天舞纪 序

天舞纪 摩云书院

天舞纪 龙御四极

天舞纪 魅月

天舞纪 葬雪

天舞纪外传 云中漪兰

步非烟作品集

天舞 序

传说

每一个世界

最终都会劫灭

重入轮回。

在那一天

一只美丽的雪妖

会从雪原深处走出

为绝望的世人

跳起

葬天之舞

诗梦长安

这个故事曾被我命名为《妖气长安》。

因为，我想书写我梦中的盛唐。

盛唐是我们所有人心中，一场繁花落尽的梦。

她以天山明月为眼睛，以曲江诗酒为风骨，以霓裳羽衣为华裳。

长安，却是她的灵魂。

每一个民族，都曾有一个记忆。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梦想。

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梦想，便是长安。

长安。

长安在哪里？

只需沿着梦中那盎然的古意，你便会走到长安。

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长安。

提马灞桥上，吟鞭挥指，便是长安。三秦城阙，五津风烟，长安便在不远。

它曾经是大地上最伟大的都城。

千年前，它沐浴东来的紫气，万国来朝。千年后，在我们梦想的彼岸，矗立永远。

只要翻开一卷卷诗篇，只要重听一曲曲霓裳羽衣，长安历历风华，便全都涌到了眼前，化作繁锦十丈，红尘万里，乱舞眼前。

江头宫殿锁千门的长安，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绣罗衣裳照暮春的长安！

这是我们记忆中的辉煌，这是我们梦中的繁华。

这繁华，凝聚了一千年的过去，赊欠了一千年的未来。

刻骨铭心。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长安。

对于王侯将相，长安是四夷宾服，是九天宫阙。

对于李杜王孟，长安是苍茫明月，是曲江飞花。

对于我，长安是盛唐的灵魂，是梦想的都城。

曾一直在想，盛唐的长安城中，到底生活着、行走着徜徉着怎样的人？他们身上到底闪耀着怎样的光华？让我们千载之下，如此慨叹。

后来我明白了，所谓盛唐气象，最动人的一处，便是因为它不仅仅存在于帝王将相、李杜王孟身上。

每一个打马边陲的军人，都沐浴着长河落日的光辉，吞吐着辟土开疆的豪气。

每一个行卷长安的书生，都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怀揣着致君尧舜的梦想。

每一个游吟曲江的诗人，都沾染了刻骨的风华，吟唱着宛如云霞的诗篇。

他们或早已埋骨塞外，或一生白首青衫，或至死诗名未传。但他们身上，也已打下了盛唐人物的深深烙印。宛如敦煌那斑驳陆离的长卷，哪怕最不起眼的一笔，也铭刻着千年不褪的色彩。

于是，那不再一个人的恢弘盛世。

而是一场上天刻意安排的聚会。

上天不知花费了多少苦心，让这些浓墨重彩的人，汇聚到这个伟大的时代，伟大的都城。

那不是一个人的霓裳羽衣。

而是一场繁华的天舞。

每一个人，都是舞者。

每一个人，都风华绝代。

重彩淋漓。

天舞华音

很早就曾说过，舞衣霓裳，诗酒明月，这是我眷恋一生的梦。

但这个梦太过于沉重，我踟躇多年，都未将之化于文字。

十年前，我构划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世界，《华音》的世界。那时候，我没有直接书写这个梦，而是将那个世界放在了晚明，仅仅让华音阁中，保留了一种对盛唐的固执追忆。

那是繁华不再的追忆，那是乱世到来前，对盛世的企慕与追缅。一直以为，华音的美，正在于此。但这种美也注定了格格不入，注定了铺天盖地的悲凉。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直面这个梦境，开启一个新的世界，书写前所未有的瑰丽与奇伟。

在这个梦境中的长安，不仅是万国来朝，九族争聚的都城，还是一个神魔仙灵共存的世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的行走，这自由超越了人世间的九州，也超越了三界众生。

这场天舞的舞者，不仅仅是人。无论仙、灵、妖、魔，只要来到这个世界，便能平等的分享这场繁华。用它们刻骨的爱与恨，将这场天舞装点得更加灿烂。

这场天舞的舞台，从长安蔓延。它将横跨大漠、雪原、神山、九幽。每一寸土地，都将用它瑰奇苍茫的风物，将这场天舞烘托得更加宏伟。

我将穷极想象，展开这万里舞台，再无犹疑，再无保留。

让那一轮盛唐明月，照花长安，照酒曲江，照亮了大明宫的龙池凤阙，照亮了春江两岸相思楼台， 也照亮了玉门之外云海关山。

让那一场盛世天舞，舞落烟花，舞乱羽衣，舞罢了响彻梨园的丝竹笙歌，舞起了连绵数年的渔阳鼙鼓，也舞破了开天盛世那段滔天繁华。

明月照耀，天舞长安。

芸芸众生，天地万物，都是舞者，在这轮长安的明月下尽情绽放。

直到，舞破中原。

这是一场葬天之舞。

楔子

第一章 东来紫气满涵关

第二章 人生会合不可常

第三章 少年努力纵谈笑

第四章 九重春色醉仙桃

第五章 片云何意傍琴台

第六章 常思仙仗过崆峒

第七章 俄顷风定云墨色

第八章 故人相见未从容

第九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

第十章 同学少年多不贱

第十一章 腰下宝玦青珊瑚

第十二章 便教莺语太叮咛

第十三章 报答春光知有处

第十四章 绣罗衣裳照暮春

第十五章 树搅离思花冥冥

第十六章 指点虚无引归路

第十七章 深山大泽龙蛇远

第十八章 碧梧栖老凤凰枝

第十九章 玉垒题书心绪乱

第二十章 恰似春风相欺得

第二十一章 绿云拟住最高峰

第二十二章 青石漠漠常风寒

第二十三章 子归夜啼山竹裂

第二十四章 冰浆碗碧玛瑙寒

第二十五章 蓬莱织女回云车

第二十六章 已知仙客意相亲

第二十七章 新鬼烦冤旧鬼哭

第二十八章 下归无极终南黑

第二十九章 苍茫不晓神灵意

第三十章 日落青龙见水中

第三十一章 长安少年气欲尽

第三十二章 此身那得更无家

《天舞》系列

楔子

青笙绝望地抱紧手中的孩子，看着那个男子慢慢走近。

祥辉般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灼伤了她的灵魂。

这光芒太过于强烈，使她不能看清那人的面貌，这垂天而下的光芒已让她不敢仰视，只有战栗与恐惧。

一缕银发自光芒中缓缓飘落，这让青笙忍不住喘息起来，她剧烈地咳嗽着，艳红的鲜血从她的口中溅出，滴在她金色的长袍上。

她拼尽了自己千年的修为，施展出的紫凝爪，就只抓落了他一缕银发。

光芒越来越近，仿佛太阳一般灼烧在青笙身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吟，紧紧抱住了手中的婴儿，挣扎着，用身子隔开这杀人的白光。

那孩子却并不畏惧这强如天地之光，向着母亲绽开了纯洁的笑容。

青笙的泪滑落。

光芒自她身上流淌而过，散开在这片漆黑的焦土上。

脚下的焦土仿佛有了生命。一缕青翠自土中奋力鼓出，那是一只很小的嫩芽，却在光芒的环绕下，瞬间变成了寸余长的青草。

光芒逐渐腾远，不久就在青笙身周百丈之内形成了一片绿洲，奇异的花草就在这片刻的空隙中，绽放出勃勃的生机。

青笙的瞳孔缓慢收缩，因为她知道，这里是地狱。

九天十八狱中的玄冰狱，本不应该有任何生灵。

她抬起头，凝视那团光芒。

然而，即使以青笙可以洞穿九幽的目光望去，却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有十二支宽大的羽翼在他背后翔舞着，将他围裹了起来。

羽翼每一翕合，便有大片的光芒腾出，而那绿洲就扩大一分。那羽翼并不象鸟的翅膀，而似是完全由无形无质的光芒组成，张开在无尽的轮回后。

虽就在眼前，却非青笙能够掌握。

在羽翼之外，那飞扬银发却是如此的醒目，覆盖着那双宛如星辰般的眼睛，漠无表情地看着青笙。

斩杀过九头蛟龙，早已脱却形体、纵横天地的青笙，却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嘶声大叫道：“君千觞，你为何不放过我！”

十二枚光之羽翼依旧翔舞，毫不因她摧肝裂肺的嘶啸而停歇。

平和却冷漠的声音响起：“青笙，你是妖，而我的责任，便是将所有的妖赶出神州。”

青笙的颤抖更加剧烈，她悲怆叫道：“为什么？就因为你师父的一句话？”

那个被称作君千觞的银发男子淡淡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青笙大笑了起来：“苍生？难道妖就不是苍生了？”

君千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的话我会考虑，但你必须要被禁锢。放弃抵抗罢，就算出动所有的幻身，你也敌不住我的轮回之力。”

他叹道：“其实你本有机会逃走的……”

他的眼神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落寞。

青笙的笑无法止住，大颗的泪水同时滑落，滴在孩子那娇嫩的脸上。

她无法不笑，因为她的确有机会逃走，如果不是她还想再看那人一眼。

如果不是那人袖手，她们两人联手的话，本有与君千觞一战之力的。尽管仍然敌不过君千觞那强到不可思议的轮回之力，但至少可以让她们母子逃走。

但他却只是袖手。

往日恩情何在？

那软咛低语何在？

那款款深情何在？

那千誓万盟何在？

青笙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她喃喃道：“你不明白，生灵之间的分别，并不是人与妖，而是心啊。”

她缓缓站起，那高华的光芒焦灼了她的肌肤，每站起一寸，焦灼感就强了一分。

她的目光凝转在婴儿的面上，婴儿高兴地看着她，张开双手想抚摸她的脸。

她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起来，轻轻道：“孩子，支持着妈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你啊。”

泪纷纷而下，孩子不懂妈的眼睛里怎会有这么多水，于是哭了起来。

青笙徐徐抬头，仰视着君千殇身周的光芒，轻声道：“我随你去那无尽的地狱，但你不要为难孩子。”

君千觞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师尊说除恶务尽，我不能放过他。”

青笙的眼睛倏然抬起，盯在君千觞面上。

那眼中满是怨毒。

君千觞岿然不动，只是流转周身的光芒在若隐若现地闪动着。

青笙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厉啸道：“好！”

她的身子倏然弹起，那张娇媚的面容电般隐去，显露出了她的原形。

巨大的雷霆自虚空中落下，将她全身笼罩。

电光旋绕在她身周，她昂然仰头怒啸，整个玄冰狱都仿佛被她那无比的力量震动着，颤抖着。

她运用着本能，吸食着这本就贫瘠的大地上的每一分力量。

她的面容更加妖异，此时却充满了坚毅，为了孩子，她已准备好了最后一击！

君千觞轻轻叹了口气，澄澈如幽潭的眸子中再现落寞。

曾经有个人御使着四极龙神，以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向他一击，却被他轻轻一剑，斩入了轮回。如今青笙的修为虽高，在他眼中，却无疑于婴儿，纵然她本是妖龙公主，却仍连让他用剑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他也有些困惑，要不要连婴儿也一起斩杀。

他的道术几可参天，却仍然无法直视婴儿那通透如琉璃的眼睛。

那是妖么？

就在他叹息之际，青笙已经完成了变化，显露出妖龙公主那无比庞大的身躯。在雷电激烈的缭绕下，她那青翠的鳞片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青笙的眼眸中露出刻骨的痛，她那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十余丈长的巨尾痛苦地抽打着玄冰狱那千年冻结的土地，突然，一抹影子自她身上分离，渐渐凝成实体。

那是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妖龙，唯一不同的是，这条妖龙的鳞片是粉红色的。妖龙才一出现，就发出冲天的怒吼声，立在青笙背后。

玄冰狱中无时停歇的飓风更加凌厉了起来。

青笙的面孔变得苍白，她的身躯仍在颤抖着，又一片影子慢慢凝结而出，化成一条湛蓝的妖龙。青笙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两条妖龙的身影同时一暗。

君千觞身上的光芒仍没有半分波动。

只有妖龙中的皇族，才能用上古洪荒时遗留的龙骨，练成跟自己形状一模一样的妖龙幻身。而一旦练成之后，幻身的法力也跟本身一模一样，修为平添了一倍，威力无穷。但此法极耗心力，以青笙千年的修为，也不过堪堪能御使两条妖龙。

青笙只觉心在勃勃怒跳着，妖龙幻身一明一暗，明的时候散发出强烈的幻光，暗的时候几乎就要消失。

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她一咬牙，闪电般拔出佩刀，血光暴涨，她的两根手指离身飞起，才飞到她口际，便蓬散成一团血光。

青笙一张口，将血光完全吸噬到自己体内。

《大至经》云：妖龙乃最慈之精灵，最忌自相残杀。若吞噬同族血肉，则堕落成魔。

血光才入口，青笙仿佛受到了极为惨烈的重击，身子猛地腾高，重重摔在地上。但她的体内仿佛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托着她轰然飞起。三道精光自她身上倏然射出，瞬间膨胀为三只巨大的妖龙。

但无论是青笙，还是跟她一起并列的五条妖龙，全身鳞片都变成了诡秘的漆黑色，直至它们的瞳仁。

青笙面无表情，残缺的左手竖起，巨大的声浪自她口中喷涌而出，振荡着玄冰狱中的天地。五只妖龙幻身也以同样的姿势与她一起持咒，不同的是，每念颂一句，青笙口中便涌出一大口鲜血，缓慢消失在虚空中。

君千觞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改变：“祈天神术？”

便在同时，青笙的念颂倏然中止，她的手向天指去。

那是苍茫的，漆黑看不到半点星光的天。

但就在她的指伸出的瞬间，天幕仿佛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生生剖分，在无数道激电雷霆中，慢慢撕开。

雷霆的中间，是一道横亘天空，眩目之极的七彩长虹。

一瞬之间，君千觞与青笙都被这伟大的美丽震惊了，他们默默无言，感受着自己在这天地大美前的渺小。

一只妖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向赤光冲了过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到赤光的一瞬间，立即化为一团飞灰，轰天炸开。

青笙全身如受火灼，她的半边身躯仿佛探入了地狱的烈火中。她咬牙勉力承受，因为她知道，更苦的灾难即将到来。

突然，橙光变化夭矫长虹，向着青笙落下。

又一条妖龙窜出，爆射在橙光上。惊天动地的巨响连绵响起，妖龙灰飞烟灭，那橙光也结成了光团，悬浮在赤光球的旁边，

光带连绵而下，妖龙一条条跃起，消失，用它们的生命暂时让天之光辉沉寂下来。

几乎让每一条妖龙化为飞灰，青笙的脸色便惨白一分。等五只妖龙幻身全都消失，青笙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连指诀都捏不住了。

但因这五条妖龙的殂击，天之圣光结成的光虹，已只剩下一道紫光，沿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了她的身体。

一瞬之间，她的精神仿佛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被丢进玄冰烈火的地狱中，受着无比的煎熬。

这道紫光乃是九天光辉的本源，天之圣辉的前五道光分司杀、劫、凶、灭、灾，这道紫光乃是圣辉本源，是妖的克星，但她此刻，却用妖的身躯承受着这道光辉，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将这道光辉的霸威磨去。

那是怎样的痛苦？

但青笙却在笑着。因为她怀中的婴儿，正甜甜地看着她。

她虽然化身为妖龙，但仍然强行留着人类的面容，便是因为这双幼稚的目光。

为了他不受惊吓，为了让母亲美丽、温婉的影子，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为了能得到他的微笑，她所受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并不是妖，她只是长了妖的躯体。

青笙一向这样想。

妖，不该是受人蔑视的存在，绝不是。

她口中的鲜血汩汩流出，化成了一团迷雾，将婴儿的目光挡住。

婴儿看不到母亲，着急地啼哭起来。

青笙脸上显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她的胸膛突然裂开。

紫光喷涌而出，却无比柔和，缓缓没入了婴儿的身躯。

——那是用母亲的身躯将所有的灾劫痛苦都磨灭去了的天之光芒，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给他无上的祝福。

从此，他的生命中将不再带有任何堕落的印记，因为他将是天之子。

牺牲之祭祀将他要经受的杀、劫、凶、灭、灾全都洗涤净去，他将拥有上天所赐的六种福佑：长寿，平安，康健，如意，善知，顺遂，在这个世间行走着。

天之光辉自他身上洒落，仿佛太阳一样，照耀着世人。

青笙脸上显出一丝骄傲，傲然注视着君千觞，一字一字道：“就连你也没资格伤害他了！”

她那庞大的身躯忽然萎缩，因为她所有的力量都已失去。

但她的心愿已了，她甘愿死去。她的儿子将生活在荣光的包围中，再没有人因为他身上流淌着妖之血脉而看不起他。

君千觞轻轻挥手。

婴儿自她怀中飞出，她想抓住他，却连一丝力量都鼓动不起。

一缕光华自天上降落，将婴儿托起，送到了君千觞的手中。

君千觞目光流转着，也不知是在看那婴儿，还是看着青笙，良久，缓缓道：“是的，就连我，也没有伤害他的资格了。”

他的手感受着婴儿的脉动，他能够感到天之光芒在婴儿的体内流转，他看着青笙，赤，橙，黄，绿，靛五色光球环绕着她，象征着地，水，火，风，雷五种本源力量无时无刻不在炽烤着她，那是她为婴儿所承受的罪之罚。

君千觞淡淡道：“你所施展的祈天神术，并不正宗，你的儿子虽然能得到福佑，但这些福佑，必将以你的痛苦作为代价。”

他的声音再度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就仿佛那随时会降临的天罚：“他将具有过目不忘的聪慧，但每得到一分学识，你的脑中就会长出一根尖刺；他将拥有无上的潜力，天下任何一种武功道法在他手中都能具有独特的威力，但他每学会一项道法，你的体内就长出一只毒瘤；他将获得钢铁一般强健的身躯，就算受伤流血，也会很快痊愈，但他每流一滴血，你都将受到烈火的烤炙；他将成就天下传闻的名声，但他每得到一声赞美，你将接受十八地狱中的一道酷刑。你将永远存活在这玄冰地狱中，为他的光荣而受到无尽的折磨。就算这样，你仍愿意为他施展祈天神术么？”

青笙淡淡地笑了。

她凝视着婴儿，仿佛从君千觞的话中想象出了他那光辉灿烂的一生。

这一切，都是用母亲的苦难铸就的，但有哪个母亲去跟自己的孩儿计较呢？

青笙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玄冰狱中的黑寒飓风卷起冰屑，将自己堆满，覆盖，直至化成一块承载着悲凉与记忆的玄冰。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婴儿脸上，从此虽有冰狱万里相隔，为母亲的柔情将永远伴随着他。

婴儿大哭起来，风劲。

君千觞动容。

他没想到，青笙根本并不去选择，难道这就是母爱？

他看着婴儿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他不忍让悲剧发生，也不忍让青笙失望。

一团光芒自他的指尖流泻而出，贯入婴儿的体内。

以轮回之名义，将未完成的完成，未继续的继续。

六种福佑随着他身上的光芒重新流入了婴儿的体内，但维系着婴儿的福佑的，仍是母亲那颗拳拳的爱心。

这是君千觞所不能代替的。

他凝视着婴儿哭泣的脸，心中兴起了一丝茫然。

师尊，我为维护神州而作的一切，真的没有错么？

光芒淡了下来，飞扬的银发如雪，覆盖住他的身躯，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承继了无上力量的他，平生未尝败绩，他的一生实在太过顺遂，顺遂到从未抗争过。但见到青笙舍命施展出祈天神术，他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了。

那是母爱么？

君千觞从未迷惑的心忽然茫然了起来。他托起孩子，慢慢走了出去。

那片绿洲并未退却，环绕着玄冰，飘摇浮沉。

玄冰中，有母亲深深眷恋的目光。

君千觞浩然长叹，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这婴儿的一生，会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呢？他必然会成为一方豪杰，甚至在祈天神术的福佑下，君临天下。

但他的每一分荣光，都会成为在母亲灵魂上碾压的刀斧。

这，还将是福佑么？

“我，将以君千殇为名。”

“从此，我……再也不除妖了。”

那闪烁着光芒的羽翼黯淡下去，玄冰狱陷入了宁静，赤，橙，黄，绿，靛五色强光环绕着它，显示着强悍而无情的命运。

那块玄冰下的绿洲却腾起了一团柔光，将无情的烈风尽量挡在了外面。

那，或许，是对母爱的救赎。

第一章 东来紫气满涵关

终南山顶。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这首诗，写的便是终南山的秀色。自长安城南望，便可见到终南山那巍巍的身姿。山光映着天际，缥缈雄阔，自古便是仙踪隐现之地，更是大唐朝的第一名山。自老子出关化胡之后，终南山顶便蕴集着一道紫气，冲天贯地，更增神仙之想。

但今日，终南山顶的紫气却稍显得有些黯淡，因为紫气下面，冲天而起的，是灿烂的剑气。

也因为，今日乃是大唐朝第一书院——摩云书院开观择徒的日子。

摩云书院并不大，但因为书院的创始人紫极老人曾在大唐建国之时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以书院得到唐王室的鼎立支持，迅速成为大唐第一书院。而紫极老人神通几不可测，连收了十八位弟子，个个都是国之翘楚，一方豪杰。

大弟子君千殇，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随紫极老人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神通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平生从未一败，就连长安城见识最广的贺知章，也只知道他出过三次剑而已。

而能够逼他出剑者，无不是名重一时的豪杰，却都在他出剑的同时陨落。

二弟子谢云石，温文儒雅冠绝天下，文采风流亦冠绝天下。他手中一柄剑虽没有君千殇的轮回之力那么神秘莫测，却也极少遇到对手。他膺紫极老人之命执掌摩云书院，书院中的常傅 无一不是怪到极点的老怪物，偏偏每个人都对他极为客气。他的足迹极少出摩云书院，江湖上的声名却愈来愈隆，几乎已逼近了君千殇。

然而，他最出名的并不是武功，而是温文尔雅的气度。谢家子弟，名冠于天下，而谢云石更是其中翘楚。

在武林才女卿云所辑的品评天下男子的《兰台谱》中，他名列第一，然而卿云却没有见过他。

但江湖上每个人都对这个排名钦服备至。

天竺、大食圣王大日至菩萨的大弟子龙穆剑试天下，连败三十余位高手，卷起江湖上的肃杀狂风，但他一见谢云石之后，却弃剑甘愿认败，而谢云石的剑尚未出鞘。

见过当时一战的人都说，折服龙穆的并不是他的剑，而是风采。天下或许还有人敌得了他的剑，却绝没人敌得了他的风采。

三弟子陆北庭，行踪飘忽，几无人能知，乃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高手。但他又是大唐朝兵权最重的权臣，与大食、吐蕃大小百余战，从未一败，是大唐朝名副其实的战神。他的脸上总是挂着落寞的神情，风尘仆仆，只有在手握权剑的时候，才会绽放出逼人的光芒来。这个男子虽然极少与人交往，却在大唐朝享有极高的人望，被封为冠勇王，名震北疆西陲。

这么多豪杰出于门下，每个有子女的父母自然都想将孩子送入摩云书院习读。但摩云书院每十年年才开院一次，每次只收十八位弟子，每位弟子都由当代院主紫极老人亲自甄选决定。不过近年紫极老人闭关修炼，甚少在凡世显身，甄选的责任，就落到了谢云石身上。

规矩很简单，院主会问每个来参选的孩子一个问题，由这个问题判断该如何考核这名孩子，如果通过了，便可进入摩云书院。

听起来很简单，但能过关的却少之又少。譬如今年，甄选大会已经进行了三天，参选的学子不下三百多人，却无一能过关。

时正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太阳初升，炎热之气逼人而来，一片蓝天没有半丝云彩，浩瀚之极。

摩云书院大门洞开，院中是一片极大的广场，已挤满来参选的孩子与父母。广场中心用巨大的楠木搭成高台，台上放着一溜十几把椅子，空无一人。众人摄于摩云书院的威严，都不敢大声说话，广场上一片宁静。

突然，清磬三响，楠木台上忽然腾起了一道绿气。

那些被剖成木板的楠木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绿意迅速在它们身上游走，竟重新长出了新鲜的枝叶！

那枝叶越长越高，凌空搭成一座极大的绿桥，满空绿意披拂，洒落新凉，越过众人头顶，搭在摩云书院宏伟的大殿门口。

众人响起了一阵惊叹声，只见一袭白衣如云般停栖在绿桥上，缓缓向高台上走去。

他微笑地向着台下众人点头示意，与他的笑容一接，众人忽然都觉暑意顿消。

因为他的笑容宛如清风，瞬间拂过这片大地，

台下有人惊呼起来：“是谢云石！出云剑谢云石！”

谢云石淡淡一笑，在台上站住。那绿桥生长得更加茂盛，仿佛承载了他笑容的荣光，竞相绽放着，希图沾染更多的光辉。

天地万物本自有尊严，风不因人之寒暖而吹，花不因人之赞贬而开，但当那萧然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风花雪月，全都失去了矜持，只为了他嫣然一顾，便倾尽了所有繁华。

台下众人如痴如醉，看着那一袭白衣。有人忍不住赞叹道：“怪不得龙穆不出剑就败了，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众人都心有戚戚然。太对了！有什么样的剑风能摧毁这样的笑容，有什么样的肃杀能黯淡这样的风采？

隐约间，桥上又显出了几道身影，转瞬之间度到了台上。众人的目光这才恋恋不舍地从谢云石的身上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摩云大会，就要开始了。

经过前三天的甄选，众人认得，这些人都是摩云书院的常傅，他们的孩子若是有幸能通过甄选，就会在他们手下受教。于是，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狠狠地盯着那些常傅看了几眼。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云石，你还是喜欢弄这些花巧。”

谢云石抬头一笑，优雅地长揖道：“师尊，您要亲自来甄选么？”

满空绿意倏然回缩，碧气千寻激绕，刹那间灭入无形。千翠万绿电旋空中，宛如飞天的龙凤。众人心旷神怡，只见高台又恢复了楠木的本色，在台正中间，谢云石的面前，站着一位老人。

他身材高大，瞧去很是威风，却偏偏穿了件破破烂烂的袍子，而且袍子只到他膝盖处，裸露着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跟精瘦的两条小腿。他头发胡须乱糟糟的，显然极长时间没有修剪，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眼神溷浊，似乎还没有睡醒。手中拿了一本极厚的书，不时翻开两页，嘟嘟囔囔几句。当他读书嘟囔的时候，他就仿佛神游物外，连谢云石的话都听不见了。

幸好他还会自己醒来，哈哈一笑，道：“不知怎的，我感到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心神怎么都不安宁，干脆来看看好了。”

谢云石的笑容明朗宛如青天，他的身影就宛如天幕中白云淡淡的影子：“摩云书院冠绝天下，谁敢来这里闹事？”

他的声音还未落，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紫极还算有本事，谢家小子，你太狂妄了！”

这声音并不响，但一入耳之后，却宛如洪钟般轰鸣。

谢云石剑眉挑起：“什么人？”

他手一抬，顷刻之间，他的剑气已然锁定了这股飘飘渺渺的话音，跟着剑气透出，闪电般寻到了话音的源头，将那人提了起来。

只见那人满脸惊恐，身上穿着一件绫罗绸缎的衣服，面团团的，显然是个生意颇好的小老板。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就听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紫极，你就是如此对付老朋友的么？”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他的剑气疾如闪电，在这瞬息的功夫，已然探知到这区区十六个字，竟出自九人之口，而每一个人，都是混杂在人群中，看去很普通的父母，丝毫看不出身具如此玄功之人。

难道这次甄选大会中，竟混入了如此多的高手么？

谢云石眉头浅浅皱了皱。

紫极老人喃喃地翻了一段书，淡淡道：“出来吧，这么多年没见，你们越来越没有出息了，竟戏弄起小辈来了。可别怪我不提醒你们，我这徒儿善怒，若是激得他施展出因果之剑，毁了你的手下，可别又寻我聒噪。”

那苍老的声音淡淡一笑，突然之间，众人就觉日光一暗，摩云书院顶上，竟出现了亩许大的一片白光，带着冷滟滟的光彩，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终南山顶。那白光极为浓重，望去竟像是一座巨大的雪山，无数巨大的雪片不时从山顶飞起，再纷纷洒落在山中。

再看仔细些，那些雪片也不似雪片，隐隐约约的，仿佛是无数天魔御着精光射目的光华，不住飞舞来去，组成一个纷繁芜杂的魔域世界。

但这个世界中却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净洁深沉无比的白。那白色如同会生长一般，隐隐自雪山白云上透出，渐渐将周围的一切全都染成苍茫而洁净的雪白。

而雪山云团的背后，却又悬浮着一团巨大的红日，红得就仿佛是刚流下来的鲜血。不时有一道光芒自血日中透出，精光闪烁，宛如灿烂电光，将天地一齐灼伤。

苍老的声音就从那片云中发出：“紫极，我们几个老朋友来看你了。”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你们几只老妖怪来了就没有好事。我的大徒弟还在的时候你们躲得人影不见，等他躲起来了，你们倒来了。说吧，找老头子什么事？”

苍老声音道：“紫极，我们知道你有一件烦心的事情，所以给你带了这个来。”

一道光华自雪顶白云中透出，落在了高台上。那是一只玉盒，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禁锢得满满的，瞧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紫极老人动容道：“如有此物，我这山顶紫气就可下入地肺，跟地底真火结成一团，从此天地合一，阴阳交泰，不败不灭，无生无死，就算你将藏边大雪山移来，再加上大日至的西方大日，也未必能撼动，你竟肯将它给我？”

雪顶白云大笑道：“我自然是不愿给你，但不是此物，又怎能打动你？咱们三人已是九转仙体，虽然修为仍有高低，但谁也灭不掉谁，所以这百年来，大唐、吐蕃、大食三分天下，各自为政。有了此物，你紫极修为稳压我俩一头，对你算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佑护中华这么多年，冠冕堂皇地说是为神州苍生谋福，我雪隐用这两千多年的修为作保，三十年内，吐蕃不向中华用兵，如何？”

众人一齐耸然，有人忍不住惊呼道：“是雪隐上人？吐蕃国师雪隐上人？”

雪顶白云中响起了一个金戈般的洪亮声音：“我大日至也向尊皇进言，三十年内不犯中土！”

众人再度惊呼：“苦行王大日至尊者？被身毒与大食同时奉为救国菩萨的大日至尊者？”

紫极老人长眉轩动，道：“你们这几只怪物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想必是有所求了？说出来吧！”

雪顶白云沉默着，缓缓道：“我只求你一件事，一件在你看来也许是很小很小的事——你这次不要收徒了。”

紫极老人第一次将目光自书本上收回，讶道：“为什么？”

雪顶白云沉凝了起来，它仿佛不想说，又仿佛想打动紫极老人：“因为佛降下谕言，你若今年收徒，则大地将会崩坏，人间陷入永劫。”

紫极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么厉害？”

红日肃然道：“你不要不信！你新收的弟子中，有一人将注定开启魔劫，将万魔之王从重重禁制中释放！那时不但乐胜伦宫跟西方大日沦落，就连摩云书院也将崩坏！而天下苍生将陷入永无止境的苦难中！紫极，相信佛的悲悯！”

紫极微笑晃了晃手中的书，道：“但我的书中却没这么写。摩云书院召的是天下贤才，育的是世上精英，可不是什么佛啊祖的。雪隐，我早就说过了，你的佛根本救不了你。”

雪顶白云冷冷道：“紫极，你别忘了，佛谕说那魔头即将出世，凭你现在这道紫气，是无法压制他的！”

紫极笑道：“如果加上这个盒子，紫气就能压制住他，那你的佛谕不就不灵了么？”

雪顶白云重重一哼，白光化成的大雪山顶上的雪片立即怒旋了起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恍惚之间，那雪花尽皆变幻成无数怒目金刚形象，带着卷天噬地的冷啸，狂涌而来！

雪山背后的那轮红日，随着一声怒啸，嗡然涨大，倏忽之间血红暗涛遍布天空，合着万千雪片猛然砸下！

紫极那浑浊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郑重，手轻轻一挥，缭绕在终南山上的无边紫气轰然震动，向雪云血日迎了过去。

三位修为早就超乎世人想象的绝代高手之战，一触即发！

第二章 人生会合不可常

上古大哲夏烲说过这样一句话：历史上的任何大事件，都是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

摩云书院中惊天动地的大战逼人而来，几乎能毁天灭地，但在历史看来，却不值一哂。

历史的目光，专注于终南山的荒林中，那里，正在发生着一件绝对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突干玩弄着手中的利刃，他的双目就仿佛狼眼一般，阴狠而残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清楚地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瘦，而他却是如此的魁梧。

何况，他还有两个很好的帮手，龙与虎。他们三位壮汉，都习过武艺，手握三两银子买来的镔铁横刀 ，绝对可以将这两个手无寸铁的毛头孩子吃得死死的，所以他很放心。越放心，他心中的残忍就越浓烈，浓烈到就算这两个孩子并不反抗，他也要砍上几刀。

谁叫他们惹胡大老爷生气。

其中一个孩子已吓得瑟瑟发抖，双腿软得几乎跪倒在地。胡突干看着那一双迷离而恐惧的眼睛，他很喜欢这样的眼睛，因为一旦对手露出这样的眼神，那就表示已经任他宰割了。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旁边那个叫李玄的小孩。

这家伙居然没将手中拿刀、身边带着龙虎的胡大老爷放在眼里，吊儿郎当地微笑着，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难道不知道刀插了人会痛的么？

而且叼就叼吧，还叼只狗尾巴草，这品味太差了吧！胡突干大老爷最讨厌的就是没品味的人，所以他挺胸凸肚，怒喝道：“小子，快些让开，要不把你也砍了！”

李玄笑嘻嘻地看着胡突干，他牙齿左右错动，那截狗尾巴草一转一转的，每转一下，胡突干的眼珠子就跟着转一下，李玄觉得这很可笑，他知道胡突干不喜欢他叼着狗尾巴草的样子，但人有的时候就这么奇怪，越是不喜欢的东西，便越是关注。

“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砍他？”

“因为他偷了我家的鸡！”

李玄讶然转向躲在他背后的封常青，封常青的脸已经吓得绿油油的了，不停地翻着白眼，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

“你为什么要偷他家的鸡？”

封常青喉咙艰难地咽动着，看得出来，胡大老爷的威仪几乎已将他压跨了：“我……没有偷他家的鸡！是我打猎打来的。”

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团五彩斑斓的羽毛。

李玄惊讶地笑了：“这是山鸡啊！胡大老爷，山鸡也是你家的鸡？难道……难道你们家是山贼么？”

他脸上的笑容更多，胡突干越是生气，他就越觉得好笑，就越想逗他再生气一些。

果然，胡突干气乎乎地道：“怎么，这座山都是我们家的，不行么？”他使劲一拍自己那几乎光秃秃的脑袋，恶狠狠地道：“小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怪只怪这家伙太丑，他难道不知道胡大老爷是著名的唯美大家，居然敢撞到大老爷面前，大老爷不一刀将他这颗长拧了的头给砍下来，如何对得起这双生来专门为了看美的眼睛？”

他怒气冲冲兼且得意洋洋地说着，指手画脚。怒气冲冲是对着封常青的脸，得意洋洋是因为自己的“唯美”。

李玄看着他那大半秃的头，再看着他那红通通的酒糟鼻子，圆鼓鼓坑凹凹的脸，上面居然还生了许多杂乱的毛。

唯美？

李玄觉得胡突干实在是个很乐观的人。他顺着胡突干的目光，转头看了躲在自己背后的封常青一眼。

他不得不同意胡突干的观点，尽管他并不是如胡突干一样强调美的人。

——封常青长得实在太丑了，此时因为极度的害怕缩在李玄背后，看上去又丑又猥琐。李玄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充满爱心，居然连这样的人都舍了命来救。

他笑嘻嘻地道：“你们家一定很节俭。”

他这句话是对胡突干说的。胡突干一愣，怒道：“小子，你说什么？”

李玄笑道：“你们家一定舍不得买镜子，要不，如何培养得出你这么凌厉的美感？”

胡突干大笑道：“美岂是镜子所能培养出来的？你这小子就是没学问！”

一边的龙小声道：“大哥，他是骂你的。”

胡突干发出一声怪叫，跳起来道：“骂我？他骂我什么？”

虎道：“他骂你长得丑，若是照镜子，一定会被自己气死。”

胡突干狂怒，大吼道：“你敢骂我！”

刀光一闪，胡突干一刀劈风，向李玄斩了过去。李玄陡然一声大喝：“住手！”

胡突干拧手住刀，斜眼看着李玄，道：“你小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目光渐渐锐利，冷冷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身怀绝艺，只要一出手，就能取了你的性命？”

他负手傲然而立，朝阳透过林木，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透出一股超然的冷傲。

胡突干心中打了个突，喃喃道：“你……你是来参加摩云大会的？”

李玄淡淡一笑，道：“正是。不过，是他们专门邀请我来的。摩云书院老大君千殇，老二谢云石都跟我很熟，我跟他们谈笑风生。”

君千殇？谢云石？那都是大人物的名字啊！

胡突干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忍不住将刀挪后了几寸。李玄目光凝注着他，胡突干就觉得这目光无比清澈，中间似乎蕴蓄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心不禁又沉了沉。

李玄的目光更是锋锐：“你总该明白，我若没有几分本事，又怎敢出手救人？”

胡突干的刀急忙缩了回来，他脸上的肥肉迅速挤挪着，竟然在这刹那间，挤出了一个笑脸：“是……是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您老千万别见怪。”

他脸色变得如此之快，倒非李玄所能料到。

李玄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我要带他走，你没有意见吧？”

胡突干忙道：“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您老请！”

李玄转身，对封常青道：“走吧。”

哪知封常青一动不动。李玄皱了皱眉，道：“快些走吧。”

就听封常青带着哭音道：“我吓软了腿，已走不动路了。”

李玄脸色沉了沉，他转身看着胡突干，脸上渐渐又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背上他，我要去摩云书院。”

胡突干大怒，刚要发作，李玄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若是觉得手中这柄刀能抗得住我的惊龙碎月功，你跟你的这两个无脑手下能挡得住我的穿云震山掌，就不必答应我。”

惊龙碎月功？穿云震山掌？有着这么响亮的名字的武功，该有多么可怖的威力啊！

胡突干大张着嘴，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了。他转身，吼道：“龙！抗起那小子！”

李玄声音倏转冰冷：“我说过，让你背他！”

胡突干的心，忍不住跳了跳。他的目光很不经意地瞟了李玄一眼，只见李玄满脸怒容。要是一个人虚张声势的话，还会这么容易就生气么？

一定不会的。

那是不是就可以推断，李玄真的身怀绝世武功呢？

要是他说的是谎话，他又岂敢去摩云书院？等见了君千殇、谢云石后，他的谎话岂不是马上就揭穿了么？

忍得奇辱大丈夫，韩信还钻过胯下呢。胡突干很豪气地勉励着自己，俯身将封常青拉了起来，背在背上。五人沉默不言，向摩云书院行去。

转过这个山头，走了里许，就遥遥见到了摩云书院的大门。胡突干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此时的摩云书院看上去是如此的可怕。

一团无比巨大的雪云将整个山顶都笼罩了起来，似是另一座大山，凌压在终南山之顶。无数的雪片自山顶飞舞而下，立即变幻成无数金刚护法，卷天怒吼，各各运转法宝真力，在山顶来往飞驰。

那雪云中不时翻涌出巨大的梵文，精光闪烁，轰然震开，立时那些金刚护法的身形便涨大一分，手中的金刚杵、伏魔杖光华大长，带着千均之力乱纷纷击下。

同时禅唱之声铺天盖地，一轮血般的红日隐在雪云背后，不时腾起一道冲天血涛，也是猛然砸向覆盖终南的紫气。

那紫气巍然不动，中间闪烁着层层紫电，稳稳将整座书院护住。一道紫光凌空怒起，上贯于天，下通于地，却是雪云血日无法掩盖的。

胡突干哪里见过这等景象？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的脸色苍白之极，身后，龙与虎的脚步缓缓后移，再也不敢上前。

李玄脸色一变，急道：“快些走！君千殇请我来，就是对付这老妖怪的，想不到我还没到，他们就打起来了！”

胡突干心脏差点因这几句话而停止跳动。

李玄居然要对付这么可怕的老妖怪的？而自己竟差点跟他动手！李玄竟会没有出手，饶了他一条性命，这是多么宽大慈柔的人啊！眼见李玄疾步走进了院门，他脑袋一片空白，踉踉跄跄地跟了进去。

院里人极多，所有的目光都盯在紫气，雪云，血日之上，李玄立在当地，看着封常青，道：“你现在能走路了么？”

知道李玄是如此高的高手之后，封常青已经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从胡突干的背上爬下，拱手道：“能走了。”

李玄道：“那好，你去告诉谢云石，就说我来了。”

他左手探出，指着楠木高台。封常青畏缩地看了漫天彩云血日一眼，不敢上前，但他又怕李玄发怒，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李玄眼看着他走进了人群中，被众人的身影淹没。他转身看着胡突干，直看得他忐忑不安，连笑都笑不出来。

李玄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顽皮的笑容：“你一定认为，我方才说的若是谎话，就根本不敢到摩云书院来，无论君千殇还是谢云石，都可以拆穿我的谎言。”

胡突干忍不住道：“是啊！”他呆了呆，困惑道：“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李玄悠然道：“难道你没想过，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无法向君千殇问话的么？”他做了个鬼脸，忽然就消失了。

——他钻入了厚厚的人群中。

胡突干呆着。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怪吼：“我……我受骗了！”

这个毛头小子显然只是个毛头小子，而他居然将之当成是绝顶高手！尤其让他恶心的是，他居然背着封常青走了这么远的路，背着那么丑的一个人！他是唯美的啊，他可是受过良好教育，懂得那天地不言的大美的人啊！你可以侮辱胡大老爷的人格，但怎能侮辱他的审美？

这股巨大的侮辱让胡突干怒发如狂，他甚至忘了雪云血日的可怕，疯狂地向人群中挤去。他要抓住这罪该万死的小子，他要杀了他！立即杀了他！

便在此时，漫天雪云突然动了。

一道冷光自云团中腾出，瞬间涨大成一条鳞甲怒张的雪龙，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破空飞出。胡突干就觉眼前冷光大炽，那条雪龙竟向着他直飞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雪龙竟完全没入了他的体内！

他几乎吓昏了过去——自己肯定会被冻死的！

然而，恰恰相反，那道雪龙竟似巨大的火炬一般，轰然将他体内所深藏的火种点燃。他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怎会藏着如此多的火，一旦灼烧起来，便再也无法扑灭。

胡突干骇然看着自己，就见雪白色的火焰不住从自己骨骼、肌肉中腾起，烈烈飞舞成一个个奇怪的文字，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他只感到焦渴、急躁，这股发自心底的烈火，让他急于发泄！

一个苍老但却无所不在的声音自他心底响起：“你的降世带着怨怒，你的今生带着光明。由你的心而去吧，我许你为降世明王。”

降世明王？胡突干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体内的雪炎让他火烧火燎的，闷塞之极。他发出一声浑浊的怒吼，大踏步跨出。

哪知他这一步才出，脚尖竟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力量，他那壮硕的身子腾空而起，直飞起了两丈多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胡突干吓了一跳，他的心随即被狂喜灌满，因为他发觉那股火力已经变成了用之不尽的力量，同时他的身子也变得轻盈无比。

他已蜕化成一位高手，他本来永不能企及的高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他怒喝道：“李玄！”一刀斩下！

刀势才起，一道凌乱的雪芒自刀身上腾起，带着尖锐的声响，顷刻间幻化成一柄三尺余长的光刀，向李玄怒斩。

胡突干大喜，他不知道自己交了什么好运，功力竟然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但他很喜欢这种状态，他想要强、更强！

他体内的热力仿佛觉察到他这种昂扬的斗志，猛地旋转奔腾起来。光刀的尖啸声更锐，刀刃倏忽又涨大了半尺！

这一瞬间，李玄也感觉到了不妙，猝然抬头，就见黑云笼罩之下，胡突干这一刀就仿佛破空而来的雪芒闪电，激绕而下。

李玄大吃一惊，哪想到胡突干竟忽然变得如此威猛？当下不及细想，身子就地一个打滚，向旁躲去。

胡突干发出一阵慑人的狂笑声，长刀横削，那截由他体内火力幻化出的光刃芒尾横拖，向李玄扫去。

李玄躲闪虽然迅捷，但又怎及得上这种如虚如实的光刃？顷刻之间，雪色的芒尾已逼近其身！

李玄情知不能幸免，但他生性诙谐，既然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也就不再躲，笑嘻嘻地看着胡突干：“你知道么，你的头发全都被烤焦了，这个样子可真是难看。”

胡突干一声怪叫，光刃如怒龙冲电，飞旋李玄。

他忘了一件事，他施展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他手中的兵刃，却是一把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烂刀，哪里能经得起如此折腾？就听嚓的一声轻响，镔铁横刀受不住强猛火劲冲撞，从中断为两截。那道火劲凝成的芒尾，也在同时熄灭。

胡突干怔了怔，大笑道：“小子，你运气可真是好！”

他猛然出拳，一拳击在地上。一股庞沛的力量轰然而至，李玄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这一拳轰得冲天而起，向那楠木高台上落去。胡突干当惯了胡大老爷，天不怕地不怕，此时神功在身，更是无所顾忌，身形晃动，闪电般欺上了高台。

这种御使强大力量的感觉实在美妙，胡突干忍不住浮想联翩，只可惜自己没有一双身外之眼，看不到自己如此威风凛凛的绝美身姿。

李玄这一下跌得极为沉重，七荤八素地爬了起来，就觉天旋地转。胡突干那一双胖大的手掌已经伸到了他面前。若被这双手掌抓住，只怕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胡突干眼中闪过一阵残忍的笑意，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李玄眼睛转了转，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的身子慢慢站起，完全无视这双死神之手。

这下胡突干反倒犹豫了。他摸不清楚李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只手就不敢再抓下去。以审美为生命的胡大老爷的命比什么都金贵，胡大老爷可千万不能干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没闹清楚李玄为什么笑之前，胡突干决不敢冒昧将这双手抓下去。

但他不愿示弱，所以他也笑了，笑得很狰狞：“你笑什么？”

李玄弹了弹衣服上的灰，悠然道：“你似乎还没明白。”

胡大老爷还不明白？胡突干忽然想起一位几乎将他屁股揍开花的高人说过一句话：未知的才是最恐惧的。他的心不由一阵紧缩，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微微欠身，手臂展向后方。

胡突干的目光循着他的手掌看过去，就见谢云石面沉如水，一只织满了紫萝的袖子正搭在腰间剑柄上。胡突干猛地想起，那紫袖下的剑，正是当世五大名剑之一，出云剑。

这让他想到了谢云石那无敌的名声，绝世的风华。他不由心胆俱裂，急忙后退，体内的火力也随之一黯。

李玄微笑道：“摩云书院岂容你如此放肆？你若是想打架，我想这位兄台肯定会陪你好好打上一架的。”

他脸上尽是愉悦的表情，竟然走上来，十分随便而亲热地拍了拍谢云石的肩膀，大笑道：“你若想狠狠揍他一顿，就尽管出手，不用看我的面子。”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跟谁都是自来熟，也绝不管对方是多么大的人物。

谢云石并不以为忤，眉头一展，浮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虽在满天雪云笼罩之下，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轻，这抹微笑如云淡风清，天高月朗，让他们暂且忘却了凌空怒旋的雪云血日。

终南山顶，不再有旷世血劫，而只有一抹微笑，一襟清风。

这微笑浮在谢云石白玉一般的脸上，又似乎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一瞬间，一种惝恍之感在每个人心中蔓延，他们便不再是庸庸碌碌的凡尘百姓，他们也淡淡站在无尽的高处，手中握着一柄出云剑。

他们如沐朗月清风，分享着那自骨子中透出的闲雅，如魏晋两朝遗留下来的千古风流，有着一颗恬静高迈的心，万世情怀。

于是他们不再惧怕。

谢云石淡淡看着胡突干，带着池塘生春草的吟哦之意。

胡突干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怒意，他能感受出，谢云石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他想冲上去决斗，但理智将他这份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胡大老爷就走江湖，可是精明得很，他知道，谢云石并不像李玄那样浮华，谢云石若是看不起一个人，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这个人的确没有被他看上去的资格。

胡突干嘿嘿一笑，道：“李玄，你不是号称是跟君千殇、谢云石齐名的高人么，怎么不敢跟我一斗？”

此言一出，谢云石的脸色不禁变了变。他并不认识李玄，也从未听说过能与他们师兄弟齐名的人！

李玄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你闹的是摩云书院，关我什么事？”

胡突干哼了一声，猝然出手，一把抓向李玄。

突然，一道紫光从天而降，胡突干的手被这道紫光照住，竟然一动都不能动。

胡突干大骇，抬头，就见紫极老人正盯着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仰头向天空道：“雪隐，你这降世明王印已参造化之先机，以造化为力，变幻无形。若照这样修习下去，不难制服被你镇压的万千魔道，成佛成圣，又何必怕了什么魔头？你要知道天本无相，佛魔全是心生。”

雪云激烈地翻涌着，形成阵阵雷霆，轰炸在紫气之上。

雪隐上人的声音宛如闷雷般透下：“紫极，你不会明白的……”

紫极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我是不明白，所以，摩云大会，一定会召开。”

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这便是第一场。”

雪云倏然停住，那轮血日中陡然射出了强烈的光芒，大声轰发：“紫极，你不可一意孤行！”

紫极双目倏然张开，那环绕着终南山的氤氲紫气忽然强盛，旋绕在紫极身边，使他高大的身形显得无比庄严：“雪隐，你只知佛谕，却不知天命啊。”

他低头，对着李玄微微一笑：“孩子，我来问你，你要如何才能打败眼前的这个人？”

李玄眨了眨眼，看着胡突干。胡突干大怒，一声厉吼，身上肌肉贲张，霸猛之极。这股强猛霸道的力量，的确不是靠说大话混饭吃的李玄所能抵抗的。所以他很快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打。”

紫极老人也不生气：“不打？为什么？”

李玄笑了笑：“人跟人之间为什么要打架呢？和平相处不是更好？”

紫极老人露出慈祥的面容：“但他却要杀你。”

李玄道：“那我也不打，我会用爱来感化他。他之所以找人打架，我想是因为缺少爱的关系。他如果知道有人宁愿冒着被砍的危险也要感化他的话，他一定感激涕零，深深领悟到先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暴戾无知。他会悔悟、懊恼、哭着求我原谅的。不是有人说过了么，这是个爱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要打打杀杀？”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胡突干的鼻子，道：“我要用……”

他看着胡突干的光头，使劲想将下面一个字说出来，但强烈的视觉冲击轰炸着他，那个“爱”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他挣扎了良久，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良知，只好充满挫败感地转过身来，低声道：“抱歉，我实在无法感化你。”

这个结果让他深深失落。

这个结果让胡突干暴跳如雷——他难道看不到自己身上披挂着的彩缎么？那上面可是绣着最高妙的诗句啊！他难道看不到自己腰间系着的大红腰带？那上面可是结着最时尚的蝴蝶结啊！他居然面对着如此多而精心的美说不出一个“爱”字来！若不是被紫极老人的紫光禁制着，他一定要将这个没有半点美学修养的人剁成肉酱！剁成肉酱！

紫极老人微笑道：“是这样啊……那你就感化他吧。”

紫色的光华自胡突干的手腕散开，化成一个三丈多的圈，将李玄跟胡突干两人圈在中间。紫极老人的声音中有一丝肃然：“他们两人之战，将不能有任何第三人干预！”

雪云怒卷，轰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紫极，你让一个从未学过道法之人跟我的降世明王斗？他会死得很惨的！”

紫极老人微微一笑：“我说过，你只知道佛谕，却不知天命！”

第三章 少年努力纵谈笑

紫光才起，李玄脸色立即大变。胡突干却爆发出一阵狂笑来。他太高兴了，这简直就是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玩老鹰捉小鸡么！

这也证明了李玄跟摩云书院连半点交情都没有，他以前所说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需要听信半点。他的脑袋闪电般涌起了无数的画面，每一个都是李玄惨死的情景。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李玄。

半截刀身上结出了一团乌光，慢慢凝成巨大的光刃。有了上次折刀的教训，胡突干小心多了，保证不会再发生意外。

李玄心念电转，用力撞了撞那道紫光，紫光巍然不动，他的身体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他的心顿时就凉了，胡突干的冷笑越来越明显，贴了过来。李玄只有后退。

但紫光围成的圈子却并不大。

封常青显得没那么害怕了，毕竟，他最怕的胡突干也被围在了紫光中，伤不到他。他也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李玄有了危险！他犹豫着，因为他实在不敢在这么多人注视下站出来。但他也不能看着李玄送死。

因为他曾叼着那枚狗尾巴草，那么吊儿郎当而又得意洋洋地救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死在仇人手中。眼见胡突干朝李玄逼了过来，他不知从哪里鼓起了勇气，冲上楠木高台，大喝道：“不……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紫极老人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公平了？”

号称当世第一的紫极老人在置疑自己？

封常青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勇气立即瓦解，一双腿颤颤悠悠的，坚持要带自己赶紧下台，躲得越远越好。但他看了紫气之圈一眼，李玄那困窘的现状让他咬紧了牙关：“连我这笨蛋都看出来，胡突干一定从彩云中得到了力量，你却让李玄赤手空拳去对付他？”

紫极老人笑了笑，道：“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封常青大喜，趴在紫光之幕上，叫道：“李玄！你快要一把绝世的名剑！”

李玄触电般转身，大骇道：“千万不要！什么剑我都不要！你不要管了，我自会处理的。”

封常青困惑之极，为什么李玄不要呢？

只见李玄定了定神，冲胡突干大叫道：“慢些！”

胡突干笑道：“我再也不会听你的那些鬼话了，要打就快些来！”

李玄笑道：“打自然要打，但我辈风雅之人，岂能学那些江湖莽夫，刀来枪往地砍个血肉横飞？那多没有美感啊！”

这句话显然打动了胡突干的心，他忍不住停步，搔了搔光头，喃喃道：“你说的也是，打架也要打出美来，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要如何打才会美呢？”

李玄道：“你先将刀放下。”

胡突干脸色一变，道：“你又想骗我？”

李玄摇了摇头，道：“这半截破刀拿在手中，什么英雄好汉都像个小丑。你见过高手拿破刀的么？不信你问问旁边站着的几位，喏，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云石，你问他会拿柄断剑么？”

胡突干疑惑地看着谢云石一眼，山风飘飘，谢云石一手按剑，望之如神仙中人，胡突干的确无法想象他手拿断剑的样子，那么李玄说的大概不错了。他将半截刀丢在地上。李玄俯身拣了起来。

胡突干怪叫道：“你既然说不能拿，为什么还要拣起来？”

李玄振振有辞道：“因为我不是高手啊，高手不能拿，不是高手自然就能拿了！”

胡突干怔怔地想着，李玄道：“只有高手才能被誉为英雄了得，神武勇猛，侠心义胆，天下无敌。你愿意拿柄破刀被人当作是小丑，还是愿意不拿破刀被人当作是威风八面的高手？小丑是与美无缘的啊！”

说着，他将破刀递了过去。

胡突干盯着那截破刀，想了好久，终于大吼道：“好啦，你拿去就是！”

李玄笑嘻嘻地道：“这就对了么。如此我们才能进行一场美的对决。”

胡突干的兴致又被提起来了，忍不住问道：“什么才是美的对决？”

李玄道：“你知道要成为高手的话，第一个条件是什么？”

胡突干完全忘了一句老话，叫做“好奇心会杀死一只胡突干”。

他无比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李玄脸色肃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沉声道：“要有一双慑敌心魄的眼睛。”

他双目倏然睁大，紧紧盯住胡突干的眼睛。胡突干莫名地就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也睁大了眼睛，跟李玄对视了起来。

李玄缓缓道：“像谢云石这样的高手，是绝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只要目光接触，就会感受到对方的杀气。所以高手的对决往往是这样的：秋风飒然，木叶萧萧，两位高手远远站着，他们的目光交接在一起，杀气来袭！虚空的杀气交接在一起，幻化出漫天血光剑气，两位高手的毕生修为全都融贯在这无形的杀气中，连整个天地都为之寂静！然后，出剑，决斗就结束在一招间！”

胡突干完全沦落在李玄所描述的那种肃杀的氛围中，感受到血液沸腾，忍不住赞叹道：“好美啊……我能看到被杀气激落的枫叶在飘……”

李玄道：“所以高手一定要有杀气！你感觉到我的杀气没有？你感觉到我的杀气没有？”一面说着，他一面努力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胡突干。胡突干受到了感染，也急忙将眼睛睁得像铜铃，使劲瞪了回去，一面忙乱地回答道：“我……我感受到啦！”

李玄道：“不要眨眼，只要一眨眼，你就输了，多少豪杰，就是输在杀气来袭时的一眨眼！知道有句老话叫什么？胜负就在眨眼间分出，就是这个意思！”

胡突干大叫道：“我绝不眨眼！”

于是两个致力于美之决斗的人，就在紫气环绕中，万人注目下，像两只公牛一般，弓着身，涨着脸，努力睁大了双目，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尽力在眼神中恐吓对方，让对方屈服在自己的“杀气”下。

他们并不是没有表情，只是因为他们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了双目中。

他们并不是一动不动，他们的攻守全都在目光那轻微的颤动中展现。

那是没有人能了解的惨烈，绝对会因为一个细小无比的倏忽而惨败。

一刻……两刻……

这两人竟仿佛没有极限一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却谁都不肯认输。只不过他们的脸皮都紫涨了起来，显然这激烈的争斗大量消耗了两个人的精力，他们都剧烈地喘息着，身子半蹲着，连封常青都觉得他们像两只蛤蟆。

终于，胡突干再也支撑不住，宽阔的身体轰然倒地。他只觉全身的力量都在这场美的对决中消耗殆尽，就连动动小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落败的羞辱感包围着他，他的眼泪忍不住夺框而出。

但这场美的对决已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他甚至有些自责，为什么努力追求美的自己，竟然没想出如此华丽而优雅的对决方式呢？原先的他竟然整天拿着刀砍来砍去，那是多么的野蛮而丑陋啊！

李玄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敢跟我玩对眼？你难道不知道，我李玄的对眼乃是天下无敌的强啊！就算是谢云石，也绝挡不住我双眼一瞪；（谢云石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就算是紫极老人，也只能在我的对眼神功下完败！（紫极老人手中的书差点摔在地上）”

胡突干勉强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不说是美的对决么？怎么又成了对眼神功？”

李玄登时住声，脸上有些尴尬：“这……这……”他坚决地停止了自己的柔弱，斩钉截铁道：“这场对决，总是你输了，你不会不承认这一点吧？”

这么直接的问让胡突干有些难过，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

李玄大喜，冲着紫极老人嚷道：“老头！快些撤走这劳什子的破东西，我赢了！”

紫极老人微微一笑，那道紫光倏然就飞纵天际。李玄摆了摆手，道：“多谢。”转身向山下走去。

紫极老人道：“你去哪里？”

李玄道：“不走难道还等着上菜？我肚子好饿，要去弄些东西吃去。”

紫极老人道：“你已成了摩云书院的弟子了，自然要在书院吃饭，别处岂有你的食物？”

台下众人爆发出一阵又惊又羡的呼声。这个惫懒少年竟然以这样无赖的方式成了摩云书院的弟子，实在让人极为不平。

李玄笑嘻嘻道：“你们嚷嚷些什么？你们愿意做就去做好了，我还不希罕呢！”

紫极老人道：“你不做是么？那好，胡突干，你拿着谢云石的剑将他杀了。你也不管他说什么唱什么，只管一顿剑砍过去就是，保准一定能赢。”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比我还要无赖啊！”

紫极老人淡淡道：“所以我会亲自教你。”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自从大弟子君千殇之后，紫极老人就再也没有教过别人，这次居然要亲自教授李玄，难道这个无赖少年真是什么天才不成？难道他是天皇贵胄，又或者是什么异人？又有些人忍不住联想，难道紫极老人在打斗中忽然发现李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忍不住亲情激动，当作是徒弟来相认？不过这想法实在太过龌龊，只好在肚子里想想，却不敢宣之于口。这也就是腹诽了。

李玄搔了搔脑袋，无可奈何地道：“那看来我只有从了。”

他笑嘻嘻地走到谢云石身边，又十分随便而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以后就是师兄弟了，刚才我让你帮我你不帮，我记下了，以后有你的好看。”

谢云石苦笑，这实在是个调皮的小师弟。

第四章 九重春色醉仙桃

胡突干经历了这场美的决斗，头晕了好久，这时才清醒了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喝：“你这小子打不了，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丑家伙！”

他目光凌厉，在人群中搜罗着封常青的身影，迅速地，就看到了封常青那羡慕地看着李玄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一被胡突干看到，立即就变得呆滞，等胡突干大吼着跃到天空中时，封常青已经口吐白沫地坐倒在地。

他吓得晕了过去。

李玄大叫道：“慢些！”

他已经是摩云书院的弟子，这里又是摩云书院的地盘，胡突干刚刚又败在他美的对决下面，对他的话倒也有那么一两分的忌惮，怒道：“你又要做什么？”

李玄道：“不许杀他！”

胡突干冷笑，李玄也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是摩云书院的地盘？而我……”

胡突干截口道：“我知道。但这丑鬼能在摩云书院呆一辈子？只要他踏出院门，老子就将他斩成肉酱！”

李玄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一个……”

他盯着胡突干的脑袋，还是无法将这个字说出来。胡突干看着他那张憋到极点的衰脸，暴跳如雷。

李玄苦着脸转头，望着紫极老人：“师父……”

紫极老人悠然闭目养神：“别求我，只有书院的弟子才能留在山上。”

李玄目光闪烁：“老头，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他能成为你的弟子，就能留在山上，不怕被秃头砍？”

紫极淡淡道：“但我择徒的条件很苛刻的。”

李玄看了封常青一眼，叹了口气。这家伙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只鼻孔横，一只鼻孔斜，一只耳朵向前，一只耳朵向后，整张脸就跟先和了稀泥然后再被踩过一样，丑到了极点。跟他比较起来，胡突干简直就是绝世美男。从相貌判断，他的智商也高不到哪里去，何况还胆小如鼠。

这样的人也能通过摩云书院的考试，那实在是天下奇迹了。

但若是放之不管，他一定会被胡突干杀掉的。李玄费尽心机救来救去，若是还是被人杀，那岂不是很没有成就感？李玄心中打着算盘，不住沉吟。

封常青畏畏缩缩地走向前来，嗫嚅道：“你……你不用管我，等你学好功夫，再来为我报仇好了。”

他说完，低下头，满含热泪地向外走去。胡突干哈哈大笑，道：“小子，赶紧来送死吧！”

李玄转头对紫极老人道：“难道你们就不主持公道？”

紫极老人淡淡道：“人必自救才能获救。若他不自救，你能救得了今日之他，能救得了明日之他么？”

李玄沉思着，点头道：“糟老头子说的也是。那好，你出个题目吧，看他能不能过关。”

紫极老人道：“人心中的恐惧是无形的，却可以压垮你的人生。如果不能战胜恐惧，就算手握无上的力量，又有何用？去吧，战败这个人，你就可以入室做摩云书院的弟子。”

他手指所指，正是摸着自己秃头的胡突干。

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你让他跟这恶霸打？你还不如让他自杀呢！”

紫极老人方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不再说话。封常青脸色惨白，几乎又晕了过去。

李玄怒冲冲地盯着紫极老人看了半天，突然将那柄断刀往封常青手中一塞，厉声道：“你拿着这柄刀冲上去一顿猛砍，砍中他的脑袋好，砍中他的屁股也好，反正就是大砍特砍，砍死为止。你有刀他没刀，只有你砍他，没有他砍你，你安全得紧。”

胡突干闻言，身上肌肉一阵鼓涌，杀气腾腾而起。封常青看在眼里，哪敢向前？

李玄拖着他的衣领，使劲将他向前推，封常青惨叫道：“饶命啊！饶命啊！他会杀了我的！”

李玄将他重重一放，封常青立即就跟一摊泥一样糊在了地上。李玄怒道：“你要明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不你迟早会被他宰掉的！”

但无论他怎么说，封常青就是跟死鱼一样，动都不敢动。李玄沉吟着，忽然向谢云石走去。封常青见他要离开，骇得亡魂大冒，急忙死死抱着他的腿。

李玄没有办法，只好拖着他前行。他跟谢云石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就跟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师兄，听说你是位谦谦君子，想必小弟求你件事，你一定会答应吧？”

他说得无比响亮，简直就是故意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谢云石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淡淡道：“师弟请讲。”

李玄道：“一会我请师兄斩出一剑，将这个楠木高台劈成两半。”

谢云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紫极老人。紫极老人缓缓道：“入门甄选乃是考人，并非考武功，只要不违犯平等之法，什么要求都可满足。”

谢云石点了点头，李玄低声道：“臭老头，方才那样害我，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居然还有脸说平等？”

他一把拎起封常青，一字字道：“别人只能救你一时，真正能救你的，就只有你自己，懂了么？”

封常青混乱地点着头，无论李玄说什么，他都点头，只要不让他去对战胡大老爷。突然，他手中一凉，已多了一柄断刀，跟着，身子腾云驾雾般飞起，轰然落在了胡突干的身前。胡突干哈哈大笑声中，封常青简直吓到了极点，手脚并用，向后方疾逃。

猛听一声冷啸：“斩！”一道清冷的光华破空升起，宛如穿云而出的日光，照在了高台之上。这光华极为柔和，仿佛只是清晨推开窗户后所迎来的第一缕阳光，但高台猛地发出一阵强烈的震动，几乎将封常青抛了出去！

他吓得一叠声地尖叫，拼命想晕过去，但却无论如何都晕不了。仿佛过了一生般的漫长，那震动才停止下来，封常青试着将眼睛睁开一道小缝，立即吓得面如土色。紧贴着自己的脚尖，高台被这道剑光劈成两半，李玄带着坏笑站在另一半，而自己这一半，不用看都知道，就只有两个人，胡突干与自己。

尘烟四蔽，这一剑在地上划出了一个极深极广的鸿沟，就连天幕也似乎被这一剑撕裂，在封常青身前微颤着。

这一剑若是斩在自己身上，那会如何呢？

封常青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李玄的声音宛如夺命般响了起来：“谢师兄，若是封常青败了，你就一剑将他斩成两段！”

封常青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他不能挨这一剑，他绝不能挨这一剑！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断刀。

他发出了一声怪叫，那是野兽陷入了牢笼之后悲怆的叫声，胡突干得意的大笑嘎然停止，因为他看到了封常青的目光。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简直已绝望到了极点，但在绝望背后，却有着无尽的火。

绝望有多浓，求生的欲望就有多大。这种欲望混合着绝望，宛如毒蛇般紧缚在封常青身上，使他的身躯颤栗，使他的面容扭曲，他就仿佛一只地狱中的恶鬼，不再惧怕，怪叫着向胡突干冲了过来。

胡突干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大叫，急忙闪躲，封常青一刀砍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体内那充沛的热力立即迸发，将断刀弹开，胡突干痛得呲牙咧嘴。封常青就跟疯了一样，一顿乱刀劈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口中呜呜作响，一面砍，一面身子直迫了上来，拳打脚踢。胡突干一不小心，被他一口咬在秃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也被这一口啃了去。

这个人简直就是疯了！

胡突干一咬牙，一拳破风，将封常青击了出去。封常青如何受得了这等大力？在地上打着滚飞了出去。但他就跟不知痛一般，又跳了起来，合身扑了过来。

胡突干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彻头彻尾地疯了，封常青本来就丑陋不堪，如今面貌扭曲，满口血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自己扑来，就算不打，恶心也被恶心死了。

这岂是以审美为理想的胡突干能忍受的？他大叫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他踊身跳起，向台下奔去。封常青一声大吼，一刀斩在他脚背上。胡突干狼狈万分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大叫道：“疯子！摩云书院的都是疯子！老子以后一定将这里铲成平地！”

说着，一瘸一拐地匆忙奔了出去。

李玄大笑，他就知道，越是胆小的人越好吓唬，像封常青这种怕事怕到极点的人，一旦走投无路了，反而很容易激发出最终的潜能，爆发强威。

这一战成名，他大概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胆小了吧？手段虽然可恶了一点，但关系他一辈子的事情，男人对自己对别人都应该狠一点啊！李玄叹息着自己的悲悯，跃上了另半截高台，笑道：“恭喜你，不用担心再被别人砍了。”

突然一刀砍在他手臂上。李玄瞪大了眼睛，只见封常青也是一脸错愕，慌乱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玄痛得汗珠子跟鲜血一齐流，他勉强道：“怪不得你，条件反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躺在了台上，大叫道：“快！快送我去医室，我失血过多，我……我快不行啦！”

封常青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旁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李玄大叫道：“你们难道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么？”

紫极老人嗤之以鼻：“这点小伤有什么？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丹元。”

他背后的一群常傅中站出一人，伸出手。他的整条左臂被人一刀斩去，只剩了两寸多长的一小截。

“皓华。”

又一人站出，身材很是魁梧，他微一用力，衣袍炸开，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龙烟。”

龙烟是一名女子，她伸手将斗篷击落，她的脸很娇媚，但却只有半面，另半面是骷髅，完完全全的骷髅。她对着李玄一笑，李玄还没什么反应，封常青垂直晕倒在地。

“常在。”

常在微笑，李玄长出了一口气，他至少看上去还正常。常在掀开了衣襟，李玄脸上的笑容立即停止，因为他看到了常在的内脏。

“威明。”

威明实在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比前面几个人加起来还惨，他就如天下所有的酷刑都受过一遍一般。不，至少两遍。李玄开始觉得自己的伤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

“玄冥。”

李玄苦笑，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苦，这位玄冥虽然看上去是位美男子，脸上的笑容也能迷死几个怀春的少女，身材似乎也不错，风烟般的长发好像也增加了些缥缈之意，但李玄笃定地知道，等他掀起衣服后，一定会裸露出一团乌糟到极点的血肉。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哪知玄冥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你不必怕，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李玄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们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我打出来的。”

李玄脸色大变。

“所以你若是还喊痛，我就立即将你这只手折断。”

李玄大叫：“谁喊痛了？为什么出了点血我反而觉得舒服得不得了呢？”

他晃着被刀砍伤的那只手，脸笑得灿烂无比。

突然，那蓬彩云轰然炸开，雪色光芒宛如无尽的光之海洋，塌天陷地般向高台压了下来。在千万道雪光中，一轮血日缩到了极点，悄无声息地喷薄而来。

李玄一眼就看出，这血日虽然细小，却是真正的杀着！

要命的是，这一杀着，竟然是对着他而来的！

紫极老人猛抬头，厉吼道：“大日至！”

终南山顶的紫气轰然旋转，向云丛扫至。但雪云嗡然涨大，亿万雪片飞舞而出，雪云仿佛大了一倍，紫气一时竟无法压下。

血日若电，激射李玄！

谢云石眉锋一挑，他不能让自己的师弟在自己面前受伤。

所以他出剑。

他的人如月，剑也如月，并没有冲天激发的劲气，只淡淡地闪过一抹极清亮的光，冲天雷火却都无法掩盖这抹光亮。

谢云石飞身而起，刹那间与光合为一体。剑光仿佛也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向着满天雷火绽开。

或许有人能抵挡得了谢云石的剑，但却没人能抵挡得了他的风采。

这一剑，便是他的风采之剑，绝没人能挡。

雷火为之一暗，滚滚大笑自雪云中发出：“谢家少爷，你方才一剑名斩木台，实际斩的却是我。你既然有这种自信，就试试我的芥子神雷如何？”

雪云中仿佛现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凌空一指，一片雪花腾空飞起，向谢云石落了过来。那似乎是洞庭秋日中的一片落叶，又似乎是红梅夕阳中的一瓣落花，但才一脱离那巨大的雪云，雪片便立即长大，幻成一头晶莹通透的狮子，仰天一声狂吼，向谢云石怒冲而下！

谢云石一声清亮的长啸，剑光矫电般闪烁，陡然分成两道，长剑如雪，直指雪狮，而他本身却步虚直上，飘逸之极地雪云攻去。

满天电火雷光，他却如闲庭信步，从容之极。他的神光到哪里，哪里便一片平和，激绕与暴戾的，尽皆在他淡淡的笑容中驯服。

雪云也不由赞叹道：“果然是谢家子弟！”

袍袖连挥，满空风雪乱舞，阵阵轰啸之声不绝，雪片爆开，刹那间化成十数头凶猛雪狮，将谢云石围在中间。

谢云石脸色有些变了。他修为绝高，自然不怕这些雪狮，但也不是片刻就能胜出的。

而此时，那枚血日距离李玄，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

他知道，这血日乃是大日至尊者元神所化，就算是自己赶到，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又何况李玄这个从未修过道法的毛头小子？

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窦：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都是得道多年的世外高人，为什么一定要跟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子过不去？

情势却容不得他犹豫，他刚化气为剑，一剑将劈面扑来的雪狮斩为两截，那血日忽然起了变化。

血日怒涨而来，宛如吞天噬地一般，化作无穷大的一张巨口，向李玄当头噬下！可怜李玄哪里见过如此威势？直吓得跌倒在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日没有丝毫的停留，显然，他已有杀李玄的决心！

那粘稠的红光才照到李玄身上，李玄的面容立即扭曲起来。那红光扭动着，仿佛无数的绳索，将他的灵魂紧紧捆住，他想要大叫，声音才出口，却变成了沙哑的呻吟，红光迅速扩大，将他围住，那是片血红的天地，就仿佛地狱一般。

李玄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猛然，一缕祥辉自天地最尽头闪现，刹那间便到了眼前。

血日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闪电般自李玄身周退缩。那缕银色祥辉直透过来，将李玄的躯体包围住。

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部自他灵魂上剥离，那缕祥辉在他身上腾起，他不由兴起一阵快意之感，身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向空中飞去。

那一刻，李玄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天地的主宰。偌大的终南山在这股盛放的力量下静默地慈伏着，那抹祥辉所照耀之处，他能感觉到天地万物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它的主宰，就连隐在太阳光芒中的星辰都一样。

那一刻，生命在这力量中自由地绽放着，它宛如春风，以翱翔的姿态经过整个大地。

雪云不安地翻腾着，在这片光辉的映照下，变得仓惶起来。血日那赤红的光芒也显得有些黯淡。

雪隐上人尖锐的声音在摩云书院上空回荡：“君千殇，你……你没有离开……”

光羽并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怒放，逼得红日雪云纷纷退却。

雪隐上人尖啸道：“我们走！”

雪云轰然涨大，跟那团血日包合在一起，轰天的雷霆声响起，那雪云激发出亿万雪花飞舞，跟着一声澈动天地的雷霆响起，雪云血日全都无影无踪。

九天之上，只有那一双光翼，在傲然绽放着，宛如垂视天下的王者。

李玄的心完全沉醉在这无尽尊荣的感觉中，突然，他的灵魂一阵颤抖，光翼倏忽消失了。李玄愕然，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众人只听天上传来一阵哇啦哇啦的惊呼声，就见李玄的身影自天而降，轰然插入了高台之中。

真是一变未完，一变又生。李玄呲牙咧嘴地从高台废墟中爬了出来，大叫道：“君千殇你这混蛋，要走也不打声招呼，想摔死我啊！”

没人回答他。

那光羽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又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李玄恨恨一脚踹在高台上，但他跌伤的脚立即准确地将痛苦传递到他脑中，李玄怪叫一声，摔倒在地。

不过他痛虽然是痛，嘴却绝不饶人，一双贼目斜睨着紫极老人：“老头，我在你的地盘上受了伤，听说那个君千殇还是你的大徒弟，你不赔点医药费啥的？”

紫极老人倒不以为忤，呵呵笑着看着他，道：“自然会赔。玄冥。”

玄冥闻声跨上一步。近距离地看去，他还真是个美男子，面白如玉，英挺俊雅。如果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说不定能跟谢云石分庭抗礼，抢夺来一半女观众的目光。那双眼睛实在很邪，也很妖，宛如两朵盛开的暗夜曼荼罗，养在无尽的冰之汪洋中。

李玄才被他看了一眼，就从骨髓中沁出一阵冰冷，更何况玄冥的目光不住地在他身上伤处扫来扫去，这让李玄极为惶惑。

玄冥淡淡道：“你身上没有伤。”

李玄忍不住点头：“是……我身上没有伤。”

玄冥声调不变：“你想不想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伤？”

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我是个正常的人，可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玄冥凝视着他，玄冥的声音就跟机关发出的一样，一点起伏变化都没有：“你真的不想看？”

李玄拼命摇着头，他甚至自玄冥眼中看到了一丝欲望，在他身体上打出一个洞的欲望，这种感觉实在太要命：“我确定！”

玄冥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没有伤，你该想起你做生徒 的本分，去吧。”他的手指向摩云书院里院，那里是生徒休憩的地方。

李玄垂头丧气地下了高台，老老实实地顺着玄冥的指引走去。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简直就好像老鼠遇到猫一样，被紧紧克住，还是灰溜溜的。

所以当封常青殷勤地走过来，想要跟他结伴同行的时候，被李玄一声怒吼给震开了。

神差鬼使的，他开始了在摩云书院的生活。

历史，也揭开了它无法回避的一页。

第五章 片云何意傍琴台

李玄躺在庭中的大石上，愁眉苦脸地感受着摩云书院的生活。

甄选大会仍在进行着，十八个名额可真是不少，都选了五天了，还是没选够。不过李玄对这个可一点都没有兴趣。

同样，他对那些跟他一样获选进入摩云书院的人没有兴趣，因为这里看上去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在摩云书院中已经呆了两天，这两天对于活泼好动的他来讲，实在是种折磨。

首先，是饮食。摩云书院中的饮食与别处均不相同，是一种叫做“云泥”的东西。这东西也不知是由什么东西制成的，非菜非肉，看上去宛如明玉，随着味道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李玄进入摩云书院第一餐吃的就是这东西，那一餐所有品色的云泥都堆在了巨大的餐桌上，呈现出七彩缤纷的色彩来，就好像是一片一片的云凝成的一般。云泥具有非常好的可塑性，可以被自由地做成各种形状。随着加入水的多寡，或脆或硬，或软或糯。当雕成琳琅仙宫形状的云泥被端上来之后，那宫阁玲珑剔透，里面人物栩栩如生，奇花异草点缀其中，望之如神仙图卷。入口甘滑脆爽，美味鲜甜之极，比之任何一种食品都令人难忘。封常青大块朵颐，吃了个不亦乐乎，但李玄却一口都没吃。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玄是个崇尚自然的人，从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所以云泥虽好，李玄却一口都咽不下去。但要在摩云书院找到别的食物，却是难如登天。所以现在的李玄看似慵懒地在晒太阳，惬意无比，实际上已经饿得半死了。

其次，便是自由。摩云书院规矩很大，你可以在书院中做任何事情，就是不准出去。所以那么热闹的甄选大会不能看，那么好玩的终南山不能游，只能在书院中转悠。书院倒是挺大，李玄虽然转悠了两天，还是没转悠完。不过若是这么大个地方并没有几个人，那还有什么好转的？所以不用半天，李玄就失去了兴趣，干脆呆坐着晒太阳。

最后，这书院中最最无聊的就是人。

这里面的人太过于古板，居然不会讲冷笑话！李玄费尽了心思想逗扫地的泰伯笑一笑，于是一口气说了十七个笑话，把自己都笑得躺在地上打滚，可泰伯却一脸呆痴加迷惑地看着他。后来封常青告诉他，泰伯是聋子。这个消息对李玄打击至大，起码半个月内再也无法讲笑话了。

如此一个无趣无自由无饭吃的书院，你叫李玄如何呆下去？所以李玄在筹划一个大行动：越院。简单地说，他要逃走！

他可不想在这里呆几年，被训练成连冷笑话都听不懂的聋子。他要有多姿多彩的生活，他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这一切，全都要离开这个恼人的学院才行！

所以，虽然李玄看上去是窝在温暖的阳光下打瞌睡，但他实际上是在策划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但可惜的是，人一旦被历史盯上了，就必定会厄运缠身，这个计划注定破产不说，就连李玄这个午后的懒觉，也是注定睡不成的了。

哗的一桶水淋在李玄的身上，李玄噢的一声惨叫，闪电般弹了起来。

他不爽，超级不爽，所以一开口，就大叫道：“他奶奶的……”

但他的怒骂也就说了这四个字而已，剩下的就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因为他看到玄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玄冥的笑容实在很邪，让李玄的灵魂瞬间冰冷。他大张着嘴，良久，才笑道：“玄……玄老师，我不渴，多谢你的茶。”

玄冥微笑着：“我是看你白日梦做得太投入，来提醒你一下子。”

李玄一惊，难道玄冥能够看透人心，竟然知道了他的计划不成？所以他脸上赶紧堆满了笑容：“玄老师，你看你名字中有个玄，我名字中也有个玄，这说明我们五百年之前说不定是一家子，至少说明我们俩的老爹很有默契不是？既然我们的老爹这么默契，那我们忝为其子，是不是也应该子承父业，比较那么默契一点？我……我去烧壶茶来喝好不好？”

玄冥的微笑就仿佛刻在脸上一般：“不必，有人想见你，跟我来吧。”

李玄道：“是老头子么？他想见我不会自己过来？摆什么谱啊？”

玄冥摇了摇头，李玄疑道：“不是老头子？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排场，居然让你做他的跟班？他想见我做什么？”

玄冥冷冷道：“也许他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斗鸡眼。”

李玄觉得很郁闷，因为玄冥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像自己这样又帅气又会讲冷笑话，还正义到舍命救封常青的优秀青年，为什么会有人看不上呢？

玄冥当然不屑关心他心里想什么，带着他向摩云书院的后院走去。

后院是是禁止生徒进入的，至于为什么禁止，李玄曾经为他们想过几个版本，比如少林寺的密室什么的。他虽然闲着无聊，却也不愿去窥探这里的秘密。

这是个很小的院落，但极为安静，安静到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李玄心中的郁闷彻底没有了，他的好奇心被点燃：

——当世第一书院中一个宛如禁地般的小院中，寂静到无声的空间，这岂非是绝世高手隐居的最佳场所？难道继紫极老人之外，又有一位不世出的绝代高手看上自己了么？李玄心中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帅气又善良的人总是有好报啊。

院落中是个小小的房子，李玄的好奇心并没有因为这座房子小而减弱，因为他能看的出来，这房子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经过了精心的剪裁。房子的陈设虽然俭朴，但其中所摆的几件饰物，价值必定不菲。单是小窗上镶嵌的那一整块的水晶，就绝非平常人所能享受起的。

这样的一座房子中，住着的是什么样的人？李玄不禁睁大了眼睛，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小屋的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一袭黑袍将他全身罩住，他头顶上戴着一顶乌色的巨盔，整个身体都被深黑色覆盖住，连手指尖都不露出来。逼人的杀气自他身上勃然而发，冲刷着李玄的精神。李玄就觉自己仿佛一头小鹿一般，暴露在猛狮的爪牙之下。

这，显然是位极高明的高手。

小屋前有几层台阶，他就站在台阶上，却仿佛高高在上，傲然俯视着李玄。李玄心中有些不舒服，虽然他自小没爹没娘，一个人漂泊在江湖上，磕磕绊绊地过日子，却从未被人瞧不起过。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伙。

所以，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转头就走。

玄冥的目中闪过一丝讶色，手轻轻抬起。一道无形的真气顿时横亘在李玄面前，将他的去路挡住。

李玄笑了：“他已经见过我了。”

玄冥没有说话，李玄再笑了笑：“我想他已经看清楚，我不是斗鸡眼。”

玄冥不说话，但也没有撤回真气。李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明白，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你都是位了不起的高手，为什么却要听这个只敢缩在壳里的家伙的话呢？”

玄冥叹了口气：“可惜他找到我时，我却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所以只能来找你。”

李玄惊讶地看了玄冥一眼，又看了那人一眼。

玄冥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这绝无疑问。而此人气度如此大，一身盔甲更可以说是神品，又能御使玄冥这样的高手，何所求而不得？难道还会有难题来求自己？

这个难题想必艰难无比，李玄可不想让自己背负上如此沉重的枷锁。但他的好奇心却蠢蠢欲动，鼓噪着想去搞清楚看明白。

这世间居然有些事，是这个威风八面、高人一等的家伙，跟威风八面、高人一等的玄冥常傅所做不到，而只有自己才能做到。

这种感觉还真是非常地爽。

但李玄忘了一句古话：好奇心害死一只李玄。

所以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笑容，他盯着黑袍人，满意地打量着。他的眼光可真是放肆之极，玄冥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冷冷道：“你没有选择。”

李玄悠然道：“那你总应该让我知道，要求我什么事吧？”

玄冥的脸色郑重起来，指着那人道：“你帮他，通过甄选。”

甄选？摩云书院的甄选考试？这个人不是摩云书院的人？

李玄惊讶地打量着隐在黑袍后面的身段，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你不是摩云书院的常傅么？这事应该找你才对啊。”

玄冥冷冷道：“你不需知道。”

那丝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却如刀斧一般，刻在他稍带阴沉的面庞上。这非但不能让他更加亲切，却有一股冷意逼人而来，几乎让李玄窒息。

显然，他并不想让李玄知道太多。

但李玄岂是吓大的？既然玄冥跟这黑袍人有求于他，又岂会伤害他？所以他半点也不担心，笑道：“那你又怎会选上我？”

玄冥冷冷道：“你不需知道？”

李玄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不说，那个不说，可就无法让我帮你了。你总该知道，我是个混蛋加笨蛋，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混过老头子的考试的，你若是不帮我分析分析，我又拿什么帮他？”

他说着，随随便便地将手指一直指到黑袍人的鼻子尖上。紫极老人名满天下，荣宠无比，但李玄就是喜欢叫他老头子，因为李玄认为，人老了就该是老头子，无论他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玄冥冷冷地盯着他，李玄笑嘻嘻地盯回来。他很想看看玄冥暴怒的样子，因为他觉得一个人整天板着张脸，是最无趣的事情。

玄冥的脸在变化。他仍然在微笑着，但他的微笑却真实起来，有那么一瞬，李玄眼前仿佛闪过了一道光，照得玄冥是那么温和而灿烂。

他开口，声音轻柔，充满了循循善诱之感：“紫极老人选徒极为严谨，考试便是考试，没有半分人情可讲。不用说我，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无法走这条终南捷径，只能通过真本事来参选。这就是即使身为常傅的我也无法可想的原因。而为什么找到你呢？那便是我们六人共同的决定了。今日身在摩云书院中的，没有千人，也有八百。这些人中，恐怕没有半个人会认为胆小怯懦的封常青能够通过甄选。但恰恰是你，却以非常方式，让封常青奋发潜能，战胜自己的恐惧，令紫极老人亲点其为第二名弟子。所以我们六人共同计议过，觉得你也许吊儿郎当的不太正经，却有着独到的眼光。也许只有你，能够可能挖掘出一个人最大的潜力，令其通过甄选。”

他一席话说完，笑容立即沉下去。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完全没有改动，可又恢复了那个深沉阴骘的玄冥，绝没有半分的温和。

李玄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会变身？”

玄冥冷冷道：“我会打人。”

李玄退了一步，他虽然笃信玄冥不会伤他，但是若被狠狠揍上一顿，却是很不妙的事情。

他想了想，笑道：“我忘了你是常傅了，做的就是嘴皮子的买卖，在课堂上总不能还板着一张脸。方才就是你在课堂上的表现，是不是？你真是个不良教师啊。”

玄冥的脸阴沉得几乎快结冰，李玄急忙作出一副沉思之相，道：“方才你说你们六人，是哪六人？”

玄冥道：“丹元、皓华、龙烟、常在、威明、我，书院六常傅。”

李玄道：“这么说来，的确只有我才能令这人通过甄选考试了？”

玄冥点了点头。

李玄长长出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往旁边的石桌上一躺，懒懒地朝那人招了招手，道：“赶紧把你这身丑到极点的衣服脱了扔了，过来给我捶捶腿……”

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陡然寒光闪动，一道剑气自空降落，化作凌厉的惨白光芒，激绕在李玄身周。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已被那道剑气凌空摄起，倒挂在了半空中。

李玄急忙大叫道：“有……有话好好说，别忙动手啊！”

玄冥冷冷道：“你若是以为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格，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着，剑光一抖，李玄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将他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也没看清楚玄冥是怎么出剑收剑的。

显然，眼前这个人，地位必定很高，起码在玄冥的眼中看去是这样的，不允许任何人轻侮。

李玄扶着腰，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他虽吃了痛，但那副惫懒的态度却无论如何都改不了，拿手一指，对那人道：“你先把头盔去了，让大爷我看看。”

玄冥脸上怒容骤起，青光乍现，自他手中腾出。

李玄大叫道：“若不看，我怎么知道如何帮他通过甄选？”

玄冥重重一哼，剑光这才敛去，收缩的剑光还是在李玄背上狠狠撞了一下，似是在惩戒他的轻薄。

李玄脸上笑容丝毫不改：“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这么怕我看做什么？”

此话一出口，黑袍人跟玄冥齐齐一惊，玄冥忍不住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悠然道：“我每次稍显得轻薄了一点，你就动怒，而且，你不觉得这袍子对于她来讲，太大了些么？”

玄冥一时语塞，李玄道：“何况，让别人来帮着过甄选，这种事情只怕也只有女人才能干得出来。我说的是不是？”

玄冥偷偷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黑袍隐隐颤抖了起来，显然那人已经动怒。

玄冥心中一凛，他很清楚，此人若是生气起来，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都怪这个性格古怪的李玄，难道他走进这个小院子之后，还不清楚这人是什么身份么？竟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李玄却收起了笑容，盯着黑袍人：“我只想告诉你，若是想要我帮你，那就亲自来求我。你难道想一辈子都隐在这套借来的黑袍里么？”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向外走去。

玄冥手中青光凝转，想要将他拦住。黑袍人缓缓摇头，将玄冥止住。

一抹幽幽的叹息响起，李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仿佛是什么眷恋深久的东西，就将擦肩而过一般。

这感觉实在很没来由，李玄使劲地摇摇头，将它驱除。

是自己太多愁善感了？李玄都开始嘲笑起自己。

不过他还是感觉有些快意的，他并没有低下自己的头颅。你可以比我高贵，可以比我优雅，可以比我博学，可以比我英俊，（当然，这个很难。李玄对自己说。）但却不能让我低下头颅。

我跟你一样平等，一样沐浴着身为人的光辉。这是李玄的信念，所以他不会看不起别人，也绝不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所以他哼着歌，又采了一只狗尾巴草叼在口中，悠然地走回了自己发呆的地方，继续发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得罪的究竟是多么大的人物。

第六章 常思仙仗过崆峒

发呆永远只是表象，每个发呆的人都有心事。

呆发得越厉害，心事就越沉重。

李玄的心事就是想逃走。

摩云大会进展到了第六日，仍没有人来理李玄，李玄感到更加无聊，所以他一定要逃走，起码要等这场大会开完，正式开学的时候再回来。

所以发呆只是表象，李玄在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书院很大，几乎占据了整座太乙峰，峰顶是紫极老人的居所，那道紫气就从居所扶摇而上，在离峰顶三十三丈处化为六道紫芒贯下，分接于摩云书院的东极、西极、南极、北极，以及摩云大会所在的太辰院和后山的逍遥顶。

六道紫芒之间以极淡的紫气连接着，见过紫极老人与雪隐上人一战的李玄自然知道，这看似微弱的紫气绝不简单，他想从紫气中通过而不惊动紫极老人的可能性不是近乎于零，而就等于零。

何况六道紫芒所聚之处，分别是太辰院的大周天太皓天元鼎，逍遥顶的九极定乾旌，以及东南西北的四座青、白、赤、玄神龙雕像。

太皓天元鼎据说能容纳周天星辰，中间藏着天道最初的元光，与天廛星度遥相呼应，震慑天下万妖。

九极定乾旌高几十丈，终年云雾缭绕，不见真面目。终南山上山风强劲，却也无法吹开这片云雾。九极定乾旌相传有移山换海之能，一旦舞动则天为之掀，地为之覆，威力强到不可思议。是以群魔都不敢来犯，也只有像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这样的老魔，才敢贸然前来，语气也极为客气，不敢公然作对。

那满天紫气与这两道神物相连，又岂会寻常？那四座神龙雕像看去虽只是普通的石头，但李玄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们来历必定不凡。

紫光紫芒紫气将摩云书院笼罩得严丝合缝的，李玄又如何偷跑得了？挖地洞？李玄只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山上全是大石，别说是李玄，就算是谢云石，也无法生生挖出一条通道来。

也许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李玄瞅到了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厨子。

虽然摩云书院中不需要食物，吃的都是据说为神仙所享的云泥，但总需要水的。云泥要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品相、味道，没有水绝不行。而云泥又对水的要求极高，只有旁边圭峰山上的那眼鹿生泉，才可将云泥调制得如云入口，不留半点渣滓。

所以，每天大清早，摩云书院中的厨子都要趁山岚还未散尽之时，挑着两口巨缸，开门到鹿生泉去取水。不得不说，摩云书院真是天下第一书院，就连厨子都是一身武功，那大缸怕不有百多斤重，挑起来健步如飞，走山越岭，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厨房那口更大的缸灌满。

这，便是李玄逃出去的最好的机会，办法就是隐在水缸里，由厨子阿长挑出书院。只要一出书院，李玄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但李玄怎么都是个大人了，起码也有一百一二十斤重，阿长不是阿呆，怎么可能多了一百多斤而不知呢？

这一点，李玄也早就借着发呆的时候观察好了。摩云书院虽然食只云泥，但并不禁酒，只是够资格喝酒的人并不多。所以，每次扫地的泰伯醉醺醺地在夕阳下享受他那壶例定的美酒时，阿长就只有大吞口水。

这就是契机。

李玄花了半天的时间，就跟泰伯混熟了，拿到了大半壶酒。泰伯爱酒如命，本来一滴都不肯给别人的。只是他实在太老了，三口酒入肚之后，就根本分不清楚酒跟水的味道。

而阿长虽然也喜欢喝酒，但酒量实在不行，大半壶酒下肚，舌头就大了起来，一个劲地拉着李玄比力气。李玄特地选了个四更天送上这壶酒，所以，当阿长挑着两个巨大的水缸出门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发觉水缸忽然重了。

何况他早就在李玄面前夸下了海口，就算这两口缸有千斤重，他也一样挑了满山遍岭地跑。所以就算觉得重了，也不过当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吹牛而已。

等风将山岚吹散之后，终南山的半山腰上，响起了一阵得意忘形的大笑：“糟老头！你是困不住我的！我李玄出来啦！”

李玄威风凛凛地站在悬崖尽头，一手指天，弓腿叉腰，趾高气扬地发出了这样的宣言。

这实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越院行动，它成功了！从此，天还是那么高，海还是那么阔，足够李玄飞啊飞，游啊游。

只是他没想到，他多姿多彩的越院生活，会有一个极为香艳的开头。

李玄的狂笑跟豪气的造型维持着，一秒，两秒……他心满意足地刚想撤回这个架势，突然，半空中响起了一声惊呼。

李玄惊讶地抬起头来，就见一个黑点正从遥远的天空中闪了过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着。等他看清楚那是个人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闪，那人轰隆一声砸在了他身上。

这一下砸得李玄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子。他所有的兴奋跟快意全都被砸成了怒火，但却发不出来，因为这一下几乎将他砸了个半死。

幸好他没有站在悬崖最边上，那人是斜着坠下的，这一砸，两人一齐滚进了旁边的树林中，落叶很厚，大大减小了冲击力。

若不然，这一下就会将李玄砸死。

李玄恼火之极，忽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你……你没有事吧？”

这声音才入耳，李玄被砸得浑浑噩噩的脑袋瓜不由得一清：咦？什么声音这么好听？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伸了出去，神差鬼使地抓住了那人的小手。这是一只多么滑腻的小手啊，这又要需要多少经验才能够凭借声音就准确地判断出手的位置？

李玄虚弱地道：“我……我不行了，你摸摸我的心脏，看它还跳不跳？”

他抓着那只柔若无骨，细腻柔滑的小手，向自己的心口按去。那只手宛如刚剥出的新笋，纤细，带着点凉意，似是春风从李玄的指尖一直吹进了他的心房。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决定要一步一步来，细细地享受这飞来的艳福。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天外飞祸。

但跑步向前的命运却容不得他如此逍遥地倚红偎翠。一道锐风从天而降，夺然声响，直插在李玄脑际，若是再向左多偏一分，就会贯穿他的头颅。跟着锐嘶之声啸天而起，狂风怒卷一样轰下。

李玄再也顾不得安享艳福，急忙跳了起来。他的眼睛，也不得不睁开。

这一睁开，他几乎晕了过去。

他本来想着这个世界开满香香的花，涂满艳艳的色，但现世跟理想的差距是如此的远，远到他绝不想睁开眼睛！

漫天急绕着的，是一只只头骨，一朵惨绿的火焰幽幽地盛放在脑颅之中，就宛如一盏盏妖异的灯笼，悬挂在天际。但这灯笼却是如此可怕，李玄的目光才落在它们身上，它们就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般，腔内绿火倏然涨大，卷起漫天腥风，向李玄轰卷而来。

一缕尖啸自它们一开一合的口中发出，隐约之间，似是在呼喊着李玄的名字。李玄顿觉心旌摇摇，那呼声似乎极为亲切，让他忍不住就想回答。但残存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一旦回答了，就必定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

李玄忽然想起了什么，闪电般扭头旁观。果然，不出他所料，方才插在他脑际的那道锐风，也是一只含着绿炎的头骨。那头骨见李玄发现了他，诡秘地咧嘴一笑，大嘴忽然张开，向李玄猛咬了过来。

李玄一声大叫，慌忙跳起逃跑。但他忘了他身上还压着那位从天而降的少女，这一下两人顿时滚在了一起，乒乒乓乓地撞在树干上，向林中滚去。

阴风凄惨，天地灰暗，那些头骨发出震天价的嘶啸，密密麻麻地向林中抢去。李玄拉着那少女，急匆匆地一阵狂奔，借着林木的遮蔽，一时那些魔火灵骨也没找到他们。

李玄这才舒了口气，转头向那少女看去。

嗯，天上掉的不是陨石么，什么时候也会掉落这么俏丽的小姑娘？

李玄深深叹了口气，若是被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砸，那么一天砸上一次也无所谓，只要不砸死就行。他一面乱七八糟地想着，脸上也挂着乱七八糟的笑容。就差没有衔着狗尾巴草了。

不过那少女的确美极，早上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林梢树叶，将绿意笼在她身上，她就仿如一朵刚含苞的花，微微的似乎还带着清凉花露。风吹过，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似乎风稍微大一点，她就会凌风飞举，飘然而去。

她的鬓角插着一朵小小的玉花，将她的秀发拢了起来，显出半边笑靥来，宛如粉妆玉琢一般，清媚婉转，当真如山中的仙子，花下的精灵。尤其是她的鼻子，小巧玲珑，轻轻皱起，当真是可爱极了。她仰面盯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灵骨，微带惊容，无暇注意李玄。

不知怎的，李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少女一般

这感觉仿佛猫爪一般，一下一下抓着他的心房，抓得他心痒难搔，偏生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情，李玄便不去多想，这少女就站在这里，何不去找她问呢？

李玄想到做到，他倒是自来熟，轻轻一拍少女的香肩，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自来熟，可别人却熟不起来。那少女受此惊吓，宛如触电般倏然弹身而开，道：“当然没有见过！”

李玄倒也不以为意，喃喃道：“那我怎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样好了，你将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好好想想。为了不让你吃亏，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了。我叫李玄。”

少女眼珠转了转，显出一丝狡黠之意，轻笑道：“我叫龙薇儿，龙是神龙之龙，薇是采薇之薇。”

李玄沉思良久，道：“龙薇儿……这个名字似乎的确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我若是听过，必定能够记得住的。但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呢？”

他还在思索，龙薇儿轻笑起来：“这样搭讪的方法可不好。”

李玄也笑了，两人的笑容让气氛轻松了起来。李玄张开了双手：“可是我已不用搭讪了。咱们抱都抱过了，何必再退步到搭讪呢？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没细细品味温玉软香抱满怀的滋味，现在正好那些骨头们都不在，咱们再来试试？”

他张着两只手就冲了上来。少女满脸飞红，突然起脚，一脚将李玄踹了出去。李玄一声大叫，猛地撞在了背后的树上。

这一脚可着实凶狠，直撞的那大树簌簌声响。长天响起一声阴冷的笑声，绿光骤然大盛。

笑声才一起，立时轰天掣地一般抢来，急风骤起，满空头骨都向李玄这边潮涌而至。但李玄似乎并不着急，笑道：“你不要急，救兵就要来了。一……二……”

他那笃定的神态感染了龙薇儿，让她也不禁住下脚步，等着李玄的救兵。

魔火灵骨呼啸闪至，轰然撞在了两人背后的大树上。那大树登时燃烧起来，绿火直窜三丈余高，化作山岳一般的火团，向两人当头压下。

龙薇儿大叫道：“你的救兵何在？”

李玄的笃定也完全没了，气急败坏地叫道：“老头子怎么不来？谢云石怎么还不来？玄冥怎么不来？”

龙薇儿一惊，道：“谢云石？他要来么？”

大树在惨绿魔火中炸开，一块巨枝砸向李玄，使他狼狈万分。

李玄道：“我算计着，摩云书院怎么都看到了这漫天头骨，就算别人不来，谢云石也一定会赶过来降魔。哪知狗屁的摩云书院一点正义感都没有，任由这等妖人在终南山上肆虐，连管都不管！”

他正抱怨着，陡地一阵大风吹过，那团魔火轰然炸开，散成几十团火光，轰逸而出。那魔火一粘着树木，立即蓬勃涨大，烧成了一团惨绿的火海。

两人知道厉害，登时惊惶起来。龙薇儿叫道：“你……你快想些办法。”

李玄抓耳挠腮，苦苦思索，但在这滔天魔焰中，又有什么办法可想？眼见火光越逼越近，两人不住后退。

龙薇儿忽然“咦”了一声，道：“为什么魔火不往这边烧？”

李玄闻声抬头，果然，三面的大树都被魔火侵满，只有正北方却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正北的方向，正是摩云书院所在。

难道这妖人虽然杀上了终南山，但终究还是顾忌摩云书院的威名，不敢侵进书院么？

李玄一念及此，大喜，拉着龙薇儿道：“不要管它为什么，既然这边没有火，我们就往这边跑吧！”

两人咚咚一阵狂奔，魔火发出尖锐的呼啸，跟着他们追袭过来。李玄突然住步，眼前一抹紫光漾开，现出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是一头巨龙，乃是用一整块白色的石头雕成的，龙身扭曲着，一只硕大的龙头昂首向天，似乎正在威猛地咆哮。巨龙爪鬣飞舞，悍猛之极。正是镇守摩云书院四极的神龙塑像中最南面的那只。

万千魔火灵骨停顿在李玄背后三尺处，不敢再向前。

李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神龙塑像，笑道：“原来它们怕的是这个。”

他哈哈大笑着，转首看着那些魔火，放肆地大叫着：“你们不是想要吃我么？来啊，来吃啊！为什么不敢上来了呢？”他大力拍着自己的胸膛，高兴得不可一世。

突地，一个冷洌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敢过去？难道就凭这条已经死了多时的破龙？”

满空灵骨无声无息地分开，一道黑影凭天而立，出现在万千灵骨的簇拥中。

才一看到这条黑影，李玄立即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这黑影不但声音冷，洋溢在身上的黑色也仿佛是沉寂万年的玄冰，冻得人透不过气来。那股冷气宛如尖锥一般，循着李玄的目光直冻进他的心肺间。

李玄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的上牙下牙敲在一块，不住地格格作响：“你……你想怎样？”

第七章 俄顷风定云墨色

那黑影森然道：“将你身边的少女交出来，我便放你走。”

李玄大叫道：“不！”

黑影道：“那我就先杀你，再擒她。”

李玄忽然笑了笑：“你觉得你能做到么？”

黑影冷然道：“你什么意思？”

李玄的脸都被黑影凌厉的目光冻青了，但他的神色却平静下来，一点都看不出担心：“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我们两个只是一对可怜的小孩，而你，则是神通广大的老妖女。老妖女为什么要跟可怜小孩谈条件呢？”

黑影忽然沉默了。

得意之色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地出现在李玄脸上：“那只是因为，老妖女擒不了那个可怜的小孩，也杀不了这个可怜的小孩。”

他踮起脚来，却也只能拍拍神龙雕像的后腿膝盖：“你还是怕这条早就死了的衰龙，是不是？”

黑影身子一震，跟着发出一声森然冷笑，一字一字道：“我、怕、它！”

李玄脸色一变，大叫道：“不好！”

那黑影猛地一伸手，满空灵骨一齐发出悲怆的啸声，纷纷向黑影伸出的那只手上钻去。一阵入耳酸心的断骨声响起，那条手臂猛地暴涨数十丈，化成一条巨蟒般的长臂，向李玄凌空抓下。

李玄一声大叫，挡在了龙薇儿身前，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只不过是闭目待死而已。

猛地一声龙吟响起，李玄就觉无数巨石崩塌，砸在自己身上。他急忙睁目，就觉眼前的世界一片明亮，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

这片灼目的明亮就发自他的身后。一条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那玉柱通体洁白，几乎透明。但在玉柱的正中央，却隐着一条血红的玉带，白玉红玉交映，美艳无比。大团的光芒自玉柱中腾出，将周围映照得一片雪亮。

一声龙吟震天响起。他猛抬头，就见一只硕大的龙头高耸在他头顶处，威猛之极。神龙巨口微张，层层云气自口中喷出，结成片片瑞云，翔舞天际。

突然，巨龙的一只前爪探出，抵在黑影幻化出的那条无比巨大的手臂上。

明光自巨龙身上炸开，侵蚀进了手臂中。黑影发出一声痛楚之极的嘶啸，那条手臂倏然消散。

黑影恶狠狠地看了李玄一眼，阴风骤起，托着她飞舞腾起，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看不清楚了。那条玉龙高昂地大叫着，腾身而起，似是要追逐黑影，但它才离地面，便倒栽而下。

李玄仔细看时，只见巨龙背上负着一块巨石。相比巨龙的身形，这块巨石并不大，但却似蕴着无穷重量，每每巨龙才一腾起，巨石上便绽放出一阵七彩的光芒，将它压下。

那巨龙试了几次都无法离地，不由得暴跳如雷，突地，它似是发现了李玄跟龙薇儿的存在，巨头猛然摆动，向两人扫了过来。

李玄大惊，他们两个这等身子骨，给这么巨大的龙头扫中，哪里还会有活路？

这次龙薇儿倒是比他反应得还快，猛地拉起他，向一旁冲去。

巨龙一头撞在旁边的大石上，满空碎石中，巨龙贴地飞舞，向两人追了过来。

这一下将两人吓得不轻。眼看那巨龙每一条腿都比柱子还粗，一不小心被它踏上一脚，立即就会成为肉饼。这龙看上去俊美异常，不料脾气却是如此暴躁。看来不但人不可以貌相，连龙也是这样啊！

李玄大叫道：“这龙不是帮我们的么？怎么连我们也咬啊？”

龙薇儿也大叫：“可能它的职责就是守护摩云书院，将我们也当成侵入者了吧。”

李玄道：“真的这样么？那好办！”

他突然住脚，回身笑着对神龙道：“你好，神龙。你知道么？我是摩云书院的生徒。我叫李玄。你大概不认识我，因为我是刚刚考进来的。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互相认识……”

龙薇儿见他忽然作出这等蠢事来，吓得几欲晕去。有心拖着他走，但李玄身子死重，哪里是娇怯怯的她所能拖得动的？

那神龙冲到李玄身前，忽然低下头。李玄笑道：“认错就不必了……”

神龙巨头猛地摆动，一股大力撞了过来，两人就跟腾云驾雾一般，远远摔了出去。李玄身在半空中，还大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条破龙，说不过了就打！”

话还没说完，又是七荤八素地摔在地上。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龙薇儿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他身上。李玄一口气憋住，差点晕死过去，半天才缓过气来。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两人被摔到了半山腰上，离神龙颇远。远远看见神龙失去了目标，在原地团团转着，不时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啸叫。

李玄疑道：“难道这条龙是盲的么？”

一语提醒了他自己，急忙仔细看时，那龙额头的两只龙目深陷，连半点光华都没有，可不是盲的么？李玄大喜，狂笑道：“原来这条龙是只瞎子！”

他才开口，那龙倏然转头，似是发现了他们的所在。李玄急忙藏了起来，就见那龙迎风嗅了嗅，突然身形扭动，闪电般向两人藏身之处射去！

李玄叫道：“不好！”拉着龙薇儿，火速向旁边疾冲。那龙双目皆瞎，看不见周围的地势，两人身处深山密林中，无形中占了不少便宜。但那龙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力气更是大到不可思议，无论多么粗的树，撞上就折。两人费尽了力气，还是无法摔脱它。

李玄抬头看了看，忽然道：“往西面跑！”

龙薇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拉着向西奔去。奔不了多时，就见那条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嗅来嗅去，似乎都无法确定两人的位置。

李玄得意地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龙只能靠嗅觉来确定敌人的位置，所以，若是我们处在下风口，它就找不到我们啦！”

说着，得意地大笑起来。龙薇儿皱眉道：“你看看我们在哪里再说。”

李玄四处一看，笑声不禁歇了下去。他们所处的地方，不偏不倚，恰好就是神龙雕塑所立之处。那条龙显然还没找到他们的位置，暴躁地四处冲撞着，却恰好将他们的去路完全挡住，顿时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法逃走。

李玄顿时变得愁眉苦脸起来。龙薇儿叹了口气，道：“我们认命罢啦，这龙嗅觉如此灵敏，我们若不是藏身此处，恐怕早就被它发现了。所以你也不必内疚。”

李玄哈哈干笑了两声，突然跳了起来，大叫道：“我知道怎么逃命了！”

龙薇儿见他如此兴奋，禁不住问道：“你有办法了？”

李玄得意地道：“既然这条龙嗅觉如此灵敏，那我们就用臭味攻击法好了！一阵臭气放出去，保准能把他那灵敏的鼻子臭死！”

龙薇儿道：“我们被逼在这个角落里，哪里去找什么臭气去？”

李玄兴冲冲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除了对眼神功之外，另一大绝技就是臭脚丫子大法么？我的臭脚丫子，可是连龙都能熏死的！”

他倏然脱下鞋子，高高举起。龙薇儿大惊，急忙捏着鼻子躲开。良久，似乎也并不觉得臭，试着放开手指，果然并不臭。

她疑惑地看着李玄，李玄神情有些尴尬：“抱……抱歉，昨天被玄冥逼着洗脚换了新鞋，这一绝技用不上了。”

龙薇儿道：“那怎么办？”

李玄沉默着，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壮烈表情：“既然如此，只能出绝招了！”

“什么绝招？”

“不到生死关头，我绝不施展的、李玄最大的秘密、百战百胜、神见神憎的无上绝技——阿拉神雷！”

“阿拉神雷？”

“阿拉神雷！”

龙薇儿满头雾水：“阿拉神雷是什么啊？是不是驱使雷部众神激发出的雷兵雷火？”

李玄摇了摇头，他脸上的表情很神秘，这让龙薇儿有些感觉不妙：“企鹅村听说过么？”

龙薇儿仔细回想着，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起这样一个名字来。

李玄道：“难怪你没听说过。在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个小村子叫做企鹅村，这个村子什么都小，人小小的，东西小小的，吃的也小小的。唯一不小的就是他们的厕所。对了，他们那边不叫厕所，叫神社，因为他们所有的祖宗牌位都供奉其中，供后代人祭祀。不过由于他们人小小的，吃的也小小的，所以去厕所的时间不多，神社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清的。”

“他们祭祀的形式也很奇怪，就是比赛看谁家撇的条最大。很多人都憋着一整年不撇条，单等着这一天祭祀的时候撇一个巨长的条出来，震慑全国。那可真是壮观啊，全国的人都来参赛，为了撇条顺利，他们全身几乎一丝不挂，只穿着一条小小的兜铛裤，露出硕大的肚皮来。肚皮越大，当然里面存的条就越大，这是威慑对手的意思。然后便会展开惨烈的竞争，竞选出撇条冠军。

“至于这个村子为什么叫企鹅村，是因为他们的村民一个个都长得胖乎乎、矮墩墩的，活象企鹅一样。但每个见到他们冠军条的人，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此胖乎乎、矮墩墩的企鹅，竟能撇出如此巨大的条来！是以此条能惊天地、泣鬼神，为天地立正法、为往圣继绝学。”

龙薇儿听得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就是说，这个阿拉神雷，便是……便是……”

她吃力地组织着语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最后的答案说出来。

李玄满面笑容地鼓励着她，似乎认定了她的答案是正确的。这几乎让龙薇儿晕了过去。

李玄叹了口气，道：“不错。阿拉神雷是纪念他们村中一个著名的大力士而命名的。据说这名大力士勇猛无比，在对抗外族侵略时抓起大石头，将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但是敌人实在太多，到后来山上的石头都被他抛光了，他就抓起自己撇的条，以轰雷掣电之姿态，振北图南之气势，力拔山兮之勇猛，天崩地裂之威严抛了出去。”

“哪知这一招的威力太大，敌方立时溃不成军，大力士阿拉冲下去一顿乱杀，杀出了企鹅村几百年的和平。从此，这招抓条爆敌的绝学，就被称为阿拉神雷，简直是勇冠天下，匪夷所思。天下招数或阴险或毒辣或诡异或威猛，但没有一招能强过这阿拉神雷的！”

龙薇儿简直就快晕了过去，颤抖着道：“你是说，我们要用这一招来对付玉鼎赤燹龙？”

李玄极度郑重而庄严地点了点头：“这头龙的嗅觉既然如此灵敏，它对于臭味的感知想必也远远大于常人。一枚阿拉神雷也许只会让一个人掩鼻而走，但对于这条龙，也许就会不啻雷霆之威，这也许是对付这条巨龙的唯一办法！”

龙薇儿没说话，她知道，李玄说的很有道理，对于他们两个根本不会道法武功的人来讲，能够克制住这条巨龙的唯一方法，也许就是李玄的这种“恶毒”办法。但一想到竟然要靠这种方法来取胜，龙薇儿就脸色苍白，无法接受。

李玄的下一句话让她花容失色：“是你撇还是我撇？”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真正的阿拉神雷，龙薇儿几乎顾不得玉鼎赤燹龙的威胁，就要狂奔而出。

好在李玄接着叹了口气，道：“算了，看你也没有撇出上品阿拉神雷的功夫，还是我来好了。”

他转身，施施然地向一边的树林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斜睨了玉鼎赤燹龙一眼，满脸都是诡异的笑容。

龙薇儿全身发抖，几乎就要晕了过去。她喃喃地重复着：“要用这种方法赢过神龙……要用这种方法……”

她忽然觉得极为委屈，小嘴扁了扁，几乎哭了出来。

李玄突地一声大叫：“我找到宝啦！”从树林中跳了出来。他手中拿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果然极为巨大。看着他得意的模样，龙薇儿只想逃得越远越好。但李玄却没发觉她的嫌恶，将那团东西直塞到她的面前。

龙薇儿连想都没想，一脚直接踹到了李玄的脸上。

李玄一声闷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了个正好，仰天摔倒在地。他手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了一阵吱吱的尖叫声。

龙薇儿吓了一跳，难道阿拉神雷竟然成精了么？

李玄愤愤地爬起来，大叫道：“你干吗踹我？”

龙薇儿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不过她甚是机灵，连忙转了个话题：“你拿着的是什么啊？”

一提到他手中的小兽，李玄顿时忘了迎面被踹的事情，重新兴奋起来：“说起来，这可是跟阿拉神雷齐名的神兽啊！它叫香云兽，你可千万不要见它样子可爱就小看了它，若是惹恼了它，你就坚决地完蛋了！”

龙薇儿见那小兽脑袋尖尖的，毛茸茸的，身上乌溜溜的黑毛，夹杂着一条条整齐的细白条纹，被李玄抓在手里，也不是很害怕，小小的脑袋贴着李玄的胳膊，看去挺可爱的，为什么李玄形容的那么恐怖？

她试探着道：“难道……难道它也会阿拉神雷？”

李玄摇了摇头，神秘地笑了笑，道：“我本来要准备阿拉神雷的，但见到香云兽之后，觉得拿它来对付神龙也未必不可。这下神龙的苦头可就吃大了。”

龙薇儿左瞧瞧右看看，始终看不出来那香云兽有什么特异之处，居然能克制住如此巨大的神龙？

李玄道：“本来我们要躲着神龙的，但有了这只香云兽，我们要反而赶到上风头，让神龙发现我们了。”说着，拉着龙薇儿向山头走去。他忽然停下来，喃喃道：“要不要双保险，再制一只阿拉神雷带着呢？”

这想法让龙薇儿大惊失色，急忙抢在李玄面前狂走，打乱了李玄那慎重的思考。

果然，玉鼎赤燹龙的嗅觉极为灵敏，两人才爬上山头，它那无比巨大的头颅立即转了过来。不同的是，这次李玄并不再躲闪，而是发出了一阵狂笑。

玉鼎赤燹龙受到这样的挑战，立时狂怒，长大的身子贴地一阵摆动，周围的树木齐齐颤栗，卷起一阵狂风，向两人疾扑过来。眨眼之间，它那颗闪着玉白、赤红两色光芒的硕大头颅，就出现在两人七八丈远处！

李玄微微一笑，伸手抚摸着香云兽背上的毛发：“香云香云，就看你的了！”他好整以暇地将小兽交到龙薇儿手中，道：“将它扔出去。”

龙薇儿不明所以，依照他所言而做。那小兽晕晕乎乎地被抛到了半空中，猛地看到玉鼎赤燹龙那狰狞的面容，顿时一声惨叫，背后那只蓬蓬松松的尾巴陡然炸了开来，跟着，一道七彩的烟雾从它的尾巴处腾起，被山风怒卷着，向玉鼎赤燹龙罩了下去。

龙薇儿睁大了眼睛，就见彩雾才一喷出，玉鼎赤燹龙狂飚而前的身形就猛然定住，它那巨大的头颅高昂在半空中，仿佛一道无形的力量轰天而降，将它钉在了地面上一般。

跟着，这个庞大而威猛的身子宛如金山玉柱般轰然倒地，盘旋间化成一团白光裹着赤电，飞散回本来雕像之处。

光、电激绕，散碎的巨石重新组合起来，化成一尊神龙的雕像，将白光赤电裹在中间。

这只庞大到堪称无敌的巨龙，就被这只小到不能再小的香云兽克制住，重新归为石像。

这世界上的一切，当真是太神奇了。

龙薇儿十分好奇，那团彩雾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杀灭如此巨大的神龙？她有心询问李玄，但看着他脸上贼忒兮兮的表情，情知没有什么好事，硬生生将问话顿住了。

李玄回首上望，就见云端中那个黑影仍在盘旋着，此时左手抚胸，向两人轻轻一躬。

龙薇儿大惊：“快走，她要施展穷天命魇！”

穷天命魇？好像是很邪的妖法啊！李玄可没有把握靠着香云兽打败这个黑袍老怪，就跟龙薇儿一起奔命而逃，一直跑到摩云书院的后山处。

所幸那黑袍老怪好像被他们打倒玉鼎赤燹龙的威势镇住，并未追过来。

天光尚早，阿长还没有回来。李玄问龙薇儿：“你有什么打算？”

龙薇儿泫然欲泣：“能有什么打算？只好拼命躲着，不让她找到我就是了。”

拼命躲着？那可不是个好办法。李玄摇着头。这人能御使如此多的魔火灵骨，轻易就可搜遍整座山头，龙薇儿能躲在何处？

遥遥看到阿长担着双缸那魁伟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李玄忽地精神一振：“先躲进摩云书院如何？等过了这阵子风头，你再偷偷溜出去，她就找不到你了？”

龙薇儿欲言又止：“不好吧？听说摩云书院戒备森严，无法随意进出。自然是躲避那人最好的去处，可……可怎么进去呢？”

李玄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瞧我的！”

第八章 故人相见未从容

阿长担着两只硕大的缸，神色仍十分自在。他哼着山歌，享受着山林中清新的气息，对自己的日子十分满意。昨晚李玄偷来的酒十分好喝，他此时仍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担水，因为这条路实在太熟了，就算他闭着眼也能够将水缸挑回去。

突然，他就看见前面大树下，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人好像很熟，好像便是昨晚给他酒喝的李玄。

李玄？他不是摩云书院的生徒么？怎么偷跑出来了？阿长正迷惑之间，李玄亲热地迎了上来：“咱们走吧。”

阿长更迷惑了：“走？去哪啊？”

李玄露出惊讶的表情：“回书院啊！不是你说的么，我给你酒喝，你就偷偷带我出去玩，再偷偷带我进去么？”

阿长大叫道：“哪有此事！”

李玄顿时拉下脸来：“要不，我为什么给你酒喝？我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这句话将阿长问住了。他愁眉苦脸地想着昨天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也许，李玄是对的？自己一喝起酒来，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他嗫嚅着，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玄笑道：“怎么办？你可要将我安全地送回去，要不，等玄冥老师发现了，还不一定谁挨板子呢。”

一提到玄冥，阿长的身子立即一阵哆嗦。他急忙道：“我带你进去！”

他指着大缸道：“你钻到大缸底下，那里面还有些地方，你使劲抓住了，没有人能看见的。”

李玄低下头，瞅着缸的下面，果然，缸的下沿很高，中间向里凹了一大截，足可以藏得下一个人。

李玄笑道：“原来你用这个方法偷懒。”

阿长脸红了红，催促道：“快些藏好，咱们好赶路。”

李玄却仍然挑来挑去的，围着两只缸转了一圈，道：“我还是钻在后面这只吧，前面的总有些不太放心。”

说着，阿长挑起了担子，就感觉李玄钻进了缸底，叫道：“走吧。”

阿长就挑起担子走啊走，李玄并不沉么，他走的飞快。正走着，就听李玄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半路把我掉下去了也不知道！”

掉下去了么？阿长并没觉得担子的重量发生变化啊？

他知道这又是酒劲发作的征兆，就道：“那你钻到前面的缸底吧，如果掉下来了我就会看到的。”

这次终于不再出现意外了。守门的老头见是阿长，问都不问就让他们进去了。但等到了厨房，阿长又傻眼了。

从他的缸底居然钻出两个人来，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前面是李玄，后面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大眼睛，红扑扑的脸蛋，一笑脸上一边一个酒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玄道：“这么深奥的问题你就不要再想了，是幻觉，都是幻觉。你去睡他一觉，等醒来后，就会明白，幻觉是从来不存在的。”

说着，他跟那位小姑娘就从厨房中消失了，留下苦苦思索着哲学命题的阿长。

难题开始转到了李玄这边——他该如何处置龙薇儿呢？

她住哪里？吃什么？怎样隐藏她的行踪？

但龙薇儿显然并不担心这些，她好奇地听着太辰院中传来的喧哗声，眨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很美，这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话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能不能偷偷地去看看热闹？”

李玄大惊，看热闹？她难道不怕被别人发现么？但见龙薇儿满脸都是企盼之色，他又不可遏止地心软了，好在摩云书院中并没有多少人，也不太怕别人发现。

两人手拉手向太辰院行去。

不知怎么的，李玄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极端地不妥。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确切地来讲，从他一见到满天飞舞的灵骨中的那抹黑影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一时静静地思索着，没有说话。

太辰院的甄选大会还是那么热闹，看的龙薇儿大是兴奋。她突然悄悄地对李玄道：“你说，我能不能通过选拔，也进入摩云书院呢？”

李玄笑道：“自然可以，不过要我帮你才行……”

这句话才说完，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猛地扭头，看着龙薇儿。

龙薇儿有些莫名其妙，李玄一言不发，拉着她走到太辰殿的台阶上，让龙薇儿站好，自己沉默地走下台阶，一直走出去两丈远，静静地看着龙薇儿。

他忽然一阵捧腹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薇儿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喘息道：“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龙薇儿皱眉道：“你知道什么了？”

李玄指着她，大叫道：“我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时觉得熟悉了，你就是昨天我在草堂精舍中见到的那个人！”

龙薇儿身子一震，惊叫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仰天大笑：“你这个计策实在太巧妙了，巧妙到我堕入其中还不自知。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明白了么？”

龙薇儿也有些莫名其妙，这的确是个很严密的计策，李玄应该没有那么快就觉察才是。

李玄看着龙薇儿：“你不觉得这件事，跟封常青的遭遇是那么相象么？都是被人追杀，都是必须进入摩云书院才能躲避……好像最后的终点，都是必须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而联合昨日清晨，我被威逼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龙薇儿：“你头脑转的很快么，威逼不成，就加以引诱，居然想出这法子来，让我不知不觉还兴高采烈地帮你进入书院，再帮你通过甄选。那个养了无数魔火灵骨的人也是你的朋友吧，她最后那一招应该不是什么穷天命魇，而是跟你道别的吧？”

龙薇儿脸上红了红，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难怪，任何人的图谋被别人揭破之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李玄见她默认，极为生气，握着拳头大叫道：“我最忍受不了别人骗我了！我决定了，我不帮你！听到没有，我不帮你！咦？你为什么不紧张？不来哀求我？”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龙薇儿，龙薇儿脸上的不好意思渐渐消失，竟然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胜券已在握，又仿佛吃定了李玄，这让李玄觉得很失败：“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善良的人，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就一定会答应你。告诉你，我现在很受伤！我什么忙都不会帮你的！”

龙薇儿轻笑道：“可惜，你已经帮了我了。”

她手指轻轻抚着腰间的丝带，那丝带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于是风吹起，竟带着她的身子蹁跹而起，向太辰院中落了下去。

李玄大为惊讶，他虽然不会道法，但也看得出，这丝带不用龙薇儿道法摧动，便可发挥威力，而且从丝带上吐出一道光晕，将龙薇儿包裹在中间，诸天风尘，一齐隔绝，似乎水火刀兵都不能侵。看起来威力无边，而且任何人都能发动，实在是一件极为难得的宝物。

有了这件宝物，也许那头只会在地上蹦达的玉鼎赤燹龙都无法伤得了她。但她却装出一副可怜相，什么也不做，让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差点连压箱底的阿拉神雷都施展出来了。这实在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李玄愤愤地想着，简直要气晕了过去。

龙薇儿在光晕中娇笑着跃上楠木高台，那光晕仍然旋绕在她身周，龙薇儿高兴地叫道：“我已经击败了玉鼎赤燹龙，紫极老爷爷，你可要答应你的允诺！”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那玉鼎赤燹龙可不是你打败的！”

龙薇儿嘴一扁，道：“我不管！反正你出的难题是打败玉鼎赤燹龙，现在龙已经败了，就算我过关了！”

她娇憨地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就算以紫极老人的威严，都无法禁住她这温柔的折磨，只好笑呵呵地道：“好啦好啦，算你过关就是！”

龙薇儿一下子跳起来：“这么说，我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了？”

“是的。”

“这么说，我可以让谢云石谢大哥亲自教我了？”

“是……是的！”

龙薇儿一声欢叫，扑到谢云石身边，紧紧靠着他，笑晏晏道：“谢大哥，你再也不能借故躲着我了，我要让你亲自教我，不许别人来教！”

谢云石那宛如明月的笑容也微微带了点苦涩，但对于这个娇憨的小妹妹，显然他也极为喜爱。他抚着龙薇儿的秀发，道：“龙儿，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非要进摩云书院呢？”

龙薇儿嘟着嘴，道：“我就要进来！”

她悄悄地睒了睒眼睛，在没有人看到的余光中，嘟起小嘴，对李玄抛了个飞吻。

李玄顿时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充血，几乎摔倒在地。这龙薇儿看去极为幼小，还很青涩，但飞吻之力直似无穷，砸得李玄眼冒金星，看来是深谙此道，由来已久。

李玄也想明白了，原来龙薇儿早就参加了摩云甄选大会，她的目标是要找谢云石亲自教授，所以紫极老人出的题目比较苛刻，要战胜玉鼎赤燹龙，然后她才找上自己，借她朋友的手让玉鼎赤燹龙复活，然后她朋友就躲得远远的，静候自己出尽法宝，将神龙打回原形。

算来算去，自己还是没脱出这个小娘皮的手掌心！

李玄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也有些羞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被一女子玩弄于掌股之间，还对她的飞吻如此大的反应。还……

李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紧紧偎依着谢云石的龙薇儿，不甘心地想着——还对她跟另一个男人如此亲昵地在一起大有醋意！

——这实在是太失败了，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被命运遗弃的可怜虫。

不行，李玄喃喃想，这个场子，一定要找回来，否则，他这辈子都要被龙薇儿压制住，就算最后娶了她做老婆，那也只能落个气管炎的下场。

——等等，为什么这么快就谈到嫁娶的问题了呢？难道是我昏了头么？

李玄又看了龙薇儿一眼，龙薇儿一脸笑容，娇憨无比。这让李玄更加恨恨不平。将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恶女人，你就等着吧！

龙薇儿很高兴地住进了摩云书院。想到以后可以跟谢哥哥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都由他来教授道法武功，自己有什么样的疑问都可以问他，而他必须要详尽之极地回答自己，不能用任何借口推脱，龙薇儿就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多么美丽的书院生活啊！龙薇儿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的宿舍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时，她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就算小院子里还有几座房子，那也好像没什么。即使她的房子中还有两张床……咦，难道还有人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不过……谢哥哥啊，师道尊严啊，逐日旭光舟啊……算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可忍的，将她们当成侍女好了！

龙薇儿又高兴起来，打量着这座小小的屋子。嗯，这里可以放一个水晶盏，那里该镶上云镜台……若是打整一下的话，这屋子会是很不错的住所呢！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玄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容，低头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

龙薇儿惊讶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李玄手中的物件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了过去。那似乎，是……手纸。

手纸！

龙薇儿一声尖叫，跳了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李玄笑容更加诡秘：“我想要在这里制造几颗阿拉神雷。”

龙薇儿几乎要晕过去了：“不行！这里不行！”

李玄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屋子的正中心，打量着周围。他似乎是在找一个最好的，最舒服的地点，让他的阿拉神雷可以撇得更大条一些。

龙薇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李玄悠悠地看着她，道：“不让我制造阿拉神雷也可以，只要你能摆平我的麻烦。”

龙薇儿仿佛溺水得救一般，急忙道：“什么麻烦？我帮你！”

李玄道：“这世界上，跟阿拉神雷具有同样威力，什么麻烦都能摆平的东西只有一样。”

龙薇儿只求他不制造阿拉神雷，别的什么都肯答应：“你说！”

李玄道：“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明白？钱啊！你不觉得我这颗受伤的心灵，需要很多钱来安慰么？”

钱？龙薇儿脸上露出迷惑之意，她嗫嚅道：“钱是什么？”

李玄简直要跳起来了，大吼道：“你不知道钱是什么啊？还是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龙薇儿波浪鼓一般摇着自己的脑袋，李玄叫道：“就是金子啊！银子啊！有的话就统统拿出来！”

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只有搞点钱，才能够多买酒；只有多买酒，他才能多灌醉阿长；只有多灌醉阿长，他才能想什么时候溜出去就什么时候溜出去。反正龙薇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穷人，又欠了自己这么多情，不敲她敲谁？

龙薇儿从头上拔下一只钗子来，道：“我就只有它是金子的啦！”

李玄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去，在屋内不算太明亮的光芒中，那钗子似乎还有些闪烁的黄光，瞧去不像是铜的，那就铁定是金子了。反正金子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

只是这钗子太普通了，又有些旧，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钗头上印着个不知是什么的字，看去太简陋了。

这样的钗子能卖多少钱？李玄有些疑惑，但有总比没有好，他有些嫌弃道：“那就是它了。”

龙薇儿道：“可是……你真的要拿走么？这是我……我……我妈妈给我的呀。”

李玄看她那委屈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但若是此时不忍心，以后还想溜出书院么？大不了带上她一两次好了。想到此处，狞笑道：“你就拿过来吧！”

一把向那只钗子抢过去。

然后，他举着那根金钗，弓腿叉腰，向天仰头狂笑。那是他自由的岁月啊，是他不受任何人拘束的梦！

一个声音淡淡地自他背后传过来：“这里是不是女生宿舍？”

李玄回头，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房门口。她一身劲装，将苗条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来，若不是脸上的神情太冷，那就会是一位大美女。

她似乎是番邦女子，并没有蓄着长发，头发只有一寸多长，额头上挽着一只细丝金环，将头发竖起，随意地绽放着。这让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帅气。

李玄点头道：“不错，是女子宿舍。”

那女子得到肯定后，俯身拾起地上那个巨大的包裹，轻松地提在手中，向屋里走去。在经过李玄时，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如此，那你这臭男人为什么在这里？”

李玄大怒，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冷风猛地扑面而来，他就感觉一只拳头狠狠轰在他面上，跟着，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脚，将他直踹出了屋外。

李玄摔了个狗啃矢，大骂道：“你……你敢打我？”

就听那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出：“记住，我的名字叫石紫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大姐大！”

大姐大？李玄瞠目结舌，屋内龙薇儿忍不住咯的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恶人还是要恶人磨啊。

这一拳一脚几乎将李玄的筋骨都打折了，使他就算想报复，也没了能耐。李玄忍气吞声道：“你等着！”只好恨恨地走了。

而摩云书院中那多姿多彩而又诡幻离奇的生活，便从此时真正地展开了。

第九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

李玄很郁闷地向回走着。

他实在很不爽，很不爽被石紫凝揍了一顿，也很不爽被龙薇儿笑了一顿。

他李玄是什么样的人，连紫极老人、谢云石都不敢轻慢，这两个小小女人，竟然拿他不当一回事？且让她们记着，以后有她们的苦头吃。

想到这里，李玄不由得冷笑起来。一千种计策从他的脑袋中冒出来，每一种都能将石紫凝狠狠整治一番。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武功剑术，并不值得骄傲。想到此处，李玄郁闷的脸终于松了一些，重新换上了笑嘻嘻的面容，向他的屋子走去。

摩云书院左侧，是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小的院子，一个院子住的是龙薇儿等女生，叫凤庐，另一个院子住的是李玄等男生，叫龙槛。每个院子中都有一溜小木屋，每间屋子中规定住两个人。书院每年收十八位学生，但每年男女的比例不一样，因此，龙槛凤庐共有十二所平房，但按照每年具体的生员数目，会将剩余的房间锁起来。

李玄是第一个进入摩云书院的，自然也是第一个选择宿舍的人。

他选的是最靠边的屋子，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打搅。只能他去打搅别人，这是李玄的原则。

木屋虽然不大，但前后都生了巨大的树木，荫荫碧色垂了下来，将房顶全部遮住，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来，倒是极为清净。

李玄想都没想，就把房子中另一张床扔了出去。他决定要独霸这个房间。

他还给自己的房间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太牢”。这里哪里是什么书院？简直就跟牢狱差不多，没有自由，没有乐趣，他就仿佛是选定的祭品，早晚会被洗干剥净煮熟炖好献给上天的。

他没有起名字叫“天牢”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

明天，他要刻一块木牌，将这个名字赋予给这所房屋。他相信这所房屋也会高兴的，因为它即将有了自己的名字。人们在称呼它的时候，不会再用跟别人一模一样、不带有丝毫敬意的“那所房子”，而是用它独特的，不被别人所掠夺的尊严：“太牢”。

那是跟人一样的尊严啊，这所房子说不定会幸福地哭了。

李玄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进了龙槛。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因为本来冷清的地方，竟然站满了人，起码有五六个。

一个又丑又猥琐又胆小如鼠，这家伙李玄认得，是沾了他的光才进入摩云书院的封常青。救了他虽然是很足自豪的事情，但李玄并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另外四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连脸上的笑容都几乎一样，看来是四胞胎的兄弟。

四胞胎的兄弟很罕见，所以李玄多看了他们几眼。

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还有一个人似的，但他却只看到了这五个人。李玄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李玄这双专攻对眼的锐眼，还真发现不了他。这家伙随便往那一蹲，就跟不存在一样，毫不起眼，甚至引不起人的注意。

李玄摇了摇头，没有一个看的上眼的。他转身向自己的太牢走去。

四兄弟一起微笑着拦住了他：“足下留步。”

李玄留步。

四兄弟锦衣玉冠，手中摇着一把白纸折扇，上面画着极清雅的山水。这四人生的都很俊美，面如冠玉，又带着种儒雅之气，本应看着很顺眼，但李玄偏偏就觉得有些不顺眼。

他并不是不喜欢风采照人之人，只是不喜欢将风采当作招牌的人而已。他总觉得风采是很内在的东西，若是摆在表面上，那就不是风采了，简直就是恶俗。他李玄李大人就从不这么肤浅。

四兄弟笑道：“从今日起，咱们就是同学了。”

李玄点头，不错，是同学。

四兄弟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扬扬自得。能进入摩云书院的人，当然都有资格得意。

四兄弟道：“既然成为同学，那就有一件大事，就是分配宿舍。”

他们指点着众人道：“玄冥常傅说过，每个宿舍住两个人，先入门为大，就请足下挑选同住者，我们好分配下面的。”

李玄笑了：“你知道先入门为大？”

刚说过的话，四兄弟倒也不必置疑，就点了点头。

李玄道：“既然先入门为大，你们都该听我的。”

他指点道：“你们爱怎么瓜分就怎么瓜分，那边还有几座上锁的，你们能通过摩云书院的甄选，想必也有几把刷子，不妨将锁扭开了用。反正我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四兄弟一怔，道：“这……这怎么可以？”

李玄悠然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们是亲生兄弟么？”

四兄弟一齐摇头，道：“不是！他是卢长涣，我是卢长龄，他是卢长适、卢长庄。”

李玄皱眉道：“你们既然不是亲生兄弟，为什么名字这么相象？”

卢长龄道：“我们是堂兄弟，只不过是同一天出生的。所以，虽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还有这种事？李玄笑了：“那你们想必不愿分开住，是不是？我若是要你们其中一人跟这家伙住在一起，你们想必也很不愿意，是不是？”

他手指着的，正是封常青。

卢家四兄弟齐齐怔了怔，看了封常青一眼，彼此对视一眼，道：“这个自然。”

李玄淡淡道：“那你们又何必强我所难。”

卢家四兄弟折扇轻摇，沉吟点头道：“如此……如此也似乎甚有道理。”

他们摇头晃脑地走进了紧挨着的两间宿舍里，稍事整理了一阵子，就将他们的行李搬了进去。

他们的行李很多，一半是书，另一半却是四面巨大的铜镜。看来这四兄弟最大的爱好就是照着镜子看书。

因为他们都姓卢，所以李玄给他们的宿舍起了个共同的名字：“太庐”

然后，他用凌厉地眼神逼视着封常青，封常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转头进入了另一间房子。而那个一不小心就看丢了的同学，也低头跟着他进去。

李玄很满意地为他们的号起了个名字：“太素”。

太者大也，素者白也。其实李玄很愿意直接叫他们“小白”，但他必须要照顾到统一性，太素就太素吧，反正他知道他们是小白就行了。

他同样很满意地回到了太牢中，门也不闭，就躺在了床上。有了可欺负的对象，这个书院生活才像是有了点姿彩。他满意地进入了梦乡，但他实在没想到，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他就被整个地从床上掀到了床下。

他头晕脑涨地爬起来，就见三位少女手叉着腰，一脸恶狠狠的样子，猛盯着他。若不是她们都生得绣面芙蓉一般，李玄还真以为是碰到了凶神恶煞。但就算不是凶神恶煞，李玄也不愿招惹。所以他不想多费口舌，从地上爬起来，想回床再睡。

哐啷一声，他的床被砸成了稀烂。李玄陡然吓了一跳，完全清醒过来。三女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冷笑开口：“你就是李玄？”

李玄苦笑：“三位女神又是谁？”

三女一齐开口：“崔蔼然！”“崔嫣然！”“崔翩然！”

李玄笑得更苦了：“你们是三姊妹？那你们应该去隔壁太庐啊。”

崔家三姊妹显然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娇斥道：“快说，你是不是李玄？”

李玄摸了摸脑袋：“在外面好像挺多人叫这个名字的，但在书院内，就只有我一个。”

崔家姊妹一齐大喜，道：“那就找对了！”

倏地剑光闪动，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掣出一柄宝剑，向李玄杀了过来。

李玄大吃一惊，想不到她们说动手就动手，躲闪不及，被崔嫣然一剑刺穿了袖口。若是此剑稍微偏上一些，李玄这条手臂就算废了。这下不由得李玄不逃，急忙一转身，向太牢外跑去。

崔家三姝显然联手已久，见李玄逃跑，三女一声呼哨，大姊崔蔼然提剑直追李玄，招招都向他的双脚招呼，二姊小妹左右双双抢上，宛如两只舞花蝴蝶一般，向李玄前路截去。

李玄一见这阵势，不由得暗暗叫苦，崔家三姝显然经过高明指点，这等分进合击之术，对付比自己强之人都绰绰有余，不用说对手是一点武功道术都不会的李玄了。

幸好李玄别有妙招，被崔蔼然一脚勾翻，就地一个打滚，已然翻出了宿舍。但随即三柄宝剑齐齐指住了他。

崔蔼然笑道：“跑啊，只要你能跑掉，就算你胜，如何？”

三柄剑宛如三条玄冰，将李玄三面冻住，李玄很想跑，但是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苦笑道：“三位，到底跟李玄何怨何仇，非要杀我不可？”

崔蔼然道：“仇是没有，我们姊妹听说你是本届摩云学院最出风头的生徒，连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都为你出山，所以特意想来见识一下而已。”

也不管李玄答应不答应，三柄剑同时腾起灼烈的剑炎。

三姝拱手，娇声道：“咱姊妹练成了一套灵犀剑法，就请师兄斧正。后学末进，不敢单打独斗，师兄见谅了。”

剑气滚涌，宛如一大团火烧云般，猛地将周围三尺内全都包住，跟着，云内亮起了一道闪电，向李玄飞溅而去！

这一招，蕴含了崔氏三姝的全部功力！尤其奇特的是，她们心意相通，这套剑法施展出来，威力陡然增了一倍。

这大概就是三胞胎的好处吧。

剑光照亮了李玄的脸，这张脸已完全惨白。

突地，有人沉声道：“不可！”

一道黑影倏然自空中插下，向那道烈火般的剑光迎去。李玄大喜，一声“谢师兄”还未出口，那人掣出一柄乌沉沉的宝剑，丝毫风声都不带起，向崔氏灵犀剑光上迎去。

此人竟然不是谢云石？

李玄一怔，却见那人行动虽然缓慢无比，但剑式沉凝，万重火焰才触及他那柄乌沉沉的宝剑，便立即炸开，重新还原成三道剑光。

那人身子轻巧地退了一步，左手突地击在剑身上，双手合力，猛地一股强霸之极的力道发出，将三姊妹全力发出的一剑硬挡了下来！

三姊妹美目一齐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那人面色灰仆仆的毫不动容，反手将宝剑挂回腰间，道：“同学之间，岂能私自斗殴？应该相亲相爱才是。”

他穿着普通，一袭黑衣，已经破旧不堪，瞧去没穿了十年，也该有七年八年了，大约是家传宝贝，或者是从估衣摊上买来的别人家传宝贝——他武功如此之高，家境却是如此之穷，身着是如此寒酸，真是令人浩叹。

他岁数看上去也就大了李玄一岁两岁，但沉稳老练之极，身静如松，面色如石，外侮不怒，宠辱不惊，大有名将剑客之气度。他手中的那柄剑也古旧之极，本色并不是黑的，只是布满了铁锈而已。

这么一个又穷又苦的剑客，却显然引动了崔氏三姝的兴趣，她们目光如火，烈烈地盯住他：“名字？”

那人淡淡道：“郑百年。”

三姊妹齐道：“荥阳郑百年？”

那人点了点头。三姊妹咬牙道：“怪不得排名在咱们之上！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咱们一定很快便能打败你的！”

说着，三女一齐转身走了。

郑百年缓缓转身，李玄一口大气这才喘过来，这次可将他吓了个半死。

他身子一晃，扶住郑百年，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郑百年淡淡一笑，道：“同门相助，乃是常情。”

他并不肯多说一个字，李玄的手并没有拿开，郑百年眉头皱了皱，忽然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忍不住问李玄：“你闻到什么没有？”

李玄嗅了几嗅，道：“哦，没什么，那是我手上阿拉神雷的味道。”

郑百年：“阿拉神雷？”

李玄笑了，他知道每个人都对对阿拉神雷感兴趣，于是就将神雷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他能够感觉到郑百年的身子立即僵硬了起来，他知道，阿拉神雷足以让任何人恐惧。方才若不是郑百年出手，他几乎就出动了珍藏多年的阿拉神雷。最后，神雷没出手，可由于用力过大，已经沾了一些在手上，所以，他想找些旧东西擦掉这些残骸。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不是？郑百年既然救过他，他就该好好报答郑百年一次。他刚拿了龙薇儿的钱，决定给郑百年买一身象样些的衣服，换掉这身破烂。

既然是破烂，那就没有什么好珍惜的了，就当是废物利用吧，所以他就拿这衣服擦了擦手。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只希望郑百年不要太感激他。

郑百年脸色变得苍白，突然跳了起来，嘎声道：“你……你把那东西擦在我这件衣服上了？”

李玄笑道：“怕什么，你赶紧脱下来吧，我保证赔你一身新的。”

郑百年全身立即僵硬，脸上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李玄皱眉道：“我知道你们这些高手不愿要别人的施舍，所以不如就先将它弄脏了……”

郑百年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大吼道：“你……你可知道这套衣服是我整整花了一万两银子才买来的？你可知道它是我最崇拜的偶像陆北庭穿过的衣服？我收藏了之后一直没舍得穿，直到今天考进摩云书院，才第一次穿上身啊！你……你居然用那种恶毒之物……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上狠命用力，李玄双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郑百年忽然闻到一股恐怖的气息，骇然转头，就见李玄的手已举起，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这个恐怖的意象几乎击垮了郑百年的神经，他发出一声尖叫，闪电般后躲。

李玄咳嗽着，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几乎被郑百年掐死！他身子刚站起，郑百年就扑了过来，煌煌剑气也随着一齐过来。

李玄大叫道：“吃我神雷！”

郑百年身子陡然僵住，脸上神情又是愤慨，又是痛悔。他真不该救这个畜生的！他想到自己为了收集这么一身衣服，费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折磨，不由得英雄虎泪流下。

陆北庭穿过的衣服啊！居然沾上了那东西……看着李玄的右手，他终于狠狠跺了跺脚，飞身遁走。

李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他身子软软垂下，栽倒在地上，就此睡去。他再也没有力气回太牢了。

该对郑百年说抱歉么？想到他那虽然年轻，但却极力想装得很老成很酷的脸，李玄打消了这个念头。年轻人就应该像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装成个老头子？

他觉得这是在帮郑百年，虽然郑同学现在不觉得，但随着他慢慢成熟，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个想法让李玄觉得很安慰，满意地睡去了。

第十章 同学少年多不贱

李玄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怀绝世武功，一指就可以戳破天，一掌就可以擂穿地。他成了当代第一大侠，每个人都用景仰的眼光看着他。他单挑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的联手，胜了；他单枪匹马对抗吐蕃波斯大军，赢了！大唐声势如日中天，都是由他一手缔造的。

什么石紫凝崔家三姝，都用谦卑的眼神望着他，他想揍就揍，想骂就骂。郑百年也不再迷陆北庭了，天天追着要他穿剩下的脏袜子……

他再也不用吃那恶心的云泥了，他每天吃大鱼大肉，天下厨师排队等着他来吃，什么黄鹤楼、天颐府、醉仙居……

也许是他的福气太大了，都惊动了上天，在他刚揍完石紫凝，手握鸡腿，大块朵颐的时候，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霹雳，轰在了他的脑袋上。

李玄一声大叫，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头晕脑涨，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发觉身边站满了人。他们都是赶来景仰自己的么？李玄决定要收门票，每人一条鸡腿。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还没睡醒么？”

这个声音很温和，但才一入耳，李玄的睡意全都没有了。

玄冥常傅？他急忙扫视周围，就见昨日他见过的那些同学们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在他身边肃然站立着。他饶有兴味地发现，一旦衣锦着缎之后，他的这些同学都还生的不错。

当然，除了封常青。

特别是郑百年，他的面容本有些冷，此时换了一身紫袍，肩头跟领部用大量的丝线绣成铠甲的样式，看去又雍容又威严，竟然颇有大将风范。一想起他昨夜被阿拉神雷沾身时的狼狈样子，李玄就不禁面带微笑。

崔家三姝就站在郑百年的身边，三人衣饰相同，都类似于胡服，窄裙短袖，露出一截玉白的皓腕，剪裁得宜的腰线将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衬得恰到好处。三位玉人站在一起，那份美丽陡然增了三倍，十分引人注目。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石紫凝与龙薇儿。这两人的服饰都并不特别出色，但不知为什么，万千人中，她们两人就是特别抢眼。

石紫凝仍是一身劲装，将两条细长的腿衬到了极诣。玲珑的腰身，袅娜的身材，笼在略带褐色的肌肤下，妩媚不胜，英挺有余。一双明目更是冷艳有神，真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龙薇儿却显得小鸟依人一般，在鹅黄衫子的围裹下，显得又娇又俏，没有人不陶醉在她那鲜甜的笑容下，就连冷艳的石紫凝，也不忍对她冷颜相向。

李玄面对着这张笑脸，更生不起半点怒意来。尽管她还没进书院就骗得自己团团转。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么，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师妹，不是人生幸事么？

他们围着自己做什么？李玄决定不管这些烦恼事，还是趁着太阳这么好，赶紧再打个盹，然后溜进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他伸了个懒腰，就准备继续睡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扯住他的耳朵。李玄怪叫一声，痛得顺着这只手站了起来。他刚想怒骂，就瞥见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玄冥。

忽然，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玄冥，将他提过来。”

玄冥答应一声，扯着李玄大步走了过去。李玄被这股大力压得低着头，奋力快步才能跟上玄冥的步伐。就见紫极老人也是一身盛装，站在众人面前。

李玄刚要说话，玄冥手一紧，痛楚倍增，李玄急忙住口。

紫极老人悠然微笑道：“欢迎诸位同学来到摩云书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同学，彼此之间要友爱，相互帮助。下面，我介绍一下书院的基本状况。”

他翻开手中厚厚的书，道：“本书院的历史想必各位都很清楚了，我就不再赘述。书院的教职员工有如下三类：祭酒，司业与常傅。常傅就是传授你们剑术、道法等知识的老师，众位也都见过了，摩云书院有六大常傅：丹元、皓华、龙烟、常在、威明、玄冥，分别教授你们不同的科目。司业总理书院中大小事务，你们也见过了，便是谢云石。而祭酒是书院中最没用的角色了，可是偏偏又少不了，便是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看了李玄一眼，道：“玄冥常傅又兼着督学的责任，谁若不听话，就由玄冥常傅来裁处。”

那本书被他翻过一页，道：“书院的规矩很简单，平常事务由六位常傅组成的常傅会来裁决，四位常傅同意后，便是最终判决。常傅不能决断的，上报司业，司业无法裁决的，再上报给我。懂了么？”

众人齐声道：“懂了。”这么简单的规矩自然没有人不懂。

李玄急忙举手，道：“我还没懂！”

紫极老人道：“你说。”

李玄道：“凭什么要玄冥拧我的耳朵？你们开常傅会了么？”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是我的决定，祭酒的职权可以越过常傅会。这是惩罚你的懒惰的。摩云书院的弟子决不能懒惰，须知懒惰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李玄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玄冥手一紧，将他剩余的话锁在了喉头。

紫极老人道：“你们在书院中学习的课程包括两部分：基础课与专业课，基础课分四学：四门学、律学、算学、书学 。四门学学习修身之道，律学习音律，算学究天文地理术算，书学研经史子集种种。虽只为四类，却涵盖世间一切知识，每个人都必须学习。摩云书院之所以称为书院，而不是门派，便是因为书院中并不只是教授武功道法，必须从根基学起，学道先要做人，这四种学问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修养自身，研习学问。只有学问好了，才能够顿悟大道，将自身所有潜力开发出来，修成无上的道法。别人传授的有什么稀奇？自己顿悟出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这宇宙中最重要的便是一个‘我’字，我若不存，宇宙何在？是以本书院的宗旨便是常傅传授为辅，自行顿悟为主。你们进入书院之后，除了当尊师重道，听常傅的话外，此外百无禁忌，一切书院中的设施都可为你们所用，直至顿悟出绝世武功来。是以本门宗旨用两个字来概括便是——”

“道学！”

这一席话说得众生徒热血沸腾，忍不住交头接耳。紫极老人微微一笑，道：“至于三门专业课，术、剑、阵，便不很重要了。术为三千道法，剑为九重剑道，阵为五行阵图，不过是道之皮毛而已。我以术、剑、阵教汝，乃是教汝术、剑、道之脉络、运用之法，虽然都是古今绝学，但终归是别人的东西，可以恃之横行一时，但不足为绝顶高手，更无法通悟大道，神明变化。你们必须明白这一点，认清楚什么是本，什么是用。慎记！慎记！“

这席话众弟子闻所未闻，偏生又觉得极有道理。他们多是家学渊源，进入书院之前，都扎好了根基，自然也学习了诸多剑术、道术，无论学习的是什么，长辈们都谆谆教导，对于前人的招数要极为敬畏，要练到丝毫不差才行。这时听到紫极老人叫他们以我为宇宙，讲顿悟而不是一味学习古人，这正合了少年心性，不由对书院生活又起了百般期待。

就连被玄冥重重扭着耳朵的李玄也有大欢喜，紫极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做第四项，也是最后一项介绍，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制度。玄冥，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大师兄。”

玄冥恭声道：“是。大师兄有三项特权：第一，所有同届的学生必须服从大师兄。第二，大师兄可以随意取用神华阁中的宝物。第三，大师兄可以随便翘课，随意出入书院，不受处分。”

众弟子一齐大哗。

所有学生必须服从大师兄？也就是说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东西予取予求、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随意使用神华阁宝物？要知道神华阁乃是摩云书院的藏宝重地，历代祭酒、司业、常傅收集的宝物都藏在其中，几乎可以说无宝不罗。听说君千殇的轮回之剑，谢云石的出云剑，陆北庭的千山红月刀都是从神华阁取出的。

随意使用？随便翘课？随意出入书院？那不是神仙一般的生活么！

所有生徒的眼睛都瞪起来了，大师兄，不但是无上殊荣的代表，而且也是成为绝顶高手的终南捷径！

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谁是大师兄，要怎样才能成为大师兄？

紫极老人咳嗽一声，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缓缓道：“按照惯例，大师兄由入门最早之人充任，也就是……”

他摆了摆衣袖，指向耳朵被玄冥拧红了的李玄。

众生徒又是一阵大哗。

让这个惫懒顽劣之人做大师兄？摩云书院颜面何在？那会激起众怒兼且影响江湖形象的！

只有李玄又惊又喜，第一次，他觉得紫极老人真是太可爱了。你们这群混蛋，以后还不是要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出门了，大摇大摆就可以了吧！出门之前……神华阁的宝贝们，我来啦！

李玄再也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众生徒脸上的表情却恨不得将他生吃了。只有龙薇儿却依旧笑嘻嘻的，不住打量着李玄，似乎在想该如何从他这里榨取最大的好处。这目光让李玄不寒而栗。

紫极老人等他们的抗议声停歇之后，才慢慢道：“但摩云书院毕竟是天下第一书院，制度不可太过僵死。所以，大师兄不但要由先来者居之，更应该由能者居之。所以，诸位同学若是觉得自己能力够强，便可以挑战大师兄，只要将他击败，拖到玄冥面前，便会成为新的大师兄……这样，诸位觉得公平了么？”

一阵强烈的欢呼声自人群中爆发出。

认真打起来，李玄那小子能打得过谁？看来大师兄这个名号，注定是归我了！每个人心头都掠过这么个念头，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李玄。

但玄冥施施然地抱手而立，方才被他用力扭着的李玄，已经不见了踪影。玄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显然，身为大师兄的李玄，他已经管不着了。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众生徒已开始散去。紫极老人面容忽然变得无比严肃，一字一字道：“书院中虽然百无禁忌，但仍有一件规矩绝不能打破，那就是……”

众生徒虽然都等不及去找李玄算帐，但听紫极老人说得如此郑重，忍不住停下脚步来，呆呆地看着紫极。

紫极老人肃然道：“绝不能踏入书院几大禁地！”

禁地？摩云书院里还有禁地么？众生徒心中泛起一阵疑惑。

紫极老人缓缓道：“你们已成为书院弟子，一日不走出书院，我设下的禁制就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唯有这几处禁地除外，一旦进入这几处禁地，你们的生命将随时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连我也无法救援。”

众生徒看到紫极的脸色，全都停止了喧哗，认真等着他说下去，紫极微微抬高了声音：“禁地共有五处，其中最重要的三处，就被称为‘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

三大传说？众生徒听说这几个字，齐齐“哦”了一声，神色却大不相同，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却若有所感，有的却神色闪烁，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紫极老人看了大家一眼，道：“看来有些同学已经听说过这些传说了。”

几位生徒低下头去，不敢看紫极的眼睛。

紫极老人并不在意，继续道：“以前，三大传说作为书院最高秘密，绝不向新生提起。然而越是秘密，便越有人好奇，每年都有生徒为了探索这三大秘密而陨命。于是，今年我便将这三大传说的秘密告诉诸位。”

众生徒又是一惊，齐齐抬起头来。

紫极老人缓缓道：“诚如传闻所言，三大传说的确蕴涵了难以想象的力量，破解者将顷刻便成为绝世高手。然而事实上，这些力量却都是为了镇守一个极大的禁忌而设。这个禁忌事关天下苍生，被分为五处，分别看守。三大传说便是其中最为核心的部分，绝不容任何人觊觎。一旦不小心打破禁制，将有可能释放出万魔之魔，让天极颠覆，大地赤红，万民流离，苍生从新沦入魔劫！”

万魔之魔？苍生沦入魔劫？这些话怎么这么耳熟？和甄选大会上雪隐、大日至的说法一模一样？

难道这届生徒之中，真有人注定要开启这场颠覆天下的灾劫么？

众生徒面面相觑，正要询问什么，紫极老人却摆了摆袖，不再解释：“迎新大会到此结束，散会！”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所有的生徒也都不见了。

禁地不禁地他们尚来不及考虑，当务之急，是找到李玄。

先到先得，谁先找到李玄，谁就会成为下一届大师兄！至于跟李玄对战是胜是败——那，是问题么？

没有人能够想到，紫极老人的这些警告，会是多么可怕。

更糟糕的是，紫极老人说出这些警告的时候，李玄早已逃之夭夭，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李玄忿忿不平地坐在后山的悬崖上，看着下面缭绕的云雾。

崖下是好大的一片水面，云雾缭绕，蒸腾上来，将这片崖面笼罩住，望之如同神仙宫阙。但这个至美的地方，却是终南后山上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这个潭传说下通东海，潭中潜伏着凶猛的毒龙。

其实都不必讲什么传说，李玄坐在崖顶的石头上，就能清楚地看到潭水中不时闪现出一两片鳞甲。

崖高百丈，鳞甲映日，瞧去都有碗口大，那毒龙究竟该有多丰硕？一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李玄已经不在乎了！他捡起一块石头，瞄准那鳞甲就扔了下去。

“昂”地一声狂啸，一只硕大的龙头带着滔天水势冲天而起，向崖顶上卷了过来。李玄吓了一跳，幸好崖实在是很高，那毒龙一冲之势虽然威猛，却也冲不到百丈之上。倒是水花喷溅，将李玄的身子都打湿了。他怒气上来，一块接一块地投石下去，惹得那些毒龙怒发如狂，不住鼓动。

突然，潭底一条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向潭面浮了上来。那黑影几乎就像是一座小山，随着上浮之势，潭水急剧地喷涌着，渐渐也转成了墨黑之色。整个毒龙潭仿佛大雨骤至一般，泛起了黑色的沉浪。

莫名地，李玄也紧张了起来，住手不敢再投。

黑影在距离水面一丈处停下，并没有继续上浮。一双巨睛缓缓睁开，隔着水面，阴沉沉地看着李玄。不知为何，李玄心底腾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的容貌凝记在心头。李玄的眼睛被它紧紧吸引着，竟已无法呼吸！

良久，巨睛缓缓闭上，随着黑影盘旋沉入水底。潭水随着黑影的沉落而重新变得清澈起来，毒龙也不再出现。但李玄的心仍在咚咚咚剧烈地跳动着，久久不能复原。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但却令他极为烦躁。那是一种见到了天敌的恐惧，那是无法藏身、只有毁灭的恶感！

原始你个天尊啊！紫极那老头害我不算，连躲个清净都遇上这等怪事！毒龙成精就算了，却非要找自己这个小角色的麻烦，可不是倒霉倒到了阿拉神雷中去了么？

一想起紫极那古怪的大师兄规矩，李玄就火冒三丈。那是什么狗屁规矩啊！简直就是把我往死里整！李玄再也没有成为大师兄的高兴劲了，满脸都是懊丧。

因为他可以万分肯定，他那些师弟师妹们肯定正在热情无比地寻找他。

当然，他们不是为他庆祝，肯定是想逮着他，胖揍一顿，然后抢走大师兄的头衔。

咦？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很好的主意？

李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他紧张地站了起来，用力搜索着那道光芒。那似乎是一道可以救命的光！

对了！大师兄的第二道特权，不是可以随意进神华阁取用宝物么？神华阁不是摩云书院唯一的藏宝库、号称天下第一藏宝楼么？那里面该有多少宝贝啊！

不是说君千殇从里面拿了柄轮回之剑，就成了天下第一高手么？谢云石从里面拣了柄出云剑，剑术就称天下第一了么（君千殇虽然佩剑，但用的并不是剑术）？陆北庭马马虎虎拿了把千山红月刀，就冠名为大唐国第一名将了么？须知大唐就是天下，那么陆北庭也就是天下第一将了！

这么多天下第一，可都是神华阁成就的！那么，如果自己这个大师兄进入神华阁好好挑上几件宝物，那会怎样？

李玄的眼开始放光。

第十一章 腰下宝玦青珊瑚

李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溜溜达达地走回了摩云书院。

他已经有了一整套计划。

他捡起了一块石头，突然向书院的大门上砸去。大门是铜铸的，石头砸上去，发出一声郁闷的轰响，顷刻间传遍了整个摩云书院。

李玄大叫道：“师弟师妹们，快来迎接你们的大师兄！”

咻咻几声响，出乎李玄的预料，几乎在他呼声落地的瞬间，几条人影就窜到门口。李玄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些家伙多多少少都藏了一手，修为比表现出来的还要高！

那些人一见到他，就摩拳擦掌兴高采烈地想上前挑战，但李玄稳稳站在门外，而他们这些人，未经获准，是不能出门的！这让他们很是迟疑。

李玄满意地笑道：“我知道你们很想坐大师兄这个位子，不如这样好了，咱们到太辰院的广场上，来一场公平决斗，谁最后获胜，谁就是大师兄，也免得一场场打下来，不知打到什么时候。你们说，怎么样？”

众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很是疑惑：他居然有这样的好心？

李玄大声道：“你们信不过我是不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声明两点：第一，绝不用我的对眼神功；第二，绝不使用阿拉神雷！怎么样？”

崔家三姊妹、卢家三兄弟还不觉得什么，龙薇儿、郑百年听到“阿拉神雷”四个字，顿时脸色苍白。一听说李玄居然会弃威力这么大的绝学而不用，急忙答应道：“就是这样，咱们去太辰院！”

李玄双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你们先去吧，我稍后就来。我就说我不能吃云泥的么，这不，肚子有些不舒服，得出恭去。”

他说着，就四处找寻手纸。郑百年闷不做声，急忙向太辰院奔去。众人也一齐跟了上去。

李玄得意地微笑着，他知道第一重计策已经成功了。他急忙向神华阁奔去。

——只要拿到了宝贝，看你们怎么赢我。就算全上也不怕！

神华阁并不大，看上去也不起眼，事先若不知道，谁都想不到这里竟会堆积着无数的宝物。李玄笑嘻嘻地来到神华阁前，举手就去扣门。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他身后传了过来：“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李玄满脸得意表情立即凝固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就见石紫凝正倚在一棵大树下，森森目光，也仿佛同那树影一齐化成碧色，凝视着李玄。

李玄这才注意到，她的鼻梁高挺，双目中隐透着一丝碧光，看来也非纯正的中华血统。不过这无损她那英挺的姿态，反而透出一分神秘的野性，宛如雕琢精细的猫眼石，盈转着逼人的光芒。

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枚硕大的猫眼石。一道淡淡的，透明的绿气翔舞在她身周，包裹成一个与她身高仿佛的晕光。

绿气仿佛是从树顶渗下，又仿佛由她本身喷薄而出，凝而不散，宛如静静的水波，托起她的衣带襟角，无比妖异。

但李玄的心却有了恐惧的震动。

因为他的眼很尖，已经看出来，这抹绿气的源头。那是挂在石紫凝额头的一枚猫眼石。猫眼是种很神秘的石头，幽绿，通透，似乎并不遮蔽什么，但穷极目光，也不能将它看透。当你凝视着它的时候，就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世界。

那是生死都沉默的世界。

在猫眼的正中间，有一条竖直的光之裂痕，就仿佛是猫那深深蹙起的光瞳，带着无上的神秘。

传说，猫是地府的守护者，猫眼，也就拥有了神异而诡秘的力量。这颗挂在石紫凝额前的猫眼石，看起来绝非简单。

李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热烈地打着招呼：“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竟在这里见到了石大姐大！”

他的脚却悄悄挪移着，向神华阁的方向挪移。只要进入了神华阁，那就是自己的天下。他只求石紫凝没有发现这一点。

但他的脚才一动，立即就觉身子绷紧起来。一缕淡淡的绿光出现在他的身前，宛如秋风飘散的一枚落叶，在空际中回荡着。但李玄已动都不敢动。

因为这抹绿光中有着无形的肃杀。他并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妄动一分，绿光就会化成硕大的光之猫眼，张开中间的裂缝，将自己吞噬。

肃杀的寒气蔓延开来，将他紧紧笼罩住。大颗大颗的冷汗自李玄额头凝结，滴落在他脚下。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石紫凝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若再进半步，我就会杀了你。”

李玄急忙道：“不进！你说不进就不进！”

石紫凝冷冷道：“随我去见玄冥常傅去。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已经易主了。”

李玄叹道：“你已经是大姐大了，为什么还要做大师兄呢？我们一个人做大姐大，一个人做大师兄，不是很好么？”

石紫凝沉下了脸，道：“胡说！”

她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必定会来神华阁取宝物的，你不学无术，自然一定会打这些宝物的主意。不过，就算是有宝物在身，你也一定赢不了我。”

李玄苦笑。

他忽然想起了石紫凝这颗猫眼的来历。

传说猫有九命，这颗石头便被称作是九命石。它有着不下于一千种传说，每个传说都又诡异又神秘，也许就像猫是地府的守护者那样，这颗奇石实际是地府的珍宝，不知如何流落到了人间。

九命石中据说蕴含着九种神秘的力量，每种力量都可以救命，也可以杀人。当年横行一时的四极龙神在没得到他的守护龙神之前，就曾将九命石嵌入自己的逍遥剑上，当真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威力无匹，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异宝。

身无道法的他，的确是无法抵御这颗石头。何况石紫凝本身武功极高，也绝非他能够招架。

放弃抵抗，乖乖地将大师兄的名号奉出？李玄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拒不服从，跟石紫凝打一架？那只会自取其辱，被她打成猪头吧？

抗也不是，不抗也不是，那该怎么办？

李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计策已经成型了！

贼忒兮兮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他的双眼也回复了原来的精灵古怪，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石紫凝。双腿，不错……胸，平的……

石紫凝显然觉察到他这恶毒的目光，脸上立即泛起了一阵怒意，冷叱声中，旋绕在李玄身前的碧光，嗡然涨大起来！

碧气嘶旋，就要在他身前炸开，制造出一个小小的龙卷。

李玄脸上却毫不惊惶，悠然道：“亲爱的石家大姐大，你料定了我会来这里取宝，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进入过神华阁了呢？”

这句话显然迥出石紫凝的意料，让她的动作顿了一顿。旋绕的碧气失去了支撑，顿时碎散。

李玄悠然道：“我会来神华阁，这你料对了；但你没料对的，是我是来还宝的，而非来借宝的！”

石紫凝冷笑道：“还宝，你身上哪有什么宝？”

李玄淡淡一笑，道：“我本以为石大姐大聪明绝伦，哪知道也是个笨人。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么？”

石紫凝的面容肃整起来，李玄的镇定不同寻常，那必然是有所恃。

李玄好心好意地提醒她：“想要夺大师兄位子的并不止你一个，我们又打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找过来呢？”

石紫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长长的秀眉挑了挑！

李玄续道：“因为他们都被我打倒了！”

石紫凝身子震了震，这实在是个很惊人的消息！

崔家三姝、卢家四兄弟，还有专学陆北庭的郑百年，这八个人没有一个是凡庸之辈，却被李玄一个人就打倒了？难道……难道他真的已取出了神华阁之宝？

否则，为什么一个人都见不到？

石紫凝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惊愕，但她仍不肯退却，仍然强硬道：“拿出你的宝物来，让我看一眼！”

她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神华阁之宝。她出身名门，见过无数宝贝，只需看一眼，她就会知道李玄所持的宝贝够不够栖身神华阁，是不是她手中九命石的对头！

李玄心神一乱，他又有什么宝物可以拿出来？

他知道，这时候决不能慌乱，只要自己露出半点破绽来，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的石紫凝立时就会发觉，那时候她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支使九命石杀了自己！

宝物、宝物、宝物！

哪里有什么宝物！

他忽然想起一物，但那是宝物么？火烧眉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蒙骗一下再说。他脸上又挂满了得意的笑容，叹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回来还宝的原因了。因为这宝物并不适合我用，它应该戴在你们身上才对。”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龙薇儿给他的那枚钗子。

龙薇儿既然能驱使玄冥，想必来头不小。她身上的钗子，就算不是宝，也必名贵。就算不名贵，也多少能值点钱吧？就算不值钱，也总能骗过石紫凝的眼睛吧？

像李玄这样的无赖，身上是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的，更不可能藏着只钗子。那么，这钗子唯一可能的来源，就是神华阁！

果然，石紫凝一见到金钗，脸色立即变了。她的心神竟然震动了一下，九命石组成的绿波之漾也薄了许多。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玄拼尽了全身力气，轰然撞向神华阁的大门。

那大门并不是很结实，他用的劲又实在太大，这一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脚下一袢，摔了个狗啃神雷。

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叫道：“上当了吧？想跟我李玄斗，你这大姐大还嫩着呢？”

他哇哈哈哈一阵大笑，冲着石紫凝就是一阵鬼脸。石紫凝愣了愣，脸色沉了下去，一跺脚，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李玄这个高兴啊，他终于进入了神华阁，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挑几件如意的宝贝，赶到太辰院去，把那些老老实实呆在那里的同学们狠狠揍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想争大师兄的位子？等着留级好了！

神华阁里面还有个小门，上面挂着一块很古老的匾，上书：“藏宝楼”。李玄使劲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一阵升腾的宝光立即晃花了他的眼睛。

藏宝楼中心燃着一只巨大的灯台，明亮的光芒照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在闪着奇异的光彩。每一道光彩都是一件样式精美，一看就威力无穷的宝物！这些宝物有些浮在半空中，有些装在精美的匣子里，几乎将整个楼都塞满。

剑是好剑，剑冲斗牛；甲是好甲，甲光射日！

李玄兴奋地大叫起来，他统统都要了！他发出一连串的怪笑声，朝着宝物冲了过去。

突然，楼中出现了一个糟老头子，喃喃道：“都天大亮了，谁还点着这盏梦灯？是要做白日梦么？”

紫极老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玄呆了呆，紫极老人“噗”的一声，将梦灯吹灭了。那眩目的光彩突然全部消失了，充塞在藏宝楼中的无尽宝藏，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李玄呆住了。

他发出一声受伤的狼一般的尖叫，冲着紫极老人一阵大叫：“臭老头！我的宝贝呢？”

“你将它们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在本大爷面前，什么花样都行不通，统统拿出来！”

紫极老人笑了：“梦灯都吹熄了，你的梦却还没醒。那些都是幻觉啊，你怎么无法看到真实？”

李玄一下子坐在地上了，哀嚎道：“我不要真实，我要我的宝贝！”

紫极老人叹道：“那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上一届的生徒刚结束课程，下山修炼，每个人拿了几件宝物走，藏宝楼已经空了。不过你放心，过些日子他们就回来了，这些宝贝你随便可以用。”

李玄问道：“多久？”

紫极老人道：“也就三年两年吧。”

李玄气得差点就背过气去。三年？两年？他早就被打成肉酱了！

紫极老人笑道：“不过你也不用灰心，我这里还有一件至宝，号称摩云书院压轴之宝，威力更在所有宝物之上，今日我郑重地交给你，当作是对本届大师兄的奖励。”

李玄登时两眼冒光，怪笑道：“臭老头，早不说！既然有这样的好宝贝，怎么不早些拿出来？让本大老爷白担了这么多心！”

他冲上去就开始搜身：“在哪里？在哪里？”

紫极老人叹道：“这么好的宝贝，我自然天天拿在手中，你却要到哪里找去？”

李玄瞪大了眼睛：“不……不会吧！”

紫极老人含笑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那本厚厚的书合上，郑重地交到他手中，严肃且无比郑重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乃万物之终结，你好好用这本书，就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李玄几乎气得背过气去：“老头！你就给我这样的宝物？”

紫极老人深沉地点了点头，道：“一点不错！你放心，我已经施展了通天道法，将这本书契到了你的心头。只要你不死，这本书就丢不了。”

李玄阴沉着脸，拿起那本书，使劲地丢了出去。但他骇然发现，那本书竟还在他的手上！他傻住了。忽然，那本书自己动了起来，两只厚厚的书皮像两只脚一样自动地迈着，竟然走进了他的衣兜里！

紫极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了！你可以去太辰院了，你不是约了人比武么？”

李玄的脸臭得就跟珍藏了十几年的阿拉神雷一样：“我这就去死！”

第十二章 便教莺语太叮咛

他应该觉得庆幸，因为没有在刚出门的时候，被石紫凝一剑斩在脑后，死个糊里糊涂。石紫凝已经不见了，大概她也摸不清李玄究竟身怀什么秘宝吧。

李玄走到厨房，搬出一大盘云泥，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了，他爬到大树上，远远观望着太辰院中的动静。反正打是打不过了，先拖着饿他们个半死，然后看看有什么空子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太辰院中的人明显有些烦躁不安，有几人想要走出去，但见别人不动，自己也就强忍住了。

李玄得意地笑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又过了一个时辰……

他实在没想到，这帮家伙还挺能等的，直到现在，居然还忍着不去吃饭。

又过了一个时辰……

李玄倏然坐了起来，仔细地看着太辰院中的情形。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果然，崔家三姊妹先忍不住，崔嫣然跺跺脚，道：“我等不下去了，我们先去吃饭，吃饱了再来揍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

封常青饿得摊倒在地，强撑着道：“也许再过一小会，他就会来了呢？那你走了损失可就大了。”

卢家四兄弟轻摇着折扇，他们俊美而温文的脸已经饿得有些青了，却仍然不肯有半分失态。他们的身形仍然挺拔站立，摇着折扇的动作仍然轻闲而文雅。他们看着崔氏三姝的目光，仍然深情而温煦。

他们仍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是大唐十大家族中年轻一代的翘楚。但他们心中充满了矛盾。他们很想追上去，跟崔氏三姝一起快快乐乐地吃上一顿，但一眼看到郑百年仍然留在太辰院，他们就顿住了脚步。

只要郑百年这小子不离开，他们就绝不离开。

所以，他们只能深情地目送崔氏三姝离开，决意要跟郑百年拼到底。

但郑百年这小子盘膝坐在地上，仿佛睡去了一般，自坐定起，就再没有动过。这小子的耐性可真是好。

李玄悄悄翻身落下，跟在崔氏三姝身后。这三姊妹饿得前心贴在后背上，只想狠狠吃上一顿，头昏眼花的也没发现背后跟着李玄。

李玄一面跟踪，一面苦苦思索怎么制服这三姊妹。

三姊妹的武功极高且不说了，三人心灵相通的灵犀剑法，更是绝学中的绝学。要制服三姊妹，必须要先破灵犀剑。但要怎么破这套绝学？

李玄想破了头，也没有半点头绪。他不会半点武功，就算有计谋又有什么用？他能像谢云石那般身剑合一么？他能像君千殇那样万魔慑服么？

不能，他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无赖而已，要破灵犀剑，可真是难上加难！

突然，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灵犀剑有破绽。”

李玄一惊，急忙停步四下张望。他跟踪着崔家三姊妹穿过一片桃林，前往厨房。四周静悄悄的，五月桃花初残，嫩翠乍吐，空碧满枝，锦云堆绿，却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不由疑惑起来，是什么人暗中帮助自己么？但崔家三姊妹就在不远的前方，他不敢出声询问，只好聚精会神，听那人说些什么。

他一定下心来，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破绽不在招数，而在剑上。”

在剑上？李玄不禁疑惑起来，等着那人讲下去。但那人再不出声，而崔氏三姝渐渐走得远了，李玄只好皱起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破绽在剑上？

他仔细地盯着三姊妹的剑。那是三柄完全一模一样的剑，剑身细长，剑鞘打造得极为精致，上面装饰着彩带明珠，在剑柄与剑身相接的剑颚处，镶嵌着一块玉石，氤氲的光芒自玉中透出，构建成一幅细小但精致的图画，似乎是一种独特的符咒。

李玄一柄一柄地看过去，他突然有种错觉，这三柄剑上，三块玉石中的符咒，似乎可以连在一起。这想法让他眼前一亮，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说破绽在剑上。

就算是三胞胎，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心灵相通，但若是借助一些法宝符咒，也许就能弥补这一缺陷。这三块宝石，也许就是为此而设的。李玄越想越觉得对，他决定冒一下险。

以他这点修为，要做大师兄，不冒险可怎么成？

李玄脸上现出得意的坏笑。

就在崔翩然叹了口气，指着厨房的大门道：“这是我走过的最远的一段路……”李玄突然跳了上来，一把就将崔翩然纤腰上挂着的灵犀剑拔在手中！

崔家三姝一惊，崔蔼然崔嫣然一齐拔剑，她们的动作真是迟缓之极，大概的确是饿昏了。

这给了李玄机会，他全部心神都贯注在一双眼睛上，仔细地盯着崔家剑式的每一分变化。

要知道，对眼神功那不是白修炼的，李玄这一双眼睛之毒，可以说是冠绝天下。崔蔼然剑式才起，他就敏锐地观察到，崔氏姊妹剑柄上镶嵌的玉石中腾起了一缕微淡的光芒，而同时，自己手中剑柄玉石中的符箓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绽发出丝丝精光，缓缓地转动着。

李玄暗中点了点头，他明白灵犀剑是怎么回事了。这三柄剑本是一体，本身就能共振和鸣。就算由三个不相识之人都能配合默契，何况是本来心灵就暗合的三胞胎。

明白了灵犀剑的原理之后，他心情大畅。举手随随便便一架，只听“当”的一声响，已将崔蔼然崔嫣然二姊妹的剑架住。

这实在太不费力气了——因为三柄剑基本上就是被玉石中的阵法吸在一起的。

三剑相交，振荡的力量扩开，李玄就见剑柄玉石微微地亮了一下，崔蔼然击来的剑力宛如泥牛入海一般，渐渐消弭了。他心中大喜，但崔家姊妹却同时一惊，她们绝料想不到李玄竟能轻轻松松地将二姊妹合力一招招架下来！

李玄简直乐开了花，崔氏姊妹却更是昏了头，一剑一剑连环而来。李玄随意挥洒，跟他们斗在了一起。反正三柄剑都是要撞在一起的，什么招式都一样。

崔家姊妹用的力越强，三柄剑上的吸力就越大，后来都不用李玄用什么力气，便能自如抵挡。

乱斗之间，李玄一声大喝，剑光骤然飞起，竟舍了二姊妹，向旁冲去！

此时打斗已过了百余招，二姊妹功力已消耗得差不多，就见三枚玉石彩光晕发，崔蔼然崔嫣然手中的灵犀剑嗡然轻震，逐着李玄而去。三道剑光合而为一，光华骤然强盛，宛如一道七宝琉璃的光幢，在三人身边溅开。

三人身边，是崔翩然。

这道剑光所取，正是崔翩然！

但她却已无法躲闪，因为这道剑光太过凌厉，剑光才一展，就已将她全身笼罩住！

崔翩然脸色立即苍白，而在同时，崔蔼然崔嫣然也赫然发现这一点，她们急忙撤剑！她们这时候才知道，灵犀剑之间的共鸣是多么强大，纵然她们出尽了全力，也无法自李玄的剑光中逃脱！

一声轻响，剑光骤然全部隐去，李玄微笑住手，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在崔翩然细细的脖颈上。

剑气森寒，映着崔翩然苍白的脸色。

叮叮两声，崔蔼然崔嫣然手中宝剑同时落地，崔蔼然急道：“你……你想做什么？”

李玄微笑道：“不想做什么，不过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崔蔼然道：“什么事？”

李玄嘿嘿笑了笑，尽是奸诈之容，慢慢道：“龙薇儿住哪个房子你们知道吧？”

崔蔼然点了点头。李玄道：“她床头柜子的第一格里，有个描金的红盒子，你将它拿给我，我就放了你这三妹。”

崔蔼然怒道：“你……你让我们去偷东西？”

李玄不答话，偷东西怎么啦？他只是将剑锋轻轻向前送了半分。原先还是虚对着崔翩然的细颈，现在那泛着寒光的剑尖，已紧紧贴着崔翩然的肌肤。大颗的泪水自崔翩然的眼睛中集聚，盈盈就要掉下来。

她实在从未受过这种羞辱。崔蔼然脸色立即苍白，她狠狠跺了跺脚，拉着崔嫣然飞身而去。

李玄笑了。龙薇儿这人绝不简单，竟然能差遣得动玄冥，而且一枚钗子就让石紫凝如此震惊。神华阁中既然没有宝物，那就打她的主意吧。他亲眼看着龙薇儿锁起来的，料来不会有错。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声。李玄这才自得意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就见崔翩然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水滴在了地上。跟着清泪纷纷垂落，将方才受的委屈尽皆宣泄了出来。

李玄急忙收剑，问道：“你哭些什么？”

崔翩然哽咽道：“谁……谁哭了？”

她虽如此说，但被人拿剑指着的惊惧跟委屈同时袭来，忍不住抽泣得更是厉害。

这一下李玄可慌了手脚，他实在没对付过一个哭泣的女孩，想要安慰崔翩然几句，但一时想不起什么词来，提着剑呆立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崔翩然见他不说话，越哭越是厉害。李玄一咬牙，突然将灵犀剑往她手中一塞，道：“是我不对，这样，你拿剑指着我，要是还不解恨，你戳我一剑好了！”

他千辛万苦得来的胜利，竟然如此轻易地拱手送给敌人，崔翩然不禁有些惊讶。

李玄见他不动手，自己抓着剑尖，放到脖子上，道：“喏，我刚才就是这么指着你的，你也狠狠地指着我。不过你要是想戳我一下，可千万别戳这里，你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让她戳自己的手，但想想，如果手被戳了，他就更打不过那些师弟们了。戳脚呢？脚坏了就没法跑了。身子？不行……屁股？那可是制造阿拉神雷的秘境啊……搜来想去，可实在找不出可戳的地方。这让李玄大为焦灼，这不是说明自己没有诚意么？

崔翩然见他如此慌乱，忍不住“噗哧”一笑，撇了撇嘴，道：“哪里都不行，看来你这是空头支票，毫没半点诚意。”

李玄急道：“怎会是空头支票！”他还要再罗嗦两句，抬头一看，日已偏西，不由急了起来：“……不好，先不要说这些，你的姊姊们快回来了，我们还要假扮刚才的情形，否则，她们就不会把描金盒给我啦！”

崔翩然噘嘴道：“那你又欠了我人情，该怎么还？”

李玄搔头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了……要不这样吧，反正我有大师兄的特权，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崔翩然嘴仍然噘着：“拉勾！”

她将小指伸到李玄的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中还隐着点点泪光，看去当真是楚楚动人。

李玄笑道：“拉勾就拉勾！”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轻轻一拉。这仿佛就变成了一个允诺，无法更改了。不知怎的，两人心中都有了一丝温馨之意，目光再触在一起时，相视一笑。

崔翩然道：“好了，来吧！”

说着，她将灵犀剑还给李玄，李玄再度将剑指向她的脖子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别扭。只好将剑弃在地上，道：“还真是不能跟俘虏谈感情。好啦，一会你不说话就是了！”

花树分开，崔蔼然跟崔嫣然急匆匆地回来了。崔蔼然怀中果然抱着那个金盒。

李玄大喜，道：“快些给我！”

崔蔼然见崔翩然已经脱离了李玄的魔掌，不禁有些犹豫。

李玄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安全了，就不再听我话了？告诉你，若不是她已服了我的疯魔丹，我又怎会放开她？”

崔蔼然脸色一变，道：“疯魔丹？”

李玄悠然道：“只要我一发动，她立即就会疯狂！那时，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都不知道。”

崔蔼然大惊，向崔翩然看去。崔翩然想起李玄的嘱咐，什么也不说。

但这沉默无疑就是默认，崔蔼然再不敢迟疑，将金盒交到了李玄的手中。

李玄眼珠一转，道：“你来打开。”

这盒子中不会有什么机关吧？

崔蔼然只好打开盒子，只见中间是一本书。李玄登时失望之极。他只瞥了一眼，就看出这不过是本日记而已，不是什么宝物。

崔蔼然随手翻了翻，手指停在一页处，不由得陡然变了脸色。

她显然也发觉这只是一本日记而已。

但她的脸色竟是那么苍白，难道她觉得翻看别人日记是道德极度败坏的么？尤其是翻看一个身份可能很高的人的日记，是不是件很可怕的事？

李玄灵机一动，微笑道：“你看过了？”

崔蔼然身子一颤，日记跌落在金盒中。

见她惊惶，李玄脸上不由得浮出了一丝笑意：“你知道这件事泄漏出去，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么？”

崔蔼然两只美目中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李玄有些纳闷——搞什么？至于吓成这样么？不过她越是害怕，李玄越是高兴：“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要听我的话！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崔蔼然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怒意，她出身高门，向来荣宠娇纵惯了，几时受过李玄这样的恶气？不由得就要发作。

李玄忙道：“你若是不听从，那我马上跑到太辰院，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同学！”

崔蔼然脸色巨变，浪荡江湖的李玄或许不清楚，但出身望族的崔蔼然却知道，一旦这件事败露出去将有什么样的后果。

一想到在日记中看到的那几个名字，一想到日记中提到的那件事……若是被另外的人知道，传到那几个人耳朵里，也许清河崔氏就此便会灭门。

崔蔼然的怒意立即馁了下去。

人生就是这样的，同一本日记，李玄看到的那页不过是莳花种草、最普通的日记，但崔蔼然姊妹所看到的，却是天大的一个秘密，杀人灭族的秘密！

这，就是人生。只不过隔了几页，就完全不同了。

崔蔼然低头沉吟，脸上神色阵青阵白，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心高气傲，如何肯向李玄这个小无赖低首？突然，崔翩然苦着脸凑了过来，偎在她身边，娇声道：“大姊，你就答应了他吧。我……我还中了他的疯魔丹呢。”

这句话将崔蔼然最后的尊严完全摧跨，她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软弱道：“你……你想要我们姊妹做什么？”

李玄笑了。无间道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笑道：“很简单，你们帮我去揍郑百年一顿。”

崔蔼然沉默着，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李玄笑道：“那你们先去吃饭，然后赶紧到太辰院中！”

乖乖的小白兔，终于又落到了大灰狼手中。

幸运女神偶尔还是会站在他这边的，李玄匆忙感到太辰院的时候，卢家四兄弟正起身。

郑百年却仍然盘膝闭目坐着，脸上连丝毫不耐烦都没有，这倒让李玄想不佩服他都不行。李玄也没多说话，径自走过去，盘膝坐在了郑百年的面前。

卢家四兄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住下了，惊讶地看着李玄。

李玄微笑道：“我来晚了。”

卢长涣刚要说话，李玄截口道：“知道我为什么来晚么？”

卢长涣刚想问，李玄截口道：“因为我想知道在几位亲爱的师弟中，究竟谁才是我真正的敌手。”

卢长涣忍不住问道：“那谁才是你的敌手？”

李玄扫了他们一眼，石紫凝并不在这里，龙薇儿也走了。这对李玄来说是好事，太辰院中只有郑百年、卢家四兄弟、封常青。

封常青？李玄冷笑盯着他，道：“你也想做大师兄？”封常青给他凌厉的眼神一照，登时胆小的毛病又犯了，脸皮立即涨成了紫红色，强挣着道：“我……我是来看热闹的……”

这答案不出李玄的意料。他转头对着卢家四兄弟，道：“范阳卢氏也是国朝七姓十族中的大家，四位本足以当得起任何人的敌手，但可惜……”

他住口不说，卢长涣问道：“可惜什么？”

李玄拖长了腔，道：“可惜啊可惜……”

他越是不说，卢长涣越是想知道。只因他向来孤芳自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瑕疵。听李玄可惜来可惜去的，不由得又是恼怒，又是好奇。

李玄淡淡道：“可惜就是太沉不住气了。所以，我的对手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盯在郑百年身上，郑百年缓缓睁开眼睛。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都是七姓十族中的翘楚，卢家四兄弟跟郑百年相互闻名已久，相互较劲已久。此时听李玄贬低卢家四少，言下之意将自己推为唯一的对手，他虽然不屑李玄，但也不由得暗自得意。

那知李玄道：“配做我对手的，只有石紫凝！”

郑百年一怔。

李玄笑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闷声不响的破葫芦，每次见到了，我总想瞧瞧他的头，看究竟是敲得响呢，还是敲不响？”

郑百年的脸色立即变得漆黑。李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那身衣服呢？怎么不见你穿了？”

这句话勾起了郑百年的伤心往事，他再也忍不住，一声大喝，拔剑而起，剑光霍霍，飙指李玄。

李玄岿然不动，笑道：“陆北庭决不会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招！”

这句话对郑百年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他虽然气得脸色苍白，漆黑的剑身微微颤动，牙关紧咬，但这一剑仍然刺不出去。

李玄还嫌他气得不够，笑道：“你不觉得今天穿了这身衣服好看多了么？为什么偏偏要穿一身破衣服呢？是性格问题，还是业余爱好？”

嗡嗡嘶响自郑百年黑漆漆的剑锋上传来，他闷声道：“拔、你、的、剑！”

自李玄背后传来一声娇脆的声音：“不用他，我们姊妹来会会你的江海剑法！”

第十三章 报答春光知有处

崔蔼然三姊妹沉着脸，步入了太辰院。她们的脸色的确不应该好看，这三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被李玄逼着做了挡箭牌，心里自然是大大的不乐。

尤其是大姊崔蔼然，先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然后盯着郑百年，冷冷道：“只是不知道你除了偷袭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绝招？”

一听这话，李玄的心啊，简直乐开了花。显然崔家姊妹对那晚郑百年出剑击退她们三人联手一直耿耿于怀，倒不是完全恪守着对李玄的允诺。这实在是太好了，不愁她们一会不出全力。

果然，郑百年脸色也是一沉，淡淡道：“高手对决，从未听说过偷袭。”

言下之意，是说崔家姊妹修为不够，反而拿偷袭做理由。

崔蔼然大怒：“崔、卢、郑、王四大高门，可不是你们郑家排第一！”

郑百年淡淡道：“江山代不同，只知前、安知后？”

那口气，自然是说他郑百年出世之后，崔卢郑王，就该重新排排。

崔蔼然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突然，崔翩然娇生生地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一招决输赢？”

郑百年眉头挑了挑，道：“一招决输赢？”

崔翩然道：“我赌郑大哥无论施展什么招数，我都能招架得住！”

她拔起两柄灵犀剑，并排放在地上：“你一把我一把，你先选。如果你觉得这剑比较趁我手，对你不公平，那我们就换两柄青钢剑。”

李玄这才明白崔翩然的打算！原来她早就明白了李玄招架得住二姝联剑的缘由了。

这小妮子倒真会举一反三，若两人用的都是灵犀剑，则用力越大，剑之间的牵引就越大，郑百年跟崔翩然都用灵犀剑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剑一定会撞在一起。那么郑百年的招数无论如何厉害，都一定会被崔翩然架住。而基于灵犀剑振荡的原理，相撞之力一定会被大大减小，不至于伤了崔翩然。

所以，如果郑百年捡起了这把剑，那他注定必败。

李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开始有点喜欢崔翩然这个小妮子了。

心高气傲的郑百年，又如何拒绝捡起一柄剑？

李玄开始叹气。

剑光如流云掣电，太辰院中刹那间被逼人的剑风充满，但见冷光散龙蛇，肃风飒寒香，千万道剑气宛如大江奔流，却又突然汇聚成冷森森的一潭，向崔翩然涌去。

李玄不由脸上变色，郑百年的这一招大有返朴归真之感，真气虽然浩大，但凝而不散，已然初具高手之风范。李玄虽然知道郑百年武功很高，但也没料到竟然高到了这种程度！

他不由有些担心崔翩然，尽管灵犀剑能够相互牵引，但毕竟只是剑上玉石所刻的阵法相互吸引而已。如果运剑之力量大于阵法威力，那这牵引之力就未必能够奏效。

哪知灵犀剑在崔翩然的手上，威力却非在他之手所能比。

就见崔翩然纤手一震，剑柄上玉石忽然放出一阵光芒，隐然爆发，轰然震成一柄巨大的透明光剑，清光一闪，没入了灵犀剑，而灵犀剑倏然化成一点流星，疾射进万里海涛之中。

崔翩然一声娇斥，身子倏忽后退，宛如大海浪涛中的一抹鸥影。

狂浪般的剑气消散，两柄灵犀剑架在了一起。

郑百年呆立当地，一时无法相信这一结果。

崔翩然微笑看着他。良久，郑百年长叹一声，道：“我败了。”

崔翩然笑道：“郑大哥果然是人中龙凤，行事干净利落。既然承认败了，不知可否答应小妹一件事？”

郑百年道：“你说吧。”

崔翩然笑得就跟一只小狐狸一样：“郑大哥能否一年之内，不再用剑？”

郑百年霍然抬头，目光炯炯，盯着崔翩然。

崔翩然叹道：“不知郑家子弟还有没有血性，比剑败给了别人，还好意思继续用剑？”

郑百年面孔迅速紫涨，全身气得发抖，突然一出手，腰间那柄黑剑宛如毒龙般飞起，铿然插在了地上！郑百年再不回头，大步踏出。

李玄长出了一口气，郑百年最强的就是剑法，现在被崔翩然缴了剑，宛如老虎拔了爪牙，就不值得那么畏惧了。而且他心高气傲，如此惨败，只怕不会再轻易找别人比试了。

自己从此安全了。

崔翩然笑道：“那我就帮郑大哥先保存着了。”

她拔起剑来，笑嘻嘻地挂在自己腰间，盯着卢家四兄弟，道：“你们要不要也打个赌？”

卢家四兄弟自然更不明白灵犀剑的秘密，自忖未必能架住郑百年这招江海剑法。更何况，美人是拿来怜惜的，岂能动刀动枪？他们四人折扇缓招，一起摇了摇头。

卢长涣摇头晃脑地道：“美人遗我金错刀，欲将报之瑛琼瑶……比拼的事情就免了，若是师妹找我们花前月下，清香苦茶，做一日之饮，小生们倒可欣然奉陪。”

四兄弟一齐点头，吟哦不绝。

崔翩然笑了笑，道：“这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卢家四兄弟早就对崔氏三姝大有好感，彼此都是七姓十族，门当户对，而且男为公子，女是佳人，正是良配，早就想深通款曲，只是崔氏三姝一直来去匆匆，没有机会而已。此时听崔翩然口风松动，四人的目光立即亮了起来。

卢长涣更是礼敬有加，一揖到底，恭声道：“师妹请讲，凡有所命，无不欣从。”

崔翩然笑道：“我们姊妹娇弱胆小，日后要是打架的话，无论跟谁打，卢大哥们都要帮着我们才是。”

卢长涣笑道：“这个自然。”

他们卢家四兄弟率性正直，既然答应了三姝，那就做到彻底。当下四人攒土为香，跪倒在地，向着苍天盟誓道：“卢氏长涣，长龄，长适，长庄，昔称四公子，今为四怜花，对天盟誓：如有人敢对崔氏三姝不利，宁可溅血十步，也要护卫她们周全。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

四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崔氏三姝。

崔翩然轻声笑道：“卢大哥真令我感动……不过咱们三姊妹不去打的人，卢大哥也不须去动他，更不要向任何人挑战。否则敌人知道咱们姊妹跟卢大哥同仇敌忾，打不过卢大哥，来寻我们姊妹的麻烦，那就糟糕之极了。”

卢氏兄弟一齐犹豫道：“这个……”

他们看了李玄一眼，自然知道若是答应了这一条件，便与大师兄之号无缘了。然而偷眼看去，崔氏姊妹或嫣然或蔼然或翩然，个个是娇媚婉柔，活色生香。

男子汉大丈夫，为美人一诺有何不可忍者？当下悍然点头道：“就如师妹所言！”

崔翩然浅浅一揖，道：“多谢四位师兄了。”

卢氏兄弟大喜，跟着忐忑道：“那……那个……”

崔翩然笑道：“请以三月为期，如果卢大哥们遵守约定，那么小妹必定也会遵守约定。”

卢氏兄弟喜气洋洋地道：“好！就是如此！”

他们既然与大师兄无缘，肚子中的饥饿便再也不能忍，相互搀扶着向厨房走去。

崔蔼然悄悄拉了三妹一下，低声道：“你何须答应他们这等条件？”说着，眉头轻轻蹙起，显然对卢家兄弟并不以为然。

崔翩然道：“咱们显然已与郑百年结仇，今日之事，他日后必然能够想通，那时候若是找我们姊妹算帐，咱们还真不一定能胜他。与卢家兄弟交好，这是合纵连横之策。”

崔蔼然沉吟着，点了点头。卢家兄弟虽然油头粉面了一些，但毕竟是七姓十族之人，要对付郑百年，他们无疑是最好的帮手。

当然，最高兴的就是李玄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崔翩然这个小妮子竟然还有这么一手，谈笑之间，就为他消去了四个大敌。这小妮子，日后要好好调教一下子。

于是，大家各回各号，一场几乎要了命的比拼，就此化解。李玄心头一块大石这才放下。崔翩然走过他身边时，轻轻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但她的表情、步伐却一点都不变，在别人看去，她跟两位姊姊手拉手，得意洋洋地退场，正眼都不看李玄一眼。

李玄不由感叹，女人真是演戏的好手啊！

奇怪的是，李玄目为最强敌手的石紫凝竟再没寻过他的晦气，这让他高兴极了，觉得自己的大师兄的位置，也开始渐渐稳固起来。

成为大师兄，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不受限制，自由出入书院各处。这对于生性好动、崇尚自由的李玄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自己的游历探险日程了。

至于摩云书院禁地的说法，他根本没有听到，也就自然不在考虑之中。

第十四章 绣罗衣裳照暮春

第二天，摩云书院正式开始上课。

对于入学院来的这第一堂课，每个人都充满了期待。

将在哪里上课？上些什么内容？君千殇、谢云石等人就是上着这样的课程，成为天下第一流的高手么？

所以，天才亮，所有的生徒就都聚集到了太辰院中，等着上课。就连李玄也难得地积极了一次，早早来到了这里。

他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至少在上课的时候，没人会找他挑战，他是安全的。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喜欢上课的时候，李玄不由得摇头苦笑。

他们来的早，常傅皓华来得更早。他身材魁梧，抱臂站在太辰院中间，就像是一座山岳一般，众生徒见到，不由得肃然起敬。看到皓华常傅那凌厉的眼神，每个生徒的心都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们预感到，有大事将要发生了！

皓华常傅深吸一口气，众生徒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宣布出天地风雷为之变的大事！

皓华道：“点名！”

众生徒耸然动容。这可是学院中的一大酷刑！多少英雄豪杰，他可以成就无上的功业，可以获得罕见的名声，但却在这酷刑之下，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违抗。

不过今天大家的心，还有一丝镇定，因为大家到的很齐，最可怕的事情也就不可怕了。

皓华缓缓踏开一步，他身后露出一只巨大的鼎来。

众生徒精神又是一震，难道这就是终南山上两大上古秘宝之一的太皓天元鼎？

皓华道：“你们看到这座鼎了么？”

李玄笑道：“这么大个鼎想看不到都难啊！”

他说的有道理，太皓天元鼎高一丈多，矗立在太辰院的正中间，样式古拙威严，中间透出一道毫光，直冲九重天际，与氤氲在摩云书院中的无边紫气搅在一起，将这座古老的书院映照得神秘万分。

皓华淡淡道：“那你走到太皓鼎前。”

李玄依言走了过去，皓华道：“看到鼎上的北斗星相了么？”

李玄仔细看去，果然见鼎身上刻着九枚星辰，依稀摆成北斗的形状。只是那星辰跟神鼎一样古老，上面沾满了绿色的铜锈，十分不显眼。他点了点头。皓华道：“将手按在第一颗星上。”

李玄笑道：“这鼎是吃荤的还是吃素的？不会将我这只手掌吞掉吧？”这自然是俏皮话，李玄挑剔地寻找着星辰的角度，将手掌按了上去。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鼎身的一瞬间，一道绿光倏然自星辰中发出，迅电一般沿着李玄的手臂直透而上，瞬间将他的全身耀满。

李玄张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在绿光的映照下，几乎变得完全透明，所有骨骼、经络、肌肉全都历历在目。他试着伸展了下手臂，就见那些透明的肌肉、骨骼随着他的动作扭曲、伸展。

李玄大叫道：“不得了啦！这鼎是吃荤的，我的身子被它吃掉啦！”

皓华道：“把手拿开。”

李玄抬手，却发觉手掌就跟铸在那枚星辰上一般，无论如何都拔不下来。他吃了一惊，奋力拼搏，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量的时候，绿光如潮般退缩，他的手掌自铜鼎星辰上移开，铜鼎也恢复了原样，只是那枚被他按过的星辰变成了碧绿色，宛如玉石所雕，看去极为鲜艳。

一道绿线自星身上划出，一直通到第二枚星辰上。李玄咦了一声，大声道：“原来这鼎不是吃荤的，它吃的是我的力气！”

皓华道：“不错。当你按上鼎身九仙瑶星的时候，透出的碧光并不是普通的光，乃是鼎中元尊的目光，也就是能穿透万物的十方刹那光。通过这道光，元尊就能记住你的身躯中的每一个细节，以后你的手再按到九仙瑶星上的时候，元尊就会认出你来，放你进入太皓天元鼎。获得了元尊的认识，你才算真正成为摩云书院的弟子。”

李玄皱眉道：“鼎中元尊？那是什么东西？”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太皓鼎碧光一闪，整个太辰院都变成了通透的碧绿色，他们就仿佛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琉璃上。

大地、墙壁、草木、山石，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模样，成了玉石所雕，他们的目光毫无障碍地穿过它们，甚至能看到山门外的景物。

众人正在惊讶间，大地、万物中的碧气倏然向太皓天元鼎中汇聚，迅捷无伦地形成一条透明的玉流，惊龙一般沿着鼎身盘旋而上，在到达鼎身最上端的龙形雕像时，李玄在瞬间产生了种错觉，那条龙忽然活了过来！

碧气自龙嘴中喷薄而出，轰的一声大响，顿时化作一条碧色闪电，笔直击在李玄的头上！

李玄一声惨叫，身子顿时被烧成了焦灰！巨大的痛楚宛如刀斧一般割裂着他的身体，他垂直摔倒在地，整个人都被击得失去了意识，简直动都动不了！

鼎头龙口再度张开，一道碧水喷下，李玄焦灼的肌肤在这道碧水的洗涤下，忽然就恢复了原状，就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损伤一般。只是那痛苦却丝毫未减，继续在他身体内肆虐着。尤其过分的是，他此时的意识要多清醒就有多清醒，简直想晕倒都不可能。

他咬牙想咒骂泄气，皓华淡淡道：“看到没有？这就是鼎中的太皓元尊。你若是对他不敬，说不定他会将整座终南山的元气都移来，那时，你的三生都会被劈散。”

李玄吓了一跳，急忙闭口，不再说话。

崔翩然格的一声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啊。果然恶人还要有恶人磨。”

李玄狠狠瞪了她一眼，苦着脸闷声退到了最后。

皓华道：“今日是让太皓元尊认识你们，同时，十方刹那光会胶住你们的手掌，必须要用全身的力量，才能将手掌移开。记住，是全部的力量，若是有所保留，太皓元尊一定会发现。元尊不喜欢不诚实的人，后果就是跟你们的大师兄一样。大师兄的职责就是什么都要抢先试，什么苦都要带头吃。”

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规矩？李玄在心底又将紫极老人糟老头子骂了十七八遍。

耳听皓华念道：“石紫凝。”

石紫凝上前，将手按在第二枚星辰上。同样有碧光闪过，石紫凝眼中也爆出两点精光，迅速鼓起全身力量，将手掌撤回。她修为已有根基，便不像李玄那么慌张狼狈。

接着，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郑百年、封常青都按过了手掌。七星轮完了之后，就再从头开始。

有两个新面孔，一个是男生，李玄恍惚记得曾在摩云书院里见过他一面，只是印象极为浅，听皓华念名，叫做边令诚，是个奇怪的名字，李玄听过也就忘了。另一个是女生，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能忘掉她的。

她一袭白衣，是那么皎洁，那么纯粹，她的肌肤更比白衣还要白，几乎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仿佛是九天上的新雪融成的一般。那双眼睛却漆黑如明星，淡淡地扫过，李玄几乎连气都背过去了。

这女子就宛如是雪原上的精灵，美得让人惊心动魄，魂不守舍。李玄也算是走南闯北，经多见广了，似此等女子，却是从来未曾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他心头只浮起了一个词语：

尤物！

如果还有另一个词语的话，那就是：祸水！

这女子以后行走江湖，必定是红颜祸水，走到哪里，就祸到哪里，不祸到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是不会罢休的。古人曾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以李玄之见，都比不上这美人之怒。若此美人一怒，李玄只怕自己就将头割了下来。

但这女子偏生如雪般纯，如玉般清，无尘无垢，浩浩然似欲遗世而去一般。她的美是一道烙印，一旦看上一眼，便深烙在心底，再也无法忘记。偏生她又如神似仙，使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她的出现，是一场幽雪，又似一道闪电，李玄觉得自己几乎又要晕过去了。

这次他伤得比刚才还要重。

太辰院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吟哦之声，那是卢家四兄弟精神开始恍惚的证明。

只见他们折扇轻摇，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足下跃跃欲试，却是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封常青更是连哈喇子都流了下来。就算是少年老成的郑百年，也不由自主地偷眼看了这女子一眼又一眼。

她缓步前行，那真是步步生莲，男生徒们恨不得身化大地，享受被她踩着的荣幸。她似乎注意到众人的失态，嘴角浅浅挑起。

李玄的心砰砰跳着，不住地暗吼道：“不要笑！不要笑！”

不言不动就几乎引得大家入魔，若是美人一笑，那摩云书院还不疯狂了？

但等到她真的笑了，众人却只有呆立着惊叹。那是多么神奇的一刹那啊！

那一瞬间，所有的美都黯淡，抽离，汇聚而来，融合到这抹笑容中。天长地久，生死轮回，这一笑宛如上天垂赐的光芒一般，永远照耀着他们的灵魂，无一时一刻可忘。

那是她的笑，可以不记她的万种柔情，千般妩媚，但无法忘记她的笑。她的笑是仙缘，亦是魔劫，是这浑浊世界中最后一片无暇的雪域。

所有的生徒都鸦雀无声，看着她将纤手盈盈按在了九仙瑶星上。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李玄本以为手的用途就是拿东西、打架的，但这一双手显然与这些统统无关，它仿佛只为了捧起九天上的星辰，以及荒原上的落雪。

而它本身就是由星光与落雪凝结而成的，那么盈盈一握，那么清冷欲融。

众人不由得心中都是一阵可惜——若是排在这位仙女后面，大可以沾一点铜鼎上留下来的余香，那也是难得的福气啊！

太辰院中碧气轰鸣，一连串的闪电自太皓鼎巨龙口中喷出，在每个男弟子头上狠狠击了一道。大家一起趴在地上，但没有一个人后悔的。

让谴责的闪电来得更猛一些吧，因为他们还想继续欣赏下去！

皓华念出了她的名字：“苏犹怜。”

真是彻头彻尾的好名字啊！还有什么名字更贴切这么一朵娇花，一片幽雪？每个人的心思都蠢蠢欲动，但太辰院中的碧气也蠢蠢欲动，他们只好赶紧收敛，不敢蠢蠢欲动。一时咳嗽声接连响起，大家都拼命想转开注意力。

自然，都是男同学们。女同学都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男同学。

每一个男生心里都在飞转着念头，这位苏犹怜同学没有参加迎新大会，看来是后来才入学的小师妹了，有了这样的小师妹，书院的生活可真是有趣多了。

提起小师妹，李玄迅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怎么不见龙薇儿？”

皓华道：“龙薇儿比较特殊，她由司业谢云石亲自教授，不跟我们一起上课。对了，从今天而后，你也不用来了，因为你是祭酒紫极老人点名亲自要带的学生。”

什么？还有这样的待遇？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李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着。

皓华道：“现在太皓元尊已经认识你们了，你们看到没，这就是你们力量的代表。”

他指着鼎身上的北斗七星，七星已被连在了一起，透出微微的碧光。循着七星的柄，蔓延出一条寸许长的光芒来。皓华道：“这道光芒就是你们的力量总和。”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光芒划出去，一直划到另一枚星辰：“这就是你们的目标。等你们的力量总和能达到这颗极星的时候，基础课的学习就算结束了，只要总和达到了就可以，不必每个人都达到。而在这期间，每一天你们都要进步。”

随着他的话语，光芒的末端到极星之间，被突然出现的细线分成了许多个等分的小块：“每一天，你们都要至少进步这么多才行。若是进步的幅度不够，则不能打开太皓鼎，你们就无法上课，全体同学都要一起受罚。摩云书院的规矩很宽松的，旷课无所谓，只要每次上课的人的力量总和能达到标准就行。你们清楚了么？”

众同学一齐点头，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规矩，不过听起来似乎不错。

皓华点头道：“清楚了就好，那么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他伸出手掌，按在九仙瑶星上。一道碧光闪过，那道小小的光芒突然激增拉长，直通到极星。那枚极星倏然大放光芒，众人眼前一阵光华缭乱，突然，整个世界都隐去了。

他们惊骇地发现，他们出现在了天空中！

下面云雾缭绕，他们就踏在一团雪白的云彩上，天风呼啸，下面是茫茫的大地！

封常青脸色立即变了，他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抓住李玄的衣襟，闭上眼睛，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李玄怒道：“你干什么？”使劲想摔开他，但要打要骂都行，要封常青放手，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皓华道：“欢迎同学们来到摩云书院算学课的课堂。”

李玄怪叫道：“这是课堂？这是什么课堂？”

皓华笑道：“你以为你真的是在天上？不是的，你其实身在太皓天元鼎的世界中。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幻影而已。”

李玄定了定神，迟疑道：“你说这些都是幻影……是假的？”

皓华微笑道：“不错。但它们又无比的真实。”

这句话彻底让所有的同学都迷惑了，既然是假的，为什么又无比的真实呢？

皓华解释道：“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经由紫极老人亲自担纲，历经十数年的时间，摩云书院终于成功地实现了‘镜生还真’的教学方法。借由太皓天元鼎这件上古神物，创造出了一个几乎跟我们身处的世界完全一样的世界来。在这个世界中进行教学，可以让同学们更直观地认识事物，加深学习。现在，我先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图书馆。”

话刚说完，众人眼前又是一阵缭乱，等景物全都定下来之后，他们发觉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塔，塔分九层，直指穹天尽头，壮观无比。又是一阵眼花缭乱袭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塔中。那是塔的第一层，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书。这第一层中就分了三层，每一层都不一样，越向上，越是金壁辉煌，庄严肃穆。

第一层堆积着无数的线装书，分经史子集四部，整整齐齐罗列着，怕不有几千几万本。李玄忍不住发出一声浩叹：要什么时候才能读的完？

第二层让李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无数的金子啊！都打成极薄的金箔，上面用银汁写满了稀奇古怪的字——这难道就是金章？金箔整齐地摞在一起，几乎触到了顶。

第三层仿佛是神仙境界，一团团云气漂浮着，每一团云气中裹着一片或大或小的玉石，不时有清光自玉中闪过，照耀出其中沉浮着的无数细小的符篆来——这难道就是玉简？

李玄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他不由自主喃喃道：“图书馆真是个好地方啊……我以后要常来……”

他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狠狠地盯着那些金章玉简。

皓华道：“你们刚入学，只能翻阅第一层的书籍。”

李玄道：“为什么不能看第二层、第三层的？”

皓华看了他一眼，道：“不过你没有这个限制，因为你是大师兄。若是你想上去看，没有人阻拦。”

李玄大喜，咚咚咚跑上了三楼，过了一小会，他臭着一张脸又跑下来了。

崔翩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看了？”

李玄没好气地道：“没有一个字是看得懂的！”

众同学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媚色天成的苏犹怜也为之破颜，又让男同学们好好欣赏了什么叫做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皓华道：“图书馆是大家都可以进来的，只要将手按在九仙瑶星上就可以。每个人都有一个座位，供学习之用。上课的时间比较少，摩云书院重在自我修炼，顿悟，所以，你们大部分的时间，都会消磨在这里。”

他看了众生徒一眼，见大家都没有疑义，道：“基本的情况清楚了，现在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堂课是四门基础课中的算学。算者，演也；演者，推其理而穷其意，明其道而尽其用也。所以算学涵盖甚广，书院中在算学之下开设了七门分科：天文、地理、术算、格物、禽兽、草木、金石。

天文学测星绘辰，依照天上星斗的运行推演天下大事。地理学分井定脉，举凡山川海岳，都包括其中。

术算学讲的是加减乘除，奇门遁甲。格物（也就是物理）格物致知，推究万物之理而为我所用。

禽兽学研究天下万类禽、兽、虫、蟊、鳞、甲的产地、习性、伏法、源流等，为将来你们学习的专业课中的幻身、御神做知识储备。草木学学习花、草、木、菌、苔、藤类的分布、培植、药用、珍异等。

金石学学习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质的特点、生成、养护等。

算学可以说是一切学问的基础，目的是要了解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让一心与天地合，与世界合，彼此无间，通行无碍。日后你们所学的术、剑、阵虽然看似与算学无关，但当你们晋升到一定境界之后，便会发现不但不会无关，而且息息相关，甚至你们以后修为的高低，都由这些基础所决定。切不可轻乎对之。今天我们这第一堂课，是算学中的天文学。”

一语方罢，众同学周围景象立即错乱变幻，再度立身九天之上，时间也换成了夜间，那黑夜仿佛一块巨大的乌琉璃，将众人包裹在中间。身周罗列着点点星辰，仿佛能够触手可及一般。

那些星辰遥遥看去，各种形状都有，有方的，有长角的，有像棍子的，不过以圆球状最多。颜色也各式各样，红蓝青绿，都有，以白色最多。每一大星的周围伴随着无数的小星，似是组成了一个集体。

星辰有的如玉，通体透明，有的却像是金铁铸成的，彩辉缭绕，赤炎万丈。大多数的星辰都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只有少数拖着长长的焰尾，不时划空而过。大小的玉屑从它们的焰尾掉落，洒得满空都是，众同学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不止。

皓华指着周天星斗，一一讲述它们的名称，由来。有时还会带领同学们挪到小星星的边上，让他们触摸一下。

太皓天元鼎虽然能模拟诸天星象，但也仅仅只是模拟而已。皓华讲到，这些星星虽然看上去很小，但实际上广大无比，是泰山的万亿倍。

这席话说得众人桥舌不下。皓华又讲起星辰之间的分布，以及他们之间的联系。诸天星辰并不是游离的，往往几万亿颗组成一个小小的集体，彼此之间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星星虽然远在天边，但宇宙中的一切事物，本源上都是相关的，天象运行，往往影响到人间生灵，而人间生灵的生息繁衍，也往往会上体天象。因此，人的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借天象运行推演出祸福休咎来。

而且这些星辰已经存在了千万年，其中蕴蓄了天地初开时的阴阳之气，有些星辰中所蕴蓄的力量甚至比整个大地所藏都要丰沛。如果熟知天象运行，便可将这些力量取为己用，那就几可无敌于天下。只是借用星辰之力艰难无比、凶险无比，古往今来虽然无数人穷尽心力于此，但成功者却不多。星象之道浩繁深邃，却不是一年两年就可掌握的。

皓华侃侃而谈，讲了一个多时辰。众生徒听得晕晕乎乎的，但全都兴趣昂然。这第一堂课便眼界大开，不由得赞叹不休。

突地，一道明亮的光芒自九天尽头驰纵而来，仿佛最灿烂的流星，倏然就冲到了众人面前。同学们尚在惊慌躲避，皓华笑道：“不要害怕，那是司业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

同学们一听，立即兴趣大生。那光芒到了面前，悄然散开，露出中间八只银白色的龙马。每只龙马身上都生了一双洁白的羽翼，垂天扩开，神物英俊，刹那间就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龙马身上带着七彩的丝缰，系在它们身后那架由整块玉石雕成的浮舟上。

舟极大，比他们方才去过的图书馆小不了多少，玉帆高张，光芒就从玉帆上腾出来，将整个玉舟护住，在舟身下结成七彩的祥云，托起舟身。舟上是七层的楼阁，最上面一层探出的头，居然是龙薇儿！

她跟谢云石并肩而立，对着大家笑道：“你们好么？天上很好玩啊！”

皓华微笑致意：“司业也在上课？”

谢云石颔首道：“遥遥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两人举手互相道别，逐日旭光舟身上的光芒倏然合在一起，偌大的舟身被强烈的光芒包住，里面的景色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了。八匹龙马齐齐嘶啸，牵动玉舟化作一道流星，向繁星深处投去。

李玄看着逐日旭光舟的影子，不知怎么，心头上萦绕住了一丝淡淡的不快。

是龙薇儿那笑容么？他使劲摇摇头，喃喃道：“看来单独授课还不坏！”

这么一想，他又高兴起来，不禁想象起紫极老人单独给他授课时的情景来。

那会是怎样的呢？

第十五章 树搅离思花冥冥

会怎样？不久李玄就会知道，因为他已经接到紫极老人的通知，命他赶去上课。

这个消息着实让李玄高兴了一阵子。

单独授课？嘿嘿，紫极老人可是摩云书院的老大啊，他亲自授课，怕没有神奇宝贝？怕没有垂天的威风？等他学成了一身本领……

那时候，他身上要带就带两把剑，一把专斩石紫凝，一把专斩郑百年！传说紫极老人有一种法术，可以让人迅速地学会极为高明的剑术，足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造就一位绝顶高手。难道紫极老人亲自教授自己，便是为了施展这种法术么？

李玄不禁怀疑，紫极老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难道……

他想起了在甄选大会上的流言，不由得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实在是很龌龊的可能啊！

他轻轻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抬头望着终南山顶那浩淼的云气。贯满整个摩云书院的紫气在山顶凝结在了一起，紫气盘萦下，有一所小小的庐舍，那就是紫极老人静修的地方，也就是他单独上课之处。

李玄很怀疑，在那么小的屋子里，究竟能教得了什么。

但他仍然爬上了终南山，来到了这个小房子外面。平心而论，这所房子实在太破了，比他初见龙薇儿时的精舍差多了。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景色还不错。站在舍前放眼，整座雄伟清峻的终南山都在望中。白云与碧青相杂，掩映在紫气的氤氲中，实在如人间仙境。

他举手扣了扣门。

良久，并没有人回答。李玄迟疑了下，更加用力地敲在门上。

吱的一声轻响，门竟自行打开了。无尽绿光扑面而来，李玄眼前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李玄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坏掉了，于是退了一步，跨出门外。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终南山顶上空空旷旷的，只有一座破旧的小茅屋。那小屋也就方圆几十步，小到不能再小，无论如何不可能藏着如此广阔的空间。

李玄疑惑地摇了摇头，但他再跨进屋内，所有的这一切尽皆颠覆。那是一片广阔无比的天地，有山，有河，平原在视野内延伸出去，一直到地平线的尽头。大片的森林蔓延着，草原覆盖在森林的旁边。青山在地尽处高高地耸立着，一条弯曲的小河将青山、森林、草原分割为两半。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在大地上栖息、奔跑着，奇怪的是，李玄连一只都不认识。

尤其让李玄感兴趣的是一棵树。他无法形容那棵树究竟有多大，直到他走到了树下面，才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那棵树生在草原的中间，样式极为奇特。它的树干只怕有三十多抱粗，六丈多高，生得极为笔直，树干上一枝分叉都没有，就宛如一根巨柱，上耸天际。

它的树冠也很奇特，不像普通的树木那样，枝干向上生长着，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圆圈，相互叠在一起，白云自树圈中生出，将这些树圈托起，载沉载浮，树圈便成了隐在云中的仙宫。

而在树圈的包围中，白云的掩映下，露出一所房子来。那房子也是圆形的，恰好坐落在中间最粗壮的树圈之上，用树圈为基，枝叶为墙，杂以草木青石，宛如天然生成，跟大树连为一体，极为壮观。

李玄赫然发现，紫极老人也在这里。

他看到紫极老人的时候，简直吓了一大跳。

他本就是来找紫极老人的，这又是紫极老人的居所，虽然大了一点，奇怪了一点，但仍是紫极老人的居所，却又为何惊讶呢？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一位，而是许多位，许多许多许多位。

有一个紫极骑在一头神龙上，正在天上飞；有一个紫极在树梢上荡秋千；有的正捏着一株药草喃喃自语；有的却在小河中自由地游泳；有的昂头望天，一面记录着；有的拿着巨大的斧头，在凿山。

最让李玄惊奇的是，一个瘦小干瘪的紫极老人，他浑身围绕着黑暗，正在跟一只五头巨龙惨烈地搏斗着。他的双瞳呈沙漏状，点点金星不住流下，似乎象征着时间的流失，直至永恒的尽头。

没有一位紫极老人理会李玄，李玄也就不理会他们，自己饶有兴趣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他发现了一位独特的紫极老人。这位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什么都不做，躺在一只破旧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李玄再度向四周扫了一遍，确信别的紫极都在忙碌，只有这位紫极空闲，他决定去问问这位紫极老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课还上不上。

反正是在摩云书院里，跟紫极老人还客气个什么劲？李玄一向是自来熟，跑过去大力拍了拍紫极老人的肩膀，笑道：“老头，你……”

他刚说完这三个字，悠闲坐着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李玄就觉整个世界一阵狂颤，山、水、树、木突然之间崩塌、压缩，轰然收敛，向这老人的眼睛中汇聚而去。就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一般，李玄只眨了一下眼，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

他眼前，只是一座破旧的茅屋，茅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四壁萧然，只有当中这座湘妃竹的躺椅，与躺椅上悠闲卧着的老头。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竟然能在无数幻身中看出真我来。好！好！”

——我只是想问问路哎，难道这也能撞对？

李玄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说方才那些都是幻觉？”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它们每一草、每一木都是真实的，真实得无与伦比。”

李玄摇头哈哈大笑道：“臭老头又在胡吹大气了。要是真的是真实，为什么我现在又看不到了呢？”

紫极老人道：“你听说过轮回没有？”

李玄笑道：“自然听说过。人有前生、今生、来世，这就是轮回。”

紫极老人道：“那你是否知道借助法术、法宝能看到自己的前生、来世？”

李玄笑道：“也不用什么高明的法术，门口那个算命瞎子用几个铜板就能做到。”

紫极老人摇头道：“我说的这个轮回，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个问题，人既然能看到真正的轮回，那能不能看到虚构的轮回呢？”

李玄怔了怔，道：“什么是虚构的轮回？”

紫极老人道：“就是臆想的轮回，是自己想要的轮回。第二个问题，若是能看到虚构的轮回，那能不能让虚构的轮回变成真实呢？”

李玄咀嚼着紫极老人的话意，实在觉得其中蕴涵了无穷妙意，越想越是深邃，不由得脸显欢喜之容。

紫极老人道：“看来你有些悟了。那么就可以跟你说第三个问题，若是虚构的轮回能够变成现实，那么能否虚构别人的轮回？”

李玄大惊，喃喃道：“那……那岂非……”

他被紫极老人这个庞大的构想震惊了，那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是连神仙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虚构别人的轮回？还能将轮回变成真实？两个人对战的时候，我只要想一下：你的下辈子是头猪，然后你就变成一头猪了？就算你有通天的力量，能一剑斩开天，也只能郁闷地成为一头只会混吃等死的猪？这哪是战斗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作弊！但不得不说，这方法太强了，任何人在这方法之前，都的确是一头猪！

他仿如呓语般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紫极老人淡淡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方才不就进入到我虚构的轮回中去了么？只不过我将三十六世的轮回重叠在了一起，所以你才能看到那么多的我。那也是我冥想的极致。”

李玄再度惊呆了。

他的脑袋也开始混乱起来，一时无法准确地理解紫极老人话中的全部涵义。

紫极老人喃喃道：“君千殇就是因为悟透了这三个问题，所以才能施展出轮回之剑，当世再无对头。人的力量再强，又岂能强过轮回？君千殇剑一出，便将对手斩入他构想出的轮回中去，这种剑术，谁人能挡？说他一句天下第一，实在是当之无愧。”

李玄双目冒光：“若是我能顿悟这三个问题，是不是也能施展出轮回之剑？”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你永远无法掌握轮回之剑。”

李玄大叫道：“为什么！”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别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紫极老人淡淡道：“因为一个时代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掌握上位意识。”

上位意识？那是什么东西？

李玄满腹疑问，想要再问得清楚一些，紫极老人猛地一拍手，道：“差点忘了，你是来上课的，我怎么跟你扯起这些来了！”

李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老头，这难道不是上课么？”

紫极老人嘿嘿一笑，道：“上课？上课怎会如此轻松？来吧！”

他站起身来，带着李玄走到茅屋一角。

那里有个地道，地道中有着石砌的台阶。两人循着台阶走下去，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尽头。那是个很小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

紫极老人道：“你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往往能够出奇招制胜。一双眼睛更是毒辣，对眼虽然滑稽了一点，但能有效就好。所以我单独设计了一些课程，专门来训练你的眼睛。”

他的语气极为慈祥，但李玄总觉得他乱胡子后的脸有些诡秘。就听紫极老人道：“等会我关上门后，这所房子就完全密闭的了，此处深入地下百余丈，四周都是炽烈的岩浆，你不必想着从房子中逃出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关你二十天，在这二十天中，你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李玄慌了，大叫道：“臭老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让我能干些什么？我到哪里喝水？我吃什么？”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就是课程的内容。我紫极老人亲自教授的课程，岂会轻松？要知道，那些常傅可都是我教出的！”

说着，不顾李玄惨烈的抗议，石门轰然关闭。李玄凄厉的呼喊声嘎然而止，被封在了沉沉的石墙后面。

这也是单独授课，没有天上的星星，没有太皓天元鼎里辉煌而好玩的世界，没有逐日旭光舟，甚至连同伴都没有！

只能说，有些人的命好，有些人的命却是凄惨无比。

李玄愁眉苦脸地看了看周围，心头越来越凉。这实在是间太小太小的屋子了，只够他横着跨四步，纵着跨六步的。他抬起头来，高度也不容乐观，屋顶大概也就离他的头顶两尺多高吧。

可恶的臭老头，竟然把我关在这么个地方！起码也该是刚才那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森林有草原，还有那么美丽的一棵树。若是那里的话，李玄不介意被关上几个月，反正有吃的有玩的，还有漂亮而神奇的树屋可以住。在那样的树屋里住着，星辰都会随着自己入梦吧？

唉，可是清醒过来看看，还是身在这个深埋地下的斗室。

他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但他并没有放弃，他仔细地观察、摸着周围的墙壁。臭老头说的没错，这墙壁真的是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几乎浑然一体，连道缝隙都看不出来。

他仍不死心，一寸一寸地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是一遍，最终坐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完了，真的被关起来了。李玄悲哀地想着。方才他嘶吼出的问题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吃什么？喝什么？会有人给他送么？若是这个人忘了呢？想到厨房的阿长，李玄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倏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中：不会有人送饭的！因为臭老头说过，这就是课程的内容。难道要他自己去找饭？这怎么可能！在深埋地底百余丈的斗室里，他怎么吃饭？要是没有这些石墙，说不定还能长些苔藓出来，但现在……他看了眼无比干燥的墙壁，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此念一起，众念纷至沓来，一时搅得他满头满脑都快晕了，烦躁之极。

紫极老人悠闲地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再度闭上了双目。

这藤椅虽然破旧，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实在是天下难寻的宝物。它的名字叫做仙游枻，只有在仙游枻上，紫极老人才能冥想出三十六世轮回来。

这些轮回并不是虚妄的，因为每个轮回都在实实在在地做着事情。这些轮回将为他提供不一样的人生经验，开拓出不一样的天空。

而这一切，将有利于他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之后，也许就能实现那个愿望吧……

好了，不必再多想了，赶紧做事吧……三十多个紫极老人忙碌了起来

……对了，看看李玄在作些什么……

这地下的斗室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死寂，这对于生性活泼好动的他来讲，简直就是无比的酷刑。他大吼大叫，又唱又跳，但到后来，他发觉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只要他一停，死寂立即从四周蔓延而来，将他包围住，带着巨大的压力，几乎将他压进了地下的石板。

巨大的疲倦渐渐涌上头来，侵蚀着他。终于，他累得瘫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他仰头望着乌沉沉的墙壁，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斗室里一直这么亮呢？

没有灯，没有烛，他摸了摸墙壁，生冷坚硬，乌沉沉的，绝对不会发出光芒来，那究竟是什么在发光？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这个念头并没有在李玄的脑海里停留太久，自从进了摩云书院，他遇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多到无法深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回到原来那个柳暗花明的世界中。他厌烦呆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但他却只是个什么武功跟道法都不会的普通人，虽然对眼神功的确天下无敌，但墙壁并没有长眼睛，他的神功向谁施展去？

第一天，李玄就这样在焦躁的不安中度过了。

第二天，李玄仍旧十分烦躁，不过他学会了自我调节，反正也没什么事好干，他就唱唱歌，翻个跟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过了第三天、第四天……

他接着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居然不怎么饿，也没有太大的制造阿拉神雷的需求。这个小小的斗室真是个神奇的世界，似乎将欲望与需求都隔绝了，他并不是在生存，而仅仅是存在。

第十六章 指点虚无引归路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第八天……

直到第十二天，他才安静下来，因为所有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一百遍，包括跟墙壁比赛对眼。他在墙壁上画了两个眼睛，跟它比赛，那自然是非输不可。不过也就是为了混日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他没有任何事好做了，他坐在墙角的角落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因为，他除了思考，已经做不了什么了。起初，他的脑袋中一片烦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就只是用力想着，想啊想啊，一直想了七天，然后他发觉自己脑袋中杂乱的东西少了，似乎经过这么多天的思索，脑袋中的大垃圾场已被清理了一遍，各种意象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不再像原先那么芜杂。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再也不像原来那样，糊糊涂涂地活着，总是事到临头才去思考。

他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进摩云书院的前的经历，想起在书院中遇到的那些事。他想这些事的同时，开始想它们的联系，这之中的前因后果，他忽然发觉自己想通了很多很多事情。

原来的他得过且过，混混沌沌的，没有什么打算，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细细思考后，他惊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自己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谁能够这么容易就通过甄选进入摩云书院？谁能够只凭几句话就让懦弱的胆小鬼通过那么残酷的考试？谁能够直面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的联手而不败？谁能够与摩云书院的那么多弟子敌对而不落下风？（他此时没有考虑石紫凝这个人。）谁能够稳坐摩云书院大师兄的位子？（这个……大概只有李玄才这么认为吧……）

他豁然开朗，但随即迷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面对着他，面对着如此一位大人物时还心生不屑呢？

于是他再度陷入了沉思中……

直到二十天过去，紫极老人将门打开时，他还没有思考完，所以紫极老人看到的，只是两只茫然到极点的眼睛。

紫极老人扫了他一眼，道：“你想明白了么？”

李玄傻傻地问：“想明白什么？”

紫极老人笑道：“难道你还没看出这个房间的奥秘来？”

李玄不耐烦地道：“谁会想这个？那不就是你所虚拟出来的轮回么？臭老头，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不经过我同意就将我胡乱轮回，你不怕我的对眼神功么？”

紫极老人惊奇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玄嘿嘿得意地笑道：“那是因为你造得太假！第一，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却会那么亮，这极不正常。第二，我在那里面那么久，居然不觉得饿！第三，在那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看不到阳光，没有沙漏，我居然清楚地知道时间！这难道正常么？再加上你之前的话，有一点破绽我就会怀疑了，居然连接出了三点！老头，你将我当傻瓜么？”

紫极老人看着他，被他这一顿骂骂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紫极老人突然一阵哈哈大笑，长长的胡须随着笑声掀动，显得他极为开心：“不错不错，我紫极亲自选的弟子果然没让我失望。既然如此，你还困惑什么？”

李玄得意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老头，连你都说我聪明！我自到摩云书院开始，所做的每件事都足以惊天动地。对抗雪隐上人、战败玉鼎赤燹龙、取得大师兄地位，这些，不都是别人很难达到的么？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对我不屑呢？我难道不是个天才？他们难道不应该膜拜我？”

紫极老人兴奋的脸立即瘪了下去，他本来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听了李玄这段话，立即变得衰老不堪。

李玄抓住他追问道：“老头，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使劲摇晃着，紫极老人就跟火烧了眉毛一般，手忙脚乱地爬上仙游枻，他那三十六重轮回倏然展开，顿时晕光激电充满了整个茅舍，那株神秘而美丽的大树扶摇再现，带着森林、草原蔓延而出。

不同的是这些轮回不再欢迎李玄，轰的一声将他推了出去。这力量实在太大，李玄连滚带爬地跌落山下，被摔了个鼻青脸肿。

但他仍然不明白，太不明白了！他一脸茫然，仍在苦苦地思索着。一个人如果已经思考了七天，还未能得出答案，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破解这个谜题。他这一生都将处在这个谜题的困惑中，每一个可能解答谜题的契机，都将成为他救命的稻草。

忽然，一道紫影闪过，石紫凝那高挑挺拔的身形出现在他面前。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一柄跟她的腿一样修长的剑。她冷峻的眼神中充满了肃杀，紧紧盯着李玄，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对大师兄这个头衔志在必得！

但李玄却仿佛没有看到那柄剑一般，他径直走了上去，无比真诚地看着石紫凝的眼睛，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像我这样一个对决过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联手、击败了玉鼎赤燹龙、在群强环伺中稳坐大师兄地位、轻易破解紫极老人迷局的人，为什么还有很多人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觉得我是个无赖、看不起我、而不将我当作天下第一的天才而膜拜呢？”

石紫凝的脸色瞬间改变了，她的呼吸在听到李玄话的同时立刻停止。

杀气，消散；剑，退却。李玄强烈的求知欲让他诚恳万分地靠近石紫凝，但一向傲岸的石紫凝竟然失态地大呼道：“你……你不要过来！”

然后李玄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落荒而逃了！

为什么啊？答不出自己的问题没有关系啊，为什么要跑？跑也要跑得帅一点么，为什么这么急？都跑得踉踉跄跄的了？

李玄很不理解地向第二个人走去，那是封常青，这个受过自己巨大恩惠的人，他一定会认真地聆听自己的困惑，并跟自己一起郁闷地长叹的。虽然李玄没指望这个胆小鬼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答案。

但封常青显然听到了他对石紫凝的那一席话，还没等他靠近，就惨叫着晕倒了。

有……有那么夸张么？

所以，当李玄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让这个人溜走了。所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疾走之势，一把抓住那人的双手，就准备诉说自己的困惑。

咦？为什么这双手这么软，握起来感觉这么好？

一阵清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李玄脑袋中飘过一阵晕眩，他仿佛落在一堆雪中，软软的，凉凉的，四周尽是琉璃世界：

“你做什么？”

李玄宛如触电一般抬起头，他的头在密室中呆得太久了，有些浑浑噩噩的，苦思冥想也让他变得迟钝，但他在抬头的瞬间，立即清醒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苏犹怜看起来都仿佛一抹光，一抹雪光。

那是柔到极点，清到极点的光，温存备至，柔柔地照耀着你，宛如神明所降下的慈悲。静静的，如落雪般的轻逸，但天下谁又媚得过雪？

谁又能当雪之一笑？

她润白到极点的肌肤本是最宛然的风致，但现在，这肌肤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润，使她仿佛如九天仙子，降落到了凡尘。这点红润让苏犹怜含羞带娇，艳丽之气逼人——她不再是冷艳的雪，而真真正正成了一个人，她吐出的芬芳气息烧灼着李玄，李玄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话，他只觉自己的心轰嗵轰嗵地狂跳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等美倾国倾城，倾他一个小小的李玄岂在话下？

苏犹怜见他傻呆呆站着，有话说不出来的窘相，不由得噗哧一笑。

李玄曾见过她的笑，那是在太皓天元鼎之前。

那一笑，他距离尚远，而且跟那么多同学一起分享，犹自被震得耳鸣心慌，这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娇笑扑面而来，李玄哪里抵挡得了？

他垂直摔倒，晕了过去。满身都是鼻血。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身上有些冷。不过冷一点倒好，他清醒得比较快些。然后他骇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终南山的后山上。旁边就是缭绕的云雾，他居然躺在山崖边上！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亲爱的，你醒了？”

亲……亲爱的？

李玄吃了一惊，差点昏倒山崖，重伤不治。他骤然使劲一跳，身子蹦起了两尺多高，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苏犹怜仿佛一堆新雪，跪坐在地上，正温柔地看着他。

但这目光，却让李玄感到不舒服，极度地不舒服。

因为这目光中有他很不熟悉的东西，这目光仿佛很黏，沾住他就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苏犹怜轻轻伸手，白而且腻的柔荑向他伸了过去。淡淡的轻纱笼在她的臂上，被银质的花枝约住，呈现出一副早春的图画，但李玄竟然吓了一跳，奋力向后一跃，狼狈万分地道：“你……你想做什么？”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玄居然会怕了这么娇媚的一个女子，这话若是几天前说给李玄听，李玄想必哈哈大笑，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怀疑。他的心头响彻着四个字：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苏犹怜的笑并没有收起，雪是如此清冷，虽然美丽，但仍不免于拒人千里。当苏犹怜悄然卓立时，她有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宛如圣峰上千年耀目的积雪，但此时的她，一旦降临凡尘，便不再冷，只剩下了妩媚。

那是月宫幽雪，一日被风吹落了凡尘。于是，暂时隐去了神圣的光芒，而带着幽远的清辉，在梦中轻轻扣响了你的窗棂。

理智告诉李玄，要赶紧离开，绝不能再停留，再停留的话他一定会沦陷；但感情却怂恿他凑上去，沦陷进去，心甘情愿地成为美人的俘虏。他的心砰砰跳动着，越来越厉害，良久，方才艰难地将目光转开，强笑道：“咱们回去吧，你要知道，书院是不准弟子随便出入的。”

苏犹怜盈盈的笑容就仿佛新雪上融动的彩晕：“我们不能回去，因为你将在这里向我求婚。”

李玄差点又跳起来了。

求……求婚？

事情怎会突然发展到了这一地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虽然他被苏犹怜差点迷死，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还没做好娶妻的准备啊。

苏犹怜将百合花瓣一般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双眸微微闭上，她的温柔就宛如雪光般撒下，柔声道：“在我们故乡，少女的手若是被握住，那就表示她收到了对方求婚的请求。然后，她的新郎要通过七重考验，才能跪在她面前，将神圣的花冠送给她。此后永生永世，他们都将互相陪伴，再也不会分离。”

她盈盈的目光凝注在李玄的脸上：“这七重考验，越是艰险，便说明少年爱少女的心越是坚定，我的郎君一定会是位盖世英雄，他有着降龙伏凤之能，上天入地之力。这就是我将你带到这里的原因。”

李玄心头涌起一阵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苏犹怜一根纤指伸出，指向崖底那个巨大的毒龙潭：“据说这里豢养着毒龙，我的郎君一定敢跳进潭去，降服里面的毒龙。”

李玄几乎晕了过去。

老天！她居然要自己跳进毒龙潭！单只是站在崖顶上向下看，他就能强烈地感受到潭底那个巨大黑影的敌意。要他跳下去？降服毒龙？他一定会死翘翘的！

李玄狂喊道：“不……我不干！”

苏犹怜默默地看着他，那一双美到极点的眸子中，有深深的失落，这个世界顷刻黯淡下来。

李玄只觉得心一阵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慌乱地道：“不是我不答应，只是……”

苏犹怜轻轻走过来，她身上有着淡淡的幽香，这让李玄又是一阵晕眩，苏犹怜柔声道：“我知道我的郎君一定是位盖世英雄，他只是缺少了一点点勇气，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向崖边走去。崖上长满了青苔，微风吹拂，苏犹怜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飘落到山崖之下。

李玄生恐她滑倒，急忙伸手来拉，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头脑一直浑浑噩噩的，这一下劲用大了，去势有点急。当他准备停住脚步时，他的屁股上挨了轻轻的、娇媚的、带着万种柔情与期许的一脚，身子顿时腾空，张牙舞爪地向毒龙潭跌了下去。

第十七章 深山大泽龙蛇远

瞬间，李玄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拒绝相信这发生的一切。

他的身影照在碧绿的潭水上，就仿佛是一只正在投向罗网的鸟。

轰嗵一声，他重重地砸进了潭中，水花四溅，大蓬的泡沫追逐着他的身子，笔直向潭下沉去。

就在他接触到潭水的一瞬间，深潭猛地转为了漆黑色，山雨欲来的漆黑色。

李玄就觉精神一紧，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罗网从四面收束过来，将他紧紧围裹住。他的力气仿佛突然被抽离了，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恐惧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忍不住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惊骇地发现，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无法动作分毫！

那股恐惧自潭水的深处传上来，将他紧紧缚住。那是遇到了天敌般的恐惧，完全无法抵抗。

他的身躯仿佛是秋天的落叶，随着水的浮力缓慢地上漂着，良久，才哗然一响，破水而出。那股惊人的恐惧这才稍微消退了些，李玄大口喘着气，脑袋中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骇然发现，一团巨大的黑影正从潭底缓缓升起，随着它每升起一寸，李玄所感受到的恐惧就更强了一分！

那黑影升得并不快，也许是因为它知道，在这无边的恐惧中，根本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逃脱！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玄的心倏然缩紧，他甚至能够感受到从那团黑影中蔓延来的巨大的力量，它可以轻易将这潭水翻过来，甚至掀起整个终南山！

老天，它为什么要困守在这个小潭中？好似专门跟自己作对一般！

突然，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它是龙王雸拏遮罗，本是东海上的神兽，主管三仙山，二十年前它不该动了凡心，被四极龙王说动，一起祸乱人间。四极龙王被君千殇斩入轮回之后，它被紫极老人禁锢在后山深潭中，年年受罚。这潭中的毒龙，就是它的子嗣。”

李玄认得这个声音，就是它，指点李玄破了崔家三姊妹的灵犀剑。这次它又在关键时刻出现，难道话中又有什么玄机么？李玄焦急地等待他再多说几句，最好直接说出如何打败这头龙王，但那个声音却沉默了，再不出现。

这是否说明，以李玄现在的实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胜过这头龙王的呢？而看上去雸拏遮罗又跟他有着不知什么原因的深仇大恨，他被恐惧禁锢住了，想跑又跑不了。

等死……那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

无量它个天尊的，要不是神华阁被搬了个精当光，他随便抓几件宝贝，这时候身化电光，一飙就是三千里，还怕这个劳什子龙王？命运啊，你真是太不公平了！

黝黑的潭水开始翻腾起来，那从潭底透出的沉黑充满了静寂的压迫感，天上的云低得吓人，几乎紧覆在了潭面上，云层更是厚得像终南山的山峰。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李玄仍能感受到那双巨大的眼睛，正在不远的脚下，森冷地盯着自己。

那是厌恶的目光，是憎恨的目光，更是愤怒的目光。是一个王者被卑污的囚徒践踏了王冠般的震怒，这震怒，将撕开山岳，让大地血流成河。

那声音所说的话，闪电般地在李玄的脑海中闪过，它究竟暗示着什么？

李玄该如何利用？

两只巨大的龙角缓缓探出水面，那双龙睛就在李玄身前不远处闪现，巨大的头颅昂然仰起，那蕴蓄已久的盛怒，即将在这乌沉的天地间绽放。

李玄再也不敢等下去，脱口而出：“雸拏遮罗，不许放肆！”

这一声厉呼让龙王怔了怔，硕大的龙睛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它没想到，李玄竟能呼出它的名字。这世界上知道它的名字的人，绝不超过十个人，而每个人都大名鼎鼎，绝非李玄这样的毛头小伙子。

要知道，龙类是绝对不允许被凡人知晓它们的名字的，它们讨厌高贵的龙类被人类呼来喊去。只有力量极强的人，才有可能获得龙类的姓名，而这时，他们往往有足够的力量，来役使这些龙。

但这个人，绝对不应该是李玄，雸拏遮罗从他身上闻到了它最讨厌的妖龙的味道。

妖龙是龙类中的叛徒，它们是龙类的耻辱，让一个散发着妖龙气息的人类踩在自己的头上，那是对高贵的雸拏遮罗龙王的侮辱。因此，雸拏遮罗这才自午睡中醒过来，决定亲自收拾掉这个让自己憎恶的家伙。

若不是因为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倒要好好问问。

雸拏遮罗高傲地抬起头颅，巨大的声音自它的头颅中发出，沉闷地轰炸在终南山的后山中：“人类，汝如何知道吾之法名？”

李玄见雸拏遮罗停止了攻击，不禁大喜，难道它对自己的名字这么敏感么？他心思闪电般地转动着，一丝坏笑从他的嘴角泛起，这丝坏笑威力无比，才一出现，他立即感觉自己身上紧缚的恐惧感消退了许多，他索性完全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惫懒模样，笑嘻嘻地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又该受罚了，因为我就是紫极老人派来罚你的人！”

雸拏遮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不可能！紫尊不会这样做，他知道我最讨厌你这种气息，高贵的雸拏遮罗不能忍受妖龙的羞辱！”

妖龙？我堂堂人类怎么成了妖龙了？这家伙被禁缚这么多年，难道脑袋锈掉了么？不……不对，也许跟龙说话，就要更换成龙的思维，也许它说的“妖龙”，换成人类语言，就是“妖人”的意思？它说自己是妖人？咦？这不是侮辱我么？我李玄堂堂正正、诚诚恳恳、助人为乐、诲人不倦，如何就成了妖人了呢？得好好教训教训它！

李玄冷笑道：“这正是紫极老人的意思！受罚受罚，要是专拣你喜欢的，那还是受罚么？”

雸拏遮罗双目中暴怒的神光黯淡下去，换成了有些受伤的委屈的哀怨，它的啸声也不再那么威严，而有些被鄙视了的呜咽：“紫尊不会这样对我的……我是一条高贵的、有尊严的龙，紫尊也这样说过……”

看到雸拏遮罗的气势被完全压了下去，李玄心中简直乐开了花。这么好欺负的龙不多欺负一下，简直就是对自己智慧的侮辱啊！

李玄装腔作势，傲然道：“我现在要坐到你额头上，你要小心地飞起来，将我驮出潭水，知道了么？”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雸拏遮罗显然在拼命压制着自己的脾气，乖乖地低下了它那注定无法高贵却总是自认为高贵的头颅。李玄当然不会客气，踩着它的鼻子，踏着它的眼睛，就坐到了它的眉心处。

雸拏遮罗再也忍受不住，怒吼道：“你……”

李玄吃了一惊，以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你想怎样？”

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眼，怒目注视着。要说起玩对眼，那真是李玄的强项。就算他心中再怎么色厉内荏，怕得要死，但一双眼睛却湛然有神，充满了威严的法度。

雸拏遮罗龙睛中的盛怒渐渐消散，温驯地摆着尾巴，将潭水搅得大浪冲天，显然心中极为郁闷。但想到紫尊的威严，它终于叹了口气，哀怨地道：“好吧，我们走吧。”

李玄指着山崖道：“看你受的委屈够了，我也不多折磨你了，将我送到山崖顶上，就行了。”

雸拏遮罗巨大的身形骤然顿住，一股剧烈的颤动自头颅而发，瞬间传遍了整个身体。毒龙潭仿佛也感受到了它狂暴的愤怒，怒潮汹涌而起！

李玄惊讶道：“怎么了？”

雸拏遮罗硕头一掀，将李玄扔在空中，雷霆般的怒吼彻空响起：“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你这头肮脏的、卑污的、阴险的妖龙！你坐我神圣万分的额头、踩我高贵无比的鼻梁、踏我霸气十足的眼睛，这我都忍了，但你竟然还要我冒着被天雷灼震的痛苦，去爬山！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它狂暴地在毒龙潭中冲撞着，潭水受它那股无匹的力量驱动，倏地涨高了一丈多。李玄大吃一惊，身在半空中，急忙用尽了吃奶的力量，抓住崖上垂下的一根古藤，手忙脚乱地向上爬去。

耳听身下潭水洪涛般涌起，李玄虽然决定不去理会，但仍然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这一眼，几乎将他吓了个半死。

雸拏遮罗的巨口就在他身下不远处，它粗长宛如无限的身躯带起几丈高的漆黑水浪，向着李玄追了过来。李玄急忙使劲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才没让自己吓晕过去。

猛地，那阴沉繁密的云层中倏然闪过了一道精光，那精光才乍出现，立即绵延几十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闪电，缭绕闪落，重重击在了雸拏遮罗大张的巨口上。

这道闪电力量威猛之至，雸拏遮罗雄霸如此，都被击得狂冲而下，深深没入了潭水中。

潭水立即沸腾起来，那黑色更沉，雸拏遮罗身形闪动，忽然完全腾出了水面，嘹亮的龙吟声宛如雷公号角，响彻整个终南山，雸拏遮罗巨尾横击在潭水中，暴响声中，向李玄急扑而来！

此时它的身躯完全脱离了水面，看上去真是壮大！它蜿蜒的身躯怕不有十丈多长，粗约三四抱，身上覆盖的鳞甲每一片都有铜镜大小，伴随着雸拏遮罗的狂怒，鳞甲片片直立，更增加了它的悍猛感。

若不是乌云中再度亮起了一道精光，李玄肯定会被活活吓死。

但现在，他却几乎活活笑死，因为这道精光汇聚成的闪电更猛，更强，雸拏遮罗被劈得更惨，看来有一阵子不能活动了。

但那颗巨大的头颅倏然又钻出了水面。李玄吓了一跳，不禁暗自佩服它的恢复力，就见雸拏遮罗巨睛中充满了哀怨：“若不是我的元丹被盗，我怎么会怕这等天雷！”

它是条有尊严的龙王，虽然输了，但仍然要说明原因。

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完之后，它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这具重伤的身体，缓缓沉入了潭底安眠。

李玄简直要笑死了，联系到雸拏遮罗方才的话，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座潭的周围肯定被紫极老人设了禁制，只要雸拏遮罗离开潭面，立即就会有天雷下击，将它逼回去。那自己还怕什么？恐惧既消，他的力量顿时恢复，双手交叉，终于爬上了山崖。

回看那云雾缭绕的毒龙潭，李玄真有九死一生之感！这一切，全拜苏犹怜那一脚所赐，可要好好跟她算算帐，我李玄的屁股，是那么好踢的么？

他还没转身，突然，伴随着一声娇呼，他的手被一双柔荑握住，苏犹怜那张笑脸带着骄傲，带着担忧，带着自豪出现在他面前：“郎君，你简直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勇士啊！你的天才与勇敢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匹敌，你真了不起，我……我真是好崇拜你啊！”

李玄双目放光，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声道：“你也觉得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么？”

苏犹怜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雪色的阴霾，宛如月色下幽雪的清光，一直飘入李玄的内心去了：“你就是我心中最伟大的勇士，太阳滚过的天空下，再没有人有你荣耀的一半。”

李玄哈哈大笑，又禁不住感激涕零，终于有一个人知晓了他真正的价值。那就是知己啊！

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李玄热泪盈眶，刹那间只觉得为苏犹怜死都心甘情愿。

苏犹怜紧了紧他的手，柔声道：“别忘记了，你就仅仅只差六道考验了哦，我会再来找你的。”

李玄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心头豪情万丈，被找到了知己的巨大喜悦冲击着。

苏犹怜盈盈一笑，带走了这山谷中最轻柔的风。

良久，当热情退却成荒凉时，李玄才猛然省起，自己不是找苏犹怜算帐来了么？怎么被她温软几句一说，就完全放弃了呢！

不过，算了……她的话，还真是暖人心啊。

李玄哼着自己编的新歌下山。

“人生得一知己啊～则足矣……人生得一知己啊～～则足矣矣矣……”

他唱的歌荒腔走板，花里胡哨的，但心情不错。

他也一反常态，直奔图书馆而去。他现在意识到知识的力量了，单知道一条龙的名字，就能救人于生死关头，那若是知道更多呢？何况，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迷惑，最让他迫切想知道的，就是那个神秘的声音，两次在关键的时候指点过他的声音，究竟是谁。

无可置疑，此人肯定很强大，很博学，若是知道他是谁之后，再搞定他，那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李玄有这个信心，因为从目前看来，此人对自己不错，若是他肯亲自出手，或者把话说得更透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图书馆很好进，只要将手按在太皓天元鼎的九仙瑶星上，以自身之力激发九仙瑶星上的碧光，默想图书馆之形态，便可进入。图书馆里空空落落的，只有封常青一个人。

李玄也没在意，直奔书架，一面哼着“人生得一知己啊～～人生得一知己啊～～～”

封常青一听到这歌，立即脸上变色，一见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而李玄脸上又是一副诡秘的模样，再想起李玄这一阵子的不正常，他再也坐不住，落荒而逃。

李玄冷笑一声，也不去管他，开始翻书寻求自己的疑惑。三楼的玉牍，看不懂；二楼的金章，读不明白；一楼的线装书……为什么没有呢？李玄怒上心头，使劲将图书扔了出去。这一扔，他发现了一张纸条。

这纸条用一本书压在他的桌子上，他求知心切，本没有发现，这一扔，就露出来了。李玄疑惑地拿起纸条，就见上面写着三行字：“遇到你，我才明白人生的意义，我决定一生一世追随你。”

字迹娟秀雅致，难……难道是情书？

李玄随便掖在怀里，觉得有些好笑，苏犹怜这小女子可真是喜欢玩花样，居然写起情书来了。万一被别人发现……唔，收到本院第一美女的情书，似乎也是不错的事情呢，那就收下吧！

他还在书架上乱翻，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李玄抬头，就见常傅龙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龙烟一半面容皎好如少女，另一面却透出森森白骨，格外诡异。

李玄笑嘻嘻地道：“龙烟常傅，有什么事么？”

龙烟不答，伸手将脸上的轻纱拉开一半。她拉开的是白骨的那一半，一股冷意迅速蔓延而开，整座图书馆中立即鬼气森森，李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再也笑不出来了。

龙烟冷冷道：“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书极为珍贵，决不许有半点损坏么？”

被这道鬼魂般的眼光注视着，李玄的胆气降到了最低点，忍不住低声下气地道：“对……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的。”

龙烟道：“你能收拾好么？”

这句话将李玄问得张口结舌，哑口无言。龙烟重重哼了一声，李玄就被打出去了。

他重重摔在了太辰院的地面上，大地轰然震动，碧光旋转，化作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李玄的头顶上。

这一下将李玄劈了个头昏眼花，不由得暴怒，一跳而起，大吼道：“死元尊，你也帮着欺负我！”

他的手被拉住，李玄没好气地叫道：“干什么！”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只鸡。

封常青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既胆怯又猥琐，这只鸡就擎在他手中，满脸谄媚地看着李玄。李玄皱眉道：“你做什么？”

封常青得意地笑了：“大师兄，你不是一直在唱‘人生得一‘只鸡’则足矣’么？这只鸡可是我珍藏了许多天的，当日冒着生命危险从胡突干那里偷来的。现在……”

他肃然将鸡向李玄呈上：“我将它隆重地献给大师兄，现在大师兄已经得一只鸡了！”

李玄：“混……混蛋！”

封常青头上挨了三拳六脚，脸被直直地踹进了泥土里，当他费尽力气从土中拔出自己那扭曲的头颅时，李玄早就不见了踪影。

封常青哀怨地看着那只跟他同甘共苦，一起躺在泥土中的鸡，那丰满的身子是多么的充满了诱惑啊。为什么大师兄不喜欢呢？

那就倾我一生，为大师兄找到那只想要的鸡吧！封常青双目绽放出了斗争的光芒，他要报答大师兄的恩情！

第十八章 碧梧栖老凤凰枝

李玄不是自己想走的，他本想再使劲多踹封常青几脚，却被人硬生生拉走了。拉他的人是苏犹怜，她一阵风地吹过来，拉住李玄大叫道：“快……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玄莫名其妙地被她拉着向后山奔去，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苏犹怜神秘地一笑，道：“来不及捉凤头鹫了！”

凤头鹫？毒龙王之后是凤头鹫？

李玄本能地感觉到，这次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急忙顿住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在苏犹怜那双眼睛注视下是那么的艰难。

李玄费尽了心神，才从苏犹怜点漆般的眸子中解放出来，追问道：“为什么要捉凤头鹫？”

苏犹怜美目中露出一丝讶意：“因为这是第二项考验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七重考验，要降龙伏凤，上天入地。龙已经降过了，接下来当然便是伏凤。”

李玄：“你们那里的人娶个老婆可真是难啊。”

苏犹怜笑了，那一笑，将终南山的春天永远留住：“我的郎君一定不会畏了这些艰险的，是不是？”

李玄怒道：“谁说的？上次被你踹落毒龙潭差点要了我的性命，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陪你玩了。”

苏犹怜怔怔地望着他，她面上泛起的嫣红迅速地凋谢，她的肌肤又被白色笼满，却已是苍白，苍白如雪。苏犹怜轻轻转身，她消瘦的双肩仿佛不能承受这世界的荒凉。

“那我是被遗弃了么？”

遗弃？李玄慌了神，急忙道：“当然不算！七重考验我只过了一重，根本还跟你没有关系，怎么能称得上是遗弃呢？”

苏犹怜伸出一只手，道：“那你能否洗去我手上的印记？那是你握过的痕迹啊。你能让这双手未被你握过么？”

李玄瞠目结舌，想起了她们族中那个古怪的规矩。要洗去这痕迹，大概只有通过紫极老人的轮回之术吧。

苏犹怜双肩轻蹙，她的声音中有着无限的寂寥：“纵然手能拭，但你能抹去我心中的印记么？”

李玄几乎栽倒在地。

……心！这已经关系到心了么？

苏犹怜缓缓转身，一双明眸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唇角点缀着一丝笑，但那是怎样的笑？那是枯萎的春雪，降临在荒凉的平原上，是荆棘上的鸟儿，用尽所有的痛苦啼发出的哀婉之音。

苏犹怜的笑本明媚如花，但此时，却是一瓣残缺的雪花，在深浓的湖波中坠落。

笑容中，有静静的心碎的声音。

李玄竟然不敢凝视这抹笑容！他抬头，天在憎恨地望着他，他低头，地在嫌恶地看着他，他扭头，山川树木在怨怒地瞪着他！

这难道就是天怒人怨？

李玄终于忍受不了心灵中那巨大的折磨，大声道：“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就是！”

苏犹怜柔声一笑，万千柔情顿显，将那份荒凉感扫荡一空。

李玄长吐一口气，所谓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威力，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哪。

苏犹怜温婉无比地走到李玄身边，跟他并肩前行，向后崖走去。她递给李玄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可爱的金色小鸟。旁边写着一串注解：“凤头鹫又名金翅鸟，原因是它的额头长着一簇高高耸起的长羽，十分引人注目。而它的身躯长大，通体覆盖着金色的羽毛，双翅展开，就宛如黄金打造的一般。它力量极大，身上羽毛坚如精铁，刀剑难伤。此鸟极为稀少，传说天下只有十只，在北地被人称作碧眼胡雕，是因为它的一双眼睛如美玉一般，晶莹碧绿。”

苏犹怜柔声道：“你此去，可要小心了。因为凤头鹫比雸拏遮罗龙王可要危险得多。雸拏遮罗是被紫极老人禁制在毒龙潭中的，上有天雷环绕，无法突出潭面，凤头鹫身上可没有任何禁制，翔舞空际，威力无穷。爪裂虎豹，力敌龙蟒，你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我的郎君，虽要经历七重考验，但也要平安回来。”

李玄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也舍得我去干？”

苏犹怜盈盈一笑，她的纤手覆在自己的心房处，然后拿开，轻轻地覆在李玄的心窝上，柔声道：“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俘获纯洁少女的心。历尽艰险的人，才可体会爱情的甜蜜。”

李玄道：“我……我的肚子为什么突然痛起来了呢？”

苏犹怜眸中闪过一丝惊惶，道：“你怎么了？病了么？方才掉进潭水里受凉了么？”

李玄苦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要是她真的这么认为，那自己可就得救了。

苏犹怜深深皱起了眉头：“可惜来不及了……”

这时，一阵巨大的机簧声响起，李玄的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向对面高山上扑了过去。

他一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低头看去，就见他方才站的地方弹起一块铜板，下面是仍在暴跳着的弹簧——他就是被这块铜板甩到天上去的。

只见苏犹怜对他挥挥手，娇呼道：“我～～等～～你～～”

这……这也太卑鄙了吧！

但形势却容不得他多思考，风声呼啸中，他重重跌落在山崖的洞中。

李玄抚着额头站了起来，这一下摔得可不轻。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挨摔？

他无心多愁善感，急忙转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眼前这个洞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一百个李玄叠起来，也够不着洞顶。洞中最底处用干燥的树枝跟柔软的茅草搭了个窝，李玄围着窝转了一圈，三百一十四步！

这……这只鸟究竟有多大啊？

李玄登时慌了神，他向洞口冲了过去，就算掉下去摔死，他也绝不愿面对这么大的一只鸟！他会轻易地被嚼碎了吃掉，然后变成凤头鹫的阿拉神雷的！

这念头彻底击垮了李玄的斗志，他奔得比一头马还要快。

一阵狂风自对面卷了过来，李玄面前一片黑暗，两点碧光骤然出现，合着黑暗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李玄一声惨叫，掉头就往回跑。这瞬间的功夫，他已经看清楚了凤头鹫的长相，

老天！那是鸟么？他本觉得雸拏遮罗龙王已经是天下最大的了，凤头鹫竟然比雸拏遮罗小不到哪里去，这还是它双翅收敛的时候，若是张开呢？李玄连想都不敢想！凤头鹫双爪跟长长的喙都发出一种特殊的光芒，李玄认得，那是神兵利刃才可能有的寒光杀气，更可怕的是它的羽毛扫在石壁上，竟然扫得石屑纷纷而下！

乖乖咙得咚，这鸟羽到底是什么做的啊？这要是扫在人身上，还了得？李玄一面跑，一面摸了一把自己的身子，那是标准的细皮嫩肉啊，这次可是大大的惨了！

为什么苏犹怜画中的小鸟是那么可爱，而现实中的凤头鹫却是这么可怕？

身后那凤头鹫显然也发现到巢穴中侵入了敌人。越是猛禽，就越有领域的观念，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登时凤头鹫一双凤眼中碧光大盛，卷起一阵狂风，笔直向李玄扑了过来。

李玄吓得魂都没了，他脑袋闪电般旋转着，拼命呼唤那神秘的声音，但却一点回应都没有。这次是真的完了！

电光石火之间，凤头鹫已将李玄扑到在地。李玄急忙大叫道：“且慢！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凤头鹫那生了极长凤羽的头颅歪了起来，仔细地盯着李玄，爪间之力稍稍收敛了些。

李玄大喜，既然这只鸟能听懂人言，那就好多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是李玄的强项！他一把抱住凤头鹫那只粗壮的脚趾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伟大的鸟中之王啊，你不知道我多凄惨啊。我的凄惨，就算是终南山上的流水，也流不断啊，就算是太华山上的积雪，也盖不满啊。神鸟啊，我有一个恋人，我们相爱了整整十年，从穿开裆裤时，我们就青梅竹马，相依为命。我的爹娘早就死了，无依无靠，整天靠乞讨为生，她是大地主的小女儿，就经常偷偷掰一块馒头送给我。冬天天气冷了，她怜惜我冷，就偷偷分一件衣服给我穿。她们家嫌贫爱富，她为了不让家人知道，一个冬天也不敢加衣服。有时她偷偷溜出来跟我玩，我们两人就挤在一起，互相用体温为对方取暖……就在一天，大雪纷飞，看着她被冻青的嘴唇，我对天发誓，我一定要娶她为妻，这一辈子都对她好。于是我跑出去帮人做工，辛辛苦苦攒了一两银子，就上门提亲。她家人觉得我是在侮辱他们，就将我毒打了一顿，报官府按了个罪名，发配到北疆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凤头鹫的爪子已从李玄的身上挪开，它温驯地趴在李玄旁边，偌大的身体，已没有了方才的威严。它大睁着一双眼睛，使劲凑到李玄身前，神情极其认真而投入地听李玄讲。

难道……难道自己碰到的，竟然是一只喜欢听故事的鸟？

这……这也太扯了吧！虽然不敢相信，但只要凤头鹫不伤害自己，李玄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编造下去。

从他在北疆从军，讲到他杀敌立功，做了高官，回到那女孩的故乡，却发现女孩已经嫁人了。那女孩的家人见他衣锦还乡之后，又想攀附高枝，硬生生地逼着那女孩抛夫弃子，再嫁给了他。他不肯做这样的坏事，就将自己所有的积蓄赏赐都送给了女孩，挂冠而去。但那女孩与他都不能忘情，就暗通款曲，商定在离去之前，再见上最后一面。女孩的丈夫却以为她要私奔，狂性大发，几乎将她杀死。而其娘家也觉得她淫乱败德，决心杀死她遮丑。

他护着她，杀出重围之后，却发现她为了替自己挡箭，受了重伤。他带着她受尽了艰难，为她求治，但她的身子实在太弱，已活不了多久了……她说她这一辈子只有一个愿望，也只有一个遗憾，就是如果她是一只鸟就好了，她可以飞出那个非人的家，跟着他去天涯海角。所以李玄才带着生命快到尽头的她，来到终南山顶，希望能看到真正的鸟，像鸟儿一样遨游天际……

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凤头鹫的眼睛里滴落，这个故事实在太凄惨了，惨到连凤头鹫都要流泪。李玄拍了拍它的脚趾，一人一鸟无言地坐在洞穴里，体会着那份静谧的哀伤。

接着，李玄谈起那女孩嫁入夫家所受的辛苦。恶婆婆，毒小姑，不得夫婿欢心，谣言，流言，恶言……李玄发现凤头鹫特别喜欢听人伦悲剧，一旦说到打架斗殴，升官发财什么的，它的兴趣就淡下去了，但是一说到婆媳关系，三角恋，家庭伦理，它的一双大眼睛立即就瞪得又大又圆，听得无比认真。

难道这还是一只酷爱伦理剧的神鸟？李玄投其所好，专门挑那些感人肺腑的受气小媳妇的故事来讲，讲得凤头鹫眼泪哗哗的。

最后，李玄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了，抱着凤头鹫痛哭起来。凤头鹫用翅膀轻轻拍着他，似乎是在安慰他。

突然，它一声清啼，站了起来。李玄吃了一惊，不知道怎样得罪了它，就见一道旋风从它嘴中发出，卷起李玄，扔到了背上。凤头鹫回头高啼了几声，李玄辩声度意，似乎是要他坐好，他急忙俯身趴在凤头鹫的背后，伸手抓住了它背上的羽毛。

风声大起，凤头鹫两只粗壮的腿弹地飞起，倏然冲到了天际。这一下几乎把李玄吓了个半死，耳听身下苏犹怜在娇声呼喊，凤头鹫忽然俯冲了下去，李玄的心脏都快裂开了。

大风倏然停歇，凤头鹫安安稳稳地停在了苏犹怜的身边，轻轻伸出了金色的巨翅，覆在了她身上。

——它大概真的相信了李玄的鬼话，为苏犹怜感到伤感吧。

苏犹怜又惊又喜，洁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道：“我就知道郎君一定能够做的到！”

她的双目中尽是激赏，盈盈注着李玄。

李玄只觉心中暖洋洋的，方才的惊吓痛苦，全都一扫而空，再也算不得什么了。他伸出双手，向着苏犹怜微笑示意，苏犹怜也是盈盈一笑，两人手握在一处，李玄微一用力，苏犹怜翩然落在了凤头鹫背上。她紧紧挨着李玄坐下，温软的身子就宛如一片雪，一瓣梅，不由得又让李玄心旌摇荡，差点不能自持。

她若是知道李玄是用编造出来的摧泪故事赢得了凤头鹫那颗柔弱的心，不知又会怎么想？

凤头鹫一声骄啼，狂风四溢，双翅盘旋展开，直入云霄。

此时天方落日，彩霞满天。凤头鹫冲云而上，转眼之间，两人就置身九天云层之上。举目下望，就见层层云朵静静地漂浮着，落日流光镀在上面，将之染成了一片绚丽的金彩。身在高空，点风皆无，天地空旷，顿觉心神辽阔，有俯仰万物之感。那是站在山上、攀登高楼所不能比拟的雄壮，让人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苏犹怜满脸都是惊喜，她若还是一片雪，那亦是飞扬天地的燕山之雪，她禁不住娇声呼道：“你难道不觉得美么？”

李玄更是感觉眼睛都快用不过来了，大叫道：“美！太美了！”

苏犹怜紧挨着他，娇呼道：“这样的美值不值得你舍命以求？”

李玄大叫：“值！太值了！”

苏犹怜道：“我美不美？”

李玄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以更大的声音呼道：“美！太美了！”

苏犹怜盈盈一笑，呼道：“那我值不值得你舍命以求？”

李玄狂呼道：“值！太值了！”

这些话，李玄绝对没经过大脑。也许是因为天上的风太大，他的脑子早就给吹没了，也许是因为美人在抱，又有谁还有大脑？

总之，他被狠命地洗了一遍脑。他潜意识里，也开始觉得他一定要完成七重考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退缩！

苏犹怜向他微微靠了靠，这引得李玄目光流向她。两人双目对视，都是盈盈一笑，刹那间心中都充满了柔情蜜意。

在这舍却世间的高天上，轻易便可两心知。

李玄的心被那博大的美冲击着，这是他浪荡江湖的时候绝不可能想到的。嘿嘿，谢云石又怎样？逐日旭光舟又怎样？比得了凤头鹫么？

唔，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这个插曲让李玄小小地不爽了一下，不过没关系，当他抬起头来时，他的心立即陶醉了。

一条彩虹自云下升了上来，映着落日，七彩鲜艳，贯天而立。凤头鹫发出一声长长的啼鸣，身子倏然穿云而下。

他们并不觉得飞了多长时间，却早就出了终南山境，来到了一片不知何处的深山中。那山真是险峻！高参九天，形状怪异，奇石耸立，虎啸猿啼。苏犹怜娇怯怯的身子有些害怕，握住了李玄的衣襟。凤头鹫悄无声息地落在山巅，身子微侧，示意两人下去。

李玄跟苏犹怜莫名其妙，也不敢多问，彼此搀扶着，沿着凤头鹫翅膀滑下，并肩站在山崖边。

凤头鹫双翼展开，向山下扑去。

山下一弯沧江绕着半边山峰流过。山是恶山，水是恶水。那水流得极急，山风激荡，吹起丈余高的激浪，猛力拍打在山体上，整个山似乎都在颤抖。

李玄突然发现，他们先前发现的那条彩虹，就是从这条江中升起的。

凤头鹫停在江头，昂头对着彩虹怒啼了几声，那彩虹倏然敛了回去。凤头鹫暴怒，铁爪裂石，向江水中投了下去。它力量绝大，抓起的石头都有数百斤重，这番投下去，直激得浊浪滔天，看得李玄双目一阵晕眩。

倏地，就听江水中一声莽然大叫，一只怪物倏然从水中跃了出来。

那怪物身子就跟蒲扇一样，粗短的尾巴曳在背后，就好似蒲扇的柄。它的头似是跟身子长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此刻被凤头鹫激怒，九只眼睛沿着身子的正中间排成一条直线，通体火红，看上去极为妖异。

苏犹怜低声道：“这怪物名叫赤蚺火靇，是上古传下来的异类。传说是龙与大蟒所生。它体内只有一根骨头，每年生一分，身子也就大一圈。刚生下来的时候，火靇并没有眼睛，每过百年，骨头长到一定长度，则生出一目来。传说千年之后，具足十目，就可以化龙飞天。这种似龙非龙之物，凤头鹫正是其克星。它喜欢生在激流中，以毒物为食，性情凶恶暴躁。虽然生得丑，但天性极为爱美，所修炼的内丹七彩焕映，方才我们看到的彩虹，多半就是它的内丹所化。”

李玄笑道：“那它跟胡突干比较像。”

苏犹怜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道：“有你这么刻薄的么？”

李玄道：“凤头鹫跑这么远来寻它的晦气做什么？”

苏犹怜沉思，道：“可能是因为它的丹元乃众毒所聚，倒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无论什么重病重伤，服之立即痊愈。”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凤头鹫一声清鸣，当先发难。金翅扇起一阵狂风，向赤蚺火靇扑了过去。那火靇情知不敌，身子倏然缩成一团，九只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每只眼睛喷出了一道异色光华，九彩交映，组成一道贯天长虹，向凤头鹫冲去。

凤头鹫啼声震天，钢爪穿虹而下。

果然天敌对天敌，没有还手力，可怜赤蚺火靇的九彩霓虹被这双凤爪硬生生破开，直透入体，将它的唯一的那根骨头抓了出来。

那赤蚺火靇生了九百多年，马上就要化龙飞腾，这根主骨也快满丈长，却被凤头鹫一把抓出，身子犹在颤动不休，却已无法在空中停留，摔倒在江水中。恶浪翻腾，瞬间一个浪花打下，庞大的尸体消失不见。

这条江中，还不知生长着多少恶物！

凤头鹫一声长啸，衔着那根骨头飞上山癫，将骨头轻轻放在苏犹怜面前，高声啼叫。赤蚺火靇生得极为丑陋，这根骨头倒是洁白隐透，仿佛精雕细琢后的美玉。九只眼睛嵌在上面，就宛如九只玲珑剔透的珠子，被不同的彩光包围着，一看就是不凡的神物。

苏犹怜皱眉道：“我又没病没灾的，要这东西做什么？”

李玄忙止住她，道：“这是神鸟给你的见面礼，你不收下，神鸟会觉得很没有面子的。”

凤头鹫随着他的话高声啼叫，似是同意。李玄轻轻一扣，将珠子一一摘下，递到苏犹怜手上：“这珠子如此美丽，配在你身上，肯定更增艳丽。你就从了吧。”

苏犹怜拿起最大的那颗，端详了一眼，将它挂在自己的衣襟上，但见珠光映着容光，交相辉映，美丽异常。

李玄赞道：“果然明珠就该配美人啊。”

苏犹怜盈盈一笑，甚是得意。凤头鹫重新驮起二人，向摩云书院飞去。

李玄回看沧江，却不由得心中微有兔死狐悲之感。若是这只凤头鹫不喜欢听悲情故事，那自己会怎样呢？会不会跟这只赤蚺火靇一般，被凿了脑壳？自己可没有丹元献出来。

这七重考验，才过了两重而已，所谓红颜祸水，果然诚不我欺。不过看着苏犹怜言笑晏晏，临风举袂，笑颜如花，他又不禁觉得这番辛苦也不枉了。

这片雪，值得他用尽心神去呵护。

果然受苦也是会上瘾的。

第十九章、玉垒题书心绪乱

不管怎样，第二重考验比第一重容易多了，起码不用面对雸拏遮罗如此恐怖的袭击。虽然有天雷封锁，有惊无险，但看着那么庞大的一条龙王狠命向自己扑过来，那实在是极为恐怖的经历。比较起来，凤头鹫就好多了。一只爱听故事的鸟，尤其是爱听伦理悲情大剧的鸟，实在是太好对付。李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上一天都没问题。

李玄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赶紧跑到图书馆去。凤头鹫这种生物对他来讲，实在是太过奇异。这次，他学乖了，直接跑过去，问管理图书馆的龙烟：“我要找凤头鹫的资料，你给我把书统统找出来。”

他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吃定了龙烟。大不了你再将我打出去，劈我一闪电，还能怎样？还顺便练练抗打击能力。龙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了浩如烟海的书库中。不一会子，她就出来了。

她身后拖着一只小车，车里……足足有几百本书！

李玄呆住了。龙烟盯着他，冷冷道：“你要看哪本？”李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啊？但他随即笑了：“我将它们统统借出去，慢慢看！”

龙烟没有说话，让他到柜台上，办理手续。柜台上也有一颗九仙瑶星，只要把手按上去，元尊自然就会将手续办好，就可以拿走了。

李玄按上去……一道碧光闪过……李玄惨叫……

他实在没想到，借书居然会这么痛！痛楚一波一波袭过来，他都能听见自己的骨骼被搞得希里哗啦乱响，一不小心，就会完全散掉。仿佛过了一百年的时间，他的手才从九仙瑶星上滑落，李玄立即大叫道：“为什么会这么痛？”

龙烟淡淡道：“因为你借的多，元尊判断你很长时间都不可能还回来，元尊跟这些书都是有感情的，一日不见，就很痛苦，所以就将这些痛苦全都转嫁到你身上。”

靠！根本就是故意整我！你以为我没看到你的手按在另一个地方？李玄恨恨地想着，但形势如此，他也只能怀恨在心，拖着小车走出了图书馆。

他沿着山路，一直爬上山顶，来到了紫极老人的睡庐。

睡庐是他给紫极老人的小茅屋起的名字，反正那里面只有一张仙游枻，紫极老人整天躺在上面，不是困就是睡，睡庐这个名字实在太适合它了。

按照惯例，他也不敲门，直接走进了进去。一进门，仍然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画卷，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浩淼大海，几十个紫极老人在里面遨游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最抢眼的是一片地狱深渊中，白袍的紫极老人正在跟一只浑身冒火的大怪物搏斗。

按照惯例，李玄找到了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紫极老人，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大叫道：“老头，我来上课啦！”

光华意象敛去，紫极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道：“好。你肯自觉学习，我很觉欣慰。”

李玄不再管他，拖着那只小车向台阶下走去。一面走，一面道：“我这一堂课的内容就是读书，读完了我自然就会出来了。你继续睡吧，抱歉打搅了你的好梦。”

梦？睡觉？李玄居然这样理解他的轮回世界。不过想想，可真是像呢。如果能够忽略真实与虚幻的差距的话，轮回，可不就是一场梦么……

他盯着李玄的背影，长长的胡须掩映下，露出了一丝笑容：“要读书么？那我就为你安排一下这节课的内容吧……”

地舍里仍然光辉如昼，虽然深闭地下，但绝不憋闷，李玄既然想明白了此亦轮回之境，也就不再惊讶。这实在是个读书静思的好地方，绝没有人来打搅，也绝没有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这个地方实在应该叫做事半功倍室才是。

也是照例，李玄先大叫大嚷了一顿，将自己在这座斗室中能玩的游戏都玩了一千三百遍，这样足足消磨了五六天的时间，他才觉得实在无聊极了，除了看书，好像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他随便拿起一本书来，开始翻看。

没有饥渴的困扰，不会觉得疲倦，思维相当沉静，这实在非常适合读书。李玄读了一本又一本，足足读了三百六十本。他不仅了解凤头鹫，天下所有珍禽之习性风格，他都大略知道了。

这世界上有几种鸟类，生长得极为缓慢，希有鸟，大鹏就是其中之二。它们生长的过程就是演化进化的过程，像大鹏鸟，先是为鲲，生长北溟海内，每百年蜕一次皮，身子也便长大一次。经千年之后，便大如山岳，每一行动，千里海啸。蜕皮十次后，鲲就不再生长，潜入海下修炼，又经一千年，它的身躯裂开，从脑中飞出一头凤头鹫，鲲两千年的记忆，也便随之化去。

凤头鹫再形修炼，也是百年蜕一次羽，按照彩虹的顺序，赤橙黄绿蓝靛紫黑白彩的顺序，变幻身上的羽毛，起初是红色的羽毛，此时的凤头鹫多被称为火凤，也被叫做朱雀。百年之后，化为橙色，人间已不多见。如此千年之后，由极俭朴而为极绚丽，身上毛羽涣然七彩，双翅便可冲破天上的罡风，飞入九垓之外，遨游太虚，与天地同化了。那时形体巨大，山不能载，海不能覆，名为大鹏。

李玄遇到的这只凤头鹫羽毛是金色的，算来只有三百年的修为，还是一只幼鸟。不过身化黄羽之后，灵智渐开，逐渐开始依照本能修炼。鸟类善御风力，成年的凤头鹫每一翅扇下，便卷起十数道龙卷，足可拔屋摧树，威力无穷。彼时一声凤啼，寻常修为者立即便被贯耳伤魂，死于非命。实是猛禽中的王者。

无论鲲还是凤头鹫还是鹏，都是身躯巨大之物，性情都极为凶猛，领域意识极强。往往所居之处，千里之内都不会有同类。王者往往寂寞，这大概就是这只凤头鹫如此喜欢伦理家庭剧的原因吧。

也许在它的心底里，对家庭，对父母兄弟姊妹存在着许多许多的幻想？

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李玄叹了口气，觉得这只凤头鹫也真是太可怜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书看完了？那么课程就开始了。”

什……什么课程？李玄还没回过神来，地舍中的景象倏然变幻，所有的光完全消失，空气也变得憋闷起来。

李玄大叫道：“喂！老头，你在搞什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淡淡地在他耳边响起：“找出这座轮回之境的破绽来，你才能走出去。否则，你便会死在里面。你上次提出的三个破绽已经全都补上了，不再会有光，你会感到口渴，饥饿，你的时间观念也将会混沌，总之，这个世界已经很完善了，但我仍然故意留了破绽。找出来，你才能从其中走出去。”

说完，他的声音就完全沉寂了。

这……这要怎么找？李玄头都大了，遇到这样一厢情愿不讲理的导师，可真是人生之大不幸啊！他这究竟是教课呢，还是施虐？

李玄悲叹着自己那坎坷的命运，开始仔细地寻找起来。

他知道，紫极老人是认真的，若是他不能找出这个地舍的破绽，他有可能真的出不去了！何况，这不也是个游戏么？反正看了十几天的书，太无聊了，正好可以活动活动。

何况，他还在书丛中又发现了一张纸条：“完美的你，肯否分一点荣光给我？”

吐啊，苏犹怜究竟在搞什么啊，不但每次考验都弄得我九死一生，还写这么肉麻的情书来恶心自己，难道她还没过门就想谋杀亲夫么？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百遍……

李玄头昏眼花，饿得前胸都快贴到后背上了，仍然什么破绽都找不到。

能找到什么？这个地舍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石头又会有什么破绽？李玄废然坐倒在地，开始胡乱思索着。

一分钟……两分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越来越饿，思绪就越来越混乱，究竟有什么法子呢？隐约之中，他是感觉到这地舍中有些不对，通过冥想轮回造出来的东西，无论多么逼真，跟现实中的东西究竟还是不一样。但，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李玄却说不上来。

再找不出来，自己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地舍有什么不一样呢？这地舍中就只有石头而已……

李玄忽然灵机一动，他跳了起来！

这石头是不是跟真实的一模一样呢？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嘿嘿笑着，从装书的小车上拆下一小块铁来。他敲在石头上，使劲，一下，两下，再来一下！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老头，我发现了！你做梦做出来的狗屁的石头根本就敲不出火花！”

光华闪动，他的人跟那车书忽然出现在了睡庐中。紫极老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赞赏之色：“我本以为你会更早地发现呢，谁知道你拖到现在才出来。”

李玄怒了，他无缘无故受了这么久的苦，千辛万苦逃脱了出来，还要挨骂，这世界上还有天理么？他气红了脸，

不再说话。紫极老人道：“在地舍中我跟你说的话，其实已经暗含了破绽。‘不再会有光’，也就是说，你无论怎样，都不会制造出光来。这么浅显的事情你都没有想到，怎能算及格啊？”

这一番话说得李玄忘了生气，挠头傻笑，的确，若是自己能够仔细分析一下紫极老人的话的话，说不定早就出来了。

他忽然大叫道：“老头，我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慢才出来的终极原因了！”

紫极老人看着他，李玄双目闪光：“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变态啊！”

轰的一声，三十六重轮回闪现，将李玄重重摔了出去。三百六十本书砸在他身上，跟他一起向山下滚去。李玄得意的大笑声却不是这重重一击所能掩盖住的。

紫极老人却没有那么快入静，他看着光晕横生，曼妙无比的重重轮回之境，忽然笑了：“这小子，居然能看出我都没想到的破绽来！”

但李玄的高兴也没维持了多久，突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将他扑到在地。李玄惊魂始定，嘹亮的凤啼声在他耳边响起，原来是那只凤头鹫。

李玄叫道：“书上不是说，你们吃饱了之后，就会回窝睡觉，等着褪毛的么？我刚才见你捉了一只豹子吃，你不回去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你又不是摩云书院的学生！”

凤啼婉转，凤头鹫将地面刨了刨，舒服地趴了下来，又用爪子将李玄的身子往自己身边拨了拨，斗大的凤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喉头间发出一阵呜呜的轻响。

李玄呆住了：“你说你的习惯改了，以后饭后不再睡觉了，要听我讲故事？”

凤头鹫又呜呜了几声。

李玄目光更呆：“你说一次也不用讲多了，你还要修炼，两个时辰就够了？”

凤头鹫骄傲地仰起头，似乎在表扬李玄鸟语学的好，对它的旨意领会得很完整。

李玄几乎哭出来了：“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什……什么！你将我当成了你的家人？”

老天！李玄断然拒绝：“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陪你玩！”

凤头鹫的头嗖地抬了起来，满脸哀怨地看着李玄。

李玄：“你看我也没有用！”

凤头鹫将头钻进李玄的怀里，一阵乱扭。

李玄：“你撒娇也没用！”

凤头鹫彻底愤怒了，它飞了起来，它一飞就飞到了太皓天元鼎上，如果李玄不屈从，它就要将这个鼎砸碎。

李玄：“你威胁也没用！”

他嘿嘿笑道：“而且你不知道鼎中元尊的厉害，你敢动这鼎半分，闪电就会劈在你头上！”

凤头鹫骄傲地叫着，李玄皱眉道：“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我听不明白！什么，你要示范给我看？”

凤头鹫点点头，一翅膀拍在太皓天元鼎上。

碧气森然集汇，这一次显然元尊的怒气更大，更烈，碧气浓烈得将一切景象都遮住了，上腾而起的闪电燎炽之极，李玄简直乐开了花，这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凤头鹫可要吃够苦头了！

哪知闪电纵横飞舞，竟笔直劈在李玄的头上！

李玄惨叫声中，身子立即完全焦糊！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啊！元尊，你可是英明睿智的元尊啊！难道今天不是你执勤，是你手下的小兵么？难道是一个人冒犯了你，你就要劈他身边的另一个人么？

为了证实这一点，李玄摇摇晃晃地冲过去，一掌拍在了太皓天元鼎上。碧光再现，闪电重出，怒发，劈……却还是劈在了他身上！

李玄躺在地上，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冤啊，我实在是冤啊！

凤头鹫飞过来，刨了刨地面，舒舒服服趴下来，用爪子将李玄往自己身边拨了拨，头枕在李玄的膝盖上，做好了听故事的一切准备。不过在听之前，它先啼叫了几声，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唔……你说你将来会成为功参造化的大鹏，元尊不敢得罪你……你说你的祖母、太祖母都是天上大名鼎鼎的角色，而且她们的职责就是掌管下界众仙灵升天的审核，太皓元尊刚递交了升天成仙的申请表，正常的话要等三百年才能批下来，若是太祖母大笔一挥呢，说不定一百年就行了。但若是得罪了她最心爱的小孙孙，那就可以能等一千年……一万年……所以……

李玄完全无语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地讲故事……

足足讲了四个时辰，凤头鹫才满意地飞走睡觉去了。它的修炼就是睡觉。

李玄问它，能不能让它跟太祖母说声，让他也升了仙，凤头鹫说它太祖母只管仙灵，人类的不管……

真是衰到极点的极点的了啊……

第二十章 恰似春风相欺得

等到这四个时辰终于过完了之后，李玄全身的精力也几乎被榨干。就算他鼓舌如簧，机辩若神，连续说这么长时间的悲情家庭伦理故事，也是大惨剧一件。

尤其是脑袋，简直就好似被人用锤子捶了一天，昏昏沉沉地起身，昏昏沉沉地往太牢（这是他给自己的宿舍起的名字）走去。

咦？什么声音在响？

李玄昏昏沉沉地望过去，昏昏沉沉地似乎看到一个人。

耳边响起龙薇儿惊叫声：“映霄镜，你不要离开我！”

李玄脑袋陡然清醒了些，急忙低头看时，就见龙薇儿跌坐在地上，她的身前散碎着几片玉的碎片。

我做了什么？

只听龙薇儿哭道：“映霄镜啊，我最宝贝的映霄镜！你的命好苦啊，竟被这个恶人撞成了碎片！”

难道是自己刚才浑浑噩噩地撞上了龙薇儿？李玄急忙蹲下来，帮她将镜片全都拣了起来。

那是磨得极薄的美玉，半透明，浅蓝的底色，上面流翳着轻细的白纹。旁边还躺着一只雕琢精细的金环，似乎是镜的框。

李玄大呼糟糕，看来这镜子的价值不菲，自己这次可闯大祸了。他手忙脚乱地将玉片插在一起，拿金环笼住，不好意思地对龙薇儿道：“好……好像还能用。”

龙薇儿哭得如梨花一枝春带雨：“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镜？”

李玄道：“你方才说了啊，这是凌霄镜啊。”

龙薇儿哭得更伤心了：“那你知不知道凌霄镜的来历？”

李玄摇了摇头。

龙薇儿哭得话都快噎住了：“凌霄镜是则天皇后当日立在镜室中的宝贝。蓝质如天，白翳如云，若是映着日光而照，则镜面上也透出一轮红日，人如在日中一般，乃是则天皇后最爱的宝物。想不到就坏在你手里！”

李玄心沉了下去。

则天皇后？映日明镜？这次祸闯大了！

他小心地捧起七凑八插的镜台，向着日光照了过去。果然，一轮日影在玉镜中心出现，只是镜片既然碎成了七八九十截，那日影也就乱成七八九十截，看去极为怪异。

看来龙薇儿说的没错，这玉镜果然是一件宝贝。

这么一件宝贝，就砸在自己手中了？

龙薇儿嘤嘤哭声不大，但整个院子都似乎被充满。

李玄心虚之极，喃喃道：“我……我赔成不成？”

龙薇儿道：“你赔？好吧，看在咱们是同学的份上，打个五折，再看在我入书院的时候你帮过忙的份上，再给你打个五折。你只用给十万两银子就好了。”

说着，伸出了粉生生的玉臂。

李玄笔直跳了起来：“十万两？不是打过五折又五折了么？”

龙薇儿冷冷道：“这镜台是无价之宝！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同样的镜台了！你拿着这些碎玉出去，最小的一片都能卖五千两！”

李玄天不怕地不怕，在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面前都能谈笑风生，但一谈到钱，尤其是这么多钱，这穷鬼立即就蔫了。

他垂头丧气而又可怜巴巴地道：“我没有这么多钱，打死也没有。”

龙薇儿哭声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半点：“看来同学的份上，再看在我入书院的时候你帮过忙的份上，你可以打个欠条。”

欠条？那不就是欠着不还的意思？李玄一下子轻松了：“好，我打欠条。”

龙薇儿抽泣了几下，从身上掏出纸跟笔，还有墨？还是磨好的？

“好吧，我说你写。”

李玄：“你身上总是带着纸跟笔么？”

龙薇儿白了他一眼：“因为我是个优等生。不要废话，写不写欠条？不写就赶紧赔钱！”

李玄气焰一下子就低了：“写！我马上就写！”

于是，龙薇儿念一句，他写一句。

——我，李玄，因为自身的重大过失，撞坏了龙薇儿的无价镜台一件，甘愿赔偿十万两黄金……

“怎……怎么成了黄金了？”

“白银你就赔得起么？”

“……”

“既然如此，黄金与白银有什么分别？”

“……”

“继续写！”

李玄哀怨啊，欠什么都不能欠钱啊！

——甘愿赔偿十万两黄金。因无钱赔偿，特立此欠条，天荒地老，永以为凭。在没还完债之前，不得违抗债主龙薇儿的任何命令……

“这……这太过分了吧！”

“你是债主还是我是债主？”

“你是……”

“我那么多钱砸在你身上，不该享受点利息么？要不咱们就按官家放贷的标准计算，你一个月还我一千两银子好了。”

“一千两！”

“每月还钱还是听从命令？”

“听从命令……”

“你要明白这是对你的优惠，而不是我逼迫你。笑一个？”

“嘿……”

“比哭还难看！明天送你去皇家小丑学院培训一下。”

“……”

“继续写！”

——如债主有何差遣，立即随叫随到，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托。命可以不要，自己可以牺牲，但不得不完成债主的命令。

“这……我欠你的，到底是钱还是命？”

“你没听说过么？你要我的钱，我就要你的命！你已经很幸运了，有个人欠了我哥哥的钱，他全家都被逼着签了这样的借条，连没生下的小孩都指腹签了。”

“……你们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废话少说，赶紧签了名字。这个给你。”

李玄接过来一看，是柄精致的小刀。他一头雾水：“给我这个做什么？”

龙薇儿淡淡道：“挑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手印按在上面。”

“不……不会这么没人性吧？”李玄简直觉得这是在侮辱他的人格。但龙薇儿的目光那不是普通的目光，那是承载着十万两黄金的灿然目光，那是李玄一辈子所无法想象的巨大财富所带来的压力，最终，李玄乖乖地将手指割破，按上了血手印。

龙薇儿已经不哭了，李玄嘤嘤啜泣起来。

龙薇儿拍拍他的肩膀，意示安慰。她夺过欠条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中，笑吟吟地看着李玄：“十万两黄金是个大数目。”

难道你这女恶魔也知道这一点？李玄简直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还没走出学院就背上了如此沉重的债务，他的人生立即变成一片灰暗啊。

龙薇儿的笑容是安慰的，宽容的：“所以若是我用了点小小的手段，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债主总是怕借债人不还的。”

这句话给李玄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龙薇儿道：“我宣布，你中了我的法术了。”

李玄吓了一大跳，道：“什么时候？什么法术？”

龙薇儿道：“那个血手印就是。这法术不可怕，而且非常可爱，你应该会喜欢的。它叫小狗汪汪。”

小狗汪汪？好诡异的名字啊！单是听见，就让李玄寒毛森竖。他赶紧问道：

“是不是只要你一念咒，我就会变成狗的样子，只会汪汪叫？”

龙薇儿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的？”

李玄的眼泪飙了出来。这还用说么？单听名字就会知道啊！

龙薇儿道：“你要不要试一下？”

李玄赶紧摇头，脸色都吓变了。变成一只狗？摇着尾巴？看了人就伸出舌头？他会不会跑一会就冲着新看到的东西撒尿、把所有的东西都染上自己的气息？呕……那实在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想一想就让李玄连生存的勇气都没有了，不如赶紧去找紫极老人，赶紧轮回吧！

龙薇儿很体贴地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试那就算了，我一向很宽宏大量的。记住，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现在，我要收取第一个月的利息！”

李玄垂头听命。钱啊，压死人的钱啊！

龙薇儿笑道：“其实很简单的，你不用害怕。就是三件苦力而已。第一件，你下山去帮我拿点东西上来。”

李玄：“就……就这么简单？”

龙薇儿道：“复杂的你会么？”

李玄：“……”

李玄百无聊赖地坐在终南山的山脚下，想着自己那灰暗的、已经没有前途的人生。他哀怨啊！

马蹄声得得，一只商队从他面前经过。那是要运往丝绸之路的货物吧？足足装了五大车。

——若是把这些大车都打劫了，够不够还龙薇儿的十万黄金？

李玄使劲捶了捶自己的头，不行啊，自己好歹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岂能做如此作奸犯科的勾当。

他又哀怨地叹了口气。他为什么不有个天下无敌的老爸？他为什么不有个富可敌国的老妈？

他连自己的老爸老妈是谁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天下无敌、富可敌国？

商队走了过去，忽然又转了回来，领队的是个碧眼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李玄：“这里是不是终南山？”

李玄托着腮，不想理他，点了点头。

碧眼胡人指着山上，问道：“这里是不是摩云书院？”

李玄又点了点头。

碧眼胡人松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李玄？”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这让李玄有些惊讶，点了点头。

碧眼胡人笑了，回头呼喝道：“找到人了，将东西卸下来吧。”

后面众人齐声答应，五辆大车一齐开始卸货，顷刻之间堆满了山脚。

李玄皱眉道：“你们做什么？”

碧眼胡人微笑鞠躬：“这些就是薇儿小姐交代要带上山的东西，有劳了。”

说着，胡人们齐声呼哨，赶马走了。

李玄呆住了。这……这么多！

不是说拿“点”东西么？这那是一点啊，这简直就是千千万万！还要爬那么高的山！老天，就算李玄生了八只手，只怕也要搬八天才行。

李玄都快染上龙薇儿爱哭的毛病了。

只靠自己，他是绝对绝对无法搬完的，李玄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向后山上走去。

终南山的后山其实是个很大的地方，李玄被一脚踹下去的那座崖，叫做红月崖，因为崖呈弯月形，上面生满了凌霄花，早春花开的时节，就宛如一弯赤红的明月。

崖的对面，凤头鹫住的地方，叫做天风崖壁，金风西来，绕过终南山，就打在这片崖壁上。崖壁生满了大小的洞穴，有的穿山而过，隐约透明。风急成啸，妙音时发，所以又称为玄音壁。它是天秀峰的一面。天秀峰孤耸天地，山形陡峭，不可住人，只有最高明的剑仙才能凌云而上，是以有着无数的传说。

李玄去的地方，就是红月崖。

万般无奈之中，他想到了凤头鹫。只能让凤头鹫帮着他搬运了。

他明知道，这般上门求鸟，一定会被鸟敲诈的，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果然，他整整在凤头鹫的巢穴里呆了五个时辰，凤头鹫才心满意足地驮着他向山下飞去。凤头鹫听饱了故事，流足了眼泪，决定让李玄给它起个荡气回肠的名字。在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功夫，刷掉了几千个备选答案之后，凤头鹫终于首肯了：瑶儿。这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名字啊。

李玄的泪都流干了。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只要将瑶儿伺候舒服了，它干起活来实在是快，双翅闪动，万条淡碧色的气流自终南山上缓流而下，将货物托起，跟在它身后，扶摇直上，向着后山飞去。

这次去的，是万花坪。

万花坪其实是一处极为平整的深谷，全都生满了鲜花。四面都是高山，灵境妙秀，空雾朦朦，不时一二仙鹤飞过，溶溶碧气，便为之稍微淡开。而万条藤萝，从山顶垂下，却一直伸到万花坪的边缘上，藤粗而长，全都拉得笔直，万花坪就被笼在条条藤蔓中，仿佛天造地设的一个帐篷。那些藤蔓并不密集，外面景色一览无余，但风经过之后，却温和了下来，万花坪四季如春，繁花更为茂盛。

龙薇儿指定李玄将货物送到的地方，就是万花坪。

李玄也算是见多识广，如此异境却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大为赞叹。但瑶儿却很不喜欢这里，因为那些藤蔓将它的翅膀困住了，几乎坠落在山谷中。它气冲冲地扔下货物，赶紧回天风崖壁睡觉去了。它一面飞走，一面抱怨李玄的故事让它耽搁了修炼。

是谁拉着自己非要再说一个、再说一个的？李玄气哼哼地想。下次不说了！打死也不说了！拿元尊来威胁我也不说了！

龙薇儿满意地看着满地的货物，称赞李玄本领大，这么快就将这么多东西全都运到了，一件都没拉下。这称赞多少让李玄心理平衡了些。

龙薇儿打开包裹后，脸色立即变了。

有一箱精致的瓷器，已完全成了碎片。这当然是拜瑶儿所赐，它走的时候气乎乎地一扔，这么脆弱的瓷器当然立即就全碎了。

龙薇儿急忙打开别的箱子，老天，足足有一半的东西已不能用了！

龙薇儿脸色沉得可怕，李玄赶紧悄无声息地向边上溜去。龙薇儿大喝道：“哪里走！”

李玄吓得一个哆嗦，急忙道：“我……我再打一欠条！”

龙薇儿冷笑道：“哪这么容易？你去接个人，把她接到这里。接不到，我就发动小狗汪汪！”

她发觉李玄笑了。原来这就是惩罚么？那实在太好了，接人有什么？大不了她不愿来，将她绑架来就是了！

龙薇儿道：“你别想得那么轻松！我给你的钗子呢？你拿给她看看，她自然就会跟你来的，但……”

她闭口不言，李玄担心地问道：“她是不是要钱？要很多的钱？”

龙薇儿道：“她根本不食人间烟火，要钱做什么？”

李玄松了口气：“只要不要钱，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等我的好消息！”

他施施然地走了出去，满脸轻松。他的确不担心，既然是人，既然不要钱，李玄有的是法子对付。

龙薇儿道：“记住，今晚夕阳落山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请过来。因为我必须要她在今天晚上施展九华云镜术！否则，我就让太皓元尊把你劈成焦炭！你要知道，元尊最听我的了。”

李玄头都不回，摆手道：“放心吧！”

可怜的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又掉进了另一只魔掌里。

第二十一章 绿云拟住最高峰

龙薇儿所说的那人住的地方叫做盍静谷，自终南山向南三四十里的路程。若是有瑶儿的帮忙，那自然是很轻松的事情，但李玄可不敢，谁愿意为了这一时的痛快，遭受四五个时辰的折磨呢？讲故事给别人听是很好的事情，但若被逼着讲，一讲就是大半天，还一定要是家庭伦理剧，而且要对着一只流泪的庞然大物，那实在是生命中很难承受之重。

所以李玄宁愿自己走过去，反正他可以随意出入摩云书院，离开了揍他的石紫凝，命令他的龙薇儿，考验他的苏犹怜，恶心他的封常青，虐待他的太皓天尊，压榨他的瑶儿，觊觎他的郑百年卢家四兄弟，独自走在山路上的感觉，那是相当地好啊！

所以，盍静谷其实并不远，李玄还没走够呢，就到了。

这是个很安闲，很静谧的小谷，小而精致，除了风飘木叶、落花敲波之声，就只剩下野鸟相答了。不过虽然幽静，但不死寂，因为那片绿是如此的和谐而鲜艳，充满了勃勃生机。

李玄举步向谷中走去。才走了几步，他就开始惊讶了，因为这谷中所植之木，所莳之花，都是域外奇种，大多见所未见。种植这些花木之人显然胸中大有丘壑，花树掩映，一股清朗之意自心胸中升起，人行其中，只觉无比畅快。

李玄精神抖擞，大觉此乃美差，绝非苦力。

一声幽静的长啼传来，就见花丛森密处，飞来了一只白鹦鹉。它跟瑶儿似的，头上鼓鼓地蓬起一簇凤羽，周身雪白，长尾挑动，不像是在飞行，而似在跳舞。

它飞到李玄身前，优雅地在一条横枝上停下，剔了剔自己的长翎，道：“山居悠远唯落花，客来致问仙人家。”

这只鸟还会咬文嚼字？还会吟诵诗句？难道每只鸟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目的就是让人类惊奇迷惑的么？

李玄笑道：“我特来请你家主人去终南山百花坪一趟。”

白鹦鹉摇了摇头，声音细细地道：“主人不下青山路，枉劳远客致问声。”

这句还比较好懂，李玄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基本上明白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金钗时，不禁心中满是感慨。那时他勒索龙薇儿，取得了这枚钗子，却不料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此时他竟然欠了她整整十万黄金，签了终生的卖身契！但感伤归感伤，事还是要做的。

他将钗子递给白鹦鹉，道：“你将这钗子送给你主人，她就会知道的。”

白鹦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李玄竟从它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丝轻蔑。这臭鸟竟然瞧不起自己？幸好白鹦鹉看了一眼之后，就衔起钗子飞回去了。

李玄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也许这只白鹦鹉是嫌弃他不吟诗代言吧？

不一会子，就见白鹦鹉重又飞了回来，将钗子放回李玄手中，鸣道：“清光为绕琼台路，相候仙子下瑶池。”

李玄忍不住道：“小鸟，你能不能好生说话？”

白鹦鹉愣了一下，狠劲白了他一眼，转身向回飞去。李玄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抓住。那白鹦鹉登时惊怕，死命地挣扎起来。但它那点身子骨，又怎强得过李玄？

李玄得意地奸笑起来：“小鸟，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鹦鹉估计给吓到了，尖声道：“天道惩恶人，循环终有因！”

李玄一巴掌拍在它头上：“不许再吟你这狗屁不通的诗了！”

这句话对白鹦鹉造成的伤害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就听白鹦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双目瞪直了看着他，胸口一阵急剧地起伏，竟然生生地晕了过去。

李玄大吃一惊，他哪想到一只鹦鹉的自尊心竟然会强到这种程度？他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它的。

只听一个清和的声音响起：“它的名字叫小玉。”

李玄闻声抬头，那声音似乎是一种诱惑，让人听到之后，就必须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发出这样的柔美清音来。这股冲动强烈得几乎成了本能。

那是浓绿中的一抹淡绿。浓绿是盍静谷的秀色，淡绿是那个浓绿围裹中的女子。李玄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形容她的样子。她的相貌，她的身姿，让他无法找出描绘的词语来。

那是秋江上的第一丝雨，却浸透了千年的湿润；是苍山中最后的一痕翠，却凝聚了万般清愁。她是静的，淡淡的，闲雅的，安适的静。她的手上撑着一柄伞，似乎连日光都无法承胜。她望向李玄的眼波似乎都是绿的，一如她的轻衫。那只把着伞的手，轻的仿佛是一条丝带，萦绕在竹的坚贞上。她的骨似乎是风作的，随时便会翔翮而去，化为尘埃。那尘埃却也是点点的绿屑，飘然俗世之外。

不知怎的，李玄那张永不知羞的脸也不由红了红，在她澄净的眼波注视下，他所做的事情是那么的粗俗，那么的暴力，连被她看到都是一种亵渎。

他急忙松开小玉，小玉慢慢苏醒过来，发出一阵委屈的啼哭，飞到了女子的身侧。

那女子淡淡道：“我名容小意。”

李玄见她不追究自己对小玉的冒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

他想大大称赞一下这个名字，但张开口之后，却发觉自己的学识实在太过匮乏，难以组织出一个文雅的句子来。若是不文雅的句子，那就太亵渎面前这个清雅的人儿了。

——人家豢养的一只鹦鹉都会吟诗，自己还卖弄什么呢？这么一想，李玄顿觉沮丧。

这女子就仿佛一面最纯的镜子，任什么人在她面前都觉得污浊不堪。

容小意清空的眸子注视着他，并没在意他的失态：“龙薇有没有跟公子说过，我有些规矩。”

李玄摇了摇头，容小意道：“盍静谷清净无尘，公子先将身子洗干净了吧。”

她这一说，李玄顿觉羞愧无比。

的确，他有好几天没清理自己了，衣服脏乱，体蒙尘垢。自己竟像个蛮子一样粗鲁地站在如此清雅的人面前，那真是巨大的失礼啊！

李玄深觉羞愧，仓惶地洗澡去了。

他匆忙中，没有注意到，领他去洗澡的，正是那只白鹦鹉小玉。

盍静谷内奇花异草如此之多，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谷内有一道地脉灵泉。泉水自地下喷出，热可烫手，花木经之浇灌，生长得愈为娇艳。温泉沐浴，更是大有益处。

李玄此时就躺在一只水道里，等着小玉将温泉引过来。

猛地，一道白气卷涌而来，李玄顿时一阵惨叫！那水好烫啊！

他差点成了死猪烫开水，全身肌肤变成一片惨红！他用手搓了一下，啊！一大片皮随手而落！这一下将他惊得魂都快没有了，急忙拔腿往外跑去。影影绰绰地就见小玉咬着个东西使劲一拉，白茫茫的热浪当头打下，李玄再也立身不稳，被炽烈的激流冲得向下滚去。

下面是个硕大的池子，李玄水性虽然也不错，但被浪打了个头昏，烫了个半死，哪里还能再游得动？他惨叫道：“小玉，你要害死我啊！”

小玉缓缓拍翅，落了下来，道：“心有灵珠体不热，任是赤沙与玄风。”

李玄泪都烫出来了，大骂道：“浸在水里的不是你，你倒是在说风凉话。”

小玉双翅一收，落在水里，冷冷道：“拚得一口英雄气，敢与霸王抗金鼎！”

它挑战般地盯着李玄。

咦？这只鸟竟敢跟自己比赛泡温泉？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输了这口气？若是传出去，他连只鸟的挑战都不敢接，那以后还怎么混？李玄咬牙大叫道：“好，比就比了！”

温泉滚滚而来……水面越来越高……白气越来越浓……

李玄开始抽搐……李玄开始抽筋……李玄开始抽泣……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大叫道：“我输了，不比了！”

小玉傲然一声尖啸，扑翅飞腾而出。李玄几乎虚脱，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加到自己的肌肤上，生怕只要轻轻一碰，整块肉就会脱落下来，拿刀哒哒哒一剁，装盘送上餐桌，就是一盘很好的白斩鸡。

血泪。尤其屈辱的是，居然连一只鸟都比不过！

他费尽了力气，刚刚游到岸边，突然，就见小玉衔着一只笸箩飞了过来。到了他的头上，笸箩倾倒，一大蓬草根草屑向李玄落了下去。那草根草屑才沾到李玄身上，李玄不由得一声惨叫，就跟无数道尖刀剜进了他的肉中一般！

他暴跳了起来，草屑纷纷落了一身，这下痛得他赶紧一头扎进了水里。热浪卷着尖锐的刺痛钻进他的身体里！

李玄狂怒地冲了出来，大骂道：“臭鸟，你要害死我么？”

他捞起一块石头，劈头向小玉扔了过去。小玉一声尖叫，向外飞去。

李玄就这么追着小玉冲了出去……

唉，咋就这么不小心涅？

容小意就站在谷中间，她在聆听着花木的诉说。阳光撒在她的伞上，透过淡淡的绿纱，再泻落在她的身上，形成一痕绿影，围裹着她这谷中仙子。

她是那么清淡，那么幽静，宛如清波荡漾中的一株兰草。

这时，她看到了大骂裸奔的李玄……

狂怒的他随着小玉冲了过来，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难道他还想奔出服务区么？

容小意皱了皱眉，手一抬，李玄身上沾的草屑忽然开始生长起来，刹那间将他全身覆盖住。万千细细的根藤纠结起来，将他包得严严实实的。

大概容小意生怕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些藤蔓长得特别壮实，生得特别厚，李玄刹那间成了个巨大的绿球。他一下子收束不住，登时滚到了容小意的面前。

容小意那么清幽的人，也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李玄那个哀怨啊……

幸好容小意极为善解人意地道：“我们走吧。”

李玄奋力爬起来，赶紧头前带路。容小意莲步轻拂，缓缓走着，那只白鹦鹉小玉飞舞在她的身前，抓着一只大大的笼子。李玄心伤体痛交加，也顾不得问这笼子是做什么用的。

转眼出了盍静谷，小玉从笼子里衔出一枚种子，抛在容小意面前。那种子见风破开，刹那间生出三片碧绿的叶子，含苞托出一朵清艳的花来。容小意莲步轻移，踏花而行，小玉又抛下第二枚种子。

那花转眼便枯萎消失，没入尘土。

见李玄诧异，容小意道：“我体质特异，沾不得尘土，所以若是出盍静谷，就要借助前尘幻影之花。倒让公子见笑了。”

见笑不敢当，但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走到万花坪？李玄郁闷极了，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很不幸的事情，由于他头上套了个大绿罩子，而又在为了小玉生闷气，他走错了路！他整整多绕出去五十多里路！

容小意倒不生气，小玉冷冷看着他，目光中尽是不屑。

李玄垂着头，什么也不敢说，赶紧重新寻路。且喜这次没有走错，日光西斜之时，他们终于遥遥看到了终南山。

容小意却停下来了。

“前尘幻影种没有了。”

李玄大惊：“怎会没有了呢？”

容小意淡淡道：“因为走的路太长。”

不就是因为自己认错了路么！哼！李玄只好问道：“有什么办法么？”

小玉：“青山……”

李玄霍然转身，臭着一张脸对它大吼道：“不准再对着我吟诗！”

一人一鸟都身带惨烈的气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这是气势之战……这是勇士之战……

最终小玉败了，因为一动不动的它无法扇动翅膀，一头栽倒在地上。

它爬起来，尖声道：“失算失算，我倒是忘记了这一点，败给了一个人类，这真是我们鸟界的耻辱。但你没有定义我语言的权力，因为你们所谓的语言，都是我们的祖先教给你们的呢！就连你们的汉字，也是我们祖先教的！”

李玄忍不住反驳道：“只听说过仓颉造字，可没听说过臭鸟传字。”

小玉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常傅没教过你么？‘仓颉始视鸟迹之文造书契’！听到没有？视的是什么？伟大的鸟迹！这不过是你们卑劣的遮掩而已，实际上的情况，由我这只聪明绝伦、先天就优越于你们人类百倍的伟大鸟儿告诉你们吧：那其实是仓颉拜了鸟为师，由鸟教会他的！可是卑劣的人类啊，就此冒窃了鸟类的智慧，还说是自己造出来的！人类有这么聪明的么？所有圣人的头衔，都该由我们鸟来冠承才是！＃￥％※￥＃……”

它足足说了半个时辰，还在兴高采烈地铺陈演说它那伟大的鸟类先祖是怎么不计前嫌地一次又一次帮助着卑微而卑劣的人类。

李玄的头立即大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容小意要训练它用诗句来表达自己。到后来他心头火起，一把抓住小玉，将它的嘴狠狠地堵上了，凶恶无比地冲着它大叫道：“只用一句话，就用一句话告诉我，该怎么做？”

小玉憋得脸皮紫涨，几乎喘不过气来，它那满腔演说的热情都化作了愤懑，热辣辣地盯着李玄，见李玄毫不退却，它只有费力地点了点头。

李玄松开它的嘴，但并没有放开手。一旦小玉有丝毫继续滔滔不绝的迹象，他就立即掐上去。

哪知小玉只是剔了剔自己被揉乱了的羽毛，冷淡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玄大怒道：“不知道？”

小玉暴跳了起来：“求我啊！像虞舜一样求我！像仓颉一样求我！像项羽一样求我！像每个剽窃了鸟类的智慧的人类一样求我！卑污！卑鄙！卑贱！卑……”

咦？一只被掐在手里的鸟还这么嚣张？它难道不知道李玄向来是坏事做绝么？李玄没有客气，双手一阵用力，狠狠掐住了它的脖子。小玉双腿一蹬，几乎背过气去。它顿时知道大事不妙，遇到了煞星，急忙用力点着头。

但魔王李玄岂是那么容易就接受敌人妥协的么？他又狠劲卡了三四下，看着小玉舌头都伸出来了，方才冷笑放开。小玉一下子蔫了，它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我说。”

李玄并没有被它的外表迷惑，实际上，他的手就没有松开过。不过这倒也没有差别，因为小玉下面的话非常非常简练：“手。”

李玄迷惑了：“手？什么手？”

小玉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这人怎么这么罗嗦？手的意思，就是说，你把手垫在地上，让主人踩着你的手前行。”

李玄怒了：“为什么要踩我的？你是她的奴才，应该踩你的才是！”

小玉也怒了：“笨人类！我的这叫爪子！”

“……”

它说的倒也是。不过踩着自己的手……李玄看看双手，一时无语。

容小意轻叹道：“公子，还是算了，要踩着公子的手，谁又忍心？”

李玄这下放下心来了：“还是容姑娘善解人意。我就说么，谁会这么不通情理，非要踩别人的手？哈哈、哈哈。”

小玉趁着他不注意，立即飞了起来：“笨人类！若是你不让我家主人踩手，我家主人是不会去的！”

李玄吓了一跳，转头向容小意看去。

容小意脸上有一丝歉意：“抱歉……我无法容忍踩在泥土上……”

李玄怔住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树枝？容小意摇了摇头。

草叶？容小意摇了摇头。

抱抱？小玉拼命地对他啄啊啄。

——“今晚夕阳落山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请过来。否则，我就让太皓元尊把你劈成焦炭！你要知道，元尊最听我的了。”

李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元尊对他可是从来都不客气的，逮住了就是狠狠一顿劈。不过郁闷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差遣动元尊，只有他这个大师兄不行呢？

李玄看看自己的手，这可是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啊！他痛苦地将双手铺在地上，只求容小意的身子能够轻一些。

容小意的身子的确很轻，就像是摇落的一枚花瓣，但她的鞋根很高，又很尖，一脚踩下去，李玄就觉手掌上立即穿了个洞。疼痛倒还没觉得多厉害，那份心慌立即就把他镇住了。他趁着容小意踏上他的另一只手，急忙将这只手抬了起来。

天啊，掌心被踩得就只剩下一层皮了。差点就透了！咦，那层皮还是莲花状的，小小地钤在李玄的手掌上。他轻轻地按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立即涌上心头，差点晕了过去。

这种疼痛哪里是人能忍受的？

李玄泪流满面，将两只手交替着放在地上，容小意步步生莲，一步一步开在李玄的手掌上。每一朵莲花绽开，李玄的泪水就多了一分。

这般走路，自然十分缓慢，但容小意似乎不着急，她当然不着急了。着急的是李玄，忍受巨大的痛苦不说，那天边的太阳还渐渐沉了下去。

要是到夕阳垂落之时，还到不了万花坪，那他就会受元尊的荼毒！受不了了，他实在受不了了，既要忍受手掌的刺痛，还要被元尊劈！

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把将容小意抱起，背在背上，大叫一声，向终南后山奔去。容小意一声娇呼，花容失色。小玉暴怒，大叫大嚷地跟在李玄后面，拼命地啄他的后脑勺。

不过这一切，李玄全都顾不得了，他奔的像是闪电，像是急湍，像是风，刹那间就奔到了万花坪，使劲将容小意往花丛中一放，坐倒在地，大口地喘起气来。

小玉疾扑过来，大叫大嚷：“你竟敢用卑污的身体亵渎主人！你竟敢让主人的身上沾上你的臭汗！我竟敢用你的脏手触摸主人！人类，卑贱鲁莽就是你的名字！”

容小意却没有生气，缓缓站起来。她本就如天上的仙子，凡俗的一切都无法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她本不应该厌恶尘土的，什么样的尘土忍心遮蔽她那清丽的容颜？

她淡淡道：“小玉，不要怪公子了……”

她凝目看着李玄：“公子的身上有隐疾？”

李玄大大喘了口气，摇头道：“我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有什么隐疾？”

容小意哦了一声，淡淡道：“那是我看错了，我似乎在公子身上看到了一只犬的影子。”

李玄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你……你能看到它？”

容小意道：“仔细考究的话，那不能说是隐疾，而是一种巫术，这种巫术极为古老而罕见，此术若不解，则会传给后代，千世万代，永不消除。因为要施展此术，要损耗掉一件仙宝神器，所以极为难见。所以我才说是隐疾，以为是公子上代人延续下来的。举世大约只有一个人能解得了此术。”

前半段话听得李玄惊心动魄，最后一句却让他喜出望外，急忙问道：“是谁？是谁？”

容小意道：“那便是我。”

李玄这份欢喜那就甭提了。他先狂笑了三声，来表达自己的喜悦，跟着一个箭步，窜到了容小意的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头，大叫道：“赶紧给我治！”

容小意娇靥上泛起一丝嫣红，轻声道：“公子请放手。”

小玉扑了上来。李玄心喜之下，也顾不上跟它罗唣。嘿嘿笑着放开了双手。

容小意道：“旅途困顿，我要先休息一会，再来施展九华云镜术。公子三日后再来吧，那时我好好给公子看一看。”

小玉尖叫道：“笨人类，快滚！”

李玄凶恶地向它做了个鬼脸，心情大畅，向外走去。容小意娇躯轻旋，淡绿色的衫子上散出一层柔光，洒向周围的花木。那些花木立即蓬勃地生长起来，搭成一座翠绿环绕，七色纷呈的花台。容小意一手支颐，斜卧台上，花丛慢慢将她包了起来。

她娇弱得就如同是一朵花，风一吹就折了。

第二十二章 青石漠漠常风寒

李玄忍不住又哼起了那支歌：“人生得一知己啊～～～～则足矣～～足矣～～足矣～～”

他忽然想起封常青将他这“一知己”误解为“一只鸡”，不由陡然住了歌声。那实在是有辱斯文的一件事，想起来就跟吃了阿拉神雷一般。

突然，他耳朵一痛，被人狠狠地扭住。李玄大惊呼痛，就见苏犹怜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狠狠道：“郎君，你忘了我了么？”

耳朵上这一扭狠到了极点，这一声“郎君”，却叫得甜腻到了极点。甜得李玄身子一哆嗦，急忙笑道：“那怎会呢？你不说了么，降龙伏凤，天上地下，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苏犹怜仍然盯着他，手上的劲也丝毫不减，笑道：“我就知道郎君对我最好了，就算遇到了乖乖的小妹妹，纯纯的小姐姐，也都不会忘了我，是不是？”

乖乖的小妹妹？

纯纯的小姐姐？

李玄汗如雨下……

他急忙道：“你不是要准备第三重考验么？准备好了没有？我都迫不及待了！”

他说完这话，就充分地感受到欲哭无泪的感觉了。想不到他李玄也有今天，竟然主动要求别人来虐待自己！

苏犹怜柔柔一笑，放下手来，她轻轻旋了下身子，道：“好看么？”

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她本穿着一身雪一般的轻纱，洁白的颜色将她映衬得玉雪圣洁，宛如出尘仙子。此时一袭淡红的绸衣被条窄窄的带子束在她身上，显得那纤腰一折，玲珑剔透之极。淡红映在她的娇靥上，粉红轻白，娇媚艳丽无比，为她增添了无量的风致。她本清婉圣洁，此时却变得丰艳妩媚，就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她旋身轻舞，目光盈注李玄，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李玄几乎晕了过去。

她竟然变得如此美艳！这哪里还像是一片雪，简直是一朵云，一朵夏日里通红热辣的火烧云！

她的目光甜腻，就像是一只大糖罐，要将李玄淹死在里面。她弯弯的睫毛勾起来，就像是一弯金钩，要将李玄吊起来。她细细的唇线小巧地绵延着，就像是一条皮鞭，吊起来之后接着鞭打。

——郁闷！李玄急忙狠劲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赶出了脑海。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他还真是不了解苏犹怜啊。这女子千变万化，就算是大罗金仙降世，也一定会被她迷死几个。

苏犹怜当然不知道他脑袋中这么多胡思乱想，她停止了旋舞，温柔地抱起李玄的胳膊，将他拖出了书院。

李玄的鼻血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次他们走得好远，足足走出去了几十里地，走得夜色一片漆黑，周围一片寂静，景色一片瘆人，苏犹怜才停下来。赤蚺火靇的丹元九珠发出微微的光芒，模模糊糊地能看清楚一点。

那……那竟然是一座极大的坟墓！

愁云惨淡，阴风四起，鬼声啾啾……这真的是一座坟墓！

李玄哇啦一声怪叫，转头就向外跑去。一只轻巧的小蛮靴伸了过来，李玄立即跌了狗啃阿拉神雷。

他挣扎着爬起来，咦，他摸到的是什么东西？圆圆的，白白的，上面有几个窟窿……李玄又是一声怪叫：“骷髅！骷髅！”

一阵凄惨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这里还有一只……”

李玄连头都没回，直接就晕了过去。

苏犹怜拿着一只骷髅头，惊讶地站在那里：“这么容易就吓倒了？郎君，你还有漫长的爱情之路要走啊！”

她拖着李玄，走进了坟墓。的确是走进去的，因为坟墓上挖了好大一个洞。

李玄幽幽醒来，他只盼自己不再看到那只骷髅。

上天对他不错，他的确没看到，他看到的是苏犹怜那张又娇又媚的脸。他急忙向周围望了一眼，这是间很普通的房子，干干净净的，墙上嵌着一只铜灯，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躺在地上，头枕在苏犹怜的腿上。

这么香艳的情景并没在他的心中泛起涟漪，他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要回去！”

一个箭步，向外窜了出去。苏犹怜微笑看着他，并没有阻拦。李玄一步跨出房门，向外看了一眼，登时身子僵住，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然后，转身，躺回苏犹怜的膝盖，双目立即闭住，口中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这……这么快就睡着了？好强的自我催眠能力啊！

苏犹怜柔声道：“郎君，快起来，有好玩的东西给你玩哦。”

李玄一动不动。

苏犹怜：“你要是不玩，那我就自己玩了哦。”

李玄不动一动。

一股淡淡的香味袅袅散开，李玄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这香味让他感觉大大不妥！

只见苏犹怜正将一小段香小心翼翼地放在铜灯上点着了。那香很易燃，一下子就烧了一大截，味道远远散了开去。李玄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香？”

“轮回香哦。”

这名字让他感觉大大不妥！

“做……做什么用的？”

苏犹怜笑了：“你说鬼最想要的是什么？就是轮回啊。所以，外面的鬼一闻到这股香味，就会立即赶过来的。”

李玄打了个哆嗦，脸色一片惨白。苏犹怜柔声道：“郎君，你怕什么呢？看，我为了准备这第三重考验，费了多少心力啊。又要找到这么大的一座墓，又要挖出这么深的一只洞，又要将你拖进来，你可不能枉费我一片好心哦。郎君，要好好表现哦，我的心，在这里等着你呢。”

她将手放在胸口上，微微闭上眼睛，满怀幸福的希冀。

李玄呆住了，找墓？挖洞？老天，这是什么女人啊！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迟缓的敲门声，李玄一声大叫，躲到了苏犹怜的身后。苏犹怜花容失色，尖叫道：“郎君，有鬼！你要保护我！”

李玄大叫道：“不行！你要保护我！”

苏犹怜道：“那不行哦，那样的话你就输了这场考验了。我们故乡的规矩说，若是男人在考验中失败了，那就不能再做男人了。”

李玄毛骨悚然：“什么叫不能再做男人了？”

苏犹怜笑道：“好有一比，就是太监。”

太监？李玄的精神顿遭重击，还没待他问明原因，身后传来一声沙沙细响。

一具苍老破败的身躯站在门口，他伸出手，那已经不能说是手了，因为半截白骨从其中露出来，黝黑破损的血肉挂在上面，就如同多年没卖出的咸鱼挂在腐朽的草绳上。

它扣在门的位置上——如果那里有门的话。但不知怎的，就是有一串敲门声发了出来。

李玄在酝酿着杀气，这是高手的姿态，杀气没有成型之前，他是绝对不肯说话的！

格格一阵响，那具身体上的骷髅头缓缓转了过来，浸满了尘土的五官竟然挤出了一个笑容，沙哑的声音自最大的一个空洞中发了出来：“客人，吃饭吧！”

客人？吃饭？

李玄再也顾不得杀气的事情，急忙低头，就见它的另一只手中拿着一只铁锅，锅中煮着一堆东西，热气腾腾的。它见李玄注视，便不再敲门，迟缓地迈动着腐朽的脚步，走进了房间，慢腾腾地将锅放在屋子正中间，自己也坐了下来。

它把手插进了锅里，捞出一块肉，递到李玄面前：“客人，吃吧！”

那团肉还在扭曲着，上面挂着淋淋的血迹。那似乎是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皮被生生地剥了去，内脏跟血肉混合在一起，也没煮多久，递到李玄面前时，吱吱的叫声似乎还从它身体中不断地发出，看去狞恶可怖。

李玄大叫道：“这么脏的东西，我可不吃！”

老尸迟钝地看着手中的肉团：“脏么……”

它蜷缩回双手，李玄松了口气，老尸将肉团送到嘴边，李玄以为它要自己吃，胃中一阵恶心，想要别过头去，突见那老尸伸出舌头，在肉团上胡乱舔了一通。

老尸居然还有口水？那尸得还不算很厉害。然后它再度将肉团伸到了李玄面前：“吃吧，我舔过了，已经不脏了。”

李玄大叫着跳了起来：“我受不了了！你这么恶心地舔过一遍，居然还敢说不脏？你还想让我吃？你去死吧！”

巨大的恶心感赛过了对老尸的恐惧，他忍不住大叫大嚷起来。

苏犹怜凑过来，道：“他早就死过了，你再让他去死，那是不行的。”

老尸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来，也鬼声鬼气地叫了起来：“我都给你舔过了，你还嫌脏？你到底有没有人性？老婆！他不肯吃我煮的饭！”

墓中响起了一声嘹亮的怒吼，将偌大的墓震得簌簌作响。猛地，一只巨大的头颅钻进了房屋中，那个可怜的没有门的门立即被撑开，半截墙都塌了下去！

那是只什么头啊，云烟缭绕中，三只硕大的角分闪着紫、白、青色光芒，晃得李玄跟苏犹怜睁不开眼睛。

一阵冷风吹来，李玄就感觉自己身上结了冰，跟着一股热风吹来，李玄身上的冰化了，身子开始燃烧起来，跟着，一股毒气喷过，李玄立即满脸青绿，摇摇欲坠。

一声怒吼从怪兽处传来：“谁敢不吃你做的饭？”

这只怪兽居然是那老尸的老婆？这……这简直令人发指啊！这老尸居然能降服如此神通广大的怪兽，而且还娶它做老婆，此尸之审美可真是别具一格！

老尸那残破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那是充满爱情的，甜蜜的笑容，他那具已经腐朽的尸体居然也变得轻快起来，跑到怪兽身边，柔声道：“老婆大人，小心点。”

他还叫这怪兽小心点？这怪兽不将整座房子都拆了就已经够小心的了！

从怪兽头上伸出一只脚来。咦？怪兽头上居然还长了脚，还是一只很好看的脚。唔，这么好看的脚，大概只有女人才会有吧？

李玄沉吟着，苏犹怜瞟了他一眼，突然道：“我的脚比它好看多了。”

李玄若有所思，若是这只脚真的不如苏犹怜，她绝对不会这样说的。事实上，排除了怪兽头上有脚这件事情的奇异之外，这只脚堪称极品。纤柔细弱，不盈一握。倒不像是脚，而是玉石雕就的莲瓣，巍巍地坠落在老尸的手中。

李玄立即作呕。这么美的一只脚，如何跟这么丑的一只手联系在一起呢？跟着，怪兽头上又“生”出了一只手来。李玄更觉得奇怪了，宛如一叶翩然，一位女子自怪兽上腾身而下，被老尸托在手上。

那女子身子娇细，看去比容小意还要轻盈些，双袖极长，袅袅地垂下来，几乎能拂到脚尖。笼鞋浅弓，她的身体就仿佛一道精致描过的曲线，一直延伸到那玲珑雪白的脖颈上。再往上，就看不见了，一抹轻纱将她的容颜遮住，不禁让李玄大感失望。

那女子却丝毫都不嫌弃老尸的脏臭，伸手抱着它的脖子，娇笑地悬在他身上。这让李玄几乎看呆了：“老……老鬼，这是你的老婆？”

老尸脸上满是爱怜的表情：“当然了，这是我最亲亲的老婆！”

李玄差点吐了出来：“这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老鬼，你居然糟蹋了这么一位美人！”

老尸笑道：“你不妨问问我老婆，她是不是觉得这是糟蹋？”

李玄转头，满脸疑问地看着那女子，那女子甜蜜地一笑，揽得更紧了：“不但不是糟蹋，我能找到这么一位丈夫，那是我的福分。就算再过一万年，再轮回一千次，我仍然愿意做他的夫人，一辈子伴着他在一起。”

一人一尸深情地对视着，久久不能分开。李玄觉得这世界简直已不可理喻，他大叫道：“疯了！疯了！”

他忽然跳了起来：“你是不是被他胁持着，才这么说的？你放心，我们来解救你！我们要将他打倒，将你救出去！”

老尸对女子道：“他不肯相信呢。”

女子对老尸道：“要讲故事么？”

老尸对女子点点头。

女子对老尸道：“你喉咙不好，我来讲。”

老尸对女子道：“好。”

女子于是静静地回忆着，道：“我的名字，叫做杨仙。”

李玄跟苏犹怜努力地回忆着，想不起来有什么人物叫杨仙的。

杨仙笑道：“你们不用想了，除了我义父，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的名字，一位就是我夫君，另一位，远在渤海国。我年轻的时候又美貌武功又好，心高气傲，一心想找个如意郎君。但挑来挑去，没有一个合适的。他来了，他没有像别的人一样，又是炫耀武功，又是炫耀身世的。他只是做饭给我吃。但连吃了三天他做的饭之后，我就决定嫁给他。”

老尸微笑：“因为她从我的饭里面，看到了我的深情。所以我以后只做饭给她吃。”

杨仙微笑：“所以我的容颜也只给他一个人看。我蒙上轻纱，跟他偷偷地跑了。因为我的义父，是绝不会同意我嫁给一个穷小子的。”

老尸柔声道：“但从那一天起，我就不是个穷小子了，有了你，我比皇帝还要富有。”

杨仙柔声道：“他知道我最爱惜自己的容颜，竟然瞒着我，施展了上古禁术‘流光自是不轻抛’。”

苏犹怜失声道：“‘流光自是不轻抛’？他……他竟然愿意为你施展这等禁术？”

杨仙轻声道：“是的，所以，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做他的夫人，陪着他一生一世。”

李玄很奇怪，因为他不懂，他不知道什么叫‘流光自是不轻抛’。这法术很厉害么？是不是一旦施展，杨仙的生魂就会被他禁锢住，一生一世都会跟随着他，永不变心？

他困惑地看着苏犹怜，苏犹怜轻声道：“流光自是不轻抛，那是禁忌之术……若是相爱的男子以自己心中的爱为誓，施展出这个法术，他深深爱着的那个女子就会永远不老，青春永驻。而那男子却会以四倍的速度衰老下去……这个法术，可以说是用自己的青春为代价，为自己的情人留住美丽。那是每一个女子的心愿啊……”

李玄怔住了，他喃喃道：“容貌就这么重要么？”

苏犹怜摇头道：“只要男子的心有丝毫改变，女子不老的容颜就会立即改变，回归岁月的本来。所以，它留住的，不单是不变的容貌，还有一颗永远不变的，爱你的心。”

她羡慕地看着杨仙，杨仙的容貌青春洋溢，而老尸却苍老不堪。显然，流光自是不轻抛，已经施展了很长很长时间。

那颗爱慕的心，也历经如此长的时间，没有丝毫改变。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有没有人愿意为我施展这道法术。”

李玄冷笑道：“这等损人利己的事，就算留住了容颜，难道你会心安么？”

杨仙温婉道：“等你爱到了那种境界，你就心安了。因为那是天荒地老的誓言。所以我甘愿陪他在这古墓中。”

李玄眼前一亮：“你是说，你们还没有死，他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流光自是不轻抛’而造成的？”

杨仙笑道：“那是自然的了。”

李玄精神登时放松，长舒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们是鬼呢。哈哈。”

既然不是鬼，他就放肆多了，使劲拍了老尸一巴掌，几乎将他全身的肉都拍散了：“老鬼，有本事啊，把住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老尸一笑，道：“莫非你很想见鬼？这个好办。”

他打了个手势，突然，墓室里阴风习习，鬼气森森，一阵幽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主～人～何～事～相～唤～”

鬼影憧憧，几十个虚无飘渺的影子缓缓出现，布满整个墓室。

老尸笑道：“这位小朋友想见鬼，所以叫你们出来，跟他打个招呼。”

众鬼立即飘了过来，罗列在李玄身周。每个鬼打招呼的方法都不同，有的鬼呲牙咧嘴，做了个再正宗没有的鬼脸。有的头上脚下，头缓缓没入身体中，然后从脊背中冒了出来。有的飞到李玄的脑袋上趴着，舌头一伸一尺多长，贴着他的面皮垂了下来。

李玄颜色自若，一动不动——却是已经吓晕过去了。

第二十三章 子归夜啼山竹裂

老尸挥了挥手，道：“你们退下吧。”

憧憧鬼影立即一闪而灭。

老尸抓起仍在沸腾的锅，喃喃道：“趁着他昏过去了，就喂他吃了吧。老婆在减肥，不吃这东西，没人吃浪费了。”

他抓起方才那团舔过的肉，向李玄嘴边送了过去。古怪的气息宛如针尖一样刺入李玄的神经，李玄立刻睁开了眼，看到这块肉团竟然距离自己那么近，不由得一声尖叫，闪电般弹到了苏犹怜的身后。

苏犹怜脸色也有点苍白：“你……你不要给我吃，我也减肥。”

老尸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铁锅不知隐到了何处：“既然如此，就不给你们吃人参果了。”

苏犹怜一双美眸立即瞪起来了：“人参果？你说那团肉是人参果？”

老尸奇怪地道：“什么肉？难道你将那东西当成肉了？你们乃是古墓百年来唯一的贵客，我岂能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招待你们？我们两口子可是最好客的啊！”

苏犹怜美丽的大眼睛中居然闪起了一丝极度的后悔，清丽如她，本决不可能出现这种神色的。她喃喃道：“人参果？是人参果么？”

李玄莫名其妙地探头过来，道：“什么人参果？”

苏犹怜忽然一把拉住他，柔声道：“郎君，你快让他将铁锅变回来，我要吃人参果！”

星眸闪耀，一眨一眨地盯着李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让李玄几乎不能抵挡，他急忙一把抓住老尸，道：“快，将铁锅给我！”

老尸倒也没有拒绝，一挥手，铁锅重现。苏犹怜大喜，第一次，李玄见她十分不像淑女地一把夺了过去。

咦？为什么人参果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了？老尸看了一眼，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不想吃了，就扔给我的手下了。它们吃起东西来不太雅观，好在还有些剩余，你们将就些吧。人参果可难得了，好东西啊。”

这些人参果已经被刚才那些鬼啃过了么？老天啊～～～苏犹怜她哀怨的双眸深深盯着他，他知道，苏犹怜很想要人参果，非常非常想要人参果。虽然他不知道人参果有什么好，但见苏犹怜如此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他的心也变得极为悲伤。

都怪这死老鬼，没事说什么人参果？

他一掌拍在老尸肩上，冷笑道：“老鬼，快些再拿一锅人参果来，否则，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尸双手摊开，为难道：“那可没办法了，就只有这一锅了，此外多一颗都没有了。”

苏犹怜刚有些缓和的娇靥立即又布满了愁容，她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着，目光仿佛两条鞭子，追赶着李玄。

老尸想了想，道：“好像咕噜那里还有一颗。”

他指着那头怪兽，云烟缭绕中，就见怪兽正在扑着一个东西玩，果然是人参果。

李玄一把就抢了过来，怪兽登时暴怒，一声狂啸，云烟冲开，就见那怪兽生得实在狰狞，左边一只头，紫角，右边一只头，白角，中间一只头，青角。此时三只头一齐摆开，冷息，热火，毒风轰然而至。

李玄身子登时僵住，半边冰，半边火，整个身子都被毒绿了。他贼心不死，使劲将人参果扔给苏犹怜，大叫道：“接住！”

说时迟那时快，人参果刚出手，李玄就被咕噜扑到在地，叼着就跑。

苏犹怜拿着人参果，奇怪地问道：“咕噜为什么叼着李玄走了啊？”

老尸苦笑道：“它有个习性，谁要抢了它的食物，它就把谁当成食物！”

苏犹怜呆住了。这可真是个霸道的怪物啊！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突道：“我决定了！”

杨仙跟老尸一起微笑看着她，等她宣布自己的结论。

苏犹怜道：“我宣布，若是他逃出了咕噜的魔爪，那就算他通过了第三重考验！”

老尸温柔地看了杨仙一眼：“老婆，当年我通过了几重考验来着？”

杨仙笑道：“是九重？还是十七重？不记得啦！”

老尸轻轻握住她的纤手，幸福地道：“那可真是段值得怀念的岁月啊。”

苏犹怜笑道：“我想我以后也会怀念这段岁月的。”

杨仙盯着她，忽然意味深长地道：“小姑娘，这样是不行的，这样子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真的爱上他的……”

苏犹怜的脸色立即变了，她吃惊地看着杨仙。

这个天仙般的女子也静静地看着她，却仿佛已看进了她的心房深处。她的所有秘密，在这双眼波下无所遁形，显露无遗。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他的……

她会么？苏犹怜默默地想着。

这个天地间，忽然变得冷了起来。

风雪漫天，她就仿佛一千年以前那样，独自站在荒凉之中，望着无限远处的那一点光。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无论如何都无法触摸的光。

一种陌生的滋味充满了她那颗柔弱的心，她忽然感受到了烦恼。

咕噜怪兽叼着李玄，嗖地一声，就窜出去了很远。还没等落地，它那粗长的尾巴摆动，立即一阵烟云闪动，身子继续飞腾而起，刹那间就滑行十数丈，向墓的深处行去。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他们穿过……

李玄看得惊心动魄的，心下叫苦不得。这下惨了，这下跌进了妖怪窝，就算逃脱了这只大妖怪咕噜的掌握，也必定会将性命丢在这些妖怪中！

总之，他就好比一块鲜肉掉进了狼堆中，那是一定会被咬得渣子都不剩的。

陡地眼前一亮，咕噜身子轻巧地滑进了一座洞穴里。这里似乎是坟墓的最深处，却并不觉得憋闷，洞穴中光明万分，李玄惊奇地发现，洞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的东西。

那仿佛是琉璃，也仿佛是一块冰，通体晶莹，亮光似乎就是从中发出的。

李玄更为惊奇地发现，冰的正中间，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李玄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一头奇异的蓝发垂下来，遮住他的容颜。

那蓝发好长，将他的身子围了起来。他首头站立，长发的尾段盘旋在地上，就仿佛是一团蓝云一般，让他充满了神秘之感。蓝发似乎是光芒的源头，那光将整片冰以及洞穴之内都照得莹蓝通透，神秘而妖艳。

在这洞穴周围十丈内，再无任何妖魅，不知是因为大妖怪咕噜的威严，还是这块邪异的冰晶所使？

此人是谁？为什么被冻在这座坟墓的最底处？

李玄满怀疑问，却见怪兽咕噜轻巧地趴在冰晶的下方，三只怪头一起搭拉下来，前爪拨了拨李玄。李玄破罐子破摔，一动不动。咕噜又拨了几下，李玄照样还是一动不动。咕噜的两只眼睛本来圆鼓鼓的，看来是想好好地玩玩李玄，此时也觉得没劲了，打了个哈欠，三只怪头一起开口，三条粗长的舌头一起伸出来，在李玄的身上一阵乱舔。

李玄一阵怪叫，陡地跳了起来，咕噜并没有阻拦，李玄向着洞口狂奔而出。他的去势陡然止住，因为他看到咕噜圆睁着六只大眼睛，正兴奋地守在洞口，等着他。李玄又是一声怪叫，转头再跑。身边嗖地掠过一道黑影，咕噜已窜到了他身前四五丈处，兴高采烈地看着他。

它将自己当成了玩具？李玄怒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呼呼地喘着粗气。

咕噜等了好久，见他不动，踮着脚尖轻轻悄悄地走过来，用爪子拨了拨他。李玄无奈地抬了抬腿，咕噜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但李玄也仅仅只是抬抬腿而已，跟着又放下了。咕噜扭着头等了半天，也不见李玄追过来，回身就是一口烈火。

李玄一声怪叫，撒丫子就跑。咕噜摇头晃脑地在后面追赶。

李玄心思快速地转着，突然停步，道：“你想不想吃云泥？”

咕噜立即停了下来，嘴角流出哈喇子。它伸出胖胖的爪子，直接向李玄的衣兜掏了过来。

李玄摇头道：“我现在没有。但你知道么？我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我想要多少云泥，就有多少！”

咕噜来了兴趣，两只后爪蹲下，两只前爪撑着，三只硕大的脑袋一齐精神百倍地盯着李玄。

李玄道：“你以为人参果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是不是？我跟你说，若是评选人世间最好吃的东西，那当选的一定是云泥！那滋味，绝对是百吃不厌，流连忘返。只要吃过云泥，就再也不想吃别的任何东西了！因为没有东西能有那种滑爽的口感、细腻的味感、柔滑的质地、丰腴的滋味！”

他说一句，咕噜吞一口口水，到后来，简直就不用李玄再说了，咕噜将身子挨在李玄脚边，一面拿柔滑的皮毛蹭着他，一面柔声柔气地咪呜咪呜地叫着，等李玄给它云泥吃。

李玄道：“只要你将我送回去，我以后天天拿云泥给你吃！”

咕噜顿时高兴起来，衔起李玄，腾云驾雾地窜了出去。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他们穿过……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原来的那座墓室，咕噜轻轻将李玄放下，在他脚边又蹭了几下。咪呜咪呜。

李玄笑道：“我知道啦，一定一定。”

苏犹怜又瞪起了她那双大大的美丽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人一兽如此亲昵。

——李玄究竟用了什么魔法，竟然让如此暴怒的一只怪兽这么俯首帖耳？

杨仙夫妇已经不在了，不知怎的，苏犹怜的眉头微蹙，有些不开心。

李玄问道：“他们呢？我们的考验怎么办？”

苏犹怜看着他，好像从没有见过他一般。

李玄有些莫名其妙，道：“你怎么了？”

苏犹怜温柔地笑了笑，道：“当然算你通过！”

好累的一天啊。李玄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脚，呜，那上面都是被踩得深深陷下去的脚印。他看了看案上摆着的云泥饭菜，无心下咽。

先睡一觉吧……好累……

咪呜，咪呜。

李玄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就见三只硕大的头颅钻进了他的房间里，咕噜一见他起来，高兴地跳了过来，挨着他一阵蹭。反正也没人吃，正好，李玄拿起那盘云泥，喂给了它。

咕噜吃得兴高采烈的，不一会就风卷残云。

咪呜，咪呜。

“什么？还要吃？”

李玄见它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偷偷溜进厨房里，端了一大盘子回来。

咪呜，咪呜。

“什么？还没吃够？好！”

李玄干脆趁着夜深人静，带着咕噜跑到厨房里，将所有的柜子打开，让它吃个饱。现在总可以了吧？李玄哼着小曲回房。

什……什么？

咕噜不是在厨房吃云泥么？怎么却大摊着肚子躺在他床上？还……还在剔牙？

咪呜，咪呜。

“你……你已经将全部的云泥吃光光了？”

咪呜，咪呜。

“什……什么？你要住在这里？”

咪呜，咪呜。

“你还要我每天再带你去吃云泥？”

咪呜，咪呜。

“你要吃好多好多？”

咪呜，咪呜。

“觉……觉觉？”

李玄转身要逃，被咕噜一爪子逮住，怪兽咕噜躺在床的正中间，爪子压着李玄，睡得很开心。

李玄欲哭无泪，呕，天哪，难道我成了它的宠物么？

咕噜睡觉的时候，喉咙间咕噜咕噜地响着，这或许就是它名字的由来吧。

第二十四章 冰浆碗碧玛瑙寒

李玄闷极了。

每一重考验，不但会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灵与身体的创伤，而且还伴随着大麻烦。

第一重考验，使他大大得罪了骄傲而高贵的雸拏遮罗，虽然有天雷的压制，雸拏遮罗离不开后山毒龙潭，但一旦它罪行圆满，李玄可以坚决而肯定地相信，雸拏遮罗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寻到他，拚一个鱼死网破。这简直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啊！

第二重考验，引来了特别喜欢听伦理悲情故事而又后台极硬、连太皓元尊都不敢得罪的凤头鹫瑶儿。而李玄似乎还会经常求着它。每一次求后，他都会被凄惨地荼毒一番。四个时辰上升到五个时辰，再升到六个时辰、七个时辰……后来他再也不肯加时了，瑶儿就批评他不肯进步。

第三重考验才是最衰的，咕噜来了之后，就不走了！它觉得躺在李玄的床上，张着嘴等着吃云泥的生活非常美好，不用在阴暗郁闷的墓穴里呆着也非常美好。虽然离开了主人让它有些不高兴，但是它很会调节自己的心情，将李玄当成自己的主人后，就愉快而安适多了。每次咕噜拿爪子压着他的肚皮睡觉时咪呜咪呜地说着这些梦话，李玄的泪水就在无声地流淌着。

——他们一人一兽，究竟谁才是主人啊？

还不止这些，紫极老人的课程越来越变态了，居然说要让李玄的对眼神功成为真正的神功，将他关在轮回之境中足足一个月，什么也不给他，让他盯着墙壁盯了一个月。

最最最最恐怖的事情是李玄无意间发现的，当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僵立在那里，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看到的情景是石紫凝在练剑，那是多么刻苦的锻炼啊，李玄发誓，就算他知道自己马上要被一万人追杀，他也不可能那么辛苦地练习。石紫凝身上已完全被汗水浸透，但她仍不肯休息。哪怕是最简单的一招，她都会练习上千遍，直到其中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了然于胸为止。

这并不是浪费时间，就以李玄这样的门外汉，都能感觉到，石紫凝的剑法在慢慢地变化着，其中的煞威越来越强烈。

这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石紫凝练剑用的靶子上，赫然刻着两个字：“李玄！”

呕！我的老天！她怎会如此恨我？李玄的人生本就被十万两黄金压得一片灰暗，现在更是充满了愁云惨雾。他毫不怀疑，只要有任何机会，石紫凝都会立即将他狠揍一顿，说不定还会杀了他。

他究竟做了什么呢？李玄想来想去想不通！

崔家三姊妹、郑百年、卢家四兄弟，都是自己的敌人。大概只有封常青会对自己好一些吧，毕竟自己帮过他这么大的忙。但李玄却不愿理他。虽然他的审美没有胡突干那么极端，但也容忍不了封常青的猥琐。

这样想来，还是苏犹怜对自己好。

我是不是给虐待得神智不清了，居然认为三度让自己履在生死边缘上的苏犹怜是对自己最好的？李玄哀怨地想着。至少，她还肯给自己写这么多情书。

他手上拿着好几张在课桌上发现的情书。什么永远追随啦，你的光芒照耀着我啦的，联想到苏犹怜的考验，看得李玄天昏地暗。

偌大的摩云书院，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么？

浑浑噩噩间，他发觉自己走到了后山万花坪处。

咦？怎么会往这边走呢？难道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玄屈指数了数，明白了，今日距离他将容小意接到万花坪时，已差不多三日了。既然三日之约已经到了，他是不是该过去问问容小意，要怎样才能消除身体中的小狗汪汪。

幸好现在已是黄昏，他藏在花树的影子里，没有人看到他。暮色时分，万花坪附近并没有人。所以李玄无惊无险地上了这个天生高台。

他所有的烦恼立即消失，因为他看到了一幕他永远无法想象的美景。

万花坪中生满了花，这本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些花全都大了三倍有余，怒发蓬勃，绵延而出，从藤蔓中间探出去，凌空结了一座花之高台。青枝翠叶红花紫蕊构成一条十丈长的阶梯，连接着高台与万花坪。那高台更显得孤悬天地之外，寥然不在尘世间。

李玄又讶又赞，游目望去，四下寂静无人，见不到龙薇儿与容小意。

他暗暗纳罕，缓步沿着花阶走了上去。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上升一分，不一会就走出了藤蔓的遮绕。那种寥廓感更强，浩浩渺渺，似乎周天之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凭虚而立，将御风而行。

李玄心怀大畅，差点又哼出了“人生得一知己”歌。他登上高台，更是高兴，只见高台的中间，设了一个小几，上面列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花枝结成蒲团，列在几旁，简直就跟邀客一般。

李玄掀开酒壶，就见里面盛满了酒。酒色微碧，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香味扑鼻。李玄本不喜欢饮酒，闻到香味，也不由得酒虫涌动，满口生津。他喃喃道：“好酒好酒。”

他拿起杯子，那杯子也是一朵花结成的，花瓣合在一起，香艳而玲珑。

李玄喃喃道：“风月本无主，既然是无主之物，我就尝上一杯吧。”

他斟了一杯，仰头喝下，立时只觉一股热力透体而入，浑身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满腔烦恼块垒，立时消解。

他抬头，暮色更浓，明月淡黄，出于东天，却仿佛一只硕大的明镜，悬立在花台的近侧。他俯首，山川渺然，天地无物，孑然一身，似游太虚。万朵娇花鲜艳怒放，却又仿佛永不背叛的朋友，陪伴着如此孤独的他。他不由得又斟了一杯，赞叹着饮下。

这一下再也收不住，一杯一杯复一杯，不多会儿，一壶酒喝了个净光。李玄将酒壶提起来，仰首对着嘴控了几次，涓滴皆无。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想要回去。突然酒气上涌，高台上的花枝颇为不平，他的功夫本又稀松平常，咕噜咕噜滚到了台边上。冷气逼来，李玄喝下去的美酒陡然涌上头来，昏昏沉沉地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李玄想要爬起来，酒劲上涌，却哪里还有力气，骨碌碌打了几个滚，将高台上的名花异葩压了个一塌糊涂。

不过这倒让他快意了些，躺在高台上，习习微风吹过，浑身滚烫，倒也惬意。

李玄大声唱着“人生得一知己”歌，决定今晚就露宿于此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娇喝传了过来：“你在做什么！”

李玄吓了一大跳，醉眼惺忪地望过去，就见龙薇儿满脸惊讶、愤怒地望着自己。他脑袋里昏昏沉沉的，顺口道：“不做什么，喝醉了在这里躺一躺。”

龙薇儿脸色更变，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提起玉壶，入手空空如也，龙薇儿尖声道：“你……你把琼玉液全都喝光了！”

李玄傻笑：“喝光了～很好喝～～”

龙薇儿气得浑身颤抖着，一股恶臭传了过来，将她的目光锁在了李玄吐的秽物上。她手脚冰凉。李玄滚过的地方一片狼藉。她充满绝望，突然坐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玄这一下慌了手脚，酒也醒了一半，忙道：“你哭什么？大不了我赔你的琼玉液就是了。”

龙薇儿哭得更伤心了：“琼玉液乃是宫中贡酒，普天下只有三瓶，你如何赔我？”

李玄搔了搔头，不以为然地道：“再珍贵不就是一壶酒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龙薇儿抽噎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今日、今日是人家的生辰，人家好不容易请来了容姐姐，布置下九华云镜台，设下名花美酒，想跟谢哥哥两人好好庆祝，哪知……哪知你……”

李玄恍然，原来她费尽心机，先移来五大车东西，又请容小意施展九华云镜术，便是为了这个。他情不自禁地摔了自己一个耳光，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面对着伤心难过的龙薇儿，他又能怎样呢？他不住嘴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此外，他还能怎样？那是她与谢云石精心经营的二人世界，却被他傻傻地破坏了。这重罪孽，足以让他罪该万死。

龙薇儿哭得越来越伤心，李玄手足无措，突然道：“你等着，我去找容小意，让她再施展一遍九华云镜术！”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忽然，他咦了一声，因为他发觉花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凭附在万花丛中。

那是一点黑影，却有无数细小的乌丝自黑影中蔓延而出，纠结在千花万木上。那黑色极为深沉，就宛如最漆黑的夜色，在这里凝结一般。

他喃喃道：“这是个什么啊？”

一句话尚未了，那黑影猝然暴起，万花立即被冲散，卷天披拂中，一线精光闪烁，向龙薇儿疾刺而来！

那精光来得好快，一线飞夺，显然要置龙薇儿于死命！

龙薇儿掩面哭着，自然不知道致命的危险已在身前，李玄大吃一惊，顾不得细想，纵身扑上，抱着龙薇儿一个打滚避开。但他抢得实在太急，两人骨碌碌滚下了花台！

花台之下是万丈深渊，两人就仿佛是两片落叶，向下飘去。

那点精光在花台边缘飞舞着，似乎一刻都停不下来。片刻，精光电般坠下，向两人追去。

李玄心中悲凉地呼喊着：这下是死定了！

万丈深渊！他又不会武功道法，这可怎么办才好？他悲哀地想着自己若是殒命于此，恐怕就是死得最窝囊的大师兄了！

突然，龙薇儿身上的红绫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倏然张开。一道暖气自红绫上腾开，将两人围裹住，两人下降之势陡然减缓。李玄忽然忆起，龙薇儿初入摩云书院时，就曾御此红绫飞腾，不由得心下大安，庆幸又捡回一条命来。

龙薇儿也停止了哭泣，惊讶地看着李玄。

李玄解释道：“有个人想刺杀你，我没多考虑，就抱着你跳下来了！”

他看着龙薇儿的神情，龙薇儿脸上显出一丝恼怒。他知道她不相信，叹道：“你若是不相信，那也由你。”

龙薇儿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想抱我抱到什么时候！”

李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龙薇儿，不由得脸上一红，急忙放手。哪知他手才松开，红绫暖气立即舍弃了他，惨叫声中，他笔直向地面坠去。

轰嗵声响，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龙薇儿纤指引处，红绫扶摇，倏然飞到了李玄身边，问道：“你怎么样？”

李玄挣扎着爬了起来：“还好。如果你肯原谅我的话，就更好了。”

龙薇儿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的！”

李玄唉声叹气地坐起，他的脸色忽然惨变。

幽幽的树影中，那一点精光显得那么耀眼。而隐在精光之后的人影，却又那么模糊不可辨。这黑影宛如暗夜中的妖魅，在静默地舞动着，带走迷路者的灵魂。

他一把将龙薇儿揽过来，紧紧抱住，用身体挡住她。

龙薇儿怒道：“你又想抱……”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她也看到了那点精光！

那精光只有一点，却无时无刻不在动着，就仿佛一头恶狼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猎物。精光中充满了贪婪的欲念，似乎它所搏噬的每条生命，都是它存活下去的必须，所以，它无情，冷酷，狠辣，邪恶。

这冰冷的光让李玄、龙薇儿不寒而栗。郑林荒然，大渊深沉，他们是如此的无助。

精光吞吐着，似乎在计较着什么，一时未能扑上来。李玄压低了声音，悄悄对龙薇儿道：“你的红绫现在还能飞么？”

龙薇儿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的功力不够，红绫只能慢慢地飞，只怕躲不过此人的追杀。”

李玄道：“只要能飞就行。一会我将他引开，你赶紧御使红绫飞上去，躲入书院中，再也不要随便出来了。”

龙薇儿道：“不！他会杀了你的！”

李玄笑道：“傻瓜，你没听说过么？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像我这样坏到骨子里的人，是轻易死不了的。”

龙薇儿叫道：“不！我龙薇堂堂女子，岂能卖友求生？”

两人正低声商量间，那点精光缓缓向前移了过来。

李玄叹道：“傻瓜，我有办法自己逃走的，却被你连累了。你听着，这很重要，一会我喊‘快’的时候，你就指挥着红绫飞出去，但你不要随着红绫走，知道么？”

龙薇儿眼珠转着，道：“我觉得这个法子不好。”

李玄道：“顾不得这么多了！”从怀中掏出一物，大叫道：“着法宝！”

精光一震，李玄手一晃，那物忽地燃烧起来，李玄劈手将那物扔向黑影，叫道：“快！”

龙薇儿纤手一指，红绫立即舍却了她，向外飞出。李玄闪电般牵着她手，隐到了树丛后。这里芊莽丛生，倒是很好隐蔽。

眼见精光随着红绫窜了出去，李玄嘿嘿笑道：“我就知道这家伙在黑暗里呆习惯了，火折子一晃，肯定会眼晕，看不清楚，只会跟着红绫追出去。”

龙薇儿喃喃道：“我觉得这个法子不好。”

李玄道：“这法子不好什么法子好？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刺杀你？”

龙薇儿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不是你得罪了人，招惹来的呢？”

李玄道：“他可是冲着你来的啊！咦？你手中……你手中是什么？”

他骇然看着龙薇儿，红光暖气舞动，那条红绫赫然出现在龙薇儿的手中。这几乎让李玄崩溃。

龙薇儿委屈道：“所以我觉得你的法子不好么，我这条宝贝丢不掉的，会自己回到我手上。”

李玄猝然转身，就见那点精光已翔舞到了两人身边！一团妖异的黑影汇聚在精光周围，更映得那精光极其明亮，而黑影特别幽暗！

他一声大喝：“对眼神功！”双目圆睁，向黑影瞪去。他对这神功信心百倍，任何人对上了他这双眼睛，都会精神涣散，注意力不集中，从而疏忽百出，错乱不堪。

那时，或许就有机会逃走。

龙薇儿：“你跟一个瞎子对什么眼？”

第二十五章 蓬莱织女回云车

瞎子？

李玄定睛细看，隐约之间，果然见那黑影双目眇然，脸上一片黑乎乎的，是位瞎子！拜托，你要是瞎子就早说一声么！害的我浪费这么多感情。这次的的确确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李玄心中这个憋闷。

便在此时，急风骤起，嘶的一声轻响，那点精光宛如毒蛇般昂首，向李玄噬了过来！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精光来得极快，他吃力向旁躲闪，不料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在地。这一摔倒，却正好救了他。那黑影也没料到他居然会有这么一招，一刺落空。

他不由得一愕，精光骤闪，对准了李玄。

李玄却一直有种错觉，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既然这黑影是位瞎子，那这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难不成还有另外的敌人？

便在此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入了耳朵：“最强之处，也往往是最弱之处。”

李玄嗖的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物，大笑道：“我终于找到你啦！”

他开心地跳了起来，这倒让黑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他抱着一本书，在那里大叫大嚷，开心到无与伦比。

这本书，正是紫极老人送给他的“宝贝”。

李玄在对决崔氏三姊妹的灵犀剑时听到的指点，在面对雸拏遮罗闻到的声音，都是这本书发出的！

两次没找出声音的所在，李玄一直耿耿于怀。他始终留着一个心眼，想要看清楚究竟这声音从何而来。

他显然绝没料到会是一本书。

他笑过了，皱起了眉头：“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一本破书？”

那本书封面开阖，书页哗哗哗翻着，抗议道：“我怎么会是破书？我是这世界上最睿智的书！”

李玄笑道：“最睿智是吧？那就赶紧想出个法子来，打败这个坏蛋！”

书高傲地道：“想想我刚才的话，你一定能打败他。”

李玄怒道：“那就是一句屁话！”

他使劲扯着书皮，威胁着这本书。精光遽然闪动，宛如暗夜精灵，一闪就刺了过来！

李玄想都不想，举起那本书就迎了上去。啪的一声轻响，精光刺进了书里。黑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讶意，因为他性命交修，融合心神的这点精光，竟然无法刺穿这本书！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从书上发了出来：“痛……痛啊！天啊，这真是太没有人性了，竟然让一本书上阵！竟然让睿智的书做这么下贱的事情！我可是要坐在红木的书案上指点风云、运筹帷幄的！天啊，这真是斯文扫地！这真是礼教公敌！”

精光连闪，一连刺了十数下。李玄提起那本书来，连接挡了十数下。他发觉这本书真是好用，指哪打哪，精光无论如何凶悍，都无法穿透那厚厚的书身。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本书呛天呼地的控诉。

“我那光滑平整的臀部啊！我那笔直挺拔的脊梁啊！我那绘满了精致花纹的脸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应该尊敬我，你应该将我当作睿智者来使用！”

李玄不耐烦地道：“不想挨刺是不是？那就赶紧说出来！究竟如何才能打败这黑乎乎的家伙？”

书哭丧着封面，道：“我已经说过了，最强之处，也往往是最弱之处！”

李玄怒道：“我也说过，那就是一句屁话！你就不能说得清楚一些？”

书脸色更苦了：“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定律？”

李玄：“什么定律？”

书：“越是高手说话，就越是含糊其辞、似是而非、隐约晦涩、云山雾罩。毋庸置疑，我正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我说话决不能清楚明白。那不是自掉身价么？”

李玄这个气啊。他撮起拳头，使劲捶了书几拳。

书哎呦哎呦地叫着：“我这把老骨头被刺了这么多下，正好要捶捶。你再用力些。”

李玄心中灵光一闪，若最强之处，就是最弱之处，那黑影的最强之处是什么？

他盯着那点精光，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黑影微微怔了怔，李玄猝然低头，一字字道：“我知道你的弱点了！你并不是没有眼睛！”

黑影一震，李玄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他紧紧盯着那点精光，冷笑道：“这点精光就是你的眼睛！”

对眼神功也就在这瞬间全部发挥出来，带着李玄无穷的怨念，下死劲地盯在那点精光上。果然，精光立即被这双毒目吸住，开始涣散。

没有人能在李玄的对眼神功下还能保持冷静。

就算他将眼睛修炼成了武器也一样。

李玄哈哈大笑，双目湛然有神，踏上一步，对眼神功立即强了一倍！

除去阿拉神雷，对眼神功就是李玄最强的武器了。这一招的卑鄙龌龊，防不胜防，实在也不下于阿拉神雷，何况近来又经过了紫极的亲传亲授，威力大增。

精光在对眼神功强大的威力下，一点一点地黯淡。

李玄的对眼神功，威力并不仅仅只限于被一双眼睛盯住。那是一双赤裸裸，色眯眯的眼睛。

那眼睛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龌龊思想，卑鄙下流，阴险狡猾，丑陋污秽，偏狭粗俗。那种感觉，就宛如见到了一只滑腻腻的癞蛤蟆，正鼓着一双硕大的眼睛盯着你，使人不由得恶心到想吐。在这样的目光下，任谁的精力都无法集中，力量无法发挥，而你还无法将眼睛移开！

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这也是李玄大隐隐于世，足足看了三年各种各样的人的眼神，才练成的绝技。当年他在长安城中讨饭，受尽了各种白眼，更看尽了来来往往之人对黄金、美女的贪婪及龌龊，全都融入了对眼神功中。近来，在紫极老人的训练下，这双眼睛更能将以前看到的重重眼神一齐表述出来，简直集人类卑鄙之大成，又哪里是黑衣人所能抵挡的？

李玄一步步靠近，黑衣人忍不住退缩！

他的气势已完全被李玄压住，他那化成精光的眼睛被对眼神功锁住，再也无法移开。他无法抵抗、没有选择地感知着李玄想要他感知到的一切！

重重污秽一齐倾洒而下，灌进了黑衣人的脑海中，阵阵恶心感冲激着黑影，他的斗志开始涣散，他甚至想到了逃。

逃？他若敢逃，一定会死的！

想到那人的手段，黑影禁不住浑身大汗淋漓。但他又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而他所有的道法，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他不禁焦躁起来。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大响，他被敲昏了。

敲昏他的，是李玄手中的那本书。

就连李玄什么时候欺到他身边，他都不知道。

可怕的对眼神功！

不过，这也是解脱吧？

李玄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那本书就在他屁股下嘶声裂肺地叫着：“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你岂能将一个睿智的长者坐在屁股下面？呕，天啊！你的屁股居然就在我的封面上！我那有着丰富花纹的封面啊！我刚化了妆的。”

李玄听也不听它的，虚弱地对龙薇儿笑道：“终于解决掉这家伙了。”

对眼神功虽然威力无穷兼且卑鄙阴险，但也极度损耗使用者的心神。你想想，叫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上半天，还要在目光中蕴含着丰富的感情，能不难受么？

但龙薇儿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还没有解决。”

李玄急忙抬头，就见被捶倒的黑衣人正缓缓站了起来。那点精光也逐渐明亮，逼视着他们。

李玄骇然道：“你居然没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黑影发出：“小子，我是不死的！你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还是赶紧让我杀了你们，好结束这场令我厌烦了的争斗！”

李玄仍不肯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你居然没事！”

黑影不耐烦地踏上一步，精光闪烁，忽然宛如闪电般旋绕在他的身周，再也捉摸不定。他冷笑道：“你修炼的眼术果然奇特，连我都着了道。但这种没有攻击性的眼术，并不能打倒真正的强者！为了表达我的敬意，我决定用我最强的眼术——烛灭九幽，将你们两人杀死。”

他再度踏上一步，那点精光忽然变成了九点，迅捷无伦地旋转起来。精光渐渐涨大，凌空明灭，变成九只快速奔走着的眼睛，紧紧盯住李玄。李玄立即周身不舒服，那眼睛中含着无穷的怨念，似乎是冤死人的眼，正在紧紧盯着他们的仇人。

最重要的是，这么多眼睛，他该对哪只施展对眼神功呢？

连那本书都哀叹道：“完了！”

黑影再度踏上一步！

李玄跟龙薇儿惊恐地握紧手，那是无助的惊恐。

黑影又踏上一步！

三人的距离，已不到一丈！一丈，是高手攻击的最佳距离。但黑影显然并不将李玄跟龙薇儿放在眼里，他又踏上了一步！

一个淡淡的声音飘了下来：“再踏前一步，就死。”

黑衣人遽然抬头，清冷的月华立即晃花了他的眼。

他禁不住疑惑，为什么月光竟会如此灿烂？

灿烂的不是月华，而是一个人。

那人凭虚而立，他沐浴在月华中，月华似乎已跟他融在一起，他就是月华，月华就是他。诸天月华并不再是从九垓上的明月发出的，而尽归他体。

他的疏淡，他的清远，也一如这月华，垂照着暗暗芊莽。于是群山不再静寂，杀气不再肃然。

灿烂更来自他的一双眸子，一看到这双眸子，黑影立即泄气了，因为他修炼了三十六年的眼术，竟然还抵不上这双眸子！

那淡淡的眼眸，在刹那间，却已穿透了岁月，照进了人心灵最柔软之处。

于是他所有的眼术，都不能跟这目光抗衡。

龙薇儿大喜呼道：“谢哥哥！”

李玄一屁股重新坐倒在书上，大笑叹道：“老天，你就不能来早些？”

谢云石目光在李玄龙薇儿身上扫了一下，确认他们两人没有受伤，再度注视着黑影。他缓缓道：“魑，走吧，我暂且恕你初次冒犯之罪。”

黑影身子一震，忍不住叫道：“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谢云石缓缓抬头，他的目光融在月华中，宛如在瞬间已布满了整个天地：“君师兄修的是轮回之剑，一举手便将人斩入轮回。我资质愚顿，无法领略那穷天地造化的奥义，只修成了三成的因果之剑。但就是这三成剑术，已足够我看透你的前因后果，生来死去。你若再不走，等我出剑，不但你现在的残躯会灭，就连你放置在大雪山九鹞洞中的本体，也会因因果牵连，一齐毁掉。”

黑影身子又是一阵剧震，谢云石的话，不由他不信！

因果之剑，果真能斩破一切因果么？

那样的剑术，是何等可怕！他狠劲咬了咬牙，跺脚隐在了浩浩黑暗中。

谢云石不再管他，转身歉然道：“我来晚了，致使你受苦。”

龙薇儿一跳就跳到了他身边，笑容如花，道：“谢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不过……”

她想起辛辛苦苦造的九华云镜之台被李玄弄了个一塌糊涂，无法跟谢哥哥一起凭霄而立，享受身在月宫的感觉，又不由得心下有些不高兴。

谢云石笑道：“你常说天上的星星好看，却没有一颗是自己的。我特意为你求来女娲石，我们驾逐日旭光舟远上九天，将女娲石放在天廛星度上，那便成为你的星星了。此后无论你走到哪里，这颗星都会照耀着你，将幸福平安带给你。”

龙薇儿高兴地跳了起来，一把拉住谢云石的手，大叫道：“谢哥哥，我们赶紧去吧！”

谢云石回头要跟李玄说句话，但被龙薇儿拖着，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纵起了剑光，一闪没入了重霄。跟着逐日旭光舟那独特的光芒闪耀而起，徐徐飘入了九天之上。

第二十六章 已知仙客意相亲

李玄苦笑，自己就被扔在这里了？

那本书悄悄从他的屁股底下挪了出来，跟他并排坐着，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也喜欢这个小姑娘，是不是？”

李玄闷声不说话。书道：“这让我想起了多年前，我也暗恋过一本秀气的书来着。年轻真好啊。”

李玄长叹道：“你说我长得不够英俊么？为什么比不过那个谢云石？”

书看了他一眼，道：“你也不算难看啦，就是脸型太过方正，若是几年之前还可以，但现在流行尖下颌的瘦削型美男子，你就比不过了。不过恋爱拚的是深情，只要你情够深，一定能打动那位小姑娘的。”

李玄笑道：“你懂什么？”

书叫了起来：“我懂得可多了！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不懂的事情！不过我告诉你，你要小心点，因为你最近的运气不好，是受苦的命。”

李玄唉声叹气道：“这我早就知道了。我受的苦还不够么？”

书欲言又止，突然，一条绳子从悬崖上垂了下来。李玄大喜，抓住绳子试了试，足够结实。他将书揣在怀里，攀着绳子，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还没等到头，就听小玉大叫大嚷道：“愚蠢的人类！居然掉到了悬崖下！你要记住，你又欠了伟大的鸟类一份恩情！”

李玄爬了上来：“为什么要说又？”

小玉骄傲地扑闪着翅膀：“上次我出主意，让你用自己的手垫着，让主人踩着前行，不是恩情么？”

它不这么说，还勾不起李玄一肚子怒火来。立即两只手闪电般合上，掐住它的脖子，死命一用力，小玉的白眼立即翻了出来。它使劲地点着头，示意有话说。

李玄冷笑道：“你所说的话，最好是我感兴趣的，否则，我就掐死你！”

小玉更加用力地点着头。

李玄的手放开，它立即大叫道：“小狗汪汪！”

这句话果然让李玄十分感兴趣。他问道：“你家主人想出解决的办法了？”

小玉趁他不注意，一下子高高飞起，叫道：“主人要你赶紧过去，她要给你好好检查一遍！”

李玄：“主人在哪里？”

小玉：“在这里。”

它一转身，就见容小意正躺在一朵极大的花中，她娇弱的身体似乎是由花露凝结成的一般，一不小心，便会随着朝阳的霞光流逝掉。

既然就在眼前，还说什么赶紧过去？若不是小狗汪汪实在让李玄悬心，他一定会再追上小玉，使劲掐一顿它的脖子！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急忙跑到了容小意身边。

容小意微微睁开一点星眸，虚弱地道：“公子，九华云镜术消耗了我太多的精力，有怠慢之处，请莫怪。”

李玄忙道：“不要紧！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小玉衔过一朵花来，扔到李玄身前，叫道：“种在身上！”

那朵花看上去很鲜艳，花瓣合在一起，根很长，不住地颤抖着，好像不是花，而是一种不知名的小兽。

李玄厌恶地道：“做什么？”

小玉道：“种在身上，你那过剩的精力就会转到主人身上，主人就有力气啦！”

李玄拿起那朵花，怀疑地道：“有用么？你会不会骗我？”

他的手指才接触到那朵花，颤动着的根须倏然围了上来，深深扎进了他的肌肤里。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痛，只是忽然间觉得好累好累。

花上合着的瓣徐徐绽开，异香袅袅透出，容小意苍白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

但李玄却渐渐支持不住，摔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容小意皱眉道：“小玉，你是拿嫁衣花给公子的么？”

小玉拍了拍翅膀，满不在乎地道：“哦，我搞错了，拿的是压金线花。不吸光他的精力，绝不罢休的花。”它补充道：“我是故意的。”

李玄心里这个恨啊。他决定跟这只鸟誓不两立！

容小意皓腕轻抖，两只花攀到了李玄的手上，细长的茎缠住了他的腕部，随着他的脉搏跳动起来。容小意的眉头浅浅地皱了起来，道：“公子所中的诅咒，潜藏极深，连我都无法清楚地查看到。只能尝试着去解救。不知公子怕不怕痛？”

美人如此询问，李玄能丢了面子么？自然充满了男子汉豪气地道：“不怕痛，绝不怕！”

容小意轻轻颔首，道：“如此就好了。我会培养几朵医道奇葩，来为公子治病的。”

她随手采过来一朵碧绿碧绿的花朵，道：“公子请吃下去。”

她这样软语相商，治的又是李玄心头牵念，李玄当然义不容辞。他张嘴吞下，差点立即吐了出来。那是什么味道啊！虽然他经验不够丰富，没有亲口尝过阿拉神雷，但遥想起来，就算是阿拉神雷也没有这么难吃吧！

容小意殷切地看着他，李玄强行忍住，没有吐出来，足足费了一刻钟的功夫，方才勉强将绿花吞下去。他咦了一声，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成了绿色，透明的绿色。就跟被十方刹那光照到了一般，骨骼、内脏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动一动地跳着，上面花花绿绿地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条。

容小意轻声道：“公子想的没错，这朵花叫做‘刹那芳华’，有十方刹那光之功效，可以让人的身躯透明，利于诊治内脏顽症。”

李玄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容小意伸出一根纤指，指着他心脏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血条，道：“这些就是公子心中的念头，公子心中所想，便由这些念头表述出来。”

念头？难道我想什么都能被看出来？那我抓住你容小意，○○××……

容小意的脸立即红了：“公子……”

真……真的能看到！

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跳了起来：“不行！我决不允许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快，将这该死的刹那芳华拿走！”

容小意抱歉道：“那是不行的，刹那芳华入体后，无法取出，只能等一个月后，它渐渐枯败，效用才会消失。”

李玄大叫了起来：“一个月？天啊，你干脆杀了我好了！”

小玉不耐烦道：“罗嗦！主人要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压金线花！”

又一朵压金线花种在了李玄身上。

李玄彻底没有抱怨的力气了。

书悲叹道：“我早教你小心了，年轻人就是不听，见了美丽小姑娘便没了戒心。想我老人家当年……”

摩云书院里出现了一位神秘客。

他披着一件大氅，将全身都裹住了，神神秘秘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地走着。那就是李玄。

但他以为这样就没有人发现他了么？

墙角突然窜出了一个人，一把将他的大氅掀开。

那是封常青。

李玄一时没明白他想做什么，封常青紧盯着他的心脏看了会，抬头道：“大师兄，原来你真的挺龌龊的啊……”

李玄劈头一拳，将他打得滚了出去。自己心情正不好呢，他还敢来调侃？这一拳打出之后，又想起了这些日子受的怨气，一发而不可收拾，拳打脚踢，将封常青打了个鼻青脸肿。

这才稍稍消了口气，得意洋洋地向前走着。

但厄运显然没有离开他，他的肩膀又被一个人攀住了。

一声柔腻的娇声传来：“檀郎，你究竟有多爱我呢？”

李玄很无奈地转过身来，就见苏犹怜正含情脉脉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热辣辣地盯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你也想看，是不是？那你就看好了！”

他干脆将大氅脱了下来，施施然坐倒在地，大度地道：“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好了，反正我这个人一向龌龊，你们也都知道的！”

苏犹怜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李玄的心。她看得很入迷，突然道：“檀郎，你说心脏既然可以透明，那能不能在心上刻上几个字呢？将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心上，你是不是就永远会记得我、爱我呢？”

李玄吓了一大跳，落荒而逃。开玩笑，心上刻字，那他还有命么？

终于，他逃进了自己的小屋——太牢。有怪兽咕噜的地方，本来李玄绝不愿意再来的，但现在，他却觉得这里最舒坦。

咕噜在咕噜咕噜地睡着，它感觉到李玄来了，抬起前爪，让李玄躺下，自己半截爪子搭在李玄身上，照旧睡着，嘴里一边喃喃地说着梦话：“我是主人最爱的小猫咪！”

李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忽然想明白了，这肯定是小玉搞的鬼！要不这帮家伙怎么都知道他透明了？他们怎么知道如何读懂他的念头？

至于为什么没有通知咕噜，那简直太好理解了，咕噜要是一见到小玉，肯定第一反应就是将它抓来吃掉！

猫咪最喜欢吃小鸟的。

迷迷糊糊中，咕噜突然噌的一声坐了起来。

咪呜，咪呜！

“什么？我不是你的主人？我就是啊！”

咪呜，咪呜！

“你的主人长的不是这个样子？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大青虫？我就是你的主人啊！”

咪呜，咪呜！

“大青虫滚开？”

啪的一声，李玄被打飞了。咕噜满意地躺下来，继续睡。一面睡一面讲梦话：“这里只让主人跟他最喜欢的小猫咪睡……”

李玄持续哀怨中……

幸好夜总要过去的，朝阳很快就来临。李玄悻悻走进了图书馆。齐刷刷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他。

李玄叫道：“你们想看，就让你们看个够！”

他索性将大氅撇开，大大方方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苦读。苏犹怜偎依在他的身边，柔笑道：“我就知道我的郎君是位盖世英雄，拿的起放的下。姊妹们，既然他这么大方，我们还客气个啥？”

崔家三姊妹、龙薇儿、卢家四兄弟甚至封常青全都围过来，睁大了眼睛看李玄。郑百年跟石紫凝在刻苦练剑，是以没有参与这场闹剧。

“呀！你的念头转得还真是快！”

“啊！你居然还有这么多骗人的想法！”

“喔！你这人简直坏死了！”

“噢！你居然也会害羞！”

…………

李玄虽然打定主意不再逃避，但也被他们搞得不胜其烦。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又遇上了稀奇的东西，那简直有唱到深夜的趋势。卢家四兄弟好像看上崔家三姊妹了，崔家姊妹说什么，他们就附和什么，登时将李玄贬到一无是处。

突然，苏犹怜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从李玄的书本中拉出一根纸条，李玄瞥了一眼，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还不知道么？这不是你写给我的情书？”

苏犹怜的脸色立即变了，纤手扬处，一把拧住李玄的耳朵，似笑非笑地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情书？郎君，你不会背着我勾三搭四吧？要知道，在我的故乡，不忠心的男子可是要遭受全族人的追杀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的衣服。她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是淡色的，那衣服也会极合身，衬托出她不同的美丽来。

只是，她的性情似乎也会因为衣服的颜色而改变。一身白衣便清绝圣洁，一身红衣便丰艳热情，此时一身紫衣，那便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无论说起来话来，还是做起事来，都已完全不是那个淡淡的苏犹怜了。她像个吃了醋的小女人，简直要打翻醋坛子。

李玄再一次领教了她变化之快，脸色也变了：“这……这不是你写的？”

苏犹怜的手上立即加了三分力气：“当然不是了。我有什么话不会当着面说么？还写什么情书？过来，乖乖地接受我爱的小惩罚！”

李玄明白了，这一定是某个人的恶作剧。

他一面被苏犹怜拖走，一面恶狠狠地道：“要是叫我查出来这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他好看！我要挖出他的心，剖开他的肺，喂给咕噜吃！”

龙薇儿撇了撇嘴：“咕噜才不吃呢！”

崔翩然狠狠道：“花心大萝卜一个，活该受罪！”

封常青一如既往地害怕：“这也太残忍了……”

苏犹怜爱的小惩罚很简单，她将李玄拖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恶狠狠地对李玄道：“我要将考验升级！一个有了污点的男人，要通过更严厉的考验，才能赢得少女之心！”

李玄哀切地道：“我不想赢得……”

苏犹怜脸上立即浮现出了一抹娇笑：“郎君，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没有听见？”

她的手始终没离开过李玄的耳朵，此时狠狠一扭。

李玄大叫道：“我愿意！我愿意！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接受你的考验。”

苏犹怜的笑容稍微温和一点，她的手也不那么用力了。她轻柔地笑着，在李玄被扭红的耳朵上呵了口气，安慰道：“我就知道郎君最喜欢我了。你要知道哦，我这是为你好。我的故乡的男子在结婚后，要比赛这七重考验的。赢了的人扬眉吐气，成为人上人，输了的人垂头丧气，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郎君，你不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吧？”

李玄摇了摇头，谁都不想。

苏犹怜道：“降龙伏凤，天上地下。雸拏遮罗为龙，凤头鹫为凤，古墓为地，此为前三重考验。第四重考验我本为你安排了天极之旅，但现在，我决定要改变！我要将考验升级！就是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

三大传说？

李玄再度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他一直浪迹江湖，连摩云书院的名字都没听说几次，三大传说是什么，更是闻所未闻。

苏犹怜并未对李玄的无知感到诧异，因为她入学最晚，紫极在向全体新生介绍这三大传说时，她也不在场。

她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三大传说曾是摩云书院最高的秘密，也是最恐怖的所在。历代生徒都极力想破解这三大传说，但从未有人成功过。传说每一个传说都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获得了这三个秘密的人，将会……”

李玄问道：“将会怎样？”

苏犹怜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很厉害啦。我决定，这三大传说，将会是你第四、五、六重考验。”

李玄竖了竖肩膀，道：“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

苏犹怜道：“第一大传说，天秀峰上的仙人。传说每年八月十五仲秋节月圆之夜，仙人就会降临天秀峰上，有缘能见到者，将会得到仙人所赐，从此横行天下。传说你们的司业谢云石就曾见过一次仙人，从此修为一日千里，为书院中翘楚。”

李玄的眼睛立即亮了：“这么说来，只要爬上天秀峰，就可以天下无敌了？嘿嘿……嘿嘿！”

他越想越是得意，不由得大笑起来。原来摩云书院还有仙人啊，不早说！他赶忙道：“我愿意接受这重考验！”

苏犹怜道：“你先不要得意。每年八月十五，都有很多人到天秀峰上来找仙人，但一到八月十五之夜，天秀峰就再也无法攀爬。那时峰上充满了十方刹那光，任何隐身术、法宝都无法遁身。天风凛冽，从九重天上吹下来，将一切有生命之物全都吹走。而且仙人多数不喜凡人，这么多冲上去见仙人的，却只有谢云石一人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那其余的人呢？苏犹怜淡淡道：“其余的人全都死了。”

死……死了？这是仙人还是恶魔？

苏犹怜道：“仙宝本就难得，所以这几年来，也没有几人敢再上天秀峰的了。”

没有人敢上去的，你叫我去？

苏犹怜柔声一笑道：“但我知道我的郎君与众不同，一定能够取得仙宝，全身而退的，是不是？”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看得李玄心神一荡。那盈盈的笑是一位女子全心全意的依赖，是永世不变的期待和许诺。

李玄不由得胸中豪情顿生，一把握住苏犹怜的手：“我一定能做到！”

这次可要握紧了，再也不能让她抽手去扭自己的耳朵了！

苏犹怜盈盈一笑，道：“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深藏在书院中的魔舍。”

李玄：“魔舍？有多么魔？”

苏犹怜摇了摇头，道：“谁也不知道这座魔舍有什么神秘之处，甚至没有人知道魔舍究竟存在于何处。但当年摩云书院刚建成之时，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就曾联袂而来，要求紫极老人将魔舍的秘密公诸于众，但紫极老人宁愿翻脸，也不肯让二人踏近魔舍一步。从那时开始，就谣言四起。魔舍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竟然让雪隐上人与大日至尊者都如此觊觎？紫极老人从不解释，后来被问得紧了，他才稍微吐露了一点，说，魔舍中锁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决不容任何人染指。”

她轻声道：“我听到这个传说之后，屡次在想，究竟什么秘密才算的上最大的秘密呢？后来，我终于有些头绪了。”

李玄忍不住问道：“什么头绪？”

苏犹怜神秘地道：“轮回。”

李玄皱眉：“轮回？”

苏犹怜道：“这世间最大的力量就是轮回，但只有两人能够施展出此等力量，一位是能使用轮回之境的紫极老人，另一位便是轮回之剑剑斩天下的君千殇。凭借这种力量，两人傲视天下，无人能敌。这等力量，怎能不让别人觊觎？就算是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也不能不贪心。所以，我便想，也许在这个魔舍中锁着的，便是轮回之力的秘密。一旦进入了其中，就有可能掌握轮回的力量，施展出君千殇那样的轮回之剑来。”

这一次更让李玄心动。轮回之剑啊！他遥想起当时刚进摩云书院中时，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联手一击，君千殇虚空度劲，借由他身逼退了两位魔头。那时的轮回之剑，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未必发挥得出，就足以威震天下。

若是他也掌握了之后，那该如何呢？

他想打谁的屁股就打谁的屁股，什么样的考验都难不过他了！

李玄嘿嘿笑着，只剩下傻笑了。他张嘴就来：“这重考验，我接下了！”

苏犹怜笑道：“郎君，你好勇敢哦。魔舍隐藏着如此大的秘密，所以其座落之处也就隐秘无比。你可要好好找哦。”

李玄豪情万丈：“放心吧，我一定能找到的！”

苏犹怜：“这么神秘的魔舍，守卫一定很强的，你有信心打赢么？”

李玄万丈豪情：“放心吧，没有什么人能挡住我的！”

苏犹怜：“听说守卫魔舍的，是君千殇本人。”

李玄立即噎住了——君千殇？

苍天！

苏犹怜勾住他的手，言笑晏晏：“郎君，不要泄气哦，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玄有气无力地道：“第三大传说呢？说来听听。”

苏犹怜笑道：“郎君好有勇气哦，居然想一下子挑战三大传说！第三传说，叫做天之链堑。”

李玄皱眉：“天之链堑？好奇怪的名字！”

苏犹怜道：“天之链堑也在书院后山，乃是一条极为粗长的铁链，直联入万壑深谷。链堑的另一头通向何方，没有人知道。就连爬上过天秀峰的谢云石，也从没敢踏上过天之链堑。是以，三大传说中，以天之链堑最为神秘，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任何信息。若单论神秘性，连魔舍都比不上它。”

李玄道：“听起来好像这个最简单，不就是一条铁链么，大不了我找条带子，帮在链子上，不就得了。”

苏犹怜道：“挑战天之链堑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你这种想法，但他们都死了。”

李玄一惊：“又是死了？”

苏犹怜缓缓颔首：“巨大的秘密中必定藏着巨大的力量或财富，但伴随的，必将是巨大的危险。郎君，我并不想要其中的力量或财富，我只是想让你证明，你的心啊，因我的爱而足够坚强。”

李玄一把没握住，她的手又飞到了他的耳朵上。

李玄急忙道：“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苏犹怜柔媚一笑，但突然就转为冰冷之色，狠狠道：“那情书是怎么回事？”

李玄身子一震，慌忙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查个清楚！”

苏犹怜的笑容有着杀死人的魔力：“要快些哦，我迫不及待地想开始考验呢。”

李玄急忙点了点头。

他自然不知道，苏犹怜如花的笑靥下，有着多么可怕的计划。

更不知道，他一步步探索三大传说过程，会给这个世界开启多大的灾劫。

第二十七章 新鬼烦冤旧鬼哭

接到情书固然是好事，但对于此时的李玄，却无疑火上浇油。所谓桃花运即桃花劫，他最近劫的大是不轻，可以说是接连巨创，再也不能添油加醋的了。而且，这件事多半是个恶作剧，要不，这年头，谁还会用写情书这种老土的方式？

他决定要彻查一遍，好好地找出这个人来。

他已经有了个完善的计划。

他施施然地走进了图书馆。所有的人都还在。不奇怪，虽然今天不是自习课，但每个人都想看看，爱的小惩罚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很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对这个小惩罚很满意。李玄的右耳朵比左耳朵足足大了一倍，红得发亮。李玄拿着那一叠情书，满脸奸笑地走到了崔蔼然面前。

“这情书是不是你写的？”

崔蔼然愤怒地看着他：“你脑子被拧坏了？我会写情书给你？”

李玄点头：“我也不这么认为，那就拿出你的本子来，让我核对一下笔迹。”

核对笔迹，实在是个很好的办法。这本没有什么，但崔蔼然偶尔一眼扫过去，看到了李玄的想法，却不由得花容失色。

……借着核对笔迹之名，看看她写了些什么……反正不管像不像，就一口咬定有些像，让她将所有的本本都拿出来……嗯，真是好办法……嘿嘿……

崔蔼然立即将自己所有的书本全都扫进了桌洞中，手忙脚乱地锁上了。李玄奇怪地道：“叫你拿本子出来，你为什么不拿？难道心里有鬼？”

崔蔼然脸上有些发红，呆了呆，突然怒道：“你为什么不先检查别人的？凭什么先查我的？”

李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转身向第二个人走去。教室里立即响起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所有女生都将自己的书本全都锁在了桌洞中，异口同声地道：“你为什么不先检查别人的？凭什么先查我的？”

显然，她们也都看到了李玄的想法。

刹那芳华实在是朵很好的花，而李玄的身子骨也太透明了些。

李玄又点了点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转身向封常青走去，封常青脸都吓白了：“男……男生的也要检查？”

李玄微笑：“现在风气不对，时常有超越友谊的存在。你要是没有这个爱好，为什么怕我看到？”

封常青的脸惨白惨白，又是一阵狂响，所有男生的桌洞也都满了，锁住了。李玄倒也没有生气，转身轻松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读起书来。

同学们一面看书，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李玄，眼神中充满防备和鄙夷。

然而，一直到下课，李玄的心中都没有再起什么别的念头。好在，图书馆的书桌由特制法术禁制，只有生徒本人能够打开，倒也不怕李玄强行偷看。

于是大家都放心的回去休息了。

夜晚。

李玄抬头一看，月到中天了，这才慢慢起床，还有时间梳洗了一下，向图书馆走去。他相信，真正的恶作剧者，一定会自己显形的。

只要他等得起。

白天喧闹的时候，李玄没机会查看各位同学的书本，恶作剧者也没机会将自己可以作为证据的书本藏起来。此人想必很担心，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李玄的报复一定极为难受。

所以，他一定也在等待时机，等待将自己这些“证据”转移走的时机。

而现在，就是李玄精心为他设造的时机。

一个人影飞速地闪进了图书馆……

开锁声……翻查声……

人影飞速地闪出了图书馆……闪进了树林……

人影在挖坑……

他不知道李玄正站在他的背后，李玄双目中充满了怒火，因为他看清楚了人影手中所拿之物，那是一张纸条，一张跟他所收到的情书一模一样的纸条。

他早就写好了，就等着放入李玄的书本中了。难怪他一定要回来偷走！

李玄再也忍不住，一声怒喝：“封常青，居然是你！”

封常青身子一阵哆嗦，骇得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李玄也不管这些，抓着他一阵拳打脚踢，恶狠狠地道：“枉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还费尽心机将你送入摩云书院，你竟然设下这么恶毒的计策来害我！你说说，你还有人性么？”

说着，啪啪啪啪给了封常青几个大嘴巴子。打得封常青灵魂又重新归入了窍中。封常青哭喊道：“大师兄，我是冤枉的！”

李玄怒道：“冤枉？这纸条不是你写的？”

他看着封常青那猥琐而丑陋的面容，不由一阵恶心。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对自己写深情款款的情书……呕，想想就令人吐啊！

封常青慌忙解释道：“大师兄，那不是爱慕，那是景仰啊！那是抒发的我对您的那一片景仰之情啊！”

李玄怒哼哼地道：“你景仰我？有这么景仰的么？”

他又踹了封常青几脚，仍然感觉不解气。

封常青抱着他的大腿，哭道：“自从我被大师兄救了之后，我就感觉我的人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原来那个卑微的我，我也有了存在的价值！”

他猛地爬起来，扑地跪倒：“大师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老大，请收下我这个小弟！我愿意一生追随你，降龙伏凤、天上地下，唯你所命！”

降龙伏凤，天上地下？这怎么那么像苏犹怜的话？

封常青羞赧地道：“老大，对不起，你跟苏师姊的事，已传为整个书院的笑谈。我也是忠实的听众。老大，我以后追随了你，就可以听你亲口讲给我听了。一定比他们详细多了！”

说着，不禁面露得意之色。李玄心头火起：“这就是你拜老大的原因？”使劲一脚将封常青踹了出去。

封常青大叫扑回来抱住他的大腿：“不是啊！老大！我是诚心景仰你的。是你给了我新生啊！”

李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喝道：“你想要新生是不是？跟我来！”

他也不管封常青同意不同意，拖着他向外走去。封常青大喜道：“只要老大肯收我，就算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心甘情愿！”

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后果了。因为李玄带着他出了摩云书院，越走越荒凉。阴风阵阵，带来鬼声啾啾，伴随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中寂静地回响着。不时一个苍白的影子闪过，那……那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在向自己的脖子里吹风？

封常青突然杀猪般地高叫起来：“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不想死啊！”

李玄充耳不闻，拖着他一直走了二十多里地。

封常青的惨叫声嘎然而止，他不单不要求放自己下去，反而紧紧扯着李玄的衣服，生恐他把自己丢下。

李玄的脚步停止。

惨白的月色幽幽地透下来，封常青的脸色就跟月色一样惨白。一座极大的古墓耸立在他面前，月光中，古墓前的石人石马静默不语，显得那古墓就宛如王者的宫殿一般，宏大，雄伟。

鬼气森森，阴风飒飒，似乎那地狱的主人正从古墓的深处醒来，在幽远的暗处打量着两个来侵者。坟四周的松柏经风而舞，又宛如万千鬼灵，要搏人而噬。

封常青吓得手软脚软，宛如一滩稀泥缩在李玄的脚边，迷迷糊糊地，就看到李玄在古墓上摸来索去的，墓上忽然露出一个大洞口。

李玄冷笑道：“你若是想要我收你，那就在这古墓中呆一晚上。”

封常青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紧紧抱着李玄的大腿。

李玄怒道：“你想不进去都不行！”

说着，狠命一脚，将他向古墓中踹去。封常青一声惨叫，身子直坠了下去。但他的手就跟长在李玄身上一般，拖着李玄也跌进了洞中。

李玄猝不及防，两人摔成了一团。他心里这个气啊，一顿拳打脚踢地将封常青赶开了，冷冷道：“你自己在这古墓中呆着，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你若是还没死，我就收你做小弟。”

封常青叫道：“不行！不行！鬼一定会来吃我的！”

李玄有意吓他，微笑道：“你叫得这么大声，会让鬼听见的。”

封常青脸色惨变，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拔腿就向洞口跑去，一面跑，一面嚷道：“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但就在他刚跑了两步时，一道土门突然缓缓自他的身前升起，将墓洞封住。封常青吓得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大声叫道：“鬼啊！鬼啊！”

李玄皱眉道：“什么鬼鬼鬼的，没有鬼都让你叫来了。”

这座墓他前几天才跟苏犹怜来过，有那位老尸跟杨仙在，料来也没什么鬼能伤得了他们，所以他才放心地带封常青过来，小示惩罚。

但那土门又是怎么回事？

封常青的白沫又快吐出来了，李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叫道：“老鬼？”

没人答应。

李玄又叫道：“杨仙？”

还是没人答应。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妙，突然，墓室尽头，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红灯。

红灯如血，静静地悬立着，纹丝不动。

血色嵌在夜的漆黑中，呆呆地瞪视着他们。封常青的两条腿筛糠般地晃动起来，他只觉得这只灯笼一直瞪到了他的心里去。灯笼的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为缓慢地蠕动着，那是不是在缓慢流下的血？

这暗夜中的妖红似乎有种诡异的吸引力，让封常青的目光完全无法移开。他甚至不敢眨眼，似乎只要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盯住它，那灯笼就会立即侵入他的血脉，将他完全吞噬掉。突然，那妖红的灯笼诡秘地闪了闪，似乎是在对着他笑。

封常青惨叫了起来：“人皮灯笼！人皮灯笼！”

李玄也暗暗惊心，但他还没慌乱到封常青的地步，一把将乱跑的封常青拉住，怒斥道：“什么人皮灯笼！”

封常青的惨叫声更响：“小鬼顶着人皮灯笼出来了，我们完了，一定会被杀死的！”

那灯笼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缓缓向两人移了过来。

没有人擎着这只灯笼，绝没有人。

李玄也不由得一惊。莫非真的有鬼？

就在这时，灯笼已经移到了两人身前。李玄终于看清楚了这灯笼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人，一个惨白惨白的人。它身上穿着一件女人用的红绸的长衣，但它是男是女，李玄跟封常青都没法判断，因为它的脑袋已被掏空，做成了这个灯笼。灯火就装在它的脑腔里。

火光摇曳，五官、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两只眼珠已经不在了，血红的光从脑腔中透出，宛如两点怨恨之极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两人。

那是什么样的光啊，似乎燃烧的并不是灯油，而是……血。

封常青毛骨悚然，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一根巨大的灯芯沿着这人的脊骨直通而下，索取着它的血液与骨髓，供给这盏灯无休止地燃烧着。他大叫一声，想让自己晕过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晕不了。

他狠命拉着李玄，整个身子几乎是吊在他的胳膊上，哭道：“老大，我们快跑吧！”

跑？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李玄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封常青一阵狂奔。

墓中黑洞洞的，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跑了好久，封常青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喘息着停下步来，一回头，却见那展“尸灯”正慢悠悠地向他们飘来。

他们跑了这么远，竟也没能甩开它！

这一下把封常青吓了个够呛。他吐了一口口水，放在手中，伸到李玄面前，哭着道：“你尝尝我的口水，是不是苦的？”

李玄也是又惊又怕，一听封常青如此说，更是又恶心又怒，联想起若不是因为这猥琐的丑货搞出的情书事件，自己又怎会陷身到这么危险的境地？

上次跟美丽的苏犹怜来这里，碰到的是老尸、杨仙跟咕噜，这次跟丑陋猥琐的封常青，来的还是同一个地方，遇到的却是人皮灯笼！难道这家伙是个灾星么？他恼将起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封常青哭喊道：“你尝尝我的口水，若是苦的，那就是苦胆破了，我的命也就不长久了。老大，你抛下我自己走吧！老大，你以后一定要为小弟报仇啊！”

李玄一脚踏到他的嘴上，将他凄厉的唠叨封住，恍惚之间，忽然就见那尸灯竟变成了两个，更快地向两人飘了过来。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拉起封常青，又是一阵狂奔。

阴风凄惨，忽然传来一阵鬼哭之声，就见前路上静静站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女子，伸出两只惨白的手来，拦住两人的去路。封常青双脚一下子就软了，李玄大喝道：“冲过去！”

两人脚步不停，一顿疯跑，越过了那女子。

封常青怪叫道：“她拿手摸我！她的手好凉啊！”

李玄：“废话！鬼手能不凉么？”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李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道：“我们沿着这条路冲下去！”

他指的，是咕噜将他衔进去的窝。

也就是那个冰封着一个蓝衣人的玄冰之洞。

那洞在这充满了妖鬼的古墓之底，却没有一丝妖气，显然有着群邪辟易的威严。李玄上次被咕噜衔进而无恙，说明这东西于人无害。

既然如此，那洞就是最好的避难所。

至于进了那洞怎么出去，那只能留到以后再说了！

第二十八章 下归无极终南黑

眼见后面那白衣女子也加入了两只尸灯的队伍，向他们扑了过来，李玄跟封常青哪里顾得了其他？匆忙跑了下去。

只是……只是那白衣女子跑起来的姿势可真是难看……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眼前光明骤闪，那块巨大的玄冰矗立在前，发出幽淡的蓝光，将周围照耀出一片神秘的光芒。

相对于古墓中的惨淡阴森，这里简直是仙境。李玄拖着早就跑不动的封常青一头栽了进去，这才转身大笑道：“你们有本事就追进来啊！”

他的笑容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消失了。他看到，两只尸灯已停在了玄冰蓝光的边缘，但那只跑相极难看的白衣女鬼，却依旧凶恶地冲了过来。

难道这只鬼比较剽悍，居然不怕这里的禁忌，还是自己猜想错了呢？

李玄大惊失色，那只女鬼一头撞在他身上，一人一鬼骨碌碌滚到在地。

李玄突然大叫道：“你……你不是鬼！”

这人身上还有体温，肉还是软的，如何会是鬼？听他这么一叫，封常青立即来了精神，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擒住，将白衣扯了下来。

在蓝光映照下，那人在慌乱地挣扎着。虽然一时看不清楚那人长的什么样，但绝不会是鬼。只要不是鬼，封常青还有什么害怕的？使劲撕开那人的白衣，将他捆了个四蹄朝天。

李玄一口恶气还未出，想到自己神武英明，竟然被这小子装鬼吓了个半死，跑了个气背，狠狠道：“瞧我今天怎么整治你，不将你剥下一层皮，我就不叫李玄！”

那人忽然叫道：“大师兄，饶命啊！”

封常青奇道：“难道他也是咱书院中的人？”

李玄将那人的脸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有那么一点恍惚中的犹豫，觉得这个人曾见过，还真是在书院中见的。但若要他想清楚这个人是谁，那就力有未逮了。

是跑堂的？扫地的？煮饭的？若是同学，没理由这么陌生啊。石紫凝、郑百年、封常青、龙薇儿、苏犹怜、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他是如数家珍，每个都是他的仇人啊。呜……似乎……似乎还有一个人，他叫什么来？

李玄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他只好去问封常青：“我记得除了石、郑、龙、苏、崔、卢，咱们还有一位同学来着，你记得他是谁么？”

封常青沉思着，渐渐地，他脸露痛苦之色，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道：“打死我也想不起来了！”

那人大叫道：“就是我啊，我叫边令诚！”

李玄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叫边令诚！在分宿舍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你去哪里了？”

边令诚道：“我……”

他还没说话，李玄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冷笑道：“平时躲了个人影不见，也不来孝敬我这个大师兄，这时却装鬼来吓我。你想让我饶了你，那是不可能的！”

他抓起边令诚的双手，道：“你想尝尝十二金剪指，还是平地登天？”他又抓起了边令诚的双脚。

边令诚脸色苍白地问道：“什么叫十二金剪指？什么叫平地登天？”

李玄凶恶地道：“十二金剪指就是将你两只手的大拇指、小指剪掉，然后将你其余的手指从中一剖两半，这样你就有了十二根手指，比原来的还多两根，说起来算你赚了。而平地登天就简单多了，将你的两只小腿砸烂就行了。”

边令诚怪叫道：“不行的，大师兄！我没认出来是你们两个，以为古墓中闯入了坏人，所以才命令明珠、红玉去吓吓他们的。后来我看到是大师兄你，就想拦住你们，告诉实情。哪知你们根本不想听我解释，我这才追过来的。我完全是一番好意啊。”

李玄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像，他是想拉住他们。但在幽暗阴森的古墓中，后头被两只红光尸灯追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浑身白衣的人，谁会认为他是善意的？

李玄心中这份恨意仍无法消，叫道：“不狠狠揍你一顿，仍无法消我心头气！你且说说，你不好好地呆在书院中，跑到古墓里做什么？”

边令诚道：“因为我有病。”

李玄道：“有病？”

边令诚道：“不知怎的，我从小就只喜欢死的东西，不喜欢活的。姆妈给我买了只小鸡，它很漂亮，我很喜欢，我每天都喂它好多好多好吃的。但我总是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终于忍不住将它一刀杀了，将它放在我的被窝里，让它每天晚上都陪伴着我，我感到很幸福。活的乱蹦乱跳的东西总是让我觉得很恐惧，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伤害到我，离开我，只有死后那种静谧的安详，才会让我感觉到美。大师兄，你只须跟我一样，静下心来体会那份美，你就会感动到流泪的。”

李玄觉得有些恶心，问道：“如何体会？”

边令诚道：“我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也不喜欢跟人呆在一起。因为语言孳生谎言，而灾祸正是人聚在一起才造成的。但哪里没有人？有一天，我走到一片坟堆里，我忽然发现，那里才是我理想的栖息地。我挖开一座坟，将里面的棺材掀开，那里面是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我跟它躺在一起，彼此静默无言，一起看着头上的万点鬼火，忽然之间，我感觉整个世界变得完美起来。那是一具多么美丽的尸体啊，它散发着死亡那幽深的静美，那么恬静而幸福地卧在我的身边，我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气息，无论我做什么，都不用怕它反对，它也不会嫌弃我，完全听我的话。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它！到现在，我仍然怀念着我那第一具尸体。”

他幸福地闭上了眼，陷入对往事的忆想中。

李玄跟封常青差点吐了。竟……竟然还有这种人！

边令诚喃喃道：“后来，我就无法再在别的地方睡觉了，我必须抱着死尸，才能安眠。我开始觉得别的人都很可怜，他们怎会无法体会到死亡之美呢？他们与这寂静的永恒相距如此之近，却总是抗拒它，忽视它，这是怎样的一种愚昧啊！我们本该拥抱它的！它会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巨大快乐！”

他兴奋之极地对李玄道：“来吧，大师兄，只要试一次，你就会明白什么叫死亡之美的。”

李玄一脚踏到他嘴上，将他的胡言乱语封住。

边令诚被踹得一个打滚，他爬起来，突然翻身拜倒在李玄面前，大叫道：“大师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老大，请收下我这个小弟！我愿意一生追随你，降龙伏凤，天上地下，唯你所命！”

这……这句为什么这么耳熟？

封常青叫道：“你也知道大师兄跟苏姑娘的事？”

边令诚痛苦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的，但明珠跟红玉对这个极为热衷，每次都撺掇着我去挖掘最新消息，讲给她们听。大师兄，收下我吧！你不知道，领悟到死亡之美后，我虽然很快乐，但实在太寂寞了，连个倾诉的朋友都没有。你们肯夜探古墓，肯定跟我是同道中人，大师兄不是常说么，人生得一知己则足矣。二位就是我的知己，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师兄，收下小弟！”

封常青叫道：“不行！要收也是收我，没有你的份！”

两人吵吵嚷嚷着，这个说收他，那个说收他。李玄恼将上来，一人一脚，全都踹翻在地，道：“你们也不好好照照镜子，我李玄会收你们这两个败类做小弟？别做你的清秋大梦了。”

边令诚道：“你若是不收我，我就不带你们出古墓。”

李玄：“你敢要挟我？”

边令诚：“这是实情。”

李玄立即痛苦起来。这的确是实情。

边令诚道：“而且收了我做小弟，好处很多的。看到我方才幻化出的土门么？那证明我的道术已到了相当程度。明珠红玉是墓室主人送给我的千年老尸，说是叫什么通天道尸，若是主人控御得法，可以说是法力无边，不亚于一件上等宝贝。收了我做小弟，以后打架斗殴，老大你绝不会输的。”

这个听起来的确非常非常不错。李玄不由得点了点头。别的不说，把明珠红玉往那一摆，就足以吓死几个像崔氏姊妹、卢家兄弟的人。

那封常青呢？

升格为小弟的边令诚跟李玄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又丑又猥琐的家伙，有什么好处能被李玄看上？

封常青叫道：“我善于书法！善于模仿任何人的字迹！而且我很勤奋，这些天，我基本上将书院中要读的书全都读完了，我对于写文章特别有心得，不信你可以问大师兄，他看过。”

一旁李玄的脸色极为难看，似乎随时要再揍他一顿，封常青赶紧转移话题：“而且皓华常傅也嘉奖过我，说我的文章是全书院最好的，而且对于阵法，我的领悟冠于全年级之首！教授阵法的威明常傅每次都骂他们是猪头，只知道逞匹夫之勇，而我学习刻苦，成绩斐然，是他最看好的弟子！”

他封常青也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最重要的是……李玄脸色大变，道：“你说什么？什么是阵法、道术？”

封常青跟边令诚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老大，你不会说，你没有学习过专业课吧？”

李玄不耐烦地道：“少废话，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封常青道：“按照书院惯例，进入书院之后，先要进行三个月的基础课学习，此后基础课的部分就全靠自习，常傅不再教授，而转入专业课的学习。专业课分道术、阵法、剑术三门课，一开始所有的生徒都要修习，每半个月考核一次，每门课中排名不过半的生徒便被勒令退出此门课的学习，若是三门课中都不过关，那就必须退学。本来咱们入学还不足三月，但由于咱们这一届有石紫凝跟郑百年这两个大变态，所以提早了好些天。”

李玄不懂，问道：“他们做什么了？”

封常青道：“玄冥常傅说过，所有生徒的力量通过九仙瑶星的考核，才能进入专业课的学习，九仙瑶星的考核，是所有生徒的力量加起来，能将七颗瑶星的光芒推送到极星的位置上去。那知半个月前，石紫凝跟郑百年两个人就达到这一要求了！玄冥常傅便请示紫极老人，开始专业课的教授。”

想到石紫凝那么刻苦地练习，对于这个结果，李玄倒是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郑百年这一进门就结下的仇家，居然也这么坚忍刻苦！这两人都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啊。

李玄喃喃道：“那剩余的人呢？”

封常青垂头丧气地道：“皓华常傅说过了，一个时代，若大家都争气的话固然很好，但若大家不争气，就只能靠英雄人物了。所以，常傅们的主要教授对象是石、郑两人，我们统统被忽略。老大，你这大师兄的地位不怎么保啊。”

这句话戳到了李玄的痛处，他捶了封常青一拳，道：“说了这么多都没说到重点上！少废话，赶紧说说你们都学了些什么！”

封常青捂着头，道：“老大别打，我说！我们好惨啊，无论是道术还是剑阵、剑术，石紫凝跟郑百年都稳稳占了前两名，老大跟龙薇儿不跟我们一起上课，玄冥常傅又没良心地将你们算为名列前茅。这样，每门课的前四名已经算是有主的了。

今年有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一闹，人数没收够，只有十四个人，半数就是前七名，去掉前四名，每门课就只剩下三个名额，三三得九，再加上前四，总共只有十三人，所以，必定会有一个人要退学的！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你们四人自然是不用担心，崔氏三姝向来上阵就是三姊妹，她们有灵犀剑，谁能在剑术上超过她们？所以，剑术这门课的前七名，是没有人再打主意了。那位娇滴滴的苏犹怜在道术上竟然有着无人堪比的资质，什么法术都是一学就会，一用就精，道术一门课，就只剩下了两个名额，加上阵法的三个名额，我们俩人跟卢家四兄弟打了个头破血流。幸好这四兄弟学习不那么刻苦，整天长吁短叹，吟风弄月，才跟我们两人打了个互有胜负。”

李玄道：“互有胜负？怎么个互有胜负法？”

封常青面有愧意，道：“每次课程的最后，生徒们要用这堂课所学相互比拼，定出输赢来。赢了的可得一分，输了的不得分，半月一结，由分数排列而定名次。边令诚跟卢家兄弟共比了三十四场，赢了十二场。”

李玄哈哈大笑，道：“那你呢？”

封常青顿了顿，道：“我比了三十一场，共赢了一场。”

李玄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怒道：“就你这水平，还敢夸口说皓华、威明对你赞不绝口？”

封常青脸上又红又白，又惭愧又害怕：“老……老大，我是说我理论水平高，可实际打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要不我怎么会求着来拜老大？我想老大既然有通天之能，可以帮我混过摩云书院的入学考试，那一定也能帮我通过每个月的月考！”

李玄怒冲冲地道：“你想都休想！”

他心里自然明白，卢家四兄弟也是七姓十族中人，绝不简单。甚或他们的剑术都未必输给崔氏三姝。只是为了泡妞，有时不得不有取舍罢了。封常青这样的人想要斗过卢家兄弟，基本上是梦想。

封常青见他不肯答应，脸色惨变，一下子抱住了他的大腿：“老大，你一定要帮我啊！边令诚有了明珠、红玉，以后月考可稳操胜券，可我就只有你了啊，老大！”

李玄怒道：“你将我比作明珠红玉？”提起拳头来一阵暴打。

封常青不敢躲闪，只能惨叫道：“老大！您由紫极老人亲自传授，自然修成了一身无上本领。只要您肯传授给我一丁点，我就可以打败他们啦！”

原来这家伙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但他可知道自己每次被臭老头关在轮回之境中，只有靠一双眼睛破出难关。若问自己学到了什么，李玄不禁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进了摩云书院三个月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这实在太失败了，李玄想起来不由得火冒三丈！一定要跟臭老头好好算算帐！

他恶狠狠地道：“我为什么要收你这个废物做小弟？说！”

封常青忙道：“以后你们的作业、考试就全都交给我了！我保证字迹跟你们完全一样，三份答案绝不相同，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来！你们以后要查什么资料，找我就行了，我说过，我的理论水平很高的！”

李玄若有所思，这倒真可算是废物利用。他实在不想跟书打什么交道了，上次为了查个凤头鹫就搞得那么狼狈。

李玄叫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封常青，你是老二，边令诚，你是老三！”

边令诚叫道：“我不服！为什么我是老三？”

李玄冷笑道：“你要明白，知识是很重要的！”

边令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三人六只手叠在一起，纷纷立誓，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福祸与共，永不离弃。

李玄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为了公主远征西域时，封常青的檄文阵图，边令诚的九幽鬼兵，都给了他莫大的帮助，直至他鏖战地府，挥戈九天，化身封魔，这两人都生死以随。

便从这一击掌开始。

第二十九章 苍茫不晓神灵意

边令诚乐呵呵地道：“让你们看看我的这两件宝贝。明珠红玉，快些过来。”

那两只尸灯犹豫着，似乎对那蓝光极为畏惧，不敢向前。

边令诚不愿在两位新认的大哥面前丢了面子，着恼道：“死鬼，不给我面子么？”

说着，捻动法诀，召唤明珠红玉的法魂。两只尸灯万般无奈，向蓝光飘了过来。

明珠只比红玉快了半分。这半分，让它的衣袖比红玉早一些沾到了蓝光上！

那蓝光倏然暴涨，轰然激响中，明珠身子猛然前仰，璀璨的蓝光已将她完全包住！

蓝光宛如矫电般激绕旋转，光芒越来越亮，将明珠裹了个风雨不透。阵阵鬼啸声自蓝光团中发出，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明珠脑颅中的红光骤然熄灭，然后它被挤压成一团黑气，融入到了蓝光中！

蓝光纷纷散下，瞬息没入了当中那块巨大的玄冰，散得了无痕迹。

恍惚之间，似乎玄冰有了些变化，那其中封着的人形，好像有了些生机。而笼罩在玄冰之外的蓝光，也涨大了一尺。

红玉骇得鬼脸大变，再也顾不得边令诚的法诀，远远躲了出去。

边令诚大吃一惊，扑上去，就见玄冰中隐隐约约有个明珠的影子，却渐渐模糊，一点点消淡在那无穷的晶莹中。

边令诚哭嚎道：“明珠！”

他一拳拳击打在玄冰上，似乎想要将玄冰破开，救出明珠。但无论他如何捶打，都无法震动玄冰。

那似乎是亘古以来的化石，中间封着的是一切妖鬼的魔王。

李玄的身体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冷意，从明珠被噬的那一刻起，他内心深处就充满了恐惧。

那恐惧跟他在毒龙潭面对雸拏遮罗时一模一样，就是被天敌注视着的感觉。但这感觉尤为强大——那块玄冰中，隐约就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承载着无上的霸气。

似乎就在明珠被噬的瞬间，他们打破了某个禁忌的封印。

这封印，将放出魔王。

他急忙拉着封常青、边令诚，叫道：“我们快走！”

三人匆忙冲出了古墓，幽冷的月光照满了身，李玄这才觉得心神轻松了些。

只是，那玄冰中的人影，究竟是谁？

他们在无心中，到底打破了怎样的禁忌？

将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劫？

李玄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封常青，封常青埋头书卷中，查找着一切可能的资料。

他必须要揭开这个秘密，因为他隐约地感觉到，这个人影，也许会将成为他的大敌，他无法逾越的天敌。

明珠被吞没的瞬间，他竟有种生死轮回都掌握在那人手中之感。

边令诚的鬼影子都见不到了。明珠的死对他打击极大，他天天守着红玉，生怕她再受到什么损伤。他只说了句要去找个新的古墓栖身，就跟红玉跑不见了。

奇怪的是，书院中所有的人，对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印象。

所以，最忙的还是李玄。

向龙薇儿赔罪，解决苏犹怜的考验，找容小意解开小狗汪汪的诅咒……为什么受伤受苦的总是他呢？

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

他风风火火地冲上了终南之顶，一脚踹开了睡庐之门，闯入了三十六轮回之境，一把将躺在仙游枻上闭目神游的紫极老人提了起来：“老头，赶紧教我专业课！”

紫极老人倒也不觉得这是冒犯，慢腾腾地张开眼睛，万千轮回秘境登时消散，紫极老人缓缓道：“你想学什么？剑术？我有三十六绝剑，七十二奇招，每一剑出，都可殒山坏岳，甚至可以勾动星辰之力，幻化成逍遥秘剑，破开虚冥，斩人于千里之外。”

李玄大喜，道：“快！就传这剑法给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好，你先花十年炼骨，十年炼气，然后我再从最简单的无常剑教你。最多也就三百年的时间，你必将成为一代高手。炼骨最佳的去处是地火源头，那里魔火百丈，炽人骨髓，一腾而灭人形，二鼓而灭人神，你熬住十年，自然脱去凡骨，生出太炎仙骨来。我这就带你去。”

李玄大惊。三百年！百丈魔火！这究竟是炼剑还是受罚？

他摇摇头，道：“我不学这个。”

紫极老人也不生气，道：“那我教你道法。我有三千丁甲兵神，随意呼唤而出，刹那千里，与人决战可轻取高手性命。又有三千精微奥法，控御天地精气，上至虚冥，下达九幽，天上天下，万类千极，无不为我所用，俯首帖耳。你学会之后，指舞之间，天可崩，地可裂，金石可入，水火不侵。”

李玄喜了个心痒难搔，一叠声地道：“赶快传我，我要学道法！”

紫极老人道：“甚好，天下道法，取用之力，无非地水火风。你先入地穴，穷十年之力，得地气之先；再入水府，穷十年之力，得水气之先；后入火巢，穷十年之力，得火气之先；终入风都，穷十年之力，得风气之先。待地化你脾，水化你肾，火化你肝，风化你肺。你周身血肉连同五脏六腑全都被地水火风化得净尽、只余一颗心活泼泼跳动，那时此心便为天心，脾、肾、肝、肺化为先天元气之府，待我运用无上玄功从先天元气中再结出你的五脏六腑，那时先天后天化为一体，一心运用，可双生先后天，每一呼吸，则通达阴阳界。法力无边，妙用无穷。你是先入地穴、水府，还是火巢、风都？”

李玄脸色惨白。老天，剑术只不过是去魔火地脉，这道法竟然要历尽地水火风四大折磨？

他波浪鼓般摇着头，大惊失色：“不学！”

紫极老人道：“剑法不学，道法不学，我还有兵法！兵之运用，最为玄妙。甲为兵，鳞虫草芥也可为兵。若到极处，风火为丁，云气为旌，动摇千里，陷地拔城。运筹帷幄，天下在胸。不失为将，三界争雄。你可愿意学？”

李玄犹豫道：“听你这么说，兵法比道法剑法都要高？”

紫极老人道：“剑法道法乃一人之术，兵法乃千人万人之术。一身强不过为兵，千人万人强斯可为将。若学了我的道法，不但人可役，天地都可以虎符摧动，风云皆可为战。”

李玄喜不自胜，道：“我要学兵法！”

紫极老人道：“很好。我先给你画一道月狐通天符，将你的魂魄镇住，不至消散，然后带你入轮回秘境中。从战国时的名将开始，一代代历练下来，一直到当朝李卫公止，你将这些人的生命全都经历一次，大概可以补你经验之不足。然后就可以传我的十卷黄石了。不过这些轮回中所受的苦处你也要一一承受。大概数起来，你要坐七十四次大牢，被斩首三十九次，车裂四十二次，千刀万刮十九次，其余刺杀、毒杀、杖杀的一时就算不过来了。”

李玄听了个魂不附体，拼命摇头摇手。

紫极老人叹道：“剑法道法兵法都不学，那就只有学这个了。”

李玄喜道：“还有什么可以学的？”

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已被打入了轮回之境中。

黄沙漫漫，炎气逼人。这次的轮回之境，竟然是一片无比庞大的沙漠！

沙漠绝无尽头，海市蜃楼浮动在虚空之上，漫漫黄沙被炽烈的风卷起，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同伴！

李玄骇了个心胆俱裂，惨叫道：“臭老头！这算什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课程。记住，你不是喜欢对眼么？那就去跟这个世界对眼！”

唔，这句话单听就充满了霸悍的气势！

但……但什么叫做跟这个世界对眼？

李玄拼命地大叫着，紫极老人的声音却就此消失。面对着咆哮肆虐的沙漠，李玄彻底地认命了，跟原先一样，他开始寻找紫极老人留下来的那个破绽。

吃草皮……深挖十丈吸脏水……爆裂皮肤的日光浴……

十天之后，李玄终于在一粒沙子上找到了破绽，才结束了这一次的课程。当他看着微笑着的紫极老人时，他火冒三丈，几乎想扑上去掐死他。

紫极老人道：“你学会跟这个世界对眼了么？”

李玄臭着一张脸，冲下了终南山。

臭老头到底在搞什么，竟然让我跟整个世界对眼。

他也没能走多远，因为崔家三姊妹穿着一身劲装，脚踏小蛮靴，娇柔怯怯威风凛凛地挡住了李玄的去路。

崔蔼然、崔嫣然、崔翩然脸上都是一片傲气与杀气，三柄剑宛如三只出枷的猛虎，森森瞪着李玄。

李玄心头雪亮，这三位小妞来报一箭之仇了。不过崔翩然不是对自己颇为认同么，为什么这次居然也杀过来了？

崔翩然一脸的厌恶之色：“居然跟男人写情书，哼！”

老天！这事情怎么传成了这样？

“还跟那男人拜成了兄弟！”

崔家三姝全都露出了恶心的神色。

什……什么！不是这样的！

李玄慌忙要解释，三柄灵犀剑已化成了三道流星，闪电般交飞过来。李玄一见这三道剑光，一颗心立即就沉了下去。经过将近四个月的学习，崔家三姊妹的剑术修为显然已提升了相当大的水准，不再是剑控她们，而是她们用巧妙的力道来控制着剑。就算李玄能夺下其中一柄剑，也绝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靠剑本身的吸引来制住另外两人！

何况三姝剑术绵密，交织成一道光华之网，他又如何夺得下剑来？

不过李玄显然也不是很担心，他掏出一物，哧的一声轻响，三柄剑全都刺进了此物之身。

那本书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叫：“你……你又拿我当挡箭牌！你难道就学不会尊老爱幼么？”

李玄道：“废话少说，赶紧告诉我，怎样才能打败这三个小妞？”

书咳嗽道：“我的肺被刺穿了……我好痛苦……你应该尊敬我，叫我天书爷爷！”

李玄使劲往前一推，让剑刺得更深了一些，道：“快些说！”

天书仔细地盯着崔家三姊妹，喃喃道：“我劝你不要招惹她们，快逃吧！”

李玄冷笑道：“手下败将，我怎会逃？”他突然想起一物，得意地笑了起来，道：“我现在要去吃饭，没功夫陪你们玩。你看这样如何，今日晚上，我们约着在太辰院决战如何？你们有三个人，我刚拜的兄弟也有三个人，咱们正好三对三打一架，怎样？”

崔蔼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耍花样，这次无论你耍什么花样都要照打！晚上就晚上！”

说着，三柄剑一齐撤走，三姝傲然而去。

崔翩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给了李玄一个白眼。

李玄笑了。三姝现在出手，他虽然是大师兄，也必定会被狠狠揍一顿，没有还手之力。但若是晚上呢，那就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了。

因为他有两个兄弟，最重要的是，他的兄弟有尸灯红玉。

一想到崔家三姊妹看到红玉时的表情，李玄的心啊，就乐开了花。

不过，一开始可不能出动红玉，他要摸摸他这两个小弟的底细。既然崔家三姊妹进步如此大，而石紫凝跟郑百年更是进展神速，那封常青跟边令诚这两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呢？他可不能收两个废物做小弟，丢了大师兄的颜面！

李玄跑到图书馆里，将封常青揪了出来，然后跑到三十里外的坟地里，将边令诚挖了出来。然后三人头对头密谋着，一连串得意而阴损的笑声，自三人口中发出。

夜晚。月光如水。

太辰院。

李玄笑嘻嘻地看着整装而来的崔家三姊妹，封常青站在他的左边，边令诚站在他的右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崔家三姊妹自然毫无惧色，因为她们知道，边令诚跟封常青乃是学习最差劲的两个人，封常青还好些，基础课每次都拿最高分，只是专业课一塌糊涂。边令诚专业课基础课一样烂，就是爱鼓捣些邪门歪道。在三人剑实剑式双修的灵犀剑前，无赖与差等生组成的组合，应该不堪一击才是。

何况，她们还有杀手锏，那是必胜的法宝。

李玄道：“你们要不要准备一下？”

崔家姊妹冷哼道：“我们只准备狠狠揍你们一顿。”

李玄笑道：“那就来吧。”

边令诚抓起一把土，扬了出去。一阵阴风吹过，太辰院中的景色骤变。

那是一片荒坟地，枯木支天，一座座荒败的坟墓凌乱地堆积着，映着惨白的月光，幽幽鬼哭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崔蔼然等人忍不住心中一阵慌乱。

这幻境造得太真实了，边令诚日夜栖身古墓，造出的坟场幻象，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这是道法中咒地术的虚灵化神术，一旦入此术者识不破这幻象，就被永远困在了里面。

同时，封常青口中念念有词，他手中握着几十柄小旗，一柄柄抛了出去。

每一柄小旗出手，便立即在虚灵幻象中激起一阵波动，刹那间便平息下去，但那幻象中的烟雾更加凄迷，道路更加错乱，而森森鬼气，也就更加强烈。

这是封常青的锁魂阵，三十六面锁魂旗都是用心血祭炼过的，善能以神控神，夺入阵之人的心魄。锁魂阵与虚灵化神术都是影响心智之术，一加结合，登时威力大增。那坟场幻象宛如真实的一般，刹那间把崔家三姊妹全困在了中间。

阴风习习，她们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被吹散了。

崔蔼然首先有些受不了，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

崔嫣然崔翩然一齐出剑，三道剑光连环相生，结成一道光幕，三人身子齐隐。那剑光凌厉无比，围绕在她们身周的虚灵幻象，立即被冲散。

但三人修为毕竟有限，剑光只能照耀身前三尺，冲开的虚灵幻象，也不过是三尺而已。鬼声啾啾，阴气森森，仍然搅得三人心烦意乱。

崔蔼然突然厉声道：“姊妹们，你们俩将剑光护住我，待我御剑斩杀他们！”

三人修为以崔蔼然最高，也只有她勉强能将剑光飞离双手。

崔嫣然崔翩然闻言，齐齐娇声答应，一道剑光轰然自崔蔼然手中爆发，化成一点飞星，向前急噬而来。

这点飞星取的正是李玄。

崔蔼然实在恨极了李玄，不仅仅因为他用卑鄙的手段役使她们姊妹，尤为重要的是，这无赖竟然让她们去偷龙薇儿的日记，还让她们不小心地看到了那个秘密，足以抄家灭族的秘密！

崔蔼然后来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后悔。

后悔到只有杀死李玄才能泄愤！

这点剑星来的是如此之快，李玄虽然有了万全的防备，仍然忍不住一惊。

封常青跟边令诚连忙驱动阵、法，先是边令诚又是一把土撒出，登时一道土墙挡在三人面前。但那点飞星破墙而入，依旧飞夺李玄！

李玄脸色变了，叫道：“出动第二作战计划！”

封常青手忙脚乱地捻诀，边令诚脚乱手忙地施术。两人的配合越来越熟练，道道土墙连环生成，剑星虽然斩土墙如纸，但崔蔼然的飞剑之术毕竟是初学，破掉第十道土墙后，终于衰竭下来。

边令诚大大喘了口气，手抚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连接施展这么多次咒土成墙之术，也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

幸好，封常青的阵法已然发挥了作用，倏忽之间，三人跟崔家三姊妹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十丈有余。

崔蔼然一惊，就见三人隐身在重重阴风之后，虚虚渺渺地看不清楚。三姝手握宝剑，身在摩云书院中，明知坟场乃是幻觉，哪里会怕？剑光森严，追了上去。

封常青不住收旗插旗，将阵法挪动，围住崔氏三姝。这也忙得他天旋地转的。

好不容易，就听李玄大笑道：“崔家妹子，你们的死期到了！”封常青这才长喘一口气，瘫倒在地。

不知何时，崔家三姝已经被引入了靠近后山的密林之中。这里离太辰院很远，就算私自斗殴，元尊也不会落雷下来。尤为重要的是，这里地势本来就很阴，乃是书院中唯一可以让红玉出没的地方。

但若是一开始就选择这里，崔家姊妹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只有用阵法幻象引她们过来。

崔蔼然冷笑道：“李玄，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李玄做了个鬼脸，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花招，不过是想请你‘见鬼’而已。”

崔蔼然道：“你装神弄鬼一个晚上了，我们姊妹难道还没见够么？”

李玄微笑不再说话，突然，一点红光在崔蔼然面前亮起。她心中一惊，接着宽慰自己：不要害怕，那只不过是个灯笼。那灯笼忽然向她走了过来。

崔翩然忍不住一声尖叫，因为，她已经看清楚了这灯笼的模样！

见到红玉而不被吓得尖叫的女子，李玄还没见过呢！他很享受地看着崔家姊妹那极度惊吓的脸，心情大畅。

就听崔蔼然紧咬着牙关道：“你又施展幻景骗我们么？”

她咬牙轻叱，灵犀剑上光芒凝聚成飞星，一闪向红玉划了过来。

红玉一动不动，灵犀剑忽然就被她细长的指甲钳住。

崔蔼然的脸色变了，用力回夺，但那柄剑仿佛铸在了红玉手中一般，动也不动。

崔蔼然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这才意识到，她真的“见鬼”了！

李玄心花怒放，原来红玉竟然如此厉害！

红玉那只有眼眶没有眼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崔蔼然，崔蔼然忽然就晕了过去。

——那是地狱深处的魔鬼的脸，一旦她知道这是真的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

红玉踏上一步，再度盯住崔嫣然。

崔嫣然剧烈地颤抖着，她忽然嘶声大呼起来，她的呼声才一出口，李玄便觉得不妥。她呼的是：

“大姐大，来救我们！”

一点绿光倏然在深沉的夜色中爆开，一闪之后，立即涨大，化作一道绿流，割开虚空，闪电般地溅了过来。

绿光直取红玉！

红玉长爪破空抓出，绿光已被她抓在手中！

绿光敛处，现出一柄剑来。

剑被一只细长但稳健的手握住，手是石紫凝的手，剑是石紫凝的剑！

石紫凝满脸煞气，细长的凤目中射出玄电般的光辉，照在红玉身上。但不知怎的，李玄总觉得石紫凝看着的是自己，而她说的话，也正是对自己说的：“从此之后，她们姊妹由我罩着，谁敢欺负她们，先过我这一关！”

她额头上悬挂的那颗九命石中绿光倏然旋转起来，一道绿气滚涌而出，瞬间透入她手中的宝剑。剑华错乱，嗡然声响中，一条龙影隐然成型，夭矫飞起，伴随着石紫凝雷霆般的剑式，轰然向红玉撞了过去！

红玉一声哑哼，踉跄后退。

边令诚脸色大变，惊呼道：“红玉！”

他扑上去抱住红玉，就见红玉半只手被剑气生生撕裂，幽淡的尸气从伤口泻了出来。他顾不得沾染尸气的危险，急忙撕下衣衫，为红玉包扎。

李玄呆住了，叫道：“你不是说红玉乃是通天道尸，道法通天么？”

边令诚哭丧着脸，道：“我还说过主人控御得法，才能发挥出红玉的全部威力来！现在我连她一成的力量都施展不出，还说什么道法通天！”

李玄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实在想不到，好不容易得到了件宝贝，以为有了几分实力，竟然还是打不过石紫凝。

可见，她那么艰苦地练剑，的确让她的功力有了飞速的提升。

他还在沉思，剑气森森，逼人而来。石紫凝一剑斜起，冷然对准了他。她的目光锐利冰寒，让李玄脑袋中转动着的那些主意全都无用武之地。

无论什么样的花样，都无法挡得过这么近距离的一剑！

第一次，李玄慌乱了起来，石紫凝的强大，让他起了不能抵抗的感觉。

但他瞬间冷静下来，低喝道：“结阵！施法！”

边令诚跟封常青虽然一点信心都没有，但见大师兄说的如此干脆，料来必有主意。封常青几只旌旗一齐投出，边令诚双手抓土，一齐撒出！

虚灵化神之术跟锁魂阵结在一起，周围场景轰然一变，向石紫凝困去。

石紫凝冷冷一笑，九命石上绿光勃然而起，封常青跟边令诚同时一声大叫，虚灵幻象跟锁魂阵同时被绿光雷霆般击灭，剑光化作万千粉尘，当空撒下。

封常青跟边令诚一阵惨叫，被石紫凝剑脊抽得满地乱爬。什么道法阵法，在石紫凝如针砭如雷霆一般的剑气前，都毫无半点用处。

李玄却消失不见了。

石紫凝脸色一变，剑势立收，身子化作一条闪电，向后山追去！

第三十章 日落青龙见水中

李玄能逃走的原因很简单，他的身子是透明的。

虚灵幻象才一出现，他立即手脚齐用爬进了树林，跟着，一阵猛跑，向后山奔去。

他知道，石紫凝这一次再也不会放过他了。一旦他出尽了法宝都无法胜得过石紫凝，那她必定、铁定立即出手夺取他大师兄的地位。

像这样一个做大师兄，一个做大姐大，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一定要打破现状呢？

幸好，李玄虽然狼狈，但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可用。

那不是阿拉神雷，而是凤头鹫瑶儿。

就算能胜得了尸灯红玉，你还能胜得了连元尊都不敢惹的瑶儿么？

李玄恶狠狠地想着。虽然之后免不得要给瑶儿讲上整整一天的悲情故事，但比起被石紫凝狠狠揍一顿，然后再无情地被提到紫极老人面前，剥夺大师兄权力终身，那还是瑶儿的惩罚比较轻一些啊！

背后那针芒一般的感觉告诉李玄，石紫凝已经迅捷无论地追过来了。这也是他当机立断逃走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无论石紫凝还是崔家姊妹，找的都是他的晦气。只要他离开，她们是不会为难封常青跟边令诚的。

唉，他总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处处为朋友考虑。

李玄奔到了红月崖前，抬头去看那壁立着的天风崖壁。瑶儿住的洞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它在家不在。这么一想，李玄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找着，幸好，苏犹怜布置的机关还在。

他踩上去……弹……飞……

一道剑光雪电般自崖上升起，轰然击在了天风崖壁上。大片碎石立即落了下来，就在李玄快要到达瑶儿洞口的时候，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而在这一瞬间，他也看清楚了，瑶儿并不在洞里面……

哀怨啊……

李玄头下脚上地向下跌去。

下面，就是雸拏遮罗栖身的毒龙潭……

崖上碧气旋绕，九命仙石明亮耀眼，中间的猫眼张到最大，九条翠光绿波绽开，结成一个巨大的翠绿光球，将石紫凝托在正中间，她手中剑光闪耀，凌空向李玄追袭而下。

这简直是个死局！

李玄又不由自主地愤懑，为什么每个人的法宝都是好法宝，就自己得到的却是本什么用都没有的破书呢？

天书老爷爷抱怨道：“我不是破书！”

轰地一声响，李玄砸进了毒龙潭的碧波中。

他的身形才沾到水面，毒龙潭立即变成一潭墨黑。雸拏遮罗显然已经嗅到了这个让它讨厌到极点的人的味道，笔直从潭底窜了出来！

李玄简直可以想象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他干脆自暴自弃，连挣扎都不挣扎，任由碧波荡漾，浮也罢，沉也罢，由他去罢！

雸拏遮罗一声龙啸，硕大的龙头带着滔天雪浪冲出了潭面。它要抓住那个讨厌的家伙，碎尸万段！

而这时，石紫凝也飞舞而下，降临到了潭面。黝黑的潭水中冲出了这么大一只龙头，她也不禁一惊。九命玄气旋舞，将喷涌的潭水挡开。

她冷冽的目光冲下，就看到了雸拏遮罗那只与众不同的硕大龙头。她身子不由得一阵剧烈的颤动，厉声道：“雸拏遮罗！”

咦，居然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我被困在这个小小潭中的时候，已经成为闻名天下的名“龙”了么？

雸拏遮罗不无得意地抬起小山般的头颅，向石紫凝转去。一看到这个飞舞空中的紫色身影，以及那旋绕若电的碧气，雸拏遮罗立即呆住了。它不由自主地大叫道：“不是我！”

跟着，它庞大的身子急速翻转，向毒龙潭底逃去。似乎它看到的并不是个弱女子，而是那可怕的灭世魔女。

碧气轰然怒击，缭绕成一道极大的闪电，随着石紫凝翔舞的身影，冲天划下，狠狠地斩在雸拏遮罗脊背上。立即一大股龙血怒溅而出，石紫凝一声冷叱，闪电般舞动，顷刻闪到了雸拏遮罗身前，怒剑飞雪，一剑向雸拏遮罗的鼻头斩去。

雸拏遮罗却仿佛不敢跟她对抗，又是一个华丽的转身，带起滔天雪浪，向另一边逃去。

石紫凝剑势不停，剑光再舞，龙王皮开肉绽。

这一下终于将高傲的龙王激怒了。它厉声道：“我那高贵的皮肉！我那身为龙王的血，竟然会在你这个卑微渎神的人类手中溅下！你知道你多么的大逆不道么？我发誓，我要杀了你！”

石紫凝冷笑道：“你有资格谈高贵么？雸拏遮罗，欠我家族的，就在此还给我吧！”

九命玄气缭绕身际，石紫凝电般升至空中，一剑碧气吞吐，斩了下来。雸拏遮罗低低怒吼，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向石紫凝击了过来。水柱粗几三丈，轰隆一阵怒响，这一剑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雸拏遮罗打了个哈欠，道：“高贵的龙王一旦认真，卑微的人类就不堪一击。”

九命玄石不愧是四极龙神当年用过的法宝，这么猛烈的水柱，也完全无法将它的光芒冲散。碧气再度蓬起，石紫凝又是一剑当头斩下！

水浪怒涌，剑气冲天，一人一龙顷刻斗了个难分难解，只看得李玄心花怒放。

他不知道石紫凝为什么一见到雸拏遮罗就非要打上一架，他也不知道雸拏遮罗那么厉害，居然好像很畏惧石紫凝，他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急忙爬上岸边，那一人一龙还在死斗。李玄赶紧悄悄地爬进了树林中，一直爬出去一里多路，估计石紫凝跟雸拏遮罗都找不到他了，这才躺在地上，大大喘了口气。

什么叫做九死一生？

什么叫做亡命天涯？

这样艰险的经历再多来几次，就算杀不死，也会吓死的。李玄只求自己以后平平安安的，不要再碰到这么暴力的事情。

但他的祈祷，注定了是无法被上天听到的。

李玄仰头，看着天空。

明月如霜，照耀着这个苍茫的大地。远离毒龙潭之后，这个世界显得那么静谧，那么祥和。月华流遍整个天际，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也许，就只有夹杂在树影中的那一颗。

李玄看了会月亮，盯着那颗星星看起来。

猛地，他觉得有些不对。这颗星星为什么不闪呢？他心灵莫名地震了震，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星星，那是魑手中的精光，以眼睛炼成的精光！

李玄心头不禁一紧，他想不到，魑竟然还躲在书院边没走。

他是不是也看到自己了呢？李玄不敢肯定，所以他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点精光。

幸好，那点精光也不动，仿佛没有发现李玄。但李玄不敢逃走，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立时就被以眼为剑的魑发现。

他绝不敢冒这个危险！

所以，他只能等待。时间忽然变得那么漫长，冷汗慢慢沿着李玄的脸颊流下，他都不敢伸手去擦。

忽地，树林中响起了一阵干枯的笑声，李玄认得，那是魑的笑声。他立即感觉不妥，虽然他不知道魑为什么突然笑起来。

魑笑道：“其实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我却一直没出声，因为我在等人。”

李玄的心彻底冰凉，他知道，魑一旦出声，就说明他等的人已经到了。

果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他等的人是我。”

李玄霍然跳起，转头就跑。砰的一声，他撞上了一个人。李玄急忙抬头，就看到了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好亮。

月华仿佛一瞬间黯然失色，因为全部的光华都纳入了这双眸子中。

光强得刺眼，但在眸子的深处，却仿佛有着一轮七彩的淡光，在非常缓慢地旋转着。

李玄模模糊糊地感到那轮彩光就是十方净界，无边乐土，他举步，向彩光走去。

然后，他就迷失了自己。

万里黄沙，赤红的血已经冷了……

定远刀插在沙中，宛如高傲的旌旗，烈烈地搅动着胡地的狂风。他昂起头，看着严阵以待的无边人马。

那是西域最精锐的骑士，被信阳侯暗中教唆在一起，阻挡着他的脚步。

这是西域五十国全部的战力，只为让他不再越雷池一步。

定远刀迎风怒啸，他无俦的烽火劲力也已几乎枯竭，但这些虎狼之师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因为他是西域的都护，也因为他是西域五十国无冕的王。

这些精锐骑士本都是他的手下，但现在，却成了他的敌人。

他们双目中射出崇敬的目光，他们不敢冒犯他，只敢结成固阳之阵，与这漫天黄沙结在一起，挡住他的去路。

他抬头，骑士后面，是一座黑压压的山。那是魔山，西域的魔山。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入魔山，大地变，风雷起，万灵死。

但他必须要进入，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已经进入了魔山，成为魔王的祭品。他要率领他的三十六铁卫，救出这个女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搅着漫天风沙飘了过来：“都护，您十余年镇守西域，西域三十万生灵感激您啊！若没有您，西域五十国又怎会与汉朝缔结和约？都护！听老王一句劝，回去吧，一个女子与整个国家比较起来，太微小了！”

说话的是龟兹王。那是位睿智的王者，他的双眼，能看透沙漠里虚无的幻境。但他能看透人的心么？

一个女子与国家比较起来，是真的微小么？

他猛地握住定远刀的柄，这让他彭湃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些。

十三年了，他与三十六铁卫转战西域，历尽艰难困苦，方才有了五十国与汉朝的和平。但若他此时冲入魔山，只怕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立即就会打破，他苦心经营的，将全部化为流水。

烽火从这里燃烧，将遍及整个天下。

但他能眼睁睁看着魔王吞噬他心爱的女子么？

定远刀，这本是他心爱的刀，他曾握着它，一刀斩掉了西域最勇猛的悍匪狼风的头颅，但现在，它却是那么沉重，竟让他无法提起。

他并不只有爱情，他还有责任，还有理想。这些都如钉子一般，紧紧钉住了他的脚步。

沉静，三万大军一齐沉静，看着这个痛苦的男子。

就在此时，一片彩羽缓缓自漆黑的魔山上飘落。

那是一个如彩云般的的女子，她的生命已随风逝去，只留下微尘般的身躯。

他大喝，纵起，接住了那彩羽般的身躯，但冰冷已蔓延了她那平静的脸容，他颤栗的手已无法给她任何的温暖。

一丝笑容仍无法自她的面容上抹去，因为她知道，她的生命，将为西域万国带来最珍贵的财宝。

水。

于是她便踏入了魔山妖湖中，用自己圣洁的身躯完成了献祭。

她并不恐惧，因为她知道，有位男子会一直陪着她的，所以，她紧握着他送给她的清泠玉佩，她就能安详地迎接这一切。

现在，她终于可以松开手，将这枚玉佩还给送她的男子。

他轻轻接住玉佩，却不由连灵魂都开始颤抖起来。

怆然龙吟，定远刀滑落，他紧紧抱住了女子，仰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嚎。

嚎声在沙漠上远远传了出去。

三万大军一齐沉默，龟兹王叹了口气，深沉地道：“走吧。”

大军齐齐躬身行了一礼，缓缓向后退去。只留下夕阳沉乱中的他，跪伏在地，紧紧抱住那枯萎的百合般的生命。

如果他没有天下无敌的武功，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地爱她？

如果他不是西域五十国的无冕之王，他会不会冲上魔山，救下她来？

如果他不是有着这么多的责任与抱负，他是不是就能跟她携手，遨游海外仙山，永远逍遥快活？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他的唇紧紧压在黄沙上，面对着肃穆而威严的瀚海，发出了这样的誓言。

他知道，天听见，地听见，风听见，沙听见。这片大地从此将见证他的誓言，生生世世，终有验证的一天。

他抱起她的身体，将她缓缓放入黄沙的漩涡中。流沙。

她在湮没，而他在轮回。

轮回成被妖瞳照到，无赖而逍遥的李玄。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看看那女子的脸。他猝然出手，将她掩面的纱巾撕下。

他一定要看到这张脸，他的轮回，全都为她而存在。

第三十一章 长安少年气欲尽

月华清冷，从他的眸子中褪去。

那是一双妖异的眸子，瞳孔是赤色的，如同螺纹一般，一圈圈地缠绕着，越陷越深。被他看到的人，渐渐就会陷入到他瞳仁的深处，迷失了自己。

光华照到他的赤色妖瞳上，便会被聚焦，反射，十倍百倍地增强了这眸子锁魂的威力。

这双妖瞳，正是李玄对眼神功的克星。

因为，没人能跟他对眼，每一个见到这双妖瞳的人，都会迷失。

现在，他正静静地站在月华中，看着躺在自己脚边抽搐着的李玄。他知道，每个看了他赤色妖瞳的人，都会陷入到极度的痛苦中，被自己前生后世的记忆折磨着，有的甚至精神崩溃，从此疯掉。

这双妖瞳至少杀过十七位高手，他可以肯定李玄绝对经受不住。

他的灰衣看上去是那么萧然。他不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因为他只愿意让别人注意到他的眼睛。

魑敬畏地看着这个男子，这个叫做魅的男子。他不敢去看魅的眼瞳，只敢畏缩地盯着他的衣角，谄媚道：“赤夜妖瞳果然天下无敌，我看就算是谢云石，也无法挡得住吧？”

魅淡淡一笑，道：“我听说谢云石风采天下无双，我倒想比比看，究竟他强呢，还是我胜？”

一个声音笑道：“不用比，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魅一惊，他急忙低头，就见李玄懒散地坐在地上，微笑地看着他。

李玄什么时候醒来的？难道他不怕自己的赤夜妖瞳？这不由得不令魅震惊。

李玄抬头：“好沧桑啊……”

他在刚才迷失的时候，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么？

在他即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的脑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痛楚，这痛楚让他自赤夜妖瞳的控制中醒来，却让他无法看到那张脸。

他心中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惆怅，他宁愿陷身赤夜妖瞳中，再不醒来，也要看到那张脸。

他已经辜负了千生万世。

李玄抬头，打量着满脸震惊的魅。他实没有料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眸子，居然能够将他的魂勾走！

不过，李玄的对眼神功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输的，李玄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傲然道：“你一定不能相信，竟然无法控制我的心神，是不是？”

魅不由得点了点头，能够从他的赤夜妖瞳中觉醒，难道李玄竟是个不显露的高手么？

李玄笑道：“你一定想不到，这世上竟会有人不怕你的眸子，是不是？”

魅再度点了点头，他的确不能相信！

李玄淡淡道：“那我们可以再试一次，无论你的妖瞳多么厉害，都无法撼动我的心神。”

魅绝对绝对无法相信！

他暗暗运起了全身功力，双瞳中赤红的螺旋开始隐隐旋转起来，他微微仰头，淡淡的月华立即充满了双瞳仁，化作灿烂的七彩之色，向李玄照了过去。

李玄大喝一声：“对眼神功！”

双目倏然睁大，直勾勾地盯着魅那妖异的双眸。

两人对视，一刻钟……两刻钟……

李玄岿然不动！李玄神色镇定！李玄面目如常！李玄呼吸平稳！

魅慌乱了起来，难道他的赤夜妖瞳真的有失灵之时么？

妖瞳一旦摧动，若无法锁敌之魂，则会锁己之魂。魅慌乱之下，一声大喝，一口鲜血喷出，双目彩光大盛。

但饶是如此，李玄的一双眸子仍然睁得大大的，湛然有神，没有丝毫魂魄被锁的迹象。

魅忽然软软坐倒，两只眸子的正中心一点血迹透下，瞬间染满了整个衣衫。他神智顷刻间变得慌乱起来，嘶声大叫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再也不复方才的镇定，惨烈地吼叫着，不停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双眼，鲜血不停地溅出。终于，他跪倒在地，两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明月，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中托着他的一双眼珠。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李玄竟不会受他的影响呢？

李玄叹了口气，不忍心去看他的惨状。

魅固然杀人无数，恶有恶报，但报应如此之惨，却也不是李玄所愿看到的。

他难道不知道对眼神功中有一招叫做“视而不见”么？表面上看李玄睁大了眼睛跟他对视，但其实李玄早就将自己的瞳孔涣散，什么都看不见！

这也是紫极在轮回之境中传授给他的秘法之一啊。

妖瞳再厉害，但若是看不到，它又能怎样？魅无法想明白这一点，所以死了个死不瞑目。

李玄合掌向他的尸体拜了拜，转头看着魑。

魑身体如筛糠，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魅在施展自己最得意的赤夜妖瞳的时候，被李玄以眼破眼，杀死了！

他还知道，自己的修为比魅差了多少。

所以，当李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一声大叫，转头就跑。

李玄大叫一声，向他追去，可怜魑吓了个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匆忙走了。

李玄目注他影子没入了树林深处，这才颓然坐倒。

对眼神功中的视而不见大法固然神妙非凡，但也极耗心神，李玄此时早就成了强弩之末，魑若不是骇破了胆，回过头来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将他宰掉。

李玄慌乱地喘息几声，这才稍微缓了过来。

咦？怎么好像还有个人？

李玄伸出手去，将那人拉了起来。那赫然竟是龙薇儿！

李玄心弦震了震，只见龙薇儿星眸半闭，脸上呈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

李玄心中微惊，显然，她也中了魅的赤夜妖瞳！

他中了之后，见到了自己的前生，见到了魔宫，公主，她又见到了什么呢？

李玄有些不安，他使劲摇晃着龙薇儿，道：“醒来！快些醒来！”

龙薇儿咿唔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她凝视着李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谢哥哥，你来陪我玩么？”

李玄感到一阵极端的不妥，因为龙薇儿的双眸，竟变成了血红色。那红色是如此的深沉，一圈一圈妖异而缓慢地旋转着，仿佛具有无穷的吸力，将李玄的目光深深吸住。

李玄大骇，拼尽全力，方始将目光收回，但他的脸色却变得更惨。

就在他神识沦陷在这双赤瞳中的这短暂的时间，周围的景物却一齐改变。

风雾散开，终南山上的树木山石全都隐去，他拉着龙薇儿的手，站在一条平整的大道上。巨大的青石砌成道路，延伸到黑暗的尽头，两边全都是两丈多高的红墙，那道路也不算窄，但夹在高墙之间，显得那么压抑。

高墙的尽头，是极为宏大的房子，看去甚是华丽庄严，由金红二色装饰着，却是李玄所未见过的式样。透过飞檐画廊，只见房脊墙楣林立栉比，直似无穷无尽一般。但长长的走廊荒芜地向前延伸着，仿佛通向无边的远方，四周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李玄脑袋有些晕眩，不知道怎会突然到了这片天地中。

就听龙薇儿轻轻道：“谢哥哥，陪我玩吧。”

他低头，只见龙薇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眸子中已没有了那赤红的妖异之色，正活泼泼地看着他。李玄不禁笑了笑，但他随即发觉了不对。

因为她的眼神。那不再是十六岁宛如春花一般的少女的眼神。

那眼神中不掺杂丝毫尘污，纯粹的就宛如天池的水一般，令李玄不由觉得一阵震动。

那是七岁的孩子才有的眼神，那是尘世的污染尚未触及到的神光。

恍惚之间，龙薇儿已变成了一位七岁的小姑娘，正天真无邪地看着他。那纯粹的目光让他无法拒绝，他就宛如梦魇一般，跟着龙薇儿玩了起来。

他们玩的，也是小孩子的把戏，什么过家家啦，捉迷藏啦等等。龙薇儿玩得兴高采烈的，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来，划破了这孤寂城墙中的荒凉。

李玄也不由跟着高兴起来。他忘了这荒唐的一切，将龙薇儿当成了个孩子，全心全意地陪着她玩，不让她有丝毫不开心。

突然，遥遥传来几声钟响，龙薇儿将手中的泥巴一抛，笑道：“谢哥哥，我该回去了，你明天还会来找我玩么？”

她得到李玄的肯定之后，高高兴兴地跑了回去。红裙如云飞起，没入了红墙交映着的黑暗尽头。

李玄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不安，那黑暗似乎是上古的异兽，将龙薇儿一口吞没。

他忍不住跟随着龙薇儿的脚步，向前行去。

龙薇儿却不再理他，一蹦一跳地进入了一座巨大的房子里。那房子的巨大让它显得格外萧条，只住了一个中年妇人，见了龙薇儿，笑道：“又跑哪里玩去了，瞧这一头汗。”

她们都看不到站在眼前的李玄，龙薇儿笑着将李玄陪她玩的经过说了，两人一齐坐在桌前，吃起饭来。她们住的地方虽然阔大，但吃的却极为寒酸，只有一饭一菜，说不上什么滋味。

龙薇儿并不在意，笑着不住地跟中年妇人说话。

那是她的妈妈，李玄能够看出，这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中年妇人眉宇间锁着一段哀愁，若不是还有龙薇儿这样一个活泼的孩子，只怕早就会伤心而死了。

母女俩再说了会子话，天渐渐黑了下来，两名侍女过来，分别伺候母女安歇。龙薇儿怀着甜甜的笑容告别了母亲，进入房间睡觉。

但在所有人都离开她的时候，她悄悄下地，对着月亮拜倒：“慈悲的观世音菩萨，请你保佑我妈妈平安，不要再受任何折磨。”

她小小的，宛如七岁的脸蛋上浮着一层不同于她的年龄的忧愁，这让李玄的心不禁震了震。

她依旧是那么天真，但却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她真诚地祈祷着，为母亲而祈祷。然后，她上床，轻轻为自己掖好被角，进入梦乡。

睡梦中，她的眉头仍然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也只是苦难。但等她醒来的时候，侍女过来伺候她盥洗时，她的脸上又尽是甜甜的笑容，没有半分的忧愁。

李玄的心动了动。

这个天真的孩子在尽力让每个人都开心。

她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心中，怎会藏着这么忧伤的秘密？

每天，龙薇儿都会来找李玄玩，然后回去陪妈妈吃饭，睡觉。每天都是刻板的一模一样，这地方从没有第六个人来，似乎是一片被禁锢的荒原。

直到那个模糊的黑影到来。

那是个人，但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在某次龙薇儿蹦蹦跳跳地回家的时候，就见到那个人影正站在妈妈的面前。李玄本能地觉到有些危险，他想要拉住龙薇儿，但发觉自己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他眼睁睁地看到龙薇儿笑着走到妈妈面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化成一团烟雾，消失。

妈妈的脸色变得好苍白，她拉着龙薇儿的手，叫她出去，龙薇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怎么都不肯。妈妈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无奈之色，厉声呼喊侍女将龙薇儿拉出去。

但龙薇儿奋力地挣扎着，一面挣扎，一面大哭起来。

妈妈似乎也不忍，想要止住她，但一大团鲜血从胸口喷出，她滚下了椅子，扑到在地上。龙薇儿慌忙冲上前来，妈妈死命地抓住她的手，道：“去找哥哥，记住，是哥哥！”

龙薇儿哭得昏了过去，良久，几个形容古怪的人进来，将妈妈抬了出去。

此后，龙薇儿再也没见过妈妈。三天过后，她又恢复了明媚的笑容，只是，去找谢哥哥的次数少了，她呆在屋子里，怔怔地抚摸着妈妈曾用过的器物，似乎用那纤细的小手，一点点搜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度。

只有李玄知道，在深沉的夜中，她会突然醒来，却不敢哭出声。她会跪倒在地，向着凄凉的月光，祈祷让她能再见妈妈一次。

但她的愿望，再没有实现的一天。

两名侍女，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终于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宽阔而黑暗的屋子里。

她再也不敢睡觉，夜晚埋头坐在床上，每一丝微小的动静都让她惊吓无比。直到疲惫不堪，她才歪身睡过去。

但她每天都会跑去找谢哥哥玩，她的笑容也仍然那么天真无邪，绝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她的身影越来越纤瘦，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李玄终于有一次，忍不住道：“薇儿，我带你走好不好？”

那一刻，他看到龙薇儿的眸子中闪过喜悦的光芒，但随即，就被一丝恐慌取代了。

龙薇儿笑着道：“不，谢哥哥，我在这里很好。”

李玄大惑不解，看着龙薇儿对他摆了摆手，没入黑暗中去了。他知道，在黑暗的里面，等待龙薇儿的，是孤独的夜，无尽的痛苦，但她却拒绝跟自己走。

那究竟为的是什么？

直至有一天，那个漆黑的影子终于来到了龙薇儿面前。龙薇儿惊惶地逃，那影子并没有太急着追迫，一个七岁的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是在追，又是在磨刀，磨杀掉龙薇儿的刀。但一道剑光自天而降，插在了他的面前。他引为自傲的武功，竟然丝毫无法阻挡这九天神龙般的一剑。

一个声音冷冷飘下：“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孩子的性命，归我了。”

黑影仓惶而逃，龙薇儿仰头，就见一人凌空而立，鹤氅飞舞，掩映着那人脸上巨大的面具，宛如天人。

龙薇儿知道，她安全了。

李玄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龙薇儿。

龙薇儿苍白的脸上绽出了一丝笑容，她吃力地对李玄道：“谢哥哥……不要对我好，对我好的人都会死的……”

李玄只觉心骤然抽紧，他竟然无法凝视龙薇儿那幼稚的眸子。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是一段黑暗，艰苦，丑恶的岁月。这段童年，与龙薇儿何其相似。他轻轻抚着龙薇儿的发，看着她紧紧依偎在自己的身边，他忽然明白龙薇儿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谢云石。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感情。

这个孩子的天真，活泼，甚至耍出小小的计谋，都是因为她不想伤害别人啊。他能理解龙薇儿，因为他也一样，经过了漫长的苦难，却不愿意恨任何一个人。

他静静地伸出一只手，握住龙薇儿的柔荑：“薇儿，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心愿，我都会全力帮你完成！”

不就是喜欢谢云石么？那我就帮你达成愿望好了！

龙薇儿抬起头，喜道：“真的么？”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龙薇儿看到的，是谢云石柔和的目光，而李玄看到的，却在一仿佛穿透了前生后世，仿佛看尽了苍凉，看尽了空廓。

龙薇儿的目光一刹那间仿佛变得无尽遥远，竟隔了重重轮回而来。这让他心底兴起了一丝不妥，却仍然缓慢点头，道：“真的！”

龙薇儿盈盈一笑，那是极度真诚而欢喜的微笑。

猛然之间，李玄就觉脑中升起一阵剧烈的疼痛，身周万物倏然化成极强的光，一齐碎裂。

他身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感受着山中潮湿的空气浸满全身。

那不过是一场幻觉，他仍然身处终南山中，月光清冷撒下，时间只过了一刻钟而已。

李玄急速转头，就见龙薇儿正躺在他的身前，痛苦地颤抖着，还未醒来。

李玄沉吟着，方才所经所历是那么真实，深深烙刻在他心底，那绝非虚妄。

那是什么呢？难道是龙薇儿的童年？

亲眼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然后是每一个亲近的人。

她却仍能甜甜地微笑着，只愿意让每个人见到欢喜的她。这小小的孩子，承受着怎样的哀愁呢？

李玄轻轻握住龙薇儿的手。那双手冰冷，似乎还深陷在童年的梦魇中。

李玄轻轻道：“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一定要让谢云石喜欢上你！”

也许只有那个谢哥哥，才会让龙薇儿感到幸福吧？

那个从她的童年起就陪着她的谢哥哥。

那个曾在她最痛苦的岁月，给她温暖的谢哥哥。

第三十二章 此身那得更无家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一个黑影倏然而来，立在李玄面前。李玄骤然一惊，只见一双闪亮的眸子正从黑影中冷冷盯着他。

那双眼睛中带着惨亮的光，李玄急忙跨上一步，将龙薇儿挡在身后，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那黑影发出一声狂笑，两行鲜血忽然从他的眸子中流出。

他疯狂地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连我的幻境也困不住你？为什么？”

他的精气神随着两行鲜血的流出，渐渐流失殆尽。他双眸中的怨恨越来越浓，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向着李玄冲至。李玄倒不知道他发的是什么神经。

突然，风声大响。

一个淡淡的声音贯下：“魍，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他的双眼已经过紫极轮回秘境的磨练，不是任何眼术所能对付的。”

那淡淡的声音突然化为一声森森冷笑：“你已经没用了。”

漫天月华忽然凝虚成形，化作千千万万柄透明的小剑，破空刺下。

魍身形刚奔出去，就被三柄小剑贯体而过，钉在了地上！

李玄大吃一惊，这等凝虚成剑，运光如兵的功力，可是相当相当的高明，那是石紫凝都无法达到的修为！

难道又有什么高手，跟自己为难来了么？

他猛抬头，就见一个瘦削的白影子凌空虚虚地飘着，裹在万柄月华凝成的光剑中，隐隐地看不清楚。

他见李玄发现了他，淡淡一笑，道：“我是魉。和他们三个不同，我没有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你千万不要动。你只要一动，我就会杀死你。”

李玄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知道魉说的是真的！他也万万承受不了月华之剑贯体的威力，一柄就会死翘翘了！

魉悠然道：“那么，你自尽吧。”

李玄差点跳了起来，他居然要自己自尽？也太狂妄了吧！自己若是报出摩云书院大师兄的名号，他只怕会落荒而逃吧？但想到报出去的下场多半是替摩云书院丢脸，李玄又未免觉得有些泄气。

魉轻轻叹息：“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亲手来杀你的。你知道，我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杀人，今天晚上，我心情本来不错的。”

他长袖摆动，万千月华之剑同时震动，闪电般击下。他知道，李玄绝对躲不过去。这世间并没有几个人能躲过他这一招。

忽然，魉心中兴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月华剑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让他禁不住有些慌乱。他举手，凌空，拾起一断月华，准备凝成光剑，只听一个微带苍老的声音道：“你不能杀他。”

这声音才一出，他所有的力量忽然失去，就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猛地摔倒在地上。他慌乱地想爬起来，就听一只脚轻轻踩在了他面前。

他盲掉的眼睛无法看出这只脚是什么样的，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在同时电般直指他的内腑，他的心不由刺痛起来。

他匍匐在地，巨大的恐惧化为禁不住要膜拜的冲动，让他全身颤栗着，死命地将头压进泥土里，来表达着自己的敬畏。

他就宛如最卑微的蚁虫，在仰视着飞舞九天的神龙。

那声音轻叹道：“去吧。”

魉如受大赦，仓惶起身，奔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不敢运用法术，看一眼这人究竟是谁！

李玄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害怕。

会……会有人怕这个小老头么？

这个比紫极老人足足矮了两头，看上去极为慈祥而普通的老头，竟然会让魑魅魍魉四怪之首的魉如此害怕？难道他也会什么邪法？

小老头看着李玄，慈爱地笑了笑，道：“年轻人，我们来聊两句吧。”

他挥挥手，旁边的顽石忽然点了点头，自动挪了过来，化成了一桌两椅。

一株大柳树忽然开花，结果，结出的居然是肥美鲜艳的桃子，一个个坠在石桌上。

小老头拱手道：“随便请用。”

李玄讶然呆住。这小老头的法术太神奇了，神奇到一点都看不出施展了法术的样子！似乎石本就是桌，而柳就应该开花结果，并将果实送到他们面前。

这又怎么可能！

李玄有些忐忑地坐下。老实说，他的头有点晕晕乎乎的，幻境中的映像还残存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一阵阵地觉得恍惚。

那桃子是如此的鲜甜，李玄禁不住抓起一枚，将信将疑地道：“老头，你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

小老头笑了：“树是终南山的树，果是终南山的果，我岂能下毒？”

李玄点了点头，思量魉会如此怕的人，杀自己当若碾一虫耳，何必用这种伎俩。于是剖开桃子，吃了起来。这桃子居然极为美味，薄薄的那层皮就如同透明一般，刚剖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里面的果肉就宛如稠蜜般快流了出来。他急忙将口凑上，轻轻吸了吸，果肉就滑入了口中，带点微凉沁入了他的腹内。顿时心旷神怡，一切烦恼尽皆扫开。

这枚桃子，竟然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简直比云泥好吃上十倍、百倍！

李玄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几口的功夫，就将一颗硕大的桃子吃得干干净净，他咂咂嘴，意犹未尽。

小老头微笑看着他，道：“好吃么？”

李玄大力点了几下头，目光瞄准了另外几枚。小老头道：“你若觉得好吃，不妨都吃了。”

李玄大喜，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抓起桃子，一阵猛吃。一直吃到最后一颗，犹豫了一下，放在怀里，对小老头道：“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吃的桃子。”

小老头淡淡道：“蓬莱仙山上的碧云仙桃，自然是好吃的了。”

李玄一惊，道：“这不是终南山柳树上结的桃子么？”

小老头笑道：“柳树上又怎会结桃子？这是老朽以仙法从蓬莱仙山上搬运来的仙桃，聊表老朽一点心意。”

李玄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但我只将它当作是终南山上柳树结的桃子，所以也不会承你多大的情。老头，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必有话要说。就请讲吧。”

小老头笑道：“不错。我有句话问你，你想要什么？”

李玄笑了：“我想要的多了。我要一辈子吃好玩好乐好，没有人能欺负我，我可以欺负别人……对了！我想要十万两黄金！”

一想到龙薇儿的债务，他就头痛万分。要是眼前忽然有十万黄金……李玄不禁陷入了深度的梦幻思维中……

小老头道：“我可以给你十万黄金。”

他挥了挥手，眼前金光错乱，忽然出现了好大的一座金山。金壁辉煌，金砖、金块、金条、金币堆积在一起，高高地摞起，虽然是在月光下，但那明晃晃的彩晕还是晃花了李玄的眼。他一声欢呼，扑上去抱住这大团金子，连双眼都变成了金黄色。

小老头道：“喜欢么？只要喜欢，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

李玄拼命地大叫道：“喜欢！我太喜欢了！”

小老头道：“我可以保举你成为北庭都护，坐拥十万强兵猛将，我还可以耗费一半修为，让你顷刻间成为当代一流的高手，你若喜欢荣华富贵，娇妻美妾，吃喝玩乐，飞扬跋扈都可以，我样样都可以满足你。”

李玄简直乐开了花：“老头，你太好了，我喜欢你！”

小老头微笑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李玄喜道：“什么事？”

小老头淡淡道：“离开摩云书院。”

李玄哈哈笑道：“就这么一点小事么？我……”

他突然咦了一声，转身仔仔细细地盯着小老头。他眼中仍然是一片贪婪的金黄色，但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围着小老头打了几个转，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小老头微笑：“我是谁？”

李玄指着他：“你是雪隐上人，我刚入摩云书院时要杀我的雪隐上人！唯有你，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我离开摩云书院！”

小老头双目中忽然露出一点锋芒，紧紧逼视着李玄，刹那间，天地轰然改变，变成一片玉雪的洁白，葱郁终南仿佛化成了大雪山，呈现一片皎洁的肃杀。

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小老头缓缓闭眼，万千异像刹那间熄灭：“不错，我是雪隐。”

李玄喘了口气，那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贪婪消灭得无影无踪。他再看着那堆黄金时，他不由得怵然而惊，那不是财宝啊，那是他的性命！

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充满敌意地道：“老头，你是来杀我的么？”

雪隐上人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回去后，静中参悟佛旨禅机，明白了杀并不能止杀，尤其是你，绝不能杀。我只想求你离开摩云书院，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

李玄皱眉道：“听你的意思，若我留在摩云书院中，我就会将天下人杀得干干净净的了？”

雪隐上人道：“具体如何，天命渺茫，我也不甚清楚，但大致就是如此。你将开启一个又一个的魔劫。”

李玄大笑：“我将开启魔劫？你当我是钥匙啊？”

雪隐上人重重叹了口气，道：“实际上，你已经开启了。”

他随便拂了拂手，本来清和皎洁的月光倏然变化，整个大地变成了一片昏暗，但在那昏暗的背后，却有个巨大的蓝色影子，比苍穹更蓝，比深渊更深邃，几乎布散满整个天空，以煌煌霸气与无上的怨恨，凌厉地凝视着这个浮华的世界。

他的怨怒足可以毁灭掉天下！

李玄骇然变色，大惊道：“这……这是什么恶魔？”

雪隐上人轻叹道：“这就是我、大日至一直担心的万魔之魔。你已触动了他的禁制，他出世是早晚的事情。而一旦他出世……”

连雪隐上人这等修为的人，脸上也不禁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缓缓道：“那时，只怕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都将被夺去。”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可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放出这么厉害的家伙了？若以后真有人死去，这么多条人命背在我身上，我哪受得了！”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射出一点精光：“若你不想背负，那就赶紧离开摩云书院，只要你离开，这一切的因缘都将停止，大唐盛世将持续下去，人民安居乐业也将持续下去！”

李玄没有再争辩，因为他从雪隐的声音里听出了郑重。

于是他痛苦地陷入了沉思。

真的要离开么？

离开了，就会有敌国的财富，荣华富贵，娇妻美妾。

他相信雪隐上人不会骗他。

不离开，则会有魔劫，有杀戮，他可能会成为这世界的罪人。

难道，他该离开么？

他本没觉得摩云书院有多好，但此时一旦面临着离开的抉择，他忽然发现这抉择是多么的痛苦。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已经将摩云书院当成了家。

常傅们打他骂他，紫极老人折磨他，同学们恨不得杀了他。但在这里，他是个人，是个真真正正的人，有着人的尊严，有着人的价值。虽然很多人看不起他，但他们无法忽略他的存在。这对于一个流浪过，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人来讲，是何等的重要。

要离开这个家么？

要再成为没人要的孩子么？

他抱着头，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天地之大，竟没有能容下他的地方。

七岁，从他有回忆开始，他就流浪在这个盛世中，明月照耀，车马繁华，宫阙巍峨，万国来朝——这是多少次轮回才有的繁华。

这繁华承载了一千年过去，赊欠了一千年未来。是多少代人永远的骄傲，不灭的记忆。

但这一切却与他无关。

他便是满庭繁花中最羸弱的野草，承受着颠沛流离，承受着穷困与苦难。

那种痛苦，他连回忆都不愿再回忆。那是一团模糊的，灰色的记忆，没有任何实体，只因他已自行将它们封锢了。

那是连触及都痛苦万分的过去。

漫骂、凌辱、鞭挞、欺骗，所有阴暗而丑陋的一切不停止地施加在他身上，任何人承受了这一切之后，都将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沦落成一粒罪恶的尘埃。

但李玄，却只是吊儿郎当地笑着，捻一棵狗尾巴草在自己的嘴角，想用冷笑话来对待这一切。

谁能理解冷笑话中的辛酸？

那么，现在，他又将投入到这之中么？

敌国的财富，无比的富贵，能否买来一个家？

能否买来自由地嬉戏，像这四个月来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生活？

李玄昂头向天，叹出了苍凉的一口气。

天下。

苍生。

冥冥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朵彩云，在走向漆黑深邃的魔山。

为了在缺水的西域掘一口永不干涸的井，她走入魔王妖湖，用自己圣洁的生命换来了一方甘甜。

于是妖湖成为圣湖，清澈的泉水永远流淌，浇灌在西域五十国的土地上。

那是她的眼泪，在为西域苍生而慈悲地流着。

那时，定远刀深插在黄沙中，他无力地跪倒在苍天下，注视着她走向永劫。

现在，该是他入劫的时候了么？

他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幻象，不是赤夜妖瞳造出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的轮回。

所以，是他该入劫的时候了。

离开书院么？

那似乎也没什么吧，十年来，他不是一直在流浪么？能够在书院暂且栖身，感受一段温暖，已经足够了。

黄金还给龙薇儿，便清了她的债。荣华富贵？李玄摇了摇头，不及两袖清风啊。

他低头，第一次如此地深沉：“若我离开，真的会让盛世永远延续下去么？”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他的确不必再犹豫了。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最后一个疑问。

他道：“老头，你既然能预言我的未来，想必也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要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就会跟你走。”

雪隐淡淡道：“我修习两藏佛法，虽为小乘，但小乘之中有天地，是以能看尽无量千劫，于其中顿悟过去未来。说出你的疑惑，我会给你答案。”

李玄沉吟着，他在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也许不能想象，我见过自己的前生，在前生中，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想知道她是谁，我一定要知道！”

他喃喃道：“宁愿付出我所有的一切，也要知道她是谁……”

雪隐盯着他，目中有雪的光华隐现闪灭，徐徐道：“诸行无常，尽是有缘。你若知缘，便是善哉。我可以帮你。”

他缓缓抬手。

随着他的手势，一道白光自他的手心射出，慢慢结成一朵曼荼罗之花。雪隐手轻轻挥动，曼荼罗花静静升起，向李玄飘了过来。李玄见此妙景，甚是惊奇，伸出手想摸那花一下，猛听雪隐上人喝道：“凝神静思你想见之人！”

李玄急忙住手，闭目努力想着幻境之中所见的公主。那场景根本不用多想，一旦存思，便历历在目。

万里黄沙，那寂静走向黑色之山的公主……

一滴泪自李玄的脸上流了下来，他竟感受到一阵仿佛破碎万古而来的悲伤。

雪隐手连挥，朵朵白色曼荼罗飞出，一共八朵，环绕在李玄身周。他面容无比肃穆，忽然，向着李玄拜了下去。

他这一拜非同小可，李玄身影猛然模糊起来。仿佛之间，八位佛陀的影子自李玄身上腾起，一花一佛，每尊佛陀占据一朵花心，躬身合十，打起座来。

佛陀亦是洁白的，仿佛玉雕就的一般，却与李玄生得一模一样。

雪隐再拜。

一阵香风吹过，八朵曼荼罗花忽然盛放，每只花瓣上都端坐了一尊白色佛陀，却不再与李玄相象，有的像龙薇儿，有的像苏犹怜，有的像石紫凝……种种相相，栩栩如生，每尊佛像，亦端坐在一朵曼荼罗上。

雪隐再拜。

香风更盛，曼荼罗开得更为繁密，花上生新瓣，新瓣中端坐新的佛陀，宛如三千众生，随着雪隐一拜再拜，不断在李玄身周蔓延而开，形成一个巨大的花、佛之海洋，洁白肃穆。

八拜之后，曼荼罗之上的佛陀已不计其数。雪隐张口，一道白光自他的口中吐出，刹那间诸天都是梵唱，响彻整座山谷。

雪隐猛然一声狮子吼！

李玄吃了一惊，双目一睁，环绕在他身周的曼荼罗花忽然齐齐凋残。

那些佛陀各各举手合十，面露悲伤，缓缓隐去。

一个都不剩。

雪隐上人面露惊愕，这是他从未见过之事！

他忽然举手，双掌合十，向着静默的诸天。

李玄急问道：“你看出来了么？我与谁有缘？”

雪隐合十，一字字道：“你与所有人都无缘。”

李玄呆住了。

什么叫与所有的人都无缘！

他急急问到：“我是问你，我前生见到的那个人，是谁？是龙薇儿么？”

雪隐上人摇头。

“是苏犹怜么？”

雪隐上人摇头。

“是……石紫凝么？”

雪隐上人摇头。

“那她究竟是谁！”

雪隐微微叹息一声：“我早说过了，你与所有的人都无缘。”

“谁都不是！”

李玄怒道：“什么叫谁都不是，她总得是一个人吧！”

雪隐目中白光静静一闪，他似乎也无法明白佛旨为什么会显示这样的景象与他。这两藏大法自静中观世界，本能看透任何因果的。

难道李玄竟不在这些因果中么？

雪隐道：“我只能说这么多，以后你便会明白的。”

李玄道：“我能明白你这些鬼画符就怪了！”

他转身向书院走去。

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反正对于他来讲，还能够活着就够了。他挥手道：“不过老头，答应你的话我是不会更改的，等我回来，我取些东西就跟你走！”

他的身影渐渐没入了书院，雪隐的眉峰深深皱起，忽然长叹了一声。

浩劫，当真是能够避免的么？

前情介绍

第一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二章 蛾眉萧飒如秋霜

第三章 天兵照雪下玉关

第四章 六龙所舍安在哉

第五章 剑花秋莲光出匣

第六章 五云垂晖耀紫清

第七章 有似山开万里云

第八章 百丈金潭照云日

第九章 巨灵咆哮擘两山

第十章 心如世上青莲色

第十一章 石镜更明天上月

第十二章 谁挥鞭策驱四运

第十三章 北落明星动光彩

第十四章 纵横逸气走风雷

第十五章 长云河车载玉女

第十六章 秀眉霜雪颜桃花

第十七章 白波连山倒蓬壶

第十八章 巨鳌莫戴三山去

第十九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第二十章 抚心茫茫泪如珠

第二十一章 燕姬醉舞娇红烛

第二十二章 相思为折三花树

第二十三章 倾城独立世所稀

第二十四章 凤凰初下紫泥诏

第二十五章 白云愁色满苍梧

第二十六章 且探虎穴向沙漠

第二十七章 若到天涯思故人

第二十八章 紫阙落日浮云生

第二十九章 手中电曳倚天剑

第三十章 石作莲花云作台

第三十一章 长安宫阙九天上

尾声

《天舞》系列

前情介绍

百年前，石国国君石星御，御使四条神龙，纵横天下，无可匹敌。

人称四极龙神。

石星御征战四方，几乎将西域五十国统一于麾下。然而由于太执着于强力，终于沦入魔道，屠戮成性。一时间，无数小国一夜族灭，血染黄沙，生灵涂炭，万里沃土几成炼狱。

不得已摩云书院尊长紫极老人，命弟子君千殇出动禁忌的轮回之力，才将四极龙神打败，却依旧无法将之消灭。紫极老人动用分形镇压之术，将其分为心、神、意、形、体五部分，分别禁锢于无上秘境之中。

从此之后，四级龙神之名便成为一个秘魔禁忌，绝传天下。

摩云书院乃大唐第一书院，院主紫极老人修为通天，大弟子君千殇、二弟子谢云石、三弟子陆北庭皆为绝顶高手，或参悟无上道法，逍遥天下；或征战沙场，成就不朽功业。天下之人，无不向往。摩云书院每十年一度开院择徒，只收十八位弟子，每位弟子都由院主亲自甄选，凡有资格进入书院者，皆身负绝艺，为人中龙凤。

今年却是例外。

书院甄选生徒当天，与紫极齐名的魔道尊长雪隐上人、大日至联袂而来，以无上异宝交换，只求紫极今年不再收徒。

因为，神佛已降下预言，摩云书院本届生徒中，注定有一人将触动禁制，释放万魔之王。

介时，四极龙神将带着对天下的无尽怨怒，再度出世，大唐盛世必将因之而终结，芸芸众生必将再入炼狱。

紫极老人却不顾两人阻挠，以天命不可逆为由，继续开院择徒。只是这一届生徒的甄选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书院招收的第一位学徒，竟是一位浪迹江湖的小混混——李玄。

李玄不学无术，只是误打误撞进入摩云书院，又莫名其妙地成为大师兄，享书院中诸多特权。李玄不求上进，并不将这些特权用于修炼道术上，而是四处探险游玩，顺便完成院花苏犹怜 对他的爱情考验。

正当李玄在书院中悠闲度日时，与紫极齐名的魔道尊长雪隐上人找到了他。许给他娇妻美妾，滔天富贵，只要他离开摩云书院。

因为，他便是那触动禁忌的魔。

天下生灵必将因他涂炭，大地也将因他赤红。

李玄相信了雪隐所言，为天下苍生念，他不得不准备离开书院，继续漂泊。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禁制无意中已被触动。

封印崩摧。

四极龙神即将再度出世。

那是无可改变的浩劫。

第一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终南后山，月色宛如流水，垂照大地，漫天碧气化为沉沉罗帐，压在琼林之上。

琼林中，一桌两椅，分坐着李玄和雪隐上人。

树影摇曳中，李玄低头，脸上那份惯有的吊儿郎当之色已完全隐没，第一次显得如此深沉：“若我离开，真的会让盛世永远延续下去么？”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

李玄不再说话，转身，向摩云书院走去。

雪隐上人不再拦他，因为，离别是需要告别的。他相信李玄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是，会有正确的选择么？

雪隐抬头，目注着浩淼的苍天。

天道悠远，又岂是凡人所能看透的？良久，他也不由得叹出了一口长气。

李玄想找的第一个人是苏犹怜。

这个雪一般的女子是所有少年人心中的梦想，李玄虽然被她的考验折磨得九死一生，疲惫不堪，却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她就仿佛是一片雪，就算冻住了你的灵魂，却依旧那么洁净，那么婉媚，当她飞扬在天地之间时，便映着月光，幻化出七彩的光芒。

那光芒足以照耀每个人的一生。

但他的人生呢？

他的眼前掠过那抹漆黑的夜色，以及漆黑中若隐若现的苍白树影。

那便是他的人生，他已没有了别的选择。若是魅没有死的话，李玄一定要找到他，让他再施展一次赤夜妖瞳，揭开前生的面纱，看到那张脸。

如果，那个人不是苏犹怜，他将怎么办？

李玄心中一惊。

雪隐上人的话犹在耳边：你和所有的人，都无缘。

都无缘么？

李玄不相信。

每个人都有轮回，有轮回便有因缘。三界众生，王侯将相、英雄美人都无一能外，他又怎可能和所有的人都无缘？

但他心中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前生幻境中，那个女子不是苏犹怜，他该怎么办？

前生，他为了家国，为了功业，眼睁睁看着她走入恶魔的祭坛。

他亏欠得太多，只怕用三生三世也无法补偿。

他只能倾尽今生，去寻找那错过的轮回。

若那个人不是苏犹怜，他只能对苏犹怜怀着深深的愧疚，而再无法爱她。

因为他的轮回，已被紧紧钉在了前世的情缘上。无法抗拒，不能舍弃。

那么究竟该不该继续完成苏犹怜的考验呢？

李玄踌躇了起来，他不是个决绝的人，临到此时，便不知该如何选择。但他也不是个退缩逃避的人，所以他一定要找到苏犹怜，问明这一切。

而这需要鼓起很多很多的勇气，如果不是李玄即将离开书院，他也不会有这么多勇气的。

但奇怪的是，他找遍了书院内外，也没有找到苏犹怜的影子。

他去问瑶儿 ……瑶儿要挟他讲故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讲故事给瑶儿听了……他讲述了一个遥远的国度里，一位公主与勇者还有魔王的故事。他知道大部分的情节都是他瞎编的，但还是讲得泪流满面，瑶儿一面哭一面不住地说，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故事。但听完之后，瑶儿告诉他，她也不知道苏犹怜在哪里。

他去问咕噜 ……咕噜要吃云泥……他跟阿长打架，引开了厨房中所有的人，让咕噜悄悄溜进去吃了个饱。李玄鼻青脸肿地回来，费尽力气才让饱食昏睡的咕噜醒过来，咕噜告诉他，昨天它见到过苏犹怜，今天么，今天是没有见到。

他去问元尊……元尊狠狠地一顿雷霆劈在他头上，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花心大萝卜了……

他还能去问谁？小玉？算了，这只臭鸟上辈子就跟自己有仇。

既然找不到苏犹怜，他还需要跟谁道别呢？

容小意？看了看自己那具依旧透明的身躯，李玄决定，还是算了。反正容小意似乎一身本领，也不用自己来关心。

封常青跟边令诚？

想起这两个刚结拜的兄弟，李玄还是有些不舍。但他知道，跟着自己这样无赖的老大，只会害了他们。离开他，说不定他们会有辉煌光明的人生。

郑百年？崔氏三姊妹？卢家兄弟？那些不必自己去关心吧？对了，还有紫极老人……

好歹自己是他亲传的弟子，临走怎么都得去知会他一下吧。李玄向终南山顶走去。想想还是算了，最后再去告诉这臭老头吧。

所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就是龙薇儿。

李玄从怀中拿出那枚金钗。那是他从龙薇儿手中讹诈来的，这枚金钗让他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这个天真无比的小妞又精灵古怪无比，计策层出不穷，将他害得死死的。不但让他帮着自己进入了摩云书院，还写下十万欠条，几乎永生都是她的奴隶。

这些本都是让他愁眉不展的事情，但现在，却化成了一抹微笑。他想起了他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年幼的龙薇儿，想到她扬起头，忽略所有的伤痛与恐惧，甜甜地叫他：“谢哥哥”，他的心忽然痛了起来。

那是跟他的童年多么相似的经历，一样的痛苦，一样的不愿人知，一样擦干眼泪，在众人面前，绽开笑颜。

就算离开了摩云书院，他的约定一样有效，终其一生，他要助龙薇儿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最大的幸福。

但他也没找到龙薇儿。

今天是什么奇怪的日子，怎么他想找的人都找不到？

李玄愤懑地叹了口气，突见前面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咦？那好像是石紫凝 ？

能找到石紫凝也好，她非常想要大师兄的名号，既然自己要离开了，不妨就将这个名号给她好了。李玄点了点头，感受着自己那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向石紫凝追了过去。

石紫凝满身透湿，衣衫有几处撕碎了，染上点点血迹。

她模样有些狼狈，显然在与龙王雸拏遮罗一战中，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这并不奇怪，雸拏遮罗虽然元丹被夺，但毕竟修为数千年，力大无穷，以水为兵，罕有对手。石紫凝虽然练功刻苦，又有九命玄石之助，但毕竟只是位十七岁的少女，哪能打过那么大的一只龙王妖怪？

只是她这么急要跑到哪里去啊？

太辰院？太皓天元鼎？她去这里做什么？

咦？她的手按在九仙瑶星上？哦，她要去图书馆啊？李玄可不想去图书馆，因为那里肯定有很多人，他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将大师兄的名号交给石紫凝。他们一定会误会的。

李玄跳了出来，一把抓住石紫凝的肩头，笑道：“我决定了……”

石紫凝转头，一见是李玄，不由得脸色陡变！

便在此时，太皓天元鼎发出一声苍凉的吟啸，十方刹那光纵横飞舞，将他们两人交缠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就觉身子仿佛被撕碎了一般，眼前光华闪亮，刺得双眼一阵剧痛。天地轰然震动，绝大的力量在两人身周飞舞着，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颤抖。

李玄脸色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倏然，这一切全都安宁了下来。

李玄紧闭的双眼一点一点张开，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四周一片荒漠，满是巨大的砂砾。

绝没有半点风，天灰沉沉的压得很低，仿佛举手就可以摸到一般。大地之上充满着阴郁的闷塞之气，李玄只觉得周身剧痛，有种想大叫大嚷发泄的冲动。

但他没有叫出来，因为他发现，那砂砾中半露着无数斑驳的白骨。

白骨狰狞，点点幽光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李玄不由得触目惊心，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回头，却不见了石紫凝的身影。他急忙四处找寻，也一无所见。苍茫的荒漠中一无所有，只在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极大的高台，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飞舞而上。

那是石紫凝么？她要去做什么？她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太皓天元鼎不是只有图书馆跟教学的拟境么？怎么会有这么妖邪的地方？

李玄心有余悸地扫了周围一眼，咯咯一阵响，那些白骨似乎缓慢地转过来，空无一物的眼眶向着他，似乎想看清楚这个不速之客的面容。

李玄心中一阵发慌，急忙追随着石紫凝向高台上冲去。

那台实在太高了！阴沉的云层紧紧压在台顶，爬到半截的时候，李玄偶尔低头张望，就见茫茫荒漠，已尽收眼底。如此空旷的地方矗着如此高台，顿显雄伟而寥廓，苍茫而威严。

李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了台顶，却不由得一声惊叫。

高台上还有一个石案，九命玄石就放在石案的正中，石紫凝一手握剑，那剑已割破了她的脖颈！

鲜血点点滴在九命玄石上，玄石上碧绿的猫眼再现，却仿佛九幽地狱中的邪鬼之口，不住啜吸着石紫凝的鲜血。

幽幽绿光，也变成了妖异的红色，渐渐深沉。

石紫凝剑锋缓缓移动，渐渐切入喉咙。再深一分，她的性命就会断送！

她被魔魇控制了么？李玄大吃一惊，急忙窜了上去，一掌将她手中的长剑打落！

猛然一阵强猛的力量自高台的正中央爆发，只见那枚九命玄石倏然急速地旋转起来。九道碧气电般自玄石中溅出，宛如九道翔舞的羽翼，将玄石护住。那枚玄石中腾出一道血红的光芒，带着九道碧翼，龙吟声中，直冲阴沉的苍天！

那猛烈的爆发之力卷起了大风，将两人吹得踉跄后退。石紫凝受创深重，身子如落叶般飘起，向高台下落去。李玄大惊，急忙扑上去，将她抱住。

大风急骤，幻化成爆裂的雷霆，曳出百余丈长的燎厉闪电，向高台轰了下来。

李玄简直吓瘫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无边雷霆肆虐。他忽然想起紫极老人的话：跟这个世界对眼！

靠，臭老头简直就是疯了。他能跟这道雷霆对眼么？那只能找劈啊！

天崩地裂一声大响，雷霆劈的并不是他们，而是那道被碧气翼护着的红光。

雷霆怒震，碧气被轰得一阵散乱，黯淡了许多。但中间的红光却丝毫不受波及，眨眼间又上升了几丈，转瞬即可突破那厚厚的云层。

李玄有种奇怪的感觉，一旦红光突破云层，这一切都将会结束。

但雷霆却骤然间急骤，大团大团的雷光自云层中结出，紫荧荧地悬浮在灰暗的阴云中，一道神龙般的电光在怒云中烈舞，刹那间贯穿所有的雷光电团。电光滋然涨大，苍茫的吼啸声惊天动地，那电光化作一柄开天巨斧，一斧轰在碧翼红光上！

怀中石紫凝猛地跃起，一口鲜血喷出，那团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条光丝，流云泻电般四散飞落！

电光也仿佛受了巨创，咝咝轻响着，慢慢褪入了云层中。大地苍空重归沉寂，石紫凝却脸如金纸，胸口起伏渐渐微弱，脖颈上的那道剑伤慢慢扩大，顷刻间就要香销玉殒！

第二章 蛾眉萧飒如秋霜

李玄大惊失色，他能感觉到石紫凝的体温在逐渐消退，难道……难道她会死么？

他凝视着这张在昏迷中仍坚强英挺的脸。

唔，这个女人经常揍我……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她就没给我好脸色看过……

但要放任不管，任由她死去，李玄好像做不到。尤其是他将要离开，对书院忽然有了家的感觉时，书院里的每个人，有仇的也好，有怨的也好，似乎都成了他的亲人。

他岂能看着亲人死去？

但石紫凝如此伤重，他又能怎么办？

李玄急得抓耳挠腮的，没有办法。突然，他想起一物，急忙掏了出来。

那是雪隐上人送给他的碧云仙桃。雪隐上人说此桃乃是蓬莱仙品，人间等闲难得一见，那么这桃是不是可以勾住石紫凝的一口气，让她暂时从死亡的边缘逃回来？

李玄托着那枚仙桃，不禁嘿嘿笑了起来。想不到他一念之仁，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留一枚给咕噜，此时却救了石紫凝的性命。

看来人就应该多想想别人啊。

他小心地剥开桃皮，一股清香立即逸了出来。李玄将中间那金黄的桃液慢慢倾进石紫凝的口中。此时她的樱桃小口也已僵青了，李玄左手用力，使劲将两排贝齿撬开。所幸那桃液入口即化，缓缓流入了石紫凝的腹中。

李玄见似乎有效，更加小心地将仙桃玉汁全都喂给了石紫凝。一丝红润自她那苍白之极的脸上现出，石紫凝几乎停息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她脖颈上的那道深深的剑痕也凝住，不再扩散。

她的伤，本就是元气极度消耗而造成的，碧云仙桃乃仙山圣品，于补益元气大有帮助。李玄也就是吊儿郎当惯了，若是他吃完仙桃之后，刻苦修炼，便可将仙桃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化为己有，修为可陡增一倍。但他只是当作普通果子来吃，叫他修炼，别说不知道怎么修炼，就算知道，也是怕苦不肯。

但桃液化入石紫凝腹中，则完全不同。她刻苦惯了，修行一刻不停，此时体内元气一旦被调动起来，立即生生不息地运转，将桃中灵息压榨了个干干净净。

仙桃生于玉石之上，三百年才开花，三百年结果，三百年成熟，一棵树只结九枚，其中灵息沉厚，石紫凝吸收后，不但补足了自己被侵蚀去的元气，还大有剩余。

只是她仍然昏迷不醒。

李玄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办了。好在石紫凝颈上伤口渐渐合拢，化成一道碧痕，瞧去多半无碍。那枚九命玄石黯淡无光，落在地上，跟一枚普通的石头没有半点差别。李玄随手拣了起来，忽然叫了一声苦，呆立在高台上。

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千流萤后，飞落满地，却在落地的一瞬间，产生了骇人的变化！

红光落到埋藏在砂砾下的白骨上，那白骨突然爆起一阵红光，竟然缓缓站立起来。残缺的骨骼缓慢地蠕动着，逐渐组成一个人的形状，腐朽的骷髅镶嵌在胸骨之上，那深陷的双目中竟透出鬼魅般的红光，荧荧向高台上望去。

每一点红光落下，便是一具白骨站起。红光千千万万，霎时间万万千千白骨林立，层层将高台围住。它们似乎嗅到了生人的味道，缓慢地向高台围拢过来。

这番异相将李玄吓了个心胆俱裂，只好祈祷他们行动太过于迟钝，爬不上高台来。

他的祈祷才出口，那高台忽然一阵猛烈地晃动。

李玄惊上加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高台中间的石案，忽然慢慢升了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吓得跌坐在地，良久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石案啊，那是一只巨大的头颅！

阴沉的云团笼罩下，头颅高高翘起，慢慢伸展到了云层中。高台剧烈地晃动着，李玄心胆俱裂地发现，这座高台，就是那头颅的身体！

难怪他方才向上攀爬的时候，觉得台阶有些怪异呢。

那哪里什么台阶，便是这巨大怪兽的脊骨！

李玄简直要吓哭了，他只能紧紧抱着石紫凝，一动不敢动地看着这只怪兽。

那怪兽的体格极为庞大，虽然死亡多年，全身只剩下骨殖，依然如山如岳，凶厉万分。它生着三双骨翅，先前李玄看到的高台，就是它的骨翅围拢形成的。它的身躯极长，延伸到臀部，形成一条粗长的尾巴。只是不知为何，它没有爪子。想来它生前的时候，定然有些触角之类的东西，但化骨之后，便看不到了。

它身子一阵颤动，李玄再也立足不住，一头栽了下去。那怪兽恍如不觉，身子不住上升，往云端中升去。

但荒漠中聚形化体的那些骷髅，却紧紧盯住李玄。李玄甚至能从它们双目中看出它们对血肉的贪婪，从它们的口中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天，难道它们想吃了他么？想到被一群骨头吃掉的情形，李玄顿觉毛骨悚然。

一定要先发制人！但对眼神功显然对这些骷髅是没有用的，李玄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一把就将天书爷爷 掏出来了！

天书爷爷一眼看到这么多骷髅，老脸立即慌了，叫道：“你……你想怎么样？”

李玄冷笑道：“快！快想个法子让我们逃掉，这次不准似是而非的，一定要准确、直接！否则，它们扑上来时，我就让你挡架！”

天书爷爷嘟囔道：“说话准确直接，那岂是高手所为？”

这时一只骷髅逼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李玄想都没想，将天书向它口里一塞。天书爷爷惨叫声中，被骷髅恶狠狠地咬中。它忙乱凄惨而备受羞辱地叫道：“快将我扯出来！我教你办法！”

李玄一脚踹在骷髅的脸上，那个头骨立即骨碌骨碌滚走了。天书爷爷打量着自己书面书背上那两排牙齿印，哭丧着脸道：“我天书老爷爷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要受这样的羞辱……呸！呸！这骷髅小鬼满嘴沙子，脏死了！好了，你不要对老人这么没耐性么，我说就是。”

它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封面，咳嗽一声，道：“其实要对付这些家伙很简单的。它们乃是阴物，借着血印之力暂时回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最怕天雷。”

李玄道：“我到哪里去找天雷去？”

天书爷爷道：“不用找啊。我老人家能够施展太乙神雷，你看着自己的手掌，当其中出现一个‘雷’字的时候，对准骷髅挥出去，就会发出太乙神雷，将骷髅炸碎。”

李玄大叫道：“你会施展太乙神雷？你还会什么？”

天书爷爷道：“天下法术我都会，不过……”

天下法术它都会？我*，怎么早不说？早知道它什么法术都会，自己何必这么狼狈？什么雸拏遮罗凤头鹫，魑魅魍魉石紫凝，全都会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啊！

李玄一脸凶恶地看着天书爷爷，天书爷爷忙道：“不过我现在老了，记性不好，只能施展出最粗浅的几种而已。”

李玄道：“那怎样才能让你想起来呢？”

天书爷爷使劲思索着，良久，痛苦地道：“我忘了……”

李玄简直气死了。如果这不是天书，而是小玉，他便会狠狠掐住它的脖子，直到它蹬直了腿，大翻白眼为止！但现在，你还能对一本书怎样？

天书爷爷感受到他那凌厉的压力，忙道：“快些准备施展太乙神雷，骷髅们来了！”

李玄抬头，果然见骷髅们已然逼近。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热，张手，果然见手心现出一个红色的“雷”字来。他对着最近的那只骷髅一扬手，只见一道红光自手心中闪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夭电，霹雳一声怒震，将那骷髅炸成一堆碎片。

这骷髅枯骨早就腐朽了几百年，哪里经得起仙家道术怒震？头骨中的那点红光立即消散，化成碎骨落下。

周围的骷髅一阵骚动，逼近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李玄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你还是满有本事的么！”

天书爷爷不屑道：“这算什么？当年紫尊用我施展太乙神雷之时，百丈雷火玄电自天而降，魔挡灭魔，神挡杀神。哪里像你这样，震飞了一只小骷髅，就高兴成这样！”

它满封皮不屑，摇着它的扉页，显然非常看不起李玄的高兴劲。

李玄恼将起来，催促道：“快些！再来！”

“雷”字再显，这次是碧色的，所带起的闪电也碧茵茵的，怒震声闷哑，但一震之威，却波及了周围几只骷髅，将它们头骨一齐震掉了，在地上不住打转。这一下太乙神雷震的骷髅虽多，威力也就下降了，不像先前赤红神雷，将骷髅震成碎片。

再施展了几次神雷，李玄渐渐明白，这太乙神雷也是由四大元气幻化而成，分：地水火风。不同元气化成的神雷颜色不同，威力各有所异。火雷威力集中，只击一敌；水雷力量分散，可同时击中多名敌人；地雷自下而上发，中者瘫痪；风雷一震便化作一道雷圈，将敌人远远弹开。地水火风，各有所妙。李玄后来双手连击，将骷髅打得不住碎跌，只觉快意非常。

天书爷爷咳嗽道：“年轻人，慢些……慢些……我老人家快撑不住了。”

李玄笑呵呵道：“再多撑一会，消灭了这些骷髅之后，将放你歇息。”

天书老爷爷抬头看时，就见满山遍野都是骷髅。等消灭这些骷髅之后？那它早就死翘翘了！

天书正要抗议，猛地，就听云层中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嘶啸声，那集聚浓郁的阴云忽然奔马般地散开，李玄的脸色大变！

先前那只怪兽顶天立地而立，它的三对骨翼张开，每一对都长达十丈，身躯更是高百余丈，通天贯地，有如神魔！

一道红光自它的脑颅中射出，凛凛然，宛如地狱恶魔的诅咒，照耀在九重天上。它那玉白的骨骼，也慢慢变成血红色。嘹亮的吼声不断发出，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猛地，那道红光聚在了李玄身上。

李玄身子一颤，知道自己被这巨大的怪兽盯上了！

他心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扬手打出了太乙神雷。霹雳怒震，一道红光着手飞出，向怪兽飞去。他满心期盼着太乙神雷能像对付骷髅那样，将怪兽震碎，但雷光才突入怪兽身体三丈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玄骇然变色，对付骷髅骨那么有效的太乙神雷，竟然对这只怪兽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急忙抓住天书，急道：“老爷爷，你有什么大威力的法术么？”

天书爷爷也被那怪兽吓得不轻，连连摇头：“没有！我老人家都忘光啦！我们快逃吧！”

逃？在这么大躯壳的怪兽面前，能怎么逃？李玄估计自己拼命跑拼命跑，跑上一个时辰，那怪兽三只翅膀一扇，就能追上自己。但话虽这么说，要让他坐以待毙，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玄道：“你会不会老鼠打洞？会不会隐身术？会不会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会不会七十二变？”

李玄浑浑噩噩地将自己听说到的逃跑的法门一一说出来。他每说一件，天书就摇一下头。说到后来，天书突然道：“变化我倒是会的，只是不能七十二变。”

李玄大喜，道：“那你能不能将我们变成骷髅的样子？”

天书道：“这是很简单的法术，又有现成的样子参照，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到。”

李玄喜道：“快些变！”

天书道：“等会……等你手中出现了‘变’字的时候，你对着自己一挥就行了。”

李玄道：“不急。”

他运起风雷，猛地在地上击了几下。大风卷起砂土，轰然爆散而开。等风沙散去之后，就见李玄石紫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两只骷髅的身影。

咦？那两个人呢？

其它的骷髅疑惑起来。肯定是藏到哪里去了，找出来！骷髅纷纷找了起来。找人不但要眼睛，还要鼻子。生人有着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特别好找。它们左嗅嗅，右嗅嗅，嗅到了那两只骷髅身边……

唔，那是什么怪味啊！好臭啊！站得最近的那只骷髅再也忍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它们不敢再在此停留，转头向别处找去。

找来找去，没有见到那两个人。

他们逃走了么？好可惜啊。骷髅哀怨地想着，它们的行动渐渐迟缓，终于，化成了一堆堆碎骨，重新躺回了荒漠中。它们要集聚力量，等待新一轮的攻击。

那只巨大的怪兽身上的红光也渐渐黯淡，它无比庞大的身形渐渐降落下来，重新盘踞成高台的样子。

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静静地蹲伏着，有时会长达几百年。

咦？为什么有两只骷髅还站在那里？

有一只骷髅手中还提着一本书？这本书好像很眼熟的样子啊。

所有骷髅的耳朵立即竖起来，它们的眼睛立即直起来，它们立即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它们围住了这两只奇怪的骷髅！

苍茫的怒啸声裂空响起，那只巨大的怪兽重新化形出现。显然，它被李玄这种欺骗的行为深深激怒了，它要抓住这两个卑微的蚁虫，将它们碎尸万段，用它们的血沐浴！

李玄脸色大变，顾不得再扮骷髅，一把抱起石紫凝，大叫道：“跑啊！你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让我跑得快一些？”

天书爷爷叫道：“这是我最拿手的了！神行万里！”

李玄手心中出现了一个“疾”字，他忙对自己一挥，只觉双脚一阵清凉，身子变得无比轻灵起来，似乎能感觉到风的翔动。他起步，飕飕飕飕，一眨眼就奔出了几十丈！

唔！天书老爷爷果然对逃跑最有研究！

李玄大喜，埋头拼命地奔跑起来。

身后风声大动，那只庞大的怪兽缓缓扇动三对翅膀，呼啸追来。谢天谢地，它扇动翅膀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起码比神行万里要慢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万里荒漠，了无人烟，李玄又能跑到那里去？黄沙之上一点遮挡都没有，无论他跑得多快，头昂在九重天上的怪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是逃不掉的！

魑跟魉跪着，跪在那巨大的石座之前。他们浑身颤栗，不敢抬头看，巨大的愧疚跟恐惧几乎压塌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几乎忍不住跳起来，引咎自尽。

那人正坐在石座上，淡淡地看着他们。

这个让魑跟魉无比惧怕的人，却是那么的柔弱。他纤细的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面，就仿佛是秋天里的草，随时都会被风吹折。他的肤色苍白，宛如最精致的瓷器，一碰就会碎掉。他轻轻咳嗽着，不时拿起衣袖沾一下自己的嘴，斑斑血迹便随着他的咳嗽染红了袖边。

若不是他的眼睛，他就只不过是个久病垂死的少年而已。

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乍看并没有半分奇特之处，但稍微凝注，便怵然而惊，因为就连自己灵魂深处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穿透了生死与轮回的目光，尤其奇异的是，他的瞳仁竟然是双生的，两只紧紧挨在一起，一瞳视阳，一瞳视阴。

重瞳。

但他瞳仁中的光芒并不稳定，随着他的咳嗽时强时弱，宛如他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魑跟魉看着他，不由极为担心。这双重瞳的威力几可通天，这一点他们深知，但他们也知道，他的身体是多么孱弱，哪怕只是一缕风，都可能将他的生命之火吹熄。

然而这丝毫无损于他们的敬畏。

对于此人天才一般的智慧以及浩瀚无边的神通的敬畏，那是他们永远无法窥知的天地之秘。

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生了如此柔弱的一具身体呢？

甚至稍微受些风吹，都会大病一场。

如果有可能，他们真愿意以身相代，替他受那些折磨！

这石座中人，是他们的主人，更是他们横行天下的依傍。

那人轻轻咳嗽着，慢慢道：“每个敌人的命运都由我呕心沥血塑造，我总希望能将它铭刻得更为完美一些，让他能在了无遗憾中死去。”

魑跟魉听着，那人的声音仿佛已穿过了无尽虚空，盯在那个注定成为他作品的人身上：“我将目幻之术教给你们，你们却一直不能明白幻即是真，真即是幻的道理，所以魅和魍才大意死去……但他们不会白死，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敌人。”

他一阵急剧的咳嗽，苍白的脸迅速变得嫣红，仿佛笼中的金翅鸟，啼叫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眸中的重瞳，却慢慢旋转起来。

一瞳视阳，一瞳视阴。双瞳交旋，前生今世，尽在眼前。

茫茫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

那是大杀戮之前的绿洲，还是大杀戮之后的绿洲？

第三章 天兵照雪下玉关

李玄快要急死了，背后擘天黑影越来越大，那三对骨翼的扇击之声也越来越响，显然怪兽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行动变得如意起来。

幸好这怪兽不会什么法术，神通有限，否则他刮起一阵狂风，自己就只能闭目待死了！

李玄才想完，突然一阵狂风卷地而起，他慌忙一回头，就见怪兽六翅之间旋起万条黄流，大漠之上的苍茫之气仿佛全都被它汇集在了一起，一鼓一扇，形成数个巨大的龙卷，铺天盖地砸了下来。这下吓得他心胆俱裂，惨叫一声，全力前奔。

龙卷怒啸，轰然在李玄身前身后炸开。他的惨叫声连环响起，被这剽悍的狂风吹得立足不定。粗大的砂石着了风力，砸在身上就宛如利刃一般。

李玄跑过去，点点血迹洒下……

这真是叫做奔命啊……

仓惶之间，遥远的地平线上，忽然现出了一座绿洲。

巨大的石林冲天而起，被万古的沙风蚀成千奇百怪的样子，环绕着这座绿洲。这也挡住了周围无际的风沙，才让绿洲保存了下来。

树木葱郁，静谧地生长着，一条小河自绿洲正中间流过，隐约能听到流水的潺潺声。

这不仅仅是绿洲，简直就是生命之洲啊！

李玄精神陡涨，欢呼一声，抱着石紫凝，一阵连滚带爬，钻进了绿洲。

天书老爷爷脸上变色，叫道：“不能进去啊！”

但生死关头，李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一头栽倒在那茸茸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加御了神行万里之术，但这一阵奔命，也几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让他多跑一步，都不可能了。

那怪兽仰天怒啸，一头撞在了石林上。巨大的石林一阵摇晃，粗及十余丈的石峰几乎断裂。但十丈粗的石峰外是二十丈粗的石峰，二十丈粗的石峰外是三十丈粗的石峰，那怪兽虽然力气绝大，想撞折石山，还是力有未逮。它虽然长了三对骨翼，但由于身子实在太大，所以飞不太高，不能越过石林，也无法从石林的缝隙中钻进去。

绿洲未被风沙吞噬，这只怕也是最大的原因，否则被怪兽们冲进来一阵荼毒，什么绿洲都只能沙化了。

李玄稍微松了口气，伏在小溪中喝了几口水。溪水倒是清冽甘美，喝完之后精神大振。他见石紫凝嘴唇干裂，就挹了一些水，沾到她的唇上。但石紫凝却终未醒来。

李玄叹息一声，重又抱起她，向绿洲深处走去。

在没有解决办法之前，还是先离这怪兽远一点为好。

好在这绿洲极大，极目远视，望不到尽头。李玄沿着小溪走了一个多时辰，忽然眼前显出一个极大的湖来。

那湖晶莹通透，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翠绿的绿洲中央，一座极大的树林弯月般抱住了它的东北一侧，它就似是沙漠古国中娇柔的公主，正慵懒地躺在舒软的榻上。

李玄看着这座湖，他的心神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似乎他前生曾来过此地，这座湖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的心痛了起来。

他头抬起，石林延续到这湖边，形成一座壁削的高山。那高山上似乎有字。

李玄心头剧震，将石紫凝轻轻放在湖边绿地上，向石壁走去。

隐约间，他似乎感知到，他又将多知晓一些自己前世的事情。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有些急不可待。

他能够知晓那张脸么？他能够揭开前生命运的面纱么？

那座巨大的高山一直没入湖中，嵌在弯月林的斜对面。石山斜入湖水的一面，似是被上古神灵用开山斧当头劈了一斧，裂出一面光滑平整的石壁，宛如神女湖中沐浴后，临照的明镜。

那些字，就刻在石壁上。

李玄奔近石壁，仰头看去，就见石壁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两排大字：“定远遇承香公主于此，千秋万世，永不相弃。”

那字苍遒有力，金钩铁划，大气挥洒，自有一份横贯大漠的英雄气。笔迹深入石壁，几达一尺，显然，是用利器生生刻出来的，而且一气呵成，绝无停顿。

李玄触目惊心——自己的前生真的刀法居然如此之高！

刀刻映着湖中粼粼水光，似乎这十七个字也在发着淡淡的光辉。李玄心中动了动，他涉水入湖，向那石壁走去。

石壁最边上的字离岸并不远，李玄不一会就走到了。他看着那字，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想要触摸一下他前生所立下的誓言。

那份英雄豪气与柔情，是今世的他无法企及的。

千秋万世，他真的能延续这誓言么？李玄心中有些发苦，他慢慢提掌，按在了那行字上。

十七个字忽然全都腾起了一阵柔光，倏忽之间，这十七个字宛如雷霆一般在他的心底震响，他的心神一阵恍惚，眼前景象陡变。

茫茫中，他似乎看到自己跟一位女子一起，跪在湖边，朗声说出那一段誓言。他的心被巨大的豪气冲击着，笑着对那女子道：“天地见证，我定远对你的心永远不变。”

他跃身而起，定远刀化成一道流光，在他的身际旋绕着，在石壁上刻下风沙所不能磨灭的三句誓言。

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刀法，刻出他永生在意的誓言。

他落下，握住女子盈盈的双手。两人对视一笑，都觉平安喜乐，此生再无所求。

他记得，自己匹马带刀，只率领三十六铁卫，西入西域，要平定五十国，建立不世的功勋。但西域五十国横行已久，不服汉化。一言不合，他怒而挑战五十国的三十位国师。那是一场血战。

他凭借高绝的刀法，连败十一位敌人，杀得敌人胆寒。但终于激起了西域诸国同仇敌忾之情，四位国师同时施展金刚威猛之法，化身为大威德金刚菩萨，与他搏命一战。终于将他刀气打碎，震落九重妖都。

那九重妖都隐在万里黄沙之上，虚茫茫的空中，乃是西域圣地。他滚落荒漠，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入这座绿洲，被驾临此地的承香公主救起。两人一见钟情，托赖承香公主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伤势才渐渐好了起来。

两人立誓，永不相弃。

承香公主跟他细细讲解西域的风土人情，劝慰他要以一颗仁心来关怀西域人民，而不是凭着武力杀戮征服。他在公主的帮助下，戾气渐渐消磨，霸道化为雄心，一柄刀也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不留余地。阴阳相合，内外交征后，他的武功再上一层楼。

此后，他随着公主走遍西域的大小国度，以一柄刀降妖除魔，除暴安良。四年，他斩了无数的妖魔，他的大名轰传整个域外五十国，终于，在公主的游说下，五十国联盟明白了他的苦心，一齐立誓，愿在他的带领下，归于汉化。

但他们的条件，是除掉大漠中的三刹鬼毒大摩天。

三刹鬼毒大摩天乃是西域群妖之王，它长着三双翅膀，一双扇风，一双扇火，一双扇沙。三翅齐动，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它的身子上冲天，下冲地，头入九重天，尾入黄泉地狱。身子一摇，天动地裂，山崩城摧。

西域五十国虽然都有国师，却无人敢斗三刹鬼毒大摩天。每年三月三日，大摩天自沉睡中醒来之时，各国都要备上七对童男童女，举行献祭，让大摩天重归沉睡。

是以，大摩天不除，西域永无宁日。

他听说此事之后，目眦欲裂。与公主商量，重入这片绿洲，准备斩杀大摩天。

此时，他的烽火刀法已入化境，但要斩杀修为万年的大摩天，仍然力有不足。终于，他筹划着将大摩天引入九天封魔阵中，借大漠下的地极之火，将大摩天的血肉化去，刀斩其颅，将它元丹震散，才诛灭此魔。

那是多么辉煌的一段岁月啊……

他与公主携手万里，降妖除魔。若没有公主的劝说及游说，他又岂能建立如此不世之功勋？他的功勋中，至少有一半是公主的啊……

多少次，他们携手夕阳，一遍遍念着那段誓言，但现在，却也化成尘，化成土，被风卷走了……

轮回过后，还有誓言么？

李玄慢慢收回手，他的思维被前生无数的记忆碎片冲荡着，那无边的黄沙，那万种的柔情……

他甚至不记得那轻纱之后的面容，更不必说缠绵的誓言了。

轮回之后，他已辜负了一切。

正如前生，他跪在魔山之下，目注承香公主走向死亡。

那是他么？

那无情的男子是他么？

那为了功业，为了所谓天下苍生，眼睁睁看她走上魔王祭坛的男子，是他么？

李玄心头泛起一阵剧烈的痛苦，宛如毒蛇般嘶咬着他的心神。他愿意接受任何刑罚，只要能给他一个答案，让他看一看轮回中的那张脸。

怪兽那苍茫的吼啸声穿过石林，传了进来。李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骨翼怪兽就是三刹鬼毒大摩天的骨架，不知因何，重新苏醒了过来。若是打败这头怪兽，也许就能知道承香公主那隐在轻纱之后的面容。

然后，踏遍万水千山，跨过一世轮回，他也要找到她！

但，身无道法神通，只有一本忘性极大的天书的他，又如何打败这只力大无穷的大摩天之骨？

巨大的石座上闪过一丝微微的叹息，重瞳凝转，注视着绿洲中苍茫的景象。

石壁刀刻幽幽的誓约之光照在他浩瀚的眸子中，他久枯的心境忽然有了一丝兴趣，他忍不住猜想，李玄究竟会如何做呢？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命，往往会觉得自己会有前生后世。但是真的会有么？

崖壁石刻，是的确存在的；定远刀，也的确傲然插在大地上过。但纵横崖壁的，真的是自己的身影么？握住定远刀的，真的是自己的手么？

前世情缘，在这一世，真的是自己的挚爱？

命运与轮回，幻与真，能分辨的，能有几个？

他淡淡笑了，能颠倒这一切的，也许只有他。

所以，他被称为心魔。

也只有在他手下，虚无的轮回才会那么真实，前生后世，也都如一本书，被他任意地翻开到想要的一页。也因此，他能够打造出与众不同的生命来。

每一个敌人，都是他翻开书页中的一行字迹，他借着轮回的熔炉，以梦魇为锤，打造着他们的故事。以美梦或者噩梦，挖掘着他们心灵深处所藏着的本初之光。

然后，亲手将之熄灭。

他便在那时，感受到喜悦，亲手摧残掉自己最喜爱的、最精致的创造时的喜悦。那时，他的敌人的每一分情绪，都将感染着他，让他感受到最真实的存在。

那时，他会流泪，为了一个生命即将失去。

然后，便是死亡。

第四章 六龙所舍安在哉

一千种法子，李玄足足想了一千种法子，仍没有一种能让他有信心打败这头只剩下骨头的三刹鬼毒大摩天。

这畜生死了这么久了还让人如此难受，真是死有余辜。李玄恨恨地想着。

大摩天宛如巨大的阴影，覆盖在绿洲之外。它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石林，又有一座巨大的风蚀之山被它撞倒。

李玄虽然并不害怕，但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他突然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前一晃。他突然出手，就听一声尖叫，他抓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穿着一件红彤彤的肚兜，玉雪可爱，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些惊吓，看着李玄。

李玄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敢自己跑出来？”

那孩子不答，哇哇哭了起来。

天书老爷爷忽然探出头来，惊讶道：“参娃娃？你抓住了一只参娃娃？”

参娃娃？好像是什么宝贝的名字？

天书爷爷指着那孩子的发辫道：“你看，这就是它的参珠。一二三四……有七颗参珠，看来它已有七百年的道行了。”

李玄顺着它的指示看过去，就见那参娃娃扎了一只朝天辫，果然有七只赤红的珠子穿成一串，扎在辫子的发端。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抓住了件宝贝？

看来是大摩天的来袭惊动了参娃娃，它仓惶逃窜的时候被自己无意间抓到了。

李玄哈哈笑了起来，道：“我听说参娃娃是件宝贝啊，但这么玉雪可爱，我倒不忍心伤害它。养着它做宠物好不好？”

天书爷爷道：“你可以向它求一颗参珠。参娃娃的参珠好比是它的元丹，乃吞吐日月精华之所得，善能疗治各种奇病异症。也许能够救醒石紫凝。”

李玄道：“还求什么求？直接采一颗不就得了。”

他伸手向参珠抓去。

天书爷爷道：“只有参娃娃心甘情愿献出来，并由它亲自施展，将参珠化为甘露，滴到病人的眉心处，参珠才会生效。你若这样采去，参珠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什么用处都没有。”

李玄急忙住手，疑道：“真有这么回事？老头，你不是诳我的吧？”

天书爷爷笑道：“我是天书爷爷啊，怎么会说谎话？”

李玄上下打量着参娃娃，露出一脸凶像，嘿嘿笑道：“小娃娃，识相点呢，就乖乖交出参珠，我自然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呢，我就将你炖成一锅汤，那时，你可就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天书爷爷好心提醒他道：“你抓住的，是参娃娃的元神，它的本体还深埋在土里。只要你一放手，被它沾到地水火风，它就立即化形遁去，那时，你想再抓住它，可就千艰万难了。”

李玄惊讶道：“还有这种事？”

参娃娃用力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手中逃掉。

李玄腾出一只手来，搔了搔头，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将你的参珠借我一枚？”

参娃娃涨红了小脸，用力摇了摇头。

天书爷爷又好心提醒他：“一枚参珠，便是参娃娃一百年的修行，它失去一枚参珠，就相当于减了一百年的修行。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它是绝不会借的。”

李玄道：“那怎么办？”

天书爷爷道：“参娃娃都喜欢奇花异果，你若有碧云仙桃什么的，也许它会换给你。”

李玄暴跳道：“老鬼！你不早说！碧云仙桃已经给石紫凝吃了！”

参娃娃吱吱叫了两声，天书爷爷翻译道：“有碧云仙桃的核也行，参娃娃说它自己会种。”

李玄又开始哀怨了：“我哪里知道一枚核还有用呢？随手就丢了！”

参娃娃又吱吱叫了几声，天书爷爷继续翻译：“它说它很害怕，希望我们将它带走。”

李玄笑道：“这就容易多了。你告诉它，只要它将石紫凝救好，我就将它移到外面，种在摩云书院里，什么大摩天大摩地的都无法伤到它。”

参娃娃这才点点头，被李玄抱着，走到了石紫凝躺着的地方。它一看到石紫凝，小脸立即就变了，吱吱叫了几声。

天书爷爷道：“它说它喜欢紫凝姑娘，它要救好她。”

李玄叫道：“怎么不早说？”

只见参娃娃扬起胖乎乎的小手，从辫子上解下一枚参珠来。它口中念念有词，那枚参珠慢慢化为一团红光，在它手中涨大。苍郁的龙啸声自这团红光中响起，倏忽之间，那团红光化作一条赤龙，盘空飞起，一声嘹亮的龙吟，没入了石紫凝的眉心。

参娃娃仿佛出尽了力气，软软垂倒。

石紫凝仰头一口黑气喷出，嘤咛一声，慢慢坐了起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一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李玄长出一口气，笑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

参娃娃疲惫地爬到石紫凝的怀中，咿呀咿呀地叫着，让她抱住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玄简单地将经过告诉了石紫凝。

石紫凝勉强站起身来，她聚力试了试，碧云仙桃与参珠都非凡物，将她的元气培得极为牢固。她虽然昏迷多时，但真气并未受损。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环顾了一下周围，她的脸色突然变了，踉跄后退几步，她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

那是纸一般的苍白。李玄奇道：“你……你怎么了？”

石紫凝嘴唇哆嗦着，终于道：“这……这是我的家乡。”

李玄忽然想起，石紫凝的打扮不类中原，看来是西域人士。大唐国文化极为开化，倒没有中外之分，不觉得西域就低贱，中原就高贵。

李玄见石紫凝脸色不对，笑道：“回到家乡应该高兴才是啊，不过奇怪的是，你这家乡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石紫凝嘴唇抖动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秘密，她忽然双手掩面，跪倒在地上，凄声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李玄一惊。石紫凝的反应决不正常。难道……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李玄不禁怵然而惊。

难道家乡的人，都是石紫凝杀死的么？

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悄悄地退开了几步。

难道石紫凝竟然是个杀人魔王？难怪她那么喜欢揍自己！

石紫凝仍在痛苦地抽搐着，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沙，沙，沙。

沙，沙，沙。

是什么东西在砂石上拖动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大，铺天盖地而来，四面八方都是。李玄猛然一惊，他急忙爬上一座风蚀之山，向外望去。这一望，他几乎一跟头从山上栽了下来。

那些白骨支成的人形，终于追到了这里。

石林能挡住大摩天，但却挡不住这些白骨骷髅。

天书爷爷的太乙神雷能挡住么？李玄没有半点信心。

骷髅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石紫凝也被那声音震惊，她一眼看到那些骷髅，不由得全身剧震，凄厉地大叫道：“不！不！不要过来！”

李玄见反应如此激烈，急忙抱起她，道：“好好，咱们走，咱们不让它们过来。”

他抱起石紫凝向着骷髅涌来的反方向奔去。石紫凝怒道：“你做什么？”双手用力一推，李玄不由自主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这才想起来，石紫凝已经醒了，再抱着她似乎有些男女授受不亲。不过反正抱过那么长时间了，再抱抱又有什么打紧？

他涎着脸凑过去，将他这理论对石紫凝说了一通，果然，毫不意外地，他被石紫凝狠狠揍了一顿。

不过，拿他出气过的石紫凝，精神好了许多，虽然看着那些骷髅的脸仍然极为苍白，但却不再是那副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了。

李玄哀怨啊，为了拾回她的信心，自己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他知道石紫凝心中肯定藏着一段极为凄伤的往事，但他不敢问，生怕触及到她的痛处。石紫凝沉默不语，跟他一起向外逃去。良久，她忽然道：“你看到它们身上破烂的衣衫了么？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

李玄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像是……像是这里的石林。”

石紫凝的话音中带着伤痛：“那是我们石国的标志，这些骷髅，全都是死去的石国人。”

李玄一震，难怪石紫凝竟然如此悲伤。猝然看到这么多死去同胞的骷髅惨状，任何人都会怵然而动的！

他小心地选择着词语，宽慰道：“入土……入沙为安……既然死去了，就不要再伤心了。一会我们想个法子，让它们重归尘土，也就是了。”

石紫凝摇头道：“不，你不知道，它们是因我而死的。”

李玄惊奇道：“难道他们都是你杀的？”

石紫凝愠道：“你胡说什么！”

但李玄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她浩然一声长叹，道：“百余年前，我族出了位不世出的英雄，修为之高，几乎天下无敌。他御使四条真龙，横行天下，使我族威望达到空前的强盛，我族之人皆奉他为龙皇。但他太过桀骜不逊，惹怒了雪隐上人等人，他们施展卑鄙的手法，令龙皇死在君千殇的手上。然后又对我族血脉展开了无情的屠杀，企图完全消灭我族。我族人为了保存龙皇最后一点血脉，奋战至最后一人，全都死在这万里黄沙之上，化为骷髅。”

她深沉叹道：“雪隐上人要诛灭我族的原因，就是我族中留着一个传说：龙皇后裔的血脉，可以让他复活。所以，他们才死战保留着这一点血脉。他们深信，龙皇复活之后，必定能为他们报仇，让他们安息。而这一点血脉……”

痛苦爬满了她的娇靥，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就是我。”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他从未想到过，石紫凝竟然承受了如此沉重的命运。难怪她那么刻苦地练剑，几乎是拼了性命一般。

她一定亲眼见过自己的族人在她面前被残杀，她一定忘不了族人临死前的呼喊，临死前的嘱托。

石紫凝宛如梦呓般道：“每次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族人流满血的脸……我就忍不住爬起来，继续舍命地练剑。只有那样，我的心才会舒展一些。前些时候，我从家中传下的古卷中得知，龙皇被君千殇斩入轮回，遗体化为异类，被镇压在太皓天元鼎的深处，我费尽心机，才打探到大致的位置，希图用我的血跟他用过的九命玄石，将他召唤回来。但……”

她冷森森地横了李玄一眼，李玄不禁苦笑起来。

原来她进入摩云书院，却并非为了学习道法，而是一直苦心孤诣，想要借机复活他们族中的龙皇！而自己刚刚的一时好心，却让她功亏于篑。

是的，他以为她在自杀，于是扑上去拦住了她。但若不阻拦，复活仪式会不会成功李玄不知道，石紫凝是铁定会死的。就算再让李玄选择一次，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阻拦。

石紫凝忽然停住脚步，断然道：“你走吧，我要留下来。”

李玄大惊道：“为什么？你会死的！”

石紫凝道：“我已经失败了。如果龙皇不能复活，单凭我的力量，是无法为族人们报仇的。我……”

她一咬牙，转身向骷髅之潮中冲去。李玄很能明白她的念头，她要对抗的是雪隐上人，只怕还有几位跟雪隐上人一样莫测高深的怪物，要不，也不可能将她石国一族全都戮灭。

他见过雪隐上人，深知要以他为敌人，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石紫凝本一心以为能唤醒她族的龙皇，一旦失败后，这点希望便幻灭了，只能凭借她自身的力量，来对抗，来复仇。那简直与送死差不多。

所以，她已经绝望。

只因她的恨太深，所以，她才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李玄一把将她拉住，他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你知道么，在进入摩云书院之前，我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着。我从小没有父母，被买来卖去的，最凄惨的时候，我要跟大人们一起劳作，推动小山一样的石头，吃着狗食一样的饭菜。曾经很多时候，我抬起头来，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我对自己说，不要看那么远，就看眼前吧，你的人生就是这块大石头，只要将这块石头推到底下去，你的苦难就会终结。我就这样勉励着自己，推了一块大石，又一块大石。最终，我来到了摩云书院，不用再推大石头了。”

他握着石紫凝的手，轻轻，但却坚定地道：“所以，人有的时候不应该看那么远、想那么多，目光不妨放近一点，先顾眼前。”

石紫凝心中动了动，道：“先顾眼前？”

李玄笑了：“我心中也有很大的困惑，但我告诉自己，打倒这个大怪物，说不定我的迷惑就会解开！你也应该这么想，打倒这个大怪物，你也许就会发现打倒雪隐上人的方法！”

这话并没有破除石紫凝心中的郁结，但却将她逗笑了：“你的思维倒是简单的很。”

李玄笑的更大声：“等几十年以后你回头看的时候，也许你会觉得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

石紫凝的心动了动，李玄的话未始没有道理。

在她那无忧无虑的童年中，她有过很多很多的想法，复杂得仿佛是天上变幻的彩虹。此时回想起来，那些想法其实简单的很。等到十年之后，她再来看此时的困惑之时，是不是也会笑话自己现在想得太复杂了呢？

李玄大叫道：“就是这样，心不妨放远一些，眼光却要放近一点！”

恍惚之中，他忽然心中又涌起一阵错觉。他手握定远刀，站在荒凉的沙漠上，承香公主正柔声向他解说着西域风情。她虽为女子之身，但见识极为高妙，令他从心底折服。他看着公主的如花笑靥，只想一生一世与她厮守下去。但流光被风吹散，他依然是那个一无所成的小无赖，在拿着自己蹩脚的理论，蒙骗石紫凝。

他呆呆地注视着，石紫凝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你看什么？”

李玄猛然惊醒，急忙道：“没什么，我在看自己的这番理论，是否让你宽解一些了呢？”

石紫凝冷哼一声，道：“什么理论，不过是胡说八道！”

唰的一声，她长剑出鞘，娇叱道：“不过十年之后，我若是还活着，一定告诉你，我是否觉得现在的想法太复杂！现在，让我先斩了这个妖骨再说！”

她既然消除了迷惑，心中豪气陡生。

石国传人，何惧天，何惧地？

只见剑光飒然，着地而起，飞舞成一道龙形，托着石紫凝矫健的身影，闪电般向大摩天纵至，一剑当头劈了下来！

第五章 剑花秋莲光出匣

这一剑，轰如雷霆，骏如奔马，怒斩大摩天碎裂的头骨。看得李玄心旷神怡，忍不住鼓掌。

大摩天一声狂吼，头骨摔出，啪啦啦一阵裂响，竟然硬生生地将石紫凝的剑光撞碎，撞得她就宛如一片落叶般摔下，重重砸进了沙土中。

李玄骇然变色，急忙冲过去将石紫凝扶起来。石紫凝一声娇哼，身子拔起，满手都是鲜血。显然，她的剑光虽然凌厉，却依然斩不断大摩天的硬骨！

石紫凝道：“怎么办？你要如何才能推掉这块大摩天石头？”

李玄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一个法子，可以击败大摩天的！

这个法子就在眼前，就在身边，他应该很容易就想起才对，但不知怎的，他却就是想不起来。

嗯……这是石国旧地，也是他前生遇见承香公主的地方……他与公主遨游西域五十国，又曾在此地击杀过大摩天……

李玄的思维霍然贯通，也许，他可以用前世的法子，再杀大摩天一次的！

只是，他却想不起九天封魔阵在哪里了。

前世的记忆，本就断断续续的，有的无比清晰，有的却模糊之极。公主的容貌，就始终看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时他的目光放在九天之上，放在天涯之外，而忽视了近在身边的娇丽容颜。

那该如何是好呢？

李玄心念转处，突然向石紫凝的胸口抓去。

石紫凝大怒，一掌就将他击了出去，跟着一顿拳打脚踢。

李玄大叫道：“你干什么？我有话要问它！”

他指着的，是那只参娃娃。它正趴在石紫凝的胸口上，惊惧地望着被揍得满脸鲜血的李玄。

石紫凝脸上一红，道：“下次先说清楚了！”

李玄嬉皮笑脸道：“说清楚了就让抓么？”被揍了一顿后，他显然也知道石紫凝为什么生气了，立时就恢复了原来的无赖模样。

石紫凝脸色一冷，一扬手，又待打了过来。李玄忙道：“我有打败大摩天的方法！”

果然，石紫凝一听，立即住手。

李玄不敢再调笑，问参娃娃道：“你根脉在此，自然可以穿行地下，自由游走。你有没有发觉过有个地方，让你本能地感觉危险，不敢接近呢？”

参娃娃脸色立变，呀呀叫了几声，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是一座深谷，红色的深谷。

李玄喜道：“走！就是那里！”

两人说话之间，骷髅已经潮涌而至。他们奔出绿洲，大摩天脑袋高出云外，自然早就看见，六翅一阵扑风，追了过来。

李玄命天书爷爷施展了两道神行万里术，加在石紫凝跟自己身上，向着那红色巨谷冲去。不过石紫凝显然嫌他跑得太慢，将他提了起来，御剑飞行，化作一道流星，飞射而前。

都是一起进入书院的，修为咋就差这么多呢？李玄悲哀地想着。

身后万千骷髅在大摩天的催逼下，潮水般汹涌追袭。

红色巨谷，转瞬就在眼前。

石紫凝衣襟飘飘，剑光如一道青霜，撕开大漠的枯黄与巨谷的赧红，飞了进去。那谷四周是连绵的高山，入谷是一条巨大的斜坡，直向地下插去。越往下走，那赤色便越是浓烈，形成一大片赤色隐云，盘绕在谷中，看不清楚下面的景象。看得人惊心动魄。

但行已至此，大摩天追着他们袭来，想要退后或者躲避，只怕首先撞上的，就是这具巨大的妖骨。参娃娃探出头来，畏惧地看了深谷一眼，又缩进了石紫凝的怀中。

石紫凝剑光摧动，那层隐云，斜斜被剑光划开。

越下越深，李玄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前生选择这里来屠灭三刹鬼毒大摩天。这里的地势，实在太不利身躯巨大的妖物作战了。

巨大的石笋钻天而起，一丛一丛的，布满了整个谷底，大摩天那么巨大的身形，在这个谷中，根本无法完全施展开。何况那些石笋都是通体赤红，还未靠近，就有一股热浪逼人而来，显然下通地火玄脉，一经触动，只怕就有无尽地火喷薄而出。

这谷深处地下，仰望上去，周围的群山就跟压在头顶上一般，一旦进来，就不易退出。谷中气息穷通闭塞，淤积了很多毒瘴戾气，才形成了那灰暗赤红的隐云。大摩天的血肉若被石笋割开，地火立即挟着隐云猛毒攻入。就算它身躯庞大，点点侵蚀之下，力量也会锐减。

当然，这一切，是公平的，对进入谷中的任何人都是一样恶劣。

李玄不禁有些佩服前世的霸气，敢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对决大摩天，这本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到、做到的！

他忽然发现，那些石笋上全都刻了各种猛兽之像。有的如怒虎，有的如雄狮，有的如恶狼，有的如狂象。

李玄心中一动，难道这些兽象与地火连接在一起，就是他在恍惚之中所见到的九天封魔阵么？

非常有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将地火为我所用，困住大摩天的肉身。他既然有此发现，立即信心大增，急忙寻找着控制封魔阵的阵眼。

那是一面镜子，铜镜，悬挂在最高的那棵石笋的顶上。石笋顶被利刃砍去了一小截，仿佛是一个平台，镜子就挂在石台上。

李玄大叫道：“送我到台上去！”

石紫凝看了他一眼，剑光摧动，飞身上了石台。这支石笋果然很高，站在其上，谷中景象一览无余。只是那暗红隐云实在太过浓密，所有的景物都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虎狼刻画隐在云雾中，更是狰狞。

石紫凝道：“你呆在台上不要动，看我去战那怪兽。”

她知道李玄虽然精灵古怪，花样百出，但是本身修为实在太低。这种硬碰硬的战斗，便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看着这无比巨大的大摩天之骨，不禁心生豪气。

若是能击败这么庞大的妖物，那是否也有一丝的可能，能够战胜雪隐上人呢？

雪隐上人固然是雪域之尊，但这大摩天又何尝不是百年前横行西域的魔头？

她咬了咬牙，真气微运，一道青电立即从剑身上腾起，瞥然一闪，涨大到三尺余长，将她袅娜的身姿护住。一声清越的啸声自她的口中发出，石紫凝身剑合一，化作一条青色流星，向大摩天攻去。

大摩天身陷在这红色深谷中，前生的记忆冲击着它的灵识，它感受到一股庞大的焦虑与怨恨，傲然一声仰天长啸，三对翅膀齐动，当头向石紫凝恶扑而下。

石紫凝见识过大摩天的厉害，知道不能与它硬抗，娇叱一声，宝剑带着荧荧光芒直刺大摩天的脑颅，而她本身却捻诀飞纵，向大摩天背后钻去。

荧荧剑光照亮了大摩天眼睛中那点点幽光，这一剑用尽了石紫凝全身的力量，大摩天巨头摆动，向剑光上甩了过去。

前不多时，在绿洲中，就是这巨头一摆，将石紫凝连人带剑砸飞。同样的亏，石紫凝显然不愿再吃一次。她的身形闪到大摩天的一侧，手中法诀变幻，那道剑光忽然变式，向她飞纵而来，“噗”的一声，将大摩天的骨翼钻了个好大的窟窿。

大摩天只剩下一身骨头，感受不到痛苦，但它仍然被这一剑激得暴怒，六翅一阵扑闪，巨大的身躯向石紫凝当头压下！

石紫凝见情势不好，御剑飞纵，斜斜穿入了石林中。那些巨大的石笋直冲苍天，受地火锤炼，坚韧无比。大摩天巨大的骨架压下，只听咔咔几声响，已然断了几根肋骨。大摩天更是怒发如狂，身子盘在石笋上，巨大的头颅一阵乱钻，追着石紫凝猛咬。

石紫凝咬紧牙，全身功力都集中在一柄剑上，将光芒摧送至极致，堪堪躲开大摩天的追袭。突然，一道白影闪过，石紫凝心知不好，就见大摩天那条极长的尾巴不知何时拦在了面前，一尾猛劈而下，石紫凝躲闪不及，剑光立即被击散，重重摔在了石笋上。

落地那一瞬间，她抬起眼来，看了李玄一眼。

她在确认，李玄没有受到大摩天邪威的波及。

这一眼，忽然触动了李玄的记忆！

在百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定远刀飞舞若电，激斗大摩天，而危忙之间，他还忘不了时时看一眼高台上的承香公主，确认她的安全。

不同的是，他前生的修为远非石紫凝可比，而那时的大摩天，魔运滔天，邪威盖世，每一击都有毁天灭地之凶悍，与他的烽火刀法撞击，让这个山谷中的轰鸣之声，响彻不断。

那时，他的目光穿透魔云妖电，看到承香公主拿起了那面铜镜。他心中痛楚怜惜之情横生，传声不许公主继续下去。但公主没有听从，她要尽自己的力量，哪怕以血为代价，也要自己最心爱的人平安无事。

李玄心中动了动，他急忙取下那面镜子。

铜镜已百年未拭了，但仍那么光滑明净。镜中隐隐流转着无穷的光华，每一道光，都似是一只猛兽，在蠢蠢欲动着。只是它们的身形那么黯淡，那么苍白。

李玄咬破手指。

承香咬破手指。

李玄将血涂在镜上。

承香将血涂在镜上。

镜光立即急速旋转，血被光芒吸入，立即让一只怪兽的身影显得清晰起来。它尖锐的獠牙，愤怒的鬣毛，粗壮的脚爪，都那么清晰可见，照亮了李玄苍白的脸。

镜光立即急速旋转，血被光芒吸入，立即让一只怪兽的身影显得清晰起来。它尖锐的獠牙，愤怒的鬣毛，粗壮的脚爪，都那么清晰可见，照亮了承香苍白的脸。

李玄挥动镜子，一道血红的光芒立即腾出。

承香挥动镜子，一道血红的光芒立即腾出。

苍茫的呼啸声响彻整个血色深谷，那镜光忽然变得无比明亮，血红，隐隐之间，就见一头血色巨豹自镜中飞舞而出，扑在了石笋上刻的豹形上。那石刻立即扭动起来，转瞬之间，化身为一头血色狰狞的巨豹，昂天一声苍茫的咆哮，疾扑而起，恶狠狠地咬在了大摩天的身上！

大摩天虽然只剩下了一身白骨，但被这巨豹一咬，似乎连灵魂都痛楚起来。这股久违的痛楚使它回忆起还有身躯时所受的屈辱，它不由得又怒又恨，邪威大发，一尾将巨豹击成粉碎，狂悍地一声怒啸，巨大身躯霍然腾起，向李玄扑了过来！

这下不但李玄，连石紫凝都大吃一惊。

如此猛烈的扑击，李玄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石紫凝一咬牙，剑光裂地而起，轰然暴响中，击在了大摩天的后脑骨上。

光芒崩闪，这一剑力可裂石，但大摩天恍如不觉，它的记忆在苏醒，它记起了这道镜光，正是这镜光，让它当初那雄霸天下的身躯化为白骨。

——它一定要消灭这只镜子，它一定要杀死执掌这面镜子的人！

李玄慌了手脚，他急忙再将鲜血涂在镜面上，又是一道血光喷出，石笋怒吼，一只血虎鼓涌咆哮而出，当头向大摩天扑去。大摩天低头怒吼，跟血虎撞在了一起。这绝世妖物的确邪威盖世，血虎身形比方才的巨豹还要庞大，但被他这一撞，竟也撞成碎片，刹那消失。

大摩天身形微顿了顿，嘹亮的妖啸之声铺天盖地而来，它再度聚集力量，向李玄恶扑而至。

李玄惊得呆了，完全忘记了躲闪抵抗。

大摩天的身影几乎将苍天都遮住了，那是他完全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

李玄第一次深深感受到绝望，宛如石紫凝一般的绝望。

石紫凝一咬牙，身子飞窜而上。

她要挡住大摩天！

她绝不能看着大摩天将李玄杀死！

但她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又如何对抗如此魔威的上古妖物呢？

石紫凝牙关紧咬，突然，她一剑斩在自己的胸膛上。鲜血立即溅了出来，将她的长剑染红。

修行之人，无论道术还是剑术，她们的力量都蕴藏在血之中。血染长剑，他们的力量就会倍增，但这对身体创伤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使用。

这已是万不得已！

鲜血着剑，立即溅起一片缭绕的剑华。剑华冲天暴涨，隐隐聚化成一柄巨大光剑的样子，在石紫凝悍然挥舞下，精电烈威，向大摩天怒斩而下！

这一剑，拼尽了石紫凝所有的力量。

这一剑，如不成功，剑气逆袭，她必受重创！

参娃娃自她怀中探出头来，它呀呀地叫了一声，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悲伤之色。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摘下一颗参珠，口中念诵不止，那参珠忽地化作一道赤红的电光，融入到石紫凝的剑华中去。

巨大光剑立即扯变出龙形，苍茫吼啸中，一剑贴着大摩天的头颅飞下！

轰然巨响中，这一剑将大摩天的一只翅膀斩了下来！

大摩天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它的身躯猛然侧倒，一头撞在了石笋上。李玄的身躯被重重抛起，他心中慌乱之极，只好紧紧抓住那面镜子。眼睛的余光瞥处，却不由更是一惊。

石紫凝这一剑劈出后，全身力气顿时耗尽，身子软软落下，摔在地上。而大摩天那庞大的身躯撞在石笋上后，失去平衡，也重重摔落，向石紫凝砸了下去。

石紫凝面如金纸，连躲闪的力量都没有了，这一砸之下，她必死无疑！

李玄慌乱中急忙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镜面上，反方向挥出。狂狮怒冲，他的身子被激得横飞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将石紫凝推开。

但他的身躯，却被大摩天重重砸中，头脑中一阵晕眩，渐渐昏了过去。

恍惚中，他看到石紫凝满脸惊惶地奔了过来。

恍惚中，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将镜子染满，无数的狮象虎豹冲出，大摩天惨嚎声中，被这千千万万封魔之像撕成粉碎。

恍惚中，这个世界在慢慢崩坏，他与石紫凝似乎回到了太皓鼎之外。

恍惚中，他看到前世的自己，正流泪紧紧抱着承香公主。

——这个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大摩天的人，在今世，是自己；在前世，却是深爱着自己的承香。

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龙薇儿。

天长地久，一世轮回，他终于再度记起了那张脸。

以及永不相弃的誓言。

他在黑暗中孤独地行走着，前世今世的记忆纷至沓来，让他无所适从。一会儿，他是手握定远刀的绝世高手，在寥廓的黄沙瀚海中，与他心爱的女子携手驰骋；一会儿，他又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无赖，在摩云书院中自由地徜徉。但最多的时候，却是那个黑暗的童年，他在无休无止地推着那些巨大的石块，面临他的，是粗劣的饮食，简陋的房屋，无尽的鞭打。很多时候，他就蜷缩在泥浆里，看着头上怒吼的闪电，害怕地颤栗着。

他想要忘掉这一切，他想快乐一点，但每当他陷入痛苦的时候，这一切都会重新涌上头来，挥都挥不去。

但他仍然要努力忘却。

他昏昏沉沉地醒来了，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宿舍里。咕噜不知去了哪里，所以他能够舒舒服服地躺着，这让他好过了一些。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觉这是那么的艰难，他失血太多，身子极为虚弱，连动一下都费尽了力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苦笑着，忽然觉得背上硬硬的，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他使劲将它拉出来，发觉是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前生。

他们，可真是有缘啊。李玄默默地想着。这样也好，也许自己真的是不祥之人，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若没有自己，承香公主也许就不会死去了。

等养好了伤，就离开吧。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到苏犹怜与龙薇儿，不过也算了……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想到要离开摩云书院了，又有些不舍起来。

这是他的家啊。

忽然，门被轻轻推了开了。

龙薇儿？

李玄紧紧注视着她，仿佛天长地久，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他也顾不得拭去。

他的痛，龙薇儿并不会懂。毕竟，她没有经历过前世的轮回。

她笑道：“瞧你，才受了这么一点伤，就痛得哭起来了。真的很痛么？”

她提着一个盒子，走到李玄床前，道：“这是我为你抓的药，你喝了之后，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她说完，放下盒子，转身向外走去。李玄突然道：“我……”

龙薇儿转头道：“怎么了？我为你熬药已经费了太多功夫，现在要赶去上课了。药就在盒中，你打开喝了就是。”

李玄低头：“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龙薇儿笑道：“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找谁要十万两黄金去？”

李玄也笑了，是的，他不能死，他要履践那前生的誓言。

他凝视着龙薇儿，道：“我……我能不能握一下你的手？”

龙薇儿惊讶，转而愤怒。自己千辛万苦为他熬了药，他居然还想轻薄自己？

她注视着李玄的眸子，忽地心中震了震。

那眸子中隐藏着多么深的意啊。恍惚之间，龙薇儿似乎感到了轮回中的痛楚，以及连生死都无法抹去的那份诺言……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道：“我只是可怜你是个病人，你可不能有什么歪想法……”

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李玄闭上眼睛。

大漠黄沙，落日楼头。

十年风霜，百世年华。

那沧桑的记忆，轮回中的笑容，在这一刻鲜活。嘤嘤低咛，款款柔情，尽皆涌上心头来。那是封在他心中的情根，在这一刻发出了雏芽。

前生后世，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

他无法放手。

龙薇儿轻轻抽回手来，她的脸上也有着一丝震动：“为什么……”

她显然也被这巨大的震撼撞击着，李玄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因为一旦睁开，他所有的感情都将暴露无遗。

那样，他就无法离开。

但他必须要离开。

龙薇儿呆立片刻，她想要追问，但看着李玄紧闭的双目，忽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很想陪李玄多坐一会，消解心头的疑惑，但为了熬药，她已经让谢云石等了她一个时辰了。终于，她跺跺脚，道：“你等我上课回来。”

她的倩影消失了。

李玄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上满是悲伤。

前生的承香，今生的龙薇。

那是他不能辜负的诺言，此时渐渐苏醒过来，纠缠着他的灵魂。在他忆起万里黄沙的时候，也忆起了那一份深情。

千秋万世，永不相弃。

却就在前生，他为了家国，为了苍生，弃她而去，眼睁睁看着她走入魔魇。

誓言犹在耳边，他人心再辜负一次么？

但今生的龙薇儿，爱的却是谢云石。他对着那张小小的甜甜的笑容，也曾许下了承诺，他要给她最最想要的幸福——要让她的谢哥哥也喜欢她。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她与自己的约定，竟隔了千生万世之久。

她注定是他前生后世的爱人。

该如何办？

李玄痛苦地思索着，却茫无头绪。

良久，他摇了摇头，揭开盒子，将药喝了下去，然后，他挣扎着下了床。

必须要走了。再呆下去，他好不容易决定的勇气都将消耗殆尽。如果一件事想不出结果，那就不必再想了，这是李玄的习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大家应该都在上课，没有人阻拦他。

他找了根木棍，强撑着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那片密林。他知道，雪隐上人一定在那里等着他，带他走。

他还有一句话想要问雪隐上人，为什么一定要灭石国之族？

他一定要为石紫凝讨一个说法！

第六章 五云垂晖耀紫清

雪隐上人果然还在那里。

一桌两椅，雪隐上人静默地坐着。

李玄拄着木棒走过去，笑道：“老头，快再将上次的碧云仙桃拿几只来吃吃。我受了重伤，吃饱了好跟你赶路。”

雪隐上人怅然一笑，道：“赶路？已无路可去了。”

李玄笑道：“你不是极力说服我离开摩云书院么？现在我决定跟你走了，你怎么倒一副兴趣阙然的样子？”

雪隐上人黯然道：“走？已经晚了！中华灾变，已经开始了！”

李玄一惊，道：“你说什么？”

雪隐上人手指处，道：“你看。”

他指着的是终南山顶上的天空。那上面紫气郁蒙，上通于天，煞是苍古。

李玄道：“看什么？还不都是这个样子？”

他话音还未落，雪隐上人手指微弹，一道银光自他指尖涌出，倏然涨大，布满整个天空。银光射目，那紫气映耀的苍穹上，忽然映出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四条纠结在一起的神龙，仰天嘶啸着，它们的尾聚集在一起，握在一个人的手中。那人另一手指天，竟连守御终南山的紫气，都被他无上霸悍的气势冲开！

四龙一人身躯都无比巨大，宛如逆天魔神，在空中烈烈飞舞着。无边的杀气自他身上汹涌而出，恍惚之间，战火连绵着灾变，鲜血漂流着痛苦，潮水一般将李玄淹没。

末世般的绝望感让他禁不住感到了战栗！

雪隐上人袍袖轻拂，银光消去。那庞大的阴影也消散在天际。但那股无名的震慑，却让李玄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忍不住问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雪隐上人仿佛很疲倦：“那就是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这名字似乎很熟悉啊。

雪隐上人道：“也就是石紫凝的先祖，被我连同大日至尊者，引来君千殇杀死的一代枭雄。”

李玄恍然，原来石紫凝一心想复活的，就是四极龙神！难怪她怀着那么高的期望，单看方才那无边的威势，这四极龙神的修为绝不在雪隐上人之下！

雪隐上人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道：“四极龙神乃天纵奇才，百年难遇。他收复四条神龙，为己所用，创出了九天逍遥剑法，不单我不是对手，举尽天下，除了觉悟轮回之剑的君千殇，再无人能敌。”

李玄想起石紫凝的故事，冷笑道：“所以，你就怕了他，不但设计杀了他，还灭了他满族黎民？”

雪隐上人霍然抬头，道：“你听谁说的？”

李玄淡淡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令雪隐上人神情暗了暗，叹了口气，道：“可你知道否，四极龙神石星御为了夺天下第一的称号，强行修炼轮回之剑，最后走火入魔，见人就杀，一夜之间灭了西域魔驮国？”

李玄惊道：“这怎么可能？”

雪隐上人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四极龙神石星御心高气傲，从不许人强过自己。君千殇的轮回之剑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石星御一定要超越他。他明知道除君千殇之外绝没有人能修成轮回之剑，但仍悍然开始修习。终于走火入魔。本来他走火入魔也只是脾气暴戾冲动，不许人犯其锋芒，但他的族人却想借他无敌的武功称霸天下，就怂恿他去攻击邻国。石星御受了族人之激，仗剑御龙，一夜灭魔驮国，再夜灭紫闼车国，并扬言要统一西域五十国，让他们尽皆臣服于石国之下，否则，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李玄冷笑道：“这一定是你编出来的。石星御灭了别国，所以你们也要灭他的族人，是不是？”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闪过一阵精光，冷冷逼向他。

缓缓地，雪隐上人道：“灭了自己族人的，正是石星御自己！”

这句话，震惊了李玄。雪隐上人道：“那时石星御神智已乱，见杀戮太多，天劫将降，一怒之下，就将他的族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了几百人，这几百人，并不是为了延续石国的后代，而是为了他的蛰龙大法。”

李玄道：“蛰龙大法？”

雪隐上人缓缓点头，道：“这是石星御由神龙幻化中所觉悟出来的奇妙心法，当世唯有他能够施展。一旦中了蛰龙大法，血肉精魂便为石星御所有，他被击败杀死后，魂魄不会消散，三十六天后，便借此人躯体复活。那时，我们为怕这魔星再度复活，所以才杀了石国剩余的几百人。”

李玄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你们的道理。别人杀人，是别人不对，你们杀人，也是别人不对。”

雪隐上人叹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可以去问紫极。他不会骗你的。我之所以不带你走，是因为天运已转，四极龙神石星御已经复活了。”

李玄身子一震，道：“他已经复活了？难道……难道方才看到的，就是他？”

雪隐上人摇头，道：“不是的，那只是他的影子。他还在集聚力量，等待最佳的时机。但一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将会带来极大的灾难。他死的时候曾经诅咒说，等他复活之后，他将杀尽世上所有的人，让每一个人都受一遍他受过的炼狱之苦。现在……是他兑现这个誓言的时候了。”

李玄笑道：“杀尽所有的人？君千殇还在书院中，他能杀得了谁？”

雪隐上人沉默着，缓缓道：“其实自上次摩云大会时交手，我便感觉到，君千殇已经失去了轮回之力。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若石星御再度出世，君千殇应该压制不了他了！”

李玄大吃一惊。

君千殇已失去轮回之力？

雪隐上人道：“石星御出世，四大神龙再现，那时，整座终南山都在他龙威笼罩下，山上所有的人都会中了他的蛰龙大法，成为他的身外化身。盛世，将因他而坠毁，而这一切，全都是你一手开启的！”

李玄吓了一跳，蹦起来道：“老头，你不要瞎说！什么我开启的？我做了什么？”

雪隐上人目中银光乍显，道：“正是你让四极龙神复活，我本不该管什么天命，直接将你带走的！一时因循，竟铸成大错。”

他说着，身子霍然站起，一蓬灿烂的银光自他身上怒放而出。

李玄惊叫道：“老头，你要做什么？”

雪隐上人沉声道：“我不能一错再错，我拼着耗掉百年修为，将大雪山自藏边移到此处，镇住终南山，将石星御埋在山下，然后联合域外三老，将他再度封印！若再缓须臾，等四极龙神完全显形之后，那就无法可想了！”

李玄讶道：“藏边大雪山？那该多大啊？你若是移过来……”

雪隐上人冷冷道：“只怕连长安都将被压住！大雪山上有我苦心锻炼的无垠极光，一旦显出，百里之内绝无生物。但无论如何，都强过四极龙神复活，天下崩坏！”

“四极龙神绝不能现世！”

说着，他胸口银光蓬勃涨大，渐渐结成一座苍茫的大雪山的形状。雪隐上人玄功不停运转，那大雪山越来越清楚，竟似渐渐在此地化身而出！

李玄大叫道：“疯了！疯了！你就不能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么？”

雪隐上人道：“办法？已没有办法可想了！你若想阻拦我，就先过我徒儿这一关吧。”

他衣袖挥处，一道银光闪过，一个顶着银盔银甲的身形倏然现出。那身影身上缭绕着层层仙云，一柄长大的钢刀缚在他背后，他身躯高大，就仿佛是一尊神灵般，傲然不逊。

他对着雪隐上人稽首道：“师父，召唤弟子有何吩咐？”

雪隐上人道：“我施展降世明王法，从未遇到你这种情况，明王竟被锁在你躯体内无法归位，所以我收你为弟子，将曼荼罗双宝的金刚刃传授给你。……你若是感念师恩，就去将这小子斩了！”

那人躬身答应一声，转头对着李玄。

李玄大叫道：“胡……胡突干！”

这个顶盔贯甲，威风八面的神灵，竟然是胡突干，具有无上美感的胡突干！

胡突干大笑道：“我们又见面啦！”

雪隐上人对胡突干淡淡道：“或许，你的出现，也是天命。师父一生精研佛旨，到头来也未领会半分，只能以杀止杀。去吧！”

说着，他的身子倏然隐去。林莽之中，只剩下一团耀眼之极的银光，在翔舞变幻着。

显然，要将大雪山从藏边挪移到这里，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就连雪域至尊雪隐上人，只怕也非一时半日能够完成，也再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胡突干大笑声中，一步跨出！

摩云书院尽头的绝壁悬崖上，夜风清冷。

心魔蜷缩在巨大的石座上，不住咳嗽。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嫣红：“你们回去禀告主公，他要的东西，我不久就会带过去。”

魑跟魉一惊，道：“我们离开了，您怎么办？”

他们深知心魔的道法通玄，颠覆控御前生后世，直入人心，几乎无迹可循，但他本身却脆弱无比。几种致命的病痛折磨着他，他甚至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魑魅魍魉四人，主要的任务，本就是护卫着他。

他们如何能走开？

心魔淡淡一笑，道：“不妨事……我已经有了力量……”

一阵剧烈的咳嗽脱口而出，他蜷缩在石座上，几乎窒息。但他的眸子中的光却灿烂犹如朝日。魑跟魉对望一眼，躬身行礼，向外走去。

他们知道，心魔从未骗过他们。他既然如此肯定，那么终南山上，已几乎没有人能敌得过他。

心魔的咳嗽声持续了一刻钟，这似乎销蚀了他全部的生命，久久地，他连动都不能动。等这阵咳嗽稍微平缓一点之后，他的目光终于放开，淡淡道：“大雪山，无垠极光……雪隐，看来你很害怕这个四极龙神啊。那么紫极呢？你是否也害怕？”

他抬头，看着那虚暗的苍天。四头神龙无声地咆哮着，奉伺着那个人的身形。

那是神灵一般的狂猛与霸悍，凌压在终南山上。连翼护山峰的紫气，都被他压得不住下沉，冷光黯淡。

“四极龙神……你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命运？”

银光射目，照耀在胡突干的身上。多日不见，他的身材更加魁梧，脸上的横肉也更加横了起来。他头上仅存的一绺头发编成了一支小辫，朝天扎起，银盔贯顶，特意在正中为这绺头发留了个空隙，让它立了出来，披拂在盔顶上。

这是否在宣示着，他不是个秃头？

那银甲极为精致，上面布满了繁复的密宗法纹。有做风雷之像，有做神魔之威，显然是件极罕见的神物，妙用无穷。

只是穿在胡突干身上……

李玄还真欣赏不了胡突干那黝黑的脸搁在亮银甲上的“英姿”。

胡突干笑道：“我们再来决斗吧！”

李玄白了他一眼，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决斗么？你若是想杀我，就一刀斩过来好了。我李玄献身为美，你这一刀成就我壮烈之美，我是躲都不会躲开的。”

胡突干叫道：“我这几个月来精研美之决斗，有很多很多的心得。你赶紧好起来吧，我非常非常想跟你一战！”

李玄笑道：“那还不容易？你好好在这里等着！”

胡突干大叫：“我等你！不过有几件事我先告诉你。我皈依密宗之后，师父授我这身盔甲，乃是从大雪山深处取出的，传说为龙树尊者开南天竺铁塔得密宗经典时一并拿出来的，所以名字叫做龙树宝甲。而我这柄刀……”

他反手，将身后背着的那柄巨大的刀掣了出来。顿时一道冷光逼人而来。李玄目光锐利，对眼神功非同小可，也只能勉强看的清楚。无数的曼荼罗之形不断自刀身上生衍，变化，然后消失。

胡突干叫道：“这柄刀中蕴含了金刚曼荼罗之力，所以叫做金刚刃。你要小心了，若是让这柄刀伤到了，你将承受现世五种痛苦。”

李玄冷笑道：“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胡突干双目光芒迸射，脸上全是兴奋之色：“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物了，你要跟我决斗，那就想一个更高级、更玄妙、更符合我身份的美之对决来！”

李玄的脸立即臭起来。符合他身份？这家伙头脑坏掉了么，竟然发昏到这种地步！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笑道：“前一场对决，你已经知道高手决战，气势很重要了，这一场对决，我们要更进一步！”

胡突干更加兴奋：“怎么更进一步？”

李玄：“高手决战，一定要选择决战之地。你想，若是两个绝世高手，在罗满狗矢的地方决斗，一不小心，就踩了一脚，沾了一手，那岂非很煞风景？就算不如此，若是在景色平常的地方，比如这个乱糟糟的林子里，以后人传诵的时候，说大英雄胡突干飞身在一株歪脖子树上，那岂非也很没劲？很丢面子？”

胡突干眼睛闪亮：“你说得太对了！我就知道，你对于美的领悟，仅次于我。”

李玄对他的赞美充耳不闻：“所以，真正的高手，若是决战，一定要选在天险地险之处。必定是常人不能到、不敢到、不愿到之处，才能风采顿显。那时，一举手，天地惊变，一抬足，万象森然。”

胡突干的热血沸腾起来：“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李玄肃然道：“天之链堑！摩云书院三大恐怖传说之一，从没人能回来的天之链堑！”

恐怖传说？从没人能回来？胡突干想象自己立身之上，万人又是崇敬，又是畏惧的样子，不禁豪气布满全身，充溢身外：“就是天之链堑！我等你！”

李玄转头看了那银光一眼，刚刚轻松了一点的心头又沉重起来。

大雪山现于终南山上，无垠极光布散百里之内，那要杀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但即便如此，雪隐上人仍不愿四极龙神醒过来。

这四极龙神究竟有多可怕？

李玄拄着木杖，咬牙呲嘴地向书院走去。魔劫既然已经开启，自己便不用离开书院，而且决战胡突干于天之链堑，顺便也可以践苏犹怜的这一次考验，真是一举两得，让他稍微宽心了一些。但，四极龙神将要苏醒，而且是由自己将封印揭开的消息，却让他大为郁闷。

他决定要去找紫极老人，这世上若是还有一人能指点他的困惑，那必定就是紫极老人了。

李玄推开睡庐的门，却呆住了。

紫极老人倒在仙游枻上，脸色苍白得就跟死人一样！

李玄急忙冲上去，叫道：“老头，你怎么了？”

紫极老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缓缓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李玄惊道：“怎么会是我害的！老头，你整天窝在这山顶上，我每次来你就将我塞到轮回之境中去，我还能怎么害你？”

紫极老人道：“你可知道笼盖终南山的紫气，乃是我九转元神所幻化，我元神受创深重，自然快要死啦。”

李玄道：“你元神又怎会受创呢？”

紫极老人道：“因为你将四极龙神放了出来！你这浑小子，整天就知道闯祸！”

李玄莫名其妙，郁闷之极。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他放出了四极龙神，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放出的呢？

他有心追问，紫极老人缓缓道：“我将元神化为终南紫气，笼罩山顶，便是为了镇压四极龙神。本来雪隐跟大日至将魔道秘宝送给我，便可让我的元神攻穿地肺，与地心元火相合，借无边地火增长威力，将四极龙神镇压住。但我顺应天命，不顾佛谕，继续开院收徒，才有了今天的灾变。如今我的修为无法强过重新降临的四极龙神，是以才受创深重。”

他虚弱地坐倒在仙游枻上，似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玄沉默了，他想不到就连紫极老人竟然也无能为力。他问道：“难道……难道就没有打败四极龙神的方法么？”

紫极老人沉吟着，欲言又止，良久，缓缓道：“难道是开启三大传说的时候了么？”

三大传说？李玄精神一振，急忙道：“三大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头，你总该知道的，快些讲给我听！”

紫极老人面容渐转肃然，双目盯住李玄，道：“三大传说各自蕴含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早就被书院列为禁地，我在入学时候就告诉你们了。绝不能进去，尤其是你！”

绝不能进入？尤其是我？凭什么啊？

不叫我进去我就不进去了么？李玄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的微笑，道：“老头，是不是三大传说中有着打败四极龙神的力量？”

紫极老人道：“三大传说乃是天地造化之秘，甚至在书院建立之前就已存在。百年之前，君千殇打败石星御，却由于蛰龙大法的存在，无法将他杀死，只能将他分成心、神、意、形、体五部分，分别镇压。其中就借用了三大传说的力量。但就算是我，也并不知道三大传说的真正面目，只是略有所知而已。可以这么说，若是揭开三大传说中任意一个的秘密，都有可能打败尚未完全凝形的四极龙神。但是这些力量本已用于镇压龙神的几处分身，贸然开启，不仅可能会送掉性命，更可能将更大的灾变彻底释放出来！”

难能一见的是，连紫极老人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难道三大传说真的那么恐怖么？

李玄沉吟着，道：“是不是只要君千殇不在，便没有人能打败四极龙神了？”

紫极老人缓缓点头。

李玄又道：“是不是四极龙神降世之后，便会引发极大的灾劫？”

紫极老人又缓缓点了点头。

李玄笑了笑，他的笑容似是有了决断，转身向山下走去。

果然，君千殇不能再施展轮回之剑了，否则，这么危难的时机，他一定会出现，而且紫极也不会这么颓唐。

——如果君千殇还能压制得住石星御，无论紫极还是雪隐都不会如临末日。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揭开三大传说的秘密。

或者，这会使事情变得更怀，但已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他呲着牙裂着嘴走出睡庐后，直奔后山。

心魔浮起了一丝笑容。

“紫极老人也在害怕么？”

他瘦长的手指轻轻敲在石座的边缘上，清脆的扣动声环绕着他，他的瞳仁中阴阳变幻，终于一笑，道：“那就释放你们的恐惧吧。”

第七章 有似山开万里云

万花坪。

容小意既然连小狗汪汪都有法子治，还能治不好他身上的伤？一旦治好伤之后，李玄就有信心，把这三大传说的秘密统统揭开！

那时，手握三大秘密，看你四极龙神还能横行到几时！

虽然天之链堑中隐藏着什么秘密，无人知道，但天秀峰上有仙人往来，既然是仙人，想必宰掉个把四极龙神不成问题。而第三大传说，摩云书院中的那个隐秘魔舍，既然能让君千殇觉悟轮回之剑，而四极龙神又被轮回之剑打败过，那其中藏有克制四极龙神的宝贝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李玄压抑的心稍微轻松了些，哼着歌就到了万花坪。

扑隆隆一阵响，小玉飞到了他的身前，仔细地看着他的心脏：“呀！呀！你这人惹了这么多事，居然连一点愧疚都没有？”

李玄心中的英雄气立即衰下去了：“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小玉道：“全学院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说李玄狗屁本事都没有，却专门惹是生非！”

李玄那个哀怨啊，怎么会传成这样？就算如此，他仍然不知道是如何将四极龙神放出来的！

这个样子实在太郁闷了！

小玉一翅扑闪开，尖叫道：“你来这里作甚么？是不是又想求助伟大睿智的鸟类？人类啊，每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们无所不能的鸟！但你休想，我宁愿被四极龙神杀掉，也不会帮助你的！”

李玄白了它一眼，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另一个忙？”

小玉道：“若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忙，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李玄道：“我现在很饿，你能不能跳到锅里，把自己煮熟了给我吃？”

小玉的叫嚣声突然停止了，它盯着李玄，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你居然想吃我？你居然想吃这么伟大睿智的鸟？我那敏感而精致的心啊，它受伤了……”

小玉哭着，飞走了。

李玄举步，就发现容小意正懒懒地从一束花中醒了过来。她的容光，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那么清新，那么沁人心脾，就仿佛是花瓣上盈盈颤动的一滴露水。

她浅笑道：“公子……”

李玄也顾不得客套：“快，把你最好的药给我，马上将我的伤治好！”

容小意道：“公子又要去打架么？”

李玄道：“没时间跟你解释了，你也赶紧回盍静谷吧……不，再走远一些，越远越好！”

容小意道：“多劳公子挂念，只是公子已经吃过灵药了，为什么还找我要药呢？”

李玄道：“我要马上就治好！”

容小意道：“这个容易，我会让药力马上发挥出来，只是有些疼痛，公子忍着些。”

李玄笑道：“大丈夫岂会怕痛？你尽管施展就是了。”

容小意轻轻点头，娇柔的身子自花瓣上站起，飞舞了起来。她就仿佛是一朵轻云，风一吹就不由自主地飘飞，李玄禁不住有些错觉：若不伸手拉住她，她就会从风而逝，再也无从寻找。

容小意身形曼妙，模拟花瓣舒展，木生草长之姿态，翔舞在李玄身侧。忽地，一点刺痛自李玄灵魂深处腾起，一瞬之间，就布满了他的躯体！李玄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忍不住弃了木杖，躺倒在地，翻滚了起来。

容小意似是陶醉在那万物生长的幸福中，双手玲珑舞动，身轻舞约，曼妙剔透。但她每一抬脚，都宛如踩在李玄的心上，将它生生碾入土中。李玄惨叫连连，仿佛被打入了阿鼻地狱，巨大的铁磨碾磨着自己的身子，等化成粉末之后，就重新聚合一次，再入铁磨碾磨。这非人能忍受的痛楚，就在他身体里不住地蔓延着。

突然，一道翠绿的枝条自他的肌肤中钻出，瞬间长成两尺长的花枝，一朵朵红色的小花结放着，点缀在枝头上。李玄大骇，又是一枝青翠，自背后钻了出来。

这下比方才的痛苦更让他惊骇，肌肤下又痛又痒，似乎有无数的枝条要钻出来。果然，没等他来得及制止，他的身体已被万千碧条折满，脖子上还结出几十条来，弯曲向上，在他的头上聚合成一顶花冠。

剧痛渐渐止歇，那些枝条随着容小意的舞蹈停止，不再生长。

李玄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怪到了极点，不禁欲哭无泪。

轻轻地，容小意跌倒在花瓣上，她的脸色苍白，似乎方才的舞蹈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公……公子，这些花木便是你体内的病痛，我将它们全都摧发出来，将痛苦集中在一瞬间爆发，你的伤也就算是好了。”

李玄道：“那能不能将这些枝条去掉？”

容小意轻轻道：“这些枝条是我特意送给公子的……公子此去又是打架，这些天生灵枝结成的春生之甲会为公子抵御刀剑，若再受了伤，也可助公子痊愈。”

原来这些难看的枝条中藏了这么多的心意？李玄不禁心下有些感动，抱拳道：“多谢了。等我打完架之后，可千万要帮我除去。”

容小意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合下，她开始倦倦睡去：“到时候，小玉会帮你的……”

小玉？

李玄骇然抬头，就见那只可恶的白鹦鹉正在忍不住地奸笑着。

难道自己最终还要落在它手里么？

李玄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这副怪样子，不禁浩然一叹。幸亏自己还没成家，否则顶了这么一顶帽子，那可怎么得了。

摩云书院三大传说。

李玄看了看紫光黯淡的天空，想起了不久前苏犹怜对他说的话：“三大传说乃是摩云书院最高的秘密，也是最恐怖的所在。历代生徒都极力想破解这三大传说，但从未有人成功过。传说每一个传说都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获得了这三个秘密的人，将会无敌天下”

“而这三大传说，也将会是我对你的第四、五、六重考验。”

天下即将崩坏，还论什么第四、五、六重考验？

这种水里来火里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李玄看着自己身上在前三次试炼中留下的伤痕，不禁悲叹起来。

书院三大传说由来已久。第一大传说便是天秀峰上的仙人。

传说每年八月十五仲秋节月圆之夜，仙人就会降临天秀峰上，有缘能见到者，将会得到仙人所赐，从此横行天下。然而但一到八月十五之夜，天秀峰就再也无法攀爬。那时峰上充满了十方刹那光，任何隐身术、法宝都无法遁身。天风凛冽，自九重天上吹下来，将一切有生命之物全都吹走。近百年来，去见仙人者只有谢云石一人能全身而退。

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深藏在书院中的秘屋魔舍。传说魔舍中锁着的，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决不容任何人染指。而这所谓最大的秘密，便是轮回，但只有两人能够施展出此等力量，一位是能使用轮回之境的紫极老人，另一位便是轮回之剑剑斩天下的君千殇。一旦进入了这座魔舍，就有可能掌握轮回的力量，施展出君千殇那样的轮回之剑来。

然而，自书院建立以来，魔舍便由君千殇亲自镇守，连雪隐、大日至都无法强行进入，何况他人？

第三大传说便是天之链堑。天之链堑也在书院后山，乃是一条极为粗长的铁链，直联入万壑深谷。链堑的另一头通向何方，没有人知道。就连爬上过天秀峰的谢云石，也从未敢踏上过天之链堑。是以，三大传说中，以天之链堑最为神秘，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任何信息。每一个妄图窥测天之链堑的人，都莫名地葬身崖底。

本来，李玄以为这些只是苏犹怜的夸大其词，和以前的冒险也没有什么两样，但由于紫极师尊的一番话，却有了天下危亡的意义。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和胡突干在天之链堑上的决斗了。

他必须带上帮手。

摩云书院里师兄弟很多，可他这个“大师兄”能指挥得动的却只有两个。那就是擅长五行遁甲的封常青，和擅长养鬼御魂的边令诚。

封常青一手捂着高高肿起的脸，还禁不住想笑。他一看到李玄那满身青翠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为了他这脆弱的控制力，他已经挨了李玄三拳四脚，但他仍然控制不住。

边令诚就好多了，连红玉都忍不住笑出了一张鬼脸，他却丝毫不动容。

李玄禁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笑？”

边令诚怔怔地流下泪来。

李玄骇道：“你不笑就算了，为什么哭起来了？”

边令诚：“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养的一只乌龟，就是像你这样满身绿毛……后来它死了……”

李玄：“咦～～～～”

边令诚：“我想起了我前年养的一具小鬼，也是像你这样满身绿毛……后来它死了……”

李玄一拳狠狠敲在他头上，大吼道：“闭嘴！”

他恶狠狠地转头对封常青道：“胡突干回来了。”

封常青吓得一阵哆嗦，转身就跑。

李玄冷笑道：“你再多跑半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小弟！”

封常青登时停住，满脸惊惧：“老大！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李玄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还怕不打他个落花流水？小边，你的通天道尸到底通天了没有？”

边令诚身子一颤，道：“又要让红玉去拼命？不行，她很柔弱的！”

李玄看了红玉一眼，它尖牙利齿，手上指甲三寸长，就跟利剑一般。这样恐怖的妖尸，居然叫做柔弱？看来边令诚还未从失去明珠的痛苦中走出来。

李玄道：“你放心好了，胡突干没有石紫凝那么厉害，更没有墓中玄冰的神通。我敢说，只要红玉出手，立即就能获胜的。不信你问常青。”

边令诚半信半疑地看着封常青。

李玄道：“你们在摩云书院中已经修习了这么长时间，道法武功应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吧？胡大老爷只不过是个小混混而已，是不是，常青？”

他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封常青身子一阵哆嗦，他知道，若是回答有错，只怕立即就会被李玄饱揍一顿。他低下头，道：“是。”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胡突干一刀凌空，怒斩下来的霸威模样。这让他心中一阵不安。但他随即安慰自己道：“那不过是雪隐上人施展的妖法而已！”

李玄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小边，你负责操纵红玉，正面对战胡突干，常青，你施展阵法，从旁协助小边。你的阵法进步了吧？”

封常青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我不知道……”

李玄道：“那调整一下。常青打头阵，小边，你协助他。”

封常青：“……”

三人往天之链堑走去。越走，封常青的脸色越是苍白：“老大……咱们这是去哪？”

李玄道：“你问它有啥用？”

封常青闭嘴，过会，又问道：“老大，咱们是不是去天之链堑？”

李玄笑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封常青吓得几乎跌倒，大叫道：“不能去，天之链堑绝不能去！”

李玄奇怪地道：“你怎知道能不能去？”

封常青道：“紫尊在迎新大会上就警告过我们，千万不能踏足那里。一开始我还不太相信，后来我读到一本上古典籍，里面用血写了几个大字‘天之链堑，入之必死’！老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玄笑道：“那是骗你的。你若不去，可以回去等我们。”

他领先向前走去。边令诚呆头呆脑地跟着他，倒是不知恐惧。

封常青呆了好久，终于奔了向前。

天之链堑也在终南后山。

实际上终南山的前山很小，盖了一座摩云书院，就全都占满了。它背后连绵的山势，全都称为后山。

天之链堑就在群山的最尽头，终年云雾封锁，唯见一条生满铁锈的巨大锁链，笔直伸入了云雾深处。绝壑在此将山势斩断，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山风呼啸，吹在深谷铁索上，阵阵鬼哭传来。

但无论山风多大，那铁链却一动不动。

一入铁链，绝不生还！

第八章 百丈金潭照云日

一人顶盔贯甲，傲然立在链堑铁索之前，见到三人，大笑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一见到他，李玄就高兴不起来，有气无力地道：“有劳了。”

胡突干道：“快说说看，我们该怎么来进行美之对决？”

李玄心念电转，是骗他进天之链堑先探一回呢，还是跟他比赛跳崖？他转头看了两个小弟一眼，忽然有了计较。

红玉能挡住石紫凝一剑，料来本质不错。边令诚又说这些天修炼得更厉害了，那么，也许能打得过胡突干也未可知。他们以后有的是架要打，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让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些。

想到此处，他笑道：“你是不是高手？”

胡突干大叫：“我当然是高手了！”

李玄道：“高手就要除魔，现在，我给你叫来一头大魔王，你先将它除去，然后我们再来对决，好不好？”

胡突干喜道：“真有大魔王么？快些叫它出来！”

李玄笑道：“很好，布阵！”

封常青一抬手，几十面旗子脱手而出，插在了天之链堑的悬崖上。他双手不停，那些旗子突然旋转飞舞起来。

李玄大喜，就这么几天不见，封常青的功力显然又有了增长！

只见每面小旗上都腾起一道光芒，彼此连接在一起，忽地散成一道暗灰色的光华，布满了链堑崖头。大片的云雾不断从崖底冒上来，将胡突干围住。

忽地，云雾凝成实质，幻化出一片巨大的坟地来。

借由云雾凝成的阴风，吹在脸上冷气逼人，还未闻鬼哭，就已让人心惊胆颤。便在此时，边令诚拈诀开声，一串幽秘的咒语沉闷地响起，那坟地中忽然亮起了一盏血红的灯笼。

霎时，链堑上的云雾全都被这点血红染满，呈现出诡异欲滴的赤红来。

那是血，漫天漫地的鲜血！

那盏灯笼缓缓向胡突干移动着，鬼哭之声连绵响起，凄惨诡异中，直扑胡突干。

虚灵鬼阵将周围的阴森之气聚集而来，施加在红玉身上，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至少强了三四倍！何况这里常年没有人来，阴气本重，施展甦死御鬼之术，实在再合适没有了。

胡突干睁大了眼睛，盯着红玉化成的灯笼，忽然，点了点头，肃然道：“果然是大魔王，我胡大老爷找的就是你！”

他缓缓将背上的那柄金刚刃取下来，刃上幻光凝成的曼荼罗不住生成，消失，虚灵鬼阵的幻象冲到金刚刃边上，便被这些曼荼罗化去。

胡突干大喝道：“金刚显世，群魔辟易！”

一朵曼荼罗倏然在刀尖上闪现，那柄金刚刃嗡然声响中，曼荼罗被激得迎风涨大，幻化成一丈多长的一朵透明之花，胡突干手握长刀，身子凌空而起，向着红玉怒斩而下！

光华宛如电雨，自曼荼罗花瓣中激落而下，虚灵鬼阵的幻象立即被吹了个七零八落。

封常青大吃一惊，急忙摧动阵型，十几只小旗一把投了出去，那虚灵鬼阵的威力立即增强，几座大坟冲天而起，将刀光挡住。他躲在大坟后面，脸色惊成了惨白，拼命加强阵法威力，将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

但红玉却失去了阵法的保护，完全被这一招的威力笼罩住！

没有人想得到，胡突干这一刀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威力！

边令诚一声惨呼：“红玉！”奔了出去，他要拼死挡住这一刀！

胡突干一刀斩出，身子立即停住。只有朵曼荼罗花却巍巍坠落。

边令诚抢在红玉面前，曼荼罗宛如虚光一般，穿过他的躯体，倏地化成实体，将红玉包住。红玉一声惨叫，它身上那强烈的红光被曼荼罗上发出的幻光一照，立即开始涣散！

边令诚大惊，抢上来救。那朵曼荼罗花冲天飞起，花瓣涨成了无边巨大，千千万万光雨纷纷洒落，化生为天地万物的虚像，在链堑之上飞舞。

边令诚努力跳起来想将红玉救下，但无论他跳得多高，都无法触及那朵曼荼罗。猛地，一声霹雳响起，将他震倒在地，天之链堑的崖头上，盛开出了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

那是五色彩石雕成的大花，半透明的，中间仿佛琥珀一般，悬着一只红色的灯笼。一道红光自花的中心飞起，直透九霄之上。那花也不知什么做成的，冷气逼人。此时才是秋初，但这朵花出现之后，终南后山上却似乎进入了寒冬，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完全没有想到，胡突干竟已高明到了如此地步！

红玉居然撑不住他一招！

胡突干看着他们惊惶的样子，大笑道：“怎么样？我这一刀美不美？”

边令诚惨叫道：“还我的红玉！”他扑了上去，捶着那朵五彩之花。鲜血自他的拳头中迸出，溅在石花上，那花岿然不动。

李玄拉住他，道：“别费劲了！我们只有打败他，才能救出红玉来！”

边令诚双目血红，盯着胡突干，一字字道：“打、败、他？”

封常青仍然龟缩在虚灵鬼阵中，李玄一脚将他踹了出来，道：“你下次若再敢只顾自己，我就先揍死你！”

封常青惨叫道：“老大，我怕啊！”

李玄道：“就算怕，也抗到底！我们两个若是死了，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小边，你别冲动，冷静一下听我说。你不是擅长咒土术么？等一会常青施展虚灵鬼阵的时候，你就施展咒土术，将坟地变成真实的。虚虚实实，让他分不清楚，我们才有机可乘。”

封常青道：“老大，谁来攻击啊？我们三人好像都不擅长攻击啊！”

李玄自信地笑了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

封常青将信将疑，小旗抛出，阴风阵阵，卷地吹出，向胡突干围去。

刹那间，天之链堑又被诡异恐怖的坟场包围住。

胡突干大笑道：“我的金刚刃中含金刚曼荼罗之力，能够斩断六道众生。就算真有鬼，还不是被我一刀斩死？你们还是不要弄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了，好好拿点真正的美出来，让我胡大老爷开开眼。”

李玄笑道：“你先突破了我们的阵法再说吧。”

胡突干笑道：“这不简单？”

他一步跨出，横刀怒扫，大小的曼荼罗光影再现，向虚灵鬼阵上扫去。他笑道：“看，这不就冲破了么？”

但他的笑容倏然就顿住了，因为刀光闪过之后，虚灵鬼阵并没有消失！那些坟头仍然耸立在那里，并没有被能消去一切幻影的金刚曼荼罗之光冲散。

胡突干大吃一惊，李玄喝道：“出手！”

他倏然掣出一柄剑，闪电般向胡突干刺去！他的剑光才闪，三人背后的乱石中，也突然爆散出一点精光，刹那间追上李玄手中的剑光，两道光芒合而为一，组成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直飙胡突干咽喉！

这就是李玄的计谋。

他本来的计划很好，先用虚灵鬼阵跟红玉将胡突干拖住，然后再用边令诚的咒土术让鬼坟成型，幻境成真，不由他不惊疑，最后趁机用借来的灵犀剑，双剑共鸣，联手一击，出其不意地重创他。

他本料到胡突干如今的修为已非昔日可比，所以才想出这么多计谋来，让胡突干入彀。但没想到胡突干的修为竟然高到这种程度，红玉居然挡不住他一招！

然而他对灵犀剑极有信心，这么出其不意的一剑，肯定能奏奇功！所以他才秘密借来了灵犀剑，并求苏犹怜埋伏在石堆中，当作奇兵，一举奏效。

这个计策，有一半是由苏犹怜策划的，因为七重考验，本就是两人共同的事情。李玄找了两天，好不容易找到她，要挟说若她不参与，就不去天之链堑，所以苏犹怜就只有应允。

只是他没有想到，苏犹怜的剑术竟也这么好。

果然，胡突干吃惊愕然的一瞬，被李玄抓住机会，这一剑，转瞬之间就刺到了胡突干的眼前，他想再挡，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剑，李玄用的力不多，他只是引导灵犀相互之间的吸引而已。灵犀剑果然是宝剑，双剑齐飞，纵然李玄功力浅薄，剑威也陡增五成，凌厉无比地压下。

苏犹怜长袖漫舞，道道白羽般的光华涌出，裹着灵犀剑急速翻滚着，剑芒璀璨无比。她以道法而催动剑术，竟然威力绝不下于崔氏姊妹。

胡突干眼中精光闪动，倏然退了一步！

剑光就贴着他的胸膛，擦身而过，胡突干一声大喝，金刚刃忽地撩起，咯的一声响，击在双剑之上。一阵强猛的劲力爆出，李玄就觉仿佛一个大浪打了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冲天飞起。

耳听一声惊呼，苏犹怜身子翔动，向他飞了过来。李玄头昏脑张地发现，自己竟然向天之链堑的绝壑掉了下去。他大惊失色，急忙向苏犹怜抓了过去，一把抓住之后，立即紧紧抱住。

这本是溺水遇险之人本能的反应，只听苏犹怜大叫一声：“放开我！”

风声呼呼，两人一起掉进了那看不到底的天之链堑！

封常青跟边令诚一声大叫，顾不得再施展阵法，急忙抢到崖边，向下张望。只见云海漫漫，天之链堑铁索横渡，钻入茫茫的云海之中。那云海无边无际，也不知有多深，两人掉进去后，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边令诚大吼道：“你杀了红玉，你杀了老大！”

胡突干满脸歉意：“我并不想杀他的……我跟他的美之对决还没展开呢，我比你们还心痛！”

他仰天叹息：“天下无君，我胡大老爷何处再行美之对决？”

浩叹声中，他转头默默走出。

边令诚大叫道：“我会为老大和红玉报仇的！”

胡突干笑了笑，道：“你不必为红玉担心，九日之后，我就会将它还给你。现在，我只是借用一下它的妖气而已……”

借用妖气？边令诚呆呆地想着。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祥的感觉，那冷冽的风劲吹而来，几乎冻入了他的骨髓。不知怎的，红玉未死的消息丝毫没令他高兴，他只想知道，胡突干所说的借用妖气是怎么回事。

老大、老大，若是你还在就好了！

李玄当然没死！他身上那些柔嫩的枝条忽然长了起来，盛开出无数的花朵。这些花瓣凌空扶摇，他下降的速度竟然渐渐缓慢下来。他仍然紧紧抱着苏犹怜，心中的惊讶恐惧一时还未完全消失。

云海漫漫，似乎绝无尽头。他们下降了足足有一刻钟，仍然没有到达崖底。苏犹怜本想救李玄，被李玄一把抱住，心慌意乱之下也随着他一起掉了下来，本有些恼怒，但此时，却也不禁紧紧偎依着他，怯声道：“郎君，我有些怕。”

无尽云团缭绕在他们周围，一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阴郁而湿重的云朵。刚开始还能听到崖顶上封常青跟边令诚的呼喊，再下降了一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两人就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中，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边际。

有的，只是沉重的窒息感，压在两人的心头。李玄也忍不住心惊，天之链堑传说为死亡之地，入者绝不可能生还，两人不小心跌入了谷底，不知有什么巨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呢！

突然，一阵巨大的吸力自下方昏暗的云团中腾起，两人的身子就觉有千钧重一般，被这股吸力撕拉着，闪电般向下坠去。

李玄大吃一惊，心知不好，对苏犹怜大喝道：“投剑！”

两人都知道情势紧急，一抖手，灵犀剑化作两道电光，旋转缭绕在一起，向下猛窜了出去。

灵犀剑乃是神物，彼此之间气机牵引，这下全力投出，力道极为不小，再加上那股庞大之极的吸力，剑光宛如闪电飙飞，凌厉之极！

猛地，下方传来一阵苍茫的啸声，那股吸力倏然消失，跟着一股绝大的力量横击而来，两人猝不及防，身子高高弹了起来！

那啸声洪烈之极，整座云海都被震得簌簌发响，云团怒卷，似乎都受不了这啸声的振荡！

李玄大惊，什么妖物，竟然有如此威势？

那啸声直指人的心脏，仿佛在心底响起的一般，才闻啸声，便觉魂魄振荡，灵魂都几乎被震出了躯壳。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只有彼此的心跳，才会让那颗狂烈的心稍稍安帖一点！

云团被啸声摧动，奔马一般散开，两人眼前渐渐清明起来，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惊骇得几乎晕了过去！

那……那究竟是什么妖物啊！

云海之下，遮蔽的是广大无垠的平地，但那片平地，竟被一个巨大的妖物占满！李玄跟苏犹怜身在如此高处，竟然也无法看清楚那妖物究竟有多大，只觉视野之内，都是那妖物的身体。但那妖物生成什么样子，两人却也说不出来，仿佛是一团团乱糟糟的东西堆在一起，随着怪物的呼吸，不住地抖动着。

绝壑之下光线幽暗，看不清楚那怪物是什么颜色的，大团的云气不断自怪物的体内升起，汇聚到天之链堑的云海中。

难道那么广大的云海，就是这怪物吞吐而成的么？两人都不由得震骇。想到方才那强到不可思议的吸力，两人不禁都是怵然而惊——难怪天之链堑被称为绝地，从无人能够生还！看来就算以谢云石那等的绝世剑法，也未必能诛灭这么庞大的妖物。

崖底的正中央，是一座笔直耸立的山峰，怪物的身躯就盘在山峰底下，极为诡异地蠕动着。

两人正在惊疑之际，突地，一连串巨大的灯火自妖物云团般的身体内升起，点点火光激烈地燃烧着，渐渐升到了天空中。

李玄心念一动：“不好！那是妖物的眼睛！”

他这句话才出口，那妖物的身躯猛地耸了起来，朵朵乱云沿着山峰堆积而上，顷刻将整座山峰都包了起来。那妖物周身柔软，可以随意变幻形状，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下踞在山峰上，昂起的皮肉乱糟糟地蠕动着，猛地一声莽然大叫，带着猛恶的风声，向两人当头扑下！

李玄大叫一声：“惨了！”

刹那间头顶一片昏暗，妖物庞大的身躯竟将天空完全遮住，一串十几枚火珠之眼闪耀，围着两人盘旋飞舞，将去路全部挡住。凌厉的妖气逼了过来，李玄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躲闪，苏犹怜忽然叫道：“郎君，你闭上眼睛。”

李玄不知道何意，急忙闭上眼睛，猛地，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自苏犹怜身上飞起，宛如太阳般在黑暗中炸开。李玄虽然闭着眼，但仍然能感到光华灼眼。那妖物一声凄厉的嘶啸，十几只眼睛一齐被晃花。

苏犹怜叫道：“郎君，咱们赶紧走！”

苏犹怜身上毫光点点，将两人托了起来，自云团缝隙中钻出。

李玄大喜道：“想不到你还有此等神物！”

苏犹怜浅浅一笑，道：“郎君不记得了么？这就是上次斩杀赤蚺火靇所取的内丹啊。它之所以叫做赤蚺火靇，就是因为内丹修成之后，便可与日争辉，光芒万丈。那火靇的功行本不够，我遇到了一位高人，助我将它们修炼成宝。我现在能浮行空中，也是得它们之助。”

李玄仔细看时，果然，九只灵珠串成了一串，挂在苏犹怜的颈上。粉颈玉珠，相映生辉，衬得苏犹怜的脸色盈洁通透，虽在妖物威胁之下，仍然十分动人。

眼见李玄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犹怜不由轻轻一笑，道：“郎君，你可要小心些哦，看来这第四重考验并不简单呢。”

这句话让李玄回过神来。

是啊，且不说打败这么巨大的妖物了，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呢？

李玄紧皱眉头，忽然，他发现怪物体内有什么亮光闪了闪。

似乎是先前投下去的灵犀双剑！

第九章 巨灵咆哮擘两山

李玄心中又是一动，他叫道：“破书，你有没有什么法术，让我也能飞？”

天书老爷爷自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当然有了。如果这位小姐把赤蚺火靇的内丹分你一颗，就更好了。”

苏犹怜微微一笑，解下一棵红珠来，交到李玄手上。天书爷爷念念有词，一个“飞”字闪过，那珠子上的红光猛然腾起，布满了李玄全身。

李玄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安全些？”

天书爷爷道：“自然也有。我是无所不能的天书老爷爷么！”

它念念有词，又是一个“变”字凌空现隐，突然，苏犹怜变成了一朵云，停在空中。此地乃是云海，万千云朵聚集在一起，又哪能分辨哪朵是人变的，哪朵是天生的？

李玄心里顿宽，笑道：“看我除妖去！”

红光笼罩之中，他身子飞舞而下，向两柄灵犀剑飞去。妖物被赤蚺火靇内丹宝光激耀，十余只眼睛一起盲了，还未恢复过来，李玄轻易地将两柄剑抓在手里。他藏起一柄，突然用力，将另一柄狠狠向妖物体内插去。

一股浓臭的汁液溅出，灵犀剑乃是神剑，锋利异常，这一剑，没体直入，深深插进了妖物体内，直透至柄！

那妖物一声痛啸，身子轰然翻滚起来，巨大的身躯击打着地面，连大地都在激烈地震荡着。李玄不敢怠慢，急忙飞身而起，跟苏犹怜会合。

这一剑刺得妖物剧痛难当，云团般的身躯剧烈地翻卷着，将那柄剑层层围裹了起来。这是动物的本性，要将伤口小心地保护起来，免遭敌人再度攻击。

看到这一幕，李玄笑了。他对苏犹怜道：“这妖物要吃苦头了。”

他突然一声叱，手中的灵犀剑突然飞出，向妖物射去！

灵犀剑果然是宝物，李玄几乎不会用剑，但这宝剑才一出手，感受到他的杀心，剑身上立即腾起一团青幽幽的光芒，而同时，妖物体内，也有一团淡淡的青光亮起。两团青光就仿佛彼此吸引一般，引得李玄投出的灵犀剑电飞星跳，化作一道青光，直破妖物身躯而入！

这次剑光互相激发，将妖物身体刺破了一个桌子大小的疮口！只痛得它重重以身擂地，不住大叫。

李玄笑道：“看来天之链堑言过其实，也并不怎么可怕么。若是石紫凝来，只怕会立即将这只妖物分尸了。”

苏犹怜脸色郑重，道：“你别小看了这妖物……”

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那妖物体内陷了好大一个洞出来，李玄就觉身子一沉，一道猛烈的吸力铺天盖地而来，卷住他与苏犹怜，向下飞堕！

他大吃一惊，手中没有了灵犀剑，可如何才能对抗这道吸力！他大叫道：“快！快用赤蚺火靇的元丹！”

苏犹怜也惊惶起来：“没用的，火靇元丹只对眼睛有效，现在它没用眼睛！”

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就要投入妖物那巨大黝黑的口。

李玄大叫道：“第三柄灵犀剑！”

就在被吞入妖物口中的一瞬间，他猛地自腰间拔出第三柄剑，狠狠地插在了妖物的口中！那妖物怪吼一声，巨口急忙收缩。

巨大的闪电轰然击在了它的嘴上！

两人身在怪物口中，隔了那么厚重的云团般的身躯，仍然感到这一震之威惊天动地，饶是那妖物邪威无双，也被震得瘫痪在地，不住抽搐刚。

李玄急忙抱着苏犹怜冲了出来，两人大呼侥幸。

苏犹怜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冷笑道：“连崔家姊妹都骗到手了？竟然将三柄灵犀剑都借给了你！”

李玄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次似乎他并没将苏犹怜这狠狠一拧放在心上，自顾自沉吟道：“你方才看到没有，这妖物的身体遮蔽下，似乎有个洞。”

他这一说，苏犹怜似乎也有些印象，皱眉道：“似乎就在峰底。难道这就是妖物不愿让人靠近山峰的原因么？”

两人对望一眼，天书爷爷大叫道：“不要说这些了，趁着妖物昏了过去，我们赶紧逃吧！”

一句话提醒了李玄，他急忙拉着苏犹怜冲天飞起。他狠狠地撞在了云团上，头昏眼花地弹了回来，惊道：“这云团怎么跟石头似的？”

天书爷爷惨叫道：“都怪你，不早走！现在我们已被吞到妖物体内了，跑都跑不出去了！”

李玄奇道：“你是本书，难道也怕死么？”

天书爷爷道：“我虽然是本书，也是本有智慧的书，我是用来读的，不是吃的！我是在伤心自己大材小用！”

李玄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猛地，云团一阵蠕动，慢慢向中间挤压下沉。而那些火团一般的闪光，也再度荧荧亮了起来。

李玄慌了神，不住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犹怜迟疑道：“我们是不是到那个山洞里躲一躲？”

李玄苦笑道：“你还没有发现么？那妖物之所以盘踞着这座山峰，是因为它的身躯是长在山上的，它根本无法离开。若我们进入了那个洞，它用身体缠住山峰，也许，我们连出都出不来了！”

苏犹怜道：“也许……也许它用身体盘踞山峰，是为了不让我们靠近，或许山峰中有什么东西能克制住它呢？”

李玄沉吟着，山洞中究竟有些什么，究竟是死路还是生天，他无法知道。就在他沉吟的片刻，云团中忽然渗出了浓浓的汁液，恶心地糊在云团上，怎么看怎么恐怖。

李玄也是脸上变色，这些汁液，也许，就是妖物的胃液。

看来，它是想直接将两人腐蚀，吞化。

李玄跺了跺脚，拉着苏犹怜，投入了那小小的洞穴中。

他一进去，妖物的身躯立即剧烈地抽动着，将洞口紧紧堵上。巨大的嘶吼声冲天响起，显见那妖物极为愤怒，但它似乎真的对这洞穴极为畏惧，虽然身子可以自由变幻，但却绝不敢踏入洞穴半步。

这让李玄稍稍放了点心。

洞中一片幽暗，苏犹怜身上佩戴的赤蚺火靇元丹灵珠本散发着七色毫光，到了洞中，被这片幽暗笼住，光芒顿暗，变成淡淡的青灰色，只将她的脖颈映亮。李玄将那枚红珠重新镶了回去，九颗合一，火靇元珠的光芒才强了些。但仍然只能照出两尺余远，不能穿透那茫茫的黑暗。

两人相携着手，扶着洞壁，向前走去。

山峰看去并不大，但那洞却极为幽深，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到洞底。山洞中一无所有，不过这倒让两人觉得欣慰一些，这洞如此之长，如果有另一个出口，只怕就能通出天之链堑，脱离那云团一般的妖物。

忽地，前面现出一点亮光。两人精神一振，急步走了过去。

眼前忽然开阔，那洞似乎到了尽头，天光下映，前面似乎是个出处。两人心下大喜，不由得相视一笑，这番逃脱妖物的欣喜，真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李玄尚不放心，仔细聆听着，外面似隐有鸟语，微闻花香，果然不见那头庞大无比的妖物的踪影，这才与苏犹怜急步赶了出去。

这一出去，却不由更是欣喜，只见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峡谷，四周高山森立，上面白云蔽空，掩映不见苍天。地势虽然险峻，但谷中一片青碧，生满了各种树木，不知名的小鸟生息其中，看去极为静谧。

李玄指着峡谷对面，道：“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咱们且看看怎么渡过这条峡谷。”

苏犹怜点头，两人走到峡谷边上，向下一看，却不由都是一惊。那峡谷中全是乱云，阴阴地看不清楚究竟有多深。李玄捡起一块石头，向下丢去。两人等了许久，那石头却像是落到了九幽地府中一般，声息皆无。

两人不由得骇然变色，这峡谷究竟有多深？

天书爷爷突然大叫道：“不好！”

李玄皱眉道：“破书，你鬼叫什么？”

天书爷爷封面惨白，扉页抖嗦，书脊乱颤，封底软缩：“碑……碑……”

两人顺着它书页所指处，就见峡谷乱云遮蔽之处，斜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碑。那石碑上生满了苍绿的青苔，看去十分古旧。

李玄将青苔拭去，石碑上的字显露出来。两人对望一眼，却不由都是脸色大变。

那石碑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之链堑”！

难道……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链堑？那上面的铁索又通往何处？

一阵风吹过，峡谷上的乱云散开，只见一条赤红的铁索，横在峡谷之上，笔直地通向对岸。那色红就跟血一般，横抹在乱云之上。

对岸，也是一座陡峭的崖壁，铁索钻入了崖壁上的一个洞中。

在那洞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不知怎的，一看到这八个字，李玄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就似是他在瀚海绿洲中看到自己的前生留下的那段字一般。那种恍兮惚兮的错觉，重又占据了他的心海。

他忍不住举步，向铁索上跨去。

苏犹怜一把拉住他，道：“你去哪里？”

李玄皱眉道：“我……我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苏犹怜一惊，道：“此地乃是绝地，你怎会熟悉？莫非你中了妖物的惑心术么？”

猛地，天书爷爷一声惨叫，谷中光线骤然阴暗，乱云忽地疯狂涌动起来！苏犹怜骇然四顾，就见天上的云团急剧下沉，每沉一寸，便凝实一分。而峡谷中的乱云，也跟着渐渐凝成了实体！

她花容失色，想不到峰外的妖物，终于还是追过来了！

刹那间谷中风云突变，就在一犹豫之间，已经天昏地暗，举手不见了。猛地无数明亮的光点自他们来时的洞中涌出，李玄脸上变色，道：“不好，那妖物进来了！”

凶戾之极的怒吼振响，一条黑影闪电般自山峰洞穴中钻出，它身躯庞大，身上堆满了烂肉，也没有什么形状。一只闪亮的眼睛镶嵌在它额头的正中央，眼睛下面是个深黑的大洞，仿佛是它的嘴。黑色的浓雾不断从它口中涌出，四周的草木才沾上一点，立即就枯毙。那黑影身子庞大，但行动极为迅捷灵活，一闪之间，就窜到了李玄面前，张口咬了下来！

李玄骇然变色，不知道该如何招架。他手臂上的枝条怒长，瞬间形成几十条纠结在一起的荆条，那怪物一口咬下，正咬在荆条上，几百只一尺多长的硬刺立即刺入了它的阔口中。那怪物一声悲嗥，身子撞在后面窜上来的另一只怪物身上，两怪滚在一起，都是狂性大发，昂天一阵厉啸，尖锐粗长的牙齿自口中生出，两排锋芒如刃，咬在一起。

洞穴中火珠闪烁，潮水一般涌出。每一颗火珠就是一只怪物，顷刻间挤满了这个小小的高台。李玄跟苏犹怜脸色苍白，看着如此众多的怪物，都觉束手无策。

瞬间，一只怪物将另一只扑到在地，阔口咬上去，一阵乱撕乱咬，顷刻间吃得干干净净。那怪物扬起头来，一只独眼已变得血红，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眼中满是贪欲。

李玄忽然叫道：“我知道了！那妖物身躯太大，无法钻入这洞穴中，所以才将身体分开，裂成这些怪物！”

苏犹怜急道：“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该怎么打退它们？”

李玄扫了周围一眼，道：“快退到铁索上！”

他拉着苏犹怜，踏上了那血红的铁索。脚才一触到铁索，立即，一股悲伤之意将他的心充满。他只觉得很烦躁，看着那群奔涌而来的怪兽，他只想冲过去，要么将怪物杀个干干净净，要么被怪物杀个干干净净。他望着脚下深邃无底的峡谷，又兴起一股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对面那些怪物的模样是那么的狰狞，它们肯定为祸人间已久，难道不应该将它们斩杀么？他突然止下脚步，心中涌起一阵豪气，竟一步步向怪物群中走去。

天书爷爷大惊，吼道：“你做什么？”

李玄不答，他的双目渐渐变成血红，他只想杀！

杀光这些可恶的怪物！

天书爷爷念念有词，一柄利刃在它封面前出现，狠狠刺进了李玄的胳膊。李玄一声号叫，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只见自己离那群怪物已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怪物喷出的腥臭气息已吹到了他脸上。李玄大吃一惊，急忙退了回来。心中骇怕：这究竟是什么力量，竟然几乎将他完全控制住？

天书爷爷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年轻人就是心性不稳，这么容易就被控制了心智。要不是有我天书老爷爷在……”

它大为兴奋地自吹自擂起来。忽地一声莽啸，一只怪物凌空扑起，向两人当头落了下来！顿时腥风四荡，天书爷爷一句话噎在喉间，再也吹捧不出，使劲钻进了李玄口袋里，打死也不出来了。

李玄拉着苏犹怜的手，大叫道：“快走！”

两人也没有什么招架躲闪的好办法，只好沿着铁索向对面退去。那怪物一扑不中，身子笔直向峡谷下落去。但峡谷深处也都是凝成实质的乱云，怪物落在云上，丝毫都未受伤，身子跟着腾起，向李玄两人恶扑而下！

跟着，所有的怪物都一飞腾空，满天都是闪亮的火珠，满天都是狰狞的怪兽，将两人的上下左右都围了个水泄不通。但见空中矫电飞舞，怪物连珠般地向两人猛扑下来！

那怪物起码有上百个，这一连环猛扑，李玄顿时只觉无处躲闪，慌乱之间，一只怪物猛地从峡谷下窜起，一头撞在李玄身上。

李玄再也站立不稳，向下摔去。

耳听苏犹怜惊呼在侧，李玄叹了口气，闭目待死。

突地，铮然一声龙吟自李玄身上震响，那些怪物发出一声悲啸，忙不迭地飞身让开。仿佛从李玄身上感到了莫名的危险，躲避唯恐不及。

李玄舒了口长气，就觉似是自地狱中回转一般。

苏犹怜赶忙将李玄拉了上来。两人趴在铁索上，一时都是无法动作。所幸那些怪物真被吓住，在空中盘旋悲嗥，不敢落下来。

待到双手双脚的麻痹消了之后，李玄这才坐了起来，只见胸口处透出点点清冷的毫光，似是什么宝物。他伸手拉开衣襟，立即恍然大悟，原来是那面自瀚海绿洲边上的九天封魔大阵中得到的古镜。

这镜子既然能发动九天封魔大阵，自然也有辟邪之灵效，难怪那些怪物如此害怕。自己从封魔阵中得到之后，本只想做个纪念，放在怀中也就忘了。早知道它如此灵异，一开始就取出来，何必受这么多惊吓？

天书爷爷这时也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从口袋中探出头来，突然怪叫道：“你手中的镜子能给我看看么？”

李玄笑道：“你一本破书，难道也喜欢照镜子？”

天书爷爷大叫道：“笨蛋！我是鉴定一下，是不是九灵御魔镜！”

李玄奇道：“九灵御魔镜？那是什么？很奇怪么？”

他说着，将镜子递给天书爷爷。天书爷爷不答，书页飞速地翻动着，突地停了下来。那一页上，绘着一面镜子，天书爷爷仔细地将李玄递过来的古镜跟那幅画对照着，良久，叹道：“果然是九灵御魔镜！这下我们有救了！”

李玄怒道：“破书，你还没告诉我九灵御魔镜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天书爷爷骄傲地道：“天下法宝，无非就是修真之人运用元功，借天材地宝修炼而得。但只有四件，却是天地初生之际便已存在，功参造化，具有鬼神不测之玄能。它们的威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唯随着使用之人修为高低而有所不同。这四件宝贝被称为太初四宝，得其中之一就可以名震天下，成为不世之高手，天下再莫有敌。世间所有的宝物，都是模仿它们造出来的，它们可以说是天下宝物之祖。”

李玄道：“说了半天，都是废话，这跟镜子有何关系？”

天书爷爷怒道：“年轻人就没有点耐心么？这太初四宝，就是玄陛天书、九灵御魔镜、四极逍遥剑，以及两藏千佛珠。而太初四宝之首，就是玄陛天书，也就是我老人家。”

李玄惊奇地看着天书爷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说来说去，不过是自吹自擂。玄陛天书？笑死我了！”

天书爷爷大怒，在李玄的口袋里暴跳道：“不许你看不起老人家！我是天下宝物的元首，一切宝物都听我的话！我让它们运转它们就运转，让它们停止就停止！我现在这么邋遢，都是你害的！我说过，太初四宝主要是看持有者的能力，就是因为被紫尊送给了你这个废物，我才变得这么健忘与无用的！”

李玄笑道：“随便说说么，别生这么大的气。你说你能够操纵别的宝物？那你让这柄九灵御魔镜发挥作用，将这些怪物全都消灭掉好了。”

天书爷爷气乎乎地道：“这个我办不到，太初四宝都是自天地开辟就存在的，它不会听我的命令的。”

李玄咯的一声，又笑了出来。

苏犹怜见天书爷爷气得纸张都黑了，悄悄拉了李玄一下。

李玄笑道：“好啦好啦，我们都很尊敬你是伟大而光芒万丈的天书爷爷。你且说一下，这九灵御魔镜究竟有什么作用，那些怪物居然这么害怕它。”

天书爷爷见他认低伏输，这才稍稍消了消气，道：“太初四宝都能藏天地，御风雷，一切玄功变化，神威鬼变都无所不能。但太初四宝威力至大，每一运转，就要消耗极大的能量。比如石星御，被称为四极龙神，就是因为他获得了四极逍遥剑。以凡人之力，是绝无法挥动此剑的，但石星御天纵奇才，觉悟出一套奇特的功法来，将四条上古神龙禁制在剑身中，以神龙生生不息的地水火风四大先天元气运转神剑，每一剑出，天地变色，无人可挡。而九灵御魔镜也与之类似，它里面封印了九种上古恶兽之灵，专能降妖伏魔，威力无双。”

李玄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九天封魔阵，看来天书爷爷所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他问道：“那两藏千佛珠呢？”

天书爷爷道：“两藏千佛珠中蕴蓄着天地造设时未用完的阴阳二气，据说能够再造宇宙。雪隐上人得到之后，将自己毕生修为与之相合，将里面的阴阳二气分化凝结，造出金刚、胎藏两重曼荼罗来，阴阳元气化生成千佛万圣，殊胜玄妙，绝难有人敌得过。所以雪隐上人才一跃而为雪域至尊，除了天纵奇才的四极龙神，再没人能打败过他。”

李玄撇了撇嘴，道：“还不是都打不过君千殇？”

天书爷爷冷笑道：“那是因为君千殇的轮回之剑，是从我这本天书中学到的！天书乃是太初四宝之首，当然不是其余三件能够抵挡得了的！”

李玄眼睛立即闪亮：“破书，你说你里面写了轮回之剑的秘密？快些给我看看！”

他一把将天书爷爷揪了过来，猛地翻看起来。

天书爷爷惨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偷窥啊！偷窥啊！”

李玄一把将它扔在地上，大吼道：“我会偷窥你本破书？算了，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学！”

天书爷爷爬了起来，道：“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修为不够，想看都看不到。我劝你还是赶紧跑吧，这九灵御魔镜虽然救了你一命，但你并不是它的主人。等它光芒消散之后，下次怪物扑过来，它还会不会救你，就很难讲了！”

李玄急忙拉过那面镜子，果然，只见镜光渐渐黯淡了下去，那些怪物也都蠢蠢欲动。他急忙拉起苏犹怜，向峡谷对岸奔去。

那些怪物浮在空中，缓慢地跟在他身后，却是畏惧镜子的光芒，不敢过分逼近。

李玄冲到了对面的崖壁前，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极为怪异的感觉，他忍不住舍了苏犹怜，冲到了崖壁之前，抬头望着那八个鲜红的大字。

那字似乎已刻了千年，但却又鲜活如昨。李玄仔细凝视着字迹，忽然整颗心都紧缩了起来。恍惚之间，他觉悟到，凝成这些字的，正是鲜血，淋淋的鲜血。

一股悲伤之情自血字上腾起，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他的心底竟也充满了这奇异的感觉，不禁激烈地震动起来。难道写这八个字的，与那绿洲湖崖刻字之人，竟是同一人么？

那是否都是他的前生？

他恍然明白了。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这八个字中，嵌了两个名字。

定远，承香。

那是他前世，以及前世恋人的名字。

绿洲石刻，乃是轮回中的誓约，这八个字呢，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看到这八个字，自己竟会觉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第十章 心如世上青莲色

苏犹怜走了过来，悄悄站在了李玄身边。她看到了李玄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痛苦、迷惑。她看着那八个血字，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轻轻握住李玄的手。

许久，李玄终于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着崖壁下那小小的洞，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进去。

那里面，也许就有他所有的记忆，记录着他所有的困惑。

怪物绕空悲嗥，却始终不敢靠近这面崖壁。深浓的血色，似乎是巨大的诅咒，让这些杀戮成性的魔头，都不敢近其咫尺。

山洞并不深，两人走了进去，就见洞内是个小小的石室，里面极为简陋，什么都没有，只在中间，堆着一堆白骨。

李玄看着这堆白骨，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这，是否就是他的前生？

他迟疑着，向这堆白骨走去。隐约之间，就见白骨下面叠着一本书，上面写着几个字：烽火刀法。

天书爷爷惊喜道：“烽火刀法！这竟然是号称天下第一刀的烽火刀法！李玄，你若是学了这刀法，外面的妖物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玄面色苍白，苏犹怜小心地将《刀法》从白骨下抽出，放到李玄手中。

李玄忽然痛苦地闭上眼，道：“快将它拿开！”

苏犹怜一惊，道：“怎么了？”

天书爷爷怒道：“笨蛋！不学《烽火刀法》，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李玄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不！我不学任何武功道术！”

天书爷爷道：“你疯了！”

苏犹怜截住它，柔声道：“不学就不学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未必就只能靠这套刀法。”

天书爷爷不住道：“笨蛋！笨蛋！他不知道这套刀法有多珍贵，多少人为了看它一眼，宁愿舍妻弃子，倾家荡产！”

李玄平静了些，有些歉然道：“对不起，不知为什么，我一旦开始学习武功道法，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极为强烈的悲伤，无法集中精力。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天性不喜欢武功吧。”

苏犹怜笑道：“那跟我真是太像了，我一学武功，就打瞌睡，所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两人一笑，那悲伤之意稍稍减了些。

忽然，那堆白骨中似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支立的骨架忽然倾倒，散乱了一地。

一柄黑黝黝的刀，自骨丛中显露了出来。

天书爷爷惊喜地大叫道：“定远刀！天下第一名刀定远刀！”

李玄闻言一怔，他盯着这把不起眼的刀，这就是他前世威震天下的定远刀么？

他忍不住走过去，握住了刀柄。

天书爷爷高兴地笑道：“谢天谢地，你对这柄刀还有兴趣。只要有此刀在手，也许我们还能杀出去！”

李玄的手伸出，突然，他心房深处的那股悲伤之情猛地扩大，将他完全淹没。他只觉自己的心倏然抽紧，忍不住仰天大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声长啸，仿佛穿越了千年万年。这一声长啸，竟宛如雷霆怒震，将周围全都震塌！

李玄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

漆黑的山，漆黑的天。

他就置身在这一片漆黑之上。

他矍然而惊，意识到自己现在又回到了前世的记忆中。

他的前世，终于还是杀上了妖湖魔宫。

他抬头，远处是一座晶莹巨大的湖，悬挂在天际之间。

湖水的清澈是这片天地中唯一的洁净，因为湖水中，盛的是承香公主的血。

她用自己圣洁的血，让妖湖净化，她的生命，已消逝在天地之间，但她的灵魂，却被永禁在魔宫深处。

轰然雷震声响起，李玄转头，就见九只无比巨大的上古妖兽环绕在他身周。他一惊之后，转瞬明白过来——那是九灵御魔镜的真相。

九只上古灵兽自镜中显形，跟他一起，远征魔宫。

魔宫深处，有他的情，有他的命。

他决不能舍弃。

他发出一声痛嘶，手中定远刀红光怒现，崩裂出万道霞光。他一刀怒斩而下，刀光形成一道十丈长的洪流，滚滚冲涌而出，向着前方涌来的千万魔军斩去。

生生死死，他绝不能抛下公主。

那个跟自己一起相偎夕阳，誓言天下的公主，若没有了她，自己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骤然之间，墨沉的苍穹仿佛瞬间崩塌，向他压了下来。定远刀的红光虽然无坚不摧，但似乎也无法斩破这无穷无尽的黑暗。

李玄知道，那深居深渊底处的魔王，终于被自己逼出来了。

脑海中光影错乱，仿佛经过了千万年的漫长岁月，李玄终于看到了承香公主，那一缕香魂褪尽了凡尘的羁绊，化为琉璃般通透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但他不由得仰天发出了一声苍凉的怒啸。

他的刀，竟斩在承香的魂魄上。

那双清澈的眸子，已永隔阴阳，却仍在坚强而温柔地看着他，柔声道：“来生……”

来生，也要与你相守……

来生，要记得我啊……

生生世世记得你的承香……

李玄抱住头，一声仰天的哀啸。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这一刀，竟然斩中的却是承香的魂魄？

是他深深爱着的，情愿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人？

巨大的悲伤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李玄就觉头痛得像要裂开一般，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踉跄后退。

苏犹怜急忙扶住他，惊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玄凝视着她，天长地久，他总想看清楚那张脸，但每次看清楚之后，又觉得分外恍惚。是这个抱住自己的人么？还是龙薇儿？

李玄痛苦地弯下身来，剧烈地喘息着。他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柄定远刀。在轮回之中，这似乎是他唯一的依靠。

突然，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犯下的孽。”

李玄一惊，心中的疼痛又无比地剧烈起来。石室之中，忽然闪起了一阵苍白色的光。

那并不是光，而更像是影子，一片一片的，飞舞而起，将整个石室充满。

李玄的脸色瞬间变得跟那影子一样苍白。

因为那影子，全都是他在幻影中看到的他的前世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每只影子，都有一双妖异的眼睛。

那眼睛，竟然是苍白的重瞳。

每道影子都注视着李玄，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李玄茫然摇头，影子笑道：“我就是你，但我又不是你。你的刀法的确天下无敌，连妖湖魔宫的魔王都敌不过你。若不是你心中有了心魔，只怕魔宫从此就会陨落。我，就是你蘖生出的心魔，定远侯。”

它伸出一根手指，千万个影子同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玄的额头上。那消失的记忆瞬间涌上了李玄的心房。

魔王，剧斗，公主……

他能看到，自己挥舞着十丈烽火，跟深渊魔王疯狂地战斗着。

他们从魔宫打到大地，从大地打到苍穹。

这一战，天地为之震惊！

他一腔怨念燃烧的战火，让他锐不可挡。他几乎看不清楚这急速变化着的一切，只能看到凌厉的定远刀，在切割着这个世界，以及世界中萦绕的魔氛。

但最后，伴随着一声凄厉之极的嘶啸，他终于一刀斩在魔王的胸口上。

他知道，他赢了。

他喘息着将最后一丝力气送入刀柄，整个世界忽然幻化，仿佛在一瞬间转变了千年万年。却在这一瞬结束后，他赫然发现，刀锋斩中的，竟是承香公主的魂魄。

他发现自己犯下了多么巨大的罪孽。

他爆发出苍凉的呼啸，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心潮澎湃，愧疚、后悔、悲伤，狂怒翻卷着，每变化一次，就有一个淡淡的，苍白的影子自他的身躯中分出，渐渐将整个魔宫布满。

那是他的心，他的魔。他忘记了他要守护的一切，只想将这个世界斩为碎片。

而这每一丝恶念，都化成了一个苍白的影子。

大地一片昏沉，凋零的魔宫再度变得一片漆黑，恐怖。

李玄一惊，他盯着占满石室的影子，厉声道：“我的心魔？”

影子微笑：“不错，你怕我为祸人间，就用全部的功力将我禁制起来，就连死，也不放我出去。外面的妖物，并不是怕有人进来，而是怕我出去的……但失去你的禁制之后，那等妖物能挡住我么？”

他的身影渐渐清晰，那冷冽而恐怖的感觉渐渐在石室中凝结，他的声音也冰冷起来：“我、现、在、要、杀、了、你！”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平稳，温和，只除了有些冰冷。

他的目光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犹怜，重瞳中迸射出妖异的光芒：“你的心很花呢，前世的誓约这么快就忘了。”

李玄大惊，他知道，影子就要出手，杀死苏犹怜！

他一咬牙，苍凉龙吟声中，定远刀出鞘！

战龙如血，定远刀刀身如龙，呈褐红色。这刀究竟饮了多少仇人血？

刀光才显，不必李玄灌注真气，立即就腾起一道冷电，森森缭绕，宛如龙之虚影，在刀身上滚动着。李玄忽然出手，一把将苏犹怜推出洞外，跟着，二物抛了出来。

轰隆一声响，定远刀飞舞，大块巨石落下，将洞口填满。

苏犹怜大惊，她冲过去想想将巨石推开，但这又谈何容易？

咳嗽声中，天书爷爷从地上爬了起来，叫道：“年轻人真不知道尊敬老人，竟然将我这老头子抛来抛去。呜，还有这把九灵御魔镜……这么好的宝贝，他都不要了么？”

苏犹怜芳心猛地一沉，李玄抛开天书，抛开九灵御魔镜，抛开自己，他究竟想做什么？

天书老爷爷道：“我可以替你解答。那守门的妖物害怕九灵御魔镜，而我可以施展法术，他让你带上我跟九灵，是想让你赶紧逃出去……逃……”

他怔了怔，忽然垂头丧气地道：“他……他不要我了……”

苏犹怜心头一紧，难道……难道李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么？

轰隆一声大响，自洞中传了出来，跟着，那封洞的大石猛地炸裂，碎片四下飞溅，苍白的身影倏然闪现，只见它手中提着李玄。

李玄满脸鲜血，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定远刀，但这昔日天下无敌的宝刀，此时却救不了他的性命。

他看着苏犹怜，脸上浮起一抹微笑，虚弱道：“你……你怎么还不逃……”

苏犹怜一怔，说不出话来。

李玄身上的青绿枝条忽然激长，将那影子紧紧缚了起来。

李玄大叫道：“九灵御魔镜可以抵御妖物，有天书爷爷帮助，你可以飞上天之链堑的，快……快逃！”

苏犹怜有些犹豫，逃？

李玄奋力微笑：“你不用担心我的，它是我前世的心魔，跟我熟得很，绝不会伤害我。这只是它跟我开的玩笑……”

那影子手指用力，将李玄的话语卡在喉中，淡淡道：“玩笑么？”

苏犹怜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

要逃走么？要舍弃这个直到最后关头，仍然在说着冷笑话的无赖么？

——走吧，让他被自己的冷笑话杀死，这不正是自己进入摩云书院的原因么？

——这不正是她设下七重考验，一重重让李玄出生入死的目的么？

苏犹怜深深看了那个垂在影子手中的人一眼，她的心忽然有些乱。

该走么？

她知道，她只要跨出一步，她的任务就会完结，走回大雪山，回到她那片雪域中，在茫茫雪中度过几年，她就会完全忘记李玄，忘记关于苏犹怜的一切。

这很简单，很容易。

但她的心为什么会有一丝苦涩呢？

雪，也会有故乡么？若是有故乡的话，会不会有那么古怪的风俗，年轻的男子一定要通过那么多的考验，才能迎娶美丽的新娘呢？

七重考验之后，又会是如何呢？

苏犹怜的心忽然动了动，她不能让李玄死。

李玄不能死在任何人手中。他一定要活着，完成那七重考验，少一重都不行。

然后，他才能死，宛如每一个让她心痛过的人一样，埋葬在一堆落雪中。

必须要那样。

苏犹怜轻轻笑了：“天书爷爷，你就没有什么办法么？”

天书爷爷绝望地摇头道：“没……没有……这魔头太强大了。”

那影子微笑道：“不错。由定远侯孳生出的心魔，绝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挡住的。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么？因为定远侯对他的后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甚至给他留了很多法宝。我很想知道，若是他的后世死了，定远侯会有多失望呢？”

他的笑容是那么邪异：“你们可否知道，定远侯可是连魔王都能斩杀的男子，这样的男子，若是感觉到了绝望，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想不想同我一起期待？”

他的手穿过那些枝条，丝毫不受阻隔，掐住了李玄的脖子：“只需这么轻轻一下，我想，就应该知道答案了吧……”

他的手，慢慢收紧，锁住了李玄的咽喉。

李玄的神智慢慢模糊起来。

苏犹怜轻轻站了起来，她看着在心魔手中几乎窒息的李玄。

杨仙的话又涌上心头：“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他的……”

但她却不会爱上任何人，因为她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一片冰冷的雪花中。

她可以换上衣衫，转换一副性情，她可以纯洁，可以热情，可以刁蛮，可以高贵。

那些，不是伪装，每一重衣衫，每一重性情，都是她。

是她一千年的悲伤。

是她一千年来，看透人间的虚伪狡诈后，亲手为自己的心穿上的层层衣衫。

衣衫越来越厚，保护着她不再承受伤害。

但这些衣衫之后，她仍然只是一片雪，飘在寥廓的天上，无法落下来。

因为一旦落了，她便会融化成一滴泪。

三次月圆之前，她还在藏边大雪山中修行。

她坐在断崖绝壁的一处悬石上，雪白的衣裙垂下，在深不可测的峭壁上迎风飞舞，仿佛随时可能坠落的一片雪云，又宛如一道通透无尘的冰川，在绝壁上无声的流淌。

她就这样静静地仰望着天上的皓月，月色盛得出奇，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如水的月华将她整个人照得几欲透明。

而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上，却满是寂寞。

多少个月夜，就是这样独自渡过，她的心中，早已澄澈如雪，不受丝毫波动。

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轻轻走到她身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惊愕的回头：“师尊？”

白色影子道：“雪城，你已决定下山了么？”

她雪白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笑容，雪月交辉，将这一笑之美映得惊心动魄，仿佛天地万物与之同笑：“是的，能为师尊分忧，是雪城一直的心愿。”

白影长叹一声：“为师虽收你为徒，却并未教你什么，实在委屈了你。”

雪城微笑道：“百年前，师尊已无上慈悲，感化雪城放下屠刀，让我免遭神形俱灭之苦。这百年来，雪城谨奉师命，清修于此，渐渐看透前尘，心如止水，又有什么委屈可言？只是雪城不明白，这次要怎样做，才能帮助师尊。”

那白影又是一声叹息，久久无语。

百年的修行，化去了她的怨怒，化去了她的杀心，却化不去她绝代的风华。不经意的一颦一笑间，仍然艳光绝世，足以倾倒众生。

只是，她的眸子已宛如琉璃镜台，毫无纤尘。

不知过了多久，那白影道：“你设法以生徒的身份混入摩云书院，找到一个叫做李玄的人，再设法将他杀死。”

杀人，本是一件可怕的事，尤其对于如此美丽的女子而言。

然而，雪城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嘴角那盈盈的笑意也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生死在她眼中，就如月落月升一样，是最自然之事。

“是，师尊。”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师尊肯开口，此事必定极为重要，无论如何艰难，也要尽心完成。

那白影道：“只是紫极老人并非易与之辈，摩云书院中禁制重重，想在他眼皮底下杀人，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

雪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挑起：“师尊请放心，我会设法让他自己去送死的。”

她的笑容依旧清如月，媚如雪，却浸透了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只是，不知道多少男子，会在她这样的笑容下，甘心情愿的死去？

白色影子看着她，暗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夜风渐浓，白色影子竟如落雪一般，化为一片片，被吹散天际。

雪城躬下身，双手结成法印，恭送师尊的离去。

而后，雪城便成为了苏犹怜。

颠倒众生的容貌，便只为一人而绽放，却是为了杀死他。

她并没有犹豫，因为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她的眼被剜出，心被割碎的时候。

那时她是一瓣雪，一瓣六出雪花，

每一出，都是用刀子刻出，满是伤痕。

她一定要杀死他，完成她对师尊的承诺，但，却不是在此时，不是在此地。

七重考验，他一定要完成，然后才能死去。

然后，她将不再是苏犹怜。她只是雪城。

心冷如雪，倾国倾城的雪城。

她轻轻道：“天书爷爷，你能否帮我隐瞒点事情？”

天书爷爷点点头，道：“放心吧，我的口是最紧的。”

苏犹怜笑了，她解下赤蚺火靇元丹做成的珠链，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她的身子逐渐变成一片雪白。

她的发，她的肤，她的肌，她的骨，全都变成了雪，晶莹的，集聚的雪，她成了雪塑成的仙子，凌虚立于这片充满妖物的峡谷中。

她仿若身在这个尘世之外，是万物共同瞻拜的精灵。苏犹怜本就美艳之极，但化身为雪的她，已不仅仅是美艳，那是圣洁，是超然，还带着一种末世的悲伤。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苏犹怜，便是这藐姑射山上的处子。

而有一天，世界劫灭之时，她便会从那遥远的仙山走出。

她将退去所有的衣衫，以雪的姿态站在世人面前。

为这个世界，舞乱最后的烟花。

峡谷中的风立即冷了起来。

苏犹怜淡淡一笑，她春雪一般的眸子抬起，盯在心魔脸上。

心魔的脸因她的目光，而布上了一层雪。

苏犹怜道：“你若是不想死，就赶紧放下他，走。”

轻轻地，心魔笑了。

他的笑容中有着优雅的讥诮：“别人怕雪隐上人，怕了他手中的两藏千佛珠，但我是定远侯衍生出的心魔，你说我会不会怕你？”

苏犹怜玉雪般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冷笑：“你却不是定远侯。你若知道千佛珠有一半已与我的身体相合，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轻轻抬手，长袖善舞。

大片的雪花自她的衣袖中飞舞而出，她仿佛是这天地间剩余的最后一片洁白，而这个尘世也因为她的翔舞而变得洁净起来。

这洁净，就是这一片片的雪花。然而那些雪花都不是六出的，而是八瓣。

八瓣的曼荼罗之雪。

佛王度世，讲经传道，说到妙处，天雨曼荼罗。

而此时，曼荼罗成雪，在雪城的妙舞中，布散满整个峡谷大地。

心魔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显然，他的确没有想到，苏犹怜竟然能够动用千佛珠的力量。

千佛珠，为天地滋生时阴阳二气所化，传说能劫灭、再生整个宇宙。

他重瞳的眼睛微阖了起来，看着这片片八瓣之雪。

他是由人心所化，所以能看透这雪华之中蕴含了多么精妙庞大的力量。

这力量，的确不是他能抵挡的！

雪城之舞，本就妙绝天下，雪城之姿，本就倾国倾城。

雪舞漫天，宛如天地灭绝时的劫灰，向心魔漫卷而来。

心魔却笑了，“浮生未到劫灭之时，你的舞又有何用？”

雪城不答，舞姿转疾。

他叹息一声，轻轻道：“难道我没有说过么，定远侯是用毕生的修为将我禁制的？这枯骨之中，的确有他全部的修为啊……”

他忽然抬手，将地上那堆白骨提了起来，向苏犹怜抛去。他的声音尖锐得宛如一道利刃，划开了苍穹：“定——远——侯——”

伴随着这一声充满魔邪的锐啸，一道红光突然自白骨上升起，漫然涛卷，倏忽形成一道无比庞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霸悍的气势带着无边的杀气在红光中升腾着，那是黄沙万里的豪迈，那是杀阵十万的悲壮！

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这道红光孤高绝世，隐隐然带着卷战天下的无尽男儿之气，乍一出现，曼荼罗之雪上便尽染了赤红！

赤雪漫舞，雪城的脸忽然也浮起了一丝嫣红，她妙舞绝天下的身形，忽然迟钝了起来。

那道红光仍在不停地扩展着，上升着。它仿佛这世间唯一的主宰，傲然环视着它的领地。峡谷中本布满了妖物化成的独眼怪兽，此时它们全都低声哀鸣着，死死将身躯挤在一起，绝不敢靠近红光半步！

心魔笑容显得那么悠淡：“我被它禁锢了百年，总算摸清了一点诀窍。每当我试图突破它的禁制的时候，它就会喷薄而出，将一切力量全都压下。定远侯实在是位不可一世的天才，他修习的烽火刀法，确实可以称得上天下无敌，绝不允许任何力量超越自己。但现在……压制它的力量，却不是我，而是你的千佛珠，所以，它找上的，必定是你。”

他显得很轻松：“幸亏禁制我的只是纯粹的力量。雪城，看看你的千佛珠究竟能不能挡住他这一刀吧。”

那红光在空中激烈地旋转着，突然，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刀形，苏犹怜猛地一口血喷出，单这刀形的气势，就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是这一刀劈下，又该如何？

这禁制无法分辨心魔跟其它的人。定远侯的禁制又霸悍之极，只要有任何力量出现，便会将之消灭。

转瞬之间，刀形完全凝足，冲天溅起一道无敌的光华，向苏犹怜怒斩而下！

峡谷轰然巨鸣，竟在这一刀的无上威力中，颤栗，崩塌。这一刀，就算是雪隐上人亲来，也未必能抵挡！

刀势才动，苏犹怜就被那刀身上摧发的无边力量抛起，远远向后飞去。那刀光矫电般疾旋着，向她追袭而去！

天书爷爷大骇，惨叫道：“完了！”

他猛地抓起那面九灵御魔镜，书身上腾起一片光芒，凝成一个“疾”字，向苏犹怜纵去。红光凝成的刀光堪堪劈中苏犹怜时，天书爷爷奋起全部力气，将九灵御魔镜抛了出去！

它大叫道：“魔镜魔镜！救救她！”

嗡然一声悠长的龙吟声响起，九灵御魔镜上腾起了一片清冷的毫光，向红光上迎了过去。红光轰然击在镜身上，怒涛一般的电光冲天而起，整个峡谷都不禁颤抖起来！

那九灵御魔镜不愧为太初四宝，镜身上光华虽然微淡，但抵住红光厉刀，竟丝毫不落下风。恍惚之间，就见红光清光之间，腾起两个淡淡的身影，赫然竟是定远侯与承香公主。

心魔脸色大变，定远侯两人的影子一晃而没。红光骤然消失，那镜子虚悬空中，忽然静静地分成了两半，摔在地上。

天书爷爷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魔镜？永远不会损坏的太初四宝，怎会……你怎能丢下我们三个，就这么去了……”

心魔松了口气，微笑道：“见识到定远侯的威力了么？就连当初的妖湖魔王都敌不住他这一刀，太初四宝又怎样？”

他重瞳的双目扫出去，只见苏犹怜全身鲜血，跌倒在地上。曼荼罗之雪纷纷落了她满身，她被这一刀之威震散了元气，雪城的化身已消解掉，恢复了苏犹怜的样子。

心魔看着她，叹息一声，道：“雪城，我没有想到，一个杀人无算的妖女，竟然会对自己的敌人舍命相护。”

苏犹怜勉强抬起头，轻轻道：“你错了。我只是想亲手杀死他而已。”

心魔似乎知道她的心意，道：“你放心，我已经暂时隔绝了他的听觉。只要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保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像。”

苏犹怜默然片刻，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魔微微一笑：“雪妖一族，本为灭世而生，可惜你修炼千年，却不能完全掌控自己应有的力量。你之心，乃天下最空净之物。我乃心魔，若寄宿在你的心中，则威力能发挥至最大。所以，我冀望你的帮助。过来，你将获得你想要的一切。”他一手满是鲜血，牢牢控住李玄，一手却无比优雅地向苏犹怜伸了出来。

满天魔焰中，他的手指显得苍白而修长，不沾染一点尘埃。定远刀赤色余光透出，照亮了他清俊的脸庞，那双苍白重瞳中，此刻浸满了温存的笑意，仿佛他不是控制人心的魔头，而是暗狱中的王子，正向着九层宫阙上高贵的公主，发出优雅的邀约。

苏犹怜捂住胸前的伤口，凄然一笑，道：“我却无所求。”

心魔依旧微笑着：“何必固执。雪隐上人收你为徒，本未曾存了什么好心，不过利用你助他度过四九重劫，又何必为他卖命？”

苏犹怜并不惊讶，似乎早已知道这一切。只淡淡笑道：“若没有师尊，我早被君千殇斩入轮回了。”

心魔道：“你就不怕天劫来时，舞断因缘，神形俱灭？”

苏犹怜微微咳嗽，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片嫣红的笑靥：“我乃雪身，本就该重归天地。”

心魔看着她，终于收回手，清俊温文的面容又隐藏在一片阴霾之中，再也无法看清。

他缓缓点头：“说得好。”

“那么，你就和他一起死罢。”

他控住李玄的手，再度用力起来。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安，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必须尽快杀死这两个人！

第十一章 石镜更明天上月

苏犹怜看着心魔，突然深深吸气，千佛珠的光芒倏然充满了她的身体。

没想到，自己竟要为了保护要杀死之人，施展出这博命一击。

等此事了结之后，一定要将七重考验升级，让他也受一遍这些痛苦，才能解恨。

苏犹怜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想起了李玄身在红月崖上，那万分不愿跳下毒龙潭的委屈模样。奇怪的是，这样一想，她的心竟宁帖了一些。

突然，一个宏大的声音直贯入她的身体：“丫头，你不必这么做。”

苏犹怜一呆，一道炽烈的红光自她的心底升起，宛似方才定远侯禁制的那道红光！但奇怪的是，她不再觉得压迫，恐惧。

她惊讶地发现，她的心竟被这道光充满。

那个宏大的声音道：“九灵御魔镜并没有破碎，我只是将它放入了你的心中。太初四宝，本是心宝，我现在，将它交给你。”

苏犹怜问道：“为什么交给我？”

那声音笑了笑：“因为你的心……我能感觉到你的心与我有缘。这面镜子中寄托了我所有的思念，因此，只有它才能控御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你的心会让这股力量苏醒，只是，那会伴随着我前生所承受过的一切痛苦。现在，我将它交给你了……”

两个人影在她的心中闪过，那是一个男子与女子的影子。他们站在天涯的尽头，含笑看着她。他们无比幸福。

因为超脱轮回的束缚后，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爱。

清光与红光纠结中，苏犹怜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定远侯与承香。

这一刻，她心头竟涌起一丝苦涩。

那一刻，她错愕以为，站在那里的，是李玄与龙薇儿。

那是别人的地老天荒。

红光渐渐消失在她的心中。

清光倏然腾起，布满她的身躯，她凌空而立，身上涌起一阵安详的力量。破碎的九灵御魔镜自动跳入她的手中，重新合为完整。

苏犹怜看着九灵镜中的清光闪现，九只巨大的妖兽不住地在其中隐现形体，非凡的力量在她的心中鼓涌着，一簇不熄不灭的红光浮现其上，那是定远侯以无上意志遗留在这个世界中的力量。只要她一挥手，这股力量就会在李玄体内苏醒，将心魔震开。

但，同时在她心头浮现的，是定远所承受过的无边的伤痛。

那是眼睁睁看着心爱女子走入魔宫的无力。

那是在天下兴亡与一己所爱之间的痛苦挣扎。

那是将刀刺入承香胸口的无边悔恨。

那是要斩断苍天的无尽怒意。

这一切，都通过九灵镜，无比真切的在苏犹怜心中辗转，痛彻神髓。

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痛，别人的地老天荒。

七重考验，永远不会有结果。

苏犹怜捧着胸口，苦涩一笑。

又要什么结果呢？七重考验的结果，早就已经注定，那是李玄的死——不管他跟谁有着怎样的地老天荒，他都必须要死，死在七重考验完成的那一日。

苏犹怜手轻轻一挥，一道红光自镜身上腾起，向李玄身上罩了去。

心魔双瞳收缩，倏然放手，腾身疾退。红光罩在李玄身上，奇变突生。

悠长的鸣啸声自定远刀上发出，在这片狭小的峡谷中震响。大片的红光自刀上飞腾而出，缠绕在李玄身上，渐渐凝成一个透明的火红影子。影子抬头，缓缓睁开眼睛。

那影子生得几乎跟李玄一模一样，只是一头火红的长发，看去极为刺眼。他的双眼中，是深远的，无比广大的眼神，仿佛天下都笼罩在这片幽深的目光中。

他抬目，看着心魔。

定远刀发出一阵欢鸣，在他手中，这柄刀忽然起了变化，它不再是一柄凡刀，而是能斩破天地的圣物。

他一手指天，那浓烈的云团忽然散开，阳光垂照而下，布散在他的躯体上，仿佛为他穿上了一件辉煌的战甲。

日光宛如雷霆，不住落下，围裹在这个火影之中的李玄惊奇地发现，他身上横生的枝条已完全隐去。

——这个影子不允许任何力量可以凌驾在他之上。

在他之前，所有的力量都无比渺小，无法承载他的骄傲。

心魔骇然变色，惊叫道：“定远侯！你……你怎会……”

定远侯？李玄惊讶地看着自己。除去那个火影，他仍然跟原来一模一样。只是一种无法言谕的骄傲雄豪之意在心中不住冲撞激荡着，激发着定远刀不住勃勃跃动。

那无尽的力量，似是来源于这个虚淡的火影，又似乎是来自他的内心深处，李玄冷笑道：“我不是定远侯，我是李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但……心魔，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他这一句话，虚悬的火烈人影猛然动了起来。李玄就觉右手一震，定远刀锐声尖啸，化作一道利芒横贯天幕。

啪的一声轻响，心魔悬在空中的影子忽然破成了两半。整整齐齐的两半。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这一切。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褪去，悠然道：“好，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一手，借后世的身躯施展前世的力量。定远侯，你始终是个让人震惊的男子。但，你这力量真能如前生般完美么？”

他的身影变淡，消失。满空浮着的怪兽，也随着一齐消失。

峡谷中日朗风清，一派清和。

李玄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一时还未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子，那火烈的身影就宛如盔甲一般包裹着他的身躯，并不影响行动。既然想不出为什么，那就不必再多想了。李玄摇摇头，握住苏犹怜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心，仍然为方才所见到的而震惊。

定远刀深陷在承香公主的魂魄中，握住刀的，正是自己的手。

是这双手杀了承香公主么？

这一问，几乎击溃了李玄。更可怕的是，他隐隐觉得，自己还犯下了更大的罪孽。

一心想解救承香公主的定远，最后只能面对这样的结局么？

他前世的爱情，可真是失败啊。当然，这一世也好不到哪里去，才许诺了龙薇儿要帮她追到谢哥哥，却又发现龙薇儿正是他苦恋的前世情人。

他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还是那句话，想不明白的，就只好暂时不要想吧……

纷繁的思绪在李玄心中涌动，使他并没有留意到苏犹怜那苍白的脸。

九灵御魔镜旋转翔舞于她的心中，与定远刀相呼应，将无上的力量带给李玄的同时，也将他前生所经历的痛苦，在她心头一一涌现。事无巨细，靡不显露。

那驰马夕阳的寂寞，转战黄沙的悲壮，游说列国的艰难，刀折魔宫的凄楚，一一如刀，在她的心头划出血来。

那情意轮回千年百世，在天地初生的一瞬便已注定，等到沧海改易，轮回已灭，却仍不会止息。那是深深的眷恋，浩浩的誓言，她知道，没有人会舍弃的。

她盯着这个红发伟烈的男子，她有些明白这个人的今生为何无赖了。

那也许是源于一个誓言。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那个狂傲的，天下无敌，以功勋为命的男人，竟然会许下如此的誓言，这女子，在他的心中是如此的重要么？是因为这个誓言，所以他才甘愿寄心诙谐，无赖度日么？

茫茫的黄沙将她的双眼遮住，那两个身影不断在她的心中盘旋着，将一幕幕凄伤的前尘幻影在她的心头闪现。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每一寸伤感，每一分悲苦。在世界的另一端，她似乎也禁不住为他们而悲，为他们而哭。

原来，这就是轮回的力量，竟能将前生的悲伤、痛苦如此真切的凌驾在一个毫无相关的人身上。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另人痛彻心肺的情感。

为什么，她悲伤了千年，看透了人间一切虚伪、欺骗，却从未遇到这样的真情？

为什么？

苏犹怜抬头看着李玄，李玄的双目中有温柔的光，她知道，这温柔，前生属于承香公主，今生属于龙薇儿，却不是她的。

她的心突然一惊——这又有什么关系？

自己并不爱他，终有一天，会亲手将他杀死。

但为什么，心中还是如此苦涩？

是在怨恨那注定没有结果的七重考验么？

她可以放下这一切，只要她将心关闭，让九灵御魔镜停止旋转，这一切都将沉寂，那时，李玄将失去前生的力量，沦落到任心魔宰割。

但是她不能。

她要让这个男子活下去，直至他完成七重考验。

一定要完成。

然后，她还是那个雪城。

那个曾魅惑天下，杀人无算的妖女。

李玄并没有留意这一切。

前生的他跟今生的他在这一点是相似的，永远不会将目光投在守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

他笑道：“我们杀出去吧。”

定远刀的红光缠身，李玄虽然神通低浅，不能理解这红光中蕴蓄着多么强大的力量，但却知道这力量必定不凡，信心不由大增，就兴起打落水狗的主意。

苏犹怜默然点头。

李玄扶着苏犹怜，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刀光赤红，群邪辟易，山谷中那么强劲的风都无法吹进来，舒适无比地就穿洞而出。

独目怪兽受了他身上的刀光催逼，狂窜而出，引得李玄一阵哈哈大笑。突然，那些独目怪兽发出凄厉的叫声，爆成一团团苍白的光，向云团中飘去。李玄目光郑重，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妖气正在疯狂地涨大着。

云团终于聚合成一个无比巨大的气堆，然后慢慢地收缩着。怪物们的身躯已被云团吞噬，只剩下它们那火珠一般的独目，围绕着云团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李玄定住双脚，定远刀发出细细的低鸣，提醒他即将到来的危险。

忽地，轰然一声响，那云团炸了开来，几百道凌厉的光华冲天而起，向四周飙射。李玄慌忙催动定远刀，刀光如蓬般炸开，护住面前。

光华激冲而至，跟刀光撞在一起，李玄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一个淡淡的声音自云团中传了出来：“我料的果然没错，你并未完全继承定远侯那无敌的修为。这蜃光一击，若是定远侯，蜃光早就被挡了回来，我心爱的云海雪蜃，也就会爆体而亡了。”

一个庞大的虚影站在半空中，只有上半截身子，下半截隐在一个巨大的妖物之中。那妖物生得极为怪异，仿佛是一个盘子一般，覆在一个几十丈长的巨壳之中。那壳极为坚硬，但它的身体却柔软无比，在巨壳中不停地蠕动着，不停地吞吐着云气，只是这云气并不像方才山谷中充满的那样静止不动，而是不断地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形状。有时如山，有时如水，有时却如城郭村寨，世间万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难道，这才是方才盘踞谷底的妖物的真相么？

心魔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悠然道：“你想得不错，云海雪蜃本是上古妖物，千年修行，善能幻化各种幻景，诱人上当。你当年为了封住我，便捉了它来，借它的天生灵能，将我封在幻象之中。它为了对付我，耗尽了所有灵能，只能化作云气之状。但现在，我脱出禁制，它也就复了原形。只是没有你全部功力压制，它又怎能对付得了我这心魔？所以，它现在已成为我的仆人，转而对付你了。”

他一手虚指，悠然笑道：“我记得，你当初收服它，只用了三招，现在，跟我合而为一的它，你又要用多少招才能对付得了呢？”

他手指挥处，云海雪蜃发出一声悦耳之极的尖啸，庞大无比的身躯竟然极为轻灵地跃在空中。它躯壳最外面肉膜一样的足翼凌空滑动，直逼李玄而来！身躯尚未至，百只巨眼聚成一道灼亮之极的光芒，向李玄激飞而来。

李玄登时慌了手脚，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妖怪，他也从来没面对过这么强劲的妖力！他能怎么办？逃吧！

旋绕在他身外的火烈人影却一动不动，他的坚定感染了李玄，让李玄的脚步也定了下来。他似乎看到，那人影的嘴角挑起，坚毅无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轻蔑的笑意，凶威绝世的云海雪蜃，在他眼中，竟如土鸡瓦狗一般，根本不值一提。李玄忽然想起峡谷中心魔的话来，难道这火烈人影就是自己的前世，定远侯么？

那可是斩杀妖湖魔王的男子啊！一只小小的雪蜃算得了什么？

便在此时，定远刀忽然动了动，一股火烈的劲气冲起，托着他凌空跃起。嗡然长震声卷天而起，刀光蓬发，赤红如潮，不住冲涌而出，堪堪离了刀身，立即便起变化，隐隐现出无数旌旗、刀兵之相。刀光与空气摩擦，浩浩然响起了一阵兵马厮杀之声，响震天地。

这便是定远侯驰名天下，威震群魔的烽火刀法。

刀一出，烽火燃！劲力冲体怒旋，漫天烽火滔滔，直凌云海雪蜃而落！

那蜃显然也知道这一招的厉害，突地手脚回缩，钻入了那只巨大无比的硬壳中。

李玄与人影同时发出一声冷笑，烽火连天，重重斩在了雪蜃壳上。灰尘爆天而起，这一刀，将蜃壳斩了个七零八落！

但李玄心下并未轻松，隐隐然，他似乎有种错觉：这一刀并未斩中！

灰尘散去，就见下面地皮翻起，尘烟蔽空。他这一刀斩中的，哪里是什么云海雪蜃，却是一座土山！

李玄骤然转身，就见心魔正御使着那只巨大的雪蜃，凌空浮立，微笑看着他。

那微笑是揶揄的，讽刺的：“你难道并未有前世的记忆了么？云海雪蜃最大的能力，就是能制造幻象啊。你看到的，不过是幻象而已！”

他的手举起，慢慢地，云海雪蜃那巨大的身躯竟变成了两个，然后分裂成四个、八个、十六个……充斥满整个天空。每个雪蜃顶上，都有一个心魔幻影，在冷笑看着李玄。

“前世的你，自然能看透这无尽幻象，只出一刀便可将我与雪蜃一齐斩杀。但今世的你，能够做到么？”

他冷笑：“我也准备出手了，只要你有丝毫的倏忽，我就会先杀了这个妖女。你能否同时对这么多云海雪蜃出刀，而还能保护得了她？”

人影岿然不动。定远侯心志之坚凝，并世无双，当然不会被别人言语所动。

可惜李玄却没有这份坚定。他已发现，定远刀红光中承继的，只是纯粹的力量而已。正如心魔所说的，这力量或许能击败心魔，但他却没有定远侯那一双眼睛，看不透无尽幻象。所以，若这样打下去，他必败无疑。

所以，他收刀，红光稍敛，他嘴角上又浮出了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我不能。”

心魔嘴角挑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前生后世，你都在拼命守护着女人，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那我就麻烦一下，一次帮你解决了吧。”

轰然大笑冲天响起，每一个心魔幻象都发出一声长笑，笑声连绵振荡，在整个山谷中回响着。那是轮回的揶揄，直透李玄的心底。大笑声中，满天雪蜃心魔幻象，全都疾冲而下。

心魔精擅幻化之能，而云海雪蜃更以幻象为长，这一魔一兽合体幻形，分生入幻之术堪称天下无敌。李玄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而已，又怎能抵挡得住？

他又如何护住苏犹怜？

奇怪的是，李玄并没有惊惶，他回头，冲着苏犹怜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让苏犹怜觉得她熟悉的那个李玄又回来了。

不知为何，这感觉让她觉得温暖了些。

李玄低声笑道：“看我怎么折磨它。”

他回身，漫天幻影已经冲到了身前，李玄施施然掏出一物，道：“亲爱的心魔先生，不知你怕不怕这件东西呢？”

那物微微泛着清光，赫然就是那面九灵御魔镜，被苏犹怜重新铸好的九灵御魔镜！

心魔脸色大变，万千幻影仓惶后退！

李玄悠然笑道：“这面镜子好像是件了不得的宝贝，我的前世拿着它降服了九大上古灵兽，以灵御魔，杀得妖湖魔王大败亏输。虽然有你暗中捣鬼，九大灵兽全都死于魔王之手，九灵镜只剩下了一个空壳，但我想，既然这面镜子能封住这么多这么厉害的灵兽，想必封住这个什么云海雪蜃，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心魔忍不住身子晃了晃，李玄冲着它也眨了眨眼：“自作聪明跟云海雪蜃合体寄魂的心魔先生，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用九灵御魔镜封住了云海雪蜃，那你会怎样呢？是不是也会被魔镜封住？”

心魔大惊失色，李玄大笑一声，将九灵御魔镜往空抛出，一道清光闪电般飞出，心魔慌不迭地念动咒语，将自己与云海雪蜃的合体解开！

李玄说的不错，若是云海雪蜃被封住了，那与它合为一身的自己，也必将被封住！它在妖湖魔宫中见识过九灵御魔镜的厉害，那么强大的上古灵兽都被镜子制御得服服帖帖的，这只云海雪蜃的修为虽然也不低，但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镜之吸噬的！

一定不能被镜子困住！

云海雪蜃发出一声痛楚的鸣叫，满天幻影全都消失，只剩下当空的一个。一个巨大的虚影正从雪蜃那庞大的身躯中硬生生地拔出，这牵动了雪蜃所有的痛觉，它激烈的挣扎起来。

突地，半空中一声大笑传下：“你上当了！”

凌厉的杀机蔽空传下，心魔猛抬头，就见缭绕烽火宛如天幕万丈红霞，轰然怒卷而下！

烽火之间，是隐约闪动的定远侯的身影！百余年前他被定远侯一刀封住的景象似乎又开始重演，这让他慌乱无比，急忙驱动雪蜃，但强行被它终止了寄魂同心之术的雪蜃却不再受它驱使，只顾激烈地挣扎着。心魔大惊，有心逃走，但他的灵魂跟雪蜃仍然牵连在一起，却是无处躲闪！

他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烽火落下，将自己的身躯吞噬。他仰天发出一声悲啸，苍白的身影慢慢消失。

烽火连天，余威怒震，轰入雪蜃那巨大的躯壳中。雪蜃悲嗥，却哪里承受得住这么巨大的力量？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斩中，血肉暴起，被那无边的力量生生压入了土中。

它的硬壳几乎完全被砍碎，这一刀，将炽烈的烽火直贯入它的命脉中，它的千年修为，立即溃散了一大半，连爬起的力量，都没有了。

李玄大笑，收刀，落下。

啪的一声，九灵御魔镜跟他一起落在地上，李玄俯身捡起，笑道：“心魔先生被禁制了这么多年，头脑有些不太灵光了。他也没想过，我怎会知道九灵御魔镜怎样使用呢？”

他不住地笑着，将九灵御魔镜交到了苏犹怜手中，笑道：“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次，这面镜子就送给你吧。你们喜欢梳妆打扮，正用的上。我一个大男人，拿着一把镜子，总是有些奇怪。”

苏犹怜接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还有一面镜子，在散发着清冷的光芒，跟手中这面相互映照着。

那才是真正的九灵御魔镜。

——我知道怎样使用九灵御魔镜。

心魔一定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上当的。他这种魔头对人心意的把握极为灵敏，绝不是一言一语就能欺骗得了的。事实上，若不是李玄奇兵突出，战败了心魔，苏犹怜说不定就会驱动九灵御魔镜，将云海雪蜃封印在镜中。

她轻轻握着这面镜子，她知道，李玄将它送给自己，是怕自己再遇到这样的危险，是想让这面太初宝镜守护自己。

这个吊儿郎当，被自己骗得团团转，好几次都几乎送了性命的傻小子，也在关心着自己么？

那你又可曾知道，当你红光遍体，御使天地之力的时候，我在受着什么样的苦？

九灵轮转，我要一遍遍承受你前世的伤痛，一遍遍承受着镜光侵蚀才能让你威风八面啊。

不狠狠将你考验一顿，可真不能消我这口狠气呢。郎君。

苏犹怜轻轻浅浅地，露出了一抹妩媚的微笑，她又在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主意呢？

心中镜光，在缓缓地止息。

李玄咦了一声，环绕在他体外的火烈透明人影缓缓消散，化成道道红光，归于定远刀鞘内。这柄刀方才还烽火十丈，灿烂之极，现在也变得平平无奇，跟柄普通的刀也差不了多少。

李玄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消失的。不过，能够借着它击败心魔，总算是还不错。

想不通的事情，他一向是不愿多想的。他珍而重之地将定远刀藏了起来，转身对苏犹怜打了个响指，道：“走，出去！”

突然，一道人影飞天而下，直落在他身前！

第十二章 谁挥鞭策驱四运

心魔身子一阵剧烈地晃动，瘫倒在石座上，几乎无法动作。

漫天烽火从他的身躯内涌出，火龙一般炽烤着他。他苍白的身躯在这熊熊的烈火围绕下，就仿佛一段早就燃尽了的木炭，连最后一分力量都被炙尽。

他剧烈地咳嗽着，看着自己的身躯在烽火中化成飞灰。一寸寸，一段段，终于，完全不存于世间。

苍茫的山谷中，直剩下了那个高大的石座，寂寞地立在那里。烽火灼尽心魔的身躯后，方才缓缓熄灭。

良久，一个虚白的影子在石座上缓缓凝显，渐渐化成心魔的样子。只是，他的脸色更苍白，身躯也更柔弱。他蜷伏在石座上，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猫。

他喘息着，咳嗽着，生命对于他仿佛只剩下痛苦，而这痛苦又如针，深深贯入了他的躯体，将他钉入了轮回的铜柱上，承受炼狱烈火的炙烤。

良久，他的咳嗽声才缓缓停止，他苍白色的面容渐渐有了一点生气。

重瞳慢慢旋转起来。

心魔的手指捻动，在空中划了个符咒，轻轻道：“出来罢，烽火不会再伤到你了。”

月色如流水般从心魔清俊而苍白的脸上滑过，照出他眼底阴情不定的光芒。

渐渐的，一个苍白透明的影子在他身前出现了。

心魔默然，那个影子也看着他，道：“是你替我承受了烽火煎熬？”

心魔点点头。

那影子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很痛的。”

心魔淡淡地笑了笑，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影子。

那影子一震，道：“你……你为什么也有重瞳？”心魔的双瞳几乎跟他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心魔的重瞳是七彩的，幻化宛如天地万物本初的光芒，而他的则是苍白的，苍白一如白茫茫大地。

心魔笑道：“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不记得了么？”

那影子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瞳中缓缓旋转的重叠光彩。

它笑了：“我们是一体的？”

心魔点头。

是啊，若不是一体的，又有谁会替自己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呢？而这双眸子是如此的温暖，浸沐在那里面，竟能化解百年的寂寥啊……

影子慢慢靠近心魔，渐渐地，他们的目光重叠在一起，他们的笑容，也变得一模一样。它靠近，再靠近，终于，跟心魔完全重合。

它被那温暖包围，融化，再也不必孤寂，也不必害怕。它回到了它本来应在的地方。

心魔微笑着，他脸上的苍白色完全褪去了。他抬头，重瞳的光辉映照在漫天紫气之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四条神龙连成的幻影，是多么的真实。

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心，来包容这一切了。

那，何妨让一切开始。

李玄一惊，只听一声嘹亮的笑声响起：“枉费我冒着生命危险冲下来救你，你竟然不留着力气跟我进行美的对决，却来揍这只妖物！”

李玄笑了。那是胡突干。虽然说不上原因来，但他知道，胡突干是不会伤害自己的。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感觉，奇怪而又乱七八糟，如果多想一下，李玄就禁不住会暴揍封常青一顿。

胡突干围着云海雪蜃转了一圈又一圈，喃喃道：“太美了！这妖物太美了！你看它的每一只眼睛，都如夜空的星星一样闪烁着，那是心灵的星星啊！跟这样的妖物对决，那才是美的对决呢！”

他大叫起来：“我决定了，它也是我要找的！”

说着，他拔出背后的金刚刃，身躯跃在空中，倏然电光闪动，他闪电般在空中连击八刀，充盈燎烈的刀光幻化出一朵八瓣曼荼罗之花，每一花瓣上，都结满了金刚刃上溢出的曼荼罗光晕。胡突干一手执刀，口中念念作咒，一手不住结印，梵唱声响彻天地，那朵庞大的曼荼罗花上生出一片光雨，耀得深谷中一片光华闪亮。它缓缓降落，将云海雪蜃包围起来。

云海雪蜃发出一声怒吼，挣扎着想飞起来，无奈周身巨目中的光华都已黯淡，无力挡住这金刚曼荼罗之力，嘶啸连连中，被这朵曼荼罗之花包住。

它的挣扎越来越缓慢，终于寂然不动，那朵曼荼罗也凝成了一朵巨大通透的冰花，凌空悬立，在谷底妖艳地盛放着。

蚀骨的严寒自巨大冰花中散发出来，穿透整个山谷，寂然散漫着，几乎将李玄的灵魂冻僵。

胡突干用赞叹的眼光看着这朵虽然庞大但却精致之极的冰花，满意地叹了口气：“走吧，为了感谢你们让我又完成了一次美的对决，我送你们上去。”

李玄紧紧盯着那朵冰色曼荼罗，云海雪蜃在其中昂首怒啸，但啸声被玄冰凝固，却是寂然无声。

李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突道：“不对！”

胡突干笑嘻嘻地道：“有什么不对的？”

李玄回转目光，盯住他：“是不是九日后，这朵冰花就会消解，云海雪蜃会再度脱出呢？”

胡突干道：“不错，不过这次稍微有些不同，等九日后，只怕它也害不了人了。”

李玄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而要封住它们九日？云海雪蜃，还有红玉，你已经造了两朵石冰曼荼罗之花了，你搜集这些妖物有什么用？不要告诉我什么美之对决。我李大老爷半点也不相信！”

胡突干大笑道：“你想知道么？那就等着看第三朵冰花吧！如果你能受得了这越来越强的冷气的话。”

说着，他身子拔地而起，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在他身周绽放，托着他翔空飞舞。金刚刃挥舞，两朵曼荼罗花落在李玄、苏犹怜身上，带着他们缓缓上浮。

胡突干得意地道：“我胡大老爷言而有信，说要救你们，就要救你们！你们想要不被我救都不行！”

既然有人这么死心眼地要做苦工，李玄自然乐得享受他的美意。云海雪蜃被消灭之后，天之链堑的浓云也消散了。三人升到崖顶看时，崖顶的那条铁链仍笔直地向前伸着，究竟通往何处，还是看不清楚。但崖顶已不再被云雾遮蔽，云海也消散了大半。

天之链堑的秘密，难道就是定远侯禁锢心魔之地么？以云海雪蜃和心魔那人所莫测的控心之术，能全身而退之人还真是盖几希。难怪此处成了禁地死地。

若不是李玄与定远侯深有渊源，又哪里能破得了这个秘密？

另外的两大秘密若也都是这般艰险，而又与定远侯无关，想要解破，那就几乎不可能了。两人想到此处，不禁都是心下黯然。

李玄倒是兴起了一丝希望，紫极老人说的没错，也许这三大秘密中，真的藏有能打败四极龙神的力量。若是能够完全觉悟定远侯的威能，至少有与四极龙神一战之力。若是将另外两大比肩的秘密全都破解……

嘿嘿，他不禁奸笑起来。

但当他看到崖头被石冰凝固住的红玉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冻气？

他若有所悟。

边令诚仍然跪在石冰曼荼罗之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明珠之死对他打击至大，现在红玉又遭受这种无妄之灾，简直是对他的人生最大的毁灭。他再也不听从任何劝说，一刻不离地守护着石冰，跟红玉说着话，将他学到的法术演练给红玉看。

不过红玉有没有被封起来，对他来说差别也不是很大。本来红玉就不言不动，又丑又死。

李玄叹了口气，对苏犹怜道：“你回去歇歇吧，我必须要到一个地方去。”

苏犹怜欲言又止，看着他没入了茫茫丛林中。

心中九灵御魔镜缓缓旋转着，透出淡淡的幽光。

李玄终于悠闲了一些，又开始哼起来那首歌。

“人生得一只鸡啊～～人生得一只鸡～～～”

不知什么时候，这首歌已经彻底地从“一知己”变成了“一只鸡”。这也许是天才对笨蛋的妥协？还是历史的发展，总是走着平民化、通俗化的趋路？

李玄来到红月崖前，沿着古藤坠下去，对着狂啸着的雸拏遮罗做尽了鬼脸，嘲笑了一大顿，然后才慢腾腾地向前走去。

反正这倒霉的龙王被天雷禁制住了，也没法出潭追击。

他去的地方，是雪隐上人跟他相见之处。就在毒龙潭旁边。

才离开毒龙潭几步，李玄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冷，他抬头，这本是青翠欲滴的山谷，已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向前走着，竟然看到了积雪。再走几步，积雪已然深达数尺。

雪隐上人坐在那个小桌边，桌上有小小的一壶茶，他手中握了个小小的杯子，杯中热气蒸腾，嫩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悬浮着，在冰天雪地中，看去特别诱人。

杯子有两个，石椅也有两具。杯中还是满的。

李玄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抓起另一杯茶，一口饮尽，笑道：“老头，你在等人么？”

雪隐上人抬起头，他身上也仿佛落满了雪，让他看起来有些臃肿：“我就在等你。”

李玄冷笑道：“等我来质问你么？你派出胡突干，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禁制有道行的妖物，借它们之力，助你移来大雪山么？”

雪隐上人缓缓倒了杯水，送到唇边：“不错，大雪山太过庞大，虽然有两藏神珠之助，但仍不是我独力能移来的，我需要别的力量。”

李玄道：“你难道真要一意孤行，一定要消灭这附近所有的生灵才罢休？如果我没有料错，此时大雪山已有一角进入了此山谷中，那万年玄寒之气已然将此谷所有生灵全都杀死了，对也不对？”

雪隐上人颔首道：“不错，再有九日，大雪山便会完全显形。只是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李玄怒道：“老头！难道你不怕天谴么？”

雪隐上人目中精光一闪，冷然道：“我不怕天谴，我只怕你再惹出什么事来，破坏了我的计划！所以我故意命胡突干当着你的面将道尸、雪蜃化为胎藏冰华。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他倏然站起，那矮小的身材竟如万年冰峰一般，傲然不可比攀。他一字一字道：“我、要、封、住、你！”

说着，他一抬手，一阵刺目的雪光涌了过来。

冰冷彻骨的气流疾旋冲至，夹杂着点点翔舞的冷光。那是能冻住人的灵魂的无垠极光，向李玄包围而下！

李玄顿时慌了手脚，他没有料到，雪隐上人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无垠极光乃是雪隐上人性命交修的法宝，取北极上空浮动的万年不变的极光与九重天上的星屑相合，化为实质后，经百年玄功锻炼，以及两藏太初千佛珠的点化，渐渐与雪隐上人的心灵融合，变化由心，威力无穷。

一旦施展出来，宛如洒了一天繁星，每颗星辰都带了北天极光瑰丽的华彩，一经人体，便将灵魂冻住，再经雪隐上人运用，将人灵魂散去，灭于三界六道之外，永劫不复，实是世间第一等的法宝。

面对李玄这个后辈小子，雪隐上人一出手就是无垠极光，可见他这次乃是下了决心，决不容李玄逃走！

李玄慌了手脚，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光华闪动，已将他完全包围住。

猛地，凝绕在终南山顶的紫气之上响起了一阵苍茫的龙吟，那隐伏在天空背后的四极真龙的模样，忽然无比清晰地闪现出来。

四条无限长大的龙身矫健翔舞在空中，神威掩映中，是那一抹湛蓝的眼眸。

这一抹蓝色，似乎比青天都还深沉，穿透神龙翔舞的躯体，直刺无垠极光。

妙用无穷的无垠极光，忽然止住！

雪隐上人惊恐地抬起头，正看到了那抹蓝眸。

雪隐身躯剧震，再也无法控制无垠极光，轰然声响中，极光爆散，将李玄远远弹了出去。雪隐上人那仿佛雪山不变的声音，也有了一丝颤动：“石星御？”

那垂天而立的人影并不回答，嘴角斜斜挑起，他玉石般的面容上宛如刀刻般显出了一丝微笑。

杀人的微笑。

然后他的手抬起，向下一指。

他的指甲上，浮动着淡淡的蓝光，一如他的眼眸。蓝色长发飞卷在他身后，仿佛曼舞的妖姬，在他身上缠绵厮磨。他却全然不顾，一如明堂宴罢的帝王，在指夸着墙上的绮画。

但奇变便在这一刻发生！

大地本来被银白皎洁的雪覆盖，白雪皑皑，几乎充满了整个山谷，将终南山的这一隅点缀得银妆素裹，掩映着垂照下来的纯净日光，娇娆多姿。飞雪犹在漫漫飞舞着，上穷苍宇，一片茫茫。

一指之后，这一切全都变了。

下落的雪忽然变成了蓝色，纷纷洒洒，都是一片幽蓝的诡秘之光，一落到地面上，那地面立即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

天与地，山与泽，刹那间全都变成蓝光荧荧，就跟那空中静立的人影一模一样。

那蓝色妖娆之极，又诡异之极，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由九万里外的虚空渡来一般。就连雪隐上人散出的无垠极光，也变成了纯净的蓝色！

极光缓缓上升，摆脱了雪隐上人的控制，散布到无边天幕之上，成为纯粹的点缀。

李玄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半空中那蓝色的人影，散发出无边的压力，压得他几乎跪倒在地上，纳头膜拜。

他骇然问道：“这就是四极龙神石星御？”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他脸色有些苍白，映在无边的积雪上，也泛着淡淡的蓝光。方才石星御一指之后，他的周身元气大震，用以封住李玄的无垠极光在瞬间就脱离了控制，一如二十年前石国一战一模一样。

星御龙神一出，所有的力量都将为他所用。这是他身为地水火风四大神龙之长的骄傲。

难道禁制了这么多年之后，这魔头的神通竟然没有丝毫减弱么？

熟悉的恐惧自他心头升起。便在此时，石星御那纤长的手指再度抬起，又是凌空一指！

霸猛的雷霆在山谷中轰响，毒龙潭中的积水因这力量而轰然暴涌，一窜就是十几丈高！雸拏遮罗的身形显现，但它却不敢再像原先那么嚣张，瑟瑟伏在水潭最低处，不住发抖！这骄傲的龙王似乎见到了自己的天敌，完全不敢做任何挣扎。

但石星御的这一指，并不是指向它，那只不过是因为它在一里之内，受到的波及而已。

这一指，笔直指向雪隐上人。

李玄大惊，眼见雪隐上人陷入了惊惧之中，一动不动，不由得使劲向他推去，大叫道：“老头，快躲开！”

他这一推，雪隐岿然不动。这是毫无疑问的，雪隐上人乃是雪域尊王，就算没有御使神通，护身法力仍非同小可，岂是李玄所能撼动的？

蓝光宛如天幕低垂，笼罩在雪隐上人身上。忽地，李玄眼前一花，似乎有了奇怪的错觉。

雪隐上人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布满积雪的高山。

大雪山！

第十三章 北落明星动光彩

蓝光骤然明亮，宛如一蓬无比巨大的光华，围绕在雪隐上人身周，恍惚之间，那蓝光变成无数身躯巨大的龙形，围着雪隐一阵威猛之极的咆哮冲撞！

雪隐上人一声闷哼，他的身子终于晃了晃。

他身中那大雪山的幻影，也跟着晃了几晃。

整座终南山仿佛受到巨灵冲撞一般，轰然巨响声中，跟着晃了几晃！

那简直就是天崩地裂，万里灾变！

哧啪声响中，激绕闪变的蓝光越形明亮，那狂猛之极的蓝色巨龙再度膨胀，仿佛没有止境一般！

李玄禁不住心慌，因为他看到雪隐上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蓝光！

那是不是石星御的法力侵入雪隐身体的朕兆？

若是雪隐败了，死了，他施展了一半的大雪山召唤之术，大有可能会失去控制。那时会发生什么事，可就难料了。石星御虽然神功无双，看上去魔威滔天，但想必不会替他解决这件事情的。

所以，雪隐上人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但又如何救他呢？

他一摸，摸出一枚金钗来，那是敲诈龙薇儿的。这个是女人东西，能有用么？

他再摸，摸出一堆情书来，怎么……怎么还没丢掉这些东西？

他再摸！这下不错，摸出的是天书爷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天书爷爷。天书爷爷不愧为太初四宝之首，一出现，就紧紧盯住威压空中的石星御，封面上满是肃然！

这肃然让李玄看到了一线生机，他急忙问道：“天书爷爷，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这家伙？”

天书爷爷封面无比郑重：“有！”

李玄喜极而吼：“快说！”

天书爷爷：“投降！”

咦？李玄一拳击在他头上，将他打回了口袋！

再摸！这次，终于摸到了最后一件法宝，那股亲人一般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他这次摸到了一件可靠的东西。

定远刀！

击败云海雪蜃之后，收拾了收拾，三柄灵犀剑托苏犹怜带给了崔氏三姊妹，九灵御魔镜给了苏犹怜，（不给她也没办法，镜之真身已合到了人家心中，就算不想给，镜子也会自动飞过去的。）那本《烽火刀法》李玄不想学，捐献给了图书馆。算来算去，就只剩下这柄定远刀而已。

定远刀！

这是他的前生纵横天下，威震群魔的定远刀！

此刀施展出烽火刀法，心魔曾夸说是天下无敌的！

敌不敌得过这个四极龙神呢？

李玄仰头，一声大喝。

咦？那个火烈的人影怎么没有出现？红光怎么没有从刀身上迸发，将自己包围住？那种恍惚之中宛如化身高手的感觉，怎么没有了呢？

难道需要什么手势？法诀？还是要佩戴一根遗骨在身上？

——他自然不知道，要使用这道力量，必须要苏犹怜施展九灵御魔镜才行。

他更不知道，苏犹怜每次施展这力量，都必须在他前生的痛苦中煎熬，九灵御魔镜乃是以灵为力，御使天下灵兽。镜中九灵在魔宫一战中尽皆陨落，现在驱动神镜的，便是苏犹怜那颗纯净的心。她以心为灵，寄镜生力，才能摧发定远侯寄存在刀身中的力量。

没有苏犹怜，他只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无赖而已。

突地，一人大笑道：“你在做什么？耍猴儿么？”

李玄抬头，就见胡突干身躯凌空，一朵巨大的曼荼罗围在他身周，将他凭虚托起。那曼荼罗光影变幻着，余光纷纷如雨，不停落下，消失，看去极为绚丽。可见在追寻美这一方面，胡突干的确下了苦功，有了巨大的成就。

可是那张脸……

虽然顶了银盔，做了发型，但面对着这张脸，李玄仍然无法对决不言之大美。他拼命使劲，扭过头去。

一声尖锐的响声过后，金刚刃自行跳起，晕光环绕，冷电燎亮中，立在胡突干之前。金刚刃刀尖指向石星御，胡突干冷笑道：“你就是四极龙神么？我听师傅说起过你。看你的样子，马马虎虎可以做我的对手。但你要知道，我乃降世明王转世，一会被我打了，可不要哭鼻子！”

曼荼罗倏然疾旋起来，金刚刃霍然舞动，电光疾旋，化成一道激烈的刀光，布散在胡突干身周。胡突干双手握住金刚刃，一飞冲天，宛如一只巨大的鹰隼，凌空扑下，大喝道：“我胡大老爷来了！”

李玄不忍地闭上眼睛，就算他没有觉悟前生的力量，也知道，这一招很威，很霸，很狂，但要跟四极龙神比威，比霸，比狂，那一定会败得很惨。

果然，就听空中一声轰然暴响，胡突干重重摔倒在李玄身边。

李玄抬头，就见四极龙神根本连手指都没动。

单是护身之法，就将胡突干击出了么？

此胡突干，可非摩云大会时的胡突干啊！那可是一招就封住红玉跟云海雪蜃的胡突干，是被雪隐上人当作得意弟子的胡突干！

但在四极龙神看来，却连一根手指都不值得动。

胡突干奋力跳了起来，大叫道：“好小子，有点门道。我胡大老爷喜欢你！我喜欢死你了！我要让你死！”

他突然冲天飞起，金刚刃中的曼荼罗晕光不断飞舞而出，梵唱声布满整个山谷，胡突干面容前所未有的肃穆，全力将神通修为贯注到金刚刃中。

雪隐门下双宝之一，其一便是这金刚刃。它所受戒加持的力量，便是宇宙两大元力之—的金刚曼荼罗之力。在这一刻，它开始发挥出真正的威能。

朵朵大如盆盂的光之曼荼罗，在刃尖上结成，落下，一落在空中，立即浮开。然后，缓缓闭合，成为一朵曼荼罗的花蕾，散发出幽幽淡淡的光芒。胡突干嘶吼连连，脸上青筋暴显，全力驱动金刚刃，费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方才结出六朵曼荼罗花蕾。

四极龙神静静悬立空中，并不打断他的施法。胡突干如此倾尽全力的施为，似乎根本没放在他的眼里！

胡突干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力量。甚至连金刚刃都提不起来了。无垠极光忽然腾起，落在胡突干的身上。这极光不但能杀人，而且能救人，完全随雪隐心意而动。

胡突干身上立即暴起一阵七彩之光，瞬间变得精神奕奕！

雪隐上人转头对李玄道：“我跟徒儿会尽力拖住石星御的，趁这个机会，快去找紫极！”

李玄心念一动，是啊，也许紫极老人会有办法！

雪隐上人道：“若是我被杀死，召唤了一半的大雪山就会立即崩塌，方圆百里之内，将全化为洪荒冰原，无人能够幸存！”

李玄脸上变色，急忙向山上奔去。耳听胡突干大笑道：“小子，尝尝我胡大老爷这最美的一招！”

胡突干跟雪隐上人同时吸了口气，漫天极光乍现，胡突干猛地一刀劈出！

他劈的不是四极龙神，而是悬浮在他身周的六朵曼荼罗花蕾。刀光一分为六，倏然没入蕾中，胡突干的力量仿佛全都被刀光吸蚀掉，身子再也无法悬在空中，笔直摔落。

而同时，那六朵花蕾，却缓缓打了开来。

盛放。

每朵花的正中间，盘膝端坐着一尊佛陀。

花开见佛。

佛陀闭目，睁眼，合十，诵咒。

梵唱缭绕，无边祥和。

李玄心动了动，这梵唱纯正平和，乃是最正宗的禅宗降魔大法，雪隐上人号称雪域禅王，坐镇乐胜伦宫，这等曼荼罗降魔大法施展出来，自然威力无穷，最适合降服石星御这样的魔头。

六尊佛陀一齐破颜，微笑。

他们的身形缓缓站起起来，俯首，参拜。

六佛同拜，拜的是四极龙神。

谁有此无上之福，能够承受佛陀之拜？

何况是六佛同拜？

威压天下的石星御，深沉的蓝色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郑重。

这一招，动天地之隐秘，参造化之玄机，乃雪隐静中参悟，以心为佛的降魔大法。雪隐修习密宗铁塔典籍，千余年来功行精进，几臻圆满。他三年前于大雪山顶苦行，天显佛光，直耀于心，他霍然若有所悟，于是创下了此招，实是他毕生修为的精华，只传给了胡突干一人。

此时，由师徒两人一齐施展出来，果然，佛陀毫光冲天，将石星御的无相蓝芒压了下去。

雪隐上人大喜，这也是他第一次施展花开见佛之术，连他都不知道威力究竟有多高。如果此术能够克制石星御，那天上地下，也许再无他的对手，就连君千殇的轮回之剑，也大有可能挡得住！

就见半空中的石星御倏然也是破颜，微笑。

他说出了他现身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即是佛。”

雪隐脸色大变，急道：“退！”

六佛脸上的微笑倏然变了，那笑容中竟充满了忧伤。

紫金织就的佛陀袈裟，褪去了颜色。

摩佛陀之顶的华冠，被风吹落。

环绕在他们身周的曼荼罗之光，开始枯萎，凋谢。

那忧伤，沾满了这片大地，沾满了光，沾满了花，沾满了世人。

佛寿垂尽时，天人五衰。

雪隐上人面若死灰，无垠极光再现。他知道，花开见佛之术困不住石星御，他只想救下胡突干，能够保住这个徒儿的性命。

无上魔威尽数化作佛陀那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巨大庄严，凌空压了下来。

李玄吓了个胆颤心惊，哪里还敢停留观战？急忙手忙脚乱地爬上红月崖，心急火燎地向睡庐奔去。

他一脚踹开睡庐的大门，大叫道：“臭老头，不得了了！四极龙神出世了！他正在跟雪隐师徒打架，马上就要杀了他俩！大雪山要压在我们山顶上了！百里之内都会化为……”

他的声音忽然噎住，因为他发现，紫极老人缩在仙游枻上，脸色竟是那么的苍白！

他急忙冲过去，道：“臭老头，你怎么了？”

紫极老人缓缓睁开双目，道：“没想到四极龙神冲出禁制后，魔威竟然更长了。心神意形体不全的他，竟然还能御使如此强的力量，实在是我失算……”

李玄奇道：“失算？你本来在算计什么？”

紫极老人道：“不要管这些了，你听着，现在只有靠你们才能除去这大魔头，你们要好好努力。”

李玄道：“什么靠我们？你赶紧将君千殇叫出来！”

紫极老人虚弱道：“君千殇已施展不出轮回之剑了，就算他出来，也斗不过此时的四极龙神。何况，他万万不能离开的。”

李玄听得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他继续道：“谢云石呢？他也可以抵挡一阵子的！”

紫极老人道：“临近仲秋，云石请假了。”

请假？这关键的时候他请假了？李玄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怒道：“那将玄冥、龙烟、常在等人给我叫出来！魔头欺上门来，他们岂能坐视？”

紫极老人有气无力地道：“他们被我派去镇守书院重地太皓天元鼎。若是太皓鼎被石星御破坏，那摩云书院就算真正地完了。”

李玄怔住了。君千殇不在，谢云石请假，常傅老怪物们缩在了鼎里。

那不就是说……

紫极老人叹了口气，道：“不错，现在就只剩下你们这届生徒了。你是大师兄，理所当然，应该由你率领他们去对抗四极龙神。”

我？大师兄？率领他们？

率领谁？

石紫凝？她会揍死我的！

苏犹怜？我率领她？她率领我还差不多！

龙薇儿？十万黄金啊，我是她的奴隶……

郑百年？这家伙因为一件衣服跟我仇深似海！

卢家兄弟？崔氏姊妹？封常青？边令诚？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这几个人还勉强能支使得动。但凭这几个人去斗四极龙神？想一想就觉得跟直接自杀差不了多少！

李玄彻底悲哀了。有谁做大师兄像他这么失败么？

他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虽然石紫凝跟郑百年见了他多半会狠狠揍他一顿，但他仍然要说服这两人，共同作战。这两人都是刻苦努力型，武功是书院中最好的，得他们两人之助，才会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他有了点信心！

紫极老人脸色互变，道：“不好！郑百年去挑战四极龙神去了！”

李玄惊得牙几乎掉了下来：“什……什么？”

紫极老人大叫道：“快！快去！要不你就失去了一个好帮手了！”

李玄火烧屁股一般冲了出去。

紫极老人凝目望着紫气上面悬浮的巨大黑影，他的力量全都用在维持这座山的紫气上。他知道，若黑影将紫气压下，整座终南山，也离崩坏不远了。

这紫气，是大唐国乃至天下的屏障，隔绝了灭世妖物，隔绝了太上浩劫。

但现在，这紫气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千殇……若不是你一时的任性，又岂会出现这种局面……

紫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躺回了仙游枻。巨大黑影仿佛就盘旋在他的心头，凌压冲击着他。

这一次，就让孩子们来解决吧。雪隐上人由魔入佛，但居然还是不能看破，难怪要受此魔劫。不过，若自己不小心点，等那最后的屏障破去后，可就真的会有大灾难了……

紫极老人皱起了眉头。

第十四章 纵横逸气走风雷

李玄冲下终南山，正看见郑百年拖曳长剑，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火花。

他已取回了那把乌沉沉的剑，这并不是他不守信诺，而是崔翩然亲手将剑塞给他的。没有这柄剑，只怕他还没有信心对决四极龙神。但现在，他一剑在手，却是天不怕地不怕！

郑百年又穿上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显然，他极为看重挑战四极龙神这一机会。

这笨蛋，难道他以为是朝圣么？李玄见识过四极龙神的威力，知道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灭成齑粉。最好的情况，也跟现在的雪隐上人胡突干差不多。

雪隐上人身上结满了冰屑，那是蓝色的，带着死亡颜色的冰屑，似乎已透入了他的身躯，在侵蚀着他的灵魂。胡突干的样子稍微好一点，全身破破烂烂的，没有一处完整。他身子抖抖嗦，抖抖嗦，连金刚刃都握不住了。原来多么华丽的银盔银甲啊，多么华丽的金刚刃啊，现在统统失去了风采，变得跟郑百年身上衣，手中剑一模一样。

有人要收集他这一身，估计要出个好价钱了。

但这一切都无法影响郑百年。他目光郑重无比，紧紧盯住四极龙神。乌剑咝咝划动，电光缭绕，他的力量在不停地升腾着。

李玄知道他特别钟情于剑，修的是剑术中的剑实。招数全无花巧，全凭一股强猛无伦的力量，将敌人摧毁。

但跟四极龙神比力量？李玄就算毫无半点想象力，也可以猜得出，他一定会被揍得很惨地摔下来。

郑百年提气，吞吐，乌剑倏然散发出一阵光芒。一点精光自剑柄透出，迅速布满了整个剑身。那柄剑竟变得晶莹通透起来。隐隐只见剑身内贯满了无数奇异的花纹，似是巍巍高山之像。

郑百年剑尖斜抬，指向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也望向他，脸上只有蓝色的光芒妖异闪烁着。

如果摈弃敌我立场的话，四极龙神实在是个清俊若神的男子——如果他肯稍微合一下眼。

那双蓝色的眼眸实在太过妖异，仿佛蕴含了九天十地无尽的岁月，芸芸众生永远的梦寐。无论是人、神还是魔灵，只要被这蓝眸一照，灵魂都会被勾走、焚灭，化为灰土。

李玄急得都快晕过去了，连雪隐上人都挡不住四极龙神一招，郑百年这家伙居然敢提剑挑战？他提的不是剑，是自己的人头啊！

但郑百年却凛然不惧，宝剑荧荧闪光，扬声道：“石星御，认得这把五岳神剑么？”

四极龙神不答。

郑百年道：“二十年前，我叔父郑长风为制止你肆意屠杀，与你决战于忘情谷，被你一剑连人带剑斩成两段。你斩的就是这柄五岳神剑！我叔父若不是想用仁心感化你，又岂会死得这么惨？石星御，今日郑家后人前来向你讨还这一剑！”

郑百年一声长啸，乌沉沉的五岳神剑被他举过头顶，笔直指向青天。那剑身中的隐隐光纹倏然涨大腾起，在他身周化成五座巍峨的高山。

青翠森莽之气透下，郑百年一声大喝，五座高山倏然化为霹雳怒震，闪电般向东南西北投去，转瞬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却有巨大的雷霆在隐隐怒震着，李玄觉得整个终南山似乎都在轻微颤抖。

雪隐上人要将大雪山移来，难道这柄五岳神剑竟能将中原五岳移来么？完了，五岳对大雪山，无论哪个都可以将小小终南山压成齑粉啊！

忽地，遥远的天际显出五个彩点，赤、白、金、蓝、绿，五种颜色，缤纷相映，向这边急投过来。倏忽之间，奔到了郑百年的面前，化成五道巨大的彩色剑光，围绕着五岳神剑疾旋起来。

郑百年喝道：“泰、华、衡、恒、嵩，五岳上各有祭天神坛，收集天下元气。我荥阳郑氏为大唐祭天使，获先王恩准，可使用这些天地元气。这柄五岳神剑，就有如此神通。石星御，你就算邪威通天，难道真能强过天地么？受死吧！”

他长剑横指，那五道彩光星飞电跃，暴雷般的一声响，聚合成一个极大的彩轮。赤、白、金、蓝、绿五道先天五行真气纠结在一起，围在外面，互相激荡冲撞，顿时在中间汇聚出象征天地原始的阴阳二气光团。黑如夜，白如昼，相互纠缠在一起，天地登时为之变色。这阴阳五行五岳宝轮乃蕴蓄在五岳深处的先天五行真气所成，威力至刚至大，可以说是荡平邪魔的至宝。荥阳郑氏名列大唐七姓十族之翘楚，得此宝之助力极大。

但要动用五岳之中的先天真气，代价极大，需耗费一柄五岳神剑。而要铸成一柄五岳神剑，必要一名铸剑高手十年苦功方成。荥阳郑氏是有名的大族，也不过藏了七柄五岳神剑。郑百年一出手就是阴阳五行五岳宝轮，显然，他绝不敢有半点看轻四极龙神。

宝轮才出现，郑百年手中的五岳神剑立即炸开，溅成漫天碎玉。他的右臂也受到波及，血乱长空。

郑百年咬牙忍痛，剩余的一只左手法诀连掐，将左臂爆出的血肉纳入五岳宝轮中，那宝轮立即急速地旋转起来，将天幕划开，向石星御电般射去！

这一招威力极盛，损耗也极大，郑百年竟无余裕为自己止血。

这一招，悍然如死，有去无回！

石星御淡淡地抬起了眼眸，那威力无匹的阴阳五行五岳宝轮，忽然就染上了一抹蓝芒。

李玄心沉了沉，他知道，这一招已无法打倒石星御！

石星御手指抬起，向前一指。

他指尖是淡淡的蓝芒，射向的，并不是郑百年，不是五岳宝轮，而是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脸色变了变，倏忽之间，他的周围显出了无限冰晶雪雾，被那点淡淡的蓝芒射中，立即变成了湛湛蓝色。整个天空都颤抖起来！

郑百年身躯剧烈颤抖着，忽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五岳宝轮倏然脱离了他的控制，飞旋雪隐上人！

石星御这一指，竟生生让五岳宝轮大了十倍有余！

雪隐上人大吃一惊，漫天光华错乱，无垠极光轰然怒发而出，将整个天幕布满！

危机关头，雪隐上人终于出动了全力，浩浩天宇，亮起了一道万丈长的极光，炫彩丽变，耀日生辉，熠熠翔舞，光动九天。乱星妖电纷纷如雨，从极光上不住坠落，拖曳着极长的芒尾，将长天划开。

那无垠极光既能攻敌，又能守御，无限光芒散下来，将雪隐上人身躯护住，落雨纷纷，向四极龙神罩下。

蓝光腾耀，跟漫天极光映在一起，那极光之雨立即腾涨，迅速鼓成一个个百丈多长的光幕，惊天动地般地震开。刹那间满空都是极光化成的雷霆，终南山上，就宛如末世浩劫来临一般，日色完全被蔽住，纷光如雨，焦雷怒震。

美到了极处，却也恐怖到了极处。

石星御的面容仍然是淡淡的，双目中的蓝芒更深了些。他的手又是凌空一指。

雪隐上人脸色大变，急叫道：“不好！”

漫天极光的彩色猛地一亮，跟着，又是一暗。等光华再度亮起来时，已变成了荧荧的蓝色。

蓝色的无垠极光，蓝色的阴阳五行五岳宝轮。

所有的光芒都以这妖异的蓝芒为底蕴，随着石星御又一指，漫天光芒，忽然全都隐去。

无垠极光不见了，五岳宝轮也不见了！

雪隐上人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体内忽然灼出了一团灿烂之极的蓝色光团。雪隐上人一声悲啸，似乎痛苦之极，猛地，那团蓝光拉出极长的芒尾，向天空飞去。

雪隐上人被带着凌空激飞，轰然砸在天幕上。

天空中一无所有，雪隐上人却被砸得满身是血。

郑百年怒道：“魔头，你休想肆虐！”

他方才右臂爆散，五岳宝轮又被夺，元气大伤。但郑家男子，什么时候畏缩害怕过？哧的一声响，他仅存的左臂上腾起一道光芒，撕拉溅射成一柄剑的样子。郑百年身子飞纵而起，一剑向石星御斩了过去！

他练功极为刻苦，不亚于石紫凝，这时敌忾之心大盛，气剑全力砍出，一剑之威之威，大有裂土崩石之势。

石星御身形不动，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逃回的叔父郑长翎所说，叔父郑长风被斩之时，石星御也并未出剑，只是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郑长风就剑折，身断，死于非命。

而现在，也是淡淡的一眼。

郑百年一声怒吼，就觉一道锐利的嘶风从天而降，向自己吹了过来。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道风是蓝色的。但他无法阻挡，无法躲闪，无法逃避，无法拒绝！

他只能等待，等待着这道风将他斩成两截。

他的生命，他的轮回，似乎就只是为这一剑而存在的，他人生最终的意义，就为了被这一剑斩灭。

荥阳郑家的威严何在？他郑百年天才的称号何在？郑百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啸，他不甘心！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蓝色剑风落下。

突地，四道剑光匝地而起，在空中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环，将郑百年护在中间。郑百年低头，就见卢家四兄弟各自手中拿着一柄奇形宝剑，笑道：“下次十族大会时，要记得你们郑家欠我们卢家一个人情。”

光环缭绕，上腾而为一柄巨大的宝剑，直指石星御。郑百年知道卢家四兄弟修的是阵法与剑势，却没领教过他们的功夫。此时一见，四人合力，纯粹深厚，未必在自己之下，不由得微有遗憾。

自己如此苦练，竟也不能出类拔萃么？他剑诀急引，左手剑光倏然涨大，跟卢家兄弟聚合成的无形巨剑合而为一，向那道蓝色剑风上迎去。

虚无中似乎有一阵破碎的声音传来，那道剑风本是无形无相，却突然变成实质，蓝光一闪，郑百年飞在空中的身形猛地一震摔了下来，而同时，卢家四兄弟身形都是一矮。

他们四人，双脚同时陷入了地面！

跟着，哇的一声，四人都是一口鲜血喷出！

五人合力，同接四极龙神这一剑，竟然全都被斩成了重伤！

而同时，雪隐上人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上蓝色光团宛如烈日一般明亮起来！

李玄大吃一惊，石星御一面对付着雪隐上人，一面还能将郑百年与卢家兄弟联手如此轻易地斩成重伤，难道他真是无敌的么？

若是没有雪隐上人的牵制，那他不是可以随便就将郑百年与卢家四兄弟斩到死的不能再死？

这是何等的修为，这是何等的邪威！

蓝色光团耀日生辉，越闪越大。忽然一阵纷纷的蓝色雪花飘下，一座巍峨无比，连绵百里的巨大雪山，隐隐在天际尽头闪现。

那，是否就是大雪山？

雪隐上人厉声道：“不好！他要将大雪山硬拉过来！他要毁掉终南山！”

李玄脸色骤变，若是本用作对付石星御的大雪山被他控制住，那后果可能会极为可怕！

终南山百里之内，只怕马上就会变成一片死亡的雪原！

如此，则长安何在？

普天之下最伟大的都城，也将在这一刻化为炼狱。

大唐帝国，受此重创，只怕盛世立即就会结束，陷入前所未有的灾劫中。

而郑百年跟卢家兄弟都重伤倒地，雪隐上人又被他控制住，这下可如何是好？

李玄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雪隐上人的声音倏然在他耳边响起：“我会拼尽所有的力量，启用两藏千佛珠，跟大雪山相合，借太初四宝的无上威力，将他困住。但以他这等修为，只怕也只能困住七个时辰。在他突破两藏宝珠之前，你一定要找到打倒他的办法！”

说着，雪隐上人猛地发出一声惨厉的长啸，一道烈白的光华从他身上腾起。那天幕上隐隐显露的大雪山倏然清晰起来，光华宛如一抹淡黛，抹在大雪山之上，大雪山轰然震动！

整个天宇都在剧烈地震动着！

大片大片的雪花飞舞而下，将雪隐上人的身形盖满。他忽然消失在这漫天的飞雪中。飞雪倏然加急，向石星御卷了过去。

石星御眼中闪过一道激烈的蓝芒，却在瞬息之间就被飞雪吞没。大雪山影子渐渐变淡，漫天飞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虚无中来，又落到虚无中去，没有一片沾到地上。

雪隐上人跟石星御立的空中，都被纷纷白雪掩住，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烈日当空，只是那轮烈日，不知从何时起，已变成了深深的蓝色，看去是那么的妖异，那么的诡秘。

第十五章 长云河车载玉女

李玄狠狠跺了跺脚，拉起郑百年跟卢家兄弟五人，向学院而去。

这五个人实在太重，他只好用藤条将他们捆起来，背在身上。这些天奇变迭生，他奔来跑去的，力气增长了很多，倒也勉强能够拖动。

将五人扔到了他们的床上，李玄才意识到他们伤的有多重。他们的身上结了一层蓝色的薄晶，看上去只有一片纸那么厚，但只要稍稍碰到，五人立即痛得死去活来。要想让他们痊愈，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倒四极龙神了。

但要如何打败这邪威惊天的大魔头？

他只是指了几下，雪域尊主雪隐上人就被逼得舍命相抗，九死一生。

自己又如何对抗？

他忽然想起了紫极老人的话，揭开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话，也许能找到对付四极龙神的力量！

三大传说中的天之链堑之秘已被他揭开，他因此能偶尔施展前世定远侯的无敌力量。那种力量，若是能全部施为，连妖湖魔宫魔王都能打败，未始不是石星御的对手。唯一缺憾，就是自己不能自由运用。

若是揭开其他两个传说之谜呢？

李玄怦然心动，也许，这是对抗石星御的唯一办法！

只是以他一人之力，是万万无法揭开这秘密的，他必须寻找帮手。

封常青？太胆小。边令诚？他守着红玉死活不肯离开。苏犹怜？李玄大力摇了摇头，不知怎的，他暂时不愿意再面对那张美丽的脸。

那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

石紫凝，龙薇儿，崔家三姊妹。

李玄不想让龙薇儿涉险，选择就只剩下两个，崔家姊妹，还有石紫凝。石紫凝剑术极高，很有可能犹在郑百年之上，乃是强助。崔家姊妹虽然弱一些，但是一上场就是三个，加上灵犀剑有神妙莫测之力，灵活运用的话，也可奏奇功。李玄精神一震，马上向凤庐走去。

若是有可能，他真想狠狠揍紫极老人一顿。这么强的敌人出现，六大常傅竟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要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师兄来操心！

他很快就见到了崔家三姊妹，因为她们正一身劲装，向外走去。李玄还未开口，崔蔼然道：“时势危急，我们女儿当自强！”

崔嫣然道：“只有我们下山搬来救兵，摩云书院才有可能得救！”

崔翩然道：“救兵如救火，我们要赶紧行动！”

三姊妹一阵风般冲下山去，李玄并没有阻拦。

崔家姊妹说的不错，若是能搬来救兵，那也是不错的主意。

但这三姊妹真能搬得来救兵么？李玄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于是选择就只剩下一个，石紫凝。

也好，本来石紫凝就是他的第一选择。

石紫凝正在练剑。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的，石紫凝却在练剑。她练得很辛苦。李玄还没开始说话，冷森森的剑芒直指他的面门，将他所有的话都封在喉间。

石紫凝碧森森的眼眸盯住他，道：“你若是再出手对付我族龙神，我就先杀了你！”

李玄哑然，他忽然想起，石星御乃是石紫凝的先祖，是他们石国的龙皇，也是石紫凝舍命要放出的人！

四极龙神，本就是石国唯一的希望。他又怎能冀望石紫凝帮助他？

李玄闷不做声地退出去，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头，就见到了龙薇儿。

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在此时见到龙薇儿，不由得怔了怔。

龙薇儿满脸笑容，她的笑，让李玄觉得有些苦涩。因为，他知道，龙薇儿已习惯用甜甜的笑脸，来掩盖住自己的痛苦的。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痛苦，她只愿意每个人都看到一个活泼的、给别人带来欢乐的龙薇儿。

她却没有想过，这对她自己会是多么残忍。

李玄很想告诉她，不要这样，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以后都将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他也会帮助她完成任何心愿，直到她获得真正的幸福为止。

虽然，他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前世的情缘。

但这次，龙薇儿的高兴似乎是真实的。

她笑道：“我找到打败四极龙神的办法了！我们能够解救书院！”

嗯，说什么？李玄一怔，就见龙薇儿扬起了手，道：“答案就在这里！”

她手中，是一幅古老的发黄的地图。李玄猛然想起，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便是一座号称从没人到过的，由君千殇亲自镇守的魔舍。

这幅地图，是不是就是通往魔舍的地图？

龙薇儿似乎知道他的疑问，点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藏宝图，我从谢哥哥那里得来的！”

谢云石？他怎么会有这幅藏宝图？

龙薇儿笑道：“原来谢哥哥早就知道四极龙神要出世的消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这幅藏宝图，本来循着它的指引，便可找到第二大传说中的魔舍，破解这一传说。就算得不到魔舍中禁锁的异宝，也可以找到君千殇，劝他出来对战石星御。可惜……”

她叹了口气，道：“可惜谢哥哥好像有什么要事，急着要走，都没来得及好好研究一下。他虽然将藏宝图混在一大堆图卷之间，但仍然给我偷来了！”

她做了个可爱的鬼脸，冲着李玄扬了扬藏宝图：“你要不要来？”

傻子才不来呢！这简直是瞌睡鬼碰到了枕头啊！

李玄急忙一叠声地道：“来！来！来！一定来！”

龙薇儿道：“不过你要记住，这藏宝图是我发现的，你是我的奴隶，所以，这次是我带你去做大事，你要听我的话。要不，我就不带你了。”

李玄立即一副谄媚之样，就差没有摇尾巴了：“主人，请您一定要带上小人！”

龙薇儿满意地点头：“嗯，但是你要很乖才行。”

李玄笑道：“我一向很乖很乖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深蓝的烈日。那似乎象征着四极龙神那无边的威压，让每一线看到它的目光颤抖、避开。不过龙薇儿这一闹，让他恐惧紧张的心灵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不禁忆起了自己的前生，那时，他也是跟承香公主横刀天涯，一起历过千艰万险的。

而现在，定远刀在手，龙薇儿在侧。前生那欢喜悲伤的岁月，就在这幅藏宝图中。就算这之中有着千艰万难，他也一定会追随龙薇儿而去，守护着她那幼稚天真的笑容。

他没有忘记他许下的诺言，他要给她最大的幸福。

藏宝图上显示的宝物所在之处，是在太皓天元鼎中。

进太皓天元鼎这对李玄来说是常事了，但这次却有些困难，因为他无法打开入鼎的大门。

那七颗九仙瑶星是要用自身修为贯入才能打开的，李玄别的都好，就是没有真功夫，所以，这本来最简单的一关，却难坏了他。他呆呆立在太皓鼎之前，苦思苦想，想来想去，觉得在大家重伤的现在，只有石紫凝才有这个力量了。

但石紫凝是绝不会帮他的。

龙薇儿道：“你怎么还不进去？”

李玄还没答话，龙薇儿仰头道：“元尊，我要去第八洞天。”

咯的一声响，太皓天元鼎的龙钮上腾起一道碧光，将两人包住，倏然就钻入了鼎身中。等到他们眼前回复光明之后，李玄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深山密林中。

咦？难道元尊竟会听龙薇儿的话？李玄忍不住问道：“现在不需要通过九仙瑶星的考验就能进太皓鼎么？”

龙薇儿笑道：“我不知道啊，反正每次我来的时候，想要去哪个洞天，只要跟元尊说一声就行了。”

李玄：“洞天？”

龙薇儿道：“你不知道么？太皓天元鼎中一共分为九大洞天，分别为蓬玄洞天、朱陵洞天、虚陵洞天、洞灵洞天、玄真洞天、太乐洞天、阳观洞天、太元洞天、丹霞洞天。我们学习天文地理的地方，是第一重洞天蓬玄洞天，现在我们在的，是第八重洞天太元洞天。我们找的秘宝，也就在其中。”

李玄这才明白了一些。龙薇儿歪着头看着他，道：“这些都是常识啊，你怎会不知道？难道你整天不学习么？”

这句话问得李玄的脸立即臭起来了。人家学剑术学道术学阵法，学成一身本领，至不济也学成些见识，可恶的臭老头每次都将我往轮回之境里一扔，真不知他是在教我呢，还是嫌我烦匆匆打发了事？

反正什么都没有学到这是既成事实了，李玄也就不再多说，拿出藏宝图来，皱眉看着上面。那藏宝图画得精致之极，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每一折，每一弯，都极为详尽。但就是太详尽了，李玄根本看不过来啊！而且那些符号他多半不识，因为他就没有正经上过几节课！

龙薇儿奇道：“你还不让藏宝图活过来，我们怎么找宝贝？”

让藏宝图活过来？李玄迅速明白，那又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常识。他干脆将藏宝图恭恭敬敬地送到龙薇儿的面前。

龙薇儿伸出纤指，在藏宝图上点了点，一层晕光在图上闪现，光芒错乱，那藏宝图上忽然五色缤纷，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座立体的映像。

那些符号全都活过来了，有的成为树木，有的成为大石，虽然极为微小，但一形一状，细致无比。一条闪着光的小路在它们中间穿梭着，在路的尽头，俨然座落着一所小小的房子。

房门紧闭。

那，是否就是他们要寻找的魔舍，也就是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锁藏地？

李玄兴奋起来，若是这样的藏宝图，那他就看得懂了！

龙薇儿歪着头看着他：“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带你来究竟有什么用？”

李玄开始哀怨起来……

不过龙薇儿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反正也无法送你出去了，我们走吧！”

她拉住李玄的手，向前一指。她身上缠绕的红绫腾起一阵毫光，将周围都映上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返映，将两人包围起来，李玄就觉得身子在一瞬间变得极为轻，与龙薇儿一起飞腾而起，极为迅捷地向前飞去。

龙薇儿纤指引处，两人越飞越快，沿着藏宝图上那立体映像中的闪亮小路向前纵去。

李玄忍不住喜道：“你这法宝可真是好，叫什么名字？”

龙薇儿道：“浑天绫。”

咦？好像是个很响亮的名字啊。李玄觉得有些熟悉，但苦思苦想，也没想出究竟在哪里听说过。他赞叹道：“有了这么好的宝贝，可省劲多了！”

龙薇儿道：“比起谢哥哥的逐日旭光舟可差多了。浑天绫只能贴地飞行，谢哥哥说等我神功初成，十二重楼完足之后，才能借浑天绫飞行空中。但逐日旭光舟就不同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御使，高出天外。”

谢云石？

不知怎的，与龙薇儿手拉手翔舞太元洞天中时，听到这个名字，李玄的心中还真有点酸酸的。他默不作声，龙薇儿却没发觉他的异常，兴高采烈地道：“昨日我们驾着逐日旭光舟潜入东海深处，游行海底，去看那些烛光鱼。那些小鱼可好玩了，身上一闪一闪，就跟亮起来的烛火一般。谢哥哥说我下次过生日的时候，就带我到这里来，身边全都是烛光鱼，点点荧荧，包围住我，就跟身在天上一般……”

昨日？李玄苦涩地想，昨日自己身陷天之链堑，正在跟心魔与云海雪蜃殊死搏斗呢。

龙薇儿道：“上个月我同谢哥哥驾着逐日旭光舟，到了万丈地底，那里也很好玩，长着很多奇怪的生物，也都身染亮光，什么颜色的都有。它们很善良，我走出去跟它们玩了好久。我想带一只回来，谢哥哥说它们叫睧鹲，若是到了地面上，会受不了那么强烈的日光，马上就会盲掉死去的。我只好跟它们道别，约好下次再去看它们呢。”

上个月？上个月我与石紫凝于大漠洪荒中苦斗三刹鬼毒大摩天，舍生忘死，差点毙于绿洲血谷之中呢。

不过，这两次，却是我在轮回中看到了你的身影的时候……现实之中，你却跟别人男人卿卿我我，得意万分。

唉，难道轮回之后，所有的誓言都将化为风、化为尘么？

但他却无法忘记妖湖中承香那静谧的眸子，无法忘记他的刀斩中她时的惊骇，也无法忘记那时她极力想宽慰自己的笑容。

那不是故事，不是传说，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虽然是发生在定远侯身上，却深烙在李玄心底，无论用多少泪水都无法抹去。

龙薇儿高兴的神情也有些黯淡：“不知为何，当我看到烛光鱼跟睧鹲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悲伤的感觉，似乎我什么时候见过它们……跟我一起去见它们的人，不是谢哥哥呢……”

李玄心里一震，那个人，会是谁？

龙薇儿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居然梦到跟我去看烛光鱼睧鹲的，竟然是你！你说，你究竟对我施展了什么邪术？”

李玄讶然，为什么龙薇儿做梦会梦到自己？

龙薇儿恨恨道：“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我做梦老是梦到你，还老是梦到你拿着那什么神雷丢来丢去的，恶心死了！你一定用什么邪术魇住我了，是不是？害的我跟谢哥哥在一起的时候都恍恍忽忽的，把谢哥哥气走了！”

她小嘴扁了扁，几乎哭了出来。

李玄笑道：“紫极老人对我说了，谢云石是请假，不是被你气走的。你倒不必担心这个。”

是啊，该担心的是她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呢？难道她也觉悟到，两人的轮回是嵌合在一起的么？

李玄不由抬头，深深望向龙薇儿。

龙薇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得身子一颤。那是锁住层层轮回，前生今世的深情迭压在一起的目光。那是前世愧歉、今世依恋的无比缱绻。

龙薇儿也不由被他紧紧吸引住。

砰的一声响，李玄被她一脚从浑天绫上踢了下来。

龙薇儿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地道：“在梦中你就是用这种恶心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咦？你跌到哪里去了？”

李玄的身影跌到了那参天巨树中间，忽然就消失了。

这里是个奇怪的世界，陡峭高峻的山峰支天而立，密密麻麻地挨挤着，它们中间，长满了几十丈高的巨大树木。那树木也紧紧挨挤在一起，彼此枝叶纠结生长着，树干全都挺得笔直。山与树连绵在一起，浓翠如墨，仿佛泼在这片大地上。李玄跌下去后，本应该挂在树梢上的，但龙薇儿指挥浑天绫来回寻了几遭，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第十六章 秀眉霜雪颜桃花

龙薇儿不由得着急起来，声音中带了几分哭音：“你到哪里去了？快出来！你被怪物吃了么？被妖怪草吞了么？被大蜘蛛化为汁了么？被老鼠精抢去做媳妇了么？”

说到后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听李玄没好气地回答道：“你就不能望我点好么？”

龙薇儿急忙停绫，却什么都看不见。她问道：“你……是人是鬼？你在哪里？”

李玄怒道：“我在这里！”

龙薇儿凝目仔细看，这才发现李玄的声音是从一株大树上发出的。但大树上却没有李玄！

难道……难道李玄被她踢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么？

这个念头让她很害怕，李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不快救我出去？这东西粘呼呼的，太难受了！”

只见大树上一片叶子在使劲蠕动着，龙薇儿仔细瞧时，那哪是什么叶子啊，那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的茧，隐隐约约可见李玄被包在中间，正在出力地挣扎着。

咦？他什么时候躲到这里面去了？龙薇儿指挥着浑天绫飞到绿茧之前，蹲下来仔细查看。

绿茧由粗长的绿丝包成的，密密麻麻的，将李玄围裹得极为紧密。幸好它是半透明的，还能看到李玄的样子。只见李玄双手双脚都被绿丝缚住，一动都不能动。看到龙薇儿还在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吼道：“快些将我救出去！”

龙薇儿答应一声，用手去扯那绿丝。但那绿丝极为坚韧，她扯了几下，绿丝纹丝不动。猛地，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绿光。

那是六只眼睛，碧绿如灯，左边三只，右边三只，形成“八”字的形状，就从两人头顶覆照下来。眼睛后面，毛茸茸的是个巨大的身体。

龙薇儿一声尖叫，倏然飞在了空中。

那绿眼仰头盯着龙薇儿看了一阵子，慢慢低下头来，盯住李玄。这么近距离地看那怪物，李玄更是觉得惊心动魄。

那怪物样子类似于蜘蛛，只是无比巨大，周身覆满了一尺多长的坚硬绿毛，更是又恶心又恐怖。绿丝不住从它嘴里吐出，将李玄所在的茧围得越来越密实。绿丝延展开，渐渐整株树上都挂满了绿油油的蛛丝。

绿眼缓缓向李玄爬了过去，巨嘴中伸出六只粗长尖锐的钳牙，不住开合着。

李玄吓得心胆俱裂，大叫道：“救我！救我！”

女孩最怕的就是这种毛茸茸的怪虫，何况又这么大，这么狰狞。若不是有浑天绫，龙薇儿的脚都会软掉，直接掉下来，被绿眼吐成另一个茧。听李玄叫得那么凄惨，龙薇儿也有些慌忙，极力镇定住一颗恐惧的心，叫道：“好，我来救你！”

忽地，绿气连绵，自下面的树林中腾起。龙薇儿吓得脸都黄了，那不是绿气，而是浓密的绿丝！

每一株大树上都有绿丝腾起，光芒错乱，每一株大树上都亮起了六点绿光。

那也就是说，每株树上都有一只绿眼！

龙薇儿急忙刹住浑天绫，差点哭了起来。万千只绿眼一起昂首看着她，它们的目光呆滞，邪恶，让龙薇儿彻底失去了抗争的念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不敢啊……”

李玄大叫道：“你再不动手，我就要死了！”

他说得没错，那只绿眼已经爬到了他身边，六只巨大的眼睛几乎贴着他的头，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喃喃道：“我要死的……我要死的……”

龙薇儿哭着冲了下来，万千浓密的绿丝冲天而起，向她包围而去。浑天绫上忽然炸起一团粉红的电光，将龙薇儿护住。但绿丝上蕴含的强劲力量，却将她击得倒飞而回。

李玄苦笑看着再度拼命冲下的龙薇儿，他的心忽然感到了一丝安慰。

生死已并不重要了，不是么？

他喃喃道：“只是欠你的无法还了啊……”

这声浩叹让龙薇儿身子一震，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些欣喜之意，叫道：“你还记得抢了我的那枚金钗么？”

李玄怒道：“什么抢的？是你赔偿给我的！”

龙薇儿叫道：“戴上它！戴上它你就会得救的！”

咦？还有这等事？李玄奋力地抽着自己的手，可怜的是，他的手已被蛛丝缚得紧紧的，动都动不了。他大叫道：“定远刀，救救我！”

他身上的定远刀忽然一声龙吟，刀光乍显，将绿丝斩开一小段缺口。这么小的缺口，转瞬就被补上了，但就这么瞬息的功夫，李玄已闪电般将金钗取出，插在头上！

绿眼怪物的耐心到了极点，也是一口向他的头颅狠狠咬去！

李玄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甚至在想象自己的头颅被咬碎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是咯的一声，还是嚓的一声？

他听到的是绿眼一声痛苦的嘶啸，身上的绿丝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惊讶地张开眼睛，就见一道缤纷的光芒自他头顶垂照而下，万千若有若无的光之碎珠结成璎珞，将他全身护住。

他抬头，就见玉凤娇啼，盘旋在自己的头顶。

他认得那只玉凤，不就是雕在金钗上的图画么？怎么、怎么变成真实的了？

他的身子缓缓腾起，玉凤双翅展动，带动他飞舞空中。绿眼惊恐地后退着，似乎他身上的光对它们是极大的伤害一般。

李玄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竟然毫发无损！

这金钗居然是这么好的宝贝？

为什么不早说！

龙薇儿笑道：“我差点忘记了，这枚金钗中寄宿着参合玉凤的灵神，金钗入发之后，便会显出玉凤元身，化出参合凤冠，将佩戴之人全身护住，万邪不侵。”

万邪不侵？李玄问道：“那能不能挡住云海雪蜃？挡住心魔？”

龙薇儿道：“就连雪域尊者雪隐上人，都无法轻易突破参合玉凤化成的凤冠之光。”

这么厉害？李玄简直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身上有这么好的宝贝，何必受云海雪蜃跟心魔的荼毒？在天之链堑中，他将金钗往头上一插，那就是无敌啊。他想象着心魔无法奈何他的样子，越想越亏，没法看到心魔那样的表情，实在是一大损失！

他忽然心里动了动，参合玉凤翔舞飞起，带着他向绿眼飞去。李玄靠近，绿眼急剧后退。李玄再靠近，绿眼没了退路，只好紧紧蜷伏着，用力缩小身躯，瑟瑟发抖。李玄再再靠近！绿眼忽然吐出丝，将自己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茧。

李玄哈哈大笑，畅快极了。

龙薇儿看着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李玄笑道：“你看什么？”

龙薇儿：“你……你带着凤冠的样子可真有些……变态……”

咦？李玄手忙脚乱地将凤冠取下来。一取下来，那凤冠立即化成一枚金钗，而盘舞在他头顶的参合玉凤，也一声长啼，消散在空中。

龙薇儿伸手道：“将金钗还我。”

这么好的宝贝，岂有归还之理？李玄慌忙藏到怀里，坚决道：“十万黄金的欠条可以再签一次，想要金钗，那是门都没有！”

有了这金钗，说不定连四极龙神石星御都奈何不了自己，想一想简直就让人兴奋得发疯啊！虽然没有早些知道，失去了一次威风的机会，但只要还能威，那就不算晚！

开心，李玄太开心了！

龙薇儿叹道：“你不给我也没用，参合金钗跟五岳神剑一样，只能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李玄差点从空中摔了下去。

龙薇儿点头道：“用完之后，就要请兰姐姐再施展一次凤仪之术，才能再将参合玉凤禁制进金钗。”

李玄道：“兰姐姐是谁？”

龙薇儿道：“兰姐姐就是兰姐姐。快些将金钗还我吧！”

李玄道：“不行！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找兰姐姐，你让她当面施展凤仪之术，施展完之后再交给我！气死我了，要是我知道金钗只能施展一次，打死我都不会用在这只笨妖怪身上！”

他越想越恨，提起定远刀来，就想将绿眼斩成十七八段。但没了参合玉凤护身后，绿眼已不再怕他。万千呆滞而邪恶的眼睛自巨树上腾起，直勾勾地盯着李玄。李玄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一跺脚，道：“走吧！寻宝要紧！”

浑天绫飞舞，两人越过这片巨大而恐怖的森林，向藏宝图中指示的小屋飞去。

眼前群山嵯峨，犹如狼牙，直指向天，看去险恶之极。李玄觉得有些不太妙，他将龙薇儿拉了拉，道：“你还有什么宝贝没有？”

龙薇儿想了想，道：“我进摩云书院的时候，兰姐姐说书院里很危险，给了我三十六件宝贝。”

李玄大喜：“在哪里？快拿出来！”

龙薇儿道：“都放在宿舍里了。身上的就只有浑天绫一件啊。”

李玄的面容立即呆滞。

龙薇儿却毫不在意，道：“我跟谢哥哥经常出去玩的，去过的地方比这里险恶多了，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李玄苦笑，有谢云石在，群魔慑服，当然不敢出来作乱。但现在就只有他们俩而已，群魔只怕都会垂涎吧？

他拉住龙薇儿，郑重道：“一会若是发现什么不对，你就运用浑天绫，飞出太皓天元鼎，能多快就多快，知道么？”

龙薇儿眨着大大清澈的眼睛，道：“那你呢？”

李玄笑道：“我要写一篇关于妖怪习性的论文，是紫极老人布置的，所以要跟妖怪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你要是看到我被妖怪捉住了什么的，那是我装的，是我为了写论文而迷惑妖怪的。我让你跑，你就赶紧飞走，一定不要回头，一直飞出太皓鼎，去找谢哥哥，以免妖怪起疑心，知道么？”

龙薇儿眨巴眨巴眼睛，道：“哦，那寻宝怎么办？”

李玄笑道：“我们这次要是失败了，你就赶紧找谢云石和你一起继续寻宝，等我写完论文之后，再来和你们会和。”

龙薇儿点点头，道：“哦，是这个样子。那你可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哦。”

李玄点头。

——是的，我欠你一个人情，一个生生世世，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两人裹在浑天绫中，向山峰密处行去。

幸好，藏宝图里指示，越过这几座山峰，就会到达寻宝的尽头，那座魔舍，就座落在群山的正中央。

李玄凝视着藏宝图，皱起了眉头。

他忽然发现，在藏宝图的映像中，围绕着那神秘终点的山峰，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卦。

那是否是为了困住某个巨大的力量而设立的阵法？

这力量究竟是善的，还是邪恶的？

李玄的心中隐隐泛起了一阵不安，浑天绫飞行迅速，眨眼之间就穿过重重山峦，来到了藏宝图上所标注的终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一片平整的平原，镶嵌在群山的正中间。山谷虽大，但身在空中的他们，能望见四周的尽头。

藏宝图闪亮的小路，到此便是终结。

但，没有魔舍。

平原上一片绿色，生满了极为细小的绿茸，连一尺以上的草木都没有。

绝没有任何房子。

除了绿茸，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李玄与龙薇儿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已经被别人破解了么？

得到三大传说的力量，就可以击败石星御，保卫摩云书院甚至天下，那若得不到呢？是不是就再也无法对付这个魔王？

李玄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龙薇儿小嘴一扁，满脸都是不高兴。显然，这个寻宝图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这样，让她很是扫兴。她高兴而来，却只能败兴而归。

她那神情看在李玄眼中，不由得心里一痛。李玄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来过这个地方。他心念急速地转动着，努力地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终于，他想起来了，在某次紫极老人的课程中，他陷身的轮回之境，跟这里极为酷似。他对龙薇儿道：“咱们下去吧。”

龙薇儿嘟着嘴，很不高兴地指挥着浑天绫落在地上。李玄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这片大地。他的手按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地面极为坚硬。李玄小心地拂拭着地上的青苔，大地似乎是石质的，极为平整。

他清理了一阵子，一大片青苔被他清完，露出地面来。一条浅浅的沟壑也露了出来。李玄小心地沿着那道沟壑清理着，将沟壑里的青苔全都拔去，不再理别的地方。

龙薇儿本不太高兴，见李玄在做这么无聊而又奇怪的事情，她不由又产生了一点兴趣，蹲下来，道：“你在做什么？”

李玄挠头道：“你有没有发觉，这条小沟似乎是种很特别的纹路？”

他这么一说，龙薇儿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的确，石质的大地极为坚硬，而这条沟壑又实在太浅，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沟壑棱角平整，似乎是有人凿成的一般。

难道……难道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秘密，就隐藏在这纹路中么？

龙薇儿立即高兴起来，跟李玄一块儿使劲拔着草。终于，两人费了一个多时辰，将全部的沟壑清理干净。

李玄道：“好啦，咱们可以飞到高处，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浑天绫托着两人缓缓升起，大地的形状在他们面前渐渐清晰。

龙薇儿突然咦了一声，道：“这……这是什么花纹？”

沟壑似是一条很粗的线条，在大地上纵横来去，铺成了一块块五方形的块状，一一紧密地挨挤在一起。那并不是文字或者符咒，龙薇儿完全看不出，这里面会蕴含着什么奇怪的秘密。

李玄笑了，这跟他在轮回之境中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在那空旷没有一人的轮回之境中，他整整费了一天的时间，爬到了山顶上，才看全这一幕景象的。

他有把握肯定，第二大传说的秘密，也如轮回之境的出口一样，正藏在这花纹中间。

他大叫道：“你没看出来么？这是龟背的花纹啊！”

龙薇儿莫名其妙：“龟背的花纹？”

她仔细又看了一遍，回想起自己用过的玳瑁饰品，似乎龟背的文饰的确就是这样紧密挨着的五方形。她数着：“一、二、三……”

果然，整整齐齐的，一共十三块五方形，龙薇儿惊讶地叫道：“果然是个大龟背！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李玄苦笑，若不是经受了紫极那么多非人的课程，我又怎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看穿这个秘密？他叹了口气，道：“不要再提我的伤心往事了，可以肯定，藏宝图并没有错，我们所找寻的秘宝，只怕就在这只龟的肚子里。”

龙薇儿吃了一惊，道：“你是说这真的是一只龟？活的龟？”

她应该吃惊，因为那龟背实在太大了，方圆几里地，他们飞到了高空，才能将它的背看完全。

这若真是一只龟，那该有多大啊！

李玄搔了搔头，道：“也许称它为龟并不恰当，应该叫它鳌？书上说过：神鳌欲钓吴牛饵，汉帝听传越女香。钓鳌都要用牛做饵，想来的确是很大了。藏宝图指示秘宝的尽头就是这里，而这里又有这么大的一只神鳌，若是这秘宝还跟它无关，鬼才会相信呢！”

龙薇儿高兴得娇靥一片嫣红：“那我们赶紧下去，把这只鳌叫醒，让它把秘宝交出来！”

叫醒这只鳌？好像……好像不太容易啊！

在轮回之境中，李玄看破了这个秘密之后，就通过了课程的考核，并没有再向下深究。现在想想，要惊醒有着这么大背壳的神鳌，可的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若是能觉醒定远侯的力量，一刀下去，只怕能将背壳斩裂，它想不醒都不行。

可是……他却不知道觉醒的方法。

若是参合玉凤金钗还能使用，叫出威力那么强大的玉凤，只怕也能惊醒神鳌。

可是……玉凤居然被用来对付那么衰的怪物。见识过雪隐上人、心魔、四极龙神等大魔头之后，李玄简直没将绿眼放在心上——虽然，就是这样的妖物，也绝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该怎么办呢？

第十七章 白波连山倒蓬壶

龙薇儿忽闪忽闪着大眼睛，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李玄喜道：“快说快说！”

龙薇儿道：“你是我的奴隶，你负责叫醒它！”

李玄的脸立即衰了下去：“这就是你的办法？”

龙薇儿道：“我们也来钓神鳌好不好？你来做饵，神鳌肯定喜欢吃！”

李玄吃了一惊，道：“不行！”

龙薇儿扁了扁嘴，道：“为什么不行？昔日任公子东海之上饵牛钓大鳌，千古传为佳话，今日我龙小姐太皓鼎中饵人钓大鳌，想必也会青史留名，你就奉献一次吧！”

李玄坚决道：“绝不奉献！”

龙薇儿笑道：“我会很小心不让神鳌吃了你的，若是再烤烤，烤出香味来，神鳌估计立时就能醒过来！”

这念头简直要让李玄晕过去了。

龙薇儿道：“早就知道你不肯答应了，以，我带了这个来。”

她打开口袋，忽然一阵绿光闪过，地上多了一只巨大的绿茧。

李玄讶道：“你什么时候将绿眼逮起来了？”

龙薇儿笑道：“我觉得它挺好玩的，就趁着你用凤冠逼住它的时候，将它装在了百宝囊中。我再说一遍，你戴着凤冠扮女人的样子实在太丑了。”

说着，她哈哈大笑起来。李玄更加哀怨……

龙薇儿笑了一阵，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丸红丹来，道：“你站开些。”

李玄道：“危险的事情我来。”说着，将红丹抢了过来。龙薇儿大惊：“不要！”

“轰”的一声暴响，一团烈火自李玄掌心窜了起来，一怒而成三丈余高，威烈无比地燃烧起来。李玄怪叫一声，带着那团烈火四处奔逃着。

那火好猛啊，青苔燃烧起来……绿茧燃烧起来……大地的石质也燃烧起来……

龙薇儿大惊，急忙掏出一丸绿丹，叫道：“不要动！”

李玄急忙忍痛站住，龙薇儿一抖手，绿丹化作一道阴森森的冷气，向李玄罩了过去。霹雳一声响，那冷气化作电光散乱，在李玄的头顶炸开，倾盆大雨倏忽出现，将李玄浇了个落汤鸡。

火熄了。

李玄的头被炸成了火烧鸡窝，身子被烧成了黑炭，还冒着丝丝烟气，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龙薇儿急忙跑过去，抱怨道：“你怎的那么毛手毛脚的？先天火雷是能随便拿的么？它沾了人气，立即就会爆炸的！”

李玄哀怨啊……“为什么你拿着就没事呢？”

龙薇儿道：“因为我手上带着冰蚕丝手套啊！”

李玄一把拉起她的手，果然，这双玉白可爱粉嫩娇柔的小手上，笼了一层淡淡的云气，——这就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冰蚕丝？

就在此时，一声央莽的巨啸冲天响起，两人脚下的大地一阵轰然震动，晃得两人立足不定。李玄一把抱住龙薇儿，将她挡在身后，龙薇儿纤手指处，浑天绫激出一团柔和的红光，将两人围在中间，冉冉升起。

浑天绫的确是罕见的神物，这层红光腾起后，外面的碎石落木全都被挡住，冲不进来。但那番天翻地覆的惊动，却让两人头晕眼花，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

浑天绫感受到危险，不断上升，一直高出山峰之后，才缓缓停住。两人身周云气缭绕，向下看去，只见那片谷底平原正缓缓抬起，四周山峰纷纷崩塌，被那片大地一阵晃荡，顿时粉碎。

无边碧气托着那片大地，一寸寸上升。

一只硕大无朋的脑袋，自山峰深处昂将起来，激烈的绿光旋绕在碧气深处，直透苍天！

那碧气渐渐化虚凝实，两人眼前一阵恍惚，碧气竟然化成无边的海涛，激绕在山峰之间。

顿时，碧气化为巨涛，瞬息漫过大地，那些簇立的山峰，也化成一座座小岛，悬浮在浩然海洋之中。顷刻的功夫，整个第八重天仿佛全都化成了水之汪洋，漫漫看不到边际。

海涛蔽天，水天相连，龙薇儿和李玄都是从未到过海滨之人，此时不由得顿觉胸襟辽阔，大感畅然。

猛地，海涛涌动，那只硕大的头颅自海波中扬起，两道直贯苍天的绿光自它的额头发出，似是它的眼睛。但那头颅实在太过巨大，比起海中悬浮的小岛，也小不了多少。

只听一个巨声回响在浩大的空间中：“人类，为何用元天火雷惊醒我的睡梦？”

李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龙薇儿的态度倒还比较平和，没有被这么巨大的神鳌吓倒。

难道可爱的女孩子不用害怕怪物么？

她笑嘻嘻地道：“你是谁啊？”

那巨大的声音道：“我是元枢镇海神鳌，为紫尊隶役。等我长大之后，便可脱去飞升。”

龙薇儿也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这么庞大，居然还没长大？”

镇海神鳌的声音中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早着呢，至少差一千年，我才能脱体飞升，化为负皕神鳌，便可以潜入元海，承担托负大地的重任。再一千年之后，就可功行圆满，负载大地之功化为功德，我们才可脱去这身躯壳，化仙飞升。”

龙薇儿哦了一声，道：“那时候你们该有多大？”

神鳌道：“我记得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它们的头颅大概有我的身子这么大。”

仅仅头颅就有身子这么大？李玄龙薇儿两人一齐睁大了眼睛，惊讶地互相望着。天！那它们的身子将会多么雄伟！

这……这样的怪物还是不要得罪为好！李玄心念电转，瞬间确定了这一原则。

哪知那只巨大的神鳌转过头来：“方才是你放火烧我的背么？”

李玄一下子呆住了？神鳌两簇绿光炽烈地照耀在他身上，他知道，在修为如此高的神鳌面前，他是无法说谎的！他期期艾艾道：“那个……我……只是……”

神鳌道：“我很感激你，我沉睡了这么多年，身上长满的青苔，又痒又难受，你这一把火，让我舒服多了。我决定要好好报答你们，说吧，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咦？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李玄张大了嘴巴，这次不是因为吃惊，而是高兴！如果这么大一只神鳌肯帮自己，那破解第二传说就有可能了！

他笑道：“你既然知道紫尊，当然也知道摩云书院了？”

神鳌点了点那伟大的头。

李玄道：“你既然知道摩云书院，当然也就知道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了？”

神鳌又点了点头：“我起码知道一个。”

李玄笑了：“那就将你知道的那个说给我们听！”

神鳌道：“我有一个朋友，这个秘密是他告诉我的。我只说给你们两个人听，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李玄大喜，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紫极老人？还是君千殇？无论是谁，都有足够的理由知道这个秘密！他忙不迭地催促道：“快说！快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

神鳌道：“我的那个朋友叫小云……”

李玄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小云？难道它是云海雪蜃？”

神鳌大喜，道：“就是小云！你认识它？”

何止认识？差点就将它斩死了呢！难道神鳌所知道的传说，就是天之链堑？

那还用说么！

李玄还不死心，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所在的这个地方藏着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

神鳌茫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这里有第二大传说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李玄扬了扬手中的藏宝图，道：“可这上面明明说秘宝就藏在这里的！”

神鳌道：“哪里？”

李玄凑了上去，指着藏宝图，道：“这里！”

神鳌道：“哪里？”

李玄再凑近了一点：“这里！就是这里！”

他用力指点着藏宝图的中心，神鳌一把将藏宝图抢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笑道：“你们受骗了，这不是藏宝图。”

李玄道：“不是藏宝图？”

神鳌笑道：“我有个朋友，他想造一所能飞行天际的神舟，拜托我给他一块龟壳。要知道我的壳很宝贵的，一小块就可以让他的神舟具有飞翔能力！我看在彼此的交情上，就挖了小小的一块给他。他还不放心，跟我说万一神舟坏了怎么办？我就大度地画了一张图给他，说，你要是再需要我的龟壳，就按照这张图来找我吧！所以，这张图不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藏宝图，而是寻找飞天神龟的地图。”

龙薇儿道：“这不是揭开传说之谜的藏宝图？”

神鳌叹道：“我也很想帮你们，你知道，我为朋友两肋插刀，最是仗义的，所以我的朋友遍天下，你去打听一下神鳌阿闇那，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啊！你看，我并没有骗你们。”

海涛涌动，它浮起巨大的身躯，果然，在靠近尾巴的地方，龟甲的边缘断了小小的一块。

难道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就是用镇海神鳌的壳铸造的么？

这可大有可能。

龙薇儿问道：“你那个朋友姓谢么？”

神鳌阿闇那道：“记不太清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好像是叫谢玄？谢石？嗯，我的朋友太多太多，送出去的宝贝也太多太多，多到我这么年轻就得了健忘症，几乎都记不得了！”

龙薇儿有点头晕脑张，难道自己悄悄偷走的这张，并不是传说中的藏宝图么？

她还要问什么，神鳌阿闇那竖起一根手指，（这可真是难以想象……）强调道：“不过他们都是大人物！跟我阿闇那结交的，都是大人物！”

李玄谄媚地凑上来：“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件宝物呢？”

神鳌逼视着他，那两蓬绿光凛然生威，似乎能穿透进入李玄的内心。

但李玄是何等人？对眼神功之外，厚颜神功那也是天下无双啊！

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神鳌大力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如此诚意地要求，我就将我最后一件宝贝送给你！”

李玄大喜，急忙答谢。神鳌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我珍藏多年，历遍万千朋友都没给他们的宝物中的宝物！”

李玄大喜。

“奇珍中的奇珍！”

李玄狂喜。

“神器中的神器！”

李玄暴喜。

“我现在将它传承给你，希望你能将它用在正途，发扬光大！”

李玄拼命点头。

神鳌伸出手来，那上面一方黑乎乎的东西。神鳌双目中的绿光变成了七色华彩：“这是我拼了一千年的力量，才凝结出来的，说它代表了我这千年的修为，也不为过！”

李玄跟龙薇儿呆呆地看着它手中的黑物，难……难道这是神鳌的内丹？

才第一次见面，神鳌就送这么重的礼物，果然是朋友遍天下，义薄云天啊！

李玄声泪俱下，握住了神鳌的手。

神鳌道：“我这一千年来，只拉了一次矢，这次郑重地将它送给你！”

矢？

李玄看着自己手上沾上的黑色的，粘呼呼的部分，突然垂直晕倒了。

神鳌很不满：“什么？难道他居然敢嫌弃如此喜欢交朋友的我？你要知道我跟很多大人物都谈笑风生，我跟他们聊得很开心！那么多大人物，我都只送给他们普通的宝物，没有送这么贵重的，他居然敢嫌弃我？”

海涛汹涌鼓动，似乎随着神鳌的愤怒变得不羁起来。

龙薇儿忙道：“不！不是的！他最喜欢这东西了，他……他可能是欢喜得晕过去了。你不知道，他平常就拿自己的这东西当武器，被誉为天下第一锋芒，无人能挡！”

神鳌的眼睛立即瞪圆了，他用力握着李玄的手：“知音啊！”

这么大的一只神鳌，泪如雨下。

伯牙琴音虽好，还得子期来听不是？

神鳌千年凝矢虽好，还得李玄来用不是？

那是寂寞了千年的一沱矢，是否在李玄的手中，才能绽放出它应有的光彩？

那必将照耀整个历史！

神鳌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遥想李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手中握着它这沱矢……

呕，那一定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神鳌虔诚地将手中之物奉献到了李玄的身前。李玄突然一声尖叫醒来，一跳就跳到了龙薇儿的身后。

神鳌：“这沱矢……”

李玄：“唔！唔！今天天气不错。”

神鳌：“这沱矢……”

李玄：“嗯！嗯！这里风景挺好。”

神鳌：“这沱矢……”

李玄一把拉住龙薇儿：“咦，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些不对，我们去那里看看去！”

说着，他拉着龙薇儿的手，慌忙向前奔去。一直奔出去了好几里，李玄这才停住，大大喘了口气。龙薇儿从未见李玄这么仓惶过，不过她更惊奇：“你为什么不接受神鳌的礼物？”

李玄臭着一张脸吼道：“你要是喜欢你就接受好了，不要拉着我！”

龙薇儿跺足道：“你要是早说不要，我就要了！真是气死人了！”

李玄奇道：“你不是最恨这玩意的么，怎会又有了兴趣了呢？你……你不是想拿来对付我的吧？”

龙薇儿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玄奇道：“知道什么？”

龙薇儿道：“咱们上的算学课奇禽异兽篇中不是学过么，定乾镇海神鳌千年所凝之矢，便是息壤么？”

李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息……息壤？”

龙薇儿道：“对啊！海波澹荡，不断冲刷神鳌负着的大地，天帝便赋予了神鳌一项神奇的力量，可以集聚千年元气，化为息壤，补大块之流逝。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宝物，一块息壤在手，无论什么地水火风都可挡住。怎么，你从来不读书么？”

李玄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好看，似是哭，又似是笑，千奇百怪，筋肉扭曲，他不断重复道：“息壤……息壤……息壤……”

突然，他拽起龙薇儿，火速飞到了神鳌身边，叫道：“花费了这么多时间，不看到到你英俊的面容，我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现在，我做好准备了，把息壤给我吧！”

神鳌摇了摇头，道：“没有息壤了。”

李玄怪叫道：“为什么没有息壤了？”

绿波浩荡，神鳌再度翘起了它的丰臀：“我见你不要，就用它补了壳。你看，完整了的背壳，是不是更加英俊了？”

李玄的脸色刹那间又好看起来，悔恨、自责、痛楚、悲伤……以及那永远不能离开他的哀怨……

神鳌道：“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现场炮制一沱给你。也许你不喜欢息壤这样味轻的，喜欢真正的矢那种自然的风味？我会满足你的。”

李玄大叫道：“不用了！”

他的泪都快流下来了。两件秘宝啊！一件是参合玉凤，一件是息壤，居然就在这两个时辰之内，跟他失之交臂。这种心痛，可有人能理解？

所以，三大传说中的第二大，是绝对绝对不能再失去了！

李玄伸手，道：“把藏宝图还给我。”

神鳌道：“都说这不是藏宝图了，是寻我图，你还要它做什么？”

李玄不答，伸手探了海水中，试了试，沉思片刻，道：“你知道么，我曾经在很多很多轮回之境中呆过，粗略估计一下，怎么也都有十七八个吧。每个轮回之境中都有一个精心设计的漏洞，我只有找出那个漏洞来，才能从其中解脱。”

神鳌不屑道：“轮回之境算什么？那是假的。这片幻海乃是我的心外灵台，是我的千年修为所化，是真实的！”

李玄点头道：“我方才试一下，就是为了确定这个。我的看法跟你稍微有点不同，那就是，这藏宝图所标识的，的确是第二大传说所在。”

神鳌冷笑道：“幻海之水无处不在，就算有秘宝，也早被海水冲跑了！”

李玄慢慢点头，道：“第二大传说，据说是个神秘的小屋，那的确不能被你的灵台幻海之水冲走。所以，只能有一个答案。”

他本有些无赖、散漫、轻佻的目光突形锐利，紧紧盯着神鳌阿闇那，不知怎么，神鳌给他看得有些不自然。

李玄一字一字道：“在、你、体、内！”

第十八章 巨鳌莫戴三山去

千年神鳌的皮极厚，看不出什么颜色变化来。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太可笑了，你体内会藏着个房子？那岂不早晚会变成矢？”

李玄微笑道：“既然有心外灵台，想必也会有身内幻境吧？何况神鳌兄既然能够孕育息壤，那在息壤中建一座小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神鳌又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今日幸会，良兴不浅，他日再当别叙。我要沉睡了，就此别过！”

说着，它庞大的头颅凫在水里，向下潜去。

李玄大叫道：“老龟！被我看破了你就想跑？”

神鳌的头突然抬出水面，大声道：“我是小龟！我才只有一千二百多岁，还有一千三百多年，才能称为大龟，然后过七千五百年，万年之后壳不再长了，老龟的名号才能落到我头上！现在叫你称为老龟了，谁还肯跟我交朋友？”

李玄道：“老龟！”

神鳌怒哼哼地盯着李玄，李玄气势磅礴地盯着它。

李玄的对眼神功已运起，他决定要用自己最拿手的功夫来制服这只神鳌，让它乖乖地吐露体内的秘密。

眼睛中会射绿光很了不起么？

我的对眼神功天下无敌！

神鳌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那是胜利的笑容！

李玄的心禁不住一紧，猛地，无边无垠的幻海忽然就变了。

一只无限巨大的眼睛铺天盖地化生出来，幻海有多大，那眼睛就有多大！碧蓝的眼眸宛如噬魂的怨鬼，紧紧盯住李玄，李玄发现自己的眼神竟然无法移开！

神鳌慢慢潜下，冷笑道：“敢跟我玩对眼？你还嫩着呢！罚你跟我这只幻眼对视三天，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这么可爱的小朋友。”

李玄一惊，要对眼三天？他拼尽了全部力量，但就是无法从那只幻眼上移开目光！

这简直就是对眼神功的天敌啊！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老是遇到这种怪事？

神鳌的冷笑慢慢潜入水中，忽然，就听龙薇儿悠悠笑道：“我有一只锅。”

神鳌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龙薇儿从百宝囊中拿出一只锅。

“从前有个勤劳的孩子叫海生，他有一只纺花仙女送的锅……”

龙薇儿架起这只锅。

“他从东海里舀了一瓢水……”

龙薇儿从幻海中舀了一瓢水。

“煮啊煮……”

龙薇儿开始点火。

“整个海都沸腾了，龙王耐不住热烫，就从海中跳出来求海生不要再煮了……”

神鳌阿闇那一声惨叫，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幻海中直蹦起来，厉声道：“不要再说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求千万不要煮我的幻海水！”

龙薇儿很可爱地笑了：“也许这只是只普通的锅，在市上花三钱银子就能买到呢？”

神鳌脸色复杂地看了那锅一眼，龙薇儿越是这么说，它就越是笃定地认为，这是一切海妖的天敌：煮海锅。

它不敢冒这个险，因为它既不能杀龙薇儿，又不能杀李玄。他还不能抢他们的东西！

紫尊真是太可恶了。

神鳌只能屈服。它闭上眼睛，叹息道：“不错，魔舍就在我身体中。但是，正是由于在我身体中，所以我无法带你们去。你们若是能找到，就只管去吧。”

龙薇儿笑道：“你至少应该把他放开！”她指的是被幻海所困的李玄。

神鳌回答得很干脆：“没问题。”

它打了个响指，那只幻眼立即消失，李玄喘着气，差点昏倒在地。只是对眼了这么一小会，他就有种虚脱的感觉。但他看上去却有种奇异的兴奋：“老龟！放开我是你最大的错误！”

神鳌不耐烦地道：“小龟！可爱的小龟！”

李玄大笑道：“老龟！我已经知道魔舍的所在了！”

神鳌激愤地抗议道：“小龟！人见人爱的小龟！”

李玄的笑声绝不止歇：“老龟！你这幻海，我这就给你烧干！”

说着，他向煮海锅扑去。神鳌顾不得再辩解老龟小龟的问题，惨叫一声，它的心外灵台幻海忽然急速收缩，向它体内倒灌而去！

李玄一把拉住龙薇儿的纤手，叫道：“就是现在！”

两人投入了幻海那滚滚洪涛中，水波浩荡，刹那间将两人吞没，一起涌进了神鳌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中！

心外灵台，在心内是何？

亦是灵台。

无论人还是妖，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后，灵台外映，便会化为心外灵台。心中浩然之气纠结先天后天自然之气，引动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或成神鳌的幻之海，或成君千殇的花之洋。那并不是幻境，而是由灵台主人所控制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他便是主宰。

但天下能施展出心外灵台者，不过是寥寥几人而已。那都是当世绝顶高手。神鳌阿闇那修行千余年，也不过是才通此境，所以才怕煮海锅。若是让它再修行百年，幻海中水便是水非水，化为天一神水，再无锅可煮了。

现在，阿闇那拿着这只被龙薇儿仓惶遗失的煮海锅，仰天大笑。

这是它唯一的克星，而这个克星，已归它所有了！

它太高兴了，甚至都没有在意李玄跟龙薇儿去了哪里。

它的体内，李玄也在仰天大笑！

灵台之海。

那是一片浩茫到无极限的海洋，没有鸥鸟，没有鱼虾，没有风，没有天，只是一片海洋，充塞着整个天地。

李玄跟龙薇儿所立足处，只怕是这片海洋中唯一的一个小岛。

小岛极为荒凉，是由黑沉的岩石组成的。李玄俯下身来，摸了摸。这难道就是他失之交臂的至宝息壤？

他抬头，大笑无法止歇，连失去息壤的伤痛也一扫而空。

因为，岛的正中间，立着一座很小的茅屋。

也因为，那茅屋门上，写着几个大字：“三生秘境”！

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中的第二个。

魔舍。

也许该叫做秘境之屋？

李玄与龙薇儿兴奋地相互击掌，他们是配合最默契、最有前途的寻宝冒险组合！

高兴完了之后，李玄这才与龙薇儿手拉手，向三生秘境之屋走去。

这第二大秘密，马上就要在他面前展开了。那无尽而神秘的力量，也将马上就属于他了！

他兴奋地冲到门前，刚要一脚将房门踹开，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来。

恍惚之中，他似乎觉得门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闪过的东西，让他很是挂念，他禁不住迟疑起来，忽然龙薇儿惊叫道：“这……这是三生石啊！”

三生石？

李玄顺着她的纤手指处看去，只见她指的，正是小屋门上的那几个字。映着海水澹荡的波光，那些字隐隐也发出淡柔的光来。李玄禁不住想凑近些，看得清楚些。

刚才那让他迟疑的东西再度一晃，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些杂乱的影像，从那几个字中浮现出来。这些影像牵挂着李玄的心，让他有些烦躁，他无法遏制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的心情。但组成字的石块实在太琐碎，每个影像都极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一瞬之间，大漠黄沙，妖湖魔宫，长河落日，侠骨柔情，一齐涌上心头，李玄禁不住一阵怅惘。

三生石上，难道会印着前生后世的轮回么？

龙薇儿点头道：“不错！传说人在三生石上照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的前世、后世的样子。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前生？”

——想，不过我更想看到的，是你的前生。

这句话，李玄没有说出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数度看见但总觉得没有看清楚的承香公主的倩影。那真的是龙薇儿，抑或只是长得像龙薇儿？

他的前生，究竟是如何爱着这位公主的，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岁月呢？他为何刀斩公主的魂魄？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犯下的更大罪孽，究竟是什么？

李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冲动，他一定要看清楚！

他一咬牙，使劲地推开了门！

他预料着会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或者无比宏大的宫殿，或者人间仙境，或者深渊魔窟，但门后的景象却平平无奇，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茅屋而已，并没有他所经历的轮回之境那么神奇。

但李玄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骇然道：“君……君千殇？”

茅屋正中间，盘膝坐着一个人，飞扬的白发覆在他的躯体上，宛如苍穹中脉脉流泻的天河。

他的脸也与那发一样苍白。

这从没有人见过的一张脸，现在毫无阻遮掩呈现在两人的面前。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李玄仍然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君千殇。

因为当日摩云大会中，君千殇御使他的身体，惊退雪隐、大日至，李玄对他的气息印象极深，一见便认了出来。

那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的灼烈光芒已经消隐，也许是因为在这个茅屋中，这些都是没用的。他的六对隐现翔舞的光翼，也完全看不见了。

能看见的，只是一袭麻衣，盖住他的身躯。

他静默地端坐着，仿佛在沉思这个世界的苦难。

他身下，是一片巨大的青色之石，那石上布散着无穷无尽的晕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其中。

那，是否，三生石？

果然如苏犹怜之言，镇守这三生秘境之屋的，竟然是君千殇！

天下无敌，操纵轮回之力，一剑就将四极龙神斩入轮回的君千殇？

那个傲然君临天下，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望风披靡的君千殇？

李玄跟龙薇儿惊骇地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挫败感！虽然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可能，但当可能变为现实之后，他们仍无法接受。

无论他们的运气有多好，无论龙薇儿百宝囊中还有多少未施展的宝贝，在君千殇面前，全都无用。

他们，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哀怨啊……为什么会如此？

李玄放托了龙薇儿的手，悄悄向三生石走去，他仍然不死心，他想从三生石中看清楚他的前生，他想看清楚前生所发生的一切，而不是断断续续在脑中出现的碎片！

但他才靠近三生石一丈之内，君千殇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

李玄惨叫一声，甚至没看清楚这双眼睛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就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

他见识过君千殇的力量，那是无懈可击无坚不摧的力量，就算他出动阿拉神雷跟对眼神功都无用。

君千殇便是这个世界的王，这毫无疑问！

君千殇的眸子中有着无比深远的空旷，这空旷映在这袭麻衣的身躯上，显得有些寂寥。

李玄叫道：“我们马上走！这就走！不过……”

他嬉皮笑脸地道：“我们同是大师兄，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三生石？就看一眼！”

君千殇不答，他的身子一阵摇晃，忽然，轰然倒地！

李玄跟龙薇儿张大了下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良久，就见君千殇面如淡金，一动不动。

他……他是走火入魔，还是死了？

龙薇儿紧紧皱起眉来，她心中兴起了一丝不妥的念头。李玄心中也有这种念头，但更强的是那股冲动，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会有这么强的冲动，一定要看一眼三生石！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跨过君千殇，冲到了三生石之前。

三生石上的晕光忽然平整起来，就在他目光的映照下，那七彩的碎屑忽然就组成了一副影像。

那是个人。

那是个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的脸。

脸渐渐清晰，李玄的心狂跳起来。

他没有失望，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龙薇儿的脸。

亦是承香公主的脸。

他所爱着的人的前生后世重叠在了一起，深深凝望着他。那双眼睛中神光离合，有着灼灼情波，缱绻情丝。她似嗔似喜，又娇又媚。

——我在这里等你千年了呵，你为何还不过来？

李玄变得茫然起来，那双眸子告诉他，只要跨过去，深深捧起这张脸，他前世犯下的错，那为万千生灵而舍弃公主的罪孽，那杀掉公主的大错，都将一笔勾销。

从此，他所爱的女子将原谅他，跟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这，不就是李玄梦寐以求的么？他不需要再疑惑，也不需要再挣扎、选择。

李玄的心充满了欢喜，他一步步向三生石走去。

他能感受到，承香公主正在柔声呼唤着他，而他，正一点点化成那个大漠荒国中的定远侯，满载着一百年的爱怜，望着近在咫尺的情人。

魔宫中，他们是这样对视着，中间隔了一个魔王与万千生灵。

轮回中，他们是这样对视着，中间隔了一个誓言与万千时光。

但现在，他们离得已不再遥远，他们只隔着一个笑容的距离，只要轻轻一握手，柔声说一句，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再不分开？

再不分开！

李玄的心迷惑了，但他觉得自己再不迷惑。

那是他的爱啊！

他恍恍忽忽，他悠悠荡荡，他时时世世，他生生死死。

他走向了自己的轮回。

突然，他被一个人狠狠地拉住了，他猛回头。

这一回头，他的轮回忽然粉碎。

这一回头，他看到了龙薇儿。

这一回头，万千影像与柔情忽然都消失，变得冰冷。

龙薇儿讶然道：“你……你做什么？”

李玄心头一震，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三生石一眼，为何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

他禁不住拉着龙薇儿退后数步，再度向三生石上看去。

那石上的晕光仍未消淡，仍然组成一张娇靥。那是酷似龙薇儿的娇靥，不同的是，有着龙薇儿所没有的娇媚。

那更似是苏犹怜的媚。

这张脸，看上去是那么真实。龙薇儿皱眉道：“她是谁？”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她是谁？

那晕光组成的影像忽然银铃般地一笑：“我是谁？”

李玄身子再度一震，虽然他不明白三生石的传说究竟怎样，但也清楚，这个女子，绝非是他前世情人的影像。

因为，这女子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而她，绝无善意！

李玄握着龙薇儿的手，一步步后退，他的心中仍然有一个声音，在柔柔地呼唤着，他仍然深切地感受到，只要自己走过去，他就会再无遗憾，他就会永远沉沦入幸福的漩涡。

若不是他还握着龙薇儿的手，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跨过去！

然而，现在他知道，他们已深陷在巨大的危险中。

他深深看了龙薇儿一眼，至少，她不应该卷入其中。前世的她为自己付出太多，这一世，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对龙薇儿道：“终于出现妖怪了！你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没有？这是我的课题，是我的论文，你快走吧，千万不要跟我抢！”

龙薇儿撇了撇嘴，道：“小气鬼！谁会跟你抢！”

两人说话之间，三生石上的晕光点点袅袅自石上升了起来。那块偌大的石头忽然变得黯淡之极，点点晕光却刹那间无比明亮，那张脸也更加妖娆美丽，逐渐在空中浮现。

那是个无比美丽的身影，有龙薇儿的纯真，也有苏犹怜的妩媚。

她是仙子与恶魔的混合，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那无尽的夜空。那无比晶莹的星辰，是最灿烂的眩美，但那深沉的黑暗，却是诱人深陷的魔渊。

李玄呆呆地注视着这个慢慢显出全身的女子，一时无法想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究竟是谁？

第十九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那女子轻轻柔柔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他总叫我九灵儿，你也叫我九灵儿吧。”

九灵儿？李玄苦苦思索着，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九灵儿裹在一袭狐裘之中，她不再看李玄，盈盈眼波垂下，看着那块已完全失去光华的三生石，面上突然浮起一阵感伤：“三生石上写三生……写的，究竟是谁的三生？”

她的伤感似是风一般吹过三生秘境，刹那间天地一齐黯然。

她袖子一拂，三生石无声地裂成了碎片。

九灵儿目光再度抬起，却又变成了能媚惑天下的妖娆：“一百年了，没人跟我说话。小哥哥，你肯陪奴家说说话么？”

奴……奴家？这个词语不知为何让李玄忽然想起了苏犹怜的“郎君”，不会又有个加强版的苏犹怜出现吧？或者加强版的瑶儿？无论哪一个，都非常非常的不好！

李玄笑道：“我们……我们还有事，不过你可以跟他好好聊一聊。”

他指的是君千殇。这个九灵儿，想必是被君千殇困在此处的，想必她会怕君千殇。

虽然现在的君千殇看上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九灵儿笑了：“我可以跟你打一文钱的赌，他绝对不会醒过来。因为……”

她笑得像个孩子，恶作剧的孩子：“因为他中了奴家的九灵惑心术，他让奴家沉睡了一百年，人家多少也要让他也沉睡个十天半月的。”

九灵惑心术？李玄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久没露面的天书爷爷忽然探出头来，笑道：“九灵儿，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李玄惊讶道：“你们认识？”

九灵儿很开心地一拍手，道：“天书爷爷，原来你现在跟随了这个小毛头！我们何止是认识，简直……”

天书爷爷骄傲地挺起了书脊：“当年我牵动天上九曜星辰，以天枢之力驱动天雷地火，将她一招击成重伤，再借助君千殇的轮回之力用她的前生后世将她封锁在三生石中，何止是认识，简直就是仇敌啊！”

李玄脸都黄了！

九灵儿笑道：“不错，天书爷爷说的一点都不错。太初四宝的威力果然非同小可，我一件都对抗不了。不过，在这个小毛头的手上，天书爷爷还能封禁我么？”

她的面容忽然一冷，漫天白光闪现，化作九条冲天而起的白芒，在她身后炸开，她那双妖媚之极的眸子中，全是杀机！

李玄一把掐住天书爷爷，大叫道：“快牵动九曜星辰！快驱动天雷地火！快将她击成重伤！”

天书爷爷挣扎着喘过一口气来，大叫道：“在你这个废物手中，我怎么能施展出这么高明的法术来？你赶紧逃命吧！”

李玄大笑道：“我逃命？我李玄一身法宝，岂能逃命？”

他一抖手，手中显出一枚金钗，他冷笑道：“九灵儿，你认识这枚金钗么？”

九灵儿脸上神色变了变，道：“参合凤仪钗？”

李玄道：“此钗能够召来参合玉凤，你修为虽然高，但也未必能胜得过参合玉凤吧？”

九灵儿打了个哈欠，道：“这钗子已经用过一次了，等于废物，我为什么要怕？”

李玄一下子就呆住了。她……她居然能看出来？

天书爷爷好心地提醒他道：“九灵儿的本身是只九尾天狐，最善制造各种幻境，当然也就擅长识破诸般幻疑了。你可不要妄想骗她，她一定能看破的！”

李玄大叫道：“那她是想逼我出最后的宝贝了！”

他掏出一物，厉声道：“这是镇海神鳌方才送我的息壤，神鳌一千年才凝结出来的宝物，你想必知道有何妙用了！”

咦？方才他不是没接受神鳌礼物么？为什么还能拿出息壤来？

天书爷爷与龙薇儿满脸迷惑地看着李玄，他们发现，九灵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她居然相信了李玄的话！

九灵儿冷然道：“息壤？你手中居然会有息壤？”

李玄小心捧着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傲然而笑，虽然他不知道息壤究竟有何用处，但见九灵儿如此害怕，不禁心底松了口气。

九灵儿狠狠一跺脚，李玄急忙拉着龙薇儿，浑天绫迸出一团赤光，冲天而起，恍惚之间，已然脱出了镇海神鳌的体内。但见群山崩塌，神鳌的行踪已然消失，看来又陷入沉睡了。

李玄顾不得停留，急忙对龙薇儿道：“快逃，能有多快就逃多快！”

龙薇儿也知道时机紧急，全力驱动浑天绫。

天书爷爷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拿的是什么东西，竟让九灵儿也认错了？”

李玄一笑，道：“阿拉神雷！我赌她分不出来人之矢与鳌之矢的差别。”

的确没人分辨的出，毕竟，谁能够没事研究这两者的分别呢？

又有谁会想到，李玄没事会带这么一沱东西在身上？

龙薇儿脸色苍白，想到又一次靠这种方法化险为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幸好前面天光大亮，他们已经来到第八重天的出口。浑天绫扶摇而上，向着天上一枚晶亮的星辰射去。那里，就是出口所在。

李玄松了口气，心头不禁稍有遗憾，这第二传说的秘密，还是没能解得开！

忽然，他们眼前一阵白光闪动，数条白色巨龙横天而过，挡住了浑天绫的去路。

李玄脸色骤变，只见九灵儿笑晏晏地坐在一条巨龙的头上，正悠然看着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不怕息壤了呢？

李玄擎着那沱阿拉神雷，厉声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发动息壤了！”

九灵儿笑道：“原来你不知道息壤怎么用。现在身在天际，息壤又有何用？”

李玄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天狐柔声道：“我在三生石中睡了一百年，这百年来，我有个心愿，就是让我见到的每个人，都享一享我这份福气。你就是第一个，好不好？”

她说的虽然轻松，但李玄知道，那滋味必定非常不好受！

天狐冷冽的目光已经显露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她已经动了杀机！

李玄心念电转，想着脱逃的办法，但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天狐乘着白色巨龙，冷然逼了过来！

李玄心头大急，天书爷爷吼道：“快变成定远侯！只要变成定远侯，就能胜过她！”

李玄那个苦啊，他岂不知道变成定远侯就能胜过天狐？但是他又如何变呢？

他大叫道：“我们能不能打个赌？”

天狐道：“等我将你封在三生石中后，我会陪着你，那时你想打什么赌，我就跟你打什么赌。”

李玄心急如焚：“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封禁你的君千殇，为什么找上我了？”

天狐悠然道：“因为我妒忌。你跟这位小妹妹甜甜蜜蜜的，我却只能独个儿被封在三生石中。受三恶生的煎熬。那滋味可难受得紧。”

她身影忽然晃动，刹那间变成了九只，全都凌空浮立，妖娆动人：“看，有这么多我陪着你，岂不比那小姑娘好多了？来吧，跟我到三生的轮回中去吧。”

李玄使尽百般法宝，无可奈何，只好道：“我跟你去，但你要放了她。”

天狐脸上浮起了一丝柔柔的笑意：“你倒是情深义重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一个人受苦，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白影晃动，她向两人欺了过来。

李玄低声道：“切记，千万不要干涉了我的论文！”

他突然使劲一把，将龙薇儿向出口推去，同时，冷冽的刀光一闪！

定远刀，出鞘一刀！

这一刀，非李玄之力，搅动的，是定远刀中本就蕴蓄的力量。定远刀是神刀，是魔刀，它自行就可吸摄力量，化为刀中烽火。

这一刀，虽然不足败高手，但猝不及防施展出来，也足以让天狐大吃一惊！

何况，李玄一直刻意表现得无赖无为，让天狐大为大意。这一刀，烽火怒炸而成一朵红云，在李玄摧送之下，红云如奔马般掣走，向九只天狐幻影上卷去！

天狐一时大意，立即身陷烽火之中！

而龙薇儿所著的浑天绫，已然窜出了第八重天！

天狐狂怒，一声尖锐的怒啸，九条白色巨龙向烽火怒拍而下！

李玄一声大叫，手中定远刀脱手飞出，直贯天际。他双手虎口震开，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法在虚空停留，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摔了个几乎晕死，脑中昏天黑地的，半天没缓过来。

猛地，胸口一痛，一只精致的绣花鞋踩在了他胸脯上。那鞋头绣着一只颤巍巍的蝴蝶，鞋身上绣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连一点泥都不沾，尚有微微的香气透出，也不知是鞋上花香，还是鞋中足香。

浅弓一痕，趁着那只纤足盈盈一握，宛似月初的微月一钩。

但这一踩之力却重到了极点，李玄眼前一黑，差点又晕了过去。

天狐娇笑道：“哎呀呀，是我用力太过了，实在对不起的紧。”

她轻轻将纤足收回，却踏在了李玄的脚上。

李玄一声痛呼，天狐微笑道：“今天我这是怎么了，老是做坏事呢？”

李玄苦笑道：“姑奶奶，反正我落在你手上了，你要打要罚，也只能由你。”

天狐俯下身来，一双柔滑的小手抚着他的脸，李玄忽然一阵脸红心跳。

天狐一族天生媚惑，被她们的肌体沾到一分一毫，都心旌摇动，不可自持。

李玄显然不是个心智坚定之人。

天狐一双明目中含情带怨：“奴家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重情重义，甘愿牺牲自己，救走你的小情人。想不到你无赖是无赖了一些，可却是个大情圣呢。”

李玄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就是被封起来睡十几年的觉么？”

天狐的身子俯得更低了，她的笑容中仿佛有看透世情的揶揄：“你的小情人就这么跑掉了，完全不管你，你是不是心中也有些难受呢？”

李玄大笑道：“难受？我难受什么？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

天狐轻轻叹道：“你瞒不过我的，一百年前，我也跟你一样，想着爱情多么伟大，我要为他牺牲，但……但最后如何？”

她说着，一阵怒气上涌，蝶恋花的绣鞋狠狠踩在李玄的腿上。

李玄痛得大叫，天狐怒气更增，一下下踩得更狠起来。

突然，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因为她身后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李玄惊讶地奋力抬起身子，赫然就见龙薇儿娇怯怯地站在那里。

她脸上满是泪水，看着李玄，哭道：“你骗我！”

李玄轰然倒在地上，愤怒地大叫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这个笨女人！”

龙薇儿哭道：“我本来想去找谢哥哥来救你的，但我越想越不对，我觉得你现在一定很危险，就赶回来看看。你……”

去找谢云石不是最好的办法么？只要出云剑在，天狐就算生了十八条尾巴，也不再可怕了。大不了祭起逐日旭光舟，三个人逃之夭夭就是了。为什么还转回来呢？

李玄简直死的心都有了。但是……

但是他的心底忽然好温暖。

他并不是个被遗弃的人，在危难面前，他不是棋子。

他忽然笑了，就算他死，又怎样呢？

生死挈阔，与子携手。

龙薇儿突然扑了上来，护住李玄。她的目光炯炯，她嘴唇紧咬着，透出一丝娇柔的坚毅来：“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放我们走，否则，你会后悔的！”

天狐看着龙薇儿，她的美眸中忽然涌出了一层深深的妒忌。

一百年前，她用自己的生命挡住那一柄柄剑的时候，她所爱的人为何没有来？

一百年后，她却亲眼目睹了两个人不顾艰难危险，一定要在一起。

为何那个坚定站在身边的，不是她？

为何有人生死相守的，不是她？

天狐脸上双目中忽然闪过一阵冷光，她没有的，她就要粉碎它！

漫天的白光忽然散去，天晴得可怕。天狐脸上的笑容实在非常非常温煦，她俯身一躬，道：“小妹妹，你就是一朵美丽的花。”

她的身影突然隐去，只剩下她的声音：“但我必须摧折它！”

龙薇儿心中骤然兴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匆忙回头，已不见了李玄，也不见了九灵儿！

天地茫茫，仿佛只剩下了龙薇儿一个人。那天地是如此的空廓，却又是那么孤独。

龙薇儿心中被恐惧占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无法找到天狐，无法救出李玄。

谢哥哥。

她心头只剩下了这个名字，找到谢哥哥，他会帮自己解决这所有的事情的。

想到谢云石的名字，龙薇儿心头忽然安定下来，纤手指舞浑天绫，穿出了第八重洞天。

第二十章 抚心茫茫泪如珠

李玄被重重摔在岩石上，摔得头昏眼花。天狐那双凌厉的凤目狠狠盯着他，叉腰而立。

那双凤目本极好看，妖娆而美丽，黛眉浅浅一弯，笼在长长的睫毛上面，晨星一般的眸子湛然有神，让每个看到的人都无法轻易忘记。

但现在，这双至美的眸子中却满含杀气，让李玄心头阵阵发冷。他刚想说点什么，天狐突然叫道：“我恨你！我恨你！”

她提起脚来，狠狠踩在李玄腿上。她这绣花鞋比容小意的高根蛮靴还要狠，一脚踩下，李玄就觉整条腿都断了！他慌忙向一边闪避，天狐更怒，突然，显出九个幻身来，围着李玄一阵猛踩。

可怜李玄只有一条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么多天狐践踏？何况那九只幻身乃是天狐九条狐尾所化，每条幻身都有几百年的修为，绣花鞋踩在身上，一踩就是一个坑。

李玄被踩得眼冒金星，大叫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这样恨我？”

天狐冷笑道：“无怨无仇？那为何我的良人舍我而去，而你的小妹子就会跑回来找你呢？”

这……这是什么奇怪理论啊？就是因为这种理论，自己就要挨踩么？

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了，他勉强道：“也许是因为你们感情不好呢？”

天狐冷笑道：“我们感情不好？你可知道他为了我不惜跟雪隐上人翻脸，不惜舍弃自己的国家，不惜舍弃一切！我们的感情不好？”

她越说越气，突然一口咬在李玄的胳膊上，李玄一声惨叫，天狐轻轻移开口，只见细细的两排齿印在他的衣袖上整齐地排着，血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天狐温柔地抚摸着那些血迹，道：“你小毛头知道什么，凭什么说我们的感情不好？”

她见了鲜血，忽然变得满脸温柔，动作轻柔之极，仿佛抚摸的是她的爱侣。

李玄都快晕过去了，急忙道：“快！快给我止血！我不能流血的！”

天狐奇怪道：“为什么？”

李玄额头上的汗水都渗了出来，满脸惊惶：“我一流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天狐眼中露出一丝惊奇，她仔细地看着李玄的胳膊，突然，李玄身上流出的血居然倒灌而回，天狐手指微一用力，将他的衣袖扯去，只见被她咬出的细细伤口渐渐合拢，平复如初，就连个牙印子都没有。

天狐惊讶地张大了小嘴，欢叫道：“这就是很可怕的事情么？很好玩啊！”

李玄痛苦地垂下了头，道：“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着，因为我每次一受伤，心里就极为悲伤。”

天狐点点头，道：“那种感觉我也承受过，的确不好受。”

她忽然用力，手指深深插入了李玄的胳膊里，李玄一声惨叫，她尖利的手指插出了五个血淋淋的伤口！

李玄痛得几乎晕了过去，天狐看着他，幽幽地叹息道：“想不到会有另一个人也承受这种痛苦，我的心好受多了。男人都是贱种，但偏偏有这么多女人为男人而牺牲自己。女人是不是很傻？”

她轻轻抚摸着李玄的脸，温柔地帮他擦去脸上渗出的冷汗。她就仿佛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妻子，在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自己的丈夫。但被迫扮演丈夫角色的李玄，却恨不得马上身化飞灰，被风吹离这个恶毒的女人。他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因为他发现，天狐似乎很喜欢听他的惨叫。

她喜欢听每个被她摧残着的人的惨叫。

天狐柔声道：“你现在还年轻，会为了你的小妹子舍弃自己。但等你年纪大一点，就会明白这世界上什么都难以得到，只有女人最容易得到，你就不会再爱你的小妹子，你就会恨不得摔开她，是不是？”

李玄紧紧咬住牙关，不去回答她。他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慢慢收敛，但天狐将指甲插在伤口中，它们每收敛一分，她就重新将伤口撕开。她并没有太专心于这件事中，似乎觉得这只是很平常不过的消遣。她的心思，全都陷入了那沉睡良久的回忆中。

“那年，我还年轻，天狐一族是高傲的妖类，居住在禁天之峰上，不与一切人、妖来往。我一直修炼到能化形为人之后，才被获准下山。下山之前，族内长老告诫我，天狐乃最高贵的种族，绝不可爱上下贱的人类。我答应了，可我没料到，我才一下山，就破了这个戒律。你说，我是不是也是个傻女人？”

她的两根手指自李玄的伤口探进去，咯吧一声将他的臂骨折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对接起来，等待它们复原。在她看来，李玄是一只很不错的玩具，她就像是对着一只玩具呓语。

李玄立即痛晕了过去，接着，他又痛醒了，因为天狐将他另一只胳膊也给折断了，不同的是，这只胳膊她并没有对接在一起，她想看看，李玄的恢复能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天狐既是高贵的一族，也是最有价值的一族，因为我族的元丹可以助异类化身人形，是修真异类梦寐以求的宝物。我一下山，就遇到了几位修道五百年的妖类合击，本来我能够全身而退的，但那时的我很单纯，相信了它们的谎言，结果，被它们击成重伤，元丹差点被夺。若不是他……”

她陷入了沉思，幽幽道：

“他一人一剑，只出了一招，就将围攻我的异类尽皆诛灭，将我拉起。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慌称自己是修真者，跟着他来到了人间。我进入了他的王国，跟他一起觐见他的父王，跟他一起视察他的臣子。他行军打仗，我跟随，他修习，我就跟着他一起修习。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岁月……”

她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心被这段幸福浸满。但突然之间，她狠狠一脚跺下，李玄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叫，腿骨差点被她的绣花鞋跺断！

剧痛中，李玄只觉身上一凉，那是点点清泪挥洒在他身上，他震惊抬头，就见天狐盈盈的泪脸正凄楚无比地对着自己：“为什么你那么狂傲？为什么你那么冷酷？”

“为什么！”

她不停地问着，每问一句，就狠狠踩李玄一脚。

但李玄却无法再对她心生恨意，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被她的男人抛弃了的可怜的女人。无论是天狐也罢，禁天一族也罢，只要有情，就难免可怜。

李玄挣扎着抬起手。

天狐冷笑道：“你还想反击么？”

这只手无比艰难地抬起着，他的臂骨才刚刚接好，不能剧烈运动，但这只手坚持抬起。

天狐怔怔地注视着他，一时忘了哭泣与践踏。就凭着这只残缺的手，也能伤得了他么？他倒要看看，这个无赖又无能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击！

这只手没有做任何攻击。它轻轻落在了九灵儿的脸上，缓缓拂过。

它是在为九灵儿拭去泪水。

九灵儿惊讶地低下头，就见李玄正在奋力地微笑着。遍身的伤痛让他脸部的肌肉扭曲，但他仍然奋力微笑，因为，他想安慰九灵儿。

他的童年，一样遭受着苦难，惨痛，但他并没有恨任何人。当他实在痛得难受的时候，他就讲冷笑话给自己听，听得自己哈哈大笑，听得自己笑出泪来。

当他在魑魅魍魉的幻境中看到龙薇儿的人生时，他更坚信了这一点。

痛苦，绝不应该滋生复仇之念，就算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至少他还有笑容。

天狐浑身一阵颤栗，她突然厉声道：“你想感动我么？你想让我不再凌辱你了，是不是？你这个奸人，到现在你仍然想欺骗我！”

她使劲地踏着李玄，更狂暴地肆虐在他的身体上，但不知为何，她的泪水纷纷落下，伤透的心无比凄楚地紧缩着。

她突然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何郁郁寡欢？你为何要我说出真相？你为何坚持要跟我上禁天之峰，向我的族人求婚？为什么？为什么天下所有的规矩都束缚不住你？”

“果然，在你冒着天之雷霆踏上禁天之峰时，四大长老的启示在圣母之石上闪现，命令你立即下山。经我死争，才获准让你在山上住一晚，等天一亮，就赶你下山。我伤心痛哭，你安慰我说，长老一定会同意我们的婚事的。第二天，果然圣母之石上的启示消除了，换成了鲜红的双喜字。我大喜抱住你哭，以为我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了长老。族人以为天意已回，就为我们操持喜事，洞房花烛，正在喜筵开到最盛的时候，有人闯进来，说，四大长老全死在峰顶！良人，你的爱为何如此霸道、如此残忍？”

她的手刺进肉中，却不是李玄的肉，而是她自己的。她的靥上显出无比的痛楚，而她的话，更让李玄大为震惊。

“族人伤愤欲死，围着想要杀死你，良人。我不顾一切地挡在他们面前，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爱你，我只知道，尽我的全力，让你能少受一点伤害。你不说话，只是饮酒，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你说你爱我，若有人阻挡，就得死。你说四大长老死得很公平，他是在他们联手合击的时候杀了他们的。四大长老修为都在三千年以上，几乎天下无敌，而你一剑居然能将他们全都杀死，族人被你的威势镇住，尽皆带着仇恨退去。但良人，你不但不怕，反而要与我继续洞房花烛。我们吃完喜筵，饮罢交杯酒，我终于忍不住哭了。我很害怕，虽然我是媚惑天下的天狐，但我仍然会害怕，为了所爱的人而害怕。你柔声对我说，睡一觉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真的是没事了，当我醒来时，偌大的禁天之峰上，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活人。我的族人，怀着仇恨的我的族人，全都死在了你的剑下！你笑着对我说，我再也不必害怕！”

“那时，禁天之峰上落雪纷纷，良人，你的爱就如这漫天大雪，在我们之间无情地狂舞。我始终不知道，我是该爱你，还是该恨你？”

“然后我仿佛失去了躯壳，跟你游历天下，击败一位又一位强者。我的心渐渐舒放开了，因为我领悟到，我爱的是位神，而不是人。神是不会有人的感情的，所以你的爱才那么暴戾，那么残忍，不是么？”

“但你，只要爱我就可以了。”

“然而你却不。你杀尽族人，你逆抗雪隐上人，你抛弃自己的国家，我本以为是为我，但当你仅仅淡淡看了我一眼，弃我如敝履时，我才明白，你爱的不是我，是自己的爱情。”

“你看着我的时候，看的并不是深爱着你的女子，而是你的爱情。”

“良人，莫非你仅仅是将这份爱，看作一场修行？”

“为何在你的爱情里，我会如此寂寞，如此恐惧？”

“因为我忽然发现，你爱的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人。”

“你爱着的是你自己的爱情。”

天狐伤痛地弯下身来，她的泪水沾湿了这片大地。李玄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伤心的女人。她赋予他的伤让他意识模糊，痛苦无垠，但他能感觉到，最深的痛苦，却在她心中。

那是无法触及，因而无法平复的伤痛。

他看着自己慢慢恢复的伤口，忽然觉得无比凄怆。他咬牙道：“这个男人是谁？”

天狐带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玄咬牙道：“以后我遇到了他，一定替你揍他一拳！”

天狐噗嗤一声笑了，她满脸泪水，这一笑却如春花竞放，明艳无比。

“你想揍他？你再修炼十世，大概能配给他提鞋。”

李玄的脸立即红了，就算不配，你也不用这么羞辱我吧？

天狐见他生气，笑道：“怎么，不愿意我这么说么？那我不说就是了。不过，还真是谢谢你，你大概是个好人吧。”

她掳袖大叫道：“为了你是个好人，我本准备来折磨你的三十六道酷刑，就不再施展了！现在，我来为你疗伤。”

李玄咬牙道：“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天狐提起李玄的胳膊，有一只已经恢复如初了，而另一只特意没对在一起的就恢复得很慢。天狐道：“你这种体质可真是特别，我还没见过复原得这么快的呢。”

她提起那两只没对在一起的臂骨，对接了一次，不对；又对接了一次，还是不对。

李玄简直痛晕了过去，大吼道：“你到底会不会啊？”

天狐满脸歉意，道：“对不起么，我比较会折磨人，不会救人。要不一会我好好折磨你一顿，保准手法纯熟，绝无差错。”

李玄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叫道：“算了！”

终于，伴随着李玄的一声惨叫，臂骨终于对好了。他的体质可真是奇异，一旦臂骨对接上了，立时就觉得疼痛减了一大半，受损的血肉也慢慢恢复起来。

唔，为什么心中有这么重的悲伤？李玄沉默着。

天狐的泪痕还留在脸上，慢慢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道：“跟我说说你的小妹子的事情吧。”

她怎么忽然想听这个？李玄看了天狐一眼，但只要天狐不再对虐待他发生兴趣，他便求之不得了，于是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但张开口，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讲出口来。

他无法将前世的爱情讲出来，虽然他那么深信定远侯就是自己，承香就是龙薇儿。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离这两个人很远很远，对这两个人知道得很少很少。

所有的记忆，都是那么恍惚而迷乱，他可以深深感觉到，但无法讲给另一个人听。

他只好从自己进入摩云书院开始，一直讲到现在的经历。他讲了如何遇到龙薇儿，讲了苏犹怜那危险无比的考验，讲了天之链堑中前生后世的轮回。

天狐突然盯住他，仔仔细细地看着。

李玄莫名其妙，道：“你看什么？”

天狐笑了笑，她柔声道：“原来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李玄叹了口气，道：“我若知道就好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本来绝不会讲给第二个人听的，但现在，在这个虐待自己的天狐面前，李玄竟不由自主地和盘托出。也许天狐真的是魅心之族，不由自主地就让人放松心防。

天狐也叹了口气道：“那个女孩子真可怜……”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石头，交给李玄，道：“你再见到苏犹怜的时候，将这块三生石交给她。”

三生石？能照出人前生后世的三生石？为什么要交给苏犹怜，而不是龙薇儿？

天狐淡淡道：“她跟我一样，都是个可怜人，我只希望，这块石头能为她减少一点痛苦。”

她轻轻将石头放在李玄手中。这块三生石却与李玄在魔舍中见到的不同，黑黝黝的，没有半点光华。

李玄沉默接过，放在怀中，仍在思索天狐为什么要将此物送给苏犹怜。

就在天狐放开三生石的刹那，她脸色一沉，突然暴怒，一脚将李玄踢倒在地，厉声道：“我恨你！我恨你！你就跟他一样，只知道欺负可怜的女子！”

李玄不明白她又在发什么疯，只好逆来顺受，抱头挨打。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但却愤怒之极的声音道：“放开他！”

这个声音蕴涵着极大的怒意，天狐闪电般转过身去，就见谢云石与龙薇儿携手而立，谢云石那风采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显然，他只看了李玄一眼，就看出李玄受了多大的痛苦折磨。同为摩云书院中人，见到弟子遭受如此不幸，他自然感同身受。

尤其，对手是天狐。

天狐乃魅心一族，名声并不好。尤其是百余年前，更出了一头为祸世间的天狐，无情无义，助纣为虐，不问情由杀人，让这一族的名声陷入前所未有的恶评。

所以，谢云石决心除恶！

一声清越的长吟响起，众人眼前忽然亮起了道清冷的剑光。剑光直上云霄，宛如盈盈月华，自九天之上贯入谢云石面前。

出云剑。

剑已不再是剑，由实而成虚，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虚虚握在谢云石的手中。那影子是光，是一道冷光。

光映在谢云石的身影上，纵然已动了杀意，谢云石仍是那么飘然出尘，不带有半点俗世的尘污。

他本身就是一束光，他的风采，便是这光的灵魂。

天狐娇媚的眸中闪过一丝郑重，因她已看出，这道光绝非表面看去那么华而不实，这道光通于九天，必然有它的妙用。

这妙用也许就是杀机。

谢云石轻轻叹了口气。

每次杀人之前，他都要叹息。虽然死在他手中的都是大恶不赦的坏人，但他觉得，人出生之时，本无善恶，但后来却有的成为好人，有的成为坏人，这本身就是件值得叹息的事。

所以他叹息。

所以这一剑即名叹息。

随着他的叹息才发，那道亘于天地间的清光，倏然起了变化。一道光影闪电般自清光中分出，它似乎是那道清光的影子，但却依旧那么清冷，明亮，化为一声洞穿三界的清幽叹息。

谢云石袍袖挥处，那道光芒在空中卷舒着，逐渐收缩，化为一柄巨大的光剑，向天狐刺了过来。

天狐柔媚地笑着，能够由君千殇亲自看押的妖物，修为当然绝非一般。

谢云石这一剑，或许能杀得了天下一等的高手，但只怕连天狐的裙角都砍不掉。

白光一闪，一条白色的蛟龙凭空出现，响亮的怒吼声冲天震起，蛟龙凌空舞动，粗长的龙尾猛然向叹息之剑扫下。轰天震地的一声暴响裂起，那柄虚光凝成的叹息之剑，被白龙这狂猛一舞，击成了碎片，乱纷纷地落下。

天狐娇笑道：“小伙子，你若想行侠仗义，可要拿出点真本事来。”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显然，他并没有想到看上去娇怯怯的天狐，居然有如此修为。

他一声清啸，那散乱的剑光，猛然凝聚起来，光华就在碎片汇聚的瞬间改变，变成了赤血一样的红。

第二十一章 燕姬醉舞娇红烛

愤怒之剑！

若叹息已无用的时候，见不平而愤怒。

这是血性一剑！

赤血红潮怒涌，凛凛的红光将整片天地照满，而血红之中，一点白光贯天而出，是那么皎皎不群，是那么不染尘滓。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血潮如日，而白光如虹，凛然怒发，此为天之休祲。

这一剑若是修到极处，天云怒卷，连绵千里，日色为之昏暗。顷刻拔城，天下为惊。谢云石此剑虽然未到极处，但一剑横飞，布出了里许红云。

他衣袂飘摇，眉宇中已尽是锋芒！

嘹亮的剑鸣声响彻天地，那点白虹倏然变得灿烂起来，血潮更浓，两者相映，耀眼辉煌之极。谢云石突然厉啸道：“咄！”

白虹嘶然暴响，化作一道剑般的雷霆，轰然怒击而下！漫天血涛，顿时化为无数的赤剑，凌光厉电，蔽天遮日般溅射而下！

这一击，天地变易，鬼神动容！

天狐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显然也没想到，谦谦君子一般的谢云石，一出手竟然便是如此天威！

那只是因为，看到李玄所受的荼毒，谢云石已动了真怒。

这一剑，便是他的怒气所聚。越是不易动怒之人，一旦陷于怒火，便越是可怕。

白光燎烈，一声清越的狐啼声响起，众人都觉心旌一阵摇晃，耳边响起了千言万语，似乎有人在遥远尽处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这呼喊是如此的亲密，没有人能忍住不回答，但内心深处，却又莫名地感觉到，若是一旦回答，便可能会沉入永劫，再也无法挣脱。所以只能拼尽全部的力量，来抵御这声声曼呼软语。

李玄跟龙薇儿修为较低，片刻之间，已然大汗淋漓。

狐啼盘旋而上，倏然飞散遍空。霸威之极的怒剑，竟被这一声狐啼激起了阵阵涟漪，灿烂的剑华也变得黯淡起来。

谢云石不由心下震动——他的修为极高，这等唤魂之术动不了他的魂魄，但究竟干扰了他对剑气的控制。

就在他心微微一分的刹那，满空白光倏然亮起，顿时九条白龙蔽空飞腾，龙身苍茫，在空中激荡游弋，向怒剑赤光冲去。

漫天光雨纷舞，竟然无法穿透这些白龙之躯，啼声震天，白龙忽然层层盘旋，将那道白虹紧密地包了起来。

谢云石周身一震，他的手突地凌空一指。

天狐突地一口鲜血喷出，白虹怒飞空际，竟将龙躯刺穿！天狐啼声倏然悲烈！

她充满媚意的眼眸中腾起了一道凌厉的杀意，但声音却腻到化不开，柔柔糯糯浅笑道：“这位公子，你可打痛奴家了，奴家要小小地咬你一口哦。”

白光倏然自怒剑上散开，她又是一声清越的长啼，九条白龙夭矫变化，渐渐化成九具跟天狐一模一样的形体，也都是花容含嗔，又怨又恨地看着谢云石。

刹那间，十重影像交汇在一起，只听天狐轻笑道：“我是不是有些孩子气，跟你这样的小辈打架，居然使出了真功夫？既然施展了，那就让它更真一些吧！”

十重形影同时舞动起来。每一个身姿都绝不相同，每一个舞姿都曼妙无比。李玄的眼睛都晃花了，只觉每一支舞，都那么好看。

春华。

秋月。

龙影。

凤仪。

星魅。

雪魂。

玉娆。

金坚。

平湖。

黛山。

十支舞。

十分精神。

十种要郎娇赞的心意。

十面埋伏。

春华如风，秋月如光。

龙影如雷，凤仪如电。

星魅如火，雪魂如水。

玉娆如地，金坚如石。

平湖如空，黛山如影。

曼舞越来越急，周围三里许的大地慢慢震动起来。光影错乱，地水火风四种先天元气被舞姿引动，尽数化成风、光、雷、电、空、影六种变化，将十个曼妙的身影围裹住。

长天漫漫，全都是激绕的妖电！

谢云石眸中闪过一丝惊意，他厉声道：“你们两人躲开。”

他双手同时挥舞，双手都是凌厉的剑光。那道亘舞天际的清光，忽然变得黯淡了，因为所有的光芒都集聚在他的身上。

他宛如天上降下的神衹，周身围绕在灿烂的光华中，凌空飞举，向天狐幻身造出的十种变相飞去。

他已然感受到，天狐这一招威力无穷无尽，若是任由她从容聚合力量，只怕连整个太皓鼎都有可能被击穿！所以他一定要先发制人！

天狐柔声笑道：“等不及了么？奴家的眉毛还没描好，你再多等一会么。”

她似是跟情郎软语温存，但周天光影却忽然起了变化，地水火风形成的裂电光芒，猛然交汇在一起，天狐幻身本身化成的十重身影，猛然投身到这重无比巨大的电光上，舞袖相接，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猛地急速旋转起来。

风光雷电空影六种变化猛然被她激荡而起，顿时发出一声撕天裂地的怒啸，漫天光华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轰然怒转！

谢云石大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变化！但一股强烈的震撼之意自他的内心冲出，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招威力无穷，一个应接不对，立时便会形神俱灭！

但他是谢家子弟。谢家子弟又岂能退缩？

清光如电，在他掌心闪现，光芒并不强，却从谢云石的心中透发而出。

两股光芒，一股在他的心中，一股在他的掌中。

掌心的光芒如心，心中的光芒如剑。

天狐啧啧称赞道：“真是不错的小伙子，居然能够领悟身外灵台，幻出心剑来了。我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未能窥其中三昧。你若是用这一招打败了奴家，奴家可输得心甘情愿之极了。”

她虽说的如此怯，但空中光影雷霆怒震，那重漩涡威势惊天动地，却是丝毫惧意都没有。

谢云石小心翼翼地托着掌心那点心形的光芒，将它举到头顶。他托着的仿佛是一点烛火，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吹熄。

然后，他的身子飘摇而起，向漩涡投去。

他破颜，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微笑，顿时让他恢复了无上的风华。

无叹，无怒。

谢家子弟剑术或者不会天下无双，但风采风华，却向来无人能比。

这一剑，是心剑，也是宽恕之剑。

是纵然面对大奸大恶，却也予人一分生路，也将他当作人来看待，要感化他，而非戮灭。

他的宽恕，是大胸怀，是大慈悲。

所以这一剑，本就应该不败。

谢云石的身体也化成了恕剑的一部分，心中剑光引动，掌中心光明灭，刹那间已冲到了漩涡近前。

天狐笑道：“按道理来讲，没有修成身外灵台者，是绝对绝对无法战胜灵台已成之人，但天狐一族却是例外，因为我们的心太多，是永远无法修成灵台的。所以……”

她柔柔一笑：“所以我才修成了九条灵尾，我倒想看看，是这灵尾厉害呢，还是你这微弱到可以忽略的身外灵台厉害？”

狐啼之声铺天盖地，那漩涡中心，仿佛撕裂了一般，慢慢陷出一个大洞来。万种毫光汇聚在漩涡上，那洞中却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也没有影。

忽然，一声欢啼，那洞中忽然显出了一点亮光，那亮光是如此深邃，一旦出现，周围的所有光芒都黯淡下去，只有谢云石手中心上的那点灵光，还依旧照耀着。

谢云石并没有看到这点亮光，因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心头灵光笼罩着周围一切，已关注到了这点亮光。

他身子不由一震。

亮光渐渐生长着，仿佛是个婴儿，在吸取着母乳，慢慢长大，逐渐显露出形状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狐狸，乳白色的，纯洁无比的狐狸。它的双眼是那么纯真，背后拖着一条蓬松的长尾，点点柔和的白光不住从它体内渗出，溶解在浩瀚的漩涡中。它双眼灵动，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它看到了谢云石。

它一声欢啼，张开两只小小的前爪，向谢云石扑去。

它并没有敌意，仿佛是个婴孩，扑上去求大人抱它。但它的身形才一动，周天漫漫漩涡，一齐动了起来。

万千雷电激绕，早就改换了苍穹的颜色，仿佛是一泼无穷巨大的彩墨，将这个世界染尽。随着白色小狐一动，这万重电光暗影，忽然有了生命。

它们被赐予了生命，然后，它们化成了一个虚暗的、巨大的狐形，随着小狐一齐扑了下来。

谢云石心光剑影仿佛经受了狂风怒吹，几乎把持不定，他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没有杀气的眸子，他仿佛不是在漫天魔威之下，而是在闲庭信步，吟花弄月。

他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并不是因为他即将败北，而是为天下苍生即将受到荼毒而伤感。

然后，掌中心形的光芒倏然化成一点精光，离手疾飞而出，而他心中那道剑影，却膨胀开来，将他全身护住，向那只乳白小狐迎去。

魔已现世，他将以身饲魔。

风云突变，地水火风先天元气仿佛被一只巨手搅动，猛然狂烈地肆虐起来。龙薇儿身上浑天绫闪过一阵红光，将两人护住。只见谢云石跟那只小狐刹那间撞在一起。

天际忽然变得一片黑暗，仿佛所有的光都逃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漆黑。

巨大的恐惧无声地在这万重黑暗中震响，然后光倏然裂黑而出，顿时化成万千狂暴的雷电，在大地苍穹之中怒震而响。

龙薇儿一声娇哼，浑天绫化成的赤光气团竟然抵受不住这振荡的波动，猛地抛了起来。李玄跟龙薇儿摔在了一起，触动他刚愈合的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光暗缭绕，幻化出万千光景，但没有一个光景是真实的。

恍惚之间，他们仿佛历尽了千生万世，每一生每一世都是太灾浩劫。

许久许久，那雷霆怒震之威才慢慢消解，两人惊惶地向四周察看着，一颗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震虽然威力无穷，但波及之处并不是很大，连两人身前的大石都分毫未损。

谢云石跟天狐在空中静静对立，两人脸上都挂着微笑。

龙薇儿大大呼出一口气，这才放心下来。方才她好担心谢哥哥会受伤。

所幸没事。

一阵微风吹过。

忽然，飘起了满天尘屑。他们面前的大石，忽然就化成了尘埃，随风散去。不单是大石，树木，山川，流云，甚至这片天，这片地，全都在风的吹拂下，化成了漫天尘埃。

尘埃还保留着本来的颜色，甚至还保留着这些静默之物的灵魂，化成各色各样的碎屑，搅在了一起。

那是空寂的繁华，是末世的荣光。

微风吹到谢云石身上，他护身的光华忽然也变成了尘埃，点点血迹在他洁白的衣衫上绽开，也化成红色的烟火，照红了这片日光。

唯一不变的，是他淡淡的笑容，高华的风采。

微风吹到天狐身上，她的笑容忽然黯了下来，秀眉森竖，无边的杀气自她细长的媚眼中闪出，她忽然伸手，谢云石的血光溅射到她指上，她轻轻舔着指尖上的这点嫣红，煞眸渐渐醉了，她缓缓闭上眼睛，柔声道：“我要杀你。”

然后，她的身形忽然消失！

日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点点光华自日中飘摇而下，却尽是碗大的雪花。那轮日色本就是靛蓝的，化为雪花之后，更形妖艳，顷刻间将整个天幕盖住。

天狐的啼声震天而起：“禁天之峰的雪，是我最深的伤，你能承受么？”

蓝雪飞舞，日色渐渐看不见了。一阵寒风吹来，天地间忽然一片肃杀。

谢云石的脸色骤变，他厉喝道：“你们快些离开！”

但第八重天的出口，却已被这重重蓝雪封住。

谢云石叹息一声，他知道天狐动了真怒，若是不将她打败，只怕没有人能出得了第八重天！

天狐一族，本就以无情而名！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心头，那道清光再度闪现，亘天而起。

纷纷雪花打在清光上，谢云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漆黑的长发散开，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一步跨出。

这风这雪，绝非寻常的风雪。

那是由天狐的伤痛所化。每一丝风，每一片雪花打在身上，天狐在禁天之峰上目睹自己的族人死在情人剑下的伤痛，便会灌满谢云石的心头，化作怒电雷霆，轰然震响。

他要承受的，是天狐这魅心一族的心灵之击。

谢云石残破的长袖飘飘，面上的笑容依旧闲淡，仿佛他并不是在恶斗强敌，而是身披鹤氅，雪夜访戴。

虽为良友，但不必相见，大雪相访，这本就是风雅。

是着棋不色，小儿辈遂已破贼的风流。

万物于我何加焉？

一步，两步……七步、八步……

天狐赫然发现，无论她的身形躲向何方，谢云石每踏出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小一步！

天下万物，有因就有果，有果就有因。因果相成，避无可避，上天入地，为因为果。

是以，此剑名因果。

伤绝九天的禁天之雪，似乎也无法阻隔他萧然的身影。

天狐狂怒，向天厉啸道：“你那无敌的威严呢？借我一点！”

蓝色倏然变幻，大雪倏然止住！

谢云石一步抬起，竟无法跨出！

漫天都是大雪，冷荧荧的蓝芒将天地充满，他竟然无法找到天狐的心。

尤为让他惊惧的是，他的心头灵台，竟也渐渐变成了蓝色。

他心旌摇动，刹那间竟有些意乱情迷。

谢云石大惊，清啸震空：“元尊，破魔！”

他也倏然失去了人影。

只有那一道清光贯天而立，虚虚茫茫地化为了两道、三道……

清光每分生出一道，那早就被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苍天，便亮起一枚星辰，星光下注，跟清光合在一起。一共有九枚星辰，释放出九道清光，宛如九颗巨大无比的钉子，紧紧将禁天之雪钉住。

整个天地，发出了隐隐的震动。

天狐那隐去的身形，在这清光照耀下，再也躲避不住，浮现了出来。

她明秀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惊惶。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引动苍天之威？

一声清啸自天垂落：“这是我谢家最强的降魔九曜，当年茯坚威震天下，蛮荒九族图乱中原，还不是在这一招下受死？天狐，你不该自三生石中逃出来的！”

天狐冷笑：“这一招又是你能驾驭的么？你若施展出这一招来，我固然重伤，只怕你也在劫难逃！”

谢云石淡淡道：“家国天下，何时有过身？我又有何顾忌？”

随着他的话音熄落，九曜忽然炽烈地闪耀起来。

九道明亮到刺眼的光华沿着九道清光之柱狂涌而下，瞬间没入了地底。那片大地猛地鼓涌了起来，倏然九道赤红的岩流冲天而起！

地火！

那是大地深处万年不熄的元火，无论修行多高深的妖、人，只要沾到半点，便立即灰飞烟灭。天狐虽然功行深厚，不太惧怕，但若陷入其中，也会大大不利。她不由惊惶起来。而那九曜闪耀的苍天，也猛地清亮了起来，变成了极度深邃的蓝。

那不是四极龙神幻化而出的蓝，而是天幕本来的颜色，不夹杂丝毫的尘滓。

自天地生化之后，这便是穹天最真实的颜色。

也是最真实的力量。

九道清光慢慢变成了跟这苍天蓝色一模一样的颜色，它们也开始簌簌震响起来。

天雷地火，九曜封魔阵。

谢家绝学，威震天下！

天狐的惊惶更加厉害，因为她发现这阵法一旦展开，她居然无法逃窜！阵法似乎已锁定了她的元神，将方圆五里尽数笼罩在内，无论她怎么逃，阵法都会将她的心灵震散！

谢云石怎能施展如此厉害的法术？

就在她惊讶之际，阵法忽然发生了变化，每只曜星都快速地膨胀起来。天狐怵然而惊，她知道九曜封魔阵正从天幕中汲取力量，准备出击。

猛地，谢云石的身形在穹天中闪现，一口鲜血喷出。这封魔阵运转所需力量极大，他修为虽深，又有太皓天元鼎为助，但仍力有未逮，就在最后一击的关头，终于顿了一顿。

那股禁制天狐身形的力量，立即涣散，天狐身形倏然化成一道白光，暴窜而出。

谢云石啸道：“哪里去？”

鲜血染红了他的抹微笑，他萧散的身影幻入了天际中，雷霆纷乱，化为了光，勾动九重地阙下的地火，天宇蓝芒，地底赤火，化作两团巨大的烈光，一上一下，向天狐合了过来。

光团每移一寸，谢云石就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绝不停留，因为他知道，决不能让天狐逃逸，否则……那后果绝非他能想象！

天雷地火乃是人世间最纯的力量，天狐虽然精擅幻化，但在这两股力量的照耀下，仍然无处遁身，一抹白光倏然托着她的身影出现，而在这时，谢云石手中控御的雷火双威，也交汇在一起，轰然震响！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天狐双手张开，似乎是在守护着什么。

他心头一震，雷火双威倏然减下去。但就算失去了他心灵控制，天雷地火组成的九曜封魔阵，也绝非天狐一人所能抗御！

谢云石身子凭空摔落，他知道，经此一击，天狐只怕再也无法害人了。

他因而淡淡一笑，了却心中牵挂。

但在他最后一瞥时，他却骇然发现了天狐所守护的东西。

那是李玄跟龙薇儿。

九曜封魔阵威力实在太大，李玄重伤之人，龙薇儿又是个小姑娘，却哪里能够躲闪？

天狐就站在他们面前，白光缭乱，将他们护住。

九曜封魔阵宏大的力量将周围击得满目疮痍，但李玄跟龙薇儿身周三尺之内，却纹丝未动。

动的是天狐。她的面容苍白之极，甚至无法维持护身的白光，踉跄退后，跌坐在地上。

谢云石心头一震，妖邪的天狐，怎会为了这两个人而牺牲自己呢？

谢云石无暇多想，陡然撤力，阵法反噬之力扑面而来，他已完全无法抵挡，重重向下摔去。光芒闪烁，逐日旭光舟凭空出现，将他接住。

点点光芒自舟身上腾起，向他体内汇去，为他补足消耗过甚的元气。但他的伤逝实在太重，想要追查这份疑惑，却是有心无力。

李玄急忙将天狐扶住，只见她遍身伤痕，气若游丝。想到她是为了救自己而甘愿受如此重伤，李玄不禁心下感动，道：“你……你这又是何必？”

天狐浅浅一笑，道：“突然之间，我试着去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好男子存在，只不过我没有遇上而已……”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李玄心下痛楚，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狐柔声道：“记着你答应我的话，若见到了那负心人，替我狠狠揍他一顿。”

李玄咬牙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就算是神仙，我也要擂他一拳！”

天狐笑了笑，闭上眼睛，低低道：“他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

李玄一惊，天狐爱着的那个男子，那个冷酷而残忍的男子，竟然是四极龙神？

不过，除了他，又有谁能让天狐爱的如此重，伤的如此深？

他道：“若是这个坏蛋，那就不必等了，我这就带你去揍他！”

天狐脸上闪过一阵惊喜：“石星御？他就在外头？在摩云书院里？”

李玄缓缓点头，是的，若不是这个坏蛋，他也不用费尽心机去寻找第二大传说的秘宝了。也就不必遇到天狐，听到那么悲伤的故事，还惨遭蹂躏。

蹂躏倒是没有什么，毕竟早就习惯了，可那个故事，让他对四极龙神无比的愤怒。他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

尤其是当他看到天狐方才的脸色时，他知道，无论四极龙神怎么伤过她，害过她，抛弃她，她都无法真正地恨这个男子。

这，也许就是情孽。

但这也让李玄更加愤怒，因为他觉得这很不公平。情深如此的女人，为什么偏要遇到如此残忍的人，遭受如此残酷的命运？

他一定要替九灵儿揍石星御一拳，就算他是四极龙神，邪威震绝天下，也是一样！

他俯身抱起天狐，道：“走，我们去打还这一拳。”

然后，他向第八重天上迈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理龙薇儿，因为龙薇儿早就奔到谢云石的身边了。

这让他的心很苦涩，又苦涩又悲壮。

他知道，自己的今生跟前世之间，还隔了很远很远，至少隔着一个谢云石。

那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比天之链堑还要宽，还要险。

第二十二章 相思为折三花树

太皓天元鼎外的世界，几乎让李玄认不出来了。

那轮泛着湛蓝色光芒的太阳，仍然虚空悬立着，似乎自从化为蓝色之后，就再没有动过，正正地钉在天幕的正中间。

那似并不是太阳，而是一只深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世人。

在蓝日周围，浮空悬满了无数佛像，每一尊都合十盘膝，闭目而坐。每一尊佛像都生着跟雪隐尊者相同的脸，满身慈悲，密密麻麻的，想将蓝日遮住。但那轮日光却越来越强，穿透了他们的身躯，炙烤着整个大地。

万事万物，全都染上了一层深重的蓝芒。

万佛闭目，似是不忍见这等浩劫。然而，透过他们的长眉，隐约可见他们的双目中也隐现着一抹幽蓝。

难道，连佛都无法降魔么？

倏然，那轮蓝日变得炽烈无比，万佛一齐睁目，那些慈悲的目中已尽是森森的蓝色，映照出万点蓝辉，宛如夜空的星星，被一刀刀在天幕上。

万佛做拈花状，却不能微笑。他们一齐叹息，那欢喜之容全都变成了悲伤。

然后，万佛尽隐。

只剩下一个身影，那是雪隐上人。他的长眉垂下，满脸都是萧索。在他的面前，那轮蓝日缓缓凝出一个人形，立即，狂猛的威压充满了每个人的心。

四极龙神那傲岸的目光，无论在何时，都仿如最尖锐的剑，斩透每个人的心。

李玄指着那个仿佛连青天都遮住的身影，道：“那是不是就是伤你的人？”

天狐轻轻点头，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似乎在回味着那段美好的岁月。

岁月无情，伤心如昨。又怎能恨起来？

依旧是那逆天的威严，依旧是那无情的眼眸。

依旧是那个人。

百年被锁在三生石中，百年被锁在与他的生死情缘中，一遍遍生受煎熬。

若不是心中有情，三生石又怎能困住她？

她伸出手，似是想触摸这个虚凌空中的身影。

李玄咬了咬牙，道：“天书爷爷，帮帮忙。”

天书爷爷叹了口气，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

它摇着封面，但仍然念动咒语，一个“羽”字出现，向着李玄晃了晃。大片的羽毛如雪一般散落在李玄身上，组合成一双巨大的翅膀。

翅膀扇动，李玄慢慢飞起，向石星御飞了过去。

石星御淡蓝的眸子看着他，一眼看到他怀中的天狐，他那冷傲如天的眸子，忽然变了。

——显然，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天狐笑了，无论如何，他心中总还是有她的。爱也罢，不爱也罢，她终究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位。

她是否该满足呢？

忽然，石星御那笼罩苍穹的身影痛苦地颤抖起来，散发着炽烈蓝芒的日光猛地晃起来，整个天空仿佛都在晃动。

慢慢地，蓝芒在退却，日光恢复了原来的金黄色，天下万物也都从那妖异的蓝光中解脱出来，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山是青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

所有的蓝芒，都汇聚在石星御的眸子中，他的眸子，是如此的耀眼，虽然紧紧闭着，但仍如双悬日月，灼亮着这个世界。

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肩，仿佛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李玄冷笑道：“你何必做这样的姿态？难道你也有良心？”

他握紧了拳头：“就算你能将我碎尸万段，我也要打你一拳！”

他挥动拳头，向石星御击去。他这一拳，是为九灵儿挥的！

下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不要！”

李玄低头，就见苏犹怜满脸惊惶，正指挥赤蚺火靇的元丹，向自己奔了过来。

李玄心中暖了暖，终究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么。

但他一定要挥出这一拳，否则，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侠义？

他冲着苏犹怜笑了笑，一拳向石星御挥去！

就算眼前之人是无人能敌的魔头又怎样？就算他的力量威压天下又怎样？只要他是个该揍之人，李玄就要挥出这一拳！

尽管他只是个小混混，尽管他平时无赖之极。

但他也有血性。

正如他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高明的武功，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矮一头。

他挺身而出！

天狐热泪盈眶，她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在李玄怀中的那份温暖。

这个少年，受了她那么重的折磨，却固守着对她的承诺，一定要挥出那一拳！

前尘后世，她遇到的，为什么不是他？

苏犹怜似乎受了重伤，行动极为迟缓，她刚刚飞起几丈，李玄的拳头已经挥到了石星御的面前。

两道灿烂的蓝芒倏然自石星御的眸中绽放，他的双目睁开了！

一股宏大的力量磅礴而出，李玄的身体骤然被笼罩住，一动也不能动！

妖异的蓝色卷舞在石星御的眸中，衬着他一头幽蓝的长发，冷玉一般的面容，显得他整个人魅惑而妖异，隐隐透出种惊心动魄的美来。

美到极处，却也冷到极处，残酷到极处。

他淡淡开口，声音也宛如泛着蓝光的玄冰。

“我感悟到，你是我的魔劫！”

他抬手，一指。

一道蓝芒自他的指尖灼显，笔直向李玄透了过来。

李玄完全无法躲闪，那宏大的力量超过了他的修为千倍、万倍，已控制了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他的灵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蓝芒裂空而来，却毫无办法！

他愤怒无比，为什么自己只能任他宰割？

为什么自己连揍他一拳，满足九灵儿的愿望的力量都没有？

突然，他感受到一点冰凉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天狐那柔媚的声音轻声道：“谢谢你，你已经替我实现愿望了。”

倏然，那抹蓝芒消失不见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自李玄心底涌起，他的双目死死睁到最大，赫然看清，那蓝芒并不是真正地消失，而是没入了天狐的身躯。

蓝芒横空，将天狐的娇躯挑起。

砰然一声裂响，电光沿着蓝芒炸开，将天狐的心洞穿！

鲜血如花，洒了一空。但天狐仿佛感觉不到这无人能忍的痛楚，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轻轻道：“良人，我终于死在你手上了……”

她奋力移动着身子，向石星御挪去。蓝芒贯体，烧灼着她的肉体，她的灵魂。她的修为被这力量吞噬，变得虚弱无比。但她仍然挣扎着，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石星御的脸。

那张脸宛如天神精心雕刻的石像，一动不动。

蓝芒不但不减弱，而且缓缓蔓延。

天狐的笑容终于凝结，化成一个凝固的波纹，在她的脸上停驻。她的手指也随之僵住，再也不能前进。

就只差一分，一寸，一毫，她就能触摸到这张脸。

这张生生死死，都不能忘怀的脸。

但她就死在这一刻，死在三生石的情孽中。

石星御面容冰冷。

九灵儿笑靥柔和。

她幸福么？

她痛苦么？

其实，又有谁不是爱着自己的爱情？

李玄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怒吼，他的心被一股极大的悲痛与愤懑充塞着，连石星御的压制，都几乎禁锁不住他！

他仰头，怒啸！

如果他有力量，他要杀了这魔头！他要杀了这魔头！他要杀了这魔头！

他再也不想凭着计谋，凭着头脑取胜，他再也不想碌碌无为，这一刻，他只想挥起手中的刀，将这个恶心的面孔斩得七零八落！

力量！

力量在哪里？

他痛楚无比，使劲地擂着自己的头。

大地悲恸。

石星御的头猛然抬起，蓝幽幽的目光紧紧盯住李玄。

他能感受到，李玄的身体倏然起了变化。

红光暴显，旋绕在李玄的体周，化成一个巨大的火烈人影，将李玄的身形包住。那人影是如此狂傲，逼射出不可一世的威严，让每个站立在他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地颤栗。那人影贯穿在李玄的血脉中，精神里，就宛如是他本身一般。

人影与李玄一齐抬手，遗失在太皓天元鼎中的定远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抬头，漫天烽火乍现，旋绕在他的身际。

他望去，火红的目光跟石星御碰在一起，天空中倏然响起了一阵无声的碎裂！

这两个不同时代的绝狂绝傲的高手，竟以这种奇异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李玄只感身体越来越热，随着他的愤怒越来越强烈，那个火烈的人影也似乎越来越清晰，定远刀中的烽火灼亮了整个天际，将那湛蓝妖异的颜色压了下去。他的目光炽烈无比，充满了无穷恨意。

定远刀斜指，一字字道：“我要杀你！”

一言既出，空中忽然没有了他的身影！

漫天烽火倏然消散，日光陡然一暗！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一道光，刀光！

刀光炽烈无比，闪电般飙射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手一抖，将天狐向刀光上抛去。李玄的身影倏然闪现，刀光碎裂。他接住天狐的尸体，满头长发随着炸开，怒吼道：“你这无情无义的禽兽，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将天狐缓缓放下，定远刀朝天指出。

定远刀在火烈人影的舞动下，挥出一连串诡秘的弧线。

那轮红日猛地一震，一道天火自日中落下，轰然将李玄罩在中间。李玄的怒气似乎传达到了火烈人影之中，只见他伸指在定远刀上一弹，那天火猛地迸发，化成亩许大的一团烽火，隐隐然刀兵怒形，杀伐之声四起，人影一刀横斩，烽火遍天，向四极龙神漫卷而下。

苏犹怜一口鲜血喷出，九灵御魔镜在她的心中激烈翻转着，将定远刀中封锁的前世力量源源不断地发出。那个火烈的人影，与其是为李玄的怒火驱动，不如说是被这具心中灵镜所激发。

定远刀上激发出的力量有多大，她所受到的痛苦就多大。

但，这不过是补偿，是为了李玄注定要死在她手中的补偿。

透过九灵御魔镜，她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李玄心中的愤怒，那不是为了自己的愤怒，而为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女人。

第一次，她看到李玄抛去嬉皮笑脸地无赖相，那么真切地想做成一件事。

那就助他完成吧，在他死之前，能让他多完成一个心愿。

天狐的身躯被抛在地上，苏犹怜默默走过去，抱起了她。

她忽然发现，天狐的眼睛中仍有一丝生机。这双眼睛怔怔地看着苏犹怜，气若游丝。

天狐喃喃道：“你就是苏犹怜？”

苏犹怜点了点头。

天狐笑了：“知道么？我们两是这么的相似……”

她伸出那早就残缺不全的手，按在苏犹怜的心口，柔声道：“相信自己的心，替我活下去。”

“替我看着，这一切的终结。”

“替我埋葬，这所有的因缘。”

一股淡淡的暖意自天狐的手心传进了苏犹怜的躯体内，这让她体内流动的痛楚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天狐的身躯却僵硬，冰冷，消失了最后一丝生机。

一滴泪自她的眼角溢出，缓缓流过她妖媚无比的脸。

她的一生，就只剩下这滴泪，坠落在尘埃中。

苏犹怜的心，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悲伤。她本是一片雪，不会有任何人世的感情。

但这一刻，她的心，却如沉潭落石般，泛起点点涟漪。

她紧紧抱着天狐的残躯，扬起头，看着漫天烽火中的李玄。

烽火萦天，倏然扩展开，横向奔马般冲散，附着在李玄的身上，仿佛两只怒张的羽翼。

羽翼如火，冲天炽烈。

火影双掌飞舞，控御着烽火中的每一丝变化，将满空烽火压制成一团明亮的火日，被李玄擎在手中，向石星御悍然攻下。

定远刀闪电般在那团烈日中疾旋着，这之中有李玄全部的愤怒，它已不再是刀，而是他的形，他的命。

是他纵横西域时的三十六铁卫，也是他饮马黄河时的千军万马。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遍空忽然都是战鼓之声，战鼓敲击成杀伐！

浩浩赤色羽翼盘空怒旋，万里烽火化成奔腾的战马，烈烈的战旗。

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李玄就仿佛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名将，引领着这千万雷霆怒兵，向着石星御冲杀而至！他的愤怒，已经烧毁了他的理智，他已不再是李玄，只是一个怒到了极点的人。这恰恰让寄托在他灵魂深处的定远侯能恣意奔发，将烽火刀法的威力发挥到了八成。

石星御就是一座孤城。

一座凭借着巍峨的高峰而铸造的孤城。

这是一座蓝色的城池，通体都用蓝玉铸成的，梦幻，空灵，若不是那一双眸子中透出的妖异残刻，这就是人们梦想中的天堂，优雅、尊贵，沉静、强大。

本不会有人觉得这座城池罪恶。

石星御仿佛是一位王者，正冷冷地看着城前的万千兵马。

他不屑用兵，甚至不屑出手，仿佛有着绝对的自信，那些兵马是无法攻下这座天险之城！

烽火怒卷，却在接近石星御的瞬间，皓烈烽火的边缘，忽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芒！

定远刀锐声嘶震，倏然在空中定住，滔天烽火布成了一座墙，耸天而立，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石星御的面前就仿佛筑起了一座真正的城墙，烽火虽然猛烈，却也无法破墙而入。

石星御的眸子没有丝毫的改变，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

李玄冷冷一笑，烽火双翼舒卷，他的身子缓缓降了下来。

他自苏犹怜怀中接过九灵儿的躯体，那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但李玄的面容极为郑重，他将九灵儿抱在怀中，他的手握着九灵儿的手，定远刀，就在他的手中，也在九灵儿的手中。

“你一定很想亲自砍这负心人一刀吧？虽然你最后还不知道自己是恨他还是爱他。”

烽火双翼冲天飞起，一刀横空，闪起燎亮的光芒，向石星御射去。

这一刀才出，苏犹怜的脸色立即雪白，踉跄后退！

李玄的愤怒竟在这一刻完全控制住了漫天烽火，潜藏在定远刀中的力量已不再为九灵御魔镜驱使，而如奔马般浩浩涌出。

这巨力的反挫如铁锤般砸向苏犹怜的胸口，但她却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忍住了心头的那口热血。

石星御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茫然，刀光瞬间突破了无形之城墙，轰然击在了石星御的额头上！

虚冥中传出叮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李玄仰天狂笑，他并不是得意自己击中了石星御，而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九灵儿的心愿。

石星御，该杀！

天地动摇。

一蓬冷冷的蓝芒自石星御的双眸中炸出，这承载天地之威的一刀，竟然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目光炽烈地凝视着李玄，李玄心中忽然一震，这目光，竟是那么的熟悉！

石星御傲然，冰冷道：“天下无敌的滋味，悲伤么？”

李玄心又是一震，他的心忽然揪痛起来！

石星御手指伸出，李玄的目光忍不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看到苏犹怜的脸，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

一轮镜光自她的心中闪出，镜中正有一个赤发的狂傲身形，在持刀怒对着暗狱里的魔王。

李玄的心再度一震，难道……难道他觉醒力量，会对苏犹怜造成极大的伤害么？

石星御冷冷一笑，道：“心痛么？只要你心中有痛，便无法击败我……”

漫天蓝芒一闪，李玄的身影忽然消失！

大蓬的蓝光自石星御的眸中绽出，几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这蓬蓝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李玄的身影，但随着石星御面容逐渐冷凝，李玄的身影随着那蓬蓝光慢慢缩回了他的目中。

石星御傲然一笑，他的目光转而投向终南山。

雪隐上人已败，定远侯化身被他禁制住，还有谁是他的敌手？

他抬头，四条神龙化成的虚影高高凌驾在终南紫气之上，几乎将紫气压到了终南山头。

也许，是该杀紫极这老头子的时候了。

他的身形忽然闪动，穿越了层层时空，忽然出现在了睡庐中。

然后他看到了紫极。

紫极老人仍然坐在仙游枻上，双目似闭非闭，似是在养神，又似在喘息，更似已对这种景况无能为力。

石星御淡淡道：“紫极，你现在还能阻止我么？”

紫极老人抬起头，注视着他。

石星御忽然觉得一阵错愕。

——他有种感觉，紫极老人根本不害怕他！

但这怎么可能？跟紫极老人齐名的雪隐上人，不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几乎连太初四宝的两藏千佛珠都被他生生打散？觉悟了定远侯力量的李玄，还不是被他用灵台幻境封住了？

紫极老人为什么不怕他呢？

既然不怕他，紫极老人又怎会这么虚弱？

紫极老人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我怕四极龙神。”

石星御不答话，等着他说下去。

紫极老人果然接了下去：“但我并不怕你。”

石星御的脸色倏然变了！

紫极老人叹了口气，道：“三百年前，我就告诫雪隐，躲避天劫的唯一办法，就是修心。想不到他修了这么多年，却仍拥有一颗不完整的心，被自己的恐惧打败。”

石星御冷冷道：“只要心有恐惧，就没人能击败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我没有恐惧。”

石星御脸色又变了变，紫极老人道：“但我不会出手的，因为击败你的人，马上就来了！”

他一语方罢，石星御眸中忽然透出了一丝火光。

那是烽火的光芒。

难道他最擅长的灵台幻境，竟然困不住李玄？

这怎么可能？

石星御淡淡笑了笑，道：“这样如何？”

他的身躯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猛地，一个赤色的影子从他身体中分离，虚空悬立在空中。若是李玄还在这里，只怕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影子就跟他一模一样。

就跟他觉醒了定远侯力量时，一模一样。

大蓬的蓝色光团自石星御双目中溅射而出，将这个影子裹住，慢慢收入了眸中。那丝烽火，随着这个人影的闪灭，自石星御的眸中倏然消失。

那是否也意味着，李玄的神识，已被完全消灭？

石星御盯着紫极老人，悠悠道：“这样如何？”

紫极老人缓缓靠在仙游枻上：“我说过，击败你的人，马上就来了！”

第二十三章 倾城独立世所稀

李玄战败被擒！

苏犹怜重伤！

谢云石重伤！

郑百年重伤！

卢家兄弟重伤！

石紫凝失踪！

崔家姊妹求救失踪！

六大常傅镇守重地，不敢离开！

这一重重噩耗，几乎击溃了摩云书院中每个人的信心。

当然，摩云书院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屈指使劲数啊数，大概只能数出这么两个来。

挑水的阿长跟扫地的泰伯。封常青跟边令诚完全被忽略！

所以，小玉 唧唧喳喳地围着这两个人，大呼小叫，引经据典地呼吁这两个人赶紧冲出去，去跟大魔王石星御战斗。

但阿长跟泰伯能做得了什么？

阿长说：“如果石星御被打败了，我可以像挑一担水一样，把他挑到山下扔掉！”

泰伯说：“如果石星御被打输了，我可以像扫太辰院的地一样，把他扫出山门！”

但怎样才能打败打输石星御呢？阿长跟泰伯全都沉默了。

小玉心急火燎，使劲扑闪着翅膀。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阿长拍了拍它的左肩：“不要担心这么多了，好好吃上一顿，蒙头就睡，你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是很好？”

泰伯拍拍它的右肩：“人生苦短，何须自寻烦恼？你要像我这样喝上两壶，立即就会忘却所有的烦恼的。”

事实上，阿长已经吃饱了，而泰伯已经喝醉了。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支持不住，一个睡左床，一个睡右炕，片刻就呼呼地不省人事了。

小玉悲愤地大叫着，它终于意识到，危急关头，跟人类商量解决办法，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这些笨人类，只知道剽窃伟大鸟类的智慧，想让他们做成什么事都不要指望！

凡事都要靠自己！小玉心中燃烧起了无比的斗志，它决定要亲自指挥这场战斗。

代号叫做宠物作战计划！

人类统统都不可靠，可靠的唯有我们宠物一族！

小玉骄傲地吟起了相忘已久的诗句：“风云际会唯宠物，天下英雄看小玉。”

它不禁感慨，被李玄这厮逼着不吟诗之后，它的诗才大大减退了。

这哪里是诗？简直就是顺口溜么。

不过大多数人类作的诗，连顺口溜都不如呢。小玉嘿嘿笑着，扑闪扑闪，开始实施它的宠物作战计划。

它第一个去找的，也是它寄希望最厚的，最老实持重，也最有实力的——太皓元尊。

但它被严重鄙视了，因为一道碧色的闪电自太皓鼎龙钮发出，一下将它击得头昏眼花。元尊的怒吼差点让它魂飞魄散：“我不是宠物！”

不是宠物就了不起了么？当年在平阙山上，若不是我打破了头，还做不到主人的宠物呢！你这老不死的，到这把年纪还不明白做宠物的妙处，活该在这里守着这座破鼎，无法飞升九天。

小玉拍着翅膀，一顿乱骂。太皓元尊气了个头昏眼花，一顿乱雷劈了下来。小玉的身子又小又灵活，左闪，右闪，上闪，下闪，前闪，后闪，咦？为什么劈不着？

最后元尊干脆一霹雳把自己劈昏了过去，眼不见为净。

小玉这才悻悻地拍翅膀飞走，去寻找那第二选择。

第二选择是凤头鹫瑶儿。连天尊都不敢得罪的“鸟物”，岂是平常？若不是瑶儿玩性太重，小孩子脾气太大，那简直要排为第一选择，太皓元尊还要列在后面呢。

但现在没办法了，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瑶儿刚吃完饭，睡完觉……不是，是修完炼，在擦嘴角的口水。听完小玉那慷慨激昂的作战计划，瑶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它不喜欢打来打去，它只喜欢看悲天动地哭哭啼啼爱情大悲剧。什么婆媳关系南北问题城乡差异都让它无比感兴趣，就是对打架啊救人啊什么的一点热情都没有。那是属于脏兮兮的男孩子的游戏是吧？咱们瑶儿是淑女呢。

小玉没有理会瑶儿的表情，依旧在口沫四溅的大放厥词。瑶儿突然道：“讲个故事吧。”

小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瑶儿不耐烦地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只要你能讲个我喜欢听的故事，我就帮你这次忙。”

小玉跳了起来：“不是帮我的忙，是解救天下！”

瑶儿两只爪子刨了刨窝，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了。显然，它对解救天下什么的，没有半点兴趣。反正等它长成大鹏之后，天下对它来说就太小了。

小玉无奈地开始说故事。刚说了三句，瑶儿打断道：“这个我听过了，说个新鲜的！”

小玉又开始说另一个，刚说了两句，瑶儿打断道：“这个我比你说的还好听！”

小玉怒了，恶狠狠地开始说第三个，瑶儿打断道：“这个一点都不新鲜。”

说毕，它抬起头来，眼泪哗哗的：“李玄！你竟然已经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好怀念你啊！”

李玄？我伟大聪明的鸟类竟然会输给这个笨人类？小玉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就算它小玉能输，也决不能输给这个无赖！

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嘿嘿笑道：“我接下要说的这个故事，你一定一定没有听过！”

它凑到瑶儿耳边，叽叽咕咕地低声说着。瑶儿的耳朵嗖地就竖了起来，越听精神便越是振奋。小玉忽然住口不讲，瑶儿使劲扑闪着大翅膀，急道：“讲下去！讲下去！”

小玉傲慢地道：“等你帮我完成了这个作战计划，我就全部讲给你听！”

瑶儿不加思索地道：“好！不过，你现在先说一小段，就一小段先给我听。”

小玉没法，只好又说了一小段。它实在太低估瑶儿撒娇的功夫了，等瑶儿带着旺盛的好奇心跟听故事的欲望跟它飞出天秀峰时，它已经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不过这时瑶儿对它已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小玉没有说谎，它讲的故事太精彩了，简直是瑶儿听过的最好听的故事！

不过仅有瑶儿还大大不够，小玉又去找另一个宠物。

咕噜还躺在李玄的床上，做梦梦见李玄抱了好多好多的云泥跟猫罐头过来。它好高兴啊，先吃一只猫罐头，再吃一阵云泥，再吃一只猫罐头，然后又吃一阵云泥。后来它实在吃不动了，就躺在一大堆的云泥跟猫罐头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只是吃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还是觉得肚肚饿呢？咕噜百思不得其解。它突然一伸爪，咦？好像抓到了只小鸟！

小玉被咕噜这一爪子拍得几乎背过气去，瑶儿却从门口伸出巨大的头颅，愤怒地一口狠狠啄在咕噜的手背上。

咕噜咪呜一声惨叫，陡然醒了过来。

它一眼看到小玉跟瑶儿，大叫道：“你……你们是来送给我吃的么？我可不吃活物哦，你们要想让我吃，得先将自己烤熟了！”

它罗里罗嗦地诉说道：“我也不吃整只的东西，要将自己切碎，洗干净，做熟了，装进瓶子里冰冻了再送给我……”

它哀伤地叹了口气，道：“我想我还是适合吃猫罐头……”

小玉大叫道：“你的主人有危险了！”

咕噜的六只眼睛一齐瞪圆了：“你说什么？”

小玉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它才说了两句，咕噜咪呜一声大叫，跳了起来：“我们去救他！”

小玉大喜。于是，威力无比的宠物军团就组成了，他们这就出发，去战胜邪恶的四极龙神，救出它们的主人！

这就是小玉天才的宠物作战计划！嘿嘿，饱含着人类没有的智慧吧？

三宠斗志昂扬，冲了出去。

瑶儿拍着咕噜的头，道：“你有没有去过麒麟山獬豸洞？你有没有抢过金圣宫娘娘？”

咕噜：“？？？”

瑶儿继续充满了兴奋的憧憬道：“你若是有九只头，你会不会改名叫九灵元圣？”

咕噜：“？？？？？？”

它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可真土。瑶儿叹息道：“你可真没劲。”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道：“能不能带上我？”

小玉转头看去，就见参娃娃站在路边，正歪头看着它们。

小玉道：“你是谁的宠物？我们只跟正宗的宠物组队。”

参娃娃道：“我是石紫凝的宠物。”

小玉道：“好吧，你可以加入！”

瑶儿打量着参娃娃，非常仔细地打量着，突然道：“你究竟是宠物还是私生子？”

小玉慌忙一把捂住它的嘴，叫道：“快走快走！”

四极龙神那魔威无边的身影，出现在它们面前。

那丛蓝芒仍是那么耀眼，聚敛在四极龙神的身周，他已变得比青天更深邃，比烈日更灿烂。

他映在九天之上，就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一切万事万物都围绕着他旋转，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敬畏。

小玉不安地扇动着翅膀，叫道：“宠物作战计划开始！”

李玄觉得自己的身子陡然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旋起，跟着，便被摔入了一个无边广大的世界中。

那是一片雪白的世界，白得铺天盖地，白得无边无垠，白得一无所有。

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女孩站在天地的正中央，她的眸子是那么纯洁，也仿佛这片天地，没有半点渣滓。

她在注视着这片白，一如注视着自己的心。

她的心也是完全洁白的，不曾受着半点污染。

这女孩是谁？李玄心中涌起了一阵疑惑。自己又怎会在这里？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出现，甜甜地笑道：“雪妖，我们一起来玩吧。”

小女孩也笑了，笑的一样甜。

小男孩跟她一起滑冰，堆雪人，还带来一小包糖，洒在雪里，将雪捏实了，做成冰糖葫芦的样子。他做了两只，雪妖一只，他一只。

“雪妖，我们一起吃冰糖葫芦。”

小男孩甜甜地笑着，雪妖也甜甜地笑着。她觉得很幸福，因为从没人对她这么好。

“雪妖，听说你的眼泪会化成珍珠，你能给我一滴泪么？我妈妈病的很厉害，我没钱抓药。”

雪妖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怎么哭。

“雪妖，我将这包粉洒进你的眼里，你就会哭的。雪妖，我妈妈很惨，快死了。”

他手中是一包胡椒粉。雪妖不知道什么是胡椒，就点了点头。一整包胡椒粉都撒进了她的眼中，她觉得好痛好痛，但她并没有流泪。

雪妖不知道该怎么流泪。胡椒粉只让她痛，却教不会她怎么流泪。她看着小男孩失望的表情，忽然心中酸楚，滴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水，化成了一颗晶莹的珍珠，滚在雪地里。小男孩大喜，抢起珍珠，跑了。

雪妖的眼睛红的跟桃子一样，她跟着小男孩。

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世界中，她只认识他。

小男孩越跑越快，人越来越多，雪妖的身子越来越淡，她越来越难受。小男孩将珍珠换了很多钱，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大吃大喝。

他没有给他的妈妈买药。

等所有的钱都花完之后，他走到药店里，问：“什么药比胡椒粉还能摧泪？”

雪妖的泪水，无声滴落，化成的却不是珍珠，而是雪。

李玄心中一痛。

一百年过去了，风雪漫天，大地又变成了一片荒芜，仍然只有雪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过，她好像长大了一些。

一个满身是毛的小孩跑过来，甜甜地笑道：“雪妖，我们一起来玩吧。”

雪妖也甜甜地笑了，她跟毛小孩手拉手，在雪地上玩耍着。毛小孩会变出很多东西，而且他的手上会发出光，让雪妖觉得很温暖。

后来毛小孩搭了一座茅屋，跟雪妖坐在里面。

“雪妖，你的眼睛能增长一百年的修为，你能不能送我一只？你们雪妖体质很奇特的，过两年，就又会长出一只眼睛来。”

毛小孩满脸期盼地看着雪妖，雪妖不忍心让他失望，但她不知道如何取下自己的眼睛。

毛小孩拿出一柄刀。

“雪妖，你忍着点痛，等我修为增长了之后，我会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刀子剜进雪妖的眼眶里，将眼珠挑出来。那是一颗无暇的宝珠，里面仿佛有着北极的极光，无时无刻不在旋转着。

雪妖很痛，但她很高兴，因为毛小孩是她唯一的朋友。

毛小孩捧着宝珠跑走了。

雪妖在雪地里寂寞地等待着。一年，两年，三年……

她的眼珠果然渐渐再生了出来，虽然不再那么明亮。毛小孩却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他再度出现了，但他的手中，却拿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大刀。

“雪妖，你的眼珠子果然是好东西，我吃了之后修为增加了好几倍。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了，我要将你抓起来，养在地牢里。我以后不用再辛苦修炼了，只用挖你的眼珠子吃就可以了。”

雪妖看着他贪婪而残暴的笑容，怔怔流下泪来。

泪水落在空中，并不化成晶莹的珍珠，却化成漫天风雪，将一切全都搅住。

风雪散尽，依旧是那片大地，依旧是那个身影。

又是一百年过去，雪妖的身影又长大了些，出落成了个绝美的人儿，但大地却那么荒凉。

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雪妖，你就是我的仙子。”

年轻人的柔情蜜意让雪妖脸红，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跳的这么快，但她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年轻人柔情款款，让这片雪地温暖起来。

“雪妖，你嫁给我好么？”

雪妖点点头，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嫁”，只要年轻人喜欢，她就欢喜。年轻人也很高兴，他携着雪妖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要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妻子。

他要带她回家。

他的家在一个村落里，家富丽堂皇，张灯结彩，满堂宾客在等着他们。只是洞房花烛的时候，进来的却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丑陋肥胖的老头。

他开始猥亵地攻击雪妖。

雪妖的泪落下，一切绢红尽数化为雪白，飘散满这个无情的世界。

所有的丑陋跟猥琐全都被雪笼盖。

那个村落化为荒原，尸横遍野，男女老少，无所孑余。

雪妖冷冷看着那些冻僵的尸体。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却将整个村落屠杀殆尽。

或者，其中也有无辜的人罢。

但是，这些人脸上分明写满了贪婪、愚蠢、冷漠。

因缘之中，谁又能无辜？

只剩下她一身白衣，站在寂寞里。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对她身体的图谋。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雪城。

冰冷如雪，倾国倾城。她可以魅惑天下，却高高在世人之上，不再相信任何人。

也不再相信温情与真情。她那双洞悉九幽的目光看去，人世只有漫漫洁白，就跟雪一模一样。

人心也如雪。

之后的数百年中，雪城，成为一个可怕的魔女的名字，魅惑天下，杀人无算。

她不要财富，不要权势，只是单纯地剥夺着世人罪恶的生命。

她穿上各色的衣服，以各色的性情，或娇、或柔、或媚、或纯，显身在红尘中，纵情地绽放着美丽。

而后，所有觊觎她美丽的男子，都将化为寒冰，立于雪原之上。

人心，哪一个没有罪恶，又有哪一个男子，能不被她迷惑？

于是，雪原上的冰雕越来越多。

苍天震怒。

终于，君千殇找到了她，要将她一剑斩入轮回。是雪隐将她救走，又给了她一片最纯净的雪原，以做栖身之处。

她真心的感谢雪隐，因为她已太累，太倦。

所以，当她接到雪隐的命令，去杀死李玄的人时，她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只是想将这个人戏耍够，再让他死在意外中。

所以她编造了故乡，她没有故乡，她的故乡就是雪原。

所以她设计了考验，这是戏耍，是意外。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考验，考验的不仅仅是李玄，还有她的心。

那是一颗虽然已认尽世情，但仍愿意流尽眼泪，挖出眼珠，嫁入君门的心。那是一颗如雪的心。

无论被践踏过多少次，雪在落下时，却依旧是那么洁白，只是这颗心穿上了太多的衣服，绝不轻易见人。

这是一场虚伪的考验，出题的人怀着杀心，而做题的人，是卑微的。

但这考验又是真诚的，因为雪城慢慢发现，接受考验的李玄，这个吊儿郎当的小无赖，从来没想着觊觎她任何东西。无论这考验多么艰险凶恶，李玄或许万般无奈，但都一一完成了。从第二重考验开始，也就是凤头鹫瑶儿，雪城隐隐发现，让李玄继续考验的，仅仅是他不想让自己失望。

不是自己绝世的容颜，也不是那颗天下独一无二的丹元。

那，便是，真诚的心。

所以考验也因而真诚，因为雪城的心也在慢慢改变着，考验变成了真的考验。

恍惚之间，她开始相信，在遥远的，永远走不到的天际，真的有一个地方，是她的故乡，在那里真有一种风俗，一个男子要想获得女子的芳心，就要为她赴汤蹈火，上天入地。在经过七重烈火般的考验后，两人便能得到真爱。

那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爱，直到天荒地老。

所以，她愿意乘着凤头鹫，跟他翱翔在九天之上，愿意跟他一起踏入古墓，走进天之链堑。那考验并不仅是他的，也是她的。

七重考验，她也在一一承受。

看着遍历艰险的李玄，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有哪位女子，能得郎君出生入死，降龙伏凤，只为博自己芳颜一笑？

雪城在黑暗中幽幽地笑着，虽然这笑容已凋零。

七重考验，必将完成，在那之前，绝没人可以杀死李玄，她为了这个谎言，奉献了一颗承载九灵御魔镜的心。

这颗心已经决定，在七重考验完成后，却将有第八重考验。

那是只属于她的考验。

第二十四章 凤凰初下紫泥诏

李玄震惊地看着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倒在雪地中的女孩。

她现在已完全幻化成苏犹怜的模样，但她仍然是一片雪，一片不夹杂着任何渣滓的雪。这个世界纷繁芜杂，试图在这片雪上强加太多东西，但这片雪依旧晶莹，通透，随时都会化成泪。

李玄痛苦地走过去，他发觉苏犹怜在渐渐缩小。他伸出手，捧起了苏犹怜。她化成了一片雪，溶进了他的掌心。

那点冰冷，一直沁入了他的心扉中。

他知道，不是她在伤害他，而是他在伤害她。

因为他无法爱。

他的爱全都留在前世了，没有一星半点遗放在这个躯壳里。他生命的意义便是变成前世的定远侯，寻觅已沉入妖湖的承香公主。

那是他的轮回，早就注定的轮回。

他无法开启另外的因缘，尽管他看到了另一份温暖。

他悲怆地仰天怒啸，心中忽然充满了愤怒。

为何轮回偏偏要做这样的安排？

无论九灵儿还是苏犹怜，都如雪般晶莹剔透的，为何却要遭受这样的罪孽？

至少，他该完成九灵儿的心愿的！

他拔刀而起。无论这个白茫茫的世界是怎样的，他都要斩断它，就算这世间真有轮回，他也要一齐斩破！

烽火怒冲，贯满定远刀刀身，火劲冲放，鼓涌喷舞，形成一条粗长的火龙。火龙双翼卷天，如同蔽日旌旗般。李玄一刀斩出！

穹天大地立即变成昏暗一片，有火在其中燃烧着，那不仅仅是定远刀上的烽火，还有宛如妖魔眼眸般的烈烈地火。

燃过万年，从不熄灭的魔火。

咕噜跟瑶儿都兴奋起来了。

宠物作战计划开始！它们就要勇斗大魔王四极龙神了！它们要救出李玄，救出这个世界！

喳喳，喳喳。

以后的人们，是不是就会讲我的故事了？

咪呜，咪呜。

天下所有的云泥，都归我了！嗯，还有猫罐头！

参娃娃脸色苍白，盯着天宇中那个蓝色的影子。只有它，感到了那无边的力量，那绝不是一个只会听故事，一个只会吃的小鸟小猫能战胜的。

这个宠物作战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得一塌糊涂。

然后它低头，看到了地上蜷缩的天狐的尸体，它的身形一震，脸上露出了愤怒之色。

这个魔头，竟用这么残忍的手法杀了爱着自己的人。他，还值得宽恕么？

小玉大叫着吩咐道：“咕噜，你从下面跳跃式袭击；瑶儿，你从上面飞翔式袭击。我过去用对诗引开他的注意，我们三管齐下，保管打他个措手不及。”

瑶儿高兴地道：“我还可以让我的太太太太祖母帮忙，从天上落下几道雷来！”

咕噜也兴高采烈地附和道：“我的角一摆，就会喷冰喷火喷毒，他绝对受不了的！”

小玉满腹信心地大叫道：“我们冲上去！”

参娃娃急忙道：“慢些！”

它一手没拉住，三只伟大的宠物急如星火地冲了上去。参娃娃大急，这不是送死么？只见灰影一闪，三只伟大宠物一齐退回来了。

瑶儿：“这个……我听过的故事中都说，要谋定而后动……”

咕噜：“不先讨论好作战步骤的猫咪，不是好猫咪……”

小玉：“我忽然觉得，好像我还能想到一个更好的点子……”

参娃娃这才松了口气，它低声道：“凭我们几只宠宠，拼力量是绝对拼不过他的。我们要靠头脑才行。”

小玉漫不经心地剔着羽毛，道：“头脑我最行了。人类的智慧，都是我们鸟类教给他们的！”

参娃娃道：“你们想一想，他最怕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很简单的样子？

瑶儿：“他一定怕一个又长又枯燥的故事。”

咕噜：“不，他肯定怕老鼠！我最怕老鼠了！”

小玉：“你们说的都不对！那是你们的想法！还是听我的，我的最客观！他肯定怕他的主人，又敬又爱又怕！”

参娃娃的头都快被他们吵昏了，叫道：“都闭嘴！他不怕这些！”

小玉不愿意了：“我才是老大！”

咕噜一爪拍在它头上：“我才是！”

瑶儿一爪拍在咕噜头上：“我才是！”

参娃娃彻底被它们打败了，它终于忍不住大喝道：“他修为这么高，怕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小玉、咕噜、瑶儿齐声道：“废话！”

参娃娃目光闪动，道：“我们可以给他造出个幻象出来！”

它伏在三宠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席话。

咕噜兴奋地举起了爪子：“是件好玩的事情！”

瑶儿高兴地趴了下来：“后人在写我的传奇的时候，一定会用上他们全部的溢美之词！”

小玉郁闷地道：“为什么只有我的戏份最少？”

参娃娃安慰它道：“但你那句台词是最重要的！”

小玉道：“我能不能多说几句？”

参娃娃目中闪过一丝冷光，冷冷道：“不行！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就只能说这三个字！”

它那小小的，玉白可爱的身形忽然散发出一阵恐怖的力量，小玉吓得嗖的冲天飞起。纵然泡在天下最烫的温泉中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它，居然流下了冷汗！

参娃娃淡淡道：“开始吧！”

咕噜活蹦乱跳地跑了过去。它不会飞，只能跑到四极龙神的身下，三只大头一齐昂起来，剧烈地摆动着。它浓密的毛发中隐着三只角，就在它的额头正中间。三只角分别闪烁着紫、白、青色炽烈光芒，随着咕噜大头摆动，冰、火、毒三种真息自三只角上漫漫发出，冰浸渍着毒，火炙烤着冰，化为三色混杂的浓雾，升腾而起，将四极龙神笼住。

这浓雾乃是咕噜毕生修为所凝聚，暗含了它三种先天灵能，妙用无穷。四极龙神虽然魔威震天，一时间，也被这层浓雾遮蔽，双目中的蓝芒，竟然无法清晰见物！

他眉头微皱，想要挥手突破这层浓雾，忽然，一双小小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这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竟然被这双眼睛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也只有小玉这么聪慧的鸟，才能完美地模仿出李玄的对眼神功。

四极龙神的眼眸一被吸引，小玉立即一字一字地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你、是、谁？”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小玉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此话才出口，四极龙神周身立即一震，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

便在这时，凤啼清响，一道青光缭乱而下，瞬间在四极龙神面前凝结，凝成一方广大的明镜。

四极龙神茫然的双目，立即盯在了这面镜子上。

镜中映出的，是四极龙神完完整整的身形。

他也在紧紧盯着他。

你是谁？这个巨大的声音在四极龙神的脑中轰响！

他忽然变得痛苦起来，双手紧紧抱着头，发出一声震裂心肺的狂啸。

整个终南山都在他无敌的力量下簌簌震动！

魔宫忽然崩塌，魔王、承香、苏犹怜的脸上都露出深重的悲伤，缓缓消失在虚无中。

李玄睁眼，他发觉自己已回到了终南山顶，凌空而立。而那个一切的罪魁祸首，魔震天下的四极龙神，正在痛苦地嘶啸着。

他一下子迷惑了，究竟是谁，竟能够将这魔头弄成这个样子？

是君千殇来了么？

一阵翅膀扑闪声传来，小玉一下子就飞到了李玄面前，大叫道：“是我！是我！”

小玉？李玄更加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小玉骄傲地道：“只有我有台词，它们都是配角！”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玉拍了拍李玄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出来了就好、你出来了就好啊。”

李玄点点头，微笑道：“不错。我已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了，我们不用再怕他。”

定远刀指出，遥射天空那滔天魔影，李玄冷冷道：“你还准备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石星御的抽搐缓缓停住，他的眸子张开，蓝芒消失，竟变成了一片苍白。

他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

李玄哈哈一笑，道：“你若是问别人，或许他们并不能回答你。但若问我，那你就问对了。你绝不是四极龙神石星御！”

此话才一出口，有伤的无伤的，所有的人都齐齐大吃一惊。

这个人不是石星御？这怎么可能？

石星御仍然喃喃道：“我是谁？”

李玄沉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心魔，你究竟想躲藏到什么时候？”

心魔？！

空中那仿若无限的蓝光倏然暗了暗，一个巨大的石座出现在石星御面前。

魔威滔天的石星御，立即失去了生机，仿佛是一个影子，悬在这石座之后。

石座中，斜斜倚着一个消瘦的人影。苍白的脸，苍白的手，苍白的微笑。

重瞳。

世间的轮回仿佛全都蕴涵在这阴阳相生的瞳仁中，无时无刻不在增生，然后幻灭。阴阳交替变化出千生万世，却是寂寂而来，默默而去。

他永远在观看着，没有一个轮回是他的。

心魔的眼眸中也显出了一丝迷惘：“很好的作战计划，竟然能看出我心中唯一的迷惘来。不错，我虽然怀有无敌的力量，但我的确不知道我是谁……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呢？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他的眸子缓缓流转，仿佛一瞬间就照遍了整个大地。但却找不到参娃娃的踪迹。

它就仿佛在一瞬间失踪了，只为打败他，救出李玄而来。

李玄微笑道：“我也不错是不？看出了你的真相。你不该用心魔幻影将我锁住的，我在天之链堑就见识过这一招。我虽然没见过石星御，但也知道他若是想杀人，只会用剑，而不会用幻象的。”

心魔淡淡道：“你没有击败我的实力，因为你心中有恐惧。”

他抬起头，每个人都有种错觉，这两轮阴阳的眸子，已深深照进了他们的心底。

心魔轻轻叹道：“我在你们心中看到了恐惧。只要你们逾越不了这份恐惧，就万万无法战胜他。”

他瘦长苍白的手指伸出，指向背后的影子。随着他这一指，本来了无生机的石星御，忽然又活了过来，滔天魔威再现，李玄不由全身一震！

他强笑道：“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只要看穿了，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是么？”

心魔淡淡道：“他不是幻影，他是石星御的心魔。是石星御都战不胜的心中魔头，你能战胜么？”

李玄脸色骤变：“石星御的心魔？”

心魔微微冷笑：“当年石星御虽被斩入轮回，却并未消灭。紫极将石星御分为神、心、意、形、体五部分，分别镇压于无上秘境。我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消耗异宝无数，才破其中一处禁制，将石星御的心取出。直到数天前，才借烽火的铸炼，将这种力量与我的本体融合。”

“你们现在看到的，便是石星御的心。”

李玄一怔。

难道这个魔威滔天的幻影，就是石星御的心？

仅仅神心意形体五部分之一的心，便能运用如此可怕的力量，几乎横扫天下，那若石星御突破全部禁制，真正凝形而出呢？

那将是无可想象的浩劫！

心魔似乎看透了李玄的恐惧，轻轻抬手：“那就试试他的力量罢。”

那个蓝色的身影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威，李玄就觉千种万种力量一齐击向自己，每一道都宛如雷霆！

他一声惨叫，被重重击摔在地上，连遍身烽火都一齐熄灭。

这一击，将他从前世打回今世的轮回。

心魔一只手支颐，显得有些慵懒：“也许，只有我才能称为真正的心魔，因为天下所有人的心魔，都以我为源，从我而生。也只有我，才能控制它们，将他们化成实体。我能控制定远侯的心魔，也能控制石星御的心魔，当然也能控制你们。只要你们心中有对石星御的恐惧，你们就无法战胜这个幻象。就算你们明知他是幻象也一样。”

他的话并不假。

李玄忽然一把拽过小玉来，吼道：“你是一只鸟，应该不会害怕他吧？”

小玉冷冷道：“我虽然是一只鸟，但也熟读史书。”

“哪又怎样？”

“我读的书越多，听到四极龙神的事迹就越多。他根本不是魔王，他是英雄啊！他瞬间就能屠灭城池，杀死千万人，将当世高手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人你不当作英雄膜拜，却当作魔王打倒？你有病么？”

面对如此一只害怕到胡言乱语的鸟，你还能怎样？

李玄放脱了它，抓住了瑶儿：“瑶儿，你有太祖母罩着，应该不会害怕吧？”

瑶儿道：“我太祖母告诉我，行走江湖，有三个人千万不要得罪。”

“不会就有四极龙神吧？”

“……第一个就是他！”

李玄只好去求咕噜了。咕噜正露着肚皮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咕噜，你应该不知道谁是四极龙神吧？”

咪呜，咪呜。

“什……什么？你是四极龙神最喜欢的小猫咪？”

李玄哀怨啊……他彻底绝望了。天空中那个淡蓝的影子越来越庞大，这是否预示着，终南山上的恐惧，越来越多？

那又怎样才能战胜这个魔头呢？

心魔支颐微笑看着他们，他很喜欢享受这种恐惧的感觉，因为他是心魔。

心魔的饲粮，正是人的恐惧。

所以他无处不在，无人能敌。

第二十五章 白云愁色满苍梧

李玄忽然抬头，双目冷冷盯住心魔：“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弱点。”

心魔淡淡道：“哦？”

李玄微笑站直了身子：“我们是很恐惧四极龙神，但我们并不恐惧你。”

他的笑容越来越明朗：“那是不是也表明，我们可以轻易打败你呢？”

心魔的脸色陡变。

“若是打败你，杀死你，这个无人能战败的四极龙神，是不是也就会消失呢，亲爱的心魔先生？”

心魔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的确是弱点，致命的弱点。

他的力量全部来自于人心的恐惧，但若当人心不再恐惧的时候，他便一点力量也没有了。然而，战胜心中的恐惧极为艰难，纵然是修为通玄的道者，也往往功亏一篑，陷心恐惧，走火入魔。

但心魔本体从未有人见过，也就无人恐惧。

李玄笑嘻嘻地道：“我这么一挥刀，是不是就能将你斩下来？你本来藏的好好的，谁都不知道在哪里，但你为什么非要暴露出来呢？是不是太得意了？”

心魔脸色大变，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隐去，但李玄慢悠悠地道：“你也知道定远刀乃是神物，只要一刹那的功夫，就可以斩中你。你隐去的时间，只用一刹那么？”

不止。

所以心魔面如死灰。

李玄纵声大笑，定远刀已扬起！

突然，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天纵起，挡在了心魔的面前。一道碧光自她手中宝剑窜出，冷冷逼视李玄。

石紫凝？

她的双目也尽化碧色，满是战意！

李玄大惊，道：“你为什么要护住这个魔头？”

石紫凝不答，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宝剑。

剑腾碧光，石紫凝咬牙道：“没有了定远侯的力量，你决挡不住我手中之剑。退后！”

说着，她长剑划出，一道碧光逼出，重重斩在李玄面前。

尘土飞扬，这一剑剑气纵横，在地上斩出一个深深的坑来。

李玄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你究竟在帮谁？”

石紫凝长剑回转，架在心魔的脖子上，森森剑光登时将他那苍白的脖颈映成幽幽碧色。她冷涩道：“听我的话，我便不杀你！”

心魔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微笑，他的双重妖瞳中忽然绽出了无比的光芒：“这滋味真是美好……”

他赞美着：“你知道么？这就是令我无敌的第二种力量，欲望啊。”

他轻柔地看着李玄：“知道她为什么要胁持我么？因为她想要重建她的国家。”

他仰头，看着那个巍峨的魔影：“只要有四极龙神的身影在，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可以迅速重建起石国的辉煌来！所以，她绝不能看着我被杀死。”

他的笑中有深重的讥嘲：“所以，你若还想杀我，就请先杀了她吧。”

李玄抬头，看着石紫凝碧色的眸子。他想起了荒漠绿洲中，石紫凝的痛苦。他能够感受到，石紫凝的这些岁月，是活在怎样的黑暗中。

她一定很想有个繁荣的故土，有个值得夸耀的故国吧？

她想平复那些怨灵的愤怒，想要还清先辈们的罪孽。

但，依靠心魔的力量，最后只能陷身为魔啊！

李玄大叫道：“石紫凝，你难道不想靠自己的力量，靠自己的双手重建石国么？”

石紫凝身形一震！

心魔柔声道：“世人绝不容许石国重建的，不借助四极龙神的力量，石国纵然重建，也必将会被迅速抹去。你很清楚这一点的。”

石紫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点了点头。心魔的话并不错，这恰恰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被心魔窥知了。所以，她根本无法争辩。

李玄使劲跺着脚，一时心潮起伏，根本想不出主意来。

心魔微笑道：“我可以毁灭这座终南山了么？”

李玄冷笑道：“现在还在说大话？既然这个四极龙神只不过是由人心底的恐惧凝成的，那他就只能胜得了人而已，岂能灭山坏岳？”

心魔笑道：“你说的不错，但现在却有了她。我要成全她。”

他的苍白手指，指向的是石紫凝。他的重瞳中闪烁着妖异的微笑。

“我是心魔，可以随意操纵人心。我的力量，可以将你们的恐惧所凝成的四极龙神，化生到她的心中。然后，那本由恐惧而生的力量，将会变成真实。你们所害怕的四极龙神魔威有多大，她的力量就有多大。”

他的手指点在石紫凝的心头，道：“你可愿意？”

李玄惊叫道：“不可答应！那是心魔，你若是接受了心魔，你也会化身成魔的。”

心魔笑道：“不错。但却是天下无敌的魔。你愿意么？”

重瞳光芒旋照在石紫凝身上。

一阴一阳，双瞳的轮回，代表着恐惧与欲望。

那是人心所背负的罪，因恐惧而欲望，因欲望而恐惧。

也是心魔力量的来源。

石紫凝紧紧咬住牙关，鲜血从她的齿间流出，她在艰难地抉择着。李玄跟心魔都盯着她，不同的是，李玄忐忑不安，而心魔却悠然淡定。

显然，能窥知人心的他，早就知道了石紫凝心底的答案。

她缓缓点头，道：“我愿意！”

心魔笑了。四极龙神的幻影缓缓移动，向石紫凝而去。当的一声响，石紫凝手中的长剑穿过重重云雾，落在地上。石紫凝闭目，准备迎接化魔的一刻。

李玄心中焦急，但失去烽火力量的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便在这瞬间，参娃娃那玉白可爱的身形忽然在石紫凝身前出现，胖胖的小手拉住石紫凝，叫道：“快走！”

四极龙神双目中蓝芒倏然出现，一指向参娃娃点了过来。

那是曾伤过雪隐上人，败过两藏千佛珠的一指！

参娃娃忽然笑了，它也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向四极龙神点去。

李玄难过地闭上眼睛，他不忍看到参娃娃血肉模糊的惨状。

但满空的魔威，忽然消失不见！

李玄惊讶地张开眼睛，就见那本来涵盖天空的无尽蓝芒，竟已完全消失，就连四极龙神那凌压天地的身形，也已消失不见！

只有参娃娃淡淡的身影悬在空中。

不仅是他，心魔，石紫凝全都在迷惘，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玄心念电转，大笑道：“心魔！你失算了！”

他指着参娃娃，道：“它从未见过四极龙神，也没听说过四极龙神那些恐怖的传说，所以，它根本不恐惧四极龙神！你的魔威，对它没有作用的！”

他狂笑着栽倒在地，不停地打着滚。他实在太高兴了。

这，难道就是天谴么？

他们费尽全部力气都无法消灭的大魔头，竟然被一只什么都不懂，可爱到死的参娃娃击败了！

这能不让人笑到流泪么？

心魔紧紧盯着参娃娃，突然，他也笑了。

“原来，是你么？”

“我苦心找寻的人，能让我心魔降心屈从、终生追随的人，就是你么？”

“尊贵的王者，请接受我的供奉吧。”

他瘦弱苍白的手忽然抬起，深深插入了自己的心中。

一声悠长的叹息贯穿整个天地，响起。

那叹息苍凉，深痛。

似乎，有个声音在默默地呼唤着……

九灵儿……九灵儿……

但却得不到回答。

叹息渐渐悠远，消散，宛如风……

突然，九灵儿破碎的身体渐渐凝结，重新浮现在空中，宛如一道欲隐欲现的霓虹，在中南紫气中沉浮不定。

睡庐中的紫极老人突然睁目，厉声道：“不好！”

心魔的手使劲擎起，他的手中，托着一颗勃勃跃动的鲜活的心。

他高举着这枚心，微笑道：“这是你的，我将它还给你！”

那颗心忽然化成一轮日芒，缓缓腾空而起。日芒柔和，却仿佛只照在九灵儿一人身上。

慢慢的，她的躯体逐渐消失，化成一轮月芒，跟着升腾，幻化。

日芒月轮相依着，就宛如一对暌违已久的情人。

轻轻的叹息再度响起，似乎是他们在默默诉说着这轮回中的相思苦。

倏然，日芒月轮化为一道光芒，没入了参娃娃体内。

而后，九灵儿的尸体、心魔的心脏，还有参娃娃全都凭空消失，化为灰，化为尘。

心魔坐在他那巨大的石座中，脸色惨白之极，几乎无法动作。

但他的重瞳中却散发着无比灿烂的光华：“心、意、体……终于汇集，久违了，石国的王。”

“你们，将承受前所未有的魔劫！”

他的身影渐渐隐去，消失在空中。

李玄大叫道：“哪里去？”

定远刀脱手，向心魔追去。心魔的身影，却在这一刻消失，只剩下一串回声：“若想再找我，去天之链堑的另一面……”

天之链堑的另一面？

天之链堑的秘密，不是已经被他们破解了么？

李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最让他担心的，却是心魔用自己的心召唤出来两团日月形的光轮。

那究竟是什么？

他消失之前所说的前所未有的魔劫，又是什么？

巨大的疑问在他的心头摇荡着，忽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终南山响起：“雪隐，借用一下你的千佛珠！”

轰然暴响中，笼罩终南山顶的连绵紫气，忽然全都贯入到山谷中的冰雪中。一阵旃檀香飘过，梵唱之声响彻天地。

一轮轮的佛像，逐渐在天空中亮起，每一轮佛像，都是紫色的，他们的脸慈悲无比，神情庄严，金身宝相。

但天宇中却什么都没有。

千佛齐诵，梵唱之声更响。

天宇中，还是什么都没有！

雪隐上人忽然挣扎着坐起，叫道：“紫极，我帮你一把！”

他张口，一道白光宛如蛟龙，冲天而起，将千尊紫佛护住。白光腾挪变化，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具体而显，然后慢慢隐去。千尊紫佛的脑后，忽然全都显出了一轮毫光。梵唱声惊天动地，几乎将人的灵魂震散。

但，无论梵唱多响，天宇中仍是什么都没有。

不知怎的，李玄的心中却充满了紧张感，似是什么巨大的恐怖即将降临。他紧张地握住手，发觉手心满是冷汗！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空中，似乎那恐怖马上就要出现！

突地，那声幽幽的叹息又响了起来。

“紫尊，降魔之法，对我已没用了。”

千尊佛像，一齐动容。

“两人合力，勉强施展千佛度世之法，一定很辛苦吧？”

千尊佛像身周忽然出现了无数的蓝色曼荼罗，曼荼罗飞舞，佛像忽然破颜，然后缓缓消散在空中，最后，凝成一只刻满经符的巨大雪珠，凌空旋转着。

“雪圣，您现在已精力耗尽，只怕无力将大雪山送回了吧？”

剩余的曼荼罗飞舞旋转，将空中那团明亮无比的雪光包住，李玄忽然觉得身上热了起来，自雪隐上人要将大雪山降临在终南山上起，山谷中便凝满冰雪，但现在，冰雪开始融化，化为潺潺流水，汇聚成了小溪，在山中流荡着。

兵火消解，晴空云散。

只见雪隐满脸萧索地落在地上，他的双目中尽是空洞。

他慢慢抬头，天空一片清净，再无半点阴霾。那声叹息，也早就沉寂多时了。

良久，雪隐长叹道：“紫极，这是我的魔劫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沉重地自山上飘落下来：“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魔劫。”

李玄并不是很懂他们说的话，既然已经不用打了，一切风平浪静了，为什么还要说是魔劫呢？

他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发觉并不好玩。人一叹气，就跟雪隐、紫极这样的老头子似的了。他缓缓走到苏犹怜面前。

苏犹怜的脸色苍白——他已经知道，自己是雪隐的弟子，进入摩云书院本意就是来杀他的了么？

李玄看着她，他没有看到一个个精心策划成的考验，他看到的，是无垠雪原上，那个静静站立着的雪城。

苏犹怜沉默着，头低下，似是无话对李玄可说。

李玄笑了笑，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他只喜欢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他是李玄，她是苏犹怜，没有雪城，也没有谎言与阴谋。

他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狗尾巴草，这有些可惜，于是他笑道：“我以前没送过你礼物吧？”

苏犹怜摇了摇头，轻轻咬起嘴唇。

李玄伸出手，他手中有一枚小小的石子，那是一块三生石，只不过本来黑黝黝的石身，此时却腾起了一点清丽的光华。

是不是天狐的死，才让这枚石子觉醒了呢？

那之中，是否融合了天狐的前生后世？

他轻轻将石子放到苏犹怜手中，道：“送给你。”

苏犹怜握紧手，惊讶地抬起头。她看到李玄那张嬉皮笑脸，却忽然感觉到一阵温暖。

是的，并没有雪城，没有谎言与阴谋，有的，只是李玄与苏犹怜，只是书院中纯纯的年轻的同学们。

李玄笑着摆了摆手，伸出两个指头：“记着，还有两重考验哦，两重考验之后，你的人生就不由自主了。”

苏犹怜也笑了，真会这样么？

雪隐上人轻轻叹息一声，消失在了茫茫碧空中。

那碧空是如此浩瀚，如此空青，却也是如此捉摸不透，令人恐惧。

但碧空中却的的确确一无所有。

第二十六章 且探虎穴向沙漠

李玄没有料想到自己接下来竟会这么忙。

红玉终于从那朵巨大的石冰之曼荼罗中解脱出来，这差点让边令诚高兴死了。他抱着红玉又哭又笑，赶紧带领它躲入古墓中，李玄怎么找都找不到他。这一次吓破了他的胆，只怕已经形成心理障碍，再也不敢让红玉对敌了。

封常青胆小惨败之后，重重发誓，说一定要去修炼出一门秘术，大大发挥他阵法、法术的威力。他说自己已经有了心得，就闭了关。

石紫凝经过那日之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心有惭愧？

龙薇儿也是一样，不过她百分百地是在伺候谢云石的伤势，一想起这一点，李玄心中就极为不爽，几乎将药罐子扣在郑百年的头上。

定远侯是他的前世，但他是不是定远侯？

承香是龙薇儿的前世，但她是不是承香？

一想到这些，李玄的头立即就大了。那种轮回中的沧桑感又涌上心头，让他不禁感到一阵深沉的茫然。他爱的，他亏欠的，在这一世，仰望着别的男子的光芒。

他又能如何呢？

李玄长叹一口气，还是那句话，想不明白的，就暂时不要多想吧。但他记着他的承诺，他要给龙薇儿最大的幸福。

去搬救兵的崔氏三姊妹还没回来，别的人又有种种原因不能帮忙，所以，照顾伤员、病号的重任，就落到了李玄身上。

伤员有五位，郑百年跟卢家四兄弟。病号有一位，容小意。

伤员还好一点，反正他们是习武修行之人，本就应该吃苦，而且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应该任劳任怨，所以，李玄基本上不管药熬透没有，甚至不管是郑百年的药，还是卢家兄弟的药，统统乱炖一气。

他们的伤都差不多，还分什么彼此？

但病号就麻烦多了。容小意娇怯怯的，风一吹就似乎化去了，平时就让人捏着一把汗，被那玄蓝之阳炙烤后，简直就如花儿般凋谢，看的李玄心痛死了。

小玉一口将这些过错全都栽到了李玄头上。

若不是李玄将容小意请到了万花坪，容小意怎会受此大灾？

若不是李玄将心魔引过来，摩云书院又怎会受此大灾？

若不是李玄非要跟心魔决斗，天下又怎会受此大灾？

总之一句话，都是李玄的不对！

它吱吱呀呀不停地抱怨着，李玄采药的时候抱怨，熬药的时候抱怨，喂药的时候也抱怨。李玄实在忍不住，一把将它攥住，大吼道：“你家主人病成这个样子，你不来帮忙么？”

小玉冷冷道：“你别忘了，你被心魔逮着的时候，是我救你出来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要遭天谴！”

李玄一下子被打败了，蔫蔫地开始采药、熬药、喂药……

小玉开始凌厉地称赞它自己，什么口才卓绝、气势逼人、临危不惧、巧舌如簧……若不是它用故事打动了瑶儿，又怎会组织起宠物军团，将某个废物救出来？也难为它想出如此精妙的故事啊，瑶儿大概只会被这个故事打动吧……

李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他问道：“你究竟用什么故事打动了瑶儿？”

小玉陡然住口，忽然自顾自飞走了。

咦？为什么它好像很怕这个问题？

李玄心里充满了疑问。这很可疑，非常可疑。李玄简直肯定，这小鹦鹉肯定又做了什么坏事，怕被自己发现。这个坏事恐怕对自己大大不妥，所以才会这么仓惶。

但会是什么坏事呢？不就是个故事么，还能坏到哪里去？李玄如此想着，倒也有些释然。

连续奋战在药罐子身边足足七天，容小意的脸色才渐渐好了些。

她的身子更娇弱，斜倚在一朵花瓣中，就仿佛是一支沾满露水的蕊。她轻轻叹了口气，就仿佛是花蕊上沁出的芳香。

“这些天让公子费心了。”

这么多天来，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李玄简直有些感激涕零的感觉：“你要是真的感谢我，能不能帮我个忙？”

容小意道：“请讲。”

李玄道：“我看你万花万木皆能培育，能不能替我种一棵摇钱树，摇出十万黄金来？”

容小意点点头，道：“可以。”

李玄大喜，道：“真的可以么？那还等什么？”

容小意淡淡道：“摇钱树以福报成活，所以要将公子埋在土中，将种子种在公子的心口，每天浇金水一升，慢慢就会成长了。公子既然愿意种植，那就请掘坑自埋吧。”

李玄吓了一跳：“这么麻烦？”

容小意道：“不麻烦，经过九十九年，摇钱树就会长大了。”

九十九年？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立即打消了这个主意。容小意剪水双瞳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拿定主意。

李玄急忙岔开话题，道：“你怎会忽然生了这等奇病？”

容小意合上了眼睛，花瓣合拢，将她包围了起来，她就仿佛受到惊吓的孩子，躲入了母亲的怀抱。

跟小玉一样，在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时候，她也选择了逃避。

但这之中，显然必有一个很深邃的理由，让容小意害怕到甚至不敢提及的理由。

那，又是什么呢？

喂完最后一罐子药，李玄发誓，再也不穿这件破围裙了！再也不像个小媳妇一样给郑百年跟卢家兄弟端茶送水了！

他要开始学习！

这一战让他感悟良多，知识简直就是力量啊！

若是他早知道那沱阿拉神鳌雷是息壤，若他早知道参合玉凤只能使用一次，若他……

唉，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所以，他虽然拖着疲惫的身躯，但却精神奕奕地向睡庐走去。

他要见到紫极老人，他要加强课程的难度，他要学习更多更广的知识！

虽然他不能变为一个武者，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智者。

他经过山道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了九灵儿。这个执拗于爱的天狐让他觉得有些心痛，她受了百年的苦，仍然无法忘却她那无情的爱人。

爱，究竟是幸福，还是灾劫？

李玄也有些歉然，九灵儿的尸体都被心魔化成月轮，消失在空中，没有半点留下，让他甚至不能给她举行个葬礼。他用什么来缅怀这位情深的女子呢？

他深深叹了口气。

紫极老人仍然卧在仙游枻上，他的脸色不再苍白，但李玄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对。

他站在门口，仔细地想着，终于明白，他感到不对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看到三十六轮回。

紫极老人似乎单纯地在休息，而非在修炼。这实在很不正常。

心魔已被打败了，紫极老人为何却仿佛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中了呢？

李玄忽然想起最后心魔落败的关头，一直固守睡庐，不问世事的紫极老人，竟然同雪隐上人联手一击，不由心中又涌起了一重疑惑。

紫极老人怕的，好像不是肆虐终南的心魔。

——他怕的，究竟是谁？

他刚想问，紫极老人的双目忽然睁开，道：“有件事你必须帮我去做。”

李玄怪叫道：“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好好学习！”

紫极老人道：“这件事就是好好学习！我不能离开睡庐，你帮我去查看四个地方。这四个地方，关系到摩云书院的存亡大计。”

李玄的心不禁跳了跳，究竟什么事，居然如此紧要，比心魔还要重要么？

紫极老人掏出四枚令牌，那是四枚黑黝黝的令牌，隐隐泛着青、赤、玄、黄四种毫光，材质非金非玉，看上去极为奇特。那令牌的正面绘着奇怪的图像，不知是神是兽，背面则画满了各种符咒，相互纠结在一起，就仿佛是乱糟糟的草木之丛一般。

李玄接了过来，道：“臭老头，这是做什么用的？”

紫极老人道：“当年我设下五行定元阵，分化为先天五狱，镇住五件至秘至邪之物，其中一狱由我亲自镇守，另四狱我托卫公、定远、九灵、千殇镇压，这四天令便是四狱之钥。其中一狱已经损坏，其他四狱在你的胡作非为下，也被冲得七零八落，你拿着四令前去查看一番，只要有些微蛛丝马迹可循，也许天下就有可救之机。”

李玄闻听，更是一惊，天下可救？难道有比心魔更强大的魔头出现了么？

他隐约感到，紫极口中的先天五狱和心魔的话有莫大的关联。

难道这先天五狱中镇压的，就是石星御的神、心、意、形、体？

若真如此，紫极亲自镇守的那一狱，大概便囚禁着石星御的心，却已被心魔在不久前取出了。而其他四狱呢？怎么会是他破坏的？

还不待他开口，紫极老人叹道：“你不要多问了，我传你一套口诀，你拈诀挥令，钧天四令就可以将你传送至禁制之处。然后你再诵动口诀，便可将禁制显出。你一一历遍四处禁制，然后回报于我。”

李玄见他神色肃穆，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再多问，全神贯注，将那口诀学得烂熟，依言挥动第一枚苍天令，果然，一道青光自令上腾起，他面前忽然闪过一只似龙非龙的妖物，盘旋在他的身侧，忽然，一口将他吞下肚去！

李玄惨叫一声，却发觉自己的身形已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那条似龙非龙的妖物，已然不见了踪影。李玄惊魂始定，四下观望，他赫然发现，自己是在那座古墓中。

他的落脚之地，正是咕噜带他来的那个山洞，也就是中藏玄冰的洞穴。李玄再度吟动口诀，又是一道青色的光芒自苍天令上腾起，忽然，就见那块玄冰上也是一道青光腾起，化成一道龙形，慢慢没入了苍天令之中。

玄冰消失不见，苍天令已不再是黑黝黝的颜色，变成了一块青翠的美玉。令身上刻着的奇怪图案跟符咒之纹仿佛变成了活物，缓缓流动着，触体生温。

这是否就预示着，禁制并没有被破？

但李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玄冰中冻着的那个人形，已经不见了！

李玄默默地思索着，口诀吟动，挥动第二面令牌，赤红之钧天令。顿时一阵光华闪动，一只类似参合玉凤的巨鸟骤然飞起，轰然没入了李玄的体内。李玄顿时头晕目涨，眼前一黑。等他醒来时，他发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天之链堑的尽头。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八个大字如血，飞舞在崖壁上，宛如千年的诉说。虽然刻历甚早，但那字却依旧鲜红，正如那誓约，依旧历历在目。

因为这八个字，是刻在心上的。心永不变，字便如新。

难道禁锢着定远侯心魔的天之链堑，也是紫极老人设下的禁制么？

那这禁制又是镇压着什么？李玄心中的不安更加深重，他喃喃诵动紫极老人传的口诀，钧天令挥动，一簇赤光自令上升起，照映着那崖壁上的八个大字一团火红。慢慢地，大字飞舞成八团巨大的烽火，轰然怒卷进了钧天令。

一阵炽烈的火力自李玄手中透出，那枚令牌一瞬间变得火一般烫，差点将他的灵魂灼透！他几乎要将钧天令抛了出去，但就在此时，苍天令铿然一声轻响，一缕清凉自令身上透出，瞬间布满了他的全身。钧天令也发出悠长的清音，那股火烈之势慢慢消歇了下去。

而那八个大字，却在他的手握上那块玉的瞬间，映在了他的心底。他的心忽然痛了起来。

一如已经延续了万年的惆怅。

李玄紧紧握着令牌，良久，方才叹了口气，却发觉，他的双颊已布满了泪痕。

他发动了第三枚令牌，昊天令，金色光华闪过，一只巨大的虎形妖物载着他直上九天，来到了另一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方。

那是荒凉的沙漠，是红色的深谷，是万千兽类栖息的城池。

九灵御魔，他来到的，是跟石紫凝击败三刹鬼毒大摩天的地火玄谷。这里也是禁制之一么？李玄疑惑地想着。他站在高台上，念出了第三遍咒诀。莽然一阵呼啸响过，万丛石笋上，忽然浮起了点点赤色的玄火，每一点火光中，都是一只猛兽的影子。它们狂烈地咆哮着，咆哮声响彻天地。忽然，这些凶兽全都化成点点光辉，钻入了昊天令中。

昊天令也在同时起了变化，它中心的那点金芒变得无比燎亮起来，一闪仿佛耀遍了整个世界。李玄握住的，并不是一枚令牌，而是一个小小的，灿烂无比的太阳！

他骇然变色，万兽之狂暴愤怒自手掌间轰然怒发，海涛一般撞击着他的心灵。钧天令上的火芒倏然一闪，透入昊天令中，万兽一声清啸，渐渐平息了下去。李玄大汗淋漓，不敢在此多留，匆忙发动了最后一枚令牌。

然后，他惊骇地发现，他出现在了神鳌体内的灵台幻海中。

他就站在三生秘境之屋中，只不过没有见到君千殇。

那块巨大的三生石卧在屋子的正中央，自从天狐九灵儿破石而出后，它就消尽了锋芒。但随着李玄诵动第四遍咒诀，三生石逐渐变得透明起来，中间隐隐显露出了无数的影像，千千万万个影子在其中漂移着，无休无止，无尽无垠。

李玄手中的玄天令也闪过一阵黑光，渐渐地，这些影子全都飘向玄天令，于是玄天令便愈来愈黑，任何一丝光都无法从其中透出。

那黑是如此妖异，如此诡秘，李玄甚至怀疑自己的目光都被纳入其中，无法拔出！

万兽的呼啸在这一刻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火烈之声，木涛清音。四枚令牌上各自透出青、赤、玄、黄四色光华，凌空纠结在一起，宏音大放，仿佛多年不见的故友重逢，在诉说着离别之情。

李玄心中竟然也充满了感伤。

良久，四枚令牌共鸣之声渐渐止歇，它们静静卧在李玄手中，宛如四枚晶莹的玉石。不过每一枚玉石中都有一个世界，都有片宫阁，都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庞大妖物。李玄毫不怀疑，一旦将这些妖物放出来，它们每一只都有心魔那样的毁灭性力量！

让他在意的是，从他诵动口诀的结果来看，这些禁制都完好无缺，那么紫极老人担心的又是什么？

而且，这口诀，明显是为了收回禁制的，紫极老人为何又在这关头收回这些禁制呢？

这些禁制，究竟禁锁的是什么人？

李玄满腹疑问，突然，四枚令牌结成的彩光缓缓落下，将他的身影吞没。

随后，他听到了紫极老人的叹息之声，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睡庐中。

果然，紫极老人目光紧紧盯在四枚令牌上，他的双目中，也尽是疑问。

他喃喃道：“钧天四灵的威曜丝毫不减，为何他能逃出去呢？”

第二十七章 若到天涯思故人

紫极苦苦思索着，李玄禁不住问道：“谁？谁逃出去了？”

紫极老人骤然一惊，将四令收了起来，道：“你必须要努力学习！”

李玄见紫极老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倒也不觉得意外。这肯定是个巨大的秘密，比心魔巨大多了，紫极老人自然不会轻易吐露。何况他来睡庐的目的，就是想要好好学习，因此，闻言精神大长，响亮应道：“是！”

紫极老人道：“我会更加刻苦地训练你，你可能要承受比以前多数倍的艰难，你肯么？”

李玄大叫道：“我肯！”

紫极老人道：“这是地狱般的训练，你接受么？”

李玄叫道：“我接受！”

然后他眼前一黑，就来到了地狱中。

茫茫的天，茫茫的地，茫茫的世界。

凄厉的鬼啸声破空传来，李玄不由得一声惨叫，他恐怖地发现，这并不是紫极老人所制造出的轮回之境，而是真正的地府鬼界！

因为人力有时而穷，人的想象，也有时而止。紫极老人制造出来的轮回之境，大都有一个界限，比如一所无法跨出的房子，一座无法攀爬逾越的山谷，等等。有的时候也会是草原，是森林，但四周都有白茫茫的云彩笼罩住，看不到再远处的景象。

但这里却不同，李玄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浩茫、广大的世界。这个世界真实无比，在遥远的天尽头，耸立着险恶崎岖的山峰，一道宽阔无比的河流自山中流淌而下，翻涌滚过他的身边。河水阴沉沉的，粘稠之极，似乎其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血。一阵风吹来，那风中全是腥恶之气。

天阴的好像垂在头顶上一般，但却没有云，仿佛这里的天就是这么低。黑沉的大地看上去那么压抑。地上不生一棵草，一株树，只有巨大的骨架支天而起，上面悬挂着残破的血肉。有的白骨太过高大，直刺入天幕中去。鬼哭之声幽幽传来，无比深远，却又无比凄厉。

李玄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天书爷爷倏然探出头来，只看了第一眼，它的封面就变得惨白惨白，连封面上绣着的花纹都惨白无比：“九幽鬼界！竟然是九幽鬼界！”

它哀怨无比地看着李玄：“自从我跟了你，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天天被人追杀，现在居然到了鬼界中了！天啊，怎么说我都是太初四宝之首，怎就如此命苦呢？”

李玄没好气地道：“你哭嚎什么？什么是九幽鬼界？这里不是臭老头制造出的轮回之境么？”

他虽然早就看出这里绝不是轮回之境，但仍然存了一丝侥幸。天书老爷爷虽然跟封常青一样胆小怕死，但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知道一些这里的秘密。

天书爷爷惨叫道：“紫尊怎会创出这样的轮回之境？紫尊又不是变态，怎会制造出这样的轮回之境？这是真的九幽鬼界啊！完了，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李玄一听，心立即沉了下去：“究竟什么是九幽鬼界，你赶紧说！”

天书爷爷道：“你难道从来都不学习么？九幽鬼界都不知道？九幽鬼界就是地狱啊，而且是地狱中的地狱！活人进了地狱，有什么后果，你知道么？就算不被鬼吃掉，受这阴邪之气中伤，也会元气侵蚀，死于非命的！”

李玄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臭老头将我送到这里来，想做什么？杀人灭口么？我可不知道他什么秘密啊！我知道了，这一定也是课程的内容，只要我们找到出口，就可以了！”

天书爷爷蔫道：“什么出口？九幽鬼界乃是至怨至邪的恶鬼受苦之地，能有什么出口？你不要妄想了！”

李玄笑嘻嘻地道：“不会的啦！臭老头不会对我们这么坏的啦！这一定只是课程而已，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给我留一个出口，只要我找到了，他就会放我出去的。他说要对我进行更刻苦的训练，在九幽鬼界中找出出口，不是比轮回之境更苦更难么？你放心好了！”

他笑嘻嘻的，浑不在意。天书爷爷嘟囔道：“你若是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你可不要怪我老头子罗嗦，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头！”

陡然，一团荧荧的绿光在阴黑的暗夜中闪现，李玄一惊，只见一只庞大的绿色头颅凌空悬浮在身前，森寒的独眼直直对准着他。没有身子，只有头颅，而且头上血肉模糊，五官揉在一团，也说不清楚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虚茫茫的绿气自他的嘴中喷出，化成荧荧绿光，旋绕在头颅四周，看上去妖异可怕。

它冷森森地一笑，猛然向李玄扑了过来。

李玄大叫一声，翻身就跑。

就连三刹鬼毒大摩天，都比这绿头好看多了。这绿头简直又可怕又恶心，彻底摧跨了李玄对抗的意志，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天书爷爷被他勒住封面，逼着施展出最强的神行符，一道光华闪过，李玄就仿佛变成了兔子，跑的一溜影不见了。

那绿头见状，猛地仰天一声狂啸。李玄心中闪过一阵不妙，忽然，四周仿佛被这狂啸点亮了一般，缓缓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绿色光华。

李玄吓得心胆俱裂，每一盏绿色光华，就是一只巨大的绿头，全都浮空而立，阴森森地围住了李玄。要是边令诚在这里，肯定会高兴得晕了过去，但李玄却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他抓住天书爷爷，大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天书爷爷被他掐得几乎背过气去，咳嗽道：“我有什么办法？”

李玄大叫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不是太初四宝么？没有办法怎能称得上是太初四宝？”

天书爷爷叫道：“有办法是有办法，这些妖物常年禁锁地底，最怕烈火，我虽然能施展控火术，但这里没有可燃之物，你要我怎么办？”

怕火？没有可燃之物？李玄紧紧盯着天书爷爷，脸上露出了一阵坏笑。

天书爷爷一声惨叫，比发现进入了九幽鬼界还可怕的惨叫：“你要是敢烧我，我一定不帮你的！”

李玄笑道：“你既然是太初四宝，必然是烧不坏的，我们试试？”

“不！”

“我敢打赌，你肯定烧不坏，要是烧坏了，那我就认你做主人！”

“不！”

“那好吧！”

绿头一声狂啸，向李玄冲了过来。

李玄一伸手，将天书爷爷塞进了它的大嘴中，大叫道：“太乙神雷！”

轰然一阵雷霆响过，那只绿头被炸成碎片。李玄笑道：“既然你不愿烧，用这个方法也不错！”

天书爷爷满脸悲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上面沾满了绿色的黏液，还有地底鬼物特有的怨气。天书爷爷是高贵的存在，岂能任由这些卑污的东西玷污自己？眼看李玄要将自己塞到另一只嘴中，天书爷爷几乎是哭着冒出了一团火花，将自己点燃了。

那些妖物猛地看到火光，都是一惊，惨啸着向四周退去。它们缩在火光的最尽头，惊恐地看着这如此明亮而温暖的火，瑟瑟发抖。

李玄笑道：“看，你若是早点燃自己，不就没关系了么？我说你是太初宝物，必定烧不坏的吧？”

天书爷爷身上宝光流动，果然不能烧坏。这是肯定的，太初四宝无不经历了万年风霜，若是这么容易就残坏了，那还有什么用？天书爷爷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可不要后悔。”

李玄笑嘻嘻道：“后悔若是没用的话，我是不会后悔的。”

一串串字迹在天书上显露，然后隐灭，火光升腾燃烧着，似乎永远不熄一般。李玄叹了口气，道：“若是有个火锅，再有些羊肉、毛肚就好了……”

天书爷爷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它身上的火倏然熄了。

李玄顿时跳了起来：“为什么熄掉火？”

天书爷爷怒道：“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因为你太弱！”

嗯？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李玄心头疑惑，但却顾不上跟天书爷爷争辩，他要赶紧逃，因为火一旦灭了，那些绿头妖物肯定会围过来野餐的！

哪知那些绿头齐声发出一阵悲啸，绿芒渐渐黯淡，向虚空里隐去。李玄大感惊讶，为何它们放弃了如此美味呢？难道它们忽然被感动了么？

天书爷爷却惊恐起来，惨叫道：“快跑啊！”

一道无比巨大的黑影自夜空中升起，宛如怒涛一般卷了过来。那些还没来得及逃窜的绿头妖物被这黑影裹住，立即爆散开，化成一团凄厉的绿芒，跟着被吞入了黑暗中。黑影丝毫不停留，扑动之势更猛。

原来是来了只更狠的！

李玄大叫道：“快跑！神行符！”

天书爷爷冷冷道：“没有神行符了！”

李玄大叫道：“为什么没有神行符了？刚刚明明还有的！”

天书爷爷冷冷道：“刚刚当然还有！你以为方才燃的是什么？是我上面记载的法术！什么神行术啦，太乙神雷啦，统统化成火光了！只怪你修为太低，我就只能提供这几门法术，要不，还可以燃久一点！”

什……什么？还有这种事？李玄简直欲哭无泪。要是早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容许此事发生的！但现在，他却只能含泪吞下恶果，奋力挪动两只脚，使劲奔跑。

呜呜，没有了神行符，跑起来可真是吃力，真是痛苦啊！

便在这时，那道比穹天还要黑的黑影猛然发现了他，一道燎烈的闪电哧啦一声在黑暗中勃发，贯穿了黑影的全身。李玄瞥眼之间，看清了黑影的长相，差点吓晕过去。

那是什么恐怖的怪兽啊！它的形状像一头蛇，但身上鼓鼓囊囊的，却尽都是大大小小的肿瘤，浓稠的液体自肿瘤中不断滴下，汇聚成粘涎，将它全身沾得湿漉漉的。

李玄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却不由自主地怀疑，那些肿瘤是一颗颗人类的头颅！

这个想法差点让他吐了出来。他决不想化成这妖物躯体上的一颗肿瘤！

他疯狂地奔跑着，那妖物身躯虽然巨大，但动作灵活之极，一声嘶哑的怒啸，阴风骤起，卷天蚀地，妖物化成一道漫漫的黑影，向李玄罩了下来。

李玄惨叫一声，就觉铺天盖地都是巨大的肿瘤，无论他逃向何处，都会撞在一个肿瘤上！这恐怖的景象让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双脚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铮！

定远刀突然脱鞘而出，化成一道红光，将李玄紧紧罩住。红光贯天立地，那妖物嘶的一声闷啸，身形几乎打在李玄身上，骤然回缩。

它庞大的身形迅捷无论地游弋着，李玄能够感觉到它那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他，只是害怕定远刀上喷出的烽火，不敢靠近。

定远侯的功法凌厉霸悍，不可一世。他修习的刀上烽火也是正气浩然，夺天地之威。虽然只是一刀凌立，但烽火隐然有斩天裂地之势，那妖物虽然横行地府，但究竟是阴气所聚，对这种精纯的阳火之功，有种天然的恐惧，不敢上前。但它又不舍这送到眼前的肥肉，故而围在李玄身周，不肯远去。

它在等待着机会，只要定远刀上的烽火稍有松懈，它就闪电般一口咬下，将李玄吞噬！

这一点，李玄很清楚，天书爷爷也很清楚！一人一书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巨大无比的黑影，不住祈祷着定远侯老人家天下无敌，他留下的这柄刀也是天下无敌，烽火烧一万年都不会熄灭。

忽然，李玄像是感到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

遥远的，灰暗的天际，闪起了一点清幽的光芒。那光芒极淡，就连谢云石这样的高手，都未必能够看见，但不知如何，李玄却看得极为清楚。

他心中升起了一阵温暖安定的感觉，这点光芒中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能找到这点光，他所有的苦难都将抛去。

他就会像孩子找到母亲一样，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那是九幽鬼界的出口么？

李玄精神一振，握住定远刀，大步向清光走去。

定远刀上的红光却像是感受到什么不祥之兆一般，忽明忽暗，似乎在警示着李玄。

但李玄的修为太浅，又岂能读懂这灵物之语？

走不几步，又一只巨大的妖物被红光惊醒，但它也不敢突入光中，又不肯舍弃这到嘴的肥肉，也似先前的妖物一般，辍在了李玄身后。两头妖物互相看不顺眼，不时猛烈地搏斗着，但它们的主要精神，显然还是放在李玄这块肥肉身上。

又行了一里许，李玄身后的妖物多了三条。再行了十里许，妖物的数量激增到了七十三条。这条队伍浩浩荡荡的，向着清光漫漫而去。

李玄心惊胆颤，不过最害怕的还是天书爷爷，它不住地问道：“烽火不会熄灭吧？定远刀可靠吧？你说我们会不会死？”

李玄恼上来，大叫道：“再罗嗦我就将你丢出去！”

天书爷爷身子一颤，急忙住口。

越走，风越冷，地上渐渐结满了漆黑的冰屑，脚踩在上面，寒气直透骨髓，几乎将李玄冻僵。但他却毫不停留，笔直向着那点清光前行。

离清光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似乎他就要见到了长久思念的亲人一般，又兴奋，又紧张，却又不禁被温暖浸满全身。

清光渐渐清晰起来，隐隐可以看见是一块巨大的玄冰，几个光团围绕在玄冰之旁，似是替它承载着万年的严寒，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李玄心头疑惑，他只想再靠近一些，看得再清楚一些！

倏然，一朵花开在他的脚下，清和之气布散而开，登时消尽了九幽鬼界中的严寒。那些跟在李玄身后的妖物全都发出一声哀鸣，将身子死死伏在地上，竟连抬头观看的勇气都没有！

花开，一朵，两朵，三朵……

刹那间，九幽鬼界仿佛变成了众香国，扶摇蔓延的，是一片花海。

那花并不是幻象，无比真实，无比自然。它们一出现，先前的九幽鬼界，就变得如幻境一般。

一道人影缓缓降下，浓烈的光芒将他重重包围着，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李玄只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君千殇！”

君千殇默默看着他，淡淡道：“我送你出去。”

李玄越过他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团玄冰上，他眉头皱了起来，道：“我……我能不能看看那团光？”

君千殇沉默，良久，道：“不行。”

说着，他的左手缓缓抬起。

他的整个身子都仿佛是光芒所凝聚的，这一抬手，一团炽烈无比的光华在掌中凝出，化成一个光圈，罩在李玄的身上。周围的景色，立即模糊起来。

李玄知道，他就要脱出九幽鬼界，回到终南山了。

他的目光锁在玄冰之上，不知为何，他心中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悲伤，似乎这玄冰中，凝聚着他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感恩。

君千殇浮空立着，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他的身形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上，这世界中并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关注。

九幽鬼界中的虚无之色忽然淡了淡，一抹紫辉微微腾起，紫极老人的叹息声响起：“徒儿，取回轮回之剑吧，不要再固执了。”

君千殇的目光回缩，仿佛又变成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物。这个世界中的烦恼萦绕在他身上，让他有了困惑：“师尊，我斩断这么多因缘，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紫极老人也陷入了沉默，良久，方才叹道：“我只知道，若没有你的轮回之剑，中华早就陷入魔劫中了。”

君千殇仰首，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浩茫的苍天，他的声音中，有着一丝苍凉：“师尊，是否这轮回之剑，才是真正的魔劫呢？”

紫极老人久久不语。

任何超越了大多数人想象的力量，都是魔劫。

君千殇缓步向外走去，消失在虚空里。他的步伐很缓，扶摇的花香将他的身影淹没，那是这个世界对他的尊敬。

但拥有无比荣光的他，却是如此困惑。

究竟谁才是魔劫之因？

第二十八章 紫阙落日浮云生

仙游枻上，紫极老人脸上刻满了浓浓的落寞。

为了让君千殇取回轮回之剑，他将李玄抛入了地狱。

这，也许是他能作出的最后的牺牲，却无法说服他最得意的徒儿。

他知道，只有他这个徒儿解开心中的结，这个世界上的魔劫才会消失。

他抬头，目光穿透了睡庐，凝结在天空中。

那天空，是如此的青，如此的蓝，如此的空无、清澈。天幕美得一点都不真实，美得让人叹息，但在紫极老人的眸子中，却显得那么恐怖。

他从未见过如此净洁的天。

因，这块大地，从未干净过。

李玄垂头丧气地站在太辰院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上的青天。

他很烦，总觉得心底最深处挂着一件事，老是揭不开。

九幽鬼界中那块散发着淡淡清光的玄冰，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不知怎的，让他又烦又乱，焦躁无比。

也许，是他这次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冲出来，是被君千殇救了的缘故？

应该不会啊，自己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介意危险的时候别人冲出来救自己的。

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那玄冰竟是块宝贝，自己是因为跟这么大块的宝贝失之交臂所以才难过的么？

这倒有可能，毕竟这段时间错过的太多了。

李玄心头不禁闪过龙薇儿娇娇怯怯的身影，一想到她此时肯定跟谢云石在一起，他就不由得心头苦涩。

前生眷恋，夙世轮回，已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上，但她呢？

她难道已将这些全都忘记了么？

她就连一丝一毫的影子都不再记起？

或者，这就是轮回，前世已了，前世所有的印记，都将随着这黄沙碧血，消隐在历史的尘埃中，不必再记起。无论是情还是孽，都将追寻着它本来的踪迹，掩埋在那已逝去的人的身上。而生者，将会全新地生活着，摈弃前世的功、业。

这就是轮回。

轮回是重复，也是屏障。

或者人本就不该承诺千生万世。因为你没有权利，替你的来生，承诺一份情缘。

人不该总是重复着自己，无论是情还是孽。

然而，李玄却无法忘掉前生，当他以定远侯的眼看到他的情的时候，他深深领会到，他欠承香公主的太多了，也许，那需要至少三生的时间来奉还。

但苏犹怜呢？

她的七重考验，本是为了杀死自己而准备的，但那又如何？

她是一片雪，一片洁净的雪，污浊的是自己。

他亦不能忘记，万重落雪中，苏犹怜所受的伤，所受的苦。如果没有龙薇儿，他会好好爱惜这个女子，用尽他所有的努力给她一份温暖。

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忘掉不愉快的过去，就像他那样。

但恰恰就有一个龙薇儿，他曾爱了一生，亏欠了一生的龙薇儿。

李玄苦笑，苦笑啊苦笑。

突然，一只手大力拍在他的肩上，李玄猛抬头，就见封常青那丑陋之极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但就算他再得意，他那笑容看上去仍是那么丑陋：“老大！现在若是再打架，我保证不会输了！”

李玄看着他，两天不见，这笨而怯的家伙能够脱胎换骨？

“不会输了？”

“……至少不会那么快输了！”

“表演一下给我看吧。”

“不……不行！若是先看了，那就收不到奇效了！我接到大边的……”

“什么大便？”

“就是我们的结义兄弟边令诚啊！这是我顺应老大的绝招给他起的昵称！”

“……那你呢？”

“我？我当然叫小青啊！”

“……”

“老大你不要打岔，我接到大边的五鬼传书，说他也练成了新的妙法，可以绝对保证红玉没有危险了！”

“五鬼传书？”

“就是五只小鬼跑来跑去的，出入幽冥，隐化无形。只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就可以驱使小鬼找到，将书信送到他手中。不过大边说五鬼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老大您，看来您这个老大的确是名副其实啊！”

“好，我们看看去！”

两人出了摩云书院。

“咦？为什么看大门的阿长不在了？”

“老大，自从你进了书院，好像生徒不能随便进出书院的规矩已经废了，阿长早就不站这里了。紫极老人还说啥时候要重罚你呢。”

“……这也算到我头上了？”

两人走啊走。

“咦？这不是古墓么？”

“大边说这里是红玉的娘家，红玉受伤了，回到娘家对她好一些。”

“……鬼也有娘家？”

两人找到凿在墓壁上的洞穴，钻了进去。封常青显然已不再对这座墓心怀恐惧，大概是跟鬼相处的久了，已经习惯了吧。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他们走到了墓底。

边令诚果然在那里等他们，李玄不禁惊讶道：“老鬼？杨仙？你们两人回来了？”

老鬼嘿嘿笑道：“不是回来了，我们就没有走过。”

李玄道：“前些日子我们被打得死去活来，你都不出来帮手？”

老鬼道：“有什么好帮的？一个幻影而已！”

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居然知道那是心魔的幻影？”

老鬼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玄大怒，恶狠狠道：“那你居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要知道，我们打得多辛苦！”

老鬼道：“告诉你们做什么？不知道对你们比较有好处一些。”

李玄怒道：“有些什么好处？”

老鬼裂着他那丑陋无比的嘴笑了：“你可知道，心魔藏在每个人心中。你们只所以会对四极龙神的幻影感到恐惧，是因为你们心中的魔在作祟。而打败心魔幻影，也便是打败自己心中的魔头，斩断毒龙，这对你们的修行大有好处。现在你们或许不知道，但将来就会明白的。紫尊也早就看出心魔幻影的本相，但他也没有说破，便是想历练你们。”

李玄暴跳起来：“历练？若不是有参娃娃，我们早就全死翘翘了，那时候就只有边令诚最高兴！何况，据说更大魔劫就要来了！”

老鬼面色肃然起来：“这也是我们离开此地的原因。不过走之前，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们。”

他拿出一只木盒来，递给封常青。封常青打开看时，见是十二面小小的旗子，和两面符牌。那旗子的杆不知是什么铸成的，非金非铜，黑黝黝的，看上去年岁甚久，敲敲隐有龙吟之声。旗面上绣着诸天星辰，一个个亮晶晶的闪着毫光，一看就是极为难得的法宝。

老鬼道：“这十二面摩天战旗是我早年所用之物，乃是我斩云梦蓝蛟，取其脊骨制成的。旗面用的也是蓝蛟的腹下之皮，一旦施展，风云相从，威力无穷，以之布列阵法，可平增一倍的威力。这两面符乃是召将虎符，是用蓝蛟最大的两颗牙齿磨成的。你现在功力尚浅，无法施展，我也不向你说它的妙用了，等你慢慢参悟吧。”

封常青高兴得差点晕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道：“您老人家收我做个干儿子吧！我一定会为二老养老送终的！”

李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训斥道：“知道他是谁么？会希罕你送终？他是老鬼！鬼还送什么终啊！”

老鬼又拿出一只木盒，递给边令诚，这只木盒跟送给封常青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盛着一对面团团笑容可掬的无锡泥娃娃：“这也是我少年时所用之物，名字叫做天官地官，现在送给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常担心红玉。但有了这天官地官，就不用再担心了。你跟红玉将它们佩在身上，修习的时候也默想着它们，将之与心灵相通，它们便能够代你们死一次。不过这样的话它们就会碎掉。你将心头的热血滴到它们身上，再祭炼七七四十九天，它们便会重新复原的。”

边令诚大喜，急忙取过来，只见那两只泥娃娃玉雪可爱，极为好看。他匆忙将一只挂到红玉的脖子上，另一只要挂到自己身上，犹豫了一下，又放回盒子中，道：“红玉，这只也给你留着，等那七七四十九天时，这只也能给你挡灾。”

李玄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摩天战旗？天官地官？尤其是天官地官，有了这等法宝，那简直就是不死身啊！想不到这老鬼看上去平平无奇，身家竟然这么丰足。嘿嘿，他接下来会给自己什么呢？李玄心中充满了期待。

老鬼脸色极为郑重：“你是他们两人的老大。”

李玄点了点头。

“你还是紫尊的大徒弟。”

李玄点了点头。

“所以，要是给你点普通的法宝，我还真拿不出手。”

李玄猛力点头！

“那就只好出动我的看家之宝、镇墓之宝了！”

李玄大力点头！这次他学乖了，无论老鬼拿出来的是多么可怕丑恶的东西，他都统统收下，拿回去仔细研究了再说！

封常青：“老大，你不用连哈喇子都流下来了吧？”

老鬼郑重的眼神让李玄无比期待！

他肃然礼天！

他穆然礼地！

他……脱！

他双手郑重地捧着刚从身上脱下来的那件稀破稀破的衣服，以及那双稀破稀破稀破的鞋子，毅然送到了李玄面前：“送给你！浩瀚战甲！五云战靴！”

浩瀚战甲？五云战靴？

好……好响亮的名字！

但为何我看到的却是一件破衣服跟两只破鞋呢？

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他仿佛痴呆一般盯着老鬼手中的一堆破烂，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想要摩云战旗……”

“浩瀚战甲比它好十倍！”

“我……我想要天官地官……”

“五云战靴比它好二十倍！”

李玄还要推脱，老鬼一把将他抓住，他身上的衣服立即开始破裂。

“不……不要……”

“嘿嘿……你跑不掉的……你就从了吧……”

封常青跟边令诚面面相觑：怎么会有这样的对白？

终于，李玄抵不过老鬼霸悍的内力，那套破烂之极的浩瀚战甲跟破烂无比的五云战靴，被强行套在了身上。

封常青默默走上前来，叹了口气，将一文钱塞到李玄手中。

“你……你当我是乞丐？”

“臭老鬼，我不要穿这么难看的衣服！还给你！”

李玄使劲扯着浩瀚战甲，想将它脱下来。咦？为什么脱不下来？

老鬼跟杨仙得意地笑着：“如此宝物，我这么诚心地想送给你，又岂能让你这么简单地脱下来？除非你有谢云石那样的修为才行！”

谢云石那样的修为？李玄眼珠子都几乎掉下来了。那就是说，自己一辈子都要穿着这丑陋之极的衣服了？

李玄那个哀怨啊……

老鬼道：“你真是不明白我一片苦心，以后你感激我都来不及呢。这件衣服多好？以后你没饭吃了，伸手就可以讨；没钱花了，伸手就可以乞。行走三州六府，天南海北，到哪里都是家！”

我……我还是个乞丐啊。

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了。老鬼叹道：“宝物也送完了，你们该走了。我们要静静地跟这座古墓告别啦。”

封常青边令诚捧着木盒，兴高采烈地向外走去。

李玄忽然住步，道：“老鬼，你究竟叫什么？我总觉得你是个大人物！”

老鬼笑笑，道：“我除了会煮饭，还另学了门手艺，喜欢给人看病。你就叫我药师好了。”

“死……死老鬼，到这时候都不说实话！”

李玄恨恨地随着封常青边令诚出了古墓。外面星华灿烂，寂寂无声。

李玄道：“你们不是都说自己有了绝招么？快施展出来让我看看！”

封常青笑道：“老大，我不是说过了么，绝招这东西，是不能显露的，否则，上了战场就不灵了。而且，我们各自都得了宝物，还是赶紧祭炼自己的宝物为是。”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李玄差点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我？我能修炼什么？”

“老大！你一定要好好修炼讨饭，我们以后吃饭就全靠你了！”

李玄气的要打，但封常青跟边令诚都是修行之人，一个仙气飘飘，一个鬼气森森，眨眼间走了个影子都不见。

李玄哀叹一声，没情没绪地向书院走去。

突然，一个身影自他面前闪过，向着茫茫山峰纵去。

第二十九章 手中电曳倚天剑

这么晚了她要做什么？

李玄心中疑惑，于是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嗯，这双稀破稀破稀破的五云战靴虽然样子不好看，穿着倒是极为舒服，走起路来也好像快了很多，石紫凝的修为比起他何止高了一倍两倍，李玄居然也能跟的上。

五云战靴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极为轻软，几乎是落地无声，遥遥只见石紫凝秀眉深蹙，似是被什么事困惑着，心神不专，也没有发现李玄的踪迹。

李玄总算发现了乞丐鞋的好处，远远跟着她。

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石紫凝去的方向他很熟悉。

那赫然竟是天之链堑。

难道石紫凝也想探察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秘密？

可是天之链堑的秘密，已经被李玄破解了啊？那是定远侯封印自己心魔的地方，也只有李玄这定远侯的转世能够进入，别人就算功力通天，能打得过云海雪蜃，也必将被定远侯留下的烽火刀劲斩毙。

那么，石紫凝来这里又想做什么呢？

李玄心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若想再找我，去天之链堑的另一面……”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石紫凝笔直地站在天之链堑的崖顶。

那道粗长的铁索通向对岸，云海翻腾，瞧不出铁索的尽头何在，也瞧不出对岸有些什么。

虽然云海雪蜃已被除去，但此地云雾本就浓密，依旧将那条铁索封锁得严严实实的。

天之链堑的真正秘密，是在崖底，这也是云海雪蜃所守护的核心。但上面这条铁索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难道，只是为了掩盖崖底的秘密，而故布的疑阵？李玄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铁索看来已存在了许久，甚至比定远侯的年纪都要长，绝非仅仅只是为了布个疑阵。

那石紫凝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玄正在沉思间，石紫凝仿佛已做出了决断，咬牙向铁索上踏去！

李玄脑中猛地灵光一闪，脱口道：“你要去找心魔！”

石紫凝倏然回头，高挑的身躯凌空扭转，一剑光闪，向李玄刺了过来。

李玄大骇，这一剑已然闪到了面前！

他本能地全力扭身，倏然就觉身轻如燕，竟然嗖的横移一丈！

这下不但他大吃一惊，连石紫凝目中都闪过了一阵惊讶。

他低头，就见那只破破烂烂的靴子上竟生出了一对翅膀，缓缓扑闪着，他试着挪了挪身躯，只觉灵动之极，就仿佛在身上一连加了几千个神行符一般！

天书爷爷伸出头来，赞道：“好鞋！”

李玄大喜，石紫凝长剑斜斜提起，冷冷道：“阁下是谁？再要藏头露面，休怪我全力运剑！”

咦？穿了一身乞丐装就不认识了？想不到你石大小姐也是个势利眼啊。

眼见石紫凝双目渐冷，李玄慌忙道：“不要打！是我啊！”

他一开口，石紫凝登时认出。但李玄又怎会有如此高明的武功？

石紫凝惊奇地打量着他。李玄也不说破，乐得承受她的惊讶。

石紫凝脸上的惊意一闪就消失了，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玄笑道：“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是。”

他的笑容渐渐止住：“你难道还没领教到心魔的可怕，竟然主动来找他？”

石紫凝欲言又止，紧紧咬住了嘴唇。

李玄叹道：“我知道你复国心切，但是，心魔绝非可靠之人，你看他无时无刻不想颠覆天下，怎会诚心实意地帮你？只怕将天下人全都杀死，才是他的目的。”

石紫凝张了几次口，终于道：“我并不想借助他的力量……我早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了。但，我发现，我们石国的秘宝龙鼎血华，可能在他的手中。”

李玄疑道：“龙鼎血华？那是什么东西？”

石紫凝道：“龙鼎血华是上古神龙应龙的血所化，有伏龙之能。我先祖四极龙神石星御就是借助它的力量，驯服了地水火风四大神龙，成就无敌的威名。只要龙鼎血华在手，我也可以降龙为力，重建石国！”

李玄道：“那你又怎会笃信龙鼎血华是在心魔手中呢？”

石紫凝道：“我总觉得，心魔虽然强大，但要造出连雪隐上人都能瞒过的幻影，却也力有未逮。这世上绝没有任何幻影，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必定另有来源。星御龙神一生只用过三件宝物，四极逍遥剑，龙鼎血华与九命玄石，这三件宝物中都受他龙力感染，具有不可思议的威能。但四极逍遥剑早与他心神相合，九命玄石又在我手中，因此，心魔能够汲取力量的，就只剩下龙鼎血华了。而龙鼎血华乃星御龙神炼龙之物，玄威皓妙，心魔拿来炼心，的确可造出那逼如真实的幻象来。”

李玄缓慢地点着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幻影太真实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心魔本就是石星御？”

石紫凝断然摇头，道：“不可能！星御龙神一旦复活，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要重建石国！”

李玄默然：“为何你一定要重建石国呢？现在不是很好么？”

石紫凝冷冷道：“现在是你们好，我并不好！”

李玄禁不住笑了。她并不好。可是他觉得她挺好的啊。腿，挺好……身材，也挺好的……就是脸太冷了些……

石紫凝见他目光渐渐无赖，不禁心中有气，倏然一剑刺了过去。李玄一声惨叫，慌忙从遐想中惊醒。他大叫道：“好！我陪你去。我也想看看，到底心魔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一步刚踏出，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石紫凝道：“虽然你老想揍我，抢我的大师兄称号，但我总算对你不错，救也救过你，帮也帮过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石紫凝冷眼看着他，道：“什么事？快说！”

李玄搔了搔头，有些难为情地道：“这件事说出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是师兄弟如手足，帮人就是积德，你不会不答应的吧？”

石紫凝脸上有些不耐烦，李玄急忙道：“你能不能在道术课上输给封常青？你知道，要是他不能在某门课中拿到前七名，他一定会被逐出书院的！你不想看着他的人生从此毁掉吧？”

石紫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让李玄有些不安，紧张地等着他回答。

石紫凝冷冷道：“你若是肯让我狠狠揍上一顿，我就答应！”

李玄跳了起来：“我跟你去探天之链堑，这么危险的时候都没皱过眉头，你都不肯答应我？”

石紫凝淡淡道：“狠狠揍一顿，而且是在玄冥常傅面前，你答应了，我就答应！”

李玄一窒。在玄冥常傅面前？狠狠揍一顿？那不就是宣布自己放弃大师兄的称号了么？他该为了兄弟，舍弃大师兄的称号么？但，为了封常青这丑鬼，还真是有点不舍得啊。

石紫凝不再看他，向铁索走去。李玄只好不再提这件事。

她脚上柔软的小蛮靴踩在铁索上，竟然牢固之极，连丝毫晃动都没有。她功行精湛完足，实在非常人所能及。她回头，想抓住李玄，因为她知道李玄的修为实在太浅薄，若没有她的帮助，只怕立刻就会跌进天之链堑的深谷中。

但她抓了个空，因为李玄竟然浮空站立。

他的鞋子上生出了四只小翅膀，每只鞋子上两只，托着他浮空站立，神态潇洒之极。那翅膀圆呼呼的，不像是鸟的，也不像是鱼的，更不像是怪兽的肉翅，石紫凝也算见多识广了，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翅膀，更从未见过这样的鞋子。

不过李玄向来神出鬼没，石紫凝倒也并不吃惊，转头一步步向铁索上走去。

李玄大为失望，叫道：“你不惊讶？”

石紫凝冷冷不语。

“你不好奇？”

石紫凝不语冷冷。

“你不想要？”

石紫凝一剑斩了过来！

李玄急忙窜开，眨眼之间，两人已没入了云海。

天之链堑中，又将会有什么样的秘密，在等待着他们？

那条铁索极长极长，两人一走一飞，走了一刻钟，竟然还没到尽头。云海漫漫，看不到边际，除了那条铁索之外，两人就宛如凌空浮在云中。星华点点透下，映得那云朵上一层荧荧的淡光，就宛如明玉雕就的一般，静静悬浮着，天地间一片沧桑静谧。

李玄极为得意，他实在没有料想到，相貌如此不堪的老鬼，给的如此难看的五云战靴，竟然有如此妙用，可令他悬浮空中。他又想起了方才躲避石紫凝的那一剑。看来老鬼所说的这战靴乃是他最得意的宝贝，未尝没有道理啊！

以后他再跟别人打架的话，就算打不过人家，至少跑是没问题的。

既然五云战靴如此了得，这件浩瀚战甲呢？

李玄抚摸着身上这件破烂不堪的衣服，越来越觉得高兴。这件宝甲，是不是可以刀枪不入？就算石紫凝一剑砍过来，也砍不进去？嘿嘿，那自己不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石紫凝砍自己一剑试试，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要是提出这样的要求来，石紫凝说不定真会将他当成变态，那时候全力一剑砍下，万一浩瀚宝甲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神通，只怕立即便会挂在这天之链堑中。

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才是。

他悬空浮立，跟在石紫凝身后，一点都不费力气，自然舒服之极。石紫凝走的快，他鞋上的翅膀就飞的快，石紫凝走的慢，他鞋上的翅膀就飞的慢。

石紫凝猝然住步。

铁索隐然已到了尽头。

李玄精神一振，只见浩浩云雾，将前方封锁，那云气就仿佛实质一般，石紫凝身上的劲气冲上去，竟是纹丝不动。

石紫凝宝剑提起，忽然一剑斩出。

剑光匹练般纵横，向那凝结的云上斩去，忽然空中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云团上一阵光华闪过，石紫凝这一剑犹如石沉大海，云团依旧暗暗沉沉，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石紫凝大惊，铁索的尽头，忽然显出了一点黑影。黑影逐渐扩大，渐渐凝成了一只巨大的石座，浮空悬立。

一个苍白的男子缩在那巨大的石座上，他的身躯极为瘦弱，一袭白衣就如乱云般盖在他身上。他似乎连这袭白衣都无法承受。他的脸色苍白，肌肤都宛如透明一般，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纠缠着的血脉经络。他轻轻地咳嗽着，仿佛不胜这云海中的严寒。

但他的一双眸子，却闪着湛然的光华。

那是重瞳的眸子，正中心叠压着两颗瞳仁，一金一玄，一瞳视阳，一瞳视阴；一瞳为恐惧，一瞳为欲望。欲望与恐惧交缠在一起，聚会成这世间最本质的阴阳，潜藏在他瞳眸深处。

他就宛如这世界暗处的王者，冷冷注视着每一个人。

每人心中都有恐惧，都有欲望，所以，他本是不可战胜的。只有从这双眸子中，才能看出他的傲岸，尊严。

他的力量强大无比，无人能面对他这双眸子而不恐惧；但他又是世间最弱的人，因为他的身躯甚至不能承受一棵枯草的覆压。

然而他是魔，心魔。

曾经差点将摩云书院毁去的心魔。

参娃娃心无恐惧，破了他化生出的四极龙神心之变相，显然对他创伤极深，他的身子几乎就像死去了一般。

然而，面对着石紫凝跟李玄两人，他仍然有必胜的把握。

他咳嗽着，淡淡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石紫凝紧紧盯着这双眼睛：“龙鼎血华是不是在你手中？”

心魔的脸色一沉，他也凝视着石紫凝，缓缓道：“那不是你能承受的宝物，只会给你带来灾难。”

石紫凝冷冷道：“石国的宝物，就应由石国之人取回！心魔，还给我！”

心魔淡淡道：“很好，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我就将龙鼎血华还给你又怎样？”

石紫凝一声怒啸，长剑裂空，闪过一道碧色的光华！

九命玄石不知从何时，又恢复了那幽幽的绿色，通体晶莹，中间一痕光华宛如猫眼闪动，笔直地树立着。石紫凝的剑光在云海中纵横着，又似闪烁在那线猫眼中。玄石内外的剑光交相辉映，剑华立时变得加倍强劲起来，隐隐带动着云团中蕴含的雷霆，电光嘶乱，

石紫凝长剑上蕴含的力量炸开，嬗变成几十只细小的光之小剑，旋绕在长剑四周。那长剑上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碧光，在石紫凝运用之下，直刺心魔。

剑羽。

剑术的第一重是剑气，凝剑成气，已经对剑略有所通了。第二重是剑华，剑气再度凝练，融合地水火风四大原力，便可变化成光华，覆绕在剑身上。剑华长可达一丈，已脱略了剑之范畴，举手便可杀人。等到修炼到石紫凝这种境界，剑华之外，再度生出这种似剑非剑的碎光，便是到了剑术的第三重境界，剑羽。

不要小看了这些仿佛羽毛一般的小剑，它们虽然细小，但威力并不弱于附着在剑身上的剑华，被它们刺中，跟被剑身刺中的伤一样重。何况修到极处时，一剑刺出，可驱动千万剑羽，纷纷落如雨，令人防不胜防。石紫凝才通剑羽之道，能够施展出几十片，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放眼摩云书院本届的弟子，在剑术上可以稳称第一。

等到功行再进，剑羽再度幻化，每一片都跟真剑一模一样。不要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形体上的变化，一旦剑羽凝结为真剑，则威力陡然增长一倍，每幻化出一柄真剑，威力便增加一倍，等修到后来，化身千剑万剑，宛如天降雷霆，神灵行法，强到不可思议。是以这种境界，称为剑神。

等到化为剑神后，再度幻化，身与剑相合，御剑飞行，化剑伤人，剑与天通，如仙如灵，称为剑仙。剑仙之上，灵台外映，手中已无剑，以灵台为剑，剑扫天下，称为剑圣。

能达到剑气境界者比比皆是，达到剑华境界，已然可称为高手，等进阶到剑羽，已比较少见，若称为剑神，那足以横行一时了。剑仙、剑圣则一个时代都未必出得了一个。六重境界，越修到后来，所费的精神越是多，每进入一个境界，都是质的飞跃。

李玄看到石紫凝施展出剑羽之境，也是小小惊骇了一下。不禁有些汗颜，都是一样的师傅教出来的，咋别人就那么有出息呢？

君千殇大概可以称为剑圣了吧？谢云石呢？勉强可以称为剑仙？就算不是剑仙，也总是资深剑神了。几位常傅，精通剑术的，大概全都是剑神境界。石紫凝能够悟出剑羽，的确算是极为难得的了。

果然，石紫凝掌中运用，一柄剑上剑华灼烈，幻化出八尺长的碧色透明剑锋，带着二十八只同色同质的剑羽，飞夺心魔。

浓浓碧色立即将心魔苍白的脸色照亮，只是他的一双眼眸，却仍然是那么深邃，那么空寂。

他淡淡道：“你若是斩了我，又到哪里去找龙鼎血华？”

石紫凝猝然住手，她的脸色已变得苍白。

心魔的眸子傲然闪耀着，就仿佛一块无比高贵而洁净的玉石：“我早说过，你胜不过心中的欲望的！”

石紫凝身子一震，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是的，她的弱点，就是她心中的欲望。但她又怎能放弃这欲望？只要她活着，她就一定要重建石国，用这份辉煌洗清她的祖先的冤屈与罪孽。

这份欲望，已经成了她的生命，她的支柱。如果没有这份欲望，她也许早就死去了！

但在心魔面前，这份欲望，却成了她最致命的弱点。心魔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但她却不由得心旌摇动，几乎崩溃。

心魔的力量，便是他能够直指人的内心。在他面前，没有人能遮蔽自己真实的想法，没有人能回避自己的恐惧与欲望！

石紫凝也不能。

所以，她重重回挫的一剑，已经斩伤了自己。

她脸色苍白，差点无法在铁索上站立。天之链堑上猛然刮起了极强的风。

天风。

心魔浮起了一丝傲岸的微笑。

他，永远是胜者。

一双眸子带着些戏谑盯着他，心魔的瞳仁猝然收缩，就见李玄笑吟吟地看着他。

心魔的眉头不禁皱了皱。

李玄笑道：“我们两个真是有缘，在崖底见过，在书院见过，现在又见了。你说这是缘呢，还是孽呢？”

心魔道：“孽缘。”

李玄笑了：“不过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有些不一样呢？”

心魔淡淡道：“那只是因为没有人能看透自己的心。”

李玄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我的心？”

心魔道：“每个人心中都有魔，我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心魔。只要你心中有欲望与恐惧，就无法战胜我。”

李玄笑了：“这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这次我想问个新鲜的。”

他指着心魔的身后，道：“我想问问，这里面是什么呢？”

他指着的是锁链尽头那团云雾，那团凝结成实质，连石紫凝顿悟剑羽都无法斩开的云。

心魔的脸色遽然变了。

李玄双目湛然，自然没放过这个小小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心魔的弱点！

他悠悠笑道：“云团之后，是否有我们感兴趣，而你极为不感兴趣的东西呢？”

石紫凝的目光也锐利起来，显然，她也觉察到了心魔的变化。

心魔受到重创之后，为何没有逃走，而来到了天之链堑的尽头？

天之链堑的尽头，为何有一团连她的剑光都无法斩开的云？

心魔为何守在这团云雾之前，为何要用身体挡住这团云雾？

这团云里面，究竟有着什么？

是否，那是心魔惧怕的东西？

李玄双目中光华闪动，石紫凝手中的宝剑清鸣起来。

无论那是什么，都绝对值得他们拼命一试！

石紫凝轻叱道：“你让开了！”

李玄匆忙后退，好在他脚上的五云战靴极为好用，心念才动，立即飞开十几丈，云海漫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石紫凝深深吸了口气。

碧色的光华倏然自她身上窜射而出，浮空凌立，结成一簇极大的光团，一痕猫眼，在光团中裂开，石紫凝就悬浮在猫眼的正中央。

剑芒搅动着冷风，一阵噼啪的响声卷天而起，她手中的长剑忽然起了变化，爆散成无数碎片。每一道碎片都化为一道剑羽，凛然反卷，她右手挥了出去。一道冷冽的碧芒倏然自她的袖中飞出，搅动漫天碧色剑羽，向心魔直射而去！

这一招，施展出了她的全部修为，这是搏命的一招！

心魔脸上显出了一丝惊讶，剑华剑羽透体而过！

剑华在云团中炸开，碧羽纷飞，雷霆般的轰响在云团中爆发，那云雾终于经不住如此强大的力量，慢慢散开了。

李玄急忙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云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他并没有看清楚，因为心魔已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极为优雅地向石紫凝一躬，微笑道：“谢谢你。”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向云团中消散。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李玄急忙抢上，心魔连同那个巨大的石座全都消失不见。云团中黑黝黝的，看不到尽头，猛地，一道金光自天际劈下，云团中立即金光闪动，聚合出了一座巨大的门。

那门金光耀眼，光芒万道，上面丝毫点缀都没有，但正是如此，却充满了无上的霸气。

石紫凝能够感受到，心魔的气息，就消失在这门里面。

回家？

这门之后究竟是什么？

剑光飞舞，带着石紫凝向门撞去。门上光华倏然凝成了一尊神灵的模样，那是一尊狰狞的神灵，顶盔贯甲，威武雄壮。他手中拿着一柄巨剑，光华灿烂之极，一剑向石紫凝劈下。

钧天雷裂中，石紫凝身形倒翻而回。

这一剑，几乎让她窒息。

她细长的眸子惊讶地瞪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玄也同样惊讶无比，但他并没有像石紫凝那样冲动，他昂头，望着门的上面。

那上面是一个匾，一个刻满了各种符箓与仙灵形象的匾。李玄轻声念道：

“华音阁。”

华音阁？石紫凝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笼罩在摩云书院上的紫气，忽然激烈地翻卷了起来。李玄石紫凝同时身子一震，似乎书院中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对望一眼，都知道书院弟子尽遭心魔毒手，大都重伤。那帮常傅老怪物们又躲了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再有什么意外发生，绝无人能够抵抗。

石紫凝再度深深看了那扇门一眼，跟李玄急忙向书院掠回。

那扇光芒万丈的门静静肃立着，群山大川似乎都笼罩在它的光辉之下。

它便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尊者，宇宙八极，万事万物，无不是它的臣子。

它君临天下。

云雾恭谨地围拢来，将它包围住。它仿佛帝王，巡视完它的领土后，再度陷入了安眠。

但摩云书院却显然并不平静！

第三十章 石作莲花云作台

苍莽的终南古山道上，有一个人影。

碧气千寻，旋绕烘托着山顶上的万条紫气，映衬着大唐长安这百余年的盛世。

这是终南山独特的景象，佑护着大唐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以及中华历史上最文采风流的一段光阴。

现在，碧气与紫气，却都围绕在这条人影周围，它们偎依着他，仿佛诸天之下，只有他才是最高贵的存在。

人影走的很慢，但却绝不停留。

一抹淡淡的蓝色萦绕在他身周，这让他的身形容貌有些恍惚。

这抹蓝色并不深，也不浓，但就连最锐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

那是最冽的雾，又是最强的光。

然而每道目光落在这抹蓝色之上，那蓝色立即烙刻在他们心灵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那蓝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眸……

这是最模糊的一个人，但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他，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邪逸的、足以让天地动容的美。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事情，但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

因为那抹蓝。

但这蓝色却是那么柔和，甚至不跟任何色，光，气接触，是那么萧疏而又淡然。

天清的有些可怕。

人影缓缓拾阶，走进了摩云书院，向后山走去。

郑百年在练剑，卢家兄弟的伤刚好，在休息，阿长在看门，六大常傅的神识控御着一切，紫极老人觉醒在自己的轮回中。

每个人都看到了这抹蓝，他们的目光一旦落在上面，就再也无法移开，但却没有一个人起念拦住他。

他们就这么看着他走过太辰院，走过熏衣阁，走过了红月崖，走进了那条峡谷。

那是与心魔一战的峡谷，也是天狐九灵儿陨命的峡谷。

郑百年目光收缩的厉害，因为他发现，这人看似毫无奇特地走着，但他的双足，却没跟任何东西接触过。

没跟土，没跟泥，

没跟风，没跟光，

没跟气，没跟云，

没跟雾，没跟水，

没跟天，没跟地……

这一切，都没留下他的踪迹。

他走来，仿佛他是存在的；他走过，却如从没有过这个人一般。一旦看不到他的影子，他的印象便渐渐在众人的心中淡去，只留下一抹隐晦的蓝。

直到他杀死你的时候，才会再度觉醒。

郑百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因为他知道，这是多高的修为！

那人影站住，站在幽幽的谷中。

他仰头，双手张开，仿佛想拥抱什么，但大地天空一片空空，连星辰都消失了。

泪水缓缓自他的眼中落下，滴在泥土中，化成湛蓝的光。

“你是觉察到我的苦，才甘愿死去的么？”

他的双臂慢慢收拢，仿佛抱住了一个人形。

只是，一切都是空的。

“九灵儿，我的一生，都不知道如何爱你……”

一蓬淡蓝的光自他的心中绽出，在他的怀抱中融合，渐渐形成了一个浅笑低颦的影子。那是天狐九灵儿的身影，正盈盈看着那人，似嗔似喜。

那人突然恸哭。

天清得让人心痛，那人的哭声贯于每个人的心底。

轮回净尽，剩余的唯有泪水。

这是百年未曾流的泪水，这是千生万世未曾流的泪水，这是眷恋与舍弃，轻怜与密爱都未曾流的泪水。

他剑指苍穹，傲压禁天之峰，龙威震西域，孤身战魔境，伤神入轮回，都未曾流过泪水。今日当流个痛快。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四极龙神，只是个情根深种的男子，在情人的墓前，哭个痛快淋漓。

谁能解此伤心？

谁又知道，那三生石中，困住的，不是九灵儿，而是他？

三生石，是用九灵儿的缱绻柔情，困住他的意。

他的意，他的记忆。

他的往事。

他的岁月。

三生石中的轮回苦喜，让他深深沉湎其中，不愿做任何挣扎，只因为，那是他与九灵儿的轮回，是他此世最大的愿望。

他修为绝高，天下纵横，却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可以杀死天下无敌的妖魔，却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深爱他的女人。

因为，他只有剑，只有纵横，却没有一颗温存的心。

他杀尽禁天之峰上的人，只因他看到了九灵儿的惊惧，他不想让她惊惧，所以才出剑。他不知道如何爱她，所以，只会用剑去扫荡一切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障碍。

他只有一柄剑，却没有一颗会爱的心。

他的绝决、他的迷惘、他心底的守护，却只能一次次，将九灵儿伤得更深。

他终于成为那个绝情离去的男子。

直到被君千殇斩入轮回。

在三生石中，他的剑被镇压住之后，他便只有那一颗心，无论是坚忍的还是温存，他都只有这一颗心，深深爱着九灵儿。

所以，三生镇压，不是苦，是喜，是乐，是忘忧。

但这三生镇压，却生生压断了他的因缘。

在三生石缠绵的梦境中，他听到他的心中传来一声低低的谶语：

你将在再度出世的时候，永远失去你的挚爱。

他的心霍然惊醒。

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所以，他大哭。泪水满脸，忘情忘态，天惨地变。

群山默默，万里惨暗。

那蓝辉凝成的伊人，仍旧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是他心中装着的九灵儿，并无实体，只是虚幻。

这千生万世经历，又如何不是虚幻？

突然，九灵儿的双手抬起，轻轻捧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身子一震，猛抬头，就见九灵儿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不愿我悲伤么？”

九灵儿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小心地托起什么东西，放到那人的心房处。她的人，跟她的笑容，渐渐消失，没入了他的心中。

“九灵儿，你是说，你以后永远都在我的心中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本就是个幻影。

一声悠长的叹息，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湛蓝的眼眸望向天空，呆呆的，似乎在回想着伊人的一颦一笑。

是的，那是他的珍爱。

天空，是亘古未有的纯净。纯净的湛蓝。

一如他的眸，他的发，他的衣。

和他脸上绝美的荣光。

终于，叹息止歇，九灵儿可以离开他，但他却再不能离开九灵儿。

没有她，天荒地老，他又到哪里去寻找轮回？

缓缓地，他踏着与方才同样的步伐，向外走去。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痕，变得跟这片天一样，空清，浩瀚。

他走到了书院院墙处，那里，是紫芒垂尽纠结之处，纠结在一只巨大的神龙雕像上。神龙昂首，无尽的紫气从它的口中喷涌而出，布满整个天空。

玉鼎赤燹龙。

他默默立住，抬头看着这尊神龙。

雕像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龙吟，似是眷恋，又似是哀鸣。

他的手抬起，轻轻按在雕像上。那并不是抚摸，而是在跟长久不见的故人握手。

“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

神龙雕像上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中间夹杂着一条血红的赤练。那雕像猛然幻化成一只巨大无比，晶莹通透的玉龙。

这玉龙本被紫气禁制住，此时幻化出真形，紫气立即化成天刑，戕害着它的身体。但它却全然不顾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它一定要化成真实的形态，跪拜在这个人面前。它那硕大的头颅垂在那人身侧，茫茫龙吟变成了哀婉的呢喃，似是在对着那人撒娇。

那人面庞上绽开一丝微笑，这一笑，无尽的温存化为无尽魅惑，几乎让天地也为之震颤：“以后也要拜托了……”

玉龙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它的身上背负着一块万斤重的巨石，用粗长的铁链锁在它身上，这让它只能趴伏在这里，为终南紫气服役。

那人伸出手，轻轻掸了掸，似是为它掸去身上的灰尘。那巨石轰然碎裂，连同铁链一齐跌落在地上。所有天刑也一齐散去。

玉龙一声欢喜的咆哮，身形轰然涨大，刹那间膨胀成宛如山岳般大小，昂头喷出了一股百丈余长的巨大火焰。顿时，仿佛青天都燃烧了起来。那玉龙一旦脱困，面容立形凶狠，似是想起了这些年的仇恨，腾起巨尾，向睡庐上狠狠拍去。

那人柔声道：“玉鼎，算了。”

一语才出，玉龙陡然顿住，不甘地呜呜叫了两声，却也只好驯服地趴在那人身侧。它的身形比起那人大了何止千倍万倍，但趴在那人身边，却是温驯无比，大有摇尾乞怜之势。

那人伸手在空中连掸了三次，摩云书院的东、西、北三方，分别冲起一道浩浩的金、碧、玄气，那玉龙一声长吟，身上也是腾起一道粗长的赤芒，跟那三光相互映耀。

四道光华，宛如四条光之巨龙，凌空悬照在终南山上。

苍茫的龙吟震天动地响起，苍天忽然分裂成四块，分别渲染出青、赤、玄、黄的极光，纷纷垂照而下，一时万千星辰一齐闪现，却全都被这四色耀满，当中一轮明月耀眼之极，却是那诡异耀眼的蓝色。

那蓝色有着君临天下的傲岸，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由心头一紧。

他们全都想起了，当日那无比威严的蓝色太阳。

难道这个人，才是四极龙神石星御？

但为何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那滔天的魔威呢？

他是如此的温文、优雅、俊美若神，情深如海。

难道这个刚刚为九灵儿痛哭的男子，才是真正的石星御？

那男子笑了：“不要显弄了，我们该走了。”

四色冲天光华随着他的话迅速黯淡下去，依旧是晴空万里，浩瀚了无边际，看不到星辰，看不到明月。

四只神龙蜷伏在他身前，它们的形体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晶莹通透，宛如玉石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它们体内的那道光，纷呈青、赤、玄、黄四色。四色辉映，四条神龙再度聚首，都是极为高兴，互相厮磨了一阵，忽然体内的四道光华都是一齐爆开。

青光皎然，宛如烟花一般自青帝真炁龙身上勃发而出，喷得一天都是。

青色的烟花纷纷而落，每一朵都化成一棵大树，森森茫茫地耸天而起，眨眼间幻化成郑林无边，将整个终南山覆满。众人惊讶地四处顾视着，只觉自己仿佛入了深山老林中，满身都是千年凝结的沉碧。那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碧气扶摇，青帝真炁龙身子化成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木，高几百丈，万千枝条耸出天外，一轮火红的太阳在它枝梢滚动飞舞，旁边飞动着九只三足火鸦。

东海扶桑！

难道青帝真炁龙的真身乃是东海万年仙木扶桑树？

那号称日之源头的万木之祖？众人震惊之极。

突然，又是一声悠长的龙吟，扶桑木上滚动的火日猛然跃到了天空，顿时烈火宛如箭一般铺天盖地射了下来。每一箭落，登时激发出无边暴炎，赤地立即燃烧起来。大地轰然爆响，山陵崩摧，灼烈的地火自九重黄泉喷出，跟天火纠结在一起，化成无数条贯天裂地的巨大火柱，激烈地旋转起来。

火龙飞旋天地之间，顿时，整个人间都成了火之地狱！

那轮红日却是如此的耀眼，足足扩大了千倍，几乎悬压在众人的头顶。玉鼎赤燹龙那巨大的身躯飞舞其中，烈威轰天蚀地而下，仿如灭世天劫！

天下仿佛全都被这天崩地裂而出的天火地火焚尽！

猛地又是一声龙吟响起，一片汪洋大海忽然化形而出，顷刻之间，终南山仿佛一座小岛，悬浮在这座大海之中。海涛起于无形，倏忽而来，众人本都集于太辰院，登时落在海中，不由得心下慌乱。但他们随即发现，在海水中仍能呼吸，只是，手脚被海水挤压，想要动弹分毫都艰难无比。

忽然，一尾大鱼游了过来，对着众人瞪视片刻，然后缓缓游走。无数海藻、海植幻化生长着，光怪陆离，宛如到了真正的海底世界。众人又是恐惧又是惊奇，目不转睛地看着。猛地，海涛翻卷轰发，玄天霸海龙仿佛垂天长虹，半条身子浸在海洋中，半条身子昂首半空中，身子微一晃动，便是滔天的巨浪打出！

龙吟再起，一点黄色的光华在海涛中生出，迅速地扩裂开，附着在终南山所化成的岛屿之上，宛如一条黄线，迅速在海涛中蜿蜒前行。万里黄沙随着那点黄线鼓涌奔腾而出，填在海涛中，迅捷无比地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岛屿。

众人的目光仿佛能望到无限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陆地在海中圈出，随着扶桑树上点点青色的光华落下，无数树木花草在这荒凉的土地上滋生，蔓延，那片荒凉的沙漠立即变得生机勃勃。

一座巍峨的山脉在万里黄沙中拔起，峰顶直逼苍天。

——那是皇极惊世龙的真身。只是这真身也太大了一点，几乎绵延出了千里万里！

青帝真炁龙，玉鼎赤燹龙，玄天霸海龙，皇极惊世龙或在天上，或在地上，全都幻化成无限巨大的身躯，傲然相互啸叫答唤着。

它们仿佛被封锁太久了，憋闷到了极限，一旦再回主人身边，相互聚首，忍不住就将力量施展出来，宣泄天地。

只是这宣泄实在太大了点。它们本是这世界的地水火风四大元气的源头，这一尽情施展，力量幻化为实体，将摩云众生徒吓了个目瞪口呆。

万里汪洋中，浮着一棵无比巨大的扶桑木，青气幻化成万点流萤，在树冠上舞动着，不时投放到宇宙深处。一轮红日滚滚掠过天幕，烈火如潮，随着它将苍天烧成了一片血红，而在汪洋之中，那一片片苍茫大地之上，生机勃勃，已幻化出了城郭村寨。青萤万点，烈火流空，汪洋浸天，山岳刺日，众人一时来不及去想自己的目光如何能够看的这么远，尽皆被这宏阔之极的景象深深震撼！

石紫凝与李玄恰好在这时飞回了摩云书院，这一幕才入眼，李玄的身子登时僵住。

见识过镇海神鳌之后，他知道，这一幕，并不是幻象，而是四大神龙的心外灵台。他仔细地看着那片汪洋，心中叫苦连连。在紫极老人化成的轮回之境中，他见过天一真水，这滔天没地的汪洋，正是镇海神鳌想修却还未修成的天一真水！

那也就是说，玄天霸海龙的修为，至少是镇海神鳌的十几倍！

而青帝真炁龙、玉鼎赤燹龙、皇极惊世龙的神威，丝毫都不在玄天霸海龙之下，也就是说，这四条神龙，都是心外灵台已幻化成熟的绝世高手。

那它们心甘情愿奉为主人的人呢？

这个看上去温煦而优雅的男子，修为又会高到什么程度呢？

李玄惊骇得差点摔了下去，只听那人笑道：“好了，我们真的该走啦。”

万里幻影，四方纠结在一起的灵台，倏然消失，显出终南山上的夜空来。

众人一时都是有些不能适应，使劲揉搓着双眼，心中空落落的。

他们的目光，跟着全都凝聚在那人身上！

那人仰头，道：“紫尊，你现在还不肯见我一面么？”

终南山顶的茅屋之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了。

紫极老人缓步走出，他的面色变得苍老无比：“我费尽心机，仍然还是困不住你。石星御，你出世了。”

第三十一章 长安宫阙九天上

石星御？

石星御！

众人都不由一惊，但随即心中释然，都是暗呼：果然是他！

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霸气，也只有他，才能御使威力如此无穷的先天神龙。

四极龙神石星御，果然具有翻天覆地之威能，之前心魔幻化的幻影与他比较起来，就跟婴儿一般。

石星御淡淡一笑，他的面上有着无限的忧伤：“我更宁愿被困……只是，我出来了，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做。”

紫极老人脸上闪过一阵决绝之色，道：“你莫以为没有君千殇，就无人能制你了！我这些年苦修轮回之法，就是为了这一天！”

说着，紫极老人身上突然闪起万千光华，三十六轮回秘境一齐在他身周闪现，化作三十六重幻光，轰然扩散而出。

那株曼妙神秘的大树，再度扶摇而出，化作一团碧光，将紫极老人罩住。青色的光华自树身上不住腾起，向四周冲射。于是，巨大的森林不住拔出地面，支天而起。山川，湖海，城郭，荒漠，一一具体而微地呈现。

唯一奇怪的是，这片空间中，没有任何生物，只有三十六个紫极老人，一齐皱眉思索。随着紫极老人一声长啸，三十六位紫极老人忽然全都动了起来。

有的吟咒，有的运剑，有的持长枪冲杀，有的化巨兽奔突。

三十六位紫极老人，三十六式惊天动地的杀伐。

他们所指的目标，只有一个，四极龙神石星御。

石星御身形不动，他的脸上仍是温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中有些无奈：“紫尊，为何你总不肯相信，我并不是魔呢？”

他抬手，众人眼前忽然闪过一阵光，所有的人一齐震惊！

他这个动作极为简单，似乎没有带起任何的力量，但随着这个动作，黑夜忽然化成了白日。

天清的好厉害。

众人心中空空落落的，不由都是抬头望去。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一片天，那似乎是在他们身为婴儿之时，方才见过的美丽天色，纯洁，湛蓝，毫无半点渣滓，只存在于婴儿出世的第一眼中。

那似乎是人心底所保留的最后一片天空，拒绝任何外物的污染，只有在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候，方才拿出来看一眼。

然后就可以死去。

那是每个人最后的真爱，最初的慰藉。是最凄楚，也是最美艳。

当这片天出现在眼前时，每个人都愿意用心头的血化成泪，痛哭一场。

悠长的叹息幽幽响起，众人霍然惊醒，却见三十六重轮回秘境，尽皆化为尘土。

紫极老人踉跄后退，他的面容又惊骇又落寞，他脚下的终南山轰然震响，似乎他后退的每一步，都蕴含着极大的震力！

石星御幽然长叹：“紫尊，我不是魔。”

紫极老人胡须戟立，厉声道：“你就是魔！”

石星御笑容中藏了无尽的悲伤：“我本该追随九灵儿而去的，但我忽然想到，我再度出世，或许还有一个意义。”

他仰望天际：“或许我可以证明，九灵儿没有爱错人。她爱上的，并不是魔。”

紫极老人的脸动了动，石星御的身形忽然消失。

紫极老人大惊，所有的人追逐着他的目光，直射终南山最高处！

摩云书院有两件镇山之宝，也是护御终南山与天下的终南紫气所萦聚之处，那便是太辰院的大周天太皓天元鼎，以及终南最高峰逍遥顶的九极定乾旌。

紫气飞舞，自鼎而出，上耀于旌，下垂于青赤玄黄四座神龙雕像处。

太皓天元鼎中藏纳周天星辰，化为九重天宇，有着无限秘密，而九极定乾旌传说有移山换海之能，一旦舞动则天为之掀，地为之覆，威力强到不可思议。这两件宝物都传自太初，虽然没有太初四宝那么有名，但也是世间绝无仅有之物，镇压终南，群魔无一敢犯。

石星御的身形再现之处，正是九极定乾旌之下。

他抬头仰望着这座高几十丈的巨大旌旗，山风烈烈，吹动那不知何物织成的旌面，上面绘制着九只烈日，光芒隐动，浩瀚的元气无穷无尽地在其中涌动着，果然是辟魔镇妖的第一宝物。

石星御淡淡一笑，忽然伸手，握住了旌身。

九只烈日轰然自旌面上弹起，顿时化为炽烈的九阳，万丈金光自日身喷薄而出，化成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向石星御怒射而下！

每一条绝灭光线都粗及一丈，衬得石星御的身子渺小无比，似乎任何一条绝灭光线轰下，都足以制石星御于死地！

那绝灭光线乃是取自太阳中心的太初真火，威力更在先天三昧真火之上，不用说是人的血肉之躯，就算是北海海眼中沉藏的万年玄铁，也经受不住其照烁。

何况，这九极定乾旌上的九阳，乃是上古仙人取后羿射日后坠落的九只天帝神裔，以大罗金仙之法修炼而成。虽然那九阳只是日之尸体，精气大衰，但毕竟是太阳真体，威力无穷无尽。

此时感受到石星御掌上的威压，九阳齐齐出动，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发挥到了极致！

石星御抬头，叹息。

“我威如天。”

倏然，众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恍惚的感觉，那封神炼魔绝灭光线本已照射到了石星御头顶，但不知为何，这咫尺空间，竟恍惚变得千里万里之远，绝灭光线怒涌而下，却无论如何，都超越不了这一距离。

石星御双手用力，九极定乾旌猛地拔地而起。

终南山宛如青霜落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道黑气自九极定乾旌下喷涌而出，直垂天际！

九极定乾旌飘摇舞动，那黑气滚滚涌动，忽然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形体，每一个形体上，都带着滔天噬地的巨大魔威。

黑气浩浩，足足涌了一刻钟的功夫，方才完全净尽，石星御的身后，已罗列了几十条被无穷黑气包围的身影。

四极神龙各自显出木、火、海、沙四大身外灵台，相互纠结在一起，将这些黑气牢牢困住。四重灵台聚合，漫天黑气立即向中间沉落，在黑气中腾起几道光华，赫然也幻化出灵台之像，但却哪里敌得过四龙联手？

这道黑气本欲破空飞去，这时才顿然安静下来，蜷缩在四龙灵台之内。

石星御反手，重重将九极定乾旌插回了远处，他的身形飘然落下，那无限威力的绝灭光线这才擘空射落，却由于没了目标，依旧被九极定乾旌收去。饶是这片刻的功夫，以石星御那几乎涵盖一切的威严，也禁不住面色苍白，再没了原来的温煦笑容。

紫极老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石星御！你将这些魔头放出来，还说你不是魔？”

石星御轻轻咳嗽，脸色渐渐恢复。

他笑了笑，道：“紫尊，当日君千殇行剑天下，为了神州苍生，以轮回之力禁锢了九十九名妖魔，封印在九极定乾旌下，借九阳先天真火，消磨他们的戾气。摩云书院也因此被称为济世救人第一书院。”

他笑了笑：“但我想，是妖是人，并不能只看其出身。我不能证明我是不是魔，但我想，我可以证明他们是不是妖。若这被你们镇压在九极定乾旌下的妖魔，都能够改邪归正，不再祸害人间，是不是我也可以不再以魔为名呢？”

紫极老人脸色苍白，那伟岸的身躯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因为石星御的话深深震惊了他：“我将带领着这九十九名妖魔，在极北冰洋中立国，不妨就称之为大魔国。他们是不是妖，想必天下会有定论的。”

他深深一揖，脸上的笑容已回复了原来的温煦。

那天依旧是一片白日，清得无比纯粹，无比高华。

紫极老人默然无语，大魔国，汇聚了石星御与九十九名顶尖妖魔的国度，将会有多恐怖？这么多力量加起来，只怕天下任何国家都无法与之抗衡！

要知道，那些被封在九极定乾旌下的妖魔，本身都具有通玄的功力，有好几人都修炼出了心外灵台，若非借助君千殇的轮回之剑，连打败他们都极为艰难。如非有九极定乾旌这样的太初至宝，又如何能困住他们？

而现在，他们却结成了一个国家，他们的力量汇聚在了一起！

无须置疑，有四大龙神之助，再加上本身强横的力量，石星御具有组建这个妖之国度的能力。但组建之后呢？

是否真像他所说的，这个国度中的国民将改邪归正，宣示妖之好的一面？

若是出什么变故呢？

紫极老人不敢想下去。

显然，那些被黑气旋绕的妖魔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冷冷地笑了起来。

紫极的脸色越来越沉。

当年，他将石星御分为神、心、意、形、体五部分分别镇压，就是为了分散他的力量，阻挠凝形他出世。

然而，孽缘作弄，这五道禁忌竟被一一破解，滔天的魔劫最终未能避免。

紫极禁不住一声叹息。

——徒儿，若非你一意孤行，又如何会出现如此变局？

但石星御却仿如不觉，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他的目光抬起，盯着脚踏五云战靴的李玄。

他的目光很柔和，没有丝毫的敌意，但一接触到，李玄却仿佛连灵魂都被看穿了一般！一股宏大的力量自他身上那件破碎的衣服上发出，刹那之间，那衣服上窜起一道凌厉的火光，轰然燃遍了他的全身！

李玄一惊，他随即感受到，那火光并不灼伤他的身躯，而是宛如铠甲一般将他护住。

这难道就是浩瀚战甲的本来面目？李玄却来不及惊喜，因为单单只是一眼，就让浩瀚战甲起了如此变化，这种威严，足够让李玄惊到没有任何别的念头！

锵然长吟中，定远刀自动跃到他手中，烽火怒燃，只是李玄第一次感觉他握刀的手是那么不坚定。定远刀在轻微地颤抖着，似乎这道目光已让它从心底害怕起来。

石星御淡淡地笑了起来：“紫极的分形镇压之术当真凌厉无比。”

微笑间，那抹若有若无的蓝光萦绕着他的面容，让他惊人的美丽变得有几分邪异：“这就是镇压我的神一百余年的定远侯么？”

镇压他的神？

李玄费解地咀嚼着这句话。

他见过这个蓝发的男子。

不是心魔幻影，而是古墓玄冰中冻着的那个人形。

他终于确定，五行定元阵镇压的究竟是什么了。

心魔取走的是他的心，玄冰中封锁着他的形，九灵儿困住他的意，参娃娃便是他坠入轮回、化为异类的体。

定远侯压制的，是他的神。

这五重力量，分别被藏于终南、古墓、魔舍、大漠、天之链堑等无上秘境中，由紫极、药师、君千殇、元尊、定远镇压。

这本是完全的力量，却大都被李玄或有意、或无心的打破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雪隐会断定，他就是开启天下魔劫的人。

他也明白，为何心魔肆虐之时，紫极老人一直不肯出手。

石星御缓缓道：“我实在没有料到，除了君千殇，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和我分庭抗礼。定远侯，我佩服你。”

他优雅地躬身行了一礼，似是在表达对敌人的尊敬。

当他的眸子抬起后，那深沉的蓝，已布满了他的瞳仁。

“现在，该是我取回神的时候了。”

蓝芒怒卷，自他的眸子中冲天烈舞而出，轰然怒震中，整个天都仿佛被这道蓝芒贯满，蓝芒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立即向李玄聚拢而下！

李玄登时慌了手脚，他实在没有料到，石星御竟然会向他出手！

这个威严如天的人，实在不应该对付他这个小角色啊！要打也应该去跟紫极老人打啊！臭老头肯定还有很多很多的法宝，说不定能克制住四极龙神，也未可知！

他这番胡思乱想的念头还没有转完，蓝芒已然将他紧紧围裹住，忽然燃烧起来。

紫极老人双目中霍然燃起两道紫荧荧的光芒，厉声道：“不可！”

嗡然声响中，太皓天元鼎猛地腾起一道宏大的碧光，刹那间那无比巨大的鼎身变得宛如透明一般，一道电光飞舞其中，洪涛涌起，整座终南山上的每一草每一木都腾起一道碧光，迅速向太皓天元鼎中汇聚而去。而在同时，九极定乾旌上的九阳再现，荧荧震天，旋舞而出。

一声苍茫之声响彻天地，太皓天元鼎上霍然腾起一条碧华，带着整座山峰汇聚成的碧气，冲天飞舞，向九阳闪去。

碧气同那日光才接在一起，九枚烈阳登时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乙木精气助长了太阳真火的威势，将天空烧得一片火红，九阳去势登时迅捷无比，向着石星御当头落下！

石星御淡淡一笑，依旧吐出那几个字：

“我威如天！”

冲天烈卷的太阳真火忽然就穿过了他的身躯，怒落在万重黑气之中！立时惨嗥怪啸之声长嘶！九阳中汇聚的太阳真火何等强烈？这一落下，饶是那九十九名妖魔尽皆凶悍，也不禁被炙得凶威大灭！

眼见石星御袖手，并无出手之意，妖魔们一齐发动玄功，力抗太阳真火！

但见黑气冲天，围裹住这九团烈阳，那几位修成身外灵台的妖魔全力出手，白骨森森，支天而起，汇聚了其余妖魔的魔气，怒震轰响声中，堪堪将九阳包住。

紫极老人冷哼一声，玄功骤运。

那九阳忽然一齐炸开，其中蕴含的封神炼魔绝灭光线登时四溅而出，向着群魔凌压而下！

微笑袖手的石星御突然动了。

他的左手，在身前轻轻挥了挥，那激绕群魔中的绝灭光线，忽然就好像被什么绝大的力量制住了一般，骤然消失。

石星御掌中红光怒现，万条绝灭光线炸开！

他双手猛然扬过头顶，身子拔空而起。

浩瀚的巨响震动着整个天地。

“我威如天！”

“我威如天！”

“我威如天！”

万条绝灭光线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巨力挤压一般，慢慢向他的手中汇聚。石星御满头蓝发炸开，仿如夜空中飞舞的星辰之光，卷绕天际。

他昂首，双目紧紧盯着绝灭光线，腾空飞舞！

他就宛如开天辟地的神衹，在运转宇宙！

“我威如天！”

巨大的声响撞击在天地上，连天地都在瑟瑟发抖！

绝灭光线发出一阵细微的哀鸣，被他那无上的威严压制住，渐渐形成一个十丈大小的紫色圆球。

“我威如天！”

天心中的太阳猛地炽烈，一道比绝灭光线大了十倍的紫光烈烈照下，笔直落到了绝灭光线形成的光球中。惊天动地的怒响几乎将终南山都震塌，石星御的身形被轰得直落地面！

他的身子一沾地上，立即定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手中，握着一枚径长三寸的紫色珠子。

无论谁看了这珠子一眼，都会从心底颤栗。

这珠子，蕴含了九极定乾旌中的精华，它的威力，也许可以将整个大地毁去。

石星御又咳出一口血，转过头来。

失去了绝灭光线的九阳真火威力顿消，但也绝非常人所能抗衡。群魔戮力拼死，将真火压制下去，那沉沉黑气，却已黯淡了大半。

石星御微笑道：“这太阳真火可以消解你们身上的戾气，具有无穷妙处。此后，我会每天用真火照耀你们，直到你们改邪归正为止。”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紫色珠子。群魔一齐变色！

石星御转头对着紫极老人笑道：“大魔国刚立国，不得不借九阳之力，聚合这件镇国之宝。就由我来补偿你们吧。”

他挥了挥手，漫天光华突然消散，又归于本来的夜色。

星辰满天，但却有四枚星辰特别的亮。

蓝光耀眼，太初星辰之华自天降落，钉在四极龙神雕像本来之处，代替它们补足着萦绕终南山上的紫气。

石星御躬身微笑道：“从今日起，大魔国便立于天下，诸位都是见证。”

等他身子抬起时，万里长空都变得模糊起来。石星御，四极龙神，九十九名妖魔，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空中那一团蓝芒，却宛如火一般燃烧起来。

那里面困住的，是李玄。

尾声

四极龙神已经离开，但没有一个人心头是轻松的。

见识到真正的四极龙神之威力后，他们才明白，原先心魔所幻化的龙神幻影，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至少，没有这种举手投足之间可改换天地的威严。

我威如天。

石星御说的不错，四极龙神的威严，真如苍苍之天，令众人只感到绝望！

他说要以九十九名本来镇压在九极定乾旌下的妖魔组建大魔国，那就必定会组建。他组建这个国度的用意是什么？

真的如他所说的，要证明妖与人并无二样？这似乎并不足够成为组建国度的理由，难道，在这句话背后，还隐藏着别的原因？

争雄天下。

这，或许，是国度建立的最令人信服的理由，尤其是以妖魔为黎民的国度。

一想到这里，众人都不禁心头沉重，不寒而栗。

争雄天下！

携四大龙神之力，御使这九十九名当初凭借君千殇的力量才镇压下去的妖魔，天下有哪个国家可以抗衡？

大唐么？吐蕃么？大食么？

只怕这些世俗的国家，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抵挡住大魔国的攻击！

那时候，是不是就是末世的到来？

紫极老人深深叹了口气，望着空中炽烈无比的蓝色火团，忽然兴起一阵无力感。

他想起了君千殇。

若不是君千殇放弃了轮回的力量，石星御的本领再大，也绝抵挡不住他一剑的。

轮回之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也绝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抵挡的。那么，他就有足够的能力，来挽禁住任何变乱的发生。

大唐百余年的盛世，本就是靠轮回之剑守护的。

但现在，君千殇却甘愿放弃了轮回之剑，只为了那份慈悲。

于是，天下再没有人能制住石星御。

一段段往事在紫极老人的心头流过，他很清楚石星御的过去，所以他才笃信，无论石星御变成了什么样子，就算他身上没有半点魔息，力量中没有半点魔气，他仍然是魔，百分之百的魔。

所以，大魔国注定会成为罪恶的渊薮，盛世的终结。

序言：当魔王因爱降临时

楔子

第一章 阊阖门多梦自迷

第二章 怅卧新春白袷衣

第三章 珠含百斛龙休睡

第四章 桐拂千寻凤要栖

第五章 蓬峦仙仗俨云旗

第六章 不是花迷客自迷

第七章 开年云梦送烟花

第八章 春心莫共花争发

第九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十章 未容言语还分散

第十一章 王孙归路一何遥

第十二章 凤城何处有花枝

第十三章 锦瑟惊弦破梦频

第十四章 紫云新苑移花处

第十五章 归去定知还向月

第十六章 重衾幽梦他年断

第十七章 天荒地变心虽折

第十八章 若比伤春意未多

第十九章 夜吟应觉月光寒

第二十章 远隔天涯共此心

第二十一章 云随夏后双龙尾

第二十二章 海外徒闻更九州

第二十三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

第二十四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

第二十五章 一世荒城伴夜砧

第二十六章 谢郎衣袖初翻雪

第二十七章 玉女窗虚五夜风

第二十八章 玉梯横绝月如钩

第二十九章 由来碧落银河畔

第三十章 可要金风玉露时

第三十一章 万里西风夜正长

《天舞》系列

序言：当魔王因爱降临时

盛唐明月，曲江飞花，那是我们记忆中最辉煌的盛世。

那也是只属于我们的盛世。

也许，我们的历史不曾提起过，在恢宏的长安城地下，是无尽黑暗的炼狱。

无数妖、魔、精、灵，都在被我们役使，用他们支离破碎的血肉，被压榨殆尽的精血，化为九天宫阙，昆明湖波，涵关紫气，终南花海，一同点缀这个盛世的荣光。

而诸神，都在人类的供奉中沉睡，听不到人类欢歌笑语下，妖魔们凄楚的呻吟。

有一天，一位魔王，带着滔天的魔炎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他用杀戮来抗逆杀戮，用罪恶来破碎罪恶。用遮天骸骨撕裂历史的伪善，用遍地鲜血来洗涤世界的不公。在他眼中，芸芸众生都不过是他的奴仆，他可以左右他们的生命以及一切，轻易地将他们化成劫灰，而不怀有丝毫的怜悯。

这样的魔王不该爱任何人。不是么？我们是不是要设计个灰姑娘？要知道灰姑娘是万能的。一个乐观、有爱心的灰姑娘，让冷酷的魔王品尝到爱情的甜蜜，这样不是很好么？但我不想这么写。

我希望能够剖析这位魔王的内心，剖析他的一生。我希望他能够像古希腊的悲剧英雄一样，他的悲剧源于他的性格、他的出生。他的悲剧不仅仅是个幌子——骗灰姑娘的幌子，他的悲剧是深邃的痛苦，折磨着他，给他带来无法摆脱的痛苦。

但这样的魔王，会有痛苦么？无论别人拥有什么，他都可以一伸手就夺来。在这个奇幻的世界中，他甚至可以破碎天上的星辰。

他，还会有什么痛苦呢？

他必须要有痛苦，一个就连王者都无法摆脱的痛苦。

这个痛苦，就是，他，不知道如何去爱。

一百年前，有个痴情的女子，一直追随着他，看着他杀掉自己的亲人，看着他冷酷对待自己，看着他凌虐天下，予取予夺。她叫九灵儿。一个出生于妖族的女子。

当他为天下人围攻，将神心意形体打碎，分别封印于阴冷的炼狱中时，只有她跪在他身边，想为他遮蔽一柄刀剑。

这是他的罪。他必须偿还的罪。

在封印中沉睡的一百年中，魔王明白了很多事。他不再关心天下，只想补偿他的所爱。一百年后，他打破封印，重新出世，却甘心放下让天地动容的力量，带着温暖的微笑，站在世人面前，宣告说，他不再是魔，他只想要去爱一个人，想要补偿他亏欠的一切。

他疯狂地找到那个女子残留在世间的魂魄；他不惜神形俱灭，也要让她复活；他发誓要为她建立比长安城还要宏伟的都城；他要让她永远快乐，在永固不灭的都城里，分享他的力量、永生、权位……一切的荣光。

他要尽一切力量补偿她，爱她。

然而九灵儿却在他出世前的一刻死去了，她将最后一缕魂魄寄托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希望她代替自己，活下去，爱下去。

而后，这个女子来到魔王身边，带着属于九灵儿的笑，属于九灵儿的妖娆，要利用他心中唯一的柔软，刺杀这另众生颤栗的魔王。

魔王唯一真爱的女子，却只想要杀掉他。

这，是否也是他的罪？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将魔的力量放下，像位神明一样，带着光芒，带着微笑，为子民建立国家，为天下所有受人类欺凌的妖族提供一处庇护。

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爱她，但她却带着毒刃，来到他身边，一心一意要杀了他。

该爱，还是不该爱？

在她布下的陷阱里，他痛苦万分，即将死去。他却不恨她。

在他即将被重新封印的瞬间，他不惜开启禁忌的力量，血染北极大地。他再度堕落为魔，却只为了守护她的周全。

故事梗概写到这里，我也有些纠结了。

我只能发一声感叹——多么错乱的因缘。我很久没写这么纠结的故事了。爱，不爱；不爱，爱。感情在怨念中变幻。魔，神；神，魔。身份在寂寞中寻找着归属。

但我至爱这个魔王，因他知道爱之真义。

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去爱，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他尽全力去呵护他的情人。他不介意她陪伴在别人身边，他不在乎她并不爱他，他只要她平安地活着，快乐。他想要拥有她，用自己的力量为她营造出一块小小的温暖空间。但当他发现，她在这里并不快乐的时候，他便放她走，只用自己的心跟着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让她遭受任何的伤害。

守望在北极尽头的恢宏宫殿中，隔着千万里的距离，默默守望。

不管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还是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西域。

他记挂着她，以她为天下。他的生命，因她而闪耀。一旦她快乐，他也会展颜微笑；一旦她悲伤，他也将泪流满面。

他，用这样的方式诠释爱情。他不知道自己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于是，便去关心她。不能爱，便用别的所有的感情去包围她，直到她也感到温暖。

这也就是我的至爱。

我写这个人物的时候，甚至有些疯魔。文字一遍一遍修改着，似乎想笔笔镂刻出他的容颜。

也为他寻找出他的爱。

记得这位魔王在逆化入魔时说过一句话

——若不成魔，谁来守护我的所爱？

——若不成魔，谁来守护你？

原来，魔，也可以守护。

原来，爱情，让我们每个人，都曾为魔。

题记：

传说

每一个世界 最终都会劫灭

重入轮回。

在那一天

一只美丽的雪妖

会从雪原深处走出

为绝望的世人

跳起

葬天之舞

楔子

1

上古之时，人与神的后裔共同生活在大地上，平等地分享天地间的一切。阳光，雨露，果实，美景。但渐渐的有了争斗和仇恨，最终积累成一场大战。在涿鹿之原，黄帝统领的人类最终战败了蚩尤统领的神裔，并将他们赶出了最富饶的中原。

从那之后，人类不再称他们为神，而称为“妖”。

人类凭借着涿鹿之战的胜利，占据中原，居住在阳光下，建起都城、运河、长城，也在卷册上刻下灿烂的文明。而妖族则居住在黑暗里，孤独修炼，追求永恒生命与自由。几千年来，相安无事。

直至隋朝末年，隋炀帝无道，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无数豪杰乘势而起，企图改朝换代，其中以秦王李世民的势力最为强大，数年征战，几乎将隋朝兵马一网打尽。

隋炀帝眼看江山颠覆，于是不顾群臣的反对，与渴望重新生活在阳光下的妖族们签订了盟约：妖族帮助隋炀帝保住天下，而隋炀帝将江山分一半给妖族。

这支十万妖兵，几乎一夜间击垮了唐的军队。幸好当时修为最高的三位地仙[1]之首紫极老人果断出手，辅佐李世民，挡住了妖兵的悍然攻势。

然后，紫极老人建立了一座城，长安城。这是李世民的千秋帝业的根基，也是人类盛世的基石。

同时，紫极老人的大弟子君千殇接受师命，要将妖族赶出神州大地，给人类永恒的和平。他约战隋炀帝手下的妖族大将。没有人想到，修为超过千年的妖魔们，竟然没有一个能挡住君千殇的一剑。

君千殇，白发，白袍，背生六对光翼，全身都隐藏在光芒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容貌，亦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他所到之处，必将遍开鲜花。

他称紫极老人为师父，但他的修为却比紫极老人甚至任何人都高了许多。他的剑法只有一招，他自称是“轮回之剑”，却连神魔都无法抵挡。

君千殇的双眼中永怀悲悯，他从不杀死任何人，或者妖。他只将他们封印起来。当他封印到第一百九十七只妖怪的时候，却发出一声悠悠长叹，眉间隐锁寂寞，再不出手。

这一百九十七只妖怪，却几乎是隋炀帝的十万妖兵力量的一半。而后，紫极老人用道术，李靖用兵法，经过几年的苦战，终于将妖兵全部击溃。

此时，长安城也越来越繁华。人类的才智，勤劳，文明，财富，全都集中在这座城里，化为宏伟的建筑，整齐的道路，恢弘的气象，鼎盛的文采。九天阊阖开宫阙，万国衣冠拜冕旒。任何人，只要沿着灞陵古道进入这座城，都会由衷地赞叹：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池，也是人类伟大文明的象征。

而与此同时，人与妖族之战仍在进行，长安城外，无尽原野上骸骨支天，血流成河。仇恨，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在每一个大唐子民与妖族心底蔓延。唐王朝取得胜利后，迁怒于妖，下令对妖族实施灭绝之令，不论是否曾为隋炀帝所用，只要是妖，就必将诛杀！

短短数十年，妖族便几乎全被人类杀尽。那些法力高深的妖魔首领都已被君千殇封印，剩下的妖魔们虽有超出人类的力量，却天性不喜群居，在人类军队的征讨下，根本无法抵御。

妖族在人类的虐杀与追捕下，迅速减少。

他们的未来，只有绝灭。

如果不是龙皇。

石星御，万魔之皇，天下妖魔最后的的庇护者。他出世不久，就令地水火风四大上古神龙钦心追随，亦令下妖魔，甘心奉其为皇。从此，所有人都不再称呼他的名字，而只叫他“龙皇”。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而来，人们只知道，他是另一位地仙雪隐上人亲手开启的禁忌之力，而雪隐上人，正是紫极的死敌。

龙皇的力量有多高？

没有人知道。

胆敢挑战他的人，都死了。

龙皇在西域石国，建立了一座龙皇城。他将这座城当成礼物，送给他心爱的女人——九公主九灵儿。天下之妖，只要进入龙皇城，就受龙皇的庇护，任何人都不能伤害。

长安城不相信龙皇的狂言，第一次，他们派出了一万名精兵。

这一万名精兵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次，他们派出了九百名道士。

这九百名道士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次，他们派出了十三位顶尖高手。

这十三位高手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龙皇城耸立在西域，再也不受风吹雨打。几乎被逼得穷途末路的妖族们喜出望外，纷纷逃进了龙皇城。龙皇传下禁令，城外三十里内，人类不准私自进入。违令者死。

在龙皇的庇佑下，妖族终于在西域有了一块喘息之地。他们在龙皇城外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国家，颂扬着龙皇的威德。突厥，回纥，坚昆，喝盘陀，识匿，护蜜，勃律，乌茶，吐火罗，师子国，拂菻……他们不吝将千年珍藏的珍宝拿出来，只为将龙皇城建造得更壮丽，只为让龙皇更欢喜，让九公主更快乐。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有没有一座都城比长安更伟大？

有没有？

有。就是龙皇城。

十一万六千四百七十八只妖魔深信这一点。

他们爱着这座城，亦爱着龙皇，爱着九公主。

2

苏犹怜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按照人类的算法，她已经九百岁了，但作为一只雪妖，她还非常年轻。

妖拥有漫长的生命，无论成长还是衰老，他们都远远缓慢于人类，他们通透的心灵，会保持上千年，不受尘世污染。

雪妖是妖族中最珍异的种族。每个时代，都只会有一个雪妖。她们拥有倾国倾城的容颜，与生俱来的善良。她们与这个时代一同成长，看着这个时代走向繁华、衰落。当这个时代灭亡时，她们会为这个时代跳一曲葬天之舞，一直跳到心碎而死。她们死在北极的冰雪中，当她们的骨灰在冰雪中重新变得晶莹时，一位年幼的雪妖即将诞生，而这时，也将会出现新的时代。

传说，只要拥有了雪妖，就拥有了天地的精华。只要擒获雪妖，服食她身上的内丹，就能陡增几百年的功力。这使雪妖成了每个修道者的猎物。每一代雪妖都只能躲藏在风雪的深处，恐惧而寂寞地看着这个世界由苍凉而走向繁华，再由繁华而走向毁灭。漫长的一生，宛如一场寂寞的凌迟。

只是如今，冰封万里的雪原已被人类侵占，再不能庇护这只小小的雪妖。

那些觊觎雪妖内丹与美貌的人们，寻着踪迹，来到雪原上，一次次欺骗她，伤害她，骗得她遍体鳞伤，骗得万劫不复。

终于，她逃到了这里。

3

苏犹怜站在青石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小院落。

这的确是个小小的院落，小到只有一间房子，加上个狭窄的院子。房子是用青石与泥土砌就的，简陋，但却结实，足以抵御西域的风沙。一株高大的胡杨树倚着东墙生着，树荫在朝阳的映照下落下来，将院落照得斑驳陆离。

这样的院落，龙皇城里有七万三千九百四十二座。这一座，属于雪妖。

这里，就是她的家。

当白水婶婶将雪妖领进龙皇城，带到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后，这就成为了雪妖的家。

白水婶婶是一只鲤鱼精，在龙皇城中也拥有一个家。她嫁给了胡杨叔叔，生了两个孩子，所以分到的院落比雪妖的大多了。虽然有这么好的家，但白水婶婶仍然喜欢去旁边的月牙河里游泳。就是在河畔，她救起了重伤将死的雪妖。

此后，雪妖就住在了这里。

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再来追杀她。只要她住在龙皇城里，只要龙皇的威严还在，人类就绝不会伤害到她。

这是龙皇给他所有子民的许诺。

是的，这是一座只属于妖族的都城，城中住了十一万六千四百七十八只妖魔，三年了，没有一只妖魔受到伤害。

雪妖很珍惜这个家，因为她知道，这个家的得来是多么不易。

随着唐朝越来越强盛，没有什么能够挡住人类了。高山，大泽，密林，甚至大海，只要人类想到的地方，他们就一定能到达。他们发明了迅捷的战车，可以日行百里；坚固的大船，可以航行海上。他们征服了大风、暴雨、洪流、天险，他们无处不在。

更可怕的是，他们渐渐掌握了本来只有妖族才拥有的力量——道术。人类对自然的征服欲及对权力的渴望使他们迅速掌握了这种力量，他们总结了许多规律，并使用法宝来使修行更加容易。他们往往只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就能拥有妖怪要修炼上百年才有的法力。

于是，自天地开辟之初就与人类共存的妖族，在这个时代被赶得无处容身。

若不是有天下无敌的龙皇，若不是有这座龙皇城。

若不是自己偶然听说了这个传说，死命逃到了这座城里……

雪妖轻轻打了个寒颤，合上门，又看了这个家一眼。

她不想失去这个家，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

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安宁。

但今天，她必须要早早出门，因为九公主的生辰庆典就在今天。

九公主是天狐一族中最美的女子，也是唯一能留在龙皇身边的女子，龙皇城便是为她修建。

无论人类还是妖族都明白，这座地处绝地边塞的城池，之所以有匹敌长安的尊严，只因为有了龙皇。但龙皇并不住在城中，只要有他的威严就足够。

唯有今天例外。

每一年九公主生辰的时候，龙皇便会降临城中。

所有的妖类都会在这一天聚集龙皇城，召开盛大的庆典为九公主祝寿。那时，伟大的龙皇将随着落日的最后一缕余辉一起出现。他将轻轻携起九公主的手，走上高台，接受万千子民的欢呼。

雪妖来到这座城里已经三年了。

三年，她见过龙皇三次。都是隔着无数妖族狂欢的身影，隔着千万丈的距离。

皇宫，就像是在天上一般，龙皇更在九天之外。她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就算如此，她也满足了。她会遥遥跪拜，衷心祝愿龙皇和九公主能永远相爱，永远保佑着妖类生存下去。

她再也不愿意回到雪原，她再也不想活在惶恐之中。在那里，她随时随地都可能成为人类的猎物。她期盼能永远生活在这座只属于妖族的城池中，用自己的一切，去报答龙皇的庇护之恩。

雪妖善舞。她的报答，便是在九公主的生辰庆典上，为龙皇与公主跳一支舞。却不是在龙皇与公主宫殿中。因为龙皇那苍蓝如天的身影，是她不敢仰望的光芒。她只能躲在遥远的角落里，混杂在欢庆的人群中，悄悄跳起这支来自雪原的舞蹈。

王者的目光会否会落在她身上？她不敢奢望。

只让这支舞，成为庆典上一朵不起眼的烟花，成为你王冠上一粒小小的珍珠。

4

穿过小巷，苏犹怜敲开了白水婶婶的院门。白水婶婶正在梳妆，她笑吟吟地对着镜子，将一串茉莉花插到自己的头上，左瞧瞧，右瞧瞧，不让妆容留下半点的遗憾。雪妖在一旁默默等待着，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她从白水婶婶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欢喜。

终于，白水婶婶站起来，挽着她的手说：“我们走吧。每次只有庆典的时候，城中才会允许人类的商人进来。我们去好好挑块漂亮的丝绸，给你裁件舞衣。”

两人手挽着手，向外走去。穿过长长的巷子，龙皇城中已经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所有的妖类全都走出了家门，呼喊着龙皇的名号，祝颂他和九公主万寿无疆，永远保佑着妖族。

如果没有龙皇那柄天下无敌的剑，他们早就在人类的围剿中死去了。

他们的祝颂，是那么真诚。

雪妖走在欢呼的妖群中，莹洁的脸上不由飞起淡淡的红晕。

她难以忍禁心中的激动。她又将见到那个湛蓝如苍穹的人影，尽管她仍然不会看清。

却已足够。

一队队骑兵从城外涌入。那是都沐浴在龙皇的荣光之下的妖族，他们在西域各地建立了不同的国家，但都接受了龙皇的庇佑。每年这时，他们都会进入龙皇城，向伟大的龙皇表达他们的感激。

八骏国的骑手们驾驭着银色的飞马从天而降，高大神骏的飞马张开一丈余长的羽翼，在湛蓝的天幕下轻轻舒展，激起七道彩虹般的光辉。

剽悍的突厥骑兵，身着闪亮的铁铠，甲明兵亮，气宇轩昂，令妖族不由爆发出一阵欢呼。

精干的回纥骑兵将全身都裹在白袍子里，他们骑在高大的明驼之上，不时将锋利的弯刀从腰间抽出，舞出一团银光。

身材矮小但神情凶猛的喝盘陀骑兵，他们骑的马也同样矮小，但马跟人的脾气都暴烈无比，别的骑兵只要一靠近，就会引起一阵撕咬。引得围观者一阵哈哈大笑。

最吸引人的眼球的却是护蜜的骑兵，因为这是一色的女骑兵。窈窕的身材加上冷艳的面容，令人不由自主地注目，却又不敢多看。她们身上的伤疤凛凛提醒别人，绝不能小看她们。

勃律，乌茶，吐火罗，师子国。一队队骑兵各有各的剽悍，却都整齐而肃穆，怀着对龙皇的忠诚。

妖族的热情又被点燃了起来，他们高呼着，看着这一队队骑兵威武地走进城门。习惯了孤独的妖族，从未这么团结，从未这样聚集在一起，为同一件事由衷地感到欢喜。

而后，是一大队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的人类商队。虽然是人类，但龙皇城的居民们并没有表现出厌恶，反而立即围拥了上来。因为这些商队带来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精美的，编织了各式各样花纹的丝绸。

绘着精致的图画的瓷器。

茶叶，佛经，木器，乐器……

人类高度发达的，并不仅仅是道术与武功，更表现在远超其他种族的文明上。这些文明，被镂刻在瓷器上，编绘在丝绸上，书写在画卷中，印制在图书上，它们征服了每一个见到的人。妖族虽然极为痛恨人类，但对于这些东西的喜爱，却让他们能够容忍人类商人踏入神圣的龙皇城。

妖族们涌上前来，迫不及待地抓起货物，七嘴八舌地发出惊叹。一年过去了，丝绸更加精美，瓷器更加细致，那些传唱的诗篇，更加令人心醉神迷。他们拿出一年的收获来，交换着这些心爱的东西。

人类与妖族，这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在文明的魅力下，暂时和平相处。

白水婶婶也兴奋地选着最美丽的丝绸，不断地在身上比较着。妖族特有的美丽在丝绸的映衬下，连人类的商人们都看呆了。

雪妖却并不对这些感兴趣。她本能地对人类感到恐惧，就算只是永远带着微笑的商人，她也不愿接近。尽管他们手中捧着令她迷惑的货物，但她仍不能压制心底的恐惧。她只想离他们越来越远，能够躲在妖族之中看到龙皇的出现。

然后她就会赶紧回到家，紧紧关上房门，直到所有的人类全都离开龙皇城。

她合上双手，静静地祈祷皇能早一点出现。

雪妖退到了城门口的位置。门几乎已关上，商人们忙着收钱，买卖，这里反而是人类最少的地方。雪妖扶着城门，人类的吆喝声让她感到心烦气乱。

她只想这一切赶快结束。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仿佛微风拂过大地：

“你能不能告诉我，龙皇在哪里？”

雪妖回头，只见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她。人影高挑、纤细，却裹在厚厚的斗篷里，看不清面目，沙漠里的暴风将沙土扑满了他全身，斗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雪妖正在疑惑，只听身后的龙皇城中，一串激越的鼓声响起，万点烟花瞬间点亮了夜空。

万民一齐欢呼，那是龙皇将要出现的征兆。

旅人抬起头，凝望著被烟火和妖族的狂热点燃的苍穹，久久不言。

雪妖疑惑地看着他。他身上，没有人类的气息，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不禁想，这个人远道而来，也是来瞻仰龙皇的威仪吧？

雪妖忍不住伸出手指，向祭台指去。

万众期盼中，一道湛蓝色的光芒正在降临。

那是令万千妖族膜拜的威仪。

那也是令雪妖啜泣的庄严。

旅人向雪妖点了点头，迈步向祭台走去。

厚厚的斗篷从他肩头脱落，其间夹杂的风沙散开，却在触及地面的一瞬间，化为鲜花。

一朵朵盛开在大地之上。

夜风飞扬，一缕雪白的发逆舞而起，闪耀在雪妖的眼前。她从未见过如此的净洁。这不像是发缕，而像是星光。

光芒不住自他体内溢出，洒满整个街道。那个人像是背负着光源一般，照耀着伟大的龙皇城。

破碎的斗篷化成六双飞舞的光翼，托着他的身体冉冉升起。

就像是神。

雪妖惊讶地看着这神奇的变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狂欢着的人民突然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这忽然发射出光芒的神明。

整个龙皇城陷入了死寂。

繁华，倏然变成冰冷。就像是原来身处的雪原上一样。

雪妖恐惧地颤栗起来，她发现，所有的妖族都跟她一样，在突然袭来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似乎有了绝望的预感——他们的龙皇城，妖魔最后的庇护之所、那足以匹敌长安的伟大都城，即将在这一天，分崩离析。

5

巨大的闪电划破了夜空。

烟花、鼓乐、舞蹈、欢笑顿时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如败絮般被抛弃在夜空中。剑光、法宝、符咒、篆隶瞬间涌现，布满了湛蓝的天幕，光影交替明灭，黑压压的阵云潮水般涌来，要将一切碾压粉碎。

广场上狂欢的妖魔发出阵阵惊呼，四散奔逃开去。熊熊烈焰夹着陨石从崩裂的苍穹坠落，将妖族们精心装点的广场、祭台、鲜花化为一片火海。妖族们身上璎珞、彩带被火焰引燃，迅速蔓延，妖族们在惨叫中仓惶逃窜，宛如夜空中飞散开一团团绝望的萤火。

一轮巨大的光球冉冉升起，悬停在满目疮痍的龙皇城上空。

那是平生未见的光芒，它降临的瞬间，所有妖族们都感到了死亡的恐惧。没有人敢直视这团光芒哪怕短短一瞬，它就仿佛上古的烈日，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残酷，将灼瞎每个冒犯者的双眼。只有极少数修为最高的妖魔，才能打开天眼通的妙法，隐约看到光幕中似乎有赤色的五芒之形，在不断变幻。

除此之外，仍是一团模糊。

大地瑟瑟战栗，苍穹烈火崩催，唯有这团光轮，一动不动地悬停在龙皇城上。仿佛有另一个宇宙，被隔绝在了这团光轮之中。

但几乎所有妖魔都意识到，那团夺目的光芒深处，正进行着一场亘古未有的决战。

决定妖族与人类生死的决战。

那是他们的龙皇，对决君千殇。

君千殇，这个有着六对羽翼的男子，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只知道他是世间光明的源头，一切黑暗的终结。

他庇护着人类，庇护着长安，庇护着整个大唐盛世。

正如龙皇庇护着群妖。

他们之间，必有一战，宛如宿命。

光轮，在龙皇城上方停驻了三个时辰，将黑夜照为白昼，直到第二天曙光降临。

每一份每一秒，对于躲藏在残垣断壁下的妖族们，都宛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石星御、君千殇，无论是谁，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他们修为之高，别的人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虽然无法看见，但十一万六千四百七十八只妖魔们都胆战心惊地等待着这一场对决的结果。

那亦是他们的生死之战。

如果龙皇赢了，他们就再也不必担心人类的欺凌；如果龙皇输了，他们最后的庇所也将崩坏。

在黎明到来的一瞬，天地之间幻出万道光芒，那团一直静静悬空的光轮突然剧烈一震，跃起数丈，和正在喷薄而出的朝阳撞在了一起。

天穹破碎，光轮寸寸崩坏。大地却仿佛在这一瞬间，永远沦入寂静。

那一刻，所有的妖族们都感到了心底深处的恐惧——他们知道，自己的黎明，将永不会降临。

烈日崩塌。

毁天灭地的力量从地心深处透出，瞬息撕裂了大地，龙皇城七万三千九百四十二座院落，瞬间化为瓦砾。

是日，龙皇城破。

万里胡笳声幽咽。

是日，长安城中，万民轰传这条惊人的喜讯：

龙皇石星御败于君千殇剑下。

6

雪妖躲在瓦砾下轻轻颤抖，西域的风虽然闷热无比，但她却感到如在雪原般寒冷。

龙皇城破了，妖族们失去了龙皇的庇佑，纷纷逃走。雪妖却没有地方去。天下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地。她只能瑟缩在那个小小院落的残垣中，希冀着已经崩坏的龙皇城，还能再保护她。

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指向龙皇，也许君千殇就不知道谁是龙皇，也许龙皇就不会被封印、龙皇城就不会陷落！

是她，是她害了满城妖族啊！

是她，令无比繁盛的西域妖国沉没。

她该怎样，才能赎掉自己的罪愆？

雪妖禁不住泪流满面。

突然，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雪妖咬紧嘴唇，止住了哭泣。她知道，沦陷的龙皇城中，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嚣张地走动。她不敢发出丝毫声息，生怕惊动了这些屠夫。

突然，一个声音大声道：“哈！这里还有一只！”

雪妖骤然回头，就见一名道士站在废墟之外，手里拿着一只葫芦，正向她狞笑。雪妖本能地想逃跑，但道士手中的葫芦放出一道精光，将她罩住。雪妖拼命挣扎，道士用力一拍葫芦，精光就像刀子一样割在雪妖身上，雪妖忍不住惨叫起来。道士仿佛很喜欢听雪妖惨叫，不住地拍着葫芦。

另一个黄衣道士走了进来，一巴掌拍在道士头上，怒喝道：“你在做什么？”

雪妖心中刚升起一丝感激之情，黄衣道士下一句话就让她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冷。

“打坏了，就卖不上价钱了。”

黄衣道士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一把撕开雪妖的衣服，将符咒贴在她的脊背上。雪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符咒仿佛化成了一团火焰，狠狠扎进了她的身体了。激起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缩成一团，昏了过去。等她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法力。

她被套上绳索，牵着走出了家门。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曾带给自己安宁与幸福的小小院落。她即将永远离开了，再也无法回来。

仅仅两天，龙皇城已满目疮痍。战火在四处燃烧，高大洁白的祭台变成了废墟。道士用力一拉，雪妖被拽得摔倒在地。她看到白水婶婶也被栓着，跟着另一队道士出了城门。

她流下了眼泪。

她的邻居们几乎全都沦为人类的俘虏。这个安宁的家园，在龙皇被封印的第二日，就彻底沦陷了。

道士们牵着她，走出了龙皇城，走出了石国，走出了西域。走入了中原，走入了大唐，走入了长安。

雪妖知道，长安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自从龙皇城陷落后，这里便真正的成为了世界的中心，唯一的中心。

据说每一个来到长安城的人，都会忍不住惊叹它的繁华。但雪妖却没有真正看清长安城，一眼都没有。她是在深夜被道士押进城门的。她进去的时候，道士们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进入，而是拿着一袋黄金，心满意足地走了。

从此，雪妖姓秦，有个人类的名字，叫做秦可儿。

她，成了秦府豢养的乐姬。

秦府的二少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竟忍不住从马上落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雪妖有着人类女子不能比拟的美丽，玲珑剔透，像是梅花蕊上的一杯雪。但雪妖不属于二少爷，因为秦府还有位大少爷。

大少爷拥有一切，家产，功名，尊荣，权力，也拥有雪妖。二少爷只能远远地看一眼雪妖，连碰都不能碰。

当雪妖为大少爷跳起胡旋舞的时候，洁白纤细的双足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隐没，二少爷的双目中总是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家产，功名，尊荣，权力，他一样都没有。他至少应该拥有雪妖。

但雪妖，秦可儿，却是大少爷最宠幸的乐姬。

雪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说话。自从道士将符咒贴在她背上之后，她就再也不会说话了，也不能施展任何一点法力。她成了一个普通之极的少女。

除了惊人的美丽。

这美丽令二少爷疯狂。他无时无刻不想将雪妖紧紧拥在怀里，但他不能，因为雪妖是大少爷最心爱的乐姬。

但大少爷身体很弱，弱到只能欣赏雪妖跳的胡旋舞。而不能欣赏雪妖。

终于有一天，大少爷在吃了雪妖亲手递上来的药之后，疯狂咳血而亡。秦府震惊，因为大少爷自小聪慧异常，乃是秦府中兴的希望。大少爷死了，代表着秦府所有的希望都毁掉了。

老夫人震怒，传令务必找出雪妖背后的凶手，究竟是谁指使雪妖谋杀大少爷的。不管查出来还是查不出来，雪妖都必须死，必须为大少爷殉葬。

因为大少爷活着的时候，曾经拉着雪妖的手，说，能见卿舞，死而无憾。

二少爷陷入了绝望。这代表着，他无法将雪妖收为姬妾。他甚至不敢再公开对雪妖的欲望。

他愤怒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占有雪妖？

他的愤怒几乎使他疯狂，他向老夫人请缨，亲自审问雪妖。

他亲自执着皮鞭，在众人面前拷打她，让她遍体鳞伤，然后喘息着拧着她的下巴，问她，他可不可以对她再残暴一点点。

他会将她绑在车上，让她穿上囚服，游街示众。悲愤地陈述这个贱女人是如何让他失去了亲爱的哥哥，让街坊的唾弃使她满身沾满污秽。

他得不到她，所以，只能残暴地对待她。

雪妖对这一切默然接受。

她不能说话，因此，她无法招供出究竟是谁指使的。她对这一切并无怨言。

因为这是她欠了一个人的。

是她欠那个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接受万民欢呼的皇的。

虽然也她知道，那场对决不可避免，但她还是固执的相信，若没有她的指引，也许君千殇无法找到他，也许龙皇城就不会陷落。

是的，都是她的错，该当让她遭受这样的折磨。

如果她能够说话，她一定会跪下来，请求二少爷再对她残虐一点。

没有了龙皇，妖，只能这样卑微地生活。

终于，到了大少爷出殡的日子。按照老夫人的安排，雪妖要被埋进坟墓里，永远陪着大少爷。

前一夜，人们为她穿上了胡旋舞的舞衣，雪妖美丽得就像是雪地里的一株寒梅。

在打开牢门的那一刻，二少爷震惊地看着她，手中的绳索锵然落地。他终于忍受不了她美貌的折磨，带着她逃出了秦府，和她一起逃入了冰冷的荒原。

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着誓言：他不想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只想要她。要雪妖就足够了。

而雪妖却依旧那么冷，看也不看二少爷一眼。她心中只有那座黄沙胡笳中的城池，只有那高台上那湛蓝如苍天的影子。

都是她的错。

她默默忍受着一切。不管二少爷如何祈求她、威胁她、折磨她。

不过三天，二少爷就失去了耐性。他无比怀念秦府的荣华富贵。曾经他以为他只要拥有雪妖就够了，但现在，他宁愿将雪妖献出，以求换回原来的荣华富贵。

他忘记了对她所说过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只不过是一句空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于是，他押着雪妖回到了长安城，痛哭流涕地跪在老夫人面前，说秦可儿是一只妖精，用妖术迷惑了他，才让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事。

第二天夜晚，他召集了所有的人。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几个强壮的家丁捉着雪妖，将她架到了高台上。

他要亲手证明，秦可儿是妖，迷惑众生的妖。

十丈高台，让雪妖感觉那么熟悉，就像是站在龙皇城的宫墙上。

台下，却不是欢呼的人群，而是火，是浇了油、将要燃烧的火。

雪妖的血流下，在她身下化成一道符咒。二少爷慷慨陈词，因为他知道，雪妖即将显形。她会成为一只妖，那么愤怒而恐惧的人们就会烧死她。当她灰飞烟灭后，他才会忘记她，彻底忘记。

为了我，请死去吧。

烈火中，雪妖慢慢显形。

人群惊讶，愤怒。她是妖！她是妖！烧死她！烧死她！

雪妖的泪滴下。

站在高高的刑台上，她却恍惚是站在高高的祭台上。

那巍峨、洁白的祭台，仿佛她与皇一起站在上面，接受万民敬拜。

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他？

为什么要毁掉一个跟长安一样恢弘的城池？

为什么要屠灭一个跟人类一样古老的种族？

她在苍白的火中化成一只雪妖，流下了冰冷的眼泪。

她欠他的，她活该灰飞烟灭，还了他的债。

但不应该死去，不应该在这里死去。

二少爷狂笑着。

他终于如愿了，只有这样，他才能永远忘了她。他一直在折磨她，只因他并不知道，她的美丽，是对他最痛苦的折磨。

雪妖看着他，她忽然无比可怜他。他虽然也是人类，却只有卑微，并不强大。

雪妖环顾着高台下，看着那群被残忍、兴奋而扭曲了面容的人们，心中突然充满了深深的悲伤。真的是同样一群人么？是建立了如此伟大的城池，谱写了灿烂的诗章、织出了如云的锦绣，创生出大唐盛世无尽繁华的人么？

鲜血，从她的眼泪中迸落。

她莹洁如雪的身体上，现出道道裂纹，火光中欢呼的人们停了下来，因为他们惊讶地看到，这垂死雪妖眼中的仇恨是那么深。

蓬，鲜血散开，将她背上的符咒湮灭。她的身体在血光中冲天而起，挣脱了绳索。她用血咒换来了仅存的力量，冲出了重围。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长安城。

要死，也只能死在一个地方。

但她已无力回到那里，回到了那座只有废墟的城池，那黄沙掩埋下小小的院落。

她倒在在长安城外的原野上，失声恸哭。四周，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绝望。

她怎能原谅自己？

一声悠悠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她泪眼抬头，凄迷月色之中，站着一位矮小的老头。她不认识，那是妖族中的地仙，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伸出手。

“想复仇吗？”

她眼前闪过人类被火光扭曲的面容，想起那如苍穹一般湛蓝的身影。

她含泪点头。

“来，做我的弟子。从此，只记得仇恨。”

老头的手按在她的额头。雪一般的光芒流转全身，她忽然忘了一切。

忘了曾有过的安定，忘了龙皇城的雄伟。

忘记了胡杨叔叔，白水婶婶，忘记了曾经小小的家。

只记得荒凉的雪原，人类所蹂躏的一切。

只记得是自己是一只雪妖。

只记得吾名。

苏犹怜。

7

只是，心中那淡淡的伤，浅浅的痛，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欠谁的？

[1]地仙：仙之一种，仅次于大罗金仙。是人类在现世中能够靠修行达到的最高仙阶。当时有三位地仙，分别是紫极老人、雪隐上人和大日至尊者。紫极老人居住在中原，雪隐上人在西域，大日至尊者在身毒（即印度）。分别辅佐唐朝、吐蕃、身毒大食。普通人以武为战，地仙却是以国为战，三位地仙谁强谁弱，就看大唐、吐蕃、身毒大食哪个国家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第一章 阊阖门多梦自迷

血，寂静地流淌。

大地，早已染成一片猩红，却在星光的照耀下，渐渐干涸，腐败。

山岳，城池，被凌厉的力量斩得支离破碎。就连天上的星光也是如此凌乱，已无法承受一抹仰望的哀伤。

远处，恢弘的蓝色之城被劫火笼罩，那曾是属于妖魔的国度，属于他的国度。

于今，他跪倒在地，苍蓝色的血几乎已流干。他与生俱来的力量，比神明还要强大，比龙还要威严，如今几乎全被打散。他苦苦支撑着，只能维护最后的尊严。

透过炙热的光轮，他仿佛能看到无数人、无数妖的尸骸堆积在他脚下的大地上，形成一座猩红的山。

他，就仿佛跪在妖与人的史册上，跪在数万次杀戮中血泊。

他已无法抬头，面对犹在半空中炽烈的人影。人影身后的六对羽翼，仍然那么洁白，似乎方才剧烈的战斗，仍不能损害他丝毫光芒。

那个人，真的是神么？

他苦笑。

他败了，号称天下无敌的龙皇，败了。

败在君千殇轮回之剑下。

龙血淋漓，魔威黯淡。

他的傲岸与威严，尽被那一剑斩尽。

君千殇苍白的发折射着天地间唯一的星光，悠长叹息：“我必须将你封印，因为你是魔。”

剑芒隐然而发，便是那旷绝天下的轮回之剑。

而他，却已不再有抵抗的力量。

突然，一个纤细的人影从他背后窜出，张开孱弱的双臂，挡在他身前。

“不！不要杀他！”

血泪纷纷而下，她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脸上的悲怆，但她的声音就如杜鹃啼血，那么凄楚，让人不忍听闻：

“他不是魔啊！”

君千殇默默看着她。他是一切妖魔的天敌，他不必出手，身周旋绕的光芒已然刺穿那女子的身躯。但她依旧努力地站直身体，挡在她的皇面前，挡在无敌的轮回之剑面前。她奋力挥出手臂，指着那座残破的城：

“能为这么多生灵建造一座庇护之城的人，怎么会是魔？怎么会是魔！”

她苦苦哀求着，血化成泪，被风吹起，洒在他脸上。

一滴滴就像是冰冷的刀，痛进心里。

——你该走了。

不，我怕。

——怕什么？

怕你此去后再不回来。

——那好，我会送你一件城池，从此你再不用害怕。

真的么？

——真的。

那我会在城中等你回来。永远。

那时，她妩媚的笑，眼波如春水，注视着他。

那是他唯一为她做过的许诺。

竟不能遵守，竟终至陨落。

天地崩催，六对羽翼射出的光芒在女子肌肤上灼烧出道道裂纹。

然而，她绝不肯退缩半寸，执着地张开双臂，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为石星御撑开一寸天空。

为这个傲岸的王者，为这个她最心爱的男子。

石星御用力推开她。

他如冰玉雕成的面容上有一丝愤怒。

诸天神佛在看着他，他的子民在等待着他。他就算败了，也要败得像是位王者，岂能靠女人的庇护？

他用力将这女子推开，魔威浩荡而出，凛凛面对着九天上的神。

鲜血，不住地自他唇边沁出。

他不顾。

他要战。

为他的子民，为他的尊严。为……

也为了身边的这个女人。

剑，已没有力气再握在他手中，五行定元阵的光芒在君千殇身边聚结，铺天盖地般向石星御压下。

石星御张开双臂，带起满空龙影，向上迎去。

“不……”女子凄厉的嘶啸声在他背后响起。

石星御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他是魔，就算毁灭，也必将带着魔王的尊严。

女子孱弱的身躯，倏然越过他，挡在他和五行定元阵中间。耀眼的光芒爆散，她就像是一枚落叶般，倏然被撕裂，鲜血蓬然散开，宛如最寂寞的烟花。

石星御最后的一丝力量倏然消散。

他无法相信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烟尘，仿佛梦中的劫灰，静静旋绕着他。

为他灰飞烟灭。

他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残破的身体，一滴泪水从他湛蓝的眸子中缓缓流下。

他，为她做过什么？一生一世，他不知道该如何爱她，每次都那么粗暴，每次都让她哭泣。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好好爱她。不让她担心，不再像个魔一样让她痛苦。

他定定地跪着，任由五行定元阵的光芒将他罩住，将他化为尘埃。

他的手中，却紧紧握着她的血。满掌冰凉。

三生三世，他要与她一起，不离不弃。

在消散前的一瞬间，他忍不住轻轻念出她的名字：

“苏犹怜……”

苏犹怜发出一声尖叫，霍然惊醒。

重衣尽湿，她的身子就像是从湖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低沉的夜色紧紧包着她，像是贪婪的妖魔。她的尖叫声依旧回响着，心中充满了惊惶与痛苦。

临死诀别的绝望感是那么真实，几乎让她疯狂。良久，她方才控制住情绪，回想起这只是个梦。

但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就算已经醒来，她仍然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

龙皇的面容，在梦中竟是那么清晰。他抱住她的温度，似乎现在仍然在手臂间蔓延着，她仍无法从极度的震惊与绝望中清醒。

直到曙光穿透窗棂，她才真正冷静下来。

是的，那是梦。

龙皇临死前紧紧拥抱的，绝不应该是她，而应是妖族的公主，九灵儿。

那是妖族最后的传说，但传说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一百年，妖族已几乎从大地上完全消失。昔日的龙皇城早就不在了，石国也成为一片废墟。妖族失去了龙皇城的庇护，完全无法反抗人类的杀戮，只能躲在黑暗之处，越藏越深。

而同时，长安城却更加辉煌，唐王朝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帝国。紫极老人隐居于终南山，开创了一座书院——摩云书院，继续为大唐盛世培养着人才。他的雄心已经消磨，但摩云书院的弟子却一个比一个出色，摩云书院几乎成了大唐的象征。

苏犹怜自得到雪隐上人的庇护后，回到了雪原上，却再无人敢与她为难。承平日久，雪隐也不再跟紫极老人敌对，反而越来越多的交流起来。一年前，他将苏犹怜送到摩云书院就读，学习人类的道术跟学问。

在雪隐法术的封锁下，苏犹怜已不记得自己曾在龙皇城中的一切，不记得自己曾仰望过那湛蓝的影子，但她仍知道龙皇和九公主，也知道石星御与君千殇这场惊天一战。

百年来，人类津津乐道这场胜利，文人墨客们甚至编撰出了数十个版本在长安城的坊间传唱、演出。幸存的妖族们则在黑暗中低声啜泣，诉说着刻骨的屈辱与悲痛。

却没有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因为传说决战当日，一轮光芒自天而降，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这百年前无人得见的一幕，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难道仅仅因为，就在数月前，石星御已突破了百年封印，重新出世了么[1]？

想到这里，苏犹怜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她还清晰的记得当石星御重新出世的那一刻，终南山顶的天空尽皆化为湛蓝，蓝得那么纯粹，那么妖异，宛如一块琉璃，绝无半点风色。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感到了恐惧。没有人知道，这位被封印百年，又痛失挚爱的魔王，将怎样渲泄他的仇恨，又将给天下开启怎样的浩劫。

也许，人类延续百年的大唐盛世，即将因此终结。

但或许，这对于妖族而言是一件好事。

苏犹怜却并没有感到喜悦。也许是由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许是一百年的时光太漫长，如今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彷徨、任人欺凌的小雪妖，也再不觉得人与妖族的分界那么重要。因为在摩云书院里她经历了很多事，也认识了很多人。

那是与以前她遇到的完全不同的人类。他们的行止是那么有趣，他们的笑容是那么温暖。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李玄。

摩云书院本届大师兄李玄，这个吊儿郎当像个小无赖的家伙。想到他，苏犹怜嘴角便禁不住挂了一丝微笑，噩梦的惊惧慢慢消散。

若不是因为李玄，石星御也不会再度出世了。

雪隐上人派她进入书院的一大目的，就是让她阻止李玄释放出龙皇。但她没有做到，或者不忍心做到。于是，李玄最终无意中一步步打破封印，将石星御放出，才造成了这样的一场灾劫。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后悔。

只是，心底淡淡的迷茫。

她不能明白，为什么石星御呼喊的，不是九灵儿，而是她的名字。

仅仅是因为，这是一场梦么？

一场她做的梦？

但，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

为什么不能有一个梦，一个没有君千殇、没有石星御的梦，只有她与李玄，只有他们两人，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梦？

她的心轻轻抽搐起来，痛得宛如破碎。

突然，一个声音轻轻道：“我为你编织的梦境，你喜欢么？”

那声音就像是早晨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清澈而宁静，温凉如玉，悠悠在苏犹怜耳边颤响，如缭乱一抹轻弦。

苏犹怜猝然抬头。

漆黑的双翼，张开在天边，簇拥着一束纤细的影子。几乎没有光能映亮他，他就仿佛是谁留下的阴影，永远抹拭不去，永远印在天涯尽头。

随着苏犹怜的目光望过来，两只巨大的黑翼缓缓飘舞了起来。纤细的羽毛极长，没有骨，没有肉，飞扬而起，像是他体内生出的阴霾，在空际留下一蓬散乱的血影。

然而他的脸却极为妖艳，衬在漆黑的双翼中，像是污血中绽出的一朵花。

他的双手轻轻举起，手中捧着一个人头，向苏犹怜递去。

“送给你。”

他的漆黑与美丽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妖毒，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竟让苏犹怜无法抗拒，只能痴痴地望着他，任由他将那只头颅放到自己手中。

秀发披散在头颅上，掩映成一抹静默的睡意，竟让苏犹怜恍惚中起了一丝错觉，这颗头颅竟是那么完美，身体倒是多余的了。

她情不自禁地将头颅捧起，想要细细地欣赏。

她的动作惊动了沉睡中的头颅，它嘤咛一声，缓缓醒了过来。海棠春睡乍醒，它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苏犹怜忽然觉得不对。

这颗头颅不是别人、赫然竟是她自己！

它长的跟她一模一样！

苏犹怜惊恐地看着它。它也惊恐地看着苏犹怜。

它的脸上有着同样的震惊，它的笑容在这一刻忽然破碎。破碎成无数七彩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不知怎地，苏犹怜感到一阵椎心刺骨的悲痛，她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那死去的，就像是她自己。

她豁然醒来。

尖叫声仍萦绕在耳边，苏犹怜惶恐地抱紧自己，良久，方才意识到，这仍然是个梦。

而这一次，她真正地醒来了。

她跳下床来，赤脚站在地上，阴冷的湿气钻进脚掌，让她不自禁地颤抖着。早秋的清晨，已经很凉了，却令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她不记得，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连一丝印象都没有。

但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站在摩云书院的宿舍里，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她仍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寒冷，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就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轻轻探过来，攥紧她的心房。只要它愿意，它随时可以将她的心捏成粉碎。

她无法逃，无法躲，无从避免。

她抬头，曙光就像是一块破碎的琉璃。

这是一个妖梦之夜。

只是，她不知道，所有人的妖梦，都在这一刻开启。

[1] 摩云书院是大唐第一大书院。院长紫級老人修为通天。大弟子君千殇，二弟子谢云石，三弟子陆北庭均是大唐第一流人物。天下少年无不以能进入书院学习武功道术为荣。不料去年开院择徒之日，却被一小混混李玄混入了书院。李玄进入摩云书院后，一步步打破封印，释放出被分别镇压于无上秘境中的石星御的神心意形体，导致石星御最终再度出世。事详《天舞·摩云》《天舞·御龙》

第二章 怅卧新春白袷衣

李玄摇着头，叹着气，从石头上爬了起来。

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夏天刚刚过去，天气不凉也不热，很适合睡上一个小小的午觉。但李玄却睡不着。

因为他睡得实在太多了。

龙皇再度出世之后，摩云书院元气大伤。九极定乾旌被石星御拔走，镇压了百年的妖魔统统被释放。常傅们、学生们伤的伤、惊的惊，无法再正常上课，而且龙皇什么时候再来闹也无人知晓，因此，祭酒紫极老人决定摩云书院暂时关闭，书院放暑假啦！

学生们都高高兴兴地回家团聚去了，书院关门整顿，天天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修理几场大战中损坏的建筑。只有李玄没处可去，只好闷在学院里。

不用上课，没人理的日子过得实在是逍遥，天天吃饱云泥[1]，给瑶儿讲讲故事，梳梳咕噜的毛，然后就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躺下来睡大觉。

这种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可惜连睡了一个半月之后，李玄实在睡够了。躺在石头上，他连数一万三千九百六十头绵羊，还是睡不着。

好在，暑假终于结束了，同学们纷纷从家中回来了，李玄终于不必再一个人守着空空荡荡的摩云书院了。

李玄叹着气，还是不肯离开这块睡不着觉的大石。

书院刚修整完，还是那么讨厌，李玄不想走进去。

阔别了一个多月的同学们，肯定会很高兴地打着招呼，拿出各自的土特产来分着吃，一面说着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跟家人依依不舍，脸上会露出悲伤的表情来。

这一切，李玄都没有。

他的童年是空白的，少年不想回忆。

家，是多么遥远而陌生的名词。

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从小扔下他，任由他自生自灭？

有一天，他会见到他们吗？

他会怎样做？他们会怎样做？

李玄苦笑。他一定是睡傻了，居然想这么无稽的事。若真有那么一天，那就骗光他们的钱，然后再跑掉吧！

他自己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父母。

忽然，摩云书院中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李玄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色。

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有趣的事情，怎能少了李玄呢？

他忍不住起身，向书院走去。倒要看看这帮家伙，有没有给他这位大师兄带礼物？要是没带，就一个人打十大板！

李玄得意地想着，叼着狗尾巴草，倒背着手，向书院走去。他忘了，他这个大师兄，乃是摩云书院历史上最名不副实的大师兄，想抓他起来打板子的师弟师妹们倒是很多。

重新修葺过的太辰院看起来肃穆、整洁，宽大的院子中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除了正中的太皓天元鼎之外，空无一物。一丈见方的青石板铺满了院中，不加丝毫雕饰。这里是师生们集会、训话之处，亦是摩云书院最宁静之处。

李玄走进太辰院时，却大吃了一惊，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叫卖声。

“真正的蜀锦哦……蜀中妙手封三娘的呕血之作，有钱没处买，天下只此一家哦……”

“清明雨前茶唻……好喝好看好玩的雨前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唻……”

“太白诗仙的真迹、草圣张旭的醉后帖、谢灵运穿过的木屐……件件价值连城、般般独一无二，赶快看赶快买啊……”

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是大唐朝第一书院、最神圣庄严的摩云书院么？这难道不是骗子横行的赝品集市？

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突然凑了上来，李玄本能地大喝一声，一拳揍在那团东西的头顶上。那团东西“扑”的一声惨叫，栽倒在地上，叫道：“老大，是我啊！”

只见花花绿绿的锦袍中，裹着一张奇丑无比的脸。那件锦袍实在太华丽，而这张脸又实在太丑，强烈的对比让李玄不由不惊。

幸亏他还认得那声音：“封常青？”

封常青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扭着脸笑了起来：“是我啊，老大！”

李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只见他身上歪歪斜斜地披着一件锦袍，手中抱着一大堆纸包，样子要多古怪又多古怪。

李玄皱眉道：“你们在做什么？”

封常青笑道：“老大你不知道么？我们在庆祝返院日。”

“什么返院日？”

“返院日就是学生们放假之后返回书院的第一日，大家都一个暑假没见面了，彼此都会带些见面礼。但每人都要送见面礼，未免太浪费，而且还要花很多时间来准备，又费精力又费财力，本院祭酒紫极老人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每年返院日让学生们将带回来的礼物摆一个集市，大家互相以物易物，各取所需。所以我就采了很多雨前茶来，找卢长涣换了一件紫金袍。”

他越说越兴奋，拿袍袖擦了一把汗。那件锦袍立即变得黑不溜秋的，封常青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看着李玄。

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还要互相交换礼物？

李玄越听越是不爽。他这个暑假过得难受之极，他们倒是兴高采烈的，还要交换礼物？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大师兄啊？

封常青像惯常那样，看不出他的不高兴来，不识相地问道：“老大，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李玄邪邪一笑。“我是谁？”

封常青一脸痴呆地回答道：“你是我们的大师兄啊。”

李玄哈哈大笑道：

“对了！还不将你们为大师兄准备的礼物献上来？快些！”

封常青吃了一惊：“还……还要为大师兄准备礼物？不是每个人都要准备，在返院日交换么？”

“笨蛋，那是你们！我是大师兄啊！快些将礼物献上来！”

封常青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妙，急忙返身想要逃走，却被李玄一把抓住，一阵拳打脚踢。惨叫声中，他的清明雨前茶被李玄抢了几包，得意洋洋地抛在手中，向卢长涣等人走去。

卢家四兄弟虽然人多势众，但李玄这位混世魔王积威已深，四兄弟脸上都有些变色。

李玄怪叫道：“你们准备的礼物呢？”

卢长涣摇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盗岂不亦有道乎？”

李玄笑道：“讲道理是吧，那咱们就讲。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己所欲，就要施于人，是乎？”

卢长涣点头道：“然也。”

李玄脸上的笑容又开始有点邪邪的了：“汝欲暖乎？汝欲美乎？汝欲君子乎？”

他问一句，卢长涣就点一下头，说一句：“然也。”

李玄一把抓起他面前的锦袍，道：“锦袍暖也，锦袍美也，锦袍君子也。”

他说一句，卢长涣就点一下头，说一句：“然也。”

李玄也点了点头，抓起锦袍就走。

卢长涣吃了一惊，一把抓住他，叫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锦袍！”

李玄微笑道：“锦袍，汝所欲也。己所欲，施于人。”

他说到“己”的时候，手指指了指卢长涣，说到“人”的时候，手指指了指自己。卢长涣立即怔住了。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卢长涣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明白。李玄微笑着挣脱他的手，施施然向前走去。只留下卢长涣苦苦思索。

身披锦袍，手托名茶的李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双目一下子好奇地瞪大了。

崔蔼然崔翩然崔嫣然这崔家三姊妹还有龙薇儿等人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很好玩的东西？好玩的东西怎么可能少了李玄？

他悄悄地靠近，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星相”“命运”等字样。但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一人身穿漆黑的衣服，坐在太辰院的地上。漆黑之服将她全身都包裹住，不露丝毫出来。一只透明的绿色光球摆在她面前。

李玄顽皮之心不减，笑道：“你带来的礼物又是什么？是水晶球么？”

那人慢慢抬头，李玄讶然道：“石紫凝？是你？”

这位神秘的黑衣人，竟然是摩云书院的大姐大石紫凝！她面沉如冰，冷冷望着李玄，淡淡道：“我贩卖的是你的未来。”

李玄笑道：“什么未来？”

石紫凝不去理他言语中的轻蔑，双手捧住了绿玉球，一字字道：“这里面，有你的未来。”

李玄笑嘻嘻地道：“那你看看，我的未来是怎样的？”

石紫凝双手轻轻一拂，绿玉球立即恢复原状，却是她从不离身的九命石。细长的猫眼在石中心立着，忽然缓缓睁开。一束绿光立即诡秘地腾起，将石紫凝笼在其中。石紫凝通身皆碧，看上去神秘而妖异。

她凝视着猫眼的正中心，缓缓道：“我看到了，你将被狠揍一顿。”

李玄哈哈大笑。谁能狠揍他？他乃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平日作威作福，他这些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敢怒不敢言？谁能揍他？

看着噤若寒蝉的封常青、仍在苦苦思索的卢家四兄弟、跃跃欲试但随即因他拿出阿拉神雷而脸色惨变的郑百年，李玄狂笑。

大师兄的威严，岂是他们所能冒犯的？石紫凝的预言，注定是要失败的！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道：“你的礼物呢？”

李玄回头，脸色骤然改变。

玄冥常傅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抹刀伤从玄冥脸上划过，衬得笑容诡异之极。李玄的狂笑不由得猝止。

天上天下，他最怕的人就是玄冥啊！

他禁不住一阵紧张，一紧张说话就不利索了：“我的……我的礼物……”

玄冥常傅的笑容不变，淡淡道：“你不知道书院的院规么？返院之日，每个人都要准备礼物？你既然不遵守院规，想必已经做好准备了。”

李玄讷讷道：“什……什么准备？”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玄冥常傅走了。

李玄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封常青走了过来，忽然跪倒在李玄面前：“老大，我太感动了！”

李玄看着他，无言相对。

“老大！你是因为想跟我变得一样丑，所以才故意招惹玄冥的么？”

砰！砰！

“老大！你不要打我啊！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真的像个猪头啊！”

砰！砰！砰！

“老大！你这种同甘共苦的精神真是太让我感动了，我跟定你了，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砰！砰！砰！砰！

看着封常青几乎断了气，李玄终于心满意足了。

石紫凝双手托着九命绿玉，静静看着他。黑衣围裹中，她的双眼中竟透露出一丝睿智。

看破命运的睿智。

李玄不由得一怔，随即慢慢笑了起来。

他顾不得被玄冥常傅揍得全身是伤，抢到石紫凝面前，道：“快给我算算，我还有什么样的未来？”

这预言真的很准啊！他果然被狠揍了一顿！

只要准就好，要是能算出他的将来，他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的敌人统统无法奈何他了！李玄坐在地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石紫凝伸出一只手。

李玄：“你什么意思？”

石紫凝淡淡道：“交换。”

李玄笑了：“好！”

他脱下身上的锦袍，放下手上的雨前茶，道：“够不够？”

石紫凝笑了。她的笑美丽而尖锐，就像是能扎到人心底一般。

“我看到你的未来，有一场灾劫。巨大的灾劫。”

“想要知道，就拿宝物来换。”

李玄：“宝物？”

石紫凝轻轻点了点头，李玄笑了笑，掏出玄陛天书，摔在她面前，道：“天下第一至宝，够不够？”

石紫凝淡淡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天书已被紫尊施了法，只能跟着你，别人想夺都夺不走？想要知道未来灾劫，就拿出点诚意来。”

李玄叫了起来：“我还有什么宝？我穷得叮当响！”

石紫凝道：“你有。半年之后，上届实习的学生们就将回来进行毕业考试，他们将缴还从书院借走的宝物。而我们将开始实习，每位实习的学生，将被允许从神华阁中借一件宝贝。我要你将你借的那件，给我。”

李玄叫了起来：“你休想！”

石紫凝道：“你不想知道灾劫了？我从卦象上看出，你将在这场灾劫中灰飞烟灭。”

李玄身子一震。

雪隐上人的话，不由得在他耳边响起。

——天下生灵必将因他涂炭，大地也将因他赤红。

——因为，他便是那触动禁忌的魔。

这神秘的预言让他不寒而栗，只要一想起，就不由得一阵难受。

而今，却有个机会，让他知道这灾劫究竟是什么。

他岂能不动心？

可是，宝贝，神华阁的宝贝啊！

他又岂能割舍？

他抓耳挠腮，苦恼得只想在地上打滚。忽然，他想明白了。

神华阁的宝物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万一上届的学生不还了呢？万一他们这一届不实习了呢？就算是要实习，他难道不能偷偷地偷一件么？想到此处，他豁然开朗，对石紫凝道：“好！我答应你！”

石紫凝缓缓点头，她抓起九命石。

猫眼在她手心化成一团凝碧的绿液，她轻轻向地上一撒。

点点绿光碎跌，布成一道飘渺飞舞的细线。石紫凝凝视着地面，缓慢而深沉地道：

“小心，龙。”

李玄呆了呆。石紫凝长袖一拂，绿光重新聚合成九命石的形状，被她捧在手中。

李玄挠了挠头，觉得实在太亏了。他浪费了一件神华阁的宝物，就听到这三个字？

“小心，龙。”

这三个字有意义么？李玄一面思索，一面向外走去。

龙有什么好小心的？龙都笨的很，简直做宠物都不合格。

李玄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红月崖上。

正好，去欺负欺负雸拏遮罗[2]，看看龙有什么好小心的。李玄最喜欢坐在红月崖边上，两只腿郎当在空中，抱着几块大石头丢雸拏遮罗。看着这条毒龙之王狂怒但又捉不着他的样子，李玄就开心得要命。

龙王很好玩。

今天的毒龙潭很安静，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早了，朝阳才刚露了个头，雸拏遮罗是条懒龙，还没起床吧。

李玄寻了块大石头，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寻思用什么方法可以让雸拏遮罗迅速而暴躁地起床。

他忽然怔住了，因为向被称为禁地的毒龙潭中，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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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篇：紫极老人的宠物课堂

紫极老人：“先自我介绍，我就是大唐第一书院——摩云书院的院长。摩云书院是大唐最高学府，每一位少年都以能进入书院学习武功、道术为荣，但书院甄选生徒条件极为严格，可谓万里挑一。但不幸的是，去年开院择徒时，却鬼使神差，将李玄这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都招了进来。自从这臭小子进入书院，院规大坏，在书院内私养宠物。介于宠物们不学无术，影响书院声誉，特别开设宠物课堂，教授一些简单的知识，以提高它们的文化修养。下面介绍一下宠物课堂的三位学生。分别是三头猫妖咕噜、凤头鸠瑶儿、和白鹦鹉小玉。”

瑶儿听得直打哈欠，懒洋洋地提问：“什么是云泥？”

紫极老人：“云泥是一种摩云书院里专用的食物。用特殊法力制成，可以制造成各种形状，并且能模拟人世间任何美食的滋味，实乃环保、健康、时尚的新型食物。”

咕噜举起爪子擦了擦口水：“那什么是凤头鸠？”

紫級老人在黑板上画了一头金色的小鸟：“凤头鹫又名金翅鸟，原因是它的额头长着一簇高高耸起的长羽，十分引人注目。而它的身躯长大，通体覆盖着金色的羽毛，双翅展开，就宛如黄金打造的一般。它力量极大，身上羽毛坚如精铁，刀剑难伤。此鸟极为稀少，传说天下只有十只，在北地被人称作碧眼胡雕，是因为它的一双眼睛如美玉一般，晶莹碧绿。”

咕噜看了看巨大的、身长两丈有余的瑶儿，又看了看黑板上那只金色小鸟，不禁感慨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待续）

[2] 番外篇：紫极老人的宠物课堂——关于龙

咕噜、瑶儿、小玉早早坐在了教室里，等着紫极老人授课。门开了，一位长发黑衣的男子进来。

瑶儿惊讶：“玄……玄冥常傅，怎么是你？”

玄冥常傅将手中的书放下，脸上绽开一丝笑容：“紫尊乃是书院祭酒（也就是院长），负责维系大唐安危，如今石星御重新出世，建立万魔之国，紫尊要闭关修炼，以图抗衡龙皇。从今以后，宠物课堂的课由我来教授。同学们有什么意见？

咕噜依旧打着哈欠：“……没意见。”

瑶儿无奈地看着玄冥常傅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想着日后快乐的课堂生活就要葬送在他手上，心中未免有些发怵。谁不知道，整个书院就属玄冥常傅打人最狠？

小玉插嘴道：“紫尊没空，那司业谢云石呢？”

书院最高是祭酒（院长），其次是司业（副院长），其下才是六位常傅，如果能让温文儒雅的谢云石来给大家代课，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玄冥依旧微笑：“谢师兄也在闭关。”他不再理会宠物们的怨声载道，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龙”。

“龙是一种特殊的物种，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族，应该属于神兽一类，拥有巨大的力量，长生不老。龙好独居，一般而言，方圆千里之外，只会有一条龙存在。但偶尔也有例外，比如龙皇石星御座下便汇聚了四大神龙。”

咕噜举手提问：“神龙是什么龙？”

“神龙是龙中之神，一共有四条。秉承地水火风四大元气而生，自天地开辟时就已存在。它们本是上古神兽，分别掌握着地水火风的原力，具有惊天动地的威能。不过百年前却钦服在石星御座下，奉他为龙皇，甘心为他役使，这是亘古未有之异事。”

小玉啧啧道：“好厉害，怪不得能把摩云书院搅得天翻地覆。那龙王又是什么？”

玄冥：“如果说四大神龙是龙中之神，龙王就是一方霸主。龙族又分为毒龙、妖龙、地龙等种类，每一种都有自己的王，这就是龙王。龙王们虽然没有四大神龙与天地共存的力量，亦不老不死，可称霸一方。说起来，书院毒龙潭中就有一条龙王，它名叫雸拏遮罗，读作‘安那遮罗’，本是毒龙之王，却被紫尊捕获，用法力困在书院后山上。”

说起那条可笑的龙王，瑶儿不禁想笑，没想到那条被李玄和自己欺负得无处容身的龙王，还有这样风光的过去啊。

（待续）

第三章 珠含百斛龙休睡

一朵金色的花，迎着朝阳，绽放在碧绿的幽潭中。

金色是如此纯净，仿佛经过了天工淬炼，不带一丝渣滓，周围的一切，都为它罩上一层粼粼的光华。

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在这夺目的光华中沐浴。

金色的长发自他肩头披垂而下，一直垂进潭水里。细碎的波卷在发际蔓延着，仿佛是秋日麦田中吹起的浪，一层一层，澹荡开谢，经久不息。

他站在潭水的浅处，水刚好没过他的腰，他用手捧起水，浇在自己微卷的长发上。

潭水化为明珠，从他纤长的指尖坠落。

这一刻，他盛开仿佛一株菩提树，开满了初春的花朵。

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仿佛化身荒漠中疲惫焦渴的旅人，跪在海市蜃楼的边际，满怀热念地仰望着菩提树的荣光。他亦如佛陀在净水中沐浴，洗涤着禅经梵唱中的尘垢。

一袭翠白交织的绸衣绕在他身上，将他的身体遮住。缨络与流苏在潭水中飘舞着，他双手合十，静默而立。

这一瞬间，他与诸天神佛在静默地交谈。

他的容颜清明如神佛，静寂而虔诚。他站立在潭水中，一如早上明媚的朝阳，浮沉在波浪宁静的大海上。

李玄摇头叹息。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啊，可他的脑袋为什么会像封常青一样呆蠢呢？他不知道毒龙潭乃是险恶之地？雸拏遮罗乃是狂暴之龙？一旦它睡够了觉，马上就会冲上来将他撕成碎片么？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李玄唉声叹气之际，那人沐浴完毕，将丝绸披在身上，头发迎风一扬。

李玄就觉眼前闪过一阵璀璨华光，噫？那头发居然就跟梳过一样，整齐无比，自然三七分！

好神奇啊！

水珠坠地，倒映出淡淡的晨曦，仿佛绽开一地莲花。那少年沐浴完毕，竟踏着满地彩光，转身向岸边走了过来。

薄如蝉翼的丝绸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束扎着，衬托出他那修长的躯体。数道缨络展开，自肩流下，斜过腰间，结在胸前。

绸衣飘扬，洁白与翡翠各占了半面，惊心动魄地对峙着，无比美丽，也无比妖异。

白，如深山空雪，纤尘不染。

翠，如欲坠之露，点缀着孔雀尾翼之纹，恰如诸神凝视众生的多情之眼。

清风徐来，缨络飘舞，化为一只半白半翠的孔雀，翩跹于他身侧，仿佛给他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羽衣。

东天朝霞的光芒布设出一道光之天阶，他就踏着这道天阶逆空而上。

李玄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神祇踏云扑面而来。

这少年美得简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苍茫的龙吟声自潭底升起，那潭水倏然变成一片黑暗，雸拏遮罗那巨大的龙头急速地自水下升了起来！

李玄惊叫一声：“不好！”

那少年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止步，转身向潭水望去。

危机瞬息而至！

李玄顾不得多想，五云战靴闪过一道祥光，四只胖乎乎的小翅膀出现，李玄身子腾空而起，向崖下俯冲而下！

那少年惊讶抬头，向李玄望去。

漫空破晓的曙色那一瞬间暗淡无光。

金色的流芒飞舞之中，李玄只觉那双眸子仿佛比这幽潭还要幽，还要深，又比青天还要寂，还要远。

李玄顾不得多想，一把将他抱住，飞窜而出。

无论是谁，遇到了狂暴的雸拏遮罗，都只有死路一条。救命要紧！

李玄拼命催动五云战靴，向山谷飞去。他知道，雸拏遮罗不能离开毒龙潭百丈，只要奔出这个范围，他就是安全的了。

没有十足的把握，李玄怎敢冲下来救人？

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有多远？

李玄的回答是：三十七丈。

五云战靴的确是非常好的宝贝，劲气一鼓动之间，百丈的距离，就冲过了一大半。

一大半的意思，就是六十三丈。还剩下三十七丈，再冲一下，就脱离了雸拏遮罗的势力范围了。对付这条蠢笨龙王，李玄有的是办法。

这是李玄理想中的想法。

那什么是现实呢？

现实是当李玄鼓起他那小小的、微弱的劲气，驱动五云战靴再往前飞奔时，面前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一条粗长的水柱拔地而起，直冲苍天！

这条水柱就出现在他脑门一尺前！

水势凌厉，溅出的水珠打在李玄脸上，他的脸立即红肿了起来。李玄一声惨叫，就听轰轰之声响个不停，巨大的水柱不住自他身边冒出，双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耳听一声龙吟，漫天水柱齐齐从中折断，向李玄砸了下来！李玄眼冒金星，一阵惨叫，忙不迭地向后退了回去。

水柱不住升起，落下，忽然全都消失。

李玄又惊又喜，却忽然发现雸拏遮罗那只巨大的龙头昂起在潭面上，冷冷地盯着他。一双龙目中尽是讥嘲与不屑。

巨大的声音在毒龙潭的上空回荡着：

“卑鄙的妖龙！你在侮辱龙族的智慧！伟大的龙王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之后，我就运用大法力，将毒龙潭向周围扩了一百丈！就连这座崖，我都联通了水源。”

一声龙吟，红月崖上猛然冒出了一条粗长的水柱，凌空落在毒龙潭中。李玄吓了一跳！看来雸拏遮罗果然是只吃一堑长一智的龙王，这次真是准备充分。

李玄怯怯地道：“这都是为我准备的么？”

龙吟声再起：“当然了！陷阱是为卑鄙的妖龙而设！”

李玄搔了搔头：“我们之间有那么大的冤仇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雸拏遮罗怒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冒犯龙王威严的你！”

李玄笑嘻嘻地道：“可是我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耶，你杀了我，不怕紫尊怪罪？”

雸拏遮罗不由一窒！圆鼓鼓的龙睛黯淡了少许。

李玄笑道：“要不，我们也按照紫极老头的规矩来，你打死了我，然后你就是大师兄了？”

听到紫尊的名字，雸拏遮罗不由得再窒！

李玄道：“听说神华阁里有几件专门克制龙的法宝，而我又可以随便动用神华阁宝物，要不下次我借几件出来跟你玩玩？没关系，你是龙王，想必不受这些宝物的克制。你不用客气，大可将这些宝物全都毁去，紫尊绝对不会怪你的。”

雸拏遮罗再再窒！

李玄一下子嚣张了起来：“臭龙，你真以为我怕你么？我话俾你知！”

他一脚踏在雸拏遮罗的鼻子上。

这鼻子可是有个专用的名词，叫做“隆准”。古代帝王，都以有个雸拏遮罗这样的鼻子为荣，这样的鼻子，才是男人的骄傲，天子的血统啊。现在竟被李玄踏只脚在上面！

雸拏遮罗暴怒，刚要发作，就见李玄那双凌厉的眼神。

杀又杀不得……打好像也不行……神华阁的宝贝……

雸拏遮罗是条能屈能伸的龙王，它自然知道“形格势禁”这句成语，于是悄悄地埋下头，听着李玄滔滔不绝地在吹嘘着自己的丰功伟绩。

哦！三刹鬼毒大摩天居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怪不得自己几次求救都没有回应呢……

哦！连玉鼎赤燹龙这龙族神祇都在他手下吃瘪了？那我这个小小的龙王也不要说什么了……

哦！伟大的龙皇，不可战胜的龙皇石星御，宇宙中唯一的光芒居然也拿他没有办法？他不是妖龙……他绝对不可能是卑微的妖龙……

雸拏遮罗听得晕晕乎乎的，对李玄不由得肃然起敬。

李玄又滔滔不绝地开始吹自己的宠物。

哦！凤头鸠都是他的宠物？那可是龙族的克星啊……

哦！三头，猫身，一头喷火，一头喷冰，一头喷毒？好可怕……好可怕……

李玄还在口沫横飞地吹嘘，雸拏遮罗心惊胆颤地聆听，越听越是沮丧。

幸亏没有动手揍他！

李玄眼见雸拏遮罗蔫得就跟只泥鳅一样，他就有些得意忘形。大笑道：“现在你知道我有多厉害了么？你想要我不追究以前的冒犯也可以，驼我上去！”

他使劲一脚踩在雸拏遮罗的鼻子上。雸拏遮罗一声闷哼，刚要发泄一下不满，就被李玄一口吼了回去：“叫什么叫？叫什么叫？”

雸拏遮罗被吼得头都快压进水里了。

它双眼满含泪水。

李玄一脚踩在它的鼻子上，使劲地碾啊碾，然后一脚踩在它的眼睛上，使劲地碾啊碾。然后……

他还没踩第三脚，一股大力猛然自脚下爆发，万条水柱轰然喷发，雸拏遮罗巨大的龙头跃起在空中，悲愤的泪水滚滚流下：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卑贱的妖龙！我宁愿让紫尊再镇压一百年，也要将你撕成碎片！你居然踩我的隆准，你知不知道那是天下帝王艳羡的对象！你居然踩我的龙睛，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最光彩夺目的地方！”

水柱轰然击下，李玄一声惨叫，虽然有浩瀚战甲护身，也被砸得又酸又痛。他慌乱地寻找着突围的办法，但雸拏遮罗显然对他恨之入骨兼且准备充分，四周都被水柱锁了个风雨不透，那张巨大的龙嘴就在下面等着，只要李玄一掉下来，它立即啊呜一口！

呕，那从未刷过牙的一张大嘴啊！

李玄不住地惨叫，每一声惨叫，伴随着一根水柱爆开甩在他身上。

猛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厌倦：“沉默，卑微的愚者。”

李玄一低头，就见潭水沐浴的金发少年嘴角挑起，冷冷看着他。

金发交织成华丽的光，俊美而冷漠的面容笼罩在这华光之下，显得那么庄严而遥远，仿佛一位独自修行的异国王子，在无尽红尘中游历诸方，却偶然在此地暂作栖息。

噫，为什么他身上一点水都没有？

为什么我这么狼狈，他却那么优雅？

难道只有我在受苦么？

光芒忽然盛了些，李玄的身形竟被推开半尺。李玄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从未触及过他的身体。

光芒裹着那少年浮空而立，他双手合十，目光从李玄身上移开，落在雸拏遮罗身上。

“沉默，龙。”

雸拏遮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自从失去内丹之后，它就经常感觉到害怕，它本能地知道，眼前这个貌美得出奇的少年，绝不好惹。

它连话都不答，低头向潭深处钻了进去。

流年不利，回家歇着吧。屈辱的龙王顾不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了。

满空水柱消失，晴空重新回归，金发少年看着李玄，就像是君王看着冒犯他的臣子。

李玄不在乎。他对什么都不在乎。

他趾高气昂地指着金发少年道：“快过来谢谢我，是我救了你啊！”

金发少年脸色微微变了。

李玄的厚颜无耻、大言不惭，的确让很多人都无法适应。

金发翠白映照之下，他眉宇间淡淡的厌倦也显得那么动人：“要学会敬畏，卑微的愚者。”

手不抬，眼不动，李玄突然一声大叫，被狠狠打进了潭中，咕嘟咕嘟，一连喝了好几口潭水。

这少年修为高得惊人！

但李玄却不见了。

少年仔细盯着潭面，他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丝微笑，就像是春日的暖阳一般，让整个天地都生机勃勃起来：“你逃不掉的，我们马上就会见面。”

李玄愤愤不平地吐着口中的泥水，从地里爬出来。

幸亏雸拏遮罗打通了周围百丈里的地脉水泉，他见势不妙，立即潜到潭底，悄悄寻了个孔，钻上红月崖，逃了出去。

雸拏遮罗将头深深埋进潭底，巨大的尾巴缩着，瑟瑟发抖，半点都不管他的闲事。这让李玄的逃亡很顺利。

但他仍感到极度的憋闷。他招谁惹谁了？他不就是发扬助人为乐的精神，帮助溺水儿童么？怎么会招来一顿暴打？

——要学会敬畏。

那张绝美的脸在他面前浮现，清华无比，高高在上。

李玄觉得心中一阵烦闷。他很想揍少年一顿，但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看看雸拏遮罗的德性，就知道那少年有多可怕了。李玄可没不自量力到这种程度。不过，这里是摩云书院，少年再厉害，也不可能到书院里来找他吧？

等我毕业，哼哼……等我拿到神华阁的宝贝，哼哼……

想到这里，李玄不由得一声尖叫！他已经不可能拿到神华阁的宝贝了！因为为了换取那个预言，他将神华阁的宝贝让给了石紫凝！

没有宝贝可怎么办？他一定会被雸拏遮罗追杀的！

李玄刚刚高兴起来的心情立即黯淡下去了。石紫凝的预言没错，他果然应该小心龙，小心雸拏遮罗这条龙。他不该得意忘形的。

而他若不是为了知道这条预言，就不会将神华阁的宝贝让给石紫凝；若不是让掉神华阁的宝贝，他就不必害怕雸拏遮罗。造成这个预言实现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想知道这条预言。

李玄不禁欲哭无泪。

——小心，龙。

至少这条预言没错。他听到了一条不错的预言。李玄是个很容易忘掉烦恼的人，他给自己找了个高兴的理由，然后哼着小曲向山下走去。

突然，一道寒气在背后出现。一声音冷冷道：“你怎么这么闲？”

李玄一口气憋住，小曲骤然而止，他急忙回身，就见玄冥常傅似笑非笑地正看着他。

李玄想笑一笑，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笑容来。玄冥常傅揍人又狠又疼，简直是他的克星。他期期艾艾地道：“玄冥常傅……您……您要做个啥？”

玄冥常傅却仿佛很喜欢见到他一样，淡淡笑道：“我想看看，你是否忘了准备礼物。”

李玄吃了一惊，眼见玄冥越走越近，他大叫道：“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摆摊！”

他一溜烟地走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却怎么摆摊？

这个问题难不倒李玄。他的锦袍还在，找了根棍子，将锦袍绑在上面，当作旗帜，扯着嗓子大叫道：“瞧一瞧、看一看呀哈！绝世跳楼大甩卖，只要一两银子呀哈！绝对超值啦……”

他这一番鬼哭狼嚎般的叫卖声响起，倒也起到了效果，学生们全都放下买卖不管，围上来看他卖什么。只见李玄叫得虽然起劲，但双手中空空如也，却是什么货物都没有。他搞些什么鬼？

看着他们疑问的眼光，李玄哈哈大笑，指着郑百年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等郑百年回答，又指着石紫凝道：“你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郑百年、石紫凝同时怔了怔，李玄一拍胸脯，道：“是不是我这个大师兄的位子？”

郑百年、石紫凝脸上变色，李玄叫道：“我今天卖的就是大师兄的位子，喷血跳楼大甩卖，一两银子一天，想做大师兄的，就出钱吧！”

这生意倒也真是奇怪，郑百年、石紫凝对望了一眼，脸色都有些古怪。

这家伙，不是在故意羞辱他们吧？两人武功虽然都高出李玄甚远，但李玄这家伙又奸又滑，几次明争暗斗都不落下风，大师兄的位子反而越坐越稳，让两人想起来就觉得极度不爽。现在这家伙居然想出这个稀奇的办法来，拿大师兄的位子卖钱，两人听着，不由得又羞又恼。

李玄见他们两人不说话，奇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平日抢得比谁都勤，现在我拱手让出来，你们倒不要了？拜托、求求你们，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吧！”

众学生们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平日被他的阴谋诡计耍得团团乱转，这时谁都不敢答这个话。

李玄急了，大叫道：“封常青！拿一两银子出来，你做这个大师兄！”

封常青惨叫道：“老大！不要啊，我会被他们杀了的！”

众人脸色都不禁一变。不错，无论是谁，做了这个大师兄的位子，他能向李玄一样躲过全部同学的追杀么？

很难说！

危险很大！

李玄见他们都不敢买，急得抓耳挠腮。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买。”

第四章 桐拂千寻凤要栖

声音远远传来，极为好听。空山寂寂，却不见人影。同学们狐疑地互相望着，不知道是谁突发此语。

突然，就听看守大门的阿长大叫道：“你们做什么？你们干嘛拆我们的大门？这是犯法的！这里是摩云书院，大唐第一书院！是钦封的！你们这些番佬想干什么？”

阿长大叫大嚷声中，夹杂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终南山烟笼雾锁，秀丽绝尘，从太辰院望下去，一条幽寂的小道穿行在古木幽林中，直达山脚下的大门。大门宏伟之极，由巨石砌成，乃是摩云书院的第一重门户，更是书院的象征。隐约可见门口堆满了人，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摩云书院的大门竟被推倒！

所有的同学不由得都大吃一惊，难道书院又遭到袭击了么？

耳听阿长激愤的抗议声不绝，那些人影却一言不发，密密麻麻地忙碌着。突然，一座新的大门平地而起！

这变化实在太快，快到同学们都来不及反应，只见水云掩映中，那座大门赫然是由上好的青玉砌就，柱为玉，梁为玉，连开合的门扇，也是温润秀滑的美玉。

朝阳碧映，玉石反映出五彩的光华宛如一道光晕，浮荡在终南山的山腰上。四处青葱郁郁，山岚隐约，这座玉石山门竟然与山同体，相映相合，没有半分的不协调。

摩云书院，刹那间成了神仙宫阙。

几位女学生们不由“哇”的欢呼起来，男同学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那座玉门实在太壮美，简直就似是奇迹一般，瞬息拔地而起，不由得也看得神眩目驰，为之赞叹。

奇迹仍在发生，从山门通往太辰院的古道，被一段段拆去，整块的玉石搬来，砌出一条恍如天上神宫才有的玉阶。

玉阶两边，竖着琉璃雕成的细腰灯龛，里面嵌着精致的水晶盘，盘里面随手撒下两颗长明的夜明珠。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玉如君子，温润谦谦，也正如终南山，隐合苍翠，不露锋芒。玉门玉阶显然都备经匠心考量，每一个细节都镂刻得细致无比，山蕴玉而润，并没有丝毫的富贵气。

也许，只有神仙才能踏足其上，乘终南山之云气，上达玉京仙府。

蓝田日暖玉生烟。

终南山中云烟飘渺，恍如天外。

学生们诧异惊叹之际，叮叮当当的声音已响到了太辰院。他们亲眼见到了一场梦幻化为现实，整座太辰院在一刻钟之内被拆掉，然后再由玉石重新砌成。太辰院本古朴典雅，而今却如神宫玉京，曼妙精严，绝尘望仙。

等他们的赞叹诧异稍微平定一些之后，他们赫然发现，太辰院忽然站满了人。

那是一群少年人，年纪跟他们差不多，每个人都皮肤微黑，眉目深陷，充满了异国风貌，迥异中原人士。但他们双目全都冰冷，沉着，眼睛里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冰，又像是安静而残忍的野兽，无论有什么人敢冒犯他们，他们一定会一拥而上，将之撕成粉碎！

摩云书院的学生们也都经多见广，自然不会为了几个外邦人而诧异。

但若是一千多人呢？

那足以组织起一只小型的军队，甚至可以成为一方的霸主。这些人全都神情剽悍，显然经过极长时间的训练，每个人都可以以一挡百。

那便堪比一支十万人的精兵！

太辰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同学们都不由得暗中戒备。

那一千人静立着，形成一道威严而沉悍的屏障，山雨欲来风满楼。

突然，他们一起跪下，跪倒在太辰院的泥地上。

终南山山雨绵密，太辰院的土地上织着细细的青苔，他们就跪在青苔上，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

跪拜着的千人静默，他们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又敬慕，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难道，这一切竟是为了等待一个人？

这个人，是他们的主人，也是统御他们性命的帝王，诸神都因他而存在。

千年书院之古拙，竟不足让他踏足，他莅临之地，一定要珠为烛，玉为阶。

他降临之时，一定要千人慕迎，万众敬仰。

何人将从这玉门中拾天阶而上，引领万般繁华？

何人将踏玉而来，大唐盛世的文采风流，终南古道的苍苍紫气，都将因他而暗淡？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在玉阶上、山脚处。

千人却齐齐仰首。摩云众弟子也不由得抬头观看，却都不由得一惊！

终南山的上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座极大的仙岛。

数缕祥云若有若无地托在岛下，那岛重如泰山，却又轻如鸿毛，静静悬浮在空中，映在满空阳光中，就如梦幻一般。

一块玲珑剔透的奇岩耸立在岛心，岩顶飞瀑突出几丈，化成十几条白龙般的怒流，奔淌而下，在岩底形成一泓碧绿深潭。潭上散落着七十二朵巨大的莲花，每一朵都盛开出数十丈的光华，莲心中建着一座精致的玉亭。

潭水悠然晃动，莲花浮沉，亭台飘摇，看去恍如海外仙山楼阁。几百只白鹦鹉袅袅在空中飞舞，围着奇岩莲亭不住盘旋，宛如空中洒落的无数飞花。

而依着那座巨岩，雕着一座几百丈高的佛像。佛像安详庄严，闭目端坐，一掌树立胸前，另一掌平平摊开。

一人长身玉立于佛掌中。

满空祥云，佛陀慈悲，翼护着他微微垂首，淡淡冷笑。

风来，吹着他的长发。宛如一缕缕金色的祥云，披散在他的肩头，又随风扬起，仿佛展开了一对金色的羽翼。

花落，拂过他的衣袖。一蓬雪色曼纱被精心束扎成莲花状，在他袖口簇拥绽放，衬得他的手指是那么修长白皙。

然而，这一切全都无法吸引众人的目光，因为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传说西方天上，诸神诸善的化身叫做天使，有着最美丽的面容，若这个传说是真的，这张脸，已令所有天使黯淡。

那是每个人心中的一场无痕梦境。

他若破颜一笑，必将倾城倾国。

终南山上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羽衣飘动，少年飘身而下。

无数白鹦鹉随着他一起飘落，它们争相聚集在他身侧，有的停驻在他肩头，有的飞翔在他袖底。

他踏足大地的一刻，众人仿佛听到了岁月的声音，在低低吟哦。

跪拜的千余人，缓缓起身，拱卫在他身后。于是，玉山玉阶都不再寂寞，将因他之降临，而欢喜赞叹，不负一生。

崔氏三姊妹心旷神怡，崔嫣然双手捧在胸口，似乎不使劲压住，那颗心就会奔腾而出，一直冲到少年的面前，破碎。她双眼眨都不肯眨一下，连少看一眼，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她只会说一句话：“好美啊……”

那少年却只浅浅微笑，淡定矗立在众人的仰望中。

有人说过，美少年都是骄傲的。

他们的美丽，让他们遗世独立，成为尘世黑暗中的一段月华。他们洁净不染，永在众人的欣慕中，变得更加孤高、骄傲。

这是黑夜中沉睡的美少年，连月神经过时，都忍不住亲吻他。

他就像是一株菩提树，为苍茫之世结一具不朽的桂冠。

一时摩云书院中的同学们都如痴如醉，赞叹者有之，惊骇者有之，惶惑者有之，迷乱者有之。但若说惊骇之大，却首推李玄。

因为，他见过这少年。

毒龙潭中，以清泉阳光而沐浴，只言片语，便让雸拏遮罗落荒而逃的少年，就是他！

他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少年大声叫道：“是你！”

少年目中露出一丝厌恶，似乎因李玄如此粗鲁的冒犯而感到恼怒。他随即笑了笑，似乎人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无法沾染他。

他淡淡道：“我买。”

哪知李玄是那种脑袋一根筋的人，丝毫不管他说些什么，抢上来拍着他的肩道：“原来是你，我们认识的！”

少年肩头停憩的白鹦鹉，因他这莽撞的行为而纷纷尖叫着飞起。

李玄就像是熟人般拍着少年的肩头，大笑道：“我们真的认识的！今天早上我们还抱过……”

一言既出，太辰院中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呜……这句话是有点歧义……

李玄正向解释，突然，他周身倏然变得冰冷，少年冷森森的目光停在他的面上，他那颗大大咧咧的心，竟充满了恐惧！

少年的笑容轻淡如风，斜斜挑起一个破碎的弧度。

梵唱声倏然响起，那座巨大的浮空岛猛然一震，岛中心的巨佛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双目光芒大盛，盯在李玄脸上。

巨大的佛掌合十，一道微光闪过，佛掌倏然当空按下！

李玄惨叫声中，被这只佛掌轰然击飞，深深嵌进太辰院的泥土中！

梵唱声顿息，巨佛垂眉端坐，依旧庄严而安详。

少年亦一样淡淡微笑，笑容一如阳光。他便是天下最纯最善的化身，他的每一举、每一动都祥瑞呈集，诸神赞叹，没有任何恶能沾染他。

少年衣袖轻摆，白鹦鹉们纷纷飞出，将李玄从泥土中衔了出来。显然，那巨佛手下留情，而李玄有浩瀚战甲护身兼且命比蟑螂，居然还呻吟着未死。他倒也真是不知死活，居然仍挣扎着想去拍少年的肩膀，只不过被白鹦鹉们死死拽住了，没有拍成。

他呻吟道：“为什么打我？”

少年淡淡道：“我买。”

他一摆手，刹那间眼前金光闪亮，一大堆金子出现在他面前。

“三百六十万两黄金，我买你的一生。”

“从今日起，我便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

三百六十万两黄金！

好大的一座金山啊！而且是真的，不是幻术！李玄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金星星。但少年的第二句话，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摩云书院大师兄的位子是他的，他绝不容许别人侵占！

一天两天还可以，拿来卖卖还不错，但若真的想夺走，那必须要踏着李玄的尸体啊！

李玄的贪欲一下子被打败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可惜啊可惜，这笔交易我很想做，但无奈你不是书院中人，我想卖给你都不可能啊！”

他又一副想要拍拍少年肩膀的样子，脸上一片遗憾的表情。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不过是装出来的。

少年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他优雅躬身：“有请紫尊。”

一声苍老的咳嗽响了起来。同学们齐齐一惊，转身，就见紫极老人率着司业谢云石、六大常傅鱼贯而入。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连书院院长紫极老人都随叫随到？

眨眼之间摩云书院的领导层们摆好了阵势，玄冥常傅往前一站，朗声道：“摩云书院第九届书生第二次开学典礼现在开始！”

同学们面色一变，急忙收拾东西，整齐地排成了两排。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李玄，也在玄冥常傅凌厉的目光逼视之下，乖乖地站好了。

紫极老人又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同学们好，首先，欢迎大家再次回到摩云书院这个大家庭中，祝愿大家在新的学期中能取得更好的成绩，每人都能顺利毕业。”

他扫了众人一眼，道：“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从这个学期开始，大家都要进行考试了，考试的题目会非常非常难，考试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你们毕不了业。因为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才有可能拿到摩云书院的毕业证书。从今天起，各位就要扪心自问，你是大唐国最优秀的人才吗？”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是一个书院院长、以教育为终身理念的人该讲的么？他难道看不到每个学生都面如土色、封常青吓得都快晕过去了么？

紫极老人好像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又咳嗽了一声，道：“不过这不是这次校会的主旨——本校会是一次欢乐的大会、祥和的大会，因为我将为你们介绍两位新同学。”

他指了指少年，喃喃嘟囔道：“第一位，大家都已见到了。来自遥远的西方、五大天竺国共同的继承人、西天佛圣大日至尊者唯一的弟子，龙穆王子。”

这少年竟是王子？还是五个国家的继承人？而且……

大日至尊者唯一的弟子？

这些头衔也太可怕了吧！难怪会有如此声势！

龙穆王子低头合十，向大家致意：“从此，我就是书院的大师兄了，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李玄跳了起来！

他居然还敢提这件事！

他蹿到紫极老人面前，怒道：“臭老头，你跟大日至不是敌人么？怎么会收留他的弟子？”

紫极老人道：“谁说我跟大日至是敌人？我们是朋友，好几百年的朋友。”

李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紫极老人跟大日至是朋友？

“那么雪隐呢？”

“当然也是朋友了！想当年我们三人结伴游学天下……”

紫极老人悠然神往，叹息道：“政见不合啊！我们只是政见不合而已。”

李玄怒道：“那也不应该啊！这家伙明明是大日至的徒弟，为什么要拜倒在你门下？”

紫极老人道：“这叫交换学者。我正想将你送到雪隐门下去学习两年，但又怕丢了我的脸。你想不想去？”

还有这种事？李玄哑口无言。

紫极老人淡淡道：“摩云书院中百无禁忌，允许一切方式的竞争。你若是真要拿大师兄来卖钱，我也并无意见，反而要赞你一句：很有经济头脑。”

李玄彻底泄气了。看来他无法从书院领导层获得支持。

他冷冷一笑，指着龙穆王子道：“你以为大师兄那么好当？靠几个臭钱就能收买人心？我告诉你，我能当上大师兄，靠的是以德服人！”

咦？他居然能将这四个字说的如此振振有词？果然不愧为书院最厚之脸皮啊！

李玄冷笑道：“你能服谁？”

他决定要让这位嚣张的插班生看看，他李玄不是好惹的！他响亮地打了声忽哨。

他狠狠地打了声忽哨。

咪呜！

一声响亮而又奶声奶气的叫声传来，咕噜一阵风般地冲了出来，一把就把李玄扑倒在地，三只巨大的头颅全都凑上来一阵乱舔。

咪呜咪呜！

云泥！云泥！

咪呜咪呜！

罐头！罐头！

咪呜咪呜！

咕噜是主人最爱的小猫咪！

无论什么时候，咕噜都是绝不能轻视的大魔头。平时李玄碰到咕噜这副招牌动作，势必拔腿就跑，但现在，这是他克敌制胜的伟大法宝啊！

他抱着咕噜的巨头，恶狠狠地盯着龙穆：“你能服它么？”

他左手伸出，指着书院中的同学们：

“他们，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地奉我为大师兄，一年！整整一年！没有人能抢走我大师兄的头衔！没有人！”

这句话倒没人有异议。虽然李玄这家伙卑鄙阴险了一点，但的确，整整一年，他们都无法从他手中抢走大师兄的头衔。莫非这家伙有真材实料？只要看着他的脸，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

李玄大笑道：“你能么？”

他飞扬跋扈地看着龙穆。

这是他的地盘。

第五章 蓬峦仙仗俨云旗

龙穆的手指修长而苍白。

这样的手指，也许只适合怀抱寻香神的竖琴，弹奏一曲连诸天神佛都沉睡的曲子。

但现在，当这根手指却指向李玄。

无数猫罐头哗啦哗啦从天空中掉了下来。咕噜一声怪叫，飞扑了上去。

李玄措手不及，被它一脚蹬在面门上，踩上了一个大大的脚印子。咕噜围着龙穆，奶声奶气地一阵叫，又挨又蹭的，看那样子，只要给它猫罐头，无论让它做什么都可以。

猫是奸臣。

龙穆有些戏谑地看着李玄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声轻婉的叹息：“我该夺走它么？你赖以生存的唯一荣耀。”

李玄身子震了震。

他为什么那么看重大师兄的位子？他本一无所有，本不该对任何东西抱有如此强的欲望的。他也未尝不知道，这个大师兄的位子有多危险，一不小心可能会搭上性命。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游戏。

他又是为了什么，死死攥着，不肯放手呢？

是否真像这位王子所说的，他是想以此来证明什么，或者，仅仅是想证明给自己看？

是的，生存曾经对他是如此黑暗，如今，他却沐浴在光明中。

他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这个唯有最强之强者才能拥有的名号，于今，被他染指。

这是否可以证明，一无所有、卑贱而寒酸的他，也同其他人一样，尊严，高贵，无与伦比；是否，就可筑起一道门，关闭他所有曾经的黑暗？

李玄无言，目光中第一次带着深沉的痛苦。

龙穆优雅躬身：“是的，我将夺走。”

他抬头，目光中闪耀着讥嘲：“承认他是大师兄的，请站到他身边；拥护我的，请站到我这边。”

李玄一惊。

龙穆的金发染着阳光垂下来，一如春天盛开的花树：“我若做了大师兄，我承诺你们所有人都能毕业。”

他轻轻吐出一串字来，所有同学的眼睛都亮了。这实在是太强的诱惑了！就连石紫凝、郑百年这样的优秀人才，都无法抵抗，何况封常青等人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向龙穆走去。

龙穆微笑道：“不急……让我们听听看，这位前大师兄，会有什么承诺？”

李玄瞠目结舌。难道……难道大师兄还要为师弟们作出承诺？大师兄不是只管作威作福就好的么？

封常青：“老大，你不会从没想过为我们做点什么吧？”

厚脸皮如李玄，也不禁脸红了起来。说实话，龙穆的承诺实在诱惑力十足啊，唔……如果可以，我能不能也过去？我也很想毕业啊……

但……大师兄是我的！我才是大师兄！

龙穆眼中的揶揄之色深深刺痛了李玄，他微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绝不能让这个混蛋得逞！

但他有什么法宝？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样了。

“谁若是敢站到他那边，我就每天晚上睡觉前在他床上放一陀阿拉神雷！”

同学们齐齐脸色大变！

这太恶毒了，简直是惨绝人寰啊！他们望望龙穆，又望望李玄，一时彷徨了。

一边是致命的诱惑，一边是恶毒的威胁，虽然能毕业很好，但……阿拉神雷……想到人生从此就要与这东西脱不了联系，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呢？

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果断作出选择！

龙穆轻轻颔首：“瞬息之间竟能用威胁来对付我的诱惑，看来你并不是个简单的人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打着响指。

“听说摩云书院不禁打斗，而大师兄的制度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谁能胜过大师兄，谁就是新的大师兄。那么……”

他脸上的笑容温煦无比，像是在发出一次晚宴的邀请：“杀了你好么？”

瞬息之间，他淡栗色的瞳仁开始深沉，变得宛如湖水一样深。他冷冷看着李玄的时候，嘴角慢慢挑起，形成一个妖艳、邪异的微笑。

那微笑冰冷，残忍之极。

宛如暗夜的王子，登上城墙，看着为他一句戏言，而血流成河、骸骨支天的大地。

千万尸体，铸就他王冠上荣耀的辉煌。

他身后便是地狱，是这个现世揭开升平的假象后的地狱。腐败、残灭、杀戮、恐慌，催动着黑旌逆风飘扬，尽放地狱腥腐之气息。

这位异族的王子，有着太阳一般的容貌，与月一般的妖异，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交融，铸成了他那奇特的、无法阻挡的魅力。

当他殷勤邀约时，没人能够阻挡，但当这邀约变成地狱的呼唤时，亦没人能够拒绝。

李玄一声尖叫，因为，一轮明月自浮空岛上升起，化为一柄巨大的镰刀，刹那间已凝聚成型，在龙穆的浅浅微笑之中，向他厉挥而下！

凌厉的力道疯狂地喷涌而出，蚀吞着周围的一切。在镰刀漆黑的刀刃上，卷起无数道细小的漩涡，终南山上一切灵气全都被漩涡吸住，急骤地向镰刀奔汇而去。刹那间，那柄镰刀迸发出一阵妖艳的光芒，凌空直取李玄！

厉光宛如山峰，向李玄轰然塌落。

李玄惊得脸都白了。这位少年王子说杀就杀，出手又快又辣，而且力量强大之极，绝非他能够抵挡！李玄忙不迭地提起全身劲力，五云战靴上立即腾起四只胖乎乎的小翅膀，托着他向外飞纵而出。

轰隆一声大响，大半个太辰院被这一刀斩成齑粉，刀势所及，终南山上被切割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直达几十丈院。

裂痕漆黑幽深，看不到底。紧贴着李玄的身子贯过。若不是他躲闪得快，这一刀便会将他斩成肉泥。

这少年出手竟是如此狠辣！

李玄看着紫极老人，惨叫道：“你们难道就不管管么？这是谋杀啊！”

紫极老人淡淡道：“鉴于你已做大师兄超过一年，那么可以判断你的实力已超过师弟师妹们很多。所以师弟师妹们挑战你时，可以不择手段。这是摩云书院大师兄制度的第二条，你好好记住了。”

李玄气得快要晕过去了。

紫极老人道：“何况你是我的大弟子，龙穆王子是大日至的大弟子，紫极老人没输给过大日至，你岂能输？你要是输了，我就让你永不毕业！”

这是什么规矩啊！

龙穆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他很喜欢这个规矩。那么，是不是可以放手一击了呢？

月之镰刀再度扬起，却在刹那之间幻化出三柄，凌空将李玄围在中间。

李玄心神俱裂，五云战靴虽然神奇，但他的修为实在太低，无法全力驱动。躲开一柄镰刀还勉强能做到，若是三柄齐杀，他能躲开么？

轰然爆响声中，三柄镰刀一齐暴起，伴随着裂天嘶啸声，电光骤起，将李玄前后左右上下一齐封住，怒斩而下！

这一次，李玄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开！

龙穆做了一个遗憾的手势。

那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他转身，准备荣膺大师兄之位，为他的师弟师妹们发表一通辉煌的就职演说。

突然，三柄激烈旋转的镰刀从中折断。

龙穆身形骤然顿住，就见一柄刀悬停在空中。

那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刀，唯一奇异之处，就是它的刀身上透出一缕暗红，缓慢地闪烁着。仿佛沙场战血，苍茫而深痛。

但这柄刀一出，龙穆幻化出的三柄圆月镰刀，却在刹那间全被斩断。

龙穆脸上闪过一抹怒容，盯住这柄刀。

红光从李玄身上暴起，结成定远侯[1]的形貌。那柄刀凌虚握在他手中，发出一阵心跳般的回声。

黄沙万里，唯有战魂不息。

这柄刀，或许普通，但却因为那个心志坚毅的人，而不再普通。

是名定远刀。刀身斜挥，指向龙穆。

定远侯的力量化成一抹火影，浮动在李玄身外。他的飞扬跳脱似乎也受着这股力量的洗涤，沉静了下去。只要这柄定远刀在手，他便不惧任何人。

龙穆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盯在定远刀上。

这个一无是处的混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强大的力量？要想胜过这股力量，他需要出动浮空岛上的古佛。

要么？真的要杀了他，毁掉他所有的希望么？

那似乎是很有趣的事情呢。龙穆轻轻地笑了。

忽然，他的目光动了动。

穿过定远刀的火影，他看到了一抹苍白的影子。

镜光，在这纤细的影子心中旋转，诱发出轮回中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刻在骨上，铭在心中，形成火烙一般的伤。

镜光，穿过无穷的世事轮回，若有若无地透出来，照在李玄身上。

于是，那抹火影能够横刀而立，俾倪天下豪杰。

——原来，这就是定远侯力量的来源。用一面镜子，连接前生与后世；用一个女子的痛苦，成全了他的威严。

龙穆的笑容缓缓绽放，他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

他抬步。每一步，纷飞的翠羽之眸就散落成花，翔舞在他身侧。他走过李玄时，并没有停留，一直走到苏犹怜面前，悄然站立。

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微笑就宛如光芒镌刻成的一般。

他注视着她，仿佛看尽她的万般轮回。

苏犹怜的身体在他注视下，也仿佛变得透明。藏不住一丝秘密。

铮……

一声轻响，九灵御魔镜感受到她心底的惶惑，将光芒缓缓透出，包围住她。

但再强的光，都无法抵挡龙穆的凝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充满魅惑：“这才是你最珍贵的么？”

“那么，我将夺走它。”

他微微躬身，拾起苏犹怜的纤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那时天地寂静，世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他的双眸中。

那一瞬间，他无尽真诚。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吻中燃烧，为这一吻，他不惧化为灰烬。

这一吻，竟让苏犹怜无法躲闪，就像一把镶嵌着累累宝石的匕首，如此霸道，如此不由分说，将她钉在了今世的轮回中。

就算是一片雪，她也不再飘飞，永恒融化在幸福的九重天上，身边伴着那骄傲的王子。

这一吻，只有公主才能享有，而接受了这一吻的人，也将成为真正的公主。

从此，跨上那金色的马车，不再犹疑，不再畏惧，只需深居在他的辉煌的王宫中，分享他的尊荣、权力与繁华。

他缓缓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缓步倒退，没入了千人的包围之中。

这时，时间才能继续。生命仿佛在方才那一刻中，陷入了宁静，直到他的笑容完全隐没，苏犹怜才能恢复呼吸。

不知为什么，她竟有些怅然若失。

最困惑的要数李玄了。不是要跟我打的么？不是要抢我的大师兄位子么？怎么突然去找苏犹怜去了，还当众作出如此恶心的事情来？

但不知怎的，他的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来。

仿佛，最珍藏的，暴露在别人的触摸下。

仿佛，最珍贵的，将要被别人掠夺。

这不安是如此强烈，第一次，让他心神不宁，莫名地烦躁起来。

仙乐风飘中，龙穆满身白鹦鹉翔舞，步入浮空仙岛。

他在临消失之前，回过头来，手指在自己咽喉前缓缓划过，眼睛却讥诮地看着李玄。

“记住，我将夺走它。”

定远侯的火影散落，李玄忽然感到一阵寒冷。

左耳一阵疼痛，被苏犹怜狠狠拧住，提了起来。

苏犹怜的娇媚容颜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那么销魂，但此刻，却无法让李玄静心欣赏。她轻轻将暖香的气息吐进李玄的耳朵里，娇柔地道：

“郎君，这便我们的第六重考验，可不要让别人把我抢走哦。我的郎君，一定会勇敢面对的。”她轻轻一笑，化雪消失在漫空碧色中。

李玄揉着耳朵，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惆怅。

李玄摇了摇头，将杂念摈去。虽然不知道龙穆这家伙究竟想夺走什么，但他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他的魔爪，绝对绝对不能伸到苏犹怜身上！

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

真是个复杂而热闹的典礼啊。

一个人站在太辰院中，挠着大脑袋，满脸疑惑地四处打量着。

“不是说会用盛大的典礼欢迎我的么？我也是插班生啊！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我可是雪隐尊者的弟子，永恒的审美大师啊！我那凌厉的美感与充满时代精神的造型，是不容忽视的！究竟是谁在忽视我？我绝不能原谅他！”

他仰天长啸着，摩云书院静寂无声，没人回答他。

这就是跟龙穆王子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啊。

看来胡大老爷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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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番外：玄冥常傅的宠物课堂。

上课铃响，瑶儿举手提问：“请问定远侯是谁？”

玄冥：“定远侯乃汉代名将，亦是李玄的前生。”

咕噜乍舌：“真想不到，主人还有这样英雄了得的前世啊。”

玄冥道：“令人想不到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定远侯在一次征战中，误杀了心爱的承香公主，悔恨中自尽而亡。他转世前将自己的力量封印在定远刀中，交给自己的后世使用，以便三生三世，继续保护承香公主。这就是李玄偶尔能动用定远侯力量的原因。”

瑶儿：“可为什么李玄在大部分时间内，都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呢？”

玄冥道：“因为轮回有阻断一切力量的作用，任何人要穿越轮回都是非常困难的。强如定远侯，也必须依靠太初四宝之一——九灵御魔镜才能将力量传给后世。”

咕噜打了个哈欠：“书院人都知道，九灵御魔镜在苏犹怜手中。”

玄冥打开《天舞·摩云》《天舞·御龙》两本书，翻阅道：“不错，定远侯的亡灵将九灵御魔镜送给了苏犹怜。因此，李玄要动用定远侯的力量，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有定远刀在手，第二，有苏犹怜为他运用九灵御魔镜。但每一次九灵御魔镜的运转，都会让苏犹怜承受轮回中的伤痛。”

咕噜若有所悟：“怪不得每次主人运用定远刀，苏犹怜都脸色苍白呢。”

瑶儿：“脸色苍白的原因，估计不是因为镜子造成的伤害，而是因为每次定远刀出动，都是为了救情敌——龙薇儿吧。”

玄冥点头：“因为龙薇儿是承香公主的转世，每当龙薇儿有危险的时候，定远侯的力量就会自动出现。定远侯曾在大漠上铭刻下誓言：‘心远自定，唯香是承。定远与承香相遇于此，千生万世，永不分离。’所以，他一定会继续守护龙薇儿。”

瑶儿长叹一声“可怜的苏犹怜，受尽痛苦，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咕噜也感叹道：“可是……这一世他们明明都忘记了前生的誓言。李玄看上了苏犹怜，而龙薇儿却爱上谢云石了啊，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恶趣味？”咕噜努力地想了又想，仍无法明白命运的复杂性，只得等着下课，去食堂吃一只猫罐头，一解心中的苦闷了。

待续

第六章 不是花迷客自迷

苏犹怜静静地站着，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谦恭。

她眼前，是一轮光，雪光。雪光照耀着她，在她眼前形成一道幻影。幻影的正中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是藏边佛教的第一尊者，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凝视着苏犹怜。雪光照耀下，苏犹怜全身宛如透明一般，一切意念全都在雪隐的目光中化为飞舞的曼荼罗花，历历在目。

雪隐悠悠叹息：“你还没有找出杀死李玄的方法。”

苏犹怜低头，不敢回声。

雪隐的目光中有历尽沧桑的睿智：“也许，我不该派你来。”

苏犹怜猛然抬头，叫道：“不！师尊，让我完成它！请不要将我召回！”

雪隐淡淡道：“但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左手轻轻抬起，手心中有一枚透明的珠子在静静地旋转着。

“这，就是你想要的奖赏，我已经替你做好了。如果你在一个月之内杀不掉李玄，我只有亲手毁灭它。”

苏犹怜急切地道：“不，千万不要毁灭它，千万不要！我一定会杀了李玄的，一定！”

雪隐淡淡道：“你曾对我说起，你心中似乎总存着一丝疑惑，似乎自己曾欠了某个人很重要东西，希望自己能回报给他。但却始终找不到这个人是谁。你总该知道，你乃是雪身，天生无情无爱，注定了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爱。你降生的唯一职责，就是在诸天灭绝时，为世人跳一阙葬天之舞。但你在漫长的岁月中，有了人的感情，妄图也享受爱情的温暖。只有借我之无边佛法，才能够满足你的愿望。”

“于是我用两藏千佛珠的力量，为你逆天换命，让你能找到你寻觅的人，并且得到一份爱情。为此，我将千佛珠的一部分植入你的体内，为你禁锁天命。此事大损我的修为，我命你入摩云书院，杀死李玄。用此大功来抵消。哪知你来此半年多了，仍没有半点进展。我为你大损修为，是否值得？”

苏犹怜凝视着那枚透明的珠子。

那里面有她看不清，找不到的疑惑。她知道，那将是一颗温暖的心。那是她在雪原上静立了千年，凝望了千年，却不能拥有的一颗心。当她拜入雪隐门下，修行之后，她曾虔诚地问雪隐上人，为什么她千年以来，不断地经历背叛、戕害，却从没有人珍惜她，爱过她？为什么，她心底深处，总仿佛缺了什么，欠了什么，却始终无法寻找到？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天命。

她的天命，就是该受尽折磨，不配享有任何的爱情。

但她又是那么渴望能寻找到那模糊的影子，回报她的亏欠，并追随他一生。一想到有人会执起她的手，用万种柔情来呵护，她就潸然泪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能享受哪怕一时、一刻的爱情。

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于是雪隐便与她定了一个契约。一个用地仙千年修行为她换命的契约。

而她，就要进入摩云书院，杀死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少年。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那么难杀。他身上怀有紫极老人亲赐的玄陛天书，只要她稍有敌意，紫极老人便立即就会知道。他是摩云书院的大师兄，紫极老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如何才能不惊动紫极老人，将他杀死呢？

她以爱情为名，给他订立下七重考验。上天入地，降龙伏凤，骗他一次次经历绝险之境。却最终没能杀死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用九灵御魔镜，将他救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为此她追悔了很久，很久。

她的爱情，锁在一枚小小的、透明的珠子里，就在眼前。

只要李玄一死，她就能得到。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个奇异的梦，以及梦中那对妖异的黑翼。她的心霍然明亮了起来。

如果需要魔的契约，她才能得到爱情，那她也毫不犹豫地深入地狱，订上这份契约。她决然抬头，凝视着雪隐。

“师尊，我这次再不会令你失望，李玄必死不可！”

李玄郁闷地坐在石头上，摩云书院竟然如此冷冷清清。

崔氏三姊妹、龙薇儿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来讨论去都是这位帅气的插班生。男同学们虽然不说，但瞧着浮空岛的目光，都充满了羡慕，当然还有一丝妒忌。

龙穆王子，俨然已成了书院的中心。

这让李玄极为不爽。

显然，大师兄的位子，迎来了最强有力的竞争者。这一次，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必定要易主不可了。

李玄偏偏不服这个气！他一定要想个办法来，保住自己的位子。

同学们都看热闹去了，封常青居然没走，还像往常那样伴在李玄身边。

“老大，我要陪你同甘共苦！”

李玄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心中有一丝感动。这难道就是友情？

他拍了拍封常青的肩膀，心中微微有点惭愧。这么好的朋友，他竟然经常嘲笑他的丑，还不时拳脚相加。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这个小弟好一点。

突然，一阵仙乐遥遥飘来，李玄情不自禁地抬头观看，不禁一呆。

终南山钟灵毓秀，摩云书院西侧的绛云顶本并不突出，只是山势略高，当傍晚太阳西落的时候，夕阳返照，将山云染成一片洪亮，盖在山顶上，就像是新娘子的红盖头，所以叫做绛云顶。名字虽然好听，但景物却是平平，除了练武，平日几乎没有人上去。

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山体缩小了一半，上面的泥沙全被移走，露出玲珑的山骨来。奇峰挺拔，仿佛一只仙掌指天而立。朴素的绛云顶，变得灵秀万分，竟比天秀峰还要好看。

无数奇异的藤萝攀援在山体上，让这座山顿时拥有了生命，宛如山中处士，举杯向月而邀。

山的最顶处，生着一株极大的菩提树，枝条横曳，几乎将整座山顶都覆满。无数藤萝攀附在树冠上，斜垂下片片翠微，仿佛是天女曼妙的裙。一朵朵淡金色的花在绿丛中盛开，又仿佛浩瀚夜空中点点的繁星。

龙穆斜倚菩提树而坐，轻轻扣着修长的手指，翠白色的长袍与金色的长发一起倾泻下来，轻淡的微笑，却是他最奢华的装饰。

一条玉阶盘着绛云顶徐徐下降，缓缓铺向摩云书院。

侍奉王子的随从们，正在铺设云路。这一次，踏足其上的又将是谁？

李玄倏然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

玉阶所止之处，赫然竟是女生宿舍门前。

苏犹怜的宿舍。

无数白鹦鹉从空中翩跹飞来，每一只都衔着一枚明珠，淡淡的光芒将道路照亮，玉阶宛如一只极细极长的羽舟，将要飞渡重城，遨游天宇。

一只最为清骏的白鹦鹉轻轻啄门，宛如灵慧的小奴，替主人殷勤邀客。

苏犹怜打开门的时候，淡淡的明珠从山顶垂下，连成一条星河，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龙穆王子。

龙穆浅浅的笑，隔着千级阶梯，一如月色中的一轮太阳，足够温暖她千年寂寞的心。

他便是仙苑禁囿中的王子，等待着公主应邀而至，一起共享这美好的夜色。

为此，他开辟青山，铺设玉路，让月色照临，群鹦飞舞。

只为她。

苏犹怜心中浮起一丝感动。

从没人为她这样做过。这个异国的王子有着难以捉摸的心思，竟会准备了这么豪华的晚宴，邀请她一起度过。

她有点好奇，如此晚宴，会是何等光景？

这好奇足够让她打消心底的犹豫，前去赴约。毕竟，只不过是同学之间吃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缓缓举步，向玉阶上踏去。

那一刻，龙穆脸上露出一抹慵懒的微笑。

李玄心中一震，他猛然记起在开学典礼上，龙穆说过的一句话。

“记住，我将夺走它。”

那时，他的目光，似乎正看着苏犹怜。

他要夺走苏犹怜？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玄自嘲地笑了笑。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看着苏犹怜一步步向龙穆走去，满空明珠随着她踏过之后，便黯淡、消失，在她身后隔绝出一片幽深的黑暗。他忽然感到一阵惆怅。

他想起了在书院后山，自己莽莽撞撞地握住了一双手。抬头，便看见了苏犹怜新雪般的笑容。

她对他说过一个传说。在她的故乡，少女的手若是被握住，那就表示她收到了对方求婚的请求。从此后，勇士要历经七重考验，才能娶回他的新娘。

在那之后，无论情愿还是被迫，他都陪着她一起，经历一个个爱情考验，上天入地，降龙伏凤。每一次，他都在心中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游戏。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得有些不真实。

更何况，苏犹怜是如此美丽的女子，又怎会爱上一个一无是处的小混混。

不过是游戏罢了。

好在，那个恼人的游戏，那个不知真假的传说，会随着她一步步走尽，而离他远去，跟他再没有关系。

七重考验，将会在苏犹怜登上绛云顶时，戛然而止。

公主，毕竟更适合留在王子身旁。

此后，他是李玄，她是苏犹怜。他跟她各自追逐自己的天荒地老，再也没有关系。

人群之中，他们会擦肩而过，却再也不会相视而笑。

解脱了，再也不必被她逼着去降龙伏凤、出生入死。

他又成了自由身啦！

他该大笑三声，以示庆祝的，但不知怎地，他却连一声都笑不出来。

封常青：“老大，你怎么不追上去？”

李玄：“我凭什么追上去？”

封常青：“全书院的人都知道，老大跟苏师姐是一对啊！这位龙穆王子明摆着是想撬你的墙角么，这你都能忍？你还是不是男人啊老大？”

李玄：“谁说我跟她是一对？”

封常青：“老大你不承认都不行啊！你跟苏师姐经常偷偷溜出去玩，全书院的人都知道啦！玄冥常傅还说，下次要逮着你开风纪批斗大会！”

李玄脸色惨变！

封常青：“老大！男人一天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女人啊！是男子汉的，冲上去，打败他，抢回你的女人！咱不能输这口气啊！”

这醉后一句话打动了李玄。

岂能输这口气？李玄的斗志顿时昂扬起来。他要冲上绛云顶，将苏犹怜带回来！

李玄：“咦？你为什么拿着纸跟笔？”

封常青：“老大，我想写一本小说，就以你跟苏师姐为原型，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传奇》。”

李玄：“你准备写些什么？”

封常青：“看到的听到的。古墓老鬼跟他老婆的故事就不错。前些日子我在蓝桥见到了个书生，他跟我说了他的经历，也挺不错的。我还决定起个笔名，叫‘斐硎’，发硎新试，文采斐然的意思。所以我天天跟着你，就是想将你的一举一动全都记下来，以后好编故事。你不知道，无论小玉还是咕噜，都特别爱听你的故事，我*说故事给他们听，已经赚了三两银子了……”

这家伙居然是为这原因陪着他的？李玄几乎气了个半死，冷冷道：“你看你该起名叫‘悲硎’，发硎新试，一刀自砍，悲从中来。”

封常青立即哭丧了脸道：“老大，你怎可如此打击你的小弟？”

李玄：“小弟？我看你是想当我是摇钱树而已！赚的钱呢？拿出来！”

他追着封常青一阵狂打，将他兜里的钱全都刮走，然后得意洋洋地向绛云顶走去。背后封常青呛天呼地地大哭着。

月色撩人。

苏犹怜就像是一身雪衣的仙子，袅袅走在碧宇天际。一只只白鹦鹉在她身侧缓缓扇动着翅膀，徐徐飞向绛云顶的山巅。

李玄急匆匆地奔到山脚，却发现随着苏犹怜走过，玉阶已化为碧尘。苏犹怜已在几十丈的空中，离那棵摇曳的菩提树越来越近。

月光之下，每一片玉阶都化成虚幻的光之华，带着明珠的清润碎成粉末，被柔风一吹，宛如佛座前燃尽的沉香屑，飘飘荡荡地洒得漫天都是。

李玄大叫一声：“喂！”

苏犹怜驻足，回头，向着他嫣然一笑。

那一刻，她是如此美丽。玉阶在她们两之间一级级破碎。

李玄一阵紧张，他是那么渴望苏犹怜能跳下来，跟他回去。就算她再让他过一百遍考验，他都愿意。

这念头，让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喜欢这个会撒娇会黏人，美丽而又危险的雪妖。

只是一点点而已，他追过来，只是不想让她陷入龙穆的魔掌，还有，不能在龙穆的挑衅中输掉。

是的，他是不会爱上她的，他有他的前生约定，有许多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努力。他只不过是在跟龙穆抢大师兄的位子而已，苏犹怜是不小心被卷进来的……

苏犹怜转身，踏上了绛云顶。

李玄呆了呆。

他心中闪过一阵迷惘。苏犹怜看到了他，却不理他。

龙穆淡淡的微笑似乎在夜空中出现，讥诮地看着他，似乎在对他说：“你输了。”

李玄大叫一声，向绛云顶冲去。

他要爬上绛云顶，他不能认输！绝对不能输给这个目中无人的混蛋。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有点隐隐的痛。

爱情是一枚刺。

特别是将要失去的时候。

不承认，它就会藏进肉中，轻轻地，随着呼吸挪动着。于是疼痛便铺天盖地而来，却又无法捉摸。

龙穆的笑容优雅而高贵，看着姗姗走来的苏犹怜。

雪妖本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精灵，在他刻意营造的月色交融下，更是娇婉美丽，宛如冰碗中储着的一瓣新雪。

一个连月神都要赞叹的美少年，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们两人对面而视，就仿佛珠玉映照、日月争辉。

多么完美。

美到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粉碎。

龙穆淡栗色的眸子中透出一丝笑意。

他喜欢这样的美丽。美，就该昙花一现，在惊艳的一瞬后，化为乌有。只有回忆陪伴的美才是最美的。

就如同这只孱弱的雪妖，在破碎前的一刻。

他轻轻欠身，用最隆重的礼节来迎接他的公主。

两尊佛陀雕像静立在绛云顶上，茂盛的菩提树生在佛陀中间，龙穆斜倚树而立，翠白衣袖缓缓抬起，邀苏犹怜落座。

菩提树下，是两只莲座，莲座中间，是一只长长的花案。各种各样奇异的鲜花摆满了桌子，佛陀各在一边拈花微笑。

两人落座，微云之中，浮空仙岛上透出一缕毫光，照在花案正中央。龙穆的笑容透过鲜花，就像是天国中微微蹙眉的月神。

“在我的国度中，人们全都信仰慈悲的佛，不沾半点荤腥。佛也以他那广大的法力让大地遍开鲜花，令人们取食。这就是我们国度中最隆重的花之宴，为美丽的公主而盛开。”

鲜花可以吃么？

苏犹怜看着那些美丽的花朵，不禁微觉好奇。

一群通体如雪的白鹦鹉飞了过来，停在桌边上，宛如鲜花丛中的仙子，徜徉在繁锦之宫中。苏犹怜的目光在哪朵鲜花中稍稍停留，便有一只白鹦鹉飞过来，将鲜花衔到她面前的玉盘里。

龙穆抬手，殷勤而优雅地邀请。淡淡的月光跟烛光交融在一起，让周围的一切全都朦朦胧胧的，龙穆淡栗色的眸子隐没在夜色里，也变得分外虚幻而撩人。

苏犹怜轻轻叉了一瓣花，送到嘴里。一点异香透下，花变成了一滴露，滑入了她的舌中。这不像是云泥，却如一个吻，隐秘地点在舌尖上，瞬间直透到心底，令人心醉神迷。

苏犹怜仿佛置身在空旷的花之国中，这个世界中只有她一个人，四周全都是花的海洋。她在轻轻飞舞，摇曳的裙袂带起朵朵鲜花，她就在漫天花雨中舞着，不愿停止，不愿醒来。

第一次，她的世界中没有冰，没有雪，只有花，只有喜悦。

良久，苏犹怜方才醒过神来，赞叹道：“真好吃。”

龙穆双手十指交叉，轻轻地放颚下，慵懒而随意地半支起身子，微笑看着她。

一枚妖红如血的花枝，随意缠搅在他苍白的指间，在他的把玩下缓缓旋转。

烛光摇曳，他淡栗色的双眸中有一贯的讥诮和慵懒，却也透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眼前这个少年的笑容不亚于任意一朵鲜花，竟让苏犹怜升起了一个恍惚的念头。

若是将他的吻放到舌尖上，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这念头实在太疯狂，让苏犹怜的脸轻轻地红了起来，她急忙将目光投向另一瓣鲜花，用鸾刀慌乱地切了起来。

龙穆微笑看着她，她的每一丝神态的变化，都镌刻在他细长的双目中。

他忽然喜欢这个游戏来，他心中也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将这瓣雪放在舌尖上，会不会品尝到直透到心底的清凉呢？

两人全都沉默着，只有鸾刀碰在盘子上，轻微的声音。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却仿佛有种隐约的默契。

苏犹怜挥手示意白鹦鹉不必再为她服务，拿起桌上洁白的丝巾，缓缓拭了拭嘴角的余痕。

她该走了。淑女不该陪陌生人太长时间，一刻钟的晚宴恰好。

那一瞬间，李玄惊愕的目光浮现在她面前。

——刺伤他了么？

她轻轻笑了。

很好。

龙穆修长的手指伸出，轻轻打了个响指。

浮空仙岛收起毫光，静静滑远。

绛云顶上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鲜花之宴结束，只有两尊佛陀，佛陀莲座打开，上面坐着苏犹怜与龙穆。

夜色四合，黑暗中一片幽静，没有光，没有声。

第七章 开年云梦送烟花

繁华落尽，忽然变得这么平淡，让苏犹怜微觉得有点不适应。

龙穆的笑容却仍然那么温柔而魅惑，悠然道：“喜欢烟花么？”

烟花？像是鲜血般涂满天空，炸开成一丛丛绽放的惊悸？

喜欢。

那是温暖的寂寞，在华丽中失神。

但我却要走了。苏犹怜轻轻想着。放纵不能太多，否则就成了放荡。

我与你，只有一刻钟的晚宴。

龙穆微笑，身子微微后仰，随意地斜靠在佛像上，缓缓转动着指间的花枝。

他身上有种来自异国的高贵而颓废的气质，这个姿势恰好将这种气质完整地表露了出来，让人想起镂空的、丝绸的衣袖，散发着隐秘味道的薰香，以及空寂的皇宫大道上走着的孱弱诗人。苍白的、永远等着安慰的双唇。

这连番的想象在月色中让苏犹怜有种梦幻的错觉，一时忘了离去。忽然，身上一紧，背后的那尊佛像散发出无尽毫光，化成千手千眼的法身，千只手一齐抱住了苏犹怜，将她紧紧护住。

苏犹怜一惊，龙穆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十年前，天竺十八位最有名的高僧即将圆寂，他们痛感人间苦多，放弃了涅磐成佛的机会，甘愿身入地狱，永受轮回之苦，于是请求我师大日至尊者将他们炼成即身佛，守护众生。我师感叹他们之慈悲佛心，不惜损害七十二年的修为，施展大乘无上佛法，于一须臾之间让他们遍历十生之苦，觉悟成佛。是为罗汉金身，不败不灭，永佑苍生。”

苏犹怜脸上变色，这佛像竟然是罗汉金身？得其一可横行天下，龙穆竟然有其二！

她稍稍放了点心，至少罗汉金身是不会害人的。

一阵隐隐的轰鸣声传来，苏犹怜急忙低头，就见脚下的山石，竟然变成了血红的一块。透明的血红。

格格格一阵轻响，两人身周缓缓浮起了十三片甲骨，呈一个圆形，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苏犹怜在雪隐门下多年，自然认识这十三片甲骨，正是神鳌万年修炼完足之后，褪下的背甲。神鳌极大，等化龙飞升之时，每一片背甲都大如山岳，纵使天上雷劫亦不能动其分毫。这十三片甲显然经过仙法炼制缩小，每一片都精光射目，刺得苏犹怜几乎睁不开眼睛。

苏犹怜忍不住抬头，头顶上浮着一尊透明的佛陀。那是一枚舍利子结成的幻相。

能形成这种幻相的舍利子，只有真正的佛才能生成。

苏犹怜脸色变了变。罗汉金身，神鳌背甲，舍利子，无一不是罕见的奇珍，它们共同组成的防御圈，连天雷都不一定能突破。

龙穆为什么要布下这么坚固的防御？

他究竟想干什么？

苏犹怜看了龙穆一眼，龙穆正在看着自己修长的指甲，只用余光打量着她。他似乎很满意她的惊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微笑滋生了苏犹怜心底的不安。

背后的千手千眼佛忽然动了，每一对手都结成了大乘佛教里的不动明王印。

两位千手千眼佛，两千个不动印。

梵唱声隐隐响起，结成阵阵光雨，在两人身周纷纷坠落。每点光雨中，都是一尊小小的不动明王。

那枚舍利子光芒大涨，外面形成的佛陀幻相轰然爆发，顶天立地，双手合十，将龙穆、苏犹怜护在掌心里。

十三块神鳌背甲中射出万道精光，围绕着两人急速旋转起来。海涛之声大作，澎湃涌动，隐隐卷起地水火风，挡在两人身外。

苏犹怜不禁有些惊恐，这防御是如此严密，也就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危险，是如此之可怕！

龙穆仍在微笑：“地心由一团很大很大的火焰组成，叫做地火。从任何一座山上往下打洞，只要打得足够深，就能引动地火，化为火山……”

他话音还未落，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中，一大团炽烈的火气猛然自山腹中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天空怒冲而去！

地底仿佛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潜压了千万年的地火汹涌而出，宛如一尊被囚禁的巨人，怒吼着向苍天挥舞着火化成的双拳。

绛云顶轰然炸成碎片，巨大的山石在瞬间就被烧得通红，成为通红炽烈的火团，迅猛地向四周迸飞。方圆数里内都仿佛化成了火海，经历着天地开辟时的阵痛。

一切全都塌陷，沉沦，变为火之地狱。

苏犹怜就觉身子像被巨锤撞中了一般，连人带佛像冲天而起，向上抛去。

他们成为火之巨人的武器，被它攫取着，猛烈地砸向苍天。它疯狂野蛮的力量瞬间遮蔽了所有感官，深植进骨髓深处，化为恐惧。

绛云顶，火山爆发了！

苏犹怜宛如一片雪，在烈焰中飘摇，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枯萎。

她使劲咳出一口血，却立即被烈火烤干。

舍利子、神鳌甲、罗汉金身散发出的毫光仍护在她身边，为她抵挡着地火焦炎，但火山爆发之力何等强大，顷刻间整座终南山都仿佛燃烧了起来，黑云红光遍天，烧得夜空都化为炽白，地火热气早就涌入了法宝光圈之内，炙得苏犹怜几乎死了过去。

她是雪身，最受不得火气，何况还是天下最炽烈的地火之气。

刹那间，仿佛历尽了千生万世的辛苦一般，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轻响，她背后的佛像化为飞灰散去，十三片神鳌背甲也齐齐炸裂，只有头上那颗舍利子仍放射出阵阵清光，为她稍解炎热。

饶是如此，苏犹怜仍觉全身骨骼都几乎散开！

她咬牙勉强起立，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火气蒸走，身子一软，又摔倒在地上。

火山爆发乃是人世间最猛烈的几股力量之一，顷刻之间毁城灭池，千里赤地。

若不是神鳌甲、舍利子都是千年难得的宝物，苏犹怜早就被烤炙成了飞灰，哪里只是起不了身这么简单？

苏犹怜咬牙用了几次力，但觉骨髓都仿佛被烈火烤焦，勉强站了起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这刹那之间，她已从生到死历练了一个来回。若是护身的宝贝稍微弱了一点，她早就死了几十遍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火山爆发？苏犹怜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抬头，向天上望去。

天空赤痕纵横交布，仿佛回到了远古的浩劫后，灰烬漫空。

终南山本是天下灵山，此时残破，荒芜，废弃，凄凉。

它成了一位被剥光了华装珠宝的老妇人，丑得歇斯底里，疯狂刻薄。

这座山，这座书院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苏犹怜忽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龙穆的羽衣华服也布满烧灼的痕迹，金色的长发落满灰尘。然而，他的神态仍然那么潇洒而高华，他站在漫空劫灰之中，就仿佛暗夜中的王子，所有灾难都是他身上装饰的夜之珠宝。

他轻轻拂去发上的尘埃，静静地注视着苏犹怜，双眸透出星辰般的光华。

“伟大的烟火，喜欢么？”

他踏上一步，他的骄傲透过布满尘埃的衣衫，依旧如此逼人。

他微笑着，踏着烧尽的灰土，仿佛就算整个世界陨落，他仍然会存在。

就听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是专为你准备的呢。”

苏犹怜猛地想起花之宴中龙穆说过的一句话：“地心由一团很大很大的火焰组成，叫做地火。从任何一座山上往下打洞，只要打得足够深，就能引动地火，化为火山……”

她霍然醒悟！

火山，是他引发的！

怪不得他事先准备好那么多宝物！

他邀请自己来赴宴，就是为了让自己受火山喷发之苦的么？

苏犹怜从未对任何人生气过。就算眼珠被挖走，爱情被背叛，她都没怨恨过任何人。她怨恨的只是自己的命，但此刻，她身上的雪衣却全都燃烧起来。

她伸出双手，尖尖的十指就像是猫一般抓住了龙穆的衣领。她的怒气也像是被冒犯的猫：“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们！你差点将终南山都点燃了！”

龙穆微笑看着她，他的笑就像是钩，带着美味可口的饵，等着鱼儿上钩。

鱼儿游在清澈的水中，他在岸上等待。

等着她心甘情愿地咬住钩，然后他就会扬手，将痛深深刺进她体内。

她的疼痛就是他的收获。

爱情是一枚刺，弯弯的，带着美味的饵，迟早会刺进体内，而他，则在刺的背后微笑看着。

看着她像猫一样发怒。

“因为，我想你记住这一刻。”

“这是我们的初遇。”

这一刻，他不再骄傲，不再刺人。他的语声低沉而温柔，宛如嵌在月光里的一段回忆，那么空灵、那么忧伤，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触动心底最柔弱的地方。

那是忧郁的王子，在月光下诉说自己的倾慕。

苏犹怜怔了怔。

——为了让你记住这一刻。

谁又能轻易忘记这样的一刻？

苏犹怜忽然发现自己的怒气也不是那么重。龙穆的话音隐在低沉的月色中，就像是一脉袅袅的笛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来，去倾听。

满目疮痍，只为让你记住我。

多么疯狂而浪漫。

她不禁低头，感到一丝默默的娇羞。但随即，她猛然惊醒。

她不能在这一刻沦落。

她急忙甩手，却发觉已被龙穆握住。

他的眸子中又有了一丝玩世不恭的讥诮，抬起绣满华藻的袖子，轻轻为她拭去唇上残留的血痕，这个动作让他靠得更近了些：

“痛么？”

一丝邪恶的笑在他的唇间荡漾。

“就是让你痛呢。”

这句话让苏犹怜有些狼狈。

他替她拢起了凌乱的长发，一缕缕挽住，却仿佛不经意地用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耳边轻轻拂过，一面欣赏着她那慌乱的表情。

这句话让她忽然变成了那个羞涩的少女，第一次被一个笑容打动的时候。

她满心慌乱，想逃开，却忽然想起了李玄。她不知道这个大孩子一样的无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她想到他的时候，她的心忽然宁帖。

这感觉让她自己都怔了怔。

怎么可能？

天上天下，她跟他是最不可能的。

她不禁冷笑了起来，她看着龙穆，那是一个完美的王子，永远站在月光下，站在迷人的微笑里。

他随时等候着，对你说：“我让你记住这一刻，那是我们的初遇。”

多么完美，多么浪漫。

她却是个卑微的雪妖，一千年冷落在灰尘里，无人问津。于今，她终于等到了王子。

但这不属于她。她的爱情，就在那个许诺中，只要她完成了，就能获得。从此陪着她天长地久，不再寒冷。

她只想要这一点小小的幸福，此外什么都不要。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琉璃打散了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让苏犹怜轻轻笑了，在漫天劫灰中，她的笑是那么纯洁，那么亮眼。

她要撩拨他。

他玩的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鱼儿是聪明的，它们会小心地将饵吃掉，然后悄悄离开。当你用力掣回鱼钩时，刺到的只会是自己。

只要轻轻一撩拨，他就会深陷这个游戏。

她轻轻将他推开：“你对任何一个陌生女人都这么说么？”

她平淡的神情让龙穆有些惊讶。这个女人是怎么了？她们不都是肤浅的动物，天生对华丽而深情的东西没有免疫力么？

他忍不住反问道：“你怎么会无动于衷？难道我不够深情？不够完美？”

苏犹怜淡淡道：“有多少深情，就有多少薄幸。”

这句话博得了龙穆的赞同。在夜色的阴霾下，他轻轻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道：“你说的不错，鲜花，烟火，谁都爱着这份美丽，却又有谁能真心收藏？”

苏犹怜轻轻一笑。她忽然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曾在她耳边响起的一句话。

若你接近完美时，你就要小心了。

因为雪会融化，你的心，若完美便会破碎。

就像是一味追求通透的琉璃盏，如果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就会在某一天，啪的一声响，破成碎片。

那就是你的心。

——是的，那就是我的心。所以，我的心中，不再想要这份完美。

“小王子，留着你的爱给公主吧，我不过是个平民。”

她轻轻一笑，为这句话划上句号，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她知道，她的撩拨，已潜入了他的心。她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王子，变得有些恼怒。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便会觉得廉价。这位雪妖知道，如何让最容易得到的，变成最难得到。

那就是她的撩拨。

“站住。”

龙穆的唇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那声音中有一丝决绝，让苏犹怜想象到，龙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是轻轻咬住了嘴唇。

他的眉一定极为好看地皱了起来，因为她的拒绝而满心懊恼。

这让苏犹怜竟不忍拒绝。

“为什么，你会如此漠视我？”

这句话换来了苏犹怜在心底的轻轻叹息。

伤了他的心么？

她转过身来，凝视着龙穆。站在夜色之中，以漫天烟火为背景的龙穆，的确有着无上的魅惑。

那是一枚七彩闪耀的宝石，应该置于最华丽的王冠上，被所有人赞叹、艳羡、嫉妒，而不应该埋在自己这堆雪中的。

但这样不好么？太骄傲的人就该受些挫折。她从他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感到一丝快意。最骄傲的王子，却被小小雪妖打败了。

还不够，她轻轻对自己说。

她微笑了：“龙穆王子，能不能回答我，你究竟爱我什么？”

这句话让龙穆一窒。

他灿烂的荣光也不由得稍稍黯然。

并非没有女子问过他这个问题，但那是心醉迷离地拥在他怀中，满心想讨他欢喜的询问。他往往用一两个句子就将她们打发走，让她们的疑问全都化为炽烈的爱。而他，也就在那一刻失去兴趣，他看着她们因爱情而变得丑陋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念头。

跟这些丑陋浅薄的人搅在一起，真是对我美丽的损伤啊。

她们不懂得爱情，她们只知道迷醉于他的美丽，就像是迷醉于宝石、珍珠一样。他是最昂贵的装饰品，用来装点她们苍白而贫瘠的人生。

但苏犹怜的话，却与她们不同。

因为说话的，是那双澄静的、仿佛能看穿心灵的眼睛。是那双带着一丝挑逗、充满灵气的眼睛。那是龙穆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不禁问自己，是不是跟她们混迹得太久了，他的人生也变得苍白而贫瘠起来。

她面对他，就像是多年前，他面对她们时一样。

他仿佛看到，他若不能回答，或像以往一样回答这个问题后，她就会转身离开，他的影子会从她心中完全抹去，就像他对待那些苍白的女子一样。

这让他的雍容，忽然变成了庸俗。

丝绣簇拥的的袖口下，他的手悄悄握紧。

他不禁有些疑惑，难道，他要变成一个平凡的人，褪去所有的奢华，才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带着充实的生命，不再庸俗？

这让他几乎无法回答苏犹怜的问话。

雪妖知道自己该离去了。这个异国王子的心中，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他会想着自己的这句话，一整天都不会安歇。

他并未明白，要想记住一个人，记住一刻，不用玉阶云顶，火山爆发。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转身离开，心中有淡淡的骄傲。

她的笑容滋生在他看不到的阴霾中，那么鲜甜，妩媚。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停留的了。

龙穆的声音寂寞地从背后传了过来。

“究竟怎样，才能让你爱上我？”

苏犹怜的话很淡。

“如果爱我，就不要像个王子一样。”

琉璃散成尘，漫天飞舞。

第八章 春心莫共花争发

满地劫灰中，苏犹怜默默伫立。就仿佛千年的岁月里，她一直站立在雪原上一样。

劫灰混合着火花，寂静地飘落，宛如一匹鲜艳的彩缎，覆盖着枯槁的一切。

她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心中浮动着一丝得意。

她知道，自己在今夜却是如此灿烂，足以像烟火那样照亮夜空。

又离杀死他接近一步了。

这个大唐盛世中的小人物，却是那么难以杀死。难到连天下独尊的雪隐上人，也要命她悄悄潜入，用最不为人知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

李玄，究竟有什么奇特的呢？竟要两位地仙，都要为之博弈？这个人并没有什么难以杀死的，但苏犹怜却迟迟不敢出手。

因为一出手，紫极老人就会知道。

天书，绝不仅仅只是送给李玄的一件礼物那么简单，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玄陛天书早就与紫极老人的元灵相合，无论相隔多远，紫极老人都可以心念运转天书，施展出惊世骇俗的威力来。所以，雪隐上人虽然极想杀死李玄，但却没有选择直接动手。

苏犹怜更加不敢。

所以，她用另一种方法来杀死李玄——让他自投罗网。

她给他的七重考验，带着他一次又一次去历险，上天入地，降龙伏凤，总有一次他会死掉。现在，又有了另一种方法，那就是龙穆。

龙穆有一种特异的能力，可以在绝没人知的情况下，杀死李玄。

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

苏犹怜轻轻地笑了。

这时，她看到了李玄。

满身污秽，仿佛从泥灰里钻出来的李玄，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惊喜。他似乎想要冲上去迎接她，但她站在那里，仿佛一片皎洁的雪，那么圣洁，那么孤高，让他不敢亲近。

她与他的距离，忽然间变得那么远。

她要杀死他。

这是她的使命。如果没有这个使命，她甚至不会存活。

苏犹怜笑了笑，她的身子化成一朵雪云，向李玄飘了过去。

“郎君，你的考验并不过关呦。”

苏犹怜的声音又甜又腻，不知怎地，已听惯了的李玄脸竟然红了起来。苏犹怜伸出手，使劲拧住了他的耳朵。李玄突然一用力，从她的手指间逃走。

他竟有些害怕她的手，不敢跟她接触。

苏犹怜道：“郎君，你怎么了？”

李玄脸更红：“不……不要这样叫我。”

苏犹怜笑了，她的笑声柔腻之极，贴在李玄的唇边，像是轻轻一触就能融化一般：“害羞了么？不但叫你，我还要天天陪伴着你，跟你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练武，一起休息。你喜欢么？”

李玄一阵心慌。他竟然感到一阵憧憬。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怎么行？”

苏犹怜柔软的身子靠着他，轻轻向着他的耳朵吹着气：“怎么不行？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你可不许迟到哦。”

她转头，向他回眸一笑。

这一刻，她美丽得就像是春花绽放。

但她却要杀死他。

她知道这一点，那是她的过去。

她要杀死他。

他已知道了这一点，因为在心魔的幻境中，他已看到了她的过去。

还能相爱么？

还能叫一声“郎君”么？

她与他，是那注定不能交织的因缘。

却又像是熟悉的人，带着陌生的面具，演着别人的戏。

李玄眼神变得很复杂。

幸亏苏犹怜离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是该冷笑着对她说：他早就知道了她的阴谋，还是在大庭广众下戳穿她，让她在摩云书院中无容身之处？

李玄搔着头，突然笑了。为什么要戳穿呢？

这样不是很好么？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在全国最好的学院里作威作福，还有美丽的雪妖陪伴着。他还奢求什么？也许，苏犹怜的暗杀，不过是上天对他取得的幸福所做的惩罚。

人的一生，是不该太顺遂的。不时地就该受点磨难。

这个解释挺好的。李玄又高兴起来，折了只狗尾巴草放在嘴边，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走了。

苏犹怜临去时的那一回眸，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弱水三千，她的眸子是一条河。

无法跨过。

一声清亮的啸声响起，终南紫气陡然一震，缓缓压下。

满空火云，为之一黯。

几条人影浮动在空中，每人手中都散发出一条长长的光华，驱赶着火云，向绛云顶压了下去。

绛云顶上的火山仍在爆发，轰卷出几十丈长的火舌，缭天飞舞。劫灰沉沉，被冲得激烈翻卷着，在终南山上形成一条条巨大的灰龙。光华与地火一接，立即爆发出猛烈的雷鸣声，绛云顶完全崩坏，山石燃烧成火雨流星，向光华急冲而去。终南山顶上氤氲密集的紫气骤然爆发出一阵炽烈的光芒，与人影手中的光华合二为一，将地火卷住，慢慢压下。万千劫灰也被紫气裹住，黯黯降落。

龙穆看着这一切，眼神中露出一丝无聊，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团巨大的光芒从地火正中心怒涌而出。那是一尊小小的佛陀，面带微笑，双手合十。佛陀轻轻向龙穆点了点头，合十的双掌猛然分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天上阴郁恶劣的天气猛然变得清明，大团的劫灰像是受了什么牵引一般，向绛云顶激烈地汇聚而去。而方才还在肆虐的地火已消解了所有的威力，向地心狂奔而去。突然，霹雳一声震响，天地重归清明。

一座劫灰之山，矗立在绛云顶的废墟之上。劫灰坚凝之极，甚至比石头还要结实，只是通体黝黑，看上去极为怪异。

终南山上再没有丝毫劫灰留下，连那喷涌地火的窟窿，也被这座劫灰之山盖住。如不是几座坍塌的山体、烧焦的树木，甚至看不出丝毫火山爆发的痕迹。

龙穆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今天很不好，他的心情极为不悦。

空中光华猛然一亮，几条光华破空向山顶飞去，为首一条落在了龙穆身前。

那是玄冥常傅。

龙穆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向书院走去。

他有些意兴萧索。苏犹怜的话让他很不舒服，他要好好想想这几句话的意思。他是王子，岂能败在一女子的手下？

玄冥脸上永远带着一抹微笑，跟那道斜斜的刀疤混杂在一起，显得诡秘而邪异。他淡淡道：“站住。”

龙穆王子应声住脚，回头，脸上是温煦的笑容：“玄冥常傅，您叫我有什么事情么？”

玄冥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龙穆的脸上只有笑容，别的什么都没有。

玄冥轻轻道：“你知不知道罗汉金身多么珍贵？只有十世修行、绝无半点污垢之人才能够修成，而一旦修成，便可法力无边，十二金身罗汉，乃是天竺炼魔御敌护国的最强法宝？”

龙穆微笑：“我知道。”

玄冥的脸色沉了沉：“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轻易毁灭掉两具？”

龙穆淡淡道：“因为我喜欢。”

玄冥脸色一冷，他的目光陡然锐利，盯着龙穆。龙穆丝毫不退缩，满脸慵懒的讥嘲。玄冥深深吸了口气，将怒火压下。

“你知不知道这场火山喷发杀死了多少生灵、造成了多少罪孽？”

龙穆合十双手：“那是解脱。”

玄冥厉声道：“住口！”

龙穆笑了笑，柔声道：“玄冥老师，您对您的学生太不耐心了。”

玄冥道：“我要你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龙穆道：“为什么呢？我的师傅教导我，花开花谢，本为自然。人生在世，应当顺天应命，才可超脱。玄冥常傅，您怎知这次火山爆发不是天意呢？”

玄冥双目中的怒火已不可遮蔽，他冷冷凝视着龙穆：“你莫要忘了，你的师父为什么将你送到这里来。”

龙穆淡淡道：“可我来了之后，觉得很失望。”

他悠然转了个圈，道：“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整座终南山都火山喷发。你说，玄冥常傅，这样好不好呢？”

玄冥笑了笑：“很好。”

这个回答出乎龙穆的意料，但他并没有犹豫，道：“好，我们就来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他抬手，指向苍穹。

巨大的浮空岛出现，随着他的手势，岛心古佛雕像睁开双目，毫光迸发，向终南山顶罩去。

玄冥的声音冷冷传来：“靠别人的力量算什么英雄好汉？”

龙穆猝然顿住，厉声道：“你说什么？”

玄冥踏上一步，脸上的笑容冷厉：“我很想教训你一顿。但我若想教训你，我就拔自己的剑，不会靠别人的力量。你的剑在哪里？”

龙穆骤然梗住，双目中闪过一阵怒意。

“浮空岛，我记得是大日至尊者的东西。龙穆王子，你的剑在哪里？”

龙穆死死盯住玄冥，手指轻轻发着抖。

玄冥淡淡道：“我知道你也看我很不顺眼。想砍我一剑是不是？那，就，拔，你，自，己，的，剑！”

一字字从他的牙关中迸出，龙穆的脸色猛然涨红！

“拔我自己的剑……这难道不是我的剑？”

他一声怒啸，浮空岛猛然振动，一道毫光从古佛双眸中轰然怒发，向玄冥冲下！

玄冥一动不动。

毫光怒涌，他那黑色的身影被击得飞了出去，砰然摔在地上。

龙穆嘴角浮起一丝得意。

玄冥慢慢爬起，伸袖擦去嘴角的血迹。

“好法宝、好威力……大日至尊者，你怎会如此厉害？”

他的双眸却冰冷之极：“但我的龙穆王子，你的剑又在何处？”

他冷笑道：“于今我站在你面前，要你砍我一剑，你能么？”

“除了大日至的溺爱之外，你还有什么？”

龙穆霍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忍不住喝到：“你住口！”

玄冥狂笑，转身：“什么时候你找到了自己的剑，就来找我！在那之前，你只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孩子！”

龙穆厉声道：“住口！住口！！住口！！！”

浮空岛随着他的狂啸不住震动，毫光如柱，向玄冥怒涌而去。玄冥的身形却丝毫都不停顿，萧然向书院走去。毫光轰轰击在山上，将山石击得崩裂飞舞，却始终没再击中玄冥。

新的一天有很好的阳光，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绛云顶虽然爆发出了火山，但摩云书院实力绝伦，黎明才到，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

山清水秀，阳光明媚，一切残破的和污秽的都清理空了，还终南山本来的面目。

苏犹怜就踏着这样的阳光走进了教室。她的心情也像阳光一样好。

她的使命，马上就会有结果。

“早上好。”

这声招呼融入了一片阳光，这笑容也如阳光一般通透。

仿佛清晨的露珠，通透、纯粹，却又带着淡淡的峭寒。

龙穆就坐在第一排座位上，身子斜斜靠着椅背，手指轻叩扶手，向苏犹怜打着招呼。

苏犹怜报之一笑。衣袂带风，走过了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摩云书院一共有六位女生，正好占了三张桌子。龙薇儿跟石紫凝分在同一间宿舍，自然也就坐了同一张课桌；崔蔼然崔嫣然大姊二姊坐了一张桌子；爱美的三妹崔翩然跟苏犹怜坐在一起。其余的男生们，卢家四兄弟不肯分开，占了两张，封常青边令诚坐在一起，郑百年没人来抢，自己占了一张桌子。按照安排，龙穆与胡突干两名插班生坐在一起。

龙穆没有跟过来。

因为崔氏三姊妹与龙薇儿将他围住了，正叽叽喳喳地不停地问东问西。

龙穆面带微笑，聆听着她们各种各样的问题，一点都不觉得烦。

又或许，他根本没有在听。

苏犹怜起身，走向楼上的书架。

“哇，你好帅哦，天竺人都这么帅么？”

“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去引爆火山的呢？是为了世界和平？失学儿童？流浪动物？家庭暴力？你是不是在警醒世人，不要沉溺于山明水秀的表面假象，这一切下面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呢？”

“你的皮肤为什么这么好？你用的是什么化妆品？你平时做不做护理？据说火山灰对皮肤很好，你是不是为了挖火山灰才引爆绛云顶的？”

“龙穆，你好帅哦！第一天来书院，就挑战玄冥老师！你一定会打败他的，因为你比他帅！”

哦，老天，这都是什么对话啊？

难道长得漂亮了，做什么事都能得到原谅么？

其余的男同学们简直嫉妒死了，卢家四兄弟更是眼冒金星，大声念着四书五经，心里不停埋怨老师怎么还不上课！这招来了众女生的一致白眼。

崔翩然的双目都快冒出花来了，她突然拨开众人，大胆地道：“龙穆，我能摸一摸你的手么？”

一时，四周沉静下来，大家都伸直了脖子，在等着龙穆的回答。

崔翩然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呼吸都要停止。

龙穆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可以。但要准备好你的一生。”

这句话招来了女生们一阵尖叫。

龙穆就像是一枚灿烂的星辰，那么耀眼，那么遥远，那么惹人注目。

是的，一定有人，会因为他偶然的注目，而付出一生。

她的一辈子都将在对他的回味中度过，再也不会接受任何爱情。但他，却又离得那么远，仿佛只是一个传说，是闺中密友们信誓旦旦讲的一个故事。

现在他微微侧着头，侧影的轮廓是那样鲜明，美得有些恍惚。

但对于簇拥在身旁的少女们，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崔翩然完全陷落入对龙穆的钦慕中，大声道：“大姊二姊，你们一向都是让着我的，这次也让了吧！”

崔蔼然崔嫣然不为所动——美丽面前人人平等。

龙薇儿举手：“我也要！”

石紫凝扯了她一把，悄悄道：“你不是已经有谢哥哥了么？”

龙薇儿：“但是龙穆很好看！”

石紫凝彻底无语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花痴？

龙薇儿眨了眨眼睛，道：“我还是喜欢谢哥哥多一些，龙穆哥哥么，可以陪着我逛街啊，替我拎包，帮我打伞，渴了饿了困了累了还可以看着他的脸消消乏……”

石紫凝：“你……你把他当什么了……”

崔氏三姊妹显然没将龙薇儿当成是对手，她们害怕的，是石紫凝、苏犹怜这样量级的人物。眼见石紫凝一如既往地酷，苏犹怜一如既往地媚，都对龙穆不太感兴趣，不由心中大喜。

崔翩然道：“好！那就按照惯例来，决斗！谁赢了，谁就跟龙穆学长约会！”

她已经替龙穆做了决定。女人决定好了的事情，男人最好不要反对。

没办法，自从石紫凝做了大姐大，苏犹怜降伏了李玄，摩云书院早就变成女权社会了。

龙穆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看着她们。

崔蔼然崔嫣然齐声道：“好！”

一句话出，小小课堂里立即充满了杀气！

崔翩然：“我数一二三，大家一齐出手！出手晚的自动失去竞赛资格！”

“一！”

三姊妹粉拳紧握！

“二！”

三姊妹秀眉飞扬！

“三！”

三姊妹一齐出手！

剪刀，石头，布。

崔蔼然输了。

崔嫣然输了。

崔翩然也输了。

赢的是胡突干！

他哈哈狂笑：“我赢了！我要约会！龙穆学长是我的！”

整个课堂里的人全都吐了。

崔氏三姊妹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胡突干的笑立即干瘪。

“你们……你们不能歧视男人啊……”

没有人同情他，这一刻，审美是属于女人的，她们不是三个人在战斗，她们背负着摩云书院全部师生对美的执着与诉求。

胡突干变得畏缩起来。

“我……我也有审美的诉求啊……”

一声惨叫，他被无情拍飞。

“重新来！”

“一！”“二！”“三！”

剪刀，石头，布。

这次终于有了结果，三妹崔翩然胜出。

她对着崔蔼然鞠躬：“谢谢大姊！”她对着崔嫣然鞠躬：“谢谢二姊！”

她对着龙穆。

龙穆表情丝毫未动。

他端坐着，仍然是闲散的姿态，斜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宛如撩拨着竖琴一般，轻轻扣着椅背。

那头金色长发，瀑布一般流泻，将他的笑容衬得有几分阴郁。

崔翩然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为龙穆这样的人擅做决定，是多么的可笑。是她，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他面前，强塞给他一个羞辱自己的机会。

他的一声拒绝，将令她万劫不复。

龙穆手指轻叩，哒，哒，哒。

每一下都宛如春雷，在她心头轰炸。她的心中充满了惊惶，几乎忍不住转身冲出去。

这一刻，他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拒绝的字眼，就让她少女的所有矜持都化为羞辱。

龙穆淡淡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有他昨晚所受的一切委屈。

什么自己的剑？什么不要像个王子！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满足？

还有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让龙穆有些厌烦。他很想摆摆手，让她一辈子都记得今天的耻辱。

但他的心思却在这一刻改变。因为他是龙穆，他不会认输。

大日至的溺爱么？不要像个王子么？

他想得到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得到的。

他用一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

“下课后，红月崖。”

第九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崔翩然觉得身子都快虚脱了。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方才已站在了悬崖边上，哪怕只是一阵风，也会让她坠落下去，万劫不复。

但龙穆却将她拉了回来。

他答应了她。

突然而来的幸福让她晕晕乎乎的，连龙烟常傅什么时候走进来，什么时候开始讲课的，她都不知道。

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锁在了龙穆身上。

他认真听课的样子好帅哦，果然，男生还是在认真的时候最动人……

他伏在桌子上的样子也很好看，金发就像是一丛金色的雪，堆积在一份耀人的美丽上……

咦，他为什么要伏在桌上？

在……在睡觉？

这可是上课啊！他没有注意到龙烟常傅那愤怒而冰冷的眼色么？

崔翩然不由得担心起来。

果然，龙烟常傅开始讲起最深奥、最令人头痛的《云笈七鉴》来。而且一讲就是厚厚的两大本。连平时功课最好的石紫凝与郑百年，都听得皱起眉头。

龙烟常傅的脸上，却浮出了一丝笑容。

崔翩然心下不由得一阵叫苦。

这节课，整整上了一个时辰，简直是前无古人的大拖堂。

终于，龙烟常傅合上了书本，淡淡道：“好的，同学们，这节课就上到这里。”

众人松了口气，暗中骂龙烟常傅真是标准的灭绝师太。突见龙烟面容一变，愉快而轻松地道：“不过……为了提高大家的学习积极性，我想来一次随堂考，看看大家是不是记住了今天所学的东西。”

所有人立即面如土色，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胡突干也深深埋下了头颅。

果然人不能变啊。人若改变，不是有灾，就是有难。龙烟常傅就该冷着眉，阴着脸，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事学人家笑做什么？

上次一笑，李玄挨炮，这次一笑，大家惨掉！

课堂成了屠宰场，龙烟常傅狞笑着，看着这些砧板上的羔羊。

只有崔翩然知道，其实所有的人都是安全的，因为龙烟的目标早就锁定——就是簇拥在那袭华服里沉睡的龙穆！

这令她愁眉不展，因为她知道龙烟下手有多狠，她的约会可能要泡汤了！

果然，龙烟的目光冷冷盯在龙穆身上。

“龙穆同学，你起来，复述一下第三章第七节的内容。”

龙穆还在沉睡。

崔翩然不由感慨，真是要命，连他的睡姿也是如此好看，金色的长发披散，隐约露出微侧的面容，那是恬静而温和的笑容，显然他的梦境是柔和的，像秋天的原野一样。

龙烟的话并没激起任何反应。她脸色沉了沉，用力抓起教鞭。

龙穆倏然就醒了过来。

他一醒，就完全清醒，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像平时那么镇定从容。别人刚睡过之后，一定会衣衫凌乱，脸上留下压住的折痕，如果是胡涂干，还会流着口水。

但龙穆却完全不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像是初春落在人肩头的第一片飞花，带着淡淡的新凉，干净、清爽。

“下课了么？”

他起身要走。龙烟的脸都绿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挤出这段话来：

“龙，穆，同，学，请，你，复，述，一，下，第，三，章，第，七，节，的，内，容。”

龙穆重新坐下，叹息：“你坚持么？”

龙烟怒森森地逼视着他。

所有的女同学都咬着嘴唇，同情地看着他。

所有的男同学都乐开了花，等着他被龙烟揍成个猪头，像李玄那样的猪头。

“那好吧。”

龙穆无奈地站起来，半白半翠的长袍散开，衬得他修长的身形宛如一株开满鲜花的菩提树。

他微微侧头，似在思索：“第三章第七节……”

他突然开口，流畅无比地讲了下去。

先是背诵出第三章第七节的文章，接着是各朝各代的注释，然后，是他自己的理解。他甚至还指出，其中有两处文字，是错误的，也许作者当时只是乱写的，后世学者们想破头都无法明白。

他讲的，甚至比龙烟常傅还要好。

然后，他抬头，优雅无比地问道：“可以了么？”

他双手轻轻撑在书桌上，似笑非笑地俯看着龙烟，阳光布满他全身，淡栗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一贯的讥诮。

淡淡的书卷味就这样随着他的话语散开，让整座课堂笼在一片墨香里。

——所有伟大的学者，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崔翩然心里由衷地充满了幸福。

龙烟常傅摔门而去。

崔翩然抱着一摞书，一蹦一跳地向红月崖走去。

她忍不住想到龙烟常傅临去时的脸色，这让她轻轻地笑出声来了。

龙穆站在书桌前，像是有点不经意，但又专注的形象，在她眼前跃然而出。

她一定要捡到这个宝！

龙穆似乎总是比别人先到一步，崔翩然赶到红月崖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龙穆那卓立的身子，微笑的姿态，崔翩然的脸不禁红了起来。她放慢了脚步，装作一面欣赏风景，一面不在乎地走了过来。

当然，她的心中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龙穆身边。

龙穆静静地看着她。

崔翩然的脸越来越红，她觉得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心跳得发慌。

龙穆似乎在斟酌着词汇，缓缓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这句话让崔翩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也愿意两人先交谈一下，不要一上来就……

这想法让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她急忙将思绪转开。

“你是说礼物？”

龙穆点点头，认真地道：“不是珠宝、鲜花什么的，平常一点，但却会觉得很温暖、很感动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是要送给我的么？崔翩然心中一阵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压制住心中的惊喜，认真地思索起来。

一个很温暖，很感动的礼物。

一定会成为一粒种子的，她将它种了下去，等到秋天的时候，便会收获美丽的回忆。

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当时流传很广的故事。

一个叫裴航的举子，走到蓝桥这个地方的时候，被一个老婆婆看中了，想收他做女婿。裴航问她要什么聘礼，老婆婆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捣一夜的药，一直将药捣成长生仙药。

后来裴航果然一直捣药，不但娶到了如花似玉的妻子，还成了神仙。

也许，真正能打动一颗心的，不是珠宝，不是财富，不是能拿出来、让万人惊叹的华丽，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由你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就像裴航那样，一下下，亲手将仙药捣出。

每一下，都是你的心意，一下下捣下去，最后捣出的，不仅仅是仙药，还是你那颗打破了、揉碎了、柔情万种的心。

当你奉上它的时候，连神仙都会潸然泪下。

这样的礼物，又有谁能够不接受呢？

崔翩然悠悠地说着，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挂上了一滴眼泪。

她诉说在自己的传奇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在那里面，她们是蓝桥上的仙子，等着一个可意的人，将心捣在仙药里，奉在自己的手中。

从此，她们平凡的生命不再平凡，她们幼稚的想象不再幼稚。

她们的传奇像每个故事里的传奇那样光彩，照耀着几千里外，正在一步一步靠近的意中人。

有一千条河、一万座山阻隔着那个爱她的人，也许这一辈子过完，她的红颜凋落成白发，他还不曾寻来，但他们在传奇中相会。

在蓝桥驿上，在那个玉兔伴随的月光里。

那是少女的传奇。

每个怀着爱的少女，一定会有传奇。

龙穆静静地听着，他脸上不再有笑容。

这就仿佛让他华丽的外装褪去，他不再美得像是一道光。他纯净了起来，仿佛孩子在琴弦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被那柔美的声音吸引住。

他轻轻皱起了眉头，思索着崔翩然的话。

蓝桥本是神仙路。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蓝桥，一位美丽的少女等在那里，等着自己将心捣成仙药，一齐飞向九天。

他心中的蓝桥又在哪里？

他抬头，长发垂披而下，宛如打开了一道金色的光。

无论何时，耀眼的光彩始终追随着他，让他无法体会什么叫温暖，什么叫感动。

他尝试着，让自己能够体会一些平凡的东西，就像蝴蝶一样，美丽而单薄，但能感受到雨，感受到风。

“谢谢你。”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崔翩然。

他是那种带着一点邪恶的少年，但正是这邪恶，让他有了难以言说的魅力，但现在，他的邪恶全都泯灭，只剩下淡淡的忧伤。

他的故乡也有一个传说。

男孩要爱上一个女孩，要先苦行一千年；女孩要爱上一个男孩，也要苦行一千年。然后，他们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上一千年。

那是他们三千年的情人。

他轻轻拾起她的手：“如果一个颗种子种下来，它会长成什么呢？”

崔翩然不知道。望着龙穆的脸，她忽然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

“我们先不要使用它，让它种下去，好不好？”

崔翩然静静低下头。

好吧。让它种下去。我会好好浇水，用一个个传说，一个个传奇。

那也是我，三千年的情人。

崔翩然又一蹦一跳地向山下走去。她心中充满了欢喜。

她跟龙穆之间，有了一个小秘密，那是她与他专属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每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特别甜蜜。

月光缓缓升了起来，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是那么的美丽。裹在月光中的书院，显得飘渺而悠远，崔翩然就像是飞翔在迷幻的梦中一般。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美丽的姑娘，能不能接受我一个礼物？”

崔翩然停住脚步，抬头。

那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血红，悬在遥远的天上，看去是那么诡异。月亮下面，是一株干枯的老树，树上坐着一个人。

长长的黑色衣衫垂下，就像是一声荒凉的叹息。

黑翼纷舞，凌乱地悬在他身周，护着他那瘦削的身姿。他苍白的双手捧在胸前，目光凄婉地看着崔翩然。

他的眼神，是那么忧郁而荒凉，就像是远古时代铭刻在岩石上的一首诗。

月光隐约照在他微微抬起的脸上，一如美丽的梦境，虚幻，却凝结着窒息般的诱惑。但没有人能真正看清楚他的容貌，黑翼悬浮着，将他隐藏在一缕缕轻烟般的黑暗中。

他恍惚存在，又恍惚只是个影子，一挥手就不见了。

被他的目光凝视着，崔翩然觉得身子有点冷：“你是谁？”

人影淡淡地笑了：“不记得我了么？”

巨大的黑翼无声地扇动着，他翱翔在红月之天际，倏忽之间就到了崔翩然面前。他一手捧在胸前，另一只手缓缓拂开了垂在额上的散发。

崔翩然骤然一惊，喜道：“是你……”

人影温煦地笑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苍老：“愿意接受我的礼物么？”

崔翩然：“愿意！愿意！”

人影小心地抬起手，将掌中捧着的东西送到崔翩然面前。

崔翩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接了过来。那东西跟他的笑容一样温暖，让崔翩然的身躯轻轻地颤抖着。她的目光完全被那人的面容吸引，凝视着他，轻轻将他的礼物拥在胸前。

突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为什么，你不看我？”

那声音，竟然由她怀里发出。崔翩然骤然一惊，她匆忙低头，就见她紧紧捧着的，竟是一只人头！

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头。

人头目光哀怨地望着她：“为什么你不看我？我就是你啊。”

它痴痴地看着崔翩然，一行血泪慢慢自它眸中沁出。

崔翩然一声尖叫，急忙放手，捂住了双眸。

人头并不跌落，漂浮在空中，轻轻向她飘了过来。崔翩然吓得几乎窒息，一步步后退着。人头缓缓飞动，一直飞到她面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冰凉的唇，让崔翩然竟无法躲避。

“我，就是你啊……”

人头忽然化为一蓬血，洒了满地。崔翩然再也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大声尖叫起来。

突然，一个声音温柔无比地对她道：“你怎么了？”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让崔翩然忍不住睁开眼睛。龙穆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她抬头，没有血月，没有巨大的黑翼，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夜晚，龙穆走下红月崖的时候，听到她的尖叫，赶过来看看她出了什么事情。

见到龙穆的笑容，崔翩然惊魂稍定，她断断续续地跟龙穆讲着方才经历过的事情。

他静静地听她讲完，柔声道：“你做噩梦了。”

他抬手，指着崔翩然，道：“你看，你的头还在脖子上。”

崔翩然伸手，摸了摸脸，龙穆说的不错，她的头还在脖子上，这只不过是个噩梦而已。她也笑了。

她的手顺着脖子摸下去，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缝隙。

温暖的液体，不断地从缝隙中流下来，沾满她的双手。

她惊惶地将手抬起来，透过十指，圆月被染得血红。她尖叫起来，手忍不住一用力，她的头颅脱离了躯体，被她捧在手中。

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的脸扭曲着，口中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脖子里不断流出的血液。

一个孱弱的思绪从心底冒出：怎么能在龙穆面前这么出丑！

这念头让她不由得望向龙穆。

红月映照下，龙穆的脸却变得那么冰冷，他向她伸出手。

“把它给我。”

崔翩然吃惊地捧着头颅，惊惶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龙穆的表情是那么陌生，阴森得有些可怕：“把它给我，那是我给你的礼物。”

崔翩然拼命摇着头，尖叫道：“不！不！”

龙穆伸着手，固执地等待着她肯定的回答。崔翩然双眼含着泪花，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她霍然醒了过来。

淋漓的大汗沾湿了被子，她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她过了良久，方才止住尖叫声，颤抖着抱紧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是个梦。

幸好是个梦。

她长长出了口气。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你不是爱我的么？”

她猝然回头，就见龙穆静静地坐在她床边，优雅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长长的金发覆盖住他的眉梢，让他在黑夜中如月般清雅。

“为什么你不肯给我？”

龙穆倚着墙，眼神中满是凄伤。

他轻轻转身，向门外走去。

血，再度沿着顺着崔翩然的脖子流下，一直流到手中，在手心画出一轮红月。

他一旦走后，就再也不会回来。她所有的梦想，都将化为泡影。

她亲手赶走他的。

她的心隐隐痛了起来，那么酸楚，那么尖锐。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啸。

“不要走，我给你！”

她用力，将头颅捧起，朝龙穆奔去。

龙穆回头，粲然一笑。

第十章 未容言语还分散

无穷无尽的黑暗纷纷聚合，化成一双巨大的黑翼，聚舞在龙穆身周。他清俊的脸渐渐阴郁，隐藏在黑暗的深处，只剩下一双明亮无比的眸子。

他的容颜，化成妖魅。

他轻轻接过崔翩然手中的头颅，手指抬起，点在了她眉心处。

诸天十地，仿佛在这一瞬间凝结，然后，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崔翩然的身形爆开，化成一团七彩的火光。

那人影却仿佛溶解了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李玄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黑暗包围着他，就仿佛那人影讥嘲的冷笑。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一切从脑海中驱走。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么诡异的梦。他居然梦到了崔翩然，还梦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如此诡异、妖魅，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他偏偏无法想起这个陌生人长的什么样子。

明明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的，但梦醒来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半点都不记得了。

崔翩然怎么了？

被那个人杀死了么？

李玄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祥之感，他急忙翻身坐起，觉得自己必须要去查看一下。

一阵骨碌骨碌响，几枚珠子从他怀中滚出，落了一地。李玄有些奇怪，一枚枚将它们捡了起来。

那是七枚珠子，分别是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放在一起就像是一道彩虹。珠子闪着淡淡的光，似乎充满着某种液体。

李玄霍然想起，在梦中，当那人的手指触到崔翩然的时候，崔翩然的身形爆开，化成一团七彩的火光……然后，似乎就变成了一堆珠子。

既然是梦，这些珠子又怎会出现在自己怀中？

李玄心中疑虑万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知道一定是不好的事情！

他将珠子揣进怀里，拔步往崔翩然的宿舍冲去。

书院中静悄悄的，大家都在酣睡。这是个静谧的夜晚。

李玄顾不得考虑，一脚将崔翩然的房门踹了开了，一阵风般冲了进去。

一声尖叫几乎震聋了他的耳朵：“色狼！”

李玄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只水壶跟饭碗在他头上爆开，跟着锅碗瓢盆一齐飞了过来，将他砸得眼冒金星，跌出了门去。

跟着几条人影飞身而出，将他团团围住，粉拳绣腿一齐挥下，几乎将他砸了个半死。

李玄大叫道：“是我啊！是我啊！”

几人这才住手，却是石紫凝率领着崔蔼然、崔嫣然姊妹。李玄哀怨地道：“什么色狼？是我啊！”

石紫凝冷冷道：“我是故意的。”

她面容一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玄道：“崔家三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蔼然一凛，道：“你怎么知道？”

李玄：“我当然知道啦！要不我来做什么？就算我真的是色狼，也不会来偷窥崔家小妹的！放心好了！”

崔蔼然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李玄道：“让我进去！我有些话要问问崔小妹！”

崔蔼然跟石紫凝对望一眼，都觉得李玄不像是在说谎，两人一边一个，押着他走进了屋里。

只见崔翩然正拥被而坐，脸色极为憔悴。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紧紧用被子裹着自己，不住地发着抖。李玄走了进来，她就跟没有看到一般。

李玄皱着眉，围着她转了几圈。

突然，他伸手向崔翩然围着的被子拉去。崔蔼然一巴掌砸向他，怒喝道：“你想做什么？”

李玄不改无赖的习气，笑嘻嘻地道：“看看。”

崔蔼然的脸都气白了，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李玄慌忙道：“崔小妹是不是做了一场很奇怪的梦？”

崔蔼然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李玄得意地一笑，道：“她是不是梦到被人杀死？”

崔蔼然更惊，不由得放下了粉拳。李玄更是得意，道：“你让我看看，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来。”说着，他伸手向被子拉去。

他心中极为困惑，在梦中，他明明见到崔翩然浑身破碎，化成七彩的珠子，怎么崔翩然还好好的一点都没受伤呢？

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李玄宁愿相信那个梦是真的。

他一定要好好看看崔翩然，确定她真的没受伤，否则，他寝食难安。

他的手刚触到被子上，一直发呆的崔翩然忽然身形剧烈一颤。她的头猛地扭过来，死死盯住李玄。

她的瞳仁，竟是苍白的。

李玄天不怕地不怕，被她盯住，竟不由得一阵惊慌。

崔翩然倏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啸，战栗着向床的角落里躲去，用被子使劲捂住自己的头，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妖怪一般。

李玄叫道：“崔小妹，是我啊……”

崔翩然猛然跳了起来，似是想逃，但又不敢靠近李玄。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突然晕倒。

崔蔼然与石紫凝慌忙抢上去扶住她，崔蔼然拿出几枚丹药，向她口中喂去，石紫凝沉着脸，冷冷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玄叫道：“我哪对她做什么？我只不过想看看她受没受伤！”

石紫凝冷笑道：“没做什么？那你怎么知道她的梦？”

李玄不由得一窒，说不出话来。他在梦中见到她的梦，这样的话，谁能相信？

石紫凝怒道：“擒下你，再来问！”

呛的一声响，长剑出鞘！

李玄叫道：“我告诉你，我昨晚……”他刚要将发生的一切告诉石紫凝，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响了起来：

“哪个色狼敢到摩云书院惹事？”

一道紫气凭空垂下，化作一条金光闪闪的绳索，将李玄捆得紧紧的。李玄惨叫声中，被金索骤然提起，向终南山顶摔去。

他重重地落在睡庐中。

金索化为紫气，淡淡消失。

李玄跳了起来：“老头！连你都不相信我？”

紫极老人斜倚在仙游枻上，道：“我相信你，但我不能让你讲出真相。”

李玄叫道：“为什么？”

紫极老人的脸色有些沉重：“因为，那将引起极大的恐慌。”

李玄笑了：“龙皇打到头上来了，都没见你这么恐慌。”

紫极老人脸色更是郑重：“龙皇虽强，还可以防，这个敌人，却防不胜防，就连我也对他毫无办法。”

他说得如此郑重，让李玄也不禁有些心慌起来：“究竟是什么人？你快些告诉我！”

紫极老人不答，伸出手，指着李玄道：“你一定奇怪，你在梦中明明见到崔翩然死了，为什么崔翩然还好好活着？”

李玄：“是啊！”

紫极老人：“你也一定奇怪，为什么你会这么相信那个梦，宁愿怀疑事实也不愿怀疑梦境？”

李玄：“是啊！”

紫极老人：“第一个问题，是因为人在梦中见到的自己，是魂魄，而不是肉体。其他人也是一样。梦中被杀，自然也是魂魄被杀，而不是肉体。所以，你见到崔翩然被杀，实际上是见到她的魂魄被杀。那些珠子，就是她的魂魄。”

李玄心中又闪过一阵不祥之感：“魂魄被杀又会怎样？”

紫极老人淡淡道：“魂魄乃人之灵，人若失灵，譬如灯中无油，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油尽灯灭。”

李玄：“也就是说，她会死？”

紫极老人点头不语。

李玄：“老头，你一定有办法救的，是不是？你是无所不能的，是不是？”

紫极老人道：“若是魂魄自己出于身体，我有十七种方法能够搜回。但若是梦魔所为……”

他长长叹了口气。

李玄：“梦魔？谁是梦魔？”

紫极老人道：“你想知道，为什么不去图书馆？我为你们准备了这么多好书，里面一切应有尽有，你为什么不善加利用？我不早就跟你说了么？不知道的事情不要问我！”

李玄这个气啊，刚要发作，呯的一声响，他被打了出来。

这臭老头，自己推得干干净净的！

他知道紫极老人的意思，想要逼着他学习。但李玄会这么乖乖就范么？他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一顿拳打脚踢，封常青乖乖就范，连夜去图书馆查资料去了。

李玄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他还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应该足够找出梦魔了。

何况他已经发了最后通缉令，如果他睡醒之后，封常青若还不能查出来，他就再也不收他做小弟了。

闷头睡大觉吧。天亮了就啥都知道了。

呼……呼……呼……

咦？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伸手摸一把……胖乎乎……毛绒绒……

咪呜，咪呜。

咕噜是主人最爱的小猫咪。

咕噜？

李玄一下子坐了起来。咕噜伸出爪子，将他扑倒，抱住，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继续睡。

“咕噜，你不是投靠龙穆去了么？”

咪呜，咪呜。

那里虽然有好多好多的猫罐头，但还是这边睡着最舒服。

“那你的理想是？”

咪呜，咪呜。

东家食，西家宿？

咕噜拿爪子轻轻拍了拍李玄，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催促他睡。在这么静谧的夜晚里，正该好好睡个懒觉才是。

李玄却睡不着。背叛的罪是很大的，能这么简单就让你混过去么？

“想不想吃猫罐头？”

咕噜“噌”的一声爬了起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三只怪头围着李玄一阵挨蹭，咪呜咪呜一阵奶声奶气的撒娇。

“哦，咕噜，我们来做个算术题吧。我本来早晨要给你一只罐头，晚上再给你一只罐头，你算算总共要给几只罐头？怎么，不会算术？好吧，我们来学算术的基本功——数手指。”

李玄伸出一只手指。

“这是一。”

李玄又伸出一只手指。

“这是另一个一。”

“一加一等于几？”

李玄数了数先伸出来的手指，又数了数后伸出来的手指。

“二。”

他看着咕噜：“好了，你来算一遍。”

咕噜伸出前爪。它极力想伸出一根趾头，但它那胖乎乎的爪子实在很难分开，努力了半天，仍然是一整只爪子。

“好吧，这就算是一。再伸一只出来。”

咕噜拼命地努力啊。罐头就在眼前，它要吃！要吃！可是人是不能逆天的，怪物也一样，它又努力了半天，还是无法将趾头分开。

仍然是一只胖乎乎的爪子。

“好吧，现在你的算术结果出来了，一加一等于一，我给你一只罐头。”

李玄拿起一只罐头，放在咕噜面前。他躺下，心情立即变得愉快了起来。

咕噜低头看着那只罐头，看一阵子，又转头去看自己的爪子，一面下意识地想将两根趾头分开。努力一阵子，又盯着罐头看。它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究竟不对在哪里。

无忧无虑的咕噜猫，第一次失眠了。

第十一章 王孙归路一何遥

第一声鸡叫响起的时候，李玄准时出现了图书馆里。

封常青满脸黑眼圈，精神亢奋地盯着一摞书狂笑：“我找出来了！我终于找出来了。”

李玄一把抓过他手中的那张纸。

“昧爽，魔。无人知其容貌，因他只会出现在梦中，绝无人见过他的实体。但每个在梦中见过他的人，醒来后会马上忘记他的面容。他是天魔之中最神秘、最妖异者。魔法极为强大，善于编织诡秘奇谲的梦境，让人深陷其中，不能醒来，成为他任意玩弄的猎物。

据揣测，其长相应极为妖魅，有着单凭容貌就能蛊惑众生的力量。修长，高挑。永远着一身黑衣，衣极长，黑色的流苏垂下来，长约十尺。当他悬浮在空中时，静止的流苏就像是触目惊心的一笔惊叹，丝毫不动。

但最惹眼的，是他背后的一双黑翼。每次他出现时，黑翼都在疯狂舞动着，像是一团混浊的风，搅在他身周。那并不是羽毛组成的翼，而更像是妖异的血脉，自他体内探出，舞成一团诡异的血影。当他杀人时，天空之月便变为血红。他凭着一双黑翼翔舞空中，血月就如他的影子一般，妖艳绝伦。

昧爽性残忍，杀人全凭个人喜恶，不需理由。却喜欢在杀人前尽情地戏弄对方，尤其喜欢让对方清晰而又缓慢地感受自己的死亡。为了让对方充分感受到死亡的恐怖，他甚至可以编织一个长达一年的梦。

贞观四年，于淮南道舒城杀人五百七十二，贞观六年，于河东道沁州杀人一千三百二十六人，贞观七年，于南诏宁北城杀人三千四百一十四人。”

李玄“哇”了一声：“真是个恶魔！杀这么多人！”

封常青笑嘻嘻地道：“老大，你继续看下去，有好消息。”

“厌弃肉身，至爱魂魄之美。曾言人在临死前的一刹那，魂魄升腾，离开肉体，有星河之美。为此创造出一招魔法，号‘星梦斩’，以梦境锁住魂魄，于魂魄肉体脱离的一刹那，将魂魄封住，化为七枚皎月之珠，可供其永远赏玩。被取走魂魄之人，七七四十九日后，便会毙命。若其间彩珠破碎、遗失，也便不可救活。”

李玄皱眉道：“这算什么好消息？”

封常青指着最后一行字，念道：

“贞观十三年，为摩云书院大弟子君千殇斩，死。”

李玄一怔，道：“死了？”

封常青笑道：“不错，死了。当时群侠围剿梦魔，却被梦魔反制，将他们全部困于梦中，连杀三十二人。天惨地变，日月无光。终于惊动了当世第一高手君千殇，将其一剑斩于轮回——死啦！老大，你不用再担心啦！”

李玄怒道：“胡说！我明明亲眼见到他了。他绝不可能死！”

封常青斩钉截铁道：“确实死了！你可以怀疑我这个人，但不能怀疑我的学术成就！”

李玄一拳将他的学术成就打成黑眼圈，带着疑问踏入了睡庐。

“梦魔昧爽的确死了。”

紫极老人沉吟着，慢慢道。

李玄：“那梦中杀人的是谁？”

紫极老人：“这就是我忌惮梦魔昧爽之处——没有人能真正杀死他。他是梦，是一场噩梦，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就一定会有噩梦；只要有噩梦，昧爽就不会死。他的魂魄会在梦中渐渐凝聚，再度复活。”

李玄叫道：“复活？还有这种怪事？”

紫极老人点头：“不错。他复活时，要杀够七人，用这七人的魂魄重塑自己的梦灵。七人魂消魄散，失心而死之日，就是他复活之时。”

李玄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紫极老人的肩膀：“老头，要除掉这样的魔头，你任重道远啊。”

紫极老人：“不是我，是你。”

李玄叫了起来：“为什么是我？”

紫极老人：“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在梦中见到他杀人？”

“为什么？”

“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崔翩然见到你会那么害怕？”

“为什么？”

紫极老人：“因为你被他选中了。”

“选中做什么？”

紫极老人：“替身。昧爽想要复活，只有灵魂是不够的，还需要一具肉身。七七四十九日后，他复活，你死。他将在你的身体上重生。”

李玄叫了起来：“为什么选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等你捉到梦魔昧爽的时候，亲自问他这个问题吧。”

李玄呆住了。

自己竟是昧爽选择的替身？为什么这些神神鬼鬼的都喜欢找自己？我只不过想做个平凡的人而已！

紫极老人：“你必须要在梦魔杀够七个人之前，找到他，阻止他。否则你就只能等死。”

李玄无语。

紫极老人：“你不要指望会有人帮你，告诉你，没有人敢对抗梦魔昧爽。就算能对抗现在也不会对抗，因为摩云书院现在要全力对付一个人。”

李玄知道，不就是石星御么。同时对付龙皇与梦魔，实在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但摩云书院不是名门正派么？名门正派岂能坐视梦魔在眼前杀人？

紫极老人：“当然不能了！所以我决定派本门大弟子出马！”

李玄大喜：“君千殇要出手么？”

紫极老人斥道：“什么君千殇！是你！”

李玄瞬间石化。他都忘了自己也是摩云书院的大弟子啊。这算什么事啊！你这个臭老头难道不知道我是个绣花大枕头，啥都不会么？这简直是拿我当炮灰么！

李玄哀怨无比地想着，真想掐着紫极老人的脖子将他掐死。

紫极老人：“同时，你必须保护好崔翩然的魂魄之珠，若是它们受到任何损伤，崔翩然必死无疑。”

李玄哀怨啊，这也算到他的头上了？

紫极老人：“最后，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淡淡道：“梦魔既然还未真的复活，他就只能躲在梦里。他能在摩云书院杀人，也就是说，他必定躲在书院中某人的梦里。那一晚，你们三人的梦被织在了一起，所以，你才能看到梦魔杀崔翩然。想要找到他，你必须要找到被他借梦藏身的那个人。”

“好好找去吧。别丢了我的脸！”

紫光大盛，轰然将李玄击了出去。

李玄连滚带爬地跌下去，一面还在哀怨地想：我怎么这么惨！我怎么这么惨！

臭老头说得容易，到别人梦中去找梦魔，哪有那么轻松的事？

李玄坐在红月崖上沉吟。

他的脑袋几乎都想破了，也没想出究竟如何去别人梦中找梦魔。

梦是心头所想，做梦的时候必然是睡着了，梦中一切都在别人心中，他怎么找去？除非是他能看到别人的内心。

咦？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李玄眼睛一亮，好像……有个办法可以！

他噌地蹿了起来，向后山奔去。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万花坪，远远地还没有见到容小意就高叫道：“快给我几颗刹那芳华，我有妙用！”

容小意仍然安静得就像是一朵深涧里的幽兰，斜倚在花丛中，淡淡的容颜在藤蔓间漏下的日光映照下，就像是一卷读了千年的书。

她柔声道：“公子要刹那芳华做什么？”

李玄得意地道：“我要去别人的梦中找一个人，刹那芳华可令人浑身透明，所有想法都显露出来。必然也能让梦境显现出来。你赶紧拿十几二十颗来，我让他们都吃下去，就能看到他们的梦了！”

容小意还未回答，白鹦鹉小玉一翅扇在李玄头上，尖声道：“十几颗？你想让主人累死啊！没有！一颗也没有！”

李玄道：“你可知道我找的是谁？梦魔！”

容小意一惊，道：“梦魔？梦魔昧爽？”

李玄：“原来你也知道。梦魔昧爽要复活啦，在摩云书院中滥杀无辜，要凑齐七个人的魂魄。你不帮我不要紧，要是梦魔杀到你头上，可就后悔莫及了。”

容小意沉吟道：“若是梦魔，公子的忙是非帮不可的了。请公子安坐，稍等片刻。”

说着，她轻轻拂袖。一阵微风在万花坪上刮起，容小意就宛如一朵飘零的花瓣，在风中静静起舞。日光散乱成万千光点，围绕着她，将她映亮。她的舞姿也是那么柔静，仿佛一声咳嗽都可让她破碎。

光点聚合着，慢慢凝成一枚刹那芳华。小玉飞过来啄起花实，放到李玄手上。

李玄叫道：“快些！还需要十几颗才行。”

小玉怒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花实都是用主人的灵气所凝？单单这一颗就消耗了主人大量的灵气，你还要十几颗？没有！没有！讨厌的人类，快些滚！”

说着，它双翅一阵乱扑闪，赶着李玄向山下走去。

容小意斜倚在花丛中，轻声道：“小玉，不可对公子无礼。我……我歇一会，就可以再凝聚灵气了。”

小玉叫嚷道：“主人！你不能为这蠢货消耗你辛苦修炼的灵气啊！你不知道这蠢货，就算拿到刹那芳华这样的宝贝，也只会浪费，干不成事的。不要给他！”

李玄火大了：“你这只臭鸟说什么呢？我怎会是蠢货？”

小玉冷笑道：“你不蠢？你敢保证有了刹那芳华就能捉住梦魔？”

李玄一怔，他的确无法保证。

小玉：“既然不能保证，凭什么再给你那么多？走！快下去！”

李玄哈哈一笑，道：“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我就证明给你看。”

他拿着那枚刹那芳华，向山下走去。

有一颗是一颗，总比没有强。

封常青盯着他。

“老大，你想让我吃了他？”

李玄点点头。

封常青：“吃了他，就能看到我的梦？就能知道梦魔究竟在不在我的梦中？”

李玄点点头。封常青也不是那么笨么。

封常青：“吃了他，会不会像你以前那样，什么念头都被别人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会。对这一点，李玄记忆深刻。

封常青呆呆看着刹那芳华，突然拔腿，一溜烟地跑了。这太出乎李玄的意料了，等他想到要追赶的时候，封常青已经跑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李玄这个气啊。幸好，没有封常青也没关系，反正刹那芳华只有一枚，谁吃不是吃。

崔蔼然还在守着崔翩然。

“你让我吃这东西？”

李玄点点头，吃了这东西，如果梦魔杀你，就一定能逮住他。

崔蔼然：“你想窥探青春少女心灵的秘密？去死！”

她用力将门关上，顺便甩了李玄一个耳光。

李玄郁闷啊。

为什么没有人肯吃呢？

多好的东西啊！吃了它，就不怕梦魔了。

这简直就是抵抗梦魔的护身符啊，为什么没有人看到它的功效？个人隐私算什么？比起性命来，隐私只不过是小事情而已！

但别人显然不这么想，宁可受梦魔一刀，也不肯吃了这枚能让心中想法暴露在大家面前的刹那芳华。

不得已，李玄只好费尽苦口婆心，说服紫极老人召开书院大会，将所有师生都聚集在太辰院，他举着那枚刹那芳华，苦口婆心地向大家说明吃了的好处。

紫极老人显然很同意他的意见，尽管他一直阻拦着李玄，不肯让他说出事实的真相。只说有个可怕的人物藏在大家的梦中杀人。

龙穆越众而出，指着李玄道：“最应该吃的人是你。”

李玄冷笑道：“你知道什么！纨绔子弟！”

龙穆：“梦魔只会藏在一个人的梦中，每次也只会杀一个人。摩云书院中共有二十四人，所以，别人吃的话，找出梦魔的可能性只会是十二分之一；而你吃了的话，可能性却是百分之百。”

李玄：“为什么？”

龙穆：“因为你能看到梦魔杀人。所以，你吃了刹那芳华之后，就能将你的梦显示出来。我们只要看你的梦，就能找出梦魔藏在哪里了！”

全部师生的眼睛都是一亮！

王子的脑袋就是灵光，这番推理一点错都没有！最应该吃这颗刹那芳华的，正是李玄自己！

胡突干，卢家四兄弟，郑百年摩拳擦掌地向李玄围了过来，目露凶光。显然，就算逼，也要逼他吃下去！

为了崔翩然的性命！

为了书院的名声！

为了大唐的安定！

他们将为正义而战！

李玄惨叫道：“你们不要过来！”

郑百年等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冷笑。

李玄突然用力将刹那芳华扔到了地上，狠狠一脚踩成了稀碎。他狂笑道：“没有了，看你们逼我吃什么！”

龙穆悠然道：“刹那芳华虽然珍贵，却不是只有容小意有，待我驾着浮空岛去搜寻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十几颗。”

他微笑看着李玄，长长的金发垂下来，淡淡地诠释出一丝恶作剧的智慧。

李玄大惊。若是龙穆动用浮空岛的力量，说不定真的能找出几颗刹那芳华来！那时，他想不吃都不可能了！想到吃下去刹那芳华的后果，李玄几欲晕了过去。

不行！现在的他的内心，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李玄恶狠狠地盯着龙穆，威胁道：“这么积极做什么？你信不信我将你的浮空岛炸掉？”

龙穆似是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顿了一顿。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想炸掉浮空岛么？真是一个好主意。但是，你知道么？浮空岛上的佛像究竟是什么？”

他的微笑无论怎么看都充满了嘲讽与恶作剧，但偏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色。他见李玄不回答，叹息道：“那是大日至尊者的金身。尊者大乘佛法已修到极致，脱却躯壳，自由幻化，为圣为神，留下这具金身，化为浮空岛，传给了我这个弟子。寻常火药、兵器、道术、法宝，休说不能伤它，就连靠近它都不可能。当日尼泊尔国师八宝猁与大日至尊者比试，出尽所有法宝，历经七七四十九天，仍不能将一滴水逼近金身，大败而去。不知你用什么炸掉它呢？”

这么厉害？李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龙穆一举手，浮空岛倏然飞到了他头顶，那尊古佛眉心毫光大放，顿时梵唱之声响彻天地。毫光与梵唱搅在一起，冲击成无数微光之漩涡，在浮空岛周围炸开。仿佛天雨之花，将岛身密密麻麻罩住。

别说炸，连靠近都是不可能的！

李玄立即泄了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龙穆悠然道：“不过，你的勇气实在可嘉，而且，炸掉大日至尊者的金身，也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你这么想做，我就教你个办法吧。要想炸掉金身，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它自己的力量。看到我前两天引发的火山了么？这就是唯一的办法。将浮空岛挪到一座山上，然后再用它引发最猛烈的火山喷发。轰隆一声，天崩地裂，说不定连大日至尊者的金身，也挡不住这地火之威呢。那么，你就如愿以偿了。”

“你若是担心控制不了金身，我帮你。这件围巾是尊者缴获尼泊尔国师的法宝，也是控制金身的钥匙。只要围着它，便能控制浮空岛上的一切。我，交给你。”

李玄眼睛一亮！有这样的好事？他伸手去接。不管怎样，拿到了再说！

龙穆嘴角的讥刺更浓：“但你就必须要面对火山喷发的后果。能够摧毁金身的火山喷发，至少要绵延十里，如果一旦失控，将引起数百人的死亡，数千人失去家园，上千里的土地成为死域，被岩浆充满，终年不息。”

“你敢冒险一试么？”

李玄的手骤然停在空中！

龙穆的笑容是那么通透无瑕，仿佛美玉映照阳光下。但这些全都是刀锋，刺向李玄。

“那时，别人我不知道，玄冥常傅一定会找上你，拿一大套理论来恶心你，说不定还会用校规教训你。但不要想跟他斗，因为他已经被我预订了。”

他转头，微笑看着玄冥。

“听说摩云书院的学生要毕业，就要打败一位常傅。玄冥老师，我就选你怎样？你想选择什么样的失败方式？这尊金身会满足你的。”

他冷笑着看着玄冥常傅。

依仗大日至的宠爱么？那又怎样？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没有力量的人连说教的资格都不具有啊。

玄冥常傅沉下了脸。不去理会龙穆赤裸裸的挑衅。

龙穆回过头来，盯住李玄。

“如果不敢，就不要当什么大师兄了。”

“胆小鬼。”

李玄的手骤然握紧，却无法松开。

这是一个圈套，是因他那一句话而发展出来的圈套。龙穆实在太聪明了，抓住一句话就立即扩展成一个严密的计划，在众人面前挤兑住他，让他进退两难。

不就是引发个火山，炸个浮空岛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李玄知道，这的确很了不起，如果真的失控了，造下无边杀孽，这该怎么办？

他伸出的手在颤抖。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谁说我的郎君是胆小鬼？”

苏犹怜像是一片雪，从阳光下飘了过来。明亮的阳光让她的雪衣透出七彩的光泽，盈盈流转着，一如她温柔的笑容。

“别人我不知道，我的郎君却是个真正的英雄好汉，天下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他。”

龙穆的笑容转为僵硬。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犹怜紧紧贴着李玄，一双柔荑缠住李玄的左臂。他与她交融在一起，是那么自然，中间连一根针都插不下去。

而他，异国的王子，拥有一切的天眷之者，却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誓，要将她夺过来。

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龙穆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玄精神却大振，一把将围巾抢了过来，狂笑道：“等着吧，你的浮空岛必毁无疑！”

龙穆的目光却不再看他，而直直盯着苏犹怜。

“要怎样，你才会爱上我？”

外国人果然说话凌厉直接，爱啦情啦的，能在大庭广众下就说的么？

苏犹怜抱住李玄的手更紧了些，盈盈一笑：“我们中原女子，从一而终。我既然选择了郎君，只要他不死，就不可能再爱任何人了。小王子，你的爱情属于公主。”

她看着龙穆眉心的恼怒与慌乱。这是一剂绝美的毒药。她乐于去挑逗这剂毒药的调配。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必定会将李玄更近地推向死亡悬崖。

恶毒么？

不，这是谋略。

要杀了他，她才会有自由。

她才不会在这么猛烈的阳光下融化，生生世世，都不会被恶人凌虐。

龙穆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中有桀骜不驯与倔强：“你就是我的公主。”

他转身，飘入了浮空岛。

李玄围着八宝猁围巾，脸上堆满了苦笑。苏犹怜虽然帮他在气势上打败了龙穆，却也接过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极为、极为烫手。

玄冥常傅临去之时，对着李玄阴冷一笑，做了个割喉的动作。他在提醒，如果李玄胆敢做任何过分的事情，他一定毫不留情地出杀手。

这警告对李玄来讲是多余的。他还没蠢到在无把握的情况下，就任性引发火山的地步。他始终是个善良的人。

校会不欢而散。

第十二章 凤城何处有花枝

李玄愁眉苦脸地躺在床上，想着这事该怎么办。

头痛啊头痛。惹上龙穆这个棘手的敌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该如何处理这条八宝猁围巾，又如何找出梦魔呢？

两件事都足够杀死李玄全部的智慧。

突然，他的门被“哐”的一声踹了开。崔蔼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厉声道：“你害死了我三妹，你要偿命！你要偿命！”

李玄见她两眼血红，面容憔悴，腮边还挂着两道泪痕，不由得大吃一惊，从床上跳了下来：“崔小妹怎么了？”

崔蔼然大哭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李玄连声问道：“她怎么了？不是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会……”

崔蔼然厉声道：“虽然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听到说崔翩然没死，李玄长出了一口气，嘟囔道：“吓死我了。”

崔蔼然拉着他，向女生宿舍狂奔。砰的一声踹开房门，就见崔嫣然在守在崔翩然床前失声痛哭。李玄凑上前去一看，一颗心笔直沉了下去。

崔翩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不再分眼白眼黑，而变成了一片白色。玉一般的白色。她的肤色也变得微透明，映着太阳，发出淡淡的微光。李玄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正在缓慢地变化，变化成一块冰冷的玉雕。

他急忙伸手一探，崔翩然还有呼吸，只是极为微弱，而且在一点一点减少。看来不必七七四十九天，她就会完全化为玉。

这难道就是失去魂魄后的可怕变化么？

看到这诡异的情景，李玄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崔蔼然哭道：“都是你害的！这可怎么办？”

李玄叫道：“你问我怎么办？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崔家不是号称名门望族么？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崔蔼然眼睛亮了一下，道：“我四叔崔颢正在长安，他精通医术，或许会有办法。我休书一封，发给四叔，你赶紧找辆马车，我们去长安找四叔去！”

李玄怪叫道：“为什么要我去？”

崔蔼然怒道：“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这条命现在就拼给你！”

杀气从她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凛然逼视着李玄。面对着这位誓死要守护自己妹妹的大姊，李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战胜。他只好投降：“好吧，我去。”

他去山下找阿长借了一辆大车，不过没有马。他只好自己拉着这辆大车，来到书院里。正好看到崔蔼然写好了书信，用信鸽发出。两人将崔翩然抬上大车，崔蔼然嘱咐崔嫣然在书院耐心等候，坐上大车，挥起鞭子，赶着李玄上路。

李玄万般无奈，只好低头拉车。

他不单成了苦力，而且成了马。没办法，谁叫他跟梦魔有着扯不清的关系呢？梦魔的债，只能由他来偿。

两人一拉一赶，大车载着崔翩然，走在终南山下的大路上，向长安走去。

怎么这么热呢？李玄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秋凉的天气，怎么走了一阵子后就热上这么样？他头发晕，脚发飘，汗出如浆。他大叫道：“我肯定是中暑了，我要休息一下！”

崔蔼然狠狠一鞭子抽在他脊梁上，根本不理睬他的抱怨。李玄咴咴一声叫，甩开四只蹄子一阵奔跑。

前面一阵烟尘暴起，七八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向这边奔了过来。

崔翩然忽然喜道：“四叔！”

她站起身来，拼命挥手。那一行人也看到了她，纷纷煞住骏马。当中一人跳下马来，叫道：“是长女翩然么？”

崔翩然喜道：“是我！”

旁边的几匹马突然围了上来，唰唰几声响，马上骑士抽出雪亮的宝刀来，指向崔翩然。崔翩然怒道：“我乃清河崔氏长女，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崔颢催马走上前来，叹道：“长女，你千万不要抵抗，他们是太子的人。”

崔蔼然怒道：“太子怎么了？咱们清河崔氏乃当世第一豪门，他敢怎样？”

崔颢凑上来，低声对崔蔼然说了几句话。

崔蔼然的脸色立即变了，颤声道：“他……他都知道了？”

崔颢长叹道：“你在书院惹下如此大祸，株连及家门。太子为怕此事泄露，决定对清河崔氏斩尽杀绝。你父母及爷爷已被带到法场，今日下午就要问斩。你快随我们去，还可以见最后一面。”

崔蔼然一听，大哭了起来。那几名骑士将大车押住，擒住崔蔼然，带上镣铐。李玄正要开溜，哪知那些一把屠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李玄大呼小叫的，辩称自己跟崔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骑士们哪里肯信？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将李玄也带上镣铐锁住了。

几人被押着，向长安走去。崔蔼然一路上只是哭，李玄问她究竟是为什么，崔蔼然不由得大怒起来，厉声道：“还不是你，非要我们看……”

崔颢急忙咳嗽一声，崔蔼然急忙住口，不再说话。一行人默默不语，走了两个多时辰，进入了长安城中。那长安城真是好气派、好繁华，李玄眼睛都用不过来了。他有心多看看，但被骑士们一阵拳打脚踢，押到了法场上。

崔蔼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李玄抬头，只见法场上黑压压地跪着几百人，全都身穿黑色囚衣，脸色枯槁。当先一人面容清矍，见崔蔼然到来，长叹一声道：“孩子……”

崔蔼然甩开骑士，奔到那人面前，哭叫道：“父亲大人，是女儿害了你们……”

那人摇头道：“不关你的事。大唐文武鼎盛，咱们崔家早就成了绊脚石。就算没有这件事，也免不了上断头台。所幸我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

父女正在叙旧，只听一人厉声喝道：“犯人已经全部带到，开始行刑！”

随着呼喊，一名精壮剽悍的刽子手怒喝着站了出来，手起刀落，一刀将崔颢的人头斩落在地！那人头骨碌骨碌地滚到崔蔼然身前，崔蔼然尖叫一声，几乎昏了过去。耳听一连串“行刑！”之声不断响起，十几名刽子手提着鬼头刀不住斩落，每一声就有十几只头颅飞起，粘稠的鲜血溅得满空都是。

崔蔼然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眼前被不断残杀，跪倒在地上，一面尖叫，一面痛哭。她伸出双手，使劲抱住自己的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人生，似是一场凌迟。

猛然，她听到父亲孱弱的声音：“翩然……”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双眼中充满了绝望。她的父亲正望着她，极力想凝聚出一个微笑。但他的表情在这一刹那凝结，一柄鬼头刀轰然斩下，父亲的头颅伴随着怒溅的鲜血，倏然脱离了身体，向空中飞去。

这一幕几乎击溃了崔蔼然的神智，她惨烈地号哭着，几乎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

突然，就听一个声音温和无比地对她道：“愿意接受我的礼物么？”

这声音中有极强的镇定力量，让崔蔼然的心绪稍微安宁了一些。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就见一双黑色的羽翼飞舞在空中，将一切都笼罩在粘稠的黑暗中。

法场上的鲜血挂在空中，将一切都染成妖艳的猩红。

不知何时，那轮白日已经沉沦，换成清冷的月。那轮月也被鲜血浸满，变得鲜红，妖异。黑色的羽翼混杂在月之暗红中，仿佛交织在一起的破碎锦绸。

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在黑翼的掩映下，捧着一颗头颅，奉到了崔蔼然面前。那颗头颅微闭着双眸，神态安详，宛如只是睡着了一般。

那却是她父亲的头颅。

崔蔼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伸手，将头颅接过来，轻轻拥在怀里。刻骨的悔恨涌上心头。

她不该去知道那个秘密的，是她，是她亲手毁了她这个引以为豪的家族。

猛然，那颗头颅睁开眼睛，厉声道：“女儿啊！快些死吧！我们全家人都在等着你呢！”

崔蔼然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眼睛，目光呆滞地站起来，喃喃道：“不错……我死了，就可以团圆了……”

她站直了身子，向那双黑翼拜了下去。

黑翼淡淡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向她的眉心点了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转首，对着李玄一笑。

李玄骤然一惊，他猛然觉察到，这不是真实的，这是梦！

是梦魔昧爽亲手编织的一场梦！

他急忙向崔蔼然奔过去，他不能让梦魔杀了她，绝不能！

就在他接触到崔蔼然的一瞬间，“砰”的一声轻响，崔蔼然化成一团彩雾，在他面前爆开。

李玄惨叫一声，霍然醒来！

红日满窗，他赫然是在自己的宿舍里睡了一小会午觉。

他跳了起来，七枚珠子骨碌碌滚落。李玄脸色变了。

无疑，那是崔蔼然的魂之珠。就在他午睡的片刻，崔蔼然已经遭了梦魔的毒手！

李玄匆忙地奔向女生宿舍。在踏进去的一瞬间，他的心冰凉无比。

崔蔼然坐在床边上，正关切地望着崔翩然。崔翩然躺在床上，眉峰微蹙，似乎正感受着隐痛。她们的神情是那么鲜活，正如每一对互相关心着的姊妹。只是，她们永远都不能动了。

她们的一生都定格在这一瞬间，化为两尊冰冷的玉雕。

她们的魂魄，落在李玄的手中，化为珠子。

李玄软软跪倒在地。

第一次，他觉得如此无助。

紫极老人是对的，梦魔的力量或许没有龙皇强大，但他阴毒残忍，防不胜防。其可怕之处，远远超过了龙皇。

李玄身子忽然一震。

他猛然想起，他在梦中见到过梦魔的样子！

只是，他的梦受制于梦魔，在醒来的一刹那，他就会忘得干干净净。他再也无法记起梦魔的任何特征，除了那双遮蔽一切的黑翼，与那轮妖艳的红月。

但在梦中，他却的确见过梦魔！

要怎么才能将梦中的信息传给梦外？

他不能醒来，一旦醒来，他肯定会忘得干干净净的。究竟要怎样才行？

李玄苦苦思索着。

只要知道梦魔长什么模样，就很容易便能找到他。

可惜，他只能在梦中见到梦魔，而一醒来，就会忘得干干净净。而没有什么办法，让正在做梦的人将梦境透露给别人的。

李玄不敢再躺在床上了，坐在地上苦苦思索。

咕噜走了进来。

它神情专注地走着，没有看李玄。李玄虽然在苦苦思索，但见了它这个样子，也不由得问道：“咕噜，你的算术学的怎样了？”

哗啦一声，咕噜将李玄存放猫罐头的柜子拉开，猫罐头散了一地。咕噜一屁股坐在猫罐头堆里，开始算算术。

咪呜，咪呜。

我昨天没有吃猫罐头，今天没有吃猫罐头，我有两只猫罐头。

咪呜，咪呜。

我要吃一只猫罐头。

咕噜撕开一只罐头，舌头一卷，就将吞拿鱼和白饭鱼吃了个干干净净。它又打开一只，舌头一卷，吞拿鱼和虾也干干净净的了。

咪呜，咪呜。

我吃了几只？

咕噜伸出爪子。一加一等于几？它艰难地分着趾头，虽然它是只神通广大的大妖怪，但它也无法违背自然规律——它只能悲哀地发现，它仍然无法分开趾头，只能得出“一”的结论。

好在咕噜不是一只固执的妖怪，它很快就承认了这个结果。

咪呜，咪呜。

原来我只吃了一只啊，还不到两只。

咕噜又撕开一只罐头，舌头一卷，就将吞拿鱼和白饭鱼吃了个干干净净。

咪呜，咪呜。

现在吃了几只？

它又用胖乎乎的爪子算了一遍。当然还是“一”。

于是大妖怪咕噜咪就心安理得地将所有的猫罐头统统吃完了，打了个饱嗝，蜷到李玄身边，呼呼大睡。一面睡，它一面举起一只爪子，不忘告诉李玄，它只吃了“一”只。

还……还可以这样？

李玄无语了，只能怪自己作茧自缚啊。

咕噜心满意足地睡着，从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一连串嘟囔声。

李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他仰天一阵狂笑，窜了出去。

不多一会，他提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看那猥琐样，就知道是封常青。封常青以为李玄要清算旧账，吓得脸色惨白，凄声叫道：“老大，我不吃刹那芳华，完全是对你的忠心啊！”

李玄冷冷道：“凭什么这么说？”

封常青：“老大你想，我对老大忠心耿耿，无论吃饭睡觉都将老大放在心头第一位。这要是让别的同学看到了，不认为我跟老大有断袖分桃的嫌疑？我的名誉不要紧，美丽的苏师姐怎么办？老大想想，我这不是为了老大着想么？”

李玄怒道：“胡说！”

封常青：“如果老大不相信，我可以证明给老大看！老大，你拿刹那芳华出来，无论多少颗，我都毫不皱眉地吃下去！”

李玄：“你是知道没有刹那芳华了才这样说的吧？”

厚脸皮如封常青，也不禁一阵脸红。李玄将他拖进屋里：“放心，你是我的好兄弟，我绝不跟你清算旧账。我约你来，只不过想让你好好读书而已。边令诚这个混蛋已经好久不见了，你若是学业无成，我这个老大就当得太失败了。”

封常青感激涕零：“老大，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李玄：“好是吧？坐到那只椅子上。”

封常青：“老大，你对我太好了！哇啊，什么东西刺得我屁股这么痛？”

李玄：“别那么大惊小怪！锥子而已。觉得痛就不要坐那么实。屁股抬起来，再抬！”

封常青：“老大，你扯我的头发做什么？”

李玄：“栓到梁上去啊！我说过，让你来读书啊。这就叫头悬梁、锥刺股。古代勤学的典范，你有幸亲身体验，是不是很感激老大的一片好心啊？”

“……”

李玄不顾封常青的惨叫，将他绑在椅子上。那只椅子上钉满了雪亮的锥子，封常青只要稍不留神，屁股就会被扎出无数血洞来。而他的头发被李玄编成鞭子，悬到了梁上，只要他的头稍微晃动一下，就会经受拔苗助长之痛。李玄将一本书盖在他脸上，道：“开始读书吧！”

封常青开始惨叫。

叫得李玄心烦意乱，撕下臭袜子将他的嘴巴堵上。

然后，他望着窗外，等着太阳坠落。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微凉的风轻轻吹拂着终南山的暮色，晚霞悬浮在天际，金红色的霞光缓缓褪去，露出苍青色的天来。天是湛蓝的，随着暮色的降临，渐变为灰色，那轮满月却早就跃上天阶，在晚霞的余光里被映成淡淡的红色。

空山寂寂，正适合一场妖艳的红月猎魂。

李玄躺在床上，哼着小曲。他随时准备睡一大觉，好好做一场梦。

第十三章 锦瑟惊弦破梦频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摩云书院中亮起了一盏盏灯。终南山的夜幽静、绵长，在淡淡绿意中沉浮。

但李玄却睡不着。

他越想入梦，就越睡不着。因为书院中响起了一阵琅琅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赵客曼胡缨，吴钩霜雪明……”

李玄被吵得心烦意乱，在床上滚啊滚的，就是睡不着。卢家四兄弟的声音越听越讨厌，而且越来越大，看似要一直读到天亮。终于，李玄忍不住了，冲到卢家兄弟的宿舍前，想要去踹他们家门。

突然，就听卢长涣道：“你们，我们在这里读死书，啥时候才能读出点头绪来啊？”

卢长龄道：“你读啊读，就会有头绪的。”

卢长涣道：“我看未必。天下人才济济，你我兄弟未必是其中翘楚。而每年进士就那几个名额，哪里轮得到你我？家父还一心想我中个头名呢！可惜我觉得我连最后一名都未必中的了。”

说着，不住唉声叹气。

卢长庄突然道：“你想不想中头名？”

卢长涣道：“当然想了！我做梦都想！”

卢长庄压低了声音：“听说皇上最宠爱的七公主出宫游玩，鸾驾停在终南山不远的御宿山上。七公主最喜欢文人，每晚都要大宴宾客，召集年轻才俊献诗献赋。如果得其欢心，立即就赏做头名状元。七公主的权势极大，她钦点了状元，连皇上都不会驳。这岂不是一条终南捷径？难得她来到附近，你我不如趁着夜色前去拜访，如果公主一见欢心，岂不白得一个状元？就算不能如愿，也不过是浪费点时间而已。”

卢长涣、卢长龄、卢长适一听，全都大喜，纷纷道：“这办法很好，我们这就去吧！”

李玄本想踹门的，听到他们的谈论，也觉得挺好玩的，推门道：“见面有份，不带我去，我明天一定要向老师告状。”

卢家四兄弟倒没将他视作对手，忙道：“同去、同去！”

五个人偷偷溜出终南山，往西面走去。走了半个时辰，只见一座秀丽山川，映入眼帘。山上一座精致的道观，挂满了大红灯笼，映得天上的月亮都红了。五人刚一靠近，一群剽悍的将士围了上来，吹胡子瞪眼：“此处乃七公主鸾驾停处，何人敢来窥探？再不走开，小心钢刀伺候！”

卢长庄越众而出：“有请将军禀报公主，就说后进末学，卢长涣、长庄、长龄、长适携诗前来拜谒公主，求赐一见。”

那将军知道公主最爱诗人，听到一个“诗”字，不敢怠慢，匆匆奔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又匆匆奔了回来，满面笑容，道：“公主有请！”

无人随着将军走了进去。那道观外面看去，也就寻常，哪知走进去之后，却是镶金铺玉，极其奢华。李玄的眼睛都快被晃花了。一行人走到了一座大殿中，只见殿正中黄龙椅上坐着一位公主，凤仪威严，含笑看着众人。

李玄不敢多看，依稀觉得有点像龙薇儿。

公主笑道：“素闻几位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星辰璀璨，幸何如之。”

卢家四兄弟听到如此夸赞，不由得有些得意忘形，纷纷逊谢几句。

公主道：“今年春闱取仕，父皇命本宫品点天下英才，择优录取，本宫想，这状元之位、天下文魁，就出在四位之中吧。”

卢长涣等人一听，不由得大喜过望。急忙跪倒称谢。

公主亲手挽起，忽然皱眉，道：“只是状元只有一位，贤昆仲却有四位，不知如何取舍？”

卢长庄笑道：“我们弟兄有个法子，互判高低，不知是否有碍公主清听？”

公主道：“但讲无妨。”

卢长庄道：“我们兄弟曾于酒家之中，命歌妓随意献唱，唱到谁的诗，谁便饮酒一杯。等酒尽夜阑之时，数谁饮酒最多，谁便优胜。”

公主大喜：“此法最是风雅。恰好本宫新练了一帮伶人，又有几位新客，不如就让她们上来，大家听曲饮酒，定本朝文魁。也可为后世留一风流佳话。”

说着，大开宴席，款待卢家四兄弟。李玄也被请到了末座，另外还有几位陪客。酒过三巡，十几位伶人鱼贯而入，击起红牙檀板，琵琶斜抱，丝竹悠然，唱起了时令新曲。

“秋来窗竹和人瘦，雨过相思逐夜长。惟有金风怜寂寞，为吹月桂落梅妆。”

卢长龄满饮一杯，笑道：“诸位兄弟，愚兄先拔头筹。”

卢长涣等笑道：“莫急莫急，咱们的就在后头。”

耳听台上又换了一位伶人，轻歌曼舞，唱道：

“清风细雨湿梅花，骤马先过碧玉家。正值楚王宫里至，门前初下七香车。”

这却不是卢家兄弟的诗句，于是四人都停杯不饮。陪座上的一少年飞觞笑道：“好诗、好诗！”跟着满饮一杯。

众人也不怎么注意他，就听台上伶人再换，曼声唱道：

“飞花无幸上西楼，收拾东湖一片秋。人去人来鹤驾里，香兰只合系归舟。”

卢长庄笑道：“这却是在下的诗了。”说着，也是满饮一杯，意气风发。

公主笑意晏晏，也跟着陪了一杯。台上伶人走马灯一般换着，卢长龄饮了三杯，卢长庄四杯，卢长适两杯。四人不饮的时候，陪座少年便飞觞痛饮一杯，赞一句“好诗！”，倒是饮了十来杯。只有卢长涣一直未能饮酒。

公主停杯笑道：“闻说卢家长兄诗才最好，怎么诗名却不传于教坊呢？”

卢长涣笑道：“他们写的都是庸诗，所以庸人喜欢咏唱。我诗才超卓，岂能同他们相似？”

说着，满饮了一杯，乘着酒兴指着伶人中最灵秀美慧的一位，道：“等她上台之后，若不唱吾诗，拿我头颅来装酒！”

公主大笑，一会，果然那伶人上台，打扮成西域胡人的样子，做天魔之舞。舞姿曼妙柔和，绝类天人。红牙板一击，万籁俱寂，只听她唱道：

“欲就东风舞彩裳，东风笑我太疏狂。才将国色争春色，便谪昭阳到洛阳。

有梦暗牵还作翼，多情无赏自为妆。暗香疏影各风骨，骚客何劳笑短长。”

卢长涣大笑。长庄、长龄、长适齐齐叹息，果然，这是卢长涣最出名的咏牡丹之作。耳听那伶人不住唱下去，却是前代名篇。

卢长涣对公主道：“如何？吾才出侪辈多矣！”

公主点头道：“虽然量少，但贵在质胜。本朝文魁，舍汝其谁？”唤道：“取本宫紫袍来！”

旁边伺候的宫女急忙献上一袭紫色锦袍。公主拾起，亲手要为卢长涣披上。卢长涣容光焕发，得意得几乎晕了过去。十年寒窗之苦，不就是为的这一刻的荣耀么？

突听一人清声道：“公主何厚此薄彼？饮一杯酒的赏了紫袍，饮了十几杯酒的却什么都不赏？”

众人看时，就见那位逢唱必饮酒的少年站了起来，风神俊朗，意气超卓。

李玄向来不夸人的，被他的容光一照，也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

公主笑道：“这饮酒是有个规矩的，必须自己的诗篇才能饮酒。她们唱前人诗篇，你也要饮，岂能算数？”

少年一声长笑：“公主过于高抬在下，明明是在下之拙作，怎么说是前辈名篇呢？”

说着，离席出座，献上一篇诗集。只见封面上画着一位老僧闲坐，画风古雅，意态闲适。虽只寥寥几笔，却如风月飘然，盎然满卷。公主大惊，翻开诗篇，但见篇篇珠玑，清香满颊。不由得亲自送到少年手上，长揖道：“先生雅作，向来拜读，固以为是前朝名贤所作，不意竟在座榻之侧！”

少年笑道：“公主还是不信。”

他随手抱起身旁歌妓怀中的琵琶，两指微微一拨。众人恍如一阵清风拂面，都觉心旷神怡。少年随手乱拂，音声四溅，星辰妙舞，天女散曼。如繁花竞谢，染满衣襟。忽然抖落，顿成万古风华，独俏立而怆然。

少年微微躬身，道：“这一曲，是为《郁伦袍》。”

公主尚未从妙音中醒来，叹道：“天音曼妙，实无人能及！今日才知真文采！真诗仙！”

说着，从卢长涣身上将紫袍扯下，恭恭敬敬地披在少年身上。亲手挽着少年坐到上座上去。

卢长涣等四人面面相觑，都觉极为难过。但少年才华实在太高，他们望尘莫及，也便不怎么恨他。

少年悠然道：“不知公主该怎么处置这四个人？”

公主恼道：“这四个人沽名钓誉，欺骗本宫，罚他们永远不准应举，永不能授功名。从今日起，他们若敢写一个字，就剁掉一根手指！若敢吟一首诗，发配边疆十年！”

卢家四兄弟大惊。他们嗜书如命，要他们不写字、不吟诗，那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何况他们被父兄寄予了极大的期望，指望着能考中进士，光耀门楣。却被公主亲口判为永不授功名，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四人一齐惨叫了起来。

少年笑道：“在下正少四个诗奴，公主何妨将他们四人赏给在下？”

公主破颜一笑：“这四人虽然品格不高，但还算略通诗书，给先生做了奴才，倒也相得益彰。来人！”

几位彪形大汉抢了上来，将卢家四兄弟狠狠按在地上。又拖过一只巨大的火炉，刹那间将铁钳烧得通红，只见钳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奴”字，向卢家四兄弟脸上夹去。

卢家四兄弟肝胆俱裂，他们自命为风流才子，若是脸上被烙上“奴”字，终生为奴，这番奇耻大辱焉能忍受？忍不住齐声惨叫起来。

那少年大笑声中，亲手接过火钳，向卢家四兄弟狠狠烙下。

那一刻，四周风物突然颠倒。

帷幔、美酒、銮驾、歌伶瞬间消失，只剩下夜空中一轮绯红的明月。那少年霍然回首，目光冷森森地盯着李玄。

他手中捧着的，是铁，是火，是厉啸的魔，映衬着他满头长发飞舞，紫袍破碎，化为两只羽翼凭天而立。

尽显傲岸冷艳。

卢家四兄弟绝望的凄叫声，成为他最好的点缀。他如悬空立于地狱中，身周遍开红莲。

“是你？”李玄一声惊呼，随即霍然醒来。

满头大汗淋漓，身子也忍不住瑟瑟发抖。卢家四兄弟的凄叫声还环绕在他耳际。他能感受到那是多么绝望的绝望。一切希望都被抹杀，就算取得再多的荣耀，做再多的努力，都无法遮盖印在脸上的那个铁字。

奴。

永远的耻辱与羞辱，是卢家兄弟想都没想过的恐惧，却在这须臾的噩梦中化为现实。他们被紧紧缠住，用他们心灵深处最不能接受的痛。

李玄忍不住想起了崔蔼然。他们的梦绝不相同，但结果却是一样，他们看到了自己最害怕的恐惧，并被这恐惧在梦中杀死。

他们成为梦魔的彩虹之珠。

李玄缓缓擦掉额头上的汗，虽然这个梦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个旁观者，但那份恐惧却是如此真实，让他感同身受。他绝不怀疑，如果有一天梦魔将矛头对准他，他也一样会惨叫着在梦中死去。

他猛力摇着头，希望能将心中沉沉阴霾驱赶走。他抬头，忽然看到封常青满脸怪异地看着他。

李玄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看？”

这句普通的问话却让封常青吓了一跳，惨叫道：“老大，你不要杀我啊！我实在不是故意发现你的秘密的！”

李玄皱眉：“我有什么秘密？”

封常青：“其实老大你不用自卑，这也没什么不好，从古代开始，很多人都有这个癖好……只是老大要千万放过我！我们只是普通的友谊啊！”

李玄怒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封常青：“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没听见老大在梦里深情地叫‘龙穆’……”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住口，脸色已经煞白。李玄的反应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一个箭步蹿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叫道：“你说我梦中叫了谁？”

封常青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你谁都没叫……”

李玄使劲将他一推，封常青立即头悬梁、锥刺股，不由得“嗷”的一声惨叫，死命地挣扎起来。他被李玄使劲摁着，哪里挣扎得脱？只好大叫道：“是龙穆！老大在梦中叫的是龙穆！”

李玄：“还有没有别人？”

封常青：“没有了！没有了！”

李玄将他放脱，仰首沉思，突然大笑道：“我早就该想到是他才是！我怎么这么蠢！”

他盯住封常青。他那专注而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封常青不由得想到他呼唤“龙穆”时的情形，这让封常青瑟瑟发抖。

李玄狞笑起来。封常青抖得更厉害。

李玄：“我们是不是朋友？”

当胆小鬼遭遇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他还能说“不是”么？封常青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李玄道：“作为朋友，我送你一件礼物。”

他取下那条八宝猁围巾，郑重其事地围在封常青脖子上：“你听说过一句古话么？”

封常青：“什么古话？”

李玄：“为朋友两肋插刀！现在，你去插吧！”

第十四章 紫云新苑移花处

苏犹怜在看书。

最近她似乎勤奋了许多，她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她不懂的东西。她翻阅着图书馆里的金简玉书，秀眉微微蹙了起来。纵然她聪明如雪，也很难理解这些世间最难懂的文字。

但她必须要弄懂一件事，必须。

图书馆里很安静，摩云书院的弟子们最不喜欢的就是这里。苏犹怜读着读着，绣靥上露出了一抹甜笑。

“梦，原来这就是梦啊……”

砰的一声响，图书馆的门被重重推开，龙穆像是一阵风，刮到了苏犹怜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跟我来！”

苏犹怜轻轻皱了皱眉，将书合上。

这位异国王子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在苏犹怜并不习惯拒绝别人，尤其是当她看到龙穆的眸子时。

这双眸子变了，不再傲岸、冰冷，宛如天上的星辰一样远远地照耀着世人。它们变得通透而柔和，不像是王子，而像是一位真正的同学。

苏犹怜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龙穆一眼。她说不出龙穆有什么改变，却感受到了不同。

现在的龙穆，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傲气，也不再美丽得就像是一道光芒。

他的金发依旧那么灿烂，却有些乱，几丝乱发被汗水粘在他的额头。

他竟然也会流汗，流出的汗也会粘住头发，就跟所有的人一样。

他不再永远笼罩在神性的光芒中，也不是那个穿着孔雀仙翎，站在浮空仙岛上，淡然俯视世间的神明。

他也是个普通人。

一个背着书包，随时都在担心下一场考试的学生，虽然成绩优异，却也讨厌考试，在老师看不到的时候也会开开小差。

苏犹怜原谅了他。

她的心稍微有点烦，因为她发觉，要原谅龙穆，是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他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别人固守的印象，丝毫不给别人拒绝的机会，但原谅他又好像很简单，很自然。他能够随时走入任何人的心中，就连故意拒绝着的苏犹怜也不例外。

苏犹怜的心有些烦。

她不喜欢改变，也不喜欢节外生枝。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她注定两手空空。

她望着眼前这位温柔而优雅的王子，她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属于她。正如她腻声叫着李玄“郎君”，陪他出生入死，偶尔心动时，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属于她。

只有杀死了这位“郎君”，才会由神仙一般的雪隐上人，改逆上天的旨意，赐给她一份爱情。

她是最卑微的雪妖啊，本不配享有的。

她要寻找的人会是什么样？

会是这么完美？还是个丑陋的、愚蠢的、普通的男人，没有任何优点，邋邋遢遢，庸庸俗俗，但是会爱她，会将她捧在手心中，粗鲁而低俗地呵护着。

那或许是她配享有的爱情。

也就够了。

龙穆牵着她的手，不管不顾，一直走到绛云顶。

他踏着白云，踏着青石，踏着一山潮湿的露水和刚露面的阳光，带着像云一般飘渺美丽的苏犹怜，来到了绛云顶上。

然后，他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道：“送给你。”

绛云顶在火山爆发后几乎完全变成了废墟，经过玄冥等六常傅的努力，也不过仅仅将这座焦土之山勉强维持住了模样。它是整个终南山中最丑陋的一座山峰，丑得歇斯底里。

苏犹怜随着龙穆的手指看去。

焦色废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片田地，之所以称作田地，是因为上面锄了一条条浅浅的沟，沟里面栽着一棵棵绿色的小苗。

沟并不齐整，弯弯曲曲的，那些小苗刚栽好不久，还不能承受阳光的照射，蔫蔫地弯着腰。旁边放着一双木桶，沟里面有清澈的水在流动。

那的确并不仅仅是焦红，因为沟里面，是新鲜的泥土，绛云顶上，已经找不到这样的泥土了。泉水，也只能从山脚下挑来。

小苗稚嫩，它们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够仰望阳光。

龙穆的眼睛中闪烁着光彩。

“送给你。”

“这是我的礼物。”

苏犹怜淡淡笑了笑。

焦土中生花，果然比满地花开要更加动人，也更加艰难。这样的礼物，的确要耗费很多人力物力才能做到。比起玉石珍珠，名马貂裘，这样的礼物的确更能打动人的心。

但这又能如何？

这就不是王子了么？

她眼前闪过那一千个随从。他们不在，是因为他们已经很累了吧。

苏犹怜的话有些许嘲讽：“为什么不让它们开花呢？大乘佛法应该很容易就做到吧。”

“给我看一片花海，漫山遍野，才是你应该有的作派呢。”

龙穆笑了笑，他在田蹊上坐下来，双手抱着膝，仰头看着天空。他左手的衣袖卷起，裸露出微带红痕的肌肤来。

“看着它们一点点破土，长大，开花，结果，不是很好么？看着它们从小苗变成大树，从一株变成两株，不也是一种幸福么？”

这一刻，他的笑容中只有淡淡的满足，别无所求。

似乎他叫苏犹怜过来，并不是要打动她，而只是想要她也分享这份满足。

随着小小的花苗生长，这份满足与喜悦也会滋生，不由得要盼着它快快长大。

苏犹怜淡淡道：“你该知道我不喜欢脏乱的东西，下次让你的手下把花蹊弄整齐一些。”

龙穆猝然回头。

他的眼神中写着一丝惊讶、愤怒与羞辱，就像是一枚钉子，将苏犹怜钉在了天空中。

她的心忽然有些惶惑。

仿佛一脚踏碎了孩子辛苦搭好的积木。

仿佛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在兴奋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名字来。

龙穆的眼神渐渐黯然，一丝浅浅的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是这样想的么？”

他弯下腰，静静地抚摸着泥土。

一株孱弱的花苗在他手下缓缓吐出一枚露珠，龙穆用指尖将它挑起。

“那让我自己来等待它们的生长吧。”

“无论整齐，还是凌乱，都是它们自己的成长。”

“由我一个人等候。”

苏犹怜忽然感到一丝不妥。龙穆的反应，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竟让她有种犯罪的感觉。她望着他的脸的时候，感到一阵心慌，似乎正在打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奔过去，抓起龙穆的手。

这一刻，她霍然明白，为什么龙穆牵她的手的时候，她的心有些乱。

这只手，不再是整洁的，白玉一般，只跳跃在竖琴琴弦上的精灵。它本一尘不染，此时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石子划出的伤口，泥土粘上的污垢，挤压留下的淤痕，让它一如风雨后的秋兰，不忍多看一眼。

这双手，不属于王子龙穆，甚至不该属于摩云书院的任何一个人。

苏犹怜的目光自手掌上抬起，凝视着龙穆。

龙穆有些尴尬，似乎努力想藏起来的东西被苏犹怜找了出来。他想抽回手，但苏犹怜握得紧紧的，让他无法解脱。

“这些，都是你亲自做的么？”

那一条条弯弯的花蹊，那摞在花蹊边、整齐的田坎。焦红的碎石被仔细地清理走了，再铺上一层从山下挖来的新鲜泥土，种上花苗，浇上清澈的山泉。

这些事情并不轻松，需要很辛苦、很辛苦才能完成。

绛云顶并不矮，这片田地也并不小。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龙穆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他的人生中，只会有竖琴，书卷，名剑，美人，他不该让自己的手粘上半点泥土。

而这些事情，本该由他的仆人们做。他只需站在浮空岛上，看着它完成，再用法力催开孱弱的小苗，然后白衣如雪，带着她来看遍地鲜花。

他不该亲手握着泥土，一筐筐将它们挑上来，垒成花蹊，种上种子，等着它们成长，等着它们变成给她的礼物。

那不再是王子的魔术。

却是那么动人，只有这样的许诺，才会真诚。只有流过泪、流过汗的诺言，才一定会兑现。

苏犹怜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龙穆。

木桶旁边，有一本被翻破了的书，隐约可见书面上写着四个字《莳花要术》。

苏犹怜无法想象，龙穆一面翻着书，一面费力地照着书上的文字，一板一眼地垒砌着这块花圃。

就像她无法想象，王子会从宫殿中走出来，牵着她的手，跑到绛云顶上来。

龙穆微笑道：“你不愿我做王子，那我就做花匠。”

他双手轻轻用力，反握住苏犹怜的手。

“你说的对，爱情是不分王子公主的。我们的爱若是珍贵，就全部拿出来，用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去为爱情种一株花。那株花，不是用银子换来的，也不是从野地来采来的，是用我十八岁青春一整年的光阴等候，直到花开，直到花落，才配送到你面前，换取爱情。”

那一刻，他无比真诚。

他始终有一份真诚，让别人死心塌地地相信他。

当他的眉梢微微挑起的时候，他有一丝邪恶，但当它因认真而平静的时候，他是那么真诚，有着无人能怀疑的力量。

苏犹怜的心跳中轻轻漏入了一缕阳光。

就算她是亘古不化的冰川，也无法抵挡这缕阳光。

她的爱情，也许就在这缕阳光下。

她感到一丝羞红，急迫地想挣脱龙穆。

就像蝴蝶感受到风雨，振翅逃开。

龙穆的手，却像是春蚕不尽的丝，缠住了她所有的挣脱。

突然，苏犹怜笑了。

她的笑甜，甜得像是一千只蝴蝶，遮住了她羞红的心。她的眼眸朦胧，就像是朦胧的月，看不清她慌乱的意。

“你赢了。”

“你的赌局结束了，我的小王子。这世间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抵挡你的攻势。”

这只是一个赌局，一场游戏，分出胜负就没关系了。

心就不会再跳了，也不用等这些花长上一年。

会结束了吧。

所有所有的一切。

苏犹怜轻轻地，轻轻地笑着。

她好想停止，但若不笑，她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这是赌局。”

龙穆轻轻皱起了眉头：“却不是我跟他，而是我跟你。”

“愿不愿跟我赌下去，赌一生、赌一辈子？”

用一世等一朵花开，是否太漫长？用一生等一个笑容，是否太悲伤？

有些赌局，一旦开始，就无法终结。

摇骰，下注，离手，开盅。大小，输赢。很简单，但却一赌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幸福，一辈子的容颜。

一辈子坐在花蹊上，听那生长的满足。

你这一辈子，快乐么，幸福么，满足么。

有没有一刻，一个像龙穆这样的男孩子，静静地望着你，说：来，我们赌一辈子。

于是你潸然泪下，一辈子都记得那骰盅里摇动的花。

摇出来的不是大小，而是幸福，或者悲伤。

或是永远永远，在每一次痛后都会想起的记忆。

那年他十八岁，绛云顶上的天很蓝。

苏犹怜的心动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妒嫉。

这，为什么不是她的爱情？

她寻找的爱情，躲在哪里？是某个愚蠢、丑陋、普通的人，会将她捧在手心里，粗鲁而卑贱地爱她？而她也必须爱着他，享受着他的爱情？

为什么她不能简单地接受眼前的爱情，接受这个完美而深情的王子？

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未来必将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在一样的阳光下，用一样迷人的微笑，从龙穆手中接走这一切。那是注定的，命运冷冷地注视着她，注视一只卑微的雪妖，命令她绝不能染指这完美的一切。

她不配。

她深深地妒嫉。

苏犹怜轻轻地吸了口气，享受着自己这一刻的心动。

而后，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我的王子，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她轻轻推开龙穆，尖锐得就像是一根刺。

“刻意地抛掉王冠，用平民的方式来打动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你知道我喜欢这种方式，还是在王子的心中，这顶王冠早就成了沉重的负担呢？”

龙穆脸色骤变，有些仓皇地看着她。

苏犹怜知道自己的话，直指他内心深处的黑暗。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的黑暗暴露出来，曝晒在阳光下，让他痛楚、羞辱。

她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心，这样，她的心就不会痛。

“丢掉王冠的王子，又算什么呢？”

龙穆一声怒吼：“住口！”

“是否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无所有的孩子？”

他猛然出手，扼住了苏犹怜的咽喉。

“住口！住口！”

他猛烈地咆哮着，王子的优雅荡然无存。

苏犹怜的嘴角浮动着一丝微笑，看着他。

咆哮吧，不要优雅，不要高贵，不要完美，这样，你的爱情才不会让人妒嫉。

她有些恶毒地笑着，感受到这位王子伤心的怒气。她完全把握住了他最在意的心事，用一句话就打破了他苦心构筑起来的防线。

她眼中的揶揄刺伤了龙穆，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加把力，将这位柔弱的雪妖揉碎。突然，一个轻声呼唤钻入了他的耳朵：

“昧爽。”

龙穆一惊，倏然回头，就见李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龙穆面容一肃：“你来做什么？”

李玄倒背着手，满面笑容地施施然走了过来。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龙穆正暴怒地卡着苏犹怜的脖子：“应该我来问你，为什么我叫‘昧爽’，你会这么吃惊？”

龙穆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李玄也不再问，他看着苏犹怜。

苏犹怜脸色苍白。

李玄：“你好。”

苏犹怜想说话，龙穆纤细的手指却卡住了她的呼吸。

李玄：“你想不想听个故事？我专门去找玄冥常傅听来的故事。很好听的。”

他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秋日温暖的阳光照着他，他惬意地叹了口气：“在天的尽头、海的尽头，有一个国度，那里菩提树盛开，阳光满地。神佛犹然活在世人中间，用无尽的慈悲给他们普降甘霖、花雨。每个人都快乐、幸福，他们不用担心生时受苦，也不用担心死后恶报。他们用黄金铺地，敬奉着他们的佛。这个国度，我们称之为西天，它还有个名字叫天竺。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天竺，其实并不这么美好。它早就分裂为五大块，彼此之间连年征战，民不聊生。一百多年前，中天竺出了一位优秀的君主，名曰戒日王，以绝大的勇力与智慧，统一了五天竺，给予人民几十年的太平盛世。但好景不长，戒日王死后，天竺在权臣操纵下，重新分裂，又陷入了战乱之中。直到现在。战火蔓延，连魔宫中的红莲都被烧成了焦土。天竺国繁华富盛的景色尽数被烧成传说，再也不复存在。也许，只有转轮圣王重生，才能解救深陷苦难中的天竺国。”

“就在这时，戒日王的孙子出世，他面容皎洁如月，智慧如水，善行如空，年仅七岁就将宫中最聪慧的高僧辩得哑口无言，被号称佛中之佛的大日至尊者收为唯一的弟子。普天之下，都以为天竺国又找到了新的主人，它必将在这位君主的带领下，重新统一，并称雄世界。”

“这位王子也不负众望，日复一日，他越来越美丽，聪明，勇敢。但天竺国积弱已久，纵然真有转轮圣王转世，也未必能再统一得了。这位王子虽然百般努力，他的国家却依旧分裂孱弱，甚至无法负担一场稍大一点的战争。于是，流言悄悄地传出了。”

“这位王子，真的能救天竺么？”

“他真的配做戒日王的孙子么？”

“除了王子的身份、大日至尊者的宠爱，他还有什么？”

“丢掉王冠的王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住口！”

一声尖锐的厉啸脱口而出，只见龙穆闪电般甩脱苏犹怜，身子化成一道翠绿色的雷霆，向李玄怒飙而去！

随着他一动，他身上的流锦鼓动，倏然化成一只巨大的孔雀，翠白色的羽毛凌空舞动，发出一声高厉的鸣叫，一团碧气从它喙中炸开，向李玄当头罩下！

李玄虽料到龙穆会恼羞成怒，但没想到他来的如此之快。慌忙催动五云战靴，胖乎乎的四只翅膀一阵努力扇动，堪堪避开那道碧气。

只听轰隆一声爆响，碧气击中他方才坐着的大石，顿时碎石横飞，砸得李玄惨叫之声不绝。那块大石已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两丈多深的大坑。

李玄吓得脸色都变了。猛然眼前碧光闪烁，他慌忙抬头，就见满空都是碧羽飞舞，他赫然已被那只巨大的孔雀覆盖！

李玄大惊，刚要逃跑，就见一只巨大的爪子伸下，碧气千寻，盘空而下，李玄一阵惨叫，被束得紧紧地，吊了起来。

龙穆面容冷峻，缓缓向他走了过来。

如果说方才的龙穆还是怒，那么现在就是恨，怒恨交加。

如果说他对苏犹怜还有一丝怜惜，那他对李玄就绝无半点容情的念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他一步步逼近，那只巨大的孔雀盘旋在他身后，就像是他的影子，影子深处，是一双杀死人的眸子！

李玄忽然大叫了起来：“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昧爽？”

龙穆：“不想。”

李玄：“你怎么会不想？”

龙穆：“我只想杀死你！”

李玄一窒。

龙穆：“大言不惭的愚者，你凭什么审判我？审判者应该是我才对！”

他双手用力一攥，李玄一声惨叫，身上的碧气猛然束紧，将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李玄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龙穆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李玄：“我笑你，居然这么幼稚，想要杀我灭口。你不知道我在来之前早就让封常青通知紫极老人，所有人都知道我来找你。而我掌握了你就是梦魔昧爽的证据。所以，只要你对我一起杀心，那就证明，你的确是昧爽。”

他得意地笑了：“现在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证据是什么？”

龙穆：“不想！”

李玄几乎跳了起来：“为什么？”

龙穆他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这让他宛如一轮映衬上云光的明月：“他们知道又怎样？难道我就不能杀你？”

他左手随意摆动，碧气漂浮，宛如利刃般掠过李玄的脸。李玄就觉一阵阵冷飕飕的风吹过，细小的血珠不住落下。这碧气在龙穆的指挥下，竟然凝成极细的刀，浅浅地切进他的皮肤下。他竟然连痛都不觉得！

他吃惊地大叫了起来：“你真的翻脸？我们可是同学啊！”

龙穆冷笑：“同学？你不是说我是昧爽么？昧爽想杀你，你又怎能躲过？”

李玄只得惨叫改口道：“不……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只不过是跟他长了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龙穆脸色猛然一变，倏然欺身窜到李玄身边，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李玄：“他……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龙穆的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脸色倏转苍白。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随即猛地将李玄提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你凭什么知道他跟我一模一样？没有人能在醒来还记得昧爽的模样！”

第十五章 归去定知还向月

李玄被摔得头昏脑胀的，使劲喘了几口气，才挣扎着道：“我不是醒来记得的，我是在梦中记得的。”

龙穆皱了皱眉，不明白李玄的意思。

李玄：“没有人醒来后还能记得昧爽的模样，梦中虽然知道，却无法告诉别人，所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昧爽什么模样，是不是？”

龙穆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这样。

李玄：“我却想出了一种方法，能够在梦中告诉别人！”

龙穆冷笑：“除非你有昧爽的力量。”

李玄摇头：“不，你不知道，我有个坏习惯，我一紧张的时候，这个坏习惯就会出现。但恰恰是这个坏习惯，却让我解开了昧爽的真面目。”

龙穆沉吟，究竟是什么习惯，竟能破解梦魔昧爽的神通？

李玄：“梦话。”

他笑了：“这就是梦魔神通的唯一破绽。梦中的人醒来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可以借梦话告诉别人在梦中看到的东西。我看到的就是，梦魔的面容跟你一模一样。我将封常青头悬梁、锥刺股绑在寝室里，就是确保他一定能听到我的梦话。”

他面容猛然一冷：“我在梦中见到昧爽时，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你——龙穆！”

龙穆脸色顿时一变，这自然未能逃过李玄的观察：“我本就奇怪，梦魔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你一入摩云书院，就出现了呢？没有人知道梦魔栖身在哪里，也没有人见到梦魔是怎样织梦的，只因你并不住在宿舍里，你住在浮空岛中，根本没有人能知道你的行踪！”

他紧紧盯着龙穆的脸，步步紧逼：“真正的王子，怎会滥杀无辜？怎会惹事生非？亲爱的王子，其实你根本不是万民依仗的圣王，你和梦魔一样，都只是从不将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魔鬼啊！”

龙穆身子一颤，眼眸猛然抬起，厉盯着李玄。

“下贱的愚者，你终于惹怒了我！你的话跟你一样，都罪该万死！”

李玄惨叫一声，急忙躲闪。

但龙穆背后的孔雀乃天地初辟时就诞生的上古异禽，修炼了何止千年万年。大日至尊者当日以无上神通，用苦禅静坐之法将它困住，整整耗费了十年，方才收服。为此甚至错过了太初四宝的出世之日。是以紫极老人有玄陛天书，雪隐上人有千佛珠，大日至尊者却身无一宝。后来四极逍遥剑被石星御得去，九灵御魔镜落入定远侯之手，都是一时俊杰，无人能夺。而大日至尊者十年苦禅静坐，竟自虚中悟出真如，脱却金身，自由遨游，修成了大乘佛身。紫极老人与雪隐上人虽然有太初四宝之助，但大日至尊者御孔雀而敌，竟也不相上下。这位孔雀明王的修为，可见一斑。

龙穆身上穿的那件孔雀翎，便是千万年来明王身上脱落的尾羽织就。大日至尊者闭关之后，嘱咐孔雀明王守护龙穆，是以明王将身、心、魂都寄托在孔雀翎上，与龙穆形影不离。它早就借着大日至尊者的佛法与龙穆心灵相通，无上威力演为碧气，随着龙穆一动念便冲天而起，向李玄当头罩下。

这哪是小混混李玄所能抵挡的？忙不迭地一阵乱窜，满空碧气暴雨般落下，将他打得一阵惨叫。

龙穆眼中怒气激烈，没有一丝怜悯，看来是铁了心要将李玄毙于掌下。

猛然，天色骤然黑暗。

一团巨大的火光，却倏然在天际出现，瞬间，大地、天空一阵剧烈轰鸣！

龙穆隐隐觉得一阵不妙，忍不住抬头观看。

他脸色立即惨变！

那座浮空岛正立于他的头顶，但岛上却是一片火海！

终南山后山上破开了一个大洞，汹涌的地火从洞中猛烈涌出，在佛座金身的毫光指引下，向浮空岛怒飞而去。在金身法力空御下，整座浮空岛上全被炽烈的岩浆充满，一人正头围八宝猁围巾，指挥着金身吸摄更多的地火。

李玄狂笑了起来：“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我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在我跟你废话的时候，封常青早就围着你给我的围巾，悄悄摸上了浮空岛！你说的不错，要炸掉这座浮空岛，的确需要很大很大的火山爆发，会引起天地浩劫，造成无边杀孽。但若是这座火山就在浮空岛上，而浮空岛又在离地几千里的天上呢？”

他猛地一吹口哨！

封常青一举八宝猁围巾，浮空岛上的金身猛然一阵凄厉的梵唱，化作一道流星，向上怒飞而去。

龙穆忍不住一声清啸：“回来！”

浮空岛眨眼间飞得不见了踪影，猛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天空化成了一片火海！

万千碎片裹着火石碎屑纷纷落下，龙穆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摇摇欲坠。

李玄大笑道：“我早就知道浮空岛跟你元灵相合，炸掉浮空岛，你的元神必然受到极大的损伤！怎么，你还敢跟我斗么？”

龙穆弯下腰，用力扶着头，身子急剧地痉挛着。他用力发出一声清啸。

李玄摇头：“不用再招呼你的手下了，我想玄冥常傅正在跟他们做游戏。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游戏，但想必不会来救你了。”

龙穆霍然抬头。他的脸颊上闪动着一丝触目惊心的残红，厉盯着李玄！

他一字一字道：“我，要，杀，了，你！”

李玄：“可惜。”

他指了指地上。

地上，是废墟，残片。龙穆精心垒就的菜畦，种好的花苗，全都在方才的打斗中变得一片狼籍。尽剩余的那些，也被浮空岛上落下的劫灰掩埋，不会再有未来。

李玄：“你亲手毁了你最珍贵的礼物。昧爽，你究竟要作多少恶？”

龙穆的眼睛在看到那些花苗时，有一瞬间，他泛起了一阵痛楚的哽咽。他像是要弯下腰去，怜惜地触摸这些花苗，但他随即猛然抬头，狠狠地看着李玄：

“我，要，杀，了，你！”

李玄摇头：“抱歉，你杀不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石紫凝，龙薇儿，郑百年，胡突干从山后转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他们一起面对着龙穆。

龙穆脸色苍白。

李玄：“我在来找你之前，先找了他们。我并不是让他们帮我，而是让他们看着，看看我的推理究竟是不是正确。”

“我的结论是，我在梦中看到的昧爽，就是你。”

龙穆傲然不语。

龙薇儿忍不住道：“龙穆哥哥，你就说么，梦魔昧爽是个大坏蛋，我相信你不是的！”

胡突干：“你怎么这么肯定？”

龙薇儿：“因为龙穆哥哥这么好看，肯定不是个坏人！”

胡突干：“……那我呢？”

龙薇儿：“你肯定是个坏人！”

胡突干：“……”

李玄见龙穆面色苍白不答，忍不住问道：“你若是有什么辩解，不妨说出来。否则，摩云书院是不会放过你的。”

龙穆倏然发怒，厉声道：“我不必！”

他双手展开，背后孔雀明王长声鸣叫，双翅飞舞，将他护在中间。他仿佛以明王那双巨大的翠翼飞舞一般，冷笑道：“你们若认定我是梦魔，那又怎样？不是要我将你们全都杀死么？那就来吧！”

碧气猛然暴旋，形成一条巨大的龙卷，疯狂地向李玄等人冲了过来！

石紫凝跟郑百年同时一声清叱，双剑出鞘！

他们两人的修为乃是这一届中最高的，双剑齐运，顿时极其几十片剑羽，破空飞舞，向碧色龙卷迎去。但那只孔雀明王乃是上古异类，连大日至尊者都几乎不能收服，何况他们几位初出茅庐的生徒？

剑羽才与龙卷一接，立即被噬住，顿时失去了光芒。石紫凝与郑百年脸色同时一变，齐齐后退，他们手中的长剑已黯然无光！

李玄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两人之联手，竟会这么不堪一击！他早知道携大日至之宠爱的龙穆绝不好斗，但没料想到竟会如此厉害！

看来，就算他找来了这么多援兵，仍然挡不住龙穆一招！

幸好李玄早就想好了对策，他拔腿就向山顶跑去。

反正他有五云战靴，逃跑的本领一流。只要跑到紫极老人屋里，难道这老头真的会见死不救不成？只要他肯出手，龙穆再多宝贝也无用！

满空孔雀长啼之声不断，李玄撒腿就跑！

突然，就听龙穆一声凄厉长啸：“不！”

李玄百忙之际回首，就见满空碧气凌乱，龙穆双手使劲捂着眉心，痛苦之极地俯下身。

他的双眉之间，赫然清晰地印着一轮朱红的弯月。

李玄脑海中猛地灵光一闪，大叫道：“大家小心了！梦魔昧爽就要现身了！”

众人一惊，忍不住跳开一步，惊骇地望着龙穆。

孔雀明王一声惊啼，碧气千寻，围绕着龙穆散开。但它却无法让龙穆平静下来。一阵淡淡的黑气渐渐汇聚，将龙穆包围住。

宛如乌云，包围了一轮明月。

龙穆仿佛感受到彻骨的寒冷，身躯轻轻颤抖着，双手使劲攥住自己的额头。

那股黑气却越聚越浓，孔雀明王的碧气化成七宝金幢，将龙穆紧紧围绕住，但却无法隔开这股黑气。黑气，仿佛是从龙穆的体内生出的，随着他每呼吸一次，就浓一分。

孔雀明王凄声啼叫。它虽然有无上神通，却无法将黑暗从龙穆的心中抓出。

这妖异的景象，让围观的学生们都暗暗心惊。

龙穆仰天发出一声长啸，猛然向后奔去。

李玄叫道：“不能让他跑了！大家快追！”

孔雀明王怒啼一声，七宝金幢猛然炸开！

它身后的七只尾羽倏然竖起，尾羽上形似眼眸的花纹猛然睁开，分呈欢、喜、忧、愁、悲、伤、苦七种表情，瞪着李玄。李玄心灵一阵剧烈的振动，漫山遍野的碧气仿佛潮水一般汇聚起来。李玄大叫一声，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仿佛全都被这七只眼眸吸引，狂烈地向哞光交会之处汇集。连那万条碧气一齐，组成了一个浓缩的、炽烈的点。李玄情知不妙，顾不得招呼别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这个点轰然炸了开来。

终南山顶上亘古悬浮的紫气猛然一阵大亮，随着钧天仙乐嘹亮声中，崩塌而下，将那团爆炸的碧光紧紧裹住。倏然之间，整座终南山都被一声巨响贯穿！

李玄离得最近，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眼前紫气闪动，将他裹了起来。他不由得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之时，他发觉自己正躺在睡庐的仙游绁上。

紫极老人摇着头、叹着气望着他：“你为什么老是喜欢惹麻烦？自从你到书院来，你知道你惹了多少麻烦？”

李玄这个气啊，噌的一声跳了起来，指着紫极老人的鼻子就开始咆哮：“死老头，你还敢怪我！我这不是在替你出力吗？我哪里惹上梦魔了？还不是都怪你！”

他把玄陛天书往地上一甩，天书爷爷一阵惨叫，李玄愤愤道：“不干了！做了这个大师兄，宝贝没有一件，黑锅倒是背了不少！这次说什么也不干了！”

好像是紫极老人求着他干似的。

紫极老人道：“这次你的确错了。龙穆不可能是梦魔。”

李玄：“为什么？”

紫极老人：“因为你还没死。”

李玄：“臭老头，你说什么？”

紫极老人：“你想想看，既然你被梦魔选为替身，那么，你若没死，梦魔就没有复活。梦魔既然还没有复活，他就只能存在于别人梦中。既然只能存在于梦中，他又怎么可能是龙穆这个人呢？”

李玄怔住了，忍不住搔搔头：“你说的也是。可是，我明明在梦中看到，梦魔长得跟龙穆一模一样，否则，我不会叫他的名字的！”

紫极老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梦魔早就知道了你这个计谋，因此，他故意变化成龙穆的模样，将你引入歧途。”

李玄：“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了？无非就是让我跟龙穆打一架而已。”

紫极老人：“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

李玄：“臭老头快说！”

紫极老人：“他早就料到，你若跟龙穆一战，必定会闹出极大的声势来，甚至连我跟六常傅都会出动也说不定。龙穆容易冲动，而你又不肯认输，你们两人打起来，真可能将整个摩云书院都掀过来！这样，大家就会全被吸引过来。”

李玄：“那又怎样？”

紫极老人：“你算算，他已经杀了几个人了？”

李玄：“崔翩然、崔蔼然、卢家四兄弟——不好，他已经杀了六个了，只差最后一个！”

紫极老人慢慢点头：“他的目的就是这样，当大家全都被你们两人一战吸引住的时候，他就可以毫无干扰地杀死最后一人，在梦中复活！”

李玄大惊：“臭老头，现在该怎么办？”

紫极老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出他要杀谁。”

李玄：“我怎么知道！”

紫极老人：“方才你们大战时，谁不在现场？”

李玄苦苦思索，猛然失声道：“崔嫣然！”

紫极老人慢慢点头。李玄心急火燎地向外跑去。紫极老人淡淡道：“不过你去了也未必有什么用，因为梦魔的力量是将潜藏人心底的恐惧化为噩梦。而只有一种人不惧怕噩梦。”

李玄：“什么人？”

紫极老人：“死人。”

李玄顾不得跟紫极老人斗嘴，一阵风般冲下了后山，砰的一脚踢开崔家姊妹的宿舍，大叫道：“梦魔，你不要嚣张，我来啦！”

一声尖叫，几乎叫得李玄昏了过去。接着，一个铜脸盆直接敲在他的头上，将他几乎敲得昏了过去。

李玄大叫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被狠狠一脚踢了出去。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良久没有恢复过来。

宿舍里面一阵忙乱，崔嫣然好不容易穿上了衣服，提着宝剑飞身出来，厉声道：“淫贼，你夜闯民居，意欲何为？”

李玄吓了一跳：“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咦？你怎么会没事呢？明明你一定会有事的！”

崔嫣然恶狠狠地道：“你这淫贼，当然盼着我有事了！”

说着，提着宝剑狠狠扎了过来。

李玄大叫：“你听我说！”

崔嫣然：“不听！”

李玄：“事情是这样的！”

崔嫣然：“不听！”

李玄：“我是来救你的！”

崔嫣然：“不听！”

李玄：“……”

李玄只能落荒而逃。

崔嫣然一直追出了十里地。

好不容易，李玄终于摆脱了她的追赶。偶然抬头望时，只见夜色已经极为深沉。漆黑的天空中没有半点星星，那轮满月却无比醒目地挂在天空中。

月亮呈妖异的血红色。

月亮极大，极圆，极红，但所有的光仿佛都被吸进了它的身体里，没有一丝泄露出来。虽然有这么大的月亮悬空，夜色却依旧漆黑，犹如腐败躯体中渗出的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漆黑，深红。

李玄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这轮红月吸引，再也挪不开。他心中升起了一阵不详的预感，仿佛有件极为悲惨的事情要发生。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看这轮红月。

他实在想不通，他与紫极老人的推理哪里出了问题。

梦魔一定在筹划什么阴谋。这件阴谋一定会他的复活有关，也就是说，他一定是想引开大家的注意力，好轻易地取得第七个人的魂魄。

但，李玄却猜不出来这第七个人究竟是谁。

这让他烦躁无比，他有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不是催嫣然，那究竟是谁？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猛地，他的心急剧地一颤。

他想起了，当时不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苏犹怜。

难道，第七个人，竟是她？

李玄仰头，天空中的红月深如血。

他心中的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然转身，向苏犹怜的寝室疯狂地奔了过去。

他绝不能，让梦魔取得她的魂！

但他迷失了方向。他被崔嫣然追杀了十余里，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天色漆黑，几乎辨识不清道路，也不知道该向何处走。他忙乱地四下奔跑着，心里的慌乱越来越重。

终于，他看到了终南山的影子。山顶上依稀透出一点光华，指引着他的方向。

他大喜，用尽了所有力气往山顶上奔去。

他不能让梦魔杀够七个人！

他奔向那点光，因为，终南山上，只有摩云书院中才有光。

随着他奔近，那点光越来越亮。宛如最纯净的云波，缭绕在天之尽头。

那是亘古已有的梦幻，是人类仰望但不能取得的光辉。

李玄冲进了山门，风一般掠过长长的阶梯，他的脚步却猝然顿住。

他赫然发现那光芒，并不是灯火，而是来自于一个人。

苏犹怜。

她背对着他站立着，然而，她的身形却是那么肃穆、安宁，天上天下的风都沉静着，仿佛不敢惊动她。她双手抬起，一袭羽衣缓缓降临在她身上，将她轻轻裹住。于是风便从她的身下轻微地飘去，她的身体就像羽毛一样轻盈，慢慢飞了起来。

她身前，停着一辆巨大的马车。珠与玉装饰着车身，十六匹健壮的骏马拉着马车。那些马全都是雪白色的，脖子上生着鳞片，背上有两只白色的翅膀缓缓垂下来。它们喷着响亮的响鼻，静静等着苏犹怜向马车飞过来。

当她进入马车后，那团光芒强盛到了极点，形成一簇雪白的柔光，将马、车、人全都包裹了起来。

天地是如此静穆，就像是婴儿将要降生前的一瞬。十六匹马全都嘶叫了起来，它们一齐忽闪着白色的翅膀，强壮的后蹄使劲蹬地，飞了起来。

马车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飞向天空。

飞向那轮血红的圆月。

李玄仿佛从迷梦中惊醒一般，大叫道：“不！”

他奋力催动着五云战靴，向马车追去。他拼命呼喊着苏犹怜的名字，希望她能够回答他。但苏犹怜的面容是那么安详，她安坐在马车的正中央，羽衣宛如飞翔的羽翼，将她缚住。她像是刺在荆棘中的翠鸟，无声地唱着血染的歌。

空中那轮圆月，越来越大，像是一只巨大的口，慢慢张开，等待着吞噬她。

然后，恶魔便会降临。

第十六章 重衾幽梦他年断

李玄心中慌乱之极，他猛地催动五云战靴，身子化成一道流星，直窜入马车中。

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恍惚，周围的景物突然改变。

他窜入的，并不是马车，赫然竟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祥云缭绕，梵唱之声隐约响起，他抬头，一尊古佛静默地端坐着，花之芳香，水之清澈不住地自古佛摊开的掌心中流泄而下，形成檀香飞瀑，冲激成流泉、深潭。广大的水平面如一袭明镜展开，他正站在一瓣盛开的莲花上面。

——这不是龙穆的浮空岛么？

李玄呆了一呆。

——这座浮空岛不是以被他用八宝猁围巾炸毁了么？

李玄的思绪有些茫然，他循着水面上的莲花，向前走去。

古佛眉心间的毫光，随着他的行走，而渐渐变得暗淡，终于，一切全都化为漆黑，灰飞烟灭。

一点赤红摇曳在遥远的前方，李玄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终于，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瓣朱红色的月痕，被一只苍白色的手掩住。鲜红的血不住从月痕中涌出，淌过那张俊美无比的脸。那张脸上，却只有绝望。手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将月痕掩藏。

龙穆。

他倚坐在古佛像下，鲜红的血从额头涌出，流过他的脸，在他衣襟上汇集。那袭光明的孔雀翎变得污秽不堪。他的人也如这件衣服一样，变得落拓、悲伤。

他不再是那个皎洁宛如明月的异国王子，他的优雅、高贵在漆黑的夜色中沉沦，化为对自身深深的厌弃。

“我是王子。但我的家族已经沦落。戒日王的功勋并不能持续百年，到了我这一代，我的家族早就没落成了很小的一支，戒日王留给我们的不是荣耀，而是必须要被歼灭的仇恨。我从小的记忆，就是跟随我的哥哥——这个家族的族主，四处逃亡。”

“我恨我的哥哥。因为，他对我那么严厉。他几乎每件事都跟我对着干，不许我出去，不许我游玩。我喜欢什么，他就要打碎什么。所以，我的童年是在灰暗与严酷中度过的，我没有任何朋友，所有的记忆都是练剑、练剑、练剑。我本以为他只是为了保护我、训练我，但当他将我唯一的朋友在我眼前杀死之后，我就明白，他并不是为了对我好才这样做。他是为了折磨我。”

“他不能做整个国家的帝王，所以他只能做我的帝王。他要在我面前演尽一切帝王的尊严。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享受帝王的感觉的玩偶。那就是我。他一遍一遍告诉我，人心有多么险恶，他让我不要接触任何人，他用他自己将我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无非是想让这个玩偶永远受他控制。”

“但当这个玩偶长到七岁的时候，他的梦想被打碎的。因为这个玩偶突然宣布，他要做大日至尊者的徒弟。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脸上的惊恐，因为，要做大日至的弟子，只有一个条件——打败须弥山上的守护兽：碧眼狻猊。自从大日至尊者入住须弥山后，成千上万人想做他的弟子，但全都死在了碧眼狻猊的爪下。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残忍的怪兽呢？但我宁愿死都不愿意再做他的玩偶，所以，我铁了心，要去挑战。”

“也许是我的坚持让他太过震惊，他没有驳斥，安排我去参见大日至。这个玩偶是幸运的，他登上须弥山的时候，碧眼狻猊正生着一场奇怪的大病，被我用一柄匕首打败了。大日至尊者收我为弟子，将所有的宝贝都给了我，并教给我一身惊天动地的本领。”

“七年之后，我成为大日至的得意弟子，带着惊世骇俗的法力走下须弥山，我发现，哥哥已经成为一位暴君。他用凌厉狠辣的手腕建立了一支强大的队伍，四处征战，横扫五大天竺，将整个世界拖入了战乱中。他对所有的敌人都狠辣无比，斩草除根。我在须弥山上学艺的七年，就是他在世间杀人放火的七年。这七年，无数的血腥染满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在兄弟相聚的盛大欢迎仪式上，我质问哥哥，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哥哥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命令我加入暴君的行列。我的眼睛掠过周围，看到在广场上的繁华与欢乐背后，是人民的战栗、恐惧、憎恶的眼神。于是我打断了哥哥的话，拔出剑来，要为万民诛杀暴君。哥哥震怒，然后平静地接受了我的挑战。”

“七年，哥哥的修为也有了突飞猛进，但又如何与大日至的得意弟子相比？我只用了三招，就在全国人民面前，将哥哥击败。我将剑刺入了哥哥的胸膛。但在那时，哥哥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地拥抱着我的剑。”

“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迷惘。我盯着哥哥的尸体，忽然疯狂了起来。我将双手刺入了哥哥的体内，将心挖了出来。我用大日至教给他的法术，从哥哥的心与血中提取着记忆，霍然明白了一切。”

“原来，哥哥是真心爱着我的，他不愿他与这个世界接触，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恨险恶。我唯一的朋友，其实是敌人派来的刺客。哥哥想用自己的肩膀支撑起这个家族，让我能在自己的肩膀底下翱翔，可惜，我从来都不愿相信他。”

“打败碧眼狻猊的，不是我，是我的哥哥，就在我宣布要挑战须弥山的时候，哥哥刚刚从须弥山上走下来。真正获得大日至认可的，是他，但为了我，哥哥宁愿放弃这个机会，成全自己任性的弟弟。”

“所有的战争，都是杀戮。暴君或者仁君，只是人民的定义。哥哥在送我上须弥山的时候，决定送我一件珍贵之极的礼物，那就是，自己成为暴君，等待一位仁君降临。”

“于是，我被人民拥戴为仁君、勇者。我率领着哥哥留下来的精锐之师，很快统一了五天竺中最强大的中天竺，所有人都称我‘不愧为戒日王的子孙’。我住在金色的宫殿中，享受万民的敬拜。大日至的恩宠环绕着他，没有人怀疑，终有一天，我将统一五天竺。但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哥哥，如果没有大日至，我能做成什么？”

龙穆静静地抬头，赤色月痕中的血更浓，几乎将他的脸遮住。他的眼睛是苍白色的，充满着绝望。

他用这样的眼睛静静盯着李玄：

“除了大日至的溺爱，我还有什么？”

“除了哥哥的溺爱，我还有什么？”

李玄震惊，茫然，无法说出一个字。

他隐约能够猜到龙穆心中必定藏有苦闷，但他没想到这苦闷竟是如此之深，深到已将他的心禁锁住，无法打开。

他们虽然是敌人，但李玄却无法再恨龙穆。他忽然觉得，龙穆所有的任性、暴戾，都值得原谅。如果有酒，他很想走过去，跟龙穆一起痛饮一杯，告诉他生活很美好，不该只看着悲伤的一面。

光芒，在这一刻倏然降临。

光芒来源于一辆由十六匹天马拉着的玉之马车。天锦织就的门帘被轻轻挑起，披着羽衣的仙子从马车上袅娜走下，带着柔静的光芒越走越近。

那是苏犹怜。

李玄惊喜交加，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能说，不能动，甚至连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了起来。

苏犹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龙穆身上。那目光，是如此的温柔、悲悯，当她看着他时，就像看着暴风雨中的一只蝴蝶，她要用最温柔的关怀，容纳他所有的伤痛。

她带着光芒，张开双手，轻轻拥住龙穆。

“不要再伤心了，忘掉那已过去的一切吧。”

“因为……”

“我将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轻轻握住龙穆的手，她的目光中孕含着温柔的笑意。

“在我的故乡，少女的手若是被握住，那就表示她接受了对方的求婚。然后，她的新郎要通过七重考验，才能跪在她面前，将神圣的花冠送给她。此后永生永世，他们都将互相陪伴，再也不会分离。”

“这七重考验，越是艰险，便说明少年爱少女的心越是坚定。他将为她降龙伏凤，上天入地。”

“我将永远跟你在一起，陪伴你度过每一重考验。直到你得到我。”

“你再也不用担心困扰你的一切，因为，你有了我。”

龙穆呆滞的目光慢慢移向苏犹怜，他的目光触到她之后，他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你……”

苏犹怜温柔地捧起了他的手。那苍白的手就像是一朵莲，开在雪中。

“是的，有我。不管世人怎么看你，你都是我的英雄。你要记得，就算你一无是处、卑贱懦弱，但仍有一个人在等着你，等着你给她幸福。”

“那就是我。”

她捧着龙穆的双手，轻轻放在她胸前。她的温度随着那淡淡的心跳，透入进龙穆的手掌中。龙穆的身子突然颤栗起来。

——除了大日至的溺爱，我还有什么？

——除了哥哥的溺爱，我还有什么？

——我在等你，等着你给我幸福。

她的心跳漏入他的心跳，他的心跳突然强劲起来。他僵硬的身体中突然灌注入了极大的力量，他忽然变得不再迷惑。

至少有一个人，在等着他，等他给予幸福。

他不再一无是处，至少他拥有一份爱情。

一份雪妖的爱情。

那是他的救赎。

沐浴在雪光里，就仿佛是沐浴在阳光里，就不会再有黑暗。

他的手挣脱了她的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要得到她，他一定要得到她。得到她，他就再不会恐惧。

苏犹怜的脸却在这一刻变得黯然。

“不，我不能等你。”

她的眸子里流露出忧伤。

“我不能等你，因为……”

她伸出一根纤纤手指，指向前方。

“因为我有一部分在他那里。”

她的手指向李玄，眼眸中的忧伤是那么哀婉。

随着她的手指出，李玄的身体就像是冰做的一样渐渐透明。他的身体化成了一棵树，树上的叶子是他一段又一段的往事。那是他所有的记忆，沐浴在朱红的月光下，繁盛一如最壮丽的景色。但每一片叶子上，都锁着一个小小的苏犹怜。

他自加入摩云书院后的每一件事，都有苏犹怜的影子。无论快乐，悲伤，忧愁，欢喜，无论魔王，龙皇，古墓，灵台，都少不了苏犹怜的影子。这些叶子壮美而繁多，而且会越来越多，组成了李玄多姿多彩的人生。

有着苏犹怜陪伴。

她的爱情，雪妖的爱情，离开了李玄，已不会完整。因为他与她的过去，曾那么紧密地绑在一起，被这道雪光照出来后，两人都是一惊。

想不到他们的纠缠竟已如此深。

远远超过了两个人的想象。

李玄忍不住望了苏犹怜一眼，却发现苏犹怜也正盈盈望着他。两人的目光汇在一起，苏犹怜的心底不禁隐隐有些难过。

这本是她的计划，挑起一场注定了的决斗，她自己就是诱饵，诱引龙穆杀死李玄。从此，她就可以完成雪隐给她的任务，回到大雪山中，收获自己的爱情。

但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心底竟有淡淡的惆怅。

这是纠结在一起的记忆啊，值得两人都去珍惜，不止他，也不止她。

龙穆凝视着这棵大树，他亦凝视着李玄与苏犹怜的惆怅。他的眸子中有一丝委屈，因为他发觉这纠结是如此复杂，似乎已没有第三个人插足的余地。

在他与她之间，他是第三个人。

沮丧让他有些泄气，但随即令他浮起了一丝邪异的微笑：

“大乘佛法，何所不能？只要你愿意，我便为你逆天换命！佛法中有种须弥芥子神通，可强行将你与他之过去具现为一花一世界，我再用大挪移手法，将此世界中的他尽数换成我，然后再逆用须弥芥子神通，将一花一世界化为你我之过去。从此，你所经历的一切情、缘、喜、苦，都源于我，与他半点都不相干。他不仅会忘掉你，还会忘掉和你相关的一切，忘掉摩云书院，忘掉这一年来所有的光阴。用此神通，我将会损伤我师为我修持的三十万光明成就。但我无怨无悔。”

“只要你愿意。”

他重重地重复着，朱红月痕映照下，目光凄艳地盯着李玄。

翠白掩映的衣袖，轻轻抬起。杀伐之音铮然弹响！

李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一切中将再也没有他。他忍不住向那棵树看去。那是他的人生，是他现在的生活。这棵树失去那些美丽的叶子后，只会剩下一件东西。

黑暗。映着朱红月色的黑暗。

他的颤抖化为恐惧。

那黑暗并不陌生，曾经紧紧环绕在他周围。自从他懂事开始，就紧紧围绕着他，直到有一道光将他带走。

但黑暗所留下的记忆，却无法消除，紧紧盘踞在他的心底，只能用冷笑话深深埋积起来，连碰都不要碰。

谁能了解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曾经遭受了什么？谁能想象他无赖顽皮的笑容下面，是怎样的过去？

如果有人了解，仅仅只是万分之一，就会明白，他还能这么乐观、豁达，是多么的不容易。

——再回到那黑暗之中么？

再次一无所有，在冰冷的荒漠中无助地仰望光芒？

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幻想，——不再有灵魂？

“不！”

他厉声嘶呼着，感受到无法抗拒的绝望感从四面八方咆哮而来。他绝不能让那曾经的黑暗降临，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敢冒险！

他紧紧咬着牙，怒视着龙穆。

龙穆渐渐迫近，李玄却不退缩。

他不习惯跟别人硬拼，他不喜欢苦练武功魔法什么的。大多时候，他相信自己能够靠智慧化险为夷，如果智慧跟运气都不能帮他，那他就选择听天由命。

但这次，他不再退缩。

第一次，他要凭自己的力量，守护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犹怜轻轻叹息着。

“你打不过他的，唯一的办法……”

她的目光平静，却让李玄感受到了一丝痛楚——她再也不会像原来那样，亲昵地看着他，半真半假地叫他郎君了么？

“就是用你的血，开启天书的黑暗禁忌。”

狂风猛然吹起，龙穆的身形仿佛碧龙一般冲天而起，伴随着孔雀明王悠长的啼声，他身上那件孔雀翎猛然张开。

无数只孔雀翎羽从龙穆的体内生出，刹那间展开一双极大的碧绿羽翼。那是纯粹由光组成的光之翼，照亮了浓密的黑暗。

龙穆身形怒旋，与孔雀明王交缠在一起，猛然一声爆响，万千只光羽轰然溅下！

李玄一声惨叫，慌忙逃跑，但他哪里能逃得过龙穆跟孔雀明王联手一击？爆响声中，几十只光羽射中他的身体，虽然有浩瀚战甲挡住，但那些光羽一接触到李玄身体，立即炸开。炸得李玄惨叫连连。尤为可怕的是，漫天光羽似乎有灵性一般，追着他跑。他跑到哪里，光羽就追到哪里！

李玄着了急，一阵乱呼乱喊。他太想将定远侯叫出来了，但没有九灵御魔镜的帮助，定远侯岂能出来？

幸好五云战靴还比较可靠，李玄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堪堪躲过光羽追杀。但他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这么多的光羽肯定将他射成刺猬！

李玄一把将天书爷爷掏了出来。

天书的黑暗禁忌？

那是什么？

他犹豫地看着天书爷爷一眼，天书爷爷脸色陡变，厉声道：“千万不能听她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玄才一迟疑间，碧气光羽猛然越过他，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万千光羽在他身周围成一个大圈，猛然炸开！

李玄一声惨叫，炽烈的气浪将他卷起，重重摔在地上。无数的小星星围着他打转，他感到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龙穆踏着鲜血缓步走过来。

“愚者，你不配拥有这一切，交出来吧。”

他伸出手，手中有光。

碧光。

李玄吃力地抬起头，龙穆逆着月光站立着，朱红的月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渐渐靠近，要将李玄吞噬。

李玄猛然感到一阵刻骨的寒冷。

苏犹怜温柔地笑着，像一片雪一样，漂浮在他与他的旁边。李玄的心中，几乎被恐惧塞满。

因为这一切，即将永远、永远地离开他。

粘泞的黑暗，即将随着龙穆的影子而来，将他吞噬。

他所有骄傲的与快乐的，都将被夺走，化为这个异国王子的一部分，而他，将回归到那冰冷的黑暗中。

李玄忍不住簌簌发抖，他的双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是他一直连提都不敢提起的痛苦，那是他强迫自己遗忘的记忆。他不能再回归到那里，绝不能！

他毅然摇头，厉声道：“不！”

沾满鲜血的左手，按在了玄陛天书的封面上。

第十七章 天荒地变心虽折

天书爷爷的脸色陡变，却随之化成一声叹息。

他那花白的胡须，猛然暴散开来！

每一根胡须，都变得又粗又壮，贪婪地吸食着李玄掌心的鲜血，随之，狠狠地扎进了李玄的掌心。

锥心刺骨的痛苦让李玄惨叫起来，这些胡须使劲扎进他的血管，有力地搏动着，顺着血管向心房钻去。李玄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他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撕扯着天书，却无法将它扯开分毫。

他体内的鲜血，透过胡须，被吸入了天书中。天书鼓胀着，像一只巨大的心房一般，跳动了起来。猛然一声爆响，心房炸开！

浓雾就像血一样从心房的碎片中喷出，呛得李玄不住咳嗽。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感觉麻痹了起来，隐约地，仿佛有个人渐渐在雾中凝形出现。

那是个瘦小的，干枯的老太婆，佝偻着身子，满脸皱纹。她头上的头发没剩下几根，全都花白了，却用鲜艳的红绳扎着，还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她背着个巨大的口袋，圆滚滚，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但她仍死死抓住袋口，绝不让口袋离开自己半寸。

她一现身，立即发出一阵酸牙的尖笑。她背着那只大口袋，行动仍然很灵活，窜到了李玄面前：“拿来。”

李玄全身的血几乎被吸干，有气无力地道：“拿？拿什么……”

老太婆咯咯笑道：“你叫我天劫婆婆出来，不是想要老婆子打败这小子么？可以，只要你能付得起报酬。”

李玄：“什么报酬？”

天劫婆婆：“老婆子活在人心中，最喜欢的就是人心中的各种欲望。世俗的价值观对老婆子没有半点用处，老婆子关心的，是你有多珍惜它。你所付出的报酬是你越舍不得的，老婆子的出手就越厉害。”

她又咯咯笑了起来：“用你最珍惜的东西换你最想得到的东西，这个交易是不是很有趣？”

她一笑，她背上的那只巨大的布袋就颤动起来。袋子里满满的，也不知装了了什么。

李玄不是很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梦魇般的记忆紧紧攫住他，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老太婆很厉害，而且愿意帮助他。但他有什么呢？

天劫婆婆：“很难作出决定是不是？让老婆子来帮你吧。”

她伸出一根干瘦干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李玄的胸口。立即一团光出现，结成一只小小的珠子。

李玄脸色微变。

那是灵魂之珠，他再熟悉不过了。难道天劫婆婆要的是他的灵魂么？

看着这枚珠子，李玄忽然若有所思。

那是一只金色的珠子，上面镂刻着极细的花纹，隐约可见是宝石、珍珠、金锭、银锭。天劫婆婆笑道：“放心好了，我要的不是你的灵魂，而是你的命运。你命中注定有亿万家财，富可敌国。而你又生性吝啬，极为贪财。所以，这第一件交易的代价，就是财富。你可愿意？”

李玄瞥了一眼。

钱啊！

他万般不舍。

钱是多好的东西啊！

有了钱，他就可以还清龙薇儿的债务，不用再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了。

有了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用死皮赖脸地呆在这个臭地方！

钱啊！

李玄忍不住跳了起来，紧紧抓住那枚珠子。

他能感受到，这颗珠子像一座金山那样沉重，足够他一辈子吃喝玩乐。

龙穆的身影又逼近了一步。

那场梦魇结成的黑暗，几乎将他吞没。

李玄骤然一咬牙，将金珠递了出去。天劫婆婆伸手接过，放到了背后巨大的口袋中，跟着一声尖笑：“开工啦！”

她手上霍然出现了一柄巨大的镰刀，一刀挥了出去！

月色，猛然炸开。

天地间所有的一切，被这一刀切成碎片，混杂地搅拌在一起，在镰刀带起的尖锐风声中研磨成粉屑，形成一个剧烈旋转的圆。

那是一轮七彩的，流淌着的圆月。天地，岁月，星辰，梦幻，全都被这一刀斩碎，化进了月中。月辉清冷，宛如情人临去时决绝的那一回眸。天劫婆婆镰刀向天指着，圆月猛然发出一声啸叫，向龙穆轰然滚了过去！

圆月之所及之处，一切全都被撕碎，卷入到圆月中，化成圆月的一部分。圆月越来越大，等到了龙穆面前时，已变得比终南山还要高大，天塌地陷般轰了下来。

龙穆面容一肃，七彩圆月吹起的劲风，将他鬓边的长发截碎，他能感觉到，这一刀所带的焚尽天下的气势。他冷冷一笑，身后的孔雀明王猛然飞了起来。

碧气森森中，孔雀明王化身为千丈多高，碧光宛如极光般从天际涌下，在龙穆面前汇聚成滔滔光瀑。孔雀明王发出一声清啼，每一啼，就有一只巨大的眼眸出现，冷森森地在光瀑中睁开。眼眸注视着李玄，眸中尽是看破人间疾苦的忧伤。

突然，眼眸化成轻尘，散落。

龙穆双手扬起，将轻尘托在掌心，他悠然长叹道：“天地万物，何不归于尘土？”

龙穆眸含忧伤，静立风中。圆月飚轮轰卷，怒旋在他身前，却在触到他的一瞬间，化成静静的尘。

天劫婆婆咯咯笑道：“好一招天下飘尘的大乘佛法，挡得了这个么？”

她猛然一挥手，一刀向龙穆斩了过去。

龙穆手中的轻尘，突然断为两截。

他的衣带断为两截。

他的忧伤的叹息断为两截。

他喷出的鲜血，断为两截。

龙穆眼眸中骤然闪出一丝恐惧，他身子裹在孔雀明王的碧光中，飞速向后退！

他的退势断为两截，骤然摔倒在地上。

天劫婆婆叹着气，摇了摇头。

李玄：“为什么停下来？”

天劫婆婆：“你虽然吝啬贪财，但却从未将钱财放在第一位。所以，你最珍惜的不是金钱，当然也就不能用金钱达成目的。”

龙穆霍然站起。

血，顺着他俊美的脸颊流下，他额头上的朱月弯痕变得那么明显，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上。他咬着牙，紧紧盯着李玄。

“我终于明白了。”

他静静地站立着，碧气盘旋，像是无形的翅膀，托着他冉冉升起。

“你与我之间，必将有一个人一无所有。”

他双手合十，虔诚敬拜。

“所以，我必须杀死你。”

“因为，我亦不想再回那个黑暗的角落。”

他双手张开，呈飞翔的姿势，向天空升去。

似乎是在响应他一般，一团金光从天上缓缓降落。

李玄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

那团金光中裹着的，是一座巨大的山脉，一尊古佛，慈眉顺目地端坐在山之中央。诸天星辰，仿佛是飞舞的曼荼罗花，在他身周降临。

这，赫然便是那座浮空岛！

李玄：“浮空岛明明已经被炸掉了！”

天劫婆婆微笑道：“这座岛乃是大日至尊者的金身所化，哪那么容易被炸掉？我闻大日至金身不坏不灭，就算被研成粉末，只要日光照到，便能重生。你这孩子真是少见多怪。”

李玄心中一震，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轻易的将围巾交给他，原来浮空岛是可以重生的，这不是耍无赖么？正要抱怨两句，眼见龙穆身形宛如孔雀，飞到了浮空岛的中央。那尊古佛伸展开掌心，将他接住。龙穆与古佛的眉心间同时放出一道毫光，照在一处。

梵唱声铺天盖地而来。

他就像是一片落叶，被紧紧镇压住。只等龙穆手一抬，就会将他击成齑粉。

他看着龙穆，这个异国的王子，这个有着万千恩宠与呵护的天之骄子。他能理解龙穆，却绝不肯退缩。摩云书院或者大师兄，并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他从未想过从中获得荣耀或者别的什么。他珍惜的，是那份温暖，是他霍然品尝到的、作为人的尊严。

这是他的家，在这里，他是个人，用自己的方式，获得别人的尊重。每个人都将他当成“人”来看待，而不是器物、工具。

家的记忆，是不能舍弃的，否则，他又会沦落到那绝望的黑暗中。一定。

这想法宛如毒蛇般侵吞着他的心，李玄使劲转向天劫婆婆：“我还有什么可以交易的么？”

天劫婆婆脸上每一丝皱纹都笑了起来：“当然有了。”

她向着李玄轻轻一招手，一枚绿色的珠子悄然凝形。

那个一个很不好笑的冷笑话，李玄看到之后，却不由得身子一震。

天劫婆婆：“你现在的生活。失去你拥有的一切，回到你不想回到的过去，我就会帮你将大日至的金身切为两半。”

李玄脸色骤变。

放弃现在的生活。

回归梦魇。

回到那个连冷笑话都不能止住痛苦的过去。

那么，他还有什么？

他大笑：“老太婆真是老糊涂了，要是我肯放弃，我又何必跟他打？”

天劫婆婆眯缝着眼，像是要看进他的心灵深处：“那只是因为，你还有更珍惜的东西要守护……只不过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

还有更珍惜的么？

就算回到梦魇中都不肯放手的东西么？

那是什么？他有这么珍贵的东西么？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样的东西，属于他么？

龙穆双手合十，虔诚而宁静。

所有的暴躁都从他脸上消失，这一刻，他祥和，安宁，心，身，意，形，体，他都与那尊古佛合而为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斗。那道雪一样的光站在自己身边，等着他用血去守护。从此，他的生命不必再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仰望着那两尊高山一般的背影。

至少在一个人的天空里，他可以顶天立地。

为此，他不惜一战。

毫光猛然崩开，在夜色中，绽出一轮炽烈的太阳。那是大日至千年修炼的佛法，凝结在金身中的至高修为，被龙穆完全引动。

这一击，如宇宙重生，威力至高至大。

炽烈的日光，映得李玄几乎无法睁开眼。

那一刻，他几乎想逃走。但他的脚步却连一丝都无法移开。

“你与我之间，必将有一个人一无所有。”

龙穆的话，在他耳边萦回。不知为什么，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句话是一个预言，只要他逃开半步，他的生命将一无所有。

“你还有更珍惜的东西要守护……”

天劫婆婆的话，忽然钻上了他的心头。他的心骤然紧缩。在这生死契阔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是的，他还有更珍惜的东西要守护。

就算是回归梦魇，他也不能退后，因为他还有更珍惜的东西要守护。

——但，那是什么？

李玄的心思有些恍惚，他很想想起来，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想清楚。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光芒迫来，李玄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伸手将绿珠递给了天劫婆婆！

天劫婆婆一声尖笑。

黑暗，猛然在他眼前展开。

李玄被日光刺得紧闭的眼睛无法张开，但他仍然感受到那剧烈的震荡。天与地，在这一瞬间对撞，但没有新的生命诞生，只有毁灭，腐败，灾劫，破坏。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

这个世界，几乎已变成陌生的了。连火山刚爆发后的绛云顶，都没有这么破烂。

龙穆跪在地上，孔雀明王满身羽毛几乎被烧焦，同龙穆身上的孔雀翎一样，残破而丑陋。血，点点从额头上的红月中渗出，滴在焦黑的泥土上。

龙穆吃力地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战胜你？”

他的眸子中有绝望，也有痛楚。

就算污秽满身，他的俊美仍如明月般光辉，却被血红之晕染满。这让他看去如宝石一般妖艳。

宝石，需要光芒才能闪耀。如果他的生命只能浸沐在黑暗中，那么，就算他是再珍贵的宝石，也没有半点用处，跟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分别。

所以，他必须拥有光，雪的光芒。

那是他的救赎，他不能不牺牲了生命、放弃一切也要完成的救赎。

否则，他将永远蜷曲在自责的角落里，任由那两个高大的背影投下无边的黑暗。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么用我的生命做一场赌注吧……”

“当我死去后，记得爱我……”

最后的碧光，在他身上轰然升起。他的生命，在做最后的燃烧。就像是一曲为送别而弹奏的夜曲。

即使燃烧净尽，也要发出最后一束光，然后辉煌着死去。

即使不能守护那片天空，也要将它照亮——照亮那一个人的天空。

然后死去。就会光明，不再有黑暗。

龙穆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这一刻，他不再迷惑，不再恐惧。

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只为爱一个人，只为守护一个人。

他也霍然明白，为何他的哥哥，能含着笑死去。

他像是一只即将苍老的孔雀，展开羽翼，投入火中。

带着最后的美丽死去。

狂风大作，夜色被搅乱。龙穆用生命激发出的力量，虽然比不上大日至金身那么浩大，但更加惨烈，更加狂热，带着必死的悍然。

所以更纯粹，更锋锐，更不可抵挡。

李玄面如死灰。

只因，他是那么理解他。

当龙穆向他袭来时，他却如醍醐灌顶一般，对龙穆的想法了如指掌。

就像冥冥之中，龙穆是用他的心在思考。

他深深了解，龙穆的欢喜与绝望。

只因自己若是他，也必将一样选择。

所以，他甚至不知如何去抵挡。

似乎结局只有一个：死。

天劫婆婆微笑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求救。见他迟迟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道：“孩子，你难道不求我老婆子么？”

李玄苦笑：“我只怕付不起报酬。”

天劫婆婆：“不，你有的。”

她轻轻伸手，一抹粉红色的轻烟从李玄体内腾起，慢慢凝结。

李玄猛然发出一声凄楚的嘶啸：“不！停手！”

他痛苦地滚到在地，无法承受。

天劫婆婆顿住手掌，看着他。李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虚脱。

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那股粉色的轻烟，是从他灵魂最深处蔓延而出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灵魂深处竟然隐藏着这么深的牵挂。这牵挂是如此深，一碰就会痛彻心扉。

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天劫婆婆说的是什么了。这是他最珍惜的东西，但他却不能让任何人碰触。就算放弃所有财富，牺牲了性命，回到那绝望的黑暗中，他都不能放弃。

如果放弃了，他的生命还有什么？

天劫婆婆：“可是，你若不给我，你就会死呢。”

李玄抬头，龙穆牙齿咬住发梢，飞舞在空中，他的双眸中有一丝决绝，真气澎湃，已将他上下左右全都封锁住。

他已无处可逃。

天劫婆婆柔声道：“快些给我，我替你杀了他。”

绝没有人怀疑，龙穆这一击，将会杀了李玄。而他法宝用尽，实在没有反击的能力。还能有什么东西，比得上自己的生命宝贵？

但李玄却平静地道：“不。”

天劫婆婆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这么倔强的少年。

龙穆的真气漩涡，将李玄吞没。

就像是大海吞掉一朵浪花。

第十八章 若比伤春意未多

碧气怒轰，慢慢消散。龙穆满头淡金长发冲天逆举，浑身浴血，宛如刚血战取胜的帝王，带着毁灭这个世界的盛怒，慢慢降临。

李玄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浩瀚战甲虽然是罕见的宝贝，但也无法在如此强猛的轰击下保护他。他身上无一处不伤，严重的伤势让他无法维持哪怕一丝尊严。

龙穆双手伸在胸前，骤然一握。

一阵檀香飘过，浮空岛上的古佛静静合十，毫光透下，照进他的掌心中，形成一个纯粹由光凝成的球。随着龙穆的缓缓降临，那个球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天地、山川、城郭、树木等景象。似乎有一阵轻微的风在里面搅动着，将这一切都掩映得不那么清楚，隐隐约约，里面好像有许多许多的人在行走着，仿佛在梦中的一个世界。

天劫婆婆也不仅面色微变：“须弥芥子世界？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能施展如此深湛的大乘佛法。老婆子小看你了。”

龙穆冷冷道：“你若不退开，一会佛法施展，你也未必能脱得了身。”

天劫婆婆轻轻一笑，弯下腰来对李玄道：“听见了么？你若还不求我老婆子，他将这个须弥毫光球放出来，方圆十里之内全都会被吸入须弥芥子世界中去，永远不能逃离。那时你的体内会生出劫火，将肉身烧成粉碎，只有一点灵光化为舍利，却永世不得超生。”

“小伙子？只要你将那东西给我，我就替你粉碎这枚毫光球，如何？”

李玄吃力地抬起头，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正映在那团毫光上。毫光中似乎有种极强的吸力，正在呼唤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向里走去。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阵恐惧。他不惜任何代价都要脱离这团毫光！

但，要放弃它么？

李玄心中涌起一团悲怆。

不能啊。失去了它，我还有什么呢？

他奋进最后一丝力气，扬起头，凄声道：

“不！”

天劫婆婆脸上露出讶然：

“它真的那么重要么？比你的命还要重要？”

李玄挪动着手指，按在胸膛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时重伤之下做来，是那么的艰难。但这个动作，却让他似乎获得了莫大的安慰。他似是能感觉到，被天劫婆婆魔法唤起的那枚灵魂之珠，就埋在胸膛之下，托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跳动。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毫光球映在他的脸上，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害怕。

因为，他没有失去它。

当他怀着它一起死去时，他不再觉得恐惧。

毫光强盛，将他全部罩住。梵唱声震耳欲聋，光芒向四周散去，具化成山岳河流星辰光影的形状，与这个世界一一相合。

李玄的心跳越来越微弱，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即将被毫光球吸走，永远禁锢在那遥远的须弥芥子世界中。

突然，一道雪光闪过。

苏犹怜静静站在李玄面前，将他与毫光球隔开。

龙穆大吃一惊，功力急收，嗡然狂响声中，须弥芥子的佛法硬生生顿住。就算他已得大日至真传，也不由全身如焚，几乎重伤。

他忍住一口热血，勉强道：“你……你做什么？”

苏犹怜脸上有一丝茫然，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良久，才道：“我……我想看看他不想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她柔柔一笑：“你不想知道么？”

惫懒如李玄，奸滑又无赖，却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的东西，会是什么？

苏犹怜手上腾起一团雪光，向李玄的胸前照去。

李玄再也无力抵挡，任由她手中的光透体而入，钓起了一团粉红色的灵魂之珠。

苏犹怜脸色猝然而变。她握着那枚珠子，就像是握着一团火，一团雷，忍不住踉跄后退！

那枚珠子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一个淡淡的雪一般的影子。

一只小小的雪妖，在空寂的荒漠中仰望。

那是她。

李玄宁死也不愿放弃的，竟然是她。

抛尽荣华富贵，放弃光明回归黑暗，都可以，只有她，却连当作筹码都不可以。

他竟是如此看重自己么？

泪水，迅速朦胧了苏犹怜的双眼，她捧着那枚小小的珠子，竟像是捧着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世界。

李玄像是感受到她的心，吃力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努力凝起了一个笑容。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

那枚珠子，在两人手中缓缓消散。就像是曾经擦肩而过的惆怅。

两只手握在一起。苏犹怜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是那么、那么后悔。

她为什么没有早看到这枚珠子？她为什么筹划了那么多、那么多，只为杀死他？

杀了他，向雪隐交换一份爱情，这是多么愚蠢的交易啊，那个爱她的人，其实就在她身边。

杨仙的话忽然闪现在她耳边。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他的……”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原来最傻、最傻的那个人，就是她。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所以总在得到的那瞬间失去。

李玄的笑，仍是那么无赖，却又那么温暖。

“你是那么，那么想杀死我么？”

“我死后，你会快乐么？”

他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柄刀，他握着苏犹怜的手，一起攥着那柄刀，向自己的胸口猛然刺下。

苏犹怜惊骇变色，却无法阻止这一切。

她眼睁睁地看着刀刺进他的胸膛，这一刻，长的就像是一千年，却忽然破碎。

李玄最后的笑容，撕扯成一缕凄艳的血。

惊慌，恐惧，绝望充满了她的内心，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夺回那柄刀，但就在此时，天边那轮红月倏然碎了开来。

猛烈的爆炸声贯穿世间一切物，毫光之球，天劫婆婆，终南山，血月，一起轰然爆炸，在轮回的痛楚中化为劫灰。苏犹怜身子被远远抛起，溅血飞落。

她施展出全部的修为，想要抓住李玄，但她只是一只小小的雪妖，她无法抵抗这场天地焚灭的大爆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玄被爆炸吞没，她像流星一样飞殒。

“不！”

她凄厉而绝望地嘶喊着。

却已无法改变什么。

整个世界都化为混沌的一片，暴雷一般裹住李玄，爆虽。他的意识与肉体几乎完全被摧毁，但双手仍然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

死亡般的黑暗，将他吞没。

是轮回的深渊么？

突然，一声厉啸在他耳边响起，啸声中充满了绝望，愤怒。剧烈的旋转与爆炸猛然停下来，只留下伤痛的支离破碎。一缕花香沁入了他的鼻息，这花香是如此熟悉。

李玄慢慢睁开眼睛。

他忍不住一恍惚。

一轮孤月高高悬在天际，清冷的光透下来，照在虚暗的花树上。花影斑驳地洒在地上，青山默默，正拥着这片古老的大地沉睡。这一切，静谧，幽远，怀着夜色的谦和与月光的妩媚，宛如世外桃源。

这，正是终南山的夜景，李玄曾无数次欣赏过，深印在他心底。却没有一丝改变。

他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那强猛的爆炸，魔法与佛法碰撞产生的破坏力，浮空岛陨落时的冲激，所造成的破坏呢？难道仅仅只是一场梦么？

只是一场梦……

他忍不住呼了口气，释然起来。

但他随之感到一阵疼痛剧烈地袭来。他忍不住低头，却见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鲜血不住地流下来，在地上蜿蜒成一条小溪。

他的精力已极度衰竭，甚至连站都无法站立。若不是他的体质奇特，早在自行修复着他的创伤，为他保住最后一丝元气，他早就横死在地了。

他不禁茫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梦？为什么他身上的伤一丝不少？

不是梦？为什么终南山却没受到一丝损害？

“罪者！你将受到末世的惩罚！”

李玄勉强用力抬起头，天际的苍月倏然消失。黑暗，在浓黑的夜色中君临天下。

那是一双巨大的羽翼，漆黑，深沉，萦绕着无数死者的怨灵，几乎将整个天空全都遮蔽住。无数细小的鬼火不住地从羽翼上洒下，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哀号声，响彻寂静的夜空。

一个妖异的影子，漂荡在羽翼中间。腐败的黑色长袍，紧紧裹着他的身躯，像一笔凄厉的惊叹，直直坠下来。他全身都被黑暗染满，只有眉心处隐藏着一弯朱红的残月，如血般滴滴落下残光，流满他的全身。

他那细长的眸子，怨毒地盯着李玄。

李玄吃了一惊：“梦魔？”

那人影冷冷一笑，作为回答。他厉声道：“你这卑贱的罪者！你怎能破解我的魔法？”

李玄淡淡一笑。

不错，那是场梦，但是在梦魔的操纵下，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真实。他身上的伤如此，苏犹怜呢？

她会怎样？

李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惆怅。

他宁愿死都不愿意放弃的，竟然是她。连脱离身体，变成灵魂之珠都会那么痛，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已经那么深了么？

深到没有人知道，却不能忘记？不能舍弃？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当前最重要的事，仍然是如何对付梦魔。他淡淡道：“其实在见到那轮红月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可能是在梦中。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强迫症？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在梦中将月亮变成红色？你难道不觉得这会成为一个破绽？”

梦魔冷冷道：“如果你的意识能保持足够的清醒，见到红月，便会醒来，那么，就算我施展魔法，也未必能杀得了你。如果你看到红月仍不能醒来，抱歉，你必将死。”

李玄点头：“我懂了。红月是你设置的一个屏障。你用它来检测别人是不是已经中招。你这个办法不错。我当时见了红月，虽然心中一惊，但由于忙着去找苏犹怜，因此也没多想。你编织的梦实在太过真实，一旦陷入，便越来越关心，越关心便越乱，越乱便越陷，再也无法自拔。你肯定以为我已经被你的梦境完全捕获，但你没想到，你留下了另外一个致命的缺陷。”

梦魔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李玄：“灵魂之珠！你不该让天劫婆婆从我心中取出灵魂之珠的！我看到过催氏姊妹、卢家兄弟的灵魂之珠，对它的印象实在太深，一见到它，我霍然明白，这肯定是在梦中！”

梦魔脸色变了变。

李玄悠然道：“想到了这一点之后，我就想明白了很多事。但只知道这是梦是不够的，要想破掉你的魔法，必须要想明白一件事——你究竟隐藏在哪里。”

“作为梦的编织者，而且你只获得了六个人的灵魂，还不能完全复活，所以，你必定是躲在某个人的梦中。而且，这个人，必定是在我梦境中的某个人！”

梦魔沉默，脸色已变得极为阴冷。

李玄：“龙穆不可能，因为在这场梦中，龙穆一点便宜都没赚到。作为高贵而华丽的梦魔，是不可能让自己心底的秘密，曝露在这么多人面前的。所以，他排除在外。苏犹怜也不可能，因为……”

他住口不说，但那理由，却是每个人都明白。他与她凝眸相视的时候，那缱绻的柔情，又岂是别人所能模仿的？

李玄叹了口气，悠悠：“本来最可疑的是天劫婆婆，但我随即也否决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天书爷爷从来不做梦。那么，所有的人都没有了嫌疑，是否就说明，梦魔并不在我们中间呢？”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看着梦魔：“不，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我。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梦编织得实在太好，我也想不到，梦魔附身的，竟是我自己。可惜的是，你前几次杀人，都让我梦到了。我就不禁想，梦魔是不是借我的梦潜入别人的梦中？他是不是附身在我身上？”

梦魔沙哑着声音道：“所以你就刺死了自己？”

李玄笑道：“不错。因为你附身在我身上，所以我在梦中刺死的，不是我，而是你。”

梦魔全身一震，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敬畏。他喃喃道：“这难道是天意么？”

李玄奋声大笑道：“当然是天意啦！梦魔，你败了！”

梦魔凝视着他，面容冰冷，慢慢道：“你知道么？你并不是我的附身之处。我出世之初，力量极为孱弱，并不能随意潜入别人梦境。为我提供附身之处的人，必须主动贡献出梦境，容我藏身。这是一份心甘情愿的契约，由梦境提供者亲手缔结。”

李玄一怔，这一点，紫級老人曾对他说起过，他在情急之间，居然忘记了。他喃喃道：“我不是？那我为什么能破解你的魔法？”

梦魔微微冷笑：“那只是因为，破解我之织梦魔法的唯一方法，就是为了别人诚心诚意地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本以为世人都是自私的，虽然编造出无数的美丽故事，却都不过是谎言，没有人能在生死的关头舍弃自己，拯救他人。但没想到，却被你误打误撞破了。这若是天意，为何苍天要假借你这个无赖之手？”

李玄呆了呆，搔了搔头道：“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我杀了梦中的你？”

梦魔冷冷道：“没有人能杀我……”他仰首望着天空中绯红的月轮，阴晴不定的脸上渐渐涌起一股怒气，这家伙居然误打误撞就破了他的魔法！如果这就是天意，这天意实在实在太可恶！

梦魔嘴角缓缓挑起一丝冷笑：“你方才的推理中，还一句话是错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慢慢道：“你说我只得到了六个人的灵魂，还不能完全复活……”

李玄的脸上骤然布满了惊恐，他这时才意识到，梦魔活生生地漂浮在他面前，不是在梦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脑袋宛如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梦魔狂笑了起来。

“肮脏的罪者！愚蠢的罪者！你以为你真的能阻挡我的复活么？”

李玄脑中灵光一闪，指着梦魔大叫起来：“原来你早就杀满了七个人！”

第十九章 夜吟应觉月光寒

梦魔眼中浮动着得意的微笑，李玄霍然明白起来！

梦魔让他在梦中看到杀人的情景，并不是因为他被选为梦魔的替身，而是梦魔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替身。但这只不过是梦魔的计策。这个计策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认为，梦魔只杀了李玄所梦到的那些人。

实际上，当然不是。梦魔一定早杀了一个人，只不过没让李玄梦见而已。

所以，当李玄跟紫极老人商量着要赶在最后一个人被杀之前抓住梦魔时，实际上梦魔早就收集够灵魂，复活了。

李玄感到一阵恼怒，却又不得不佩服梦魔的计谋之巧。终南山不乏人中龙凤，却没有一个人识破梦魔的计策！

梦魔冷冷看着他，淡淡道：“我说过，当我刚从封印中脱出时，不过是一缕幽魂，什么力量都没有。别说不能杀人，就连自保也远远不够。若没有别人帮助，只怕早就烟消云散。你想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帮了我？”

李玄当然想知道！但看着梦魔那充满讥刺的双眸，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朱红弯月映照下，梦魔嘴角牵起了一个妖异的微笑，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苏犹怜。”

李玄踉跄后退，脸色变得极度苍白。

他虽然早就从梦魔的神情中猜到了这个结论，但当梦魔真的说出来时，他仍然无法承受这种震惊。一阵软弱感袭来，他跌坐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将我隐入她的梦中，助我杀人，恢复我的魔力。她只求我一件事，因为她知道，只有我，才能在不惊动紫极老人的情况下，完成她的心愿。那就是——”

“杀死你。”

李玄一阵茫然。

他虽然在梦中意识到苏犹怜想杀自己，但那不过是梦而已。他虽然在幻境中见到苏犹怜想杀自己，但那不过是幻境而已。

而现在，却是现实。

冰冷的现实。

梦魔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乎已绝望的他，柔声道：“我是不是该完成这份契约，替她杀了你？”

李玄无言，良久，他艰涩地问道：“你将她怎样了？”

梦魔：“没有怎样。你知道，我虽然是魔，但对承诺看得极重，我答应过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没做到之前，我是不会伤害她的。”

李玄稍稍放了点心，梦魔悠然道：“但她会不会伤害自己，我就不知道了，也无法干预。”

李玄身子一震。

苏犹怜在看到他的灵魂之珠时所受到的震撼，他尽皆看在眼里。他只希望，苏犹怜不会将他最后的回刀自杀，看作是为了成全她的心愿。

他多么想对她解释，那是梦魔编制的梦境，在这梦境中，一切情感都会被夸大，一切行为都会失去理智的约束。人心中隐埋最深的一点微弱涟漪，也会变成蚀骨的裂痕……

——可如果，这些是真的呢？

——结果会是怎样？李玄连想都不敢想！

梦魔却为他作出了诠释：“你说，她是该高兴得自杀呢，还是悔恨得自杀？”

李玄面如死灰！

梦魔的翅膀微微扇动，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梦幻般漆黑的光环。他等待着李玄的回答，欣赏着那几乎绝望的恐惧。

这是多么鲜美的滋味，往往让他流连忘返。

李玄慢慢站直身子。

如果一件事想不明白，他的选择就是不要多想。

“以你魔的性格，你肯留下来，绝不可能是为了遵守承诺，也不是为了向我废话。梦魔先生，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梦魔飞舞的双翼顿了顿，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李玄。

“你的观察力竟会这么锐敏，连我都不由得有些佩服你。”

“不错，我留下来的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些，而是他。”

他的双翼慢慢举起，粗长的羽翼漫天飞舞，化成一条条漆黑的长索，凌乱地捆着一个人。

一个遍身浴血，已昏迷的人。

他显然经过了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身上翠白色的衣衫已全部破烂，大大小小的伤痕布满了他本该完美的身体，淡金色的长发也失去了闪亮的色泽，颓败地堆积在地上。他的脸隐没在阴郁的夜色中，只有眉心那弯朱红色的弦月，仍透着幽幽的亮光。

鲜血，不住从弦月正中心淌下，流满他全身。

梦魔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他。

就像是抚摸着一件极为稀有的艺术珍品。

李玄忍不住讶道：“龙穆？”

他极为震惊，他实在没有料想到，梦魔冒着被紫极老人发现的危险而留下的目标，居然是龙穆！

梦魔淡淡一笑，李玄心弦忍不住又是一震。

幽淡的月光下，他看到的，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梦魔与龙穆，赫然生得完全一样！

特别是当龙穆眉心也生出那弯红月之后，他跟梦魔几乎毫无差别。纵然以李玄这么敏锐的眼光，也无法分出任何差别！

就连眼角的纹路，都像刀刻一样精确，绝无半分差别。

唯一不同的，就是两人的头发，一是金发，淡金色；一是黑发，漆黑。另外，梦魔背后的羽翼成了独特的相徵。

李玄心中灵光一闪，大叫道：“我明白了，他是你选定的替身！”

梦魔：“不错，他不但是我的替身，还是我的转世。但他还没出生时，灵魂深处就被我种下了封印。这个封印极为隐秘，就连大日至尊者都无法知晓，只能推测到他将来有一场很大的劫难。只要这个封印还存在，他就是我的，迟早有一天我会找上他，夺走他的身体——让我复活。”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龙穆的脸颊，在他的肌肤上游走着：“这个封印，会在他的心灵中低语，告诉他他真实的身份。但他永远都不会听清楚这低语是什么，所以他会彷徨，害怕，却永远都无法知道害怕的是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见到我，那时，他就再也不会害怕了。”

“我也不会害怕了……这就是你的宿命啊，也是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原因。”

李玄听得心里一阵发冷。

他忽然明白，龙穆为什么会那么桀骜不驯。身为天竺国的王子，三大地仙中大日至尊者的徒弟，又为何会因为哥哥与大日至而留下那么深的创伤。

其实他在乎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他，也不是哥哥与大日至投下的阴影。他一直害怕的，正是心中这个永远都听不清楚的低语。

因为他明白，总有一天，他会失去拥有的一切，变成一无所有。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用。这一切都像注定了的命运，让他无法抵抗。

所以他才会狂躁，偏激，敏感。

他忽然深深地同情这个异国的王子。那实在太可怜了，比他自己还要可怜。

梦魔轻轻抚着龙穆，他细长的眸子穿过层层夜色，盯着李玄：“我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出色的表现，击碎了孔雀翎，我还无法突破大日至的屏障，占有他的身体呢。”

李玄苦涩一笑：“这才是你安排这最后梦战的本来目的吧？”

梦魔：“答对了！”

他的双手慢慢抬起：“为了奖赏你，我决定让你亲眼看到我是怎样和他合为一体的。那时我将真正地复活，不但回复我本来所有的魔力，还将继承大日至尊者所有的遗物。那时我将会多么可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得意地绽起一丝微笑，双手猛然举起！

他眉心间的红月，倏然大放光明。与此同时，龙穆眉心的月痕，也灼烈地亮了起来。两股红光如血，越闪越亮，渐渐汇聚到了一起。梦魔黑色的羽翼，疯狂地扇舞起来。

就像是在黑色的天幕上，展开一场盛大的法会。

羽翼上投下的暗影，疯狂而凌乱，像是无数绳索一般，将李玄紧紧缚住。就算他没有受伤，也绝动不了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光渐渐炽烈，跟舞动的黑色羽翼搅在一起，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黑红两色的妖异之莲。

他注视着梦魔的身体渐渐化成苍白的影子，跟龙穆连成一体。龙穆的眉头紧紧蹙着，就算是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绝望的恐惧，身子轻轻颤抖着，似乎还困在梦魔编织的噩梦中。

李玄突然问道：“梦魔先生，如果你死了的话，能救回那些人吗？”

梦魔：“当然可以。只要我死了，所有的人都会得救。包括他。”

李玄笑了笑：“斩！”

梦魔突然心动了动！他意识到有些不好，但已无法躲闪！因为他的身体已化成影子，几乎进入龙穆的身体。这是他将要真正复活的前一瞬，也是他最脆弱的一瞬！

一柄巨大的镰刀横过天空，却没有光芒。镰刀仿佛只是淡淡的一闪，便归于虚无。但梦魔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化成的影子，被从中斩成两半。

连同他的羽翼，也被镰刀切开，裹着龙穆的那一半从空中坠落，纷纷洒了一地。

梦魔的嘶啸声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但却不敢冲上前来。

一个干枯的老太婆背着一只巨大的口袋，佝偻着身子，站在李玄面前。她手上握着一柄跟她的身形很不相配的巨大镰刀。

梦魔的动作骤然停住，怨毒地盯着老太婆。

天劫婆婆叹着气，道：“昧爽，你不要怨我，我很不想跟你为敌的，但他开出的条件实在很具有诱惑力。我无法不答应。其实最应该怪的还是你，为什么你要将老婆子唤醒呢？”

梦魔忽然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狂怒几乎无法自制，但他知道，重伤的自己，绝对不是天劫婆婆的对手。他突然笑了。

他优雅地鞠了一躬：“那就再会吧。”

“记住，我一定会回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影子忽然又变得很淡，天空中的月亮倏然大放光明，将他吞没。

李玄大叫道：“杀了他！”

天劫婆婆却一动都不动。李玄大叫大嚷着，天劫婆婆道：“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梦魔若是那么容易杀死，君千殇早就杀了他了。你要想杀他，去清凉月宫找他好了。”

李玄：“清凉月宫？在什么地方？”

天劫婆婆：“你休想打马虎眼。你让老婆子出手的东西很有意思，老婆子记下了。三年之后，老婆子会来取的。你若是想赖账，老婆子就取走你最后一颗灵魂之珠。”

“好自为之吧。”

说完，天劫婆婆倏然就不见了。难为她背着那么大一个大口袋，跑的却这么快。

李玄搔了搔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梦魔虽然暂时消失了，但终究没有被消灭。只要龙穆还在摩云书院，它便随时可能回来，取走他复活的替身。

而天劫婆婆的话也让李玄不太理解。

去清凉月宫找梦魔？

梦魔是必须要找到的，但清凉月宫又是什么地方？李玄冥思苦想，他紧缩的眉头慢慢睁开了。

天上的月好圆，冷冷的光凄艳无比。还有三天，就是仲秋。

在此之前，暂且就先平静些吧。

苏犹怜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住颤抖着。她双眼空空洞洞的，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还有悔恨。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玄死在自己面前。

“我死后，你会快乐么？”

她本会快乐的，因为她将会获得属于自己的爱情。那曾经是她一千年的奢求啊。但现在，为什么她会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感觉到她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她能不能像李玄那样，宁愿牺牲生命，也要保护一件东西？

而那件东西，就是她。

她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直至肌肤上被掐出斑斑血痕。

她忽然跳了起来。

她要去找李玄，她要找到他，告诉他，她再也不想要什么爱情，她只要呆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他只爱她那么一瞬间，哪怕她立即会粉身碎骨，她都无怨无悔。

她疯狂地奔了出去。

一声苍老的叹息悠悠响起，苏犹怜的身体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她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身体在空中静止，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静静地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胡子很长，身形矮小，穿着简单，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就像是个山行疲乏了的老者。

但他却是雪域小乘佛教的教主，藏边佛法第一人，雪隐上人。

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苏犹怜。

目光中似乎有雪，在隐秘地落着。那又似乎是绵延无尽的曼荼罗道场，带着慈悲，带着怜悯。

苏犹怜的身子缓缓落下，也像是一片雪，落向这片冰凉的世界。她的心，也已变得冰凉。

她知道，雪隐出现的唯一目的，就是收获。收获他赋予她的使命。

但她又怎能完成她的使命？

当她见到李玄宁愿舍弃生命、回到黑暗也不放弃她之后，她又如何去杀死他？

如何在他说出“我死后，你会快乐吗？”，去杀死他？

苏犹怜泪水纷纷而落，每一滴都化成一片雪，在寒夜中飘散开。

雪隐上人就像是一座山，矗立在她面前。一座巍峨而肃穆的大雪山。她本不敢对这座山有丝毫的忤逆，但现在，她顾不得了，她跪倒在雪隐面前，嘶声道：

“师父！我不能杀他！”

“我宁愿不要寻找什么爱情了，我宁愿永世都在雪原上孤单，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不要杀他！”

“龙皇已经出世，天下劫数，已无法避免；李玄这么普通，他能影响什么？求求你，师父，放过他吧！”

她声嘶力竭地嘶喊着，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血恳求。

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如果赐予我爱情，为什么不是他。

雪隐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是看着扑向火的飞蛾。

明知道那道亮光会毁灭自己，将自己化为灰烬，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只为那一瞬间的温暖么？还是因为冰冷了太久？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宽大的袍袖挥舞的时候，一片雪光照了下来。

纷纷飞扬着的，是劫灰，还是尸骨焚灭后的灰烬？

满目疮痍，人间只剩下一种颜色，就是死灰色，冰冷的死灰色。

山川，树木，城郭，楼台，全都成为废墟，上面横七竖八地堆积着人或者兽，妖或者仙的尸体。

天上，有一团湛烈的蓝，照耀着整个大地。似乎是天张开了眼，凝视着世间的悲凉。又似乎是这世间最终极的力量，要毁灭这个世界。

劫灰之中，湛烈的蓝下面，是这个世界中残存的最后的人。他们围绕在一个人周围，尽他们全部的力量，相信着他，支持着他。

这个人，身周四龙围绕，魔焰滔天，他身上翻涌着无上霸气，手中四极逍遥剑高举，直指苍天。

就算是神明的力量，也不能让他有丝毫的退缩！

劫灰纷舞，缭绕在他身周，就像是燃烧尽的雪。

像是感受不到重量的血。

像是剖出来，被风干成一片片的心。

渐渐地，这个人的脸慢慢推近，映入到苏犹怜的眼幕中。苏犹怜忍不住一声尖叫！

雪光骤然炸裂。

苏犹怜踉跄后退，她紧紧靠在一棵枯树上，感觉到全身的力量都耗尽了，哪怕多跨出去一步，都会让她死去。

她惊恐地看着雪隐，像是在乞求。

乞求雪隐说，这是骗她的。

但雪隐的目光中只有怜悯。

“看到了么？这是我与大日至损耗三百年功力，共同推演出来的佛谕。”

雪隐看着天，在叹息，又像是在乞求。他也希望在天之尽头，静静看着他的佛，能够告诉他，这只是谎言。但佛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中只有怜悯。

诸天劫灰之中，御龙执剑而立的，不是龙皇石星御，而是李玄。

这个无赖、要以冷笑话度世的李玄。这个无所求，亦无所怨的李玄。

“他将杀死他见过的每一个人……”

雪隐似乎也不能相信如此残酷的佛谕。

“……而在接下的几年，他将行遍天下。”

苏犹怜一声哀呼。

“这个世界真正的劫，不是石星御，而是李玄！”

苏犹怜几乎是本能般地摇头：“不！不可能的！”她的声音那么嘶哑，破碎在风中。

雪隐的声音淡淡的，似乎不带有任何人世间的情感：“李玄必须要死。”

“不！他不能死呀！”

九灵御魔镜的光芒变得刺痛起来，苏犹怜感受到心在战栗。冰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成细细的针，要刺透她的身体。她只有靠这份刺痛，才能够维持住一点温暖。一旦连这痛都不存在了，她就会完全冰冷。

一如多年前，她静静立在雪原上，赤足，遥望，远离灯火的繁华。

她不能杀死李玄！她也不能容忍任何人杀死李玄！

她已负他太多了，多到连一颗心都还不够。她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或许她已经没有爱他的资格了，她是一个背负着爱之罪孽的女妖。但就算如此，她也要用诅咒让他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哪怕只能藏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看着他的幸福。

“求求你，答应我，让我带走他，我们一起到我出生的地方，到那片雪原上，到天地的尽头！那里谁都没有，他就害不了任何人了，好不好？”

她哀怜地看着雪隐。

那是她最后的，紧紧抓着却在脱走的爱情。

她相信梦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李玄是那么爱她，她那么爱李玄。他们两人会在雪原上过一辈子，没有任何人来打搅。

雪隐静静地看着她。

长长的寿眉化为神佛的慈悲，将他的目光遮蔽住。

这样，他眼中的怀疑就不会被自己的徒儿看到。

“好吧。”

“只要你能带走他。”

苏犹怜转身，疯狂地奔了出去。

她必须要这样使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暂时不要思考。

但雪隐最后一句话，却仍然无法遏制地在她脑海中震响着。

“只要你能带走他。”

李玄是爱我的，李玄是爱我的呀！

“只要你能带走他。”

我是爱李玄的！为了他，我也宁愿舍弃一切！

“只要你能带走他。”

要经过七重考验，相爱的人才会在一起，他们的爱从此不渝。

“只要你能带走他。”

苏犹怜疯狂地奔跑。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雪妖的雪衣。

第二十章 远隔天涯共此心

她终于见到了李玄。

封常青跪倒在地上，惨叫道：“大师兄！我再也不敢了！”

李玄指着他道：“叫你去查清凉月宫的资料，竟然敢偷懒？你以为你联合几只小宠物就能反叛我？你太天真了！它们还不是一个个被我擒获？别说你们，就连龙烟常傅这样的灭绝师太，我也照样能对付！哈哈哈哈！”

突然，一团黑气骤然出现，一口咬在李玄的肩头。

龙烟静静地在空气中出现，冷冷地看着李玄：“你说谁是灭绝师太？”

李玄立即呆住。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龙烟身上一团团黑气涌现，全都化成一只只魔火灵骨，骷髅头恶狠狠地盯着李玄。李玄大惊，骷髅头蜂拥而上，一起向他啃了过去。

乱七八糟一顿啃后，李玄也跟封常青一样，跪倒在地，惨叫道：“龙烟常傅！我再也不敢了！”

闹哄哄的世界，闹哄哄的李玄。

苏犹怜慢慢退后，一步步，直到退到一个没有人发现的小角落里。她坐在地上，努力让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用力，再用力。似乎这样，就可以从所有人的视线里躲开，让自己不再被这个世界注视。

她的身体变得苍白，连瞳孔都失去了颜色，变得一片空洞。她用力抱着自己，却无法从雪织成的衣衫上感受到半点温暖。

她忽然明白，雪原上，两个人，那是她的世界。而红尘十丈，喧闹纷扰的，却是李玄的世界。她虽然身在十丈红尘中，却那么怀念雪原，只有回到雪原上，她的心才会真正的安静。所以，当她没有任何办法时，她就会想到雪原。

但那不是李玄的世界。将李玄放到那样的世界中，会杀了他的。

他天生就该属于这个七彩缤纷的世界，有功业，有繁华，有冷笑话。

他天生就该喧闹，他的一生注定了不平凡，他一出生，就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他让这个世界喧闹，这个世界也因他而喧闹。

他，无法变成一只雪妖。

“只要你能带走他。”

这一刻，她明白，没有什么能够带走李玄。即使以爱之名义，也无法将他困在冰冷寂寞的雪原上。那样的他，永远都不会快乐。

那样的安排，也只不过是她自私的一厢情愿。

只有她的陪伴，是不够的。

她双目空洞，从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呆呆地望着闹哄哄的李玄。

就像是千年前，她赤足踏在雪上，看着人世间温暖的烛火。

绝望，蔓延，浸没她的心。

她望着她的爱情，那是永远触摸不到的一抹琉璃光。

没有雪隐上人的赐予，她注定无法获得爱情么？

悲伤的时候，就只有抱住自己，尽管那已不能带来温暖。

落着的，是泪么，是雪么？

这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么？是的，它是的，因为它落着的时候，我的心是如此痛，仿佛失去了什么。

那么，它不停地落着，身体是不是就会变得越来越空？

终于，这个世界不再喧闹。

无论多热闹，都会有沉寂的一刻，特别是当夜色来的时候。

李玄一声声叫着苏犹怜的名字，渐渐远去了。

梦魔带来的灾劫，暂时告一段落，这座千年书院，又回归了以往的生活。

——为什么只有我的爱情不能回归？

苏犹怜不敢回答。她蜷在自己的角落里，双目空洞，全身苍白，不敢回答。她的身躯变得那么薄，那么脆，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碎成粉末。

她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永远永远不会再来。

她忽然好怀念那段可以肆意叫着“郎君”的日子。虽然那时的爱情，是那么虚假。

那一声声呼唤，是雪，静静落在终南山的土地上。苏犹怜甚至能听到雪花落地时轻轻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一生，两生，三生。

她该怎么办？

她心中涌起一阵颤栗的不祥，她忽然想起了那场佛谕。

他将成为魔王，杀尽天底下所有的人。

苏犹怜心口一痛，她想起了在天之链堑中，她化身为雪城，与心魔对抗，只为救出李玄的那一刻。

她愿意为他粉身碎骨，但她只是个小小的雪妖，又能做什么？

一个细细的声音带着抽搐在她的心底轻轻响起。

“你能的，你能救他。”

这个声音宛如针一般扎在苏犹怜的心上，她一惊。心底的欣喜牵起一丝温暖，漫过她的全身。她忍不住抬头。

一个淡淡的，几乎虚无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影子几乎淡到看不出来，苍白到几乎透明，似乎突如其来的一阵夜风，就会让它凭空消失。

随着他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石座，苍白的影子就蜷缩在石座的中间，细长的眼睛微微阖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犹怜。

那一瞬间，苏犹怜似乎觉得连心底最深的秘密都被看透。

那眸子中隐隐转动的，是两只交叠双生的瞳仁，一只为阴，一只为阳，穿透天地间所有的秘密，盯在人的心头。

“心魔[1]？”

心魔轻轻动了动手指，算是回答。

他的身体本已孱弱无比，在有无之间，更何况数月前终南山上一场大战，他剖心离体，元气大伤，如今，几乎连凝形现体都极为困难。

苏犹怜并不恨他，她关心的，是心魔方才说的那句话。她急促地问道：

“你说，我能救他？”

心魔的眸子黯了黯，他是由人心深处的魔头凝结而成，自然对人之心意感应极为敏锐。苏犹怜惶急的希冀，就像是一片潮水涌了过来，几乎将他孱弱的身躯吞没。

这是为了他人甘愿身死的决然，很多年，他都没有见到过如此强烈的心意了。

心魔淡淡笑了：“是的，你可以救他。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够救他。”

苏犹怜双颊泛起一丝希冀的嫣红：“你是说，他可以不必成为苍生的劫，不必成为魔王？”

心魔静静道：“是的。”

苏犹怜眼前显出了一片光明。真的么？李玄真的可以么？他不必成为魔王，不必在劫灰的雪中逆天灭世么？她可以救他！

心魔艰难地抬起手。一只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指出，指向苏犹怜的心口。

一声轻响，苏犹怜的心头迸出一道雪光，刹那间吞吐成两丈方圆的一片清辉，闪耀在两人身前。

清辉中具现的，正是雪隐以无上佛法具现出来的佛谕。

佛谕渐渐拉近，李玄狂舞魔剑，正奋力抗天。脸上扭曲的肌肉，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是藏在苏犹怜心中的恐惧，被心魔引了出来。苏犹怜脸色立即苍白。

幻像，几乎耗尽了心魔所有的精力，他蜷缩在石座上，轻轻抽搐着，呼吸几乎停顿。但他不敢停息，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穿过清辉，点在李玄身上。

“看清了么？是什么给了他力量？”

苏犹怜凝目细看。四龙盘绕，四极逍遥剑，魔威滔天……

她忍不住失声道：“是龙皇？你是说，是龙皇的力量？”

心魔已无法再控制力量，清辉啪的一声碎开，化成万点流萤，漂浮流泻在两人身边，就仿佛是天宇中的星辰，却又每一片中都带着末世的幻影，闪烁变幻。

但苏犹怜却无心观赏，她呆呆地，喃喃道：“是龙皇……是石星御……”

心魔蜷在石座上，方才的动作让他更加苍白，更加透明。他喘息着，几乎每一个字都要咳出一口血来：

“不错。劫应龙皇，却由李玄引发，最终亦归李玄……龙皇不在，则劫亦灭……所以，你要救李玄，就须……就须……”

他面容忽然现出裂纹，方才引出苏犹怜心中惊惧，牵动了他全身经脉，伤势完全被引发，此时费尽了全部力气，却无法说出那个答案。

夜风清冷，苏犹怜悄然静立，苍白的唇缓缓蠕动，替他说出了那个答案。

“就须杀掉石星御。”

心魔瘫倒在石座上，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苏犹怜的脸色极度苍白，孤独地站在终南山上。

石星御再度出世，魔威滔天，紫极、雪隐、大日至三仙联手，都不能压制他。而他的四极逍遥剑还未出鞘，座下的四大神龙还未跟他合体，便已有如此威力。

现在，却要她这个弱女子，去杀掉这令苍生战栗的魔皇。

这一刻，世界是如此荒凉，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独孤地承受着一切苦痛。

她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旅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滑入崖底。如果伸手拉住，就会连她自己一起掉进去。

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雪妖啊，连人类的欺凌都无法抵抗。她的肩膀柔弱，无法承受起苍蓝如天的压力。

但这是她的爱情，她期盼了一千年的爱情。如果她不来守护，还会有谁？

苏犹怜的啜泣慢慢停止，脸上现出一抹惊人的嫣红。

这是她唯一能为李玄做的。也是李玄唯一能得到救赎的方法。他就该一辈子说着冷笑话，平安，幸福。

他不该成为魔，他不该背负半点黑暗。

所有的黑暗，都由我来背负吧。就算是为了赎自己的罪。

她倔强地咬紧嘴唇，慢慢站直了身体。

回首北望。

苍茫的天之尽头，在极光照耀的原上，隐约闪耀着一点幽蓝。

那个地方，有一个刚建立的国度，叫做大魔国。龙皇再度出世之后，建国于极北之地，冰雪之中。

而她，就要孤身前往，杀掉那里的皇。

心魔静静看着她，感受到她已经下了决心。

他袖中缓缓滑落一物，轻轻道：“去吧，这是送给你的觐见之物，有此物在身，龙皇必定会接见你、留你在身边。至于如何下手，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伸手掩住嘴唇，残落的猩红犹不住地从指缝里溅出，落得他满身都是。他费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来，随着那巨大的石座，缓缓隐没。

诸天空寂。

只有苏犹怜静静立着，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卷轴。

那是发黄的，年代陈久的卷轴，看来至少一百年没有打开了。

这只卷轴究竟有什么样的威力，竟让石星御都如此看重？

一串细语自卷轴上响起，沁入苏犹怜的耳中。那是心魔最后的叮咛，在告诉她如何换取龙皇的信任。

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看了摩云书院一眼，最后一眼。

现在的书院，灯火阑珊透出，看去是那么宁静祥和。明天的早上，只要阳光透入，这里又会是闹哄哄的，李玄会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大闹着，一直闹到毕业，闹到大唐，闹遍天下。

那是多么美好的人生，她多么想陪伴在这样的人生旁边，一步都不离开。

可是，这样的人生若没有她来守候，一定会残碎，化为粉末，烧成劫灰，最终痛苦地飞舞着。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呀。

苏犹怜伸出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滴。

从这一刻，她不再流泪。

她转身，向正北方走去。那里，曾是她的故乡，有她静静的远望。

此时，她走回去，从自己的远望中走回来，从繁华走入寂静，从幸福走入悲伤。

她无法去跟李玄道别，只能希冀或许有一天，她能够平安回来，带着他们的爱情。

那时，她再也不会离开他。

她不知道，今晚的摩云书院，并不宁静。

李玄一直在寻找她。

他害怕梦魔会再找上她，他也想找到她，告诉她，他不在乎她做的一切。反正她也没能真的杀死他。他只想让大家都忘掉曾经发生的事情，还像以前那样。

还能亲昵地叫着他“郎君”，带着他上天入地，降龙伏凤。

还能像片雪一样，有着透明的小秘密。

他从不觉得她曾背叛过他，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她的秘密。

他急于找到她，告诉她这一切。

但他找不到她。

他找遍了前院，后院，图书馆，太辰院，红月崖，万花坪，天之链堑，跑进太皓天元鼎中，都没有半点踪影。

他找不到她。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他都找不到她。

一直到凌晨，他坐在绛云顶上，看到第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耀在他眼睛上，他忽然有种错觉。

他已经失去她了，永远永远。

她就像是一片雪，在阳光中化为乌有，无论怎么寻找，都不可能再找见。

因为她是雪啊，一碰就会融化的雪。

面对着漫天朝阳，他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伤。

他大吼起来：“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你——等——我——”

群山回响，却没有一个字听得清。

李玄旷课了。

没有任何人在意，反正他早就旷过无数次课。他旷课不奇怪，他若不旷课就奇怪了。

奇怪的是龙穆居然也旷课了。而且一旷就是一整天，下午快下课了仍没有见到他的影子。龙烟常傅几乎气了个七窍生烟。

崔翩然很担心他。

梦魔的计划被破坏后，他们便苏醒了过来，但却仿佛大病了一场，身体十分虚弱。

崔翩然本可以在宿舍休病假的，但她却无法遏制自己对龙穆的关心，早早来到了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常傅讲课，眼睛却不时偷偷瞄一下门口，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终于，一袭翠白的影子在门口出现。崔翩然一声惊呼，忍不住站了起来。

那是龙穆。

但就在她站起的瞬间，她的表情凝结住了。

龙穆的样子变了很多，他不再完美，优雅，明亮。他身上那袭翠白交织的孔雀翎已然残损，布满斑斑血迹，眉宇间只剩下落拓与悲伤。

他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玉石，一切美丽尽被掩埋。

龙烟常傅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显然很不满意龙穆竟然会迟到这么久。不就是跟梦魔打了一架么？又没有死！

龙穆看都不看她一眼，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哗啦一声将课本打开。

他依旧在笑，笑容却那么冰冷。

龙烟常傅刚要说什么，龙穆猛然大声道：“我问你，你讲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龙烟常傅脸上泛起一阵怒色。

龙穆：“凭心而论，你比大日至尊者还伟大么？”

龙烟常傅一窒。她虽然自视甚高，但还没狂妄到那种程度，自以为能跟三大地仙比肩。

龙穆苍白的嘴唇缓缓挑起，凝结成一个讥诮的弧度：“大日至尊者用了整整七年，只教出了我这个废物，你觉得，你讲这些，能有什么用？”

他猛然一握手中的书本，纸帛破碎，化为片片枯黄的蝴蝶，在他指间飞舞。而他苍白的指节就在这漫天昏黄中发出咯咯碎响。

他仰起头，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无声的哭泣。

他的悲伤，他的绝望，在教室中蔓延，宛如一场冰冷的雪。龙烟常傅很想发怒，但面对着这个狂态毕露的少年，她忽然无法发作。

崔翩然的心一痛。

她已听姐妹们说过了他和梦魔的一战，知道他的过去，也是那么不堪回首。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向龙穆走去。她要告诉他，不要悲伤，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明天，阴霾一定会散去，他的国度一定会统一，王子一定会快乐。

她是这样坚信的。

龙穆猝然回头。

崔翩然就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处，怔怔立住。

目光陡然凌厉。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任何对他的怜悯，都是忤逆他的逆鳞。

龙穆怒道：“你要做么？”

崔翩然立即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连心在哪里，她都忘记了。她的意识里，只记得龙穆的这句问话，拼命地想回答出来。但无论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想出一个答案来。她期期艾艾道：“我想问问你上次找我谈的事……”

龙穆旁若无人的狂态渐渐平息下来。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心中充满了烦恼。她为什么要同情他？他那么可悲吗？他心中兴起一个邪恶的念头，忽地冷笑了起来。

“你是说，礼物么？”

崔翩然只剩下了下意识：“礼物……礼物……”

龙穆霍然站了起来。

“你想要么？”

他冷冷看着她。

就像是一柄毒刃，当它穿透心脏的时候，不会觉得痛。但却永远无法取出，因为一旦拔出，心就会死去。

崔翩然的呼吸停止。

龙穆静静地等着她回答，凌乱的金发被风吹拂在脸上，却像是一片光辉。

“可……可以么？”

龙穆嘴角挑起的弧度显得无比温柔。

但这抹温柔的弧却在他长发的阴霾下，渐渐拖长，越来越锋利。

“到红月崖等我。”

崔翩然几乎是奔到红月崖的，短短的路程，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奔向自己的传奇。

不管不顾，不理该不该上课，不管会不会受伤。

她在等待的时候，每时每刻，心脏都会停止跳动。

慢慢地，龙穆被风扬起的金发出现在山脚的拐弯处。

崔翩然又禁不住激动起来。

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拥着自己在山风中颤抖的身体，她的喘息甚至比刚刚跑上山顶时还厉害。

龙穆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纯净、那么通透，折射出初春太阳般的光芒。伤痛或者悲怆，并不能掩盖他的美貌，反而让他更加清冷、神秘，带着让人心痛的魅惑。

他手上捧着一只小小的花瓶，花瓶中栽着一棵小小的花。

花枝孱弱无比，娇小可怜，却在勇敢地生长着。

龙穆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就像是捧着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他在崔翩然面前轻轻止步。

崔翩然的呼吸紧紧屏住。

仿佛这一刻，她的梦想，她的传奇，走过一千条河，跨过一万座山，带着美丽与神圣，降临在她面前。

龙穆看着那朵花。

他声音中带了一丝感伤，也许是红月崖上的风太过呜咽。

“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个传奇么？”

——只有一夜夜，将自己的心捣进去，亲手亲力，全身心地捣，才能捣成仙药，与相爱的人一齐服下去。

每一下，都是你的心意，一下下捣下去，最后捣出的，不仅仅是仙药，还是你那颗揉烂了、掰碎了、柔情万种的心。

然后才可以亲手送出去，换回爱情。

“我的一生，都在捣这一丸仙药。我相信我能够捣出来，不管用什么样的代价。不管眼前是多么黑暗，世界是多么苍白。我曾经那么勇敢地努力着，直到不久前，我还执着地相信。没有什么能将我吞没，我是王子。只要我努力，我一定会造出最美的仙药，一定。”

一点光自他的眼角溢出，然后化成大颗大颗的水，落在小小的花上。

崔翩然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她很想抓住龙穆的手，对他说，不要这么折磨自己。

但龙穆的手紧紧握着那瓶花，就像是握着自己的生命。

“但就算我捣出了仙药，我又该如何呢？吃下仙药，我是否就能成为神仙，从此幸福快乐？可以吗？我可以这样吗？捣出仙药，我心中的恐惧就不会存在么？我就可以忘记从出生起就纠缠着我的梦魇么？”

“如果蓝桥真有神仙，她会不会将仙药赐给我？”

他霍然抬头，淡栗色的眸子被泪水打湿，却更加通透，宛如琉璃。

泪痕，在他绝美的容颜上，雕刻下风一般的痕迹。

悲伤得让人心痛。

崔翩然又开始窒息。龙穆怔怔地望着她，却像是忽然发现她的存在一般。

他轻轻将花瓶奉到她面前：“喜欢么？”

崔翩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拼命点头。

然而她却突然怔住，因为她看见，那令她心碎的悲伤，化为易碎的琉璃，正一点点碎裂在风中。

他嘴角挑起一丝笑容。

妖娆而讥诮、邪恶而残忍。

他双手突然用力，砰的一声，花瓶裂成千片万片。

碎瓷刺破他白皙的手指，他却全然不顾，一任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打湿了袖口那丛华丽的丝绣。

崔翩然惊呆了。

美丽在这一刻陨落，化成恶魔嘴角闪亮的嘲讽，紧紧盯住崔翩然。

他一字字道：“你，还，喜，欢，么？”

崔翩然哭了起来。

血与讥嘲混杂成的景象是这样的鲜血淋漓，让她完全无法承受。

龙穆跨上一步，血肉模糊的手与花的尸体几乎紧紧贴在了崔翩然的唇上。

“喜欢么？”

他的微笑化为淬毒的利刃，残忍的逼问着，伤害着。

不容说不，不容拒绝。

“喜……喜欢……”崔翩然啜泣着回答。

喜欢么？

喜欢。

这样才是约会。

“会换来幸福么？”

“从此会快乐么？”

他依旧注视着她，冰冷的眼神背面，有种难以言说的痛。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会，么？”

这一问如此咄咄逼人，但他的声音却带着颤栗，悲伤而诚恳，仿佛只要崔翩然说一个字，他就会相信。

无论这个字是肯定，还是否定。

但崔翩然只颤抖着，一个字都无法出口。

轻轻地，龙穆的手松下来，泥土与花的残躯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滑落。纤长的手指流着血，洗涤着那不属于他的污秽。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在崔翩然颤抖的唇上。

“原来，你同我一样，不相信传奇。”

他转身，走下了红月崖。

崔翩然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他消失。

就像是秋天的叶子，静静地，带着忧伤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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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心魔，操控人心的恶魔，力量强大无伦，身体却极为孱弱。黑发、苍白，金银双瞳，一视阴，一视阳。一百年前，五行定元阵将石星御困住，分为神心意形体五部分，分别镇压在无上秘境中。心魔得到了石星御的“心”的部分，在终南山制造出极为逼真的龙皇幻影，将摩云书院搅得大乱，并趁机释放出龙皇的“意”“体”。为了释放龙皇被囚禁的“意”，心魔操纵石星御的“心”，杀死了九灵儿。

事详《天舞·御龙》

第二十一章 云随夏后双龙尾

苏犹怜独自行走在广袤无尽的大地上。

从终南山一直向北走，走十天，便踏入了雪之境。

一路上，秋之姹紫嫣红渐渐褪去，大地回归为一片苍凉，深沉到寂静。

越走，苏犹怜的心反而越宁静。

落雪，荒原，苍白。这些，是她熟悉的，让她安心，让她忘记伤痛。

终于，她身边开始飘落雪花，她张开手，这些雪就会落在她掌心，将微微的凉意沁入她的肌肤。

这些，都跟多年前一样。

苏犹怜脱去衣衫，赤着脚，让雪覆满自己全身，化成晶莹曼妙的雪裳，从此一尘不染。她回归到了雪之世界中，御风雪而行。

她的体，她的发，全都变成了雪的颜色，在漫天风雪中，她飘着，瞬息便是千里。这是她的天地，她在其中，如鱼在水中一般。

她紧紧握着那只古老的卷轴。

雪越来越浓密，几乎看不清人形。

天地万物，全被包围在这无穷大的皎洁中，不再奸诈狡猾，也不再凶毒丑恶。

雪掩盖一切，也将一切同化。

茫茫天宇的尽头，忽然闪出一点蓝芒。

万重雪辉，居然无法掩盖这点蓝芒。那蓝芒似是从大地尽头发出的，又似是悬在无尽高处，须仰视才见。一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隐隐从其中透出，似乎在宣示北极万物，尽归我所有。

苏犹怜心中一喜，知道龙皇国度，就在眼前。

这喜悦，也仅仅维持了一瞬息，因为，此地亦是死亡之国。她随时都可能被龙皇威严化为尘芥

退回，还来得及。来得及做一只卑微的雪妖，在没有爱情的寂静中等待毁灭。

苏犹怜蹙着眉。

她不必为李玄灰飞烟灭的。就算他曾握着她，死都不肯放开。爱她，是他的事，而爱他，却是她的事。

苏犹怜没有犹豫，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似是在看李玄所在的方向。然后，向前飞去。

眼前忽然一亮，风雪竟在大魔国的边境处戛然而止。

暴风骤雪，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住了，沿着大魔国的边境狂烈地肆虐着，却无法越雷池一步。轰卷在一起的风雪形成一道笔直的瀑布，为大魔国立下一道鲜明的界线。

过此线，红日高照，天宇清明；不过此线，却风恶雪寒，千里白地。这赫然是龙皇之威严令天地慑服，苏犹怜脸色苍白。

她要面对的，是如此神魔一般的人物。而她，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真的会粉身碎骨么？

苏犹怜轻轻抬足，走出了风雪凄迷

大魔国。

湛然永晴的大魔国。

冰雪耀着瑰丽的日色，形成一座座支天而立的冰山。永不沉落的日光照在冰山上，曳出一条条千里长的彩虹，纵横贯过茫茫天宇，就像是一道道天孙经过的霓桥，又像是一只只鸾凤留下的羽翼。

这景象令小小的雪妖惊诧无比，但她随之就被一座山吸引。她无法不注视着这座山，就仿佛只要在白天抬头，就无法不注视着太阳。

这座山也如其他的冰山一样，全都由玄冰砌就，不同的是，它通体都是湛蓝色的，山体并不大，上下差不多粗细，就像是一只蓝色的玉柱，拔地而起，在最顶处绽开，上冲苍穹。

傲岸苍茫的气势逼人而来，令其余的冰山就仿佛是臣子一般，匍匐跪拜在它周围。

一座巨大的宫殿矗立在山顶，像是这座玉柱泛起的波澜。宫殿极高，看不清楚是何形状，亦是通体湛蓝，孤高傲岸无比。

一枚紫珠，悬在宫殿的正顶上。苏犹怜的目光才注视了那枚紫珠一下，就急忙挪开。就算她已在雪隐、紫极门下学艺多年，仍对这枚紫珠有种天生的敬畏。

那是大周天绝灭神光，曾照临终南山顶百年，镇压天下群魔。直到龙皇出世时，亲手拔起九极定乾旌，将灭绝神光尽数夺走，用无上威严炼化成此珠。

它是天下所有妖族的克星。雪妖也不例外。

苏犹怜不由被这赫赫气象震慑，不敢前行。那是王者的威严，警告着每一个胆敢靠近的侵犯者。

但她必须前行，不能退却。

脚步轻轻踏出。

突然，雷鸣般的声音响起：“停步，亵渎者！”

一只硕大之极的龙头自虚空里钻了出来，磨盘大的龙睛盯住苏犹怜。

苏犹怜倏然停步。

那龙见苏犹怜并不害怕，微觉诧异，身子使劲晃动着，从空中钻了出来。

它巨大的身躯盘在一起，在空中浮动着，就跟一座冰山一样。但见它通体玉白，透彻通明，只中间有一条火红的玉髓贯穿首尾。每一动，火气窜射，将周围的玄冰灼成蒸汽。

它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是只小小雪妖。”

苏犹怜静静看着它。

龙道：“快快回去，大魔国岂是你能闯的？”

苏犹怜道：“我认识你是玉鼎赤燹龙，龙皇座下四大神龙之一。”

龙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什么什么龙，请叫我玉鼎赤。你怎么会认识我？”

苏犹怜道：“我在紫尊的书院中见过你。”

玉鼎赤一声大吼，愤怒之极地道：“什么紫尊？他不叫紫尊，他叫紫鬼！紫老鬼！”

“那雪圣呢？”

“什么雪圣？是雪怪！雪老怪！”

“日皇？”

“日什么皇！是日妖！日老妖！”

苏犹怜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玉鼎赤，我要见龙皇。”

玉鼎赤大发一阵龙威，在它的想象中，它已经将紫尊雪圣日皇全都打败了，肆无忌惮地将他们叫成紫鬼雪怪日妖。这让它极为满意，它很想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所以当苏犹怜说起要见龙皇，它一点兴趣都没有地打着哈欠道：“龙皇很忙，不会见你的。”

苏犹怜道：“但我非见他不可。”

她扬了扬手中紧紧抓着的卷轴，道：“我必须将这东西送给龙皇，因为，他需要它。”

这句奇怪的话引起了玉鼎赤的注意，它瞪着大眼睛看着卷轴，伸出龙爪，想要摸那卷轴一下。但在即将碰到卷轴的一瞬间，它倏然将手抽回，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面容变得有些古怪。

“你……你将这个送给龙皇？”

苏犹怜点头。

玉鼎赤忽闪着巨大的眼睛，在想事情。

良久，它点了点头，道：“或许龙皇真的会喜欢也不一定……”

它两只前爪使劲一击，道：“好！我带你去！”

它漂浮在空中，带领苏犹怜向那座孤悬天地之间的冰峰走去。也不知它施展了什么神通，瞬息就到了山底下。但见那山峰壁立千寻，结的冰坚韧无比，显然无法攀援，也没有阶梯，可如何上去？

玉鼎赤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龙皇跟我们四兄弟当然能上去。但别人怎么办？咱们大魔国当然不能让客人爬上去，那么，怎么办？你说说看！”

它有些急迫地看着苏犹怜，带着种孩子般炫耀的神气。

苏犹怜摇了摇头。

玉鼎赤马上高兴起来，一副急于献宝的神态：“你坐到我尾巴上去！”

苏犹怜依言坐好，玉鼎赤吩咐道：“抓紧了啊！”

它长长的身子倏然展开，就像是一条十几丈长的玉带，横在了冰山之下。玉鼎赤猛然头尾翘起，大叫道：“坐好了啊！”

说着，它巨大的头颅猛然向下一摆。可它的身子却绷直了不动，弯曲的身子立即将尾巴向上翘起。苏犹怜就觉身子像流星一样，猛然被甩了出去，急忙使劲抓住龙尾。玉鼎赤一声欢叫，龙头猛地昂了上去。苏犹怜就觉一阵头昏，身子随着龙尾使劲向下沉去。玉鼎赤摆动得越来越厉害，猛地一声大叫：“起！”

苏犹怜就觉一股大力涌来，双手再也抓不住龙尾，倏然脱离了玉鼎赤，像炮弹一般冲天而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得花容失色。猛地一声轻响，身子已然触到了实地。她惊魂未定，急忙运起内息，牢牢钉在地上。忽然只觉眼前无比开阔。她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高峰之上。

她抬眼看时，眼前无尽无极，湛然永晴的天幕好像举手就可摸到一般。天风不动，万物寂静，一股寂寥之意袭人而来。

峰底玉鼎赤又叫又跳，高兴得简直要发疯：“好不好玩？好不好玩？”

苏犹怜苦笑。玉鼎赤就跟个孩子一样，这可跟她想象中的神龙大不一样。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倏然凝固，身子一折，已然转了过来。

她几乎在转身的瞬间跪倒在地。

巨大的冰柱仿佛上古洪荒巨兽，擎起粗壮的胳膊，托起天宇。浩漫的天在此处凝成实体，化为沉沉蓝芒，集萃成一块块的玄冰，垒砌成这座宫殿。

没有人能想象这座宫殿是多么宏伟，苏犹怜仅仅只是凝视了一眼，就忍不住栗栗发抖，只想跪倒在地，仰望苍天之威严。

但她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了心头的悸动。

只有这样的宫殿，才配让龙皇降临。无疑，威压天下的龙皇，就在其中。

敢吗？敢再上前一步吗？她会不会像一片碎雪，被咆哮着撕碎？

苏犹怜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她从来没这么恐惧过。

李玄的泪水似是从她的脸上划过。他的喃喃轻语也似是从她唇间传出：

“我死后，你真的快乐吗？”

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快乐，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静静地，走入了殿宇宽广的黑暗中。

殿中寂静无声，巨大的冰柱发出淡淡的蓝光，照亮了苏犹怜的视线，但她并不能看到太多东西，因为，殿内挂满了淡蓝色的幕幔。

一条条长长的幕幔自殿顶垂下来，委坠在地上，随着风轻轻吹动，幕幔相互盘绕、卷舒在一起，就像是蓝色的丛林。

她终于看到了龙皇。

石星御就坐在蓝色丛林的中间，寂静得就像是一道光。

他半坐在地上，淡蓝色的衣衫半解，随意披在他身上，却遮不住无上的威严。

他并没有看苏犹怜。

天上天下，风卷雷劈，都无法让他看一眼。

他的精神，全都凝注在面前一幅冰雕上。

那是名女子，被用最精细的手法雕琢而成，栩栩如生，连最小的一片衣袂都精致宛然，犹如真实。

只是，她没有面容。

她的一切一切，都被雕得如此精细，如此完美，就算是倾国倾城的公主，也未必有她的美丽，只是这美丽却在她的面庞处突然夭折。

因为她没有面容。

她的脸上只有几根粗略的线条，无法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妖娆。

石星御的手就悬停在线条的终结处。

一动不动。

仿佛他也成了一尊雕像，在空寂的宫殿中静立过了千万年。

他身后，帷幕低垂，穹顶高远，整个大殿宛如远古之海，绝无波澜。

却不知从哪一处间隙里，一道幽微的光芒泻下，瞬时洞穿了整个宫殿，在他如冰玉削成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蓝的影子，衬得他的神色是那样认真。

认真得让人动容。

显然，只要他动手，立即就能让这座雕像完成，但他的手开始颤抖，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张脸，这张平朴的，没有五官与形状的脸，却迟迟不能动手。

他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玉刀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他的手伸出，轻轻触摸着雕像未成型的面容。

他摸着的，只是一块冰块，没有形状，没有容颜，没有灵魂，但，他却仿佛感到了温暖，轻轻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便不再在乎是否有容颜。

闭上眼睛，虚幻的拥抱就会出现，从另一个世界中抱着你，紧紧相拥。

便不再是自己抱着自己，便可幻想那份无法留住的爱，仍在自己的手中，只要两手合在一起，便可将它握住，再也不会放开。

石星御悠悠长叹，宛如上古龙吟。

那是寂寥的声音，是上古残存的最后一头古龙在俯视苍茫的天地时，却发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自己的同类时所感受到的悲凉。

那是无法改变，无法争取，无法接受的寂寞。

风轻轻吹起，像是命运那无形而巨大的手，将蓝色幕幔撩开。

苏犹怜忍不住一声惊呼。

整个宏大的宫殿中，尽皆装满了冰雕。

有大有小，有坐有卧，它们都被雕成同样的一个人，却都没有面容。

千万只没有面容的雕像，静静围绕着石星御。

宛如一千年的寂寞，紧紧缠绕住了他。

这景象是那么诡异，却又那么悲伤。

苏犹怜掩住了嘴，她的惊呼戛然而止。

石星御慢慢转头，他的目光移向苏犹怜。

他看着苏犹怜，蓝眸通透寥远，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

他只是看着她，一如他看到那没有容颜、没有灵魂的雕像。

轻轻地，他吐出一串字。

“你说，我寂寞么？”

苏犹怜的言语完全哽咽，千万只雕像不存在的眼睛凝视着她，让她的心仿佛冰冻了起来，无法思考，无法回答，甚至忘了自己远来的使命。

沉默，仿佛永恒的沉默。

石星御淡淡一笑，长长的，宛如海波一般的蓝色发垂下，没过他的额头，让他沉浸在一片冰冷的海洋中。

他一半如冰玉雕琢的容颜也被这片海洋浸没，只投下蓝色的黑暗。

“我不寂寞的，是么？”

他昂头。

“你看，我有这么多灵儿。”

苏犹怜的心一阵疼痛。

她认得这座雕像。她也记得心魔肆虐的终南山上，那个女子带着笑，在最后残存的时刻里用指点着她的心，告诉她：

替我活下去。

带着我的冤孽，带着我的因缘。

如今，这个女子化成千千万万冰冷的雕像，静立在龙皇殿中，看着她，似乎在重复着那句话。

——替我活下去。

苏犹怜的心抽紧，疼痛。

她知道，天狐九灵儿在鼓励她追求自己的爱情。

至少能让她看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倾心相恋的爱是有结果的。

一次就够，她在轮回中就不会绝望。

这个爱已破碎的女子，愿意在最后的弥留里，用全部的善良，去祝福苏犹怜的爱情。

她对自己的爱，又是多么失望。

替我活下去。

苏犹怜忽然明白了，心魔让她来找石星御，究竟是为什么。

这原因，正是石星御无法雕出那张脸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那张脸，而是他不敢再面对它。不敢记起那音容笑貌，浅笑低颦，只因这每一个微小的甜蜜，都是刺在心头的一柄毒刃。

会戕害他，直到死。

爱到极处，却无法面对。于是，这就成了他的死穴。

无法遮蔽的、唯一的死穴。

那就是她万里北来的目的。

她的心痛得厉害，因为，她无法这么做。

她无法看着一个爱到寂寞蚀骨的男人，带着他的爱走向毁灭。

当他讲着自己不寂寞的时候，他的寂寞已彻骨。

她也无法将那个把爱嘱托给自己的女子的爱情，亲手毁成粉末。

在这座冰冷的，几乎触到苍天的蓝色圣殿上，她不能、她不能因爱之名义，亲手毁灭爱。

心痛得像是要碎掉。

九灵御魔镜的清光淡淡旋转，将她的心包住，减免着她的痛苦。

无论生死，这面镜子都会跟她在一起，永远保护着她，尽量抵挡她受到的伤害。

那也是李玄对她的爱，在梦魔的梦幻中，呈现出的比真实还要真实的爱。

那是她活下去的价值。

石星御的目光自冰雕身上移开。

他伸手将衣衫拉上，缓缓扣着上面的丝绦。

爱情，逐渐隐没在他深邃宛如海洋的眼眸中，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身躯渐渐伟岸。

龙皇的威严宛如北极地上的寒冷，在迅速地滋生，蔓延。

风完全停止，幕幔沉沉垂下，将所有的冰雕全都挡住。

空旷的蓝色圣殿中，只有两个人。

石星御，苏犹怜。

石星御结好最后一根丝绦，他的身形已如这座冰峰一样，挺立支天，带着无法触及的凌厉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苏犹怜的身上，苏犹怜忽然感受不到心痛。

她的一切，都被龙皇掌控，她的所有感受，已不再真实。

掩起幕幔，龙皇便将君临天下。

他身上仍浸渍着浓浓的寂寞，但那是皇者的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不再是无法慰藉的爱情的寂寞。

他的眸子中闪烁着浅浅蓝色的寒辉。

“下去。”

第二十二章 海外徒闻更九州

石星御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这座禁天之峰神圣无比，岂是蝼蚁所能踏足？

玉鼎赤该尝尝天条的威严了。

苏犹怜咬住嘴唇，在龙皇无尽的威严面前，她的一身雪衣全都染上淡淡的蓝色。

但她不再惶惑，不再恐惧。

因为她忽然明白，她只能保全自己的爱情。

她只是一只小小的雪妖，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生存着。无数比她强大太多的妖怪，会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对她说：“下去”。

他们不会可怜她小小的爱情，这团孱弱的、温暖的火，只能由她自己来守护。

她无法再去顾及别的爱情。

——如果那是真正的爱情，便由他自己来守护吧。

她的目光逆着石星御的目光，她的坚强逆着石星御的威严。

她举手，将那只古老的卷轴托起。

“我来，将它呈献给龙皇。”

石星御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卷轴，他宛如冰封的容颜上忽然惊起了一层波浪。

他无法忘记这个卷轴，他的生命，因这个卷轴而分成两段，阴阳分割，爱情沉浮在生死的两岸。

他动容：“五行定元阵？”

苏犹怜轻轻颔首。她的心又开始痛了。

只要他动容，他就进入了这个计划，他与他的爱情，就将钻入彀中，被搅成粉碎。

她的爱情，却会成全。

这世间是否有这么一条定律，让真爱守恒，一份爱，只能拿另一份爱来换。

她虽已决断，却无法坦然。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九灵儿的爱情消失。她幻想那会是一朵晶莹剔透的琉璃花，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子就变成了一蓬粉末。

那是心碎的声音。

她亲眼看着自己成为爱情的刽子手，心如刀绞。

她静静回答：“是的。五行定元阵。”

石星御有些恼怒：“你拿它来做什么？”

他不能忘记，这个世界也不能忘记，他曾被君千殇一剑斩入轮回。但他有着不死身，轮回也无法将他完全困住，所以紫极老人动用上古奇阵——五行定元阵，将他打散成“神”、“心”、“意”、“形”、“体”五部分。

“神”交给定远侯镇压，“心”被寄放在心魔体内，“形”锁在药师古墓的冰封里，“体”化成轮回异类的参娃娃，而“意”，却被锁在三生石中，与九灵儿缠绵生死，不想出世。

因为他的心底传来一声低低的谶语：

——当你再度出世之时，将永远失去你的挚爱。

那是梦魇，是连他都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不恨君千殇，不恨紫极老人，但他却无比憎恶这幅五行定元阵的阵图。是它锁掉了自己的三生，让自己永失所爱。

他很想一把抓过来，将它撕成粉碎。但眼前这个小小雪妖的目光中竟然有一份坚毅，让他暂时忘记了阵图，凝视着她的双眸。

那双眸中似乎有些他熟悉的、温暖的东西。

就像是他一剑萧然，去挑战君千殇时，九灵儿绝望地看着他的眼神。

这一刻，他不禁恍惚。

他压下心中毁灭的冲动，重复了一遍：“你拿它来做什么？”

“奉献给伟大的龙皇，因为龙皇需要它。”

“因为它还有另外一个用途。”

苏犹怜静静地诉说着。

一个谎言，她在诉说着一个谎言，但随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她也不禁相信起这个谎言来。

有许多的传说，一开始是虚假的，但重复一千次之后，就会变成真实。

她现在，便深信着，在遥远的天之尽头，有她的故乡，在那里，男子若是爱上女子，就会为她接受七重考验，上天入地，降龙伏凤，用勇敢与真诚换取她的爱情。

她深信不疑。

渐渐地，她也相信，在这个世间，还有另外一个传说，一样美丽，一样真实。

“天地万物，无不是秉五行而生，因五行而灭。而这个五行定元阵借上古太初四宝，操纵天地初生时的阴阳二气，由阴阳而定五行，分五行而成阴阳。吸精聚能，永恒不灭。是以龙皇虽尊，也不免被此阵镇压，一切反抗都被阵图吸收，化为镇压龙皇的力量。”

这些是真实，是阵图上所记载的，苏犹怜早就阅读过了，石星御当然也知道。

“龙皇有没有想过，既然天下万物，都是五行，人鬼神兽，不外阴阳，而五行定元阵又能颠倒阴阳，操纵五行，那它能不能化生出另一个用途呢？”

她抬头，目光自阵图上移开，凝注在重重幕幔之上。幕幔里面，是一尊尊九灵儿的冰雕。

“那就是，让这些雕像都有容颜。”

石星御耸然动容。

他自然明白苏犹怜是什么意思。

天地万物，都是五行，不外阴阳。神是如此，心是如此，意是如此，形是如此，体是如此，那么，人死后所形成的魂，是否也是如此？

若此阵能禁锁神心意形体，那它能不能禁锁魂魄？

能否上天入地，穷搜虚冥，找出他魂牵梦萦的那一段芳魂？

石星御的身子不由战栗起来。

苏犹怜静静看着他，静静地说出了他的心意：“此阵若是反向发动，借生者的遗物，便可在天地三界穷搜魂魄，直到找到为止。但若她已转生，此阵便不起作用了。”

转世，魂魄便已有归宿，便不是前世的她了。

石星御摇头，坚定：“不。她绝没有转世。”

苏犹怜轻轻点头，龙皇如此肯定的一件事，绝不会错。

石星御声音中有一丝叹息：“可是……可是如何引动这个阵呢？我被镇压百年，已对灵儿一无所有。”

苏犹怜道：“我有。”

她伸手入怀，摊开。

那是一片小小的石头，她拿出的时候，心头浮现出李玄的笑脸。

——我以前没送过你礼物吧？

——送给你。

这是他唯一送给她的礼物。

比不上九百九十九朵亲手种下的花，也比不上王子给公主的许诺，却是三生的嘱托，三生石。

石星御轻轻接过这枚石头。

前尘幻影，都上心头。

那沉浸在三生中的喜悦满足。那虽然是虚假的、却比真实还要真实的梦境。

那让他不愿醒来、不敢醒来的如梦因缘。

不知不觉中，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一定要再见到她，与她共续三生的因缘。

为此，天可以焚，地可以灭，造化可以崩破，众生可以屠绝。无论他身成神，身成魔，他都要再见到她。

——当你再度出世之时，将永远失去你的挚爱。

如今，他要逆抗这段天命！

这是他生存着的唯一理由，他的生命因此而觉醒。

他紧紧握着这枚小小的石头，就像是握住了装满爱情的心。

“好！”

开始的，是劫灭，还是劫。

注定的，是劫，还是劫灭。

苏犹怜静静看着他。

“你不怕这是个圈套？”

石星御沉默着，一丝笑容崩破他脸上的冰冷。

“有何怕？”

苏犹怜静静，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不是石星御，而是一份爱，一份同她一样纯粹的爱。她努力争取着其中的一份，而破坏着另一份。

她突然觉得自己卑鄙无比。

但她不能放手，一放手，她的爱情就会死去。

“你留在大魔国中，我会给你安排一间屋子，绝没人能打搅你。”

——直到阵图成功的那一天。

这句话，他没说，她也没问。

因为，这个阵图，少不了他，也少不了她。

单凭这个卷轴，石星御无法施展五行定元阵。这个阵法如何引导，如何成型，如何收回，苏犹怜都没说，石星御也没问。

所以她就会留在他身边，等待时机。

等待着破碎他的爱情，去成全自己的爱情。

真是卑鄙啊。

当她踏出这座纯粹到空灵剔透的宫殿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厌烦达到了顶点。

大魔国中的阳光总是那么清，永远不会有阴天，也永远不会有阴霾。

苏犹怜赤足踏在玄冰上，竟然感受到一丝温暖。

但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温暖存在。她柔柔立在冰峰的最顶端，幻想着一阵风吹过，她被吹进那风里，坠落在坚硬的大地上。

那是多么真实的想象，仿佛只要再踏出一步，就会实现。

苏犹怜轻声叹息着，踏入了蓝之圣殿中。

石星御仿佛永远都不睡，永远都不休息。

他永远都坐在圣殿中，雕着新的雕像。冰冷的雕像浮现出一个精致婉转的形体，却没有面容，仿佛倾国倾城的美人，却没有魂魄。

每一只雕像雕成，他都魂不守舍地凝视着它，用手指一遍遍触摸着它那冰封的面孔。接着，在一声叹息之后，又开始新的雕琢。

永远，即使雕尽天下的冰，却也无法雕出那熟悉的容颜。

无法雕出一场真实的爱。

苏犹怜静静立住。

她不想打搅他的世界。

石星御却在她踏入的瞬间，放下玉刀。

他转身，一切感情已完全隐去，就像是等待朝觐的帝王。

“说吧，该如何反运五行定元阵。”

苏犹怜轻轻叹了口气。

“暗之四宝。”

玄陛天书，四极逍遥剑，九灵御魔镜，千佛珠，被命名为太初四宝。它们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光之太初四宝，因为它们是在天地初辟时的光芒里诞生的。

有光就有暗，有光之太初四宝，就有暗之太初四宝。有光之五行定元阵，就有暗之五行定元阵。光之阵禁锁魂魄，暗之阵却可以追搜魂魄。

“五行定元阵乃上古仙人所创，以光之太初四宝与暗之太初四宝，作为光暗阵法的枢纽。自从仙人飞升之后，暗之四宝便遗落人间。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也没人知道它们身在何处。但，有个古老的契约束缚着它们。”

“有光就有暗，有阴就有阳。找到光之四宝，便能找到暗之四宝。反之也一样。”

石星御沉吟着，道：“光之四宝？”

苏犹怜：“不错，玄陛天书，四极逍遥剑，九灵御魔镜，千佛珠。”

她轻轻伸出双手。

每只手中闪出一道光。左手是一团不住旋转的镜光，不时有巨大的身影在其中沉浮；右手则是一团雪光，细小的曼荼罗之形隐灭闪现，组成宇宙的八叶形状。

“水之千佛珠，火之九灵御魔镜，都在我体内。五行定元阵非我不可驱动。”

连龙皇都不禁为眼前的形象动容。

自从太初四宝现世以来，从没人能同时执有两件。一件便可名震天下，苏犹怜竟然身怀水火二宝，而且同体和合，二宝融洽相处，当真是令人惊讶。

龙皇之惊讶不过一瞬间，他反手，从虚空中拔出一柄剑。

这柄剑一显现，就迸发出一股惊天动地的王者之气。

剑如龙，却没有一条龙有此剑之威严。

龙威惊天，映得整座圣殿都是一片蓝辉。这便是太初四宝之三，四极逍遥剑，传说中龙皇的佩剑。

苏犹怜柔声道：“太初四宝，四聚其三，再拿到那本玄陛天书，便已齐备。”

玄陛天书，在李玄身上。大唐人都知道。

石星御淡淡道：“我亲自去取。”

冰峰下传上一个高昂的声音：“龙皇！让我去！让我去！我要复仇！”

那是玉鼎赤的声音，它显然无法忘记被紫极老人困了百年的屈辱，以及那场颠覆它“龙生观”的阿拉一战。

石星御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但不要闹得太大！”

耳听玉鼎赤一声嘹亮的欢呼，火柱冲天而起，大地震动、长天崩裂之中，一条巨大的龙影迅捷无伦地向南飞去。复体回生的玉鼎赤燹龙，威力可怕到一动天地皆惊的程度，此去又会将摩云书院闹成什么样子？

苏犹怜轻轻蹙了蹙眉。李玄能否敌得过玉鼎赤？她想让龙皇下令饶过李玄的性命，但在出口的瞬间，却忽然沉默。

李玄愁啊。

苏犹怜到底去了哪里？他又做错了什么？

只见封常青说得口沫四溅，得意忘形，大概是义愤填膺填得太多了，完全没注意到李玄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被李玄抓住一顿暴打，才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大师兄的原谅。

李玄心情正不好，哪里肯放过他？

封常青哀嚎道：“老大，你不要再打了！你再打下去，我就要死啦！我告诉你，你想找苏师姊，去找一个人准没错！”

李玄：“是谁？”

封常青：“龙穆啊！一定是他将苏师姊藏起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玄闻言不由得脸色大变。确实，苏犹怜在此时失踪，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龙穆！

但经过梦魔一役之后，龙穆应该心灵受创深重，自顾不暇了吧？

封常青：“哪有！我刚才还见他生龙活虎的呢！”

一片阴云黑压压地压了过来，封常青被一把拖起，无数只漆黑的手伸了过来，封常青惨叫声中，被硬生生地抻成了怒发冲冠、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一道柔光自顶而降，照在他脸上。可怜他被吓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跟这副英雄气象大不相称。

浮空岛屿缓缓驶来，龙穆正眼都不看李玄，对封常青道：“对他说，你要是找不回苏犹怜，我就杀了你！”

封常青惨叫道：“我不敢！”

奉侍在龙穆身旁的无数白色孔雀腾空翔舞，迅速被一层阴霾所笼罩，它们尾翎扬空而起，化为万道漆黑的鞭影，封常青顿时惨叫连连。

龙穆淡淡道：“说。”

封常青：“你要……是找……不回苏……犹怜，我……就……杀……杀……杀……”

又是一阵鞭影闪过，龙穆柔声道：“记住，人可以输，气势不能输。”

刺啦一声响，万条鞭影在封常青头上凝结，汇聚成一条极大极长，比封常青身形还要粗的孔雀尾翎。

黑影晃动，就要向封常青落下来。封常青吓得心胆俱裂，惨号道：“你要是找不回苏犹怜，我就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他害怕没有气势，呜嗷嗷嗷嗷……一阵长啸。

李玄捂着耳朵，难听死了。

他真的不想理龙穆，因为他的心情真的不好。

上古大哲夏烲说过，心即是天地，心情若是不好，就一定会发生坏事情。

李玄拔步就想走开。无数漆黑的鞭影落下，噼里啪啦一阵响，将他前后左右击起一阵暴尘。

龙穆冷冷道：“谁允许你走了？”

他的眼角斜斜挑起，满面都是煞气。显然，他是在挑衅，他随时都准备着狠狠揍李玄一顿。李玄无法退缩。

似乎是注定了一般。他这一辈子都要跟这位王子作对。无论怎么都无法避开。在梦魔的梦幻中是这样，在现实中也是这样。他能看的出来，龙穆的心里憋着一股怨气，这家伙很想大开杀戒，在摩云书院中大闹一场，可惜没有个由头。

李玄若是有半点不从，就会立即成为他的由头。

明智的选择是脚底抹油，赶紧溜走。但李玄偏偏就不。他瞅着龙穆，道：“有种下来打一场，躲在上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实在不符合李玄的性格啊！他会被扁成猪头的！

封常青对大师兄怀着的敬爱之心发动了，他惨叫道：“大师兄，快逃啊！”

李玄脸色大坏，真是降士气！

龙穆冷冷一笑，飞身而下。

他身上的羽衣被风吹开，日光迎着衣上绣的万点雀目照下，奇辉丽彩，牵开万道彩虹，簇拥着他宛如天孙降世般缓缓飘坠。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却阴冷之极，就像是一块黑色的宝石，看得李玄咬牙切齿，暗暗发誓，就算出动他珍藏十年的阿拉神雷，也要毁掉他这件破衣服！

龙穆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些龌龊念头，冷冷看着他，道：“你想怎么打？”

长天尽头传来一声呼啸，一团巨大的火球迅捷无伦地向这边冲了过来。猛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大响，那火球砸在他们身旁，立时整座终南山都振动起来。

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幻化成一道火墙，将李玄等人包在了中间。

一只硕大无比的龙头自火中钻了出来，看了李玄一眼。仿佛确认了目标没错，巨龙一笑，趴伏在地上，打了个哈欠：“你们先打，打完了再跟我打。”

这一下落地狂震几乎将在场之人全都震晕过去，良久，那雷鸣般的声音才渐渐消退，就连龙穆脸上，也闪过一阵惊骇。

这龙的修为怎如此之高？

封常青干脆晕了过去。

李玄盯着那只巨大的龙头，突然大叫道：“玉鼎赤燹龙？你是玉鼎赤燹龙！”

他哈哈大笑着，走到龙边上，拍着它的龙头，道：“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你脱困之后，竟然如此威风。”

玉鼎赤有些懵。

它没料到，李玄见到它之后，竟会这么亲热。这亲热似乎是打心底里发出的，自然之极，没有半分做作。就像是远在异乡的故人见到了故人一般。

怎么会如此？

它不是来寻李玄复仇的么？

那是多么大的仇恨啊！它被那么屈辱地打败了，用的是它终生都为之羞愤的方法！

可李玄为什么对它这么亲热呢？而且是发自内心的！

伟大的玉鼎赤有些懵。

熊熊火焰仍然在狂烧着，大地因它而降临的雷鸣仍继续着，可它有些懵。它的声音开始有点软弱，试探着问李玄：“我们不是敌人么？”

李玄惊讶地望着它：“我们为什么是敌人？”

玉鼎赤拼命想提醒他：“你不记得了么？香云兽？你刚进书院的时候就跟我打了一架？[1]”

李玄“哦”了一声，他喃喃叹息道：“多美好的回忆啊。”

他拍了拍玉鼎赤的肩头：“你不觉得么？多美好的回忆啊！我们的青春，曾经有一战共同度过。”

啊！啊！啊！

难道还可以这样解释么？

青春！

是火热的青春吗？

李玄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他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彻底感染了玉鼎赤。

无敌的青春啊！他们曾经一起度过！

它这么憎恨李玄，而李玄却拿它当美好的回忆，当青春！

玉鼎赤热泪盈眶。

它再也不想找李玄复仇了。它为自己居然那么狭隘、居然为这小小的一件事而记这么久的仇而满怀歉疚，它一定要好好补偿李玄，将它当成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

李玄感受到它激荡的心神，轻轻拍了拍龙头，示意安慰。他就要杀上战场，在告别自己的亲友。他转头对龙穆道：“我们开始打吧。”

玉鼎赤彻底愤怒了。

这油头粉面而又冷眉冷眼的小子居然敢打李玄？

打心胸如此宽广，充满了友情与热血的李玄？

打对自己如此有爱心有青春的李玄？

他简直是找死啊！

玉鼎赤一声狂啸，喷出长长的火焰：“谁想打李玄，就先过我这关！”

李玄跟龙穆都吃惊地看着它，连封常青都吃惊地醒了过来。

玉鼎赤大踏步走出，每一步都踩得大地轰鸣：“我要将他烧成粉末！油头粉面的小子最难吃了！”

它笔直朝龙穆奔去！

它，伟大的玉鼎赤，龙皇最钟爱的弄臣，要大开杀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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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龙皇被封印的时候，玉鼎赤燹（燹，读作显，意思是野火）龙也被紫級老人化为石像，困在摩云书院门外。李玄刚刚进入书院时，曾和它一战。结局是，不学无术的李玄用一只臭鼬将上古神兽、伟大的玉鼎赤打败了。事详《天舞·摩云》

第二十三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

龙穆就觉一阵炽热扑面而来。

连绵的群山燃烧起来，烘托出一轮滚滚的烈日。那是玉鼎赤燹龙的身外灵台。万里狂炎炙烤着这片天地，仿佛宇宙还未分割，阴阳二气交织在一起，任何人冲入其中，都会立化飞灰。

无限炎热之中，翔舞着一条通体白玉，只中间一道精火龙髓的巨龙，宛如万里长城一般，横亘在群山火海之中。

这是幻相，亦是无比真实的真实。

身为先天火元的龙中之神，玉鼎赤燹龙的实力绝不容小觑！

龙穆立即后退！

阴云密布，他身后的千名玄兵，立即化成一团乌翼，缭绕在他身后。

乌翼猛涨，瞬间而垂天地。

龙穆孱弱宛如一朵金花，但却在迸射着光芒。

他嘴角挑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微笑，手指挥出。

但，他的动作在这一刻停止。

因为，方圆百丈之内，尽皆化为火海。

玉鼎赤燹龙的身外灵台，已将他、以及他的千名玄兵，全都罩了起来。这片天地，已成为玉鼎赤燹龙的天下。

苍茫的龙吟中，龙穆一口鲜血喷出。

他身子凌空飞退。

玉鼎赤燹龙傲然长啸，似乎觉得龙穆的修为，尚不足撼动它的威严。

龙穆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如今他心中烦闷无比，一点点小小的怒火都可能把他完全引燃。他猛然一抬手。

“成住坏空，唯日不灭！”

浮空仙岛上的佛像，亦做出与他完全相同的动作。

混茫的佛唱声同时响起。

成住坏空，唯日不灭！

龙穆的指尖上腾起一点小小的光，但无论玉鼎赤燹龙燃起的火海多么炽烈，都无法掩盖这点光之精芒。

因那是日，大日。

龙穆手指凌空划下。佛像手指凌空划下。

光变成一道线，笔直树立在龙穆身前。

龙穆踏空而立，长发炸开，宛如一簇金色的火焰，飞绕在他脑后。他双手垂立，冷冷看着玉鼎赤燹龙。

玉鼎赤燹龙打了个哈欠。

“大日至的小东西。”

“我该拿你怎么办？”

“就这样烧死你，还是给秃老头留点情面？”

龙穆金色的长发猛然扬起，瞳孔中充满了可怕的血色。玉鼎赤轻蔑的言语勾起了他在噩梦中受到的伤痛，他狂怒的心鼓动着鲜血，盖过了对这条神龙的恐惧：“再上前一步，就死！”

玉鼎赤的龙睛一下子睁大：“真的么？”

它小小踏上一步，涎着一张巨大的龙脸，问：“死没死？”

龙穆脸上的神情骤然凝结。

——这，这是伟大的神龙吗？这是修成了最高级的身外灵台的无敌对手吗？

他的愤怒竟一时凝结。

这简直让玉鼎赤乐开了花。

“死没死？死没死？”

它巨大的身躯笑得打跌。仰天长长喷出一天冷雨，四溅开去。

雨……这可都是这条巨龙的唾沫啊。

一想到这里，龙穆的双手不由窒住。

眼看落雨越来越大，几乎将大地都打湿了。

龙穆像一棵树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他的身形竟有些踉跄，强烈的恶心感战胜了愤怒与羞辱，在这漫天肮脏的涕泪中，他完全不能多呆一刻。

“记住，你我会有一战。”

玉鼎赤欢跃鼓踊的身形顿住，它巨大的龙首上透出无比的认真。

它伸出手，一根龙趾指向苍天：“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龙穆身形一阵踉跄，几乎无法跨到浮空岛上。

他不能控制心中一阵作呕。

可怜的光与暗的王子，引领无数玄兵与荣耀的日神，必将统率古老的国度走向传说的王者，就这样被打败了。

李玄笑瘫在地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很明显，不可一世的龙穆不是被打败的，而是被恶心走了。可怕的唾沫纵横，可怕的恬不知耻，玉鼎赤燹龙竟然有不亚于阿拉神雷的天赋。

玉鼎赤燹龙围绕着他欢呼跳跃，庆祝着胜利。

李玄搔了搔头，这让他想起了咕噜。伟大的玉鼎赤不应该这样才对。

巨大的身躯猛然停住，玉鼎赤也领悟到自己的失态。一百年没活动了，脑袋有点秀逗了。它讪讪地摆了摆头，突然一声怒吼：

“我记起来了！我是有使命的！”

这么巨大的转变让李玄跟封常青有些目瞪口呆，呆呆地看着它。

玉鼎赤燹龙昂天一阵火焰吐出，脸上立即变得凶霸霸的。

“我是来抢玄陛天书的！我是来抢劫的啊！快些将天书献上来，否则我就杀了你！”

它愤怒咆哮，凶性大发。

李玄小小的声音响起：“不要变脸变得这么快行不行？”

玉鼎赤燹龙粗大的脖子立即梗住，身子停顿，呼吸停止。它的脸变得尴尬无比。

它是只敏感的龙，它也不想这样啊，但不这样，怎么好意思去抢李玄的东西？

龙皇，伟大的龙皇，为什么分派给我这么抹杀人性的任务？

它完全忘记了，这是它自己争着抢着来做的。

它眼中浮现出了哀怨的泪。

李玄道：“你想要玄陛天书么？给。”

他从怀里掏出天书，递给巨龙。

玉鼎赤燹龙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李玄。

他是这么慷慨，居然将如此贵重的东西送给自己？

它认识天书，它当然认识天书，它当然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货真价实的天书。

李玄叹着气。

“我知道你之所以变脸，是觉得不好意思抢我的东西，所以我不如主动送给你好了。”

多么善解人意的人啊！巨龙感动得热泪盈眶。

它会对他好的，一定会对他好的。它欠他一个人情。

一龙一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这是友情，这一定是友情。

玉鼎赤燹龙带着天书，踉踉跄跄浑浑噩噩地向北极飞去，一面泪眼朦胧地想着。

太感动了。

红月崖上，天书爷爷叹着气，跟李玄并排坐着。

“这龙可真是笨。”天书爷爷睿智而充满世故地说。

“它难道不知道我已被紫尊使了法术，无法离开你了么？”

李玄想不笑，却无法掩盖住自己的得意。他使劲踹下一块石头，看着毒龙潭中的雸拏遮罗暴怒但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不是每条龙都这么笨？”

面对龙皇的盛怒，强大如玉鼎赤，也不由得瑟瑟发抖。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龙趾，它无法明白，想破头也不明白，玄陛天书明明被它紧紧抓在手中，怎么一到大魔国就不见了呢？

苏犹怜终于放下心来了。但她不能让龙皇亲自去找李玄，于是她道：

“那就先这样吧，好在要寻找暗之四宝，并不需要光之四宝齐聚——有三件已经可以开始了。”

她伸出手，细细的雪花在掌心出现，跟阵图搅在一起。苏犹怜挥手，雪落在圣殿中间，绘出五行定元阵的图样来。

径长三丈的圆，圆周上五个等分的点，细线连接成的五芒星。

微微散发出的雪光。

谎言开始继续。

谎言绝不多，只有一句。对待龙皇这样的人，绝不能多说谎，但谎言若是致命，一句就够了。

“光之太初四宝与暗之太初四宝一一对应，彼此之间交感互连，一阴一阳，冥冥之间若有联系。所以，将一宝放入五行定元阵中，发动阵法，则能感应显现出另一宝来。”

“但五行定元阵必须靠先天阴阳二气才能引动。集齐光之四宝自然最好，但若不齐，就只好找别的来替代了。龙皇座下四大神龙秉先天地水火风而生，正是阴阳二气的源头，恰好合用。”

“就请四大神龙就位。”

苏犹怜将四极逍遥剑插入阵法中，静静看着石星御。

五行定元阵分光之阵与暗之阵。

光之阵可镇压人之神心意形体，暗之阵可穷搜魂魄通达幽冥甚至起死回生。

光之阵用光之太初四宝引发，暗之阵用暗之太初四宝引发。

光之宝与暗之宝相互感应，可通过五行定元阵来寻找。

这些都是真实的。

石星御虽然没听说过，但细推其理，却也不难相信。这亦是阵图卷轴上所载之语，那是当年创此阵法之仙人所书写的，绝非后世之人所能篡改。

但这之中隐含着一个谎言。

一个只有苏犹怜才知道的谎言。

谎言若是致命，一句就足够了。

石星御沉吟着，他伸手。

指尖闪烁出四道光华，地水火风，分形金乌赤碧四色，夭矫舞于空中。龙吟声苍苍茫茫响起，四大神龙霍然在冰之圣殿中出现。

皇极惊世龙，玄天霸海龙，玉鼎赤燹龙，青帝真炁龙，同时蹲伏跪拜在龙皇四周。它们巨大的龙首上全都肃穆无比，就连玉鼎赤燹龙也不敢再有丝毫顽皮。

石星御手指出。

五行定元阵，阵分五极，分别是圆周上的五个点。圆周象征着混沌，亦象征着被圆周分割开的内外阴阳。而五个点，在阴阳之间，便是五行。五行用细线相连，形成五芒星，将圆切裂成大小之块，象征着五行生克，化生出天地万物。这五行定元阵看似简单，却深藏着阴阳五行的繁复变化。

石星御手指出，插在五行五极之一上的四极逍遥剑发出淡淡的光芒来，似是在召唤，亦似是在等待。而其余四极，则腾出淡淡的光辉，地水火风，分别是金乌赤碧之色。

“皇，我觉得这是个圈套。”

玄天霸海龙双目中闪着狡诈的光芒，不停地扫视着苏犹怜。

它不信任这个女子，它不信任任何人，除了龙皇。

青帝真炁龙不耐烦地道：“你担心这么多做什么？相信皇就可以了。伟大英明的龙皇，他用无尽的威严统帅我们，皇是不会错的！”

玉鼎赤燹龙欢快地甩着尾巴：“我们快开始吧，我早就听说过五行定元阵了，可还没尝过它的滋味呢。”

皇极惊世龙点头：“干吧！”

四大神龙身躯渐渐缩小，默默站在四极之上。

巨大的冰之圣殿，突然变得肃穆起来。

隐秘的光辉自五行定元阵中迸发而出，汇合成柔和而夺目的一片清光，向外冲去。苏犹怜猝不及防，几乎跌倒。

一只坚定的手臂伸了过来，扶住了她。

她抬头，就见石星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阵中。

苏犹怜轻轻咬了咬唇。

她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希冀。

春天的花还没有开放，冬天的雪还未融化，挖开冰封的泥土，会感觉到一丝湿润，那是希冀。

这希冀终究有一天钻出地面，盛放成遍地桃李。

但，也可能冰雪太厚，它注定永远无法钻出。

苏犹怜轻轻咬着唇，跟他一起看向阵中，心却在轻轻抽搐。

突然，一阵惨号声自阵中传了出来。

那清光看似很薄很淡，却紧紧缠绕着四大神龙。神龙们脸色看去竟十分紧张，同时将身外灵台放了出来。群山，大海，火日，长空，这四大灵台在终南山上具现之时，几乎将天地都反覆过来了，若是四大灵台相合，发挥地水火风四相生克之妙用，威力无穷。但在这薄薄的清光压迫下，四大先天灵台竟变得微弱无比，堪堪将神龙的躯体覆盖，更不要说联合在一起了。

四大神龙狼狈无比，玉鼎赤燹龙首先忍不住，惨号起来。陡然清光猛然一敛，四大灵台收势不住，同时暴涨。刹那间暴烈狂逸的地水火风联为一体，炸雷一般向四周横扫过来。天地崩摧，犹如一万座绛云顶同时火山爆发！

石星御一手前指，一手挽着苏犹怜。地水火风激发出的无边浪涛打到两人身边八尺处，便化为乌有。

石星御依旧只注视着阵内。

玉鼎赤燹龙苍茫怒啸，一口恶气发不出来，摇首摆尾，一尾向五行定元阵狠狠砸去。

这几乎是它本能的反应，就在此时，插在阵中一直一动不动的四极逍遥剑猛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阵法陡然一变！

清光四合，画成阵图的雪线突然变得炽亮无比，精光耀眼，上冲苍天。静止的法阵突然旋转起来，五芒星正中，陷开成一团漆黑的漩涡，巨大的吸力狂啸而出，噬咬着四大神龙身上的地水火风之元气。

玉鼎赤燹龙惨啸声中，硕大的灵台被咬得满目疮痍。四只巨大的身躯竟不能抵挡漩涡的吸噬，一步步向阵法中心移去。龙吟声窘迫无比地响起，四大神龙各各现了法体，八只前爪相互抵在一起，拼了全部力量，才勉强挡住那股强大到诡秘的吸力。

突然，天上天下，归于寂静。

那么一瞬，没有光，没有影。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思绪，没有轮回。

那是绝对的静，将一切都包裹在其中。

然后，漩涡中猛然迸发出一道清光，直冲苍霄。

清鸣声宛如天地互撞的鸿音，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南面的天上，也飞出一道清光，与这道光相互映耀。

五行定元阵中冲起的清光，隐隐变化成一柄剑的形状，与四极逍遥剑极为相似，只是大了几百倍。而东南天上的那道光，却聚合成一只血红的鼎，浮空隐现，良久，不但不散，反而越来越亮。

这便是光之太初秘宝与暗之太初秘宝的感应。

犹如两个倾心相恋的人，就算隔着生死，隔着轮回，隔着千里万里，也会彼此感应，无法释怀。

也许，他们相互并不认识，从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的生命千差万别，在这一生中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但偶尔的时候，她会恍惚想起一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他，也不知道想起他什么，更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就是在某个慵懒的午后，会偶然想起。

她或许随即就忘记了，或许潸然泪下。

或许她就会背着包，走到天涯海角，却不知道为什么。

为了邂逅而寻找一千年，坐着流浪者的马车。

这一刻，凝视着空中相互感应变化的两道清光，苏犹怜忽然恍惚起来。

石星御的目光混合着一丝复杂。

“龙鼎血华？”

苏犹怜身子一震。

在摩云书院的学习中，她学到了很多事。龙鼎血华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当年石星御龙皇之名名动天下，四极逍遥剑令天下慑服，但他手中的另一件宝物，则令天下恐惧。

那就是龙鼎血华，一件可怕无比的宝物。

传说，石星御的蛰龙大法，就是借龙鼎血华修炼而成的。蛰龙大法妖异无比，任何人中法之后，都会成为石星御的身外化身，生命，修为，尊严，身体，都归他所有，终生都成为他的傀儡。此法无形无迹，没有人知道石星御如何施展此法，也没有人知道如何破解此法。是以天下人谈石星御色变，唯恐他找上自己。

想不到龙鼎血华，竟然是与四极逍遥剑互为映照的太初暗之秘宝。

这是否也是冥冥中的某种讽刺？

清光黯黯消散，石星御突然凌空一指。

“我威如天！”

浩瀚的声浪冲天怒发，似乎是天雷下击，慑服诸天神魔。

十万里长空，本集聚着无数云团，但随着这一声吟啸，覆盖着大唐国的天空，变得完全晴朗。

那天青得就像是混沌刚刚开辟，天底下第一个生灵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的那样。

那是纯粹之中的纯粹，洁净之中的洁净，没有半分玷染。

将要隐没在虚空中的血鼎光影，突然顿住。

隐秘的光华自光影中升起，缓缓浮动，向空中飘去。那是石星御的指，在缓缓上抬。他的指尖似乎越过了千里万里，点在了光影之上，指若上抬，光影必须上抬。

光的最下面，是一只小小的血鼎。

龙鼎血华。

传说中上古大神应龙的血脉所化的秘宝，这个世界中永垂不坏的暗之太初四宝之一。从一降生，就沾染着无穷怨念与血腥的罪恶之花。

隔着千里万里，这座小小的血色之鼎，竟看得那么清楚。

石星御手指仍在上抬。

光影牵扯着血鼎，缓缓上浮。一团隐秘的影子，垂在血鼎之下，在声嘶力竭地挣扎着。但无论他用尽什么办法，都无法从石星御的虚空挑控中逃脱。

那团影子像是感受到什么，骤然停止挣扎，两只眸子越过虚空，死死地盯着石星御。

他的力量在这一瞬间用尽。

鲜血从他的苍白的唇中沁出。那原本纤长、优雅的影子，此刻就像是一块拖过满地鲜血的裹尸布。肮脏，凌乱，血腥。

石星御双眸微微抬起。

心魔。

本属于他的秘宝，龙鼎血华，竟在心魔手中。无怪乎心魔能够创造出那么逼真的龙皇幻影。

石星御凝视着心魔。

那是他的影子，没有他，就没有心魔。

没有他的心，就没有心魔。

而今，心魔就像是影子一样垂着，心已被剜出。

他仍然记着，在终南山头，心魔是那么急迫地剜出了镇压在身体中的他的心。

他也记得，正是这个魔头，化身他的幻影，残忍而冷静地杀死了他一生的挚爱。

隐秘之光自天之尽头垂下来，他的影子被这束光照得好远好远，隔了十万里的长空，投射在心魔身上。

那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心，杀了九灵儿。

是他自己，成全了吟唱在他耳边的低低谶语[1]。

石星御的心中浮沉着一抹隐痛。

他该杀掉这个操纵人心的魔头么？

他静静地凝视着心魔。

十万里长空化成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看着自己的影子。

好冷的风。

吹过身体，吹过心头，连相思都被吹冷了。

––––––––––––––––––––––––––—

[1] 一百年前，石星御被打散为神、心、意、形、体五部分，分别封印在无上秘境中。心魔得到了石星御的“心”。而石星御的“意”（记忆）则与九灵儿的灵魂一起，被君千殇封印在三生石中。在被封印的岁月中，一句谶语始终响在石星御的耳边——当你再度出世时，将永失挚爱。于是，石星御的“意”宁愿沉沦在三生石中，与九灵儿相伴，不愿出世。若九灵儿不死，石星御的意便无法被释放。心魔为了释放出完整的龙皇的力量，用石星御的“心”制造出逼真的幻影，亲手将九灵儿杀死。九灵儿直到最后，仍以自己死在石星御手上。事详《天舞·御龙》

第二十四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

心魔忽然全身颤抖起来，他声嘶力竭：

“救我！”

“救我，我全部的力量都给你！”

“救我，你全部的愿望都能实现！”

“救我！”

苏犹怜能够看到，石星御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她不禁叹了口气。

她实在想不出，天上天下，还有谁能够救得了心魔。

她没有见识过百年前的那惊天一战，她也无从知道百年前，石星御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但她知道一件事。

现在的石星御，绝对要比百年前还要强。

百年前的石星御，虽然天下人都惧怕他，但他的强还有迹可循，强如神，强如魔。但现在的石星御，却隐然如天。

他的威严，仿佛无远弗届，无强弗凌。

在他面前，十万里的广袤时空却只如在眼前，强大如心魔却只如婴儿。

就算君千殇复出，能胜得了他么？

苏犹怜心中没有答案！

这样的人，是一个谎言可以致命的么？

苏犹怜亦没有答案！

“救我！我能让石国复国！”

心魔如杜鹃泣血。大片大片的血随着他的嘶吼喷出，他就像是庸手染成的布娃娃，满身都是大块的色斑，被粗暴地仍在石座上。

“石国“这两个字让石星御微微动容。

更动容的，却是随着心魔的呼唤出现在天之链堑上的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长长的剑，长长的腿，长长的眉。

石紫凝谨慎而疑虑地打量着心魔。无疑，“石国复国”这几个字，对她有着无比的诱惑力。

心魔向她张开双手。

他像是个等待拥抱的孩子，脸上闪出焦灼的欢喜目光。

“救我！”

他咳出一团浓冽的鲜血，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不寻常的嫣红。

石紫凝疑虑地退了一步。

“救你？你怎么了？”

心魔抬手一指，指向石星御。

石紫凝回头，身体一震。

石星御仿佛天上的神祇，隔着千万里的空间，凌空而立，傲然望着她。

他望着她，就仿佛望着天下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心魔嘴角画出一个隐秘的笑容：

“对于他来讲，石国太小了，你若想复国，就只有靠自己的力量。”

石星御轻轻叹息。

他像是在叹息自己心底发出的这段声音。

光影凝成的血鼎，忽然爆开，一寸寸向下轰去。

轰过万里长空，轰过龙鼎血华，轰向心魔。

心魔突然惊恐起来，他撕心裂肺地大叫道：“救我！救我！我会给你全部的力量，全部的力量！”

石紫凝犹豫着。

她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团幻影。

前进一步，是女王的桂冠，石国复国的荣耀；后退一步，是地狱的灰暗，她跪在地上，折戟沉沙，面对无法承受的失败。

——对于他而言，石国太小了！

她不禁回头，苍穹是如此辽阔，而映在其上的那个人，青天不过是他的影子。

石国对于他来讲，实在是太小了！

石紫凝的心抽搐起来。

她忍不住踏上一步。浑浑噩噩地踏上一步。

心魔发出一声欢呼，猛然向她冲了过来。

他化成一片淡淡的影子，钻入了石紫凝的身体。

石紫凝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样，也没有感受到力量涌入。

心魔只带来了一抹凉，顺着她的血，钻入了她的心房中。

奇怪的是，她却能分明地看到，心魔就像是个孩子一般，蜷缩在她的心头，沉沉睡去。他的脸色平静而安详。

像是只要躲在这里，就不用惧怕任何人。

石紫凝呆了呆，不禁抬头仰望。

青天上那个人，深深向她凝望着。他会不会杀了她？他方才施展无上威严，是为了杀死心魔，如今心魔潜入她的心中，他会不会杀了她？

究竟是为了什么，心魔那么安心，只要进入她体内，便不会害怕？

但石紫凝却不敢安心，她拔出了长剑。

青天上的那个人影静默片刻，缓缓消失。

苏犹怜也没料到石星御竟然会住手。虽然石紫凝是石国末裔，但像龙皇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将血脉看的很重才是。那他为什么停手？他那么爱九灵儿，心魔可是杀死九灵儿的凶手啊！

“你不恨心魔么？”

石星御沉吟不答。

苏犹怜静静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杀掉他？”

石星御面容冷了冷。他那淡淡的表情让苏犹怜觉得有些刺眼，她忍不住讥刺道：

“或者，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九灵儿？”

石星御倏然转头，目光凛凛盯住苏犹怜。

天塌地陷，白虹贯日。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天子之怒。

苏犹怜感到一凛。龙皇的尊严瞬间贯穿了她，就像是一支箭贯穿残破的丝帛。在这个男子面前，她是那么孱弱、卑微。

但她不想退缩，目直光逆着他，看进他湛蓝的眸子里。她的声音，尖锐得就像是一根针。

“还是说，你爱着的，只是自己的爱情？”

“放肆！”

天地轰鸣，石星御袍袖一拂，诸天星辰一齐闪现，旋绕在他身侧。

他凌空而立，傲如天神。

冰峰、圣殿、大魔国全都消失不见，苏犹怜仿佛置身在太空中，周围是千亿星辰，以及一尊暴怒的魔神。

星辰爆炸，碎裂，魔神雷鸣怒吼。

她应该战栗的，小小的雪妖，应该从骨髓深处滋生出恐惧来。

但苏犹怜的目光中没有半分惶恐。

宁静，那之中只有宁静。

仿佛一百年前，那双哀怨的眼睛。

痛也会那么熟悉么？

石星御满身的杀气忽然消散。

他缓缓闭上眼睛，千亿星辰幻化成漫天萤火。

圣殿伴随着幽淡的蓝光出现。

那一刻，他满头的蓝发是那么落拓。

他转身，慢慢走到一块冰旁边，开始雕刻。

一缕缕线条，像是一道道长长流下的泪，从冰雕上滑落。

每座雕像，都是一尊静静哭泣的生命。

苏犹怜委坐在地上，呆呆看着他。

那一刻，那句话，她竟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悲伤。

宛如一百年前，龙皇城中，哭到无泪的是她，而不是叫做九灵儿的天狐。

那句话，是替九灵儿问的么？

每一天，都是相似的或者不相似的，日复一日地过去。

依然是一样的冰峰，一样的圣殿，一样的两个人，四条龙。

苏犹怜静默地画下五行定元阵，然后，她站在了阵的一极上。

因为两藏千佛珠就是她，她就是两藏千佛珠。无法分割，亦无法逃离。

玉鼎赤燹龙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它睁着巨大的眼睛，无辜而委屈地看着苏犹怜：“咱能不玩这个么？这太不好玩了！”

青帝真炁龙道：“别废话了，皇的决定你敢逆改么？伟大而英明的皇啊，让我们将一切全都奉献给他，鲜卑！”

玄天霸海龙一把拉住玉鼎赤燹龙：“要不你去跟皇说一下？或许他会听你的呢。”

皇极惊世龙打了个大大的响指：“干吧！”

各就各位，冲天清光再现。

这是一只玲珑剔透的珠子，无数光影附着在上面，变化出这个世界的千姿百态，又流散成片片曼荼罗之像，回归到虚空中。

那是两藏千佛珠的本相。

遥远的西南方，也隐隐腾起一道清光，与两藏千佛珠应和。那是一只盘子的形象，上面镂刻着日月山川，鸟兽虫鱼的花纹，翔舞灵动，犹如真实。只是所有的一切全都笼罩在沉沉阴云中，死灵般怪异地蠕动着。

清光之下，大雪山那瑰丽的身姿，隐约可见。

石星御静静注视着清光，直到它消失。

四条龙瘫倒在地上，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耗尽了。

苏犹怜却没受到丝毫的损伤。她静静望着石星御，目光中有一丝讥嘲。

“这次，你怎么不用一根指头就将暗之秘宝夺回呢？”

石星御不答。

“难道你不是那无所不能的龙皇么？”

石星御恍如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淡淡道：“这次的暗之秘宝，是在雪圣手中。”

苏犹怜的心弦震了震。

要将这个魔头引到师尊那里么？

石星御缓缓仰头：“人、神、妖、仙的修为可以化为灵台，修为更深的则具现为身外灵台。但只有三大地仙，可以将身外灵台由虚炼实，并与灵山大川相合，化为灵域。在其域中，地仙便是无敌的，任何人都无法战胜他。而大雪山，正是雪圣的灵域。”

苏犹怜不相信：“难道终南山不是紫尊之灵域？还不是给你闹得灰头土脸？”

石星御沉吟着，慢慢道：“紫尊之灵域，不是终南山。”

苏犹怜道：“那你呢？你的灵域又是什么？别告诉我你还没有修到这一步。”

石星御淡淡：“我的灵域，便是这片青天。”

他背手，萧然而立，青天恍惚间与他结成了一个整体。

他就是天，天就是他。他那长长的蓝发垂下来，随风飘动，仿佛天上的雨静静地落着，绝无人能止息。

苏犹怜站在他面前，无力感由然而生。

这样的人，绝非人的力量能够打败的。

她轻轻咬着嘴唇，皱起了眉头。

大雪山。

石星御握住苏犹怜的手腕，虚空浮在半空中。

玉鼎赤燹龙化成一团火云，缭绕在他们周围。他们两人御龙而行，瞬息千里，飞向茫茫的雪山。

虽然是雪隐上人的弟子，苏犹怜却从未跨入过大雪山。

她的故乡，是冰冷的雪原。

遥遥从云中看去，她的心忍不住震动。

大雪山竟是如此之大，连绵横亘，真有千里之广，上面一片雪白，积压着从天地开辟时就落满的玄雪。大雪山呈一道极宽极广的弧形，挡住北方吹来的寒风，将一块极大的山坳抱在怀里。周围全都是无穷的冰雪，但山坳中竟温暖如春。山顶上的积雪融化，潺潺流下，形成一条大河，蜿蜒流过山坳。河两边，是葱郁的树木、整齐的青稞田。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地行走着，啃吃着雪水滋润的青草，白色的毡帐座落在树林中间，十几个一起，形成小小的村落。一眼望去，这样的村落足有几百个，散落在巨大而温暖的山坳中。

而大河流出山坳，便变成冻结的冰川。周围是陡峭的山峦、冰封的道路，只有在这座山坳中，才能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这座山坳，是苍天对藏边人民最后的恩赐。

山坳中的牧民们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平静，他们安享着眼前的生活，幸福地劳作着，种下青稞，牧着牛羊，造起宏伟的佛殿，祭祀着他们的虔诚。

他们见玉鼎赤燹龙携无上风火轰隆而来，并不惊怕，自顾自地劳作着，仿佛没有看见，又仿佛司空见惯。

玉鼎赤燹龙大觉诧异，从没有人这么忽视它，何况是这些一点本事都没有的贱民们！它决定冲下去，好好吓他们一下，却听石星御道：“玉鼎赤，停下来。”

玉鼎赤燹龙不甘愿地哼哼着，不敢违抗龙皇的命令，按下云头，停在大雪山之前。

石星御抬头，静静地看着大雪山。

良久，他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大雪山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一百年前，我便登上山顶，质问雪圣……”

石星御淡淡道。

“但雪圣却没有给我答案，他只告诉我，我就是魔，不可能成人，也不可能成神。”

他转身，冷冷面对着苏犹怜。他转身，仿佛大雪山也一齐转身，万年的冰寒，全都涌向苏犹怜。

“今日再来，我很想问问雪圣，我是否还是魔。”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屈起，向大雪山上叩去。

就像是普通人在敲门一般。

整座大雪山猛地发出“嗡嗵”“嗡嗵”两声轰响。

山前山后，千万生民全都惊愕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大雪山。他们从未想到过，神圣的大雪山，竟会发出声音。

玉鼎赤燹龙心痒难搔，恨不得自己也来上这么一手，让别人惊愕羡慕不已。

石星御朗声道：“雪圣，你不肯见我么？”

他屈指，再度向大雪山上叩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着，雪隐上人那矮小的身影在大雪山顶浮现。

“龙皇，你还要找我这老不死的做什么？你要复国就复好了，反正你现在天下无敌，再不用惧怕什么了。”

石星御摇头：“雪圣，我不想复国，也不想复仇。我二次出世唯一的目的，就是取回我的爱。”

他躬身，向雪隐上人一拜：“请雪圣成全，借我泥犁盘。”

雪隐上人身子一震，大雪山轰鸣：“你说什么？”

石星御淡淡道：“泥犁盘，便是暗之太初四宝之一吧？雪圣，我需要它来聚合九灵儿的魂魄。”

雪隐上人目光炯炯，盯住石星御。

石星御淡淡微笑。

雪隐上人冷冷道：“跟我来！”

大雪山南，所有的寒气全被阻挡住，风和日丽，人民安居乐业。大雪山北，却是穷寒极冷，荒凉贫瘠，山穷水恶，荒烟蔓楚。

雪隐上人手一指，大地震响，露出深不可测的一只大洞来。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些什么。

“泥犁盘就在下面，你若想要，那就拿去好了！”

石星御躬身道谢。

雪隐的瞳仁渐渐收缩，盯在他身上。

“昔日我成道之时，大雪山四周都是穷荒之地，民不聊生。我发下大誓愿，要给藏边人民一个富饶美丽的家园，因此，才将大雪山炼成我的身外灵台，为他们挡住寒冷天风；再擒住大雪山周围千里内的亿万魔兵妖将，镇压在山北地洞中，炼化它们之修为，滋养山南土壤，使极寒之地，也能长出粮食来。”

他紧紧盯住石星御：

“纵然我修为参天，但人力毕竟有时而穷。只有借助上古异宝——泥犁盘的威力，才能镇压住这些妖魔。你若取走它，大雪山气候立即就会恶化，山周围千里内都将变得贫瘠无比，再也不能生一粒米。那时，将满地饿殍。而地洞妖孽失去镇压，将会再度出世，肆虐人间。”

石星御静静听着。雪隐的声音变得深邃而遥远：

“你说你再出世之后，不再是魔，我也试着相信这一点。你是我造下的孽，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解脱——但若你拿走泥犁盘，你将造下前所未有之罪孽，亿万生灵，将会跟你一齐堕在这孽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头，长长的白眉垂下来。

三位地仙都是大慈悲之人，他们深爱着他们生长的土地上的人们。

紫极之于大唐，雪隐之于吐蕃，大日至之于天竺，都是尽力呵护，无所不用其极。也正因此，所以天心眷护，让他们修成了不上之功德。

但就在此刻，这无上的功德，却将化为魔劫。

雪隐苍老的眼角上，似乎隐含着一滴泪。那是为魔劫而流下的泪。他抬手，大雪山仿佛骤然缩小，山前山后，千里之内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看看吧，伟大的龙皇！看看这些劳作着的子民们，看看他们的幸福！他们都是人啊，都是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你、都是我！难道该为了你所谓的爱，将他们尽数杀掉么？”

他怀着希冀，深深望着石星御。

石星御慢慢抬头，他的目光，望向的是苍茫的天宇。那天宇看上去是那么远，那么寂寞。

纵使在千人万人中，在大声的欢笑喧闹中，仍能够在一低头时就感受到的寂寞。

“纵使诸天崩坏，大地灭绝，我亦要见到她。”

风，幽静地吹起。

雪隐上人眼中的希冀被一点一点吹散，枯萎。在冷风的催逼下，他矮瘦的身躯，看去就像是一截早就干枯的朽木。

他踉跄退后，满目都是萧索。

石星御静静面对着雪隐：“出手吧，雪圣。在大雪山里，我亦没有把握击败你。”

“不。我不会再向你出手了。”雪隐坐倒在地，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几百岁一般，双目中尽是荒凉的颜色。

“你要去就去吧……”

“我只是要告诉你，泥犁盘经我重练后，有化尽群妖之威力。我这位小弟子，也出生于妖族，会受化妖之力的极大戕害，所以是绝不能陪你下去的。没有千佛珠的指引，你要找到泥犁盘，需要一百零八天的时光。龙皇，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够延缓你的罪过……”

他衰朽地闭上眼睛，无力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面对着自己亲手造下、一生中最大的孽，他不想再抗争。

“不。她一定要随我下去。”

雪隐倏然睁眼。

石星御双目中没有丝毫的感情，他淡淡说着，就像是面对着一盘残棋。

雪隐，苏犹怜，都仅仅是棋子。

棋子是不会感受到痛苦的，就算被杀掉，也会在重来一盘的时候，再度回到棋盘上。

输赢，也无所谓，反正，总会有重来一盘的时候。

“我已不能再等。”

他扼住苏犹怜的手腕，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反抗。

就像是坐拥天下的帝王，旌麾指处，灭城屠国，不允许任何人质疑。

他强行拉着她，跃下了那无限深邃的地洞。

雪隐枯坐在堆满雪的大石上，良久良久，一动不动。

他不敢再去看大雪山一眼，因为他知道，他辛苦营造出的世外桃源，藏边人民唯一的寄身之地，即将消亡。

他们将流离失所，贫穷，死亡。

那是孽，他无法规避的孽。

第二十五章 一世荒城伴夜砧

地洞中是沉沉的黑暗，宛如自远古以来，这里就从无天光照临。

苏犹怜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洞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她的心中有一种恐惧，自从进入这个洞中之后，她就忍不住害怕，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就在她的身体全部进入地洞的那瞬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隐没。

突然，她发出一声惨叫。一股神秘的力量贯穿了她的身体。她修行前年，妖力虽不强大，但也绝非弱小，但在这股力量面前，却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她在感受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便被击溃！

一股强烈的悲伤伴随着力量侵来，瞬间将她的心房灌满。这股悲伤是那么强烈，她竟无法阻挡，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它将自己撕裂。

那是完全无助的绝望，让她痛透彻心髓。

她忍不住发出一阵呻吟，孱弱地抬起头，祈求石星御的帮助。他不是有求于她么？想必不会看着她如此痛苦吧？

但石星御的脸色却是那么冷。苏犹怜所感受到的苦难，仿佛没有半点沾染到他身上。他冷冰冰的声音击碎了她的软弱：

“这便是泥犁盘生出的化妖之力，用全部心力去感受它，找出泥犁盘来！”

他反手，将苏犹怜推出他龙力笼罩的范围，让她完全暴露在这庞大而深邃的痛苦中。

瞬间，苏犹怜所感受到的痛苦骤然增加了十倍！她像是一片落叶，在化妖之力疯狂的侵蚀下破败，似乎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

但她紧紧咬着牙关，绝不再让半点呻吟逸出。

因为，石星御的脸，是那么冷。

那么残刻。

他既然不在乎她，她又何必再祈求？

两人缓慢下降，漆黑的地洞，慢慢明亮了起来。

光芒从一朵朵彩色的云上发出的，那是宛如曼陀罗花一样美丽的云，泛着七彩的光辉，在地洞中漂荡着。地洞越往下越深广，再下降百尺，已变得辽阔无极，看不到边际。云朵缓缓在其中飘着，被下方透射上来的微光照耀着，幻化出彩虹般的美丽来。

云朵中隐隐有玉阁龙楼，漂浮其上。每一座都美丽之极精致之极。楼阁中隐隐有人影闪现，每一位都身着华美之极的服饰，或坐或立，或行或卧。他们身周，盛开着琼花瑶草，溢荡着玉液琼浆，望之宛如神仙一般。

他们也都快乐无比，挥觞作乐，隐隐有仙乐传了过来。

这，无疑是神仙境界，又怎会是泥梨地狱？

苏犹怜身上感受的痛苦与心中泛起的绝望一丝不减，却不禁疑惑，呆呆地望着这一座座漂荡的乐国。

突然，遥远的洞底传来微微的一声轻响。

所有的云中之人，动作全都静止。

他们的脸上，全都挂上了悲哀之容。

一如苏犹怜心底所感受到的悲哀。

炽烈的火光，从洞底轰然烧了上来，所有的七彩云团，被那团火光沾到，立即炽烈地燃烧起来。

苏犹怜身子猛地一震，剧烈的疼痛立即充满全身。她只有用力地紧紧地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尖叫出来。

云团的燃烧极为迅捷，仿佛只是一眨眼，便燃烧净尽，火光一闪而过，消失在遥远的头顶。

七彩燃烧过，成为漆黑。天堂燃烧过，便成为地狱。

不再有玉液琼浆，琼花瑶草。

每一朵云，都变成了漆黑的地狱。

有的是一座巨大的熔炉，方才在上面饮酒作乐的仙人，此时在熔炉中沉浮着。他们无声地嘶啸着，熔汁精光闪耀，从他们的口中灌了进去，再从身体的缝隙中流了出来。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被熔汁烧成一块块的灰，若有若无地连在一起。他们拼命地想游到熔炉边上，但那熔炉浩瀚宛如海洋般，没有边际。

有的是一座巨大的磨盘，每一次旋转，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磨盘上挂满了锋利的刀刃，方才在上面宴坐经行的仙人，此时被一只大槌用力地捣进磨眼里，随着一声声巨响，磨成齑粉，从利刃中散落下来。漆黑的风旋绕在磨盘下面，齑粉被风一吹，又化成人形，再度被捣进磨眼中。他们就在粉身碎骨的痛苦中轮回着，永无止息。

有的是寒冷的冰，有的是刀山，有的是油锅。

有的是敲骨，有的是拔舌，有的是刺心。

苏犹怜的身体猛烈地抽搐着，因为这些地狱中的每一种痛苦，都毫厘不爽地具现在她身体上！

这痛苦是如此感同身受，无比真实。仿佛那些残酷的刑具，也毫不留情的在她柔弱的身体上凌虐。

炼狱之罚，不身处其中，又怎能想象其中的残酷？

她没有犯下任何罪孽，却要一遍遍承受这些惨绝人寰的酷刑！

身体仿佛都要碎裂。恨不得自己立即化身尘埃，不再有任何知觉。

她的牙咬得太紧，鲜血从她苍白的唇际流下。

石星御面容丝毫不动，身在龙气环绕之中，这些痛苦丝毫不能靠近他。

他只要一缩手，就可以将苏犹怜拉进来，将她从痛苦中解脱。

但他的手指，冰冷、修长、稳如磐石。

只有让她感受到最激烈的痛苦，才能够尽快找出泥犁盘的位置来。

良久，地洞上头，风火汹涌，那道火光凌空坠落，烧灼着无声惨啸着的地狱。

一切黑，丑，凶，恶，全都被这从天而降的火烧尽，黑云变成了七彩云彩，玉液琼浆琼花瑶草再现，地狱升华成了天堂，安详与欢乐重新再临。

仙人们褪去了万般苦难，重新穿戴起羽衣美服，欢笑举杯。

极乐世界。

痛苦与欢乐轮回着，他们只能醉生梦死。

苏犹怜蜷缩在石星御的脚下。

她身上的痛苦丝毫不减。

因为她已被泥犁盘的化妖之力捕获。

她的面容，肌肤，都幻化成了七彩，幽静而缓慢地闪烁着，仿佛彩虹融入了她的身体中，看上去妖艳瑰丽。

但七彩每闪烁一次，她就经历一次炼狱的痛苦。

刀山火海，敲骨拔舌。

她的身子轻盈地抽搐着，无力抵抗这先天生克的痛苦。

石星御冷冷看着她。

他突然伸手，将她提了起来。

“泥犁盘在哪里？”

他强迫她醒来，清醒地感受这些痛苦。苏犹怜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指向下方。

石星御身形暴射而下。

每靠近泥犁盘一寸，苏犹怜的痛苦便增加一倍。

巨大的磨盘上浇着岩浆，在她身上碾压着，她的神志被折磨得有些恍惚，痛苦得只想死去。但她仍然拼尽最后一份力量，指着泥犁盘的方向。

因为，石星御的面容是那么冷。她是一只倔强的小妖，不需要别人施舍怜悯。

终于，他们站在泥犁盘的旁边，石星御放开苏犹怜的手。

苏犹怜萎落在他的脚下，轻轻抽搐着。

宛如一朵凋零的花。

她已无法再怀有一丝力气，呼吸被一只巨大的手挤压着，将她破碎的生命一点点从身躯中挤出去。

石星御静静地望着泥犁盘。

这件秘宝，其实并不显眼。

它像是一件陶盆，颜色灰暗，花纹古朴。但它身上雕刻着的炼狱天国，却那么真实，似乎只看一眼，就会被吸引进去，永远无法脱身出来。

每一幅图，都是半边炼狱，半边天国，紧紧嵌在一起。炼狱就是天国，天国就是炼狱。一丝丝的光从之中透出来，映照着整个地洞。

石星御仰头。

七彩云阁看上去是那么真实，一如石国中每一个痛苦着的人。

石国，就像这个地洞一样，曾经以沦落而为辉煌，在地仙的掌中舞着。

他深深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所以，这地狱中的痛苦，已不能伤他，只能伤害苏犹怜。

他一把拉过苏犹怜，将她擎起。

“好好看清楚，这是妖的宿命。”

然后，他另一只手猛然抬起。

狂猛的龙啸声响起，灿烂的七彩猛然炸开。

苏犹怜被揉碎的心一阵抽搐。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那是将亲眼看到同类灰飞烟灭的凄楚。

“不——”

她尖锐地鸣叫着。

苍蓝龙气一直穿透所有的污秽，飙射入长天，然后化成实质，从九万里的高空坍塌而下。

灭世。

地洞崩塌，诸天沦陷。

石星御蓝发飞扬，擎着苏犹怜，飞空而出。

他们飞过一朵朵坍塌中的云。

七彩之云全被苍蓝龙气包围，那些仙人的影子在其中扭动着，被龙气吞噬，与彩云一起，化为灰尘。

“不——”

相同的痛楚在苏犹怜的身体内回荡着。

她深深感知着它们的痛苦。

因为，她跟它们一样，是妖，是人的世界中的异类。

雪寒的泪落下，她用尽全部的力量摇晃着石星御的肩。

她哀怜无比地望着他，她乞求，她求告，她哀恳。她放弃一只小妖的尊严，只为让他收回成命。

但他全然不为所动，一手擎着她，一手释放着璀璨毁灭的龙气。

他的容颜宛如冰雪。

最后，当他静静站在地洞外的时候，这座洞穴，带着雷鸣般的轰响，坍塌，坠落，埋葬着群妖的躯体。

烟尘蓬天而起，将周围万物都遮蔽住。

大雪山的山坳中，那祥和的世外桃源，在烟尘中看去是那么灰暗。

所有的人都惊恐万分。他们被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吓得六神无主，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从雪山顶上流下、一直滋润着他们土地的大河，渐渐干涸。

灾难，如在眼前。

就是这个人，毁灭了妖的炼狱之后，又要毁灭人的天堂。

苏犹怜身上突然涌起一阵力气，她跳了起来，冲着石星御，喊出了她一千年的怨怒：

“我恨你！我恨你！”

巨大的痛苦随着这个动作撕裂着她的身体，她踉跄转身向外奔去。

“别动！”

石星御的声音冷冷传来。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苏犹怜的力气忽然完全消失。

龙气缓缓沁入了她的身体，她战栗着的心一点点平静了下来。龙气在她体内流转着，驱赶着痛苦，平复着她受到泥犁盘化妖之力影响的身心。

一点点灰暗的腐败之气化成苍白的光点，从她的额头传递到石星御的掌心。

每一光点涌入，石星御的脸便苍白一分。

在吸噬着自己的痛苦么？

苏犹怜冷冷地想着，冷冷地看着石星御。

良久，她身外的七彩完全消失，她又变成了那片苍白的雪。受化妖之力鼓动的痛苦与悲伤，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石星御缓缓收手，转身。

“走吧。”

苏犹怜咬着嘴唇，忽然道：

“你治好我，不过是为了让我为你找第三件秘宝吧？”

石星御不回头，不停步。

“不错。”

苏犹怜咬着牙，紧紧咬着牙。

第一次，她的心不再觉得，杀死石星御有什么好愧疚的。

夜晚，苏犹怜被漆黑的噩梦捕获，一遍遍地经历着十八重地狱的折磨。地洞中每一只妖族的痛苦仿佛都降临到她身上，必须要完整体验一遍，才会终结。

苏犹怜颤抖着，忽然惊醒。

心底的悲伤感又再出现，那么熟悉，让她无法入睡。

她仿佛又回到了地洞中，看到七彩云团上醉生梦死的群妖。

地狱的火焰正从下而上地追逐着，他们拼命享受着最后一丝欢乐。

苏犹怜紧紧抱着自己。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裂响，仿佛什么东西在不可知的天幕尽头破碎。

她怵然抬头。

一点微微的光自冰峰圣殿上升起，袅袅娜娜地升到了天空中。

那天是如此之蓝。

苏犹怜心中升起一股很强烈的不安。

她必须要爬上去，看一看。

她赤着脚，走出了屋子。

这座峰叫禁天之峰，是石星御钦定的名字。

苏犹怜站在禁天之峰的顶上，寒冷的冰气钻进她的双足，几乎将她冻僵。

她执着地一步步前行，走到圣殿门口。

她看到了无法形容的美丽一幕。

无数的光点，宛如丝绒一般柔软，悬浮在圣殿之中。柔和的光自其中耀出，将圣殿照在一片静谧的辉中。群列的冰像，低垂的幕幔，都笼在这柔光中，宛如梦幻。

石星御坐在大殿的正中央，宛如坐在光之世界里。

他掌中是一柄玉刀，雕刻冰像的玉刀。

蓝衫斜披在他身上，微微敞开，露出左肩。

玉刀轻轻刺破肩头，沁出血。

那是龙血，最精最纯的龙血。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龙皇之血。

每一滴，都宛若太初秘宝一样珍贵。

一枚光点发出一声尖锐的欢啸，扑上来，轻轻啜吸一滴龙血。

它接受着龙皇的恩赐，身上隐藏的灰暗腐败，也透过吸吮，渗入石星御的身体。

石星御面容因之苍白一分，但它却变得光明，闪亮，通透，纯净，带着满脸的惊喜，袅袅升入空中。

就仿佛化成了一枚星星。

石星御艰难地呼吸着，将脸上的灰败压下，玉刀再度刺出鲜血。

一枚枚光点，将痛苦、腐败、黯噩遗留在他身躯中，化为灿烂的星辰，消失在夜空中。

从此不再恐惧，不再痛苦，不再犹疑。

这夜是如此美。

天是如此青。

苏犹怜跌坐在圣殿门口，无法呼吸，无法动作。

她认得，那一枚枚光点，正是大雪山地洞中的群妖魂魄，而它们身上的黯噩，正是它们的罪，他们的孽。

石星御正在用自己身上的龙血洗涤着它们的罪孽，将它们重新度入轮回。

但群妖的罪孽，却全都留在了他的身体中。

那是灵魂中附着的最深邃的痛苦。

这是慈悲么？

是毁灭之后、杀戮之后的慈悲么？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满殿的光一点点消失，最后化为深沉的蓝色黑暗，笼罩在禁天之峰上。

石星御沉沉睡去。

他实在太过于疲倦，因此，他命令四大神龙，守住所有通道，让他陷入蛰眠。

他却不知道，苏犹怜已来到了圣殿门口。

也许，是因为他太疲倦了。

苏犹怜轻轻地，走到了他身边。

那张清俊若神的脸退去了冰雪之色，在睡眠中显得那么宁静。甚至，有一抹微笑，含蕴在他轮廓分明的嘴角。

就似是三生石中的困倦，有着最缱绻之情的陪伴。

他的左手轻轻垂下，还保持着无限爱怜的姿态，在虚空中抚摸着不曾存在的爱人。

——纵使诸天崩坏，我亦要见到你。

苏犹怜禁不住跪下来，这让她离他近了些，更能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天下恐惧的魔王么？竟然睡得这么安静。

他的威严在世间卷天而过，没有人能够抵挡。

当他以龙皇之名而命令时，整个世界都为之战栗。

但他，也睡得这么安静。

他，只会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才能在星光下安眠。

苏犹怜轻轻咬住了嘴唇。

这个人，要灭掉世界，用诸天之劫，来成全自己的爱。

真的要杀掉他？她在大雪山地洞中累积起来的憎恨，忽然瓦解。

星光闪耀，他身旁的玉刀发出幽微的光泽，刀刃上龙血斑驳，似乎透露出隐秘的暗示。

——杀了他。

这是最好的机会。

也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杀了他，世界将不再崩坏。

杀了他，你就能获得爱情。

心，又开始痛起来了……

苏犹怜深深呼吸，纤长的手指在夜空中颤抖，划出雪的点点微光。

她的手在空中划出无声的轨迹，越过石星御披垂的长发、微敞的衣衫、紧皱的眉头，缓缓向那冰冷的刀柄滑去。

她的动作很轻，无声无息，但那一蓬雪的微光却在无声的颤抖中散开，尘埃般陨落到他的苍白的脸上，却又化为无形。

微雪光芒的映照下，那个执掌生杀予夺、屠城灭国的帝王，在星光霰雪的陪伴下，沉睡得如此沉静。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是可被伤害的。

只要她肯。

苏犹怜咬牙握住了玉刀。

掣刀，刀锋刚微微抬起，却仿佛已触动了什么。

石星御叠落的衣袖滑开，一点幽微的光芒显现出来。

他悬垂手指的正下方，躺着一尊雕刻了一半的冰雕。

沉睡中，他仿佛隔着数寸的距离，在虚空中抚摸着情人那并不存在的脸庞。

鲜血，沁出还未愈合的伤口，顺着手腕点滴坠落，打湿了那尊冰雕。

打湿了那依稀的线条，依稀的容颜，依稀的爱怜。

让这尊冰冷的雕像，似乎有了生命。

苏犹怜的手腕顿时僵硬。

她注视着那尊雕像，似乎从冰雪的返照中，看到了难以言说的忧伤。

那是她自己的忧伤。

冰刀轻轻叹息了一声，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当她像片雪一样飞舞下禁天之峰时，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将忧伤刻进了自己心底。

第二十六章 谢郎衣袖初翻雪

第三天。

每天寻找一件暗之秘宝，每天重绘一次五行定元阵的阵图。

就像是每天都开启一次生命。

苏犹怜站在圣殿的中央，忽有些失神，不知道是该期盼一切早些结束，还是永远都不要结束。

她怔怔站了良久，方才慢慢划下一个圈，五芒星。

石星御始终充满了耐心，并不催促她。

玉鼎赤燹龙带领着其他三条龙，一磨一蹭地走进阵图内。

它看了苏犹怜一眼，忽道：“你是不是红颜祸水？”

苏犹怜沉默。

玉鼎赤燹龙道：“如果不是，我怎么有种被你祸害了的感觉？”

它摇头叹息，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玄天霸海龙眯着眼睛看着苏犹怜，没有说话。它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脸色很神秘。

青帝真炁龙喃喃地嘟囔着什么，不住“鲜卑”、“鲜卑”地叫着。

皇极惊世龙仍旧充满豪气地大叫道：“干吧！”

冲天清气弥漫，就像是心事，被刻在了青天上。

这次是她心中的九灵御魔镜。

这枚由定远侯送给她的镜子，竟比早就跟她的生命契合在一起的两藏千佛珠还要温暖，拥着她的心，宛如藤蔓拥抱着花朵。

苏犹怜仰望着在天空中静静悬挂着的巨大镜光，觉得如自己的心，在天空中空空地悬着。

清光耀遍天地，以阴阳之感应，呼唤着与自己连体双生的暗之秘宝。

石星御脸上渐渐挂上了一丝惊奇。

没有清光的应和，没有另一道清光腾起。五行定元阵，用光之秘宝呼唤暗之秘宝，第一次，没有任何反应。

是阵法失灵了么？是九灵御魔镜出问题了么？

绝不是。

苏犹怜沉吟着，又一次催动了阵法。

玉鼎赤燹龙惨叫声中，身外灵台再度被啃噬得千疮百痍。

清光再现，心再度被悬挂到苍穹上。

仍然没有应答。

是这颗心开始迷惘了么？

清光渐渐消散，苏犹怜静静思量着。

她举手，第三次发动阵图。

玉鼎赤燹龙嗖的一声逃了出去，大叫道：“我不会再让你祸害了！我拒绝！我拒绝！”

石星御的目光一直没有从青天上移开，轻叹道：“没用的。看来，第三件秘宝，已不再这个世间。”

苏犹怜思量着这句话的意义。

石星御悠悠道：“听说地仙之上，还有大罗金仙。金仙法力无边，不劫不坏，在五行造化之外。从有人而始，只有一人修成了金仙之体，上升到了无尽虚空的彼岸。此人秉阴而生，暗之秘宝，很可能在他手中。”

他低低沉吟：“若他飞升之时带走了第三件秘宝，只怕这暗之五行定元阵，便再也没有结成的一日了。”

仰空而望，惆怅无极。

不需要再结五行定元阵了？

不必再留在禁天之峰上了么？

苏犹怜的心绪陷入了寂静中。

突然，一个细细的，阴柔的声音自极远之地传来：

“大唐太子前来拜会龙皇。”

石星御眉峰锁起一丝不耐，挥手。

“玄天霸。”

冰寒骤起，玄天霸海龙那巨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星御面前，俯首。

“打发走他们，我不想见任何人。”

玄天霸海龙躬身，退下禁天之峰。

石星御陷入沉默。

苏犹怜陷入迷茫。

玄天霸海龙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禁天之峰上。

但，它的身后却跟随着一个人。

石星御冷冷扫了玄天霸海龙一眼。

这种事情从没有发生过，龙皇的命令，一向被谨慎之极地遵奉着，绝不会出任何的差错。如今，却被公然违抗了。

这一眼扫过去，玄天霸海龙脸色大变，想要分辨，却一个字都无法出口，巨大的身躯趴伏在地上，栗栗发抖。

它背后的人影踏上一步，向着石星御深深一躬。

他的相貌可称得上是英俊，打扮得很得体，不过分华丽，也不过分朴素，带有皇家贵胄所特有的雍容。他的举止极为文雅，一柄折扇执在手中，轻轻摇晃着，颇有羽扇纶巾的气度。

但每个人看到他的时候，都感到一阵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他太过阴柔。

他周身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碎，不像是跨行，倒像是蠕动，令人想起在粘湿的地上爬行的蛇。他脸上始终挂着丝神秘的微笑，折扇遮住了大半边脸，让他捉摸不定、莫测高深。

特别是他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就像是属于死人一般，瞳仁没有任何动作。光线改变，他的瞳孔不收缩，也不扩张，就像是画在他脸上的纹饰。良久，才急速地眨一下。

被他盯着看一会儿，就会周身不舒服，感觉到无数的虫子在身上爬行。

没有人想看他第二眼。

只见他轻摇折扇，缓步向前，细细的声音道：“龙皇请不要责怪它。它带我前来，只因我对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能违抗龙皇的命令？

那人的神态中有一丝傲岸，显然，这句话必定非同小可。他本有信心，就连龙皇也都会被这句话打动的。

“下去。”

石星御淡淡道。

那人一惊，忍不住失声道：“难道龙皇不想听听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石星御脸上绝没有好奇之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面容一冷。

寒气骤然自空中落下，浸满蓝色圣殿。

那人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动，无法逃！他的所有行动，都被禁锢在这道寒气中，等待龙皇的裁决。

没有任何人能侮弄龙皇，连一句话都不行！

冰寒潮涌而来，直指那人咽喉！

那人心胆俱裂，忍不住狂呼道：“我知道第三秘宝在哪里！我知道第三秘宝在哪里！”

冰寒骤然瓦解，石星御的脸色缓和下来。那贯天灭地的冰寒，似乎仅仅只是因为他的面容一冷。

那人大大喘了口气，心中的惊惶却没有半分平息。

石星御已站到了他面前。逼人的威严感凌空压下：“你为何知道？”

那人偷偷看着龙皇，他极会审时度势，知道石星御这么问，就证明他已安全。所以，他并不再惊慌，折扇轻轻动了动，脸上慢慢堆起了笑容：“第三秘宝名叫清凉钥，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也只有我才能找它出来。”

石星御不答。

那人道：“龙皇想必有疑问，我为何知道龙皇在找暗之秘宝？”

他的眉眼极细极长，永远都像是微眯着，令人看不透他想什么。他这时正用这细长的眼睛盯着石星御：“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龙皇是否需要暗之秘宝。”

石星御淡淡道：“说你的条件。”

那人细细地笑了起来：“果然是龙皇。甘言厚礼而来，必有所求。我的条件就是，若我携清凉钥而来，请龙皇与我结盟。”

石星御眉峰挑了挑：“结盟？”

那人道：“不错！我是谁？我乃大唐太子，恭请龙皇与我结盟，此后大唐与大魔国永不为战。”

大唐太子？

竟然是如此阴柔之人？

结盟，永不为战。

我出世与何人为战？

石星御悠悠长叹。“好，我答应你。”

太子萧然一揖到底：“就请龙皇端坐禁天之峰上，等着我取清凉钥而来。”

千年不遇的大怪事，李玄竟然在读书。

不但在读书，而且还读得很认真，一面读一面做着笔记。

天书爷爷在旁边帮着他。少有地，他的脸上也充满着认真，指点着李玄，从一排排金简玉章中挑出有用的部分，再由天书爷爷翻译出来，让李玄阅读，消化，整理。

身为宇宙之间第一本书，所有知识的源头，天书爷爷通晓这世间一切文字，再难读的金简玉章也没法难倒他。有他的帮助，李玄才能在书海中自由地徜徉。

慢慢地，笔记开始充实，思路开始清晰，计划开始形成。

终于，李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用笔在笔记上划出一道线，将最后一段标出来。

天书爷爷捋着长长的胡须，沉吟良久，缓缓点头首肯。

李玄疲倦地伸了个懒腰，合上笔记。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清凉月宫。

清凉月宫是什么？

摩云书院第三大传说，最美丽而又可怕的传说。

传说每年仲秋，登上天秀峰的峰顶，当那枚金黄之月覆盖住峰顶的时候，清凉月宫就会出现。登上峰顶之人，将见到仙人。

仙人摩我顶，结发授长生。

这是美丽的。

可怕的是，当中秋的夜色才一降临，天秀峰顶就变成了绝境，没有人能够靠近的绝境。

靠近者必死！

是仙人不愿凡尘之人沾染自己的无垢仙体，还是仙人本是魔王？

没有人知道。自从摩云书院三大传说出现后，就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秘密。现在，天之链堑，轮回秘境，这两大传说已被李玄解开，每一传说都名副其实地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清凉月宫呢？

梦魔为什么消失在了巨大的月亮之中？他究竟去的是月中，还是这个传说中？为什么无论李玄用什么样的方法，都无法再找到他？

也许，现在的确到了要让这第三大传说揭开神秘面纱的时候了。

李玄呆呆地坐在红月崖上，仰望着天秀峰的峰顶。

距离仲秋之夜只有一日了，可他仍然没想出上天秀峰顶的办法。

只因这座峰太陡峭，太狭小，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传说仲秋之夜，峰顶上将被十方刹那光包围，一切隐身、遁形之术都无效。别的不敢说，这十方刹那光李玄可是亲身领教过，那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隐身遁形之术失效，自然也就意味着一件事：清场。

然后，峰顶将充满神秘的九天清凉气。在清凉气的笼罩中，一切剑术、道术都无法施展。

最后，九天罡风将凌厉无匹地吹过天秀峰的峰顶，将一切有生命之物扫尽。九天罡风乃是隔绝仙、凡之气，传说只存在于九万里的高空中，凡人经其一吹，立即魂魄俱散。连钢铁都无法挡住罡风一击。能在天秀峰顶刮起九天罡风，那自然是仙人的神通了。

而后仙人将降临。

攀爬天秀之峰的人，挡得了十方刹那光，挡不了九天清凉气。挡得了九天清凉气，挡不了九天罡风。

唯有谢云石才得见仙人。

谢云石既是摩云书院的司业，又是谢家唯一的传人，修为极高，而且不用想就知道一定身怀无数秘宝，他能见到仙人，李玄却大不一定。

所以，李玄愁眉苦脸地坐在红月崖上，呆呆看着天秀峰，看了两三个时辰，还是一筹莫展。

他有什么宝贝？

天书虽然名头极大，但在他手中，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定远刀不错，可惜他不知道定远侯的力量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不出现。

浩瀚战甲跟五云战靴倒是忠实地守护着他，但这是逃命用的宝贝吧？

所以，李玄虽然想了这么久，仍然是一筹莫展。

仲秋夜的天秀峰，一定可怕无比。但无奈的是，他一定要爬上去，连躲都没法躲。

突然，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李玄一声惨叫，噗通跌进了毒龙潭中。

毒龙潭中有毒龙，那可是他的冤家对头啊！

雸拏遮罗见了他，还不扑上来一口咬死他？

奇怪的是，雸拏遮罗似乎不在家，李玄在潭中扑腾了半天，也没见到这头毒龙之王的影子。

他仰头，忽然明白。

龙穆踏在红月崖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下看。

这姿势很悠闲，但李玄才接触到他的眼睛，不由得浑身一颤。

那眼睛冰寒无比，宛如地狱深处的妖眸，冷冷地，带着万种惨淡，锁住了他的魂魄。

这一刻，李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龙穆要杀他！

逃！

李玄本能地闪过第二个念头。此时龙穆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漫天光华轰然爆发，那只巨大的浮空仙岛骤然出现在红月崖之顶，凛凛悬挂在李玄的头顶上。光华自仙岛上迸发，随着龙穆这静静一握，迅速凝结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李玄抓在掌心中。

李玄一阵惨叫，周身筋骨几乎被寸寸捏断！金光疾挥，他被带到了龙穆身前。

龙穆双眸中淬出的杀气宛如一道凝固的闪电，照得李玄眼花缭乱。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若答不出，就死！”

李玄惨叫：“什么话？快问！我要死啦！”

“她在哪里？”

他问的是苏犹怜。

李玄大叫起来：“我不知道！我也在找她啊！我也在找她！”

龙穆双眸中的冰冷猛然燃烧起来，这一瞬间，他化身成一头暴怒的狮子。

“死！”

他双手合十，结成灭绝之法印。

诸天梵唱，于虚无缥缈中响了起来。那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淡淡地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无穷寰宇中。

没有什么禁锢着李玄了，但他却仍然一动都不能动。

他的灵魂，像是被绑缚在一座无形的高台上，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梵唱声渐紧。

龙穆一头金丝般的长发，根根炸起，仿佛一轮巨大的光环，缭绕在他身后。

诸天梵唱，尽化天龙。连杀招，都是最华丽的舞，率领着无数的天龙，尊者，修罗，天女。

冷肃的双眸中燃烧的，是焚尽这个世界的红莲。

猛地，龙穆双手骤然一分。

满空梵唱同时止息。大地，长天，仿佛同时一分。无穷巨大的力量涌现，仿佛上古的魔神，撕扯着天与地，猛地一分。

分裂的源头，就在李玄的身上。

李玄凄声惨叫。

他身上涌现出一团光华，那是浩瀚战甲在保护着他。这只宝甲当真了得，龙穆诸天灭形之力，居然都无法将宝甲撕扯开，宝甲被拉得越来越长，却就是不裂。

惟其如此，分裂的痛苦就全都集中在李玄身上。

李玄那个凄惨啊，鼻涕眼泪一齐窜了出来，惨叫道：“住手啊！住手啊！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龙穆金发纷扬，双手飞舞，飘在空中，却是面容冷肃，一个字都不吐。当日梦战之后，他的性情大变，变得有些暴躁，有些残忍。

猛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住手！”

剑光自虚空中刺下，围着李玄一转。

龙穆所修的大乘佛法秉承自大日至尊者，无形无质，直接锁控人之佛性，最是难防。这一剑，也刺在虚空中，却恰好斩在了大乘佛法的要害之处。

龙穆双手结的法印，猛然散开。

他抬头，只见剑光在李玄身前，缓缓凝成一个人。

一个萧萧如淡月，将光华当成是影子的人。

谢云石。

如云清逸，如石高远。

剑法虽不是最高，但风采天下无双的谢云石。

他一出现，龙穆的双眸竟似被他吸引，无法再移开。

尽管家世、地位、武功、成就都属天下翘楚，但谢云石最让人羡慕的，就是他的风度。那如月一般皎洁清淡的风度，让见到他的人无一例外的自惭形秽，而他，就是这个浊世中唯一的佳公子。

魏晋风度，竹林清风，就只凝结在他一人身上。

仿佛万年流传的天地清气，尽钟于一人。

龙穆的眸子中，似乎有羡慕，又似乎带着一丝嫉妒。

那是站在巅峰上的人，在遥望天海之极，却发现地平线的尽头，还有另一座更高的山峰时的慨叹。

这一刻，彗星带着燃烧的天火，撞在恒星上。

谢云石淡淡道：“摩云书院不禁私自斗殴，但若你起了杀心，那就不同了。你们都是书院的学生，都该遵守书院的规矩。”

龙穆的目光凝在他身上，神光吞吐，似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你了。”

谢云石目光抬起，望向龙穆。

龙穆的微笑讳莫如深。

谢云石猛然一震。

“是你？”

“是我。”

这一刻的龙穆，身上显露出一丝久已不见的温煦。

“所有人提起谢云石来，都会这样说吧？大日至菩萨的弟子龙穆剑试天下，连败三十余位高手，但一见谢云石，却甘愿认输。见过当时一战的人，都说折服龙穆的，不是谢云石的剑，而是他的风采。天下或许还有人敌得了他的剑，却绝没人敌得了他的风采。”

谢云石默然，不答。

是的，这段话自那一战后，广为流传，任何提到“谢云石”三个字的人，都不由得提起这段话。

这一战铭刻了谢云石的声望，成为他无上荣耀的至高标榜。

“我仍记得当年的承诺——有你在，我必将退避三舍。”

他率着玄兵天龙，傲然转身。

李玄挣扎着爬起来，直到龙穆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艰难地喘过一口气来。

这是梦魇，一场华丽的梦魇。

谢云石看着。

他并没有出手阻止龙穆。

也许是因为李玄本就该管教了。

李玄大口大口吞吸着清凉的空气。谢云石转步走开。

李玄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帮帮我！”

谢云石皱眉，但他并没有挣脱李玄。

李玄双目中迸射出因乞求而热切的光。

“你是唯一登上过天秀峰的人，你帮帮我，我要登上峰顶去！”

谢云石脸色骤变。

这一刻，他的满身风采，似乎尽皆黯淡。

“你……你要登上天秀峰？”

李玄坚毅地点了点头。

“只要见到仙人……只要在仲秋时见到仙人，我就能找到梦魔……”

谢云石的脸色有些苍白而愠怒：“你想登上天秀峰？”

李玄狠狠点头：“不错！因为……”

谢云石截口道：“不行！”

李玄吃惊抬头，这才见到谢云石的脸色。

那淡如清风明月的容颜竟瞬间化为山石一样坚硬而冰冷，这意味着，谢云石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容任何人更改。

“仲秋之夜，你绝不能上天秀峰！”

谢云石一字一字迸出。

李玄大声抗议：“为什么？”

谢云石不答，他的身子忽然飘起。

冷冽的剑光在这一瞬自他身上划出，化成漫天精芒，从天秀峰顶洒下。

每一丝剑光，化成一朵精芒四射的剑华，凌空悬浮在天秀峰之周围，万千剑华，将天秀峰淹没。

“此乃吾心剑之华，凡人触犯此剑者，当受万斩之刑，而吾必将于其时降临，取其性命。绝不宽恕！”

谢云石冷冷盯了李玄一眼，消失。

一朵剑华猛然暴散，轰斩在李玄身侧。

剑气爆发，撕拉出一道几十丈长的深壑。

这是谢云石对李玄的警告，如果他胆敢违逆他的话，私上天秀峰，这些剑华将毫不留情地斩下来！

李玄呆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他上天秀峰？他可是为了整个书院的安宁，才甘冒危险去找梦魔啊。

眼看漫天剑华浮动，气象万千却充满着无上肃杀，不由得让李玄神沮气丧。

看来，只有找别人帮忙了。

第二十七章 玉女窗虚五夜风

他的收获，是一顿拳头跟一斗白眼。

听说要上天秀峰，他收获了一斗白眼。听说要突破司业谢云石亲手布下的剑华之山，他收获了一顿拳头。

唉，封常青胆小怕事，去了也无用、不去就罢了，石紫凝受过自己救命之恩，怎么也这么翻脸不认人呢？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太黑暗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知不觉地，逛到了万花坪。

那就进去吧，容小意虽然不可能帮自己什么，但至少不会嘲笑自己。

那知道，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公子，我可以帮你。”

容小意依偎在花瓣上，身子仍然是那么轻柔，声音也仍然是那么温柔。

李玄噌地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她，急声道：“真的么？真的么？”

小玉生气地一阵乱啄：“臭人类，放开你的脏手！”

容小意柔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公子？”

李玄哈哈大笑，不理小玉的冒犯，松手，退开。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阵歉疚，想了一会，想要替容小意按摩两下，但见小玉虎视眈眈地挡在她前面，这念头自然也就消失了。

他急问道：“你怎么帮我？”

容小意道：“我想十方刹那光能照出来的是人，若是公子不是人了，那么十方刹那光也就不起作用了，而谢司业的剑华之山，也就不再以公子为目标。”

李玄怪叫道：“不是人？”

容小意的脸微微红了红，映在阳光里，就像是一片透明的粉色花瓣一般，她的娇羞染着朝霞的颜色：“公子误会了，我是说，将公子变成一株花。”

她的袖子轻轻抬起。

那是一条长长的袖子，就像是流苏一般，上面绣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容小意纤指点处，只见一株细细的花攀援而上，竟从山脚一直长到了山顶上，在山顶开出一朵碗大的花。

“这种花，叫玉浮凌霄，又叫再与天比高，喜欢攀援山石，山有多高，它就能长多长。公子将它的种子服下，我为公子跪拜青神，便可让公子变成玉浮凌霄，一直长到天秀峰顶。”

李玄大喜，可他还是有一点担心。因为无论多么保险的事情，到了他身上，就容易起变化，对他很不利的变化。因此，他追问道：“你这是不是幻术？会不会被十方刹那光照一下，就会显出原形呢？”

容小意轻轻摇头：“不会。公子吞服了玉浮凌霄之种之后，便会真真实实地变成一株花，绝非幻术，所以，没有法术能照出公子的原型来。唯一的缺憾是，公子变成花之后，感官会变得迟钝些。”

那没有什么，花的感官当然迟钝了。李玄想来想去，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他突然想到一事，道：“那我怎么变回来？”

“这枚种子的效力只能维持三个时辰，所以，公子一定要算准了时刻吞服，太早或者太晚都不行。这就要由公子来自行掌握了。”

李玄点了点头，感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缺陷了。他伸手道：“好，给我吧！”

容小意轻轻道：“为了能让公子尽快生长，这枚玉浮凌霄之种要在药水中浸泡一个时辰。小玉。”

小玉答应一声，飞了进去。它拿出一只玉盆来，倒入清澈的温泉水，然后，拿出一枚碧绿的种子，放入了盆中。接着，它衔着一张纸，按图索骥，一味一味地衔着药草，投入盆中。小玉很悠闲地做着这些事，一面还哼着歌曲。李玄有心催它快些，但又怕触怒这只小妖精，它必会从中使坏，只好忍气吞声地站在一边。

终于，小玉叫道：“凑齐了。”

它搬了只小板凳，坐在玉盆边。它……它在做什么？

它竟然将两只脚，放入了盆中！

李玄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掐住小玉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

他大吼道：“你这只死鸟！你想干什么？”

小玉冷冷盯着他。

它没有像以往那样，拼命挣扎或者哀求，这让它冷冷的凝视中有种强大的力量，终于让李玄想起他现在有求于人。他不由得松开了双手。

小玉冷冷道：“你做什么？”

李玄大吼道：“你做什么！你竟然将双脚伸入盆中！你知不知道我一会要吃了那枚种子？”

一想到小玉这只臭鸟从来不穿鞋子，什么地方都踩，李玄就一阵干呕。

小玉冷冷道：“这是药方之一。不信你自己看。”

它递过手头的药方，指着最后一句。上面赫然写着“小玉之足”。

但……但这四个字的笔迹，怎么跟上面的有些不同呢？

李玄道：“你确定这不是后加上的么？”

小玉摊了摊双翅：“那随便你。但我要告诉你，如果照我的方法去做，我保证这枚种子会生效，如果出了错，一切都由我负责。但若你执意不肯加入这一味，那么，我什么都不保证，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

李玄怔住了。

小玉看着他的脸色，喃喃道：“药方缺了一味，药力就不全。药力不全，就可能生长缓慢，可能落下后遗症，也可能变成花就变不回来了……”

李玄激灵灵连打了三个冷颤！

这每一种后果，都极为可怕！他不由得放松了掐住小玉的手，道：“那你就放进去好了！”

小玉：“求我。”

李玄叫道：“什么？”

小玉抬起它那一双脚：“知道么？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一双玉足。知道什么叫玉足么？就是我小玉的足，只不过给你们人类用来形容什么美人去了，无聊！这么完美的一双玉足，给你做药引，你还不求我？你以为我喜欢泡温泉？你以为我喜欢跟这么多药泡在一起？”

李玄瞪着它。

小玉满不在乎，甚至闭上了眼，高傲地仰起了头颅。

简直咬碎钢牙啊！但有什么办法？现在是求人之时，何况又是求的这只小妖精。大丈夫能屈能伸么。等什么时候你落在我手中，嘿嘿……李玄在心里将小玉蹂躏了一百遍啊一百遍之后，终于苦着脸道：“求求你……”

小玉这才心满意足但又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将双脚放入了玉盆中。

“你说这咋办呢？昨天刚去山下的猪圈遛了一圈……”

“还去泥塘中找虫吃……”

“在瑶儿的窝里踩了好多神雷……”

“现在给我的玉足做个药浴可真是舒服啊……”

小玉惬意地闭着双眼，它的脚……李玄狠狠闭上眼，装作没有听见这些话，也装作没有看见小玉用脚丫子踩着他即将吞服的那枚玉浮凌霄种子。

抽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怒火，燃烧吧怒火！

小玉：“噫？为什么背上总是感觉有些凉飕飕的呢？”

它整个身子都想缩进玉盆中泡泡温泉。

就在此时，一只巨大的凤头鸠一阵风般冲了进来，正是爱听故事的瑶儿。瑶儿一把拉住小玉，大叫道：“快！快！继续讲那个故事给我听！你不讲，我就哭！”

小玉被她拉到了半空中，两只鸟一阵叽叽喳喳。

李玄心急如焚啊，小玉这双玉足不在盆里，药效能够保证么？他叫道：“瑶儿！”

瑶儿不耐烦地转头，见到他，脸色大变，一声怪叫，拖着小玉踉跄后退！小玉的脸色竟然也惊变。

这两只鸟搞什么搞？

瑶儿神情慌乱，连话都不跟李玄说，叫道：“我走了，到老地方等你！”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小玉也大叫道：“我也走了！我也去老地方！”

李玄大叫道：“你走了这药怎么办？”

小玉的叫声远远传了过来：“那是我骗你的！那四个字是我后来自己加上的！你个笨蛋！”

朝阳漫天，李玄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转身，容小意微笑看着他。

生活，还很美好是不是，为什么想去死呢？

容小意：“公子……”

李玄长叹一声：“什么都不要说了，今天我认栽。”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攥着玉浮凌霄的种子走出万花坪的时候，李玄心中充满了信心。

只要有这枚种子，他就能登上天秀峰顶。只要登上天秀峰顶，他就能进入清凉月宫。只要进入清凉月宫，他就能找到梦魔。

但一想到瑶儿跟小玉落荒而逃的样子，他心中就充满了疑窦。瑶儿是个乖乖女，从来什么事都不瞒他，小玉这只妖精从来都不怕他，这两只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躲着他呢？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老地方？

它们还能有什么老地方？一定是在后山。李玄不屑地想着。揣摩小玉的心思有些艰难，揣摩瑶儿的就简单多了。这个地方一定离瑶儿的窝不远，因为瑶儿是个懒家伙，可不想费那么多力气，她听完了故事就想睡觉，连一步都不愿多走。

果然，在离毒龙潭不远处，李玄听到了一阵窃窃私语。

他悄悄走向前去，只见小玉一脚踏在一块石头上，正口沫横飞地讲着故事，兴奋无比。而瑶儿则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听它讲。

不就是讲故事么？小玉岂有我讲得好？李玄不屑地想着。

然而，然而听他讲故事时，瑶儿似乎没有这么专心。小玉究竟讲的是什么？李玄也不由得被激发了好奇心，仔细听去。

“书接上回，讲到大坏蛋用卑鄙无耻的手段招降了三位手下，脸上带着下贱得意的微笑，迈着无耻骄傲的步伐，来到了太辰院。那时候，卢家兄弟正要起身，郑百年却仍然盘膝闭目坐着，脸上连丝毫不耐烦都没有。大坏蛋虽然奸恶又奸猾，却也有些佩服，但他本是大奸大恶之徒，当下不动声色，也坐到了郑百年对面，脸上露出无赖无耻的笑容，道：‘我来晚了’……”

李玄越听越不对劲，咦？这不是在说我么？只见瑶儿听得津津有味，小玉说得口沫横飞，一口一个大坏蛋、恶霸、无赖、贱人，显然，说得高兴之极，完全不理会可能教坏了瑶儿这样的好孩子。

只听小玉说到兴奋之处，一爪踏在石头上，一爪踏在地上，双翅兴奋地挥舞着，大叫道：“跟我一起念：李玄大坏蛋——”

“李玄大坏蛋！”

“李玄是人渣——”

“李玄是人渣！”

李玄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出，一脚将小玉踹翻在地。可怜小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只长喙就深深插入了泥土中，使尽力气都拔不出来。瑶儿见是李玄，大吃一惊，眨眼间跑了个没影。

李玄一口怒气无处发泄，掐着小玉的脖子，怒道：“你这死鸟，骂我骂得很爽，是不是？”

说着，恶狠狠地掐、掐、掐！

小玉的眼睛立时一阵翻白，几乎晕了过去。她知道这次在劫难逃，用尽了力气，勉强将一丝气息自喉咙中挤出，叫道：“龙……薇……儿……”

李玄一听到这三个字，果然手放开了些，道：“龙薇儿怎么了？”

小玉大大喘了几口气，生怕他继续掐下去，最聪明高傲的鸟未免立时就会归位。所以它立即说出了关键的那句话：“龙薇儿失踪了！”

李玄大吃一惊。

先是苏犹怜不见，又是龙薇儿失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顾不得再计较小玉冒犯他的事情，将它放了下来，问道：“你说什么？”

小玉脸上立即挂了一副哀戚之容，道：“这件事传遍了书院，也就只有你不知道而已。大家都说你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坏事做尽、好事不沾……”

李玄不耐烦地道：“拣要紧的说！”

小玉立即住口：“反正龙薇儿失踪了，谁也找不到她去了哪里。谢司业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这件事必定跟你有关，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小玉！”

它嘿嘿冷笑着。李玄哪里还有空理会它的嘲讽，痛苦地扶住了额头。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他无法放着苏犹怜不管，也无法任由梦魔逃进清凉月宫，但是，他已经知道了龙薇儿是承香公主的转世，他前世的牵绊，他无法置之不理。

小玉看着他，突然睿智地道：“先去清凉月宫找梦魔。”

李玄：“什么？”

小玉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起来，就好像一位严肃的智者一样，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你向主人求玉浮凌霄之种，又知道天秀峰的秘密，显然，你对怎么找梦魔已有了计划，而苏犹怜既然和梦魔有过盟约，又失踪在梦魔消失后，被他抓走的可能比较大。说不定你找到梦魔，也就找到了苏犹怜。但对龙薇儿，你就毫无头绪了。所以，两者比较，找梦魔成功的机会大一些，救龙薇儿的小一些。更为重要的是，龙薇儿还有司业、六常傅在找，而梦魔和苏犹怜，就只有你一个人关心了。”

“哦，我们暂且不提龙穆。”

这最后一句话，让李玄的脸立即糗了起来。

“你不妨先到书院里转转，打探一下消息，如果发现龙薇儿更好救一些，不妨改变一下策略。但这机会比较渺茫。”

它背着一双翅膀，踱到李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节哀顺变……”

它摇着头，满脸慈悲，踱走了。

良久，李玄才回过神来。我不是要掐死它的么？怎么给它一通胡说，就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它呢？

不过算了，它说的也有道理。就冲这几句话，也可以放它一条生路。

他当然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龙薇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昨天上午还有人看到她有说有笑的，下午，就不见了踪影。没有人见她下山，也没人发现摩云书院中混入了可疑之人。

除了紫极老人又在闭关之外，摩云书院中所有的人都出动了。司业谢云石，六常傅丹元、皓华、龙烟、常在、威明、玄冥，都心急火燎地四处搜寻着。这半日的功夫，终南山三百里方圆内被翻了个底朝天。

但没有龙薇儿的消息，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李玄仰首叹息，小玉说的不错，还是先找梦魔和苏犹怜吧，毕竟，这件事有把握多了。

那么，就等仲秋节到来吧。

刀，缓缓地游移在冰上，镌刻出一丝一缕的美丽。

仿佛镂刻在自己的心上，痛彻神髓。

每一缕线条，都勾勒出一份静谧的记忆，那曾经共渡的岁月。

再多一点都不能承受，所以，才雕刻。用这冰冷勾划，来宣泄一点点，脆弱的心才能继续跳动。

这荒凉的人生，才能继续下去。

空寂的大殿中，只有刀与冰亲吻时发出的轻轻脆响，一如岁月那无尽苍凉的叹息。

依旧有一道淡淡的光芒，从穹顶不可知的裂隙中透下，照亮了石星御的侧容。

幽蓝的长发宛如寂寞的夜海，在无尽空旷的冰之宫殿中沉浮。

刀锋回转，他专注地抬起头，几乎及地的散发垂落，那清俊若神的容颜就在光芒的照耀下，隐透出最为动人的一线。

刀随腕动，肩头微敞的衣衫缓缓褪开，他的肌肤就暴露在冰冷的寒气中，发出微蓝的光芒。

这具承载着无上威严的身体，此时却是那么孱弱，似乎指尖再传来一声轻轻的裂响，就会将他击垮。

他再度出世，就是为了再看那张脸一眼，但他雕尽了千座冰像，却无法在那个位置上刻出一根线条。

相思已入骨，一动便惨然。

苏犹怜抱着膝，躲在圣殿最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犹如看着自己的爱情。

这个刻骨相思的男子，跟自己是那么相似。

为了爱，他们甘愿付出一切，不顾天下苍生，不顾轮回，不顾命运。

但这两份爱却注定了不能共存。要成全一份，必须要毁掉另一份。

要毁掉他么？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痛了起来。

她只能拼命想着李玄，才能让心不再颤抖。虽然隔了千里万里，九灵御魔镜那温暖的光仍在她心底颤悠着，提醒她李玄是多么爱她。每时每刻。这让她有了继续下去的力量。

这个世界虽然广大千里，却只能容下一个人。要她刺出淋漓的血，才能多容纳一个人。

那个人，是李玄，是这个整天乐呵呵什么心事都没有的小无赖。

她是那么爱他。从梦境中看到他的灵魂之珠的那一刻，她就深深跌进了他的爱情中。

为他可以刺出淋漓的血。

大千世界中，有亿万众生，但在她的世界中，却只有他们两个。

是的，只有他们两个。

她的唇紧紧咬着，咬出血来。她的血颜色极淡，带着寒冷的芳香。

她盯着龙皇的目光，甚至有一丝怨毒。

为什么，你的爱会这么深，让我彷徨痛苦呢？你的爱，不能浅一点么？浅一点，我就不会为打破你的爱情而愧疚了。

她忍不住冷冷道：“你真的相信那位太子？”

刀停住。

只要有丝毫的旁骛，便不能雕出完美。石星御淡淡道：“为什么不？”

“你不怕那是个阴谋？”

这引起了龙皇一笑：“为什么怕？”

是的，以龙皇之威严，的确不必怕任何的阴谋。因为，任何阴谋都挡不住他一剑。

是这样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她就不必痛苦了。

苏犹怜的唇，咬得更紧了。

当他知道一切的时候，他会撕裂我吧。

抱歉，龙皇，我真的不想伤害你的爱情。

这时，石星御回过头。

他的脸上，难得地挂着一丝温煦的笑容。这一瞬间，他的满头蓝发轻轻垂落，就像是晴到无尽的天，洒下最为通透的湛蓝，无尽温柔地覆盖着苏犹怜的世界。

这样的天从来不会下雪。

“谢谢你。”

苏犹怜身子不由得一震。

谢谢你。龙皇居然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石星御。

“若不是你，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重新见到九灵儿。是你，给了我生命的希望。”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苏犹怜无法正视他的面容，只得将目光转开。

他轻轻拾起苏犹怜的手，双手握住。

她的手冰冷，他的手却带着天空般的温暖。

“谢谢你。”

这句话无比真诚，却如暴雨般击打着苏犹怜的心。

不能露出丝毫痕迹啊，不能露出。

否则，你就完了。

“不……不客气。”这几个字，说得竟然这么艰难。

因为她欺骗的，是一颗真诚的心，是一段真正的爱情。

那会遭天谴的。

苏犹怜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揉碎了。

为什么？命运给她的折磨竟是如此惨重，她要成全自己的爱情，就必须破碎这样一份深深的爱。

没有人知道，苏犹怜的痛究竟有多深。

一千年来，当她深怀绝望、满身污秽地站在荒原上，看着人世的温暖时，她多么希望能看到一份真正的爱情，看到为爱牺牲、无怨无悔的伟大。

但她没有，她看到的只有背叛，权衡，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她曾经许下过多少愿望，为了见到一份真正的爱情。她宁愿沉沦在地狱的残酷中，只为见一眼真正的爱情，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当她见到了的时候，她必须要亲手毁灭它。

这是何等摧彻肝肠的痛苦。

她强逼着自己抬起头来。

她强逼着自己的目光，正视石星御湛蓝的眼眸。

那里面，宛如无尽的蓝色海洋，每一滴海水，都是足以生死肉骨、不息干犯天怒的爱……

依偎在那里面，会很温暖么？再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么？

会破碎么？

苏犹怜猝然用力，将龙皇推开。

她几乎是逃一般进入自己的屋子。

她无法再面对这个男子，她无法再用一句完美的谎言欺骗他，欺骗他的爱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五行定元阵，暗之四宝。只有一句是谎言，只有一句是谎言。

那是只有苏犹怜才知道的谎言，却是石星御的致命一击。

她该施展出这一击么？

她能么？

雪，静静地落着。

石星御又拿起了刀。

继续雕刻吧，让一具具没有容颜的冰像，在碧落天宇下寂静地舞蹈。

第二十八章 玉梯横绝月如钩

日光斜斜坠在终南山的西天，仲秋之夜，即将来临。

月光，将在这一夜最为明亮，遥望那金黄的月亮时，隐约会见其中有月宫的形状。那是清凉月宫，亦是李玄费心尽力想到的地方。

他推算着时辰。古人以十二天干计时，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这十二天干分别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子时为午夜，午时为正午。一个时辰，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两个小时，一个时辰又分为四刻，一刻相当于半个小时。比如说现代计时的下午一点，就是古代计时的午时两刻。

根据图书馆的记载，清凉月宫大约在戌时三刻出现，而玉浮凌霄的药性可持续三个时辰。戌、酉、申、未，也就是说，服下玉浮凌霄之种的最佳时机，就是未时三刻。

就是现在。

李玄躲在毒龙潭的边上，将身子浸沐在泉水中。为了避免雸拏遮罗啰唣，他事先命瑶儿过来打了几声招呼。大概是瑶儿太热情了，而大鹏又是龙的先天克星，当李玄来到毒龙潭的时候，发觉一切全都变了样。

毒龙潭混浊无比，上面漂着几十片巨大的鳞片。雸拏遮罗踪影不见，李玄窃喜。

他足足干呕了三十六次，方才将那枚为小玉做过药浴的种子吞了下去。

这一瞬，奇异的变化出现了。

他的视野渐渐变成了一片绿色，隐约地，可见容小意在天空的尽头舞蹈着，那寂静的舞蹈引导着天穹无尽的碧色，慢慢降临到他身上。碧色在他体内沉淀，渐渐将他充满。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朦朦胧胧的，似是睡去了，又似乎清醒着。周围的云、水、气、土都变得无比亲切，争相向他的体内钻去，让他觉得生命是如此充实。他餍足了，有要伸个懒腰的冲动。他真的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的身子悄悄绽开，一个新的生命蓬勃而出。

一时身体中浮动着一股新奇的感觉，他沐浴在阳光中，仿佛在盛开，在蔓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竟能够读懂阳光的含意！

烈日渐渐变为夕阳，夕阳渐渐坠落。广阔的天被星辰布满，温和的夜色覆盖住他。这是多么清澈而温柔的夜色啊，仿佛母亲轻柔的掌，缓缓抚摸着自己。让他从心底里感动着。他想要拥抱这夜色，所以，他向天空张开自己的双手。

他在迎风翱翔，他攀附着山石那坚硬的躯体，与天秀峰厮磨着。他知道，很快，很快，他就会攀登上峰顶，去拥抱诸天之下的夜色。

他的心中，充满了生长的欢喜，那是无可取代的，也无与伦比快乐。

那是生命的热情，是心对天空的向往。

终于，他的额头触及到天秀峰的峰顶，他的身躯，似乎跟这座山峰化为一体，光、水、云、影，在他的周围旋绕着，他所有的感觉，都无比清晰，无比感动。

他是一株凌霄花，点缀在苍翠山头上的凌霄花。

他爱死了这种感觉，再也不愿苏醒过来。

缓缓地，遥远的东海之上，浮起了一轮金黄的圆月。

仲秋的月，总是特别大，特别圆，甚至比太阳都要明亮。月轮划过天空的时候，带起亿万人的相思。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竞夕起相思。

这轮月，慢慢摆脱山海的牵绊，寂静地开到了天空中。李玄的眼睛，也随之挪移着，无法离开。

这一刻，有一种情绪浮荡在他心中。

他说不出是苦，是涩，是甜，是酸，一颗心都仿佛浸泡在酸梅汤中，轻轻皱缩。

那是月么？

月光下照着的，又是什么人？

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人。

苏犹怜。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洁白的衣。不是雪做的衣裳，而是轮回的梦中，他生生牵念的承香公主，在步入妖湖魔宫时所穿着的盛妆。

承香公主应该是龙薇儿啊，为什么会变成苏犹怜……

他的神识太过模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象。

月，静静地划过天幕。

苏犹怜躲在她自己的小屋里，已躲了三日。

她很想将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能。

她极力说服自己，她是对的。她若为别人的爱情考虑，谁又会为她的爱情考虑？谁会成全她的爱情？

但她不是个自私的人，她看着别人的爱情时，一样会感动到流泪。她不忍心破坏任何一点美好，她是雪的精灵，为每一分美而陶醉、欢喜。她天生敏感，充满关怀，她宁愿自己痛，也不想任何人受伤。

她只能紧紧抱着自己。

月光透过窗的罅隙，洒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向那片金黄的月。

月光，在虚无的夜色中绽放着，无论谁，只要仰头，就能看到这轮通透无尘的光芒。

多像是李玄的笑脸啊。

即使不用拥抱，也照得自己好温暖。

但要怎样做才能保住这份微笑呢？要我受尽天下的苦、染上最深重的罪孽么？

苏犹怜将头深深埋进臂湾里，响起一阵抽泣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片琉璃破碎。

那么纯，那么脆。

李玄听不见。

这片夜色听不见。

听不见的都是傻瓜，但傻瓜往往是幸福的。

因为他承载着六种福佑，行走在这个世间。就算是傻瓜也一样。

月，静静地滑动着，越升越高，越升越满。

天秀峰顶，也升起了一轮一模一样的圆月。也是那么金黄，就连月中的每一丝暗纹，都如镂刻形，绝无二致。仿佛在这座钟灵毓秀的山峰顶上，构筑出了一座月之宫殿。

只是，那月像是虚影一般，飘飘荡荡的有些不真实。但此时的李玄，意识模糊，却也分不清楚。他呆呆地仰望着，看着这轮虚幻之月，慢慢扩大，将整座天秀峰都包在其中。

所有的声、光、电、影全都被隔绝在外，这片月色，就是一座清凉世界，没有任何外物打搅。

李玄的神识跟这片月色融合在了一起，慢慢陷入沉眠。

这不再是夜晚，而是一个圣洁的、光辉的时刻。

万物寂灭，只待仙人降临。

仙人摩我顶，结发授长生。

这是清凉月宫美丽的传说。见到仙人之人，可富可敌国，可名扬天下，可文冠古今，也可武成泰斗。

但拜见仙人之路，却是坎坷而恐怖的。无数剑华之山耸立在天秀峰之外，那是谢云石冲天剑气结成的屏障，而传说中，仲秋夜，天秀峰顶上会浮动着能令一切剑法、道术都消解的九天清凉气，以及能将人神魂吹散的九天罡风。

这两者，无不可怕之极。相形之下，十方刹那光简直是小儿科，不值一提。

所以，越美丽的传说，结局往往越是恐怖。越辉煌的成就，取得便越是艰难。

李玄仰望着。

悬挂在天秀峰上的月，渐渐凝结起来。一股清凉缓缓洒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舒适之极，几乎就此睡去。

冲天支立，旋围在天秀峰上的剑华之山，却在这份清凉透下的同时，慢慢消解，宛如花之将萎，化为灰尘。

莫非这就是消尽一切的九天清凉气么？连谢云石布下的剑华竟然都无法阻挡。

清凉缓缓透下，沿着李玄曼妙细长的身子，一直透到他的脚底深潭中。金黄的光芒将整座山峰浸泡，宛如月神拥抱着她的情人。

便在此时，一抹悠扬的琴音自峰顶缓缓透出。

李玄朦胧的神识稍微清醒了一些，勉强摇晃着脑袋，向峰顶望去。他的脑袋此时已变成了一朵花，这个简单的动作也随之变得艰难无比，良久，方才转过脸来。只见峰顶一块平整光润的大石上，摆着一具琴，一柄扇。

琴音，就是从石上发出的。

扇做碧色，李玄刚扭过头来，扇上猛然冲起一阵激烈之极的狂风，刹那间直上九天，轰然怒卷而下。

琴音淙淙，被这股狂风击得凌乱无比。

李玄的身体才挨到那丝风，就感受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狂风吹过的岩石，竟然片片粉碎，化成灰黑的泥。

这难道就是能焚尽一切的九天罡风？

幸好李玄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在攀爬生长的时候，是透过天秀峰岩石间的罅隙，将身子深深埋进了山石空缺中。天秀峰上有无数的洞穴，足够让李玄容身。何况他还有一件很好的护身宝贝——浩瀚战甲。这宝贝当真如意，李玄的身子变成了凌霄花，身子拉得几百丈长，浩瀚战甲竟然也拉得这么长，紧紧覆盖在他身上。

罡风吹过来，岩石阻挡住大部分，战甲抵消了小部分，李玄一点都不受苦。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他的脸。脸没有遮挡，需要小心一些……毕竟脸很重要……

罡风凌厉，声威骇人，加上消尽一切的九天清凉气，的确没有任何人能抵挡。李玄虽然修为很低，眼光还是很高的。越是这样，他越就佩服自己。什么人都上不来的天秀峰，还不是被自己上来了？哈哈！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天秀峰上。

他白衣落落，未染纤尘，缓步自山下走来。

漫天罡风，竟似惧怕他一般，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九天清凉气虽然无处不在，但他并不施展剑法道术，只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攀爬，自然也不能阻挡他。

他慢慢地循着山势拾阶而上，李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惊恐。

连九天清凉气与九天罡风都无功，难道他是……

石星御！

龙皇难道到了这里？

李玄的脸立即苦了起来。

那人沉默地登上峰顶，静立。罡风吹拂着古琴，发出铮铮淙淙的声音，虽杂乱而曼妙，宛如悠长的思念。

他悠然叹息一声，拾起碧扇，将它插在旁边的山石上，缓缓坐下，抱琴膝上，手指轻拂，琴音顿止。

琴音消哑的瞬间，那亦是一声悠扬的长叹。

李玄忽然发现，他绝非石星御。

石星御不会对琴有这么大的兴趣的。

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李玄已隐约猜到了他是谁。

谢云石。

唯有谢云石，才会如此儒雅清骏，一琴在手，萧然宛如古松秀竹，风采无人能挡。那是千年魏晋流下的遗风，已沁入骨子里的风流倜傥，是天然的镌刻，绝非后世的修行。

谢云石之所以有这样的风骨，只因为他是谢云石。

这份风骨，也只有谢云石才有。

神秘美丽的清凉月宫，也许只有谢云石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踏入。

只是谢云石不早就入过清凉月宫么？他此时又来做什么？

李玄疑惑不解，谢云石轻轻理好琴弦，轻拢慢捻，古雅而清润的琴音，如月华般流淌而出。

秋凉清愁滋长，宛如一座千年未有人来的荒山，寂寂地堆满了落叶。一脉清泉，出于荒山之间，没流多远，就消失无迹。

山静水幽，连野鸟之声都不闻，只有一株幽淡的兰花，含着柔微的香气，落落开放。它的香沁在水面上，连那轻轻的涟漪，都泛着清香，却没人见。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谢云石神魂俱授，已完全融入了这琴音中。

那是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曲子。

但他绝不会弹，除了这一年一度的此时，在高出天表的峰顶，用心弹奏一曲。除此，就算他悲伤、痛苦、欢喜、忧愁，他都不肯为自己弹奏此曲。

为此，他废琴十年。

只为这一曲漪兰。

争将世上无情别，换得年年一度来。

凤啼声响起。

谢云石白衣一震，双目中不由得露出了欢喜的光芒。清伤幽寂的琴音，也不由得杂了些许喜悦。

一道紫影盘旋飞舞，带起大片紫色的霞光，重映万道，自遥远的天际向天秀峰降临。

隐约可见，那是一只巨大的鸟类，长得跟瑶儿极为相像。通体覆盖着紫色的羽毛，尾上拖着七只长羽，雄峻灵奇，赫然也是一只凤头鹫。

李玄心中浮起以前查到的凤头鸠的资料。

凤头鹫的羽毛按照彩虹的顺序，赤橙黄绿蓝靛紫黑白，每一百年，褪一次毛。瑶儿只有三百年的修行，因此毛是金色，这只凤头鹫遍体紫羽，岂不身具七百年的修为？观其羽毛深紫，差一点便成黑色，修为更进一层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可不要以为七百年的凤头鹫，只不过比瑶儿厉害一倍而已，凤头鸠每褪一次毛，并不仅仅只是过一百岁那么简单，而是修为增长了一倍。若非如此，就算长了三百岁，也不会褪毛的。所以瑶儿那么懒惰的鸟，也每天都要勤勉修炼。这只鸟的修为，赫然是瑶儿的八倍！

那已不能再叫鹫，而是凤，紫凤。

谁踏凤啼而来？

难道就是清凉月宫的仙人？

李玄兴奋了起来。他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紫凤悄没声地停在峰顶，不悦地叫了一声。即使如它这般修为，处于九天清凉气与九天罡风的双重压迫之下，也是极为难受。

一人翩然，自凤身上跨下。

琴音戛然而止。

谢云石仿佛怔住了一般，双手按在琴弦上，却已无法再弹奏。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无法出口。

他的双眸神光闪烁，无法转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影向他慢慢走来。

一千年的时光，能不能将这段路走完？

那是一团漆黑。

宽大的鹤氅被罡风吹动，飞舞成一片乌云，随着那人的脚步飞纵，仿佛将整座峰顶都笼罩其下。

那人一动，鹤氅便变幻万方，每一变，都仿佛天地灾劫，充满着惨烈妖乱之势。

只因这个人，本就主天地刑杀，掌万民性命。

他若一怒，天地风雷，都将尽变！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天心脉动的节奏上，天心因他的步伐而不住改变。

有时冷冽，有时慈悲。

金黄的月光，也仿佛因他而凝固，形成一块巨大的、悬浮在天空的冰。山峰峻秀，却宛如支天白骨，为他营造出震古烁今的功业。

诸天诸地，都仿佛是他的王宫，而他，就是王宫中唯一的主人。

他在谢云石面前静静立住。

一张狞厉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在他傲然出尘的身姿上，盛开出一朵暗夜之花。

鸽蛋大的宝石镶嵌在面具前额，碧森森的光芒透出，映得面具上雕刻的魔神像一片惨绿，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而出。

面具背后，透出两点冰冷的目光，宛如秘魔封印一般，将魔神钉在夜色之中。

这目光坚毅，深沉，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力量，都不由得要在这目光下战栗，跪拜。

但现在，这目光在触及到谢云石时，却杂入了一丝温柔。连激变着的魔神像，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一旦交织在一起，就再也没有人能将之分开。

谢云石的身躯，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同样的颤抖，竟也出现在这个神秘而强大的人身上。

痛入骨髓的感动，在两人的体内激荡，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一切感受，又将同样多、同样重的感受反哺回去。

那一刻，两人一齐泪流满面。

第二十九章 由来碧落银河畔

争将世上无情别，换得年年一度来。

清凉月宫的传说，便成了他们的传说。

这是谢云石三年前登上天秀峰顶，发现的秘密。

一个对天下所有人都没有用处，唯独对他们两人珍贵之极的秘密。

于是，他们能有年年一度来，有相聚的一刻。

他将之称为上天的恩赐。

但这恩赐是那么短暂，月过中天之后，清凉月影就会消散，九天清凉气便会回归九天，他们便再也无法聚首。

戌时三刻，到子时，只有一时一刻的时间，他们每年的聚首，也就只有一时一刻的时间。

一刻千金。

谢云石慢慢站起，看着这个黑色的，如夜一般的人影。

那人慢慢举手，将脸上的面具掀开一线。

也只有在这一时一刻中，他将以真面目面对眼前的这个人。天上天下，只有他，能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手慢慢挪移着，魔神从脸上滑落。

这一刻，李玄心中竟然涌起了一阵难以遏止的期待。

这样的人，这样的风采，这样狰狞的面具下，究竟会是张什么样的脸呢？

他忽然很想看到！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几乎让他疯狂。

面具轻轻揭开一线。

那神秘的容颜也仅仅只露出了一线。

李玄却仿佛在这瞬间呆住了。

如深沉的夜色，被一只手轻轻揭开时，射出一缕璀璨的星光。如宇宙尚在混沌时，清气浊气恰在分割的一线清明。

魔神的雕像尚在脸上，那露出的一点容颜，就宛如魔神脸上隐秘的微笑。

却已倾动众生。

李玄错愕。他一生中所见过的绝色女子甚多，石紫凝之冷峻，龙薇儿之娇憨，九灵儿之妖娆，苏犹怜之妩媚，无不动人心魄。然而此人的半面风华，却是如此与众不同。

清冷、高远、雍容、沉静，的确为李玄平生仅见！

这面容若是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会有多么惊艳？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会有这么疯狂么？

这张容颜露出时，海会否枯，石会否烂？

心会否化为灰飞？

等等……或许是意识迟钝的原因，李玄这才惊起了一个念头：难道这修为绝高、足以凌压天下的神秘人，竟有一张清丽若神，宛如女子的脸？

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女子？

他到底是谁？

谢云石怎会这样看着他？

他难道是谢云石的挚友、失散多年的骨亲？

不像啊……李玄头痛了起来，禁不住将目光投向两人。

那一瞬，他霍然明白。

——因为他看到了跟他的前生一样刻骨的相思。

从谢云石的眼睛里，从神秘人的眼睛里。

刻骨铭心，再无疑问。

但这怎么可能？

清凉月宫的传说，天秀峰的峰顶，难道是谢云石跟他所爱的人约会的地方么？

这怎么可能！

龙薇儿怎么办？

那个一味叫着“谢哥哥”的孩子怎么办？

李玄看着两人的目光，心底渐渐凉了。

那是没有人能分拆开的目光，就算海枯石烂，星辰陨落，它们也必将汇聚在一起。

它们之间，容不下任何人插足，甚至容不下一颗尘埃。

好可怜啊。

李玄的神识又开始混浊起来，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可怜啊，薇儿。

便在此时，一个阴沉而森冷的声音响起。

“简主。”

手猝然停顿，魔神凝结在将飞将扬，将幻将化的瞬间。

天舞破碎。

面具“啪”的一声合上，人影猝然转身。

漆黑宽大的鹤氅展开，冷森森的气息飞逸而出，刹那间将天秀峰顶幻化成他的王宫。

他羽衣傲立，面对万千兵马。

他不需问讯，因为众生都是匍匐他足下的俘虏，等待他冰冷的裁决。

他执掌天下刑杀，手中有无边权力。

他冷寒的眸子，凝注在眼前的人影上。那人影隐藏在九天清凉气之中，悬空而立，载沉载浮。

他的眼神细微地变了变。

九天清凉气可消尽一切剑法道术，绝无例外，这人影本不该浮空而立的。

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充满了危险。

他的每一分反应，都被那人影仔仔细细地看在眼里。

轻轻地，人影宛如蛇一般地笑了起来。这人笑的时候，全身都在抖动着，宛如没有半点骨头。这人轻轻扇动着手中的羽扇，遮住大半边脸，只将又冷又腻、仿佛能缠死人的目光放纵出来，紧紧裹在他的身上。

这是他的猎物，他绝不容“简主”逃脱。

面具下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那是骄傲的、凤凰一般的目光，不禁让人影有些嫉妒。

慢慢地，面具之下吐出两个字。

“太子。”

太子笑了。他喜欢这宛如魔神一般的骄傲，他要亲眼看着这份骄傲在他手底揉碎、破裂、污秽、腐败，然后，他将接收一切。

想一想都会觉得兴奋。

他开口，轻轻吐出一串本让他战栗无比的字：

“简碧尘——或者说，我该叫你华音阁主？”

简碧尘不答，冷傲的脸色也未改变分毫。

太子尖锐的目光能够看出，他在思考。

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怎会在这里现身，而且不受九天清凉气之影响。他亦想不到，自己为何敢在他面前现身，自己本对他怕得要命的。

这么一想，更让太子得意起来。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翻转过来，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太子细细的眉皱起，声音变得冷峻起来：

“简主——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你是一切的主人，不是么？”

他飘身而下，跪倒在简碧尘面前。

他重重地磕头，前额碰在山石上，鲜红的血流出。他抬头，鲜血融化成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要用他原来的谦卑，来强调现在的得意：

“简主，我为你准备了十重大礼，你不准备看一看么？”

他喉头鼓动，发出一声尖锐而混浊的闷笑，突然高声叫道：

“送礼！”

随着这一声，风云陡然改变！

烈烈狂风自他身后涌来，将简碧尘的鹤氅吹得飞舞而起。

简碧尘一动不动，傲然看着他表演的一切。

——他的骄傲，能维持多久呢？

太子的笑有些疯狂，得意的疯狂。

“第一重礼！”

“故事。”

他的笑很尖锐，能够缠住人的尖锐。笑慢慢攀爬着，一直爬到你的心里去，然后突然收紧，让你毛骨悚然。

“有一对相爱的人，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却不能在一起。因为一个秘魔的诅咒，他们体内生出无法抵抗的吸引力，他们离得越近，吸力就越强，足够近的话，两人就会融化，一齐灰飞烟灭。所以他们虽然爱到刻骨，却只能离得越来越远，毕生永不见面。”

“很凄艳的故事，是不是？”他眉角将笑容斜斜挑起，死死盯着简碧尘。

碧落苍天，简碧尘一动不动，任月色将他全身洒满。

“这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个地方，或者有一件法宝，能让所有的法术都失效，那么三圣主借归化神功施展的诅咒也就会暂时失效，他们就可以执手相望了。这对两位恋人，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呢？”

他柔柔一笑，笑容中却尽带了阴狠之色。

“九天清凉气，就是它。”

他抬手，他的掌心中是一团虚无的清气，随着他的动作，清气袅袅散开，迅速将整个天秀峰布满。

“简主，你想不到吧，我就是九天清凉气的主人。你苦心想寻找的，就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在这里，一切法术、剑术、道术、武术全都失效，可让两位安享片刻的宁静。”

简碧尘的脸色变了变。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难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梦么？是精心策划、为他打造的阴谋么？

他的眼角望了望谢云石。

谢云石并没有看太子，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简碧尘。

换取年年一度来。

是的，他们每年只有这一时一刻，能够看到彼此，此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

他看不尽、看不够，连生死都顾不得。

“第二重礼。”

“传说。”

“简主，你永远不会想到，其实这天秀峰上、清凉月宫的秘密，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我破解了。九天清凉气，就是我从月宫中取出的法宝。”

他扬了扬手中的清光，那无疑是操纵九天清凉气的源头。

这段话令简碧尘、李玄一齐耸然动容。

太子仔细鉴赏着简碧尘的惊动，这是他已在脑海中模拟了千百遍的场景，此时真实出现，犹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喜欢看着别人在他的操纵下，木偶一样起舞。他喜欢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尤其是对强大而神秘的简碧尘。

不枉他布局三载，一朝收获。

“清凉月宫乃是上古仙人飞升时留下的宝贝，这宝贝……”

他喃喃说了几个字，天秀峰顶的月华忽然凝结。

金黄色的光，凝成宛如实质般的光辉，一座巨大的黄金宫殿，在月中隐然成型，浮空而立。一株极大的桂树飘摇在月色之中，枝条横空，灵秀飘逸，将宫殿大半覆盖住。金黄的光便从宫殿中飘逸出的，将整座天秀峰紧紧裹住。

龙穆的浮空岛已让人叹为观止了，这座月之宫殿更为宏伟峻兀，宛如一轮明月一般，照耀空际。那轮真实的月亮，反而变得虚幻起来。

太子鉴赏着他们的惊惧。

“我却没有收回月宫，让它仍悬挂在天秀峰顶，放出九天清凉气，便是为了设好这个圈套。”

“许多看似美好的东西，其实都是有毒的。简主啊，你中的毒很深呢……”

“一旦被这座月宫俘获，能逃脱的机会就小得可怜呢……”

他短促地笑了起来。

“清凉月宫，上古仙人之秘宝，用来封锁住简主所有的退路，这是我的第二重礼。”

微微一躬，太子姿态萧然，款款而谈。

他身上也散发着贵胄之气，但与谢云石沉淀千年的儒雅风流之气不同，他的贵胄之气是孤傲的、残刻的，是高高在上、视万民如粪土的优胜者，践踏一切。

“第三重礼。”

“机关。”

他挥了挥手，月中那金黄的宫殿忽然打开，无数黑影流泄而下，布满天秀峰的峰顶。

那是无数甲兵，全都骑着凶恶的鸟类。它们的动作极为呆滞，但一举一动无不携展现出巨大的力量。它们的身上泛着青湛湛的光芒，显然是由精钢铸就，却凭借着神秘的机关术的驱动，宛如生灵般活动着。

无论以什么标准来看，机关术都算得上最神秘的流派。懂得机关术的人极少，精通者就更为稀少，往往一个时代都出不了一两个。一旦出现，便是人中龙凤，必将干出一番惊人的事业。只因机关术能将强大的力量封锁在木石钢铁之中，释放时绝非凡人所能抵抗。

简碧尘的见识绝非常人所能及，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驱动这些机关的，赫然是传说中的星天命术，以星辰之力催动机关运转，威力奇大，极为难敌。八百机关羽骑将天秀峰顶团团围住，就算简碧尘能全力作战，也未必能突破。

九天清凉气封住了剑术道术，但机关术却不属于任何一种道术，是以能在九天清凉气中自由行动。如果说简碧尘本还有一丝生机，现在这丝生机也已被完全封住。

这本是个死局。

太子悠然道：“对于简主，我可是丝毫都不敢轻视啊。”

“第四重礼。”

“圣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绫卷，展开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摩云书院上下人等助太子捉拿简碧尘，违者以叛国罪论处。钦此。”

“所以……请不要指望紫极老人出手相助了。”

难怪这边闹翻天了，摩云书院中竟没有丝毫动静。看来所有的人都被紫极老人召集起来开校会了。这边不闹完，校会不会结束。紫极虽然神通广大，但他心悬万民，不得不受大唐皇帝的制约。圣旨是约束紫极老人最好的办法。

“也不必指望华音阁了。”

“因为那是我的第五重礼。”

太子脸上的笑越来越浓，也越来越阴。他的笑容就像是乌云一般，盖住了他的脸。

他没有说明为什么，但他既然敢这么说，想必就一定有法子，让华音阁不会派出半个救兵。

“第六重礼。”

“罡风。”

太子悠然指着插在简碧尘身边的碧扇。

“简主可知道，做成这柄扇子的，不过是月中仙桂的三片叶子。”

随着他这轻轻的一句话，覆盖在巨大的黄金宫殿上的桂树，突然无风而动了起来。

漫天碧气吞吐，从树根处攀援而上，脉脉向树冠行去。一达树顶，立即化成无数细细的清流，丝丝绕绕地缠卷在桂树的枝条上。每一根枝条上，都结着一朵玲珑剔透、宛如黄玉般的桂花，桂子天香，从桂树枝头流泻而下，同万缕清气融合在一起，激突成无数透明的黄色漩涡，向天秀峰顶涌去。

那些漩涡一脱离树梢，立即涨大，形成无数顶天贯地的龙卷，轰隆轰隆巨响声中，整个天地都被吞没！

天秀峰宛如一叶扁舟，在龙卷的海洋中载沉载浮，随时都可能被撕裂。

这种威势，就连简碧尘，都不由得微微变色。

太子悠然拍手。

桂树静止，龙卷消失。

“这才是真正的九天罡风。那柄碧扇，不过是我留下来为坚简主的信心的而已——身在九天清凉气中，若没有一件防身的利器，简主是不会轻易现身的。”

“这柄碧扇，既是利器，却也是陷阱。”

“简主，你上钩了。”

太子的笑充满邪恶。他忍不住要说出一切，因为这个计策精巧、有效，他与他最信任的幕僚足足筹划了一年，加上无数天材地宝，方才将简碧尘引入彀中。

他实在很得意。

这份得意，若是不向人好好说一说，当真是种折磨。

九天罡风是引诱简碧尘的利器，若简碧尘上钩，那么罡风就会反而成为至大威胁。毕竟，罡风的威力是如此之大，轻易可以吹散人的魂魄。

“第七重礼。”

“归。化。神。功。”

太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这个名字。

这四个字显然让简碧尘与谢云石都有些意外，他们两人的身子都是一震。

这个名字，影响他们实在太深。

当年，若不是归化神功，简碧尘又何须成为华音阁主？

当日，若不是归化神功，简碧尘又怎有信心以一人之力挑战三圣主？

当时，若不是归化神功，谢云石又怎会献出自己的身、自己的魂，助简碧尘打败那无敌的魔？

而今，若不是归化神功，他们如何会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

这四个字，影响他们的一生，实在太深、太深！

太子的笑仿佛是讥刺。

“若我撤去九天清凉气，将会怎样？”

他扬了扬右手，掌心那一片凝结的清光，隐隐现出钥匙的形状。显然，乃是操纵九天清凉气的元枢。

九天清凉气一旦散去，缠绕在他们生命里的归化神功立即就会发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们的魂魄立即就会被吸到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一起神魂俱灭。

这是终极的杀招，简碧尘完全无法抵抗！

他眸中的骄傲，终于黯了黯。

这一切，太子自然全都看在眼里。

他并不满足。华音阁是天底下最神秘、最强大的门派，几乎历代华音阁主都拥有不败的神话。这样的人实在太可畏可怖，多少次他设下几乎完美的计策，却仍然困不住这位人中龙凤。

他忘不了，简碧尘有春水剑法带来的天下无敌的武功，也有祈天神术赐予的无上福佑。

普天之下，简碧尘是唯一受苍天眷佑的宠儿。

简碧尘有着不败的天命。

所以，仅这七重礼，远远不够。

太子脸上浮出一丝柔笑。毒蛇在噬咬人的时候，也许，就会带着这种微笑，露出毒牙。

“第八重礼。”

“天地大阵。”

随着这句话，一个苍老的人影忽然在山脚下出现。

李玄混混沌沌地往下看了看，却几乎惊得醒来。

“老鬼……居然是你！”

那山脚下出现的，赫然是古墓中的老鬼！

只见他此时穿着一身蟒袍，居然颇有气势。一现身，朝着太子躬身拜了拜，看了简碧尘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子转瞬隐去。

天地在这瞬间，倏然改变。

山不再是山，河也不再是河。

终南山不见，毒龙潭不见，大唐的一切，都不再见。

他们身处在一片陌生的天地中，一望无际，尽是茫茫的白雾。天也是白的，低得几乎压到了人身上。除了天秀峰孤零零地立着外，这个世界中什么都没有。

压抑。

荒寂。

慢慢地，雾气散去。方才的一切就像是幻影一般，逝去后就露出了原来的世界。终南山再度露了出来，毒龙潭也依旧像是一潭死水，但李玄总觉得有些不太对，他似乎仍处在那个白茫茫的世界中。他一点都不敢动弹，心底最隐秘的感觉告诉他，只要他一动，无边的杀劫立即就会被引发！

天地大阵，焚天灭地。

李玄一直觉得这老鬼一定是个人物，但没料到他一现身，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来！

太子悠然道：“简主，当年横行天下的战神李靖李药师，亲手施展的天地大阵，不知能否困住你？”

冰冷的面具覆盖在简碧尘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太子悠悠道：

“第九重礼。”

他顿了顿，道：

“这是我介绍的最后一重礼——简主若能破解这九重礼，才能见到第十重最后的礼物。我很不希望那一刻到来。”

他叹息着，缓缓移开了脚步。

他身后，凌空悬着一座玉台。

玉台上堆满了花瓣，花里面，静静地睡着一个人。

太子手轻轻按下，玉台缓缓降落，那个人的容颜，一点一点，出现在两人面前。

李玄其实并不太关心这个人是谁，变成花之后，他的脑袋一直很混乱，无法清晰思考。他现在，只想等着再过一刻钟，他的化身就可解除，如何乘太子不备，冲进清凉月宫，找到梦魔，才是他拼力思索的关键。

谢云石突然一声惊呼：“龙薇儿！”

李玄一惊。

龙薇儿？难道玉台上躺着的竟然是龙薇儿？失踪的龙薇儿？

绑架龙薇儿的，就是这个阴沉沉讨厌的太子么？

李玄拼命挣扎着，想要看清楚玉台上的人影，但他只能看个大概。变成凌霄花之后，他根本无法自由活动，甚至无法安心思考。吹过的风，照来的光都能轻易打乱他的思维。他想移动头部，也是无比艰难的事情。

薇儿、薇儿，真的是薇儿么？

我一定要救她！

但是，如何救？

第三十章 可要金风玉露时

十重大礼。

九天清凉气，清凉月宫，机关军团，圣旨，策反，九天罡风，归化神功，天地大阵，人质，以及神秘的第十重礼物。

这一切，的确考虑得极为周备，几乎封锁住了简碧尘所有的退路。

唯一没有封锁的，是简碧尘乘坐的那头紫凤。但一头凤凰，就算厉害，又能做得了什么？只要放出九天罡风，它就无法突破。太子并不担心这点，他担心的，永远是简碧尘。

只因他的心仍在恐惧：就算如此周密安排，简碧尘仍有力量突破！

没有人可以轻视华音阁主，轻视的人都已经死去。

面具，似乎在简碧尘脸上渐渐凝结，越来越冷。

他盯着太子。

太子也柔柔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心。

但简碧尘的心，是绝没有人能看透的。

他不由得有些惶惑起来。

他手掌掌心忍不住沁出冷汗，几乎就要转身退却。

沉默的简碧尘，依旧如此强大，几乎将他的精神压垮。只要他不倒下，他就是传说中那驾龙御凤的无敌战神。

十重大礼，十种杀招，能杀得了简碧尘么？

太子的信心，竟在一丝一丝地流失！

这，便是华音阁主世代累积下来的名望。

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华音阁主。

良久，简碧尘缓缓道：“你说的不错，这十重礼，的确封锁住了我所有生机……”

“……你要什么？”

顷刻之间，太子的心变得轻松起来。

无与伦比的简碧尘，终于被自己俘获了么？

太子的信心猛地增强。

他的目光渐形锐利，深深刺入简碧尘的身体。

一字一字地，他似乎想将这包含羞辱的字眼刻入简碧尘的骨髓：

“我。要。你。”

简碧尘面色一冷。

“放肆！”

鹤氅轰卷成一片乌云，华音阁主雷霆一怒，天地都将为之变色！

自他膺阁主之位以来，从未有人敢撄其怒。

他是王者，高高在上的王者，绝没有人敢冒犯。

冒犯者死。

太子的目光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细细地打量着简碧尘。一寸一寸，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身在十重包围之中，简碧尘的震怒，实在显得很苍白。

这让太子感到莫名的兴奋。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我。要。你。”

简碧尘的身子陡然僵住。

——他准备破釜沉舟么？

这样才有趣。

太子举起了手中的那枚清气锁钥。

玉台上，绽开了几朵黄玉雕成的桂花。

“看到了么？只要我的手轻轻一动，玉台上的天香桂子立即就会被引发，变成横扫一切的九天罡风。”

他的双眼眯起来，针一般扎向简碧尘。

“简主，她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公主么？”

简碧尘刚刚抬起的衣袖霍然僵住。

“你不是曾经发过誓，要一辈子守护她么？”他短促地笑着，就像是毒蛇在咝咝抽着气：“多么可笑的谎言，不是么？”

他慢慢向后摊开手。清气锁钥向玉台上的天香桂子靠得越来越近。黄玉般的桂花受到激发，发出一阵清脆的颤音，细细的风流从其中急速溢出，刀一般抽走着。

“她很可怜，是不是？这枚九天清凉钥再动一下，她就会被分尸……简主，你是要救她，还是救自己？”

简碧尘身子僵硬，无法回答。

太子突然大笑了起来。

这让他感到了极大的满足。无所不能的简碧尘，竟会如此彷徨。

他不再像华音阁主了。

太子笑得全身抽搐，手中的九天清凉钥也不住抖动着，每抖动一次，玉台桂子化成的气流，便急速地抽动一下，凌厉的锋芒切动着龙薇儿身周的花瓣，化成香尘。

龙薇儿一动不动。

太子的大笑声，在天秀峰顶震荡着。

简碧尘、谢云石沉默。

十重封锁之下，他们的确连一丝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上古大哲夏烲说过什么来？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就应该更小心一些。

太子太得意了，他本是个谨慎之人，但此时，眼见一切尽在掌握，简碧尘束手无策，那种不可一世的满足感，让他将所有的谨慎都抛诸脑后。

一朵花从他背后探头过来，一口就将他手中的九天清凉钥吞了下去。

太子的狂笑声立即噎住。

他惊愕地转头，就见那朵花正艰难地将清凉钥咽下去。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一幕。

一朵花，吞了他掌控一切的宝贝。

他禁不住一把抓住那朵花的脖子，厉声高叫道：“吐出来、快给我吐出来！”

花被他掐得直翻白眼，拼命摇着头，就是不肯吐出。

天秀峰顶，一个人掐着一朵花的脖子。

太子的狂怒骤然清醒，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要杀你。太子。”

他倏然回头，就见到简碧尘冰冷的眼神。

太子忍不住一声惨叫，瞬间放松了花的脖子，一退就是十几丈！

但他瞬间明白过来，抽搐一般笑了起来：“你怎么杀？身在九天清凉气的环绕中，你怎么杀？”

他似乎只有借助疯狂才能掩盖自己心中的惧怕，跨上一步，厉声道：“杀给我看啊！”

简碧尘静静不动。

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嚎道：“求求你，杀给我看、杀给我看啊！”

他噗通噗通地磕着头，哀嚎化为了狂笑。

他狂笑着站起身来，大叫道：“你看，你无法杀我、你无法杀我啊！”

简碧尘冷冷看着他。

看着他如同小丑一样的表演。

他一字字道：“九天清凉气也许能封锁住我的全身，但只有一处没有封锁住，那就是我的足底！”

一股庞大的力量倏然自简碧尘的足底贯出，轰然怒突进天秀峰中。

那是简碧尘含怒而出的全力一击，顿时宛如天龙般引发一阵怒啸，喀喇喇巨响声中，整座天秀峰被这股巨大的力量贯穿，瞬间碎成空壳，力量蓬勃而发，直透苍茫大地！

简碧尘说的不错，九天清凉气唯一不能封锁的，就是踏在峰顶的足底。山峰连接地脉，踏足山峰之上，清凉气无法侵入，也就无法阻挡简碧尘真气的迸发。

简碧尘的力量一贯入山峰，形势立变！

只要他能发出一击，就没人能够约束住华音阁主。

他必将如飞龙在天，掌刑天下人的性命。

他的面容更冷，冷如刀锋！

奇怪的是，太子并没有惧怕，他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笑如刀锋。

他悠悠道：“简主，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么？”

“第二重礼，就是清凉月宫啊。”

那拢着天秀峰的黄金月色轰然强烈起来。简碧尘就觉天龙般下窜的劲道，猛然遇到了阻隔，连一分一寸都无法再透下！

整座天秀峰，已被清凉月宫带得拔地而起，生生折断！

九天清凉气，完全包裹住了断峰。简碧尘的真气，无论从哪里发出，都必将遇到九天清凉气！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太子脸上划出了一道斜斜的微笑。

一刀封喉。

他长长一揖：“恭请简主入九天月宫，从此不履凡尘。”

他猛然举手，清凉月宫带着半座天秀峰，冲天而起。

他，已俘虏了他的猎物。

计划，已被圆满执行，死局已死。

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这时候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一朵花，一朵开在峰顶的花，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

清凉月宫的飞动之势，猛然停住！

太子眉头皱了皱，手再抬！

清凉月宫再度拔地而起，却又猛地顿住。那朵花，那朵吞了他九天清凉钥的花，惨叫声更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叫了起来：

“不要拉、不要再拉啦，再拉我就断了！”

这朵花放声大哭起来。

太子心中涌起了一阵不祥之感，他急忙窜到山峰边缘，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即惨变，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那朵花的根茎并不算粗，但极长，从天秀峰顶一直垂到了毒龙潭下，深深扎入潭底的山石里，几乎抱住了整座终南山。清凉月宫上升，带动着终南山都是一阵狂颤，却无法拉断这株花。

花不断地惨叫：

“求求你！求求你！”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要穿浩瀚战甲，上天啊，帮我脱了它吧，我宁愿被拉成两截！”

“好痛苦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太子几乎气得晕了过去。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他倏然站起，他决定全力催动清凉月宫，就算将整座终南山都拖到天上去，也在所不惜！

绝不能因为一朵花，坏了他精心安排了四五年的计谋。

便在此时，一声淡淡的清叱传入了他的耳中。

“剑奴。”

郁积在天秀峰山腹中的庞大力量，随着这一声清叱，倏然汇集成一道剑光，循着那朵花的躯干，猛然轰下。

花迸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剑气破体的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死了三十六次。

世间一切忽然全都静止。

只剩下那道光。

诸天诸地，只有那一道光，剑光。

宛如飘过回忆中的一凝眸。无尽岁月的幻想中，年少轻狂时看到的一滴泪光。

是所有失去的珍惜，刹那间重上心头。

宁愿舍弃一切，也要再执那只手，再看那双眼，再亲吻一下那滴泪。

剑光缓缓游动，每一个转折，都挑动着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心痛，却又不舍得眨一下眼，唯恐漏过一眼，便漏过一生。

剑光，直入心髓。

这一剑才出，太子脸色立转惊恐。他忍不住狂呼而出：

“春水剑法！”

天上天下，独一无二，只有华音阁主才能完整施展的春水剑法。

一剑出，心已伤。

此亦为心剑。

此剑注定天下无敌。是以简碧尘撄华音阁主之位以来，从无人敢向其挑战。

这抹剑光，直透太子。

穿过十重封锁。

这一剑，惊天动地。

太子的双眸，瞬间变得灰死。

但剑光才突进太子身周十丈之内，忽然化为乌有。

太子怔了怔，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九天清凉气！九天清凉气！只要我在九天清凉气中，你就无法伤害我分毫！就算你用的是春水剑法也不行！”

他顿足捶胸，大叫大嚷着，宛若疯狂。

简碧尘冷冷看着他，淡淡道：“你败了。”

天秀峰，忽然化为碎片。

一声凄艳的凤啼，惊天响起。

万条彩气，自天秀峰中冲出，宛如万头狂怒的巨龙，狠狠地撞在清凉月宫上。月宫那宛如实质一般的金黄色，立即被撞得震荡起来，高大的桂树，也一阵摇曳。

太子惊恐不定，差点摔倒。他的狂啸声，也生生咽住。

彩气盘空飞舞，铮铮轻响声不绝，化成了一头无比巨大的彩凤，而踏在凤头上的，便是黑衣怒舞的的简碧尘。

彩凤高几有半个天秀峰，甚是惊人。双翅展开，约有百丈长。才一现身，仲秋那明亮的月色几乎尽被遮住，人间化为一片阴霾。

它昂头，凤啼嘹亮中，冲天而起。清凉月宫一阵剧震，九天清凉气哪里挡得住这么巨大的猛禽？只一眨眼间，简碧尘就脱离了清凉气与月宫的掌握，太子立即如周身浸沐在冰海中！

这，显然是简碧尘藏着的杀招。

简碧尘并非像他想的那样，只将这里当作温柔乡，而是早就在天秀峰里藏了这鬼东西。

彩凤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用精钢极为精细地雕琢而成的，上面布满了上古符箓。显然，这具庞大的身躯中隐藏着极为巨大的力量。彩凤飞舞翔转，灵动之极，绝没有半分机关军团的呆滞，那是更强、更精湛的机关术，让机关军团望尘莫及。

而这也是在九天清凉气的覆盖下，最完美的战力。

他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失去了清凉钥，他无法将清凉气化为九天罡风进攻，更不能撤去清凉气，让归化神功吞噬简碧尘的魂魄，才痛失良机，让他自牢笼中逃脱。

若不是因为那朵花——那朵该死的花！

太子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打入十八层地狱。

然而，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却是身在九天之上的简碧尘。

不用想都知道，现在的简碧尘，肯定狂怒无比。

那是皇者之怒，要摧城拔池，血屠千里。

太子仰头，凤啼声惊天，一抹黑影宛如上古魔神，盘旋在凤头的最高处。

他面对的，是盛怒之下的简碧尘。

但他并不十分恐惧，因为，他仍然在月宫之中，这件上古仙人留下的秘宝，有着足够保护他的能力。何况，九天清凉气仍然包围着他，而他还有天地大阵。

机关军团也丝毫未损。

他仍有一战之力。

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视简碧尘，若不是准备了十重封锁，他可能早就一败涂地了。

可怕的简主！

他死死盯着简碧尘，冷笑道：“简主，我仍有月宫、清凉气之护，又有天地大阵和机关军团，你能胜么？”

漫漫白雾隐约出现，越来越浓，机关军团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杀伐声悄然四起。

终南后山，似乎化成了古战场。

清冷的月光映照在简碧尘脸上，将面具上狰狞的魔神之面镀上一层朦胧的幽光。面具正中的宝石幽闪不定，似乎在侵吞着周围的力量，化为简碧尘那无上无止的震怒。

“很强的战阵。”

“的确，连我也未必能突破。”

太子傲然一笑，他的信心大盛。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直接将他的精神摧垮。

“可惜，主将太弱。”

他脸色怒变，顾不得再管什么天地大阵机关军团，翻身就向月宫中逃去。

只要能躲进天香桂树之中，任何攻击都会引发九天罡风，他就安全了。

“剑奴。”

剑光凌空一闪，消失。

太子甚至不知道这一剑有什么意义。他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想看清楚这一剑究竟从何而来，到何而去。

简碧尘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突然一声惨叫！

轰然一声巨响，清凉月宫旁的一座山峰被这一剑生生斩断，剑气盘旋飞舞，宛如龙飞鹏举一般，将那座山头撕拉带起，向清凉月宫砸了下来。

这一幕，已超出了人力范畴。

绝没有人，可一剑断山，绝没有人！

更没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将一座山岳举起。绝没有人！

但这一幕，却实实在在出现在太子面前。那山岳极大，清凉月宫虽然也不小，与它比较起来，却无疑有蝼蚁与大象之别。

月宫一定会被砸成粉碎的！没有什么能够幸免！

太子惨叫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月宫。

他绝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眼前剑光一闪，他的一切行动全都顿住。

他已奔出了九天清凉气的包围，碧森森的剑气环绕在他身周，他面前，是简碧尘那饱含盛怒的眸子。

魔神狰狞嘶啸，似要破面具而出，将他撕成碎片。

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悔的厉啸声。

因为他发现，根本没有被一剑削断的山峰。

清凉月宫完好地悬在天空，周围群山寂寂，根本就没有那惊天动地的一剑。

那，只是幻觉。

太子心中泛起一阵痛楚的后悔，他竟然被这么简单的幻术吓破了胆！

就因为是简碧尘么？

剑气盘旋飞舞，简碧尘的面容冰冷。

太子忽然噗通跪倒在地，尖叫道：“你……你不能杀我，你绝不能杀我！”

简碧尘冷冷看着他。

剑气成型，化作一道冷冽的寒光，照耀着太子。

太子瑟缩着，拼命地缩紧身子，逃避着简碧尘的目光。

简碧尘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怜悯，太子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简碧尘的目光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渐渐收紧。他拼命鼓起力气，嘶吼般吐出一个字：

“十！”

他连第二个字都无法再说出，跪倒在了地上。

十？

简碧尘心中莫名地一震，他顾不得杀太子，双眸猛然抬起。

金黄色的清凉月宫倏然消失，天是那么蓝，蓝成了一潭深汪汪的颜色，映衬着中间那轮血月浓如鲜血。

简碧尘怔了怔，他竟想不起来，天上什么时候挂了这么一轮妖异的红月。

风是如此清冷，让简碧尘不禁一阵恍惚。

仿佛岁月年华，流淌成一抹回忆，在心灵深处游走。仿佛知交遍天下，却只有一人萦萦不忘。

一阵铮淙的琴声传来，简碧尘蓦然回首，只见碧桃花树下，一人白衣飘飘，正在抚琴而弹。

淡淡风华，凝成他唇边的微微浅笑，落花游走指间，化为东风吹面的袅袅醉音。

白衣微动，抚琴之人向他微笑。

桃花乱落如红雨。

这是渤海郡外，他与谢云石的初次相逢。

简碧尘忍不住向谢云石走去。

花雨零落中，谢云石的面容忽然变得寂寞。

愁如春山的寂寞。

简碧尘猛然想起，三圣主临死前的恶毒诅咒。天下虽大，他与他却不能执手。他们的灵魂因三圣主的诅咒而变得脆弱无比，一旦相互靠近，就必定会同时融化。

他不能走向他。

简碧尘目光寥落，忍不住后退。

琴音婉约，是谢云石指间挑起的如泣如诉。合着他悠然长叹。

简碧尘向后一步步退去。突然四周风物斗转星移，变化成另外一番景象。

九龙争聚，华音阁中。

他长衫破败，仍然染着三圣主的血。渤海郡一战，他在谢云石拼死相助之下，击败了三圣主，但三圣主临死前的反扑，却也几乎耗尽了他全部修为。

更何况，还有轩辕寿。

三圣主生性乖僻，从不跟人交游，却就是跟轩辕寿莫逆。轩辕寿本就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是华音阁极力罗致的魔头，加上三圣主的倾心传授，魔功更高。他听说三圣主死在简碧尘手中，愤怒欲狂，联合了九大高手，布下天绝地灭大阵，誓死要杀死简碧尘为三圣主报仇。

简碧尘初授祈天神术[1]，天命未稳，武功更是连九大高手中的任何一位都比不过。眼看就要葬身于阵中。

此时，谢云石远在千里之外，而华音阁主，尚不姓简。

突然，阵中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落拓的人，满身酒渍，须发不整。

他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凤羽，轻轻扫去眼前被杀气激起的尘埃。十位高手倾全力布就的天绝地灭大阵，却被他扫得灰飞烟灭。

他抬头，悠然长叹。双目中是大志空负的寥落。

当他远望时，似是整个天下都不在他眼中。

轩辕寿狂吼道：“萧凤鸣，你做什么？”

那人淡淡道：“闲与仙人扫落花。”

凤啼悠然，六七只凤凰自虚空中出现，盘旋在他身周。他落拓的身影在凤凰环绕中，却是那么从容。

他，便是华音阁的第二代阁主，萧凤鸣。

他整日饮酒，不理阁中事务。后世评点，他乃是华音阁最不务正业的阁主。他从未出过手，但就连最桀骜不驯的三圣主，都对他唯唯诺诺，甘做了华音阁的护法。他轻轻挥动凤羽，轩辕寿等人就纷纷退避，天绝地灭大阵顷刻冰消。他出现的地方，群凤翔舞，为其扫尘。

却是天下最寥落的眸子。

淡淡一句，闲与仙人扫落花。

不置可否。

轩辕寿胸口起伏，几乎忍不住命令九大高手一齐出手。却终于一咬钢牙，狠狠跺了跺脚，忍气而去。

这便是萧凤鸣。

简碧尘松了一口气。他走向前来，向萧凤鸣道谢。

萧凤鸣悠然看着他。

眼神是那么悠远，就像是隔着彼岸的沧桑。简碧尘猛然一震。

风物再度变幻，变幻成一年后，那场惊天对决。

似是，长安城中，大雁塔上，他与萧凤鸣为争夺阁主之位，于塔顶决战。

群雄汇集，要看萧凤鸣如何抵挡简碧尘的惊天一剑。

萧凤鸣仍旧那么落拓，身上的酒渍也仍然那么多。当东来的风吹过他的眸子时，他的眼神也仍然是那么寥落。

他的目光，似是从来未落到过这个世间。

铮然声响，简碧尘手中长剑振动。如今，完全受降了祈天神术的他，已将手中的剑驾驭得出神入化。就连轩辕寿，也不是他的对手。

能够胜得了萧凤鸣么？

面对着这个落拓而寂寥的对手，简碧尘心中忽然完全没有答案！

但他必须要做华音阁主，他必须要胜过他，从他手中夺过阁主之位！

他有信心，因为他有不败的天命！

东来之风更劲，简碧尘长剑如龙吟，已与风合。与天地合。

萧凤鸣迎风张开了双手。

他大志空负的眸子，第一次变得炽烈。

他张开的双手，似是拥抱着天下。

这座千年的古都，当世最繁华的都城，似是被他拥在怀里。他拥抱的，是天下，梦想，功业，豪情。

他展颜微笑，注视着简碧尘。

“这，是我的。”

“天下，是我的！”

他的双手猛然一合，简碧尘的长剑从他手间穿过，正正点在他的心口。

血溅出的时候，他的双手在简碧尘身前合在一起，他的眸子锁住简碧尘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

“我，送给你。”

简碧尘一震——他料想过一万种萧凤鸣回击的招数，却绝没有想到，他竟不招架，以这么直接的方式败在他剑下。

天下觊觎的华音阁主之位，他竟这么简单地让给了他。

这令简碧尘的心突然凌乱。

修长的指缓缓抬起，托着简碧尘的下颚，轻轻纠正着仰望的角度，让两人的目光再度锁在一起。

那寥落竟是如此炽烈。

“你，又送我什么呢？”

“你自己么？”

这一刻，简碧尘如蒙重击。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在这一句话之下。

祈天神术所赋予的不败天命，也挡不住这铿然一败。

那眸子是如此深远，江山，天下，都不能在其中留下一痕。

他竟无法动。

那托着的手，却在轻轻把玩。

简碧尘脸色渐渐沉下，冷叱道：“剑奴！”

灵剑如风，倏然出现，向萧凤鸣狠狠刺下。

萧凤鸣大笑后退，身上一道紫光涌出。

美丽的紫凤在光芒中凝结，飘然飞舞。紫凤投下的影子化为一只更为巨大的璇玑玉凤，双凤齐舞，灵、枢相合，简碧尘凝成的剑芒化为飘尘。

萧凤鸣左手伸出，紫凤与玉凤盘旋，化为半紫半青的一道玉符，落在他掌心。

“送给你。”

接，还是不接？

这个男子让简碧尘无从应对。他将天下送给了他，将紫凤送给了他，要的却是什么？简碧尘一时无法回答。

萧凤鸣轻轻将凤符递到简碧尘身前。

那凤符猛然跃起，四周的光影再度变幻，化为一片深沉的黑暗。

黑暗中，一个人抬起头来，却赫然是谢云石苍白的脸！

谢云石定定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背，叛，了，我！”

鲜血，顺着他的眸子流下。

简碧尘脸色陡然变化，他抬起手，想替他擦净脸上的血痕。但谢云石的脸庞，却随之慢慢融化。

融成一滩伤心的泪。

月轮红得滴血。

黑翼悄然横空，在简碧尘剑气出手前的瞬间，借着月光，将暗影投到了简碧尘身上。凌乱的羽毛急速而混杂地抖动着，交织成一片幻影，仿佛梦投下的影子，将简碧尘困在中间。

简碧尘的身影，在被暗影笼罩住的瞬间，便陷入了寂静。

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巨大的黑翼无声翕动，梦魔轻轻靠近他，伸出手，似是想将他的头抱在怀中。但就算是他，也不敢对简碧尘有丝毫的冒犯，只虚虚地环着他，守护着这个强大而危险的猎物。

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幻，梦魔从他心底织出的梦幻。

太子喘着气，从地上爬起。

大笑。

“不愧我将你从清凉月宫里放出，想不到只有你才能对付得了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

梦魔淡淡道：“他仍然有不败的天命，但再不败的人，也会做梦。我只不过是为他精心构造了一个梦而已。”

他抬起头，凝视着谢云石。

“你想救他么？还是说，你也想做梦？”

谢云石拔剑而立，但他不敢冲上来。因为他不能离简碧尘太近。一旦靠近，他们将一起灰飞烟灭。

谢云石淡淡道：“放了他。”

剑气倏然成型。

太子笑道：“那是不可能的。你可知道，这位梦魔先生乃是我的第十重大礼，是我最仰仗的秘密武器。梦魔先生的力量实在太特殊了，连不败的天命都无法抵挡得了。我岂能放？”

他轻轻靠近，看着简碧尘，目光欢喜之极。他喃喃道：“终于……你是我的了。”

他爆发出一阵狂笑。手陡然往下一指。

“我要杀你！”

他向着谢云石狂笑。飞扬跋扈。

要杀谢云石，他有足够的信心，任何一重大礼都够了！

只要华音阁主被擒，普天之下，有谁能够挡得了他？

梦魔轻轻叹息。

突然，一声禅唱悠然响起。

天空中的那轮明月，倏然发出一道白色的毫光。毫光笔直照在梦魔的额头上。

额头，是一弯流血的弦月。梦魔仿佛受到重击一般，发出一声尖啸。

遍布天空的黑翼，不由得一窒。

太子心中闪过一阵不祥之感，狂笑声骤然停住。

天空梦幻，被切割成粉碎，片片跌落。

太子气得简直发疯。

他好不容易困住简碧尘的法术，竟被这么容易地破掉了！

一个少年悠然走过来，凝视着梦魔。

“抱歉，我是你的转世，我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

梦魔身子轻轻颤抖着，右手扶住额头，鲜血从他的指间流出，染红了披散下来的长发。他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少年。

简碧尘衣衫无风而动。

虚空中猛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梦魔脸上变色，身子猛然变成透明。

“剑奴。”

淡淡的声音响起，梦魔的身子猛然被劈成两半。

两只黑色的羽翼，满空乱血。

羽翼纷舞，梦魔的身子消失，却又缓缓在金黄色的月宫中再度凝形。他捂住双唇，轻轻咳嗽着，鲜红的血从唇间沁出。

他凝视着简碧尘，双目中闪动着复杂的神光。

良久，他展颜一笑。

“为什么要醒来？”

“我给你织的梦，不够好么？”

简碧尘冷冷道：“不够。你若真想送我礼物，就送你的人头。”

梦魔轻轻咳嗽着，细长的眉，锁住了简碧尘的眼神。

“我自己的人头么？”

他叹息。

“总有一天，我会将它送给你的。”

突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好，劈的好！”

那朵花终于变回了人形，李玄不认识简碧尘，但显然同仇敌忾，他们是一条战线上的。若不是简碧尘的目光是如此之冷，面上的面具是如此之狰狞，他真忍不住要冲上去，套个近乎。

他猛然发现一道恶毒的目光紧紧缠绕着他。

就这片刻的机会，太子已仓惶逃窜，跑出了简碧尘的剑气笼罩之下。

第十重大礼，毕竟没有白费。至少救出了他的性命。

他实在太恨这朵花了，如不是李玄这个混蛋，他早就将简碧尘困得死死的了。

李玄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禁被这么强烈的目光刺得心底一颤，急忙退开一步，大叫道：“你恨我干什么？你该恨他才是。”他下意识的一指，指着简碧尘。

简碧尘却已无心再战。杀或者不杀太子，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一小人而已。

他的目光中，有一丝萧索。

山下，谢云石望上来的目光，也有着同样深重的萧索。

天秀峰已完全毁了，以后他们如何相聚？

自简碧尘摆脱梦魔造成的幻境之后，谢云石就一步一步地向远处走去。

一直走过两千八百道阶梯，来到山下。

步步啼血。

一年的相思已成空。

他的目光深痛而寂寞，但若他不走开，他们的魂魄就会被吸在一处，两人都神魂俱灭。

从此，他们再也无法聚首，只能遥遥隔着天涯，相思。

简碧尘轻轻合上双眸。

面具上，微微漾开一丝泪光。

谢云石双手轻挥，一缕琴音袅袅在虚空中出现，却是那曲《漪兰操》。

清音婉转，如诉如慕，那是谢云石在向他道别。

简碧尘破颜一笑。

相隔天涯又如何？他们的魂魄早就互通，宛如这曲《漪兰操》，无论相隔多远，都两心共知。

分离，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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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番外：玄冥常傅的宠物课堂。

咕噜提问：“请问，什么是祈天神术？”

玄冥：“祈天神术为上古秘术，秘藏于华音阁中。聚合星辰力量，为人改换天命。据传说一个时代只能施展一次，而历代华音阁主皆得到祈天神术的庇护，从而拥有不败的天命。由于三圣主的阴谋，简碧尘还未登上华音阁主之位，便接受了祈天神术。”

咕噜喵呜一声打断道：“哇，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玄冥：“远远没有。不败的天命，并不等于拥有天下最强的力量。而是一种天意，一种宿命……”

咕噜迷糊地摇了摇头：“太深奥了，不明白。”

小玉从旁边插嘴：“真笨！天命，简单而言，就是一种运气。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比你武功高很多，但始终没办法打败你，或者压根就没机会碰面，没机会打起来。这就是天命。就好象李玄这坏蛋，武功和法术都是最差劲的，但是整整一年了，争夺大师兄位置的同学们就是拿他没办法。这就是命！”

咕噜若有所悟：“你这么一说，李玄倒是比简碧尘更像受了祈天神术似的……”

小玉鄙视道：“李玄哪里算不败的天命，充其量只是不死的天命，石紫凝、玄冥常傅经常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简碧尘可真的据说从未败过呢。所有人都曾问过一个问题，如果简碧尘对决君千殇或者石星御会怎样……”

咕噜倏地瞪圆了眼睛：“会怎样？会怎样？”

小玉用翅膀拍了拍它的额头：“笨，等到下一集才会有啦！”

（待续）

第三十一章 万里西风夜正长

这一刻，简碧尘寂立风中，月华如水，山岚轻卷。

太子悄悄后退着。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他脸上浮出一丝狞笑，双手忽然做了个隐秘的动作。

李玄的脖子猛然一紧，太子的手已如蛇一般缠了上来。

他那点武功，哪里是太子的对手？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太子擒住，凌空飞起，向月宫中投去。

简碧尘倏然转身。

而在同时，天地大阵全力发动。

天地一片晦暝，没有日，没有月。没有光，没有影。宛如一切时间的起点时，那团孕育万物的混沌。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皇命难违，就让老朽接简阁主的惊天一剑。”

简碧尘才动的身形倏然顿住。

天地大阵却一片静默，不因简碧尘之动而动，亦不因简碧尘之静而静。

一片白雾，沉沉掩埋着一切。

简碧尘深深一躬。

“前辈风范，晚辈仰慕之极，怎敢出剑？”

苍老的声音仰天长叹。

便是这顷刻的耽搁，太子已窜回了清凉月宫。

苍老的声音继续叹息：“太子，我早告诉过你了，要信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真正的杀招，一招便足够，何必十重？对法宝也一样，你若真的信任月宫，简阁主的剑再利，又岂能伤得了你？”

太子一直窜到桂树丛中，将李玄抛到桂枝上。那桂枝立即如活的一般，将李玄缠住。

他笑道：“卫公之言，本王一定慎重思量，谨记在心。”

老鬼摇头道：“没用的——不是你的宝贝，就不是你的。越强大的宝贝，便越是这样。”

太子不去理他，望向简碧尘。一丝冰冷的狞笑在他嘴角蔓延着。

他完全不记得他曾在简碧尘面前跪倒，乞求饶命。他看着她，仿佛胜利的将军看着前来求和的俘虏。

“这就是祈天神术的力量么？十重封锁，竟然都无法伤你分毫。”

夜风吹动简碧尘的衣角，他静立不答。

祈天神术，领受者将承载六重福佑，行走在这个世间，必将成为天地间光辉灿烂的存在。

这，成就了他无上的功业，却让他与恋人永隔天涯。

幸，或者不幸？

“也许，祈天神术可以帮助我完成一件大事呢。”

太子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他的神色转变得很快，这丝笑意乍一绽放，他脸上就完全没有了仇恨、阴冷。他笑得很温和，就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侃侃而谈。

“简主，我求你一件事。”

简碧尘淡淡道：“败的是你。”

太子自喉咙中发出一阵嘶嘶的笑声，似是在讥嘲简碧尘。

笑声猝然顿住，太子悠然道：“可惜十重大礼，还留着一道！你知道机关军团为什么一直没有出手么？”

他一字一字，慢慢道：

“就是因为它们在我跪地求饶的时候，将这一道礼物偷进了月宫！”

桂树披拂，将一座玉台送到了太子面前。

简碧尘与李玄同时惊呼：“龙薇儿！”

太子的笑更加温和起来：“不错”。

他手中倏然出现了一柄玉剑，“嚓”的一声轻响，玉剑架在了龙薇儿的脖子上。

“我再问你一句，你答不答应？”

鲜血，因用力而自皮肤下沁出，迅速染红剑身上的玉雕。

玲珑而凄艳。

“我只问这最后一次！”

李玄惊天动地地大叫道：“不要刺！不要刺！我答应你，不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太子完全不为所动，桀骜的目光笔直投向简碧尘。

他足够冷静，足够残忍，极能审时度势而又多疑猜忌，他天生就是位枭雄。

“我答应你。”

简碧尘目光冷若冰雪。

“但若你伤她半点，天涯海角，天地轮回，我必斩你于剑下！”

太子哈哈一笑，玉剑倏然收回。

“简主，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么？只要你肯答应，我又如何愿意伤害她？”

他轻轻抚摸着龙薇儿额上的秀发，仿佛方才的残忍，全不是他一般。

“你总该知道，她是我嫡亲的妹妹啊。”

李玄骇然变色。

他，居然是龙薇儿嫡亲的哥哥？天下有这样的哥哥么？竟然拿自己亲妹妹的性命来威胁别人？他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桂树千条万枝围拢过来，将龙薇儿所在的玉台包围住，引向月宫深处。

太子手握玉剑，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淡淡微笑道：“简主一诺千金，我希望简主能记得方才答应的事。三日后，请简主驾临北极大魔国……”

他轻轻一笑，月宫也随着缓缓上升，向空中飘去。

简碧尘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北极大魔国，此时已成为禁地，因为魔王石星御驻军于此。

太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相忘江湖。

简碧尘寂然转身。

再也不能年年一度来了。

空凝眸回首又能如何？不如归去。

突然，一人沉声道：“慢。”

简碧尘还未转身，一股杀气冷然横空，向他度了过来。简碧尘一凛。这股杀气与太子的阴沉不同，它凌厉，浩瀚，充斥着视死如归的绝望与壮烈。预示着此人若是一出手，必定会天地皆惊，玉石惧焚。

修为高如简碧尘，也不由得骤然住步！

天空盘旋的紫凤与脚下翱翔的璇玑玉凤同时清啼，遽然收翅！

简碧尘慢慢转身。越慢，就证明他越尊重眼前的对手，自当年击败萧凤鸣，得到华音阁主之位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的真气在转身的同时，也抵达身体的每一处，他随时都能施展出春水剑法的惊天一剑！

但他在转过身体时，却不由一惊。

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少年，落拓的少年。

也是那个悠然出手，用佛法毫光镇住梦魔魔气，将他自梦幻中救出的少年。

他身上披着一袭翠白的衣衫，隐约成孔雀翎毛之状。能看出来这袭衣衫本来华贵无比，但如今却显得那么破败。这位少年面容本皎如明月，如今也被疲惫与痛楚沾染，变得黯淡而落寞。

这样的人，本不可能发出那么强烈的杀气的。但简碧尘却赫然感觉到，这少年身上有股绝望的傲岸，正是这傲岸支撑着他，淬厉如一把名剑。

少年也在看着他，眸中神情剧烈地变化着。少年的身子在轻轻颤抖着，仿佛又感受到了一阵痛苦。

他仰望着这个天际之上的身影，看着盘旋飞舞，看着傲视天下。

有没有一天，他也能这样？也能如这个人一般凤舞九天，不再受任何伤痛制约？

他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猛然发出一声狂笑：“你就是华音阁主？”

简碧尘默然不答，他仍在思索少年为何有这么强的杀气。

少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问道：“据说你有不败的天命？”

简碧尘面容淡淡，自从三圣主死后，这已经是天下皆知的秘密了。若有人敢挑战他，就必须要像太子一样，准备好十重大礼。但就算是有这么多的准备，却仍然强不过命运，只能落个黯然收场。

少年紧紧咬着嘴唇，一直咬出血来。

简碧尘的静默是最用力的回答，刺痛了他的心。

在这个高如青天一般的身影面前，他是那么卑微，弱小，如多年前的那个流亡的王子一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祈求着某个人，像哥哥或者师父一样遮蔽他。

但已不会有人遮蔽他了，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遮蔽！

少年急遽地喘息着，猛然嘶声道：

“我，要，挑战你！”

他急促地将最后几个字说出来，就像是用整个生命作出决定一般。然后，他的手上光华大盛。

他甚至不给自己犹豫，后悔的机会，他倏然跃起，手中光华变化成一株极大的菩提树，横空飞舞，向简碧尘怒斩而下。

当世少年高手中，再无人能将剑气控制得如此精妙。如果他对敌的是石紫凝、郑百年，这一剑立即就会取胜。就算是龙烟、玄冥常傅，这一剑至少要对手全力以赴。但可惜他的对手是华音阁主。

简碧尘连眉峰都没有动一动，身后凤啼嘹亮，一股紫色的狂风怒卷而来，轰然就将这道剑气炸散。紫风狂卷，猛然击在少年的身子上，少年一声闷哼，摔倒在地上。

但他随即站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鲜血。他缓缓伸手，将血迹抹去，眉峰间猛然大放光明。他的双手也跟着结印，变幻出无数的形象。

草木，山川似乎全都在他双手中隐现，当他结印的时候，他的面容如此之光明，就像是一轮明月。他不再痛苦，不再迷惘，他只是淡淡微笑着，给这个苍凉的世间以照耀。

狂风如刀，切割着他的肌肤，鲜血如雾一般腾起，融入到狂风之中，形成极大的一蓬鲜浓的雾团。少年的血越流越多，雾越来越浓，风越来越狂，他那宛如明月一般的面容也越来越明亮。

却倏然充满了悲哀。

狂风在这瞬间骤然止歇，少年双手合十，静立在九重天上。

雾团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寂静不动，结成一尊古佛。

血红的古佛。

慈悲而飘渺的禅唱声隐约响起，古佛的面容寂静无比，流下两行血泪。少年面容忽然动了起来，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轰然跌落，而在同时，古佛骤然面容愤怒，双掌横空，向简碧尘怒拍而下！

周天雷霆俱动，这一招，连简碧尘都不由得怵然动容！

“剑奴！”

一剑凌空，倏然变化，成为一抹悠远的影子。

如山中处士，含梅远望那淡淡的眉，溶入了青山的黛。

古佛轰然跌落，化成漫天血泪。

少年跌倒在地上，全身血脉破裂，在他翠白交错的衣衫上凝成一道凄艳的伤。

他努力地想站起来，却一时无法起身。这一剑，已重创了他所有的经脉。

但少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要打倒面前的这个敌人，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怯懦，逃避，在别人的光荣与鲜花背后瑟瑟发抖。

他是最古老的王国的王子，他是天钦的转轮圣王，他是戒日王最优秀的子孙，岂可匍匐在敌人面前，而不像个勇士一样去战斗？

但他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他躺在血迹斑驳的大地上，就像是躺在母亲的怀抱里，那么温暖，那么舒适……

不要醒来了吧，就这样沉睡……

不要再管那些流言，不要理会别人怎么看你……

一声雀啼响起，那只巨大的孔雀明王在虚空中出现，双翼盘旋，将他紧紧护住。这只亘古就存在的希有之鸟，就连修为极高的紫凤也不敢小觑，急忙长鸣示警。孔雀明王悲声啼叫着，环绕着少年。

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再在问我，为什么不召唤你，为什么不召唤师尊的金身么？”

“因为我不想再躲在你们背后了，我想证明，我，龙穆，也是能战斗的，我若全力以赴，我也能够在战斗中赢得尊重。我不仅仅是戒日王的子孙，阿罗那逸的弟弟，大日至尊者的爱徒啊。”

他伸出手，挡住了孔雀明王照过来的碧光。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看着天上那个仿佛永远都无法战胜的人影。

那是否，就是自己的理想？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高高地站着，没有迷惑，没有痛苦？

会吗？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串细微的声音从他体内发出。

孔雀明王悲声啼叫了起来，拼命想冲到他身边。少年伸出手，他的手掌上有一抹淡淡的光，但就算是孔雀明王，也无法突破他淡淡的遮挡。

“就让我任性一次，自由地去战斗吧。如果我不能用战斗赢得尊重，那至少我可以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他转身，向着简碧尘。就像是一轮明月，在太阳光芒的尽头，转身。

这是大乘佛法的最高境界，舍身度人。

传说佛陀在修行时，见到一只鹰捉住鸽子。佛祖悲悯，救下了鸽子，鹰说：佛啊，你虽然因悲悯而救下鸽子，但我若不能吃到食物，就会饿死。难道你忍心因为悲悯而杀死我吗？佛陀于是就割下肉来换鸽子。鹰用天平来秤量，一面是鸽，一面是佛陀的肉。佛陀割完腿肉，割下胸肉，仍不能让天平平衡。最后佛陀无肉可割，于是踊身跳上了天平。愿以自己的全部来换取对鸽子的悲悯。于是诸天振动，是为大乘佛法的最高境界。

一旦此法出，敌人必将毁灭，而自己也将随之死亡。

少年的修为本不够，无法施展此法。可惜他是大日至尊者的徒弟，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暂时突破修为的瓶颈。只是那代价一定非常非常巨大。

这种法术，一旦施展，就不能停止。

是为禁忌之术。

但少年的脸上却有种宁静的满足，他缓慢而艰难地向简碧尘走去，带着大乘佛法的至高奥义。

这一刻，他知道，他在做自己。不是大日至尊者的徒弟，不是阿罗那逸的弟弟，不是戒日王的子孙。

他，就是他，龙穆。

他要挑战当今世上，唯一天命的拥有者。

这是专属于他的尊严。

孔雀明王凄厉地长啼着，无力地看着他走向毁灭。

祈天神术的荣光包围着简碧尘，让他静静地看着龙穆惨烈的面容。他不知道这位少年为何这么执着，不惜牺牲了生命来战胜他。但他知道，只要祈天神术还在他身上一天，这少年就无法伤害他分毫。就算是大乘佛法也没有用。

为什么要选择毁灭呢？

他眉峰微微蹙起，灵、剑双奴同时聚集。

少年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他的面容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方才那一招，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他的修为本不足以支撑这惨烈的一招，他的身体已在崩坏的边缘。

但少年仍坚持着，吃力地爬起来，向简碧尘走去。

仿佛，就算天崩地裂，他也要走到简碧尘身边，将这一招施完。

他已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要证明给自己看。

他，是龙穆，是五天竺的王子。他，是他自己。

他爬起，又摔倒，空中飞舞着的那个人影，却越来越遥远。

他，能够做到吗？

大乘佛法的反噬之力让他的神识渐渐涣散，他忍不住问自己，没有了师尊，没有了哥哥，他能够做到吗？

没有这些遮蔽的背影，他真的还是龙穆吗？

他带着转轮圣王的传说，降临在那破蔽的大地上，究竟为了什么？

幻影渐渐扩大，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血色。鲜血形成一轮巨大的红月，悬照在他头上。虚无的黑色羽翼在月华中点滴凝结。羽翼簇拥下，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上，竟也有着与他一样的悲伤。

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刚刚离开的梦魔，又再度浮现在绯红的月轮中。

梦魔看着龙穆，眼中神光变幻，一滴绯红的眼泪划过他苍白的面容，终于落了下来。他望龙穆那张浴血的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寸寸触摸它的微凉。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杀死我们的肉身？”

他漆黑的眸子中有痛苦与困惑：“难道，难道我不是你么？”

龙穆艰难地抬起头，仰望着梦魔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鲜血点滴从额前流下，沾湿了他的眉睫，让眼前的一切笼罩上一层绯红的雾气。

最终极的大乘佛法，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够驾驭的。他的结局，注定了是毁灭。

他看着梦魔，牵动出一丝微笑，这笑容也沾染了鲜血的色彩，显得如此苦涩：“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虽是魔，却可以做你自己。我却不能。”

他艰难地微笑着，向梦魔伸出手：“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给我一个梦，让我在临死前看清我自己。”

梦魔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恍惚，一道明亮的月光从他身前缓缓垂照下来，仿佛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面镜子。

他们便在光镜的两端，凝视着镜中的彼此。

一面是大乘佛法的光芒笼罩，一面是妖异绯月的血色迷蒙。整个世界也被一分为二，一金一红，在光镜两端遥遥相对，双生双成。

金光浮动中，龙穆的微笑宁静而祥然，宛如灭度前的佛，凝视着一个邪恶，残忍，妖异，却并不迷惘的自己。

一个魔。

如果任由他选择，他是否宁愿成魔？

镜的那端，梦魔亦在谛视着他。

仿佛魔在灭度前静静地看着佛。

看着他自己。

看着一个慈悲，仁善，却又迷惘的自己。

看着无尽的岁月，迟迟轮回。仿佛他也曾经如此年少、执着、纯粹、永不服输，哪怕在垂死时，也要任性地叩问着心底的疑惑。

邪正相敌，殊途同归。

破颜一笑。便无所碍。

又何须分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梦魔隐藏在黑翼后的面容上突然绽出了一丝微笑：

“不，你就是我。”

“你，一直是我啊。”

他伸出手去，五根苍白的手指紧紧跟少年扣在一起。那一刻，少年的确感觉到，他与他心灵相通，合为一体。

无数的记忆涌进他的心，千万年的轮回拉成一道七彩的光华，宁静地翻搅进他的心灵。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所有的罪孽在他脑海里化成实质。

有多少次杀戮，就多少场梦魇。

梦魔昧爽，织梦之魔，拥有无尽的力量，可以潜入每个人的梦中，取走他们的灵魂。但这些人在梦魇中所承受的恐惧、悲伤、痛苦、罪恶，他都必须同时承受。

人们在他编制的梦魇中挣扎求存，那时，他们剥离了重重伪装，将一幕幕怨毒、狡诈、伪善、背叛、欺骗演出到淋漓尽致。这些，他也必须一一目睹。

而后，将心化为铁，化成为魔。

梦魔悬浮在夜风中，静静看着龙穆。这些的岁月无比漫长，他一直沉沦其中。背叛，愤怒，恐惧，绝望，杀戮……一遍遍的轮回，就是一遍遍的凌迟。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魇。

他的梦魇。

他看着龙穆，柔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梦。”

为天下人编织着噩梦的罪恶之魔，却活在最深最重的噩梦中，受着永恒的凌迟，永远都不会醒来。

所以他编织出的梦才会那么可怕，足够杀人。

他淡淡道：“有时我在想，我能否也做一个美梦？”

他的语调中有深深忧伤：“但我却不能……织梦之魔，唯一不能编制的，就是自己的梦境。”

光镜的彼端，他展颜微笑：“但你，却是我的梦境。”

“亦是我的轮回。”

“我从你诞生的第一刻就注视着你，你是那么完美，拥有世人所羡慕的一切。你拥有权柄，成为王子。所有的人为你牺牲，在信仰的国度中，你的臣民对你无限忠诚。你有无与伦比的光辉，并注定会成为转轮圣王，建立不朽的功业。你长寿、富有、智慧、拥有令所有人迷恋的美貌……”

他看着他，看着他所说的一切荣光，在渐渐凋谢。秘法在吞噬着这个少年，吞噬着他所说的那个美丽的传说。

“——你就是我的美梦。”

绯红的泪从他眼中滴出来，落在地上，粉碎成一幕红尘。

光镜对面，龙穆一动不动，仿佛连精神都陷入了虚幻中。

因为，他看到了梦魔的梦魇。那是太可怕、太沉重、太痛苦的梦魇。他不知道，自己若是遭受到同样的梦魇中，是否也会成为魔，以杀戮为乐。

这个世界实在给他太多的痛与罪，太多。多到他杀再多的人，都不为过。

与他比较起来，少年的悲伤，成长的阴影，不被重视的落寞，都算不了什么。龙穆忽然有一丝后悔，他或许不该这么鲁莽地去死的。

但他却已无力抵抗秘法的侵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崩坏。

梦魔轻轻伸出手：“我不会让你死去的……”七彩的光华从他指间溢出，萦绕着龙穆浴血的躯体。

冉冉地，一轮绯红的月轮升起，将他们之间一切阴霾全都扫空。那红月发出极强的吸引力，将大乘佛法的伤害从龙穆体内吸走，又透过光镜，一丝丝折射入梦魔的体内。

龙穆心中渐渐涌起了困倦，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梦魔抬起头，仰望空中那轮绯红的明月。这一刻，他额前垂发散落，那张一直隐藏在阴霾中的面容曝露在月华中，却也同样有着皓月的光辉。

“或许，我也已厌倦了自己的命运罢。”

他是魔。从人类诞生以来就已存在。他拥有永恒的生命，无尽的力量。只要人类还会做梦，就没有人能真正杀死他，他将与人类共存到最后一刻。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那无休止的杀戮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者，这就是魔的使命。

于是他倚在血月之上，张开双漆黑的羽翼，一次次编织着梦魇。让那些白天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们，在梦魇与死亡的恐惧中，尽情表演着懦弱、虚伪、自私、贪婪。

然后，他将微笑着从红月中走出，取走他们的生命，将他们的灵魂提炼成一颗颗瑰丽的珠子，灿如彩虹，莹洁无瑕。

千万年以来，他以为，人类，只有死去之后才是美丽的。

这一次却不同。

当大乘终极之法从龙穆手中施展出的一刻，他惊讶地发现，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竟浮现出神佛一般的光芒。

原来，那张属于他、属于魔的面孔，竟也会有这样的光芒。

原来，他，也可以不为魔。

他心底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意，这是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千万年来他织下了太多的噩梦，日复一日，是到了该休息片刻的时候了。

又或许，只因为他做了太久的魔，已厌弃了自己的命运。

“好好睡吧，你的生命会是一场美梦……”

梦魔纤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龙穆的脸，漆黑的眸子深处绽开一缕温柔的微笑：

“——我为你织成的美梦。”

巨大的黑翼张开，徐徐托起他的影子，在空中凌风飞舞，越来越淡。

大乘终极之法一旦发动，便无法阻止。发动此法之人，必将献出自己之身。

谁才是真正的自己？

佛，或者是魔？

黑翼被夜风撕扯成丝缕，弥散入夜色中，梦魔那飘渺的身影也渐渐破碎，在风中化为劫灰。

他是他的轮回，所以只有他，才能替他承受秘法的反噬。但梦魔，此时却忽然感到了一丝平安喜乐。

那是他永恒的梦魇中，所不曾拥有的。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魔的力量，却最后一次操控了梦境——不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

似乎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那是他降生之初。

那时，天地洪荒，山河苍茫，人类第一次在月华下仰望苍穹。那时，他们还太弱小，太胆怯，只有彼此依偎着，才敢抬头仰视那浩淼无尽的宇宙。那时，他们的目光还不曾被傲慢、贪婪、伪善所沾染，是那么敬畏，那么空灵，那么纯粹。

于是，他们的梦境也没有鲜血，没有死亡，而是通透如月，充满了真正的欢喜，敬畏与庄严。

一如他初生时的目光。

裂纹在梦魔身上寸寸蔓延，从巨大的羽翼，到漆黑的长袍，一直到那张俊美无瑕、宛若天神镂刻成的面容。

一寸寸散为尘埃。

劫灰满空飞舞，用最后的力量，将龙穆托起，轻轻放置在沾满鲜血的大地上。

月光照耀下，龙穆苍白的脸上似乎绽放出一丝明月般的笑容。

从此，他的生命再不必瑟缩在阴影里面。他必将如传说中的王，引领着无数玄兵，建立起全天下的诗人都传唱不完的功勋。

太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啧啧称奇。但这毕竟只是一次小插曲，无法撼动简碧尘的威严。所以，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至于你……”

太子转身回来，望着李玄的时候，一张脸几乎被盛怒扭曲。

月宫已入九天，清凉气将它渲染成一轮金黄的满月，别指望任何人能过来救他。

李玄心中又冷又怕，颤声道：“我……我怎么啦？”

太子手伸出，玉剑慢慢滑过李玄的肌肤。森寒的剑气让李玄全身都颤抖起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细细的眸子像是一条鞭子，将李玄紧紧缠住。

“是斩碎你、将你剁成肉酱，还是用十种酷刑一一消磨你？”

他猝然出手，扼住李玄的喉咙。

“我真是恨死你了！”

李玄拼命挣扎着。太子就像是他的魔星一般，身在九天清凉气中，他的一切法宝都用不上。

李玄就觉神智越来越混浊，在太子慢慢扼紧的手下，他的呼吸几乎断掉。

他抽搐着，忽然，铮的一声响，太子踉跄后退。

定远刀感受到李玄即将死去的讯息，自动化形弹出。修长的刀身上吞吐着火红的烽火，那并非剑术，也非道法，却是九天清凉气所无法压抑的。

定远侯绝不容许李玄被杀。

杀意凌厉而出，直冲太子。

定远侯当年孤身入绝域，以超人之肝胆毅力降伏西域五十国，这等坚毅几人可比肩？定远刀乃其精神之寄托，秉承着这股坚毅果敢，烽火无边，侵吞着所接触到的每一分力量。

烽火大盛！

这几乎是能与龙皇相抗衡的力量，连太子都几乎被一刀斩中。

太子飘身后退，双目紧紧盯在定远刀上：“你居然有这样的宝贝……能将摩云书院闹得天翻地覆，果然不仅仅是个小混混。”

他似乎对摩云书院中发生的事相当了解。

桂树扶疏，向李玄压了下来。

李玄知道此刻生死瞬息，不敢怠慢，大叫道：“天书爷爷！快些想个办法出来！”

天书爷爷从他怀中探出头来，叹道：“这次我是没有法子了。早就跟你说，不要乱惹事，你看，惹出我的对头来了吧？身在九天清凉气之中，你叫我怎么帮你？”

他悲哀地咳嗽着，缓缓向四周打量着：“清凉月宫，好久没来这里了……”

太子脸上更是惊讶：“玄陛天书，你身上竟然有玄陛天书？”

李玄一刀在手，天不怕地不怕，笑道：“玄陛天书算什么，我还有阿拉神雷呢！”

天书爷爷抗议道：“别将它跟我相提并论！”

太子似乎没听到他们的争吵，皱着眉头思量着。

“龙鼎血华、泥犁盘、清凉钥、雪天锋……”

“九灵御魔镜、两藏千佛珠、四极逍遥剑、玄陛天书……”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跌倒在地上，不住打滚。

他浑然不顾满身锦衣上沾满万年尘埃，灰头土脸的，他也不管自己的样子有多么狼狈、滑稽、可笑。

他一直笑够了，才站起来，双手摊开，目光微微望着天，满脸都是敬畏：“你相不相信天意？”

李玄完全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也不准备明白。眼前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危险，这座金黄色的宫殿也让他很不舒服，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最要紧的一点，是要救出龙薇儿。

“放了薇儿，我可以不杀你。否则……会燃火的刀，见过没有？很厉害的！”

太子的神色变了变。

“你也要救龙薇儿？”

李玄道：“这些你都不要管，快些放了她。”

太子微笑：“很好。我虽然答应简主不杀龙薇儿，但她身上中了十种剧毒，三十二种迷药，还有五种罕见的厉蛊。你若是想要我替她解毒，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玄看了看龙薇儿，又看了看太子：“有这么多毒么？我不相信。”

太子的回答很干脆。

他伸手入怀，掏出七八十只瓶子来，花花绿绿的，有的里面装着粉末，有的是血水，还有赫然急速抽动着的毒虫。

他将这些瓶中之物，全部倒在了龙薇儿身上。

粉末溶散，血水沁入，毒虫入体。

李玄怔住。太子脸上的笑忽然变得可怕起来：“不要向我质疑，也不要企图违抗我……”

他一字一字道：“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服从我，按照我的话去做。”

“首先，放下你的兵器。”

李玄只能照做。

“吞下这枚桂实。”

那枚桂实好大，虽然散发着幽香，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块石头。李玄苦着脸将它拿了过来，眼前不禁闪过小玉的狞笑。

他认命地使劲将桂实塞入喉咙。他不能眼看着龙薇儿受到伤害。

他答应过她，要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

尽管他的心，已经接受了苏犹怜，但他要对她好，这一生，都要像对妹妹一样，保护着她。

桂实缓缓滑落，艰难而抽搐地钻进了他的胃里。

一阵钻心的疼痛自胃中升起，李玄一声凄厉的惨叫，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满地打滚起来。

疼痛似乎扎进了他的肉里，他的骨髓里，不住蔓延着，生长着，钻进他的经脉，吞噬他的生命。

李玄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却无法让沉睡着的龙薇儿有丝毫动容。

良久，那疼痛才慢慢停止，消解。

李玄像死鱼般趴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太子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笑道：“这我就放心了……桂实已孵化，裹住九天清凉钥，在你体内生根。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它取出来。”

他的笑容带着胜利的骄傲。

“现在，该是将你带去北极，交给龙皇的时候了。”

随着他的话，巨大的月宫慢慢转向，向北极风雪飞去。

本集完

后事请见 《天舞?葬雪》

第一章 宫城团回凛严光

第二章 无情有恨何人见

第三章 壶中唤天云不开

第四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第五章 一心愁谢如枯兰

第六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七章 帝家玉龙开九关

第八章 曳云拖玉下昆山

第九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第十章 剑光照空天自碧

第十一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十二章 玉星点剑黄金轭

第十三章 欲说春心无所似

第十四章 黑旗云湿悬空夜

第十五章 霜重鼓寒声不起

第十六章 空山凝云颓不流

第十七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第十八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第十九章 芙蓉凝红得秋色

第二十章 将回日月先反掌

第二十一章 劫灰飞尽古今平

第二十二章 楼头曲宴仙人语

第二十三章 飞香走红满天春

第二十四章 长眉凝绿几千年

第二十五章 离宫散萤天似水

第二十六章 清弦五十为君弹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三丝动紫皇

第二十八章 忆君清泪如铅水

第二十九章 恨血千年土中碧

《天舞》系列

第一章 宫城团回凛严光

“大唐太子，觐见龙皇。”

巨大的禁天圣殿中，太子带着李玄，恭谨无比地站在殿门口。

幕幔低垂，遮住了沉沉宫殿里的一切。石星御一身蓝衣，萧然站在幕幔之前。

幕幔轻启，石星御却一动不动。深蓝色的目光垂下，停伫在两人身上。

“我们又见面了，定远。”

李玄扮了个鬼脸，无奈地笑了笑。

他宁愿面对任何人，也不愿面对龙皇石星御。

任何人都有弱点，唯独石星御没有。他就像是苍天一样，无法捉摸，不可战胜。他覆盖着一切，以一切为他之威严。

他的力量，令山川天地都要战栗。

虽然，他让这股力量沉睡在他体内，他出世，诏告世人，他不是魔，他的力量，只为挚爱而发。但那却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这力量存在，就会令每一个人恐惧。

他温煦，优雅，看似一位宽宏仁爱的君王，但没有人怀疑，他举手之间，就可让这个世界化为炼狱。

他的温和，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无论他说多少遍，他不是魔，都没有人相信。

抑或，是没有人敢相信。超越一切的力量的存在，本身就是禁忌。

他，就是顶戴和平花冠的魔王。

这魔王，却是李玄的死敌，因为他的前世，镇压了这个魔王一百年。至今，这个魔王最重要的一部分，还被封印在他身上。

他李玄，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想平静地过一辈子，爱一个人，过一段生活，偶尔讲讲冷笑话，养养宠物而已。

老天为什么就是不能满足他的这个小小的愿望呢？

现在，他就站在这个魔王的宫殿里，魔王温和地向他笑着，就像是一位好客的主人。

他们之间，似乎从不存在任何恩怨。

这让李玄局促不安。深怀恐惧而又不可捉摸。

他沉吟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石星御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你不必害怕……我并不想伤害你，你肯承受我的恶，我本该感激你才是……”

他向李玄伸出了手。

“我只是想借用你两件东西。”

一股龙气自他手中淡淡溢出，向李玄飘了过来。李玄就觉身上猛地一紧，灵魂都似被这股力量抽空。跟着，龙气在他身上挪移着，碰触到了埋在他胃中的清凉钥。

龙气纠缠蔓延，包围住清凉钥，向外腾去。

李玄一声惨叫！

九天桂实在他体内已生根，化成一株小小的桂树，根、枝、蔓俱全，深深扎进了他的经脉血肉中，而桂干紧紧抱着清凉钥，已无法分解。清凉钥才一动，牵动李玄的周身经脉，痛得他几乎晕了过去。

石星御眉头皱了皱，龙气乍吐。

龙气盘旋，化成锋芒，向桂树上斩去。

哪知这桂树不但深入经脉，而且已化身成经脉。桂树才损，李玄立即痛彻心扉，轰然一声爆响，烽火连天，定远刀铮然出鞘，凛凛面对着龙皇。

定远侯那横越一切的意志自轮回的尽头渡来，化为一条红色的淡淡虚影，悬挂在李玄体外。那道龙气，早已被烽火燃尽。而红影散发出的凛凛之威也在警告着每一个人。

任何想伤害李玄的人，都将遭受烽火全力一击！

没有人愿意轻易与定远侯为敌，就连石星御也一样。

所以李玄数度涉险而不死。

石星御转头，望向太子。

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将他带到龙皇面前的原因。他私吞了清凉钥与九天桂实，两者在他体内纠结为一，再也无法取出。任何想伤害他的力量，都会激发定远刀的保护。在来大魔国之前，我已试了不下十种方法。”

他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他说的没错，李玄遍体鳞伤，都是拜他所赐。他也的确试了十几种方法，努力将九天桂实与清凉钥分开——只因他想确认，那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除非他，以月宫主人的身份出手。

他笑道：“不过清凉钥毕竟是清凉钥，不管在不在他体内都是。而且他身上还有玄陛天书，这不正合龙皇之用么？”

“龙皇不妨将他留下来，若是怕他有什么鬼花招，不妨给他带上铁枷。”

石星御沉吟着。

“不必。”

他淡淡道：“禁天之峰下，有个人，我想你肯定很想见到。”

这句话，是对李玄说的。

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由坚冰筑成。冰层很厚，搭起一道低矮的穹顶，上面布满了细碎的纹路，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冰屋紧挨着禁天之峰搭建，是那么矮小而孤独，静静地伏在北极的荒原上。

这座冰屋，李玄绝未见过。大魔国中，也没有李玄牵挂的东西，但他走近的时候，心不由得一阵砰砰跳动。

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慌乱，却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 冰室中，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手微微颤抖，轻轻触在房门上。那是由一整块冰雕就的门，朴实无华，冰虽然坚厚，但门却一推就开。门并没有上锁，大魔国中，并不需要锁钥。

但李玄并没有推开房门。

因为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恐惧。

若这房中是他不想见到的呢？会不会是死人？会不会是灾难？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感到懊恼。这不是李玄啊，李玄并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他微一用力，将房门推开。

这是座空空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苍白的人。

苏犹怜。

李玄喜出望外。

他终于见到苏犹怜了。

这次被擒来北极，受尽了折磨、恐惧，但只要能见到苏犹怜，这一切都值得了。

他扑上去，想抱住苏犹怜，再也不分开。他苦苦寻觅她，一旦找到了，便再也不放手。

但他的脚步才跨出，便立即停住。

苏犹怜静静地站在冰房的正中，是那么孤独，那么无助。她长长的秀眉深深蹙起，目光怔怔远望着，她看着李玄走进来，却如同完全没有看到一般。

这一刻，她距离李玄，是那么遥远，冰冷。

这让李玄无法跨出一步，拥抱她。她像是冰冷的雕像，任何拥抱她的人，立即就会和她一起冰封。

他不知道，此时的苏犹怜心底的痛苦。她的思绪，萦绕着那个苍蓝的魔王。

她无法不令自己回想起，淡蓝色的月光下，魔王刺下自己的血，只为了那些荒凉的妖魂能够重入轮回。那时的他，是那么悲悯，那么真诚，一点都不像是魔。

他用破坏守护自己的爱情，但却在无人知的夜间，用自己的血，寂静地救赎罪孽的妖魂。

他不是魔，他不应该是魔。

他的爱情，也不应该由自己亲手打破。

苏犹怜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谢谢你。”那双湛蓝的眸子中，是无尽的诚恳。

但她却在这时候，筹划着杀死他。

不该这样的。

苏犹怜浸沐在苍蓝色的痛苦中，感到全身冰冷。她没有发现李玄。

“龙皇……”她的迷惘让她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将这个为爱情到了极致的名字缓缓吐了出来。她的思绪骤然一惊，神智霍然清醒了过来。

她看到了李玄。

惊讶，错愕，迷惘，欢喜交缠着她的心，她怔了怔，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呼：“李玄！”像是一片雪忽然盛开，向李玄扑了过去。

李玄将她拥在怀里。

北极的寒气是那么重，这是个多么僵硬而冰冷的拥抱。

完全抵消了重逢的喜悦。

龙皇——为什么会有这两个字？

李玄抚着苏犹怜的发，心中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这个念头就是那么的突如其来，那么的挥之不去。

为什么她没有叫自己郎君，却叫自己李玄？

为什么他找遍摩云书院，苦寻不得的苏犹怜，竟会出现在石星御的宫禁。

为什么心底会有丝酸涩呢？

为什么？

有些烦乱，懊恼，找不到发泄处的郁闷。梦魔梦幻中，当她看到他的灵魂时，他们应该两心知了才是。他们的心应该融为一体，再也不会有隔阂。

他可以为她死，他也知道，她一定会为他死。当他看到她的眼睛时，他很肯定这一点。

虽然他没有看到苏犹怜与雪隐的交易，但他肯定这一点。

他爱她，她也爱他，就像是天空拥抱着大地，大地眷恋着天空。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隔阂感呢？当他抱着她的时候，会觉得两手空空？

难道，他仍然活在梦魔的噩梦中。

李玄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连日受折磨让他有些神经质了。

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他又找到了苏犹怜，他们该好好说说体己话才是。

他要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了一切，但他并不在乎她想杀掉他。他也确信，她已不会再想杀他了。

天空这么灿烂，他们为什么不能简单地相爱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立即溢满了柔情，他轻轻抚摸着苏犹怜的发，感受到上面有一丝冰凉的甜香。

苏犹怜猝然将他推开。

“不，你不该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玄苦笑：“当然是龙皇将我抓过来的。”

苏犹怜眼中闪过焦急之色：“你不能在这里！我去求龙皇，让他放你走！”

她拉起李玄，向外奔去。她不能让他受到一丝伤害。她自己可以粉身碎骨，但不能让他受到一丝伤害。大魔国太危险了，他连一刻都不能多呆。

李玄没有动。

他们手拉着手，在这个寒冷的冰屋中，他们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李玄的眼神极为缓慢地变化着，让他显得有些陌生。

“你去求龙皇？”李玄轻轻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苏犹怜。

伟大的龙皇，跟渺小的雪妖，本该没有任何交集才是。

我去求龙皇，让他放你走。

这句话说得多么决然，显得那么有信心。李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问这么一句，他只是有些忍不住。

他本是爱她的，他对她应该最宽容才对，但他竟然忍不住对她说的每一句挑剔，尤其是关乎到龙皇。

苏犹怜没有注意到李玄的神色，她只是着急：“是的，你不能留在大魔国，连一刻都不能！”

她用力拉着李玄，要将他拉上禁天之峰。这时，她才意识到李玄的坚持。她讶然抬头，看着李玄。

李玄眼睛中的神色，像针一样刺伤了她。

“为什么？”李玄的声音有些生涩，艰难地问：“为什么我不能呆在这里？”

那眼神是一片荒漠，没有苏犹怜丝毫的容身之地。那眼神让苏犹怜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之间苍白无力。她甚至无法握住李玄的手。

但她不能告诉李玄真相。她绝不能将那个秘密说出一个字。

“不！我不能告诉你！”

她哀求一般抬起脸，盯住李玄。

“走，好么？逃出大魔国，永远都不要回来！”

李玄嘴唇颤抖了一下：“好，但我们要一起走！”

“不！”苏犹怜几乎是尖叫般发出了这一声呼喊。

她绝不能走。她不能眼看着自己苦苦营造出的杀局化为乌有。如果她在这时踏出大魔国，她将只能看着那个佛谕成真，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踏在万千尸体上，沦落成魔。

她绝对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

她不能让辛苦得来的爱情化为劫灰啊。

然而她不能说，她的秘密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即使是面对李玄。

她只能无比哀恳地看着李玄，希望他能够听话，乖乖地走出大魔国。她会尽一切力量，乞求龙皇放过他的。只要还未找到九灵儿，龙皇就还需要她，便不会违逆她这个小小的要求。

李玄苦涩地笑了笑：“要我走么？你自己来到大魔国，却让我走？”

苏犹怜热切的眸子骤然冰冷。

她终于明白，李玄怀疑的是什么了。

她错愕，惊怒。她无法想象，她为他们的爱情付出了这么多，不惜陷身危难时，李玄居然这么想！

——我走过千万里的雪原，来到这里，刺杀令众生颤栗的龙皇，只为了拯救我们的爱情。

——我伴随在魔王身边，出入炼狱，承受了无尽的折磨，只为了救你。

你却以为我背叛了你，来投奔龙皇的怀抱。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么？

苏犹怜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流血。

她脸上挂上了一丝冷笑。

——这就是她粉身碎骨想求得的么？

她猛然用力，将李玄推出冰室。

“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风雪怒发，将李玄冲了出去。冰房的门砰然关上，雪花陨落，将冰房密密填了起来，像是座白色的坟。

小小的，像是爱情死去后的坟。

李玄躺在地上，想用满地冰寒将自己的骨髓浸透。

他满心懊恼，为自己方才说的话感到极度后悔。

那不该是李玄说的话，李玄是个没有心事、闹哄哄的人，不该有任何猜疑、嫉妒。

这些日子的思念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心，那就是他爱着苏犹怜，苏犹怜也爱着他。他的爱情就像是一块琉璃，通透，美丽，一眼就会看到底，永远都不会变。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也一直这样认为。但龙穆的出现，让他有了改变。

当苏犹怜踏上白莲之路，走向花宴邀约时，他痛苦深邃地发现，他无法把握住他的爱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步步生莲，走向夜色中的王子，而自己却在光芒的映照下，显出卑微无比的一面。

那一刻，他创深痛巨，从此，他不再是个没有心事的人。他的爱情，也不再只是块琉璃，不再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尝到了爱情的痛苦，就如每一个初涉爱情的孩子一样。更不幸的是，他尝到了爱情的另外两个附属物。

嫉妒，猜疑。

那是伴在爱情旁边的佐料，让爱情更加甜美，但偶尔一口只吃到这些佐料的话，却会满口苦涩。

此时的李玄，就是如此。

因他无法想明白，苏犹怜为何要到大魔国来。又为何跟石星御那么亲昵。

亲昵？是的。李玄酸楚地想着。

她叫着他的名字，而且相信只要一开口，龙皇就会放过小李玄。

什么时候起，她在龙皇的心目中有这么大的分量了？

嫉妒，猜疑，让他品尝到的爱情滋味酸楚无比。

李玄在冰屋之前整整坐了一夜，苏犹怜始终没理他。

他就像是被抛弃了的玩具，随手一扔，就再也不管。尽管曾经深爱过，却再也不会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夜，不适合争杀，夜色静谧，蓝蓝的天之光芒浮动在遥远的天际，照耀着大魔国中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伤心的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照进李玄的眼睛，冰屋仍旧没有打开，李玄没有等到苏犹怜的解释。他的痛苦，在那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他看着那座高不可攀的禁天之峰，几乎想要嘶吼出声：——石星御，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冰屋中，苏犹怜双眸苍白，紧紧盯着那座被风雪封住的冰门。

她是多么多么希望，李玄能够推开房门，像往常那样，一脸阳光，照亮她的心。她多么需要那样的温暖，一下子就能洞穿身体，让一切阴霾都消失干净。

那样的李玄，才能够让她牺牲一切，只为成全爱情。

那样，她才有勇气毁灭掉龙皇的爱情，将他永远封印。是的，她将不惧死后沦落入地狱，受尽万世唾骂。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爱情，坐在冰冷的地上，等待着房门被推开，她的郎君一脸阳光走进来，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爱着她。

那是童话，是她一千年来，站在荒凉的冰原上，无时无刻不幻想着的童话。

这一夜，不适合争杀，夜色静谧，蓝蓝的天之光芒浮动在遥远的天际，照耀着大魔国中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伤心的一夜。

一只巨大的爪子压在李玄肩头。

“远道而来的朋友，你是特意来看望我的么？”

玉鼎赤的目光中充满了友情的感动。自从不日前那一战后，玉鼎赤就将李玄当成了它最好的朋友。

李玄愁肠百结。看着玉鼎赤那火热的目光，他问出了有生以来最愚蠢的一句话：“如果我跟龙皇决战，你会帮谁？”

玉鼎赤搔了搔脑袋，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它自然是要帮龙皇。龙皇的命令是无人敢违抗的。但要是这样说的话，显然很伤了他这位小朋友的心。这位小朋友对它是多么好啊，知道它要抢玄陛天书，就双手送上来。而且那么善解人意！照顾到了伟大的玉鼎赤那颗柔弱而敏感的自尊心。

聪明的玉鼎赤是不会被难倒的，它终于有了答案：“相信我，你跟龙皇是不会打起来的！”

李玄愤然：“怎么不会？龙皇一定对她施加了可怕的折磨！他一定用强来逼她就范！”

玉鼎赤沉默了。它察言观色一晚上之后，以为自己已经知道李玄说的是什么。当然，它不知道它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伟大的玉鼎赤，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不明白的地方，它向来是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这个世界的。于是，它在李玄身边蜿蜒着趴了下来，巨大的身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它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有一次，龙皇几乎杀了她，（收回龙鼎血华后苏犹怜逆抗龙皇时）还有一次，龙皇跟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她身上几乎全都是伤。（去取泥犁盘时）不说龙皇，其实我们四兄弟都有撕碎她的心。（这完全是施展五行定元阵的副作用）”

它每说一句，李玄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玉鼎赤敏感的心感到有些不太妙，拍了拍肩膀，安慰他道：“不过你放心，龙皇对她还是很好的。”

它这句安慰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李玄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一把抓住玉鼎赤那巨大的龙趾，充满感情地道：“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对！”

“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对！！”

“当我用生命嘱托你一件事时，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对！！！”

“请你帮我救出苏犹怜来！”

李玄郑重无比地看着玉鼎赤。玉鼎赤呆住了。

它的确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它的确有为友情献身的觉悟，但是救出苏犹怜这件事，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啊。龙皇给它的职责如下： 一、看好大魔国。

二、看好苏犹怜。

龙皇知道跟它说复杂的它也不明白，所以龙皇给它的命令一向很简单，简单而直接。若是将苏犹怜放出大魔国，那一定犯下了滔天大罪。

容易冲动的玉鼎赤还是有基本的大局观的，虽然被五行定元阵折磨得死去活来，但它仍明确地知道，苏犹怜对石星御很重要，绝不能放走。

他嗫嚅道：“不行，我无法帮你。你知道，龙皇想要的人，是不可能被救走的。”

龙皇想要的人。

李玄心中又是一阵难受，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问道：“为什么？”

“因为龙皇的威严笼罩一切。”

这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弄臣对皇主每天要念诵的必修课。但李玄的热血也渐渐冷了下来，他开始理智地分析着局势。

一定是石星御。

一定是这个魔王对苏犹怜做了什么，才让苏犹怜悄悄离开他，来到了大魔国。

他有没有在苏犹怜身上种下魔咒，封锁着苏犹怜的行动？控制着苏犹怜的神识？

他知道苏犹怜是爱他的，此时，他仍然坚信苏犹怜的心底深处，还是爱着他的。他对他们的爱情充满信心。

所以，唯一的障碍就是龙皇。

这个魔王！

他一定要想个办法，查出石星御究竟做了什么手脚，然后，斩断它，将苏犹怜救出去。

他要斩断石星御的魔爪！

一阵轻微的爆炸声自远处传了过来，玉鼎赤巨大的龙首猛地抬了起来。

“又有人闯进大魔国？这几天可真是热闹啊。”

它目中闪过兴奋之色，匆忙向引爆之处飞去。在大魔国的日子实在清闲的很，这些人不是入侵者，是它玉鼎赤的玩具啊！

李玄脚上的五云战靴腾起四只胖乎乎的小翅膀，忽闪忽闪的，托着他跟随在玉鼎赤的身后。

“石紫凝？”

他没有想到，闯入者，竟然是石紫凝。

石紫凝长身玉立，如同一柄出鞘利剑，冷冷对着玉鼎赤。

她随时都不惜一战。

但她的脸色却那么苍白，仿佛刚经受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她的双眸，也不再是原来的碧绿色，隐隐约约，在瞳仁的深处，泛出一抹幽淡的黑色，越是向她的眸深处看去，这黑色就越是明显，仿佛在不住加深、扩散，一直扩到人心的深处。

而她的身躯，不时发出一阵颤栗，仿佛仍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她手上提着一柄剑，额头上挂着的九命玄石发出猫眼般的光芒，与剑光映合着，让她显得坚毅、强大而神秘。

她显然没有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李玄，蓄势待发的身姿猛然顿了一下。

“李玄？”

李玄一把拉住她，将她跟玉鼎赤隔了开来。他可不想这一人一龙打起来。

“你怎么到大魔国来了？”

“你怎么到大魔国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同时为这一发问而微微一愕。

石紫凝冰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李玄叹了口气：“我有必须要来的理由，你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石紫凝也摇了摇头：“我也有必须要来的理由。该回去的人是你。”

李玄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有什么必须要来的理由？”

石紫凝轻轻咬住了嘴唇。这个动作让她微微有了一丝少女的娇俏，但却迅速消失。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也更加坚毅。

“我要问问他，石国对于他来讲，是不是真的太小了？我要问问他，是不是他真的不想让石国复国？”

李玄叹了口气。

他知道石紫凝拼命练剑，唯一的目标就是想要石国复国。

他能看出，几日不见，石紫凝的剑术又有了极大的进步。但，这又能如何呢？就算她的剑术再进一倍，达到司业谢云石的地步，她仍不足以建立一个国家。

石国若想复国，唯一的希望便是石星御。

可惜，石星御似乎对这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石国复国呢？”

石紫凝紧紧咬住了嘴唇，这一次，她咬出了血。

“因为，我的族人、我的亲人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时，他们唯一的嘱托，就是一定要让石国复国！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愿望！”

李玄轻轻叹息。他只是个流浪的小无赖，很难理解这份执着。

“不能放弃么？你其实可以幸福地生活着，比大多数人都幸福的。”

“不能。”石紫凝坚毅地摇头，短短的秀发划破周围的空气。

“那我告诉你，石星御绝不会关心石国复国的，这一点，连我这局外人都看出了，你不该不明白的。”

石紫凝身子剧震，死死盯着李玄。

李玄的神色没有丝毫退却，只是夹杂了一丝苦笑。

“石国就算复国又怎样？石国的子民早就死光，这样的石国早就不是石国了，只不过是个虚名而已。何况，天下局势已分，大国围伺，唐、吐蕃、大食、身毒，个个提兵西域，这样局势下建立起来的石国，又能支撑多久？”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建立石国，会引发多少战争？为了保住石国，又会爆发多少战争？这样的石国子民，会幸福么？”

石紫凝的嘴唇越咬越紧，鲜血自她的齿间沁出，沁入了口中。

满口都是咸甜的血腥。

她突然嘶声大叫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你呢？你又如何？你劝我放弃我坚持的，但你呢？你能放弃你所坚持的么？”

李玄坐在地上，苦笑。

“不能。”

的确是不能。有时明知道，若退一步，便不会这么痛苦，可偏偏，就是不能退。

石紫凝冷冷道：“不要阻止我，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她的目光，望向禁天之峰。

李玄的身子不禁颤了颤。她想忤逆龙皇的威严。

——石星御会不会杀了她？

他该不该阻止她？

石紫凝拔步，向禁天之峰一步步走去。

李玄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猝然顿住。

她的影子留在当地，那是一团缠扭着的淡淡的黑色，慢慢凝结为一团人形。

“我，可以帮你。”

李玄惊得跳了起来：“心魔？”

影子中透出一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旋转着，像是能一直看进他的心底。

他惊骇地望着这双眼睛，心底的恐惧被无情翻起。

他忘不了这双眼睛，也忘不了这份恐惧。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度见到这双眸子“心魔？”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心魔等着他的惊骇平复，也重复道：“我，可以帮你。”

李玄不知道心魔是如何在大魔国现身的，但显然，他与石紫凝之间，有了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石紫凝走得越远，心魔的身影就越淡。

他对心魔怀着无比的厌憎与恐惧，甚至还在石星御之上。但心魔的目光中，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你帮我什么？”

心魔慢慢伸出手，虚虚按向李玄的心口。李玄就觉自己的心事慢慢凝结，一面薄薄的镜子出现在他的身前，宛如一抹月影。

“这面镜子，由心而结，故能照入人心。”

“你想知道的事，便可由它照出……”

心魔艰难地说完这句话，积蓄的力量猝然消失，他化成一团淡影，慢慢沁入石紫凝远去的影子里。

镜子失去支撑，降落，李玄不由得抓紧了它。

他的指尖感受到一阵冰凉，苏犹怜苍白的面容蓦然涌上心头。

这面镜子，真能照出他想知道的事情么？

心魔虽然可怕，但他对人心的把握，却非任何人所能比及。

李玄握着这面镜子，心头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无法阻拦石紫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向禁天之峰走去。

第二章 无情有恨何人见

禁天之峰纯由玄冰垒就，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孤高突兀的一座山峰，直刺苍天。石紫凝攀爬的方法很简单。

一片片剑羽组成一座狭窄但却辉煌灿烂的阶梯，她就踏着这些剑羽，拾阶而上。最下面的剑羽自行飞起，接续在阶梯最上层。随着她的步伐，剑羽的阶梯慢慢向上延展着，直达禁天之峰的尽头。

她瘦削的身形，就仿佛是逆风飘在禁天峰顶的一片叶子。

玉鼎赤苍茫的啸声在峰顶响起：

“你竟敢忽略我？你竟敢忽略伟大的玉鼎赤？你死定了！看我一炮将你轰下来！”

它大张开龙口，一团巨大的火球闪现，迅捷无伦地旋转着，在龙气萦绕下，越来越小，里面蕴含的力量却越来越强大。它仔细地瞄向那个纤长的身影。

只要一炮轰去，它保管石紫凝绝对会被轰成飞灰！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禁天之峰的峰顶响起。

“玉鼎赤，且慢。”

玉鼎赤喉间响起一阵微鸣，却又不敢违抗龙皇的命令，只好张口将火球生生吞下，噎了个半死，悄没声地趴伏在峰底，抬头仰望着峰顶。

龙皇老是抢走它大展雄威的好机会。

龙皇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寂静的大地上带起一片涟漪。

“你走吧，过去的一切，我早就抛开了。”

石紫凝的身形一震。

她的秀眉猝然仰起，厉声道：

“那些为你死的人呢？那些期盼着你去解救的人呢？”

龙皇沉默着，慢慢道：“现在的龙皇，已不是过去的魔王，他想开启一条全新的路。”

石紫凝咬着唇，握紧手中的剑。

“我只想问你一句，石国，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龙皇的声音中有着一声悠长的叹息。

“很想知道么？”

“那么，三日之后再到这里来吧。”

“那时，你将见到答案。”

石紫凝沉默着，忽然自禁天之峰飞身而下。

她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风雪中。

“玉鼎赤，从此之后，再也不许对这位姑娘出手，懂了么？”

玉鼎赤燹龙不甘愿地唔咿了几声，却也只好将龙皇的命令刻入心底。

禁天之峰，在苍凉的寂静中，显得那么孤独。

最接近天的地方，是否也最接近寂寞？

太子细细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浮动着一丝隐秘的微笑。

李玄犹豫着。

他手中捧着心魔的那面镜子，久久不能决定。

这面镜子幽淡，仿佛心魔的眸子一般，带着遥远的星星的光芒，仿佛是天尽头的一点孤星，却又仿佛照耀在心底深处。

这面镜子，究竟能照出什么来？它会不会给苏犹怜带来伤害？

李玄抬头看了一眼冰屋。

冰屋就矗立在不远处，风雪静默，将冰屋覆盖住，像个小小的白色坟墓。

世间没有坟墓是白色的，除非是雪。

——它会伤害苏犹怜么？

李玄摇了摇头。

它毕竟只是面镜子，镜子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但它会照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这是一句秘语，在李玄心底幽幽地回荡着。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犹怜还爱他么？

——她和龙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苍蓝色的魔王，他究竟对苏犹怜做了什么？

这些，若不弄明白，将在心底种下一生的阴霾。

李玄握紧了镜子，慢慢向冰屋走去。

曙光，穿透筑成冰屋的坚冰，静静照在苏犹怜眼中。她一动不动，承受着冰冷后闪耀的那一点温暖。透过厚厚的冰墙，曙光是那么淡。

大魔国中，无日无夜。曙光，只是天际那团极光的变幻，却也一样能穿透忧伤的心。

那么、那么像李玄的笑脸。会不知不觉伤了人，也会不知不觉让人感到温暖的笑脸。

苏犹怜的心紧缩了起来。

往日那一幕幕在她面前缓缓浮现着。

一面是她遇到李玄后的短暂岁月。欢笑，喧嚣，书院窗棂外明媚的阳光，终南山上艳丽的桃花。

一面是她矗立在雪原上的漫长记忆。那些被抛弃，被欺骗，被**的痛楚。满身污秽，满手鲜血。

是李玄让她快乐，是过去让她忧伤。

她久久审视着这两种色彩完全不同的记忆，慢慢意识到，李玄是爱她的。

真的爱她，在意她。

所以他才猜疑，猜疑她与石星御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苍蓝色的王者让他感受到压力了么？他觉得自己无法和龙皇竞争么？苏犹怜的嘴角不由得挂上了一丝微笑。

爱她，才会嫉妒。

在爱情面前，他不过是个小男生呢，还没有学会如何宽容。

——我要对她宽容一点。

是的。男人是不知道如何去爱的，他们只能被爱。

我要好好爱他。

苏犹怜心中升起万种柔情，静静地站了起来，揩去眼角的泪，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

他是该怀疑的，毕竟，自己确实不应该出现在大魔国。他不知道那个秘密，连一个字也不知道。

这个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苏犹怜宁愿自己死，都不愿说出来。

但她愿意尽全力，去向李玄解释。用她的宽容，用她的温柔，用她的柔情，如果说服不了他，她就强迫他，不相信都不行。

她笑了。

就这样决定了。

李玄无声无息地站在冰屋门前。

他抱着那面镜子，没有任何感觉。镜子就像是心的一部分，抱紧了，就如抱着自己的心。

不知怎地，他总是有一丝犹豫。

他应该相信苏犹怜才是。爱着的人不是应该彼此信任的么？他为什么不肯相信苏犹怜，去找她，让她解释给自己听呢？

——是自己不信任她的爱情了么？

这个想法让李玄的心揪紧了一下。

不是的。他对自己说。不是的，他仍然爱着苏犹怜，跟一开始一样热切。他要保护这份爱情，不容许它被任何人侵占。尤其是那个讨厌的魔王。

他一定要知道这之中发生了什么。魔王对苏犹怜，做过什么。

他爱她，他不在乎她的过去有过什么。

在心魔的幻境中，他曾看到了苏犹怜的过去，看到了那个独居在荒原上的雪妖，他才知道，她过去遭受了很多痛苦。但那时，他没有这样痛苦过。

幻境中，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苏犹怜承受过的苦难，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也绝不会提起。

因为即使有过创痛，那也是千年前的梦魇，不是她的错，梦境中的雪妖是如此无助，如此可怜。

何况，那时，她还没有遇到自己。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刚刚接受了自己的爱，却突然从自己身旁消失，毫无理由，毫无征兆的消失了。任自己在书院中跑断了腿、叫哑了嗓子，也没有得到半声回应。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独坐在山崖上的伤心与绝望。在四处找她的那些日子里，李玄心中总萦绕着一个可怕的预感，她就像偶然落入他生命的雪，在某个清晨悄悄融化，一去不回。

好几次，他忍不住想，这一次，可能要永远失去她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

然后，是石星御冰冷的话：有个人，我想你肯定很想见到。

然后，是她，苍白而孱弱地蜷缩在龙皇的深宫里，梦呓般的说出那两个字：“龙皇。”

李玄的心在抽搐。

无论千年前的雪妖曾怎样，当她换上苏犹怜的衣衫，蜷缩在他的怀里之后，他希望她只是他一个人的，绝不被任何手指触摸。

那样的她，是那么妩媚而纯洁的少女，带着奇异的风俗，带着娇蛮而任性的笑，来遥远的异乡寻找爱情。

她的手春雪一般柔软，又怎会带上半点污秽。

但龙皇……

李玄狠狠咬着牙，慢慢将镜子翻了过来。

苏犹怜的手按在了门上，忽然有些恍惚。

在幻觉中，她感到自己周身**，被隐秘地窥探着。

她的心，焦虑而烦躁地跳了起来。

她忽然慌乱无比，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慢慢远去。

镜子上的幽暗，在他转过的瞬间，化散，消去。镜光，慢慢地透了出来，使镜子仿佛是一块冰，被他执在手中。

怀疑的心是一块冰，能照出所有的恶毒。

李玄的双目，被冰吸引。

淡淡的光不住自镜子上闪耀而出，划出无数隐秘的光芒。这些光芒互相交叉、叠压，形成撩乱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细微的影子，恍恍惚惚演变成迅疾闪动的画面。

苏犹怜踉跄行走在风雪中。禁天之峰上，龙皇傲然立在雪妖面前。

龙鼎血华的光影下，龙皇将苏犹怜扼在手中，四周星辰陨落，充溢着让众生战栗的怒气，苏犹怜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眸子清冷而坚决。

终于，他轻轻放开了她。

流萤闪烁的蓝色天幕下，石星御陷入沉睡，苏犹怜手指轻轻从他面前的虚空中抚过，仿佛隔着一寸的距离，抚着他的眉，他的发，他脸上冰冷的弧度。

古老神秘的法阵中，石星御展颜微笑，握住苏犹怜轻轻颤抖的手。

一切变幻着，毁灭着，生长着，叙述着，让李玄眼花缭乱。猝然，所有的光点都变成苍蓝色，猛然自镜面上炸开，怒发成一道蓝色的雷霆。

李玄不由得一声惊呼，镜子脱手而出。

那道雷霆夭矫于他面前，倏然幻化成一条苍蓝色的巨龙。

那是飞舞在幻影中的巨龙，却又那么清晰，那么威严。纵使只是幻影，却绝没有任何人物能够取代。

那是只有龙皇才具有的威严。

巨龙在雪妖身上蜿蜒缠绕。

苍白的雪妖，用孱弱的身体承受着巨龙的暴虐，似乎要将她揉碎、贯穿。她无力抵抗，只能蹙起秀眉，紧紧咬住嘴唇，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巨龙仿佛携带着天地之威，引动诸天星辰之光华，残忍地宣泄着他的躁动与疯狂，力量与威严。

它蜿蜒在雪妖**的身体上。

这一幕，是何等惊人！还未待李玄有任何反应，光影便被吹成一团雪，倏然消散。

然后，那个苍蓝色的王者出现，宛如一座峰，亘立在天地之间。

那只小小的雪妖，却依偎在他的身上，妖媚无比地跟他厮磨着。

她的目光，穿透幻相，盯在李玄的脸上。那是缠绵入骨的眼神，引领宛如滴出水的眼眸，轻轻吐出一串字语： “我，是你的九灵儿。”

李玄如受雷击，踉跄后退！

他的世界，在这瞬间坍塌，化为灰尘。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犹怜脸上升起一丝迷惘，迅速化为错愕，震惊。

“我，是你的九灵儿。”

那软到忘情的呼唤，回荡在两人的耳中。

“不！”

苏犹怜凄声惨叫，冲了上去。

镜子在她触到的一瞬间，崩坏。万千碎屑舞空慢慢沉落，每一片上都有一个魔王，每一片上都有一只雪妖，在妖媚万分、柔情无限地诉说着。

“我，是你的九灵儿。”

每一片上，都映着李玄那绝望而痛苦的双眼。

这双眼，抬起来，盯着苏犹怜。

“为什么会这样？你会解释给我听的，是么？”

这声音如此软弱、苍白，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悲伤，只有恳求。

苏犹怜匆忙赶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完全无力。镜之碎光仍旋舞在他们周围，像是无数的梦魇。

苏犹怜惶然摇头：“这不是真的！你相信我！”

李玄艰难地笑了笑。

那不是幻影。

他见过心魔释放的幻影，也见过真实的龙皇。紫极老人对他的特训没有给他无敌的武功，却给了他精锐的眼力，他能看出来，那绝非心魔模拟出的幻影。

那只能是真实。

所以他才会伤心欲绝。

“你会解释给我听的，不是么？”

他像是忽然获得了力量，使劲攥住苏犹怜的手。

“你一定会解释给我听的！是不是？”

就像是溺水者的挣扎。

苏犹怜几乎将那个秘密说了出来。

那是一切解释的源头。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死死地闭上了双眼，嘶声道：“这不是真的……我没有！”

多么软弱的辩解，就像是将要淹死的溺水者的挣扎，握不住一根稻草。

李玄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你骗我！”

“你是在骗我的！心魔的镜子不会说谎的！”

“他‘拥抱’过你了！”

他的怒火就像是尖锐的刀，盲目地而绝望地刺着，刀刀见血。

苏犹怜的面容骤然冰冷。就仿佛无论多么柔软的雪，始终要结成冰。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玄，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连心魔都肯相信，却不肯相信我？”

李玄失控般地大叫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要不是我照出来了，你还会继续瞒着我，是不是？你要瞒多久！”

“你不甘拥有一份平庸的爱，于是到大魔国来，投奔龙皇的怀抱，是不是？”

“他‘拥抱’了你，于是你也爱上他了，是不是？”

多么残忍的问，句句撕碎着被问的人的尊严，却也撕碎着问的人的心。

苏犹怜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

当她痛到极点的时候，她就会笑，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她的痛苦。

“那么，你在怀疑我的贞洁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抬起李玄的下颚。她柔柔地看着他，眼波上蕴着的，全是细微的笑容。她吐气如兰，婉媚地对他道：“很抱歉，我从来就没有贞洁过。”

她转身，走入了冰房中，轻轻关上房门。

雪妖的力量蔓延而出，将整座冰屋封住，再也没人能够进入。

然后，才能紧掩住嘴唇，失声痛哭。

太子细细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浮动着一丝隐秘的微笑。

诸般因缘，都已齐备，只待一个细微的点，便会组成绝杀。

太子的绝杀。

三日之后。

那是石星御给石紫凝定的时间，也是他给自己定的时间。

相爱的人就是一面镜子，当他爱你的时候，你会从中发现自己的耀眼夺目；而当他不爱你的时候，你却会发现满身污秽。

泪流下来，是不会干的，结成冰，缠绕着她的身躯。那是冰的锁链，锁着她的心，让她无法逃脱雪妖的命运。

紧紧抱住双膝，就是拥抱着自己，就是被拥抱着。

但为何，为何感觉不到温暖呢？

四周一片狼藉，全是打碎的东西，雪原一般的废墟。

她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份爱情。

那苍蓝色的爱情。

一百年过去了，那份爱情仍然如此坚贞，他宁愿遭受一切磨折，也要见到她。那是多么让人动容的！

她的爱情，却连一百天都没有坚持到。就这么破碎了，破碎在一面镜子中。

她该怎么办？

雪妖紧紧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化成一点雪尘。

直到，那个青天一样的影子来到她身前。

苏犹怜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没有爱情可以守护了。

成魔也罢，堕落也罢，都无所谓，反正她的爱情，已经死去。

这个世界中剩下的，都是别人的爱情。

“你还好么？”

石星御的声音很温柔。

——他是在关心我么？

——他看不到我满身污秽么？

——他是在关心着自己的爱情，关心暗之四宝。

苏犹怜冷冷地想着，心中突然钻出一丝嫉妒。

为什么她的爱情就这么脆弱，而别人的爱情就这么坚强呢？

为什么绝望的不是他，而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要成全他，而不是让他像自己一样痛苦？

她猝然抬头，静静地看着石星御。

没有什么爱情是永恒的，她的不是，他的也一样不是。就算他贵为龙皇，威压天下，但亦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爱情。

如今，他的爱情握在她的掌中，只要她轻轻一握，就会粉碎。

他可以轻易撕碎她的身体，践踏她的尊严，却无法掌握自己的爱情。

他的爱情，由她掌握。由这个卑贱的，刚刚失去爱情的小小雪妖！

这是命运早就准备好的讽刺么？

苏犹怜宛如一个离群索居的巫女，透过浮世的阴霾，冷冷盯着石星御，一个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她的心头。

她甚至为此而感到一丝快意。

“我们该动身了。”龙皇的声音中，有一丝温暖。

苏犹怜猝然起身。

“你真的爱她么？”她直直地盯着石星御的眸子，第一次，她不再臣服于龙皇的威严。

这句话让石星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回答并没有犹豫：“当然。”

苏犹怜嘴角浮起讥嘲般的笑容：“那她真的爱你么？”

石星御抬起头，望着北极上湛蓝湛蓝的天。这是他苦心经营起来的场景，他以秘法炼制群魔，聚合四大神龙地、水、火、风先天灵能，才能让本来风雪弥漫的北极，现出湛蓝永晴的天空来。

那是禁天之峰上永远无法见到的景象。

他也永远无法忘记，当他手持长剑，满身浴血，回头时，所见到的那张惊惶、痛苦、绝望的脸。

她爱他么？

这个问题，该问么？

就像苍天覆盖着大地，太阳照耀着万物，天经地义。

她不能不爱他，她亦不会不爱他。

苏犹怜淡淡道：“既然如此，她为何在你出世前的一瞬间，主动求死呢？”

这是多么残刻的一问，将还在流血的伤痕生生撕开！

石星御的心猛然抽紧，忍不住一声厉喝。

“住口！”

他的手霍然抬起，苏犹怜娇脆的咽喉已被扼住，整个身子擎在空中。

紫蓝色的闪电，自他双眸中炸出，撕拉成几十丈长的电流，轰然怒击着触摸到的一切。整座禁天之峰都簌簌发抖，天穹骤然变得阴暗起来！

苏犹怜一动不动，她坠落在石星御的掌中，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震怒越大，他的痛苦就越深。

她欣赏着他的痛苦，一面跟自己做着比较，感到了一丝快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我的爱情残缺不全，你的也会一样。

她的眸子很沉静而安宁，没有一丝恐惧。

这双沉静眸子，却让石星御感到一阵灼痛。他痛苦地躬下身，天地间响起一声苍茫的龙啸。

三生石中的缱绻，让他领悟了道之真谛。

魔由心生，亦由心灭。

神、心、意、形、体，五行定元，恰好成就了他的顿悟。

他脱却凡躯，斩断婴儿，由魔入道，具大威能。因此幻化新生，五行定元阵一有罅隙，便脱略而出，再也无法困住他。

而他的修为，也超晋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举手投足之间，天地为之震动。

这一切，与他同困在三生石中的九灵儿，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才是。

她，应该跟他一样，沉浸在三生的缱绻中，知晓他的每一丝每一缕的变化。她知道他的心意，也知道他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守护他们的爱情。

但她，为什么要在他出世的前一刻，主动求死呢？

为什么？

难道正如这个苍白的雪妖所说，她与他的爱情，是虚假的么？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石星御雷霆怒啸，狂乱的闪电噼啪嘶吼，轰然暴散在周围的虚空里。

爱，是真的么？

三生，是真的么？

那令他痛、令他怨的，又是真的么？

苏犹怜静静等待着，等着眼前这个具有无上威严的男子，化身为魔，将自己撕裂。

等待着，听鲜血蓬散的声音。

撕裂了，就没有黑暗，也没有痛苦。心，也就不再会痛。那，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但石星御的暴怒却只是宣泄，宣泄完了，暴怒也就消失。

闪电，苍天，禁天之峰，全都恢复了本来模样。石星御垂手而立，只有淡淡的倦意。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爱情，过去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但我尝试着去相信，我所拥有的，就是真正的爱情。因此，我一定要见到她。无论她爱不爱我都一样。”

“如果这个世间没有真爱，那我就相信我的心。”

第三章 壶中唤天云不开

苏犹怜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如果这个世间没有真爱，那我就相信我的心。

可以这样么？

没有真爱，也可以相信自己的心么？

苏犹怜的心中闪过一阵嫉妒：他的爱情，为何就那么宽容，那么坚定？

为何没有一个人，拿着一面镜子，去照他的过去？为什么他不会，拿着一面镜子，去照爱人的过去？

她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石星御伸手，手中是那本玄陛天书。

在龙皇的威严之前，天书爷爷乖乖的，不敢耍任何花样。

苏犹怜冷冷盯着天书，在她失去爱情的时刻，却有个人，在守护自己的爱情。

他相信，那是真爱。

这该死的真爱。

她的心本来好受了些，但现在，又开始痛了。她的杀局，一定不能停止。却已不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爱情。

她只要亲眼看着这场谎言的结局。

当一切都齐备，当他怀着狂喜迎接自己的公主时，却看到早就注定的真相。那时，他的深情，会是怎样的呢？

那时，他沉静雍容的风仪，睥睨天下的力量，凌虐众生的威严，会不会和卑微雪妖的爱情一样，瞬间破碎为灰土呢？

那时，他会不会撕裂自己，让雪妖的血在苍蓝圣殿中绽开成最后的鲜花呢？

苏犹怜怨毒地揣测着。

她逼迫自己恶毒一些、再恶毒一些。因为，这样，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痛。那眼睁睁看着爱情陨灭的苦，就不会那么尖锐。

看别人的戏吧，在别人的悲欢离合中或欢喜或流泪，就会不再记起自己的了。

看别人的戏吧，静静等候最后的解脱。

轻轻地，苏犹怜划出了五行定元阵的样图。

四大神龙仿佛都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因为它们无法违逆龙皇的命令。

玄天霸海龙的目光躲避着苏犹怜，但她知道，只要有机会，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撕成碎片的。它不能恨龙皇，所以只能迁怒于苏犹怜。

青帝真炁龙摇晃着尾巴，走过苏犹怜：“可怕的红颜祸水啊……”

玉鼎赤燹龙全身都像是软了一般，一步一停，磨磨蹭蹭地向阵中心走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是不是？”

苏犹怜轻轻点了点头，让这个动作鼓起了玉鼎赤燹龙残存的勇气。

皇极惊世龙照样大吼一声：

“干吧！”

虚幻的清光之柱出现，相同的清光，映在西极的天上。

那是一座宫殿，一座盖在圣湖中的宫殿。清光便从殿中腾出，隐约有光芒在清光中腾转着，却看不清形状。

雪山环抱，圣湖就像是沉睡着的仙子。

石星御的眉峰，微微蹙起。

“乐胜伦宫。大日至的乐胜伦宫。”

“第四件暗之秘宝，雪天锋，就藏在乐胜伦宫中么？”

李玄躺在地上，心痛如割。

爱情总喜欢成双成对地折磨人。苏犹怜有多痛苦，李玄就有多痛苦。

李玄双拳中握满冰雪，狠狠地砸向地面，直到鲜血溅出。他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

天书爷爷有些悲悯地看着他：“孩子，你要学会忘掉。”

李玄绝望地抬头：“可我无法忘掉啊！天书爷爷，你帮帮我。”

天书爷爷叹着气：“去找雪天锋吧，雪天锋可以帮你。”

李玄吃力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雪？天？锋？”

石星御与苏犹怜站在圣湖之上。龙气盘旋，托着他们两人的身躯，浮空而立。四周，是寂寂的雪山，足下，是沉沉的湖水。

石星御微一抬手，湖水自中间分开，直达湖底。

湖中的鱼龙惊窜，躲避着龙皇的威严。一座沉沉的宫殿，出现在湖心深处。

那是通体用水晶雕成的宫殿，似乎透明，但以石星御的目光，都无法穿透。

无数淡淡的影子在水晶宫殿中穿梭着，一刻不停。但若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这些影子，就像是光与暗的交织，似真实又似虚幻，无法捉摸，无处不在。

石星御的神色，有些郑重起来。

两人缓缓降落，降到宫殿之前。

一块玉碣，出现在两人面前。玉碣上刻着五个古篆字。

“曼荼罗秘境。”

石星御的眉峰，再度紧了紧。

苏犹怜不禁问道：“怎么了？”

“曼荼罗乃宇宙万象，亦是轮回……”

石星御紧蹙着眉峰，缓缓答道：“这座曼荼罗阵，乃是上古遗物，据说开天辟地之时便已存在，后来大乘教祖大日至修成正果，就将它当成寄身之处。天竺、大食将大日至迎为国师后，大日至移居永日峰，这座曼荼罗阵便被废弃。但阵中妙用，却一点未失。要取雪天锋，只怕极为棘手。”

苏犹怜：“难道比从雪隐手下夺取泥犁盘还要棘手？”

石星御摇头：“雪隐自觉问心有愧，所以不肯出手，否则，哪有如此容易？”

他轻轻叹息着，牵了牵苏犹怜的手，道：“多说无益，进去吧。”

两人才靠近，那座水晶宫殿突然旋转起来，仿佛有着无穷的吸力一般，将两人吸了进去。

随即，宫殿又恢复了原样，寂寂的，没有一丝改变。

良久，天空中又现出一个身影来。

那是李玄。

才仅仅过了一天，他脸上所有的快乐、调皮就已完全隐没。成熟让痛苦凝结，布满他的眉宇。他用嘶哑的声调问道：“天书爷爷，是不是这里？”

天书爷爷仔细审视着周围，郑重道：“以我权威的眼光来判断，不错。”

李玄不再说话，驱动五云战靴，向水晶宫殿疾冲而下。

宫殿同样将他吞没，不带起一丝涟漪。

这三个人，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一般。

也仿佛，这个世界中，从未有过这三个人。

李玄，苏犹怜，石星御。

石星御一站住身，立即怔住。

这世上能令龙皇惊讶的事情已不多了，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惊讶。

他们出现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中，水晶宫殿已不见了踪影。广场四周，是巨大的、漆黑的平原，上面布满了嶙峋有如刀一般刺向天空的尖石，仿佛狰狞的护卫，守护着这座广场。

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们赫然来到了一个奇异的场所，一个跟水晶宫殿格格不入的地方。

这不足让石星御惊诧。

更为奇异的是，广场上站满了人，每一个都目光呆滞，瘦骨嶙峋，全身自上到下漆黑一片，像是饿鬼一般佝偻着身子，望着两人。

所有人，都望着石星御和苏犹怜，像是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这亦不足以让石星御惊诧。

最为奇异的是，石星御赫然发现，他那无边的威能，在这片奇异的天地中，竟然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发出！

他所有的修为都无影无踪，跟个普通人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他的修为授命于天，谁能取走？

他忍不住问苏犹怜：“你怎样？”

苏犹怜淡淡道：“不怎样，只是所有的武功法术都消失了。”

这印证了石星御的感觉。他仰头望天，天上是一片神秘的黝黑色，望不到尽头。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这个世界中的光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到何处消灭。

石星御皱起了眉头。

忽然，那些干瘦枯黑的人群中间，走出了一位老者，他稍微高大一些，眼睛也略显灵动。他向着石星御伸出了手：“欢迎来到雪天锋的世界。”

石星御眉峰挑了挑。

这，至少证明，他们没来错地方。

“雪天锋在哪里？”

老者缓缓地，仿佛说一个字都很费劲，道：“雪天锋一直在它在的地方，可惜人们看不到它而已。”

他转身，让开一条路。他身边的人脸上显露出敬畏之色，齐齐让开了路。

石星御与苏犹怜见到了雪天锋。

一根玉柱自广场另一侧拔地而起，高约几十丈。玉柱通体光润，洁净无尘，顶上闪着一团柔和的光。

苏犹怜身上清光也随之闪现，那即是他们寻找的目标——雪天锋。

那，也是这个世界的光之来源。

石星御执着苏犹怜的手，来到玉柱下。他仰头望着柱顶上的清光。

若是平时，他只需稍微动一下手指，便可蹑空直上，取下雪天锋。但现在，他只能望之兴叹。

玉柱滑不留手，又粗又高，无法攀爬。另搭一个台子？这个世界中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搭去？

石星御沉吟着。

老者走到他身边，也仰头望着雪天锋。雪天锋的清光照在他干枯的脸上，就像是一道清泉：“要取雪天锋，只有一个办法。”

这句话吸引了石星御，听他说下去。

老者的目光中似乎有了一丝悲哀：“用你最爱的人。”

“只要忘记你最爱的人，你的思念就会化成阶梯，引领你攀爬到雪天锋的位置。”

他缓缓道：“这很公平，不是么？要获得最珍贵的东西，就要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石星御的身子震了震。

要取得雪天锋，就要忘掉自己最心爱的人。然后，刻骨的思念就会化成阶梯，引领你达到目的。

这究竟是公平，还是残忍？

石星御的目光在雪天锋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如果取下雪天锋，就要忘掉他最心爱的人，那还要雪天锋做什么？

他凝视着玉柱尽头的雪天锋。

雪天锋的清光也仿佛在凝视着他，清光婉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来，取下我吧…… 取下我吧……

石星御冷冷道：“我从不与人交换！”

“砰”的一声裂响，一条透明的巨龙从他体内腾起，临空盘舞。

这条巨龙便是他元神的本相，并非法术练就，平日都蛰伏在他体内，只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醒来。它每一次出现，都曾经惊天动地，君临万方。

纵使在此时，石星御已失去了所有修为，巨龙也失去一切法宝、灵力的保护，但它仍夭矫伟岸无匹，如景天长虹，横亘天幕。

巨龙咆哮盘旋，向玉柱上撞去。

龙首击中柱身，发出清脆的一声裂响。

老者面容惨变，凄声叫道：“不要！”

所有的干枯之人全都恐怖之极地大叫道：“不要！”他们蜂拥过来，想要阻止石星御。

灾变，就在这一刻倏然降临。

轰隆隆的巨响自四面八方隐秘地炸响，头顶上黝黑深邃的天，像是煮沸了一般，急速翻动起来。

所有的人都发出悲凉的叹息，他们顾不得再管石星御，纷纷抱头蹲下，缩成一团。

轰隆隆声越响越烈，石星御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他一把拉过苏犹怜，挡在她身前，用身体替她遮蔽住满天流火。

虽然不再有惊天威严，他的身躯仍是千锤百炼而就，寻常的攻击根本伤不了他。

天在颤抖着，像是经历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猛地，一阵剧烈的摇晃，那团黑云猛然裂开，一大团火岩带着厉啸声破空直坠，砸向广场。

惨叫声同时响起，无数干枯的骸骨被砸起，血肉横飞。火岩不住出现，宛如末日灾劫一般，轰击着这片被遗弃之地。

这是天怒。

石星御的脸色并未有半分改变。他是龙皇，他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过。他习惯于为一己之欲，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巨龙缠绕在玉柱上，仰天龙吟，蓦然回首，再度狠撞下去。

嗡——

玉柱长鸣。

长天厉啸，似乎因石星御的冒犯而震怒。

火岩倏然增多，几十条长长的火瀑舞空乱怒，焚天灭地般砸在地上。

那是末日惨境。

那些干枯瘦黑的人根本来不及躲避，被砸得断肢残骸，满地都是。

黑色的血迹，在空中朵朵蓬散，化为尘埃；一声声哀号宛如炼狱的号角，在漆黑的天幕下震响，如刻骨磨髓，凄绝人寰。

石星御恍如不顾，他身上的龙影一次次撞向玉柱。

我要我的爱情，那管你血流成河。

苏犹怜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住手吧！”

石星御看了她一眼。

“你来禁天之峰前，我本有另一个计划。”

“如果拿十万人、十万魔献祭，可以打开冥界，与这个世界贯通。那时，我就可以救出九灵儿的魂魄。”

“现在，若没有雪天锋，就没有五行定元阵。我要见到九灵儿，就只有那个办法。”

“你是想让我继续下去，还是要我去杀十万人、十万魔？”

漫天陨石轰啸，石星御的声音是那么淡，却更剧烈地轰击在苏犹怜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石星御是那么遥远。

他，永远都是个帝王，高高在上，俯看着世间的一切。他不会痛苦，也不会欢乐，世间的一切，在他看来，就只有一个用处。

供奉。

供奉着帝王一样的他。

他予取予求，予杀予夺。以龙皇之威严，驾临一切。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苏犹怜忍不住凄声道：“其实……”

一块巨大的陨石带着火、带着风向他们猛砸而下。不同的是，这快陨石居然一面下砸，一面呜哩哇啦地大叫着。

陨石轰的一声，砸进了土里。

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过，天书爷爷艰难地自陨石怀中爬出，坐在陨石头顶上，狼狈地奋力微笑着向二人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是李玄？

苏犹怜的脸迅速冰封。

她绝不想再见到他。但见他摔得那么惨，她又有些不忍心。

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只怕都会失去武功，一切法宝也都会无效。没有法宝护身的李玄，从那么高的空中摔下来，会不会有事？

——我怎么还在担心他？

苏犹怜轻轻咬住嘴唇，尽力板起了脸。

他们的爱情，已在李玄举起那面镜子的时候，完全粉碎。

她将为石星御找齐暗之四宝，然后，她要看到另一份爱情分崩离析。然后，生也好，死也好，她都不在乎。

她要做一只恶毒的雪妖，让世界都流满爱情的血。

李玄艰难地爬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石星御，苏犹怜。

他们执手而立，龙皇用自己的身躯为苏犹怜遮蔽陨落的流火。

多么美好的景象。

李玄的面容在瞬间苍白。

他缓缓站直了身躯，伸出手指，勇敢地点着龙皇跟苏犹怜。

“你，你。”

“我恨你们。”

他转身，向雪天锋走去。

柔光，自天柱末端闪出，雪天锋似是知道将要获得新的供奉，在迎接着它虔诚的信徒。

——他要去取雪天锋么？

苏犹怜心弦骤然一紧。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帮你们取下雪天锋。”

“因为我要忘掉你。”

李玄对着那高大的柱子，张开了双手，喃喃自语：“忘掉这些痛苦，忘掉曾经的誓言，忘掉和你有关的一切。”

他遽然回头，沾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犹怜。

“你为什么不解释给我听、为什么！”

然后，他冲向了玉柱。

玉柱顶上，发出一声清响。就宛如幽寂的钟，敲在了心底最柔软处。

苏犹怜忽然感觉一阵心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一般。

她忍不住向李玄伸出了手：“不要！”

李玄没有回头，撞到了玉柱上。

清音柔和，将他裹住。他的心口，淡淡地冲起了个影子，然后变幻成一小团苍白的虚像。

刹那间，往事凝结成的一切，都上心头。

——在遥远遥远的地方，会不会有我们的故乡？

——那里会有个奇怪的规矩，男子要想娶心爱的女子，就要为她上天入地、降龙伏凤，历经七重考验。

这一瞬间，苏犹怜泪流满面。

虚影爆开，轻轻的，柔柔的，就宛如爱情溜走时一般。苏犹怜伸出的手，凝固在空中，无力地划出一道空落的弧。

李玄被虚影托起，飞向雪天锋的清光。

虚影清光，合为一体，坠落。所谓的爱情，也在这一刻坠落，摔成碎片。

李玄慢慢张开眼睛，他的双掌中，托着一片小小的清光。没有人能看清楚它的样子，但每个人见到它时，都立即知道，这就是雪天锋。

雪天锋，本就藏在每个人的心底。

是你心中最邪恶的那个念头，不可捉摸，却又无法回避。

雪天锋从李玄手中滑落，落入石星御的掌中。

这一刻，石星御也沉默。

失去最真的爱才取得的雪天锋，是那么沉重，连石星御都无法不动容。

他看着李玄：“谢谢你。”

李玄的目光有些空洞，他幽幽道：“我刚才做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苏犹怜凝视着他：“你还记得我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干涩，像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李玄看着她，良久，双目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

苏犹怜合上眼，清泪滴落。

只有忘记最爱的人，才能获得雪天锋。

她是他最爱的人。

所以，他忘掉的是她。

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就算他对她做过再多的错事，她都会原谅他。

因为毕竟他是爱她的，只不过他的爱是那么鲁莽，幼稚。

她轻轻将李玄拥在怀里。

李玄的眼神一片茫然，他顺从地依偎在苏犹怜怀抱里，没有任何反应。

苏犹怜拥着他，就像是拥着个无知的孩子。这一刻，她心中充满了柔情。

每个男人体内都藏着一个孩子，剖开他，就会看到。在坚强的躯壳中，蜷缩着他们柔软、渴望被保护的心。他们时刻保护着它，不被别人看到。他们希望别人看到他们的坚强，永远。只有在最意外的情况下，他们心中的孩子，才会逃出来，剥离了坚强的伪装，显得那么孱弱。

雪天锋，将李玄剖开，所以就看到了这个孩子。

这个无助的，刚失去了最爱之忆的孩子。

都是为了她。

这一刻，苏犹怜完全忘记了李玄曾经做过什么。她要好好待他，让他重新爱上她。她会无微不至地关怀他，让他跟他的爱情一起成长。

她居然感到一阵幸福。

石星御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既然雪天锋已到手，他们何必再停留在这个让人厌烦的地方？

他们转身，从来时的地方，向外走去。

李玄突然一声惊叫：“你们往哪里走？我为什么看不到路？为什么？”

路，就在石星御与苏犹怜的面前延伸着，但李玄却惶然停步，满脸都是惊恐。

他的面前，是一片混茫，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跨出一步。他们一起向前走，摆在苏犹怜石星御与他面前的，却是不同的景象。

背后响起一声悲凉的叹息。

“失去最爱的人，就会迷失回去的路，跟我们一样，你将被永远禁锢在雪天锋的世界里。”

老者叹息着，缓缓走到他们身边。

“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像你们一样，身怀绝世武功，有着名声、威望、完美的人生，我们来寻找雪天锋，便被禁锢在这里。”

他指着李玄：“你再也走不出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你会跟我们一样，衰老、疲惫、干枯、绝望，落满灰土。”

“你会的。”

“一定会的。”

李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禁不住尖叫：“不！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啊！”

他紧紧抱着苏犹怜，仿佛这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抓着她的衣襟，死死都不肯放手。一阵颤抖的涟漪，从他身上传到她的心底。

她真切地感受到，他是多么无助，恐惧。

无论还记不记得她，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本能地想呆在她身边。

这是单纯的信任。因为单纯，所以特别坚固、直接。

她心底浮起一丝愧疚，若是她早些查知李玄的心意，便不会怀疑了。

但她没有。

她和李玄一样，用自己的怀疑伤害了最爱的人。

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她对自己说，也对李玄说。

她轻轻拥着李玄，柔声道：“不怕，我会陪着你的。”

“永远陪着你。”

这是一句承诺，她不能将他孤单地留在这个地方。他不能没有她。

这句话才说完，她面前的路也消失不见了。

老者轻轻叹息。这，便是雪天锋的魔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承诺付出代价。

苏犹怜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里，就是她的荒原。心禁锢的地方，就是荒原，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能够走出去。在这里，李玄不会化身魔王，而她正可以拥抱荒凉，细数爱情。

哪怕它早就破成了碎片，她仍可以一片一片拼凑起来，抚摸它们原来的模样。

她拥着像个孩子一样的李玄，忽然觉得满足。她终于可以将李玄留在她的荒原中了。

她的爱情，再也不惧沦落成魔。

她抬头，对石星御道：“你走吧。反正，你已找齐了暗之四宝。”

没有她的存在，就没有人能埋葬龙皇之威严。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秘密。

她的爱情已满足，不想再看他面对失望的一刻。

“啪”的一声轻响。

雪天锋在石星御手中，断成两截。

所有的人，都被惊愕攫住。

苏犹怜骇然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石星御淡淡道：“不为什么。”

“石星御不欠任何人的情。”

他一把拉起苏犹怜的手，再度站在了那高耸云天的玉柱下。

一股淡淡的涩然，忽然浸满了苏犹怜的心。

她不了解，不知道，不明白这是什么情感，她也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她试着将手从石星御掌心抽出，却无能为力。

另一只拥着李玄的手，却有了一丝惶惑的颤抖。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

老者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似是悲伤，又似是欢喜。似是希望，又似是绝望：“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就无法摆脱雪天锋的魔力呢？”

“为什么你就可以？”

所有干黑的人都齐声叹息。

他们缓缓隐没，化成无数淡淡的影子，如存在，如不存在。

周围的一切，也全都消隐，化成一座水晶宫殿。

他们三人，就站在宫殿的正中间，面前，是一座玉柱，不过那玉柱只有半人高，上面放着雪天锋。

雪天锋的清光，将三人笼罩住，扶摇不定，无数幻影，在清光中闪烁，消灭。

宛如悠长的一场梦。

石星御沉吟良久，缓缓伸手，拿起雪天锋。

就仿佛，梦在这一刻醒来。

他用力握紧。

“终于齐了呢。”苏犹怜轻声叹息着。

李玄跟在她身后，不说一句话。

自乐胜伦宫归来后，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开心，不再说着不知所谓的冷笑话，也不再闹哄哄的了。他变得安静了许多，没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独自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但若是问他，他又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他变得迟钝，茫然，再无复当初的聪慧。

天书爷爷说，这是因为他的心，空了很大很大的一块。

雪天锋取走的，不仅仅是他的爱情，而且包含了所有与爱情有关的回忆。没有人能想象得到，这回忆在李玄的心中，竟是如此深，如此珍贵。

也许，是因为他孤独流浪的童年，让他特别珍惜这份感情。他心底深处，一直很孤独，很害怕，只不过平时都被那些喧闹的欢乐掩盖了，直到失去后，才能看出，那伤是如此深。

好在，他对苏犹怜表现出了极大的依恋。

他不记得苏犹怜是谁，完全无法记起关于苏犹怜的任何事情。但只要在苏犹怜身边，他就变得特别安静。一旦离开她，他就烦躁不安，长久地皱着眉头。

苏犹怜感到深深的自责。

是她，就是她，让李玄变成这个样子的。

如果她能解释，如果她不是坚持要留在大魔国，她跟李玄之间的爱情之伤，就不会这么深。

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为鲁莽的爱情能够伤害的孩子。

她一定要好好补偿李玄，她要让他再度爱上她。

于是，当李玄沉默的时候，苏犹怜会讲一个故事给他听。

有一只卑微的雪妖，居住在荒凉寒冷的雪原上。雪妖纯洁而孤独，来到雪原的人们一次一次伤害她，让她饱受痛苦，让她的身体满是污秽。但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因为她相信，会有一个少年，正在经历着七重考验，只为走到她面前，说一声爱她。

一千年来，她虔诚地等待着这个少年，却经历了一千次的欺骗、背叛。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都不过是觊觎着她的身体，窥测着她独一无二的元丹。她本以为，她已心如死灰，不会再爱任何人。也就不再会有第一千零一次背叛。

但，一千年后，却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无赖，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对她无比真诚地说： “这一次结局会不同。”

“因为这第一千零一个少年，比别的人，都要真心。”

于是，她相信了他，第一千零一次信任。

她要好好爱他，原谅他所有的错误。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爱她的。

因为，他们已经度过了所有的考验。

这个故事很长，苏犹怜每一次都说得泪流满面。

她流泪的时候，李玄也会跟着流泪。他依偎在她身旁，面容很平静。

不记起了么？

那么就跟我一起将爱情种进泥土里，等它慢慢发芽，生长。

我们会一起等待的。等你重新爱上我。

为此，她也要将那个杀局持续下去。

只要龙皇存在，她的爱情，就不会成全。这一次，她下定决心，不会再有丝毫的迟疑。

因为，她亏欠李玄的，实在太多太多。多到要用天谴来惩罚自己，才能够补偿。

她看着漫空苍蓝，心中有了决断。

她将跳一曲葬天之舞，来目送一颗巨星的陨落。

为此，将以血来饯行。

第四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摩云书院。

校会。

依旧是人数不齐，但难得的是，龙穆出席了校会。

经历了清凉月宫一战之后，梦魔代替他死去，他心中郁结多年的阴影渐渐散去，又恢复成了刚进入摩云书院时的样子，光芒，华丽，骄傲而高贵，带着一丝邪气。所有一切不高兴的事情似乎都离他远去，他是光芒中的王子，等待他的是永恒美丽的世界。

崔翩然很喜欢看到这样的龙穆。想到正是龙穆打败了梦魔，解救出了她的姐姐们，她就更喜欢看到这样的龙穆了。

当然，只有她一厢情愿地认为是龙穆打败了梦魔。

崔蔼然崔嫣然及卢家四兄弟刚从梦魔魔法中醒来，有些萎靡不振。他们看着龙穆的时候，却有些不爽。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梦魔正是龙穆的前生。没有这个趾高气扬的异国王子，也许他们就不会遭此一劫的。

但不管怎样，摩云书院又恢复了平静。

紫极老人却有些不高兴，他叹着气，手中捧着一轴黄绢。

圣旨。

他的脸上有一丝无奈，但也不得不宣布：“你们来到摩云书院已经半年了，这些日子的学习，你们表现得都很好，每个人都达到了小考的要求，无须退学。”

这段话引起了一阵欢呼。

“尤其是封常青，我本来最担心的就是你。然而事实证明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不但文科成绩好，尤我惊异的是，居然在剑术课屡次打败石紫凝。虽然石紫凝对战别的同学从未输过，而你对战别的同学从未赢过，但我与几位常傅仔细看过你们的比赛，认为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相克’。你有别人所没有的敏锐的观察力，胆小本是个劣势，却促使你的轻功突飞猛进，成为书院第一。你要是好好学下去，终有一天，你会克更多更多人的。”

封常青骄傲地抬起了头，挺起了胸，听得热泪盈眶。

他居然也有优点！还被紫极老人当众表扬着。

太感动了！

各位同学们也都真诚地为封常青高兴着，他们愿意听到同龄人的喜讯，就像自己的一样高兴。

他们的青春纯洁如纸。

待他们欢腾的声音稍稍降了一些后，紫极老人道：“但一年过去，也就是到期末考试的时间了。”

他顿了顿，同学们立即静了下来。期末考试？怎么听起来有些可怕的感觉？

紫极老人缓缓道：“摩云书院乃是为大唐选拔人才，立院的目的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因此，书院的大考向来是由大唐皇帝亲自出题，然后由太子送到书院中。这份圣旨没有打开之前，连我都不知道这次考试的题目……”

他打开了圣旨，脸色突然一变。

太辰院中静得连根针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紫极老人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死死盯着圣旨，良久不语。

龙穆忍不住问道：“圣旨上究竟说了什么？”

良久，紫极老人缓缓道：“打败四大神龙。”

太辰院中立即炸了锅。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

“我们才是一年级的小学生啊，那些神龙可都是千年的老妖怪！”

“妈妈，我不想死！”

最后一句是封常青喊的。

龙穆踏上一步，道：“师尊，你知道这决不可能的。”

紫极老人沉吟着，他反复地将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道：“我跟你想的稍微有些不同，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龙穆笑道：“这样说来，我也可能打败龙皇了？”

紫极老人断然道：“那是不可能的。”

龙穆冷笑道：“自相矛盾。我绝不去挑战四大神龙。”

同学们惊讶地看着他。

龙穆的笑容充满不屑：“什么期末考啊毕业啊，听着傻死了。龙穆王子不是猴子，让你们随便耍的。”

他转身向外走去，根本不将紫尊放在眼里。

这大出所有人的预料。崔翩然忍不住道：“你会毕不了业的！”

龙穆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又如何？”

“你们去参加这可笑的期末考吧，我享受阳光去了。”

同学们都不知所措，呆呆看着紫极老人。

紫极耸了耸肩膀，道：“你们应该体会到命运的喜怒无常了吧……”

“看来你们失去了最大的助力，本来，有大日至元体之助的龙穆，是你们之中最有可能挑战四大神龙的人。但现在……”

他叹了口气：“规则不能变，你们若是不能打败四大神龙，就算全部不及格。”

“如果胜了呢？”

“那就全部及格。”

“龙穆呢？”

“龙穆也及格。”

——实在是不公平啊！

“你们觉得摩云书院的考试很没有道理，那是你们的错觉。”

“小考考的是个人能力，而大考靠的是团队作战的合作精神。”

“统御力，亲和力，协同合作能力，战术决断力，都是很可贵的品质，如果协调一致，将每个人的优点发挥到极致，甚至可以以弱胜强，创立奇迹一般的战功。”

“而审时度势，掌握有用的情报，也是很重要的，甚至能逆转战场的格局。”

“每次摩云书院的圣旨，都是由钦天监向天祈祷，由天而授。看似不可能，而其中却蕴含着克敌制胜的玄机。你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份玄机找出来，并将其有效实施。”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加油！”

发表完这通热血沸腾的演讲之后，紫极老人率领六大常傅飘然而去。

同学们凑在一起，围观那道圣旨。这哪里是圣旨啊，简直是血泪！

李玄，石紫凝，苏犹怜全都不见影子，龙穆更是干脆宣布退出，他们只剩下十二个人了。

郑百年，龙薇儿，崔氏三姊妹，卢家四兄弟，封常青，边令诚，胡突干。

这几个人对战四大神龙？

每个人的脸都发白了，连胡突干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开始腿肚子发软。

这一届生徒造了什么孽，怎么会这么惨？

他们不由一齐望着郑百年。这十二个人中，修为最强、练习最刻苦的就数他了，他无疑成为他们的头。

郑百年迟疑着。

他明白自己肩头的责任有多重。

同学们期待着他能做出有效的决断来，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紫尊不是说过了么？他们要找出克敌制胜的玄机来。

“抓阄。”

这……这就是修为最高的郑百年做出的决断么？同学们瞠目结舌。

不过，不得不说，这很公平。

抓吧。

一共十二张阄，三张玉鼎赤燹龙，三张青帝真炁龙，三张皇极惊世龙，三张玄天霸海龙。

抓完，成交。

摊开，统计。

然后就是争吵，调和的阶段。

在崔氏三姊妹的强烈要求下，她们三人分到了一组。卢家四兄弟就没办法了，只能分出一个去。

分组结果如下。

玉鼎赤燹龙：崔氏三姊妹。

青帝真炁龙：胡突干，龙薇儿。

皇极惊世龙：郑百年，封常青，边令诚。

玄天霸海龙：卢家四兄弟。

之所以最后卢家四兄弟又分到了一起，是因为胡突干大仁大义，不忍见到他们兄弟分离。

这个面貌剥极而复的胡大老爷，让众人感动得泪流满面。

接下该怎么办？

自信心爆棚的封常青忽然提议：“我们应该去查查资料。所谓知己知彼，了解一下四条神龙的底细，应该对作战很有帮助的。”

这个提议很好，那就由你去办好了。查到了多抄写几份，我们每人一份。

“为什么是我？”

“第一，紫尊刚刚特别表扬过你了。”

“第二，你是李玄的小弟，这件事说到底都是由李玄引起的。你是想贡献身体，让我们大家出一口怨气；还是贡献精力，为大家做一点奉献？”

“……”

封常青乖乖去查。

他不敢有半点偷懒，因为他知道，没有李玄罩着，任何一位同学都可以将他揍得屁滚尿流。

每次剑术比赛，他都能神差鬼使地打败剑术最好的石紫凝，却无法胜过别的任何一位同学。

难道他天生克这位石大美人？

一想到石紫凝长身挺剑，傲然而立的飒爽风姿，封常青忍不住心中火热，赶紧埋首进书山之中。

一晚上过去了，边令诚去看他。世道艰难，只有他们两兄弟能互相扶持了。

就见封常青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我查到啦！我查到啦！”

边令诚呆头呆脑地道：“你查到什么啦？”

“我查到两条珍贵无比的资料！珍贵无比啊！我果然是书院中文科最强的优等生，我是优等生！”

这一点，连边令诚也无法赞同。

“哪两条？”

“第一条，四大神龙的习性。用一句话来概括，叫做：四大神龙，佞直奸弄。四大神龙各秉地水火风而生，乃是先天四气之源头，威力无穷无尽，但它们入红尘太深，沾染了人类的许多恶习，各自都有性格偏执的一面。”

“青帝真炁龙，秉先天真风而生，身外灵台为东海扶桑，一动则天地震惊。它非常非常喜欢说话，尤其是喜欢对龙皇说别人的坏话。有时候谗言得中，别人受罪，更多的时候则是引起圣明的龙皇震怒，自己受惩罚。但他喜欢胡言乱语的习惯却始终不改，没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自己跟自己说。严重怀疑，此龙有精神分裂的嫌疑。在四大神龙中，得一个‘佞’字。”

“皇极惊世龙，秉先天真地而生，身外灵台为十万黄土大地，一动则劫波无穷。皇极惊世龙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直脑筋。它是四大神龙中最耿直的，认定了一件事之后，就再也不会改变，所谓不撞南墙不回头，它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皇极惊世龙跟青帝真炁龙恰恰相反，青帝真炁龙喜欢向龙皇进谗言，但皇极惊世龙却往往抗直而言，两龙往往吵得不可开交。它的口头禅是两个字：‘干吧！’在四大神龙中，得一个‘直’字。”

“玄天霸海龙，秉先天真水而生，身外灵台为八千里汪洋，一动则山涌海啸。玄天霸海龙生性最为多疑，出手的次数也最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动手。就算跟别人争斗，也是尽量用各种计谋取胜。但它又非常喜欢打架，尤其喜欢跟修为比它高的人交战。费尽万般伎俩、绝不凭借武功将对方打倒，对玄天霸海龙来讲，是最为快意之事。在四大神龙中，得一个‘奸’字。”

“玉鼎赤燹龙，秉先天真火而生，身外灵台为九烈炎日，一动则天下焦灼。玉鼎赤燹龙是我们最熟悉的神龙了，先天真火又是地水火风中威力最强的力量，但玉鼎赤燹龙却是四大神龙中修为最低的。原因是因为它又懒又贪玩，生性好动，喜欢游戏风尘。四大神龙中，它是最早跟随龙皇的，龙皇对它也最为宠爱，让它领衔四大神龙之长。有时玉鼎赤燹龙犯了错误，他也绝不责罚。玉鼎赤燹龙的修为进度赶不上其它龙了，龙皇便用自己绝世的威能，助它提高修为，真是弄臣的典范。故在四大神龙中，得一个‘弄’字。”

“四大神龙，佞直奸弄，便是它们的习性。”

这些听起来好像比较有用的样子。边令诚似懂非懂的：“这些资料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封常青道：“嗯，作者也是条奇龙——雸拏遮罗。这条龙将它的对手习性全都记了一遍，防备什么时候打起来的时候参照。却不料被紫尊缴了械，便宜了我们。”

雸拏遮罗原来还有这样的小心眼。

边令诚笑了：“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很重要了——”

“龙皇炼魔之术，乃是借助四大神龙的先天元气，配合自身无上龙气，以龙炼魔，龙魔合一。”

封常青脸色郑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思索：“这样看来，龙皇禁锢了九十九妖魔，势必会引动四大神龙之龙气，对它们进行封压。也就是说——”

他一字字道：“四大神龙绝对无法出全力应战，或许，连一半的修为都无法施展。这就是我们克敌制胜的玄机。”

这次，连边令诚也懂了：“这的确是很重要的资料。你是优等生。”

他没有听到封常青的回答，低头一看，封常青已经睡着了。

龙穆静静站在山洞中，捧着珠玉般的水，小心地滴到花蕾上。

“你究竟在哪里呢？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

他修长而好看的眉毛，轻轻锁着，锁成一段闲愁。

太子细细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浮动着一丝隐秘的微笑。

只要身在清凉月宫中，他就可以看到这世间发生的一切。

药师老鬼咳嗽着，站在他身后，叹着气。

“太子，你这一着太险了，矫造圣旨让他们去对战四大神龙，万一他们牵制不了神龙呢？”

太子微笑：“卫公，不要担心，我们要考虑的，并不是学生们胜不胜得了四大神龙，而是紫尊胜不胜得了四大神龙。你以为我真的是指望这帮小孩子么？他们对战四大神龙，一定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但紫尊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么？所以，我的第三重大礼，不是这帮学生，而是整个摩云书院啊。”

“而且，我对这位金发的小朋友很有兴趣呢。他可真是独立特行啊。”

太子爆发出一阵狂笑，却又倏然止住。

“卫公，你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那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太子放心。李靖终生效忠大唐，绝不敢违抗皇命。”

第五章 一心愁谢如枯兰

夜色，是那么寂静。

李玄跟随着苏犹怜，亦步亦趋。

他就像是个影子，又像是惊恐的孩子，不肯离开大人半步。

这几日，苏犹怜对他无微不至地呵护着。

他会时常做噩梦，失控地尖叫起来。苏犹怜只好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冰屋中，执着他的手，看他安睡。

然后，他才能平静。睡着的时候，偶尔嘴角会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旦他醒来，他就会跟随着苏犹怜，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会跟随着。生恐离开她半步。

三日过去了。

终于过去了。

而暗之太初四宝，也都集齐了。一切希冀的，都已达到。

应该欢喜才是。

苏犹怜拉起他的手，向禁天之峰走去。

雪，化成一只只翅膀，托着她自平地升到天空。

可以随意出入圣殿，那是龙皇对她的纵容。

当她踏足于禁天之峰上，蓝色的宫殿就矗立在面前时，她的脚步忽然停顿。

清冷的月色将禁天之峰笼住，那是一轮巨大的、银白色的圆月，禁天之峰就如一段湛蓝的影，突兀在它之中，形成一幅对比鲜明的影画。

月光皎洁，禁天之峰上仿佛流动着透明的银色，人行其上，如在银液光海中。

就像是一尾鱼，一低头，就可以看清楚自己的肺腑。

所有的阴谋与卑鄙全都无所遁形。

苏犹怜犹豫了一下，方才踏入这片月海。

湛蓝色的幕幔，在银之光月海中飘摇着，宛如沉在海底的帆。

苏犹怜停住脚步。

目光，从这里穿进去，就能看到该看到的一切了。

石星御，宛如一座石雕，矗立在大殿的正中央。

满殿月光，透过垒成圣殿的巨冰，显得更为飘渺，萦绕在石星御身周，散淡成极为轻薄的月之云。石星御的手抬起，抚摸在一尊冰像之上。

满殿冰像，全都挣脱了幕幔的遮蔽，簇拥在石星御的身周。

它们尚未雕刻的脸，是一片空白，静静地面对着石星御。

仿佛，是一千年的凝望，早已忘记了那人容颜。

石星御抬起手，似乎隔着虚空，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曲线，无比温柔。

他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所有的冰像突然炸裂。

炸裂声组成悠长绵漫的太息，回荡在圣殿中。冰像散碎成漫天晶莹的碎屑，所有的景象都不在。

石星御仰面，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风华若神的脸，沐浴着天地初生时的宁静。

一缕笑意攀爬上了他的眉间。

岩石，坚冰，在这缕笑意下碎裂。

禁天之峰低低轰响着，似乎亦不能承受。

“从今而后，我不再需要诸位的陪伴。”

苏犹怜踉跄后退。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住所的。

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刻骨的相思，是即将获得的喜悦。那是爱情来临之前的甜蜜，是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或许他真的是魔，但这缕笑，却是如此动人，透着神一般的光辉。

即使是神，也无法像他一样，绽放出如此执着的笑。

连轮回都挡不住。

苏犹怜掩着面，她无法面对这缕笑容。

因为她即将亲手打破这份希冀，将喜悦化为绝望，将爱情碾为别离。

她，将亲手将石星御送入地狱，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王者永远封锁。

她能，只有她能，因为她掌握了这个人的致命弱点。

那是九灵儿送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然后，她的爱情将得到延续，直至天荒地老。

用一位王者的陨落，来换取自己的幸福。可以么？

苏犹怜心中几乎滴出血来。

那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就像一千年前，她所承受的一样。欺骗、罪恶、伤害。而今，她却在毫不吝惜地施加在他身上。

李玄轻轻蹙起了眉头。

他似乎感受到了苏犹怜心中的痛苦。

有没有一个人，他会安静地陪着你，当你伤心时他就流泪，当你流泪时他就心痛？

有没有？

他走上前来，轻轻执起苏犹怜的手。

他依旧是那么宁静，宁静得不像是李玄。

苏犹怜大哭了起来。她紧紧抱着李玄，仿佛一旦松开，她就会永远失去他。

为什么，要让她面临这样的抉择呢？

这是多么的不公啊。

李玄将她揽在怀里，承载着她的心痛。

他的面容，仍然那么平静。心空了之后，便无法感受任何悲伤。

苏犹怜仰起头，将泪水在自己脸上恣意流淌。

她死死握住李玄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了他的血肉。

李玄面容平静，一如以往。

苏犹怜忽然紧紧地抱住他，她抽搐一般地问：“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啊？”

她嘶喊着，感受到无尽的孤独。

一滴泪，慢慢自李玄的眼角沁出，滴落。他的脸色，仍然那么平静，仿佛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为苏犹怜抹去那滴泪。

一言不发。

苏犹怜慢慢平静下来。她的面容，也渐渐冰冷。

命运，只会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无法掌握别人的命运，她只能尽力去卫护自己的爱情。

是的，她是一只卑微的雪妖，只能卫护自己的爱情。

“开始吧。”

命运，带着车轮的轰响，碾过苍蓝之天际。

苏犹怜割开手腕，蘸着流淌的鲜血，轻轻画下一笔。

要用虔诚与牺牲，才能布下最好的五行定元阵。一笔笔，勾出一条条复杂的线条，镌上一个个灵动的符文。

将她的修为透进去，五行定元阵就如同活了一样，跟她一起呼吸着。

那是她亲手布下的五行定元阵。

封锁一段真爱，封锁一段传奇。

也封锁所有的因缘。

雪缓缓下着，陨落在这片永远晴朗的禁天之峰上。

这一日，大唐钦天监记载：

天变。

李玄静静地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苏犹怜蘸着自己的血，画着那玄妙的阵法。看着她将一件件暗之秘宝摆在阵法之上，看着她念着繁复深奥的咒文。

龙鼎血华，泥犁盘，雪天锋，还有李玄体内的清凉钥。

他静静地看着苏犹怜。

这一刻，他在思念谁？

幽蓝的帷幕挑开，宛如神明斩开了沧海，岁月撕碎了年华。

石星御静静地自幕幔深处走出。蓝色的长袍似乎是崭新的，隐绣着龙纹。他的面容，也是一片宁静。只有在眸子的最深处，才能看到一丝跳动的喜悦与希冀。

苏犹怜锐敏地注意到，今天的石星御，身上缺少了威严。

他不再咄咄逼人，如剑一般森冷。

——是为了迎接九灵儿的降临么？

苏犹怜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这一刻，她竟不忍心去想石星御那张失望的脸。

石星御看着她：“开始吧。”

——他等不及了么？

他若知道来临的是失望，是欺骗，他会怎么做？

他还会这么期待么？

苏犹怜嘴角忍不住挑起了一丝冷笑。多么让人厌弃的命运啊。

石星御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停止。

苏犹怜冷冷道：“若是失败了呢？”

石星御一怔。

——若是失败了呢？

苏犹怜声音仿佛是一根针，尖锐地刺进石星御的心里。

“若是找不到九灵儿的魂魄呢？”

“怎么会找不到？”

一直风仪温文的石星御突然变得有些粗暴起来，打断了苏犹怜的话。

“五行定元阵怎会出错？”

“暗之四宝怎会出错？”

他冷冷盯着苏犹怜，双眸中透出一丝残刻。

“绝不能出错，绝不能！”

苏犹怜迎接着他的目光，宛如一朵秋花，迎接着万里风霜。

她，没有丝毫的退却。

“好。”

她淡淡回答了一声，将指上的鲜血，洒在手中那古老的卷轴上。

卷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急速地将鲜血吸干。一声闷哑的呼啸声传了出来，卷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挣脱了苏犹怜的掌握，飞到五行定元阵上面。

卷轴上飞起一道道鲜红晶亮的血光，凌空组成一个小小的光之五行定元阵，然后慢慢降落，光之阵不断涨大，终于与地面上绘出的阵图融合成一片，亮光不断自阵图中腾起，将整座圣殿都映耀成血红色。

轰隆轰隆的爆响声，不断自阵图中发出，仿佛洪荒时的巨啸。那阵图似乎变得极为沉重，连禁天之峰都承载不起，被压得不住颤抖。阵图越降越低，在圣殿正中央形成一座巨大的黑洞。血光升腾九霄，盛开一朵血莲之花，上面托着那枚小小的，三生石。

李玄的身体忽然变成了透明的一片，清凉钥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发出一片诡异的光辉。九天清凉气升腾而出，如幽冥之月色，瞬间遮蔽了长空。

另外三件暗之秘宝，也纷纷转动起来，随着一阵清亮的啸声，龙鼎血华中精光大盛，无边血涛夹杂着粘稠灼烈的阴火，轰然爆发。而泥梨盘中则现出万千地狱变相，饿鬼修罗，畜生天人，全被禁锁在漆黑阴森的暗狱之中，受无边酷刑，不得逃脱。雪天锋涌起三千弱水，将另外三宝所放出的幻相威能包裹起来，巨浪排天，不住幻化，形成一个个梦幻泡影，渐渐碎裂。每一泡破，便是一个世界幻灭。

暗之秘宝，秉承暗之地水火风而生，司掌毁灭与崩坏，此时被五行定元阵激发，立即在人间张开了无穷地狱幻境。

洪荒巨啸不住响起，血浪浊液在漆黑的巨洞中不住地翻腾着，猛然一声爆响，暗之四宝铿然坠地。

它们全都消尽了光芒，散尽了灵气。它们体内汇聚的暗之地水火风，全被五行定元阵吸纳而去，在圣殿正中飞速旋转，化成粘稠的一团浊光。

宛如天地初生时的混沌。

阵中光芒变化，骤然静止。

一蓝一红，两道光芒冲天而起，高几万丈，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全都被这两种颜色充满，再没有第三色。

所有的颜色都分解，消散，只剩下红与蓝。

轰然巨响中，两种光幻化，降临。

冰之圣殿早就被这巨大的威能摧毁殆尽，露出空晴的天。

那天空，竟也被这两种光芒充满，红与蓝纠缠着，拥抱着，在天幕上张开一幅太极图来。

禁天之峰上，阵图聚拢的暗之元气，也开始分化，蓝追逐着红，红拥抱着蓝，也形成一座巨大的太极图。

苏犹怜与石星御，就分别站在太极图的两只鱼眼上。

组成太极图的湛蓝与血红不再有丝毫的波动，蓝与红的交界处，那枚三生石闪着静静的光芒。

一片一片虚淡的影子不住自石上剥离，融入到蓝红的太极光芒中去。但它们并未消解，而是在太极上镂刻出一幅幅斑驳陆离的画面来。

他们两人，就被这越涌越多的画面包围着，无法挣脱。

每一幅画面，都带着一个九灵儿，有的欢喜，有的忧愁。红色的欢喜，蓝色的忧愁。

浓妆淡抹，宜嗔宜喜。

石星御刹那间怔住，身周是一个个娇小可爱的九灵儿，绣面芙蓉一般，桃笑李妍。一双双秀目盈盈向着他，宛如有说不尽的缱绻相思。

而苏犹怜的四周，九灵儿尽皆含着浅浅的怨愁，宛如秋花带露，白璧微翳，凝蓄着万种娇愁。

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

石星御刹那间怔住。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雕不出来的娇柔，是他梦寐中想了一千遍、念了一万声的爱怜。

百年离恨，消得愁肠几许醉？

而今，他终于见到了这份容颜，终于清晰无比地看到了他的思念。

是那么带着笑、带着嗔、带着刻骨柔情、十分眷恋、盈盈注目的九灵儿呀！

是他三生之中，揉碎了、拥进血肉里的爱！

热泪已满襟。

每一滴泪水滚落，都映着一个九灵儿的影像。

纷纷覆覆，都是他自己的眷恋。

那是何等幸福。

他伸出手去，九灵儿穿过他的拥抱，在他耳边细细地呢喃着。他听不尽这无限清柔，只想靠得更近一些，让那淡淡的影像能更真实一些。

欣喜在他心底跳跃着，求了一千遍一万遍，他终于又见到了她，又得到了她。

他要好好爱她。

这一世，他只为爱她而活，不再关心天下。

他不由得焦躁起来，禁不住伸出手，似乎想揽过这些影子，紧紧相拥。

这喜悦是煎熬啊，即将得到的喜悦，是最刻骨的煎熬，连多等一秒钟，都无法忍受。要御着马，乘着风，奔到你面前，好好捧着那张脸，将相思一遍一遍说。

九灵儿的幻影却同时飞了起来，无论嗔还是喜，都飞舞成一道红蓝交揉在一起的龙卷。

石星御的怀抱猛然空了，他禁不住有些慌乱。

纵然以龙皇之威严，却也不禁双目中露出彷徨之色。

因，这是他唯一的致命弱点。

但他的眸子中随即露出了欣喜，只因那龙卷慢慢静止，里面露出一个人影来。

那不再是如幻似虚的影像，那是鲜活的，血肉凝结的人。

那是真正的梦寐以求的爱恋，正在一点点具现，由苦苦相思变为真实。

石星御刹那间周身电震，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再度见到九灵儿时会怎样，但当真正见到时，他无法言，无法动。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坠入虚空。

他的热泪再度盈眶，却没有一颗滴下来。

心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一刻，他情愿第一次跪拜在命运脚下。

这一刻，他情愿信仰天上地下任何的神明。

九灵儿微笑着，那是无比真实的微笑，在瑰丽的龙卷包围下，向石星御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完美的，洁白的玉手，纤指尖尖，就像是刚生的春笋一般。天狐的妖媚潜藏在这只手中，让她如芝兰静开，纤柔妩媚。

这只手，带着淡淡的香气，点向石星御的额头。

石星御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那点芳香的降落。他不禁想起，当年九灵儿就是常常这样向他撒娇着，而他却从未理会。

他欠她，欠她多少深情厚意。

用这一刻，用心去体会吧，他将再也不会失去她，即使天地崩坏都不会。

这时，一点细细的声音响起。

心碎的声音。

第六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石星御周身一震，冰冷仿佛藤蔓，伸出尖锐的触脚，瞬间爬满整个世界。

他仿佛感受到什么，惊恐地睁开双眼。

他看到的，是一点点淡碎的烟尘，呈现出七彩之色，宛如最通透的琉璃，在他眼前飘散。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象，忍不住心神一窒。

这美，美得凄艳，美得窒息。美得让他的心，抽搐般痛了起来。

他用尽全部心力，嘶叫道：“不！”

九灵儿，就在他面前，化为最凄艳迷离的琉璃尘埃。

从点在他额头上的那一指开始。

那一指，点点破碎。

那破碎，蔓延开去，无可挽回。

她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在缓慢无比地醒来。醒来，无论多么美丽都将失去。

石星御狂叫道：“不！”

他冲了上去。

五行定元阵立即被他狂乱的威严冲得四分五裂，他冲上去，抱住了九灵儿刚刚凝聚的身躯。

身躯在碰触到他的瞬间，亦化为琉璃之尘。

九灵儿在微笑，但她的微笑是在告别。

——放开我吧，我们的缘分已尽了。

“不！”

石星御用力抱住她，她的身躯立即化为无数七彩的尘埃，飘空舞着。无论他多么用力，都无法抱住一片真实。

他狂乱地伸出双手，想要将九灵儿化为的尘收束，龙皇之威严在禁天之峰上咆哮着，化为无边的龙气，化为能顷刻间屠城灭国的可怕招数——但无法收束住这越散越细的香尘。

“不！”

他狂乱地在峰顶踉跄行走，宛如一条在上古破碎的天穹下绝望飞舞的巨龙，幽蓝的长发就是他天地间唯一的伴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琉璃之尘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他的双目血红，充满了绝望。

失去，在得到的一刹那！

巨大的喜悦逆转而成的绝望，几乎将他击溃。

他猛然一把将苏犹怜拖过来，五行定元阵化生出的太极丝毫无法阻挡他的愤怒。

已具化出鳞片的手掌紧紧卡住苏犹怜的脖子，将她的身体悬空抵在巨大的冰柱上。

龙皇咆哮：“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抵挡，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早就接受天命的宁静。

“我骗了你。”

“五行定元阵无法凝聚九灵儿的魂魄。”

雷纹噼啪作响，一枚枚巨大的鳞片在他肌肤上不断凝形，破体而出，将那袭蓝衫撑得支离破碎。

血泪迸落，他断然摇头：“不可能！五行定元阵明明能聚敛任何人的精气，用暗之秘宝催化的阵法，能够打开冥界，将死人的魂魄拘来，这绝不会错！”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秘密。

足以杀死龙皇的秘密。

她带着这个秘密，带着五行定元阵的阵图，来到禁天之峰，为了杀死龙皇，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

“只因为，九灵儿已经没有魂魄了。”

“她临死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的魂魄都震碎了。”

“她要你完全忘记她。”

那是心魔一战中，九灵儿死在她怀中时，对她说的话。

也是杀死龙皇的秘密。

这秘密，只有苏犹怜一个人知道。

只有她知道。

龙皇像是突然受到了雷击，滔天的龙威骤然收缩。

——要完全忘记她么？

他仰天发出一阵惨笑。

她要他完全忘记她。

忘记了，他还要生命做什么？忘记了，他还能证明什么？

灵儿，灵儿，你是要让我终生为魔么？

我摈弃了魔之原罪，带着连诸天都恐惧的神之光辉再度降临时，你让我忘记你么？

可我无法做到啊！

泪，再度纷纷流下。

血泪。

龙皇的双眸完全陷入了深红色，那是血，化成了泪。

那张冰冷如玉的脸上，一道道裂纹破碎开去。

龙鳞之纹。

血泪沿着道道龙纹，无声坠落。

苏犹怜脸上现出了一丝怜悯。

“对不起。”

龙皇一声咆哮。

“住口！”

他的手掌猛然用力，禁天之威严轰然四击，整座冰峰为之哀鸣。

“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卑微的蚁虫，你竟敢践踏龙皇之尊严！”

苏犹怜一声惨叫，光芒在她面前轰然炸开。

石星御不见了，禁天之峰也不见了。

浩瀚无边的星空再现，星辰，银汉，却全都散发着蓝盈盈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妖异而璀璨。

她就漂浮在星云中间，浓烈的光芒将她紧紧包裹着，腐蚀着她的衣物。衣衫如蝴蝶般片片飘飞开去，她仿佛融化成一片雪。

寸缕不着的雪。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寒冷和羞惧，灵魂就燃烧起来，痛苦宛如从骨髓深处滋生而出，瞬息布满全身。

那些光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身体，侵吞着她的意识。

她用力地挣扎着，却无法动弹分毫。

这片星云，包含着强大的力量，让她无法抗拒，只能顺从地接受着一切。

她忍不住颤抖，因为她知道，更大的痛苦将降临到她身上。

她将承受龙皇那狂乱的暴戾。

因为，她是这阴谋的始作俑者。

她用力挣扎，却在这一刻，发觉那道拥裹着她的光，在变化。

钧天雷裂。

一条威严之极的蓝色巨龙自光中生出，将她的身躯紧紧缠绕住，宛如裹在蓝茧中的蚕。

她的呻吟激发了巨龙的咆哮，带着山峦崩摧的威严，一层层炸响在她身周。

她无法抗争，只能恐惧地看着巨大而狰狞的龙首渐渐靠近她的脸。

森冷的恐惧伴随着龙之威严降临，将她颤抖的身体围裹住。

她从未如此惊恐过。

龙皇也从未如此震怒。

他化为怒龙，在星云中破空狂舞，将一颗颗星辰击成粉碎。星火夹杂着陨石，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燃烧着雪妖战栗的恐惧。

“你的轮回，都是罪孽！”

巨龙的咆哮贯穿雪妖，坚如钢铁的龙爪死死按住她，让她无法逃避审判。

“我要从你魂魄中剜出你的轮回，让你也魂飞魄散！”

随着一声怒吼，巨龙猛然撞在了雪妖的身上。

雪妖凄声惨叫，剧烈的疼痛感仿佛炸开一般，在她身体中蔓延。那是她不能承受的痛楚，宛如天地开辟时的第一斧，重重斫在她娇弱的躯体上。

痉挛，抽搐，断续的呼吸，都无法消减半点痛苦，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只能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

这呻吟却更激发了巨龙的暴怒，龙尾怒卷，猛然缠紧。她纤长的双腿顿时被禁锢，宛如一只努力绷紧的鱼尾。

巨龙腾身缠绕，缓缓收紧，粗大的鳞片一点点磨过她**的身体，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冰雪般莹洁的肌肤上顿时现出道道嫣红。

龙鳞烈火般灼热，寸寸凌迟，似乎将她的灵魂都要剜出！

这是比泥犁炼狱的万种酷刑还要残忍的折磨。

雪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淡淡的腥甜在烈烈飙风中迸散。

龙尾突然用力，将她苍白的身体拉长，强迫她极为痛苦的后仰着，玉体横陈于幽蓝夜空中，弯曲如一道雪白的彩虹。

四周涌动的飙风刹那间静寂。

仿佛天地突然停止了崩裂、劫灰突然停止了翔舞，怒涛卷涌的星海中，突然撕开一线琉璃天地。所有的光芒，都投照下来，静静瞩目着这宇宙间最后一抹凄伤顽艳的虹。

只有飞扬的星之尘埃，无声陨落。

万点幽蓝的流萤，落到她被紧紧捆缚的身体上，却又被迅速炽热的龙鳞烤成灰烬。

巨龙也在看着她，血红的龙睛死死盯住她的双眸。

她的眸子因惊惧、痛苦而涣散，再也不复那冷冷的宁静。

这让巨龙感到一丝残忍的快意——任何冒犯了龙之威严的人，都将遭受惩罚。

它伸出一只尖锐的龙爪，强行托起雪妖消瘦的下颚，一字字道：“她在哪里？”

雪妖无力的摇了摇头，轻声道：“消……消失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自己的痛呼打断！

低沉的龙啸声宛如狂雷，撞击着雪妖孱弱的躯体，激打出一簇簇雪艳的浪花，将她千年修炼的娇盈身躯扭曲、揉碎。

最严酷的虐刑，都无法舒缓巨龙的震怒。

它感觉到自己的怒火越来越炽烈，燃烧着雪妖的同时，也焚毁着自己的躯体。它急需发泄，否则，也许会将这片天空刺穿。

饱含怒恨的龙尾收缩，将雪妖牢牢禁锢身下，一只巨大的龙爪紧紧扼住她的脖子，寸余长的指甲已刺入了她的血肉。

“她，在，哪，里？”

雪妖勉强睁开双眼，气如游丝，但她的话却是如此残忍，每一个字却都仿佛带着尖刀，划出血淋淋的口子。

“她消失了……”

“永远。”

厉啸破碎了苍穹，龙身猛的一震，撞上雪妖的身体。

雪妖连惨叫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无力地承受这一切，细微的呻吟声孽生着，像是一朵被风雨蹂躏尽了的花。

她孱弱地依偎在巨龙那强大的躯体上，沾湿的长发贴上她苍白如纸的双颊，凌乱而无力。

几乎死去。

昏沉的意识中满是撕裂般的痛楚，她能感觉到，巨龙正在一点点进入她的身体，车裂她的尊严，刀剐她的灵魂。

她的灵魂是一片洁白的****地，从未有人侵入过。

那是雪妖不同于任何物种的洁白，不能承受半点污秽。

那是千年的苦难中，她为自己保留下的仅有。

但现在，却被龙威一点点侵入，恣意横扫着灵魂中所有的一切。

巨大的痛楚与羞辱袭来，雪妖泪流满面，几欲昏迷中，她凄声呼喊道：“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一切……”

“……她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巨龙停止了举动。

它垂下巨大的头颅，紧紧帖靠着雪妖被汗水濡湿的额头。

嘶哑而低沉的咆哮，在她耳边发出阵阵雷鸣：“杀你千万遍，也抵不过你的罪。”

“我要你永远沦为我的奴隶。”

“你体内将被种下蛰龙，永受炼狱之苦！”

巨龙猛地一窜，雪妖细细的呻吟声中充满了痛楚，全身剧烈地抽搐着。

巨龙完全进入了她的躯体，如此暴虐，带起一串细细的血珠。

她苍白地抖动着，想要将它摆脱。但巨大的龙爪死死按住她，让她无法做任何有用的抵抗。

血红的龙睛盯着她，冷冷地玩赏着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她的屈辱。

她竟然敢欺骗伟大的龙皇！

那就让她品尝到地狱的滋味！

巨龙缓缓在她的意识内探索着，这让雪妖激发出一阵阵的抽搐。她的躯体娇拧，扭动，粗长的龙身却越缠越紧，禁锢她的每一分挣扎。

龙皇神圣的威严，宛如潮水将她淹没。渐渐地，她的意识越来越涣散。

痛苦，仿佛消失了一般，化成暖洋洋的潮，将她吞没。

她知道，这代表她的意识，在龙皇的侵吞下渐渐消灭。

但她不想动，不想抵抗。

迎接着巨龙越来越猛烈的冲撞，她知道自己无法抵抗，她所有的力量，都将在这摧毁一切的威严面前，融化成一滴春水。

那是雪的本相啊，她又如何拒绝。

轻轻地，雪妖抽泣起来。

那是最无力的抵抗。

巨龙的身躯猛然停止。它仍停留在雪妖的躯体内，侵吞着她的意识，它的动作却遽然停止。

雪妖的抽泣，宛如一柄尖刀，轻轻地撩拨着它的心。

它的心，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

它忍不住抬起头，发出一声茫然的龙吟！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第一重大礼，龙皇可喜欢？”

万千星辰，突然崩毁。

星空陨落，他们仍然站在圣殿之中，没有丝毫改变。

石星御伫立于破碎的苍穹下，蓝衫落落，不染尘埃，他依旧如执掌天下的帝王，高贵、庄严、冷静、强大。

只有苏犹怜知道，那一切都绝非幻象，都是最残酷的真实。

巨大的冰柱前，苏犹怜轻轻颤栗，在石星御紧扼的手中枯萎、凋谢。

石星御猛然抬头。

湛蓝永晴的天上，倏然出现了一轮圆月。

金黄的圆月。

月中一株桂树扶摇飘洒，随风而动，天香淡沁，笼着一座黄金宫殿。

太子与药师老鬼，就站在宫殿之前。

太子脸色冷冷的，没有喜，也没有怒。但那份得意，却无论如何都掩蔽不住。

老鬼站在他身后，却是满脸疲倦之容。

折扇缓摇，轻轻敲击着那张阴冷而清俊脸，太子悠然道：“喜欢么？”

龙皇血红的双眼抬起，惨然盯着太子。

“汝敢逆我？”

皇者之气伴随着无上龙威轰然爆发，卷成一道无形的宏大气流，上冲于天。宛如鲲鹏抟风运海，振北图南一般。清凉月宫也不禁簌簌而动，似乎无法抗拒这逆天之威严。

太子却并不惊慌，反而以鉴赏的目光悠然凝视着龙皇的禁天之威。就像是欣赏着自己的无上功勋。

是的，这个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功勋，随着那一一布设下的十重大礼。

十面埋伏。

“谁叫你是龙皇呢？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皇，那就是我人中之皇！杀了你，我的功勋便无人能及，在帝位之争中，我的那几个笨蛋哥哥又怎能胜得过我？”

折扇在脸颊上轻轻地敲着，太子阴沉沉的脸难得的明亮起来：“说吧，龙皇，喜欢我的第一重大礼么？被亲信的女人欺骗的感觉如何？”

“住口！”

龙威曼舞，天地风雷俱变。他的威严与天地同在，天为之怒，地为之惊。

雪妖已让他震怒无比，太子的出现，更让他的怒气狂烈无极，欲焚裂天下。

“天上天下，唯我不灭！谁能杀我？”

太子的笑容倏顿，他的温煦与儒雅在这瞬间尽皆隐去，面容变得有些狰狞，宛如一条剧毒之蛇，嘶啸着自黄金面具中游出，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他的瞳仁呈一条细丝，垂直悬在眼眸的正中间，养在一团惨白的眼白中，看去妖异无比。

他轻轻道：“是的，我能杀你！”

桂树披拂，枝条曼舞，一个人影被桂枝绑缚着，提到了龙皇面前。

那是李玄。无数枝条自他体内生出，跟那株巨大的桂树之枝攀附在一起，将他缚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分毫。

他的脸色，仍是那么平静，仿佛整颗心，都已空了。

苏犹怜的心轻轻抽搐着。

太子好整以暇地看了李玄一眼，又看了龙皇一眼，悠然道：“龙皇，你忘了他。”

龙皇傲然不答。一个小小的李玄，能够做的了什么？

“不错，他的确做不了什么，但他却是我的第二重大礼。龙皇，记得么？我将他带到大魔国，当作礼物送给你。他就是我的第二重大礼，因为他的体内有清凉钥！”

太子一把将李玄的胸衣扯开，冰凉的手指沿着他的脖子划下，划到左胸不停跳动的地方“知道么，龙皇，就连清凉月宫中，也只存有三枚天香桂实。传说每一枚桂实都要千年时间才能养成，有着无穷妙用。但我却用在了他身上，只为将清凉钥锁在他体内。一旦失去清凉钥，我将再无法自如地驾驭清凉月宫，而九天清凉气与九天罡风这两大利器，也就无法施展……但，他是我的第二重大礼。”

“因为……龙皇需要清凉钥，就必须将他留在身边。而只要他在，就能凑齐光之太初四宝！”

龙皇脸色骤变。

光之太初四宝！与暗之四宝相反相成的光之四宝！

——四极逍遥剑在他身上，九灵御魔镜跟两藏千佛珠在苏犹怜身上，玄陛天书在李玄身上。

光之太初四宝，竟以这种巧妙的因缘，聚齐了。

五行定元阵，本就有两种用法。

暗之五行定元阵，搜索重塑亡灵。

光之五行定元阵，打散封锁生魂。

阵法，从那一刻逆行。

由暗至光，由生转灭。

第七章 帝家玉龙开九关

“龙皇，再度在封印中沉睡吧，永远地沉睡！”

“承受我的第二重大礼！”

太子折扇倏然一合，凌空向下一指。

摔在地上的五行定元阵之阵图宛如受到了牵引一般，倏然跃到了空中！

精光大盛，不住地自阵图中撕裂而出，贯满禁天圣殿。

那是晶亮、纯粹的光，没有半点渣滓，无形无色，纯粹之极。

光的一段，聚拢在药师老鬼的手里，而另一段，则聚合成一座巨大的五行定元阵，将整个圣殿都困在中间。

圣殿中本来布下的那个暗之五行定元阵，那个用来聚敛九灵儿魂魄的阵法，此时化为暗夜妖红的赤黑之洞，与天上月宫中晶亮的光之阵图相映衬，一光一暗，将龙皇封锁在中间。

龙皇脸色激变，左手倏然抬起，上指苍天。

“我威……”

一句清啸才呼到一半，倏然止住。

因为那苍远的青天已经不见，永远晴朗的北极天空，竟阴云密布。

那不是云，而是密密麻麻的甲胄，是万千精兵。

每一名精兵身上，都披着闪亮的盔甲，盔甲上布满了符箓，克制着龙皇的力量。他们的面容，却是苍白的骷髅，宛如征战千年的亡灵。

同时，光之阵图发出一阵山岳崩摧般的巨响！

禁天之峰猛然断裂成无数截，凌空瓦解。

龙皇的身躯却并不降落，因为那无形的光，已将他死死困住。

猛然一声清响，他体内的四极逍遥剑竟不受他的控制，冲霄而起，化为一道长几百丈的龙气，横亘在他头顶。清响之声不绝，玄陛天书，两藏千佛珠，九灵御魔镜，也纷纷暴散成清光，弥漫在龙皇身侧。

精光耀眼，横亘百里，将龙皇的一切去路全都围锁住。

龙皇一声悲啸，他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

普天之下，三界之中，他唯一惧怕的，就是五行定元阵。

那几乎是专为他而打造的阵法，绝不容他有丝毫的抵抗。

一道道影子自他身上剥离，整齐地排列成一行。水、金、木、火、土，玄、白、青、赤、黄，五个不同颜色而又透明的龙皇影子矗立在五行定元阵的光芒中，全都不能行动分毫。

他的无尽威严，无穷力量，也全都被分成了五重，每一重就是一片影子。

一重影子中只有水，为玄色。

一重影子中只有金，为白色。

一重影子中只有木，为青色。

一重影子中只有火，为赤色。

一重影子中只有土，为黄色。

这五行定元阵，乃是借助四种先天秘宝与天地清浊之气，将阵中之人分解为纯粹的五行之气。

五行之气相互混杂嬗变，是为万物。若各各分离，则为无知无觉之物。既然无知无觉，也就不难打败、镇压。

这就是五行定元阵的秘密。

这秘密说起来容易，但要想成功，却谈何容易。

人为万物之首，五行入体，已具灵气，是为魂魄精灵。尤其是修道之人，心神坚定，五行化为神通，稳固无比。要想将它们纯化、分离，是极为艰难的一件事。若有半点不纯，则不能完全封锢，功亏一篑。

尤其是龙皇这样的人，已得天命，秉天而生，一点细微的力量，都可化为绝杀。

所以，必须用太初四宝为导引，才能够将龙皇困住。

太初四宝，乃是由先天纯阳之气所化，阴阳二气，又是五行之源，因此，才能将五行之金木水火土轻易自龙皇躯体内分离出去。

五行定元阵能困住他一次，就能困住第二次。

这就是苏犹怜的绝杀。

她从上禁天之峰起，就筹划好了这一绝杀。

要杀龙皇，必须要用五行定元阵。

要布五行定元阵，必须聚齐光之四宝。

普天之下，也只有龙皇自己，才能重聚光、暗四宝。

而她，就利用龙皇的希冀，让他亲手集齐太初四宝，在自己的脚下布好阵图，然后投身进去。

她用他的爱情杀死他，来守护自己的爱情。

水为神，灵变。

金为心，神通。

木为意，太虚。

火为形，钧烈。

土为体，不朽。

然后分别镇压，只要封印稳固，则永世不得逃脱。

水金木火土，五行定元，五个影子越来越清晰。龙皇的本身，却越来越消淡。

他的手，仍然紧紧扼住苏犹怜，那是刻骨的恨意。

他无比地憎恨着这个苍白的女子，并不是因为她陷害他，而是因为她毁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不是不知道，让五行定元阵重现世间有多么危险。百年来，他提到五行定元阵几个字，都禁不住因愤怒而颤栗。

他也不是不知道，光暗四宝，彼此感应。集齐暗之四宝，光之四宝便在不远。他将亲手把自己的生命，置于极大危险之中。

但他依旧决然涉险，只因为那已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如今，连五行定元阵都找不出九灵儿的魂魄，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为何这么残忍，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打碎？

他憎恨她，甚至超过了太子。

就算身入地狱，也要拖着她一起下去！

绝不放手！

突然，其中的一个影子动摇起来。

那是玄色影子，五行中的水。

太子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般，一个箭步就窜到了药师老鬼身后，抓住他的衣襟，惨声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药师老鬼却丝毫都不动容，双目盯着五行定元阵中的影子，目中神光变幻，缓缓道：“我听说龙皇再出世之时，只取回了心意形体，留着神并未取回。也许，是由于不完整，才无法再度完整封印……”

他抬头，看着桂树上紧缚着的李玄。

“据说，龙皇之神，就封印在他体内。”

李玄目光安静无比，似乎根本听不到他们说的是什么。

太子跳了起来：“杀了他！赶紧杀了他！”

药师老鬼轻轻挥袖，挡住了他。

“不能杀。他一死，龙皇之神立即就会回归。神为龙皇前世修为，由于并未被五行定元阵封印，因此李玄一死，龙皇立即就会回复前世修为。”

“没有被五行定元阵封住的前世修为。”

太子脸色苍白。他自然明白，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五行定元阵已经封住了龙皇的今世修为，绝没有办法再对付前世修为。

怎么办？

他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药师老鬼沉吟着，道：“立即将李玄带走，越远越好！只要离得足够远，以龙皇被困住的修为，是无法取回神的。而只要将龙皇封印住，他就永远都无法取回前世之神！”

太子大喜，厉声道：“赶紧将他带走，赶紧！”

他吼了一阵，忽然笑了起来。

“我是被吓傻了么？清凉月宫只有我能指挥得了。看来只能由我亲自押送了。”

玄影剧振，龙皇发出一声激烈的啸声。

“玉鼎赤！”

玉鼎赤燹龙终于逃出来了。

为什么说是逃？

因为它受够了五行定元阵，受够了雪妖。

四次进阵，它受了多少痛苦！连修为都减少了不少。虽然玉鼎赤非常不屑于修炼，因为有龙皇在就足够了，但它仍然很痛惜失去的修为。所以，它坚决不再进阵了，连五行定元阵都不愿看一眼。

离得越远越好。

所以，虽然龙皇告诉它，这次不需要它们配合，但聪明的玉鼎赤还是不愿意呆在禁天之峰上。它扯了个谎就逃了下来。

反正龙皇大人能搞定天下任何事情，它呆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溜达溜达去。

它看到了三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

三个女孩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打扮得也一模一样，手中拿着的剑也一模一样。

神圣的玉鼎赤对女人没有兴趣，所以玉鼎赤决定走开。

不如溜达溜达去。

三个女人却不让它走开。

“我叫崔蔼然，是大姐。”

“我叫崔嫣然，是二姐。”

“我叫崔翩然，是三姐……不对，是三妹。”

三人一齐叫：“我们要杀你！”

杀我？

玉鼎赤歪着巨大的脑袋看着她们。

为什么要杀这么有风度有爱心有幽默感有身份的龙呢？

难道她们不懂得欣赏与崇拜么？

还是说，这只是个玩笑？

它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尖叫着冲了上来。

三把剑闪着光，刺在它身上。不痛不痒。连它那巨大的鳞片都刺不透。

果然是玩笑啊。

玉鼎赤放下心来。对于这么有风度有爱心有幽默感有身份的龙，谁忍心杀呢？

不保护珍稀物种了么？

还是溜达溜达去。

它倒背着手，悠闲地踱着步子，向外面走去。

咦？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地响？它奇怪的转过身来，就见崔氏三姊妹正恶狠狠地朝着它的尾巴一阵猛砍，砍得火星四冒。

她们真的想杀我么？

玉鼎赤迷惑了。它巨大的眼睛中含满了泪水。连这么有风度有爱心有幽默感有身份的龙，都忍心下手？

玉鼎赤的双眼中长含泪水。

可是，就算我被五行定元阵和雪妖那妖女折磨得只有一半修为了，就算我还要分出一半的修为来封印妖魔，就算我是四大神龙中修为最低的，可也不是你们三个傻女人能欺负的啊。

玉鼎赤轻轻甩了甩尾巴。

三声惨叫，崔氏三姊妹全都暴跌出去。

强大的玉鼎赤满意地笑了，背着手又开始踱步。

继续溜达溜达去。

玉鼎赤燹龙溜走的瞬间，玄天霸海龙也立即就溜了。

它才不受这份罪呢！

它的修为，只能为龙皇跟自己使用，可不能便宜了那只小小的雪妖。玄天霸海龙轻轻吐出一阵水雾，将自己隐没。这样，它就不用怕别人发现了。

找个地方喝水去吧。

它溜下了禁天之峰，想找个有清澈甘甜之水的地方。

枕石漱泉。

突然，它身体周围出现了无数细小的剑芒，每一把剑芒都是圆鼓鼓的轴形，并没有尖锐的锋。玄天霸海龙有些奇怪，倏然，那些剑芒全都打开，却是一本本的书形，无数的文字在上面滚动着，同时，朗朗读书声在他耳边响起。

玄天霸海龙立即头晕眼花。这辈子它最怕的就是读书了！

它宁可去撞墙去挖山去赴汤去蹈火，也不愿意读书啊！

为什么呢？

因为他体型太大了啊！

这么大，这么巨大的一条龙，拿着一本小小的书在认真地读，这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一定会笑死人丢死人的。所以玄天霸海龙谈书色变，一生跟书绝缘。

但有的时候，龙就是会有这样的强迫症，越怕的东西，就越无法避开。这些书跟文字才一出现，玄天霸海龙的目光就忍不住盯了上去，紧紧盯着。书旋转，文字滚动，它的目光也跟着旋转、滚动。

它的双眼变得一圈、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晕，终于忍不住仰天摔倒在地，巨大的身躯砸得周围的山都振动起来。

它闭着眼睛，一阵狂吼，龙气冲出，将这些剑芒全都炸裂。

头晕才稍微好了些，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见面前站着四位白面书生，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卷讨厌的书。

玄天霸海龙立即就准备撤。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一般说不清的，都是他这个兵，而不是秀才啊！何况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本书！

太可怕了！

卢家四兄弟也吃了一惊。

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焚香沐浴，颂读了一整天圣贤书后的一击，居然只是将玄天霸海龙打了个跟头，丝毫未伤。

如果他们知道，玄天霸海龙之所以会摔倒，根本不是因为剑芒之威力，他们又会多么吃惊呢？

四大神龙，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无力感，在校小学生跟神龙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们会死么？

那就舍身取义吧。

卢家四兄弟挺起了胸膛，目光坚毅地看着玄天霸海龙。

玄天霸海龙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它那颗多疑的心，禁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难道他们想抓起我来，逼着我念书念到老么？

太悲惨了！

一想到它的下半生将要与书相伴，一双硕大强壮粗暴的爪中拿着一本书，玄天霸海龙就觉得简直是末日景象。

龙威怒发，伴随着一声惨叫：“不要过来！”

海涛声自虚无中飘起，那是玄天霸海龙的身外灵台，怒发而为天崩地裂的海啸，轰然卷出。

可怜卢家四兄弟根本没有这种恶毒之心，就被灵台怒涛击中，遍体鳞伤，摔倒在地。

而玄天霸海龙也目光呆滞，受迫害妄想症发作，不住喃喃道：“书！书！书！”

皇极惊世龙身子重重砸在山峰下面，没事。

玄天霸海龙足足诱惑了它半个时辰，才让它同意一起逃走。

“干吧！”

随着一声强健有力的吼声，皇极惊世龙砸在了禁天之峰下面。玄天霸海龙早就没有了影子。

皇极惊世龙不知道该去哪里，它就走向自己本命的方向。

它秉地而生，地为西，它一摇一晃地向西走去，心中很茫然。

它习惯了呆在龙皇身边，龙皇说做什么，就大吼一声“干吧”，执行皇命。现在让它逃出来，它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它采了一朵冰花，拿在爪里，觉得百无聊赖。

——还是回去吧。还是呆在皇的身边舒服些。

皇极惊世龙转身向回走去。

一只暗红色的灯笼在它面前隐约出现，刹那间鬼气森森，四周忽然暗了下来。红灯在万条黑气中载沉载浮着，发出一声悠长的鬼吟。

皇极惊世龙并不怕鬼。身为四大神龙之一，它无所惧怕。何况，再狞厉的鬼也禁不住它龙威一振。

它摇了摇巨大的脑袋，猛地红灯爆开。

一点剑光迅捷无伦地向它刺了过来。剑光一闪，已到了面前，直取它的左眼！

皇极惊世龙一呆，不明白红灯怎么会变成了剑光。它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龙尾已横扫过来，啪的一声将剑光击成粉碎。

郑百年一个倒翻跃回，脸色已苍白。

方才那一剑，已出尽了他的全力，又在红玉掩护之下，却仍不能创伤皇极惊世龙。

皇极惊世龙歪头看了他们一眼。

敌人。

它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怒吼。

敌人就要歼灭。

嗵嗵嗵一阵爆响，皇极惊世龙庞大无比的身躯冲了过来。

封常青一声惨叫，双腿一动不动。他已经吓晕过去了。郑百年抓住他的衣领，使劲一甩手，将他丢了出去。身前涌来一阵大劲，皇极惊世龙狠狠撞在了他身上。

郑百年一口鲜血喷出，喀喇喇几声响，左胸八根肋骨一齐折断。

边令诚抱着红玉一阵狠跑，远远听着皇极惊世龙嘹亮的龙吟声，腿肚子一阵抽筋，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第八章 曳云拖玉下昆山

青帝真炁龙化成一阵烟，飘然而下。

三条龙都走了，它才不会那么笨，还留在峰顶呢。

要是有什么出血出力的事，还不轮到他头上？龙皇虽然伟大英明，但当只有一个选择时，无论多么英明，做出的决断都是一样的。

它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暖暖的秋天，暖暖的北极冰雪，睡上暖暖的一觉，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阵哈哈狂笑自天空降落，青帝真炁龙抬头观看，只见一只很好看的玉舟停在空中，一朵透明的曼荼罗花自舟中缓缓降落，一人银盔银甲，站在曼荼罗花瓣中，手持一柄光华闪亮的宝刀。

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半点高手的样子。

可一看到那人的模样，青帝真炁龙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样。

太丑了！

“鼻屎。”

青帝真炁龙用精准的语言给他下了个定义。

胡突干雄姿英发地站在它面前，期待一双赞叹的眼睛。

他就是美之化身，不是么？这凌空一跃，凝结了他多少美学的心得啊。

他为青帝真炁龙这一句话而窒住，感到困惑不已。

“鼻屎？什么鼻屎？”

青帝真炁龙轻蔑地瞥了一眼，道：“你长得像鼻屎。”

胡突干暴怒了。

怎么可以将胡大老爷与那么恶心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怎么可以？

胡突干大吼一声，真气贯注进金刚刃！

刃身上那虚无的花影立即旋转起来，飙射出一朵朵惨烈的杀戮之花。胡突干一声大喝，身子倏然消失。

下一瞬间，他已出现在青帝真炁龙巨大的脑袋之后，金刚刃怒卷狂风，向着青帝真炁龙一刀劈下！

青帝真炁龙打了个哈欠，手指向后弹了弹。

胡突干惨叫一声，金刚刃脱手飞出，笨重的身子摔在了十几米外！

青帝真炁龙仰头，却看到龙薇儿花容失色，尖叫道：“你……你不要杀我！”

青帝真炁龙摇了摇脑袋，依旧觉得很无聊。

“鲜卑。”

这时，一声龙啸贯穿了周围千里空间。

“玉鼎赤！”

龙皇那宇宙一般浩瀚的威严瞬间弥漫整个大千世界。

玉鼎赤燹龙悚然动容！

玄天霸海龙悚然动容！

皇极惊世龙悚然动容！

青帝真炁龙悚然动容！

它们齐齐飞舞而起，向着禁天之峰飞去！

开小差被龙皇发现了！这下惨了！

而更大的惊惧笼罩着它们那颗强大但柔弱的心： 龙皇有危险！

太子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不要呼唤四大神龙了，它们是不可能赶过来的！”

石星御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

空中，是飘散的碎屑，三生石的碎屑。

一点点，微小的轻尘，浮在空中，飘过石星御的眼前。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自己生命中飘走，飘过百年的轮回，飘过三生，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一点点一丝丝一缕缕的三生幻影，已不在了。

它不再是寄托了三生影像的奇异之石，只是碎尘，浮屑，没有半点光彩，没有丝毫回忆。

没有回忆了，连最后的这点牵挂，也都消失殆尽！

一点泪光自石星御苍蓝的眸中溢出，消散，化成一样的微尘。

心，痛如尘。

那是向他最后的告别么？

只是为了最后见他一面，最后向他道一次别？

石星御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

没有了你，我的生命有何意义？

天香月桂扶摇而起，缚着李玄缓缓向天外飞去。随着李玄离得越来越远，石星御那玄色的影子，振动就越来越小。五行定元阵精光大盛，拉得那五只影子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远。

阵法的力量，已几乎将石星御完全控制住。只需要再多加一点，就可将他封印。

石星御之面上，却没有惊惶，只有怅惘。

仿佛沉浸在三生的一回眸里。

不再关心生死轮回。

他紧紧执着苏犹怜的手，紧紧的，带着怨念与执着。

他唯一憎恨的，就是这个苍白的女子。

上天入地，他都不会放过她！

青帝真炁龙昂起巨大的龙头回望，禁天之峰上冲天的光芒映进了它的眼帘。

它的龙颜立即变了。

这么强大的光芒中，居然看不到龙皇的威严！

皇，出了什么事？

它骤然一个转身，身子腾空而起，向禁天之峰冲去。

猛地，一个人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它的大腿，用哀求的声音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鲜卑’究竟是什么意思？”

青帝真炁龙不耐烦地道：“快放手，我要去救皇！”

胡突干大声道：“你要不告诉我，我死都不放手！”

那好办，青帝真炁龙一声龙吟，一道巨大的龙卷骤然出现，饿龙一般卷起胡突干的身躯，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青帝真炁龙嘟囔了一声：“鲜卑！”就要腾空而起，去救龙皇。

但就在它刚离地的瞬间，大腿又被紧紧抱住了。胡突干炽烈的目光中充满了求知的渴望：“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感觉到这之中充满了语言的艺术之美啊！”

“我要领略它！”

青帝真炁龙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它确定，它看到的是一只秃着头，满脸黝黑，暴牙环眼，面目丑陋的家伙。

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谈什么语言的艺术之美？

但胡突干那炽烈的目光强烈地感染了青帝真炁龙。它想起了那段岁月，那段它尽全力用语言的艺术之美感染皇的岁月。

啊，多么美丽的回忆啊！

呕……有这样的回忆的时候，能不能不用你那张脸对着我？

青帝真炁龙使劲一腿将胡突干蹬开。它不能再在这里多做停留了，皇需要它。

胡突干冲上来抱住它的左腿：“求求你，告诉我吧！”

狠劲一脚，蹬开，肚破肠流！

胡突干冲上来抱住它的右腿：“我一定要了解这份美啊！”

巨大的龙卷，吹开，血肉横飞！

显然，青帝真炁龙轻视了胡突干对于美强烈的攫取。几十个回合下来，青帝真炁龙都气喘吁吁了，胡突干眼中的炽烈表情却丝毫都不减。

尽管他已经遍体鳞伤，但美的诉求让他不屈不挠一次又一次地扑了上来。

龙卷，一次比一次大，却无法击退蟑螂一样的胡突干。终于，青帝真炁龙精疲力尽，它抓着胡突干，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我要去救皇！”

胡突干：“求求你，告诉我，什么叫鲜卑！”

青帝真炁龙热泪盈眶。

这个人，真有着为语言的艺术之美而献身的精神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有着同样的执着。

所谓佞臣，难道不是将语言的艺术之美运用到巅峰境界的执人么？

“所谓鲜卑，就是鲜有之卑鄙的意思。”

他不耐烦地打发了胡突干，想要飞起。没想到他的大腿被更紧地抱住了，胡突干的眼神更炽烈，求知欲更强：“什么叫执人？我能感觉到渗透进这个词中的美啊！”

“执人就是执着之人！你不要再问了，我现在处于哽咽期。”

“哽咽期！哽咽期！好美的名字！告诉我告诉我！”

“你……你难道从我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么？我在哽咽啊！当然是处于哽咽期！”

一人一龙，紧紧拥抱着，探讨着伟大的语言之艺术之美。谁都无法离开谁。奇怪的是，青帝真炁龙居然颇有知己之感。

皇，伟大的皇，不是我不肯去救你，实在是因为我脱不了身啊！

太子疯狂地大笑起来。他准备的第三重陷阱，已然发挥了效用。

矫圣旨之名，以摩云书院的弟子去牵制四大龙神，断其左膀右臂。

这是他送给龙皇的第三重礼。

胜利的曙光，一点点自地平线下升起，终将撕裂苍蓝的天穹。

从胡突干被第一下龙卷击中，鲜血飙出之时，龙薇儿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人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胡突干绝对没有办法战胜神龙的，连挡都挡不住！

当然，她不知道后面戏剧性的发展。

她一定要做些什么，拯救胡突干。否则，他一定会被杀死的！

但她的修为实在太低了，连剑羽都未修成，囊中宝贝虽多，但以她的修为，还运用不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回去搬救兵！

龙薇儿眼睛一亮，想到了这唯一可行的办法！

她驾起逐日旭光舟，一溜青烟地跑回了书院。那时，青帝真炁龙正吐出那句“鲜卑”。

先找紫极老人！不在。

再找谢哥哥，不在。

又找六大常傅，咦，怎么也不在？

龙薇儿没有主意了，驾着逐日旭光舟，在书院中乱窜。猛然，她发现一个人，正躺在绛云顶上晒太阳。

那是龙穆。书院中一个人都没有，对于龙穆来讲，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清闲片刻。他很想躺下来，好好想想最近的事情。可惜他刚刚合眼不多久，就被一声尖叫惊醒！

“龙穆哥哥，快救命啊！”

龙穆睁眼，就见龙薇儿一脸惊惶地奔过来，抓着他的手就向外拖。

龙穆有些奇怪：“没有人追你杀你啊，救什么命？”

“同学们在挑战四大神龙，死的死伤的伤，你再不去，就全军覆没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对这样的事没有兴趣。”

“可是……你要是不去，胡突干哥哥就没命了！”

“没兴趣！”

“李玄哥哥就没命了！”

“没兴趣！”

“苏犹怜姐姐就没命了！”

“没……什么？你说什么？”

龙穆脸色一变，翻身而起。虽然梦魔已经死去，他心中的阴影几乎完全解开，但他仍记得跟李玄的赌约。对于这个美丽的雪妖，他的心依旧有着一份牵挂。

龙薇儿吓了一跳，怯怯地道：“苏姐姐被龙皇抓在手中，咬牙切齿的，边上好几个人围着打……我远远地看到的……好可怕……”

龙薇儿这语无伦次的描述让龙穆的行动骤然快了起来，他一声长啸，窜上了浮空岛。轰然暴响中，流星般向北极飞去。

“龙皇么？难怪我无法找到她的踪迹啊……”

龙穆英俊的面容渐渐冷肃下来，地狱之国打开，王子率领着万千暗黑军团，蜂拥而出，即将扰乱这片大地。

北极大魔国就在眼前。

透过浮空岛的彩光，他看到了正和青帝真炁龙纠缠的胡突干。

他才不会去救他呢。他要给龙皇一个惊喜。

他眉峰抬起，目光锁住了禁天之峰之顶。

那上面，沉沉的阴云也锁不住一片紫芒。

那是龙皇运用无上威严，从九极定乾旌中提炼出的大绝灭光线，也是龙皇用以镇压群魔的秘宝。

若是这枚宝贝粉碎的话，被镇压的群魔将破空出世。

伟大的龙皇会如何呢？

龙穆嘴角浮现出一丝阴冷的微笑，浮空岛迅捷无比地向绝灭紫珠飞去。

龙薇儿静静立着，目光渐渐变得空洞。她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就像是一只木偶一般。她静静地躺了下来。

她的使命，就是将这个讯息带给龙穆，然后，就会成全第四重大礼的杀劫。

一团金黄在她身侧出现，托着她慢慢升起，飞入朗朗的天空中。

那里，有一轮无比巨大的圆月。

极地深处，紫光笼罩。

紫珠泛着淡淡的光芒，似是在警告每一个靠近者：近则必死！

无数绝灭光线自紫珠上腾起，汇聚成一朵紫色莲花，缓缓降入禁天之峰下的巨大深洞中去。一阵哀嚎隐隐腾了起来，大魔国的地面也随之引发一阵轻微的震动。

以龙皇之威严与四大神龙之元气贯注的绝灭紫珠，正承担着大魔国最重要的任务——镇压群魔。

如果毁掉这枚紫珠呢？

就算不能重创龙皇，也势必会闹得他手忙脚乱。

而元气贯注于其中的四大神龙，是否也会随之重伤呢？

龙穆嘴角斜斜挑起一丝嘲讽的笑。这让他像极了筹谋着恶作剧的孩子。

极地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宛如照耀着一株初春的花树。

他始终都交织在花树的光与暗之间，是恶魔与孩子的结合。

双手合十，背后，浮空岛上那巨大的佛像也跟着双手合十。一点精光自他额头迸发而出，佛像的双眸之间，却张开了一只天眼，毫光柔和，聚成一条线，与龙穆额头的精光相连。

那一瞬间，龙穆身上一切芜杂全都被剥离，他双手缓缓张开，升到半空中，脸上尽是慈悲柔和。

光芒绽放，聚成一朵巨大的光之白莲，浮沉在龙穆周围。龙穆盘膝静坐，庄严之光芒将他环绕住，他低眉闭目，就似是一尊古佛，在宇宙的烦嚣中寂静。

然后，他双眸倏然张开。脸上又恢复了光与暗之王子的冷傲，一片庄严，尽皆化为一朵莲花，在他手中蓬然开放。

“和我一起陨落吧，龙皇！”

白莲轰然暴涨，向绝灭紫珠飞去。

紫珠也仿佛感受到白莲中蕴含的巨大威能，绝灭光线骤然顿住。

禁天之峰上的青天忽地大放光明，那轮烈日是如此大，如此亮，阳光如同实质一般，轰进了紫珠。

紫珠顿时盘旋宛如山岳，周围尽是密密麻麻激烈旋转着的绝灭光线，向白莲绽开。

白莲与紫珠撞在一起，却无声无息。

白莲就似是一抹含愁的影子，沁入了紫珠之中。

紫珠倏然收缩。

一声悠长的佛号在大千世界中回响，龙穆突然一口鲜血喷出。

紫珠缓缓散成三瓣，每一瓣中，都包着一朵莲花。莲花盛开，中间坐着一尊小小的佛陀。白衣，肃穆，头上顶着小小的金冠，面容与龙穆一般无二。他们齐齐望向龙穆，脸上显欢喜之容。

龙穆也合十做欢喜之色，手向下一指。

三尊佛陀脸现慈悲之色，亦是双手向下一指。

紫珠宛如天人五衰时的病垢，自白莲上坠落。

刹那间，紫芒大盛，幻化成纯粹的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向禁天之峰下、龙皇封住群魔的无底洞轰去。

群魔一齐悲号，似乎看到了他们的命运。

那是注定的，它们永远都不会获得救赎。

群魔出世，只会成为牵制龙皇的第四重礼物，陨落在它们曾拜为王者的脚下。

第九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太子眉中孕着一丝笑意，四重礼物之后，他似乎已看到了胜利的影子。他指挥着月宫缓缓升起，一面垂首鞠躬： “恭请简主降临。”

凤啼声回响在清凉月宫中，纷落成漫天漆黑之羽。

一袭黑色的鹤氅，仿佛兰之初绽，在月宫的正中间徐徐打开，被散乱的罡风一吹，立即舞起暗夜之清华，映衬着那张青铜之魔面清冷旷绝，宛如神魔。

简碧尘轻轻踏在月宫黄金砌就的土地上，所有的情感都被那青铜面具隔绝，宛如霜之羽人，夜之灵仙。

太子躬身行礼，恭谨无比道：“请简主出剑。”

简碧尘的眉头皱了皱。

太子起身，道：“五行定元阵只能将龙皇分解为五行之神心意形体，只有借助高绝的修为，将五行之影打散，分成互不相连的五部分，才能够分别封印。百年前，这一剑由君千殇出手，百年之后，却只有简主能胜任。”

他细细的眸子孕出了笑意：“君千殇已鸿飞天外，无迹可循。天下修为再没有人能胜过龙皇。但简主却是唯一的例外，因为简主受祈天神术福佑，有着不败的天命。”

“就请简主出剑。这一剑出，要不是龙皇被封印，就是龙薇儿死。所以，务必请简主尽全力才是。”

“简主总该知道，那小丫头身上已被我种下符咒，一切意识都为我所控，我随时都可以杀她。”

简碧尘显然很明白这一点。他的目光落在龙皇面上。

五行定元阵的光芒，将龙皇分成了五部分，水金木火土，已然分离。只是，五只手都死死地攥着一件东西，那就是苏犹怜。

他在怨恨这个女子么？

简碧尘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忍。

他虽未亲自莅临，但禁天之峰上发生的一切，却无不历历在目。

他的目光渐渐冰冷，真气缓缓提起。

偌大的清凉月宫，骤然冷却。

罡风，桂树，宫殿，阵法，所有的一切，它们所蕴含的力量全都疯狂地向简碧尘聚拢而来，在他身周三丈处，结成一个巨大的光轮，然后崩解、分化，变成纯粹的力量，为他所吸纳。

他就仿佛是君王，在他的天下恣意抽调百万大军。

力量结成光，光结成羽，片片飞散，仿佛是太空中飞舞的玄鸟，渐渐凝成一柄剑的模样。

一尺，两尺，三尺……

羽剑不住增长着，摄人的锋芒映得众人须眉尽碧。

清凉月宫，都不禁受了它的影响，轻微地颤抖起来。太子脸上闪过一阵恐惧之色，单单是站在这柄剑旁，就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杀气！

这柄剑若是斩出，又有谁能够接下？

天地震荡，太子脸上脸上慢慢泛起一阵喜色。

“龙皇，这就是我送你的第五重大礼！”

所有的振动全都停止，那柄剑，已凝为实体，剑身上的杀气，也增至最强。

简碧尘目中寒光，也最为彻骨。

封魔之绝剑，一触即发。

突然，一声娇叱传了过来：

“住手！”

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飞起，剑羽暴射，瞬间穿透了清凉月宫的层层防御，直透而入！

太子脸色立变。

失去了清凉钥，九天清凉气与九天罡风无法调动，清凉月宫的防御几乎是降到了最低。而为了潜入大魔国，引动五行定元阵，清凉月宫只能停在禁天之峰上。这也就予偷袭者以可乘之机。

但龙皇被困，四大神龙未曾赶回来，又有谁会偷袭？

那人身形极快无比，一闪之间，已窜过了三人身侧。

简碧尘与药师老鬼都一动不动，太子舞动扇子，将三人护住。那人影却对他们连看都不看，一蓬猫眼般的剑光闪起，飞射到了天香桂树之上。

清啸声再起，剑光明亮，桂枝断成两截，那人一把将李玄抱起，身子落雷般贯下！

那人腿长剑长，不是别人，正是石紫凝。

而她投向之处，不是别处，正是五行定元阵！

李玄一靠近，本被阵法钳住住的龙皇五行幻影，立即剧烈地晃动起来！

龙皇低垂的眼眸，猛然抬起！

巨大的威严，再度君临这片天地。

太子脸色惨变，石紫凝，难道不是他为龙皇准备的礼物之一么？

她是石国后人，也是普天之下，龙皇唯一不会痛下杀手的血脉，本是最好的护体利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脱离了控制，来坏自己的好事？

他的眼睛毒蛇般钉在石紫凝脸上，似乎要钻入她眉心处的阴霾，将那个虚弱的影子生生剜出。

——心魔，难道你要背叛我们的契约么？

太子厉声道：“拦住她！拦住她！”

皇极惊世龙甩开郑百年、封常青、边令诚，迈开大步，笔直地向禁天之峰冲去。

它向来都是这么直，说话直，行事直，连走路也直。绝不拐半点弯。

咪呜咪呜。

一阵奶声奶气的叫声传了过来。

皇极惊世龙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啊，多么可爱的小猫咪啊，你看它通体雪白，长长的绒毛将小小的身子覆盖住，露出一双大大的，纯洁无瑕的眼睛来。它就蹲在路边，两只后爪坐着，两只前爪蹲着，仰着脸，冲着皇极惊世龙奶声奶气地叫，让皇极惊世龙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柔情。

小宝贝，你怎么了？找不到妈妈了么？

皇极惊世龙将脚步放轻，温柔无比地走近小猫咪，低下头去，一面低低地发出轻柔的声音，一面举起前爪，想要抚摸一下它那软软的，可爱无比的小额头。

哪知那只小猫咪骤然身子暴涨，瞬间变成了一只三头巨身的怪兽，六眼如铜铃，大口如血盆，冲着皇极惊世龙一声“哇呀呀”的怪叫。

皇极惊世龙一声惨叫，吓得掉头就跑！

它完全忘记了要去救龙皇，也完全忘记自己是天下最强大的神龙。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实在太可怕了，皇极惊世龙那颗耿直的心完全无法拐弯，无法承受，就这么闷头疾冲，向外奔去。

他奔过了山，奔过了河，也不知奔到哪里去了。

咕噜乐得在地上打滚。

谁说四大神龙是天下最强大的？明明是我们咕噜么。

咕噜乐了一阵，又变回了那只玉雪可爱的小猫咪，蹲在路边，奶声奶气地叫着，准备伏击第二条龙。

多年之后，当四大神龙跟三大宠物成为同事之后，皇极惊世龙犹然对这只乖巧无比的小猫咪充满了恐惧。

石紫凝显然胸有成竹，身子暴射而下，手猛用力，将李玄甩向阵中，跟着嗡然震响，猫眼般的碧光自额头暴散而出，护住全身。她凌空悬浮，冰冷的剑芒已然聚成一朵杀气之羽，向着月宫疾刺而去。

摩云书院中的学生，石紫凝的剑术最高。气、华、羽、神、仙、圣，剑道中的六重境界，石紫凝已隐然突破剑羽，而晋为剑神。一剑怒冲，嗡然声响中，剑身上突出一道八尺长的剑气，带起一阵星辰般的毫光。这一剑，已颇有高手风范，绝不容小觑。

太子钢牙几乎咬碎。

要打败石紫凝并不难，但要在李玄坠入阵中之前打败石紫凝，就千难万难，几乎不可能。

一旦李玄落入阵中，前世修为觉醒的龙皇，又如何挡？如何破？

太子顿足捶胸，如丧考妣。

他绝不该这样轻信，居然和心魔这样反复无常的人结盟；更不该如此大意，没有早早将李玄带走。这家伙真是个祸水啊！

哪知就在这一刻，奇变陡生。

石紫凝一剑刺出后，身子倏然降落，竟抢在李玄之前，落入了阵中。

这一剑的威势，也跟着她一起降落。她姿势不变，真气更提，这一剑威力嗡然暴涨了几乎一倍，带着悍然决然之杀意，猛刺而出。

剑锋所取者，赫然是苏犹怜。

玄天霸海龙最服膺一句话：读书可以误国。

这书太可怕了，连国都可以误，何况它一只神龙？

它虽然自命不凡，但论起修为来，只有皇才可以轻易屠灭一小国。它们四大神龙都没有这份能耐啊。读书可以误国，自然可以屠龙。

所以，它人生的信条就是：少跟读书人打交道。

卢家四兄弟虽然摇摇晃晃，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他心中的恐惧仍然未减少分毫。

那是四位读书人啊，四个书生！

简直太可怕了！

这时，龙皇的啸声传遍了神州大地。

“玉鼎赤！”

玄天霸海龙吃了一惊。

虽然呼唤的不是它，但它知道，龙皇有难。

皇有难，它们必须要赶回去！

它心中的敬畏更增——这四位书生才到大魔国来，就让皇陷入险境，书生太可怕了！

它的斗志几乎降到了最低点，甩头摆尾，就要向禁天之峰飞去。

太可怕了，还是呆在皇身边安全些。皇是无所不能的。

卢家四兄弟忍痛咬牙，同声道：“休走！”

玄天霸海龙应声住脚，四只粗大的龙腿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们会不会再拿着书砸自己？

还会不会用读书声那样的贯耳魔音折磨自己？

太可怕了！

玄天霸海龙使劲克制着，才没有叫出声来。但看在卢家四兄弟眼中，这幅景象就变成了这样：这只庞然大物转过身来，幽深的眸子充满杀机地安静看着他们，大嘴忽张忽翕，似是要将他们吞噬。

不能再等待了啊……

剧痛自他们骨髓深处崩生，卢长涣一声清啸，长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卢家四兄弟精神陡然一长。

玄天霸海龙立即一阵头晕眼花。它那颗多疑而敏感的心完全被一个念头充满。

他会不会也让自己吟一首？

他会不会也让自己吟一首？？

他会不会也让自己吟一首？？？

我不会啊！

我不会啊！！

我不会啊！！！

玄天霸海龙又急又燥，又羞又愧。只听轰然一声暴响，一面巨大的旌旗缓缓自卢家四兄弟面前升起。

旌旗样式奇古，几乎没有任何花纹，只在中间绣着九只太阳，每只太阳中间跳跃飞舞着一只三足火乌。日乌宛如活的一般，迸发出炽烈的火气，那柄旌旗就宛如燃烧着一般，呈现出一朵烈焰之红莲之形。

玄天霸海龙神色骤变：“九极定乾旌？”

他心中的敬畏惊惧更胜，忍不住尖叫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最怕九极定乾旌？”

书生难道是无所不能的么？

玄天霸海龙乃秉水所生，水能克火，连玉鼎赤燹龙那么凌厉的先天真火，都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天之九阳并非普通的先天真火，那是宇宙开辟时初孕的阳火真炎，不灭不死，后为天帝十子所得，修成大日之身。天帝十子修为突飞猛进，变得骄狂起来，不守天条，十日同时悬照大地，几乎将亿万生灵全都烤死。终于惹怒了上古大神后羿，伐建木为弓箭，连歼九日。后羿也因力尽而死。

那时，玄天霸海龙还是一条小小的龙，十日临空，火海遍天的场景让它印象深刻，永远都无法从心底抹去，已成为心理阴影。此时重与九日相逢，而且操纵九日的还是最可怕的读书人，怎不让它面容惨变！

卢家四兄弟哪里想得到它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一曲吟罢，四兄弟都是精神一长，口中不停念动各种咒语。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大音稀声，大象无形……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太史公曰……其身正，不令而行……”

“赵客曼胡缨，吴钩霜雪明……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随着一声声长吟短咒，九极定乾旌上的九枚太阳，一一迸射出炽亮的光芒。日中神乌发出嘹亮的啼叫，似要离旗而出。只是它们的双目全被剜去，神魂受了九极定乾旌的制约，一时未能脱躯变化，展现阳火金炎的真正威力。而封神炼魔绝灭光线被龙皇抽去之后，神乌威能又减了一半。饶是如此，阳火金炎暴射，仍将玄天霸海龙的身外灵台消蚀了极大一块。

但最创伤玄天霸海龙的，不是九极定乾旌，而是那不住贯耳而入的念书声。

那个念头也不住在它心底翻腾：

他会不会也让自己吟一首？

他会不会也让自己吟一首？？

他会不会也让自己吟一首？？？

我不会啊！

我不会啊！！

我不会啊！！！

卢长涣双目精光暴射，他们四兄弟的修为别出蹊径，可借圣贤之书将真气凝结，灌入九极定乾旌中。杀招已然成型。

九只神乌全都鼓踊奋飞，脱离旌上太阳束缚，显出几丈长的本身，傲然骄啼，围着九极定乾旌激烈飞舞，有时撞在一起，便迸射出一团激烈的火花。

九阳聚首，一击破天。

这就是卢长涣敢于挑战玄天霸海龙的秘密武器。

但他看到了什么？

只见玄天霸海龙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只龙肢不住抽搐着，口吐白沫，竟然晕了过去。

卢家四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头威力无双的神龙怎么了。

难道它忽然发了羊角疯？

太可怜了。卢家四兄弟对敌人是仁慈的。他们围坐在玄天霸海龙身边，决定念《往生咒》《斩鬼录》《逍遥游》《易经》来超度它。

他们说做就做，朗朗读书声立即响起。

为什么玄天霸海龙口中的白沫越来越多、眼越翻越白呢？

第十章 剑光照空天自碧

这一剑，直斩苏犹怜！

这一剑，石紫凝几乎出尽全力。

这一剑，各方势力全都被巧妙地牵制，无论谁都无法救这一剑。

这一剑，必杀苏犹怜！

这一剑，石紫凝眸中浸满了痛楚。她知道雪妖是无辜的，但又不得不牺牲她。

龙皇绝不能死！

所以，一定要破五行定元阵。

要破五行定元阵，就要破掉太初四宝。她不能杀李玄，就只能杀苏犹怜。

她紧紧咬着薄薄的嘴唇，全身劲气都灌入了剑中。

“不要恨我！”

苏犹怜骇然变色，死死盯着那柄剑。

她被龙皇紧紧攥在手中，无论如何都无法躲过这一剑。

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在即将成功的一瞬。

她的爱情，即将成全。只要这个阵法成功，她就会永远封住龙皇，而后，她将与李玄两心相知，天荒地老。

千余年来，她遍身冰雪，站在雪原上仰望着人世之繁华，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为这一刻，她受了多少苦楚！

可这一剑，就将她对幸福的所有憧憬斩为乌有。

她为什么要受这一剑？

她为何不能恨？

剑光宛如一片温柔的清凉，沁入了苏犹怜的身体。

多么像是最初的那个吻。

苏犹怜只能看这个世间最后一眼，只能看她的爱情最后一眼。

这一眼，恍惚看到李玄正落到石星御面前，而石星御的右手，正扼向李玄的脖子。

冲天龙气爆发，似是从李玄身上腾起了一个龙的虚影，向石星御飞去。

石星御额间暴射出几丈长的精光，似是迎接着那龙影的到来。

整个大魔国，都开始震荡起来！

太子疯狂地大叫道：“出剑！出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

他抓出玉玺，抓出无数的毒药来，狂乱地举到简碧尘眼前，大叫道：“快些出剑，我以大唐储君的身份命令你！我用龙薇儿的性命要挟你！”

他就像是疯了一样，完全没有半点风度。

简碧尘轻轻叹息了一声。

就算太子没有提醒，他也知道，如果让石星御取回囚禁于李玄体内的“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死于非命。

此时的石星御全身都充满了疯狂的杀机，也许，只有杀戮才能制止他。

他淡淡道：“剑奴。”

铮的一声响，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全都沉寂了下去，只剩下简碧尘身前的这枚羽剑，在清啸着。天下臣服的清啸。

而一切万物，也都在这一刻静止。

普天之下，只有这柄剑在动。

这是君临天下的一剑，是司掌杀戮的王者之剑。

这柄剑因简碧尘轻轻吐出的这两个字而具备了灵魂，散发出滔天的杀气来。

漳河之上，破釜沉舟。

这柄剑，一如西楚霸王。

天下悍烈，尽出己身的西楚霸王。

是指着始皇帝，谈笑：“彼可取而代”的豪气，是乌江之上，血战千万骑的杀锋。

万物静寂，因霸王之威而臣服。这柄剑嗡然震响片刻，似是在检阅着自己的臣子，随即轰然击下！

惨烈之杀戮之气也随之引发，千里晴朗的大魔国，顿时被天惨地变的战云杀气充满！

这一剑，才一出现，立即将龙皇的须眉都映成碧色。

龙皇一声低吼，双手虚虚扼住了李玄的脖子。

李玄完全没有办法抵挡，就算是在五行定元阵的封锁中，龙皇的威严也绝非他所能比及。

他只觉全身精气都被控御住，被极大的力量撕扯着，向龙皇涌去。

痛楚就像是一条河，在他体内翻滚着。

奇怪的是，这痛楚是那么熟悉，仿佛他曾经全身都浸沐其中一般。

他的心已空了，空了很大很大一块，让他无法清醒地思考。那空出的形状，像是什么呢？痛楚蔓延，似乎将那个形状凸现得越来越清晰。

他忍不住向苏犹怜望去。

他的眸子中，是完全无助的光华，像是一个被抢去所有玩具，孤零零站在荒原上的孩子。

苏犹怜全身的疼痛骤然止住。

李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凌迟。

剑芒，再不能给她任何疼痛，因为，心是如此的痛，掩盖了一切知觉。

苏犹怜忍不住泪流满面。

守护了爱情那么久，那么残忍、那么恶毒，难道结果就是这样的么？他将死于龙皇之手，而自己则毙命于石紫凝剑下？

不能。

苏犹怜最后哀怜地看了李玄一眼。

我可以死，他不能。

他要好好活着。

他会遇到一个新的爱人，将心填补完整。

他若是死，一定要带着一颗完整的心死去。

爱我，或者，爱另一个人。

泪，落下，沁在心中那轮荧荧的宝镜中。

泪如火，灼伤在明净的镜面上，灼出一团火来，慢慢聚合成一个人的样子。

苏犹怜忍受着剑芒撕裂的痛苦，强行转身，将九灵御魔镜对准了李玄。

李玄的痛楚在瞬间爆发。

一道火影自他体内轰然拉出，铮然声响中，定远刀出鞘，悬在他身前。火烈的影子倏然张开，化成一个傲岸无比的身形，护住他全身。连龙皇这样的修为，紧扼住李玄脖子的手，都不禁被弹开了一寸！

瞬息之间，李玄全身都变成了火红。

他发出一阵痛楚的吼叫，定远刀猛然喷出万丈烽火，一刀向龙皇劈了过去！

轰然一股清光怒冲而出，将苏犹怜完全包裹住。

九灵御魔镜的虚影连绵怒发，悬驻在苏犹怜身侧，将她密密护住。石紫凝的剑，竟被硬生生地挤出一寸。

那是九灵御魔镜感受到李玄心中的狂乱，将定远侯潜埋的力量完全发挥了出来。

虽然镜中囚禁的九大神兽已不在，但全力施展的九灵御魔镜，仍非石紫凝所能抵挡。

清光之中，是一抹烽火飞舞，卷绕着定远侯傲岸的身影。宛然是李玄的样子。

烽火鼓踊着力量，直逼龙皇，也同时灼烧着苏犹怜。

一滴滴鲜血，滴落在苏犹怜**的双足上。她的全身，都变得苍白，完全变回那个荒原上立着的雪妖。她看着无尽的烽火，仿佛多年前，注视着的人世繁华。

一如美丽的烟花。

那么远，那么温暖，永远永远都是只能看到，却无法拥有。

她的嘴角升起一抹微笑。

她可以死去，但她要看着她的郎君，如火绽放。

那烽火，保卫着李玄的同时，也在保卫她。

那是多么幸福的感觉。

烽火连天，怒冲向石星御。而在同时，简碧尘那柄君临天下的玄凤羽剑，也疾刺而至。

华音阁主的不败神剑，定远侯的辟天狂刀，取向的是同一个敌人。

两种力量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化成同样的杀招！

烽火，如万千甲兵。

羽剑，则是舞旌指挥的将领。

兵、将相合，便变成战无不胜的铁军，带着战云杀气，将整座禁天之峰包围。

石星御，就在杀阵的正中央。

亦在五行定元阵的困锁之下。

李玄体内定远侯的力量觉醒之后，全身被烽火包围，封印在他体内的龙皇之“神”再也无法引动，剧颤着的玄色水之身，也渐渐静止。

刚刚恢复了一点自由的龙皇，又被封锁了起来。

烽火羽剑，向着龙皇疾刺而下！

这一剑，势必会将龙皇神心意形体打散、封印！

玉鼎赤燹龙狂奔。

崔氏姊妹完全无法拦住它那庞大的身躯，它一面奔，一面狂号：“皇！我来救你啦！皇！你等等我！”

哀切的龙号，响彻整个大魔国。

石紫凝银牙紧咬。她知道，能够改变当前局势的，就只有她了。

但她的剑，却刺在苏犹怜体内，被九灵御魔镜锁住。

烽火羽剑，卷舞起漫天战云，几乎将整个禁天之峰全都笼罩住，云外是五行定元阵的青光，是清凉月宫的封锁。这一切，将构成石星御的死地。

她必须有所抉择，否则，她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杀了她吧。”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那是心魔，缓缓睁开了沉睡的眼睛。重瞳的光华透了出来，将她的眸子淹没。

“杀了她好么？”

心魔轻柔地诱惑着她。一股力量自孱弱的心房中透出，精妙地调配着石紫凝体内的剑气。插在苏犹怜体内的长剑，嗡嗡响动起来。

连太初四宝之一的九灵御魔镜，竟都在这股力量的拨弄下，颤颤发抖。

那是心的力量，亦能直指人心深处。

石紫凝紧咬着唇。

真的要杀了她，杀了自己的同学？

虽然只有不到一年的时光，虽然连见都没见过几面。但那是她的同学啊，是人世间最纯、最真的几种情谊。

她将永远记住在摩云书院中度过的这段岁月。

因为，她注定要走入血，走入火，走入杀戮与疯狂。这段岁月，也许是她唯一的青春，唯一的光明。

杀了她，就是亲手终结这段光明，亲手为自己的青春划上句号。

那她就只能走上一条漆黑之路，再也无法回头。

心魔幽幽叹了口气，漫漫黄沙在石紫凝心头闪现，随即隐没。但那淤积的回忆，却仿佛一下子被剖了个口子，一连串令人窒息的地狱景象，冲击着石紫凝孱弱的心。

一瞬间，由安宁的小城，变成一片废墟。铁马纵横，能清晰地听到马蹄重重踏在沙上的声音，锋利的尖刀甩过空气的声音，以及骤然哑在喉咙里的呜咽……她在风楼上，哭喊着、乞求着他们住手。

但没有人聆听。

没有神明聆听。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光石国人，不让一个人留下。

龙皇的血族，要彻底自这个世界上消失。

“杀了她吧。”心魔轻柔地提醒。

石紫凝握剑的手不由得一紧。

是的，杀了她。

杀了她，就可以施展心魔所说的夺舍之术。然后，她就会得到龙皇的力量，以无上之威严屹立在大地之上。想复仇便复仇，想复国便复国。

那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啊。

石紫凝悲戚地抽泣了一下，她用力抱住苏犹怜。

“对不起。”

随着一声深深的呼吸，石紫凝的所有力量都随着血脉聚于心房，融合了心魔那奇异的灵力，轰然怒射而出。

长剑透体而过！

死亡的剧痛在苏犹怜脸上一闪而过，九灵御魔镜的光芒被长剑深深洞穿，两具身躯凌空飞起，向满空飞羽烽火迎去。

就像是两只连翩的蝴蝶。

一滴清泪自石紫凝眼角滴落，她的双眸紧紧闭上，不敢看她的剑，也不敢看世间的一切。她知道，这一剑刺出后，她将再也无法回头。

再也无法！

蝶影翩跹，在猫眼形的碧绿光华笼罩下，直贯长空。

那被剑洞穿的柔弱身影，不知怎地，让李玄的心忽然痛苦起来。

他对这个影子没有任何印象，但那痛是如此之重，让他不由得力量顿失，双手捧着心口，痛到无法呼吸。

那是怎样的痛啊，顷刻间让他泪流满面。

他试着摆动定远刀，让烽火阻住玄鸟羽剑。但简碧尘御下之羽剑本就是这惊天一剑中的主导，李玄用尽全力，也不过让烽火微微散乱，却仍然被羽剑约束着，归拢成横贯长虹的一道。

李玄终于忍不住，嘶吼道：“不……”

砰的一声巨响，仿佛什么破碎了，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羽剑骤然安息。

一片片镜光自苏犹怜身上剥落，每一片，都带着无数淡淡的影子。一片一片，从虚无中来，又归往虚无中去，掠过李玄的双手。

这双手空空地张在空中，无法把握住哪怕最微小的一片。

心在颤抖，仿佛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撕扯着，却偏偏说不出来究竟是为何而痛。

李玄昂头向天，就见那片身影如落雪般飘下，他急忙抢上前去，紧紧抱住。宛如注定的一般，他们恰好身在五行定元阵的正中间。

一个满身烽火的男子，怀抱着苍白如雪的女子。

男子涔涔泪下，却连一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子温柔地笑着，大片大片的雪涌出，她伸手，轻轻帮男子理平额头的覆发。

男子似乎要想起什么，却又始终不能，痛苦而迷茫地道：“你是谁？”

“我是雪妖……”

女子柔声说着，意识越来越模糊。大片的白光不住从她的体内溢出，在周围漂荡着，一团一团，就像是温暖的雪。

她知道，自己即将回归那片孤独的雪原，永远沉睡在那里。

她吃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充满了悲伤： 还是无法想起我么？

她苍白的笑容中有无尽的苦涩：本来，我以为还有漫长的时间，把你空白的记忆填满；本来，我承诺过，要让你重新爱我。

可是，却没有了时间。

她抬起头，越来越淡的眸子，在白光的萦绕下，显得那么通透。

这目光，宛如一束来自九天之上的光芒，深深刺痛了李玄的心。

他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心却在剧烈地抽搐。他似乎能感到，眼前这个正在死去的女子，在他心中是那么重要，但却始终无法想起她是谁。

苏犹怜注视着他的挣扎，痛楚一点点攀爬上她苍白而美丽的脸。

——在我弥留的这一刻，你能想起我么？哪怕只想起一瞬间？

李玄将头埋入她胸前，紧紧抱住她纤弱而柔软的身体，似乎要从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中，听出他们曾共有的记忆来。

她透过他散乱的发，微弱地呼吸着，眼前是一片青苍的天幕，蓝得让人心碎。

他的拥抱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没有挣扎，只任他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

她的心轻轻颤抖，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述说。

诉说着书院窗棂外明媚的阳光，终南山上飞落的桃花。

诉说着两个人的誓言。

诉说着那个来自遥远故乡的七重考验。

终于，她的心跳微弱到连自己都无法感知，再也无力将那个故事讲下去。

——郎君，你想起来了么？

她濡血的脸上浮起一缕苍白而甜美的微笑： “——认识我么？我是谁”

这一问，带着痛彻骨髓的战栗，带着生生世世的期望。每一个字，都那么艰难，每一个字，都铭刻上她的灵魂。

问出后，她仿佛耗尽了三生的力气，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只默默地，抬起通透如琉璃的眸子，等着李玄的回答。

李玄全身剧颤。

她的目光就仿佛是岩浆般烧灼着他，让他痛彻骨髓，却无法摆脱。

痛得越剧烈，就越像是要想起什么来。一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在眼前飘动着，仿佛再近一点，就能看得无比清楚，但偏偏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近这一步。

焦躁，让李玄几乎疯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他觉得头好像要裂开，拼命地甩头，才能稍微清醒一些。

雪妖看着他，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这一刻，她心中还有无数的问，却再也无法问出口。

——愿意跟着我，到荒原去么？

——那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寒冷。那是我的故乡，你若是去了，就是我们两个的故乡…… ——你愿意么？

他甚至无法想起她，又如何能和她一起去那荒凉的雪原呢？

这一刻，她的目光是那么悲伤。

悲伤得让人害怕。

李玄紧紧抱着雪妖的身躯，声嘶力竭地痛哭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只觉得自己一生的珍爱，就要永坠黄泉。

渐渐的，雪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微笑褪去了方才深深的失望、悲伤、创痛，显得晶莹无尘，仿佛天地间第一朵坠落的雪花，带着初冬的新凉。

这朵雪花缓缓飘坠在李玄心灵深处，无声地诉说着雪妖最后的祈求。

——如果，不能记起我。

——如果，不能陪我去冰冷的雪原。

——那么，留下来，不要离开，陪我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愿意么？

李玄怆然痛哭，他读懂了她的祈求，拼命地点着头。

雪妖笑了，艰难地想伸出手，去拂去他脸上的泪痕。但她的笑容忽然凝固，冰冷慢慢包围她，她在李玄的怀里融化。

李玄失声痛哭起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助。

就算是紧紧抱住，再紧紧抱住，也一样会失去。

“我认识你么？”

“告诉我啊！”

那一刻，李玄的心仿佛被命运的齿轮寸寸碾碎，一次次化为灰土。

第一次，他无比希望，定远侯的神识从另一个世界赶来，来侵占自己的躯体。

我不要做李玄了。

……那个坚毅的男子，应该不会有这么痛苦吧……悲怆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传到了石紫凝的耳边，这令她的心一阵收缩。

她在伤害，伤害一段真爱。

石紫凝突然感到一阵厌恶，无比厌恶自己。但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她与她的石国，第一次见到了曙光。

她深吸一口气，心魔的力量隐秘地增生，将所有将落未落的力量全都聚合起来。心，会有这样的妙用，只要心向着一起，力量便会完全溶进羽剑中，向五行定元阵飙射而下。

剑华已不由她控制，激天而起。

太子看着这一切，慌乱的心终于渐渐安定。

还好，心魔最终没有背叛他们的盟约。

无论中间有了怎样的变化，这封魔一剑终于挥出。

虽然，这本该出自简碧尘之手的一剑，最终汇聚了定远侯、心魔的力量，借石紫凝之剑牵引而出。

但这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知道心魔为什么要安排这些变化，但只要结果一样，就无所谓。

一丝阴沉的笑容，在太子唇际浮起。

第六枚棋子终于回到原来的轨迹，划出完美的弧度。

第十一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剑如雷落。

这一剑，聚合羽剑，烽火，心魔三种力量，在五行定元阵之助下，已隐隐有当年君千殇破天一剑之威。

即将承受这一剑的，仍是被困在五行定元阵中的石星御。

百年的光阴，仿佛被剑光劈开的巨大罅隙。

百年前，大散关外，那封魔的一幕，即将重演。

天地隐隐震响着，似乎要随着这一剑而陨落。

但九天之上，却传来太子一声惊呼。

惊呼声摇曳在苍凉的天幕上，这一剑太快，太急，连声音都无法追上。

这一剑，本是必杀之剑，却因为这声惊呼，骤然变得不祥起来。

五行光芒交织成禁锢住一切力量的阵法，以太初四宝为元枢，封印任何强大的神明。

但现在，五行的光芒，却在渐渐消失。

被禁锢在光芒中的五个影子，也慢慢聚合为一。

——合为那威严无比、连苍天都无法掩盖的龙皇。

石星御静静地凝视着苏犹怜，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

就如他亲手杀死的一般。

九灵御魔镜碎裂后，五行定元阵就不再完整。

不完整的阵法，是困不住龙皇的。

于是，灭世之威严再现。

这一刻，他却不再杀戮，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他曾经最恨的雪妖。

看着这个曾用他最大的希冀骗了他、一心想要杀死他的女子。

看着她渐渐死去。

他心中兴起了一缕淡淡的怅惘。

太子满脸都是惊恐。

他难以置信，如此精妙的一个杀局，最终怎会演变成这样？

龙皇应该已经被封印起来啦！眼前所看到的又是什么？是噩梦么？

他使劲掴着自己的脸，想让自己赶紧醒来。

但，噩梦是没有终结的。

他悄悄地，向月宫移去。他要逃，若是还呆着这里，他一定会被杀死！

封魔一剑，在龙皇面前碎成片片飞羽。

因为，五行定元阵已死去。

龙皇抬起头，看着石紫凝。

石紫凝眼中闪过一阵惊慌，随即便宁静起来。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宝剑，任由鲜血滴在地上。

如今，她只有自己可依靠。

龙皇淡淡道：“今日你可明白？”

石紫凝盯着他，目光中渐渐充满了仇恨。

对于这个男子来说，天下太小了。

他将目光投向苍穹深处，轻轻道：“你体内有我的血脉，我不杀你。走。”

石紫凝一言不发，提着剑冲了出去。

大殿外，是无尽的晴空，万里寒光生积雪。

她禁不住踉跄起来，刚走了几步，就晕倒在冰雪中。

她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

她的影子徐徐演化着，最终凝聚成一个消瘦而苍白的人影，从她的体内逸出，悬浮在空中。

心魔。

他凌空伫立，久久注视着昏迷的石紫凝，金银重瞳在阳光下，缓缓凝成猫眼般的一线，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叹息。

夺舍、复国之力，都是骗她的。

他本已和太子订立盟约，操控石紫凝来到大魔国，成为绝杀之局中的第六重大礼。

他无法改变这场绝杀，却有自己的打算。他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在这最后关头，借她的生命阻止刺向石星御的羽剑。

封魔一剑。

他并不关心石星御的安危，也不关心这一剑被破坏后，将给天下带来多大的灾劫。他只是不能看到这封魔一剑，出自简碧尘的手下。

所以，他才苦心安排，让这一剑聚合了一切的力量，借石紫凝之手发出。

如此，龙皇被封印时那足以毁灭天地的反噬之力，就不会由简碧尘来承担。

——那是几乎吞噬天地的力量，在百年前，曾让君千殇也身受重伤。

心魔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悬停九天之上的黑色凤羽，点点幽光从金银双瞳深处浮起，幽光中竟满含了绝难一见的柔情。

他破颜微笑，低声道：“阁主……”

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精力，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襟。

良久，他止住咳嗽，拭去嘴角的血痕，叹息道：“属下这样做，只因不愿看着你……独自和龙皇对决。”

“也不想，看你承受半点伤害。”

他将几乎难以凝形的右手抬起，轻轻抚在胸前。这个极为简单的动作，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冰光下，那亦真亦幻的身体都因虚弱而不住颤抖，宛如一片灰白的落叶。

心魔用尽全力站直身体，抚胸向九天上那黑色的羽凤深深一躬，苍白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属下只能侍奉到此……以后的事……阁主要多保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被风吹散在虚空里。他的身形也缓缓破碎、消散，再度消灭为石紫凝的影子。

他已耗尽所有力量，在宿主心中陷入沉睡，久久不会醒来。

龙皇并没有去看这一切。

他只是沉默。然后，慢慢抬头。

苍蓝的眸子渐渐冰冷，月宫，却是那么清晰，悬在清凉天界之上。

杀戮，即将开始。

那是灭世的舞蹈。

每一个凌犯龙皇尊严之人，都将死！

太子惊恐地四下张望着。他发现，清凉月宫已无法庇护他。龙皇之威严才出现，便仿佛笼盖住了一切。巨大的恐惧紧紧攫压着他的心，他丝毫不怀疑，只要龙皇手一抬，他的身体就会裂为齑粉！

他再也不敢隐瞒什么，尖声嘶啸道：“叶法善！”

他已不敢再提这是他的第七重大礼，现在，这些礼物都只有一种用途，那就是保命！

一个淡淡的影子在他身侧一闪。

那是个清矍的影子，羽衣长剑，星冠芒鞋，面相苍古，萧然冲淡。

他只出现了一瞬间，对着太子微微一躬，随即消失。

清凉月宫的光芒，却忽然亮了起来。

一缕金黄自桂树那巨大的躯干中腾起，迅速地升到了树梢上。树梢沉浮的金篆玉箓立即闪耀起来，映得整株桂树通透无比，宛如翠玉雕成的一般。点点金黄不住浮动，升沉在翠绿之间，幻变成无数丈余长的黄金光泡，慢慢地溢出月宫，浮沉在月宫周围。

天空立时变得绚烂，一轮金黄的圆月周围，闪烁着千万点明星般的光点。

沉闷的战鼓声缓缓响起，宛如一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以大地为鼓，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又仿佛一只巨兽的心脏，被剖开在上古的残阳下，声声悸动。

鼓声越来越响，光泡仿佛幻影浮动一般，中间尽皆浮现出淡淡的影子。

每个影子都身长八尺，金盔金甲，手握金戈，肃穆而立。他们仿佛是上古战神，经历了一场血战，满身疲惫，驻马休息，一息就是千万年。直到那战鼓声响，才将他们的意识渐渐唤醒。

逼人的杀气，也自他们身上慢慢沁出。黄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鼓得那光泡渐渐涨大，由一丈而扩为两丈。光泡内的人影，也随之长大，完全清醒过来。

每个人影都发出一声嘶吼，十万光泡，十万战甲连绵成一片，顿时形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战嚎！

天地风雷立即骤变！

光芒冲卷着凌厉的杀气，形成一片黄金色的战云，十万点光泡迅速挪移着，组合出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种符号，战云亦同时分成八份，隐约呈现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形状，壮丽无比地耸立在北极天空。

那轮金黄圆月，就嵌在八阵的正中间。天地间的一切元力，都仿佛受了极大的牵引，疯狂地向阵中汇聚而去。

八种战云越来越烈，风雷之声轰得人几乎目盲耳聋。

天空与大地都在轻微地颤动着，仿佛无法承受天地大阵的威能。

叶法善那消失了的身影慢慢在月宫之前凝结。八种战云形成的力量在他周围冲撞着，他就像是怒海中的一叶浮舟。

他双手抬起，一连串透明的符文自他手中飞出，消失在战云中。

顿时，战云疯狂地鼓涌了起来，慢慢地向他手中汇聚。

八种力量，八种天地间的玄妙，慢慢聚合成一个八卦图的形状，在他掌心缓缓旋转着，终于凝结成型，化为一张高达数丈的金色战旗！

战旗徐徐升起，悬停在叶法善身后，周围阵云翻滚，战旗却一动不动，仿佛在天穹中张开了一双金光灿烂的羽翼。

一声轻响，叶法善将旗轴从战旗中抽出。

——那不是旗轴，而是一柄没有锋芒的宝剑，黑黝黝的，似是桃木刻成，上面绘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金色战旗脱离了旗轴的束缚，顿时获得了无尽的生命，砰的一声临风展开，在虚空中猎猎作响，挥出数十丈的华彩，随时要笼盖万方！

同时，清音袅袅，自那柄剑身上发出，剑也仿佛有了灵气。

猛地，一点精光仿佛睁开了眼眸，倏然自剑身上腾起，贯入天宇深处。苍茫天穹上，一枚紫色的星辰同时闪亮，紫气透下，跟清光缠绕在一起。剑身上不住有眸子般的光华闪眨着，片刻功夫，一共闪烁出七点精光，而天地之间，也被七道清光、七条紫气贯满，天表之上，七枚紫色的星辰闪耀着，肃杀之极，却又带了种莫名的凄艳。

叶法善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柄剑，全身被剑上宛如眸子一般闪烁的七星之光笼罩。那柄剑渐渐伸长，直至百丈，所有的人，在它之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药师老鬼的眉头深深皱起：“太子，你竟强行将天地大阵的甲兵扩充到十万，这又该造下多少罪孽！”

太子狞笑道：“为了杀掉龙皇，本王早已不惜一切代价。早知道李卫公心怀不忍，本王特意将此阵交予叶先生驾驭。这上承天地七星之力、下驱十万鬼兵的天地大阵，便是送给龙皇的第七重大礼！”

他猝然回头，满脸的狰狞立即全都化为了谄媚之色。

“简主，请与叶先生一齐出剑，杀了龙皇！”

简碧尘不动，淡淡摇头。

“我从不与人联手。”

太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身形丝毫不动，只是背在背后的手，猛然抓紧。

轰隆一声响，一座玉台凭空在他身后出现，玉台上的玉刀铮然轻响，跃进了他的手中。太子看也不看，一挥手，刀准确无误地架在了玉台横躺着的人的脖子上。

龙薇儿仍在沉睡着，完全感觉不到玉刀上的杀气。

太子脸上的谄媚丝毫不减，柔声道：“简主，请与叶先生一齐出剑，杀了龙皇。”

玉刀斜斜挑起，刀尖上发出一点光，牵住龙薇儿娇弱的身体，向外摔去。

龙薇儿的面容，安详得就像是刚开放的昙花。

摔出了清凉月宫。

无数金戈在她身周出现，金戈上的光芒将她围住，固定在空中。金戈缓慢地刺向龙薇儿。而同时，万人金甲组成的天地大阵闪电般移动，护住了清凉月宫。

太子柔声道：“简主，龙薇儿只有一刻钟的性命。一刻钟后，要不是龙皇死，要不是龙薇儿死。”

他谨然一躬，缓步后退。

简碧尘的身形僵了一僵。

他居华音阁主之尊，纵横天下，从无人敢要挟于他。

只有这位太子，只有龙薇儿……

他默默存想了片刻，眼前光之凤羽再现，具化成一柄玄凤之羽剑，横亘身前。

就在此时，一柄金戈已刺穿了龙薇儿垂下的脚踝。

萦绕在李玄体外的定远侯之影，猛然回头。

火一般的目光，直灼空中急速旋转的天地大阵。

李玄的痛苦，让他心甘情愿地被定远侯的神识侵入体内，代替他，取代他。他不想再感知、再清醒。

此时的他，九成的神识都已为定远侯控制。

龙薇儿的血，从空中洒下来，慢慢溶进这丛火影之中，火影立即怒张。

那团模糊的火之面容，倏然变得清晰起来，李玄的心感到一阵灼痛，疼痛缠搅成一簇簇凌乱的力量，透过他的血脉灌输进定远刀。

一串心跳的声音自定远刀上传出。这柄闪烁着烽火的古刀，似乎变成了一枚灼热的心脏，滴着燃烧的血，不住地鼓荡着。

火影越来越清晰，定远刀直指苍穹，刀气隔空冲撞着天地大阵。

“公主……”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李玄心底震响。

他的目光忍不住望向天空。

血，化成微尘，自龙薇儿的身体中溅出，纷纷洒向他的瞳孔，就像是漫天的落梅。

他的心凄痛无比，忍不住站起身来。

怀中紧抱的苏犹怜，摔倒在地上。

李玄的目光无法收回，他的身子凭空跃起一丈，向空中飞去。

苏犹怜像是雪，静静卧在地上。

她的眸子，在慢慢闭合，却仍执着地望着李玄。

——认识我么？我是谁？

李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之色，双手用力抱住了头。

一些散碎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痛苦，好痛苦。

龙薇儿的血缓缓滴下，那些画面倏然变化，无比清晰地闪现出来。每一抹都如在目前，每一抹都带着那个洁白的影子。

神山，妖湖，魔宫，大漠……

巨大的声音在他脑颅中贯响着：“公主……”

那是多么深情的呼唤，穿越了无比沧桑的岁月，带着漫漫黄沙铁血，将他深深埋住，无法呼吸。

但他只想看清楚那些模糊的画面，他不想去想什么公主，魔王。

他的双手使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狂乱地怒吼着，但他的神识，已为定远侯控制。

他的痛苦，也已那么渺小，无法撼动那个坚毅的男子。

“公主……”

他的一只手伸出去，想要拥抱苏犹怜。

但另一只手，却执着定远刀，傲然怒指苍穹。

他就像是上古的巨人，被从中劈成两半，面临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苏犹怜的眸子慢慢闭合。

龙薇儿的血缓缓滴下。

都是一生的眷恋，无法割舍。

认识我么？

记得我么？

记得曾经的许诺么？

记得那彻骨寒冷的荒原，与孱弱孤独的雪妖么？

记得绛云顶上的风么？

记得为我而刺入胸膛的一剑么？

记得苏犹怜么？

李玄的泪涔涔而下。

他不记得。他不记得啊。

但那又是多么深的眷恋，纵然被剜去了，却依然留下痕迹，永远无法填补。

他终于看清了，他心中的空，就跟这只雪妖一模一样，一样大小，不差分毫。

但是他不记得她啊。

烽火轰然怒烧，无数透明的火之旌旗、战甲在他身周隐隐出现，带着西域之黄沙，大漠之苍凉，更助长了烽火之威势，幻化成无边之战阵，逆天而起，激荡成杀伐之风云。

那是定远侯在催促他。

李玄的脸色惨变，火烈之战纹在他脸上出现，他的心已几乎完全被烽火控制。

那是从他心中迸发出的力量，完全无法抵挡。

他要完成定远侯的传奇，他要拯救他的公主。

这是他的宿命。他无法抗拒，只能用全部身心，去迎接烽火的洗礼。

但，为何那么悲伤？

他已无法再拒绝。

李玄的意识逐渐模糊，已无法再看清楚躺在地上，正在死去的雪妖。

迷迷糊糊的，他仿佛看到了一幕幻景。

那是个美丽的雪原，干净，通透，不染半点尘污。

那里，飞舞着一只小小的雪妖。

雪妖也是那么美丽，美丽而温柔。

“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愿意！”

“永远永远陪着我么？”

“永远永远。”

他们像孩子一样拉着手，笑着，跑远了。

那是多么美丽的梦。

让人泪流满襟。

李玄腾空跃起。一串火泪坠下，在苏犹怜身侧熊熊燃烧。

李玄化成一道流星，向天地大阵投去。

他所有的怨恨悲伤，全都贯注进了定远刀中，一道燃开火焰之河，向天地大阵怒轰而去。

那个幻境，只出现在李玄心中。那美丽的故乡，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却无法让苏犹怜看到。

她只能迷蒙地看到，李玄驾驭着漫天烽火，飞向前世的承诺。

离开了她，飞向别人的传奇。

无法忍受的冰冷，像是雪，将自己慢慢包围。

在自己的荒原上。

幸好，就要死去了……

她合上双眼。

这样，就不须看着他飞向另一个女人。

不须看着他与别的人生死缠绵。

不须看着最爱的人的三生轮回，不是与自己。

静静地，感受生命的河流流淌到了尽头。她的血，漉尽了，沥干了，全都洒进了北极冰冷的土地中。

第十二章 玉星点剑黄金轭

李玄如一团火，撞进了天地大阵中。火与金立即搅成了一团。

那是他的宿命，永远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那是刻在荒漠绿洲之崖，镌在幻蜃天堑之墟上的铭言，永远不能违背，永远无法解脱。

“定远遇承香公主于此，千秋万世，永不相弃。”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两柄剑，两道闪烁于天地间的杀气。

如上古玄凤，御飞翔而为杀戮之羽剑。

如诸天星辰，挟阵云而为肃杀之星剑。

双剑并张，沉凝灵动之气共舞，组合成完美的杀阵。

直指龙皇。

天地大阵，十万神兵，第七重礼物。

龙皇的手缓缓抬起，苍蓝色的发垂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束流泻的星之尾羽。

星御。

他就像是刺破苍穹的彗星，带着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无上光华，瞬间照亮了万古沉寂的夜幕。

无论什么杀戮，在他的威严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随时都可打破它，就像是打碎一只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盏。

却倏然停止。

五行定元阵，重新迸射出毫光。

那是绘在禁天之峰上的阵图，此时一段段连接起来。巨大的五行影像凌空出现，疯狂地吸噬着夭红的新血。

苏犹怜的血。

龙鼎血华，泥犁盘，清凉钥，雪天锋，被次第点亮，却全都是血红色。

苏犹怜的血。

即将死去的雪妖苍白如纸，无人问津地躺在阵法中央，她的血成了引导这个阵法的关键。

于是，五行定元阵再现，不是封印龙皇的光之阵法，而是由暗之秘宝催发的魂魄聚敛之阵。

龙皇猝然动容。

星之杀气自他身上消失，完完全全地消失。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这个阵法。

光之羽剑，暗之星剑，都无法引起他丝毫的关注，他盯着这个阵法，脸上呈现出一抹震惊。

他忍不住一步步向这个阵法靠近。

近得能沐浴阵中的光芒。

龙皇的威严与力量宛如冰雪砌成的圣殿，在这光芒的照耀下缓缓崩摧。

他仿佛能真切的感受到，百年杀戮的无边罪孽，化为沉沉实质，坠压着他的身体。只有这座法阵的光芒能完成他的救赎。

他饱含泪光，死死地盯着阵中的每个变化。

一道清光自苏犹怜胸口腾出，直冲苍天。

湛蓝的天幕，两个淡淡的身影。

“相信自己的心，替我活下去。”

“替我看着，这一切的终结。”

“替我埋葬，这所有的因缘。”

一个身影将手轻轻按在另一个的胸前，淡淡的光自她身上发出，传递进了对方的身体中。

于是，温暖的光在苏犹怜心中汇聚，幽幽闪烁着。

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天地间最后的那缕光芒，终于停止了孤独的漂泊，找到了栖息之地。

慢慢地，一个娇媚的笑容在光中凝结，向着石星御盈盈一笑。

石星御周身剧震。

九灵儿……九灵儿……

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的威严、我的国度、我的生命都是为你准备的啊！

我的痛苦、欢喜、威严、尊荣，都只为你。

为你盛开，为你凋谢。

他不禁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天幕中那缓缓消失的幻影。

泪洒衣襟，一点点冷却着他狂乱而残忍的杀意。

九灵儿……我终于知道你在何处了……原来，你将三生石交给这只雪妖时，最后的一线魂魄，已寄身在她的体内。

难怪，我上天入地，遍索三界，也找不到你的踪迹……他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那具将要死去的身体。

你不会死……

我绝不会让你再度在我面前死去…… 我不能失去你两次，绝不。

光芒，自他体内腾起，中间包裹着一条小小的，精光闪耀的龙。

泪水，从他苍蓝的双目中无声坠落，温暖着苏犹怜渐渐冰冷的脸。

光龙夭矫翻腾，向她身体降下。

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我要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再也不会失去你。

九灵儿……

大地轰鸣，禁天之峰的残骸猛然陷落，迸发出一阵剧烈的震荡。三团百丈大的紫芒，缭绕着无穷无尽的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向龙皇轰去。

那是悬挂在半天空中的紫珠，被龙穆以大乘佛法震碎，所形成的巨大冲激。

这紫珠乃是九极定乾旌的精华，九十九名妖魔均非泛泛之辈，却被这紫珠死死镇压在地底，紫珠威力，可想而知。

此时，受了大乘佛法的引发，紫珠中蕴含的绝灭光线宛如煮沸了的水一般，滚涌不休，三团紫火挤压爆炸着，向石星御猛轰而下。

石星御却仿若无觉，只凝视着怀中这个正在死去的女子。

他的全部神思，都倾注在她身上。

绝不能失去你两次……

他的龙力化成细细的光，牵引成龙形，没入那具几乎没有温度的身躯，一点一点，引发着早已枯竭的生机。

此外，就算天塌地陷，他都不看一眼。

紫芒电转，轰然击在石星御的背上。

冲天龙气迸发，化成一条透明的巨龙，将石星御护住。三团紫芒宛如天雷一般怒震着，幻化成千余丈长的一道紫电秘雷，完完全全地、毫无阻挡地击中巨龙。

莽苍的龙啸贯穿宇宙，这条龙影慢慢变淡，消失在北极冰冷的风中。三团紫电也逐渐暗淡，嘶嘶作响着，化为尘芥。

石星御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立即变得苍白。

这条巨龙乃是他的身外化身。是他在元神之外、用超凡入圣的修为所炼成的第二元神。若是正面对阵，有他的威严指引，什么样的攻击能够伤巨龙分毫？但现在，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怀中女子身上，那巨龙几乎是自发地保护他，又怎能受得了封神炼魔光线的雷霆一击？

巨龙消散，他的心神立即受了重创。

但他全然不顾。

他的世界中，只有怀中这个娇弱的身躯，这苍白的面容。

他全身，全心，都在维系着她渐渐消逝的生命。

“出剑！”

太子一声厉啸。

简碧尘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终于强忍着，手向下一划。

玄凤纷飞，无数光羽散乱，化成漫天剑华。

玄凤，盘旋直上天宇，刹那间天地晦暝，无数星辰在玄凤身周闪现，化成一道道凌乱旋绕的星图，与玄凤相合为一，轰天而下。

七枚紫辰全都暴散，化成最精纯的力量，沿着紫气清光盘沿而下，灌输到星剑之中。

这一剑，连一座城池都能劈开！

但七星剑如是威猛，都无法掩盖玄凤羽剑的光辉。升腾的四翼之凤，就像是一切生灵的王者，在它面前，万物皆只堪臣服，只有罪孽，只能等待它的垂罚。

清凉月宫一阵剧烈的摇晃，竟被这爆发出的巨大力量震得倒退三里多，巨大的桂树轰然飘移，良久才稳住。

北极之地，仿佛遭受过灭世天劫一般，满目疮痍。

禁天之峰，或者大魔国，全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得仿佛已洞穿了地肺。幽微的火光从深不可知处透出，隐约照出炼狱的影像。

一切已成废墟。

没有人，没有建筑，没有声息。

整个大魔国，仿佛成了一片死寂的空洞。

太子爆发出一阵狂笑。

“石星御，你终于死了！”

药师老鬼咳嗽了一声，道：“太子。”

太子的狂笑立即扼住。

尘埃飞扬，徐徐散开。

巨坑深处，石星御依旧双臂环绕，紧紧护着怀中的女子。

龙气微淡，自他口中吞吐，没入女子体内。淡淡的光芒，自她体内升起，化为身周萦绕的光影，将她与这末世浩劫隔开。

他已完全不具有龙皇的威严。

先被紫珠击散身外化身，又经简碧尘与叶法善联手一击，他原本百劫不灭之躯，已遭巨创。

一道剑痕，自肩胛贯下，斜斜划过整个背脊，露出森森白骨。

但没有一丝血流出。

这道剑伤，在入骨的一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灼焦，将所有创痛全都封入骨髓，让这伤口永不愈合、永远燃烧着蚀骨的剧痛。

苍蓝长发几乎全都焦灼，化为漆黑的色泽，被乱风吹散在女子苍白的娇靥上。那女子却没受到丝毫伤害，连衣角都没被掀动半点。

石星御的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凝视着她。

如果这个世间没有真爱，那我就相信我的心。

天地崩摧，星陨月坠。

我也要亲手为你隔绝出一片世界来，让你一尘不染地活在里面。

为此，我不惧满身疮痍，形神俱灭。

太子的惊慌慢慢消散，他终于看清楚，此时的石星御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龙皇。

他长舒了一口气：

“降天罚。”

梦幻泡影再度明亮起来，战云缓缓凝结。

北极之上的天本是湛湛晴空，呈现出纯粹的蓝色，此时被天地大阵一逼，天幕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金黄。战云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意，慢慢地向阵中心的月宫汇去。

月中桂树在一片金黄中，显得那么清晰，那么宁静。

叶法善星剑铮然一弹，剑上七眸一阵闪烁，清光暴散，搀杂在翻滚的战云中，向桂树涌卷而去。

天香披拂，桂树枝条仿佛接受了极大的滋润，渐渐滋长，几乎攀爬上了空中那张金色的战旗。战旗卷着九天罡风，将清光、阵云一起包裹起来，循着桂树枝干慢慢纳入梢头浮沉的金篆玉箓中去。

啪啦啦一阵巨响，空中突然炸开几千朵雷火。

雷火寂静，悬浮空中，就仿佛是琉璃烧就，光莹婉转，夺目之极。叶法善的面容却极为凝重，星剑缓缓移动着，生恐惊动了这些雷火。符咒雪片一般飞去，打在雷火之中，那些雷火慢慢汇聚在一起，猛地爆发开来。

一条千丈雷芒倏然在空中拉开，带着灭世之威绝，向石星御凌空劈下！

这一击，蕴含了天地大阵与清凉月宫的至高威能，这一击施展后，叶法善脸色骤然苍白，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击，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这是叶法善与太子在战前精心推演的一击，融合了天地大阵、清凉月宫、叶法善、太子的全部力量，本就是与全盛状态下的龙皇决战用的。

永劫雷火，便是他的第八重大礼。

他对之有着绝对的信心。

石星御却只是淡淡微笑望着怀中女子，不避，不闪。

金黄的雷霆轰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鲜血，自他嘴中沁出。他咬住牙，不让它喷出。

他静静地承受住天劫地变，用温柔与坚忍，守护她。

这是他为她隔绝出来的世界，不能让任何人打搅。

哪怕是自己的血。

所有人都禁不住动容。

雷火轰击下，天地万物、芸芸众生都被强行剥夺了所有色泽，化为惨白的影子，只有这个男子脸上的一抹微笑，还保存着动人的颜色。

那么沉静，那么温柔，仿佛天空中最后一颗星辰，孤独照耀着这即将化为劫灰的世界。

山岳哀鸣，似乎也被这静静的微笑所打动。

北极之地，已完全成了一片废墟，就算上古黄帝与蚩尤的洪荒一战，也未必惨烈到这种程度。

焦灰中，石星御缓缓抬头。

他仿佛受了千年酷刑一般，人世间所有的折磨，全都具现在他身上。

他的蓝发，化为墨黑；他的血，几乎干枯；他的一半身躯，几乎化为了骷髅。

龙皇宛如苍天之威严，在神雷暴轰之下，陨灭殆尽。

但他仍执着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轻柔地搂着怀中的女子，静静微笑着，守护她。

他轻轻低头，龙气微茫，几乎只剩下游丝般细，从口中吐出，毫无保留地灌输到她的身躯里。

无论什么样的伤，什么样的灾难。

他不放手。

叶法善呆了呆。

他没有想到，石星御居然完全不招架，不还手。

这还是魔么？

他迟疑了良久，长剑再指，金黄色雷火慢慢凝结，具现，化成千丈绝灭神雷。

这是他的使命，他无法停止。

石星御必死。

这一雷轰下，石星御残存的龙气，就将灰飞烟灭。

一切都会结束。

然而石星御的身躯，仍然一动不动。

因为他已感受到了一线微茫的心跳，只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时间，他就可以救活她。

他与她的爱情，就将跨越天人生死之隔，重新相聚。

而只要他的手一离开，只要龙气断绝分毫，怀中的这个女子，就会死去。

他不能失去她两次。

所以，就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他也不放手。

神雷轰然落下，星陨月坠。

石星御温柔微笑。

苏犹怜的脸渐渐透出一抹娇红。

这一切，却都将在神雷击下的瞬间，化为灰烬。

石星御嘴角沁出的血，在他残破的衣衫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皱纹。

突然，一道烽火逆天冲起，重重击中神雷。叶法善全副精力都放在龙皇身上，哪里还能防得了这一击？烽火炽烈地燃烧着，透入到神雷中，立时就仿佛两军交战，万千兵马轰然撞到一起一般，那道神雷搅着烽火，立即炸了开来。叶法善躲闪不及，一条左臂立即被炸得粉碎！

他急忙连画几道符，将伤势镇住，就见烽火漫天，向天地大阵上罩去。他不由得骇然变色，星剑一引，一道剑气向烽火刺下。

铮然声响中，烽火中探出一柄刀，叶法善与之一接，身子不由得剧震，几乎摔落空中。那柄刀也不管他，向着天地大阵又是一阵怒冲。

漫天烽火，片片洒落，合着一声声暴响的雷霆。

却无法遮掩石星御嘴角的那一丝微笑。

因为，他终于看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脸颊上，泛起一点嫣红。

他，终于，挽回她的生命。

他，还求什么？

他三生中许下的无数诺言，都在这一刻兑现。

第十三章 欲说春心无所似

苏犹怜静静地望着他，目中神光变幻着，有时冰冷，有时温和。有时纯洁无瑕，有时饱经沧桑。有时欢喜，却又有时冷漠。

重生后的身躯，在风中轻轻颤抖，无比脆弱。

她的心也是一样，宛如一丛已破碎的琉璃，本已散落空中，却又被强行聚拢。新生的痛楚剥离了它的一切防御，将它变得如此柔软，哪怕最轻的一粒微尘，都会进入心灵深处，带来刺骨的痛。

记忆，仿佛千丝万缕的线，交缠在一起，不停地在她心中蠕动着。她的心，反而变成了一个空壳。

那是无数的记忆。

仿佛一只雪妖，赤脚站在冰冷的雪原上。

仿佛一只天狐，飞翔在美丽神秘的禁天之峰中。

仿佛遭受万种凌迟，却仍默默看着人间的灯火。

仿佛独坐在巍峨的宫殿中，却感受着情人离别的苍凉。

她爱着，被爱着，伤着，被伤着。

隔了万丈红尘，隔了生死轮回。

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看着那张无比陌生，无比熟悉的脸。

凝望，漫长得就像是一场凌迟。

天外，烽火灼烧成剧烈的云，猛烈地撞击着十万鬼兵组成的天地大阵。

阵中困着一个注定要备受疼爱的公主，也在静静等待着英雄的拯救。

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

苏犹怜不敢去看，因为每看一眼，都是深深的伤。

每一次，烽火出现，九灵御魔镜在她心中运转，都会带来重生重死般的剧痛。

伤的是她，守护的却是别个女子。

始终是别人的生死，别人的传奇，别人的三生啊。

她伤尽了自己，都无法成全。

她不看，所以她也无法看到烽火紧密包围中，那一滴被焚尽的泪。

她只记得，就是这个人、这个最爱她的人，在那一刻，口中喃喃唤出“公主。”

而后，他秉着她给予的羽翼，飞向他的公主。此后，他们将不再分离。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因为，他的心已经空了，恰好可以承受一份爱情。

然而，她不是他眷恋中的公主。

那个静静躺在天地大阵中的人，不是她。

她的心也空了很大的一块。那是九灵御魔镜被击碎后的空隙。

但，谁来填补这块空隙？

谁来拯救她？

她被抛弃了，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寒冷的北极大地上。丢弃在对别人的传奇的成全中。丢弃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那么决断，那么无情，任她无人问津的死去。

这是第一千零一次背叛。

她曾那么那么爱他。

那么那么爱他。

石星御微笑看着她，泪水风干在衣襟上。

苏犹怜仿佛是一块冰，反射着照射过来的陆离的光。

她已经一无所有。

石星御轻轻抱住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已不再是一个拥抱。

“你是我的九灵儿。”

石星御温柔而坚定地说。短短一句话，牵动创痛，鲜血不住从他的嘴角流下，点滴坠落在她的唇上。

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唇竟是如此干涸。

九灵儿。

这三个字像是清水，流进她早就枯竭了的心中。却又迅速化为刺痛，深深没进她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拔出。

轻轻地，她抬手，犹豫着，指尖触上了石星御伤痕累累的胸膛。

一股熟悉的力量立即钻进了她的身体来，给她带来温暖。

那湛蓝的眸子是那么苍远，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想起，却又始终不能。

泪水，立即沾湿了她的双睫。

她的双手，慢慢向上，滑上了石星御的脖颈。在这里，她感受到了同样的力量。她用力搂住了他，紧紧贴了上去。

“——认识我么？我是谁？”盈盈浅笑，说出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同样的问，她曾提起过，在垂死的那一刻。

这一问，对她那么重要，带着三生的祈盼，也带着死亡前最后的记忆，带着重生后脆弱的期望。

上一次，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她的人，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目光是那么迷惘，似乎还没有把他看清。

但她却认真地等待他的回答。等待着命运亲手弥补，她上一次生命中最大的亏欠。

她等待着，若还是那句冰冷的话，她宁愿立刻重坠死亡的炼狱。

然而，这一次，这个温柔拥抱着她的男子，却没有一丝犹豫：“九灵儿。你是我的九灵儿。”

那一刻，所有苍白的一切坍塌，化成一样白，但却是如禁天之峰一般妖白的雪。

是的，雪妖已经死去，她已经重生。

她该翕动着九对羽翼，飞舞在那双臂膀为她撑起的天空上。

因为，那里，有着只有她一个人享受的爱怜。

她曾经经历了三生，听过无数遍那个允诺。

她笑了，笑得很媚，很妖。

笑得眼泪落下。

原来，我是九灵儿。

烽火，重重斩在天地大阵上。

赤红色的战云随着凌厉的刀锋出现，与天地大阵腾起的金黄色战云撞在了一起。惊天动地的杀伐声，随着这一击而具现。

冲天烽火中，隐隐出现无数西域勇士，混杂在旌旗，烈风，黄沙，号角中，向着天地大阵怒冲而下。而天地大阵中风雷水火之势大作，八种战云相互为用，组合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形状，仿佛世间万物，都可包容其中。金黄光泡飞舞着，金戈将士们宛如降世神将，威猛灵动之极。

烽火风雷，刹那间搅在一起，合着沉闷而激烈的战鼓声，奋战冲杀。李玄双目如血，似乎已被烽火完全控制住，定远刀带起血海般的浪涛，向着天地大阵不住轰击。

那股悍烈之势，就连天地大阵也不由得受了压制，金黄战云渐渐有凌乱之像。

亦是因为，大阵的八成威能，已被叶法善以秘法提取，去对付龙皇。残余的两成威力，当然无法抵抗定远侯那穿透三生的强悍意志。

太子吃惊地看着这团烽火，一时竟忘记了向简碧尘、叶法善下令。

他尖叫道：“他在发什么疯？”

他笔直指着李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他发什么疯？”

药师老鬼叹了口气，微摇着头，没有说话。

太子脸色骤转狞厉：“我杀了你！”

他的左手重重一握。

李玄一声惨叫，猛地自空中跌落。

九天桂实已在他的体内生根，裹住那枚清凉钥，蔓延在他的经脉中。太子这虚空重重一握，李玄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绞痛缠住，所有的力量都不由得一窒！

李玄砰然跌在地上，身外火影涣散，昏迷了过去。

太子阴笑了一声，五指就要再度捏紧。

药师老鬼的警告声突然传来：

“太子小心！”

太子脸色一变，立即退后三尺，他的身子猝然顿住。

石星御终于站了起来。

却已不再是傲绝天下的龙皇，而更像是跋涉了一千年的流徒。

他历尽了尘世间所有的苍凉，受尽了天底下最残刻的酷刑。

他如同上古的修行者，用坚忍的苦行来乞求上天的仁慈。当岁月灰飞烟灭，遍历所不能承受之痛后，他的手中，终于放满了神明所降的礼物。

而此时的他，满身创痛。

残缺，血污，尘土，尽皆覆盖在他身上，他本傲岸如龙的身躯，此时满是血秽。

但，他的脸上仍绽放着温柔的笑，轻轻拥着苏犹怜。

他抱起她，另一只手抚过她的鬓边，将被风吹起的乱发拢住。他的动作是那么轻，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痛她。

苏犹怜偎依在他坚实的胸前，孱弱得就像是一片雪羽。她轻轻闭着眼睛，安享在他为她营造出的小小的空间里。

——这就是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幸福么？被爱，被守护，被纵容的幸福，终于借另一个女子的名义，错误的降临在她身上了么。

她睁开双眼，新生后的目光有些迷茫，穿过石星御飞扬的长发，轻轻拂过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大地、浮云，最后再度投向墨云翻涌的天地大阵。

她看到了龙薇儿，心中泛起一些酸涩。

承香、龙薇。

三生轮回，也抹不去命运对她的眷顾，她是注定要受宠爱的公主。

前生，定远侯为她挥戈西域，决战黄沙；后世，谢云石、简碧尘……或以倾绝天下之风华，或用强极一时之力量，执着地为她遮蔽风雨。

当然，还有李玄。

注定要受宠爱的公主……为什么，不是我？

为何上天总是如此残酷，剥夺苍生的幸福，却只将眷顾集中在少数几个人身上？

绛云峰顶上，她对龙穆说，我不是公主。

那一句话刺痛了龙穆，也刺痛了自己。

是的，她不是公主。她不过是一只被命运剥夺了幸福的雪妖，离群索居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

一千年来，也曾有人、魔、仙灵来到她的雪原。他们觊觎她的身体、她的元丹，一次次欺骗、伤害她，无情地破碎她所有的梦。

却没有谁将她当作公主。

公主，在世间多情女子的心中，不是一个封号，不是一个权位，而是骑士那甘心跪于裙下的挚爱，和王子温柔捧于掌心呵护啊。

她不是公主，只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可谁又不想成为公主？谁不愿在如花的年华中，安享锦衣玉食，也安享父皇的权位、万民的敬仰、王子的爱情？

苍穹辽远，命运的声音仿佛在遥不可知处响起。它原本残酷的威严，第一次显示出一丝仁慈：——以前的雪妖已经死了，你是九灵儿。

——在他的怀抱里，你可以享有天下最强者的爱情，得到比一切公主都要尊贵的荣光。

——我曾亏欠你的一切，都将得到补偿。

这些，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

苏犹怜的眼泪却禁不住坠落。

命运啊，你曾经那么多次，残忍的夺走属于我的所有，这次却把一份本属于别人的眷顾，错交到我手上。

这是多么残酷的补偿！

石星御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也感受着她心中的痛。

他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

“再不会。”

寒气，自他背后散出，迅速地在空间中弥漫开来。他的怀抱仍是那么温暖，但森寒却在这瞬间充斥了整个大魔国。

冰，自虚无中凝结，在他脚下具现，形成一座巨大的透明之峰，托着两人慢慢升起。

渐渐支入苍天，以那轮金黄的圆月为背影。

禁天之峰，重新在大魔国的土地上崛起。

苏犹怜合上眼，她能感受到，巨冰轻碎地响着，垒砌出一座崭新的苍蓝圣殿。

幕幔缓缓飘摇着，覆盖在她的周围。

他轻轻松手，将她放在一座巨大的冰座上。幕幔降落，将她的视线遮蔽。

他将最柔软的丝绒覆盖上她的身体，又轻轻掖好被角，哪怕最轻柔的微风，也不许碰触她的身体。

这是他为她隔绝出的一个小小的世界，只有温情，没有打搅。

苏犹怜的身躯在轻轻颤抖着。这个世界能维持多久呢？她能感觉到，龙皇的力量已降到了最低，维系她生命时所受的伤，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生机。而重铸禁天之峰与苍蓝圣殿，差不多耗尽了他残存的力量。

他要让她成为公主，有自己的山峰，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宫殿。

她却不敢睁眼看他一眼。

她怕看到生死的悲伤。

龙皇的声音柔和地传了过来：

“你等我。”

苏犹怜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他的微笑是如此温柔，却又仿佛带着天空的青苍，广袤，深远。仿佛只要笼罩其下，就一切都不必再担心。

苏犹怜还未来得及回答，左手已被他握住。

他轻轻抬起她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放到唇边，却并没有轻吻它们，而是久久沉默，似乎在用心感受指间传来的每一丝温度。

苏犹怜苍白的指节碰触着他的呼吸，禁不住有些颤抖。

石星御抬起头，湛蓝的眸子望向远方翻滚的阵云，目光中渐渐透出深邃的寒芒。

然而他声音却那么轻柔，仿佛诉说着只属于两个人的誓约： “看着我。”

“为你，斩将、夺旗。”

他将她的手放回绣被中，轻轻盖好，仿佛在呵护一株易碎的花。

苏犹怜的心一恸。

眼前这个男子，就仿佛传说中的武士，在即将出入千军万马的前夕，不问天下，不问强敌，只怀着爱与虔诚，来向他的公主辞行。

而后，他将血洒大地，摧城拔寨，挥剑将敌将的首级斩落，在千万人惊惧的目光中，轻轻捧到公主的面前。

这多么像是一个梦啊。

每个想成为公主的少女，都曾做过的梦。这个梦曾在荒凉的雪原上，被苍古的风吹冷，结为冰雪。如今，终于在不知从何处垂照的阳光下，点滴融化。

热泪禁不住落下，打湿了苏犹怜的眸子。

——这多么像一场梦啊。

——或者，我刚才已经死去，正沉睡在冰冷的雪原上，现在的一切，不过是走向死亡时最后的幻景？

她心底深处突然升起一种恐惧，害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惊醒。

那一刻，天空的青苍、微风的清凉、拥抱的温暖都将无情的离她而去，然后，她将永远沦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

重生后的躯体禁不住颤栗，她感觉到，龙皇慢慢走出了苍蓝圣殿。他的力量忽强忽弱，就像是萤火虫在夜间闪烁着，她感觉到，他站在禁天之峰的峰顶，俯瞰万千兵马。

那一个爱着她的男子，走入千军万马，为她而战，为她斩将，为她夺旗。

这是多么让人心碎的传奇。

然而，这个传奇，似乎在刚开始的一刹那，就注定要破碎。

小小的禁天之峰下，布列着怎样的战阵？

封魔之阵、十万鬼兵、清凉月宫、玄凤之剑、天雷劫火…… 她不禁轻轻哭泣起来。

傲岸天下的龙皇，拿什么来对抗这些？

第十四章 黑旗云湿悬空夜

石星御仰起头，盯着已化为墨黑的天空。黑云翻滚，一面金色的七星战旗猎猎迎风，上面不时有七彩符咒显现，满空杀气蒸聚。

简碧尘，叶法善，羽剑星剑横空，宛如两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清凉月宫桂树披拂，不时蕴藉出金黄色的天雷，以及月宫之外，密密麻麻布列的以秘法炼成的丁甲神兵。

这些，的确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抗衡的。

石星御轻轻咳嗽着，吐出一口血。

血在掌心中摊开，是淤黑的颜色。伤口深邃的疼痛侵蚀着他的神髓，他的身躯在迅速地残破，崩坏。

自百余年前顿悟剑道以来，今日是他力量的最低点。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会以这么弱小的力量去仰视别人。

就算百年前，对战强绝天下的君千殇，他依旧威严如天，不逊分毫。

只是如今……

他苦笑了一下，手掌握紧，将淤血握在手心。

手扬起，指向叶法善。

“我要杀你。”

声音淡淡的，遍身鲜血自创口流下。

石星御傲岸地伫立在十万甲兵、滚滚阵云前。

一个人的傲岸。

太子吃惊地看着龙皇，忽然捧腹狂笑起来。

“你要杀人？”

他轻蔑地瞥了瞥龙皇那傲岸的姿势，冷笑道：“该做这个手势的是我，不是你啊！”

他学着龙皇，攥紧手，指向禁天之峰。

“我要杀你。”

伴随着疯狂而得意的笑声，太子下令：“简主，叶先生，杀了他！”

简碧尘微微蹙着眉，盯着龙皇。

他的鹤氅纹丝不动，青铜雕出的魔神像闪着诡异的光芒，却透出一丝悲悯。

他淡淡道：“如此情形，何须我出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抓住羽剑，轻轻一拗，玄凤羽剑“啪”地断成两截，光羽碎了满地。

简碧尘淡淡道：“太子请自便。”

太子双目中闪过一阵狠辣的恼意，但随即格格笑了起来，似乎简碧尘临阵退缩，并非对他的大不敬。

他缓缓鼓掌，道：“简主果然仁心义骨，对敌人都这么慈悲。那就请叶先生出剑吧。”

叶法善点了点头，携十万阵云之威的七星剑横出，指向龙皇。

他并不怜悯龙皇，在他看来，除魔即是卫道。

龙皇没有看他，淡淡道：“谢谢。”

这句话是对简碧尘而说。叶法善心中闪过一阵恼怒。

天地大阵乃大唐国护国大阵，而他身膺大唐国师之位，何等尊崇、何等威风？此时星剑引动大阵战云，他的战力傲气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龙皇居然无视他？

龙皇目光回拢，盯着星剑剑尖。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拿出最强的力量来，你才有成为献祭的资格。”

叶法善怔了怔，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的符咒从不会出错，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龙皇此时的力量，只有昔日的百分之一不到。以这样的力量，还说什么大话？

他疯了么？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就收不住，连太子也跟着狂笑。

这实在太好笑了。

龙皇尖锐的目光盯着他，骤然一声怒喝： “出剑！”

“嗡”的一声狂响，叶法善手中的星剑猛地一阵鼓动！叶法善心灵一震，星剑几乎脱手飞去！

天宇上那张金色的战旗瞬间展开，遮蔽了天穹。旗上七枚荧荧的星辰，宛如受了什么强力冲击般，骤然暗淡，星剑中封锁的战云失去压制，猛然爆发开来，石火风雷之劲横溢，向叶法善疾涌而至！

叶法善大吃一惊，左臂断折的他来不及画符，一口鲜血喷出，暴散成万条红光，死死钳制在剑身上。星剑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叶法善面容煞白，勉强将剑势镇住。

太子的狂笑声噎在口中，叶法善惊恐之极，急忙后退十几丈，死死盯住龙皇。

战鼓郁闷地响着，充塞着山雨欲来的躁动。

金色战旗停止了飞扬，静静悬挂在天空中，宛如清凉月宫外，晴空中升起的第二轮明月。

风定，墨黑色的长发披散，聚拢满天月光，皎洁地照在龙皇脸上。

龙皇淡淡地，一字一字道：

“我。”

“要。”

“杀。”

“你。”

叶法善发出一声恐惧的长啸，星剑骤然旋转。

无数巨大的光之符咒自金色战旗上不断涌出，化为猎猎长风，吹进天地大阵中。由秘法丁甲组成的八卦符形明亮起来，疯狂地吸噬着天地元气。

战云呼号而出，瞬间遮蔽苍穹。金色旌旗砰然一声巨响，在叶法善身后张开，旗帜上七枚星辰光华猝显，随即倏然沉下，纳入了七星剑中。

百丈长的剑身，宛如银河般，在叶法善身前怒涌冲荡，卷起千堆雪。

叶法善清矍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样的剑势，何人能够抗衡？

然而，他看到了龙皇的眸子，他的心忽然有些乱。

那眸子中只有深邃的蓝色，就像是一片天。

一片只有在童年的记忆里，才有的天。那么清，那么远，那么辽阔。

美的就像是一个做不醒的梦，却又遥不可及。

龙皇的手缓缓抬起，向着漫天剑气。他似是看到了一片浮尘，想要用手拈下。

横亘百丈的七星剑，对他来讲，就是一片浮尘。

“我威……”

两个字刚吐出，他的面容猛然苍白，身子不由得一颤。

残缺伤痛的躯体已无法承受任何力量的运转，他痛苦地咳出一大口血，停止了动作。

这并未出乎叶法善的意料，他冷冷一笑，长剑倏然探出。

剑锋直指龙皇！

龙皇猛然抬头。

苍蓝的眸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血红。他的手抚在胸口，指尖几乎刺入了自己的血肉，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如天！”

我威如天！

天地像是个可怜的孩子，受到了骤然的惊吓。它剧烈地抽搐起来，惶急地捶打着自己。

太子惨叫一声，全力发动月宫桂树！

他再也不怀疑，此时的龙皇，仍拥有瞬间杀死叶法善的力量！

他绝不能让叶法善死去，这是他的王牌啊！

叶法善也感受到龙皇眸子中血淋淋的杀意，他尖啸一声，催动天地大阵。

金色战旗烈烈展开，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一齐疯狂地运转，化成八种屏障，一一卫护在他身周，那柄倚天长剑，也顾不得伤敌，迅速回转，剑气宛如光幢，将他全身护住。

龙皇腾空而起，笔直向叶法善撞了过去。

“我威如天！”

他化身为血，直撞天地大阵。

十万阵云凄然哀鸣。

“我威如天！”

龙鳞纷飞，他用自己的血肉，撞击着清凉月宫。

万仞桂树瑟瑟摇曳。

“我威如天！”

他用自己的威严，用龙皇窥探天地之秘的修为，轰撞着倚天剑芒！

血，洒下，染红天幕。

龙皇绝不住手，渐渐地，连倚天剑芒，都被染成血红。

撞击之力，越来越响，连震天之战鼓，都被压了下去。

叶法善只觉神髓深处也被激烈地撞击着。战旗、剑芒、阵云虽仍卫护着他，但他的心却仿佛**裸地悬在空中，每一次撞击，都结结实实地造成伤痛。

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他的心，一个念头像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心头，无法吞下去，无法吐出来： 他一定会撞进来，一定会！

他的精神被这个念头折磨着，几乎崩溃。终于，他忍不住惨叫道： “不……”

一只鲜血淋漓的龙爪探入，在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扼住叶法善的脖颈，将他的头颅生生拧下！

惨叫声嘎然而止，叶法善须眉皆张，面容狞厉无比，粗重的气息仍不住向口里倒灌，却带着汩汩鲜血，从破碎的咽喉涌出，发出咝咝的诡异响声。

天地大阵一阵剧烈颤抖，众人只觉无法立足，几乎就要跪倒！

蓝光冲天而起，清凉月宫本能封印一切灵力的结界瞬息崩裂！一条蓝色巨龙挟着满天风雷，将这裂纹生生洞穿，盘旋直上。

叶法善那颗还在抽搐的头颅，就被巨龙牢牢控在指爪间，凌空乱舞，在天空中拖出一道道诡异的血泉！

巨龙嘶啸，逆着滚滚阵云，向破碎的天穹呼啸而去。

半空中，永劫神雷失去主持，化为满天乱火，本能地向巨龙轰落，炸起一道道眩目的金光。

龙鳞纷飞，蓝血溅落，巨龙却毫不退缩，它的目标，骇然竟是那刻画着七枚星辰的金色战旗！

战旗上的周天星辰，一齐发出惊惧的光芒。

这是毁灭前最后的璀璨，如此耀眼、如此美丽，让人禁不住叹息！

那一刹那，天空竟是如此宁静，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不带半点风色。

照得人肝胆皆碎！

瞬间，数声巨大的轰鸣震响，一声声撕裂人的鼓膜。

巨龙腾舞，龙爪怒扬而起，一一击向苍天！

——七枚星辰竟被它全部击得粉碎。

天幕深处的星光也在这一刻黯然，世界仿佛瞬间陷入永劫。七色尘芥末世的花雨般纷纷陨落，衬得裂痕交织的天穹是那么惨淡。

那张象征着七星威严的大旗，已被巨龙扼折！

轰隆巨响，月宫中那株一直遥遥支撑战旗的桂树，此刻也正如一支被斩断的旗竿，拦腰轰塌。

天地惶惶颤栗，发出凄厉的哀鸣。

龙身缠绕，越升越高，将一切所见之物撞为尘埃。它呼啸着扫过正寸寸坍塌桂树，洞穿满天飞舞星尘，却仍然不肯停止，而是盘旋飞舞，直奔向九天深处，仿佛要将这永世的劫也一起洞穿！

众人惊惧的仰望，仿佛看到了即将来临的天劫。

龙首轰然撞向苍穹。

这苍穹本是最通透的蓝色，以天地威严隔绝了日月运行，化为一片湛然永晴的琉璃，永恒笼罩在北极上空。

却就在这一瞬，琉璃世界砰然碎裂，片片陨落，洒向焦裂的土地。

天空，终于显示出它本来的面貌。

夕阳如血。

满天残红，瞬间笼罩大地。

巨龙就在碰触苍穹的一刹那，沐浴着这如血的夕阳，从首至尾，寸寸消失。

隆隆空风雷、无尽劫灰也一点点随之溃散，幻化出龙皇那萧如苍天的身影，向着烈焰燃烧的大地，徐徐降落。

湛蓝的华光中，龙皇伫立虚空，缓缓将手抬起。

他五指虚垂，牢牢控着一团凌乱的血污。

猩红污渍的间隙中，隐约透出星辰的纹路——赫然正是那面刚刚折下张金色战旗！

七星委顿，再无复昔日的光辉，而叶法善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竟赫然被包裹于战旗中！薄薄的织物下，残破的五官森然凸显，显得格外狰狞。

众人禁不住后退！

每个人都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龙皇没有看任何人。

他缓缓抬手，将那团充满怨气的血污举过头顶。

点滴鲜血坠下，浸透了他褴褛衣襟，沾湿了他半身白骨，也染红了整个大地。

那浴血的身躯伫立在满天残阳血影中，傲然举起敌人的头颅，宛如灭世神魔，即将屠灭天下！

太子的瞳孔都因恐惧而涣散，他还未来得及惊叫，已被老鬼药师一把抓住，退开了数十丈。

天地大阵本能地运转，将太子护卫其中。

阵云，又开始涌动，潮水般退缩在大地一角，映得那片天幕黑沉如铁。

龙皇依旧不看一眼。

他缓缓举步，向禁天之峰走去。

每一步，踏过焦灼的大地，踏过残碎的夕阳，踏过滚滚的尘埃。

每一步，都仿佛践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每一步，也踏着他自己的血。

支离破碎的天幕仿佛也惶然瑟缩，退避出一片只属于他的间隙，任他独自行走。

众生陨灭，宇宙中只留下一道孤独的光芒，照耀着他化为墨黑的长发。

他的姿态无比坚定、执着，仿佛要走向无上圣洁。

斩将夺旗，撕裂苍穹，这是怎样的狂烈，怎样的悍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幕，几乎已耗尽了他仅存的力量。

污秽，肮脏，伤痛，疲乏，寸寸凌迟着他的躯体，一如百年来被他斩落的怨灵，带着连轮回也无法消散的积怨，在这一刻争相扑来，牵扯着他褴褛的衣衫，要将他拖入炼狱。

但他只是微笑着，努力站直身子，让每一步都无比沉稳，无比虔诚。

头颅仍在沁出鲜血，沿着他高举的手臂溅落，沐浴着他身上的创痛与罪孽。

他踏上禁天之峰，宛如踏上佛陀所在的乐国。

每一步，都那么优雅，也那么疯狂，仿佛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引领那灭世的舞蹈，破碎光明，走入黑暗。

他是司掌杀戮的神祇，本该执斩落的首级乱舞长空，享受鲜血的供奉，却突然停伫在夕阳下，展颜微笑，走向心中的一线温柔。

他奉着那只带血头颅，仿佛奉着神圣的祭品。

踏过天之虚空，禁天之峰，踏过苍蓝圣殿。

所有的人，都窒息般盯着他的背影。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们的心上，将胜利的喜悦碾碎成恐惧。

众生恐惶，他就是那引领惊惧的魔。

第十五章 霜重鼓寒声不起

苍蓝圣殿深处。

透过幽蓝如海波的帷幕，苏犹怜看到他向自己走来。

每一步，踏过焦灼的大地，踏过残碎的夕阳，踏过滚滚的尘埃。

每一步，都踏着他自己的血。

每一步，也仿佛践踏在她的心上。

他身后，无数道剑华横亘长天，十万阵云滚滚翻涌，那是他为她隔开的万千红尘。

他身前，帷幕低低垂落，冰宫通透无尘，却是连微风也不能侵入的宁静。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天地众生，都在他的威严下瑟瑟发抖，只有她能感到，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里，他的气息是那样脆弱，萤火般明灭不定。

为了实践给公主的诺言，他不惜化身为龙，血洒大地。

而这种撕裂苍穹的力量，又岂是身披巨创的他能完全驾驭的？

苏犹怜心中一恸，几乎不忍看他。

她害怕那明灭不定的气息，会在下一刻陡然终止。

然后，她的梦也将醒来，就此沦入永恒的黑暗。

他却始终强忍着创痛，以最温柔、从容的姿态，一步步，向她走来。重重帷幕无声开启，仿佛发出无声的欢呼，在迎接君王的凯旋。

他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伫立。而后，他徐徐将手中的血污放下，用满是伤痕的手指，将那团污秽的旗帜层层展开，小心的捧在手中。

他是如此认真，仿佛在打开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奉持到久别的情人眼前。

一张布满星辰之纹的金色战旗，被温柔地捧于身前，旗上陈列的狰狞头颅，便是他从千军万马中带来的神圣祭品。

圣殿寂静，连血落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空寂的幽光中，那挥手之间可屠灭众生的魔王，轻轻破颜微笑。

这微笑宛如一道光芒，瞬息洞穿了幽寂的宫殿。

然后，魔王微笑着，轻轻地，单膝跪地。

就这样，带着淡淡的微笑，带着神圣的祭品，以最优雅而虔诚的姿态，跪在公主面前。

带着对爱情的最大信仰，带着对公主的无尽挚爱，第一次用他的膝，去碰触苍凉的大地。

仿佛西天传说中，那凯旋而归的骑士，带着无上的光荣与骄傲，带着万民的欢呼与敬仰，跪在公主面前，祈求那一吻的奖赏。

苏犹怜全身巨震，扶着帷幕的手禁不住颤抖。

重生后的心灵是这样孱弱，仿佛被剥去了疤痕的创口，连一缕微风都会将它触痛，又怎能经得起这样沉重的触摸？

她下意识地撕扯着帷幕上的流苏，将它们紧紧缠绕在手指上，仿佛要扼住那剧烈跳动的脉搏，让它暂时宁帖。

这样她就不会死去。

该怎样做？

苏犹怜低下头，注视着苍白指间的流苏，让它们彼此纠结，缠绕出各种图案，仿佛在寻求一个命运的启示，反反复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她怕哪怕是一个眼神，她都会沦陷。

沦陷入别人的传奇中去。

苍蓝圣殿中一片沉寂。

轻轻一声脆响，不堪重负的流苏在苏犹怜指间崩断，然后滑落下去。

苏犹怜似乎也终于挣脱开来，侧开脸，望向远方的天空，再不敢看他。

石星御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长发的阴霾下，那温柔挑起的嘴角，略微带上了一点苦涩。

——灵儿，还不肯原谅我么？

我的威严、我的国度、我的生命都是为你准备的啊。

苏犹怜凝望远天，仿佛能听到他心中的痛，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她的心充满了恐惧，害怕他说出哪怕一个字，她的心就会碎裂。

浴血的魔王，带着敌将的首级，带着满身创伤，虔诚地跪于裙下，祈求她的原谅，祈求她的爱情。

多么美丽的传奇。

比人世间任何公主的传奇，都要美丽。

就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只要伸手，就可以触摸。

然而，她用什么来触摸，用什么来原谅？

如果，她是九灵儿。

一声极轻的微响在寂静的大殿上破碎。仿佛风吹起了尘埃，又仿佛有星辰从另一个宇宙中陨落。

苏犹怜心中却没由来的剧震，她禁不住回头，然后，看见了满地的鲜血。

蓝衫尽染。

他身上那道原本焦灼的伤痕突然崩裂，鲜血仿佛失去控制的河水，从那狰狞的创口中汩汩涌出。

苍蓝圣殿似乎感到了末劫来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帷幕一起飞扬，将那流萤般明灭的气息搅得更加凌乱。

魔王终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这个用他最后的威严与心底的挚爱砌成的苍蓝世界，即将分崩离析。

苏犹怜的心猝然收紧，扶着椅背的手指深深陷入冰冷的王座，指甲断折。

每一秒，都是一次残刻的凌迟。

石星御依旧只是默默的，跪在自己的鲜血中，带着夕阳般沉静而温暖的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天空中传来诸天神佛的慨叹： 去吧，拥抱他的鲜血。

去吧，分享他的荣光。

去吧，触摸你的传奇。

去吧，做他的九灵儿。

苏犹怜咬住嘴唇，任泪水滑落。

鲜血滴落的声音，仿佛岁月的更漏，在天地中轻轻振响，传出圣殿，传向远方。

“他受伤了！”

太子露出狂喜之色：“他受伤了！”

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将所有的符隶、法宝、密钥一把捞了出来，嘶声道：“快，快杀了他！趁机杀了他！”

药师老鬼发出一声轻轻叹息。

天地大阵的十万阵云又开始卷涌。

一道夺目的光芒点亮在虚空中。光芒，沿着本已黯淡的轨迹疾窜，瞬间就在空中化开一幅巨大的阵图。

那是光之五行定元阵。

玄陛天书、两蔵千佛珠、四极逍遥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悬浮在阵图中。九灵御魔镜已然破碎，清凉月宫代替了它的位置，在无上秘法的催动下，强行让阵法再度运转！

那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卫国公李靖的力量，以傲视天下的战神之名，挟平生沙场从未一败的功勋，施展出的阵法。

一道赤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即将洞穿天穹的一瞬折转，向石星御落下。

天地一阵颤栗。

瞬息之间，石星御身上又幻化出五个极淡的影像，在阵图的牵引下，彼此纠缠挣扎，似乎随时要脱离他的躯体。

石星御猝然合眼，那些即将分离的影像一阵剧颤，终于又瑟缩着回到他体内，却宛如被煮沸的水，在血脉中一阵翻涌。痛苦袭来，似乎要将他的身体搅碎。

五行定元阵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影像不住挣扎，在两股巨大力量的撕扯下，鼓荡、翻腾，随时都要崩坏。

残缺的五行定元阵，本不足以将龙皇的神心意形体打散，但现在的石星御，已没有了龙皇的力量。

光影变幻，石星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他轻轻低头，咳出一大口鲜血。但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捧着血腥的战旗，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依旧在等。

等待九灵儿的回答。

太子挥手，十万阵云滚滚翻腾，无数金色雷火缓缓汇聚，天幕已看不到一线光芒，化为纯粹的黑色，沉沉压在苍蓝圣殿的上空。

他不仅要将龙皇封印，还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让他神形俱灭！

砰然一声巨响，一道百丈长的雷火破天而下，击打在冰之圣殿的穹顶上。

碎屑崩摧，整个大殿一阵晃动。

石星御一口鲜血呕出，仿佛这些击向圣殿的雷火也同时击打在他身上。

他依旧没有抬头，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剧烈的震荡下，他捧着战旗的双手一阵颤抖，沾满鲜血的指节也因用力而苍白。

过了好久，他凌乱的气息终于平复，苍蓝圣殿也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但这安宁只是一瞬间。

无数道雷霆化为乱雨，轰击而下。

苏犹怜骇然抬起头，满天雷火纷纷轰击在湛蓝的穹顶上，击得碎屑纷飞，穹顶撕开巨大的裂纹，整个苍蓝圣殿摇摇欲坠。

九天之上，更多的雷霆还在不断汇集光影变幻，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中，苏犹怜看到，石星御的脸色第一次如此苍白。

那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爱伤痛的男子。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劈开深深的间隙。

一百年前，龙皇城。

玄陛天书、两蔵千佛珠、四极逍遥剑、九灵御魔镜彼此交感，悬浮在同样的法阵中。

五行定元阵。

剑光、法宝、符咒、篆隶在青苍的天幕中交替明灭，黑压压的阵云潮水般涌来，要将阵中之人逼向绝境。

石星御的脸色和现在一样苍白，龙之圣血染红了大地。

那一刻，是九灵儿挡在他身前。她凄声道：“不，放过他吧，他不是魔啊！”

这声音无比凄楚，颤抖着划破苍穹，让那封魔一剑也不禁略略停顿。

良久的静默，空气仿佛都被抽空。

一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非我族类，皆是外道。

杀。

苍蓝的天穹破碎，鲜血迸溅。

一日后，大唐皇帝降下诏书，三日屠城，凡有龙皇血脉者，格杀勿论。

战马踏过宁静的小镇，在孩童与老人的啼哭中，鲜血染红了大地。

一年后，曾追随龙皇的妖魔们被赶得无处容身，终于被一一镇压在灭绝神光之中，日夜受真火炼化。凄厉的惨叫在三界之外久久回响。

十年后，长安最奢侈的酒楼上，达官贵人聚会宴饮，满座朱紫。人们饶有兴趣的停住手中的酒杯，望向酒楼中央。那里，一个相貌古奇的仙人凌虚指着一团浮在空中的彩光——那是一只琉璃熔铸的炼妖壶。

壶中囚禁着一只小小的花妖。她才刚刚修成人形，衣衫上还带着藤蔓的痕迹。她仿佛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惊恐地在琉璃壶中左冲右突。宴饮之人一面举杯，一面嬉笑赏玩。主人挥手，一个道童走出，以稚气而平板的声音介绍着花妖族类、年龄、修行地点。

众人的评头论足中，仙人骤然掐了个法诀，一丛金色火焰轰然蓬散，将花妖包裹其中。

花妖一声惨叫，在真火中挣扎，美丽的衣衫渐渐被火苗吞噬，露出白皙的肌肤来。

宴会在此达到高氵朝，所有的人都举杯大笑，说着最秽亵的话。

火苗并不太大，一寸寸凌迟花妖的躯体。剧痛中，花妖发出凄厉的惨叫，渐渐的，从衣衫到肌肤到骸骨，一点点化为灰烬，一直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神形俱灭。

众人为这出表演满意地鼓掌。主人遣仆从递上谢金，仙人带着童儿行礼告退。

宴饮再度开始，没有人再提起那只花妖，她就像一片零落的花瓣，从欢宴的人们记忆中滑过，留不下半点印记。

因为这种戏码不过是他们司空见惯的娱乐。

在龙皇被封印的百年里，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相同的事。

无数妖灵、魔怪被人类贩卖、凌虐、奴役、残杀。

鲛人被劈开鱼尾，贩卖到最下等的妓院中。她们落下的眼泪会化为明珠，于是，在那一百年中，明珠贱如粪土。

蝶妖的双翅被残忍的折断，用十寸长的禁魂钉穿透手足，钉上富人的琉璃屋顶，人们称之为美人旗，是长安城中最奢华的装饰。而她，要辗转哀吟十日十夜才会死去，再被破布般抛弃，换上新的。

狼族和虎族的斗士，全身被穿上燃着烈焰的锁链，投放到巨大的下沉广场上。无数面目模糊的人类躲在高高的壁垒后，疯狂地挥舞着手臂，鼓动它们彼此撕咬，在纷飞的血肉中沸腾、欢呼。

一切的残忍、猥琐、黑暗，都以降妖除魔的名义释放，并在“驱逐异类”喜悦下，被推向顶峰。

那是人性中最邪恶一面的百年狂欢。

那时，他们，称这个世界为盛世。

人类最灿烂的盛世。

大唐盛世。

苏犹怜禁不住泪洒衣襟，一百年来，妖魔们所受的折磨、**、残害，同时降临在她身上，将她的心磨碎。

非我族类，皆为外道——这就是人类的正义。

她也是一只小小的雪妖，也曾在这种可怕的正义下，被人类残忍地伤害。他们一次次来到她躲藏的雪原，欺骗她，剜出她的眼睛，玷污她的身体。

她怎能看着这一切重演？

雷火乱落如雨，苍蓝的穹顶即将破碎！

百年前的一切，注定要在她手中轮回。

“不！”

苏犹怜似乎从噩梦中惊醒，她冲下王座，跪倒在石星御面前。

她劈手将战旗夺过，狠狠抛开，任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冰雪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用力握住他沾血的手，嘶声道： “你不能败！”

他的手是那么凉，几乎没有了温度。

苏犹怜的心一阵剧痛，她咬着牙，一字字道：“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子民，为了天下妖魔，你不能败！”

石星御似乎用尽了三生的力量，才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眸子，退去了神魔的颜色，如明月一般通透，不染纤尘。

他伸出手，一点点抚过着苏犹怜的脸，指尖的鲜血在她脸上绽出淡淡的痕迹。

——那是永世的爱怜，是如花的妖娆，是记忆中永远无可忘记的眷恋他轻轻微笑：“灵儿，这就是妖的宿命。”

苏犹怜一震。

是啊，这就是妖的宿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千年来，那些来到雪原的人，都那样残忍，毫无内疚，毫无悲悯。

为什么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她的人，会在她垂死的那一刻，将她抛弃在冰冷的雪地上。

为什么每一次九灵御魔镜的运转，伤的是她，而被拯救、被怜惜的，总是别人。

只因为，她不是公主。

她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是人类眼中不被顾惜、也不值爱恋的异类。

注定被利用、被伤害、被歧视，永远得不到人类的爱情。

那就是妖的宿命。

苏犹怜的视线穿过他散乱的长发，投向圣殿外，那剑光纵横、阵云翻滚的世界。

五行定元阵运转着，仿佛亘古以来，一直悬挂在天幕。

百年前，君千殇、紫极、大日至……百年后，李靖、简碧尘、定远侯……那些洞悉了天地奥义、掌握着绝强力量的人啊，平时是那么高远清华，仿佛连踏足红尘都是对他们的亵渎。却在这一天，同时降临这座荒芜的冰原，用他们所有的力量，只为了打碎一段真爱。

只因为，这怀着真爱的男子，是他们定义的魔。

苏犹怜的双拳握紧。

这就是人类的道德。

和人类的爱情一样，虚伪、造作。

轰然巨响中，雷火纷纷乱落。

苏犹怜收回目光，却发现，石星御眸中那湛蓝的光芒竟在渐渐隐去。

——灵儿，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凝视一段传奇。

是的，他是一个传奇。

百年前，当诸神都在人类的鲜花与祭品中沉睡时，他带着滔天魔焰，降临在这个只属于人类的盛世上，以淋漓的鲜血与杀戮，来抗逆它的虚伪、荒凉、残忍。

如今，当芸芸众生在他的魔威下瑟瑟颤抖时，他却带着挚爱，带着承诺，轻轻跪倒在她面前。用他的威严、他的国度、他的生命来证明一段真爱。

他不能败。

他是妖族的皇，绝不能再被分散成神心意形体五部分，镇压在那些荒凉、漆黑、污秽的密境中。

他是一个传奇。是妖族的传奇，是九灵儿的传奇。

也是她的传奇。

天地动摇，冰之圣殿开始分崩离析。

一切都在陨落，宛如日之下沉，不可逆转。

还是得不到她的回答么。

他终于释然一笑，这一笑仍然如此温柔，没有一丝怨恨。

“如此，灵儿，你可愿意，随我去百年前那个渊薮？”

可愿意，随我一同沉睡在三生石中？

天地无语。

苏犹怜的目光却在渐渐坚强。

她缓缓摇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不。”

不？石星御的微笑凝结，天地间最后的光芒在他脸上一点点沉沦，就要化为永劫的悲伤。

苏犹怜霍然抬头，甜美而苍白的笑容在她脸上如花绽放，她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 “我是你的九灵儿。”

手臂，宛如花枝，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字字耳语，仿佛要镂刻上他的灵魂： “我要你——为我而战。”

然后，她紧紧搂住他，对着他沾血的双唇，深深吻了下去。

仿佛西天传说中，那守望宫阙之上的公主，带着无上的荣宠与幸福，带着万民的欢呼与敬仰，一步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迎接凯旋而归的骑士，给他那一吻的奖赏。

她能感到，他微凉的唇渐渐变得炽热，带着三生的眷恋，带着刻骨的相思，带着百年的别离，凌乱地印在她唇上，是那么烫，几乎烧伤了她的灵魂。

那一刻，她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飘离到正在坍塌的穹顶下。周围是乱舞的雷火，却仿佛为情人点燃的烟花。她仿佛就伫立在这死亡的烟花中，含着泪，也带着笑，凝视自己。

带血的头颅，跪倒的王者，被深爱的满足，被守护着的骄傲。

这一切紧紧包围着她，带着他的气息。

血的温暖，王的尊严，爱的悸动。

她的身体，终于随着心一起融化了。

她就是一团雪，融化在炽烈无比的光芒中。

这一刻，她完全沦陷在他的传奇。

她曾身着公主的华裳，随他纵横百年；亦沉睡一世，陪他苦恋三生。

一阵酸楚，自心底升起。

是的，她是九灵儿，她爱着这个人，恨着这个人。

她三生三世，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这一吻？如此炽烈，如此忘情。

前生，他是这样望着远方。

今生，他是这样望着自己。

还有什么遗憾呢？

石星御紧紧抱着她，尽情感受着她微凉的唇齿。

圣殿正在他们身下寸寸坍塌，苍蓝的穹顶已然化为空洞，重重帷幕在雷火的撕扯下，片片纷飞。

他却全然不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恍惚之间，她似乎化了一团柔媚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一缠就是三生。

他们历尽了生死苍凉，离别幻化，前世柔情，今生誓约。

那一幕幕是如此清晰，石星御忍不住泪流满面。

是的，她是九灵儿。

她若不是九灵儿，又会是谁？

钧天之上，重重雷火陨落，照亮了正在化为尘芥的苍蓝圣殿。

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漫天劫灰中，天地一片寂静。

雷火洗礼下，十丈宫墙缓缓崩摧，重重帷幕缕缕粉碎，苍蓝圣殿变得通透无尘。

通透得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

那一吻，仿佛天长地久。

那一吻，诸天寂静，众生无语。

第十六章 空山凝云颓不流

太子惊愕地尖叫了一声。

他竭尽心力，布散在北极天空上的甲兵，那遮蔽天穹的埋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不知道他们消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令他们消失。

那片天宇，又恢复了空晴。

苍蓝色的空晴。

天，是那么纯粹，那么湛然，仿佛是上古留下的一块纯玉，没有半点渣滓，不受半点沾染。

那片天，干净得让人恐惧。

太子想要尖叫，却发觉自己已无法发出声音。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掐紧自己的脖子。

只有这样，才让他能够呼吸。

他愕然发现，天空竟然飘起雪来。

大片大片苍蓝色的雪，带着淡淡荧光，自天幕落下，将北极大地覆盖上一层浅浅的蓝色。蓝色越积越厚，将整个大地与天空完全封锁其中。

太子用力地嘶吼，却无声息发出。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凉。

龙皇之威严，再度君临这个世界。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最好的世界，就是只有你与我的世界……”

“为你，我将杀尽所有人。”

魔王跪倒在公主面前，说着血的誓言。

龙皇再度站在禁天之峰的边缘，苍蓝色的眸子凝视着这片蓝天。

雪，纷纷而下，覆盖在他身上。

他已变得完美。

没有任何伤痕能驻留在他身上，他的力量已变得完整，甚至比未受伤时，还要强大。

苍蓝色的发逆风飞扬，与漫天蓝雪交缠在一起，在他身周摇曳成一团蓝色的舞，他就静静立在那里，却仿佛天地都在躬身听命。

蓝色的王者，用静静的目光，巡视着他的领土。所有一切，都是他的臣子，因他一个命令而灰飞烟灭。

蓝色越密，越冷，渐渐凝成王者眸中的一点锋芒。

太子的惊愕在这瞬间达到顶点。

他无法相信，方才还垂死挣扎的龙皇，怎会突然完全恢复！

这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

龙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寒冷瞬时冻入了他的骨髓。

太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天地大阵，清凉月宫，保护我！”

“我的十重礼物，替我杀了龙皇吧，杀了他！”

他语无伦次地狂吼着，拼力地向月宫深处退缩着。但他心中的恐惧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减少，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月宫能够抵挡住龙皇之威严！

龙皇的眸子偏偏盯在他身上，无比冷漠地看着他。

太子的惨叫声嘎然而至，因为他已明白，他无法逃脱。

龙皇面容一沉，猝然出手。

天地大阵滚滚而动，十万丁甲卷起金黄色的风暴，八种战云，八种力量交汇在一起，向龙皇怒冲而去。

他知道，这并不能伤害龙皇，所以他闪电般窜到李玄身旁，双掌已扼住了李玄的脖子。

他必须要取回清凉钥，完全启动清凉月宫。

他再也不能有丝毫保留了，慢上一瞬，也许就会殒命于此。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淡淡道：“定。”

八阵战云倏然在空中顿住，宛如一条金灿灿的河流，永恒固定在天宇之上。清冷的雪光照着它，不带丝毫的杀气。

战云停驻在将要接触到禁天之峰的一瞬间。

龙皇萧然而立，仿佛完全看不到战云的临近。亦仿佛有足够的傲然，可以在瞬息间令它灰飞烟灭。

药师老鬼叹息着，自月宫中走了出来。

“老头子才隐退了几年，天地大阵怎就衰落成这样了呢？”

他伸出手，仿佛在抚摸着天地大阵。

就像是抚摸着最珍爱的宝贝，衰老的面容上透出一丝爱怜。

“这可是平吴、破突厥、定吐谷浑的阵法啊，你的锋芒怎会如此黯淡？”

大阵发出一阵哀鸣，仿佛在应和着药师老鬼的感伤。

天地大阵，本是亡灵之阵。

四万亡灵。

他们都是数十年前，跟随着李靖征战四方、平定大唐天下的将士。他们血染疆场，死为国殇，却并未冷却心中的热血。他们不愿落入轮回，于是心甘情愿，化为鬼兵，继续追随着他们的战神。

这就是天地大阵本来的面目。

当初太子为了困住简碧尘，向李靖借来阵图。随后又背着他，请叶法善施以邪法祭炼，强行召集役使四方孤魂，将四万鬼兵之阵扩大到十万之数，以对付龙皇。

然而，这些被强行囚禁阵中的亡灵，又岂能和情愿放弃轮回、也要征战沙场的将士相比？

是以，天地大阵中，怨怒充盈。

鬼兵数量虽然增加，但却牵制了天地大阵的真正力量。

药师老鬼轻轻叹息，缓缓伸出一指，虚点在阵中：“走吧。这本不是你们的战场。”

他这句话一出，凄厉的鬼啸四起，阵中一大半甲胄鲜明的鬼兵发出痛苦嘶啸，身形渐渐扭曲、融化。

一阵阵黑烟从阵中升起，嘶啸盘旋，在阵中狂乱冲袭，仿佛在发泄被邪法囚禁、役使的怨气。

另一半鬼兵却一动不动，他们的盔甲略显陈旧，上面布满了刀痕血迹，但神色却极为坚毅，任由那些黑影在他们面前恣意穿行，却看也不看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些黑影终于停止了发泄，凄声哀啸着，消散而去。

渐渐地，大阵在变化着。

八卦符形重新出现，却不再那么霸道，那么肃杀。天地元气在阵法中流动着，宛如风行草上，水自东来，是那么自然。这余下四万甲兵的天地大阵，自从有了药师老鬼后，就仿佛一个人忽然有了灵魂。

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龙皇的眸子抬起，盯在老鬼身上。

他的威严，第一次，有了不能达到的地方。药师老鬼仍然衰朽、苍老，但龙皇的目光，却无法穿透他。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都不再有黄金色的浮华，而具化成真实，为蒙蒙白气所笼盖，浮沉在老鬼身侧，将一切力量隔绝。他就像是处在一片化外世界之中。

这片世界里，没有龙皇，药师老鬼是一切的主宰。

苍蓝之瀑流泻，龙皇的目逆起，望向这座让他摸不清虚实的阵法。

“好阵。”

药师老鬼沉吟着，似乎还沉浸在对往日荣光的回忆中，龙皇的称赞并没有打断他。

八卦元气不住变幻着，浓浓白雾将阵法完全遮蔽住，只剩下站在白雾之上的老鬼。

良久，老鬼抬头：“再好的阵法，亦无法困住龙皇。”

他的眸子中忽然透出一丝锐利：

“可我有天地正气，只要有我在，就不许龙皇妄杀！”

龙皇淡淡一笑。

他张开手，仿佛想要环抱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人了！”

“即使我尊为龙皇，亦无法守护我之所爱。我不能失去她两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们这些人都杀掉。”

“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失去她，永远都不会。”

苍蓝之光芒自他目中爆出，激扬着漫天蓝发，仿佛一尊上古魔神，逆天而立。

那是血之誓约。

药师老鬼脸上的皱纹更深。

这是多么疯狂的想法啊。

但他又能理解眼前这个魔王。

他也有心爱的人，为了她能幸福地活着，他也愿意做任何事情。

但，天下那么多有情人啊。为自己的爱情而去毁灭别人的爱情，是卑鄙的。

仿佛要抬头，才能将这个蓝色的身影看全，药师老鬼发出一声轻叹。

他非常不愿意与这样的人作战。

龙皇之肃杀穿越长空，指向他。

“就自你开始。”

老鬼沉默片刻，遂即微笑：“老朽可真是荣幸啊。”

蓝色的光芒轰然在长空中爆发，流泻成一道冲天长河。

“我威如天！”

浩茫茫的龙吟声贯天动地，龙皇之威严再度降临，伴随着漫天晶蓝之雪，冰寒彻骨。每一朵雪花，都呈现出六龙之形，每一片雪，都凝结着龙皇无上之威严。

苍蓝之雪纷纷而下。

天哭。

药师老鬼倏然抬头。

“天地大阵，天惊地动，但战争，还是要靠人啊。”

他倏然抬手。

“火。”

漫天白雾中透出一道红光，离火符形的战云撩乱成一团阳火，怒冲奔涌进药师老鬼的身躯。药师老鬼体内红光迸射，身躯竟然渐渐涨大起来。

一丈，两丈，三丈……

一直涨到三十多丈高，涨势才渐渐止歇。老鬼踏在白雾之上，虽没有禁天之峰高，但亦相差无几。这法天相地的神通施展开，所有的人都惊得桥舌不下。就连一直昏迷在地上的李玄，也被这隆隆风雷之声惊醒，骇然望向这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虽早知道老鬼定非常人，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然“非常”到这种程度。

变大之后的老鬼双目中精光四射，躯内红光鼓涌，似乎随时都会奔逸冲出。他一声清啸，猛然一掌凌空劈下。

一股洪流暴射而出，带起百余丈长的巨涛，疾冲而出。烈火炎炎，上腾为万千火苗，霎时宛如火山爆发一般，满空都是光华乱舞，交织错乱成一片火海，将纷纷洒落的蓝雪尽皆蒸为水汽。

药师老鬼淡淡道：

“风。”

白雾再度张开，巽风符形冲天舞起，幻化成一片透明的青雾，没入药师老鬼的身躯。药师老鬼高如山岳的躯体顿时变得轻灵了起来，空间猛然一阵模糊，那巨大的身躯已然消失！

他倏然出现在龙皇身后，巨拳蕴含着无上之风、火玄力，向龙皇猛然轰下。

这一击，才是天地大阵最强的力量。

天地大阵聚合天地元力，可透过平天三宝具化入体。若由大唐卫国公李靖亲自主持，可将阵中所有人的修为全都聚合到一人身上，造出力敌千万人的战神来。是以李靖平吴、灭突厥、定吐谷浑，全都依仗这个法阵的功劳。

此时三十年沉寂，牛刀小试，一击仍有天地之威！

龙皇眸子猝然抬起。

“我威如天！”

湛蓝色的天穹突然压下。

“我威如天！”

世间万物仿佛突然消隐，只剩下龙皇那傲岸的身躯。

药师老鬼若是顶天立地，他便已高出天外。

药师老鬼倏然有种错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大鹏鸟，飞翔在宇宙之间。大鹏虽大，但宇宙浩瀚无极，就连大鹏也无法触及到边缘。

他轰出的风火一拳，仿佛一点微弱的萤火，只足够照耀出龙皇如冰玉雕琢的容颜。

“我威如天！”

药师老鬼身子重重坠下，风火一拳已粉碎。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竟然觉悟到如此强大的力量……”

“你是魔啊……”

巨大的身躯摔倒在地上，外面的风火劲力碎裂，现出他衰朽的身子来。

龙皇淡淡一笑。

“若堕身为魔能成全我爱，我又何妨成魔？”

他慢慢伸手，手中一阵光芒闪过，具化成一截小小的影像。

——那是一团火，凝结成离卦的形状。再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卦的每一笔划，都是由细小的人影组成的。

这团火托在龙皇的掌中，就像是个精致的玩具。

“想见到魔么？”

冰冷的弧度自他嘴角缓缓挑起：

“我成全你们。”

他轻轻一握，离火之卦猛然破裂，粉碎。

天地大阵兴起的浓雾中，忽然爆出一团血光。惨叫声在响起的一瞬间，便戛然止住。

惨象，就停顿在发生的那一刻。

天地大阵的八分之一，结成离火战云的五千人，只剩下磷磷白骨。他们是身经百战的亡灵，他们虽早就死去，但魂魄却仍然寄宿在躯壳之中，为他们的国家而战。而此时，魂魄已完全碎散，化为尘埃。地狱之血自虚空中迸出，将骨架浸得血红。

五千死灵，五千身经百战的英魂，在一瞬间，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陨落在龙皇手中。

龙皇的手再度张开。

巽风之卦。

五千灵魂，落入魔王之掌握。

第十七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经冬蛰伏终于绽放的桃花，零落在第一场春雨里？

是红泥小炉上新煮沸的茶，被纤手红袖误洒在云竹盘中？

还是仿佛许久不见的故人，蓦然在心底浮现？

在这片蓝雪纷纷的北极之地，死亡是盈盈一握。

太子失控一般尖叫了起来：

“解散！解散！你们快逃！”

没有一个人逃。天地大阵没有丝毫的起伏。

每个组成阵法的甲兵，脸上都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佛陀在枯荣双树下修行，终于觉悟后的微笑。那是对人间的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蕴盛全都无牵无挂，不碍于心的解脱。

龙皇轻轻握手，鲜血仿佛甘霖，带着曼舞般的柔和碎步，沿着他纤长的手指，轻盈地抚过每个人的躯体。

暮春，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人世之烦嚣，宛如轻衫剥落，流下彻骨清凉。

诸佛涅磐，天留清香。

太子哭倒在地，他的心，完全被惊恐攫住。

死亡，竟是如此妖艳，让人无法拒绝。

龙皇手再度放开。

震雷。

生命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玩具，最适合带着微笑把玩。

爱情，宛如一场献祭，用最虔诚的血，洗涤今世的誓约。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是最美好的。

将爱情放在那样的世界里，才会永恒。

龙皇慈悲微笑，轻轻握手。

我要亲手为你隔绝出一片世界，让你一尘不染地活在里面。

为此，不怕满身疮痍，形神俱灭。

为此，天下人都该死。

冰冷的杀戮，苍蓝之雪纷纷而落。

静静覆盖着，那白骨支天、碧血满地的大地。

凤啼横空，掀起漫天飞羽，缓缓凝结成一只玄凤羽剑。

剑身横亘，飞羽明灭，宛如七宝楼台，在天地大阵上空蔓延，似乎要遮蔽那片湛蓝天穹。

龙皇略略皱眉，威严自虚空中透下，玄凤一声悲鸣，消散在空中。

苍穹又已是一片晴明。天地大阵中的甲兵却仿佛突然惊醒般，惊恐地看着垂天峰顶上，那个苍蓝之魔神。

血，流淌在他们身边，恐惧，深噬进他们的骨髓。

他们忍不住惊恐地惨叫起来。

凤啼满空，宛如末世之救赎，化成点点甘露，慰藉着他们枯萎干涩的灵魂。他们仿佛得救般抬起头。

就见漫天黑羽翕动，简碧尘踏凤啼而来。

冰冷之魔面覆盖在他脸上，闪烁着无尽清冷之光芒。鹤氅曳空，宛如暗夜之羽翼，浮动在他身周，泠然凝结出一柄玄凤羽剑，将他身躯缓缓托起。

与龙皇相比，他的一身沉黑，更像是魔，但这黑色却有着无上高华之感，映衬得他宛如夜之帝王，手握千万人之性命，时而慈悲无比，时而不尽肃杀。

他，亦是天生的王者，注定要踏足九天之上，接受万民敬拜。

就算在龙皇之威严笼罩下，他的风采亦未有丝毫黯淡，隐然有分庭抗礼之感。

龙皇的手在空中顿住。

对此人，他亦有着一丝敬意。

不仅仅是因为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他放弃出手。

简碧尘凌空伫立，万千凤羽垂落，一如他沉沉风华。

“吾受祈天神术，上应天命，终生不败。”他淡淡道。

“吾就以这份天命，请与龙皇一战。”

他一举手，道：

“请。”

凤啼声清亮，简碧尘静静站在龙皇之前，没有招式，没有动作。

他竟不肯先出手。

龙皇看着他，淡淡道：“据说每一任华音阁主，皆受祈天神术之庇，终生不败。”

简碧尘没有回答。

这些话，他刚刚说过一遍。

龙皇看着他，轻轻微笑：“也据说，华音阁主，绝不由女子担任。”

话音才落，四下一阵沉寂，随即激起一片惊声。

这个禁令并不是什么秘密，天下人皆有所闻，但龙皇为何要在这时提起？

难道，这意味着，简碧尘竟是例外？

众人皆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简碧尘。

——难道这御凤临风、君临天下的华音阁主，竟是一位女子？

简碧尘目中神光变幻，一时无语。

鹤氅的阴霾下，他苍白的指节微微颤动，竟难以自制。似乎心中最痛的伤，也被这句话撕开。

是的。

“他”、华音阁主、简碧尘，的确是女子。

她的存在，打破了华音阁历代的禁令。

若非有此禁令，她何须放弃了自己的形体，用真火将躯体炼化为灰烬？

若非有此禁令，她何须置令自己有形无质，至今鹤氅下，仍只有虚幻的影像？

若非有此禁令，她何须受三圣主的诅咒，和相爱的人咫尺天涯，永隔参商？

这本是天下绝传的秘密，十年来，她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承受了多少刻骨的创痛，付出了多少常人永难想象的代价。

却在此刻，被龙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撕开，鲜血淋漓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简碧尘沉静的眼波中第一次有了涟漪。

龙皇沉沉的声音在天幕中震响：

“既如此，你僭天越命，登此权位，又何言天命？”

这一问如雷霆陨坠，击在两人之间，激起阵阵尘埃。

天地默然。

良久，简碧尘轻轻抬头。

她目中的涟漪尚有余痕，却无损她高出尘世的沉静。

她一字字道：

“纵如此，吾既得此天命，亦要护此天下。”

龙皇看着她，目中渐渐露出一丝欣赏之意。

他缓缓道：“可天命于我无用。”

“若真有天，我便是禁天之命。”

“你若向我出手，就死。”

他的声音温和，似是跟故人把酒清谈，不带有丝毫威胁。

却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简碧尘笑了。

隔着狰狞的面具，她的笑就像是一缕清风，又仿佛天际淡淡的月色。

“龙皇，出手吧。”

只有这个女子，是让他先出手的。

她的年纪并不大，但自有一段高华，仿若自骨中生出，深深震撼着每一个见到她的人。

站在她面前，便会由衷地感觉到，能够君临天下的，绝不仅仅是力量。

有的人用权力征服世界，有的人却以沉静、慈柔之风仪。

征服，或者关怀，都能让众生匍匐在脚下，拜服。

那亦是无法抗拒的力量，足以天下无敌。

龙皇略略抬头，看着这骄傲的羽凤。

该不该杀了她，让她的骄傲沦落成羞耻呢？

让她坚持的天命，成为可笑的东西。

龙皇稍微犹豫了一下。

苍蓝之威严，静静地在天宇中蔓延着。

“啪”的一声轻响，坎水。

五千未入轮回的死灵，神形俱灭。

与上几次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目睹同伴的死亡。凭空消失的血肉，还未意识到死亡来临的白骨，仍然如生的姿态，被粘稠的血当头淋下，宛如刚被宰割的鱼肉，带着腥秽的热气，捧到每个人面前。

惊惧宛如雷电轰进每个人的心底，将他们的胃搅动着，有几个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他们生前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血污游魂对他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但如此血淋淋的一幕，而且是降临在曾同生共死的伙伴身上的惨状，仍让他们无法承受。

苍蓝之雪纷纷而下，恐惧一蔓延、攀升，终于，突破了他们承受的极限。

整个天地大阵中响起了阵阵哀嚎，他们的精神几乎完全崩溃。

那是以龙皇威严所释放的恐惧，死亡与鲜血的恐怖被无限放大，深深印在他们心上。

龙皇纤长的手指缓缓勾动，艮山之阵的影像在他掌中具现。

随着他的动作，那组成五岳战云的艮山卦阵，倏然陷入了静止。

五千只陶瓷般的粉偶，静静地矗立在北极蓝色的冰雪中。

随着龙皇轻轻握掌，细细的血纹自粉偶身上蔓延，破碎。鲜血慢慢沁出，暴散成薄薄的红雾。

死亡，像是猫咪打的哈欠，慵懒如一缕阳光，慢吞吞袭来。

却又紧紧攫住每个人的心。

简碧尘面容缓缓凝住。

祈天神术从未失败过，每个接受此术之人，将受天之佑，绝不会败。

那么，如果她败了呢？

她凌空跨出一步，向龙皇袭了过来。

她要以钧天之命，来抗拒龙皇威严。

“哦，还有一个小东西。”

龙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手指轻挑，一只玉台破雾而出。

龙薇儿静静地躺在玉台上，仿佛刚睡去的百合花。

简碧尘面容倏变。

龙薇儿是人质，被太子置于天地大阵中，要挟简碧尘。此时，却为龙皇所掌握。

简碧尘的心前所未有的冰冷。

龙薇儿在太子手中时，是一个筹码，有求于她的筹码。她知道，只要自己执行太子的命令，就能挽救龙薇儿的生命。

但龙薇儿在龙皇手中时，却只是一个玩具，一个注定要破碎的玩具。

他无求于任何人，也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他只是要在她面前、在天下人目光下，残忍的破碎她最珍贵的东西，来嘲弄祈天神术的可笑。

嘲弄天命。

龙皇微笑：“身负天命之人，你能做得了什么呢？”

轻轻握掌。

简碧尘身子一振，玄凤羽剑倏然出现，带起一阵苍茫的凤啼，向龙皇斩下。

龙皇双目中苍蓝色的光芒一闪。

“没有天命，只有禁天之命。”

他冷冷地盯着简碧尘，手猝然一握。

简碧尘顾不得伤敌，玄鸟羽剑怒啸，向龙薇儿射去。她要抢在龙皇之前，护住龙薇儿。她绝不能让龙薇儿受到半点伤害，绝不能！

但，有谁快得过龙皇之威严？

简碧尘的心碎，玄凤羽剑划过天宇，竟是那么苍白。

没有天命，只有禁天之命。

天下人都死，留下一份干净的爱情。

那么，握紧吧。

一条人影倏然飞出，扑在龙薇儿身上。

苍蓝之锋芒一闪，那人一声惨叫，身上的火影碎裂。

鲜血，宛如最鲜艳的胭脂，点滴晕染在龙薇儿白玉般的容颜上，妆点着她睡去的宁谧。扑来的那人完全承受了龙皇这虚空一击。

肌肤立即大片大片地脱落，他将如粉偶一般，失去，以鲜血沐浴自己的白骨。

但令人震惊的一幕在这瞬间出现。

肌肤才一脱落，立即便有新的肌肤生出。才坏死的下，立即生出新的，取代脱落的腐肉。痛苦像潮水般卷过他的身体，引起阵阵惨叫，他忍不住放开龙薇儿，躺在地上一阵惨叫，却就是不死。

“李玄？”

连龙皇，都不由得惊讶起来。

居然有人能经受龙皇威严而不死？

李玄挣扎着爬起来，在定远侯的坚毅神识下，他似乎恢复了不少，音容笑貌中，依稀有几分往日的无赖。他单手指天：“只要我不死，就不会让你杀龙薇儿！”

“那你就去死好了。”

龙皇淡淡道。

冲天威严再起，越过简碧尘的玄凤羽剑，向李玄凌空压下。

反正所有的人都要死，无所谓哪个先、哪个后。

他不介意先杀死这个小混混。

李玄面容立即惨变，方才的得意全部消失：“你来真的啊！”

他撒腿就跑。

头脑仍然昏沉沉的，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要做些什么。心里很空，很悲伤的感觉。有一大段记忆无论如何也记不起。

好在，定远侯的灵魂，替他弥补了部分雪天锋的伤害，让他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无赖。

但随着九灵御魔镜破碎，定远侯的力量也在缓缓消失。

他又已变得一无所有。

于是，只有普通的李玄，正慌乱地躲避龙皇的惩罚。

但，跑，怎么能跑得出龙皇的掌心？

苍蓝威严似是随着天雪纷纷而落，将万物尽皆笼罩其中。一切都该死。

漫天战云倏然凝结，分化成天、地、山、泽四相，集结在李玄身周。龙皇之威严与战云撞在一起，凌空响起一阵雷霆般的剧震，吓得李玄跌倒在地，却躲过了这灭世一击。

他几乎完全吓呆了，眼见龙皇手再抬，向自己指来，伸手就将阿拉神雷掏了出来。

这被他倚为长城、屡建奇功的宝贝，又能干得了什么呢？

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

一只枯瘦之手一把将他抓住，老鬼双目闪闪发光，盯着他，就好像李玄盯着阿拉神雷一般。

“年轻人，可不可以将你的身体借给我？”

这是什么话？老头子疯了么？

事实上这根本就不是在征求意见，老鬼一把抱住他，从头上揭下一块头皮，带着满头头皮屑，向李玄当头罩下。头皮屑似是满天星光，在李玄身边自由飞舞。

李玄恶心得惨叫一声：“老鬼，你做什么！”

药师老鬼的动作看去很缓慢，但李玄却无法躲开。“啪”的一声轻响，那张头皮紧紧粘到了他头上。

药师老鬼抱着他笑道：“不知好歹的家伙。我将平天冠送给你，平天三宝都凑齐了，你该感激我才是！来吧，我作为第九重大礼辜负了太子的期望，我就将你变成最后的一件大礼——第十重礼，你一定不要辜负我啊！闹他个天翻地覆吧！”

平天冠？怎么听起来跟浩瀚战甲、五云战靴差不多的样子？什么九重十重大礼？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李玄正在疑惑着，身上骤然一阵热力透出。

那块头皮，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胖乎乎的靴子就好像烈火一样燃烧起来，李玄就仿佛被扔进火山，惨叫声中，身体被烤成八分熟。

仅余的乾天、坤地、艮山、兑泽四阵，猛然大放光明。

四枚卦符就像是巨大的明灯一般，蒸腾起万丈红光，直冲苍天。四周的天地元气受了牵动，疯狂地搅动起来，瞬息之间被四大阵势消蚀、吸收，化为天地山泽之战云，直冲入李玄的体内。

李玄惨叫声震天动地，痛苦不堪。仿佛有四柄尖刀同时插入他的体内，狠命地搅动，将他的血肉经脉粉碎，又重新组合起来。

那种痛苦，完全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奇异的是，他居然有种脱胎换骨之感。

大地山川，一瞬间变得亲切无比，他像是开天辟地的盘古，躺在亲手创立的宇宙之间，无论什么生灵，都满怀孺慕向着他。天地间的力量予取予求，任由他主宰。

他瘫倒在地上，将身躯尽情伸展开，畅享着这种新奇的感觉。

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束光，足以能够照耀所有人。

他缓缓张开眼睛，不由得一声惊叫。

这个世界变得好小好小啊。山岳，河流，甚至星辰，都像是玩具般可笑，似乎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它们碾成碎片。

他穿越了么？来到一个新的世界了么？

他试着想坐起来，整个天地发出一阵强烈的颤抖，仿佛要倾倒一般。李玄大吃一惊，就听老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震响：“傻孩子，不是世界变小了，而是你变大了！”

随着这句指点，李玄猛然发现，他并没有到什么新世界，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禁天之峰依旧高耸着，只不过才到他的胸前而已，上面一个苍蓝色的人影，长发飞扬，正凝视着他。

果真是他变大了！

他究竟变得多么大？李玄试着站起身来。

禁天之峰猛然一阵摇晃，几乎被他一足踏倒。大地剧烈地震荡着，以极快的速度远离他的双眼。他的视野变得广阔无比，似乎连千里外的长安都能看到！

他的头颅深深钻入了云霄中，身子才完全站直。他昂头，苍蓝的天幕宛如覆压在眉睫上一般，又似是他的斗篷，在背后流淌着。那种离天极近的感觉，让他禁不住弯下腰来，生恐一用力，就会将苍天撑破。

他垂头下视，龙皇的眸子穿越百丈距离，注视着他。

奇怪的是，李玄并不再有惧怕的感觉。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抬起脚来，一脚狠狠地向禁天之峰踏去！

他不信这一脚踩不死龙皇！

龙皇淡淡一笑，手指伸出。

李玄的脚倏然顿住，竟被这一指挑在空中。

李玄吃惊地张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龙皇身上布散出的威严没有一丝增，亦没有一丝减，见到如此巨大犹如战神一般的李玄，他没有半点讶意。

而李玄这令天地震动的猛踏，竟如清风一般，不能吹动他一丝一毫。

这怎么可能？

这又怎么不可能？不可战胜的龙皇，又岂会被这么简单的一击打倒？就算李玄变得跟天一样高，也是没用的！

李玄不由得有些泄气，他还是救不了龙薇儿么？

药师老鬼的声音直接贯穿他的脑：“果然还是不行啊，你太害怕龙皇了。”

李玄：“你试试？你能不害怕么？”

药师老鬼：“我以秘法运转天地大阵，将你变为战神之体。虽然只有天地山泽之力，并不完整，但应该能抗衡龙皇之力量才对。年轻人，打败你的不是龙皇，而是你——是你自己那颗恐惧的心啊。”

李玄：“废话！我能不害怕么？”

药师老鬼：“你能的。请看。”

李玄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幅画面。

洁白无瑕的玉台上，一个纤弱的身影静静躺着。李玄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振动，他忍不住俯下身来，想抱起这个人，好好看清楚。

那是一张圣洁的脸，酷似龙薇儿，但李玄却又分明地知道，她是承香公主。那个纠缠着他三生的公主。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依恋，忍不住一滴热泪滚下。

承香公主慢慢张开眼睛，充满柔情地看着他。

一瞬间，李玄仿佛变成了定远侯，在漫天黄沙中，怔怔地看着承香公主走进妖湖魔宫。那种无力的痛楚感折磨着他的心，悱恻缠绵，永无尽头。

在接近魔宫的瞬间，承香公主回过头来，向他远远凝望。

那即将失去的挚爱啊……

那虽然修为横绝世间，却无力把握住爱情的痛苦…… 血泪，自李玄的眼中流出。

这一刻，他无比深切地明白，定远侯为何穷极三生，也要守护承香公主。

他忍不住一声嘶吼，一拳向石星御当头轰下！

拳势才起，天地大阵中立即闪起一团精光，艮山之阵战云纠结成五岳之形，没入了李玄体内。立即一阵狂风鼓荡在李玄身周，他击出的拳头陡然幻化成五座大山，每一座都如他身躯般大小，向着禁天之峰猛然压下。

龙皇的眸子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讶意，似是没有料到李玄竟会如此快速地成长。

他身子倏然舞起，逆空向五岳之拳上迎去。

苍茫龙啸声中，一条透明的巨龙猛然在他身前出现，轰然一尾扫在五岳之上。

李玄一声闷哼，只觉一道狂悍之极的力量怒涌过来，雷霆一般在他身前炸开。他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五岳之形立即被轰散！

苍蓝之芒倏闪，龙皇的身影在他眼前显现。

与他那巨大无比的身躯比较起来，龙皇还不及他的一小截指头。但一看到那双蓝色的眸子，李玄不由得一阵窒息。

龙皇伸出一根手指，捺在了他的额头上。

李玄一声惨叫，强横的龙气窜入他的身躯，完全无视他体内庞大的力量，迅捷无比地钻进了他的经脉中去。

李玄惨叫声不绝，鲜血炸裂般轰出体外，带着大团大团的骨肉，刹那间巨大的身体支离破碎。他轰然倒地，龙气依旧肆虐着，仿佛锁链一般紧紧钳制着他的躯体。

但，纵然如此强大而妖异的力量，仍无法杀死李玄。

鲜血爆出，同样多的血立即在他体内产生，补足在失去的地方。筋骨被剔除，立即有全新的筋骨生长出来，比原来的更强、更坚。

受的创伤无论多大，都能迅速愈合，甚至连伤口都不流下一痕。

暴悍的龙气穿过他的身体，钉在地面上，他却在下一瞬间，恢复成健康、精力充沛的李玄，甚至连体内的战云之力都没有丝毫衰减。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泪流满面。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特殊，无论受什么伤，都能迅速愈合。就算头上被人砍了一刀，也不会死去。这本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好事，但对李玄来讲，却是那么悲伤。

每当伤痕降临到他身体，他的心总是很痛、很痛。

所以，他宁愿以冷笑话度世，将阿拉神雷当成克敌制胜的宝贝，也不愿学习任何道法武功。他不愿跟任何人争斗，也不愿介入任何纷争。他只想平平淡淡地度日，就算平庸、邋遢，也不要受一点伤。

但命运，却不肯放过他。

多少次，他用身体对抗着一个个强悍的敌人，任由心底的悲伤越积越厚。

如今，他身着平天三宝，驾驭着天地大阵的无上威力，对着龙皇发起一阵又一阵的冲击。天地大阵越转越疾，他体内的力量越涌越强，施展出的招式越来越圆转如意，连龙皇都不由得郑重起来，但他心中的悲伤却越来越重。

那感觉，就像是亲眼目睹至亲的人，在一步步坠入深渊，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

好悲伤啊。

他狂啸一声，双拳击在地上。

大地轰鸣，似乎同他一样哀嚎哭泣。巨大的反弹之力让他的身躯弹起，飞跃在空中，双拳飞舞，艮山、兑泽二力连运，向龙皇暴雨般击下。

他心中那无边的哀伤激发了他天性中少有的狂悍，双目不知不觉变得赤红。

无论龙皇力量多大，击倒他多少次，他都要将他轰倒在双拳之下！

一定！

第十八章 凄凄古血生铜花

浮空岛上，龙穆悠闲地看着这场毁天灭地般的决斗。

“你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呢……”

他赞赏地看着李玄。虽然处于绝对的劣势，但龙皇亦不得不以郑重之姿态对战，这就是李玄赢得的最大的尊敬。

李玄那特异的体质，连龙穆都不由得惊讶起来。眼见龙皇几度施展龙力，焚灭李玄之，却始终无法将他真正击倒，龙穆觉得饶有兴味。

伟大的龙皇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么。

只有他，才能这么悠闲地以鉴赏的目光看待这场决战，也只有他，才能够看清楚，与龙皇作战的，并不只有李玄。

或者可以说，李玄仅仅只是个棋子。

药师老鬼面容透射出少有的肃穆，十指虚按空中，天地大阵宛如一柄巨大的竖琴，被他凌空弹奏着。虽然只有四根琴弦，但在老鬼纶指妙音驱动之下，仍足以呈现一幕华美的乐章。

天、地、山、泽四种战云或凝重，或宏大，或灵秀，或峻伟。其中蕴含的元气浩浩淼淼，几无穷尽。李玄一点修为根底都没有，只不过体质特殊，身具平天三宝而已，若是任由这些战云涌入体内，只怕会立即爆体而亡，哪还能克敌制胜？但经过药师老鬼的纶指调配之后，各种力量化为一体，暴戾之气顿被消减，再入李玄体内，已可随便驱使。

龙穆双眸之间精光闪了闪，李玄的身躯就仿佛透明一般，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即使在李玄体内的真气，也仍然受着药师老鬼的控制。四阵战云各有不同妙用，在老鬼指点之下，分进合击，井然有序。

这哪里是李玄跟龙皇打，简直就是药师老鬼亲自上阵啊！

算起来，自这场大战开始以来，五行大阵、十万鬼兵、太子、叶法善、摩云书院众弟子……甚至于华音阁主简碧尘、大唐战神李靖都参与了对石星御的围攻。

以众凌寡，太卑鄙了。

龙穆学着药师老鬼的拍子，轻轻叩打着手指。顺着节拍轻轻哼出歌声，徐徐向禁天之峰行去。

他才不会那么无聊，去跟龙皇拼个你死我活。

他要将苏犹怜“偷”出来。

太子的目光紧紧盯在大战场中。

李玄所化的战神的确威力无边，居然一时和龙皇战了个旗鼓相当，这令他稍稍松了口气。

第十重大礼，压轴大戏，总算没有让他失望。

但他却无法放心，只要龙皇没有死，一切就随时可能逆化。他一定要想个办法，趁战事胶着之时，再伺机重创龙皇。

他突然想到了一人，忍不住欢呼道： “简主……”

华音阁主受祈天神术所佑，是对付龙皇的最强法宝，太子岂肯放过。

一句话才出口，陡然之间，一股寒意潮水般散开，太子欢呼立化惨叫，身子一缩，隐没在清凉月宫中。

桂树天香披拂而下，将他紧紧护住，他的惊恐，却无法躲避简碧尘那淡淡的眸子。

也因，他已看到，简碧尘的手，挽着一个人。

虽被李玄挡住，但亦已重伤在那一握之下的龙薇儿。

龙薇儿犹自在睡着，娇嫩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痛苦之色。人生对于她，就是一场噩梦。无论醒来还是睡着都是一样。

简碧尘的眸子越来越冷，太子忍不住簌簌发抖。他多疑的性格此时产生出致命的压力：无论是清凉月宫，还是天香桂树，都无法让他具有挡住简碧尘一剑的信心。

他几乎忍不住拿出密旨，命令药师召回战神，为他抵挡简碧尘一剑！

就在此时，龙薇儿呢喃一声，悠悠醒来。

简碧尘面色微微变了变。

她无法在这个小孩子面前，杀死她嫡亲的哥哥。

她也不想让薇儿看到眼前的一切，更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灵奴。”

一阵微紫淡芒闪过，她的身影渐渐在空中隐没。

冷冽之感渐渐被风吹散，化为漫天凤啼，消失空中。

太子一交跌倒在地，几乎虚脱。

李玄就像是上古神魔大战中疯狂的共工，双目越来越赤红，风火雷电在他身周旋转着，每一动，则天地皆惊。

北极上空那片天幕本被龙皇威严覆盖，苍蓝之雪纷纷洒落，尽沐龙皇那灭世之威。但随着李玄与战云融合得越来越完美，那片苍蓝之天被他搅得一片混乱。

他的身形并没有变，仍然是那么巨大，但具现出的威严，却增加了几倍。平天冠、浩瀚战甲、五云战靴也全都现出了本来模样，每一件都几十丈长短，放射出万道光芒，覆盖在李玄身上。

在北极冷幽而美丽的天际，巨大的战神顶天立地，宛如一轮太阳，烤灼着冰冷、苍凉的大地。

他每一出手，便有一座卦阵随着雷霆而动，将战云疯狂鼓涌到他体内，随之具现出与卦相相合的无尽威力来。

乾，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李玄身子腾空，双足猛然一踏，大地被他踩出个巨大的坑，深陷下去。他凌空暴起，就宛如一片黑云般，向着石星御压了下去。苍天骤暗，几乎被他巨大的身躯完全遮蔽住。

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李玄一击不中，身子立即退回。凭借着如此高大的身躯，他只需跨开半步，便与禁天之峰拉开几十丈的距离。跟着双足横跨，前后左右跨了四步，凌厉的拳风自四面八方向石星御逼了过来。

艮，无咎。利永贞。

一团沉雄之气将李玄全身包围住，那是艮山之气，如中央黄土之气，绵绵无休，坚不可破。李玄一声大吼，冲天而起，竟什么招式也不施展，将身体狠命地向龙皇撞去。

兑，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随着他身形晃动，满空战云倏然分解，凝结，被高高抬起。战云被巨大的力量挤压着，在天空中结成一团漆黑的云彩。暗色风暴在中间肆虐，摇摆，突然一声轻响，黑云化成漫天暴雨，凌空怒舞。每一雨丝都被李玄凝化成比钢还坚硬的水刃，暴斩禁天之峰。

但无论李玄的攻击多么强烈，石星御只是淡淡一挥手，就会将之全部化解。跟着一指点出，无论李玄如何闪避，这一指必定会直中他的额头，凌厉龙气跟着透下，将他的血肉疯狂析噬。

然而，李玄的潜力就似是无穷无尽一般，龙皇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明亮。

龙穆轻轻踏上禁天之峰。

没有人发现他，在大乘佛法的护卫下，他就像是一粒微尘，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苍蓝之圣殿闪着淡淡的光，并不拒绝这位美丽而温雅的访客。

龙穆轻轻走进宫殿。

他的姿态十分从容，目光悠然扫过披拂的幕幔。他对龙皇的审美显得非常不屑。如此威严的圣殿中，怎会只有这么简陋的装饰呢？

要摆满名花，砌满美玉，天香做氛，缭之杜衡才能为美人之室啊。到处堆着这么多冰，不怕寒了美人的芳颜么？幕幔上连一点纹饰都没有，不怕美人厌倦么？

他好整以暇地走过长长的殿阶，走得腿都酸了。

突然，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

“站住，小王子。再走一步，你就进入龙皇的禁区了。”

龙穆倏然收回目光，凝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只高座，由最精美温润的玉石砌就。亦没有半分雕饰，只是高大。与禁天之峰，苍蓝圣殿恰好相符，透射出苍茫雄浑之美来。

玉座温润，宛如最腻的羊脂，距离龙穆十几丈，他仍能感觉到玉所散发出的淡淡柔光，仿佛透入了肌肤深处，轻轻揉磨。

但打动他的不是玉座，虽然这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纯净的美玉。

他的目光，凝结在玉座中间那团洁白的影子上。

那人儿宛如一团轻绵，伏在玉座上。

玉座高大，她那娇怯怯的身子只能占满半边，慵懒地斜靠在扶手上。雪袖层层退开，露出一段皎洁丰腻的手臂，将香腮轻轻托起，待看不看地望着龙穆。

她对龙穆的兴趣，远远不及指甲上新涂的蔻丹。她轻轻吐着气，好让指甲早些干。

春葱般的纤指，被蔻丹的艳红映照着，正是新妆初峻的妖娆。

龙穆目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曾经数度想过再见到苏犹怜时，会是什么样子。他也想象过，被龙皇抓走的苏犹怜，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这次远踏北极大魔国，本是想不顾一切，救出苏犹怜的，但他没有想到，在苍蓝圣殿中见到的苏犹怜，如此妖娆妩媚，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一位完全不认识他的女子。

龙穆眉头轻轻蹙起。

这颠覆了他所有的想象，同时又感到一丝惆怅。

——她怎会对他连一丝印象都没有呢？

他摇了摇头，奋力将这些影像全都驱赶出脑海外，道：“快跟我走，回书院再说。”

女子连眼睛都不抬起，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龙穆跨上几步，向她手上抓去。他满腹疑窦，目前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将苏犹怜赶紧带走。

女子轻轻瞟了一眼，柔声道：“你越过界了……”

一声龙啸惊天动地般在禁天之峰上响起，高出云表的冰峰一阵颤抖，似乎有只巨大的爬行动物正迅捷无论地自峰底爬上，倏然，漫天幕幔被风吹起，一只巨大的龙头霍然出现在龙穆面前！

伟大的玉鼎赤燹龙，终于赶回了禁天之峰。

它一眼就见到那抹蓝影，心中一阵狂喜。龙皇之威严还在，那就不算救驾来迟。然后它才看到了那个顶天立地的战神。它立即乖乖地把爪子跟火收起，向远处躲去。多么可怕啊！你看他那脚丫子，简直跟山一样大。被这么大的脚丫子踩中，不死也重伤啊。

但高贵如龙皇都在作战，他最钟爱的玉鼎赤不能闲着啊。

玉鼎赤谨慎而热切地打量着周围。

找谁对决呢？

清凉月宫……太诡异……

天地大阵……人太多……

叶法善……已经死了……

上天对它太好了！它发现了正在苍蓝圣殿中图谋不轨的龙穆。

就是这家伙！玉鼎赤立即轰隆隆地带着天降神火，攀峰而上，凶狠万分地对着龙穆。

为了捍卫龙皇的女人，它要跟他拼命！

在李玄第七十二次疯狂扑击之后，龙皇终于厌倦了，两根手指一齐捺向李玄额头。

巨大的身躯仿佛被两尊看不见的神将抓住，猛力摔了出去。轰然落在十里外。如此之远，犹然砸得禁天之峰一阵颤动。

龙皇淡淡道：“为了让你们安心死去，我特意不出全力，让你们可以尽情施展最强绝招。卫公，你为何还有保留呢？”

药师老鬼叹了口气：“龙皇说的不错，在龙皇面前，我的确没有资格保留。”

他轻轻挥了挥手，悬挂在天地大阵中心的清凉月宫，忽然疾旋起来。圆月渐渐上升，宛如真实的月亮，悬照在天宇之表。无数金黄色的光芒自月中溢出，化成一个个巨大的光轮。

这一幕，像极了叶法善与天地大阵同时现身时的情景。不同的是，光轮中锁住的，并不是组成天地大阵的秘法丁甲，而是一个个漆黑的妖魔。

它们的身躯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伤，才一出现，便对人发出一阵狂吼，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黏稠的各色血液自它们身上滴下，展示着被镇压的岁月里，他们所遭受的酷刑。如果它们得到自由，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这是被龙皇镇压的妖魔。龙穆击溃紫阳之珠后，它们便被放出，随即被天地大阵捉住，成为药师老鬼的最后一击。

它们无法突破光轮，只能在其中惨叫。又恨又怕的惨叫。

药师老鬼枯瘦的手伸出，一杆旌旗出现在手心。手一抖，旌旗化成一道青光，插入一只光泡中。受了光轮的禁锢，那只妖魔完全无法躲闪，青光直没入脊背，迅速不见了。妖魔惨吼一声，身子骤然涨大，砰地散开。戾气冲天而起，光轮变成一团漆黑，被夜空吞没。

但那股满含着怨恨憎恶的戾气，却连龙皇都不敢轻视！

这道青光将妖魔心中的怨恨无限度地增大，最终连它的身体都无法承受，爆体而死。

这是何等的怨恨？

药师老鬼面容肃穆，出手不停。青光散乱，九十九只金黄色的光轮，尽皆化为漆黑。

他慢慢垂手，一字字道：“龙皇，我曾经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杀招，一招便足够。”

天地隐隐震动着，似乎也在为他将要说出的那句话而颤栗：“群魔幻生，接我这干冒天怒的一招吧！”

九十九只漆黑的光轮，倏然迸开！

戾气冲天而起，化成无边厉啸，刹那间天地全都被狂涌的魔气充满。

怨憎、愤怒、仇恨、厉杀……千万种狂暴的情绪一一具化成万千魔影，在空中急速扭曲中，魔气吞吐，幻化成一道巨大的漆黑龙卷，轰然没入了李玄体内。

李玄惨叫一声，双手按住自己的胸膛，用力撕裂开。痛苦钻进他的身体深处，狠狠噬咬着他的神髓。只有将身体扯破，洞开，才能够缓解这种痛苦。他那上接天下接地的躯体，在沾到魔气的一瞬间，便迅速地变得漆黑。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胸口忽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眸子自他中生出，凌厉而怨毒地盯着石星御。

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驱使，带着蚀天之魔炎，向龙皇攻去。

巨大的龙卷宛如一条垂天之翼，紧紧束缚在他身上。他所经过之处，苍蓝的雪原立即变成漆黑。灰败，破损，衰老，陨落。

他变成了无意识，无灵魂，混沌的一团，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斥着仇恨憎恶，狂风一般卷向龙皇！

杀！了！他！

第十九章 芙蓉凝红得秋色

龙穆看了玉鼎赤燹龙一眼，笑了笑：“这倒不错，至少应验了那句话：你我会有一战。”

玉鼎赤燹龙眼神也肃穆起来。

“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他们像真正的高手那样对垒着，龙穆忽然出手。

巨大的浮空岛破空在禁天之峰顶出现，岛上盘坐的佛陀双眸低垂，双手合十，做着与龙穆同样的动作。

龙穆破颜微笑，神情闲淡之极。他凌空一掌，向玉鼎赤燹龙拍去。

玉鼎赤燹龙轻蔑地道：“大日至的小东西。”

它抬起粗壮的龙爪，迎向龙穆修长白皙的手。不要小瞧我们四大神龙啊，我这一击看来没什么力气，但却蕴含着先天离虚真火，哪里是你能够抵挡的呢？玉鼎赤在心底叹了口气，它准备将龙穆烤成七成熟。这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烤焦了就不好吃了。该用西域的红葡萄酒加夜光杯来佐餐呢，还是用绍兴三十年的女儿红加琉璃盏？

这让玉鼎赤燹龙甚难抉择。

真是甜蜜的小折磨啊。

猛地轰然一震，玉鼎赤燹龙一声惨叫，它那无坚不摧的龙爪几乎折断。它痛得泪都流了下来，急忙转头看时，就见轰向它之龙爪的，哪里是龙穆那只干净白嫩的手掌，赫然竟是空中那尊无量石佛的如山巨掌！

它……它可是温文尔雅的一条龙，怎么会跟这个粗暴的家伙交手？它那精致的爪爪只能给皇挠背用啊。

玉鼎赤燹龙哭丧着脸，抽回爪子。就见龙穆另一只手一扬，再度向它击了过来。

它看了一眼，是龙穆的小手。

又看了一眼，还是龙穆的小手。

他终于放心了，一爪狠狠地抓了过去。

惨叫，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勤劳的玉鼎赤燹龙收获的只有惨叫。

它左爪捧着右爪，疼。右爪捧着左爪，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看到的是龙穆，怎会变成石佛呢？

龙穆淡淡一笑，合十念诵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温和的目光望着玉鼎赤燹龙：

“你皈依吧。”

玉鼎赤燹龙太伤心了。它哀怨地惨叫道：“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它用受伤的右爪指着龙穆：

“你只不过是仗着大日至的庇护罢了，剥除了大日至的外壳，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而和你相比起来，我们的皇是多么的伟大啊！那伟大藏在他的发梢、他的指尖、他的脚下、他的眉间！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天地焚灭，他出现的时候，一切荣耀都为他所有！他就是最伟大的皇啊！”

这语无伦次、又肉麻之极的赞颂让龙穆的脸色变了变。

本已淡去的梦魇如陈渣泛起，瞬息将他的心扰乱。

这头蠢龙也敢这么说？

龙穆脸色一沉，手指微抬，引领一道光芒，向玉鼎赤指去。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苏犹怜。

轻轻倚在玉座上，淡淡看着他的苏犹怜。

她看着他，仿佛看着漫天尘埃。

——她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呢？

手指顿住，龙穆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就宛如太阳风扫过时，诸天星辰都不由得一黯。

“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自与梦魔一战之后，他以为自己已解开了心结。玉鼎赤燹龙怎么想，他的叔父们怎么想，东西南北中五天竺的子民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他可以如月光般温煦一笑，将他们的质疑定义为妒忌与卑鄙，但唯独这位女子，却让他无与伦比地在乎。

这个斜倚在玉座上，淡淡看着他、宛如看着尘埃的女子。

他的心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不安。

不安迅速弥漫，发芽，盛开，结成妖艳的恶之花，将他紧紧缠绕。痛苦仿佛花蕊中散发出的香蜜，浸渍在他身周，让他痛苦到不能呼吸。

“……不过是大日至的小东西。”

你也这样认为么？

这一刻，我的灵魂跪伏在尘埃的大地上，等待你的指引。

龙穆握紧双手，静静等待着回答。

他的世界，慢慢崩裂，化成光与暗两部分。取决于这个回答，他的人生，将走入不同的歧途。或者高飞于九天，或者沉沦于地狱。

大殿中越来越静，渐渐的，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他无比祈盼着这个答案，却又不敢聆听。

他是多么需要一个答案，一声指引。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焦灼是一团火，从他的眸子中烧出，深入到她的心中。她的平静，受到了撩动。

她轻轻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思量。慢慢地，她起身，向龙穆走去。

万种风情，随着她一抬步，一移足，水纹般向四周散开。宛如夜幕初降时，星辰在点点出现。但这又绝不类于生命中所见过的任何一天。

天色是那么蓝，带着些苍翠色，干净，透彻，纯洁。一枚枚星辰都巨大无比，旋转成七彩的流风，静静渲染在天幕上。每一颗星，都美丽得让心跳停止。

她从空寂的苍蓝圣殿轻轻走过，身上垂落的洁白长裙，就仿佛是一条银河，在群星中曳过，而她的容颜，却忽然变得不清晰起来。

她脸上仍带着苏犹怜的轮廓，更多的，却是惝恍。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诉说她的美丽。如果有天人，天人定会自惭形秽，如果有仙女，仙女必将掩面叹息。

她越走越近，将曼妙轻盈化成阳春之回风舞柳，轻轻停在龙穆的面前。

她伸出一根柔滑的手指，轻轻托在龙穆颔下。

这一刻，龙穆竟完全不能自主，似乎连灵魂都被那双柔媚的目吸引住，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指尖挑动，抬起头来。

目光，被挑成一个温柔的角度，逆在她的眼中。她的脸，褪去了淡淡氤氲，直面于他之前。

龙穆忍不住想退后一步，免得惊碎这完美的柔波。

她轻轻笑了笑，娇媚横生。这一笑又是那么妖娆，那么艳丽，连微翘的唇角也盛满了诱惑。她绝不是苏犹怜，却又带着苏犹怜的妩媚，娇婉，二者那么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龙穆心头不由一震。

“记住，我名——”

她的妖艳就闪现了这么一瞬，轻轻放开了支在龙穆颔下的手指。

“九灵儿。”

龙穆面容一震，如受雷轰电击。他忍不住踉跄后退，捂住了胸口。

九灵儿？

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破碎，他仓皇地抬起头来，想要追寻那一抹娇婉，女子却在此刻回头，如云般飘回了玉座。

隔着长长的冰雪阶梯，她的面容是那么遥远，远到看不清楚。

龙穆下意识地踏上一步。

他要看清，他一定要看清。

他的心底升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玉鼎赤伏在玉座的脚底，它盯着龙穆，感受到他那紊乱的气息，忍不住兴奋地发抖，恨不得立刻趁机冲上去，将他扫入尘埃，但对龙皇的敬畏让他不敢造次，只好悄悄地用尾巴甩打着地面。

在这座神殿中，它要做什么事，必须要取得允可。它是龙皇的臣子，可不敢自作主张。

“伟大的九公主，让我杀了他好不好？他侵入了皇的禁地呢！”

它谄媚地用眼角看着玉座上的女子。它虽不明白，苏犹怜是如何变成九灵儿的，但龙皇对她的宠爱让它不敢有丝毫亵渎。

玉鼎赤跪伏在地上，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心中不免有点忐忑。但对一战的渴望却让它的血沸腾，它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道：“那是对皇最大的蔑视呢！皇若是在这里，一定会说：‘我最喜欢的玉鼎赤，去将他杀了！’现在皇虽然不在，但您也一定会这样说的，是不是？”

它轻轻摇动着尾巴，想要取媚于玉座中人，但又生恐这个小动作惹起她的生气，刚做了一半，又心慌意乱地停住了。

玉座中人不置可否。

这更让玉鼎赤心痒难搔。它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您不说话，就是默许了么？”

它等了一秒钟，就自作主张地道：“既然您默许了，那我就去执行了！”

它欢呼一声，身子猛然涨大，刹那间现出白玉火龙之真相，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吼，巨掌猛然踏下，宛如山岳般矗在龙穆身前。

火云狂喷而出，玉鼎赤厉声大叫：“伟大的玉鼎赤大人，奉更伟大的九公主之名，前来杀你，受死吧！”

龙穆猝然抬头。

他目中的闪烁着一丝惊诧，更含着无尽的失落。

“是她叫你来杀我的？”

玉鼎赤敏锐地觉察到他的气势一降再降，不由得心花怒放。伟大的玉鼎赤大人作战的时候，是不讲任何道德的！它面容肃穆，缓缓点头：“不错，就是她。不信你问她。”

巨大的龙趾指向玉座。龙穆忍不住抬头观看。

玉座中人恍恍惚惚，支颐沉思，并未注意他们这一战。她的心思，在苍蓝之天上。但看在龙穆眼中，却不由顿时心若死灰。

玉鼎赤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巨腿猛然蹬出。

龙穆像是纸鸢般飞在空中，鲜血自口中汩汩流出。

更重的伤，却在心中。

原来，在她心中，他究竟不过是一点尘埃。

玉鼎赤燹龙狂笑，制胜的粗腿不住使劲瞪着地面，耀武扬威地转着圈子，像个刚凯旋归来的将军。

想跟我斗？你太嫩了！

九十九条妖魔之气被天地大阵以极为猛烈的秘法炼化，所产生出的怨戾之气，就连龙皇也不敢小觑。他的眸子盯着李玄铺天盖地的身体，缓缓收缩。

苍蓝色在禁天之峰上凝结，只围绕龙皇一个人的身体盛放。漆黑之气将天空完全弥漫，时时带起闷哑幽暗的黑电，围着禁天之峰怒轰。李玄就被包在这团黑云中，巨大的身躯不时腾出，向石星御发出凌厉的杀招。

黑云之外，是纷纷飞舞的蓝色大雪，不受黑云的影响，沉沉坠落，将一切都约束在静寂的苍蓝色中。

剧烈的力量在李玄体内翻腾着，早就超出了他能控制的极限。九十九妖魔的魔力实在太过强大，连天地大阵的战云都被它冲得渐渐涣散，李玄那巨大的身躯也开始魔化。

大片漆黑的鳞甲自他身上迸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时感到一阵焦躁，杀戮的越来越强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震天厉吼。

那吼声中，尽是破坏的。

老鬼的叹息自他脑际传来：“年轻人，真是太对不起了。”

李玄烦躁无比，这种废话说它则甚？

但他随即发现不对了！

巨大的身躯倏然在空中停住，他的左手指天，只觉整座天地大阵都被他挑起，凌空布散开一道银环，轰然暴散。

毁天灭地般的声音自他嘴中吐出： “月！”

苍蓝的天倏然被撕开一个口子，一轮皎洁清幽的圆月出现，孤独悬挂在天际。

四周，风云似是受到了巨大力量的牵引，疯狂地旋转起来，搅动漫天黑气与无边蓝雪，轰然爆发成无数龙卷，拔地揭天而起。

骤然，一道银光自月轮中腾下，暴射入李玄手中，凝成一只巨大的弓。

李玄的心，又开始隐隐悲伤起来。

他忍不住嘶吼道：“老鬼，快住手！快住手啊！”

药师老鬼面容一片冰冷，完全不理会他的抗议。老鬼一口口鲜血喷出，天地大阵就仿佛他手中的罗盘，激烈地旋转起来。天地之气被大阵疯狂地吸噬着，却不再结成战云，而是在阵的正中心，凝结成一黑一白的阴阳二气，组成巨大的太极鱼的形象。

李玄与老鬼一巨一微，分别站在鱼眼中。

“日！”

老鬼似是挣扎着一般，吐出第二个字。

苍蓝之天再破，巨大的雷霆不住轰下，更增加了龙卷的暴虐。整个北极，顿时呈现一派末日景象。

一轮巨大的红日炎炎高照，出现在天破之处。日色是那么红，宛如要滴出血来。激烈冲撞着的龙卷与暴雷更加疯狂，禁天之峰周围百余里内，全都被合抱粗的雷电充满，百丈龙卷以灭世之威横扫着这一切，一旦两根龙卷相遇，便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大振动，令整个世界都栗栗发颤。

这一刻，诸神是那么软弱无力。

第二十章 将回日月先反掌

红光笔直垂下，那轮烈烈炎日顿时变得暗淡，仿佛日轮中的精气全都被吸光了一般。那道红光一直垂落到李玄手中，化成那柄巨弓上的弦。

李玄的心，沉闷地跳起来。他感觉到极端的不妥，却说不出是为什么。他用力摇头，想要想得更明白一些，但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晰地思考。

他的身子完全被天地大阵的力量禁锢，几乎无法挪动，也无法制止那满含日月精气的弓箭陨落自己掌中。

“星！”

苍蓝之天幕上猛然突起无数点繁星，苍古的力量横袭而来，将因日月现身而破烂不堪的天幕几乎完全扫荡干净。

那一场苍蓝之雪，终于缓缓停止，只剩下闪烁着最初之光芒的漫天星辰。

这一刻看来，那些星星竟是如此的美丽。

它们不带有任何色彩，也不会以任何人的意识而改变。

但，这种矜持，只存在了一瞬间。天地大阵逆转最后的力量，轰然暴散。组成天、地、山、泽的两万甲兵，竟有大半溅血倒地，另一半几乎站都站不稳。

那是他们最后的牺牲。

仰望而上，诸天星辰在缓缓凝结，聚集成一只耀眼灿烂的星之矢，落在李玄身前。

月弓，日弦，星矢。

三象俱集，药师老鬼的血也几乎吐干。他奋起最后一点残力，猛然跃起，一掌向李玄后背上击去。

随即，他像一片叶子般陨落了。

这一击，已汇聚了他全部的力量。这一击，虽然未必能杀得了龙皇，但也会为未来留下一点希望吧…… “灭！”

李玄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体内轰转的九九妖魔之力猛地化成一道漆黑的血流，爆炸一般流过他的所有命脉。自心及胸，自胸及臂，自臂及肘，自肘及腕，猛烈地聚集到那只星矢中去。

一只黑色的巨蛇自他的脉门腾起，狰狞的蛇牙倏然张开，随着一声尖锐的爆吼，蛇身猛然涨成千余丈长，紧紧盘绕住箭身。

李玄心中激起一股狂暴之劲，猛然一用力，月弓日弦爆发出狂猛的劲道，被拉至最开！

他盘古一般的身形微微蹲踞着，一轮太阳与明月炽烈地燃烧在双手盘护之中，诸天星辰凝成一缕肃杀，在日芒月辉中激烈地跳荡，化为盘舞妖异的黑天之蛇。

这是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凛凛对准了石星御。

石星御面容肃然，猛地抬手。

他的身形飞舞空中。

他能感受到这一招威力无穷无尽，即使是他，也不敢站在禁天之峰上硬接。

因为，那必将毁掉这座山峰。

从苍蓝圣殿重建的一瞬始，他就立誓，绝不容任何人碰此山峰一指。

碰者必死！

所以，他飞舞空中，宛如一条神威迸发的蓝龙，凌空迎接药师老鬼拼尽性命的一招。

这一招决的不仅仅是胜败，更是生死。

石星御双手张开，一串隐秘的符咒响起。

那是龙语，人间界中，只有石星御才懂得的龙语。

这串符咒才出，那残破的苍蓝之天慢慢凝结，星辰隐没，日月渐渐被天色笼盖。微小的雪再度在北极天上出现，纷纷落下，宛如龙皇之威严。

龙皇双目中渐渐涌出浓重的杀意，他已不准备留情。

就将定远侯连他的三生一齐陨灭吧。

虽然有点可惜。

他凌空跨出一步，衣袂飘扬，掠过苍蓝天幕。

这不像是杀戮，倒似是威严之极的舞蹈，然而，滔天劲力就随着这一步而发，天地间所有的力量，无论是否属于龙皇所有，都被他这一步带起，化为统一的战阵，向李玄滚滚怒涌而去。

李玄巨大的身形岿然不动，手中的日芒、月辉、星光、魔氛却越来越重。他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般，这四种力量不断在凝聚，收缩，以形成更强、更霸的爆发力，这一切，却是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四种力量每增强一分，他体内的痛苦就疯狂地成倍增长。

虽然他那奇异的体质仍在约束痛苦，迅速地修补着残破的肌肉、组织，但他仍旧能感觉到，痛苦在他的体内越钻越深，穿透他的，穿透他的灵魂，穿透他的轮回……直至某一个最为深邃的点，他猛然感到痛苦停止了。那是一面坚韧之极的墙，日芒月辉星光魔氛四种力量撞在这道墙上，无法再前进一步。

似乎，他尘封已久的某段记忆，被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么清晰的记忆，只要被提起一点，就会完全想起的，但却始终无法想起这一点是什么。

李玄焦虑之极，一个模糊的影像在他脑海里飘来飘去，再向前一步，他就可以看清楚这个影像，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走上一步。那种几乎已经在掌握，却又不断溜走的感觉让他极为烦躁而痛苦，忍不住又是一声昂天嘶叫。

四种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后，跟着倒涌而回。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星月日魔之光立时强了一倍，灿然冲天而起，百丈内的苍蓝之雪立即被焚为微尘。

李玄弓开震天，厉啸道：

“月！”

“日！”

“星！”

“灭！”

他的双目猛地变成赤红，身子飞空而起，拼尽全部力量，那只纠缠着黑天之蛇的怒箭，宛如天降陨石，被无边的日火星芒簇拥着，向石星御暴射而去！

这一招，汇聚了九九妖魔与天地大阵之全力，以及药师老鬼的毕世修为，这一招，几乎是大唐朝能够施展出的最强力量。

——这一招，若犹不能重创龙皇，天地该如何？

龙皇双眸怒变，苍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但那并非他的杀意催动，而是被这一箭所激起。

他不由动容。

这一箭力量之强，连他都没有想到！

“我！”

“威！”

“如！”

“天！”

地、水、火、风，天地间亘古就有的四大元气被龙皇瞬息之间调了过来，组成无边之元气洪涛，挡在他面前。

“我！”

“威！”

“如！”

“天！”

水、金、木、火、土，北极千里范围内，一切有生命、无生命之物全都被龙皇以无上威严归化成五行之气，布列成玄、白、青、赤、黄五道长城，层层围绕住禁天之峰。

“我！”

“威！”

“如！”

“天！”

三千龙气自龙皇体内冷冷爆出，宛如一天烟火，绚丽灿烂无比，激起北极漫空的极光。

石星御身躯暴涨，浮沉于龙气之间，龙气隐隐化成无数透明龙形，旋舞飞绕在他身侧。

这是他最强的修为，也是他称为龙皇的骄傲。

于今一齐释放。

因为这一箭惊天动地，也因为他绝不能让禁天之峰受到丝毫的震动。

地水火风，金木水火土，三千龙气。

北极刹那间仿佛回归到亿万年前的混沌时期，千里之内，已不允许任何其他的力量，连一丝都不许！

但就在龙皇之力提升到最高最强之时，他的身形骤然顿住。

那柄箭，带着黑天之蛇蚀骨的寒气，已然冲至了他的身前！

不可能！

石星御极度信任自己的力量，这样的一箭，绝非李玄或药师老鬼能驾驭！

——天上地下，也唯有君千殇可能做到！

石星御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枚箭，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黑天之蛇猛然张开大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肩头。

石星御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刺骨的魔气暴轰而下，沿着黑天之蛇牙齿，猛然贯入了他的经髓中去。

那残忍而熟悉的感觉，并未真正伤害他的身体，却仿佛震碎了他心底深处的某重枷锁，要释放出一种足以崩坏天地的力量。

他的心脏，仿佛是在欢喜地迎接这久违的感觉。

他，本就是魔的啊，这些魔气，就像游子回归故乡一样，争相要钻入他的躯体。

“不！”

石星御一声厉啸，手猛然扼上了黑天之蛇的脖颈。

轰然爆响中，黑天之蛇被他生生扼断！

星芒之矢跟着猛轰而下，将他的身子狠狠撞在禁天之峰上。

禁天之峰猛然一阵摇晃，哪里禁得起这股大力冲撞？喀嚓一声响，冰峰几乎从中折断！

石星御的手势猝止，脸色骇然惊变。

仿佛比他生命更要重要的东西，就要遭受毁灭的创痛。

他发狂一般腾空而起，苍蓝长发在风雪烈烈飞扬，将化为墨黑的天穹搅得一片凌乱。

随着一声苍茫的龙吟，蓝色的巨龙自他身上凌空飞舞而出，瞬间缠住了禁天之峰。巨大的龙身将山峰紧紧包裹，不露出一点缝隙。那座苍蓝圣殿，则被它含在口中。

石星御身形钉在空中，慢慢抬头。

苍蓝之发炸开，在空中卷舞起满天狂烈。

两点血红的眸子，冷冷对着每一个人。

龙有逆鳞，触必杀人。

这座禁天之峰，这座山峰上那个妩媚的女子，就是他的逆鳞。只要有人敢动她一丝一毫，他就要将整个天地都化为灰烬！

石星御轻轻一抖，冲天魔气自他身上蜕落，就宛如蝴蝶抖落身上的蝉蜕，不染片尘。

他仰天，一声龙吟。

玉鼎赤燹龙，玄天霸海龙，青帝真炁龙，皇极惊世龙。

四大神龙，同时出现，环卫在他身周。

一道冷电，划过空中。

那是太初四宝的四极逍遥剑，传说中龙皇的佩剑。

自龙皇出世后，第一次握在他的指间。

剑轻轻吟动着，似乎向久违的主人致敬，又似是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感到兴奋。

这一刻，无论是大唐，还是西域；无论是吐蕃，还是大食；即使远在天边的流民，都不由得仰望天空。

天空，是一片湛蓝，没有云，没有风，一片静到极限的湛蓝。

每个人都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惊恐，似乎下一分，下一秒，便是末日来临。

石星御缓缓举起四极逍遥剑。

四大龙神一起具现身外灵台。

青光如箭，不住自青帝真炁龙身上喷起，化成一天青云，围绕在它身侧。它的身躯，变得无比巨大，隐然已成为一株巨大无比的扶桑树，几乎将天地覆满。一轮红日带着万千光条，在扶桑枝头浮沉着，稍一滚动，便放射出万条精芒。大海苍淼，鼓荡出山岳般的浪涛，托着扶桑巨木与万炎之阳。而浪涛之外，是一望无垠、连绵到天之尽头的山岳。那是洪荒时代的山岳，每一座都高破青天。

苍蓝之雪漫漫落下，将地水火风四大龙神以及他们的身外灵台全都拢于其中。

四极逍遥剑悠然震响。

天地间一切力量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死寂。

只有龙皇那无上的威严，如羲和龙车般驰过大地，巡视着每一个冒犯过他的子民。

天地在哀鸣。

龙皇之剑在变幻。

这一剑劈下来，所有的因缘都会终结，所有人都将死去。

没有任何差别，不管大唐还是大食，吐蕃还是天竺。

这一剑，是为葬天之剑。

李玄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逐渐凝结，化为现实，却完全无力招架。

他的身躯依旧那么庞大，他的力量依旧那么充沛，甚至连他的斗志仍极为旺盛，特异的体质仍不停地供应着生机。

但他，却不再抵抗。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不再抵抗，都眼睁睁地等着这一剑落下。

这，就是命运。

无法抵挡，只能接受。

葬天之舞，在这一刻，揭开序幕。

四极逍遥剑被龙皇捧护着，在三千龙气与苍蓝之发旋舞之下，慢慢升高。

诸天静寂，等待着这场葬天之舞的开启。

李玄那一箭，只是一个音符，敲开了这场葬天之舞的音符。而此时，舞幕已经揭开，无法落下。

一切因缘，都将终结，留下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让他与她活在里面。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是最美好的。

剑光，像是丰盈的少女，在苍蓝的地毯上领舞。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舞罢羽衣，舞破中原。

而后，血溅大地，天下缟素。

死亡，当真正来临时，竟是那么妖艳。

不似末日，倒像是万人狂欢。

死亡的剑峰，直指李玄。

天、地、山、泽，一丛丛力量逐渐自李玄身上剥去，巨大的肉块剔除，骨架挫折，筋脉截断，他被硬生生地自巨大的身躯中刨除出去，回归成那个七尺的可怜虫。

完全暴露在四极逍遥剑之下。

这可以看出，龙皇是多么痛恨他。

他将是第一个死在这柄剑下的人，这场葬天之舞，将由他开始。

李玄一声惨叫，紧紧闭上了眼睛。那能感到，剑光慢慢向他身上吞来，不容他有任何反抗。

于时，遥遥的一声叹息传来。

剑光猛然顿住。

第二十一章 劫灰飞尽古今平

以万物为刍狗的龙皇，竟然停止了杀戮？

究竟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力量？

李玄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就见一道银色的光芒从自己身上蔓延开。

这光芒温暖而熟悉，似乎在他射出那惊天一箭时，就已如游丝般潜藏在他血脉中。

又或者，还要更早。

一种错觉自李玄心中升起：或许，这光芒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身体，一直在不可知处默默守护着他，让他逃过一次又一次必死的灾劫。

那熟悉的悲伤，也渐渐充盈了心头。

李玄竟有了一种落泪的冲动。

光芒逐渐变强，化为实体。

天地清辉，似乎也随着这道光浅浅荡开，在漫天苍蓝中，撑开一片小小的世界。

这片世界是那么安静，祥和，绝没有任何力量愿意去打搅它。只要靠近它，所有的狂暴，烦躁便全都宁帖下来，归于与它一样的宁谧。

光芒，化成羽翼，伸展在李玄的双臂之下，将他托了起来。龙皇之威严能够笼罩尽天地万物，只有这双光翼，是他唯一不能涵盖的。

李玄狂喜，忍不住大喊道：“君千殇！是君千殇！我们得救了！”

他兴奋地大跳大嚷着，简直不能自已。

这双光翼出现，就表明君千殇不会置身事外。

只要君千殇出手，石星御还能不束手就擒么？

一百年前，就是君千殇以轮回之剑，将石星御打败的啊！

再施展一次！

李玄的忧伤一扫而尽，简直乐开了花。

光翼徐徐展开，自李玄身上脱落，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被光团拥抱的影子。

没有人能看清这影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正如没有人知道天意究竟若何。

那似乎是纯粹的光，自宇宙初生时就已存在，此后没有任何一点改变。沧海桑田，浮庶生死，都不能于他有丝毫影响。

虚空中传来轻微的响声。

这声音是那么遥远，仿佛王母苑囿中的一朵夭桃，在九天之外轻轻陨落。

又是那么临近，仿佛一根被撩动的弦，就在心灵最柔弱处炸开惊雷。

那是阳光亲吻的层冰，在春风中破开了第一缕裂纹；是经冬蛰伏的新芽，在泥土中萌发了第一点新绿；是破茧而出的蝴蝶，在春条上抽开了第一缕轻丝。

那是天地间至美的节拍，带着久蛰重生的欣喜，轻轻奏响在湛蓝的天幕下。

鲜花，从虚空中浮现，一朵、两朵…… 缓缓盛开在苍蓝的飞雪中。

寒气肆虐的北极大地，竟渐渐成为一片花海。鲜花在无尽飞雪中徐徐绽放，越开越多，这片亘古冰封的大地上，第一次透出温暖的春色。

花香摇曳，银色人影渐渐清晰，仿佛从来高难问的天意，第一次向世人展现了温暖的笑容。

他的身体隐没在光芒后，只余下淡淡的影子，六对巨大的光翼轻轻展开，将破碎的苍穹遮蔽。漫天苍蓝飞雪被隔绝在光翼之外，无声坠落。

花海中，六对光翼轻轻折伸，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带着无尽的温暖与慈悲，抚过每个人遍体疮痍的躯体，让温暖重新流入冻僵的血脉。

那一刻，众人都禁不住抬起头，仰望这道光芒。

光芒虽强烈，但并不灼目，正如其中蕴含了可创生天地的力量，却绝没有半分威严。

他就像是婴儿睁开双眼看到的一缕光，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是君千殇！

——我们得救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大欣喜、大庄严、大敬畏在人群中传递，鲜花般开满大地。

人们忍不住喜极而泣。

谁也看不到，这光芒后的容颜，却是如此忧伤。

光芒后，眉峰淡淡地锁着，凝视着眼前这个宛如神魔的男子。

那亦是天上地下，他的光唯一不能照入的地方。

隔了一百年，隔了无数杀戮，牺牲，悲欢，灾劫后，他们又相对于一起。

光翼舒卷，龙气飘摇，天青得可怕。

苍蓝之雪纷纷落下，那么慢，那么静寂。就像是每一颗跳动的心，慢慢冻成恐惧。

因为每个人都发现，他们两人的气势竟然势均力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占到绝对的优势！

君千殇压不倒石星御，石星御也绝压不倒君千殇！

仿佛光明与黑暗，注定要并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若一战，赢的会是谁？

没有人可以回答！

而北极是石星御的老巢，他还有四大神龙……两人静静对视着，胜败的天平，似乎在慢慢向石星御倾斜。

没有人怀疑，如果石星御胜了君千殇之后，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屠大国灭小城，君临天下，杀尽所有人……从那双冰冷眸子中透出的光，清楚地传递出一个信念：为了九灵儿，他不惧身染浩劫！

天地之下，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其余的人，不过是这场战争的筹码与牺牲。

石星御。

君千殇。

沉静，宛如窒息一般的沉静。

像是审判前的一刻，等待命运的宣示。

石星御淡淡一笑，道：“一百年过去了，我本以为我已成神……”

他的笑容空青无比，亦如那隐秘的蓝天：“在你面前，我仍是魔。”

他的笑，是那么感伤，那么落寞

我仍是魔。

自出世以来，石星御第一次承认，自己是魔。

这，意味着什么？

君千殇缓缓摇头。

流云般的光自他身上散出，在石星御面前盛开一地鲜花。那是天眷的仁慈，赋予这些美丽以生命。从此，它们将受地水火风之 眷顾，永远不会枯萎、凋谢。

那亦是这个世界对君千殇的敬仰。

“你不是魔。”

光翼抬起，指向石星御的心口。

点点光晕自翼尖上散出，像是影子一般投在石星御的胸前：“你不是魔，你早就不是魔了。”

这句话似乎给了石星御极大的震动，一瞬间，他阖上双目，似乎在剧烈地挣扎着。

是的，他不是魔，他的力量没有半点魔之渣滓，只有无尽的天之力量。他像神明一样，看透玄冥虚无，力量无穷无尽，就算天地崩裂，肉身殒坏，他亦不死。

所以太子的十重大礼只能重创他的，却无法消灭他。一旦他的战意被热火般的爱激发，他立时就能斩将夺旗，屠城灭将。

他是神，他怎能不是神呢？

他的一举一动都神圣无比，令地水火风心甘情愿地钦伏。

他是神，他上关天命，每一动而天地皆惊。

他若不是神，谁又是神？

但他又如何能是神？

谁来保护这座山峰？

谁让它永垂不倒、让那柔媚的浅笑能自由地绽放在世间？

石星御张开双手，仿佛要抱住整座禁天之峰。

“不，我是魔。”

他的心轻轻地抽搐着，昂首望天。

天仍然是一片青蓝色，宛如他刚出世时，终南山顶的天。

那时，他轻轻站在天地间，仰面望着惊惧于他的紫极老人。

“紫尊，我不是魔。”

是的，他无比清晰地记着这句话。

“雪圣，我不是魔。”

“日皇，我不是魔。”

他不是魔，谁来守护她？谁来守护他的爱情？

“——不，我是魔。”

他张开双手，滔天魔气自骨髓的深处涌出，瞬间充满了他的身躯。天色仿佛亦被映照成黑暗，漫天卷舞的苍蓝之雪，在这瞬间，变成黑血。

每一朵雪，是一只哭哑了的眼。

我是魔。

石星御的面容，身形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双眸变成一片漆黑。妖异的蓝华围绕着他，让这两点漆黑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连整个世界都可以埋葬。

——我是魔。

——不然，谁来守护她。

——我是魔。

——若不成魔，谁又来守护我的所爱？

所有禁忌的力量在这瞬间打开，沧海倒翻，山峦崩摧，世界沉沦，诸天陨落。

神圣的一切，全都变成滔滔魔炎，在石星御体内轰然爆发。他不再压抑的力量立即形成一道巨大的冲击波，贯穿整个北极！

天青色的空中，立即如炸雷般响起一阵轰鸣，万丈七彩的极光凭天垂落，仿佛虚无之翼，环绕在石星御身后。

那是他的无上威严，绝不容任何人染指。

不然，谁来守护他的爱情？

他感到自己体内每一滴血液，都在欢愉地哀鸣着，迎接这本来就属于它的一切。

果然，我还是适合做魔么？

石星御静静地叹息着，双手张开，任由天地间的一切暴戾之力灌输到自己体内，纯化成威严之极的龙皇之气。

轰，大地震响。

轰，天空震响。

轰，极光震响。

轰，龙皇那似乎没有变化、却又覆盖整个天地的躯体震响。

一连串隐约的秘语响起，迅速流过这片大地。

宁静的大地，明显地躁动起来。

那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妖魔，全都接收到了龙皇的召唤。

它们的魔皇，觉醒了。大魔国，需要子民。

来大魔国吧，建立属于我们的国家。以龙皇之名义，我许诺你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

妖魔们疯狂地用它们的语言，传递着这个消息。那是它们期盼了一千年、一万年的愿望啊！

石星御慢慢抬头，深邃的眸子逆着君千殇。

“是你，让我明白，我只能为魔。”

君千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掌握天下，知道每位生灵的每丝变化。

因此，他也能感知到他们一切的痛苦。

他垂着首，静静地接受石星御的目光，看着他从神之边缘，转而为魔。

他本该出手，阻止这一切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再杀戮了，好么？”

石星御沉吟。

“好。”

君千殇的目光渐渐收回。

“我还会再来的……”

光翼渐渐消散，褪却，消失在刚刚出现过的地方。

万朵鲜花瞬间枯萎，化为尘埃。

这片世界，只有石星御的威严存在。

每个人都笼罩于其下。

每个人都颤栗。他们就好像是一只只卑微的蜗牛，突然被夺走了坚硬的壳。

君千殇就是他们的壳，失去了君千殇的保护，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脆弱。

十重大礼，天地大阵，清凉月宫，药师战神，都是那么可笑，根本不可能杀得了龙皇。

他们太幼稚了！

石星御冷冷看着他们。

“今日，我暂且不杀你们。但从此再不许踏足北极一步。大魔国将成为只有妖魔才能通行的国度。”

他没有说下去。

众人心中感到一阵寒冷，妖魔的国度？那人类又当如何？

一旁，玉鼎赤燹龙揣测圣意，大声补充道：“你们将全体成为妖魔的通缉犯！”

它打了个哈欠，众人面前立即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火之匾额，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数行大字：“大魔国罪大恶极之通缉犯名录：李玄、唐太子、简碧尘、石紫凝、李药师、叶法善……”

它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道：“这人死了，不算……”

它骤然大吼一声：“伟大的玉鼎赤是不会出错的！就算他死了，也要通辑他！通辑死他！”

它本来在叶法善的名字上打了个叉，但玉鼎赤的伟大让它不能质疑自己的决定，它赶紧在叉旁边又加了叶法善的名字，这才满意地向下写着，一个个将他们的名字都写全了，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通缉令，自己觉得很满意。

这幅好字，在龙中可称第一了！

王羲之亲笔啊！

他得意万分，横尾一扫，将李玄等人扫飞。然后，他谄媚地看着龙皇，希望他能给自己几句奖赏。

龙皇瞪了它一眼，踏着漫天极光，向禁天之峰走去。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关心一件事。

那就是，这座山峰永远不要倒，那个人儿永远快乐。

为此，他甘心为魔。

第二十二章 楼头曲宴仙人语

“我们真的通过了么？”

封常青紧张地盯着紫极老人。

紫极老人点点头。

“你确定么？”

封常青踏上一步，开始质疑。

这是对书院最有权威的祭酒大人的最大的不敬，但紫极老人并没有着恼，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是的。”

太辰院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的学生们全都乐开了花。

紫极老人微笑看着他们，看着这群年轻、勇敢、充满活力与理想的孩子们。

“你们顺利通过了由钦天监以天意定下的考试，这证明你们的理论与修为都达到了书院的要求，每个人都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下面着重表扬几个人。”

“封常青。”

封常青一脸兴奋地站了出来。他兴奋得脸都紫了。他本是书院中最自卑的学生，此时却被紫极老人第一个选出来表扬，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能够主动承担起查资料的任务，并能在一夜间找出最有用的讯息，这是一位高手最重要的素质。无论两人之战还是两军之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选封常青作为第一个表扬的对象，就是要让大家记住，在战前搜集足够的资料，并找出最有用的部分来，是取得胜利的关键。你看，四大神龙那么强大，还不是让你们打败了么？”

众学生们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是的，紫极老人说的对。连四大神龙都被打败了，还有什么敌人，是不可战胜的呢？

“胡突干。”

胡突干摸了摸巨大的脑袋，有些惊讶地站了出来。连我也能获得表扬么？

“你的坚韧与顽强的求知欲是战胜青帝真炁龙的关键。无论敌人多强大，我们至少能做到什么？拼！你们有什么？有年轻，有斗劲，有时间！遇到强敌不要害怕，要敢拼敢打，打不赢就拖着打，拖不着就缠着打！死缠烂打虽然大多时候是贬义词，却是非常有效的手段。来，大家一起跟我做这个手势。”

紫极老人猛一捋胡须，混浊的眼神立即变得凌厉而清晰。他单手前指，刹那间宛如一位决胜千里的将军，一字字，沉声向他的敌人发出死亡的宣告书：“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太帅了！

胡突干简直窒息了。紫极老人果然不愧是摩云书院的第一人，竟然能将这个手势做到如此气势不凡！

所有的同学也全都被震慑住，一齐模仿起紫极老人来。

“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

豪情壮志，在他们年轻的血脉里鼓动。他们发觉，只要一做这个手势，一念这句话，他们的热血立即沸腾起来，他们不惧与任何人一战！

紫极老人神采飞扬，喃喃道：

“青春啊……青春啊……”

“卢家四兄弟。”

卢长涣、卢长龄、卢长适、卢长庄四兄弟也一改平日的稳重，大喜着跳了出来。

“你们四兄弟，对战的是修为最高的玄天霸海龙。本来，也是胜算最小的一组。我绝没想到，你们能有这么优异的表现。我不知道你们是按照封常青的资料精心策划所得，还是幸运，但你们恰好找到了克制玄天霸海龙的最佳办法。要知道，幸运有时也是一种力量，只要常有幸运相伴，一样可以克敌制胜。你们，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卢家四兄弟几乎哭了出来。他们没有辜负自己的家族啊，他们没有辜负这一年的苦学苦读！

他们证明了，文章也是能降妖伏魔的！圣贤之言，足有让妖魔胆摧的威力！他们要将读书进行到底！

“龙薇儿。”

这恐怕是最出人意料的宣布了。

连龙薇儿都要嘉奖么？她做了什么？

龙薇儿自己也没料到，本来躲在人群的最后面，此时“嗖”的一声，窜了出来。

“紫极爷爷，我也可以么？”

紫极老人缓缓点头。

“孩子，你做的是最对的事情。总有些对手，强大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就算收集足够全的资料，找出最正确的方法，有幸运相助，坚持到最后关头，也无法打败他……那我们怎么办？”

他的面容上笼了一层淡淡的悲哀。

学生们刚兴奋起来的心情迅速黯淡了下去。

谁都知道紫极老人说的是什么。

是啊，那是他们所无法仰望的威严。就算他们集结所有的力量，用最正确的方法，得到幸运的眷顾，果毅勇敢坚忍的牺牲到底，也无法打败他。

这时，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望向紫极老人。望着这个大唐国修为最高，智慧最广的老人。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他的指点，整个大唐国都习惯了在他指点下文成武就，天下无敌。

现在，该怎么办？

紫极老人脸上的皱纹仿佛也多了起来。

“我们就要像龙薇儿那样，赶紧退回来，寻找救兵。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冲上去，那不是勇敢，而是鲁莽。年轻的勇士们，在你们漫长的一生中，你们将与荣誉相伴，取得一个又一个光辉的成就，你们也会遇到越来越强的对手。在每一场战争里，你们都要仔细地思考：究竟这场战斗我有没有胜机？如果没有，那就赶紧逃吧。逃回来，留存力量，寻找救兵。这绝非怯懦，而是战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这是智者的战略啊。所以，才会让你们读那么多书，学习那么多看似‘无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就要教会你们，认真地看清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泪水，自每位学生眼中沁出。

这一刻，他们深深体会到书院老师们对他们的关爱。

那像是父母一样，虽然希望他们能建功立业，扬名四海，但更重要的，却是要他们活下去，健康、快乐地在这片大地上生活。

几百年后，有位诗人写下这样一首诗：“人皆生儿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但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父母对孩子最大的寄望，就是无灾无难终其一生。就算既愚且鲁，冥顽不灵，也无所谓。

只是这位诗人未能免俗，又要孩子愚且鲁，又要他位至公卿，可就难了些。不过那种拳拳爱念，却是读之使人落泪。后世有位词人也这样写道：“看取辛家铁树，无灾无难公卿。”

都是一片爱心，一腔热念。

师徒之恩，到了极处，又何尝不是如此？

太辰院中，一时一片黯然。

紫极老人微笑了笑：“学习阶段结束，你们将进入实习阶段。从入冬开始，你们将被授予官职，在长安城中度过实习阶段。此前，有一个半月的假期。”

沉浸在感伤中的学生们还未体味出这句话的意思来，太皓天元鼎嗡嗵一声大响，一道烟花高高喷出，在半空中炸开。立时七彩的云团不住喷涌而出，结成无数神仙宫阙，若有若无地悬浮在终南山顶。云烟满袖，仙灵往来，奇禽异兽，琪花瑶草，竞相遨游绽放，将终南山妆点得如王母咸池一般。

怀抱琵琶、笙箫等各种乐器的飞天缓缓降下，立时仙乐飘飘，将整个终南山笼罩住。太皓天元鼎中不住有神雷轰出，这些仙灵之像越来越浓，越来越真实。摩云书院的众生徒们，在他们的毕业庆典上，成为神仙尊贵的客人，在盛情崇节的邀请下，各各步入玲珑宫阙，渡过了他们青春年华中最快乐的一天。

北海。

大唐国最北面的海，自这个秋天过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亦没有风。

静寂的海面似乎停驻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天地元气禁锢住，营造出至为宁静的环境。

苍蓝之雪落着，不带起一丝声息。整个海面，都被染成蓝色，却并不同于海平面的蔚蓝，而是妖异的，绚烂的蓝。

天，是那么晴，那么空，不知雪是由何处而落。

北海而西，兴安岭仿佛一条漫长的雪线，将大地一分为二。

雪线之南，是大唐河北道、室韦都护府，雪线之北，是一片妖艳的大地。兴安岭，也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岭南，是皑皑白雪，岭北，是沉沉蓝雪。一蓝一白，没有丝毫混杂。

深秋时节，阳光依旧灿烂，但无论多强的阳光，却只能照耀岭南，无法越过岭顶一丝一毫。

蓝白交映，是龙皇以无上之威严警告大地上的每一精灵：大魔国只允许妖魔进入，违者必死！

沉沉蓝雪飞舞一片寂静，卫护着大魔国的领域。极目望去，无垠极光在禁天之峰上闪烁着，一条隐隐巨龙在极光中夭矫翔舞，冲天魔气围裹在巨龙身周，宛如一盏无限巨大、无比璀璨的蓝色明灯，令每个见到的人不由自主地颤栗。

大魔国，终于向整个大地宣示他的威严。

大兴安岭沉沉的林间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条暗影飞速地窜蹦着，自南而来。暗影迅捷无比，仿佛鞭子般抽动着，才一响，便飞纵几十丈，凌空抽舞，闪电一般穿过了白雪蓝雪交萃的边界，向禁天之峰投去。

兴安岭上千年古松寂寂，那条暗影打破的寂静迅速弥合，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古松投下的影子忽然颤动，渐渐幻化成两个人。

他们的身影很淡，就连最锐利的目光，也只能看到两个浅浅的虚影。

“又过去了一个，今天已经有十三波，二十四位妖魔过去了。”

“虽然比起以前来数目要少得多，可修为明显增强了许多，显然，蛰伏的老妖们也蠢蠢欲动，想要享受大魔国的自由。”

“石星御真有这样的号召力么？”

“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对抗得了君千殇。日前那一战，君千殇虽然现身，但没有向石星御出手，这就证明他也没有取胜的把握。而石星御当着他的面逆化成魔，这足以让群魔都有了信心。唉，当年君千殇剑行天下，逼得众魔头销声匿迹，才换来人间百年太平。这下可好了，老魔头们纷纷出头，想不群魔乱舞都不行。”

“要不要回去禀报师尊？”

“再看看吧。如此情况，只怕师尊也无能为力。你不记得师尊当年教导我们的话？要收集足够的资料。现在资料显然还不够，老魔们会越来越多的，我们该更仔细些才是。”

“嗤……说起来，我们进书院学习的日子还恍如眼前，现在却成为书院的常傅了。看到这群孩子们，我真是想起了我们的青春。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们暗中帮了他们？”

“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我想，他们之中最聪明的几个，已隐隐猜到了一点。四大神龙绝非泛泛之辈，玄天霸海龙容或听不得念书声，青帝真炁龙容或很喜欢跟人谈话，皇极惊世龙容或很容易受惊，但它们毕竟是四大神龙，这些缺点，绝不会导致它们在战场上失常。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六大常傅布下的太皓之阵，锁住了它们的心智，将它们的心理障碍无限放大而致。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也会明白常傅们的苦心。”

“我想他们会明白的。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可惜……他们生错了时代。这个时代，绝不太平，但扬州百姓生活论坛愿他们能早日拥有强绝的修为与坚固的心灵，在乱世中杀出一片天空来。我们做常傅的，也许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

两人均沉默下来，似乎感到一阵伤感。

“师兄，咕噜好可爱啊，我们也捕一头来养着好不好？我看皇极惊世龙不仅仅是受了太皓阵的影响，它好像真的害怕咕噜。连神龙都害怕的宠物，我好想养啊……”

“咕噜是什么种类，连我都看不出。可不是说养就能养的。”

“嗤……大不了直接问小玄子要，他要不给，我就拿魔火烧他。看他给不给！”

“噤声，又有妖魔来了。”

李玄没有去参加毕业大会。

他坐在绛云顶上，看着满空的烟火，口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真诚地为他的同学感到高兴，看着他们的笑脸，他感到那么快乐。

他并没有家，从小就在江湖上流浪。他的童年没有回忆，因为他从来不敢回忆。他只敢往未来的日子看，对自己说，未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但，就从那只鸡起，他踏入了摩云书院，从此，他也可以像同学们一样，心中有了一段回忆。

回忆的滋味是如此甜蜜，又如此苦涩。

对他而言，这是完全陌生的感觉。孤独一个人坐在山顶上，看着满山欢笑，却没有半点是自己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只有一个人的世界，是多么孤单，荒凉。

甚至连笑都提不起劲头来。

胡突干，龙薇儿，石紫凝，封常青，边令诚，郑百年，崔氏三姊妹，卢家四兄弟，全都到齐了，每个人都恣意享受着毕业庆典。所有的规矩都以他们为例外，他们尽情放纵着，普天下似乎都在为他们欢庆。

只是，心中少了点什么。

心是空的，所以无法高兴。

少的是什么呢？

李玄苦苦思索，却完全无法想起来。这让他极为痛苦，不由自主地就想抽泣。

越是欢乐的时候，便越是痛苦。

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蠢货。”

李玄泪眼朦朦地抬头。

龙穆坐在山崖旁，扭头看着他。金色的长发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有淡淡的伤痕。他双手抱在胸前，用力弯下腰，宛如一道弯折的阳光。

“我收到恩师大日至的急召，三日后，我就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我的国度。”

“临走前，我要去救苏犹怜，你去不去？”

苏犹怜？那是谁？

李玄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忍不住一阵急促地咳嗽。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急剧地抽搐，不能自已。

“想不起来了么？看来你需要我的帮助。”

龙穆走过来，一把将李玄提了起来。他低声念了几句佛咒，右手变得明亮起来，一把按在李玄的心口。

李玄的衣服连同肌肤被光一照，立即变成透明，他的心脏露了出来，勃勃跳动着。

那心脏中，结了一块极大的冰，冰中隐隐约约地锁着一个淡淡的影子。一看到这个影子，李玄立即变得狂躁起来，他忍不住伸出手，用力地向那颗心上挖去。就算将心剜破，他也要看清楚那个影子。

龙穆看着那颗心，微笑道：“雪天锋将你的记忆冻住了呢……”

李玄一震，心中顿时升起了希望。

雪天锋取自大日至镇守的乐胜伦宫，而龙穆却是大日至的爱徒。他完全有可能知道这个封印的破法！

李玄急促地问道：“要怎样才能破解？”

“很简单，既然是冻住的，那就融化它好了。”

龙穆轻轻抬手，浮空仙岛倏然出现，横亘在半空中。

他双手结印，岛上巨大的佛像亦双手结印。一道毫光自佛像眉间映出，照在龙穆眉心中。龙穆宛如功行圆满的苦行者，被这道毫光指引，徐徐升起，步入浮空仙岛。

李玄茫然站在绛云顶上，问道：

“我该怎么办？”

龙穆不答，手往下一指。

那道毫光猛然脱离佛像眉间，轰然砸在绛云顶上。

绛云顶为之一颤，倏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大响，一道大到不可思议的巨力自绛云顶山体中喷涌而出，顿时烈火轰天，岩浆四溢，绛云顶再度火山喷发！

李玄一声惨叫，烽火连天，将他紧紧围裹起来！李玄惨叫之声不绝，顿时被烧了个皮开肉绽！火气攻心，他差点晕了过去。龙穆背着手，站在仙岛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烈烈风火，半点也沾不到他身上。

李玄惨叫道：“救我！救我！”

龙穆淡淡道：“何须救？要融化你的心冰，必须要地火焚烤才是。你忍着些吧。”

地火焚烤？只怕心冰还没融化，我早就被烧死了！李玄顾不得再跟他争辩，连忙运起五云战靴，四处突围。幸好他身上裹着浩瀚战甲，地火虽烈，却也一时烧他不死。

毫光冲天而下，李玄一声大叫，身子被毫光定住，一动都不能动。地火焚来，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火气充满，简直如同进了烈火地狱。

龙穆的声音无比清冷地传来：

“汝之解脱为何？”

春雷，在空寂的灵魂深处炸响。

李玄心灵一震，心中那个影子猛然活动起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苦苦恋着的究竟是谁。

雪天锋下，他为她埋葬一段记忆。只因那想起的是苦，忆起的是痛。

那是一片雪，曾因他而融化，亦因他而结成蓝色的冰。

他没有救出她啊。

他无法从那个威严如天的人手中，救出她。

他不能让她如雪一般，自由地在天地间飞翔，他也没有像他答应的那样，跟着她去雪原，永远不回来。

泪纷纷而下，曾经的一切，在他的面前一一呈现。

他，没有像个真正的恋人一样，宽容，牺牲，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彼此。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对着苏犹怜狂吼的时候，她没有解释。他绝望、他猜疑的时候，她死死咬住的嘴唇。

这就是爱。是对他无微不至的爱，让她宁愿身背恶名，也要成全爱情。

她只是只小小的雪妖，却背负了如此之重！

而这些重，全都是他以爱为名义，强加于她的。

他无法想象，那一夜，她该是多么无助，多么绝望。

镜中映出的，是真相。

苍蓝之龙的暴虐，那一声“我是你的九灵儿”，都是真的。

却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是心魔透过人心看到的未来。

然而，那却是被他伤透的未来。

那时，他完全忘记了她，化身火影，飞向宿命中的女子。那时，她正在死去。

她死去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他正在为另一个女子生死搏斗，留下她一个人，孤独而绝望地流尽了鲜血。

他怎可如此无情？

原来，所有的错，都是他的。

他为何不能宽容一点，为何不能信任她多一点？

却将这一切，全都化成伤，化成痛，如荆棘般扎进她的心里，轻轻点在那七个字上：“我是你的九灵儿”。

她说这七个字的时候，该是多么绝望！

雪天锋的印记，在他心中慢慢融化。

汝之解脱为何？

他的心一阵抽搐。

因为当想到她的时候，一抹苍蓝色也渐渐浮现。

那蓝色紧紧缠绕着她，像是那面心魔之镜，照出了他心底的痛苦、迷茫、污秽。

被石星御‘拥抱’过了么？

他的心不禁一痛。

那条蓝龙，在她身体肆虐的时候，也在他的心中肆虐。

他可以不在乎一切，但唯独不能不在乎她。他可以不在乎她的一切，但唯独不能不在乎她的心。

他毫不犹豫，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仍会爱她。

但他真的恐惧。

他可以让自己不去在意，石星御‘拥抱’了她的身体；但却深深惧怕，他已‘拥抱’了她的心。

“我是你的九灵儿。”

多么残忍，绝望的一句话。

他用什么去抗衡那个笼罩苍天的男子？

哪怕是在爱情的战场上？

李玄仿佛看到，那含愁的双目，越来越远，终于被黑暗吞没。

苍蓝色的黑暗。

李玄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心，痛哭失声。

“苏、犹、怜！”

他几乎是嘶吼一般呼出了这个名字。

漫天火光倏然消散，龙穆浮空而下。

“很好，你终于想起来了。”

李玄身子瘫倒在地上，却几乎窒息。

想起来又如何？他又拿什么去对抗那蓝色的王者？

龙穆淡淡一笑。

“我要去救苏犹怜，你去不去？”

李玄倏然抬头。

“我要怎么做，才能救她？”

“很简单。”

李玄热切地望着龙穆，他实在太想救苏犹怜了。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他不相信任何人能从龙皇手中救走苏犹怜，但龙穆……龙穆也许可以，毕竟，他有浮空岛，有大日至尊者的庇护。

“很简单。”

龙穆重复着。他淡淡地看着李玄。

“只要你死就可以了。”

暗之王子猝然出手，一掌切在李玄的脖子上。李玄惊恐地睁大眼睛，无法相信地看着他。

龙穆轻轻将他的双眼阖上，柔声道：“安息吧，我会将她带回来的。”

他小心地将李玄放平。

这是一个小小的洞穴，却很明亮，因为洞中堆满了珍珠，珍珠的中间，养着一株孱弱的花。虽然孱弱，却在开放着，开出一朵小小的，并不娇艳的花。

李玄，就躺在明珠旁边。龙穆缓缓抽出一把精致的尖刀来。

第二十三章 飞香走红满天春

梦魇，之所以那么长久，是因为做梦的人本就不愿醒来。

夜色笼罩大地，亘古已然的雪花，无声陨落在苍凉的雪原上。

一只小小的雪妖，赤着脚，在无尽的荒原上行走。

她纤弱的影子倒映在巨大的冰川上，被月光拖得那么长，那么淡，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断。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行走着，无人问津，无人陪伴。

就这样，孤独的走过千年。她长长的睫毛上杂着霜花，纤细的脚踝处也结满了冰雪。

也许是太疲倦，她停了下来，迷茫的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依旧只是冰雪，没有道路，没有希望，只有永远无法看透的夜色。

雪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夜风是那么冷，瞬间便将这声叹息凝结在沉沉冰雪中去了。

突然，雪原上空沉沉的夜幕撕开间隙，一道灿烂的光芒垂照下来。

雪妖骇然抬头。

她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绚丽景象。

那一刻，沉寂千年的天穹突然涂抹上惊人的色泽，夜色的沉黑迅速退避，化为一张巨大的丝绒幕布，深邃而又寥廓，安详而又神秘，烘托着即将出现的绚烂画面。

万点星光闪烁，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带着静谧的光芒，俯瞰着冰雪大地。

一缕彩虹般的神奇光带从万千星辰中飘扬而出，瞬间弥散开来，布满了整个夜空。

光带是如此明亮，仿佛织女裁下的星河，又仿佛天女手中的璎珞，凌空飞舞，掩盖了星月的光辉。

光影变幻，无数彩练横亘夜空，拉出一道道辉煌的奇景，又渐渐变淡，化为一缕缕如烟似雾的纱缦，摇曳不定，向大地泻下一片七彩的光华，映亮了整个原野。

雪妖怔怔地望着天穹，泪水迅速模糊了眼眶。

或者是极光过于明亮，又或许是她已在幽暗中呆得太久，每一次光影变化，都带来眼底的深深刺痛。

但她全然不顾，只是努力地睁着眼睛，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铭刻在心中。

是啊，看过了一千年的黑暗，经历了一千年的寂寞，流淌了一千年眼泪，她的双眼又怎能不贪恋眼前的光芒？

天穹深处，七彩纱缦缓缓摇曳，越来越淡，化为缕缕轻烟，向极北的方向退去。

黑暗又渐渐笼罩大地。

极光，本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景，在偶然展现出夺目光华后，就要退回另一个宇宙中去。

雪妖发出一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在雪原上奔跑起来，追逐着正在消失的光芒。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又将沦入这无尽的黑暗。

她在雪原上狂奔着，冰雪划破了她的脚踝，在苍白的大地上留下两行凄伤的血迹。

终于，雪妖跌倒在雪原上，失声痛哭。

夜色笼盖整个大地，极北天幕上最后一缕光芒正在退去，隐约照亮了一只雪妖颤抖悲泣的身影。

梦境，就在那一刻破碎。

苏犹怜缓缓醒来。

眼前没有冰雪，没有黑暗，没有泪痕。

只有轻薄如雾的九重缦帐，遍绣繁花的彩络流苏，和一张充满关切的笑靥。

“九公主，你醒了？”笑靥的主人，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正满含惊喜地看着她。

苏犹怜皱起眉头。

“我……我这就去告诉龙皇。”小姑娘欢喜得跳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向门外奔去。

“回来。”苏犹怜止住她：“这是哪里？”

小姑娘猝然止步，有些惊讶地回过头：“这是大魔国的皇宫啊。”

龙皇，大魔国。

那个笼盖苍天的蓝色影子，在记忆中渐渐清晰。

不知为什么，苏犹怜心中感到一阵凌乱。

总有一些记忆，说不上痛苦，也说不上甜蜜，却让你宁愿逃避在梦魇中也不愿想起。因为一旦碰触到，就宛如不小心被打翻的茶，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不住沉浮，让你不得不去面对。

斩将、夺旗、雷火、圣殿，血的温暖，王的尊严，深深的拥吻……每一幕，都深深撕裂她心口的伤痕，最后定格为耳畔那句低低的誓言：“我再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为了你，我将杀尽所有人。”

苏犹怜全身一震，霍然惊觉：“他们呢？”

小姑娘的眼中充满迷茫：“谁？”

她的手指抓紧了丝褥，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来大魔国的那些人……”

寂静的大殿中，只有她狂乱的心跳，不知不觉中，她的目光垂了下去，似乎预料到了可怕的回答。

小姑娘却笑了，脆声道：“公主放心好啦，他们都被龙皇驱逐了，永不许踏足大魔国的领土。”

永远也不会来了么？

李玄、龙穆、龙薇儿……摩云书院的一切，永远离她远去了么？

苏犹怜心中轻轻抽搐，喃喃道：“也好……”一抹凄伤的笑意浮起在她的嘴角，显得那么苦涩。

小姑娘看到她的笑，也由衷地笑起来，用力点着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随着苏犹怜一起，苏犹怜高兴她也高兴，苏犹怜悲伤她也悲伤。

苏犹怜的目光渐渐落到她身上：“你是谁？”

小姑娘一怔，目光中露出诧异之色：“我是小璃啊。”

“小璃？”苏犹怜在心中默念了一次，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从未听到过。

小璃看她想不起自己，有些着急，提醒道：“我是服侍九公主的小璃啊，您忘记了么，一百年前我就跟随您左右了。”

一百年？

苏犹怜仔细打量着她那张只有十七八岁的脸，这才发现，她身后拖着一道淡淡的影子。

这是妖族特有的痕迹，她的修为并不高，还不能完整的掩饰这些痕迹。

苏犹怜漠然注视着她，缓缓道：“九公主又是谁？”

小璃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九公主……九公主就是您啊！”

苏犹怜全身一震，破碎的记忆再度涌来。

她记起来了。

在苍蓝圣殿崩塌的一瞬间，是她冲下王座，投入石星御的怀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九灵儿，我要你为我而战。

后来，也是她，伏在圣殿的王座上，冷漠地看着来拯救自己的龙穆，决然说出那句话： ——我名九灵儿。

每一个字都锋利如刀，斩向龙穆，也斩向她自己，痛彻神髓。

就是要足够痛，才够决绝，才能斩断所有的退路。

没有任何人逼迫她，是她自己选择了走入别人的传奇。她选择让苏犹怜彻底在那冰冷的雪原上死去，而雪妖的灵魂，以九灵儿的名义重生。

谁又能抗拒呢？

谁能抗拒，在承受一千零一次背叛后，选择一份重生的安慰？

谁能抗拒，一个血屠千里的王者，带着挚爱与虔诚，跪倒在自己身前？

当那个苍蓝的魔王，抗逆千军万马，踏着满地战云向她走来；当他展开沾满鲜血的战旗，将敌将的头颅奉于旗上；当他轻轻跪倒在公主面前，祈求一吻的奖赏。

——那是怎样的一段传奇，让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得不带着热泪，抬头仰望。

忘记了这段传奇是否属于自己。

就像疲惫而绝望的旅者，在荒原上仰望极光，只会为那壮观的天地大美动容，而不去计较那是否真的属于这个世界。

她不是公主，只是梦魇中那只卑微的雪妖，当沉沉夜空中划开极光的绚烂，她只能仰望，只能追逐。

但为什么，心中还是这么痛？

“九公主……你怎么了？”小璃怯怯的声音打断了苏犹怜的沉思。

苏犹怜收回目光，久久注视着她身后的影子：“你也是天狐族人？”

“是的。”小璃天真烂慢的目光垂下，声音中第一次有了忧伤，“天狐族人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苏犹怜知道天狐族的往事，也读懂了她的忧伤。她沉默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你不恨他么？”

恨谁？小璃怔了怔。

渐渐的，两行泪珠从她脸上滑落。

是的，她应该恨他。

百年前，正是石星御，冒着天之雷霆踏上禁天之峰，向九灵儿的族长求婚。四大长老看透了他的魔性，执意不允。没想到，一夜之间，石星御尽将天狐一族屠灭殆尽。只有极少数云游在外的族人得以幸免。

她也活了下来，因为她是九公主的贴身侍女，当杀戮来临的时候，她正在为九公主准备妆奁，族人的惨叫声中，她惊恐地藏身在那叠满嫁衣的箱笼中。

隔着箱笼的罅隙，她只看到夭红的鲜血，自他蓝如苍天的衣袖上滴落。

苏犹怜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恨他么？”

小璃全身一震，从回忆中醒来。她举起袖子，擦干了眼泪，轻轻起抬头，脸上又恢复了纯真的笑容：“不，我不恨他。”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

小璃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一夜，我从禁天之峰逃出来后，流落在人间。由于修为粗浅，没多久就被修道者捕获，几经辗转，被贩卖到南海一个小岛上做绣工。一百年来，受尽了欺凌。不仅修为没有长进，连容貌也难以保存当初的样子……”

小璃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吐出一颗珠子，那秀丽的容颜立刻变得苍老，白发和皱纹瞬间将她的青春吞噬殆尽，显出憔悴不堪的面目。

苏犹怜目瞪口呆。

小璃又将珠子吞下，幽幽道：“当龙皇在南海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成了这样……他给了我一枚丹药，告诉我吃下去就能恢复以前的容貌。我无法忘记他当年的残暴，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但他却告诉我，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九公主快乐。”

“那一刻，我相信了他。他已不是以前的石星御。”

她轻轻叹息着，回过头。

她的容貌已经恢复成小璃的样子，但目光中却写满了洞悉世事的沧桑：“我能看出来，他真的爱你。他所作的一切，只想让你快乐。”

苏犹怜看着她少女般的容颜、老妇般的目光，心头不禁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空寂的大殿中，小璃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晰，那么真诚：“而只要您快乐，我们妖族都会快乐。”

“您是我们妖族的公主。”

苏犹怜霍然抬头，怔怔看着这只曾和她一样、饱受人类折磨的妖狐，双唇禁不住微微颤抖：“我……我是九公主？”

小璃开心地微笑起来，她上前几步，将窗上巨大的帷幕拉开：“您看——”

一座无比恢宏的城池，就在苏犹怜眼前徐徐展开。

禁天之峰不再孤独，以它为中心，一座庞大的王城建立了起来。

这是亘古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宏伟之城。

城方圆一百七十里，形成一个巨大的、规则的圆。城内城外的土地，全都被规整成一片平原，显得这座城连同禁天之峰是如此的莽莽苍苍，高出云表。

二十丈余的城墙耸立在最外围，用最坚实的岩石砌成，每一块都长三丈多。那岩石全都是淡蓝色的花岗岩，象征着大魔国的臣民们对龙皇的无限敬仰。城内，紧贴着城墙，是只比城墙矮了两三丈的冰之楼阁，再往里，紧贴着这些高大宏伟冰之楼阁，是更矮一些的楼宇。它们一圈一圈，越来越矮，直到延续到最里端，成为一排低矮的冰室。这是城内的居民居住之所。他们的皇住在冰之宫殿里，他们也要住在寒冰的包围中。他们要与他们的皇过同样朴素的生活。

高大的冰之楼阁与低矮冰室组成相递而减的巨大的圆，一层层，将禁天之峰拱卫住。这是城中居民，对龙皇的崇敬。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一层层，为王护卫。

当最低矮的圆画完之后，距离禁天之峰，尚有七十里的空地。这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是一片寂静，象征着臣民对龙皇威严的无上敬奉。他们不敢与龙皇并列，就连靠近龙皇，都视为最大的亵渎。

这片空地，全都用坚实的淡蓝色花岗岩铺满，从平民居住的冰室一直铺到禁天之峰下。上面装点着巨大的雕像。这片空地，形成一座恢宏的广场，只有以龙皇之名义举行的庆典，才能踏入其中。

一条条宽阔的街道，由广场辐射入冰楼之中，将完整的圆切割成一条条规整的弧。街道一共有九条，整个城池，也就被分成了九部分。就算千万妖魔，也能尽数容纳其中。从中心广场往外，分别是庆典区、贸易区、娱乐区、居住区、防御区，无数妖魔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在其中劳作着，各司其职，荣宠备至。

苍蓝之雪自天际飘下，将整座都城覆在其中。他们相信，这蓝雪就是龙皇给予他们的恩赐，只要龙皇在，蓝雪仍飞舞，他们就会永远拥有这座家园。

在这座妖之家园里，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欺侮他们。他们在这座城中，将会自由、平等、快乐。他们生存着，像每一个生存的生灵一样。他们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尊严，每一位都有。

因此，他们不惜竭尽心力，也要将这座城建成有史以来最壮美的城池。

一座比长安还要伟大的城池。

这座城，是由一万多名妖魔一齐动手完成的。

每天，只要一睁眼，他们就开始辛勤劳作，为了这座城更完美，更宏伟。

就算累死，能埋葬在这座城里面，他们也将满含笑容。

这是他们的家，在这里，再没有人能驱逐他们，将它们视为异类，必要杀光才止。

这是他们的家园啊。

他们亦称这座城为“龙皇城”，一如百年前那座飞灰湮灭的城池。

只是今天的龙皇城，坐落在极北之地，万里冰雪之中，更加恢弘壮丽。

苍蓝色，成为这座城的唯一装饰。当忙完一天的劳作，他们会虔诚地跪下来，向着城中心的圣峰祷告。他们衷心地希望，他们的皇与他的公主能永远美满幸福，引领着妖之一族永远走下去。

热泪，一点点在苏犹怜眼中凝聚。

这座恢宏的城市，凝结了怎样的梦想与虔诚？它不是一座城池，而是妖族们亏欠了一百年过去、赊欠了一百年未来的幸福，要在此刻尽情挥霍。

那也他向她许的诺。

我要保护你，便保护整个妖族。

我将为你建立一个永恒的国度，容纳所有的妖。我给你一座城池，只属于你自己。

这是王者的爱情。

只为她一人。

而后，会有万千人匍匐她脚下，像小璃一样对她说。

“只要您快乐，我们都会快乐。”

她的心在轻轻颤抖，第一次，她感到，自己是如此重要。

不再是那个孤独伫立在荒原上，无人挂怀、无人问津的雪妖，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别人的心，她的一颦一笑，都成就着千万人的幸福。

她终于成了公主。

不用瑟缩在冰冷的角落中，独自承受九灵御魔镜的创痛，却只能默默艳羡着龙薇儿、或是承香的幸福。

她不再是一只卑微的雪妖。

她是公主，妖族的公主。

苏犹怜深吸了一口气，将即将落下的泪水强忍在眼眶，轻轻掀开绣被，坐了起来。

小璃有些惶恐，赶紧拦住她：“九公主，您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能下床的。”

“不。”苏犹怜温柔而坚决地推开她的手，轻轻道：“我要见他。”

第二十四章 长眉凝绿几千年

她搀着小璃的手，缓缓走过高大而繁复的回廊，穿过层层帷幔，穿过雕满日月星辰的廊柱，来到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殿。

漫天蓝色微光明灭中，她看到了石星御。

他伫立在大殿核心的穹顶下，幽蓝的长发在他身后翔舞，将他冰玉般的容颜也染上妖艳的光泽。

他的神情极为专注，轻轻伸出一指，凌虚点在面前。

那是一汪旋转的海水。

幽蓝的海水在虚空中飞速盘旋，带起骇人的风浪之声，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屏障约束，无论怎样飞旋，也绝不溢出半点。

就在这巨大的漩涡中心，伫立着一株高达七丈的珊瑚树，玲珑的枝叶扶疏伸展，透出美玉般温润的彩光。

一旁，玉鼎赤燹龙愁眉苦脸地伏在地上，一口口吐出先天真火，烤灼着那株珊瑚的根部。浓稠的烟雾弥散开来，却因为漩涡的阻挡，并不上行，只在地上越积越多，将玉鼎赤巨大的身躯都包裹住了。

玉鼎赤一面咳嗽一面哀叹道：“伟大的皇啊，为了点缀九公主的娇颜，忠心的玉鼎赤连心血都要呕尽了呢。”

石星御并不理睬它，只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他轻轻握掌。

先天真火陡然大盛，完全不受玉鼎赤控制，蓬的一声爆开一团巨大的火轮，吓得玉鼎赤一声惨叫，猛地窜起十丈高，重重地撞在穹顶。

整个大殿一阵颤抖。

一声极轻的碎响传来，仿佛什么东西在分崩离析。

漩涡受了莫名的催动，疯狂旋转起来，在真火的烤灼下滋滋作响，迅速蒸发殆尽。那株七丈的巨大珊瑚树一阵剧颤，枝叶在海水的撕扯下发出痛苦的嘶啸。

一点灰噩的颜色从树根迅速窜起，藤蔓般蔓延开来，瞬息笼罩了整个树枝。

只消片刻的时间，那株七彩玲珑、美仑美奂的珊瑚树，便被剥去了一切色彩与生命，化为一具苍白的骸骨，干枯地伫立在大殿中。

唯余下一滴光晕流转的清露，从最高的那枝骸骨上坠落，缓缓凝结在石星御的指尖。

他注视着那滴清露，破颜微笑：“你醒了？”

这句话，是对帷幕后的苏犹怜而说。

苏犹怜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自己，也不再躲藏。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大殿中央走过去。

他张开双臂，迎接着她，蓝色从他手中倾泻，宛如温暖的海洋，轻轻包裹在她身上，让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奇异的感觉让她如沐春风，她情不自禁地向他走去。

突然，她的身体一震，一句久违的谶语在心底浮现：当你接近完美的时候，就会融化。

苏犹怜倏然止步，不敢过度接近他。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好奇地看着他指尖的那点光华：“这是什么？”

石星御微笑道：“这是那株珊瑚的灵魂。”

放开手，那滴清露并不陨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随着他手指的勾动，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

“你昏迷了七日七夜，在这期间，我已治好了你身上绝大部分伤痕，唯有这道例外。”

他指尖的清露渐渐停止转动，蓬开一团婉转的清光，照向她的颔下。

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

那是一道长长的伤痕，从颔下划过脖颈，一直没入胸前。伤口呈暗红色，看上去早已愈合，只留下了淡淡的印记，然而衬在她雪白的肌肤上，仍显得那么刺眼。

石星御的目光中满含怜惜：“这道创口是我化龙时所伤，绝难弥合，普天之下，只有千年玄晶珊瑚可以消除痕迹。我特意让玄天霸海龙从东海底龙火谷中寻来，又经过七日的真火炼化，才提炼出这滴龙火玄晶。”

苏犹怜点了点头。她记得，这道伤痕的确是他所留。那时，在漫空星辰碎屑中，他化身巨龙，用狰狞的龙爪，刺破她的血肉，逼问九灵儿的下落。

痛苦从记忆深处泛起，让她忍不住颤栗。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中已经没有了仇恨。

耳畔，他的声音无比温柔，一如夜风拂过：“闭上眼。”

苏犹怜顺从地阖上双目。

一点沁入心扉的凉意透下，随着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肌肤。从颔下，到脖颈，到胸前。

全身禁不住重重一颤，无尽的温柔与爱怜仿佛在那一刻渗入了骨髓，一如五夜微风，轻轻掠过少女时代的梦境。

苏犹怜睁开双眼，只看到石星御大海般温煦的微笑。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携着她向大殿的一角走去：“跟我来，有东西要送给你。”

苏犹怜一言不发，默默跟随着他，那一刻，她的灵魂仿佛飘离了躯壳，什么也无法记起，什么也无法抗拒。

两人身后，玉鼎赤可怜巴巴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株枯槁的珊瑚骸骨，道：“伟大的皇，这个怎么办呢？”

石星御轻轻挥了挥手，并没回头去看一眼。

取走灵魂后的珊瑚，就宛如被榨干了汁液的草药，只是毫无意义的垃圾，当然不值得任何人的回顾。

不知为什么，苏犹怜的心却轻轻一颤，仿佛一根针扎了进来，将她从温柔的梦境中刺醒。

她回望着那具苍白的骸骨，这曾在洞天福地中潜居千年的先天灵宝，这曾枝叶扶疏、美仑美奂的的希世奇珍，就这样，被榨尽了精华，无情抛弃。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依旧顺从地跟随他，向大殿一角行去。

砰然一声巨响，呛人的白烟四起，却是玉鼎赤想把珊瑚骸骨拖走时，一不小心，用力过大，七丈高的骸骨碎为数截，坍塌下来，搅得大殿中一片凌乱。

漫天尘埃中，玉鼎赤谄媚地趴在地上，轻轻摇着尾巴，似乎要祈求龙皇饶恕他的过错。

石星御回过头，看了它一眼，冷冷道：“下去。”

玉鼎赤如蒙大赦，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那声淡淡的“下去”，却让苏犹怜心中的刺痛越来越强烈。

帷幕被无形的锁链徐徐拉起，一座巨大的妆台出现在大殿角落里。

石星御柔声道：“喜欢么？这是百年前你最心爱之物。”

苏犹怜错愕的目光从妆台上扫过。

巨大的镜框上雕饰着花叶藤蔓，菱花宝镜透出氤氲的彩光，似乎要将人的灵魂一起照亮。经过了百年的时光，这座妆台显得有些陈旧，但这陈旧丝毫无损它的精致与奢华，更沉淀出岁月的雍容。

然而，这雍容是如此陌生。

苏犹怜站在镜前，不知为什么，一点感觉不到幸福。

她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是藤蔓上最纤弱的一片树叶，在镜子流转的光华中轻轻颤动，随时都会陨落。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九灵儿的灵魂，真的寄居在自己体内么？

为什么，她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痕迹？

为什么，当她看到小璃、看到镜台、看到他苦心准备的一切时，勾不起半点回忆？

唯有淡淡的酸涩在心底深处泛起，她心中发出一声幽幽叹息，缓缓抬头。

她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华服盛装的公主。薄如蝉翼的绡衣层层叠叠，轻云般在纤细的身体上流泻，每一重都用最精致的针法，遍绣银色的星辰，这些星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闪烁变幻，将镜中之人烘托得那么高华、美丽。

再不是那个独自在荒原饮泣的小小雪妖，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在某个夏日的午后醒来，慵懒地试穿着最华丽的新装。

她惊讶的看着自己，轻轻转侧着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变化，颔下那道淡淡的伤痕已然消失无踪，只有宛如凝脂的肌肤。

石星御轻轻从身后搂住她的肩，注视着镜中的女子，眼中是无尽的柔情。

那一刻，她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石星御的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透过镜中氤氲的华光，穿透到不可知的地方。

这让他的柔情显得有些寒冷，也让她的心感到了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她听到他轻轻的叹息：“灵儿，无论多么完美的躯壳，都不足匹配你的灵魂。”

苏犹怜错愕地抬头。

——躯壳？灵魂？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灵儿。”石星御依旧凝望镜中，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他的声音温柔而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一定让你恢复从前的容颜。”

“恢复？”苏犹怜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道：“怎么……怎么恢复？”

石星御道：“极北天空上偶然会出现一种七彩光芒，变化无常，极为美丽。世人皆不知其所由来。其实，这种光芒是因为大地磁线与太阳光芒相遇而生。只要以恰当的方式搜集这些光芒，再以真火炼化，便可以为你铸造出新的身体。”

他俯下身，爱怜地替她挽起耳畔的碎发，柔声道：“这一切并不难做到，只是你现在的元神太过虚弱，弱到连我也无法真实感测，更没有办法将你从宿主的身体里分离开去，所以还稍需等待……”

苏犹怜打断他：“你是说，要从我的身体里，提炼出九灵儿的灵魂，再用极光重铸生前的容颜？”

石星御微笑：“是的。一旦我找到将你的灵魂分离的方法，我就立刻为你重铸身体。从此，你再不必寄居在别人体内。”

不必寄居在别人体内？

砰的一声微响，在虚空中破碎。

——那是刚刚苏醒的心灵，瞬间又坠入了冰雪的荒原。

她惊惶地抬起头，仿佛能听到命运在角落里对她发出讥诮的冷笑，熟悉的黑暗露出狰狞的面容，一点点向她涌来，要将她拖入千年的梦魇中去。

她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一字字道：“然后呢？”

石星御湛蓝的目光依然如大海一样温和：“然后，你将获得永恒的美貌与青春。不老不死，分享我的永生、权位、荣耀、一切的一切……”

苏犹怜静静地咬着嘴唇，等着他说完：“然，后，呢？”

石星御微微皱眉，似乎感到了一丝不妥，但遂即又微笑起来，轻轻拥她入怀：“然后，皇和公主将永远在一起。”

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但她的身体却是如此僵硬，僵硬到不能感受一点温度。

她霍然挣脱他的怀抱，抬头直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苏犹怜呢？”

苏犹怜？

石星御怔了怔，似乎一时无法记起这个名字。

她绝望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每一秒过去，她的心就往那黑暗的深渊中多沉沦一分。

石星御终于想了起来：“你是说，那只雪妖？”

苏犹怜咬住嘴唇，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对，那只雪妖。你要拿她怎么办？”

石星御展颜微笑，似乎这个问题完全不值得考虑。

他轻轻挥手：“随她去吧。”

苏犹怜的身体如蒙电击，瞬间冰冷。

那轻轻一挥手，何等随意，就仿佛拈落一粒尘埃；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和他命令玉鼎赤拖走珊瑚骸骨时又是何等相似！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有一天，她的身体也会被放入真火提炼，而后化为苍白的骸骨，如垃圾一般被拖走、践踏、抛弃。

公主的荣宠，臣民的敬仰，帝王的挚爱……那是多么美好的传奇。

然而，这一切终究不属于她啊。剥离了不属于她的华服云裳，她依旧是那只卑微的雪妖，无人爱怜，无人问津的行走在孤独的荒原上。

这一刻，命运终于收起了虚伪的笑，露出惯有的狰狞。

他故意将别人的传奇错放在她面前，引诱她沉沦其中；又在她刚刚开始接受的那一刻，残忍的夺走。

他终于还是收走了一切她可以触摸的幸福。

无论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若是卑微的雪妖，就不该仰望极光的绚烂。

否则，必会被灼瞎双眼。

泪水冰凉得宛如雪花，划过她苍白的面颊。

石星御似乎感到了什么，轻轻捧起她的脸：“灵儿，你怎么了？”

苏犹怜凝视着眼前这个男子。

他是如此威严如天，清俊若神，也情深似海。

多么完美的爱人。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那么长久，那么用力。直到一阵刻骨的恨意从心底升起。

她生命中第一次这样恨一个人。

她可以不恨命运，不恨李玄，甚至不恨那些在雪原上伤害过她的人。

偏偏恨他。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任我躺在雪原上，心如死灰地死去？

为什么要强行将我从那个黑暗的渊薮中拉回来，给我穿上别人的华服？

为什么当我斩断所有过去，决心接受这一切的时候，你却那么残忍的，那么轻蔑地挥一挥手，仿佛抛弃一粒尘埃？

她久久凝视着他，眸中的温度渐渐冰冷，一如笼罩在夜色下的千年雪原。

——原来，你只爱自己的爱情。

苏犹怜低下头，泪水无声陨落，瞬间消失无踪。

当她再度抬头时，那甜美而苍白的笑容又已在脸上绽放：“没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呢。”

石星御看着她，终于也被她的笑容打动，微笑起来：“三天后就是大魔国的开国盛典，我正担心你的身体。”

她展颜一笑，小鱼一般滑入他的怀抱，紧紧偎依着他。还不时伸出纤细的手指，逗弄他衣襟上垂落的蓝发。

她抬起头，眼中的妩媚是那么动人；“皇不必担心，三日之后，我一定让皇看到最美的九灵儿。”

“灵儿……”石星御心头一颤，用力将她抱住，如此之紧，似乎要将她的身体纳入自己的血肉，再不分开。

她静静地伏在石星御肩头，脸上依旧是甜美的微笑，只在所有人看不到的瞬间，这笑容中透出一线尖锐的光芒。

凄伤而残刻，要伤尽自己，也伤尽别人。

三日的时间并不长。

为了准备大魔国的开国盛典，平时无所事事的四大神龙都难得的忙碌起来。城中的妖魔更是昼夜操劳，要制造出最好的礼物，敬献给它们的皇。

苏犹怜也很忙。

她命人将龙皇为她寻来的九灵儿的故物全部堆在自己房中。

她亲手将那些尘封百年的妆奁一一打开，昼夜翻检，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想要找什么。

她要小璃寸步不离她身边，给她讲九灵儿的故事。她听得极为认真，似乎要记住九灵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几乎不眠不休，脸上却始终带着苍白而甜美的笑意。

小璃心中渐渐感到了不安。

第三日清晨，曙色照耀着这片冰封的大地，开国盛典已准备就绪。

一辆由六龙驾驭的羽车，早早停在宫殿前，万千妖魔们聚集在广场，虔诚地等候着。

它们在等候这辆羽车，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迎来他们的公主，参与这妖类企盼千年的盛典。

天刚破晓，小璃就再也睡不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想看看九公主睡得是否安好。

但当她一踏进房门，就立刻惊呆了。

无数妆奁被打开，衣衫裙裾被凌乱地扔在地上。

一个华服盛装的女子，正站在妆台前，对镜梳妆。绯红的长裙鲜艳如血，在苍蓝的大殿中绽开了一朵妖娆的花。

小璃周身剧震，她认得，这身长裙正是九公主当初在禁天之峰上身着的嫁衣！

那一夜，九公主也是这样立于镜前，脸上带着娇羞与企盼：“小璃，我好看么？”她身后，是喧天的鼓乐，和漫空的猩红。

时空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百年前，那个被鲜血和杀戮撕裂的新婚之夜。

小璃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禁不住上前几步，想把镜前这个女子看清。

镜中人回过头，依旧是苏犹怜甜甜微笑的脸。

只是……她却穿着九灵儿的嫁衣，挽着九灵儿的发髻，戴着九灵儿的珠玉。甚至那张美丽的脸上，还精心描摹着宛如九灵儿的妆容！

小璃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喃喃道：“九公主……”

苏犹怜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凝聚在妆台上铺开的一张画像上。

那是九灵儿的画像。

画中红衣如血，盛妆严服，细致地描绘着她新婚时娇容。

每一位少女在出嫁前，都要留下一幅**，给族人保管，这是天狐一族的婚俗。

那一夜后，这张画像便被锁入妆奁，尘封百年，却不知何时，被苏犹怜找了出来。

苏犹怜一面认真看着那张画像，一面将长发盘起，纤细的手指在妆奁中轻轻拨弄良久，最后选出一只嵌着九枚明珠的凤簪，小心翼翼地斜插入髻。

云鬓微斜，分毫不差。

她满意的望着镜中的倒影，脸上绽开一个妩媚的笑容。

那一笑，竟是如此妖娆，和画像中的九灵儿一般无二。

小璃看着她，渐渐感到了恐惧，她顾不得冒犯之罪，失声道：“九公主……您，您在做什么？”

苏犹怜没有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又回到眼前的画像上。

她纤长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面容，柔声道：“我说过，要让他看到最美的九灵儿。”

小璃一怔，似乎不明白她的话。

苏犹怜用白玉般的小指挑起一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一声幽幽叹息：“新婚之夜，禁天之峰上的九灵儿，岂不是最美丽的么？”

小璃惊恐地摇了摇头，透过那甜美的笑，她看到惊人的残忍从她眼底一掠而过。

她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苏犹怜撩起裙角，在镜前轻轻转侧，妩媚的秀眉轻轻挑起，在镜中凝成一个微嗔的影像。无论脸上是浅笑还是微嗔，她的声音都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不做什么。”

“我只是要告诉你们的皇一个事实……”

小璃怆然后退，哀求地看着她。多日来，不详的预感在这一刻爆发，小璃恨不得跪在地上，祈求她不要说下去。

苏犹怜却故意顿了顿，樱唇微破，将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楚。

清楚得残忍：“这个世界上，没有九公主了！”

“不……”小璃如蒙电击，似乎过了片刻，才完全咀嚼出她话中的含义，她惊恐地捂住嘴唇，仿佛这样才能不惊呼出声：“这样，这样该伤他多深啊……”

苏犹怜的笑容渐渐冷却，淡淡道：“是么？”

“那正是我想要的。”

小璃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这样残忍的话，竟会出自眼前这个人口中——这个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似极了九公主的女子。

她目光中的惊惶渐渐化为愤怒：

“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论你是不是九公主，皇救了你的命啊。”

苏犹怜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抬起头，曙光垂照在她精心装扮的脸上，天使般纯净、美丽。只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魔鬼的利刃，深深铭刻在人心上： “我会亲手还给他。”

一阵绝望袭来，几乎将小璃压垮，她悲伤地啜泣起来：“求求你，你不能这样……”

苏犹怜完全不顾她的哀求，越过她，向宫门外的羽车走去。

小璃追了两步，又无力地停了下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苏犹怜越走越远。

突然，她躬下腰，撕心裂肺地喊道：“皇真的爱你！”

一只绣鞋轻轻踏在羽车上，苏犹怜撩起裙裾，缓缓回头，甜美而苍白的微笑在脸上如花绽放： “他爱九公主。”

她登上羽车，绝尘而去。

第二十五章 离宫散萤天似水

北极之地，没有昼也没有夜。

妖族们整日地劳作着，为了龙皇城能多壮美一点，他们愿意多耗十倍的心血。但在某一刻，他们齐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默地走回家中，安静地休息。他们经过彼此的身边时，用微笑互相打着招呼，那微笑是如此平静，如此温和。

他们休息了两个时辰，就迫不及待地醒来，全部聚集到中心广场上去。

妖族并没有人的身体，他们形状各异，有的像山岳一样庞大，有的细小如微尘。有的美艳妖娆，有的风骨俊秀，但大多数却丑陋怪异。或兽面人身，或三首六臂，或遍体鳞甲，或千手千眼。或为巨灵，或为山魈，或为水怪，或为狮象，或为龙虎，为藤萝，为老树，为花，为石，为蜂蝶精灵，为微尘芥子。

但这一刻，他们全都穿戴上了最好的衣饰，带着最大的敬畏与虔诚，簇拥在广场上，仰面望着中心的圣峰。

他们满脸都是兴奋之色，期待无比，却不敢大声喊出来。对皇与公主的敬仰，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喧哗。他们彼此注目，禁不住热泪盈眶。

巨大的、方圆七十里的广场，被各种物产填满。鲜花，果实，作物，珍奇，只要人间有的，这里全都能找到。这不是他们从天下搜集而来，而是他们找来种子，运用妖力，在大魔国培植出来的。他们坚信，只要他们的家园在，就算满地冰雪，他们也能让鲜花盛开，作物生长。为此，不惜损耗大量的妖力，在苍蓝广场上盛开出人间仙境。

一株株花树绽放，它们的根就生长在冰雪中，但它们有翠绿的叶，娇媚的蕊。苍蓝之雪轻轻飘落，它们枝叶扶疏，灿然盛开，仿佛要将百年的寂寞也在这一刻补偿。它们周围，是稻谷、小麦、粟子、亚麻，是生长在鲁、晋、湘、赣的所有作物。杨树、柳树、松树、柏树错落于其间，偶尔点缀的，是来自异域殊方的奇花异草。小鹿在其中奔跑着，狮子慵懒地打着哈欠。于这一刻，它们一齐抬头上望，望着那宏伟的圣峰。

这一刻，他们热泪盈眶。这一刻，他们竭尽心力，用最大的虔诚让北极开满鲜花，用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来迎接他们的皇、他们的公主。

迎接大魔国的开国盛典。

一缕淡淡的清光自峰顶圣殿中亮起，顷刻间将整座龙皇城都照得透亮。禁天之峰通体翠绿，仿佛全是由绿玉雕成的一般，盈盈通透，矗立入苍天。那座威严之圣殿，也仿佛变得透明，成了神仙宫阙。

这一刻，圣洁无比，威严无比。所有妖族，都禁不住昂头观望，屏住了呼吸。

一只庞大的巨龙轰然落下，那是皇极惊世龙。它正落在苍蓝广场的正中央，恰在圣峰的前侧，却没有压损一毫鲜花。莽然龙吟声中，皇极惊世龙身外灵台幻化，千重黄气冲天而起，就宛如巨大的山峰堆叠，重重而落，化成一座巨大的高台，约有禁天之峰三分之一高，矗立在广场之中。

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妖族的心全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他们的公主，他们的皇，即将降临！

又是一声霹雳震响，满空红光闪耀，玉鼎赤燹龙巨大的身躯舞空而现。玉鼎脸上也一反常态，没有半点戏谑，肃穆无比地缓缓降下，红光火烈迸发，它巨大无比的头颅缓缓抬起，阔口张开，猛然哄嗵哄嗵一阵响，三只火弹从它口中喷出，飞到半空中，一齐炸开。顿时漫天都是烈烈火花，分形成千姿百态，慢慢垂落。

空中花树绽放，鱼龙曼延，每一丝火花都在不断变化着，带起灼烈炸响。整个天幕，整座龙皇城都化成火花之海洋，璀璨无比，美丽无比。

妖族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们死死地咬住嘴唇，才能屏住那提到嗓子眼上的一声欢呼。

与此同时，一道美丽之极的彩虹，从苍蓝圣殿中拉出，倏然横过万里长空。

玄天霸海龙巨大的身形显现，在苍蓝的天幕下轻轻喷洒着一弯飞雨。飞雨在湛然永晴的阳光下化为绚丽的彩虹。这彩虹出现得是那么突然，那么灿烂，妖族们只能任由眼睛张得越来越大，身体无助地颤抖着，软弱无力地经受着这股天地大美的侵袭。

一座美丽之极的马车，在圣峰尽头悠悠出现，踏着彩虹铺出的桥，无声无息地向下飞来。

白色的马车，皎洁如一轮明月，在漫天苍蓝灿红交织之中，显得是那么娴静，那么圣洁。当先飞舞的，是六条白色的玉龙，矫健的身姿就像是天空中浮动的六道光。而车身上，是一双静静扇舞着的巨大翅膀。每一下扇舞，洁白的羽毛便飘飞而下，与苍蓝圣雪交舞在一起，美丽到几乎令人窒息。

青帝真炁龙化身为人形，一身古衣冠，白衣胜雪，峨冠高筑，宛如上古仙人，执辔肃穆，鞭打着六龙，沿着禁天之峰缓缓盘旋而下。

龙御，羽车。

所有的妖族再也忍禁不住，喊出了他们压抑在心底的一声欢呼。他们用力地将自己费尽心血耕种出的作物抛上半空，因为那是他们的献祭，是他们对自己的皇、自己的公主的敬奉啊！

他们热泪盈眶，只有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激情。他们使劲用手掩着自己的面，生怕只要再多一丝激动，自己的呼吸就会猝止。

整座龙皇城，在这瞬间有了生命。鲜花、作物，混合在漫天圣雪、纷纷龙火中，激荡盈天，几乎一直冲到禁天之峰的顶端。

这是最真实的欢喜，这是最真实的敬畏，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震撼人心的庄严。

这一刻，他们决心，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住这座城池。他们真诚地祝愿，他们的皇与公主，能够永远在一起，真诚相爱，永远统御着他们的臣民。

羽车龙驾，缓缓降落，停在皇极惊世龙化身的巨大高台下。

神龙漫长吟啸，垂下头颅，身体化成宏巨深广的阶梯，一直垂到羽车之前。

羽车停稳，一个蓝色的身影渐渐在虚空中显现。

石星御。

他静静地伫立在羽车前，身后是高台垂下的无尽阶梯，似乎一直通向天之尽头。

晨曦在他身上洒落，照出他宛如冰玉的容颜。那容颜并未刻意修饰，也无需修饰，因为天底下再没有任何的装饰能匹配他的无上荣光。

唯有一袭落落蓝衫，不染尘埃。

只是，这蓝色却是如此纯净，仿佛孩提时代的天空，并未有一丝力量，只是纯粹的蓝，蓝得让人心碎。

湛蓝目光抬起，凝伫在羽车前的帷帘上，一瞬不瞬。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面小小帷帘，身后漫天喜色，万众如雷欢呼都与他无关。

今日——龙皇天授元年九月九日。

在万千妖魔，是亏欠了千年的盛典；在于他，却是晚了三生的等待。

只等一个人的到来。

萧索的蓝色身影伫立高台下，并不耀眼，却仿佛已遮蔽了整个天穹。

妖魔们屏住呼吸，凝望着他们的皇，数度热泪盈眶，震天欢呼渐渐化为哽咽，他们情不自禁匍匐在地，忘情亲吻着象征龙皇之无上威严的北极大地。

石星御静静伫立，本来沉静如海的气息，竟有了不该有的波动。

风过，绘着九鸾九凤的帷帘卷起。

一只玲珑娇小的绣鞋，轻轻踏在冰冷的大地上。

鞋头绣着一只颤巍巍的蝴蝶，鞋身上绣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不沾半点尘泥。浅弓一痕，衬得那只纤足盈盈一握，宛似月初的微月一钩。

这足尖简简单单一点，带着多少妖娆，多少娇俏。

一如百年前，那个含笑带嗔的可人儿，化身出九重幻影，尽皆围绕着他，在猩红的地毯上踏歌曼舞。

春华。秋月。龙影。凤仪。星魅。雪魂。玉娆。金坚。平湖。黛山。

十支舞。

十分精神。

十种要郎娇赞的心意。

十面埋伏。

石星御如蒙雷击。

花香浮动，那满身吉服的可人儿挑帘而出，迎着绚烂的晨光，缓缓站直了妖娆的身姿，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微笑着凝视他。

诸天的光芒在她脸上凝聚，照出那美得不似人间的容颜。

那容颜或者还带着苏犹怜的轮廓，却又是那么恍惚，温润如玉的脸庞上，真真切切地勾勒着九灵儿的眉黛，九灵儿的胭脂，九灵儿的妖娆。

就连嘴角那微微浅笑，眸子中盈盈顾盼，都是那么神似。

樱唇微破，一笑倾城。

那一笑，抹去了三生的轮回，抹去了无数的光阴，抹去了阴阳的隔阂。偌大的禁天之峰仿佛也黯淡了晨光，回到百年前的那个新婚的月夜。

眼前这个妩媚微笑的女子，分明就是当年那身着嫁衣，揭起盖头，对着他盈盈一顾的九灵儿！

是他的九灵儿啊。

石星御的视线渐渐模糊，晨风拂过，泪水洒落衣襟。他静静看着她，任泪水在万千臣民面前恣意流淌，却不肯将视线挪开丝毫。

恍惚中，苏犹怜走到他面前，轻轻踮起足尖，用嫁衣的丝袖拭去他的泪痕，婉转耳语道：“你是我的皇啊，可不要在开国盛典时流泪。”

带着万般柔情的纤纤一指，撒娇似地轻轻点在他的额头。

石星御闭上了眼睛。

——连那似笑似嗔的语调，都似极了九灵儿。

灵儿，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么？

那一刻，他相信了天命，相信了轮回，相信了三生。

那一刻，他恨不得跪拜在残刻的命运面前。

那一刻，他宁愿信仰天下所有的神明。

苏犹怜也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清楚地感到他心中的每一丝震动，每一次颤栗。

但却再没有了当初的感动。

这份注定了不属于她的爱，褪去了让她诚心祝福的光辉，只剩下冰冷的刺痛。

爱得越深，刺得就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她牵着石星御，还是石星御牵着她。两人携手走上那座皇极惊世龙化身的高台。

一步步，仿佛跨过岁月、跨过轮回那么漫长。

耳畔，是万千妖魔的欢呼，震耳欲聋。

她用余光扫向石星御。他已恢复了昔日的沉静与完美，不再是一个在爱情中颤栗的男子，而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历经三生的磨难，他终于又拥有了一切。

倾绝天下的力量，笼盖万方的威严，刻骨铭心的爱情。

龙皇的威严从他的手上弥散开来，化为沉沉暖意，拥抱着她，保护着她，不让她承受哪怕一丝晨风的清寒。

她的嘴角，却缓缓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两人携手站在高台的顶端，俯瞰这座开满鲜花的城池，接受着万千臣民的欢呼与祝福。

宏伟的广场上，各形各状的妖魔们身着盛妆，跪伏在冰雪大地上，巨灵、山魈、水怪、狮象、龙虎、藤萝、老树、花石、蜂蝶精灵，微尘芥子……无不带着虔诚与祝福，仰望着他们的皇。

他们身后，是一条条纵横交布的街道。街道旁密密匝匝地罗列着集市、房屋、构栏、店铺。在妖力的维持下，参天古木垂下万千藤蔓，深潭幽池中鱼龙曼演，整齐的花圃承接着阳光……再之后，是湛然永晴的北极天幕，苍蓝的落雪无声自虚空中陨落，又融化在虚空中，仿佛一场永无终止的蓝色烟花，降临在这新生的国度。

一切都一尘不染，焕发出勃勃生机。

虽然这座城市还刚刚建立，但在万千妖魔的勤劳经营下，它迟早会成为比长安还要伟大的都城。

这一点，没有人怀疑。

苏犹怜的心开始轻轻抽搐。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幕啊，是妖族们祈盼了百年的梦。

真的要这样作么？真的要打碎这一切么？

她的眸子中，一点泪光轻轻荡开。

庆典达到了高氵朝，烟花在天空中绽开无数瑰奇的图案。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获得了龙皇的许可，一步步爬上高台，来敬献妖族们的礼物。

老者身体极为消瘦，手臂干枯，宛如一截树枝，须发却极长，几乎拖到了地上。

“大魔国内九万八千臣民，将这盏云浆献给龙皇。”

这位苍老的千年树妖，虔诚地跪伏在地上，将琉璃盏举过头顶。

这盏云浆是大魔国内所有妖族心血的凝结。每一只妖族，都在七日内用自己的最大的妖力摧开一种鲜花。随着每个人的修为高低不同，他们奉献的鲜花种类也各异，有的是月宫桂树，有的是海外奇葩，有的却只是一株小小萱草。但无论奇异还是寻常，都凝聚了他们最大的力量。这些鲜花的蕊被集中起来，再交给一百位修为最高的妖魔，用他们的元丹之火炼化，又是七日后，才凝出一杯琼浆。

他没有说，这杯云浆花费了妖族们多少心血。这些日子来，他们日夜操劳，小心翼翼的培养着属于自己的花朵，几乎不眠不休。那些负责炼化琼浆的妖魔，更是心力交瘁。但他们无怨无悔。因为每一朵花都代表了他们自己，他们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伟大的皇。

万千妖魔们远远望着那杯通透的琉璃，欢喜的热泪渐渐打湿了眼眶，他们相信，皇能感受到他们的心意。

只要皇喜欢，就足够了。

云浆未饮，在树妖布满藤蔓的手中微微颤动。

石星御静静注视着那杯云浆，似乎也感到了它的沉重——那一杯小小的琉璃盏，承载了妖魔们多少的心意啊。

灿然晨曦中，石星御展颜微笑，轻轻抬手。琉璃盏自树妖手中升起，被他悬托于虚空。

一道极为温和的清光从他指间流泻而出，将云浆自琉璃盏中托起，化为一团光露，在虚空中轻轻旋转。又是数道清光贯下，那尊精致的琉璃盏，竟被从中心切开。

光影浮动，两瓣琉璃在虚空中缓缓融化，又从新熔铸起来。很快，那朵碗盏大的莲花，便化为两朵并蒂而生、形体略小的莲盏。云浆在虚空中旋转，直到新的莲花盏成型、凝固，才缓缓降落，分别落入两朵莲心中。

那尊琉璃盏就这样被一分为二，满杯云浆却并未有半点洒落。

石星御将两只并蒂莲盏摘下，分握于双手中。

他转向众人，将其中一支莲盏高高举起，向他的九万八千臣民朗声宣布：“从今而后，所以敬献给龙皇的礼物，都要一分为二。”

“只因有一个人，亦将成为龙皇城的主人。”

那支莲花琉璃盏在空中划出瑰色的弧，穿过万千妖魔的目光，轻轻递到苏犹怜面前。如此优雅，如此温柔，仿佛初春的花园中，君王为心爱的公主摘下清晨的第一朵鲜花。

“她便是你们的公主——九灵儿。”

龙皇温柔微笑，在开国盛典上，面向所有子民，一字字宣布着他的誓言。

“从今天起，她将分享我的一切权位、力量、荣耀与永生。”

“大魔国所有子民，必须爱与尊重她，就如爱与尊重我一样。”

“我将爱她，千秋万岁，生生世世，而至永远。”

每一字，都仿佛铭刻在岁月上，照亮卑微的尘世，发出永恒不朽的光辉。

那是魔王在对公主述说着挚爱的诺言。

天地众生为证，岁月轮回为证。

四周是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仿佛芸芸众生，都为这誓言中沉沉的爱意所震撼。

片刻后，万千妖魔齐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欢呼，在广场上雀跃飞翔，每个人都由衷地感到幸福，仿佛他们卑微的生命也被这誓言照亮。

他们终于见证了一段传奇。

万众欢呼声中，石星御微笑抬手。

仿佛受了了龙皇的召唤，一道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灿烂光华，流星般划破北极天空，自万里晴空中陨落而下。惊叹中，这道光华在苏犹怜面前停滞住，变幻的彩晕徐徐散开，露出本来的样子。

那是一顶后冠。

这顶后冠绝无任何装饰，只是通透无暇，通透得宛如一道光。

它并非以金银珠玉制成，而是以北极极光炼化，带着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光辉。光影徐徐变化，化为鸾凤花叶，星辰山川，虬缦纷演，无穷无尽。每一道光晕，每一缕色彩，都是世人无法想象的瑰奇。

那曾布满整个天穹的壮丽，那曾让万里荒原熠熠生辉的奇迹，那曾让无数旅人扼腕叹息的奇景，最后，被提炼熔铸入这顶小小后冠中，将戴于公主的头上。

从此，那天地动容的美丽被收束珍藏，只点缀她一人的风华。

石星御湛蓝的双眸中再没有一丝如天的威严，只有无尽的爱恋。

他久久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一颦一笑刻入记忆。

——那是怎样的容颜，看过了三生，也无法看够。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无尽轻柔地，将这顶后冠戴在她头上，为她拢起鬓边的每一丝散发。

那一刻，彩虹凌空，飞羽乱落。

万千妖魔齐声欢呼万岁，整个龙皇城顿时陷入了忘情地狂欢。

石星御却全然不顾，一切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她，只有穿透三生的宁静。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秀发，抚过鬓边的散发，抚过她精心修饰的面容。

一寸寸。

一次次。

苏犹怜一动不动地承受着这一切，脸上始终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心思却仿佛早已飞到九天之外。

不远处，那跪献云浆的树妖禁不住喜极而泣，热泪打湿了高台。

那一刻，有多少欢乐的泪水，从妖魔们本已枯槁的眼中滑落。

他们由衷的希望，皇和公主能就此相伴，一生一世。

不知过了多久，石星御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对苏犹怜微笑道：“优雅而温和的公主，应该给敬献礼物的臣子一声答谢。”他抬手指向还在跪拜的树妖。

苏犹怜看着他，甜甜笑着，点了点头。她将石星御手中的琉璃盏轻轻接过，缓步走到树妖面前。

苍老的树妖用衣袖不住擦拭着眼睛，似乎还没有从狂喜中恢复。

苏犹怜轻轻俯下身，凝视着树妖那张皱纹交布的脸。精致的酒盏握在她手中，轻轻转侧把玩。

云浆通透的色泽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瑰丽的影子。她的美丽宛如一株开满鲜花的藤蔓，妖艳、凄伤，带着刻骨的刺。

树妖低下了头，仿佛不敢谛视那完美的容颜。

苏犹怜轻轻微笑，每一字，都那么轻，仿佛吹起指尖的落花： “认识我么？我是谁？”

树妖错愕地抬头，混浊的眼睛里透出些许诧异，些许迷茫，他喃喃道： “您，您是九公主啊。”

苏犹怜笑了。

她注视着手中的琉璃盏，手指微微颤动，琼浆也随着她的动作，便在杯中不住澹荡。

残忍的笑容在她眼底一闪即逝。

砰。

只盈盈一握，苏犹怜手中的琉璃盏就已粉碎，琼浆和着鲜血，从她纤细的指间滴落，倾洒在冰冷的高台上，溅起一片美丽的烟雾。

欢乐的气氛也在这一刻骤然破碎。

飞花、落羽骤然凝结，龙皇城中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树妖愕然抬头，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脸上的喜色迅速凝结，连皱纹都那么苍白。

晨风中，苏犹怜轻轻挥着被鲜血沾湿的手，那么随意，似乎只是新妆初竣的女子，在等待着指尖的丹蔻早些干涸。

在万千妖魔惊骇的目光中，她缓缓站起，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们认错人了呢。”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九公主。”

她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动听，仿佛在说着哪里的山花将会盛开，哪里的月色将会鼎盛。但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轰击在万千狂欢的妖魔的心上，将他们的心中的欢愉、希冀、祈盼点点击沉。

无数双错愕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透着令人窒息的惶恐。

苏犹怜却只是轻轻微笑，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你们的皇，亲手杀了她。”

四下一片惊呼，巨大的惊愕中充满了恐惧，让每一个听到的人感到彻骨的森寒。

苏犹怜抛开万千妖魔的注视，抬起头，带着甜美的笑，望向石星御。

她看到，他的脸色已化为苍白。

——痛么？

苏犹怜心中涌起了一丝残忍的快意，抬起丝袖，轻轻擦拭手上的水渍与血痕。

石星御上前一步，猛地握住她的手，死死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看透。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灵魂深处镂出： “灵儿……”

这是一声呼唤带着巨大的惊愕，带着深深的失望，也带着刻骨铭心的伤痛，让人不忍卒听。

苏犹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分痛苦。

那一刻，他的沉静与从容的风仪化为乌有，是那么惶惑。

这一刻，他湛蓝如苍穹的眸子褪去颜色，是那么苍白。

这一刻，那挥手之间屠城灭国的皇，是那么脆弱，那么悲伤。

伤人的快意，仿佛投入水中的铁，缓缓沉沦，最后却深深没入自己的心。

苏犹怜也不由动容。

她忍不住问自己，应该这样伤害他么？

是他不惜承受天地劫灭之罪、神雷轰击之痛，也要将她从死亡的渊薮里救起；是他携着她的手，走上百级高台，接受万千臣民的朝贺。是他亲手为她戴上后冠，轻轻拂过她的发，承诺从今而后，她将分享他的一切权位、荣耀、永生。

而她却在这场妖族祈盼千年的开国盛典上，当着他的所有臣民，如此决绝的伤害他，不顾他的尊严，不留半点余地。

非要这样做么？

一阵疼痛传来，握住她的手是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但她清晰地感到，那微凉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这双手，曾控御四极逍遥剑，让地水火风甘心钦服；曾轻轻一握，将天地大阵数万甲兵化为乌有，也曾一刀刀，在冰冷的雕塑上铭刻出刻骨的相思。

如今，却是那么僵硬，那么无力。

她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伤他伤得这样深。

他将那令天地众生颤栗的力量、令帝王将相也要仰视的威严、令岁月轮回也不禁叹息的爱情，化为挚爱的礼物，用最大的虔诚与谦恭，跪奉在她的面前。

她却如此残忍地，将它们轻轻扫入灰土。

该这样么？

——灵儿。

石星御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在那一刻，她甚至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祈求。

祈求她，不要伤自己伤得那么深。

当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时，他傲立于阵前，斩将夺旗，绝不示弱；在面对轮回之剑时，他宁可被分形镇压、斩入轮回，也不求半点宽恕。

而如今，他在求她。

苏犹怜的心轻轻抽搐，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收回自己的刺，给他，也给自己一点退路。

但，不行。这场错误的重生在今天就要终止。

绝没有未来。

一声幽幽的叹息被晨风吹散，她的脸上又浮现出甜美而苍白的笑容。

轻轻地，她投入他的怀抱，如三天前那样，紧紧偎依在他胸前，轻轻逗弄他的幽蓝的散发。

每一个字都吐气如兰，仿佛情人的耳语，但却又那么清晰，在空寂的广场上传布开去：“杀她的，不是心魔，正是你的心啊。”

纤细的手指放在他的心口上，如此温柔，似乎要亲手触摸它的破碎。

如愿以偿地，她感到，指尖下石星御的身体重重一颤。

而后，她展颜一笑，伸手在头上猛地一拂。

那北极光炼成的后冠从头上摔落，在地上碎为片片琉璃。

每一个字都宛如锋利的刀，刺出淋漓的鲜血：“正是你，让她神形俱灭，永不超生。”

一切都沉寂下来。所有的空气，都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狂烈的杀气逆天而下，雷鸣般劈在高台上，大地一阵悲鸣。

一瞬间，石星御湛蓝的眸子瞬间化为血红，满头长发在风中炸开，苏犹怜微笑，似乎看到了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我不是九灵儿。我是一只卑微的雪妖。”

她霍然抬头，逆着龙皇的目光，温柔而坚决地：“杀，了，我！”

纤手一划，撕开绣满彩凤的嫁衣，露出凝脂一般的肌肤。

乱云翻滚，瞬间遮蔽了湛蓝的天穹。

一条透明的巨龙显出狰狞之相，从石星御体内升腾而出，在空中裂空狂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万千妖魔颤抖跪下，他们的所有喜悦与祈盼都被巨大的恐惧撕碎。香花、飞羽、彩虹、烟火被狂舞的巨龙扫为漫空劫灰，纷扬而落。

天地，仿佛回归到洪荒时代，一切希冀都化为乌有，只有永远的黑暗与绝望。

“杀了我！”她毫无畏惧。

巨龙嘶啸，石星御一把扼住她的咽喉，一片片深蓝色的龙鳞在他手臂上崩裂而出！

这优雅、温柔、曾为她戴上后冠的手顷刻化为狰狞的龙爪，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苏犹怜被钉在空中，完全无法呼吸，但她却并不挣扎，只静静看着眼前这狂怒的魔王，脸上依旧是甜美的笑：“杀了我。”

怒龙狂舞，天火乱坠。

突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刻，她的目光是那么苍白、孱弱，充满了凄伤： “杀了九灵儿。”

五个字，仿佛五道太古惊雷，重重击在那条腾空乱舞的巨龙身上。

轰然一声巨响，即将撕裂苍穹、宰割天下的巨龙寸寸消散，化于无形。

石星御怆然后退！

他的手已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却不再扼在苏犹怜咽喉，而只是用苍白的指节，凌乱地掩着自己的双唇。

鲜血不断从唇间咳出。

苏犹怜默默等候着，等候着他什么时候再化身怒龙，将自己裂为齑粉。

他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声叹息。

漫天暴虐之气渐渐消散，北极上空又恢复了湛蓝晴空。

无尽晴空下，他转身离开。

片刻间，苍蓝的身影融入了天幕，再不回头。

苏犹怜怔怔地站在高台上，身周是万千妖魔宛如针砭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伤痛，失望，也有深深的愤怒与仇恨。

她那一刻，真诚地希望，他们会冲上前来，将这个破坏了它们千年盛典的女子撕碎。

——杀了我吧。杀了这个欺骗了你们的皇的女人。

心底深处，那只甘愿在死亡中沉眠的雪妖在悲伤地求告着。

但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他们也只是叹息一声，渐渐散去。

瞬间，那万妖欢腾的广场褪去了绚烂的色泽，化为一片空寂。

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寂寞，让人窒息。

第二十六章 清弦五十为君弹

龙皇城之外，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原，上面散落着小小的村落。

整个大魔国中没有一个人类，这些村落中居住的也是妖魔。它们大多是修为比较低的妖类，居住在王城中自惭形秽，因此，便自行在荒原上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村落。

大魔国的气候极为残酷，冰雪漫天，几乎没有任何作物生长，草木、动物的种类都极为稀少，村落中的妖类生活艰难，但它们没有任何抱怨，毕竟，能提供一个庇身之所，便是对它们最大的恩赐了。

所以，它们永远都很感激龙皇，永远、永远。

大魔国在迅速壮大，几乎所有的妖魔全都汇聚到了苍蓝之雪下。

这一切，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大魔国已成型。村落，王城，臣民，军队，便都齐备，虽然只有十几万子民，但大地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敢轻视大魔国。

龙皇自开国盛典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治理国家的任务，便由第一权臣玉鼎赤来担任。无论它下的命令多么荒诞不经，臣民们也一一遵从。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黄山村几乎是大魔国村落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靠近大唐的村落。但它却可以说的上“富饶”，因为它座落在一个小小的山坳中，雪，被山挡住了，便不那么寒冷。山南的坳中，生长着一片小小的树林，难得的，有一条小溪自林中穿过，黄山村便座落在小溪的两边。

正是由于小溪的滋润与山坳的遮蔽，这里稍有物产。狍子等小动物到溪边饮水，厚厚积叶下生长着耐寒的草木，溪里，繁育着身披坚韧鳞甲滋味鲜美的白鱼。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珍贵之极的老参。

所以，黄山村虽然小，日子却不难过。

小韶挎着一只篮子，走在溪边。

她在采摘今天的食物。她来到黄山村已经十几天了，已经适应了这里艰苦的生活。她不怕苦，她只怕整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黄山村的居民都是从黄山搬来的，那里物产极为丰富，但小韶却一点都不快乐。她本有个快乐的家庭，但在三年前，她亲眼目睹一位神仙样的人物自天而降，将她的父母兄长全都杀死。她拼命躲进石缝里，才逃过仙人的搜索。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出来觅食，只有月黑风高的夜晚，才敢到洞口挖点黄精山药吃。

她都几乎忘记在阳光下行走的感觉，所以，黄山村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小韶却觉得像是进了天堂一般。

今天的收获并不多，好在小韶很容易满足。洛爷爷告诉过她，妖类跟自然是一体的，不能对自然索取过度，要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自然。小韶从不捉活的东西，她愿意跟狍子、白鱼做朋友，只采点蘑菇什么的，放在篮子里。

她突然“呀”的一声，惊讶地顿住了脚，双手紧紧抱住了篮子。

一个人躺在小溪边，一动不动。他似乎是想挣扎着到溪里喝一口水，但可怕的风雪夺走了他的力气，让他昏倒在触摸到水之前。一只破烂的袍子盖住了他的身体，是那么单薄。他露出的手腕早就被冻成了苍白色，一缕金黄色的长发自袍中露出来，就像是被风雪遮蔽的阳光。

那个人正在一点点死去。

小韶惊慌起来，她从未见过人在她面前死去。她本能地想冲上去，将那人拉起来，但她又猛地停住了。

那是“人”啊，是它们妖族的敌人。她的父母兄长，就是被全身闪着光芒的“人”杀死的。

她怎么可以去救自己的敌人？

她轻轻咬住嘴唇，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心肠硬起来，绕过这个即将倒毙的人，但那缕露在风雪中的金发是那么无辜，让她无法恨。

小韶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好想好想救他，虽然“人”杀了她的父母兄长，但她不想恨任何人，即使她有了力量了，她也不想报仇。因为她知道，当她杀了她的敌人后，也会有个像她一样的孩子，尝受亲人失去的痛苦。

可是……可是龙皇严令，不准人类进入大魔国的。龙皇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呀。

小韶的心好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洛爷爷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人一阵痉挛，僵硬的身体内仿佛燃起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吃力地伸出手，想要触摸结了微冰的溪流。

“水……”

小韶情不自禁地跨上一步，想要扶住他。她忘了自己手中还挎着篮子，于是，那只篮子从她手中滚落，狠狠砸在那人头上。蘑菇、黄精、柴火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得那人满头满脸都是。

小韶吓坏了，一面说着“对不起！”，一面抢上去想抓住篮子，但她又忘了这是在小溪边，她的脚狠狠踩在那人手上，她急忙跳开，却一下子跳进了小溪中，寒冷的水夹杂着破碎的冰溅满那人全身。

小韶更慌更乱，急忙从水中跳了起来，想从冷水中抱起那人。但她又忘了这是在树林子里，“砰”的一声，她的头狠狠撞在树干上。小韶“哎呦”一声，双手情不自禁地伸向脑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人刚被她抱起，“咣当”落在地上。痉挛的双手终于不再挣扎，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小韶扑上去，一路踩着那人的小腿、腹部、胸口，抱住了他的头。

“你不能死啊！”

那人一动不动。小韶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吃力地将他抱起，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茅屋。

她不能再放任这人不管了，因为那将会让她负疚一辈子。

小小的茅屋中生着一堆小小的火，映得屋子里很温暖。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没有任何陈设，但却是小韶的家。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拖到床上，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热水，凑在那人唇边。热水从她颤抖的手中洒落，烫得她自己都尖叫起来，却还是没法将水饮进那人口中。

如果他本只是昏迷，被她一阵践踏与溅水之后，就成了濒危了。

小韶哭了出来。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成为我第一个杀的人！我不会杀人的，过去不会，未来也不会。你不要逼我破例啊。

她忽然想起了身为猎户的洛爷爷经常做的事情，眼睛亮了起来。

“砰”的一声，她冲出门去，过不了一刻钟，她“砰”的一声又冲了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一抱木材，和一堆稻草。她吃力地劳作着，将那人身下的床板被褥拆开，换上几根粗大的木材，然后生了一堆火。

洛爷爷每次打到野猪，就是这样架到火上烤，不一会子，猪就熟了，肉变成金黄色，油嗞啦嗞啦地响，满屋都是香气……小韶吞了口口水，拨这开柴火，让火焰窜得更高，烘烤着那人僵硬的躯体。

她能感到那人在慢慢融化，不由欣喜地笑了。伸袖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美丽的姑娘，你这样很让我尴尬呢。”

小韶吃了一惊，就见不知何时，火上的那人抬起头来，眼睛中充满了一丝笑意，看着她。小韶一阵惊慌，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身下的柴堆被她一脚蹬倒，那人一声惨叫，摔倒在火里，立即烧了起来。

小韶手忙脚乱，想找水，找不到！她几乎就快急死了，身子扑了上去，竟然想用身子将火压熄。一双手从火中伸出，将她抱了起来。

火，早就在两人的折磨下消灭了，那人抱着小韶，将她放在地上。

火焰将他的袍子烧残了，露出满头金发来，就像是阳光，忽然照进了茅屋里。

小韶忽然发现，他的眼波，竟是那么温柔，仿佛只是轻轻一眼，已然看进了她的心底。她忍不住一阵惊慌，脸腾的红了起来。

她猛然一扭身，从那人怀中蹦了起来。那人猝不及防，被推倒倒在床上。小韶狼狈万分地冲上去，赶紧将他扶起来。她像是小鹿一样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几乎将屋子都拆翻了，终于收拾好了一切。

火，重新生了起来，火架，也重新搭上了。

一锅蘑菇汤，接受着火苗的炙烤，慢慢将香味透出。火苗的温暖，蘑菇汤的香气，让这个小小的茅屋变得温馨而暖和。

小韶坐在火边，拿着木勺搅着汤锅，脸红红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少年坐在床边，脱下的袍子，裹在小韶的棉被中，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啜着。寒冷一点点散去，生机，渐渐透入他的躯体。

“谢谢你。”

他看着这位善良的少女。

小韶的脸更加红了。

“只要你不怪我就好了。”

少年奇怪地问道：“我为什么要怪你呢？是你救了我啊。”

小韶的脸红得就跟过年门上贴的对联一样，她嗫嚅着，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对不起，其实你身上的水跟脚印都是我弄的！不是我救了你，是我害你才是！”

少年笑了。

金发自棉被的缝隙中透出，妆点着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很温柔呢，让小韶情不自禁地幻想，要是整天沐浴在这样的笑容中，该是多么幸福呀。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要不是你，我早就冻死在溪边了。”

“你是我的恩人，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恩情。”

小韶一下子跳了起来：

“不……不要这么说，请不要这么说！”

少年轻轻一笑，低头啜饮手中的热茶。

茅屋中陷入静谧，让小韶一阵心慌，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她急忙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呢？大魔国是不准人类进入的。”

少年笑了笑：“不准人类进入么？我并不知道这个规矩呢。我喜欢在这片大地上到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年轻而善良的姑娘，能否允许我用琴声来表达感激？”

他轻轻抽出一只形式古拙的竖琴。那是由橄榄木雕成的柔静琴身，像是两位贴背舞蹈的舞娘，中间竖着五只琴弦。一枚铁簪自中间贯过，将琴身与琴弦簪在一起。舞娘静止在飞天翔舞的一瞬间，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

少年轻轻抱起竖琴，金色长发垂下，眼睛轻轻合拢，纤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划。

流云般的琴音，立即充满了整间茅屋。

乐声清澈之极，小韶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就像是不再有漫天风雪，她回到了黄山故乡，她的家人都围绕在她身边，爱抚着她，带着她乘着天上清凉的云，飞过一座座山川。没有人再叫她“妖”，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惊喜无比，赞叹她那宁静的容貌。他们将好吃的果子拿出来，像是款待远方的稀客一样满怀情谊地看着她。

那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泪水从小韶的眼中垂下，她能感受到母亲的叮咛，在耳边轻柔地响着。远处的花开了，山绿了，隔壁的小哥哥过来，满脸羞涩地邀请自己去踏青…… 好美好美的景象啊……小韶情不自禁掩住了面，泪水从手指间透出。

如果……如果黄山也像大魔国这样该多好啊……琴音轻轻停住，少年歉然道：“是我的琴声不好听么？你哭了。”

小韶道：“不！不！我很愿意听，你再弹一曲，好么？”

她哀求地看着少年，满含泪水的大眼睛是那么纯洁。

“好的。”

静静的琴声再度响起，却剥离了所有的痛苦。琴声是欢乐的，只是听的人的心情不同，所以才有了悲喜。

但这一次，小韶不再流泪。

琴声是那么纯净，像是山石上干净的泉水，没有悲伤，不再追怀。

像是一只洁白的白鸽，在春风里飞翔，清凉的风一阵阵灌进脖子里，弄得头发痒痒的。远远的天，是一片蓝色，白白的云飘着，就像是身上的裙子一样。

永远在年轻中飞翔，飞翔在年轻的梦里面。

小韶脸上露出一阵甜蜜的笑容，沉浸在琴声的包围中。

就像是沉浸在金色的微笑中一样，永远永远，不要醒来。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三丝动紫皇

琴声飞出茅屋，静静地弥漫在小小的村落里。

这个贫瘠而安静的村落，在琴声的环抱下，不再冰冷。

吱呀的声音响起，茅屋之门被不断推开，一位位或苍老或年轻的村民从屋子里走出来，追溯着琴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面容，都是那么安宁。这琴音美得让他们沉醉。

就像是一个美梦，永远都不愿醒来。

他们一面聆听着琴音，一面向小韶的家走去。他们静静地站在茅屋的外面，让琴音穿越自己的心灵，回荡在记忆的田园上。

他们不敢再踏出一步，生恐打搅了那个静静怀抱着竖琴，弹奏的金发少年。

那是多么宁静的欢喜啊，多少年、多少年没有的感觉了。

如果可以，他们愿意聆听着这琴声死去。

毫无怨言。

琴声悠然停止，少年轻轻在琴弦上划出最后一指，袅袅的余波散开，在众多静谧的心灵中荡起最后一波涟漪。

“打搅了呢，让诸位听到这么粗糙的琴音。”

“不，这是我们一生中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我们应该感谢你呢。”

村民纷纷说着，点着头，还沉浸在方才的美梦中。多少年，它们没有做过梦了。

这世界没有一个角落属于它们，也没有一个美梦属于它们。

这个金发少年，却用优美的竖琴之声，给了它们一个美梦。

它们几乎能够触摸到，每一个音符的美丽。

那是流淌在它们心中，几百年未能说出的渴望。

许多年后，当这个国家崩坏，当它们失去最后的庇护所的时候，它们还能偶尔记起这位金发少年，记起这段早就忘了节拍的曲子。

“很美呢。”

它们喃喃地重复着。

“真的很美呢。”

每一位都在称赞着。它们之中，很多都活了许多许多年，见过许多美好的事物，却没有一件，能与少年的琴声相媲美。

“也许，我们该将你献给皇。”

洛爷爷喃喃道。他青灰色的脸上充满着赞赏，以它多年培养出的老练的眼光看着少年。这个少年，不像别的人类，让他无法恨起来。也许，人之中，也有好人吧。

“为什么呢？”

少年含笑问道。显然，他很满意自己的琴声能给大家带来欢乐，他为能报答这个善良的村子而感到高兴。

“因为自从开国盛典之后，吾皇爱着的九公主，就再也没露出过笑容。”

少年好看的眉毛皱了皱，似乎觉得洛爷爷的话有些费解。

“为什么呢？不是传说，龙皇与九公主，相恋了三生之后才重逢的么？他们应该很幸福才是。”

洛爷爷叹息了一声。

“是啊。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可是，九公主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法，忘记了自己是谁。开国盛典上，她刺伤了龙皇的心，而从那之后，她自己也再没有笑过。”

村子里的人跟他一起叹息。

“皇也再没出现，我们都很担心他。我们希望皇跟公主能幸福快乐、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它们的忧愁感染了少年，他也轻轻叹息一声：“我可以么？我只不过是个会弹琴的旅人而已。”

洛爷爷点点头：“或许你可以的，你的琴声这么好听，也许公主听到了，会由衷地笑起来呢。”

所有的人都露出同意的表情：“也许公主听到了，会由衷地笑起来呢。”

少年沉吟着，手指轻轻扣在琴弦上，道：“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我愿意陪你们去王城一趟。”

洛爷爷跟村民们一起欢呼起来。它们为能向皇与公主敬奉上这么好的礼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它们热爱皇，喜欢看他快乐幸福，没有任何悲伤与忧郁。

它们收拾起行囊，离开了它们刚刚安定下来的小小家园，踏向了去往王城的道路。

它们不会迷失方向，因为王城就在极光之下。那道极光绚丽无比，高悬在北极的天上，映着纷纷垂落的苍蓝之雪，漫漫卷过整个天际。

只要向着极光走啊走，它们就会到达王城，将金发少年的竖琴声，敬奉给皇。

或许，忧郁的公主，便会由衷地笑起来。

一定会的，它们简单地相信。

路，赶得并不快。因为，每经过一个村子，黄山村善良的村民们，就会忍不住告诉这里的人，它们听过世界上最好的琴声，它们要将这琴声敬奉给皇，而公主一听到这琴声，便会露出笑容。

每一个它们经过的村子，都会要求金发少年弹奏上一曲，而他，就会拿出五弦竖琴，让袅袅的琴音流淌进它们的心底，给它们带来愉悦。

每当这时，小韶、洛爷爷与所有的人都会安静地听着。小韶蹲在最前面，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少年那优雅的姿态，一面想，他可真像是晴天中的太阳啊。

少年纤长的手指拨动着琴弦，那是一幅令人沉醉的图画。虽然他是个人类，令妖族们觉得不舒服，但它们也不由得赞同，他的琴声的确很优美，公主听到他的琴声，说不定真的会笑起来呢。

它们拿出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水，招待黄山村的一行人。它们毫不厌倦地请求少年弹奏一曲又一曲，直到清晨的光透过窗棂，才恋恋不舍地送它们上路。

许多年后，当这个国家崩坏，当它们失去最后的庇护所的时候，它们中的许多人，还能偶尔记起这位金发少年，记起这段早就遗忘了节拍的曲子。

整整走了七天，弹奏了无数曲欢乐的曲子，它们终于看到了龙皇城。

那是一座无比高大的城池，在人类的世界中，从未有过如此宏伟的建筑。

整座城，都是由冰雕成的，被圈在蓝色巨石的城墙中。

龙城九重，一阶比一阶更低，虔诚地护卫者中间高高突出的圣峰。这座城通透无比，坚固无比，美丽无比。无数的宝石、珍珠、珊瑚、翡翠镶嵌在冰层中，那是妖族千余年的积累，而今，它们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只求能让这座城更美丽。

它们要用自己的力量，筑建一座比长安城还要宏伟的城池。

龙皇城。

宏大的广场中，矗立着巨大的雕像，威严无比。圣峰高耸入天，象征着龙皇之尊严，无人可陵。神圣的苍蓝圣殿，在圣峰的尽头闪着隐秘的光辉，那么悠远、神秘、圣洁、威严。

变幻的极光翼护在圣峰后侧，仿佛为它披上了一袭华美的梦之羽裳。

这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见到的伟大都城。

这座城，就如传说中阿修罗族以神佑建立的三连城，恢宏、堂皇，永固，连众神都为之畏惧。

少年站在城之前，昂头看着城顶的极光。

“好美啊。”

他由衷地赞叹着。

此时已近黄昏，极光的光芒渐渐暗淡，如息舞的少女，褪去妖娆的华裳，洗出清秀的粉面。禁天之峰也在这样的极光笼罩下，显得分外安静。

像是传说中的公主，独坐在宏伟的宫殿中，眉峰浅浅锁着。

她不快乐么？

少年轻轻叹息。

他缓缓自怀中掏出竖琴，慢慢拨动起来。

清润的琴声，随着他纤长的手指，流淌了出来。少年一面弹奏，一面徐徐走入了王城。

琴声并不响亮，宛如低低的咛语，轻柔地掠过每个人的耳边。每个听到的人，都仿佛听到了一声呼唤。

仿佛旧日的恋人，正站在阳光中，微笑着向你招手。

它们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向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怎样的一位美少年啊。

再简单粗陋的衣饰，也遮掩不住他完美的容颜。他走在王城宽阔的阶梯上，就仿佛阳光倾泻在宫殿中，柔静而夺目。

轻轻挑动的指，徐徐移动的步，都是那么和谐，宛如一场祭春的舞蹈，让目光为之沉醉。当琴声响起时，他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是上天降下的精灵，将每个乐符精致地镶嵌到每个人的心底。

他是月神眷恋的美少年，手持菩提枝，走过洒满朝阳的恒河边。

他是苍蓝落雪中，唯一剩余的一缕阳光。

少年弹着竖琴，走过它们身边。

琴声到达的地方，便陷入静止。妖族们不愿、也不敢发出任何声息，打断这缓缓流淌的美丽。它们像是饥渴的婴儿，在琴声中啜饮着。

一步一步，少年穿过重重城阙，向最高处走去。

那里，是最接近禁天之峰的地方。

那里，是龙皇盛典时的高台。

那里，本不容许任何人亵渎。

但如此美丽的琴声，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亵渎。少年站在城头，金发垂下，任苍蓝之雪染满自己的身躯，任静谧之琴音在自己怀中绽放。金色的长发垂下，与他的双袖一起拥抱着竖琴，他的心神都化为了琴音，飘入龙皇城深邃的空旷中。

他仿佛为美丽而生，他的生命，与琴音合而为一，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好美啊。

只有听过这样的琴声，这一生才不算虚度呢。

妖族的心底，竟同时掠过这样的念头。

除了琴声，龙皇城中一片静寂。

所有心灵，第一次，不因龙皇之威严而臣服。

苍蓝圣殿，缓缓打开。

冰雪的幕幔中，一个淡淡的影子斜倚在玉座上。

玉座如冰，她的眼神是那么忧郁。

自从开国盛典后，龙皇就再未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漫空苍蓝的落雪，在向所有人宣誓，他的威严依旧笼盖着整个世界。

他当日许下的诺言也没有丝毫改变。

城中所有妖族，都恭谨地遵守着龙皇的命令，奉她为九公主，任她分享着龙皇的权力与尊严。

只是他们投来的目光却是那么冷漠，宛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无端闯入、无情破坏了他们生活的陌生人。

大魔国的天空依旧晴空飘雪，苍蓝圣殿中的生活依旧是锦衣玉食。

只是，那么陌生，那么冰冷，那么寂寞。

日复一日。

没有人禁锢她的行动，但她却并不想逃走。因为天下之大，却已没有属于她的世界。

那一天，在龙穆面前，是她，带着苍白而甜美的笑，一字字说出：“我是九灵儿。”于是，通往那个喧嚣世界的最后退路，被她残酷地斩断。

几日后，面对万千妖魔，又是她，带着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调说：“我不是九灵儿。”于是，属于九灵儿的苍蓝世界，也被她亲手摧毁。

再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属于她。她感到自己已只剩下一个空壳。

在石星御狂怒化龙的一刻，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迟来的解脱。她真心希望，他以最残刻的方式杀死自己，收回他错误赋予自己的生命。

——收回那他曾不惜神形俱灭、也要给予她的重生。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身离去，将她抛弃在华丽的宫阙中，抛弃在万众冷漠的目光里。

苏犹怜微微冷笑，多么残酷的宽容啊。

是惩罚我么？那么，如你所愿。

我就用这空落的躯壳，行尸走肉般的活在被你抛弃的深宫中，做一个公主。

永无笑容。直到死去。

玉座发出幽微的蓝光，悲伤地照耀着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悲伤。

——她拥有天底下最美丽的容颜，最壮丽的国度，她亦有天下最强者的眷恋，最传奇的爱情。

她为什么还要紧锁眉头呢？

琴声终了，绕梁不止。

玉座中的公主似是也被琴声感染，目光凝望着少年。

少年一身落拓的长袍，但那丛金发与笑容，却是他最美的华裳。他逆风站在台上，手握五弦竖琴时，便是最优美的精灵。

公主的目光中有些迷惘，轻轻锁住的，是无尽的闲愁。她看着少年，像是要在少年身上发现久违的春的痕迹。

她寂寞么？悲伤么？

公主轻声说了句什么，侍女伴随着一片雪落到少年身边：“乐者，你能不能弹奏一曲悲伤的曲子？”

少年沉默着，柔静地笑了：“不要叫我乐者，请叫我诗人。”

他轻轻撩拨着琴弦：“我是一个为爱情所伤的诗人。”

琴弦在纤长手指交缠下，再度鸣叫起来。淡淡的，像是一缕烟，绕过每一颗听到的心。

那是花在枯萎，是记忆在消失。是眼中的泪，慢慢落下；是清晨的星，在淡淡消隐。

是眼看着美丽的少年为爱情而落泪，善良的少女送走她的情人。

并不忧伤，却那么怅惘。

“像藤萝拥抱大树，

紧紧依偎，

将树心勒出年轮的印记，

愿你如此靠紧我。

要你爱我，永不离分。

像蝴蝶飞向蓝天，

双翼颤动，

在空中托起露水的重量，

愿我如此托起你。

要你爱我，永不离分。

像太阳环绕天和地，

日日夜夜，

越过大地与海洋的距离，

愿我如此环绕你。

要你爱我，永不离分。”

王城中的人，全都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沉浸在少年琴声所萦绕出的美丽情怀中。

藤蔓、蝴蝶，日月。

不过是心中相思的影子。

我只要你爱我。

永不分离。

玉座上的公主，却仍然蹙着眉，仿佛听见，又仿佛没听见。

怅惘的琴音，似乎还抵不过她的忧愁。

她，是为什么而忧愁呢？

少年停下琴声，隔着王城与圣峰的距离，静静地凝望着她。

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几个月的时光，让她改变了很多。他能看到那个如水般柔弱，如雪般清绝的女妖，但却也看见如月般明艳，如狐般妩媚的女子。

这让他有些惶惑。究竟是什么让她改变的呢？

九灵儿。那是个陌生的名字。

苏犹怜。才那么熟悉。

他探手入怀，小心地捧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小小的，孱弱的花朵，只开了一半，连花蕊都那么柔弱。它躺在少年的掌心中，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尘。

那实在不能说是一朵多美的花，它太过孱弱。它的营养显然不够，花瓣太薄，颜色也太淡。但少年捧在手里，却像是捧着自己的心，都不愿意让别人看一眼。

似乎连目光，都会损害这朵花。

他轻轻地捧着它，轻轻地捧向圣峰上的公主。

“记得么？我说过，我要为你种一朵花。”

“不是用千金换来的，也不是从野地采来的，而是用我十八岁青春的一年光阴，一点点种出的。”

“然后，奉到你面前。”

随着这句话，他将双手一点点举起。

花，在苍蓝之雪中娇弱地绽放着，像是少年眼中的希冀。

还有一番话，他没有说。

男孩要爱上一个女孩，要先苦行一千年；女孩要爱上一个男孩，也要苦行一千年。然后，他们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上一千年。

那是他们三千年的情人。

是的，他为了种这朵花，苦行了一千年。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救活它，让它开放，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痛。如果血脉能让它娇艳，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心房。

他只是静静捧着它，奉献到他的公主面前。

他只希望能让公主知道，他已苦行了一千年。

三千年情人。

公主蹙着眉，深深倚在玉座最里面。

少年弹奏的曲子，在某一刻深深震动了她的心，但遂即又是更多的茫然。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隔绝在了水晶屏外，只是臣子们奉献的一幕精致的演出，在欢呼与喝彩声中，万众期待，等她轻轻拍手表示一个赞许。

心中，有点酸酸的。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就像是一缕风拂过心头，那么惆怅。

她能记起，曾经有过欢乐。

那是千年生命中仅有过的数月光阴，沐浴在终南山的阳光下，和意气风发的同学们打闹、追逐，一同渡过的，单纯、喧嚣的快乐。

她也记得，在燃烧的山峰顶上，有过一场为她燃放的烟花。

她抬头，苍蓝之雪寂静落着，宛如漫天烟火。

一缕缕，冻住的烟火。

可以永恒么？

她伸出手指，让一枚雪落在指尖上。微微的凉沁进她的身体，她柔声问着它。

可以永恒么？

她轻轻将雪弹开，看着它在空中飞翔着，落向宫阙下那个如阳光般鲜明的少年。

那少年是一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多此一举地提醒着她，那些从未消失的记忆。

摩云书院中，阳光明媚而清空，桃花乱落如雨。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刺痛，忍不住使劲攥住了衣袖。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感受到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爱情是一根刺。

刺进别人身体的同时，也会刺进自己心里。别人有多痛，自己就有多痛。

只不过，看到别人的痛苦而快意的时候，就会忘却自己的痛。但那痛会在，深邃而不可触摸。当记忆破碎的时候，便会显露出来，狠狠刺入心灵。

永无笑容的公主深深蹙眉。

花，不堪苍蓝之雪的冰寒，枯萎，收缩。在它主人痴痴的目光下，寸寸化为劫灰。

它曾生长在明珠与清泉的浇灌下，盛开在月之美少年的怀抱中。而今，它的美丽，只换取了公主淡淡一顾。

它便死去，再也不会甦生。

金发少年脸上挂着一丝静静的苦笑。

“果然，我还是不能让你回想起么？”

“我还是太天真了啊。”

少年轻轻摇着头，金色随之挥洒而出。他细心地掸去花瓣上的雪，将它放回怀里。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马上，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的国度去了。”

“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一面……”

“我虽然不能收获你的爱情，但你让我明白，想要什么东西，就尽全力去争取，不依赖别人，也不回避什么。我不是王子，也不是大日至，我是龙穆……”

他伸出双手，似是想拥抱她。

但他们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隔着万千寂静落下的雪。

“请允许我在离别时送你一件礼物吧……我曾是爱过你的啊……”

他静静地转身，双手撩起落拓的袍子，向公主施了个旋转的宫廷礼。

他的身子骤然化成一缕阳光，在王城中灿烂绽放。

却又像是他的笑容，一瞬间在每个人心底亮起。

然后，他倏然消失。

王城众妖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多么华丽的美少年之魔术啊。

他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惊讶与喜悦呢。

第二十八章 忆君清泪如铅水

华丽得就像是一场烟火。

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点着头，回味着，走回自己的家。

公主，注视着这凭空而降的礼物。她的眉头仍然淡淡锁着，这世界有她不能萦怀的忧伤。

美少年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座巨大的水晶棺。

水晶宛如冰一般晶莹、透彻，也如冰一般冷。如这座王城般，没有任何雕饰，只有那朵枯萎的三千年之花，静静地躺在水晶棺盖上。

微微卷起的花瓣，透出灰噩的色泽，似乎在宣誓着死亡的威严。

水晶棺中，躺着一个人。

死人。

他的面容仍如生，仿佛是在沉睡。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是那么安详。

他再也不闹哄哄的了，再也不会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冷笑话，拿衔着狗尾巴草四处耀武扬威。

他也不会用蠢笨而鲁莽的举动惹她伤心，不会照出她静静掩埋的痛苦，也不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奔赴到另一位女子身边。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因为他已死去。

他安静的面容，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祷告。

李玄躺在水晶棺中，静静合着眼。

“要怎样才能救她？”

他双手因用力而苍白，青筋突出，紧紧抓着龙穆。

他急迫地问着：“怎样才能救她？”

龙穆脸上似是有着一丝悲伤：“很简单。”

他回避着李玄的眼神。

“只要你死。”

只要你死。

要我死才能救你么？

那我就死吧。

我不是个体贴的人，我猜不出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伤害到你。我爱你，但却不知道怎么爱你。我想呵护你，但我的手中却无法握住一瓣雪。

我小气，会因一切男人都会感到难受的事而难受，因一切男人感到痛苦的事而痛苦。我不能超脱到不顾一切去爱你，也不能给你公主的地位、仙女的身份。

我是个平凡的人，只能像个平凡的人一样生活，像平凡的人一样爱你。

我的爱情，无法斩破大漠黄沙，无法血战千里，也无法化身为龙。

但若要我死，才能救你，那我就死。

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我就做。

我就做。

水晶棺中，是静静的悲伤。仿佛金发少年方才的琴音还在心中撩乱着，轻轻地，一下一下触摸着柔软无比的心。

每一下，都是那么痛。

苍白的手痉挛着，狠狠拧着椅背。

真的可以忘记么？

苍蓝之圣殿中，公主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那么苍白，连雪都比不过。

她怔怔地看着李玄，这个人，为什么到死都不放过她？

她不再是苏犹怜了，不再是那个卑微的雪妖。

也不是九灵儿，她已经蜕变，化身为为爱情复仇的妖女，带着最尖锐的刺，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

她用纤细的手，揉碎不属于自己的传奇，和着自己的血，和着破碎的心，一起揉碎。

她用苍白而甜美的微笑，刺痛着天底下最强大的王者，破碎着轮回中最完美的爱情，来抗逆命运的作弄。

不再会爱任何人，只爱着自己的爱情，千刀万剐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他为什么会突然到她面前来？是用死来要挟自己么？

她冷笑。

她不会为任何爱情而打动，再也不会。她紧紧咬住嘴唇，似要咬破一生的梦魇。她开口的时，淡淡的血色染红她消瘦的下颚： “将他抛到万丈深谷去。”

王城向北，就是万丈深谷。

那本是禁锢九十九妖魔之处，妖魔尽被天地大阵化为月日星灭的一击，这座深谷，便成了妖族的禁地。

深谷中充满着怨气，九十九位修为精绝、必须君千殇出剑才能够封印的妖魔之怨气。它们不甘心，若不是龙皇以绝灭紫珠镇压它们，重创了它们的魔气，区区天地大阵怎能将它们焚化？这股怨气在深谷中形成狂乱的雪暴，终日肆虐着。

水晶棺，就躺在雪暴的正中间。

李玄，仍静静地卧着，没有丝毫的埋怨。

他不再埋怨了，也不再痛苦。他的爱情，走到此处，便已终结。

然后，他便只能等待裁判。

“我死？”

他不明白。

“是的。”

龙穆点头，解释道。

“她称自己为九灵儿。我不知道她是被龙皇魅惑还是怎么回事，总之，她似乎忘了自己是苏犹怜。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唤醒她的记忆，让她苏醒过来。她曾那样爱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龙穆的心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希望你在她心底，还留有深刻的影子。永远失去你的痛苦，能够让她暂时清醒过来。”

他诚挚无比地看着李玄。

“若是你的死，仍不能让她苏醒，那你还不如死了呢。”

是的，还不如死了呢。

所以他就死了，用自己的死，做一次豪赌。

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他与她的故乡。他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出现在这个世间。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到处流浪，而她，就那么赤脚站在雪原上，看着遥远的灯火。

就像是注定的，她等着他，没有邂逅他的时候，她受尽苦楚。

他也等着她，没有邂逅她的时候，他四处流浪。

他们都没有故乡，也许，他们真的是来自同一片原野，遥远遥远的天那边，有他们的故乡。

那里，男孩要想获得女孩的爱，要经过七重考验，上天入地，降龙伏凤。

只有最勇敢与真诚的心，才能获得最美丽的爱情。

他爱她，他无惧任何考验。即使，付出他的生命。

宏大的苍蓝圣殿，是那么空旷。

圣殿中一个人都没有，唯一的雪妖坐在圣殿中间。

她坐在圣殿冰冷的石阶上，洁白的华裳杂乱地垂下，她就如坐在满身冰雪中。

这一刻，她惶惑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苏犹怜，还是九灵儿。

她心中有一千种回忆，每一种都那么痛楚，像是冻住的烟火，蓝盈盈地，静静浮沉着。但它们仍在烧灼着，灼得她的心好痛。

她忽然怨恨起来。

她怨恨李玄，为什么你就这么死了呢？

为什么你不早一刻找到我，在我心碎之前？

她更怨恨那个苍蓝的魔王，为什么你就躲起来了呢？

恨到刻骨。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体内，仍是雪妖的意识主导着一切？难道他真的没有察觉，所谓九灵儿的灵魂，根本弱到连他也无法感知？

但他却依旧只对九灵儿温柔低语，旁若无人。

他宁愿和一个尚在臆想中的灵魂痴缠，也不愿看这个活生生的雪妖一眼。

视她如尘埃啊。

甚至，无论她怎样残忍地刺痛他、伤害他，他都默默承受。

他是可屠灭天下的魔啊，为什么偏偏对她如此宽容？

是为了偿还欠九灵儿的债，还是仅仅因为，雪妖的喜怒哀乐、刻意挑衅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只有关心的人，才会真的刺痛你。

或许，雪妖在他心目中就是那么卑微，连刺痛他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他默默忍受着雪妖的胡闹，只是为了等到有一天，能将九灵儿的灵魂提取出去，然后，便将这只无足轻重的雪妖抛弃。

如此而已？

雪妖涂满丹蔻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手掌，似乎想用痛苦来冲淡一些心中的悲苦。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她无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是无尽的苍蓝，是大魔国的瑰丽，却也是终南山的晴空有那么一刻，她充满仇恨的心柔软下来。

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再相信一次爱情。

她幻想着，有个人能忽然显身在她身边，告诉她，不须怀疑，跟我走。她就会毅然跟着他走，不管天南地北，海角天涯。她跟 着他走，再也不会回头。

哪怕故事的结尾还是悲伤，她也决不后悔。

她等待着，仿佛等了一千年，苍蓝圣殿仍然沉寂如斯。

她猛然一仰头，珠钗滑落，披散的长发划破殿中的沉寂，“唰”的一声响。

如此，我宁愿去死！

她紧紧咬住了嘴唇，有了最惨烈的决断。

这一刻，心底最后的柔情化成了一根刺，深深刺入了她的心房。

圣殿深处，无尽空阔。

蓝色渐渐凝结，凝成一双怅惘远望的眼眸，望着远去的雪妖。

苍蓝之雪，逆绕成一大团龙卷，疯狂地撕裂冰原，卷起大块大块的冰，冲进万丈深谷中。龙卷冰雪与深谷冲撞着，发出莽然狂啸。这股力量，能够摧毁一切。

当雪聚集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引发雪暴。冰雪宛如雷霆般，被强绝的力量甩起，碰到什么，便将什么砸得粉碎。

那是淤积的怨气，在日复一日地发泄。

雪暴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苍白的影子。

她在艰难地移动着，从深谷顶上攀爬而下。风雪终于找到了个肆虐的对象，惨号声骤然急了起来。

它们要折磨她，撕碎她，让她也如自己一样痛苦！

狂风夹杂着冰雪，尖锐地击在她身上。她全然不顾。她用力攀着山石的缝隙，慢慢攀爬而下。她的衣着很单薄，完全无法抵御这里的严寒，但她毫不在乎。一到达谷底，她就在狂乱地四处寻觅着。

但风雪漫漫，早就将一切都掩盖，她能找到什么？

她弯下腰，双手搅动着冰冷的雪，摸过每一块岩石。失望，不停地折磨着她，她几乎倒在地上，跟风雪糅为一团。

她的手指与脚踝，全都被深深冻伤，但她却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像是一位丢失了挚爱的旅人，走遍天涯海角、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找到它。

终于，她的手攀爬上那只巨大的水晶棺。她在这一刻，骤然失去了力量，完全瘫软在棺盖上。

喘息良久，她才略微恢复，吃力地将棺上的冰雪拂去。李玄的脸，一丝一丝出现在她面前。

那么宁静，那么安详，那么没心没肺。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果然，她还是适合爱他的。

这个粗糙的大孩子，没有细致的心思，大大咧咧、闹哄哄的李玄。她还是适合爱他的呀。

她用尽全力，抱住了巨大的冰棺。

她终于想通了，她应该是苏犹怜。是那只可怜的，小小的雪妖。她不是什么公主，她也不配居住在伟大的禁天之峰上。她该拉着这个少年的手，走遍大唐的无尽江山。

这才是她，是她应得的，也是她努力求得的。

她只是一只弱小的、无助的雪妖，她只能收获一份微小平凡的爱情，就像现在这样，锁在水晶棺中。

这份爱情并不完美，有种种残缺，并不光芒万分，有处处遗憾。人们在谈论到它的时候，不会充满羡慕与仰望，它不会成为传奇，被编成诗歌与戏曲传唱。但它是爱情，是她的爱情啊。

她只能有一个爱情。

每个人，都只能有一个爱情。

她缓缓自水晶棺上爬起。掠了掠鬓边的长发。

她转身，不再回头地离开。

她要回到那个苍蓝的圣殿。

她要脱下身上华美的宫装。

她要换上那身朴素的雪裳。

她要回到万丈深谷，陪伴他，一起死去。

这一刻，她只求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那时，高高在上的魔王会伤心么？会像现在的她那样，抱着水晶棺痛哭么？

他痛哭的，是九灵儿，还是苏犹怜？

她冷冷地想着，感受到一股残刻地快意贯穿全身。她毅然走向苍蓝圣殿。

她不是公主，她不配享受万人敬仰，她没有资格拥有一个国度。

她，只是平凡的雪妖，她要像雪妖那样活着，若有爱情，便像雪妖那样的爱情。她将带着自己的尊严死去，在活着的人心里狠狠刺下一刀。

雪暴骤然停止。

凌厉之威严，让一切躁动皆以恐惧为名义臣服。风雪仿佛静静跪拜着，迎接那一抹苍蓝降临。

那是个人世间一切帝王都不敢仰望的身影，缓缓自天而降，落在了水晶棺前。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具透明的棺材，眼神中浮现出淡淡的落寞。

这个人死了，他本该觉得高兴才是。

但他却无法快乐。心中只有无尽的郁结，只想一扬手，将整个天地焚灭。

他伸出一根手指，静静地触摸着水晶。

曾经，他也这样静静地沉睡在幽蓝的玄冰中，承受着她的泪，她的心碎。

一睡就是三生。

然后是无限分别。

而今，若是能交换，他是否宁愿沉睡在这里的，仍旧是自己？

苍蓝色的魔王无言，他缓缓收回那只手指，身子徐徐升起。

雪，轻轻飘下，不再那么狂暴，柔静地覆盖住了水晶棺材。

魔王的目光中，充满了痛苦。

消失在圣峰的尽头。

第二十九章 恨血千年土中碧

公主褪下华装。

她静静地看着玉座。那是她的位置，但又不是。

如果不是，她为何坐在上面？王城臣民，为何对她欢呼、热泪盈眶？如果是，为何她坐上去之后，便再没有笑过？

龙皇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她轻轻将那袭华丽的裙装放在玉座上。那是精美的、所有的公主都艳羡的华裳，跟温润的玉座恰好相配。不配的，只是她而已。

只是她而已啊。她冷笑。

她身上，穿着的，是那袭雪的衣裳，随着她的心情会变化的雪裳。那是雪妖的本分，是她应该穿的衣裳。

她最后看了玉座一眼，心中忽然有一丝惆怅。

她若离开了，那个苍蓝魔王，该怎么想？

他不惜神形俱灭也要守护的爱情，会怎样？

会全部都揉碎了么？

她嘴角缓缓挑起一丝冷笑，尖锐的快意刺痛了心灵。她转头，狂奔而出。

苏犹怜忽然停住，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抹苍蓝色横亘在她面前。

蓝色的魔王，深蹙着眉，站在她面前。

“你要走？”他平静地问着。

苏犹怜紧紧咬着嘴唇。

终于愿意出现了么？他觉察到自己的爱情将破灭了么？

她的心在轻轻地冷笑着。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艳丽无比的笑容。身上那袭雪裳，变得无比夺目、辉煌，比公主裙还要华美。

“是的，我要走了。因为我找到了我的郎君。”

是的，郎君，这个词，她很久没有称呼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丝酸楚。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石星御，也对不起李玄。

她对自己忽然厌恶了起来，因为她的爱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纯洁、忠诚。

毕竟，她曾那么沉醉于王者的爱，希冀接过命运错误的馈赠，投身于别人的传奇。直到现在，那颗动摇过的心，还在轻轻抽搐。

不过还好，总算是要陪李玄一起死去了。

她死去之后，曾有的、或者现在仍还有的彷徨，都不过是一段记忆的渣滓，很快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静静地抬头，看着那蓝色的魔王 ——那时，你会悲伤么？

为谁悲伤？

雪妖脸上的笑容如此艳丽，就像是一朵开满刺的玫瑰。

郎君？

苍蓝色的人影颤抖了一下。

那眸子是那么悠远，可以包涵整个世界，却无法包住一份爱情。

他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但爱情却不是他的臣民。

他淡淡道：“如果我能救活他……”

苏犹怜的心骤然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急促地跨上一步，几乎与魔王紧紧贴在一起。

——这就是爱的热切么？

魔王看着她的眸子，心中无限紊乱。

他轻轻合上双眼，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在回想她乘着白色九翼，与他一起飞翔在天地间的景况。多少年，她一直追随着他，承受着他剑一般的尖锐。

回想他辜负了她一幕幕。

于今，轮到她伤他了。

如果，这样能补偿她受过的痛，他心甘情愿地承受。

如果，这苦涩是爱情的滋味，那他宁可用自己的一生去细细体味。

但不能放手。

哪怕她身上只有万分之一的九灵儿的魂魄，他也绝不放弃。

哪怕这灵魂如此孱弱、弱到完全无法感知，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永远保护她。

宁愿用最大的虔诚去守候最微茫的希望，宁愿承受心底一次次剧痛。

决不放手。

他睁开眼睛，深深凝视着她：“我可以救他，但有个条件……”

“嫁给我。”

“我要你回到禁天之峰后，做我的皇后，从此再不离开一步。”

他凝视着她，一点点看着她热切的眸子骤然变冷。

他的心也在沉沦。

灵儿，你不爱我了么？

雪妖的心，忽然变得冰冷。

——我是什么？

雪天锋下，你不是说过，绝不与人交换么？

又为何要交换我？

你不是王者么？为什么不掠夺我走？却拿着我换来换去？

就因为我不是九灵儿？

就这么轻贱我？

苏犹怜忽然笑了。

那是娇媚万分，艳丽夺人的笑。她轻轻展颜，带着九灵儿的妖娆，再度走到他面前。

前尘幻影，一齐走到他面前。

蓝色的魔王忍不住闭上眼睛，那颗百劫不坏的心竟不敢承受这一刻的痴缠。

灵儿……

他的身体突然一颤，一个甜美无比的吻，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像是早晨的清露，又像是缱绻三生的梦。

了无痕。

她带着与九灵儿一般无二的微笑，轻柔地偎依着他，一字字问： “爱我么？”

“爱灵儿么？”

蓝色的魔王无法回答。

——如何能不爱？那是我生命的寄托啊。

她蓦然推开他，声调已冰冷。

“给我解药，我答应你！”

三生之梦，倏然破碎。

魔王错愕地张开眼睛，只看到雪妖那寂静苍白的脸，带着残刻，带着伤人的笑意，静静凝视着他。

每一秒，都是一场凌迟。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缓缓伸出了手腕。

一道伤痕，凭空在他的腕上出现，血，滴了下来。

一只冰玉之瓶接住了潺潺之血。那是龙皇的鲜血，是他修行了这么多年所凝成的精华。每一滴，都与他的威严息息相关。

玉瓶渐渐盛满，魔王的脸色也不禁有些苍白。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只玉瓶轻轻塞到了她手中。

然后，他走到玉座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捧起那件美丽的华裳，似乎在等待她归来，由他亲手穿上。

此后，他们信守各自的诺言，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苏犹怜握住那只玉瓶，紧紧握住。

她脸上绽开了笑，甜美的笑容，向着魔王浅浅一躬，走出了圣殿。

她具备着一切礼仪，一切温婉。她像个公主一样优雅。

在离开的时候，她冷冷地想：

我答应你的交换。

可如果你发现我的背板，你会怎样？

会杀了我么？

你会杀了我，杀了你的灵儿么？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奔出龙皇圣殿。

万丈深谷中的雪，已经停止了。雪暴形成的寒冷，仍沉沉浸渍着这个被遗弃的峡谷，却已寂静。

寂静得让人感到压抑，宛如死亡。

再回到深谷中，她并没有费太多力气去找寻水晶棺。

那具棺木，就躺在深谷的正中间，雪堆成了一个高堆，将它烘托得特别显眼。

是龙皇做的么？

苏犹怜刺耳地冷笑了一声，紧紧抓着玉瓶，跪倒在棺前。她双瞳睁得特别大，不顾雪光刺眼，直直地看着在棺中静静睡着的李玄。

这曾是她的爱情。

以后也会是她的爱情。

因为，她已亲手将另一份爱情埋葬了。

她抽搐一般顿了顿，将他抱出了棺中。轻轻拔掉玉瓶的塞子，让那猩红的血，滴进李玄的口中。

一滴滴，粘稠而浓重。

终于，她在僵硬中感到一丝暖意，李玄的身子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苏犹怜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挡住了所有的表情。就像是所有未经世事的女子，躺在情人的怀抱里，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但这中间，却经过了多少沧桑。

她能感到，李玄吃力地抬起胳膊来，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像是以前那样，在终南后山的桃花林中，她没有穿上公主的华裳，他也没有躺在水晶棺中。

如果没有这一切，她还会爱着他么？

她禁不住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原谅了他所有的错误。如果再来一次，她会加倍爱他，不让他有任何犯错误的机会。她会好好爱他，让他做完七重考验，让他做一个获得了完美爱情的勇士。

那会是多么美的结局啊……

可惜，已没有机会了。

她已经答应了苍蓝的魔王，留在他身旁。那一刻，是她亲手为自己与李玄的爱情写下了结局。无论多么美好，都注定要两手空空。

这一刻，两人紧紧拥抱着，两颗心似乎融为了一体。

这一刻，他们都真诚无比，似乎被冰雪照得透亮。

可是，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呀！

他已经复活，她就要回到那座山峰上，去做那个人的皇后。

即使心跟着这个无赖的少年，身也要留给那个冷酷的王者，至死不渝。

是的，至死不渝。

她猛然想起什么，急忙将玉瓶再度凑到李玄唇边。玉瓶中的血还剩下大半，李玄若不喝完，又怎能完全康复？

李玄紧紧闭着嘴唇，拒绝再饮进哪怕一滴。

苏犹怜柔声道：“喝下去，你就会好起来的。”

李玄突然用力，抓紧她的手臂。他的舌仍在僵硬着，几乎是挣扎一般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字：“带我……去……雪原……”

苏犹怜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就……这样……去……雪原……我……就……无法……离开……了……”

她猛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那么闹哄哄的人，没有一刻安静。他的世界，就该在这万丈红尘中，搅得鸡飞狗跳，一刻都不得安宁。他，注定要多姿多彩，在万众瞩目中度过一生。

寂寞会杀死像他这样的人，他，不是雪原所能困住的人。

正是由于痛彻心扉地认识到这点，苏犹怜才会置性命于不顾，执着阵图，走入了大魔国。那些心酸与猜忌，也由此而生。

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李玄为什么选择死亡。

那不是死亡，那是他一个人的荒原。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没有她的世界，就是荒原，他宁愿死去。

死，就是他一个人的荒原，他静静地呆在里面，盖上水晶盖子，等着她。

他是在告诉她，他可以的。

为了爱情，他可以忍受寂寞。如果不能忍受，就让他的身体无法走开。所以，他不愿康复，他宁愿躺在水晶棺中，永远被关在荒原中。

那样，他就不会背叛。

无论那里多么荒凉，寂寞，有多少雪、多少寂静，他就都能够忍受了。他走入了，便不会再出来。他与她，将厮守在里面，永远、永远。

他僵硬的手臂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第一次，目光是那么坚定，不再无赖。

苏犹怜抱住他，大声地哭了起来。

那是多么、多么美好的事啊，可惜，她不能、她真的不能啊。

她与他的世界里，已没有了两个人的荒原，永远有一抹苍蓝色，笼罩着他们，无论躲到哪里、多么隐蔽，都无法摆脱。

她用力，想推开李玄。但李玄紧紧搂住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别离开我，好么？”他哀求。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一刻，苏犹怜觉得心都碎了。他们无法摆脱那抹苍蓝啊。

李玄笑了笑，轻轻抬手，将玉瓶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慢慢地，他的身体恢复了生机。他跃起，双手坚定地将苏犹怜拉起。

“我是个没有什么用的人……”

“不会武功，没有法术，也不爱学习，我自己也知道我一无是处，所以从来不敢承担什么责任……”

“但这次，我要救你，我要救你出去！”

“跟我走！”

他坚定地拉着苏犹怜，大踏步向谷外走去。

积雪被他踢起，他的身形，显得那么剽悍。一股无法阻挡的热力，随着他坚实的步伐散发出去，让苏犹怜泪眼朦胧，情不自禁。

——这才是爱情。

要死就死到一块去，一起死！

苏犹怜泪眼朦胧地笑了，她执着李玄的手，跟他一起大踏步走出去。

一起走到天南地北、海角天涯！

这一刻，她不再管什么龙皇，不再理那个禁天许诺。

她也不想将李玄关到雪原中去，一辈子守着他。

她只想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到天涯海角也无妨！

就算世界劫灭，也绝不松手！

两人一直向南走去，穿过重重雪原，一直向南。

没有人阻拦他们，这个国家，像是突然变空了。李玄一手提着定远刀，一手挽着苏犹怜，满脸都是倔强。

他要保护她，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她！

他要带着她去，走过千山万水，让他们的爱情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个世间！

为什么不可以？

遥远的兴安岭的顶峰，就在他们面前。蓝色白色的边界，马上就要到了。跨过这道边境，他们或许就会永远自由。

雪慢慢地下着，有的是蓝的，有的是白的。

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苏犹怜的身形骤然停住，一声惊呼哽咽在她喉间，让她身躯僵硬，无法再动弹分毫。

苍蓝之发，随着风吹成一道流瀑，寂寂地在边境的最远处，绽开。

那抹苍蓝的影子，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威严，连天地都不能遮蔽。

他淡淡站在那里，却封住了两人所有的去路。

没有海角天涯，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结。

李玄咆哮了一声，握着刀大踏步向前。他不再畏惧，无论什么人挡在他面前，他都要将之一刀斩灭！

定远侯的血，在他心底慢慢复苏。他本就是为了爱情，不惜黄沙溅血的人啊！

苏犹怜死死地拉住了他，手指几乎陷入了他的血肉。

苍蓝的魔王慢慢抬头，目光向这边凝视过来。

寂静的冰原上，宛如雷霆落下，天地也不禁瑟瑟颤抖。

魔王的目光，足以杀死这两个人。

李玄傲然狂笑：“来，杀了我！我不怕你！”

苏犹怜死死拉住他，魔王默默无言。

这个女人，违背了他与她的誓言。

一开始，她就打算背叛他么？

魔王的目光中有一抹哀伤，失去挚爱的哀伤。

灵儿，你不爱我了么？

苏犹怜的目光逆着苍蓝魔王。

那是一个女人的决绝，决绝得让人心碎。

他闭目，竟不忍再看。

那目光中，有倔强，有伤惨。有他心痛的一切。

灵儿，你不爱我了么？

“杀了我吧，放他走。”她挡在李玄身前：“你说过，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那是因为，你要亲自动手么？”

“如此，出你的剑吧！”

泪水坠落，融化冰雪。她像是一朵雪花，在众多陨落的雪中盛放着。

纤弱得令人心悸。

她挡着他，是的，一百年前，她也是如此挡着被一剑穿心的他。

她永远不明白，她什么都挡不住。

“——我不是你爱的那个人，我不是她的影子，我是雪妖，只是一只微小的雪妖啊！”

寒风中，苏犹怜痛苦地跪倒在雪地里。

声音破碎了苍穹。

“——放过他吧，他不是魔啊！”

一百年前，九灵儿痛苦地跪在焦灼的土地上。

声音破碎了苍穹。

为了这一声呼唤，他许诺三生之后，不再为魔。

一百年后，他毕竟还是沦落成魔，为了她。

一滴泪水自魔王的眼角滑落，随即被风吹干。

突然，他一扬手，四极逍遥剑化为长龙，向苏犹怜飞去。

她闭上眼睛。

无上的剑华，曾让天地辟易，如今，是要洞穿她的心么？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等待迟来的解脱。

鲜血迸散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苏犹怜睁开双眼，剑光静立在她面前，如此温柔，如此宁静，不带半点杀机。

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四极逍遥剑慢慢地变化着，化成一只小小的龙坠，用细细的蓝链穿着，戴在了她脖颈上。柔和的暖意自龙坠上发出，守护着她。

如此温暖，如此强大。

苏犹怜跪在雪中，呆呆看着他。

苍蓝魔王转身，走入风雪中。

雪，迅速将他的背影淹没。

“不。”

“你永远是我的九灵儿。”

天舞纪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一章 秋鸾婉转鸣清簧

第二章 旨酒弹铗奉寿长

第三章 剑破松风日重光

第四章 重重天罗武中皇

第五章 云间夕照垂四荒

第六章 空山漪兰凌琼霜

第七章 狂舞天魔半面妆

第八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天舞》系列

第一章 秋鸾婉转鸣清簧

轻裘骏马，谢云石穿行沧海云涛之间。

他的神态很悠闲，因为，实在没有比他更清闲的了。

他有一个使命，但这个使命只是到云中国去，将碧落山庄的贺信交给云中国君。七月七日是云中国君六十大寿，碧落山庄与云中国向来交好，自然不能缺席。可惜的是，碧落庄主年事已高，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前来拜贺了。

谢云石就是碧落山庄的少庄主，碧落山庄名垂天下，国人钦服，所以谢云石并没有多少烦心事。他唯一想的，就是相传孔子所作，《漪兰操》中第四句“远送于野”的弹法。谢云石最爱的是琴，其次是画，再次是诗，却对碧落山庄中威震一方的剑法道术不屑一顾，这些山庄的清客们自然都知道。

但这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却什么仆从都没有带，只是一个人，一骑乘，一张琴，一路行到沧海之上。

云中国顾名思义，坐落在东海浮云深处，四围沧海浩淼，常人求一见尚不可得，不要说能踏足仙土了。好在谢云石这匹云龙驹乃云中国王所赠，能踏云破海，飞行绝迹，日行千里。如此一路腾云而来，脚下烟波无尽，碧海小岛星罗，各种鸾凤珍禽、飞鱼腾蛟不时破水而出，翱翔马侧，真是风物绝胜，颇不寂寞。

这日来到一个小岛，岛虽小，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凤鸾岛”。谢云石乘马缓步，穿岛而行。时当早秋，天气微凉，虽未见到传说中的鸾凤，但奇花异木，蕃盛非常。谢云石沉浸在《漪兰操》的推敲中，信马由缰，且听风吟。

突然，一个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石脚尖微微用力，将马停住，那女子披了一块很大的头巾，将脸遮住，只露出微红的嘴唇来，身上衣衫破旧，就算这嘴唇，也已干裂，看上必是岛上土著无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公子，能不能看看这张琴？”

谢云石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抱着一只布囊，乌黑肮脏的布面上，全都是油腻，布囊做长形，里面似乎盛着一张古琴。谢云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女子看去的确不像是会弹琴的人，那么，这张琴必定是由祖上流传下来的。

海外之地，实生龙蛇，说不定无意中，会遇到千年古物，那也是一种意外之获。他喜道：“快呈上来看看。”

那女子低头答应了一声，将布囊送了上来。谢云石急不可待地将布囊抹开，却不禁大失所望。那琴普普通通，由一种红殷殷的、从未见过的木头制成，上面的琴柱早已生锈，琴弦却透出莫名的青色，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作。谢云石翻来覆去地观看，琴身没有雕琢，也没有钤印，连工匠的落款都没有。大凡天下名琴，多出于名手，多少会有些标记，像这样一点记号都没有的，只怕也是个无名匠人所造。谢云石大失所望，但他还不死心，伸指拨了拨琴弦，就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他这弹奏过均天之乐的手指，竟然拨出无比难听的一串杂音来！谢云石摇了摇头，将那琴重新装好，递给了那女子。

那女子不接，脸上满是失望之色。谢云石颇觉不好意思，于是拿出一锭银子，道：“你想必是有什么急用，所以才将这琴拿出来卖。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回去吧。”

那女子不接，脸上的失望之色也全然不减，道：“我本以为公子身带名琴，口吟谱章，定是大有见识之人，哪知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乃是惯例，连公子都未能免俗。”

谢云石笑了，他淡淡道：“如此说来，姑娘这琴乃是天下珍物了？”

那女子道：“天下珍物倒也算不上，勉强也就算是天下第七吧。”

谢云石怔了怔，哈哈大笑道：“姑娘真是爱开玩笑！”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玩笑的痕迹，谢云石渐渐笑不出来了，他尴尬地收住笑容，道：“天下第七，姑娘可能证明？”

那女子道：“若是我能证明呢？”

谢云石笑道：“那我情愿以千两黄金购买！”

那女子缓缓摇头，道：“黄金何足贵？若是我能证明，公子就拜我为师吧。”

谢云石倒没想到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不由得一窒。那女子一双剪水瞳仁盯着他，道：“公子可是怯了？”

谢云石不答，他缓缓下马，走到旁边的深井旁，汲水将手洗净，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自己踞了一个，将背上的琴展开，手指一划，一串清音散开，谢云石淡淡道：“我这张琴，名字叫做‘秋雁’，是当代斫琴大师俯仰子所作。此岛名曰凤鸾岛，是因为有岛西有碧桐山，山中栖居着九鸾九凤。天下的音律，本是上古乐师夔模拟凤凰鸣声定出，如今我们各弹一章，看谁能引出碧桐山鸾凤唱和，就算胜了。只要你能胜得了我，我便拜你为师，如何？”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好！”她并没有动，手伸出去。时当清晨，旁边龙血树肥大的叶子上尽是露珠，那女子引着露水流过自己的指甲，仔仔细细地将指甲洗干净，也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她不言不动，静静地等那指甲上的露水干掉了，方才将布囊解开，抱琴出来，淡淡道：“开始吧。”

谢云石凝神想了片刻，手抹琴弦，将那首《漪兰操》弹了起来。这本是夫子游学列国，不得赏言，自卫入晋之时，见兰花杂于草木而做。调颇感伤，谢云石寄想海天，独喜爱此曲。此时婉转而弹，琴声幽咽，犹如涧水，缓缓流过。

那女子并不动手，默默地听着他的曲子。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谢云石向来自许琴音第一，于这琴声上，自然有极高的造诣，琴音才奏，已经将心神贯注其中，物我两忘之际，那琴声更如流如泻，浑然天成。此曲至第四句上，只听海天西面一声凄怆的凤鸣破空而起，宛如金声玉振，直洞天幕。

就见西面碧桐山处腾起一片庆云，一头数丈长的青鸾展开双翼，向谢云石盘旋飞来。青鸾轻轻落到他身边，在草地上傲然踱行了几步，更将尾翼展开，随着琴音翩翩舞蹈起来。等待一曲终了，青鸾金色的眼中显出雌伏的神色，双翼张开，伏首向地，似乎向谢云石行了一礼，而后又展翅飞去。

萧韶九成，凤凰来仪。这已是音律中的最高境界。谢云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就在此时，“锵”然一声振响，那女子的琴，突然响了起来！琴声干云裂石，金声玉振，谢云石不由矍然一惊！但见她与普通弹琴的方法不同，两根尖尖的指甲捻着琴弦，笔直地拉了起来，然后猝然放手，那琴弦嗡然长震，便是一声清脆悦耳之极的啸音，远比平常所弹清澈嘹亮。谢云石所交的琴音圣手不在少数，似此这样弹琴法，却是生平仅见。

那女子铿铿锵锵地弹着，曲调隐然就是他所弹的《漪兰操》。但这琴曲在她弹来，哀怨一变而为苍凉，隐隐之中，还有种俯瞰天下之感，谢云石初听颇觉怪异，但转思一想，或者这才是孔子真正的心意吧！

只听西山凤鸣连声不绝，朵朵庆云宛如无根自开的彩莲，从海天之际缓缓升起，拱卫着十八头在空中清歌乱舞的鸾凤。

九鸾九凤，宛如受了君王的召见，竟然一齐从千寻碧桐枝上飞舞而起，向琴音的方向飞来。

这已是千年未见的盛况。

鸾凤彩翼盘展，在空中宛如拖开了九道彩虹，一时碧波辉映，鸾腾凤舞，直舞得金翠乱落，如天雨香花，华丽不可方物。

谢云石一声长叹，九鸾九凤齐出，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女子停止了弹奏，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他。谢云石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我败了！”

那女子仍然不说话，谢云石叹道：“谢某言出必践，此后，当以师礼待姑娘。师父家居何方？弟子这就前往拜会。”

那女子摇首道：“我并没有家，四处流浪，寻找能识得此琴之人。”

谢云石不由得仔细地看了那琴一眼，笑道：“这琴叫什么名字？弟子可真是没听说过。”

那女子摇头，道：“这琴本就无名，造它的人在刚雕成它之后，就死去了，所以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

谢云石点了点头，突然，微笑着问道：“那师父叫什么名字呢？既然已经拜师了，那也当知道尊者之讳啊。”

那女子道：“我并没有名字。前之言戏之耳，你不必称我师父，等你将我这‘折云手’学会之后，我就会离开的。”

谢云石摇头道：“那怎么行？我想想……有了！就叫‘漪兰’如何？空谷幽兰，兰心惠质，最适合师父了。”

那女子皱眉道：“你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师父了，听着别扭。你既然给我取名‘漪兰’，那以后就叫我漪兰好了。”

谢云石点了点头，道：“这也使得。师父……不，漪兰，这折云手你什么时候教给我啊？”

漪兰道：“早晚都是要学，不如现在就开始教吧。看你资质极好，大约学上三个月，就可以学得大半。”

谢云石吓了一跳，道：“三个月？”

漪兰静静地看着他，道：“怎么？嫌太长了？”

谢云石搔了搔头，道：“不是啊，我……我还要赶在七月七日到云中国去给国君祝寿呢。”

漪兰淡淡道：“那我就只好陪你去了。你不会嫌我给你丢脸吧？”

谢云石急忙摇手，道：“怎么会！我只怕那里富贵气太浓，你会不高兴呢。”

说着，谢云石请漪兰上了他的马，他自己把两张琴都背了起来，牵着马向前走去。此时才是七月初六，离天上牛郎织女相会之时尚早，但漫天夕阳胜血，暮云层层叠开，金色余晖中，已经有许多喜鹊在向着山那边飞了。

云中国地处云烟深处，是个海外小国，国民极少与人交往。但再小的国家气派都不会小，所以谢云石跟漪兰才进入国境，立即就有人迎了上来，问明了来意，殷勤地接入了驿馆。云中国君与碧落山庄交好之事天下知闻，这小小驿官自然巴结，马上送上两头供贵宾乘骑的麒麟兽，径直将两人送入了云中国的国都。

云中国的国都叫云中城，云中国虽然小，但这个都城颇大，人烟辐辏，繁华鼎盛之度，并不亚于别的大邑巨县。但谢云石司空见惯，漪兰视若不见，两人都不怎么觉得希罕，倒让那送来的驿官小小懊恼了一下子。

这一路上，谢云石从漪兰那里学得了折云手的口诀，自行修炼了起来。只是口诀艰涩之极，以他的聪明才智及对琴音的热爱，犹然进境极为缓慢。然而这口诀实在精妙，谢云石虽然只是学了几天，就已发觉了其中的妙处。他的琴音，也已大大地进步了。

这日乃是七月七日，晨露未干，星月未沉，他们已早早由礼官引着，向王宫走去。谢云石已然换了一身繁花锦簇的礼服，看上去风神都雅，但漪兰却仍然是那么一身土著打扮，不肯换过。谢云石也就由她，并不勉强。他想的也很简单，只要在云中国君的筵席上与漪兰双双奏一曲《海岳诉》，那便可以震惊四座，什么不敬之处，也就都不重要了。

云中国最好奢华，大街都是用东海云英石铺就的，平整宽广，流光幻彩，看上去极有气派。国君接受四方来贺的冲养殿，就更为华贵。整座大殿的殿梁，乃是用四根十丈长的龙湫木搭成的。这龙湫木传说生在海中孤岛上，每根可以长到六七丈长，似这般长大的，都是寿高百年以上，极为难得。龙湫木上，尽都是磨成透明的扇子大的贝壳，虽然是在殿中，但那阳光却已然透射而下，映出一片透明。云中国属海外小国，所以国君架子也不甚大，与那些来贺的宾朋杂坐在一起，正笑谈阔饮。

谢云石才走到殿门口，那国君的目光已经射至，大笑道：“贤侄来的正是时候，请上座！”

那国君略有些发福，看上去面团团的，一副久享太平的样子。谢云石一面前行，一面不住打拱道：“恭祝伯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春秋固在，永享升平。”

国君大笑道：“永享升平什么的，就不要说了，且乐今朝，才是至理啊。多年不见，贤侄的剑术，可有增进么？”

谢云石笑道：“剑术增进得有限，倒是琴画两艺，颇有进展，正要献寿于伯父。”

国君道：“好！好！”突然叫道：“众位且静静，听一下当代琴圣的绝艺！”

谢云石眉花眼笑的，显见别人称赞他的琴艺，那是比什么都高兴。他拉着漪兰道：“伯父，这是我新结识的高人，她的琴艺，更在我之上，今日就有我二人，为伯父奏《海岳诉》。”

国君挥了挥手，道：“好，就这么办！”

当下有人送上水来盥洗，另有人摆好金丝紫檀木的琴凳琴桌，供他们演奏。众人听国君说得那么郑重，不由都停止了喧哗，停杯不饮，静候佳音。

谢云石与漪兰对面相坐，相视一笑，同时举手在琴面上一划，登时，倘徜徉徉的琴音在冲养殿中散了开来。那《海岳诉》乃模拟东海之波，泰山之风，以海天相形，山岳变做之势，隐喻对主人的崇仰之情。这时两人合奏，一个如海潮澹荡，一个如山岳巍然，当真联合得丝丝入扣，众人倏忽如登高山而小天下，倏忽又如临大渊而震惊造化之威，目眩神鸣，当真要数月不知肉味了。

谢云石早就心神俱醉，只觉身子早就与那张琴合为一体，悠悠地身体都化成了音符，在空中旋荡着。大殿中一片安静，除了这琴声，更无一点喧哗。

突然，殿外武士大声报道：“凌冠羽求见！”

几乎有一半的宾客悚然而动，连如此婉妙的琴声，都不能安定他们的心神了。

武皇凌冠羽，传言三百年来终南山摩云书院拳法最高的弟子，天下最著名的侠客！他凭着一双拳头，打遍天下无敌手，纵横江湖几十载，当真是鬼神辟易，无往不胜。只是，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云中国君也不禁动容，手上的金杯当地掉在了地上。便在此时，一道寒风漾开，刹那间冲散了殿内的喜庆气氛，寒风烈转，飙向云中国君！

谢云石也被这寒风惊起，他骇然发现，这寒风，竟然起于他的身旁！

那张古朴的琴已裂成了七八快，碎块中飞起一柄剑，所有的寒风，都是这柄剑上带起的！谢云石惊骇地抬头，就看到了漪兰的眸子！

这并不是他所熟知的，永远只是淡淡的眸子，这眸子中，含有着莫名的狂热，寒风舞动，剑光，已然掠到了云中国君的面前！

一剑，就将云中国君的头颅砍了下来！剑光跟着挥出，向殿后掠去。云中国君的脖腔里喷出一腔热血，轰然倒地。被惊呆了的宾客与禁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乱糟糟地叫道：“抓刺客！”“刺客有两名，都别放跑了！”

那寒风倏然停住，倒卷了回来，呛啷啷一阵响，将几十名禁卫的兵刃冲开，漪兰那冰冷的手抓住谢云石，低声道：“走！”

寒风再度卷出，将两人包住，一路大响中，将禁卫们全都迫开，从殿后冲了出去！一起带走的，还有云中君那颗头颅！

第二章 旨酒弹铗奉寿长

众人一阵忙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互听遥遥的一人爽声道：“故人来此，王驾怎不相见？”

这声音才响时仿佛极远，这十个字说完，就已经如在耳边。隆隆声响，冲养殿那扶桑沉铁所铸的大门，被一人缓缓推了开来。众人不由自主地一起注目看了过来。

此人的身材并不高，穿的也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但眉目之间，自然有一种莽莽苍苍的英雄之气，使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心生钦服。那人的目光从左到右在人群中巡查了一遍，虽不怎么凌厉，但被看到的人，却暗暗发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

凌冠羽缓缓道：“云中君呢？是他邀我前来的，怎么躲起来不见？”

云中国的太宰踉跄冲了前去，哭道：“国君……国君刚被人杀了！”

凌冠羽脸色一变，鼻子嗅了嗅，突然一步跨出，众人就觉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了云中君的尸首旁边。就见他盯着那尸首，沉吟片刻，道：“云梦香沉呢？”

云中太宰道：“云梦香沉向来是镶嵌在国君的王冠上，而国君的首级……却被那凶手带走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凌冠羽突然冲天而起，轰地将那云贝嵌成的殿顶撞了个大洞，人影在白日下晃了一晃，已然去得远了。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去将那凶手追来！你们好好看着国君的尸首！”

寒风怒卷，漪兰紧紧抓着谢云石的手，两人迅速地窜出皇宫。谢云石回头一瞥，正好看见凌冠羽冲天而起！但他首先望向的，是东方，而漪兰跟谢云石逃向的，却是西方。等凌冠羽转过头来时，两人已经转过了另一座宫殿，视线被挡住了。

谢云石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凌冠羽为什么要来云中国？漪兰为什么要杀云中君？这些谢云石统统不知道，但他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凶手，而且是杀害父亲金兰兄弟的凶手！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就是现在牵着自己手的这个人。谢云石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阵怒气，他忍不住顿住脚步，重重地将漪兰的手摔出。

漪兰身子跟着顿住，却并未放手，只冷冷地看着他。

谢云石怒道：“放开我！”

漪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他的手放开。她仍然穿着那身肮脏的衣服，她的脸也仍然隐藏在那灰色的头巾中，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而她的眼睛，也依旧冷若冰霜，中间没有半点波动。

谢云石焦躁地走动着，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

漪兰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他停下来，才缓缓道：“因为我是个杀手，有人出钱，让我杀他。我并不是没有名字，我叫血兰，杀人从不失手的血兰。”

谢云石更怒：“有人出钱你就杀人？出多少钱？我给你更多！”

漪兰摇了摇头，道：“没有用的，契约已经签了，多少钱都不能改变，何况，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拿出一个口袋来，将手中提着的头颅塞进去。这个口袋，就是原来她装琴的布囊，难怪那么脏。

那染在她身上的血迹，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渐渐变得灰暗，仿佛是永不能扑落的尘埃，沾染在她的衣衫上。谢云石忽然想到，她身上的脏污，是不是都是她杀的人的鲜血？

漪兰将头颅藏好，淡淡道：“走吧。”

谢云石怒道：“我不走！我要回王宫，这件事与我无关，他们会相信我的。”

他说着，转身向回走了去。突然，他的腰上微麻，全身再也不能动作分毫，头上一黑，被一只口袋当头蒙住，他还未明白过来，已被漪兰扛起，向外飞奔去。

有件东西不停地碰着他的腰，谢云石动弹不得，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猛然之间，他忽然想起，这是云中君的头颅，一阵恶心冲起，只得强行压下。

所幸不过多时，布囊揭开，漪兰将他放了出来。这是云中城边上的一座高山，名叫鹿山，此时国人都在都城中庆贺，这里几乎无人踏足。谢云石的腰上又是一麻，气血开始通行起来。他霍然站了起来，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漪兰仍然静静地望着他，道：“不会有人相信你的，因为，他们必定会认为你是为了偷云梦香沉，才伙同我杀了云中国君。”

谢云石大吼道：“我是冤枉的！我跟你只是在路上认识的而已。”

漪兰淡淡道：“你跟他们说，你带一个只是在路上认识的土著女子去参加国君的庆宴，他们会相信么？”

谢云石怔住了。——这样的话，会有人相信么？不会！他喃喃道：“可是我真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

漪兰扶住他的肩膀，道：“你跟我走吧。”

谢云石跳了起来，道：“你这凶手！还要我跟你走？你想都休想！”

漪兰并不理会他的愤怒，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雇佣我的那个人，只有抓住他，世人才会相信你的清白。”

谢云石的愤怒顿时消散，他一把抓住漪兰的手，刚要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杀手，是要信守诺言的吧？”

漪兰点点头，复又摇摇头，道：“没关系的，我突然想通了……”

她头巾下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不喜欢人家叫我血兰，漪兰这名字很好。”

谢云石怔了怔，心里立即欢喜了起来，又抓起漪兰的手道：“那你干脆不要做杀手了，以后我永远叫你漪兰！”

漪兰跟那雇主相约的地方就是凤鸾岛。那个雇主长得什么样子，漪兰并不知道，她甚至没有见到那雇主，因为，这个雇主是在岛东面一片松林中约见她的。松林很密，她根本看不清远在十丈外的人形。

这雇主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们相约，当漪兰得手之后，他们还在这片松林、这颗松树下见面。他欠漪兰的一半钱，也会在这里交付。漪兰为了记住见面的地点，就在松林中系了一根红丝带。就是在村中杂货摊上买的那种普通的红丝带，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漪兰才一踏进松林，就呆住了。

每棵松树上都有一根红丝带，普通的，最常买到的那种，连系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漪兰顿住。

谢云石眨着眼睛，四处张望着，道：“这是什么意思？”

漪兰一字一顿，道：“这个意思，就是说，他并不想付给我另一半的钱！”

她突道：“小心！”

寒风陡起，她掣出了宝剑，护在了谢云石的身前。就在这时，每棵松树，竟然都活动起来，树枝以奇异的角度弯曲变形，瞬间幻化成了一名兵士！

兵士们头缠红布，手握利刃，他们的脸上满是茫然，但每柄刀，都迸发出凌厉的气势。漪兰目中神光渐渐冰冷，她已明白，自己已陷入奇门遁甲第一绝阵——驱木赋型大法中了。

她缓缓抬剑，平眉而齐。

那些松树化成的兵丁也不急着围上来，而是挥动着手中的利刃，围着他们缓缓转动着。越转，人影就越多，到后来，虚虚晃晃的，仿佛有万千甲丁一齐出动，远处的景色，全都隐在了这夺目的刀芒中。

刀芒如林，中午炽烈的阳光透空而下，日影被雪亮的刀锋反射，激射出更加刺目的光芒。松兵缓步逼近，刀芒射日，渐渐地，两人的周围越来越亮，化为一片光海。

漪兰的目光更冷，谢云石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已看出，这实在是个很厉害的阵法，而他们脚下的泥土突然振荡起来，正渐渐地向地心陷去！但阵法尚未发动，他们也不敢先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谢云石从心底中升起一阵不安，就在这时，漪兰手中的剑突然动了！

一道寒光射出，宛如冰芒一般，四周炽烈的刀芒日光，忽然也跟着冷了下去。漪兰这一剑，并没有向着那些兵丁劈下，而是在自己胸前迅速地划出一个十字，当剑气充斥到最强的时候，一剑冲出！

一声轰然巨响，在她身前的那几名兵丁，立即被如此强劲的剑气冲得踉跄后退，直撞到了后面的刀刃上，被拦腰切开，化为两截干枯的松枝！漪兰就趁着这片刻的骚乱，猛地踏上一步！

这一步踏完之后，她的身形就端凝不动，那些被斩断的松枝又爬了起来，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残肢。也不管有没有拿错，就错乱的拼接在身上，只消片刻，伤口就淌出许多浓浓的松脂，将破碎的肢体重新组合为一个人体。空中那道重新聚合日光，也瞬息将他们围住。漪兰就趁着他们刀光合围的一刹那，突然又是相同的一剑劈出！

就这样，他们一路劈斩，才走了几十丈远，漪兰的目光已经有些散乱了。谢云石偷偷道：“这……这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漪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望向前方。谢云石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他已经明白了。正前方三丈远处，是一道悬崖。漪兰拼命赶过来，就是想借这道悬崖逃走！

但这些松树兵丁实在太多，他们全是由山上生长了百年的老松所化，灵力深厚，被高人施法，变化成松人之后，钢筋铁骨，几乎刀枪不入，单只是移出这几十丈，就几乎耗尽了漪兰所有的力气。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只有拼了，待会你自己小心些！”

谢云石急忙点头，漪兰等这一口气叹完，突然剑光凌空闪起，瞬间就交叉着劈出横三剑，斜三剑！剑光蛟龙一般闪耀，化作洪水般莽然长流，向松人们卷去。刹那之间松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她的另一只手霍然抓起谢云石，大喝道：“走！”猛地用力掼出！

谢云石大叫一声，身子腾云驾雾一般向那悬崖边飞去。就在此时，那些松人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他们的眼睛全都张大，猛地一声呼喝，手中的刀刃风般卷了起来！

蕴蓄在刃锋上的日芒登时化作一片光网，向漪兰罩了下来。漪兰扬起手中的长剑，全力拼杀，但那些松人实在太多，浪涛一般卷来，挡过一柄刀刃，还有第二柄、第三柄……突然“咯”地一声轻响，漪兰手中的长剑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纹，被她封住的长刀立即腾起一阵雪浪，向她疾涌而至！

她已经没有东西格挡！

而在同时，谢云石穿过松人，向悬崖下落去！悬崖百丈高，而他，不过是个雅爱琴书的士子！

漪兰的披风下的脸被刀光映亮，她那一贯冷冷的眸子变得炽烈起来，刀光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掉，松人们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个天空遮满！

怎样才能活下去？

漪兰心念忽然电光石火地闪了闪，她突然一矮身，从松人们的腰间钻了出去！

松人高大，他们都是举刀来斩，这腰下，正是最大的漏洞！但那些松人的刀光随着一转，竟纷纷将刀用力掼向天空，刹那间几乎千把刀一齐耀日生辉，漪兰所有的退路，都被封得死死的！

她也已没有退路可走！

就在此时天上突然吹过来一阵风。

这风吹得及时，电闪的雪重刀光，似乎被吹得一窒。

漪兰精神一振，她也曾休习过御剑飞行术，而她的飞剑，正是以风为引子的，只不过方才在松林之中，所有的风都被松人挡住，她无所用其力！狂风一转而为遒劲，肆虐在茫茫天宇中！

漪兰身形陡然一拔，剑光突起，从松林间跃空飞出。

嗤嗤嗤嗤一阵急响，那些利刃掼天而起，几乎是贴着漪兰的背脊，倏然升到了百丈高空！然后化作松针，纷纷落了一地。而那些松人们，神情也逐渐变得呆滞，渐渐不能转动，手脚贴立，又化成了松树的模样。

但这些，漪兰都顾不得了，她乘着狂风飙射而下，急速冲到了半山腰，尚且还没看到谢云石的影子。难道这个只知道弹琴的书呆子，已经摔落山崖，死于非命了么？

漪兰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一股难言的感伤。这种感伤她从未有过，一瞬之间，她突然觉得极其后悔，要杀云中君就杀吧，为什么将这家伙扯进来呢？她摧动剑光，向山下冲去！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山风中隐隐传来：“喂，你这么着急想去哪里啊？”

漪兰霍然回头，就见谢云石吊在半空中，两手两脚垂着，被山风吹得一摇一晃的，正向她微笑。他背上还背着那个沉重的琴囊，但正是这琴囊，让他卡在两棵斜长在山崖上的松树之间。

漪兰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温暖，她忍不住绽开笑容，催剑向谢云石迎去！

第三章 剑破松风日重光

谢云石坐在悬崖底的大石上，他的样子虽然很狼狈，但神态却依然悠闲。碧落山庄的子弟，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谢云石更是被誉为深得魏晋风流之遗韵，是天下世家子弟的典范。

他没有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却极为心痛地将那张救了自己性命的琴拿出来，仔细地拂拭着，唯恐它有丝毫的损坏。不过叨天之幸，这琴毕竟是出自名家之手，受了那么剧烈的冲撞，居然还是没有丝毫的破损。

谢云石叹了口气，将琴展开，放在膝上，铮铮淙淙地弹了起来。一曲既罢，他脸上的神情已极为舒缓，似乎连刚才的艰险危难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笑道：“原来你胜过我的，并不是因为那琴好，而是折云手的弹法。你在折云手中暗用了御灵大法，用道术召唤来九鸾九凤，虽然神乎其技，毕竟不是音律的魅力。”

漪兰倚在一棵小树下，她的神情有点恍惚，似乎仍旧沉浸在谢云石的琴声中。她淡淡道：“那张琴的确是天下第七名琴，传言是晋代大名士嵇康唯一的作品。嵇康临刑顾视日影，索琴而弹，由此《广陵散》绝唱的，就是这柄琴。后来此琴为袁孝尼所得，辗转流传了下来。”

谢云石怪叫一声，跳了起来：“嵇康的琴？你就震成了七八截？”

漪兰很奇怪地看着他，道：“为了刺杀云中君，就算是天下第一琴，也只好震碎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么？”

谢云石叫道：“怎么会不奇怪啊！天下第七的琴啊！”

他抱住了头，似乎很难再与漪兰共语。这实在是与他的理念相悖，如此天下至宝，怎可为了这等“小事”而牺牲掉？

漪兰幽幽叹道：“这计谋，是让我刺杀云中君的雇主想出来的，他说你爱琴如命，我若用天下第七琴及折云手来干谒你，你必定会动心，将我引领到云中宫中去。”

谢云石道：“这天下第七琴是他给你的？”

漪兰点了点头。

谢云石道：“折云手也是他传授给你的？”

漪兰摇了摇头，道：“他只给了我一本秘籍，要我自行练习。我也仅仅练了七日而已。”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古拙的，有些灰褐色的小册子来，交给谢云石。谢云石看时，那册子上面写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漪梅折云”。

谢云石动容道：“这折云手居然是嵇康所创？”

漪兰点了点头。谢云石打开册子，才翻了几页，就喟然叹道：“嵇中散名称天下，果然非偶得。我自谓琴中之道，已得七八，哪知与之相比，真沧海之一粟也。”

突然，他的身子一振，道：“五音正道，可刑五行，生杀由心，天下正兵。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漪兰的长剑刷地出鞘，她的目光又变得极为清寒，盯着悬崖的另一面。

夺目的朝阳中，缓缓走过来了一个人。他的头微微垂着，身材并不高大，但却如这高山一样峻巍，隐隐有种不可撼动之感。他还没有走近，漪兰的长剑就忍不住嗡嗡轻响，他的身上并无剑气升起，但不知怎么的，漪兰就觉得手中的宝剑越来越重，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那人走到离漪兰三丈之处，站住。

漪兰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武皇凌冠羽？”

那人淡淡一笑，仿佛“武皇”这样辉煌的名字，也不过清风过耳。他缓缓道：“我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将云中君的首级拿回去，另一个就是取回云梦香沉。”

漪兰的眉头皱了皱，道：“我只有云中君的首级，并没有云梦香沉。”

凌冠羽不再说话，缓缓地，他的头抬了起来。一瞬之间，仿佛整座山川都变得矮了起来，他那坚实的身躯，竟然有种高不可攀，侵凌天下的感觉！而漪兰则在同一时刻，只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她甚至没有出剑的勇气！

她也已知道，凌冠羽并不再想知道云梦香沉是否在她身上，他采用的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们，然后再搜寻云梦香沉！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漪兰缓缓将长剑抬起，平齐双眉。这个简单的起手势，这时仿佛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凌冠羽仍然一动不动，他只是淡淡望着漪兰，双目中仿佛有一丝悲哀。

无论是谁，只要他将长剑对着凌冠羽，这就是他最大的悲哀！漪兰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突然一声娇叱，将心中的困顿冲开少许，一剑雪光飞寒，向凌冠羽飙射而去！

她这一剑，几乎凝结了她剑术中所有的精华，因为她知道，或者她只有出这一剑的机会！

凌冠羽仍然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手背负在身后，但忽然之间，漪兰的剑尖就被他抓在了手上！他的手也如他的人一样，并不很大，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沉稳。

这份沉稳，使得没人能够怀疑，他一拳就能将任何敌人击碎！

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变化，仍然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漪兰，仿佛等着她将云梦香沉拿出来。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顺着他握住的剑尖，缓缓攻了过来。漪兰的心中恍惚产生了种错觉，似乎她手中握着的剑越来越短，由长剑变成短剑，再变而为匕首，然后就只剩下了只剑柄！

凌冠羽的攻击，不仅侵蚀了她的剑招，而且进而侵蚀她的精神！这样的对手，她又怎样取胜？

突然之间，背后传来一阵袅袅的琴声。

琴声非常轻，在闷塞的悬崖低谷中，就仿佛是一阵清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秋露的湿气，使人顿感心旷神怡，如沐高秋风日之下。

清风吹进松林，就算松林是多么的浓密，都会在木末荡起一阵涟漪。

这清袅的琴声才一出现，一阵涟漪就从漪兰的剑柄上荡起，吹拂开来。凌冠羽那沉雄仿佛高山一般的压力，竟似被这琴声吹开了一线缝隙！漪兰的精神似乎顿时为之一振，她的手突然反挑而起！

一串清越的龙吟自她的剑尖上颤出，一折一啸，宛如闪电般迅速荡开，向钳制着它的手指上斩去！

手是凌冠羽的手！这手似乎再也不能捏住漪兰的剑尖，凌冠羽目中锋芒一闪，他的手倏然抬起，避开漪兰的锋芒，但他的人，却突然踏上了一步！

整座山仿佛被他带动，一齐压了过来。山谷中闷塞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宛如巨石一般压在漪兰的心头，她这灵动之极的一剑，竟然忽然呆滞下来，变得极为缓慢，眼睁睁地看着凌冠羽手指挥动，再度将它钳在手中！

身后清袅的琴音陡然一振，杀伐之声骤起。漪兰身内的劲气疯狂涌起，手腕猝然抖动，长剑“咯”地一声，已然从中断折，漪兰双目中寒光一闪，手舞半截断剑，向凌冠羽撩去！

凌冠羽手张开，半截长剑落下，与漪兰的断剑撞在一起。他没有动，那半截断刃在他胸前疾舞翻转，顷刻之间，已与漪兰的断剑撞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宛如重锤一般，撞得漪兰胸口一闷。

她与凌冠羽的差别实在太大，绝不是谢云石的琴音能够弥补的！

就在这时，那琴音倏然拔高，宛如长河倒倾，怒啸纷纷，又宛如一线激流奔涌，笔直地向高天升去。漪兰郁积的劲气翻涌不绝，一瞬之间，凌冠羽眼中的神芒也有些黯然，那疾舞着的断刃去势微微一窒，漪兰一声娇叱，断剑倏然射出，向凌冠羽当胸射来！

她也来不及看这一击是否得手，急忙一个翻身，拉住谢云石，道：“走！”

断剑急速扭动，宛如一尾毒蛇，向着凌冠羽的胸前急噬而来。凌冠羽的左手划了个半圈，那断剑就仿佛受到了什么粘滞的牵引一般，缓缓在空中停住，首尾一齐颤动，却再也不能前行半分。凌冠羽缓缓伸手，将它摘下，就宛如摘下一片落叶。

漪兰与谢云石已经冲出百丈，身形渐小，在林木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了。

凌冠羽站在高崖上，他的天眼通神术打开，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人的影子，在他看来，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缓慢，而百余丈的距离，在他垂天神功的映照下，几乎与一尺没有什么差别。他缓缓将手抬起，功力已开始凝聚。那柄断剑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手中急速地扭动着，发出狂啸般的冲击音！

凌冠羽功力再度催动，那剑的啸声倏然停住，周身却变得晶莹透亮。银芒大盛，直与日光合为一体。

远方的漪兰突然觉得心神一阵莫名地悸动，一股死亡般的气息从那凌冠羽手中的断剑上遥遥传来，凌冠羽只要一松手，这柄剑必将贯穿漪兰与谢云石的心脏，就算他们有铁甲护身，也难逃此戮！

而凌冠羽的手，也正在渐渐放开！

突然，一只猿猴惨叫着，从他的面前疾飞而过。凌冠羽一怔，他的脚，突然感到地面一阵鸣动！他没有动，因为他的垂天神功能够保证他在一瞬之间飞升到百余丈的高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事情，能够对他造成威胁了！

一股血红蓦然从地面涌出，迅速将周围青翠的山岚照亮，凌冠羽就觉得脚底下一软，他心念动处，一展身，已然飞到了山顶，就见在他原来站身之处，倏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血红的岩浆喷涌而出，疾向天宇！立时狂热的气息升腾而起，向整个山岭展布。那深坑也越旋越大，炎流纵横鼓涌，地火烈烈涌烧，一瞬间仿佛到了世界劫灭一般！

凌冠羽虽然神功盖世，但见此天地之威，也不禁微微变色。他的天眼通展开，倏忽之间，已然看到漪兰与谢云石正在山林之中急速移动。他忽然一拳击出，狂猛的气浪暴泻涌出，将杂生拥挤的林木推开，他就跟在这拳风后面，向着两人飙射而去。

漪兰带着谢云石向前急奔，身后传来疯狂的热浪，几乎将身边的草木全都烤枯。她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去多想，也不回头，因为她没有时间！

一阵狂风从面前怒卷而过，她猛地感到庞大的压力浸体而来，身子忽然之间就被禁锢得一动都不能动。面前一个沉凝的身影稳稳站住，将所有的去路都挡住。

这个身影不是很高大，但天下却已没有她的去处。凌冠羽来得好快！

背后的炎浪怒卷而来，漪兰心念电转，她突然撩起腰间负着的布囊，道：“你要云梦香沉，那就给你吧！”

她一抖手，布囊飞去的，并不是凌冠羽，而是身后那一片炎海！

凌冠羽飞身而起，向着那布囊抓取。就在这一瞬间中，他的心眼已然看清楚，那布囊中装着的，果然是云中君的头颅，而一直嵌在王冠之上的云梦香沉，想必也在这布囊中。这香沉对他极为重要，所以他毫不犹豫，就向着布囊抓去！

但就在他的手刚抓住布囊的瞬间，突然，一股极大的炎柱擘天冲起，同时，赤莽莽的万千岩浆当头打下，向着凌冠羽一齐袭来！凌冠羽另一只手急速在身周一划，一股强猛的力道散开，将他的身体围住，但那炎柱猛地分开，与那头顶的岩浆合为一体，刹那间化身为周身都是烈火的赤龙，爪鬣纷张，莽然长啸声中，将凌冠羽一口吞下，向那无底的深坑中落去。而就在同时，岩浆急剧下落，周围的大地鸣动，纷纷塌陷，将那喷涌炎流的深坑埋得风雨不透，刚才的激战，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除了遍地的疮痍，以及凌乱焦灼的草木。

谢云石拍着胸脯道：“好险好险，幸亏地涌烈火，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打败这武皇了。”

漪兰神情沉肃，道：“不是幸亏，是有人帮助我们。”她突然提声道：“是那位前辈暗中出手，请赐一面。”

空山寂寂，只有那野烟袅起，漪兰连问了三声，却无人回答。谢云石道：“别再叫了。这种高人，他若是不想露面，就算你再叫，也是没有用的。”

漪兰皱眉道：“先前在山上松人之战中，我就疑心有人暗中帮助我们。要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吹起来一阵烈风。现在又是这样庞大的地火玄阵。是不是碧落山庄的人出动了？”

谢云石摇首道：“碧落山庄另有要事，所以才派我这个书生前来。他们是决抽不开身的。”

漪兰微微一笑，道：“你也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了，方才若不是你的琴声，我们早被凌冠羽杀了。”

谢云石笑道：“这还是你的功劳呢。我方才看这《漪梅折云》的秘谱，上面云‘五音正道，可刑五行，生杀由心，天下正兵。’我凝思良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恍然大悟，原来这秘谱并不仅仅是琴谱，而且是一本武功秘笈，由此修炼，可以以琴为武器，以琴音显杀伐。你看。”

他怀抱着那张琴，按照折云手的秘谱，聚指一弹，清音缭绕中，那山间中的岚气猝然聚合，就在他琴音的牵引下，隐隐然聚成一只透明的气剑，向着漪兰冲去。漪兰真气提聚，一指飞出，与那气剑相接，身子竟然一颤。而那气剑也被她一指击散。谢云石笑道：“这样的气剑好抵抗，但这样呢？”

他的手指又是一划，跟着一枚气剑凝出，那气剑倏然高速飞动，向着漪兰射去。漪兰正要招架，那气剑却忽然散开，跟着在她眉前聚形显出，凝然不动。谢云石悠然道：“这是我方才体悟到的绝招，你看如何？”

漪兰点头，淡淡道：“果然是上古秘籍，威力非同小可。”她的声音中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谢云石并未觉察出她的冷漠，依旧兴致勃勃地道：“这秘谱精研无形之劲，以五音而统摄天下，所以方才我才能助你冲破凌冠羽的真息重压，夺得了一线生机。怎么，我现在也不是个废人了么？”

漪兰笑了：“你本就不是个废人。”

她很少发笑，而这一笑，让她隐没在头巾下面的眼波温柔了许多。谢云石盯着她，道：“若是你能将头巾拿下，让我看看你，那就好了。”

漪兰一惊，反而将那头巾更拉得紧了，低声道：“我一个杀手，有什么好看的？我连年杀戮，脸上伤痕极多，我……我不愿意你看见。”

谢云石点了点头，叹道：“血兰乎？漪兰乎？何所见乎？何所异乎？”

漪兰道：“现在线索全都断了，要再找那雇主，可真不容易了。抱歉没能为你洗清冤屈。”

谢云石笑了笑，道：“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冤屈好大，仿佛已不能活了，而碧落山庄的名声，也全被我砸掉了。可现在……现在我觉得没有什么，只要你跟我一起冤屈着，这冤屈就没有什么。”

漪兰不言，仿佛没有听出谢云石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谢云石注视着她，头巾深深掩盖在她的脸上，同样，他也看不见这脸上是有怎样的表情。

良久，漪兰幽幽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云石笑道：“两个办法，一，我们一起去云中国，事情既然是我们做的，有人雇也罢，没人雇也罢，我们承认我们的罪行，无论杀还是罚，都由得他们。二，你随我去碧落山庄，只要一进庄，就没有人再能奈何你，从此之后，你就只是漪兰，没有人再提血兰这个名字。”

漪兰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行的，两个方法我都不能听从。但是，我可以跟你去云中国。”

她的双目中又隐隐地露出了一丝锋芒：“我已经仔细查看过云中君的头颅，那上面带着的王冠，是真正的王冠，但王冠上镶嵌着的，却不是真正的云梦香沉，而是极为当世罕见的龙涎香。这两种香无论从外貌还是内里都极为相似，所以就算以凌冠羽的精明，一时也难以察觉出来。”

谢云石道：“你是说……”

漪兰道：“既然云梦香沉早就被调换掉了，那么这调换之人，说不定就是雇我之人。他雇我杀掉云中君，然后又在会面之处安伏松人，杀我灭口，就是让世人以为云梦香沉已在我手，而他却早就将云梦香沉替换掉，从此再没有人怀疑！而此人既然能替换王冠上的东西，想必一定是王宫中人，我们回去，就是要查出来，这个人是谁！”

谢云石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云梦香沉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凌冠羽这样的当代大侠也来抢？”

漪兰苦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不能找出云梦香沉来，就算我们躲入了碧落山庄，也未必能够安全！”

谢云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号称天下第一世家的碧落山庄，真的能挡住凌冠羽么？何况凌冠羽乃是摩云书院的得意弟子之一，其师弟陆北庭修为亦不在他之下，他们的师父紫极老人更是被誉为古往今来第一奇人。摩云书院实力之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传世日久、枝叶繁茂的华音阁可与匹敌。碧落山庄对上如此大敌，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谢云石本来坚定乐观的心，这时不禁动摇起来。他猝然击掌，道：“好！我们就去云中国！”

第四章 重重天罗武中皇

七月七，日已中天。

云中国并没有什么改变，虽然国君新薨，但国中一切依旧井井有条，并没有混乱。可见这个胖胖的老国君，治理国家还是颇有些手段的。只是皇城内外，已挂满了白幔，来往的人群脸上也尽是悲戚之容，可见老国君的遗爱自在人心。谢云石看了，心中不禁有些惭愧。这样的好国君，本不该死于非命，更不应该由他所杀。但造物弄人，此等事情，还是发生了。

虽然国君乃是漪兰杀的，但谢云石却已理所当然地将漪兰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了。

毕竟他们是从生死患难中过来的，本就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情意。

皇城之中，也是一片肃杀，唯一不同的，是冲养殿。

大殿的殿顶被凌冠羽轰开，已经七零八碎，也没有人顾得上修补。虽然正在中午，殿内却灯火通明，歌舞喧阗。

老国君的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放在殿中心的大棺中，但就在这大棺前，却摆着满案的酒席，宾客依旧满座，依旧是笑容满面，互相揖礼作乐。只不过主位上却换了个人。

换成了一个长得跟老国君极为相似，但只是小了一号，脸上有点阴沉的人，谢云石跟漪兰伏在大殿的阴影中，他轻轻道：“这人叫东成君，乃是云中君的弟弟，据说他早就有不臣之心了，只是云中君深得民心，他也不敢妄动。”

漪兰盯着他，道：“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他将云中君王冠上的云梦香沉换掉了？”

谢云石缓缓点头，道：“以你之言，那更换的龙涎香也是天下珍品，绝不是平常之人能够得到的。他的嫌疑极大！你想一下，原来在松林雇你杀人的，可是他？声音像不像？”

漪兰凝神细想，道：“我不是太记得了，当时松林之中风很大，他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明白。”

谢云石笑道：“那我们这次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因为我们要将他掳走，仔细问个清楚！”

他突然大吼道：“刺客来了！”

冲养殿中宾主一阵大乱，云中君被一剑枭首的恐惧还根印在他们脑海中，这么短暂的时刻，还不足以挥之而去，这一下听到刺客再来，想到那柄剑还不知落到谁头上，众人还能不乱？

烛火错映，众人跑了个狼狈不堪。

谢云石要得正是这种混乱。只有在混乱中，众人才想不到去保护东成君，他们才有机会！果然，漪兰带着他纵剑而起，毫无遮拦地落到了东成君的身侧，一把抓起他，三人冲天而起！

谢云石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这得手实在太轻易了，轻易得有些不能置信地感觉！他们迅速冲到了冲养殿殿顶的缺口处，猛然，一片剑光挥洒而下，“呛”然声响中，漪兰长剑出鞘，一剑冲散万千剑光，但他们的去势已衰，被这片剑光逼着向下落了去。

那些本来在忙乱地奔跑着的宾客也都定住身子，谢云石忽然发现，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有精光，只有高手才会有的精光！他们的腰间也都鼓囊囊地，显然藏了兵器。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引他们来的局，可惜，他们没能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局。

被漪兰提在手中的东成君忽然笑了。他咯咯笑道：“凌先生说的果然不错，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你们就会自行送上门来。”

随着他这句话，在冲养殿最不显眼的角落中，一股杀气升了起来。

杀气如龙虎狮象，无声地吟啸着，盘空怒发而起，将整个冲养殿斥满。大殿在轻微颤动，似乎无法承受如此的重压。

人群自动闪开，在谢云石与漪兰面前，现出了一个人。

凌冠羽。

他被地火吞噬之后，竟然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反而赶在他们之前，来到了云中国，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但是他中了地火之伏后，显然心情极为不好，两人身周那冷浸浸的杀气，就弥足说明这一点了。

武皇凌冠羽，果然名不虚传的天下第一高手，单凭这股气，就足以压制住漪兰与谢云石！

但他对气的运用已经到了化境，方才漪兰跟谢云石躲在暗处，本来对每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但由于凌冠羽将身上那股霸气隐藏得极好，所以两人只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绝没想到他就是武皇。这个疏忽如此致命——因为有了武皇在，他们根本就没有脱逃的把握！

凌冠羽忽然出手，凌空将大殿正中的木棺推开，云中君的首级已然用金线缝在了他的头颅上，只是头颅跟身体，都显得极为苍白。

凌冠羽慢慢道：“地火中的布囊内并没有云梦香沉，所以，它一定在你们手上。”

他凝视着谢云石，目光仿佛一张坚固的网，将他完全笼罩住，上天入地都无法脱开：“替换掉云梦香沉的，是极为精纯珍贵的龙涎香，这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但听说碧落山庄的庄主一向都很喜欢这种香味，而且碧落庄号称天下第一世家，所用无非精品，谢公子，云梦香沉是否在你手上？”

谢云石苦笑道：“我若说不在，你会相信么？”

凌冠羽摇首，道：“不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沉声道：“只要你将云梦香沉给我，我可以不出手。”

这实在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因为武皇若不出手，凭着漪兰的剑术，谢云石有把握冲出重围，而且去掉武皇之后，云中国这些君臣，碧落山庄根本不放在眼中。

可惜的是，云梦香沉的的确确不在他的手上，所以这个诱人的条件，就变成非常致命的了。因为，这就代表着，武皇一定会出手。

而他们一定会死！

谢云石只有苦笑。

凌冠羽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天空仿佛压在冲养殿之上一般，让谢云石的心都无法跳动。

凌冠羽突然道：“谢老三的咳嗽好一些了么？”

天下有无数姓谢的，排名老三的也不少，但能够被凌冠羽一称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碧落山庄的庄主，谢云石的父亲，谢玄宰。谢云石礼数甚笃，听他问及父亲，不由躬身道：“家父此乃痼疾，虽多用医药，仍然无法痊愈，多谢致问。”

凌冠羽淡淡道：“当年我在裂天岛与他一战，没想到他还没有恢复。”

谢云石一怔，碧落山庄庄主苦了十几年的痼疾，竟然是凌冠羽造成的！要知道谢玄宰少年行走江湖，也几乎是不败之名，碧落山庄本以琴棋书画闻名，武学道术上的威风，倒有一半是他打下的。凌冠羽手一弹，一个小盒向谢云石飞去，恰好落在了他的手中。凌冠羽道：“要治我的垂天神掌，只有用我的独门解药。我当时与你父有隙，所以并未赐药，这些年人间恩怨也看得淡了。你拿回去后，用无根水给你父亲送服，静养三日，便可痊愈。”

谢云石拿着那小盒，静静地看了片刻，缓缓放在了桌上，苦笑道：“武皇美意，我代家父心领了。若是云梦香沉在我身上，我一定会送出，只是……”

凌冠羽渐形锐利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声音转厉：“云梦香沉于你无用，但却对我有至关性命之用，你何苦一定要趟这浑水？”

谢云石摇首道：“不是我趟浑水，是浑水来趟我啊。”

凌冠羽慢慢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突然狂笑道：“好！谢家子弟，果然都是硬骨头！当日谢老三被我垂天神掌硬生生地击进了土中，也不肯屈膝，今日他儿子也要步他的后尘！好！好！”

第一个“好”字吐出，波地一声巨响，谢云石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狂猛的力道卷涌而来，向他胸前袭至！漪兰急忙一剑探出，呜啸之声大作，剑锋刺入力道之中，顿时被这股强大丰沛的力量扭曲得不成样子。漪兰当机立断，急忙松手弃剑，抓着谢云石倒飞而出。第二个“好”字跟着吐出，这次却不是向着两人的。强猛的气浪从凌冠羽身边卷舒而出，猛地化作拍崖暖浪，啸声振天中，诺大的冲养殿被这一啸之威整个震塌，轰然倒地！

凌冠羽仍然端坐，他的周围三尺之内，几乎连一点震动都没有。他的目光并没有抬起，但漪兰跟谢云石却都不敢趁着这忙乱的瞬间逃走。因为，一股冰寒的气息从天而降，锁定着两人的心神，只要他们一动，这股气息就立即会化成威猛的杀招，一瞬之间将他们立毙拳下！

漪兰已失去了长剑，而谢云石根本没有机会取琴。但是就算他们琴、剑在握，又有什么实力与武皇相抗？

他们已成为凌冠羽虎爪下的猎物，凌冠羽什么时候想要他们死，本不须费吹灰之力！

烟尘弥漫，两人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凌先生，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凌冠羽的眉头霍然抬起，一字一顿道：“谢老三？你居然回复了武功？”

那声音依旧淡淡道：“在谢家大幻仙气面前，垂天神功未必是天下无敌的功夫。”

凌冠羽大笑道：“好！你居然已经练成了大幻仙气，今日我就向你要那云梦香沉了！”

那声音道：“裂天岛上的耻辱，今日就是讨还之时。”

凌冠羽笑声猛然一顿：“大幻仙气又怎样？垂天神功今日要你重尝当年之辱！”

两人一齐顿声，漪兰跟谢云石就觉身上的压力陡轻，本来散布在冲养殿中的杀气迅速地消散，宛如山岚一般，向凌冠羽的身内聚集而去。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杀气，但漪兰深深知道，这座山，却是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而且一旦爆发，周围将没有任何幸存之物！

没想到的是，漪兰突然趁着这一瞬，拉着谢云石急速地向外冲去。身后剧烈的爆炸响起，看来凌冠羽与来人已然短兵相接！

两人却不敢回头，一直跑到鹿山上，方才停了下来。日色已然偏西，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息。漪兰道：“多亏你父亲赶到，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谢云石的脸上却有着明显的忧色：“那不是我父亲！”

漪兰惊道：“什么？”

谢云石沉吟着，缓缓道：“我父亲当年受了凌冠羽的拳伤，经脉已经完全断裂，这一生都无法再修习任何武功。何况虽然世间盛传大幻仙气乃是碧落山庄的镇庄之宝，但其实其修炼法决早就失落了，当世也无人再能修习！”

漪兰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喃喃道：“那么他又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救我们？”

谢云石目光中隐隐腾起一阵亮光，道：“要知道这个结果，只有一个法子，也许，查出他是谁，就能知晓这幕后主持的到底是谁！”

第五章 云间夕照垂四荒

山下云中城中，突然一道亮光冲天而起，神龙变幻，宛如七极星斗闪耀，一直冲出千百丈高，然后轰然倒垂而下，其力道不但不减，反而更迅、更威、更烈！这就是凌冠羽的绝招垂天神拳，一拳之威，几乎可以将整个云中城毁于拳下！

谢云石微微色变，凝视着那宛如彗星陨石一般的一拳，眼见那一拳快要降到云中城的时候，却突然一折，拳势倏然缩小，凝结为一个丈余粗细的光柱，但声势却更猛，恍若天神行法，直轰在了冲养殿上！立即一股振荡波从云中城中直冲了过来，两人身下的鹿山都悍然晃动，似乎这一拳之威，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漪兰怔怔地看着这拳威，脸上的颜色渐渐变了。凡是习武之人，没有人不想做天下第一，但在凌冠羽如此的拳劲面前，却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的自信！这一拳，当真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谢云石笑道：“你不用担心，救我们的人，已然逃脱了。”

就见凌冠羽的身形随着一道金光冲起，他的双手之间托着一个巨大的光团，映得他须眉倒立，悍然宛如天神下降一般。水晶一般的天眼不住在他身周闪灭，他似乎在努力寻找着敌人的方位，但是天眼闪灭越来越厉害，那敌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谢云石凝视着凌冠羽，淡淡道：“我想的这个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将凌冠羽引来，使我们两人陷身于不得不死的境地，那么此人一定会露面，然后一切的问题都解开了！”

漪兰沉吟道：“若是他只是不忍心见我们横死于凌冠羽的手中，其实与这件事并无关系呢？”

谢云石笑道：“那么此人必定与我们有极深的关系，他此时在此地出现，未必当真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忽然展琴而弹，山岚立即被他的琴音归拢，化作一柄庞大的利剑，向空中的凌冠羽射去。但那利剑还未近凌冠羽之身，就被他的护身真气震为碎片。谢云石举手拂弦，一阵碎金曳玉般的脆响震起，山岚凝聚更浓，却嬗化出几十柄碧绿的气剑，一齐向凌冠羽击去。

凌冠羽的眉头一展，他整个人倒掼而下，向着这些气剑冲去。他的手霍然展开，那两只光翼立即盘天而起，将两人团团围住。光翼不住旋动，越来越大，到后来，整座鹿山都被围绕在明澈的光芒之中，看来这一次，凌冠羽绝对不再想让漪兰与谢云石逃走！

谢云石笑道：“凌先生不用闹这么多的玄虚，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走的。”

凌冠羽盯着他，摇了摇头，道：“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就是我的拳头！”他的目中光芒暴射：“我能够信得过的人，也只有死人！”

谢云石皱眉道：“这又何苦？凌先生若是能换种角度想，也许能够过得快乐些。”

凌冠羽身子一振，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目中仿佛掠过了一丝阴霾，但旋即怒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他的手突然探出，一拳向漪兰及谢云石击了过来，喝道：“我先杀了你们，就不怕背后藏着的人不出来！”

漪兰长剑已失，眼见凌冠羽拳风扫地而来，她不及细想，也是一拳挥了出去。等这拳击出之后，她才霍然想到，这一拳，又怎能与号称武皇的凌冠羽相抗衡？但此时电光石火，拳头挥出，又哪里能收回？

突地背后金声玉振，谢云石的琴声再度响起。漪兰就觉一阵清风从身后传来，倏然就顺着她的手臂吹了过去。这清风并不是无形的，凭空在她的身前凝结成一柄长剑。

翠色的，由山岚凝结成的剑。

漪兰一沉腕，操剑在手，立即拳势一变，一剑疾斩了下去！

凌冠羽的拳势却不变，无论对面是拳也好，剑也好，他都是一拳冲出！但他的拳劲的确可怕之极，漪兰的长剑才刺到他手前三寸处，便被那潮涌怒卷的拳风刺得再也无法递出去分毫，而拳风怒卷，向她疾压而下！

漪兰当机立断，急忙身子一斜，向旁边闪了过去。但凌冠羽的拳势依然不变，他取向的，是后面盘坐弹琴的谢云石！

拳风振荡，还未及体，已经将谢云石的衣襟吹起。但他恍如未觉，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弹着手中的琴。

这也是一种诚，就是这种诚，才能使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顿悟折云手的灵机，并且悟出气剑的妙用来。但这仓促练成的道术，能够抵得过凌冠羽的一拳么？

不能！

漪兰眼中闪过一阵惊惶，突然转身，一剑向凌冠羽的肋下刺去！

这急遽刺出的一剑，竟然发出比方才的剑招远为迅猛的威力，凌冠羽浑凝的拳风，竟被这一剑冲破，剑势犹如蛟龙，迅速地游动，锋芒隐隐，直射凌冠羽的面门！

凌冠羽的神色动了。他的拳突然撤回来，一拳击在漪兰的剑上！

无论漪兰的剑多快，凌冠羽都一样想击哪里就击哪里，快慢似乎对他根本没有意义——这是何等的武功？

“啪”的一声响，漪兰手中的山岚之剑被震成粉末，散做翠色的气流，迅速黯淡了。

但凌冠羽也似乎被漪兰的这一剑所震动，向后退了一步。

号称武皇的他，已经数十年没有被人击退这一步了！

他眼中流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难道人在危急的关头，竟能够另眼前这个女子施展出远超平时实力的力量么？

抑或，是什么另外的力量，在推动着他们的潜力？

难道只是这两个小儿女为彼此奋不顾身的情感，竟引动了上天的垂怜？

凌冠羽静静站在当地，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漪兰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凌冠羽。这鹿山山顶剩余的，仿佛只是；来自洪荒的琴声，和凌冠羽宛如无穷无尽，不断飙升着的压力。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凌先生，你不必再逼他们了，一切都冲着老朽来好了。”

一个人影在鹿山的山顶出现，缓缓地向这边走来。谢云石的琴声却猛然一窒，他忍不住惊呼道：“云中君？”

这个人面团团的，看去极为富态，赫然正是在冲养殿中被漪兰一剑戮首的云中国君！

不但谢云石，连漪兰跟凌冠羽都怔住了。

已经笃定死去的云中君并没有死，反而出现在了鹿山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冠羽淡淡道：“我早听说君王们都会暗养着一些非常像自己的人，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死，没想到你也玩了同样的花招。”

云中君苦笑道：“只是无论什么花招都有揭穿的一刻，最后，我还是要面对凌先生。”

凌冠羽道：“如此说来，雇人杀掉你的，就是你自己了？”

云中君慢慢点头。谢云石跟漪兰都是一惊。

凌冠羽道：“你这样做，就是为了不让我取走云梦香沉？你既然打赌输给了我，约我在七夕来取，为什么又反悔？”

云中君苦笑道：“那自然是有些原因的。”

凌冠羽冷冷道：“既然是有原因，那你就应该藏得好好的，不要让我找到，为什么又跑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跟故人交手的！”

云中君叹道：“我也不喜欢，但我必须要这么做！因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及他！”他的手指向的，正是谢云石。谢云石心中微微一振，他实在没想到，云中君竟然干冒着对抗凌冠羽的危险，来保护他！

凌冠羽慢慢点头，道：“很好，我很理解你保护他的用意。只要你将云梦香沉交给我，我放过你们又何妨？”

云中君摇头道：“没有云梦香沉。”

凌冠羽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中君道：“以你的眼力，想必早就看出来了，那镶嵌在王冠上的龙涎香，绝不是近期才镶上去的，所以，云梦香沉早就没有了。”

凌冠羽怒道：“怎么会早就没有了？”

云中君道：“因为当年你击伤谢老三的时候，云梦香沉已经用在他身上了。”

凌冠羽身子突然僵硬，他仰天发出一阵狂笑，道：“好！好！真是很好的恶当，居然骗了我这么多日子！”

他声音猝然转厉，道：“今日我要你们都死，来祭奠昕儿！”

他倏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波地一声吐了出来。他的身形突的一长，拳头仿佛幻觉一般，变成了栲栳大小，一拳向着三人击了过来！

云中君大叫道：“他已经起了杀心，你们快躲进去！”

他的手急速划了几道灵符，猛地按在了山壁上。那山壁忽然裂开一个大洞，将谢云石跟漪兰吞了进去。云中君跟着闪进，那山壁急速收拢，但凌冠羽的一拳，已经带着轰天之力，击在了山壁上！

登时整座鹿山都为之震颤，但那山壁终于赶在凌冠羽之前，轰然收拢。

谢云石捏了一把汗，连道：“好险，好险！”

他转过头来，却不禁呆住了。云中君脸色灰白，口中不住地有鲜血沁出，竟然已重伤在凌冠羽的这一拳之下！

谢云石急忙抱住他，叫道：“伯父！你怎样？”

云中君咳嗽几声，苦笑道：“垂天神拳，果然是天下无敌的功夫。”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肃然道：“云石，伯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

谢云石想起云中君一路上对他的照应，不禁眼中滴下泪来，哽咽道：“伯父请讲。”

云中君豪笑道：“男儿之泪，怎能轻弹？当年你父亲跟我在裂天岛对决凌冠羽，落得个双双败退，你父亲更是内外皆伤，从此一蹶不振，我们都没掉过眼泪，你怎会才经这么点事，就哭了起来呢？”

谢云石哽咽着点了点头，伸袖擦了擦泪水。云中君捂着胸口，苦笑道：“若不是适前在冲养殿为了救你们，被垂天神拳暗伤，也不至于才一个照面，就被他击成这样。云石，你父亲可命你带什么东西给我么？”

谢云石忙道：“有！有！”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白玉的小盒，上面用赤金纂成符咒，将玉盒围满。

云中君淡淡道：“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谢云石摇头道：“父亲只命我带来交给伯父，却没说里面是什么。”

云中君深吸一口气，道：“这里面就是云梦香沉！”

众人都是一惊。

云中君道：“传说汉武帝之时，海外来贡惊精香，凡闻其味之人，便可以死而复活。武帝大喜，命海人再次朝贡。哪知船行到云梦大泽上时，惊精香的香味惊动了泽底潜伏的千年蛟龙，就将整条船全都吞了，然后又经过千余年的修炼，将船内藏有的惊精香练成自己的内丹，就是云梦香沉了。后来此丹被我们云中国所得，流传为国君的象征，就跟中土的传国玉玺一般。此丹本是惊精香所成，又经过蛟龙千年研修，可以说功力更纯更粹，无论死去多久之人，只要将此丹与之相合，便可起死回生。而且更有移星换斗，转移天命之妙用，那牛头蛟龙能够度过千年天劫，也多半是因为它的功劳。”

谢云石闻所未闻，正在惊讶，就听云中君继续道：“那年我与你父亲在裂天岛上迎战武皇凌冠羽，你父亲为了保护我，被凌冠羽击成重伤，我心中有愧，便将云梦香沉留给了你父亲。以云梦香沉的威力，你父亲不但能疗却内伤，还能够功力更上一重天，连胜过凌冠羽，都并非没有可能。但你父亲念及这香沉乃是云中国传国之物，执意不肯损伤，力争要还给我。为了绝我的念头，不惜震动心脉，将自己的全部功力废除。我感念你父亲的恩义，因此，将云梦香沉留在了碧落山庄，与你父亲约定，等他有了儿子，拿着这云梦香沉来找我，接替我这云中国君之位，以为报答。你父亲本不同意，我以死相胁，才勉强答应了。我回去之后，终生不娶，以免你父亲以我有子为借口，不让你接续王位。所以我才设计了雇人刺杀的计谋，为的就是让这云梦香沉不能落在凌冠羽的手中。因为，他是你接续帝位的信物啊！”

这消息对谢云石来讲极为震惊，他呐呐道：“凌冠羽为什么又来抢这香沉呢？”

云中君叹道：“凌冠羽与其妻子感情极深，但他妻子早年因为一桩误会，死于他的手下，因此，他一直郁郁寡欢。你父亲被他击伤之后，我去问他讨要垂天神掌的解药时，跟他打了个赌，若是他胜了，我将云梦香沉给他，让他妻子复活，若是他输了，便将解药给我。他怦然心动，可惜……这个赌却是我输了！”

他猛然抓住谢云石的手，道：“云石！你一定要接掌云中国君之位，要不我死不瞑目！”

谢云石道：“可是……可是……”他闲散惯了，可实在不想坐在深宫中，受着种种礼节管束。而且，他总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因为这样的礼物，实在太重了！

云中国君惨然笑道：“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脾气，宁愿别人负你，却从不肯接受别人半点的好处。但我一路而来，救了你三次，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于心？若是没有，那我死于你手中呢？”

他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打在了谢云石的胸口，但他的气息，却迅速地黯淡下去！他的生命就这样急速地抽离他的肉体，只有最后一丝微笑挂在他的脸上，淡淡道：“只有让你觉得愧疚，你才会心甘情愿接掌国君之位，好好做个爱民的好皇帝……”

他的头霍然垂下，就此再也不动。谢云石抱着他的尸体，猛然一声悲愤的长啸裂云而起！

第六章 空山漪兰凌琼霜

谢云石本是个很豁达的人，常年浸淫在琴棋书画诗文中，自谓性情已然陶冶得宠辱不惊了。他也并不是没有看到过死亡，但当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的手中枯萎、零落时，他还是感到了不能承受的痛楚。

一种要把自己裂开，要遁出这一切，要忘记、要盲目、要不再感觉、不再承受的痛楚，几乎将他的心神压到了极处。

痛彻骨髓。

但他随即沉静下去，因为悲痛毕竟不能解决问题，尤其是，石壁外面，还有凌冠羽这个大敌的时候。

他缓缓将云中君放下，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将盛着云梦香沉的白玉盒放在了地上。

就放在云中君的尸体旁。

他深吸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还不出剑？”他的话，竟然是对漪兰说的。

漪兰的身躯一振，道：“你……你说什么？”

谢云石淡淡一笑，他的笑有些辛酸，也有些落寞：“其实你并不是血兰，是不是？”

漪兰的身躯又是一振，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谢云石道：“在冲养殿见到东成君时，我曾问你，你说不记得雇你的人的声音，我便有些怀疑了。”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盯在漪兰的身上：“因为像血兰这样的杀手，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忘了雇主的声音！如果她的记性真的这么不好，那她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漪兰不再说话。

谢云石又道：“方才你突袭凌冠羽那一剑，更让我怀疑。有人说人在悲伤痛苦之时，能够发挥出超常的实力来，但我向来认为，若你发挥出超常的实力，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本身就具有超常的实力！你那一剑，连凌冠羽都很是吃惊，或者说，你用的如果不是我这种粗浅功力制造出来的气剑，那么这一剑，或者也能够重创凌冠羽？你的实力远非我能想象，一路上，我自作多情，所作的一切，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拖累，只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忽然仰天笑了笑，道：“杀手绝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否则他也一样活不长久，而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合上了眼睛：“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了。云中君死后，他的法术也将失效，我将出去，对战凌冠羽，为他老人家报仇。这云梦香沉……你想要就要吧。”

先前密闭的山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跟着渗了进来，将他的身躯照亮。谢云石怀抱着他那张琴，缓缓向外走去，他淡淡道：“山中漪兰，或者只是一个传说罢……”

山壁轰然中开，夕照变得极为刺眼，而在煌煌日色之中，端坐的是凌冠羽那岿然不动的身形。他已用光翼将整个鹿山环盖起来，便不再怕三人逃走。而只要他们不走，他便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们出来。

谢云石缓缓步到他的对面，站住，坐下，将琴展开。他叹道：“秋雁秋雁，将安归？”缓缓将琴弦挑起。

凌冠羽默然看着他，并不说话，也不动。以谢云石的修为，他实在不必正眼看他。

谢云石理了理琴弦，道：“昔日嵇叔夜临刑东市，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云：《广陵散》自我绝矣！今日我对战凌先生，也不逊临刑，不让先辈遗风也。”

凌冠羽冷冷道：“对战于你，我只施展一成的功力。”

谢云石神情一振，道：“好！”他的手指忽然在琴弦上一划，跟着纵横弹出。琴音潺潺，宛如流水一般洒出。立时，鹿山上夕阳返照的雾霭，都被他这一划聚敛了起来，在他身边缓缓溢动。但就在这时，凌冠羽也出手了。

他的双手忽然一拍，手中的光芒骤闪，形成丝丝的雷电，向谢云石攻了过去。雷电与雾霭激绕在一起，登时放射出万千彩光，斗成一片。丰沛的压力自四方传了过来，将那雾霭挤成一团。压力如山，但谢云石吃力抗衡，勉强能够抵挡。他精神一振，知道凌冠羽说得不错，的确只用了一成的功力。当下铿铿锵锵地弹了起来。

这一曲，正是孔夫子的《漪兰操》，谢云石一面弹奏，一面长声吟道：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琴声苍凉，他那吟声也雄阔萧索，隐隐传入了山壁中。

漪兰盯着那白玉盒，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动了。她目中显露出难以克制的欲望，几乎就要伸手抓住那白玉盒。但，她还是顿住了手。她的眼前闪过了谢云石那伤痛的眼神，以及他阔步走出去的背影。

以他的修为，来对敌凌冠羽，无疑是以卵击石，但他还是冲出去了。因为他已不甘心再躲避。

抑或是，他的心已死，已不愿在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漪兰无言，她的手慢慢抽回来，与谢云石相处的时间虽短，但却无一时不是生死关头，两人的心中，都有种异样的感情，但却都不肯说出来。但此时，面临着云梦香沉，这一切，却都在改变的关头。

云梦香沉就在面前，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但此后，她将与这个负琴纵马的少年彻底决裂，再也没有相视一笑的机会。

夕阳隐没，乌鹊清啼。今夜，竟然已是七夕了。

漪兰探手入怀，缓缓抽出了一张面具，这是张雕刻狰狞的青铜面具，漪兰缓缓将遮住颜面的头巾除下，将面具戴上。她的眼睛中，也迸露出刀锋一样的寒光！

谢云石的手指渐渐吃力起来，他这时候才知道，凌冠羽为什么被称为武皇。就算他以一成的功力迎战，仍然绝非寻常高手所能比！因为他控制力道的巧妙，简直堪与天道媲美。一股股凌厉的气劲从他手中飞出，冲击着《漪兰操》所凝聚的夕阳烟岚。

烟岚轻淡，宛如瑶光飞雪，本是天下至轻之物，但凌冠羽弦上透出的气劲，却宛如世间最沉重之物，每一道飞出，狠狠地撞在了雾岚上之后，却并不散开，而是挂在其上，渐渐拖缓了烟岚的灵动。而谢云石的琴声，也跟着缓了起来，因为，他需要承受凌冠羽掌上的重量。

这重量实在非同小可，所以他已拼尽了全力。

幸好他并不是没有练过武功，他从小就修习碧落山庄的心法，只不过从未练过剑法道术等。因为他认为，只有琴、画才是人间至妙之物，杀戮乃小道而已。

但现在，他却并不这样想了，因为凌冠羽的掌劲，就在他的面前划动着，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死在其下！

突然，凌冠羽手掌倏然一划，一道纵横的劲气突烟岚而入，狠狠地斩在了谢云石的脸上。谢云石手指一乱，那劲气大盛，在他脸上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来，鲜血汩汩而下。剧痛刺骨，谢云石的琴音不由一阵混乱。凌冠羽掌劲飘忽若电，又割了几道。

谢云石知道此乃生死关头，不可大意，心神一沉，指下反而更加从容。嵇康当晋之时，名教崩坏，朝野倾轧，他处的实在是朝不保夕，患难重重的生活，所以才寄心琴酒，这慷慨悲愤，孤愁郁积之气，尽皆图绘在《漪梅折云》秘谱中。此时谢云石数度被凌冠羽的掌力斩中，也如是将倾大厦下的孤木，心中郁愤，当真与嵇康创作这《漪梅折云》时，隐隐相通。这下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力将心神运到琴中，登时琴音嘹亮，将那悲愤之气，全都抒发了出来。烟岚之气渐盛，格格声响中，将凌冠羽的掌劲渐渐逼了出去。

凌冠羽粗重的双眉轩动，就见烟岚在谢云石的身边渐渐结成亭台楼阁诸貌，随着他琴声的舒张，缓缓布散开来。渐渐群山隐现，长河溢流，那烟岚中自然有一番世界，宛然呈现。凌冠羽的掌劲再击在烟岚上，便觉有道绵绵泊泊，似虚还实的劲力冲来，将他的掌劲卸开。

凌冠羽连接几掌无功，那双眉不由越竖越高。他突然眉峰一聚，深吸了口气，右手一拳击了出去！

拳风并不是很强，但琴声却突然哑了下去。这一拳，正是凌冠羽纵横天下的绝技——垂天神拳！

虽然只是一成的功力摧发出的垂天神拳，但其威力仍然绝不可小觑。就在凌冠羽的拳锋上，一连串的光芒炸开，瞬间将谢云石外层的烟岚催化，楼台倾倒，这一拳，倏然向谢云石的胸前击到！

谢云石恍如不觉，他的全部心神已经沉浸到了琴音中，就算鹿山崩坏，山岳陆沉，他也不会知觉的。只是，拳风催动，他的嘴角慢慢淌出鲜血来。

一滴，两滴……

凌冠羽拳风轰压，他的杀意已被蒸腾而起，脑海中所想的，只是击败对手的快意！

突然，一道剑芒贴着谢云石的胸口出现，暴散而为夭矫的电光，向凌冠羽的拳头上迎去！凌冠羽双目中狂热的神情一闪，这一剑，已经嗡然撞在了他的拳头上！

这一剑的劲力好强！凌冠羽才与之一接触，拳头上的劲气就不由自主地一提，再提！由一成而追加到两成、三成、四成……直到九成时，他才将那剑气推开，而自己已经被这一剑推动，竟后退了八步！

凌冠羽缓缓收回拳头，目光变得一片森寒。

多少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对手！

谢云石的面前，一人长身而立，他头上戴着一面狰狞的青铜面具，看上去极为诡异。来人身材修长，披着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鹤氅。乌鹤的羽毛飘飞，让来人看去也宛如神仙一般飘飘凌举，了无一点凡尘之气。

唯有鹤氅下微微透出的斑驳血衣，让人发现，“他”赫然竟是方才的漪兰！

然而，这个漪兰的身上，却绽放出凌厉的霸气与杀气，隐然有与凌冠羽分庭抗礼之感！

凌冠羽盯着她，缓缓道：“凌某当真看走了眼，若是我知道华音阁阁主到了，就绝不会只用一成的功力了。”

谢云石霍然住手。

华音阁阁主？漪兰竟然是华音阁阁主？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华音阁是与摩云书院双峰对峙的大派，声威远在碧落山庄之上，阁主更是神仙中人，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非常困难，怎么会孤身出现在云中国呢？

漪兰却淡淡道：“不错，我就是简碧尘。”

她的剑缓缓划了个半圆，果然是江湖传言中华音阁主的佩剑——天都剑！

天都剑剑身微红，一道赤痕自剑锋直达剑柄，宛如游龙一般。那剑身红色，不知是本来材质所使，还是染人鲜血所致？

这曾被谢云石叫做漪兰的简碧尘，将天都剑挺起，遥遥指向凌冠羽，道：“请赐招！”

她回头对谢云石道：“继续弹琴，今日你我双会这武中帝皇！”

谢云石精神一振，喜道：“好！”铮然声响，双指连环催动，清音嘹亮，弹了起来。简碧尘缓缓踏步，渐渐聚集体内的劲气，天都剑，也渐渐闪亮了起来。

这下两者对峙，更比先前不同。凌冠羽气势稳凝如山，简碧尘却如大河。两人一静一动，但其气势却都大开大阖，宛然宗师气度。

谢云石琴声纵引，将鹿山的灵气牵引着灌输入简碧尘的体内，增加她那宏阔的剑气。

但就在两人联手之下，凌冠羽却仍然不落下风。他的人更加平凡，他的拳头也更加平凡，但炽亮的天都剑，却在这拳头的映照下，显得华丽而凄伤。

简碧尘的剑光越来越强，几乎将凌冠羽的全身都笼罩住。

凌冠羽突然慢慢抬起头，淡淡道：“今日虽然得不到云梦香沉，但若能杀了华音阁主，也不枉此行。”

简碧尘傲然道：“我命授于天，你若有本领，只管来取此头颅！”

她面上的青铜面具狰狞，一股陵然的气势，跟凌冠羽撞在了一起！

两股杀气蒸腾而出，巍峨如两座山岳，在鹿山绝岭上相撞！

凌冠羽端凝不动，简碧尘的眸子沉然，也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的只是越压越沉的巨大迫张感，以及渐渐拔高的琴声！

琴声之外就是死寂。凌冠羽的拳头突然挥了出去。霸猛的杀气被这一拳冲动，山岳般轰然倒塌，向着简碧尘狂涌而至。这两人对战的第一拳，却一点花哨都没有，全然是霸气、杀气、悍气！凌冠羽纵横天下，就是凭的这种狂傲与自信，垂天神拳，也只有在他手中，才能与天地争威！

简碧尘身子也跟着逸出，天都剑隐然长啸，中间的赤痕忽然昂首而起，立时在她的劲力催动下，化作一条烈火缠绕的狂龙，向着凌冠羽的拳头飞扑而去！

凌冠羽拳势丝毫不变，拳锋处却嘶然一声轻响，两只百丈长的光翼倏然拉开，身形冲天而起！

这一拳，已不是用他的手发动，而是用他的身体，用他的精神，用他的全部！要生，就胜利而生，要死，就决战而死！拳势倏然而变苍茫而壮烈，而那压力也倏然变大了十余倍，整座鹿山轰然震动，连天地，都屈服在这一拳之下！

简碧尘全身都仿佛被这一拳卷起的巨大光翼笼罩，但她的眸子更亮，那光翼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猝然一声嘹亮的龙吟声响起，赤红色的光芒大作，那条赤龙升腾而起，破光穿云，直冲苍天！

简碧尘颀长的身躯隐在那龙身中，朗朗的长吟声振响不绝，那柄天都剑倏然扩散，红光电发中，光芒倏然展放成百丈长短，那条赤龙宛如景天长虹一般，轰然倒泻而下，向垂天神拳当头击落！

赤芒精电缭绕，垂天神拳的光翼竟被这道长虹击得纷纷破碎，散了一空。

光翼再也经不住赤芒的催逼，终于化作满天银雪。但倏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凌冠羽的身体金光炽烈，他的拳头更像是太阳一般，一拳，正击在赤芒之上！

天空中集聚的乌云倏然撕裂，一股狂龙般的猛啸轰然传开，两人全身功力粹炼的一击，宛如将青天击碎了一般！

谢云石就觉一阵狂啸声潮涌而至，他指下的琴弦尽皆断裂，他的身子也被这股狂啸甩得直向后飞去！

赤芒电舞，简碧尘的身形如落花飞尘一般，向后飞退，飘落在谢云石身旁。凌冠羽缓缓降落在他们身前十丈远处，他的身形仍然端凝如昔，只是脸色极为苍白，苍白得就像是一张纸。

这一战，竟然是两败俱伤！

第七章 狂舞天魔半面妆

简碧尘冷然道：“垂天神拳，你还能施展出来么？”

凌冠羽傲然道：“你这天都剑，还能御剑化龙么？”

简碧尘森然道：“要杀你，还是能够的！”

凌冠羽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因为这时候再说什么，实在已没必要。华音阁主对上了武皇，那便是不死不休。

月色初升，简碧尘缓缓举起天都剑，想将真气贯注到剑身上去。一道红光从剑身上慢慢升起，但却无论如何，都点燃不了剑身中间的赤痕。凌冠羽的拳头握在胸前，他的拳头一样苍白，依旧充满了力量，但却不似以前那种鞭挞天下，无往不利的气势。

方才全力一击，两人实在都已经真元受损。

忽然有个冷冷地传了过来：“属下苦寻阁主不见，却原来是在这里。”

鹿山山顶，忽然现出了一个全身黑衣的老太婆。她拄着一柄极大的拐杖，几乎有她两倍那么高，大大咧咧地在两人面前显身，一出现，就老气横秋地指着简碧尘说话。

简碧尘淡淡地看着她，并不生气，缓缓道：“莫姥姥，你若是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凌冠羽，就不会这么托大了。”

莫姥姥一声怪叫，急忙翻身，看见凌冠羽冷笑的脸，又是一声怪叫，身子急速地退到了简碧尘的身后，叫道：“阁主……这老怪物怎么会在这里？”

简碧尘淡淡道：“你不必害怕，他与我一战，已经受了重伤。”

莫姥姥探头向凌冠羽看了一眼，道：“阁主说得没错，这老怪物果然经脉已被重创。多日不见，阁主……阁主的武功又高了。”

她似乎想说“恭喜”，但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两个字来。倒似简碧尘的武功高了，她比死还难受。

简碧尘恍如不见，冷冷道：“你既然来了，三圣主想必也在不远处了？”

一句话还未完，就听一个细细的声音道：“难得阁主还惦记着我们，阁主到了这边陲云中国，我们三个老废物可真不敢落在后面。”

简碧尘躬身道：“圣主们言重了。”

说话之间，就见三只青鸟联翩飞来，每只青鸟上，都坐着一个极小的侏儒。这些侏儒虽然身子极小，但气派都是极大，眼睛高翻着，似乎没有人能入得了她们的眼睛。只是她们都生得怪异，水藻一般长长垂下的黑发下，却只有半张脸，右边娇媚之极，宛如图画，左边半边却仿佛被人乱刀砍碎一般，布满血痂瘢痕，丑陋不堪。

青鸟悬浮不动，中间那人嘴唇蠕动：“云梦香沉拿到了没有？”

简碧尘道：“日圣主明鉴，弟子不想要这云梦香沉了。”

谢云石身子一震，那日圣主的两半脸色却同时沉了下去：“你不想再拥有人类的身躯了么？”

简碧尘身子突然僵硬，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谢云石，目中闪过一丝伤痛，谢云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简碧尘的目光缓缓收回，闭上了眼睛，决然道：“不想了！”

日圣主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谢云石的身上，她突然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当初我们设计，让你瞒住阁中上下，将血兰杀掉，假扮她接近这小子，是为了让你取得云梦香沉，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你现在居然为了这小子，连云梦香沉都不要了，华音阁主之位何等尊崇，你不觉得惭愧么？”

简碧尘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但天都剑却在她手中微微颤鸣着，似乎她的心中也极为不平静。日圣主的声音突转冷酷：“那我就杀掉这小子，让你绝了这份心！”

她催动青鸟，霍然向着谢云石冲去！

简碧尘一惊，她自然知道日圣主的力量绝非谢云石所能够抵挡！但她之所以能登上华音阁主之位，全仗三位圣主安排，她早就发誓终身不得与三位圣主为敌！她突然将白玉盒抛出，甩到了凌冠羽的手中：“救他，云梦香沉给你！”

凌冠羽一怔，但他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反手将白玉盒接在手中，再一反手，一股沉猛的拳风向日圣主击去！

他的经脉虽然受了创伤，但垂天神拳的威力，仍然绝不可小觑，拳风振荡，日圣主一声尖叫，急忙驱着青鸟向上飞去！

凌冠羽一抬步，已然站在了谢云石的身前，一字字道：“要杀他，先杀我！”

日圣主的脸色变了。

凌冠羽的威名，她自然听说过。这样的对手，当然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她转过头来，阴沉沉地看着简碧尘：“我们戮心实力地培养你，你却与外人勾结？你是女儿身的秘密，全靠我们为你隐瞒，你才能有今天的地位。要知道我们当初能奉你上位，也能轻易废你下来！”

简碧尘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圣主，还是不要云梦香沉了，我……我没有人类的躯体也一样。”

日圣主突然出手，道：“这样也一样么？”她这一出手，一道极细的金光从手中飞出，将简碧尘的衣衫挑开。

并没有如常人所想，露出雪肌玉肤，挑开的衣衫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空的一片。

谢云石一怔，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日圣主尖声笑道：“为什么会这样？小子，你听好了！你的心上人为了做华音阁的阁主，所以祈求我们为她施展祈天神术，以获得星辰的力量。但是祈天神术是至刚至阳的法术，只能施展在男人身上，所以，她要施展祈天神术，就必须放弃女身。从此，沦落到有形无质，生不如死的地步。你知道什么叫祈天神术么？那就是用极为高深的道术将自己的生命与星辰相交换，从此之后，力量便可获得极大的飞跃。这种法术极为消耗人的元阳，而女子天性秉承天下元阴，是根本无法承受的。没有身躯之后，她每时每刻都要遭受星辰之力的反噬，活在极大的痛苦中。不使用这一力量还好一些，若是对上强大的敌人，比如武皇，被逼着以星辰之力对战，那简直还不如死了好呢。”

谢云石急道：“那有没有解救的方法？”

日圣主道：“有！就是云梦香沉！此物乃惊精香所凝，又为牛头蛟龙千年吞吐，龙为至阳，所以此物阳气极盛，吞服了之后，不但可以补足被吸收了的阳气，还可以反而将星辰之力固定在自己体内，从此之后，可以任意使用，再也没有丝毫的后患，功力更是会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谢云石听了，完全怔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简碧尘要抢到云梦香沉了。

日圣主盯着他，道：“她为了不伤你心，所以宁愿将云梦香沉丢掉，也不服食，你若是真的爱她，又怎忍心看着她受此等痛苦？”

她慢慢道：“所以你应该尽你的全力将云梦香沉抢回来，然后逼着她吃下去。此后她便是一个完整的躯体了，就算你与她双宿双飞，那又有谁管得了你们？否则，你就是娶了她，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吃不得。”

谢云石盯着简碧尘，缓缓道：“你受着如此的痛苦，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若说与我听，我又要云梦香沉做什么？”

简碧尘避开他的目光，抬头仰望漆黑的天幕，长久不语。

几道星辰的光辉，宛如受了无形的感召，穿透了沉沉夜空，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浑身宛如透明，亦幻亦真。

谁又能想到，如此强大，冷漠，暴虐，与天地抗衡的华音阁主，竟然是个女子。

一个在生死之痛中挣扎的女子。

谢云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

突然，一个白玉盒子送到了他的面前，谢云石转头看时，就见到凌冠羽那坚定的目光：“我打赌赢走的，是云中君的云梦香沉，可不是你的云梦香沉，所以，应该还给你。”

谢云石大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冠羽叹道：“百年一梦，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应该看开了。”他将白玉盒塞到谢云石的手中，低声道：“快去救她吧，该珍惜的时候，就应该好好地珍惜！”

谢云石握着那盒子，嘴唇抖索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眼中含着泪水，走到了简碧尘身边，紧张地问道：“我……我该怎么做？”

日圣主尖声道：“将云梦香沉给我！”

谢云石吓了一跳，急忙将云梦香沉送了过去。日圣主接过来，打开盒子来，立时一阵奇异的芬芳透了出来，周围的草木都焕发出特别鲜亮的绿色来。日圣主发出一阵尖笑，道：“云梦香沉，果然是云梦香沉！”

她微微闭上眼睛，手轻轻地抚摸着白玉盒，仿佛极为陶醉。另外两个圣主也靠了过来，脸上满是迷醉的神情，紧紧地贴着白玉盒。

良久，日圣主笑道：“可以开始了，要不，这小子可就等得久了！”

另两圣主，月圣主与星圣主也纷纷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齐声道：“可以开始了，可别让这有情的小子等久了！”

三圣主各自驱动自己座下的青鸟，那些青鸟也纷纷发出一阵愉悦的欢呼，羽翼翻飞，聚到简碧尘身边，成鼎足之势，将简碧尘围住。立时沙哑的吟哦声连绵响起，日、月、星三圣主，各各自口中吐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笼罩在简碧尘身上。

她整个人仿佛从绷紧的状态中松弛下来，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谢云石本来极其紧张地看着她，这时，也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为她欣慰起来。

三圣主发出的青光越来越盛，凌冠羽的脸色却转沉重起来，他的眉峰渐渐聚集起来，那已经消失了的杀气骤然在他身上重形出现，仿佛两尾巨龙，纠结着翻腾滚涌，擘青天而直上！谢云石突然感受到那种直刺心神的锐气，他骇然转身，就见凌冠羽大睁着双眼，盛怒地盯着三圣主！

他的双目渐转赤红色，双脚缓缓移动，向着三圣主与简碧尘而来。他走得虽慢，但极为坚定，竟似天地更改，万物变易，他踏出的这一步，都绝不会收回一般！他的双拳也已握起——震惊天下的垂天神拳！

针一般的杀气自他为中心，迅速形成狂猛的暴风，卷地吹出。谢云石的心仿佛被一只重锤击中，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此时的凌冠羽，竟似以所有的人为敌一般！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将白玉盒还给自己的武皇？

谢云石仓促之中，急忙去找自己的琴，却哪里还能抽出手来？凌冠羽的杀气已经笼罩当场，禁锢住所有人的动作！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以心为琴，以意为指，弹！”

谢云石身子一震，这一声犹如九天神雷一般，霍然将他震醒。他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一般，从此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心弦！

他隐隐然，只觉得一面透明的琴横亘在自己的体内，而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自己的灵台中，伸指去拨那琴弦。不知怎的，他竟明白无误地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元神，是自己的心意！

一波洪涛一样的琴声无形无声地从他的体内荡漾而出，宛如巨手一般，将凌冠羽的杀气排了开来。谢云石脚步一滑，已然挡在了三圣主与简碧尘前面，怒道：“凌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凌冠羽本就不善言辞，此时狂怒贯顶，更是不愿多说，喝道：“走开！”

谢云石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现在是漪兰回复躯体最重要的时刻，我怎能走开？”

凌冠羽张口想说什么，但千头万绪，一时也无法说清楚，只有拳头，才是最直接的办法！他缓缓抬手，垂天神拳的功力已凝聚到极点，啪的轻响中，两只巨大的光翼从他的拳头中绽放而出，甩出去十几丈远！凌冠羽在这光翼托护之下，身子缓缓升起，整个鹿山的灵气在他这一拳下瑟瑟发抖，他已准备施展出全力一击了！

谢云石的心头却极为复杂，他知道凌冠羽突然如此狂怒，必定有他的原因，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打扰简碧尘的还躯之术！他的心弦数震，在身前聚集起一道灵气之墙，也已打算拼命！

日圣主那尖锐的声音隐隐响起：“凌冠羽，现在这小子的心弦已被我们打开，他的神识已经由我们控制，你那受伤了的垂天神拳，能够击败这三圣心弦么？”

凌冠羽踏空怒道：“在垂天神拳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光翼缭绕，卷出一道赤白的银河，随着凌冠羽的冲天一击，宛若长天崩塌一般，向着整个鹿山汹涌怒冲而下！却在离地三十丈的时候，急剧收缩成丈余粗的一团光柱，隐隐雷声骤响，向着三圣主轰然击下！

凌冠羽竟似集中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施展鼎盛时期的垂天神拳！这一拳之威，更在方才轰散冲养殿一拳之上！

谢云石的心中忽然没有了信心，这样的拳，是他能够接得住的么？这生死的关头，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就看到在重重青白光芒中，简碧尘那淡淡的眼神，淡淡的笑容。

仿佛已不管生死，不论成败，只要这相视一笑，便已足够的天长地久！

这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惋惜，但绝没有怨责。在垂天神拳宛如神祗降世般的辉煌下，简碧尘这淡淡的笑容，却宛如一柄剑，插在了谢云石的心上！

这世间有天长地久么？那为何还要生生死死？

谢云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他宁愿为简碧尘死了，也不愿意看她受到一点的伤害！

心弦狂震，在谢云石求死一般的意念指引下，竟然舍弃牵引鹿山的灵气，转而牵引凌冠羽那垂天神拳的灵气！拳风狂肆下，这样的行为无疑是自杀，因为，像凌冠羽这样的高手，内息绝不是轻易能够牵动的，这需要强于他良多的修为才能做到！

仅论武功，天下还有强于凌冠羽的高手么？或许有，但绝不是谢云石，就算谢云石再修炼百年，也未必能超过凌冠羽，何况是现在！

但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一击，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办法。他愿意用自己的粉身碎骨，来分担简碧尘的痛苦。

——如果这一拳不能接住，那就让我们两人一起粉身碎骨罢！

简碧尘从他最后的眼神中，也看到了这种决绝。青光下她的容貌亦幻亦真，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无敌的力量，难道一定要用这种伤痛来取得么？

谢云石心弦怒张，霍然之间，爆出几道光芒，直直地射入了垂天神拳那巨大的光翼中。庞大无比的垂天神拳，竟然为之一震，接着，宛如巨石投海一般，就在凌冠羽的拳锋处，荡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每一阵涟漪，就是垂天神拳的一个变化，蕴蓄的，也是轰天灭地的威能，这些威能，也全部都击在谢云石的身上！而他，只是个刚被三圣主开启了心弦，此前，只修过内息、却没练过武功的书生，这样沉猛的出自天下第一高手的攻击，他能够抵挡么？

不能！每一波攻击，他的身体就宛如地火喷涌的大地，腑脏被震得不成样子。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住喷出，染红了他的一袭白衣。就在垂天神拳转到第七个变化时，白光刺目展现，谢云石的心弦被一拳轰断，远远飞了出去！

垂天神拳经他阻拦牵引之后，声势已大不如前，但仍然霸猛狂横，向着三圣主轰击而下！

然而，围绕在简碧尘周围的青白光芒忽然一撤，垂天神拳猛然打在了简碧尘的身上！

第八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三圣主却趁着这一瞬间，将笼罩在简碧尘身上的青光暴提，化作无数丝线一般的敫光，夺夺声响中，将凌冠羽的身躯贯穿！

日圣主格格尖笑道：“果然武皇已经受了重伤，这一招垂天神拳虽然霸猛，但已迫出了你全部的潜力。我们诱使那小子拼了命才将你挡住，可你现在也不行了吧？还有站起来的力气么？”

她啧啧称赞道：“垂天神拳果然无敌天下，方才那一招若是直接轰在我们姐妹身上，恐怕咱姐妹会同时烟消云散吧？”

另外两圣主也纷纷抚着胸脯，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来。但看在凌冠羽的眼中，却是无比的讥刺。垂天神拳乃是天下最霸猛的功夫，是以一旦被挡住了，则出拳之人也会受到极为强烈的反振，是以今日在鹿山折戟，内伤实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恨恨道：“我早该认出来你们这三个妖怪了！”

日圣主嘻嘻笑道：“那只是你太笨了而已。直到我们施展出夺舍神术，你才看出来！或者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们姐妹的模样变了太多吧？”

她狠狠道：“人间灵气稀薄，远没有昆仑山钟灵毓秀，我们姐妹的修行日减，到现在连那如花似玉的相貌都无法维持，可吓坏了凌武皇吧？”

另外二圣主格格一阵尖笑，凌冠羽恨恨道：“若不是你们，昕儿又怎会死？”

日圣主道：“那不能怪我们，只能怪你的昕儿生得太好，而我们灵气大衰之后，必须要找一个人身寄宿，首度选到的，就是你的昕儿。我们初入昕儿的庐舍时，心神一时不能凝聚合一，行事宛如疯狂。其实不就是杀了几百个人，用他们的鲜血来补充我们的灵气么，你也真是狠心，竟然就一拳将昕儿打死了！可你毕竟还是听信了我们散布出去的谣言，来寻找云梦香沉，想让你的昕儿复活。可你万万想不到，这云梦香沉是惊精香所成，本是我们姐妹辛苦修炼转世之用的。它固然能够使人复活，更能够大幅提升人的修为，连移星换斗都不在话下，但吞服了云梦香沉之人，则成为我们姐妹的庐舍，她就再也不是你原来的昕儿了！”

三圣主一齐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凌冠羽的身体却僵硬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三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所策划的！

日圣主幽幽道：“你击毙昕儿后，我们灵气衰竭得更是厉害，不得已只好入了华音阁，却发现，阁中有个比昕儿灵力更高的人！这次我们终于成功了！”

青白光气如锁，将简碧尘牢牢锁住。日圣主伸出细细的，鸟爪一样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简碧尘的面具，口中发出梦幻般的赞叹声：“天姿国色，富贵皇命，又经我们三姐妹施展祈天神术，将星辰之力转移到体内，这样的躯体，实在是完美之极。我们姐妹三合为一后，灵力更是天下无人能抗，你说，这样的结果算不算好呢？”

三圣主一齐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凌冠羽怒道：“就算拼了我的性命，也要阻止你！”

日圣主悠悠道：“莫要……你看，你的昕儿不是来了么？”

随着她的话声，就听一个凄清的声音道：“羽哥！”

凌冠羽的身子一震，忍不住转头看时，就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朝他奔了过来。细眉如柳，粉面若桃，宛然就是十年前的七夕之夜，誓言要长相厮守的荆昕儿！而也就是那个夜晚，她竟突然发狂，杀戮数百人，最后死在自己拳下。

凌冠羽眼中热泪忍不住迸流而出，十年的孤独相思，顿时化作怒潮汹涌的巨浪，拍击在他那本已荒凉脆弱的心上！他忍不住大呼道：“昕儿！”

红衣女子欢笑着，向他冲了过来。凌冠羽大手张开，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泪水，打在了她仰望的脸上。

旧时的光阴，真能够重复么？

突然格格一阵暴响，凌冠羽双手用力，竟然将怀中的昕儿挤成了粉碎！她那欢笑的娇靥被震惊代替，然后迅速地苍老下去。没有昕儿，有的，只是怀抱着巨大拐杖的莫姥姥。

但她死都不肯相信，怪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眼珠却已突起，被凌冠羽凌厉的拥杀击杀！

凌冠羽脸上的泪水缓缓收起，冷冷道：“昕儿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你们想用这种伎俩来蒙骗我，那就错了！”

日圣主格格笑道：“但我们的计谋还是成了，你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犹豫了片刻，武皇，你败了！”

莫姥姥的尸体突然轰然炸裂，爆出一蓬夺目的光华，凌冠羽脸上变色，他数度重伤之下，真气竟然提不起来了。莫姥姥的尸体宛如太阳，流火射金般炸开，登时凌冠羽身子暴跌入泥土中，口中也只剩下了游丝般的气息！

他毕竟不是神仙，受了这样的重创，也有倒下的时候。

日圣主转头，对着她的几个姐妹笑道：“好了，现在没有别人干扰了，我们可以放心地施展夺舍神术了！”

月圣主眨眨眼，看着一边挣扎着的谢云石，道：“还有这个人呢？”

日圣主轻蔑地道：“他又不会武功，心弦已断，还能做什么？”

三圣主一齐大笑，围绕着简碧尘的青白光芒，倏然大盛了起来！她们的身子也越舞越急，恍惚间化成三道青白色的长虹，渐渐向简碧尘的身子挤了过去。

白玉盒缓缓飞起，盒盖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自行打了开来，倾倒在简碧尘的额头上。登时氤氲异香充满天地人间，简碧尘的身躯，竟然在这异香的灌输下，缓缓地化了开。日、月、星三圣主变幻成的长虹，也在异香围绕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成功啦！成功啦！我们姐妹，终于夺得新的躯体了！”

三道长虹联翩进入简碧尘的身体，简碧尘仿佛变得极为痛苦，眼光都透出一片赤红。她只剩了一张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脸，自脖子以下，全都涣散成青白两色的光芒，看去极为怪异。异香渐淡，那光芒在缓缓凝结，构造出一个人的形状来。

日圣主尖锐的声音传了出来：“简碧尘，你还挣扎什么？你抗不过的！”

简碧尘突然冷笑道：“你们这群怪物，就想抢占我的身躯？你们的阴谋，我难道不知道么？我请求你们助我登上这华音阁阁主之位，便是为了进入只有阁主才能进的养剑阁，里面有……”

三圣主的脸色变了，齐声道：“里面有什么？”

简碧尘道：“华音阁成名已久，简春水老先生更是当年天下第一高手，那里面，有他的归化法决，无论是毒还是元灵，都可以用这法决化为自身的内息，简春水纵横天下，这归化法决，就是他的依仗之一，今日就看是你们夺了我的身躯，还是我将你们炼化掉！”

三圣主一齐尖叫道：“贱婢！你休想坏我们的大事！”

简碧尘不再说话，她的身体中腾起一圈银光，向流窜在她身上的青白三道长虹卷去。一时之间，银腾虹怒，两种力量几相匹敌，陷入了胶着状态。

但三圣主毕竟修行多年，青白长虹跳跃越来越急，极度缓慢地将银环压了下去。那刺耳的尖笑声越来越响，简碧尘咬牙支撑，依然不能制止银环的黯淡。

日圣主尖笑道：“怎样？毕竟你只有一个人，我们却有三个人，你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突然一个声音缓缓传了过来：“她并不是一个人！”

只见谢云石摇摇晃晃站起，笔直地走向简碧尘。他没有武功，心弦已经震断，还能够做什么呢？

但他的脸上满是坚毅！

他的声音平静，却满是决绝：“将我的魂魄拿去。归化法决收化的灵魂越多，力量就越强。我自由休习碧落山庄心法，剑术道法平平，魂魄却很坚定，它必定能帮助你战胜三个老妖怪！”

他说着，将身子向简碧尘贴去。

简碧尘道：“不要过来！你会被吸收掉，形神皆灭的！”

谢云石笑了，他并没有停顿。

简碧尘眸中的冰霜之色，渐渐融化，透出氤氲的泪光：“其实……其实我并不值得你爱，我真的很丑！”

狰狞的青铜面具落下，现出一张却更为狰狞的相貌来。

惨怖的刀剑伤痕布满了整张脸，猩红的伤痕翻起，显得触目惊心。简碧尘怆然道：“这是她们在我身上刻下的血咒，我若背叛她们，就会变成天下最丑恶的人！你快走吧！再靠近些，你的神志就会被归化大法沉吸进去，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谢云石的笑容变得很散淡，他的眼睛盯着简碧尘的瞳仁：“丑恶又怎么样？消失又怎么样？你不是简碧尘，也不是血兰，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漪兰。没有了你，就算我活着，我也只能四处寻找云梦香沉，为你复活。但天下只有一颗云梦香沉，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终于，他踏上一步，抱住简碧尘那刚刚凝结出一点形状的身躯。

突然，青白光芒从她的躯体中爆出，将谢云石也卷绕了进去。但他们并不管这些。这世间纷纷纭纭的，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应该存在的，什么是不该存在的？他们专注的，只是彼此微漠的体温。

他们的心也凝结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也再没有人能战胜！

就在这一瞬之间，简碧尘身边的银环大涨，宛如天坤倒悬，银河倾泻，瞬间蓬勃发出，充盈了整个天幕！

大地隆隆而动，阴阳二气瞬息穿透地脉，怒龙一般在空中飞舞，融入了那道巨大的银光。一瞬之间，银花乱落如雨，长空一片白炽！

三圣主手中的青光顿时被银光击得四处飞散，而后银白的光华透空而过，横扫整个大地，竟仿佛是灭世的劫，要将一切渡化到天地尽头！

天地万物，芸芸众生，无不在这重生重死的裂变中发出痛苦的嘶鸣，隆隆雷声中，三圣主的尖叫声隐隐传来：

“不要！”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怎么会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诅咒你们！”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散，终于，隐没在宇宙那苍茫的声息中。那三具丑恶的躯体，竟被这道强大到无所不在的银光生生炼化！

谢云石的意识，也绽放出最后一丝微笑，缓缓消失在劫后余生的天地之间。

再丑恶的咒语，在死亡的面前，也会是苍白如纸。

清风如诉，星河皎洁如带，牛女二星默默相对，似乎也在为人间的悲哀而叹息。

许久许久，谢云石才回复了意识，但他居然没死！

他大喜之下，急忙转头寻找，他既然没死，简碧尘会怎样？

一个女子躺在他的身边，谢云石急忙将她抱了起来，七夕的月色幽幽的笼罩在她脸上，他却骇然发现，这并不是简碧尘。

这是一个美得宛如幽灵的女子，尘埃中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对她的亵渎，她的美，是天神的杰作，是人间的永恒。

又或许，是天上的织女，在这个夜晚，偶然降落了人间？

谢云石大失所望，心神整个沉了下去。

没有人能取代简碧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算天下最美的精灵也不行！

难道从此之后，生死契阔，他只能去寻找另一颗云梦香沉么？

那女子缓缓醒了过来。她看着谢云石，目光是那么凄迷。

谢云石忽然发现，她就是简碧尘！

他狂喜之下，急忙冲过去，想要拥抱她，但突然之间，从他的身体中生出一道巨力，将他的心神拉着，向简碧尘狂涌而去！这力量，竟然宛如侵蚀灵魂的法力，要将他的心灵夺去！他吃了一惊，急忙顿步，但那巨力竟然丝毫不消退，反而越来越强，让他的心宛如生生撕裂一般的剧痛。他一步步地后退，不由自主地，离简碧尘越来越远。

简碧尘遥遥地看着他，眼睛中的幽怨，却是那么凄迷，那么忧伤。

忽然之间，谢云石明白了这其中的一切。因为，简碧尘的心思，竟然仿佛一扇窗子，在他的心灵中打开，他们两人，竟然能够心神相通。

——她用归化大法炼化了三圣主，但他的灵魂也被她吸入，融合为一。是简碧尘在最后的关头借用了祈天神术的星辰之力，在瞬间封印了归化大法，硬生生地将谢云石的魂魄分开，再用云梦香沉将他重新凝铸。从此两人的心神实已为一体，就算相隔了千里万里，也会一心遥知，明了对方的心意。

——最后散落的些许云梦沉香，勉强恢复了简碧尘原来的容貌，却只能凝聚出一个残缺的躯体，一个无血无肉的躯体。

——从此，简碧尘与谢云石的魂魄已经同出一源，一但靠近，便会增生出巨力，不可遏制地汇为一团。一旦合体，谢云石的魂魄也会消失。

所以他们只有分开。

天河清幽的光芒，垂照在两个永不能团聚的情人身上。两心能知，但却不能厮守。天长地久，此情何堪？

这是否就是三圣主最后的诅咒？

乌鹊归巢，七月七日的月色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新的朝阳又将升起。

目光盈盈相交，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日后，两人还要独自度过无尽的光阴。谢云石破碎的心弦也终会凝聚，《漪兰操》袅袅的琴声，终会在空旷的山野中再度响起，无论山川僻远，风雾凄迷。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而去。既然心意已经如一，言语岂非太多余？两人的身影一东一西，消失在曙色中，或许就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只剩下巍巍山石之畔，一株清兰默默盛开，幽露啼眼。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