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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你在哪儿（9）

- 第一章 你在哪儿（10）

- 第一章 你在哪儿（11）

- 第一章 你在哪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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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你在哪儿（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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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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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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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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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患难与共、超越生死的大爱故事，也是人在经历过大灾难，大悲伤后重新战胜自己、走出伤痛、恢复坚强的心灵励志故事。

肖沐天上尉却因救军犬九毛九（由高原狼驯化的军犬）与陷入争议地区沼泽的美丽女摄影师古蒙儿而连续制造边境对峙事件，被上级停职。与此同时，博古拉连资深志愿兵郝大地奉命下山公干，违令晚归队一天，并且在路上丢失了全连的三百封家信，引起连队官兵强烈的不安和骚动，郝大地却拒绝交待原因。

肖沐天告别哨所官兵，带着古蒙儿和郝大地下山接受调查，同他们一起上路的还有正式退役的九毛九、负伤的藏族士兵朗措和军医曹仁。

在路上，他们陆续遇到探亲迷路的军嫂娜叶和护送她的士兵吴欢、三个前往拉萨考军校的年轻士兵：朱天明、多戛和扬扬。两个女人和七个男人外加一只狗，由最开始的相互猜疑不理解，到后来的患难与共——他们一起面临雪崩、沼泽、滑坡、地震、冰达坂、断粮、遭遇异国武装人员袭击等困难，一路行走，一路奔波，有流血牺牲，有伤痛离别，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不可能中寻求可能……

在绝境与灾难面前，我们看到了军人肖沐天的承担、信念与恐惧， 军嫂娜叶的深情、坚贞；现代女孩古蒙儿的勇敢、善良；医生曹仁的负责；伤兵朗措的乐观，战士吴欢的生动，就是那只忠心耿耿的被驯化的高原狼九毛九，也让我们感受到军魂的无限力量。他们一同上路，在抉择、分裂、绝望、重生的过程中，体现出生命与生命之间在绝境中的关照，让我们看到了集体主义、英雄主义、奉献主义等如今缺失的精神。

媒体推荐

◎阿里巴巴集团创始人马云、联想集团总裁柳传志给下属推崇的团队精神范本！

◎根据《我的兄弟我的爱人》改编的电视剧《兵锋》将在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有心读者已经可以在网上看到片花。

◎一部让企业与个人走出困境的励志小说——爱读书的联想总裁柳传志把两个女人七个男人一只狼的团队精神总结为：患难与共、勇于牺牲、勇于承担，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不可能中寻求可能。柳传志说：“这是成功团队必备的精神，也是一个时代对英雄主义的呼唤。”

◎导演刘岩则用八个词来总结《兵峰》精神：“寻找、迷失、挣扎、拯救、牺牲、承担、绝望、希望”。刘岩说：“两个女人七个男人一只狼的故事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启示、震撼，还有心灵上的慰藉。它让人勇于面对来自生活中的困境，情感上的困惑，正如在遭遇、经受过这样的一次生死之旅，肖沐天不再害怕亲人一个个从他身边离去，他坚信“守土就是守亲人”；鸟类摄影师、都市女孩古蒙儿也敢于正视和承担黑暗与遗弃；性格张扬但内心羞涩的郝大地能够说出总也说不出的“爱”字；娜叶找回了“牺牲”的丈夫；朗措微笑着实践了生命的轮回……”

◎一部超越生死的大爱之作

◆温情：在—30℃的雪山上用拥抱取暖——企鹅就是这样取暖的我们也可以……

◆爱情：临死之前，发现彼此相爱——来，把手给我，你说死亡是什么颜色的……

◆悲情：微笑着选择死亡——再见了，我的兄弟，我的爱人，这是我唯一为你们做的了！

◆绝情：杀了它是对它最大的仁慈——它是我的兄弟，我只是不想看到它痛苦……

◆信念：军人在绝望恐惧中的担当——我一定会带大家出去的，一定的！我们出不去了

◆纪律：谁要被雪崩埋住，其他人不得退回施救，你们到底有没有纪律！

◆牺牲：我来替你把那个地雷踩住，相信我，我能在地雷爆炸时从死角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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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在哪儿（1）

(1)

古蒙儿出现在西南国境线上时，高原的风空洞地在她的耳边响起，巨大的橘红色落日，染红了她眼中的静寂旷野。一头孤傲的野牛昂着头颅静静矗立在落日中，和她互相对视着，一如久别重逢的战友。一只扇动翅膀的天鹅腾空飞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大群天鹅向雪峰下滑翔，风声如啸，在古蒙儿耳边吟唱着高原的色彩和神秘。

瘦弱的古蒙儿身着登山装，背着巨大的行囊，步伐纷乱地向着天鹅方向追去。

一大群野马沿着如网的河流向前奔驰，蹄声如疾，野马很快追上一群踌躇满志的野牦牛，又以如风的速度把野牦牛丢得老远，野马又追上了一大群惊慌失措的藏羚羊，与藏羚羊比肩奔驰，古蒙儿被抛得远远的，很快她看不见天鹅，也看不见野马，她的步伐更乱了，也更快了。她要去寻找一样属于她的东西，她穿越了一座又一座城市，终于寻到了这片草原，她无法停下来，她需要继续寻找，不停寻找。

枪声响起来了，一下，然后是连续数下，动物们乱了。藏羚羊和野马，乱蹄溅起泥水，被抛得老高，有幼小的动物被踩倒，它们的母亲拼命逆着狂奔的同伴，试图返回它们身边，但没成功，被撞得东倒西歪。高草中惊飞起来的黑天鹅，乱翅扇起草屑，被高原的风带到了古蒙儿的身上、脚下。枪声对古蒙儿一点都不影响，她兴奋了，沿着黑天鹅的方向疾走着。

高原上的通信像是挨了枪，中断了。电流声怪异地尖叫着，隐约的枪声继续，一下又一下。随着枪响，动物凌乱得更厉害，开始四下散落。

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52号地区……羚羊群突然向北，越过扎达湖……”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什么方向？扎嘎湖的哪个方向？”

“不是扎嘎湖，是扎达湖。50号地区有血迹，无法判断，不是尸体，没有尸体，那里什么也看不见，第十七巡逻队正在追踪，气候正常，第三雪豹群少了一只，是卓玛，那个年轻的妈妈，它没有回到豹群中，雷明顿快速弹，是雷明顿，找到几枚弹壳，痕迹不清，栋两两方位可见红云。”

枪声、男人的声音都没有影响到古蒙儿，她还在追赶黑天鹅，她一边追，一边在喊：“你在哪儿？你们在哪儿？”

最后一抹日头已经快落入地平线下，如网的河流上闪烁着无数耀眼的光芒，古蒙儿在草原上奔走着，她还在喊：“你在哪儿？你们在哪儿？”

周边的一切与古蒙儿无关。

第一章 你在哪儿（2）

(2)

夜幕降下来了，在西南国境线上的零号界碑前，中方军犬九毛九正在和Y国边防军的一只军犬打擂台，Y国边防军的军犬败回去了，九毛九精神抖擞，扬扬得意之际，Y方的五只军犬都冲过来了，它们虎视眈眈、血眼圆瞪。势力不相当，一比五，九毛九以一挡五，撂倒对方一只，还剩四只。九毛九是一只老军犬，肩塌腰陷，左耳不能支棱，耷拉在一旁，样子显得有点儿可笑，根本不像是能打架的样子。对方则一律年轻，个个斗犬的胚子。九毛九寡不敌众，被对方团团围住，遁地无门。

Y方阵地那边，伪装网后杵着一支支森森的枪口，子弹哗啦推上膛，枪口迅速移动，士兵紧张地对话着：“少校会让他老婆炖一锅狗杂碎。我敢保证，那是一顿美餐。”

中方一边，博古拉哨所的中尉副连长安志民、一班长王全贵和陶焕等人紧张地盯着九毛九。

安志民喊着：“叫九毛九回来！”

王全贵回答说：“郝老兵不在，谁的话它也不听！”

郝老兵是郝大地的外号，博古拉哨所的官兵们都喜欢喊他郝老兵，他在博古拉哨所待的时间最长、资格最老，九毛九只听他的话。

安志民急了，他又喊：“通讯员，快叫连长！”

连长肖沐天沿着交通壕往零号界碑方向猫腰过来，他伏身壕沟，紧盯界碑方向。有兵把头埋下，抽搐着肩膀，他们都在担心九毛九的安危，九毛九自己不回来，两国之边境，任何一方都不能踏进半步，它以一对五，会当烈士的。郝大地下山去了，还没有归队，如果在他归队时，看不见九毛九，郝大地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值班的兵。这些兵都紧张地盯着九毛九，都恨不得冲上去救九毛九。安志民喊：“都不许动！谁都不许动！谁动我处分谁！”

一只Y方军犬退出战斗，抽搐着爬向一边，九毛九被剩下的两只军犬咬住脖颈和腹部，血浸透毛皮，完全失去了还击能力。它大喘气，挣扎着回头，向中方边防哨看了一眼。肖沐天的眸子里犬影乱晃，他在着急，他必须救出九毛九，不惜一切代价。肖沐天眸子里掠过一道阴云，抓住壕壁的手颤抖了一下。安志民看见了，提醒肖沐天：“连长，不能去……”

肖沐天死死盯住零号界碑，过了一会儿，他对安志民说：“拿条令来。”

安志民急了，说：“他们会开枪，九毛九不过是一条军犬，连长，你不能冒这个险。”

肖沐天迅速地解佩枪，十分安静地回头看安志民，一字一顿地说：“九毛九不是军犬。”说完他将枪塞给安志民，翻身跃出壕沟，大步朝界碑走去。

第一章 你在哪儿（3）

肖沐天走近了界碑，奋力从两只军犬牙中救下了九毛九，两只军犬改换目标，开始攻击肖沐天。

Y方紧张了，一名士兵喊：“他们上来了。”军官下命令了：“准备射击！”Y方的枪口一直对着肖沐天。肖沐天不在乎，Y方军犬攻击他的时候，他也不还击，只是紧护九毛九，同时护住自己的脑袋和裆部，试图摆脱Y方军犬的纠缠，迅速带着九毛九离开战场。可两只军犬很兴奋，它们不放过肖沐天，一只咬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咬住他的腿，衣裳很快被咬下一大块，大腿被咬住，他痛得大叫了一声。九毛九从他怀里挣出脑袋，想要去咬一只军犬的耳朵，可它没能做到，两只军犬把肖沐天扑倒在地，往界碑后拖。

Y方军官又下令了：“只要他迈过界碑，哪怕一点点，一点点，就开火，他要对咱们的宝贝下手，也开火。他要往这个方向看，也开火。”

九毛九从肖沐天怀里跌下，摔在地上，腾起一股尘土，另两只Y方军犬死咬着肖沐天不放，两只越来越兴奋的军犬继续把肖沐天往界碑边拖，肖沐天很想阻止自己往向界碑方向滑动，他非常清楚越过国界碑是什么后果，可光秃秃的地上没有任何可供攀缘处。留在观察处的安志民急了，他停止嗫嚅，铁青着脸，慢慢将自动步枪推出去，伏身在枪上，一眨不眨地盯着Y方的枪口。

肖沐天还是被拖着继续走，他终于摸到了一块石头，他抓住了它，石头和手肘在砾石上摩擦着，鲜血流出来。在接近界碑的一瞬间，肖沐天一脚蹬住界碑，想站起来，没成功，蜷着身子往中方一边滚动，四只军犬扑到肖沐天身上，拼命撕咬他。安志民扣下了枪机，准备违命射击，Y方也进入了战争准备之中，双方僵持着。

就在这时，九毛九跳上来了，肖沐天抵挡着军犬的攻击，再度把九毛九抱回怀里，掩护着它。他站起来，和一只跃过来的军犬重重地撞在一起，双方踉跄了几步。肖沐天没有停下，抱着九毛九向中方观察哨跌跌撞撞地扑去，裤腿被撕咬下一大块，扑出好一段路，才停下来，回过头冲着零号界碑方向灿烂地露齿笑了。

(3)

肖沐天衣衫褴褛地回到了博古拉哨所，通讯员告诉他，一分区大校参谋长马加来电话了，一班长和陶焕一人捏着一只急救包不知所措地赶来了，他们都站在肖沐天身旁，不知该不该上手替他包扎伤口。肖沐天身后，安志民和几个兵手忙脚乱地替九毛九包扎着。肖沐天走近受话器，马加嗡嗡地叫嚷着：“罗桑副司令催着让你过来，你说你过来干什么，一身狗毛地来带突击队？一战区突击分队嗥嗥地乱叫？狗打架，你人上去干什么？你能替它咬两口？咬到什么啦？还都挂了彩，给我军丢人！都说了，别给我惹事儿，你当博古拉是斗兽场啊。你说没引发争端，那争端就不引发了？你两边当着总长，左肩三颗金豆，右肩五颗金豆？你以为你是谁。

第一章 你在哪儿（4）

“你先给我在博古拉待着，别动，对方要把事情往外交上捅，你就死到临头了。还有，郝大地找到没有？三十六小时不见人影儿，他在什么地方，死了还是活着？仗着是专业兵，有技术，老子天下第一，到处撂盘子，结果怎么样，干成什么大事业了？你说你这个连长是怎么当的，还军区典型，还让人当犊子护着，让山地旅惦记着，你当你真是香馍馍呀，没你一战区就推进不到预定位置上去？现在我宣布，你晋升的命令暂不下达；什么时候下达、下不下达，等待事态发展，以及发展的结果。”

马加气咻咻地撂了电话。也不怪他生这么大的气，军区副司令罗桑正准备调军区大比武尖子兵肖沐天担任“风暴行动”突击分队队长，要晋升他，等风暴行动一结束，就不打算让他回博古拉，山地师要肖沐天。可在这关键当口，肖沐天却在边境处闹了这么一出违纪救九毛九的行动，还让枪声惊扰了动物们的安宁，这一连串的事件就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马加怎么能不冲肖沐天发火呢？

电话挂断后，肖沐天抬起胳膊揩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这时，卫生员伸着两只血手过来，要给肖沐天处理伤口。肖沐天关心九毛九，卫生员说九毛九的伤口已经缝上了，也注射了抗菌素。

肖沐天告诉卫生员，他下去再处理，不等卫生员说话，人已经走出了屋子，口齿清晰地下命令：“一班长，严密观察对方的情况。王全贵，带着你的人往下撤。”

肖沐天走进哨所值班室，九毛九正欢快地挣起身子往衣衫褴褛的志愿兵郝大地怀里钻，舔他的脸。郝大地一边躲一边说：“别这样，别这样，不就五天吗，弄得像同志似的。”

这时，安志民的声音隐约从操场上传来：“今天晚上，在零号界碑发生的对峙事件里，三排一班和二班的同志们表现冷静、反应快速、执行命令坚决，没有出现大的纰漏，对三号观察哨提出集体表扬，对三号观察哨一、二、三号狙击点提出表扬。”

郝大地听着安志民的话，又看了看九毛九的狼狈样儿，嘎嘎地笑起来了，一边笑，一边在行囊里摸了好半天，摸出一只蔫了的苹果，擦了擦，递给九毛九。九毛九用前爪抱住苹果，郝大地说话了：“看出来了，我不在，你也没闲着。又撒野了？输给人家了？我怎么说的，你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都快当离休干部了，和那帮八十年代新一辈疯个什么劲儿，真是给我丢人。”

郝大地说着说着，突然感觉不对，止住不说了，慢慢转身，见肖沐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干净军装，便问：“九毛九怎么啦，又去惹那边了？”

第一章 你在哪禮（5）

肖沐天不冷不热地说：“闹了一下。一对五，九毛九撂倒三个，自己也吃亏不小。”

郝大地不以为然地说：“吃什么亏？我就认这个，美一军来了又怎么样，抵上鼻子也不缩头，为尊严拼个鱼死网破，像男人。”说完，他又望着肖沐天迅速补充了一句，“我没说你，说九毛九。”

肖沐天不接郝大地的话，又冷冷地盯着他。郝大地被盯得有些恼火，无所谓地说了一句：“我销假，超期三十六小时二十二分钟归队，我违反了条令。”

肖沐天接过话问：“什么原因？”

郝大地说：“找邮袋去了。我把哨所的邮件弄丢了。”

陶焕和陈川端着热水抱着氧气袋喜滋滋地跑来，听见屋里的话，呆住了，这可是全连都期待的信件，大雪封山后，有半年与家人失去联系了，可郝大地竟然那么轻巧地说他把全连的信弄丢了。肖沐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忍耐着又问了一句：“邮件关你什么事儿？那不是你的任务。你的任务是下山配器材。”

郝大地咂巴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三百三十二封信，每人能摊上三封。哨所一百一十四名官兵半年的盼头，半年守着不化的白雪一遍一遍读下去的盼头。他想让弟兄们早点儿看到，反正是一条道儿，顺路就给带上来了，可过因子河时，遇到辽达兵站的骡马队，帮他们追一匹惊马，马追上了，回头取邮件袋，不见了。事情就是这么巧，也就是这么简单，可他该如何面对全连的战士们，归来的途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肖沐天真的发怒了，超期归队的事，说清楚，他会挡着，可面对全连官兵的盼头，他能拿什么挡？

郝大地是博古拉连资格最老的志愿兵，包括肖沐天在内，哨所里的官兵他带过一半，从广州军区调来三年，他成了博古拉哨所的一尊神，飞过博古拉的鸟儿没有不和他打招呼的，开在山口上的雪莲也没有不向他招摇的，那些兵都喊他郝老兵、郝老大，如今肖沐天该如何开口对那些官兵们说：你们的郝老大把你们的信弄丢了。这句话简单，可这句话却沉重得让肖沐天无从开口。

夜在两个男人的对峙中一点点滑过，一夜中，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似乎都在等待着明天，明天一切似乎都会变得重新美好。

第一章 你在哪儿（6）

(4)

黎明像个美丽的少女一样盛开着晨曦的光辉，古蒙儿走在路上，她穿着严实的登山装，头发拢在帽子里，戴着一个墨镜，远远看去，分不清是男是女。

古蒙儿的步伐没有昨天那么凌乱，行走得有些从容，前方是一片沼泽地，她站住了，如水的目光专注地盯着沼泽地，目光是那样清澈，让人相信这世界一切都如她的目光一般清澈美妙。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寻找什么，寻找是她离开城市的唯一念头。她突然冲动地对着无尽的沼泽地大喊：“你在哪儿？”声音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很远，很远，

一群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草丛里惊飞起，古蒙儿在沼泽里踉跄，沉重的登山靴不断陷进泥水里，浑身上下透湿，她似乎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她还在低声呢喃着：“你在哪儿……在哪儿……”

古蒙儿完全可以离开沼泽地，但她没有，继续向沼泽地深处踉跄而去，摔倒了，行囊掉到一边，她伸手摸索，没摸到。

她不是故意向沼泽深处走，而是看不见，那双清澈的、让人相信一切的眼睛，它们在某个时候是看不见的，就如现在，她看不到这是沼泽地，还固执地往前走着。

中方的哨所值班兵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古蒙儿。

哨所值班室，郝大地在慢腾腾换衣裳，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他像是能闻到，没停下，没回头，问：“怎么，慰问来了？早干什么去了？两天没捞上一口热的，面条也没见你们送一碗来。行了，我也不批评你们，酒搁桌上，腊肉我能凑合，罐头和脱水菜带回去，九毛九都不爱吃，别拿来糊弄我。”

身后突然什么动静也没有。郝大地转身，乐了，想再开个玩笑，门口齐刷刷的五六个班长，盯敌人似的盯他。他故作轻松地笑：“嚯，还都是班长级的，慰问团级别不低嘛。怎么，各班依次慰问？免了免了，我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光缆工程没我的事儿，风暴行动我想去，没人让我去，多拉山对峙离这儿八百里远，多大的事态也轮不上我去处理，你们就别臊我的皮了。噫，酒呢？面条呢？还真没有带脱水菜？”

一班长冷冷地说：“没带。我们来要信。”

郝大地让人戳破，整个人像个被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头，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不说话了。十多只眼睛又齐刷刷地盯着他，他声音低下去了：“信让我丢了。”

班长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班长带头吼了一句：“这些信不能丢。”班长们一下子全爆发了，不能丢！一封也不能丢！一个字、一张封皮也不能丢！王全贵的妈妈得了癌症，找到医院没有？刘易勇的妹妹想读完高中，读书的钱凑齐了没有？陶焕的姐姐第三次下岗，找到工作没有？陈川的女朋友答不答应再等一年，等到陈川复员？周路非的爸爸让老板的儿子打了，法院是怎么判的？这些不是信，是家人，是家！他们在高原上，他们都想知道，想知道家人还好吗？他们可以把他们的氧气丢了，可他们不愿意丢掉了他们的信，他们苦苦期盼的信，这些怎么能丢呢？

第一章 你在哪儿（7）

郝大地看那些兵，看他们怒气冲冲不能原谅的眼睛，轻轻叹息一声，说：“是，它们不是信，不可以丢，可让我丢了。”

值班室里一片寂静，郝大地说：“老规矩，来吧，我受罚。”

一班长出手，给了郝大地一拳，把他打得倒退两步。然后是二班长，一拳让郝大地直接贴上了墙。接着是三班长、四班长，以后就乱了，一顿拳打脚踢。郝大地护住裆部，眼闭着，不反抗，任由踢打。

肖沐天在门口站着，绕过群殴者，走进屋里，拉过一只板凳坐下，静静地看着那场群殴。三班长先看到肖沐天，喘着粗气停下，示意众人都停下来。

郝大地痛苦地顺着墙滑下去，二班长抢上去扶了他一把，屋里静极了。

肖沐天让班长们各自回班，大家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到门口时，肖沐天又说：“通知各排，每班挑选三个人，组织全班，代表他们的家人给他们写一封家信，下午操练前，信交给我。”班长们领令离去了。

肖沐天站起来，去门后取下毛巾，递过去，郝大地不接，盯着他问：“为什么拦住他们？”

肖沐天把毛巾塞给郝大地，“为什么不让他们痛痛快快地踢我一顿？”郝大地质问。肖沐天不理他，从郝大地身边走开。郝大地暴怒了，“别他妈来你那一套带兵的ABC，别以为你能从广州军区红到这儿就是老大！你当我是谁？我是雏子？我在广州军区也是数得上的角儿，你那套在我这儿行不通，我不需要！”

“事务长在等着器材，你走吧。”肖沐天平静地说。

郝大地不走，阴着脸冷笑，慢慢抬起胳膊，冲着自己的腹部狠狠地给了一下，再给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肖沐天站在那里没有动，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九毛九从屋外趔趄着进来，想阻止郝大地，郝大地粗鲁地抬脚把它踢开，九毛九从地上爬起来，去扒肖沐天的腿，肖沐天不动。九毛九绝望地在屋里扑来扑去。

桌上的电话响了，哨兵报告他们看到了古蒙儿，肖沐天放下电话，看也没看郝大地，朝值班室外快步走去。

郝大地打完最后一拳，长嘘一口气，扶着墙站直，咧开嘴笑，齿间的血还在往外冒着，他一点都不在乎，现在感觉心里痛快多了。

在中方观察点，望远镜里，古蒙儿身处沼泽地，她挣扎着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陷下去。她找不到方向，像只迷途的鹿，没头没脑。

郝大地放下望远镜，吐了一口血唾沫。另一只望远镜里，两名Y方边防军正低姿向控制线附近运动，手里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肖沐天放下望远镜，他也看到了正在挣扎的古蒙儿。她想干什么？郝大地想知道，肖沐天也想知道，从装束上看不像越境香客，有些像探险者。肖沐天吩咐王全贵，给点儿动静，王全贵枪脱手，合掌拢嘴，几声酷似的秃鹫叫。古蒙儿没有反应，仍在泥水里挣扎着前行。

两个Y国边防军消失在草窠中，那里迅速探出两支枪口。

肖沐天转身顺着交通壕往回走。郝大地“哎”一声，撵上了他，目光落在肖沐天的脖颈上，那里有两道狗爪挠印。

第一章 你在哪儿（8）

沼泽地里，古蒙儿开始往下陷，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徒劳地挣扎着。

这片沼泽地是争议地区，条例规定不能进入。郝大地不说话，看着肖沐天。情况不明，肖沐天不敢贸然行动，郝大地揶揄地张大了嘴，嘲讽地说：“是啊是啊，条例比谁不大，命比谁不小？咱们看着他陷进去，看谁不眨眼。”

身后传来王全贵的惊呼声：“他陷进去啦！”肖沐天和郝大地双双扑在壕沟上，向沼泽地望去，古蒙儿消失了。水草被风吹得乱晃，一只红胸绿翅大鹦鹉落在草丛里。

郝大地向王全贵看一眼，王全贵领会，迅速离去，肖沐天没回头，却像脑后长着眼睛，低声命令着：“谁也不许动。”争议地带，一动上面就头疼，下次边境会晤又得吵上一阵子，要是捅到外交部，指不定紧张成什么样儿。

王全贵回来了，肩膀上挂着一圈绳子，郝大地摊开手掌，那里有一枚蚕豆大的石子儿。郝大地将石子搓了两下，丢进嘴里，噙住，先脱鞋，抽掉鞋带，麻利地扎住两只裤脚，再脱上衣，挂在王全贵的肩上，又从王全贵另一只肩膀上取下绳子，挂在自己肩上。

郝大地翻身上壕沟的时候，肖沐天拽住了他，郝大地回头，语气冷淡地说：“我知道，超期归队的事儿还没说清楚，事情没完，再添一件勇救迷途者的英勇事迹，不是处分，比那个厉害。军装我已经脱在这儿了，看着办吧。”

郝大地欲甩掉肖沐天，肖沐天伸脚翻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冷不防把郝大地绊倒。郝大地“哎呀”一声扑下去。肖沐天捡起地上的绳子翻上壕沟，跃了出去。郝大地气恼地冲肖沐天的背影喊：“臭小子，这招儿还是我教你的，虎拿猫不当干部呀！”

肖沐天快速接近沼泽地，他找到一条鹿走的羊肠硬道。不远处，古蒙儿在泥水挣扎。她的下半身已经陷下去了。她还在呢喃着，声音几乎听不清：

“你们……在哪儿……告诉我……在……哪儿……”

肖沐天行进得很快，他接近了古蒙儿。古蒙儿下陷得厉害，没有力气再拽着草爬出来，越挣扎陷得越深。肖沐天喊：“待在那儿别动！别挣扎！”

古蒙儿朝肖沐天的方向看，视线不清，草影人影晃成一片，朦胧得很。她突然变得非常惊恐，“别过来，别过来！”古蒙儿也喊。

古蒙儿想要转身扑向沼泽地深处，躲开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肖沐天，但做不到，她陷得越来越深。肖沐天不顾一切，迅速向古蒙儿移动，骂了一句：“该死的，别动，待在那儿别动，别挣扎。”

古蒙儿继续挣扎，泥水很快漫过她的腹部、胸部。肖沐天突然停下来，大喘着气，盯着古蒙儿，泥人儿似的古蒙儿突然变了，变成一个兵。

肖沐天头脑里呈现一幅图，他倒挂在悬崖上，衣裳全烂了，看得见身上两处翻开的皮肉，鲜血渗透。他的上身悬在崖外，一只手紧拽着一名年轻的兵。年轻的兵困难地喘着气，渐渐失去了力量。两只手在一点一点地滑离开，肖沐天喊着，抓紧我，别松手！

年轻士兵恐惧的双眼，排长，排长我不想死……岸上滚落一块小石头，它轻轻地落在兵的手腕上。两只手滑离开，年轻的兵堕落下悬崖。

第一章 你在哪儿（9）

“不。”肖沐天睁开紧闭的眼，撩一把泥水洗了下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力跃出，溅起一大片泥水，落下，陷进泥泽里。他在往下陷，下陷得很快，泥水迅速漫过他的腹部、胸口和脖颈。

视线突然明亮，一切如雨过天晴。古蒙儿的视线又恢复了，她能够看清楚周围了，她看清楚了肖沐天，他离她非常近，触手可及。她吃惊地看着他失去控制，迅速地下沉，泥水灌进了他嘴里，他消失了，一串气泡翻上来。古蒙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又开始往下陷，泥水漫上她的脖颈。她不再挣扎，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安静地往天上看，笑了：“我看见你们了。”

天空晴朗无云，像是一个启示，一只手安静地从晴朗的天空中伸出。不，不是天空，是沼泽。手从泥水里伸出，再伸出，抓住草，用力，带出一颗泥脑袋，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半个身子，一口泥水喷了出来。

是肖沐天。他把自己拉出了泥水。他大声地咳嗽，一口口往外吐泥水。古蒙儿惊讶地看着泥人似的肖沐天。肖沐天仰躺在鹿道上，古蒙儿被挟在他怀里，他拖着她在泥水里匍匐，靠着草一点点往沼泽地外移动。两个人脸贴着脸，在泥水中分不清彼此，让人觉得，他们是一对刚从沼泽地里出生的连体人。

古蒙儿艰难地向他扭过头来，肖沐天不看她，拿下颌拨开草看路，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古蒙儿突然喊：“放开我。”

肖沐天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古蒙儿，从声音里听出了是个女的，他迅速将环住对方胸部的手往下移到腰部。古蒙儿又喊：“别说你一直在这儿，该死的，你该死，我不想见到你。”

古蒙儿说完就晕过去了，肖沐天继续往前移动，这回加快了速度，终于游出了沼泽地，郝大地和几个兵上前，从他怀里接过古蒙儿，连带捎回那个沉重的行囊。

肖沐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嘴里往外掏泥和杂草，大口呕吐，狼狈不堪。王全贵给肖沐天送来水和大衣，让他漱口，给他裹上大衣。

几个兵手忙脚乱，替古蒙儿脱泥衣，拿来氧气瓶和大衣。郝大地叉腿站在一旁，这种事他不干。但他也没闲着，看着肖沐天，然后吩咐身边的陶焕：“盯住那边，看看他们什么动静。”

陶焕跑开了。

突然，围住古蒙儿的几个兵呼啦一下闪开，见了蛇似的惊慌失措。王全贵报告：“连长，是个女女女的！”他紧张得口吃。

肖沐天呕吐干净了，漱过口了，翻身起来，脱去泥衣，套上大衣，轻描淡写地下交通壕。他一边走，一边说：“知道了。衣裳先别扒。把她嘴里的东西掏出来，让她吸氧，往下送。”

郝大地过去，解开掩盖在古蒙儿身上的大衣，真是个女的，人脱得只剩下贴身衣裳，衣裳浸了水，紧紧裹在身上，魔鬼身材。

郝大地咧开嘴乐了，他把大衣给古蒙儿盖上，回头指示王全贵。“不咬人，往下送吧。”

大家都互相推诿。郝大地看出来了，是真害怕。算了，没教过他们怎么背女人，难为他们，他只能亲自背了。他弯腰去抱古蒙儿，古蒙儿醒了，眼慢慢睁开，被凑在眼前的郝大地吓了一跳。郝大地没来得及解释，让古蒙儿一掌推得坐了个屁股蹲儿，她一边推一边喊：“别碰我！你们别碰我！”古蒙儿害怕得想坐起来，没力气，又倒了下去。

第一章 你在哪儿（10）

郝大地不恼，爬起来，和颜悦色地蹲在古蒙儿面前，像看一只兔子似的看她。这儿海拔五千零三十七，入秋了，再过一会儿，温度就往零度下走，晚上能到零下八九度。如果古蒙儿不找个暖和的地方洗洗，换套干净衣裳，还是躺在这儿，会把自己冻成冰棍儿。

古蒙儿明白这一点后，看着郝大地，郝大地一边向古蒙儿伸手，一边说：“我叫郝大地，他们的教头。救你那个也是我徒弟。”

古蒙儿不接郝大地的手，气弱，她想喝茶。郝大地收回手，这里只有姜汤，加勺糖跟英国红茶一样，只是得去哨所才能喝上。

古蒙儿想撑起来，没做到。郝大地笑了笑，宽宽地张开胳膊，将古蒙儿稳稳抱起。兵散开，用敬佩的、羡慕的、嫉妒的目光看郝老兵。

郝大地颠了颠怀里的古蒙儿，回头正看到肖沐天举着望远镜扭头往这边看。郝大地咧嘴笑，空出一只手，把古蒙儿的一只胳膊拿起，小心翼翼地环在自己脖颈上，环稳，慎重地转身，英雄似的穿过士兵们热烈的目光，下观察哨。

古蒙儿人在郝大地怀里，别扭地拧着脑袋，看远处的肖沐天，四目对视，有那么一刹那，谁也不让谁。最后，肖沐天让步了，将举起的望远镜掉转了方向。

(5)

古蒙儿闯进边境地的事被马加知道了，他在电话里把肖沐天一顿好骂，肖沐天的连长职务被免掉了，他要向安志民移交职务，明天一早，由安志民派两个兵，送肖沐天、郝大地，还有古蒙儿，到山下接受调查。

肖沐天接完电话，人有些发呆。他坐下了，却不知道要干什么，头脑里是一片空白，他这是怎么啦？一连串的边境事件让他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困境之中。

肖沐天的宿舍已经腾出来给了古蒙儿，古蒙儿睡在床上，九毛九守在床头。当古蒙儿睁开眼时，被九毛九吓了一大跳，当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时，一块巨大的石头悬在脑袋上，轻轻地摇来晃去。再看整个房间时，发现屋里几个角落都悬着晃动的大石头，风在屋外呼啸得厉害。这时她发现身上穿了一套干净的军衬衣。她知道泥水洗净后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出水芙蓉，才智和魅力，她二者兼具，她对自己的自身条件一直都是优越感极强的，这一点在城市生活的她，从小就自信着。

郝大地进来了，他用脚熟练地勾开门，手里、胳肢窝下、怀里，甚至头上和牙间都有东西，人进来，再用脚勾上门。九毛九看见郝大地，欢快地迎上去。古蒙儿猛地一眼看见了九毛九，吓得尖叫一声，往床里躲。

郝大地说：“别叫。九毛九基本上没见过女人，你再唱歌似的一叫，它以为你是怪物，它害怕。”

郝大地把热面条、馒头、药包、热水瓶、脸盆往桌上放。古蒙儿看着他，在想，天知道他怎么有本事让那么多东西挂在身上。

第一章 你在哪儿（11）

郝大地放下东西后望着古蒙儿说：“知道你准在这个时候醒。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卫生员说你没事儿。氧气没用？怎么不用？别替我们省，上面拿我们当大熊猫，制氧机一坏就给换，功率要再大点儿，能给博古拉地区普遍供氧。不过，不能蛮干，得科学论证，会不会破坏环境，改变生物链什么的，那就适得其反了。这是安眠药，睡不着时吃一粒。你没有服药史吧？要有得吃两粒。这是头痛片，有人当毒品，我一个回内地的兄弟试过，说是能凑合着用。这是红锦天，高原人参，不是真人参，真人参在这儿比不上它。怎么不说话？”

古蒙儿看一眼郝大地，再看一眼九毛九，郝大地又说话了：“衣裳是你自己换的，洗也是你自己洗的，门替你把得严严的，灯也黑着，这个你没忘吧？可不能忘，忘了就说不清了。先吃热面条还是馒头？”

古蒙儿看一眼九毛九，再看一眼开花馒头。

古蒙儿的举措又被郝大地看到了，他说：“你说这馒头？我们这儿海拔高，不长花，所以把馒头弄出花瓣儿，好看。气压不够，有点儿夹生，但保证是粮食，而且给你夹了泡菜，事务长自己做的。要不要先喝口水？别急着喝，沉淀几分钟。水是冰块儿化的。去年的冰块儿，存久了，水质不好。给你搁哪儿？就搁这儿吧。”

郝大地把水往窗台上搁，回头干别的事。水杯没搁稳，往下滑。

古蒙儿急了，喊：“小心！”

郝大地稳稳地接住水杯，水一滴没泼洒。郝大地一脸坏笑地看古蒙儿，“说话了？不来这招儿你还得装哑巴。挺迷人一个姑娘嘛，别板着脸，很难看知不知道。”

古蒙儿气得裹上大衣，下床，过去把门打开，示意郝大地离开。郝大地装作没看见，来来回回地忙碌，一边忙碌一边说：“那什么，两个脸盆，有冰块儿这个洗脸，加点儿热水就行。想方便呢，外面风大，用白色那个，别用错了，用完自己倒。我们这儿成家的没两个，半大孩子兵，不好意思。好意思也不行，浮想联翩，害人。你的接待规模是军嫂级的，住连长宿舍，顶极接待，相当于本地区元首官邸，我们叫蒜苗雅居。当然，不是真军嫂，真军嫂这屋里不光你一个，还得有个连级干部里里外外侍候你。”

这回的话说重了，不用古蒙儿撵，郝大地自己走，脚下很快，拉开门出去。

古蒙儿喊：“哎，狗你带走！”

郝大地没有反应，脚步声消失了，古蒙儿看四周，屋里到处是缸、碗、钵，里面一捧泥土，开两三片绿叶，是蒜苗。看得出来，这个屋子的主人热爱那些葱绿的小生命。桌上的面条和馒头诱人得很，再回头看九毛九，九毛九忠实地蹲在床边，可古蒙儿还是怕，就喊：“喂，你让开。”

第一章 你在哪儿（12）

九毛九见古蒙儿和它说话，高兴了，往前凑了一步，古蒙儿紧张了，她实在是怕这条狗，试着伸长胳膊，从桌上摸过一个馒头，丢给九毛九，九毛九不吃馒头，一脸温存地看古蒙儿。古蒙儿又从身边的一只茶罐里揪了两片蒜苗叶，丢给九毛九，九毛九嗅了嗅蒜苗，仍不吃。古蒙儿无奈，大着胆子够出身子，试着把面条碗端过来，迫不及待地大口吃起来，门突然开了个缝，探进郝大地的脑袋，古蒙儿差点儿没让面条噎住。

郝大地忍住笑，看着古蒙儿问：“有件事，我不问，别人也得问。你进沼泽地干什么？”

古蒙儿不回答郝大地的问题，而是指着九毛九让郝大地带走，才肯告诉他原因。

郝大地答应古蒙儿，告诉他原因，他就带九毛九走，古蒙儿就一字一顿地说：“我找天鹅蛋。”

郝大地不恼，笑嘻嘻地学古蒙儿：“赶明儿，我也，找找去。”

郝大地出门了，古蒙儿看着他的背影，又喊他带走九毛九，郝大地回头：“它不叫喂，也不叫哎，叫九毛九，在册军犬，咬死过一头豹子，从冰窟窿里救起过兵，立过七次功。它对你有好感，如果你不打什么坏主意，它不会伤害你。”说完很快就消失了。

古蒙儿再看九毛九，吓得放下面条碗，拿被子紧紧挡住自己。“我不是豹子，真的不是。”她低声喃喃着，而九毛九却一脸无辜地看着古蒙儿，不明白古蒙儿怕它什么。

(6)

在哨所部，肖沐天在桌前坐着，通信员在一旁作记录，“军事禁区，例行规定。”他必须弄清楚古蒙儿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古蒙儿迅速翻腾行囊，生气地查看自己的东西，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搜查她的私人物品，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侵犯人权的行为吗？

她一点都不配合，肖沐天拿她没办法，可他还得忍着性子问。古蒙儿不理他，她目前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还有那只该死的狗。

肖沐天不依不饶地追问古蒙儿，他要向上级汇报，然后等候上级指示，如何送古蒙儿离开，她留在这里，官兵都没有心思工作。不管他如何问，古蒙儿就是不说话，肖沐天没办法，只好让通信员再送她回自己的宿舍，古蒙儿走到门口，回头望着肖沐天说：“古蒙儿，我叫古蒙儿。”

肖沐天笑了，让古蒙儿别再揪他宿舍里的植物，它们长出来不容易。

第一章 你在哪儿（13）

古蒙儿明白肖沐天说的就是那些狗都不吃的蒜苗，她对蒜苗没兴趣，她问肖沐天叫什么。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肖沐天，你要是等着我谢谢你，你会失望。我一点儿也不想谢你，我讨厌你救我。”说完仰起头离开了，把肖沐天傻瓜样地留在原地。肖沐天看着古蒙儿远去的背影发呆，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如此年轻却又如此不把生命当回事。

古蒙儿回肖沐天宿舍就开始呕吐，苦胆都吐出来了。九毛九帮助古蒙儿拖正脸盆，抬起脸担忧地看她。古蒙儿恼怒地喊：“走，走开，不是你长，长这张丑八怪脸，我会少吐一口。”说了又吐，高原反应让她着实难受，她现在倒盼望郝大地来，可郝大地自离开就没再来。

哨所值班室，安志民和郝大地在谈话，郝大地漫不经心，他知道他违反了条令，他接受处分，明早他就下山接受调查。安志民让他和肖沐天一起去。

郝大地突然说：“你别说。他不是送我。我没那么重要，事儿犯得也不至于让上面兴师动众。他也得接受调查吧？违规进入争议地区，这一壶度数不低，够他喝的。”

安志民生气了，他望着郝大地说：“郝大地，你是业务尖子，是连里最优秀的志愿兵，连长对你非常重视和信任，这段时间，你表现反常，老和连长作对，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你是故意怂恿连长进入争议地区的。”

郝大地不理安志民，他没那么卑鄙，再说肖沐天也不是让人怂恿的人，肖沐天抢了他的事儿，去沼泽地里拖人，被罚也是冲动造成的，与他何干？他说肖沐天是活该。

安志民说话：“为把九毛九救回来，连长的晋升命令被撤销了。二十四小时不到，他是第二次违反规定，问题非常麻烦。”

郝大地愣住，他实在没有想到事情的结果却是这样。他指责安志民不该不提前告诉他肖沐天撤销晋升命令的事儿，安志民反问他：“来得及吗？”郝大地失语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向话多得往外跳的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古蒙儿还在呕吐，可赫大地却一直没出现，她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我先说明一下，经过讨论，我们班推荐的是陈川同志，同志们都晓得，陈川为等女朋友的信，头发都等白了，本着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以及每个人的女朋友都是大家的女朋友，口头上不许个人占有的基本原则，我们班一致决定，给他当一回女朋友。信是魏本科执笔，全班通过，班长批准，我的普通话标准，由我来念。”

古蒙儿止住呕吐，擦拭一下嘴角，往窗外看，在哨所操场上，官兵们坐在小马扎上，安志民主持哨所会，肖沐天和郝大地坐在官兵当中。郝大地情绪不好，搓着手里的一枚石子，朝肖沐天投出一瞥，古蒙儿都看在眼里，偷笑了一下，又把视线继续投向窗外。

第一章 你在哪儿（14）

兵们不习惯互为家人这种方式，扭捏、不好意思、窃笑、你捅我挠。陶焕停了停，又继续读信：

亲爱的，那个川子……

你好吗？我很好，就是十分想你。你给我写了一百三十六封信，每封信我都读过很多遍，有些重点段落，比如你说你想我的段落，我都能背下来。我把你的信编成号，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下面，枕着它们睡觉。亲爱的川子，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两年多没见面，那是多少个金色的秋天过去了呀……

陈川急了，站起来说：“副连长，我反对。这哪是她写给我的信，明明是我写给她的信嘛。”哨兵们哄笑声传进了古蒙儿的耳朵里，她一直站在窗边，一边漱口一边注视着窗外。她被窗外吸引住，不吐了，嗽完口顺手把漱口杯往身后放，碰到什么，回头，是九毛九难看的嘴。古蒙儿吓得将漱口杯掉落在地上，恼羞得很。九毛九低头，殷勤地从地上衔起一只铝饭盆，那是它的碗。铝饭盆里盛着郝大地给它的那只苹果。它把苹果送给古蒙儿，古蒙儿不接，九毛九衔着饭盆不放下。

陶焕的读信声又传来了：

……你说你们那儿很美，山清水秀，像世外桃源，我真想去看一看。我还想去看一看你的那些战友，你们一起爬冰卧雪，一起巡逻放哨，有苦一起吃，有屈一起受，你们就像亲兄弟，比亲兄弟还要亲。你问我爱你啥子，我就爱你有这份情义、这份担代。

亲爱的川子哥，我一直有个梦想，我想做你的新娘子。现在，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了吧。可是，我离你太远了，够不着你。我想去你那儿，你说，别来，你怕我受罪。你说你三月就回来见我，桃花开了，你没有回来。你说等到十月吧，湖蟹肥了，你还是没有回来。你发誓，过年的爆竹炸响的时候，你一定会站在我面前。现在是翻年的九月，你还在信的那一头，迟迟不归。想起你的欺骗，我的心就揪着疼。

亲爱的川子哥，我晓得你在等我这封信。我晓得你会说，杜鹃，再等一年，等服完这一年兵役，我一定回来。我不信。我再也不信你的话了。不是不信，是你不光承诺我，你还承诺了国家。国家比我大，比我重要，我晓得你，你可以欺骗我，不会欺骗国家……

哨所操场上，陈川把头埋下去。哨兵们都不笑了，操场上鸦雀无声。古蒙儿靠在窗户上，她被那封虚拟的质朴的信打动了。

陶焕还在念着：

亲爱的川子哥，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我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爱着你，一直在心里想着你。可是，我不能再等你了，这么等下去，我的心会碎掉的。我……我必须把自己嫁掉，断了这份想念……

第一章 你在哪儿（15）

陶焕哽咽着停下来了，所有的官兵都沉默了。王全贵猛地站起，“什么破信！凭什么让杜鹃妹妹嫁给别人？我们早把她当成弟媳了！”

“不许杜鹃姐嫁人，要嫁就嫁陈川！”一大群兵站起来，吵闹声响成一片，古蒙儿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她实在没有想到，他们的生活会是这样，他们会为了这样一封虚拟的信而如此激动，如此真挚，又如此让她感动。

陈川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水。肖沐天问他有话说没有，让他大声音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陈川用力揩掉眼泪，很大声地喊：

“杜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让你，让你为我这么难。”

古蒙儿的泪也含在了眼里，她太感动了。兵们也都动容了，肖沐天拍了拍陈川的肩，让他坐下，然后朝队前走去，在那里站下。他说话了：“三班的这封信，让我想了很多。我刚调来高原那会儿，听老兵们说，边防军，有家不能回，有爱不能成。等我在高原干了几年，才明白，这话不对。问满世界，谁最念家？我们边防军。为什么？因为我们守着国门，最知道国为何意，家为何意，国有多重要，家有多重要。问满世界，谁最知道爱？我们边防军。为什么？因为我们守住了无数的爱，付出了无数的爱，却很难守住自己的爱。说到家，说到爱，边防军比谁都想，想得狠，想得咬牙，想得恨不得喊出来，想得自己揍自己，想得不愿意再去想……

“老实说，听陈川这么回答，我心里不好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安慰他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支持他的回答。我希望，同志们也支持他。”

肖沐天的话音刚落，操场上一片“我们支持！”的喊声，肖沐天又说话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支持，支持什么。我们有权利去爱，却没有权利让姑娘们得不到她们的爱！杜鹃这样的好姑娘，我们有理由让她为难，有理由让她在梦中得到、醒来后失去吗？现在，全体都有，听口令，起立。”

第一章 你在哪儿（16）

官兵们刷地立起，整齐划一，肖沐天扬起胳膊，指挥官兵们唱歌：

你下你的海呦，

我趟我的河；

你坐你的车呦，

我爬我的坡。

既然来从军，

既然来报国，

当兵的爬冰卧雪算什么。

什么也不说，

胸中有团火，

一颗滚烫的心哪暖得这钢枪热……

歌声甫毕，兵们热血沸腾。古蒙儿趴在窗台上，目光落在了肖沐天身上，她不太能理解，但确实还是被感动了，当她再次看窗外的时候，她听到了撤销肖沐天博古拉边防连连长职务，立刻接受调查，肖沐天连长一职由副连长安志民代理的消息。官兵们都被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震惊了，也困惑了，古蒙儿也震惊，她呆呆地立在窗前，让肖沐天的影子在她的瞳孔里乱撞。她有些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痛在哪里，说不出来，一如她离开城市一路寻找一样，她又一次迷茫了。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

(1)

“风暴行动”打响了，部队快速推进中，信息化最能显出首脑机关的把握。扎眼的是便携式电脑终端，几乎人手一个，若不是来来往往的野战服和戒备森严的警卫，会让人认为那是一座野外学院。

军区副司令罗桑是中心，他坐着没动，参谋们一路小跑着进来汇报工作，又小跑着离开指挥部。指挥部人来人往，气氛显得过于紧张。

中国在洛桑协定书上签了字，谁猎杀藏羚羊谁反人类，就算他是打着领带的外星人，中国也不答应，非追他到姥姥家。头儿矮矮的，黑得像一块让狮子都无法下嘴的硬石头的罗桑，就是这种说一不二的军人，可就在罗桑指挥部队向边境推进时，他得到了报告，边境上出现了一支有国际背景的盗猎集团，还有一支联合国科考队的十九名科学工作者突然集体失踪，武警和公安分别请求他们部队的支持，人命关天，军队责无旁贷，他们一定给公安做后盾，一定协助公安找到联合科考队，失踪的科学家有七名。两名中国科学家，两名美国科学家，奥地利、日本和加拿大科学家各一名。另外还有两名翻译、一名随队医生、九名背夫，一共十九人。

罗桑接到报告对一名参谋说：“告诉科委，请科委放心，公安就是要上珠峰，军队也把他们吊上去。他要上天，麻烦一点儿，军队也让他们上，军队一定会把人救回来。不过，这日本人也是，不接受教训嘛。卡瓦博格那一次，他的登山队全军覆没，尸体都没捞回一具，一大堆老婆孩子守在山下哭鼻子。他对中国怎么这么有兴趣，还世世代代上了？这话别记，个人感慨，让人家说有反日情绪，影响不好。”

罗桑说完，参谋记录完毕，跑步离开了罗桑的指挥中心部。雪豹先遣分队已经推进到预定地点，去年Y方越境留下的十八个痕迹已经被全部消除，罗桑是不允许Y方越境中方领地，他告诉雪豹先遣分队的林宏达，Y方带过来的一纸一木，打包，原物奉还，一棵草也别留下，他家里花多，名花也不少，他要种花草也会种中国的花草，Y方的所有，他不感兴趣，也不允许在中方的领土上出现Y方的花草树木，中方领土的完整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罗桑在指挥部密切关注着“风暴行动”向边境推进的动向，马加来了，马加不敢进罗桑的指挥部，一直在总指挥部等他，罗桑说：“你们太怠慢了吧。马加是谁，人家前面几万平方公里失地，人家是主角，你们怎么能让主角在幕后摩拳擦掌，几十年不让他上台？害性命嘛。”周遭人听了罗桑的话，都偷偷乐，他们都知道老头子话有修炼，不带意思不出口。

罗桑把指挥部的事交代完后，正准备去见马加，温旭过来叫他接电话，他接过电话，脸色阴沉下去，问了一句：“确诊了？”对方说一句，他就放下了电话，愣了片刻，才匆匆往外走，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参谋们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活跟了出去。罗桑走得很快，他不说话，那些参谋们也不敢问。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2）

罗桑急切地赶到战地救治中心，军区总医院郭院长正向助手交代事情，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罗桑气势汹汹闯进帐篷，郭院长示意助手离开，罗桑望着郭院长问：“确诊了？”

郭院长点了点头，接着说：“是晚期。”

罗桑盯着郭院长，他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而且从郭院长的态度看，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一下烦躁起来，郭院长是博导，高原病之父，他说没商量余地肯定就没救了，罗桑不希望听到、看到这样的结局，那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是他心爱的尖子兵肖沐天的父亲肖同，总工程师肖同的父亲、母亲和妻子都死在高原之上，除了有心脏病的女儿不能留在高原上外，儿子也被他留在高原上了，这样的一位好战友，怎么可以说走就走的呢？罗桑这样想的时候，情绪又上来了，他不讲理地说：“我就想知道，他怎么这么有本事，这么不要脸，把自己往短命上弄！”

郭院长说：“副司令，你和他不是一般的感情，我能理解，如果立刻送到内地，就内地的条件，也许能拖上几个月，可他不走。他说，他要亲眼看着兰西拉光缆铺到边防线上。”

罗桑接过郭院长的话说：“有什么好等的，他都这样了！到那一天把他接回来，敲锣打鼓地接回来，军区不给专机我筹款，送走，明天就送内地去。”

郭院长为难地望着罗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肖同要见见他儿子。”

罗桑愣住了，郭院长看着他的表情，也很难过，还是忍住轻轻地提醒罗桑去看看肖总工程师。

罗桑离开了郭院长，直接去了肖同的病房。他推门时看到肖同躺在病床上，正在和两个年轻的军人说话，年轻军人看到罗桑，起立，向罗桑敬礼，他们是肖同的研究生。两人知趣地起身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就只剩下罗桑和肖同，罗桑接过肖同递来的苹果专心致志地啃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肖同说出他的病情，该不该说实话。

肖同看了看罗桑问：“你那儿忙着收复失地，军委的班子在后面督阵，不会有闲心到我这儿来啃苹果吧？”

罗桑像得到大赦令，把啃了一半的苹果丢在一旁。他是要雨得雨，要风得风，到哪儿都没有怵过的人，可在肖同这儿，他就没章法了。

罗桑还是决定告诉肖同实话，尽管他让郭院长把事情瞒住，现在，他突然觉得不应该瞒，也不想瞒，他直接告诉肖同，他的病是肝癌晚期，而且已经扩散。

肖同听了罗桑的话后显得很平静，他把罗桑啃了一半的苹果揣进兜里，说：“别浪费，回去忙你的。”

罗桑看了看肖同，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是这个结果，你肯定接受不了，得撵我走，要我我也受不了。”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3）

肖同摇摇头，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妻子是医生，她不在的这些年，他捉不着人，就看她留下的那些书，对自己的病情他是清楚的。他安慰罗桑说：“是我癌症晚期，不是你癌症晚期。你罗桑嘉措是上师世家，要不做军人，你也是活佛，这个时候，应该给我讲讲《中阴得度》密法，开导开导我，让我看轻生死。说吧，我不是密宗信徒，但也不是悲观主义者，说什么都行。”

罗桑听肖同这么说，心里一阵难受，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默默地看着他。

肖同的父亲是孤儿，他只知道自己是山东人，山东什么地方的，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世上他有没有亲人。十八军进藏那一年，他妈为救一个喇嘛中了毒箭，死在波蜜，他被送进内地，第一次当了遗孤。六十年代那场战争，他父亲带侦察队打迂回，刚过八一桥就中了弹，他不肯回撤，带伤打出几十里，三天后任务完成，血尽而亡，他从哈工大赶回来，当了第二次遗孤，以后是沐天的姥姥、沐天的姐姐，再以后，是沐天他妈，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了。他们肖家三代八口，五个埋在西藏，剩下他，沐天和沐云兄妹俩，沐云风湿性心脏病，不能待在西藏，他和沐天在这蓝天白云下，说习惯了缺氧的日子，不是真心话。可像他这种情况，能活几天，真说不准，要出去了，能不能再活着回来，很难说。他想好了，他就死在亲人身边吧；埋在西藏，让他看着他的第二个故乡，也算对得起死去的亲人，对得起他奉献了满腔热血的高原。

肖同的父亲是罗桑他们营的老营长，战死的时候，他当兵刚满一个月，脸上全是老营长的血。那是他最后一次流泪，也是第一次知道，让一支军队强大的，是它有多少重装备；让一支军队勇往直前的，是它有打不倒的精神。从那以后，他把营长的精神融入自己的骨髓，变得如钢如铁一般地坚强。现在肖同想死在西藏，他得满足他的心愿，肖同担心他女儿沐云知道他的病情后，会闹着进藏，她心脏不好，又正在闹离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能让沐云知道。

罗桑望着肖同认真地说：“瞒，瞒得滴水不漏，军委主席也别想知道。等你闭眼，我让人去成都办个灵堂，让沐云好好哭你。”

肖同满足地点了点头说：“还有一件事。我知道，风暴行动事关重大，连大区都进入了，我是在给组织上找麻烦，能办不能办，你给掂量掂量。”

罗桑问：“你想见沐天，是这个意思吧？”

肖同没回答，而是说：“前些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孩子的妈吵了一架。孩子的妈怨我把孩子硬从广州调进西藏来，不让出去。她哭着喊着说，肖同，你爹我妈那一辈把自己留在了西藏，我俩也把自己奉献给了西藏，可孩子不是大米，不是公路，不是人民币，我们没有权利奉献他们，你这个爹不是爹。罗桑，我是党的人、军队的人，我在西藏干了几十年，没有悔过，可孩子他妈在梦里骂我的话，一直堵在我心里，下不去。我真拿不准，那是不是我的悔。我得看看孩子，问问他，他怨不怨我，他悔不悔。我去了那边，才好向他妈交代。”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4）

罗桑听了肖同的这段话，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句：“老哥哥！”他走近肖同，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个男人在病房里真情地对视着，只有他们读得懂彼此传递出来的是怎么样的一种兄弟战友情。

(2)

罗桑离开了肖同病房，温旭和马加在车上等他。罗桑心不在焉，那股烦躁劲儿还没过去，扭头盯马加，一会儿，伸手从前面温旭的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在墨镜后看马加。

马加是来汇报肖沐天的事，尽管在边境双方对峙已经撤了，只是不管对方下一步反应是什么，肖沐天的趋势是往娄子上捅。马加不是怕捅娄子的人，可肖沐天不同，海防战区过来的尖子，核心人才，风暴行动的节骨眼上，他不想肖沐天影响大局，把自己给毁了，这个时候撤掉肖沐天连长职务是给他上保险，他要把这个想法给罗桑汇报清楚。

罗桑不理马加的这一套，满口嘲讽，一分区人才济济，跟国家银行似的，硬通货储备得比谁都牛，广州军区代职的那批干部马加拿走了一多半，肖沐天算一个。保险都上上，上好，别摔了折了。

马加急了，想辩解，罗桑却不以为然，硬通货不是谁存得多谁是老大，是谁拿它调动了市场谁是老大，美联储格林斯潘的传记上这么写着。

马加试着问罗桑什么意思，罗桑仍然不给马加好脸色，人是一分区的，军区不管。军区只关心一战区在风暴行动中的表现。五个推进方向，三十六个推进点，一半目标在你一分区手上，对方一线的兵力比马加他们多五成，要控制不住，马加他们响一下对方能响一下半，这就不好说了。

马加告诉罗桑，他们动作比对方快。预演过，对方响一下马加他们能响三下，马加他们要响快了，他那一下都响不出来。罗桑在一区寄托着厚望，他当然不希望一区有任何失误。

马加拍胸保证说：“请总部首长和军区首长放心，一分区深知战势轻重，绝不辜负重托。”

罗桑看看马加，吩咐身边的参谋长：“这话记录在案。”这话说完，马上又切换到马加身上，“不送你了，换马。”

罗桑的座驾停下，后面一溜车都停下，马加下车，罗桑拉开车门探出脑袋，喊：“老马。”

马加站住，罗桑说：“给你个建议，躺着的不是马，挂着的不是枪，好兵要真不想毁，那就往毁里摔打，摔打坏了算他倒霉，摔打不坏，换个天地再摔打，省了保险柜。这话别给我扩散，让广州军区听了说我带兵不讲政治，下回不给我干部。”

马加笑了起来说：“有个条件。你的墨镜送我。我的让下面的兵抢走了，人在马上，来不及打蹬。”

罗桑旁顾左右，不理马加的话，而是望着温旭故意问：“温参谋，你刚才说什么？科考队不是正找着吗？我这儿去什么地方给他弄人？小陈，走人。”罗桑把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后面又跟过来两辆。马加朝地上啐了一口，狠狠地说：“抠门儿，还格林斯潘呢。”说完朝自己的座驾走去。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5）

(3)

在博古拉哨所里，肖沐天在给安志民作交接工作，他要下山接受检查，头场大雪眼看就要来了，得赶快走，要不就下不去了，他走之前，想去给营里挂电话，要山下上来两个人，哨所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着，也热爱着，他放心不下。

对于肖沐天的离去，安志民很难过，他实在觉得上级对肖沐天的处理太重了，他很为肖沐天惋惜。想派人送肖沐天他们下山，可二排长带队去寻找科考队了，事务长带人下山背罐头去了，他自己要带队检查封山前的武装巡逻，哨所没留几个人，实在抽不出人送肖沐天他们下山。安志民直接给分区挂过电话，是吴主任接的，他向分区请示过了，由肖沐天郝大地和古蒙儿下山，吴主任同意了，在肖沐天这儿形式就真的没必要讲了，这一点安志民是清楚的，正因为太清楚肖沐天的为人，才让他对肖沐天的离去，那么依依不舍和痛心。

肖沐天这次下山要把九毛九和雪花都带下山去，它们超期服役，去年就该退伍，九毛九这一次又受了伤，该让它过两年好日子了。九毛九不仅和郝大地、和他也一样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就因为这种感情才让他违反规定，不顾一切去救九毛九的，他不后悔。

肖沐天交代完事，安志民望着他说：“还有一件事儿。这次边境会晤，本来是下周二的事儿，对方要求在今天，说是有重要事情通报。而且，他们指名点姓要你参加。我请示了分区，分区同意你以无职权军官身份参加会晤，但不能说话。”

肖沐天告诉安志民，他还是不参加的好，别让上面为难。安志民不干，他望着肖沐天说：“连长，有句话，到这个时候，我得说。这回的事，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是我消极，边境无小事，你这次下去，不知我们还能不能再傍着肩一起干。我没有什么，可你也知道，博古拉的官兵，他们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样儿。昨晚你在队前一宣布，大半兵一夜没睡。你忙前忙后照顾王江不知道，我那屋里，半宿硬没停下人来，抽了我三条烟，一个月粮饷没了。还有几个落泪的，让我骂他们没出息，我是真违心。要是不太委屈，你就算再陪陪弟兄们吧。”

边境会晤定在一个半小时后，一排长已经带人先上去了，肖沐天去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参加会晤。博古拉哨所有六特别，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创业，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在肖沐天这里已经是第二十一任连长，在他之后，还会有一代代继任，他不能让战士们的情绪，影响了哨所工作。

安志民等肖沐天换完衣服出来时，告诉他，古蒙儿不是迷路，她是故意往沼泽地里走。换句话说，肖沐天救的是一个不想活的人，他为一个自杀者犯了错误。

肖沐天回头看了看安志民，他嘴角动了动，想说话，最终还是没有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上级对他这样安排，肯定有上级的道理，他不怪上级，更不怪古蒙儿和九毛九，那是生命，任何时候，生命比他的晋级更重要。

安志民紧追了几步，和肖沐天并肩往边境会晤站走。在边境会晤处，Y方和中方的兵隔着几尺相对站立，目光对目光，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彼此看着对方。Y方逆着阳光，看不清他们的样子，莫希姆满心欢喜地从中方的箱子里取出两瓶五粮液，再取出一只漂亮的水晶瓶把玩着。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6）

安志民皱着眉头，从Y方的箱子里拎出一只破马鞍、一只破鞋、几个肮脏的塑料盒，然后丢回箱子。中方翻译向莫希姆表示感谢。

莫希姆说：“令人惊讶的礼物。他们总是这么客气。告诉他们，我非常喜欢他们的礼物，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慷慨的军人。”

Y方翻译向安志民表达莫希姆的意思，安志民看站在稍远处的肖沐天，肖沐天脸色平静。两只箱子被分别抬走后，安志民不耐烦了，他不想和Y方在这儿磨蹭。

中方翻译向Y方传达安志民的意思，莫希姆收起脸上的笑容，小声向Y方翻译说话，他要Y方翻译告诉安志民，正式情况已经通报了，在结束本次会晤前，他想和肖上尉说几句话。

安志民为难了，莫希姆朝肖沐天看，肖沐天也迎着他的目光，就是不说话。莫希姆说：“我无意探听贵方在两次遗憾的边境事件之后对贵方军官的处理情报。我方没有新的会晤内容，我同意，我们可以结束本次会晤。”

中方也没有新的会晤内容，安志民同意结束本次会晤，莫希姆与安志民握手，双方脱离接触，各自下达撤岗命令。

安志民有一刻有些糊涂，但他很快明白过来，Y方下达的不是撤岗命令，而是一个列队的命令，随着命令的下达，Y方边防军一字排开，莫希姆整理军装，站到队列前面，对一个士兵耳语，那个士兵挺胸，向中方打出一串手语，安志民愣了一下，激动了，低声叫住已经接到撤岗指示向后转的肖沐天：“连长。”

肖沐天转过身看，Y方士兵再次打出刚才那一串手语。安志民小声翻译：“我方官兵向肖上尉先生致以敬意。”Y方士兵打出另一串手语，“请上尉先生保重，我方希望再次见到上尉先生。”

安志民看肖沐天，肖沐天紧闭着嘴。安志民转头向一班长下令：“回答他们，上尉谢谢他们。他们会见到上尉的。他们会。”

一班长立正，挺胸，向Y方打出手语。莫希姆下令，Y方边防军挺胸，荷枪。莫希姆看着肖沐天，抬起胳膊，向肖沐天行军礼。肖沐天目光平静，慢慢抬臂，向莫希姆行军礼。一阵风吹来，风从双方边防军的枪尖上刮过，嗖嗖有声，双方的边防军都被这一幕感动了，这是真正军人之间的敬重，连高原的风都在为他们奏乐。

(4)

古蒙儿人留在高原上，心却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时刻都在想着继续行走，继续寻找她想寻找的东西。在肖沐天宿舍，她把行囊从窗户里丢出来，接着人也从窗户里翻了出来，朝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有人，她拾起行囊迅速离开。她顺着护山墙体往峭壁边摸，摸近了，突然站住，慢慢回头，她看到郝大地高高地骑在电视接收锅上，居高临下坏笑着看她，像看一只兔子。

古蒙儿往前也不是，回头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郝大地索性放下胳膊，在接收锅上坐舒坦，一本正经地看古蒙儿。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7）

古蒙儿被郝大地看生气了，一耸肩上的行囊，继续往前走。郝大地“哎”地叫了一声，古蒙儿不理他，继续往前走。郝大地再叫，古蒙儿还是不理。古蒙儿走到峭壁边，把行囊丢下峭壁，人正欲下去，吓了一跳，往回一缩。九毛九从峭壁下探出脑袋，殷勤地看着古蒙儿。古蒙儿气坏了，她冲九毛九嚷：“我又不是豹子，又没落进冰窟窿里，你老跟着我干吗？”

郝大地嘎嘎地笑，笑得差点儿没从接收锅上掉下来。他笑完后，人还是下来了，手里操着扳手，一脸油污，歪歪斜斜地走到古蒙儿身边说：“博古拉有句名言，不听老兵言，吃亏在眼前。这个老兵，前面加个姓氏，郝，说的就是本人。”

古蒙儿不理那一套。郝大地笑着叫：“九毛九，去，把包弄上来。”九毛九一扭身，敏捷地下了峭壁，古蒙儿绝望了，她要下去，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让她可怕的九毛九，她热烈地望着郝大地，她希望他能够放她走。

郝大地当然看明白了，可是他怎么可能放她走呢？这是规定，他不会违反的，肖沐天为了救她，已经违反了一次，如果再私自放她离开，肖沐天真的有嘴说不清了。

九毛九把古蒙儿的行囊拖上峭壁，交给古蒙儿。古蒙儿恨恨地瞪九毛九，“死心眼儿，跟狼似的。”

郝大地问了一句：“看出来了？”古蒙儿不解，郝大地又说，“不是跟狼似的，九毛九就是狼。”

古蒙儿不想理会痞里痞气的郝大地，还瞪九毛九，瞪了两眼觉得不对劲儿，再看郝大地，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从九毛九身边跳开，紧张地看郝大地，再紧张地看九毛九。

郝大地喊：“九毛九，抬腿。”九毛九老实巴交，把腿高高地抬起，让古蒙儿看。

郝大地说：“没让你看生殖器。看见悬趾没？悬趾，大的那一个，就是你的脚拇指。狗让人折腾了几万年，悬趾早退化了，狼不能退化，得在崎岖的地面上飞跑着猎食，要不就得饿死。”

古蒙儿一脸困惑，九毛九叫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狼叫，她还是不相信九毛九是只狼。

九毛九以前是只灰狼，狗的祖宗，它妈让那边的兵给打死了，它那时出生不久，比猫大不了一圈，走路还摇晃。郝大地前任的前任的前任连长半道上碰见，抱了回来。整整半年，哨所里连病号都舍不得动奶粉，全让给它了，它是连里的老佛爷，现在还喝奶粉呢。

古蒙儿撇下郝大地和九毛九，匆匆往回走，这回她信了，九毛九确实是只狼，一个郝大地，一只狼，她不是他和它的对手，还是乖乖地回肖沐天的宿舍里待着吧。

郝大地把古蒙儿的行囊替她送进肖沐天的宿舍，两个人出门坐在台阶一边看营区，一边交谈，古蒙儿问肖沐天情况怎么样，他算什么学生？不光作业没做好吧？她也搞不清楚，她在内心深处是担心他的，也很不希望因为她，他才被处罚的。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8）

郝大地无所谓地说：“他是没按老师规定的做，老师那儿通不过。”其实肖沐天只是属于一道题有无数解法，他做了其中的一种，老师没看懂而已，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却被事态的发生弄得越来越复杂，他也不知道这次和肖沐天一块儿下山等待的是什么样的检查。

郝大地嘻嘻地笑起来了，好像下山检讨与他无关。古蒙儿有些看不懂这些官兵的生活，有时候她觉得郝大地满身都是痞子气，与军队的作风格格不入，有时候她又觉得他们才是真实的军人，究竟哪一种感觉是真实的，她自己都迷糊了。

黄昏时分，古蒙儿百无聊赖地靠在窗台上，窗外的拐角处站着肖沐天和郝大地，两个人在说话。肖沐天显得平静，郝大地显得激动，古蒙儿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两人在争论一件事，互不相让，郝大地要走，肖沐天赶上去，一把拽住郝大地，郝大地想挣脱，肖沐天一把锁得郝大地无从挣扎，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肖沐天松开郝大地，一字一顿地说：“不要缠着她，离她远远的。”然后不看郝大地，转身离开了，身后传来郝大地的声音：“当了两年哨所主官，不至于端起来吧，我和她的事，缠不缠的，在我和她，谁也管不着，包括你。”

这回是郝大地先走了，肖沐天站在那儿看着郝大地的背影，人很无奈。

古蒙儿偷听了这一切，她没想到肖沐天和郝大地这样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居然会喜欢同一个姑娘，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古蒙儿又一次陷入了困惑之中。

(5)

第二天黎明，狂风大作，博古拉哨所的哨兵站在营区门口，被狂风吹得站立不住，他大衣外的腰间系着一根被包绳，绳子的一头紧紧拴在石柱上，这个样子，他才可以站得稳一些，他的头顶，一面红色的国旗在大风中哗啦啦狂响，向所有人宣告着，变天了，随时可能有大雪降下来。

在哨所操场，巡逻队冒风站立在朔风中，肖沐天和安志民站立在队列前，哨兵们情绪复杂，陈川和几名班长的眼眶是红的。肖沐天收回视线，朝天上望去，有细碎的雪粒子落下来，大雪很快要到了，这天说变马上就会变的。

安志民恋恋不舍地拍了拍九毛九和老军马雪花，松开它们，九毛九和雪花走到肖沐天身边。

郝大地和古蒙儿站在队列的一旁，郝大地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古蒙儿傲慢地扬起下颌。安志民看着他们想说什么，最终忍着没说出来。

肖沐天看懂安志民脸上的神色，他很小声地说：“志民，不用说了。”说完，恢复音调，冲着安志民说，“安连长，我有一个请求，我想看着同志们走出营区，上线巡逻。”

安志民嘴唇嚅动了一下，心里酸酸的，眼角也湿了。官兵们情绪也激动起来，一班长带头喊：“安连长，我们送连长！”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9）

陈川喊：“我们要送连长！”

陶焕也喊：“让我们送连长！”操场上响起官兵们的一片请求声。肖沐天不说话，在狂风中坚定地看着安志民。安志民腮帮子抽动了一下，大声吼道：“都别嚷了！”

安志民命令全体立正，挺起胸脯，向肖沐天敬礼，请肖沐天保重，肖沐天向哨所的官兵们还礼。

肖沐天后撤一步，让身边的九毛九和雪花成为官兵们的视角中心，全哨所官兵们向九毛九和雪花敬礼，九毛九慢慢地一撑后腿，由坐姿改为站姿，头颅高昂，目光中满是庄严。巡逻队出发了，他们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向营区大门。肖沐天目送巡逻队，看着他们走出营区，消失在远处。

古蒙儿看郝大地，发现郝大地早把脑袋转向一边，看远处荒凉的冷山，古蒙儿看不见郝大地的脸，可她明白他此刻内心一定很难过，一定波涛汹涌着。

肖沐天朝红旗看了一眼，他牵着老军马雪花，带头走向营区大门口，他没有回头，九毛九回头看了郝大地一眼，紧紧跟上肖沐天。郝大地从地上拿起古蒙儿的行囊，背上肩，转身跟了上去。古蒙儿也跟上去，她没穿那件大衣，穿着自己洗干净的登山装，大衣被郝大地抱在怀里。

雪飘出了形状，渐大了，洇湿了红旗。天是越来越阴，风小了许多，雪飘得不疾不徐，十分好看。九毛九跑到前面去了，肖沐天牵着雪花跟在它后面，再后面，是并排走着的郝大地和古蒙儿。古蒙儿大口喘着气，她实在累极了，想休息，郝大地拿话抵她，“你说九遍了。”

古蒙儿大声喊：“喂！”肖沐天回头，“我累了，我会骑马。”

肖沐天“嗯”了一声，扭头继续往前走，古蒙儿生气，加大声音：“你没听见呀，我说我会骑马，就是，你把马给我，我骑着走。”

肖沐天头都没回，坚定地说：“不行。”

古蒙儿不解地回头看郝大地，雪花是退役军马，问：“那又怎么样？”

郝大地冷漠地说：“你爸爸退休了，你不会让你爸爸往十二楼扛煤气罐子吧？你有爸爸吧？”

古蒙儿突然发作，冲郝大地大喊：“别提他！”郝大地困惑地看她，不知道她发哪门子火。古蒙儿走到一边想坐下，郝大地赶上去拉住她，继续往前走。他们还没走十二里路，还得走七八个小时，古蒙儿这会儿就走不动，下面的路怎么办？

古蒙儿实在是累极了，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可郝大地就是不让她休息，要她翻过山坡才会让她休息十分钟。古蒙儿没办法，被郝大地强拉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太阳偏西时，海拔低了许多，天上没有了雪，九毛九还走在队伍的前面。肖沐天还牵着雪花走在第二，不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郝大地和古蒙儿还落在后面。郝大地从古蒙儿手中接过水壶，挂上肩。

肖沐天停下来看了看天色，再看了看腕上的表，又继续走。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0）

古蒙儿问郝大地：“你怎么没交代？好像你在他面前很要脸。因为你是教头？”郝大地没有言语，脸上暗淡下去，他为他也为肖沐天难过，如果不是一连串的边境事件，他和肖沐天现在都应该待在哨所里，而不是在路上行走着。

古蒙儿往一边走，她想方便，郝大地却跟了上来，弄明白古蒙儿的意思后，闹了个大红脸。古蒙儿往四周看，无奈地站住了，肖沐天没站住，也没回头，但显然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脚步慢了下来，九毛九去撵一只山鼠，蹿到前面去了。

古蒙儿不习惯当着男人的面方便，可她又确实需要，急了，一再叮嘱郝大地不要转身，也要郝大地告诉肖沐天不要回头望。肖沐天其实听到了古蒙儿的话，他没理他们，牵着雪花跳下一块岩石，加快了步伐，走到前面去了。

太阳跳了一下，落入山谷里。三个人和九毛九坐在石头上休息，马立在一旁。他们是分开坐的，郝大地和古蒙儿坐在一块儿，肖沐天和九毛九坐在稍远处。

古蒙儿喘着气，精力已经不济了。郝大地开始赞美古蒙儿：“我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娇气的姑娘。告诉我，你为什么进沼泽地？我是说，告诉我真的原因，别让我老猜。”

古蒙儿狠狠地瞪郝大地，她是那种从来不按照别人的决定行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事，她不能让别人主宰她的命运。

郝大地的痞气又上来了：“这个我懂，现代社会嘛，大家都这么想，尤其是你们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人。所以说，大半个世界都在白费力气。”

古蒙儿生气，站起来，离开郝大地走到一边，坐下，这回真不理会他了，郝大地起身，把背包背上肩，试了试电筒。古蒙儿有些冷，掩紧了衣裳，着迷地望着远处。远处的山峦顶着一抹青白色，那之上，是落日映出的金黄色余晖，美丽动人。古蒙儿的眼睛湿润了，她悄悄抹了一下眼眶，站起来，不往郝大地那边看，朝山下走，“别动！”肖沐天大喊了一声，古蒙儿被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吓得止在那儿，先是九毛九，再是肖沐天，一狗一人，出膛的子弹似的，向古蒙儿扑来。古蒙儿尖叫了一声，掩住脸，郝大地丢下怀里的大衣，飞快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也冲了过来，九毛九在古蒙儿脚下闪失了，滚向一旁，肖沐天扑向古蒙儿，飞起一脚。古蒙儿吓得闭上眼，有什么东西绳子似的飞向空中。古蒙儿被肖沐天撞倒，没倒在地上，倒在赶过来的郝大地的怀里。一条蛇扭曲着，想要爬开。肖沐天过去，弯腰把蛇捉住。

古蒙儿睁眼看，惊魂未定，点头，又摇头，看肖沐天手中的蛇。

郝大地松开古蒙儿，过去，从肖沐天手里接过蛇，往一旁走了几步，赶着怒气冲冲跟上来的九毛九，把蛇放在地上，看着蛇游开了。九毛九不服气地冲蛇的背影咆哮了两声。

肖沐天总算说话了：“没事儿，这个季节，蛇一般不咬人。”

古蒙儿委屈回敬了肖沐天一句：“不咬人，你拉那么大架势，吓也吓死人了。”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1）

肖沐天看古蒙儿一眼，走开，回到自己休息的位置，把包背上，牵着雪花朝山下走去。郝大地示意九毛九跟上肖沐天，然后走到古蒙儿身边。

郝大地说：“他是安慰你。这个季节，蛇都进巢休眠了，没进巢的蛇，遇到动物体热，会受刺激，偶尔也会咬人。那是一条毒蛇。”

古蒙儿问那干吗把它放了，为什么不打死它？郝大地看古蒙儿，脸色严肃，他觉得古蒙儿一张漂亮脸蛋，真是白漂亮了。他丢下古蒙儿，朝山下走去。古蒙儿喊冷，郝大地也不停下来，她不明白又怎么得罪了他？她算是越来越不明白郝大地和肖沐天的举措了，在她眼中，他俩就是怪物，傻瓜加笨蛋。

三个人都不说话，直到夜晚，他们才走进营部的军营里，为了节约电，营区里没亮几盏灯。操场上，摸着黑有队列歌声传来：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

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

……

肖沐天带着郝大地和古蒙儿走进军营，一名军官迎上来。几只狗奔过来，九毛九欢快地和同伴闹成一团。肖沐天目光投向一旁，军医曹仁端着一个热水脸盆，正从那里走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肖沐天去了值班室，找到了教导员，教导员让他们去黑马河兵站，分区三小时前来的电话，马参谋长指示，他和郝大地的调查，不在营里解决，直接去分区。

马加已经向罗桑副司令回话了，肖沐天已经带郝大地和争论地区越界事件肇事者下山了，分区已经派人赶往博古拉，会调查清楚事件情况，然后报军区。他指示肖沐天他们到军营，看身体状况再确定是否继续赶路，分区的人在黑马河兵站等他们。马加指示教导员，不管他们什么时间到，立刻和他通电话。教导员让肖沐天先去挂电话，然后再洗洗，他已让伙房炒了腊肉，晚上让他们开戒喝一盅。

肖沐天没有动，他感觉到那个和他对视的军医会和他们同行。教导员带肖沐天去看年轻士兵平堆朗措。他半靠在床上，脸蛋上顶两朵耀眼的高原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灯下站着军区总医院的大夫曹仁，教导员向肖沐天作了介绍，曹仁主动伸出手，与肖沐天握了握。

肖沐天看朗措，朗措是巡逻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下来，伤了脚，很厉害。朗措开朗地冲肖沐天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肖沐天看了，心又有些酸，去黑马河兵站这一段路不通车，得赶快送到分区。教导员说本来打算派几名战士把他们送走，肖沐天他们来了，顺便把他俩带走。肖沐天当着曹仁和朗措没有说话，离开朗措的房间后，他告诉教导员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带他俩走，按规定，在调查结束之前，他无权执行新的任务。

教导员为难了，朗措的伤很严重，营里处理不了，团部又离得远，得赶快送到分区。去黑马河路上难走，曹医生一个人对付不过来。营部的情况是人都下哨所了，政工后勤一摊子，全都在忙风暴行动，抽一个人，等于抽他一根肋骨，他实在需要肖沐天他们的帮助。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2）

肖沐天违反规定才接受调查的，他不能再违反规定。教导员理解肖沐天，没再强求，而是问古蒙儿怎么捅那么大娄子。肖沐天和教导员说话时，郝大地从黑暗中走过来，向教导员敬礼。教导员高兴了，他刚休假回来，两个月探亲假，只让休了十天，路上折腾了二十天，军航票买不到，自己掏钱坐民航进来的，一个月薪水没了，想起来就心痛，不过一见郝大地，他就想起妻子让他给郝大地带的两包米粉作料，妻子让他一定要交给郝大地。郝大地很感动，现在他有些内疚，自己犯错误了，让嫂子笑话。

教导员一回来就听说了，郝大地是老同志了，让他别总犯脾气，别和上级顶牛。郝大地笑笑，告诉教导员，一会儿去他那儿，他现在想和肖沐天说句话。教导员和肖沐天对视了一眼，就离开了。

教导员一走，郝大地就向肖沐天请假，他需要一天的时间，可肖沐天坚持不同意，别说一天，就是半天、一分钟他都不允许郝大地再离开。

郝大地急了，他得去把丢失的信找到！肖沐天昨天已经让营里去找了，他不同意郝大地再去，可郝大地坚持那是他的事，不应该让别人替他办。再说了不就是超期两天吗，两天不到，多大点儿破事儿肖沐天竟然咬住不放，他恨不得给他几拳。

肖沐天还是坚决不同意，他不想继续和郝大地纠缠，起身离开，郝大地追上去。他们路过古蒙儿的宿舍，门掩着，悄无声息。肖沐天上前听了听，郝大地也上前听，没人。肖沐天轻轻敲门，然后把门推开，屋里真的没有人，东西也不在。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走了！”然后同时向外跑去。郝大地说：“我去！”肖沐天收住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6)

古蒙儿在操场上散步，慢慢走着，四下观看。操场里空无一人，远处，哨兵在营区门口站得笔直。古蒙儿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跺了跺脚，九毛九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殷勤地来到她身边，古蒙儿套近乎地在九毛九面前蹲下，看了看四周，从身后取出一条绳子。九毛九凑近了，亲热地嗅古蒙儿，古蒙儿把绳子往九毛九脖颈上系，九毛九不反抗，温驯地接受。古蒙儿要离开这里，她不想被军队的首长盘问，要九毛九不要叫。九毛九傻乎乎地仰了脑袋看古蒙儿，古蒙儿把九毛九拴在一棵树上，迅速走到水泥乒乓球台前，从台下拖出行囊，回头看九毛九，九毛九蹲坐在树下，安静地看着她。

古蒙儿回头望着九毛九说：“我知道了，你是好狼。再见九毛九，我会记着你。”说完，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3）

古蒙儿背着行囊朝山冈上爬，山下军营悄然无声，几盏灯，像落地的星星似的亮着。天很黑，四周几乎看不到什么，她听有什么东西突然发出动静，她吓了一跳，往下蹲，是一块松动的石头，轰隆隆滚下山去。她按捺着紧张，站起来继续往山头爬，又有什么东西发出动静。她停下，那响声也停下。又往前走，那声音又响起。她飞快地从行囊中取出一把瑞士军刀，握在手中，动静消失了。她紧张地观察，天太黑，看不见。因为太紧张，连忙打开手中的军刀，举着，大着胆子继续走。一只鸟儿被惊动了，扑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然后是好几只。即使有准备，她还是紧张得要命。她吃力地翻上一块大石头，抬头抹汗，突然停下，心提到嗓子眼儿。大石头上蹲着一个黑糊糊的家伙，月亮衬托出它的剪影，她失声地喊：“狼。”

古蒙儿想用手中的瑞士刀捅狼，身子一晃，差点儿没摔下石头，手中的刀掉了，行囊也滚下了石头。那黑影一动，过来了，古蒙儿急得四处摸索，石头光光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太大，又抱不起来，黑影近了，更近了。古蒙儿往后退，后面是高坎。古蒙儿绝望得要命，黑影哼了两声。古蒙儿停下来喊：“你，这个，坏狼。”

月亮钻出乌云，照在九毛九身上。九毛九脖子上拖着那根绳子，古蒙儿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九毛九往前凑，古蒙儿恨得咬牙，把它推开，全身乏力地倒下去，天空不黑，是蓝色的，月亮皎洁如雪。古蒙儿一动不动，又惊又吓，已经让她失去了一切体力，她动不了。天空一暗，月亮被乌云又遮住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遮住月亮的不是乌云，是一个人影。古蒙儿吓得一下子坐起来，这回，不尖叫都不行了。

郝大地说：“别叫。”古蒙儿的叫声戛然而止。手电筒光亮了，照在郝大地脸上，古蒙儿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古蒙儿让郝大地不要照她的脸，手电筒灯熄灭了，郝大地在石头上蹲下来，顺手抓起九毛九脖子上的绳子闻了闻，丢下，在黑暗中看古蒙儿，说：“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卑鄙，我没说溜号的事。爱溜就溜，溜掉算你能耐，我说的是九毛九，它信任你，你把它拴住，绳子上一股尿味儿，厕所里捡来的吧。”

古蒙儿起来不理郝大地，倒着身子往大石头下滑，她准备下山，不跑了，跑不掉，有郝大地和这个该死的九毛九，她休想溜掉。郝大地纵身一跃，从大石头上消失，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军营里。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4）

肖沐天看看天空，他没有走出军营，而是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曹仁和朗措的宿舍，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站住了。朗措在问曹医生，他的脚会不会有问题，曹仁安慰朗措他会没事的。朗措又问，肖连长是不是怕麻烦，不愿意带咱们走。肖沐天想了想，推门走进宿舍，走近朗措，坐在他床头，轻手轻脚察看朗措的脚伤。

曹仁说：“内、外、后三踝骨折，跟腱和韧带撕脱，跟骨粉碎性骨折，四五趾完全折断。移位情况严重，手术前不能做复位操作，只做了简单固定。”

肖沐天细心地观察朗措，朗措不好意思，十九号上午出的事，四天多了。下哨所困难，耽搁了。得尽快手术，要不会有麻烦，可下面的卫勤条件不允许，只能采取阶梯治疗方式后送到分区卫生科，他的脚实在是不能再耽搁。

肖沐天帮曹仁给朗措吊腿，像抱兄弟一样把朗措抱在怀里，同时敏锐地抬头。墙上，挂着一支老式军官用手枪，肖沐天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到曹仁在给朗措盖被子，叮嘱朗措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朗措突然问：“明天我们能走吗？”

曹仁看了一眼肖沐天，“能，一定能。”肖沐天说完，朝门口走去，朗措在后面说：“谢谢你，首长。”肖沐天回头，朗措开朗地冲他笑，一口雪白的牙，他的心颤动了一下，他在想，明天他要带上他们一起赶路，他不能丢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肖沐天退出了朗措的房间，天空亮起来了，月亮又露了出来，银盘似的，整个哨所一片柔白。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

(1)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大亮，营部操场上已经人来人往，院子里的杨树下拴着几匹马，是为肖沐天他们去黑马河准备的。肖沐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分区领导汇报工作。曹仁是军区总医院的，人家是少校衔；朗措是十二连的，他和他们没有隶属关系，如果走公路，帮助一下，没有什么不行，要他把他俩带到黑马河兵站，路上的复杂情况，再加上他现在的尴尬身份，他怕自己带不动，可朗措在他的身上寄托着那么大的希望，他又不允许自己让他失望。他请求军区首长不要向曹仁和朗措披露他的情况，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他认为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肖沐天在电话中明确说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他的想法和要求都得到了分区领导的同意。刚一放下电话，教导员凑过来了，教导员从肖沐天脸上已经读出了分区领导的意思，他拍拍肖沐天的肩，让他们上路，干粮和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肖沐天和教导员从营部走了出来，他们看到郝大地在检查马匹，往马匹上绑行李，古蒙儿情绪暗淡地在一旁看着，郝大地的痞劲又上来了：“喂，昨晚没睡好？不应该吧，四千二百公尺，低了七百多，享福死了。知道哨所的兵管营部叫什么？西戴河疗养院。这里氧气充足，空气含氧量比你们深圳只少百分之四十二，乖乖隆地咚，养神仙似的。没看这里都是干部，人养得个个儿像航天员。我提过意见，哨所的兵，每半年下山来疗养一次，三天五天也行，看指甲是不是翻得回去，毛孔是不是能重新长出来。”郝大地自顾自地说着，没见古蒙儿吱声，回头一看，古蒙儿早离开了，在一匹高大的马边转来转去。

郝大地丢下自己的这匹马，又凑到古蒙儿身边，一边温情脉脉地看她，一边说：“别打不该打的主意，军队干什么论官衔，这个大家伙，得个上尉衔的人骑，你骑不了。”

古蒙儿看郝大地，郝大地有些紧张地问：“还记昨晚的仇？心眼儿太狭隘了吧？开玩笑啊。你要能骑，它归你。”

古蒙儿笑了一下，这是她来高原的第一次笑，她笑得太美丽迷人了，郝大地在那一瞬间忘了周围的一切。他贪婪地盯着古蒙儿看，思绪在这一刻有些脱离了，飞得很高很远，他在想，她要是也能像古蒙儿这样美丽迷人的笑，该多好。

郝大地在想自己的心绪，古蒙儿也懒得理睬他，扭头朝高大的马走去，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没等郝大地拦住，她连马镫都没用，纵身一跃，翻身上马，一拎缰绳，高大的马一跳，扬蹄而去。操场上的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吃惊地看着院子里变着花样转圈子的马和漂亮地贴在马背上的古蒙儿。郝大地回过神来，他瞪大了眼睛，他还真是小瞧了古蒙儿，“嚯。真嚯耶。”他叹息地叫着，古蒙儿转了几个圈就回到郝大地身边，漂亮地翻身下马，郝大地凑过去问古蒙儿在哪儿学的，是不是在深圳大马路上学的。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2）

古蒙儿不理郝大地，亲昵地拍了拍马脖子，亲吻了一下马，古蒙儿的这个举动，让郝大地又生出一番感慨，“我突然觉得吧，我俩有很多共同之处。”古蒙儿看郝大地，郝大地公开地套近乎，一点儿也不脸红，他继续说，“知道仓央嘉措的诗吗，就是六世达赖。‘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俩，都属于不安分那一种，情缘重，运道好不了。”

古蒙儿一眨不眨地看郝大地，她从郝大地套近乎中看明白了，郝大地又要耍花招了，她直截了当地问他：“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郝大地咧嘴乐了，真心实意地夸奖古蒙儿。他朝四下看了看，向古蒙儿示意，让她靠近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不等古蒙儿回应，迅速冲进电话室里。

教导员和肖沐天在营部办公室出来后，肖沐天去了营部值班室，他给父亲肖同挂了一个电话，他告诉父亲还有四个月他就休探亲假，到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一起回成都和沐云好好聚一聚，享受一点天伦之乐。他也答应父亲会去看看妈妈，他已经很久没去妈妈的坟地了，不过他没有告诉父亲被撤职检查的事，肖同也没有告诉肖沐天他的病，他们彼此向对方隐瞒着在他们身上发生的痛苦和不幸。

肖沐天和父亲通完电话，犯了一会儿愣，不过，很快他就朝门外走去。在营部操场上，曹仁和朗措都在，他走近朗措，蹲下身子替朗措检查鞋袜，很仔细地检查完后，对朗措说路上会很辛苦，要他做好思想准备。

朗措充满信心地望着肖沐天说自己能行的，马儿丢不下风，他属风。肖沐天点了点头，微笑着拍了拍朗措的肩膀，走向曹仁，要曹仁做好上路的准备，他会控制路上的情况，尽量给朗措时间，让朗措能吊几次脚。

曹仁的腰间鼓鼓囊囊，是那支老式军官用手枪，肖沐天敏锐地朝曹仁腰间看了一眼，不过他没有说话，仅仅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对曹仁说论级别，他是上级，可到黑马河兵站这一路，他要对所有同路者负责。曹仁点头表示会服从命令，肖沐天安排好他们俩后去找郝大地，他打电话时看到郝大地和古蒙儿耳语什么，已经有一会儿没看到他了，他可能又会惹事。

肖沐天朝操场另一边看，古蒙儿脸色木然地坐在杨树下，肖沐天朝古蒙儿走去，他在她面前站住，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他看到了古蒙儿骑马的样子，他也没想到古蒙儿居然比他骑得都好。

古蒙儿低头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肖沐天关心地看着古蒙儿的脸色，关切地问：“怎么，不舒服？”古蒙儿点头，然后又摇头，痛苦地把头埋进膝盖里，悄悄往一边的营部看。肖沐天被她弄糊涂了，曹仁过来了，朗措也跛着脚跟过来了。肖沐天想让曹仁帮古蒙儿看看是什么病，古蒙儿坚决不让。曹仁试着向古蒙儿走近，古蒙儿急了，她一把推开曹仁，眼睛又瞟向了营部。肖沐天慢慢直起身子，与曹仁对视了一眼，他们猜到了古蒙儿肯定有事在瞒着他们，肖沐天朝四周看，还是没看到郝大地，他大踏步往营部走去。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3）

古蒙儿看着肖沐天的背影，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善于撒谎，她很沮丧，没有完成郝大地交给她的任务，还是让肖沐天洞察出破绽来。

在营部值班室，郝大地正在给地方线接电话，电话通了，一边说话一边朝窗外看，看到肖沐天走到古蒙儿面前，他想古蒙儿会帮他缠住肖沐天，心急地喊：“接电话，接电话呀，喂，喂，有人吗？喂……”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刹那间不在了，一脸的认真，口气里透出无限的温柔，“是我，我是大地，我是郝大地。是你吗？你能听清我的声音吗？……喂，喂，你能听清……”

电话里始终没有人说话，郝大地急得要上房，不一会儿，他愣住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清楚地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哭泣的声音。他更急了，他对着话筒说：“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乱，彻底乱，没章没法地乱。我不要你乱。不，我是说，我不要你哭。你别哭……喂，喂，你在听吗？”

对方把电话挂断了，话筒里传来忙音，郝大地急得重拨，拨了一半，停下，挂下话筒，人沮丧到极点。门被推开了，肖沐天站在门口，郝大地慢慢直了腰，玩世不恭的神情又挂回脸上。他不看肖沐天，可肖沐天却直视着他，他想绕过去，肖沐天挡住了他的去路，警告他：“不要缠着她。”

郝大地仍然不看肖沐天，从他身边擦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往营部操场走去。

(2)

肖沐天他们要去黑马河兵站，郝大地依在一棵杨树上，九毛九站起来，舔郝大地的脸，郝大地懒心无肠，让九毛九舔得东歪一下，西倒一下，不由得发火，用力把九毛九推开，“烦不烦！”

九毛九没有防备，歪倒在地上，起来坐正，困惑地看郝大地。郝大地看着远处的山峦，调儿不准地吹口哨。曹仁和朗措已经上了马，古蒙儿牵着那匹高大的马站在一旁，看见郝大地把九毛九推倒在地上，她有些生气，撒开缰绳过去，朝郝大地瞪眼，“你推它干什么？怪它呀？它也没坏你的事儿，什么人！”古蒙儿不满地教训郝大地，她已经越来越喜欢九毛九了，她舍不得离开它。九毛九看古蒙儿，一脸委屈，古蒙儿不忍它那么看她，过去抱住九毛九很真诚地说：“我不恨你。是我自己没跑掉，和你没关系。”

九毛九嗅了嗅古蒙儿的脸，古蒙儿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和九毛九挨了挨脸，然后站起来和它告别，“行了，到此为止，不能再发展了，就萍水相逢吧。你多保重。”九毛九难过地扭过头去朝一边看，古蒙儿顺着九毛九的视线看去，肖沐天在向教导员移交九毛九和雪花，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交给教导员，是雪花的安置费，肖沐天他们连里的保障排知道雪花革命到头了，会被老乡拉去宰了做肉干，凑了两千二百块，让教导员把雪花放了，让它自由自在几天，死在草甸子里。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4）

九毛九的事儿，本来哨所想正规一点，给它戴花，敲锣打鼓把它送下来。官兵们和九毛九相处的日子久了，舍不得它。现在，只能把它留在营部了，教导员安慰肖沐天，等风暴行动胜利结束，肖沐天和郝大地从分区回来，让安志民带几个兵下来，他给弄两只冻鸡、烤个蛋糕，给九毛九拍个照，进荣誉室，补办一个仪式。

肖沐天感激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要提一件事，零号界碑事件，是他违反规定接近界碑，九毛九并没有违规。它在战斗中表现得很勇敢，领土问题寸步不让，是好样儿的。他下山前，连里支委开了会，形成决议，为它报三等功。营里应该肯定九毛九的守土行为，给它这个功，不能因为他的事影响了它。

教导员同意他们开会商量商量，肖沐天点点头，招呼九毛九，九毛九来到肖沐天身边。肖沐天蹲下，揽过九毛九，抚摸它，抓住它的耳朵摇了摇，说：“九毛九，你现在复员了，不再是现役了，不再是博古拉的兵了。”九毛九伤感地看着肖沐天。肖沐天又说：“你在山下好好养伤，山下你的同伴多，不寂寞，安心养老吧。山上的兄弟们会下来看你。”

肖沐天伸开胳膊，重重地拥抱九毛九，然后松开它，站起来，向马匹走去。

九毛九朝郝大地走去，郝大地蹲下，让九毛九进入他的怀抱，抚摸着它说：“行了，别耷拉个脸，很难看知不知道。”

肖沐天已经翻身上马了，其他人都做好上马的准备，教导员撵上去让肖沐天到黑马兵站后来电话报个平安。

郝大地没有上来，他让九毛九挤着，一屁股坐到地上，说：“兄弟我照顾不上你了。兄弟不在，你好自为之。老同志要有老同志的样子，走路端着点儿，别往前抢，别老打架。要是肉墩对你还有那个意思，精英架子放下，和肉墩好了吧，能生一个是一个，能生一窝是一窝，就算生不动了，有个伴儿，也算没白生命一场。没人说男狼和女狗好就不神圣。你够神圣了。比你神圣的没几个……”

肖沐天等人纵马来到营区门口，教导员停下，冲他们扬手告别。古蒙儿回头看，郝大地还坐在地上，亲兄弟似的，怀里抱着九毛九，往它颈上套着什么。郝大地很是舍不得九毛九，他望着九毛九说：“谁不复员哪，处理完我我就闹知不知道。没什么了不起，别搞得你比谁都了不起。所以说，打住啊。来，拉我起来。”

九毛九从郝大地怀里挣出，叼住郝大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郝大地借势抹了一把脸上的东西，拍拍屁股，朝自己的马走去，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甩下一句话，“人家没那个意思别往前凑，要像个男人，有点儿骨气，别没脸没臊地让人不待见！”说完纵马向营区门口驰去。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5）

九毛九没有追赶郝大地，矗立在操场当中，它的毛发被风吹动，凌乱得东倒西歪。它是他们的兄弟，他们都走了，九毛九的眼里滚出一颗泪，它是那么舍不下他们。

郝大地风卷似的消失在拐角处，尘土扬起，像是有什么在追赶它。九毛九的脖颈上套着一串项链，链珠是一些光滑的小石子，郝大地在非常时刻使用的那一种，在晨曦中闪闪发亮。

(3)

“风暴行动”在野外一组组地推进着，山地坦克和运兵车翻过山冈，舟桥部队在白浪翻卷的河上架设轻便桥，小喇叭声中，散兵线迅速向山头跃进，先遣突击分队抵近一栋堆砌起的石墙，占领了它……

矮个头副司令罗桑喘着气，大步走上山头，身后跟着那帮英俊高大的参谋们，一身迷彩装的马加在一群全副武装士兵的簇拥下迎上来，喘着气向罗桑汇报：“一分区左翼三个点全收回来了。”

罗桑眯缝着眼看高高的石堆，问：“侦察图片上没这么高嘛，又长个头了？”

马加回答罗桑的问题。侦察图片是三天前拍的，这个标志是对方这两天新加砌的。

罗桑问：“看着它，眼睛不疼？”马加没明白。罗桑撞开簇拥的士兵，大步向高墙走去，抬腿一脚，石墙轰的一声坍塌，扬起一片尘土。

罗桑回过头，指着一名军报摄影师说：“这张删掉，别留下。”摄影师为难地说：“首长，我是军报的摄影记者。”

罗桑不由分说，扭头下令：“把带子给我扒出来。”一名参谋走向不知所措的摄影师，摄影师抗议着，被参谋强硬地删掉了照片。

马加向罗桑走了过来，罗桑问马加科考队的搜寻工作有没有进展，没有的话就再派几支搜寻队出去，军队的兵不能跟在人家公安后面散步，一定要找到科考队。

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武警总队急电，罗桑接过，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温旭说：“回电。说军区知道了。”

温旭将通讯员带走，罗桑对马加说：“国际环保组织向中国方面通报，51号地区出现的那个盗猎团伙，大名鼎鼎，上了国际环保组织的黑名单，几内亚的猎狮事件、东非大裂谷的象牙事件，都和它有关，欧洲比塔尔市场最近羚羊绒疯涨，也是他们哄抬绒价。好嘛，国际科学家失踪，国际盗马贼现身，风暴行动有人打边鼓，够热闹的。”

马加说有武警在，他们讨不到便宜。罗桑没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而是问马加：“肖沐天在哪儿？”

肖沐天这个时候在草甸子，五匹马撩起黄带似的沙子离开沙丘，跃上了草甸子。稍远处的地方，湛蓝的湖水宝石一样在浓重的白云下闪耀着细碎的光芒，厚厚的草甸子上，绿色尚未全部消退，即使季节已经到了秋天，一些花期长而又耐寒的野生花草仍然怒放着：白色的山居雪灵芝，黄色的黄堇，紫红色的点地梅，大朵的红景天星星点点，沿着草甸子铺延而去……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6）

五匹马在草甸子上奔驰，古蒙儿被美丽的景色吸引住，欣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狗吠声汹汹，是藏獒。古蒙儿下意识地勒住缰绳，马慢了下来，眼前的一切又是一片朦胧，她的眼疾又犯了。郝大地发现古蒙儿的马落在后面，勒住马回头看，问古蒙儿：“怎么啦？”

古蒙儿朝郝大地声音方向看，视线中人影憧憧，分辨不清。她有些忙乱，可极力地掩饰着，不能让郝大地和肖沐天知道。

肖沐天驰近了，古蒙儿分辨不出走近的是谁，把脸贴在马颈上，掩饰着。肖沐天看着古蒙儿，问她需要帮忙吗？古蒙儿拒绝了，肖沐天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古蒙儿像被人偷窥到，恼火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逃跑，你用不着找理由跟着我。”

肖沐天被呛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古蒙儿凭着感觉，小声在坐骑耳边说了一句，撞开前面的肖沐天，跟上队伍。肖沐天，跟了上去，把马带到郝大地的马边，小声对郝大地说：“她可能有点儿反应，照顾一下她，看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郝大地瞥了肖沐天一眼，拉长声音说：“都是等着让人审的，都是鸟儿，没说该红翅膀鸟儿命令蓝翅膀鸟儿捉虫子。”说罢，一提缰绳跑到前面去了，把肖沐天晾在那儿。

曹仁眼明心细，早看出这三个不对劲，打马上前，与肖沐天并排走。肖沐天回避曹仁往前面去，曹仁紧紧跟上，肖沐天不得不慢下来等他。曹仁觉得他们三个人，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他只是给肖沐天提个醒，郝大地是他的部下，古蒙儿是地方上的，这个关系，考水平。

肖沐天让曹仁照顾好朗措，就一拎缰绳驰到前面去了，曹仁宽容地笑了笑，回头看朗措。朗措开朗地露出雪白的牙齿正在笑着，一上路朗措就活了，他喜欢在蓝天白云下行走，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高声歌唱。

曹仁让朗措给大伙儿唱歌，朗措也不推辞，从行囊里取出一把扎聂琴，在马背上拨动着琴弦，亮开喉咙大声唱起来。他的嗓子好极了，比得上云端里的嘹鹰。他唱的是堆谐《美丽的普迟仙女》：

美丽的仙女普迟，

住在措果地方，

本来可以望见，

却被高山遮挡……

歌声向天上飘去，优美动听，行人在途中打尖，曹仁替朗措吊脚，树枝做成三脚架，朗措的脚被吊得高高的，他躺在草甸子上，扎聂琴仍然抱在胸前，热情地唱着。

古蒙儿从河汊里提来清水，眼疾轻松了一些，情绪却低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草地上躺着的朗措，差点儿没绊着。她没想到朗措的歌唱得这么好听，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郝大地从古蒙儿手中接过帆布桶，把水倒进小型高压锅中，锅架在火堆上，熟练地做饭。肖沐天抱着一抱柴火过来，放在火堆边，看一眼远处草地上的朗措和曹仁，声音压低地对郝大地说：“重新分配一下工作。”

郝大地和古蒙儿停下来望着肖沐天。肖沐天说：“一会儿再上路，速度得加快，我在前面，古蒙儿跟着我，郝大地帮助曹医生，照顾一下朗措。”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7）

郝大地和古蒙儿还是看着肖沐天，他们都不说话，肖沐天拿不准他们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古蒙儿说：“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们之间也没有契约关系，你不能约束我，更无权向我下达指令，包括对我的行李下指令。”说完丢下帆布水袋，朝唱着歌的朗措走去，郝大地脸上涌出得意的笑容。

肖沐天回头看郝大地，郝大地说：“要我重复一遍？人家是老百姓，是你的保护对象，可保护不是带孩子，不像我，令行禁止，号令分明。再说，你职都拿掉了，再指使人不合适。你放心，我会照顾朗措，但不是因为你下达了指示，而是我该那么做。”郝大地丢下干粮袋，起身走掉，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了，他望着肖沐天说：“这么跟你说吧，朗措的歌，我喜欢。‘本来可以望见，却被高山遮挡’好歌，深刻，有批判性。这种歌，是人都喜欢。”

郝大地走掉了，把肖沐天一个人撇在那里，古蒙儿清脆的笑声银铃般从远处传来，然后是扎聂琴的琴声和朗措的歌声：

——请别摇动柳树，

露水打湿衣裳，

不如摇动桃树，

能把鲜桃品尝；

大树根深叶茂，

愿你像树一样，

树下荫凉舒畅，

来吧我的姑娘……

肖沐天一个人在火堆旁蹲下，侍候火，独自做着饭，他想不明白古蒙儿和郝大地为什么都要和他对着干呢？

(4)

在山脚下，五匹马驰过，马快，能追上白云落在地上的阴影了。肖沐天独自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曹仁断后，朗措是中心，郝大地和古蒙儿紧傍着他，古蒙儿清脆的歌声和着朗措嘹亮的歌声响了一路，倒也愉快，他们一口气冲出好远，马匹汗津津的，他们才肯停下来，让马匹休息，啃些草填充。

郝大地嗅着鼻子朝远处看，他看远处的云彩，又在想电话里的哭声，摘了一片杜鹃叶在手上，用指头抹了一下杜鹃叶的背面，皱了皱眉头，心揪在一起，疼痛着。

肖沐天帮助曹仁为朗措处理伤口，古蒙儿关心地在一旁看，一路上有开朗的朗措，她压抑的心情好多了，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弟弟了。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8）

朗措自责着要不是他的伤，他们会走得快多了，是他拖累了大家。古蒙儿安慰朗措，又不是打仗，要速度干什么，她愿意陪着他慢慢走，朗措不同意慢慢走。他才不要拖累大家呢。两人争执起来，肖沐天说还有十来里路，快到了，他为朗措重新包扎好脚，回头看了看一旁的郝大地，郝大地还在那儿皱着鼻子狗似的嗅着什么。肖沐天走到郝大地身边，站住，学着郝大地的样子抬头看天。“麻烦了。”郝大地说。东北方向过来的雨下得不小。肖沐天说得加快速度，黑马河河床浅，上游落多少，河里涨多少，水如果涨起来了，他们就过不了黑马河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往回走。

他们上马，加快速度向前赶着，马蹄急促地一路狂奔着，黑马河到了。朗措开心地瞪大眼睛，他大声地喊着：“黑马河！我们到了！”古蒙儿接住朗措的目光，抿嘴笑。朗措夸古蒙儿笑起来比红景天的果子还甜。

肖沐天和郝大地笑不起来了，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黑马河，肖沐天眉头紧皱，郝大地面无表情。黑马河，浑黄的河水咆哮着，腾起一团一团的浪花，远处的河边，一些人在那里喊着跑着。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可肖沐天隐约感觉到很可能过不去了，他们几匹马掉头，向渡口驰去。

渡口班的营地是一栋石屋，周班长抱着高压锅，胳肢窝下夹着一只水壶，小战士林小林抱着一摞碗筷，两人猫腰进了石屋。肖沐天他们一行人在这里停下来了，周班长招呼大家吃饭。朗措靠在里间的一张床上，曹仁在为他处理伤口。肖沐天把一桶煤油从包里取出，这是他带在路上预备应急的，没用上，他把煤油留给渡口班。

古蒙儿靠在石屋外的木架上，看远处，一些人在河边跑来跑去，喊叫声隐约传来。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着，夕阳洒在黑马河上，河水不再浑黄，而是金色的，流光溢彩，古蒙儿看不清那些人在干什么，却入迷地看着。

郝大地卸完马鞍，去河边洗手上的马粪，回来时对古蒙儿说：“进去吃点儿东西吧，今晚过不了河了。”古蒙儿没动，目光还在河岸那边。郝大地猫腰钻进石屋，古蒙儿没进屋，而是朝河岸走去，她要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郝大地钻进石屋，周班长说断断续续十一天。十三号早上涨的水，落过又涨。最后过河的是马达林兵站的陈干事和廖股长，险些没让水冲走，堵了不少人。前两天七团一个排奉命过河执行任务，调了冲锋艇，没能冲过去，也回去了。照我的经验判断，要是上游不再下雨，渡船能动，两天半；水全下去，需要三天。

肖沐天朝郝大地看，郝大地像是没听见，埋头大口吃面条，呼啦啦，动静大得夸张。肖沐天指望郝大地拿点主意出来，看来指望不上。周班长让肖沐天别只顾着说话，吃面条，他们做面条的手艺全军区数得上。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9）

古蒙儿走到了河边，被看到的情景惊呆了。河边有一大群家属，她们有的一个人，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带着孩子，还有一个家属带着老父亲。她们都想过河，都过不去。河边除了渡口班那个简陋的石屋，再没有别的建筑，家属们就在河畔搭起塑料棚，或扯一块包袱皮，做饭睡觉。汹涌的河水咆哮着，家属们人多，不管谁想干什么都不得不大声喊叫，不这样，就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了。

古蒙儿在家属群中穿梭。她不断躲开冲过来的家属，帮她们搬重物，替她们拾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搀起摔倒的孩子，哄孩子不哭。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她的脸上全是汗，可她做得那么心甘情愿，也做得那么自然而开心。

一个大肚子家属被卵石绊住，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没摔倒，古蒙儿眼疾手快搀住她。大肚子看古蒙儿一眼，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古蒙儿不知所措地点头，她看大肚子，大肚子很年轻，模样儿不到二十岁，一口嘎嘣脆的四川话，古蒙儿就和她交谈起来，大肚子以为古蒙儿也是来探亲的干部家属，古蒙儿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肚子，她的真实身份，就算她说了，大肚子也不会明白，没人会明白她闯进边境地到底是为了什么。大肚子认真地看古蒙儿，她没明白古蒙儿既不相亲，也不是部队家属，怎么也会在这里呢？大肚子把古蒙儿拉进狭小的塑料棚里，让古蒙儿坐下，像认识很久的姐妹一般，大肚子说这是她的屋，临时的，没有住房证，又问古蒙儿吃不吃饼干？葱油味的，好吃得很。

古蒙儿不饿，实在没有胃口，急切想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大肚子自己吃葱油饼干，吃得很香，很馋，一副很饿的模样，大肚子一边吃，一边打量古蒙儿，她说：“你不像是二婚。这么俊。你肯定是献身派哈。”

古蒙儿困惑了，不明白献身派是啥玩意儿。大肚子一派老到的神色，扶住肚子，一脸骄傲地解释，献身派就是不爱别个、只爱边防军、把自己献给边防军的女人沙。大肚子说她二十七了，古蒙儿二十二，她该叫古蒙儿妹儿。

大肚子说她在镇上是一枝花，追她的人起码一个排，她偏不嫁给他们，偏要嫁给刘转风。有人说她把自己干掉了，有毛病。不是军人她不嫁，军人不是边防军她不嫁，她宁愿当老姑娘，她现在这是第四胎，前三胎都落了。这回一定怀巴实，非给刘转风生一个胖娃娃，要不然，他们连的人一见到她就躲。

古蒙儿不明白地看着大肚子。大肚子咯咯地笑，捂着嘴，不好意思，她说他们会觉得对不起她沙。她怀娃儿啷个怀？要找刘转风怀沙。她到哪里找刘转风？要到山上找沙。山上怀的种子轻飘，怀不住，怀了就落，他们觉得是他们影响了她沙。她不要他们对不起，她要对得起他们，对得起刘转风，所以她才上来，让他们看一看她的肚皮。

大肚子边说边看自己的肚子，很有力地抚摸它。这次刘转风看不成她的肚皮了，她的钱在路上让贼娃子摸走了。没赶上班机，是搭十八团的车进来的。厂里只准了两月假，来回一个半月丢在路上，到这里又耽搁了十天，香港同胞在他们镇上办的厂，不回去就开除。她不能让厂里开除，那样刘转风妈妈的病就治不成了，她明天就打算回。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0）

古蒙儿脸上淌着汗，她心里有什么堵得慌，她拿不准自己是什么感受，酸酸的，苦苦的，好像又不是这两样，疼痛吧，也不像。

大肚子和古蒙儿说话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大肚子朝塑料棚外面看了一眼，把手伸向古蒙儿。古蒙儿把大肚子拉起来，大肚子拉着古蒙儿往塑料棚外钻，大肚子很灵巧，捂着肚子在前面跑，古蒙儿紧跟在后面。来到河边，几个家属正围着一个流着泪的黄头巾妇女，在朝河对岸喊话，河对岸站着三四个军人，他们也朝这边喊话，两岸的喊话不是喊，是吼，不吼声音就让咆哮的河水掩盖了。

黄头巾叫朱明明，她吼着要见赵指导员，河对岸的赵德刚也吼着喊，他就是。军人、家属彼此吼着话，谁也听不清是什么，赵德刚往一块大石头上爬，三四个军人把他扶住，让他站高一些。

朱明明在这边等了五天了，她可以再等，等一辈子，她现在不能再等了，她女儿病了，得了肺炎，她怕女儿等不起。赵德刚愣在河对岸，很快跳起来，赵德刚喊：“朱明明！朱明明你把妞妞抱来，让我看一看！不，别抱来，别让她吹风！朱明明你等着，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就过来！”

赵德刚明显慌乱了，对那三四个军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脱衣裳，三四个军人去拖一条绳子，把绳子往军官腰上系。黄头巾愣住了，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她终于相信对面的男人是她的德刚，不是德刚就不会这么拼性命，她自责她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她疯了似的往回跑，摔了一跤，古蒙儿上前去扶，黄头巾推开古蒙儿，继续往回跑，她一边跑一边喊：“妞妞！妞妞！是你爸爸！你爸爸接你来了！”

黄头巾瘫倒在卵石堆中，失去了知觉，古蒙儿带着几个家属七手八脚，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把黄头巾弄醒。黄头巾一醒就推开古蒙儿往河边挣，跳着脚拼命朝河对岸喊：“妞妞他爸！德刚！赵德刚！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河对岸，两个军人和湿漉漉的赵德刚争执不休，另两个军人在一边劝解。赵德刚和军人拉扯起来，拉扯得要打架。他们拉扯的是赵德刚腰间的那条绳子。

赵德刚摆脱同伴，腰间拖着绳子大步朝河边走。两个军人紧跟着他。另两个军人把绳子往河岸上的大石头上绕。

黄头巾急了，嗓子也哑了，泪水如雨，她哭叫着：“赵德刚，孩子她爸，冤家，我求你了，”黄头巾失声了，她张着嘴，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其他的家属跳着脚朝河对岸喊：“莫过来，莫过来……”

河对岸，赵德刚充耳不闻，一步步坚定地走下河。他身后，两名军人也下了河，站在浅岸上，用力拽紧绳子，浪头一打，赵德刚扑进河里，奋力朝河这边泅。

郝大地是呼啦啦扒完了一碗面，一脸大汗地伸手接过第二碗干掉，他听到曹仁和肖沐天在商量怎么办的事，肖沐天也没有办法，除了等还是等，可朗措的情况不能等，得尽快手术。

郝大地已经吃完了，把碗放下，神色严肃地抹一把嘴，他终于说话了：“那倒不一定，我不反对老西藏精神，朗措要摊上了，该牺牲该奉献，他不会憷头，也没人拦，可现在没到那个特别的时候。”众人都欣喜地看着他，以为他有什么好的主意，可等半天，他说他没有主意。不过，郝大地还是想强渡黑马河，周班长不同意，黑马河水急，平时渡都得小心过，从来没有人在涨水时渡过它，不能冒险！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1）

这时，一名渡口班的战士冲了进来汇报，七连有人强行过河，差点儿没淹死，人被冲回去了！周班长脸色都变了，踢倒板凳往外冲。众人跟着周班长往石屋外冲，河中间，浪头将赵德刚淹没了，绳子绷得紧紧的，将两个浅滩上的军人拉得东倒西歪。一个军人跌进河里，带倒另一个。两个军人撞在一起，搀扶着起来，继续拉紧绳子。

黄头巾突然安静了，家属们也安静了，都紧紧地盯着河水。古蒙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一旁的卵石堆上，手里紧紧捏着两个卵石。周班长和林小林跑来了，两个人跳着脚喊：“快回去！快回去！”肖沐天等人跑来了，也紧张地盯着河中央。

赵德刚在河水中冒了一下脑袋，拼命挣扎着，挣着脖子咳嗽，很快又沉下去。河滩上的两个军人在喊叫着。他们在收绳子。他们把绳子绕在腰间，拼命往岸上扯。郝大地脸色铁青，迅速脱衣裳，踢掉鞋，转头对周班长喊：“把渡船拖过来。”

周班长为难地说：“没有解渡命令，渡船不能动。”

郝大地圆瞪双眼朝周班长吼：“去拖船！”周班长吓了一跳，转身带着林小林跑向渡口，肖沐天没回头，只是看着河对岸，“不用了。”他说，郝大地看肖沐天，再看河对岸，四个军人用力收绳子，把收回的绳子往石头上绕。

河中间，赵德刚冒出脑袋。他已经失去力气，任由河水和同伴摆布，或者由河水将他带走，或者由同伴将他拉回岸上，还是同伴赢了，赵德刚很快被拖回岸上。同伴瘫倒在河滩上，两名军人扑向赵德刚，给他做人工呼吸。

黄头巾眼巴巴盯着河对岸，家属们眼巴巴盯着河对岸，都在抹眼泪，河岸上哭声一片。赵德刚突然坐起，一口水喷在军人们脸上，军人疯了似的手舞足蹈，在河滩上跑动。

黄头巾身子一软，坐在卵石上，目光发呆，泪流满面。家属们欣喜地围着黄头巾说：“明明，赵哥活了，赵哥活了。”

古蒙儿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实在没有想到在她的生活里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切，打死她，她都不会相信，边防军人和家属的生活会是这个样子。

古蒙儿感动了，她第一次对边防军人有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崇高敬意，那么实在地冲击着她身体里的每一个活跃着的细胞。

(5)

从河边回来，一行人情绪低落地回到了石屋。肖沐天突然发现古蒙儿不见了，郝大地四处看，还是没看到。肖沐天脸抽搐了一下，郝大地吹了一声口哨，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她走了。”

肖沐天匆匆往石屋里走，郝大地在身后说：“走就走吧。”肖沐天回过头来看了郝大地一眼说：“她会被狼咬死。”郝大地愣了一下，转身往河边跑。肖沐天一头钻进石屋，曹仁有些不知所措，肖沐天从石屋里出来，往兜里揣着什么，过去解开马缰绳，纵身上马，一磕马肚子，跃出去。曹仁看着肖沐天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往前撵了两步喊：“哎，等等，带上我的枪！”早已经驰出老远了。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2）

在黑马河边，郝大地拼命地奔跑，肖沐天纵马追上郝大地，“你留下！”肖沐天说，郝大地站住了，看着肖沐天消失在夜幕中。

在山路上，月亮如辉，柔情四溢，古蒙儿在山路上拼命奔跑，她绊倒了，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她又一次绊倒了，摔得很重。她艰难地爬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再跑。古蒙儿不断地回头往后看，她跑得很坚决，她想着，她一定要跑掉，她必须跑掉。

肖沐天伏身马背，拼命打马，马在黑夜中如一道白光，纵蹄越过一道溪流，肖沐天喊着：“古蒙儿！古蒙儿！”

古蒙儿大汗淋漓，大口喘着气，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她突然屏住呼吸，站住了，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寂夜中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古蒙儿吓坏了，她没带行囊，没有任何可供使用的抵御武器。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着拾起一块石头。

更多的狼开始嗥叫起来，叫声越来越近，古蒙儿往回退，她开始沿着来路飞跑。

肖沐天伏身马背，拼命打马，马在黑夜中纵蹄越过一道土坎。

肖沐天在黑夜里喊：“古蒙儿——你在哪儿？”

古蒙儿被狼包围了。她站在一个高坡上，绝望地举着石头。狼围在高坡下，黑暗中看不见它们。狼眼如豆，在月光下发出幽灵般的绿色。她哭了，抹着泪，一次次拾起土块向黑暗中丢去，尖锐地叫着：“走开！你们走开！”狼嗥叫着，豆绿色的狼眼在高坡绕着圈子。她害怕极了，泪水怎么也抹不干净。“走开！走开呀！”她没有力气了，声音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她瘫倒在高坡上，涕泪纵横。

狼群嗥叫着，古蒙儿打了个寒战，突然心如止水，放弃了。她看了看手中的石头，把石头丢掉，慢慢在高坡上坐了下来。有一刻，高坡下的狼群停止了嗥叫。它们被古蒙儿的举动迷惑住，但很快它们又开始嗥叫，幽绿的狼眼在逼近。古蒙儿不动，万事皆休地看着渐近的狼眼，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泪眼迷离。有什么东西夹带着风声朝古蒙儿飞跃而来，是一只狼。古蒙儿没有动，她泪眼迷离，视死如归，飞来的狼跃过古蒙儿的头顶，落在高坡尽头，伸长脖颈，仰天长啸，高坡下的狼群突然噤了声。

古蒙儿惊呆了，她瞪大了眼睛，惊喜地叫着：“九毛九？”是九毛九，它一身狼毛乍立，耷拉着的左耳也尖竖起来，冲高坡下的狼群龇开牙。

古蒙儿扑向九毛九，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九毛九挣开古蒙儿，仰天长啸。马蹄声隐约，远处传来肖沐天的呼唤声，“古蒙儿，古蒙儿你在哪儿？”

古蒙儿哆嗦了一下，激动地站起来，张了张嘴，想叫，没叫出来。马蹄声渐近。一个黑影出现在星光下，是肖沐天。

狼群激动了，嗥叫声此起彼伏，马不安地嘶叫着，将肖沐天掀下马背，九毛九从古蒙儿怀里挣出，冲下高坡。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3）

肖沐天翻身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高坡上爬，马惊慌失措，四蹄乱踢，夺路而逃。肖沐天连滚带爬上了高坡，回头看了看，冲古蒙儿喊：“快走！”

肖沐天粗鲁地拽起古蒙儿，挟着她从坡上滚下，黑暗中传来九毛九的咆哮声和狼的惨叫声。肖沐天从地上爬起，手中腾起一朵耀眼的火花，是信号棒。肖沐天高举着信号棒，几乎是拖着古蒙儿，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他们来到小溪旁，肖沐天将另一支信号棒噗的一声点亮了，强烈的火焰很快将柴堆点燃，没有狼的嗥叫声，四周一片寂静。

古蒙儿一脸肮脏，瑟瑟地抱紧胳膊，蜷缩在篝火旁，呆呆地看跳跃的篝火。九毛九过来了，古蒙儿将九毛九抱进怀里，脸贴到它的脸上，古蒙儿喃喃地说：“九毛九，九毛九，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肖沐天将篝火拢旺，系紧鞋带，把一根结实的木棍和一支信号棒放在古蒙儿身边说：“木棍很结实，有什么事，就用它。这是信号棒。拉环在油封下。最后一支，不到关键的时候别用。拉燃后别对着它看，别对着自己的脸。”

肖沐天的声音嘶哑，是一路荒原的呼唤让他嘶哑的。他绷着脸，说话时不看古蒙儿，说完起身，将插在地上的匕首拔起，套进皮套，操起另一只木棍，叫了一声九毛九，向黑暗中走去。

古蒙儿有些慌。她问：“你去哪儿？”

肖沐天要去找马，古蒙儿可怜兮兮地请求肖沐天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她实在怕那些狼。肖沐天说马也是一个生命，“也许，也许它已经被狼吃掉了。”古蒙儿说，肖沐天终于爆发了，猛地转过身来。冲着古蒙儿吼：“你为什么没有被狼吃掉？你干的事已经够多了，还想干什么？该被狼吃掉的是你，不是它！”肖沐天胸部剧烈地起伏着，恶狠狠地盯着古蒙儿。古蒙儿扭过头，继续看着篝火说：“你说得对，该被狼吃掉的是我。”

肖沐天平息下来，回到篝火旁，放下棍子，在篝火旁坐下。九毛九坐在篝火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另一个。

古蒙儿不是香客，不是越境者，不是旅游者，不为探险，没有迷路，为什么要到高原来？肖沐天不明白。古蒙儿没想到肖沐天一直在琢磨她，她有些恼火，如果是因为救她而让他免职的话，可她并不希望被他救。

古蒙儿不想说，肖沐天抓住木棍，站起来。肖沐天看被篝火映得脸蛋儿通红的古蒙儿——被自己捅下的麻烦折磨着的古蒙儿，问：“你在找谁？他是谁？”

古蒙儿没有找谁，她就是在找死。肖沐天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另一个地方。古蒙儿发火了：“我说了你不会相信！我又没有叫你救我！别拿那种救命恩人的眼神看我！”

九毛九轻轻地叫了一声。肖沐天眸子里突然掠过一道光，翻身起来，举起木棍，跃过篝火，跃到古蒙儿身边。古蒙儿缩紧身子，闭上眼睛。

肖沐天问：“谁？”九毛九大声地冲着黑暗中狂吠。一个声音说：“别，别动手，别叫，是我们，我们是迷路的！”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4）

古蒙儿慢慢睁开眼睛，肖沐天把木棍收了，朝前走去。小溪边，哆嗦着走过来上等兵吴欢。他背上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箱子，讨好地冲肖沐天笑，再冲古蒙儿笑，再冲九毛九笑，笑过回头冲黑暗中喊：“嫂子，没事了。是部队上的人，部队首长，还有家属，还有狗。”

嫂子娜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地丢掉手中的一块石头。她戴着一方素色头巾，头巾蒙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美丽而忧伤的眼睛。

肖沐天冲着九毛九喊：“九毛九，过来。坐下。”然后，望着吴欢问，“你们是谁？”

吴欢把箱子放下，卸下双肩包，过去把娜叶搀扶到篝火边，像是回到家里一样，殷勤地帮助娜叶坐下。吴欢再度冲肖沐天和古蒙儿讨好地笑着说：“吴欢，口天吴，欢乐的欢。也是欢喜的欢、欢呼的欢、欢笑的欢、欢送的欢、欢迎的欢、欢欣鼓舞的欢。这次是欢迎的欢，欢迎嫂子。这是我们的嫂子，她叫娜叶，我们董副指导员的家属。我是下山来接嫂子的，我们迷了路，我们走了七天七夜，我们已经失去信心了。”

娜叶叫：“吴欢。”吴欢看一眼娜叶，住嘴了。肖沐天要看他们的证件，吴欢看一眼严肃的肖沐天，再看一眼他身边的九毛九，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上等兵吴欢，籍贯苏州，自学大专，义务兵第三年，超期服役五个月零三天。

肖沐天把证件还给吴欢，又向两人分别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们遇到了狼群，马丢失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天亮之前狼还会不会出现，所以他们不能离开这里。边防上有句话，领土是国家的，星星是自己的，篝火是大家的。欢迎他们到大家的篝火边来。

肖沐天拿过木棍，丢给吴欢，说：“上等兵吴欢，苏州没有狼，打狼也用不着大专文凭。不过，你是第三年的兵，有篝火，加上这根木棍，对付狼足够了。守在这儿，照顾好她们，我一会儿就回来。九毛九，我们走。”

肖沐天离开篝火，和九毛九一起消失了。吴欢一直就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这会儿工夫眼睛跟着肖沐天转圈儿，身子扭得太狠，仰面倒下去。

娜叶看了看肖沐天的背影，不解地问古蒙儿：“他去哪儿？”

古蒙儿没好气地说：“踢石头。”吴欢从地上爬起来，兴奋极了，“他叫肖沐天对不对？博古拉边防连的对不对？早该看出来了！都说西藏诸神俱在，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他！耶耶耶耶耶，我迷路迷对了，遇到大力神了！”

娜叶被吴欢的兴奋和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困惑不解，吴欢又是摩拳又是擦掌，恨不得跳舞。很大声音地对娜叶说：“嫂子，我告诉你，肖连长不是一般的肖连长，不是随便在什么地方都能见到的，他是军区大比武的双料第一！你说他怎么就让我给见到了，哇噻！”

古蒙儿奇怪地盯着吴欢，她不明白，双料第一的肖沐天就真的值得吴欢这么欣喜若狂吗？她想，她又遇到了怪人。一个肖沐天和郝大地就够她受得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吴欢，看来这一路上，真是够热闹的了。

第四章 死里逃生（1）

(1)

朗措拄着一支新做的杨木手杖一脸焦急地在渡口石屋前张望，他一夜未睡，焦急地等着黎明的到来，天刚一放亮就起床了，他担心古蒙儿，也担心肖沐天，他在石屋前转着圈地张望，他多么希望在晨曦中古蒙儿和肖沐天迎面而来，曹仁在他的身后，两人眼巴巴地四处张望着。

远处，周班长领着林小林和另一名渡口班的兵在出操，朗措一边听周班长们的出操声，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古蒙儿他们回来了，他的脸上一亮，终于露出了喜色。

肖沐天带着古蒙儿、娜叶和吴欢从远处走来，九毛九蹿前蹿后。吴欢背着大包小包，四处张望，一大堆睡在卵石上的女人让他感到很新鲜，他紧张地一边走一边看这些女人们，没有留意脚下的石头，差点摔了个跟头。

朗措快乐地杵着手杖迎上去，曹仁也迎了上去。朗措一边走一边喊：“蒙儿姐姐，蒙儿姐姐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了你一夜了！”

曹仁去迎接肖沐天，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肖沐天在朗措肩上拍了一下，算是他的招呼，朗措顾不上被肖沐天拍歪的身子，急忙去迎古蒙儿。古蒙儿捋了捋头发，不好意思地看着朗措，从朗措的脸上读出了一种真切的关怀，她向朗措解释，自己散步走迷了路，她不想让朗措知道，她要逃走，是故意离开大伙的。

曹仁向肖沐天解释说朗措一定要等古蒙儿，等肖沐天，不肯睡觉，唱了一晚上的歌。

肖沐天点点头，平静得很，也不寒暄，朝石屋里走。曹仁看着肖沐天，他想说什么，看见郝大地从石屋里出来，就示意肖沐天随他来，两人往一边走，走到修理渡船的船坞边站下，身后传来郝大地吃惊地呼唤九毛九的声音，“九毛九？我操，九毛九怎么是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打哪儿钻出来的？你是逃跑的吧？嘿，逃兵你个，别这样，我刚洗脸。”

曹仁朝郝大地那边扫了一眼，很快转过来对肖沐天说：“我的枪不见了。”

肖沐天眼睛一亮，他看过那支六七式改进型的枪，挂在营部的墙上，曹仁神情有些沉重，枪里有五发子弹，另有一条满装备匣，一共十四发子弹，如果真的丢失了，他是要付很大责任的。

肖沐天问曹仁是什么时候的事，曹仁说是凌晨发现的，半夜里还在，凌晨他给朗措试体温，枪不见了。肖沐天扭头就走，曹仁“哎”了一声，肖沐天站下，回头看曹仁说：“不用哎了，渡口班三个兵昨晚睡船上，石屋里只有你们三个人。你看见他出来就把我带开，说明你已经做了判断，推断不难。”

曹仁犹豫不决，他怕自己判断失误，也怕肖沐天和郝大地真的发生什么冲突，可肖沐天不理他，径直朝郝大地走去。郝大地正和九毛九在地上打滚嬉闹，古蒙儿朝郝大地看了两眼，说：“喂，你好像没看见我，眼里只有九毛九。”

第四章 死里逃生（2）

郝大地见了九毛九，真的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对古蒙儿说：“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眼睛却没有离开九毛九，“你是逃跑的对不对？好了好了，别舔了，一点儿油都被你舔光了，也没说给我剩点儿。”

肖沐天走到郝大地面前，用脚磕了磕他屁股，说：“别闹了，你来一下。”扭头朝石屋走。郝大地嘻嘻哈哈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九毛九，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变了脸，威胁地指着九毛九说：“我最讨厌逃兵你知不知道。还压我，有本事你压肉墩去，压个天长地久出来。没完。没完啊，回头找你算账。”转头再问古蒙儿，“你刚才说什么？”

古蒙儿“哼”了一声。郝大地也不在乎古蒙儿的态度，说：“溜达一圈回来啦？都看到什么风景了？那什么，没溜达成？这方面你不如九毛九，你得向它学。”古蒙儿还是不说话，她有些不理解，郝大地怎么和九毛九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呢？

郝大地嘻嘻哈哈地没个正经相，猫腰钻进石屋。肖沐天站在石屋当中，肖沐天开门见山地问：“枪在哪儿？”

郝大地不解地望着肖沐天。肖沐天加重了语气问：“枪在哪儿？”

郝大地这回听清楚了，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说：“枪械员那里，下山时交了，条例里，接受调查时不配枪，你的家伙不也让人下掉了吗？”

肖沐天有些恼怒，直接问：“曹仁的枪在哪里？”郝大地不吃肖沐天这一套，故意无所谓地问：“九毛九不是回来了吗？几只狼崽能闹成什么样，把你紧张的。”

郝大地瞟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往里屋走，肖沐天是真的生气了，上前一把握住郝大地的手腕，两人扭成一团。郝大地使绊子，肖沐天看着要失手，飞快钳住郝大地的胳膊。郝大地哎呀一声，失去了反抗，疼痛地护住胳膊，被肖沐天摁在桌子上。听见屋里打斗，古蒙儿和曹仁冲进来，见状大吃一惊。

古蒙儿问他们这是怎么啦？曹仁着急了，他就是怕他们动手，果然他们还是动了手，古蒙儿见他们没回答，提高声音喊：“住手！”

郝大地疼得咬牙切齿，大声叫：“你他妈知道我胳膊断过，下黑手！”

古蒙儿和曹仁一听这话，越发吃惊。曹仁要去拉肖沐天，肖沐天手不空，抬脚勾起一只板凳搪进曹仁怀里，不让他近身，朗措和九毛九也进屋，紧跟着叶娜和吴欢要进屋，被曹仁挡在门外，让他们先在门外等等。肖沐天迅速搜郝大地的身，除了几颗小石子什么也没有。肖沐天松开郝大地，走进里屋。古蒙儿去搀扶郝大地，郝大地龇牙咧嘴地推开古蒙儿，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护着胳膊，不耐烦地踢了一下九毛九，说：“你出去，这儿人咬人，没你什么事儿。”

肖沐天从里屋取出郝大地的行囊，当着他的面将行囊翻腾了一遍，没有枪。古蒙儿恨恨地盯着肖沐天说：“你，真卑鄙！”

郝大地冷冷地问：“搜查完了？你有七个小时不在，方圆十公里内，我能把一辆车藏起来，翻一个破包就算完了，作训课是怎么教你的？”

第四章 死里逃生（3）

曹仁忍不住了，他说：“小郝，少说两句。肖连长，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武器，我的责任，让你们闹这么大矛盾。好了，我丢失了武器，我承担，我去找，要是找不回来，我向上级说明，接受处分。”

肖沐天的目光还在郝大地脸上。郝大地嘲讽地问：“能看出什么？六七式，全枪长二十二厘米六零，加上三十三发无底缘枪弹，我这张脸上藏不住。对了，不怪你，这个我没教你。”

曹仁急了，他想挡住郝大地，不让他说这些话。肖沐天不理郝大地这些阴阳怪气，仍然问：“它在哪儿？”

郝大地望着肖沐天，回敬说：“找去呀，你不是有能耐吗？古蒙儿你能带回来，九毛九你能带回来，连长让人拿掉你能弄个临时负责人当，你能耐大了。”

肖沐天不理郝大地的这些话，他要郝大地回到问题上来，枪到底在哪儿。郝大地火了，“问题？说得好，是有问题，问题大了。我超期归队，是我的问题。你违反规定激化边境事端，违反规定进入争议地区，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比我大，你我都得回到问题上，向上面作出交代，接受调查，跑不掉哪个龟孙子！”

曹仁默默地看着肖沐天和郝大地，朗措惊讶地看着他们俩，古蒙儿恨恨地看着肖沐天，然后再看郝大地说：“你也卑鄙！”她没有想到肖沐天会搜郝大地的身，也没想到郝大地会揭肖沐天的短，这些都不应该是男人的作为，特别不应该是这些军人的作为。

(1)

黑马河边，河水的浑浪推搡着一层压过一层，纷纷挤挤往岸边涌，肖沐天独自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汹涌，水淋淋地回到岸边。他很难过，为什么郝大地要这个样子对他呢？他知道枪肯定是郝大地拿的，可郝大地把枪藏在哪儿了？他理不出头绪。

古蒙儿搀着朗措散步，一边走一边说着悄悄话，眼睛却不断地朝河边看。她看到了肖沐天，她搀着朗措出来散步就是希望看看肖沐天，她说他和郝大地卑鄙，这话说得有些重，想向他道歉，可远远看到他坐在河边的身影时，又迈不开步，不知道要是走近肖沐天，是否能开口说那句“对不起”，她拿不准自己。

娜叶是个勤快人，闲不住，她抽空把渡口班的被单都洗了，提着被单去石屋外的绳子上晾，周班长上前帮她，不停地说着：“谢嫂子，谢嫂子。”

郝大地和九毛九并排躺在地上嬉耍，亲兄弟似的。吴欢羡慕地在一旁围着他俩转来转去，古蒙儿和朗措走到他们身旁，站住了。郝大地抬脸看古蒙儿，他问：“你说谁卑鄙呀？”

古蒙儿看了郝大地一眼，不理他，搀扶着朗措走开了，裤腿扫了一下郝大地的脸。郝大地往一边躲了躲，等他再回神儿，古蒙儿走远了，他冲着古蒙儿的背影喊：“还有没有是非曲直了？”九毛九趁机舔郝大地的脸，郝大地把九毛九推开，继续躺在地上看天空。

第四章 死里逃生（4）

曹仁从石屋出来找肖沐天，绕过郝大地和九毛九，来到了黑马河边，走近肖沐天在他的身边坐下，顺着肖沐天的目光向河水看去。他刚才给朗措检查了一下，情况有好转，也许是休息了一夜，淤血散了一些。肖沐天没有说话，仍然看河水，河水还在汹涌着，一副不让人过去的样子。

曹仁告诉肖沐天，娜叶是头一次进藏，七连让吴欢下山接她。他们在路上走了十六天。他们应该往西北方向走，过德林卡，不知怎么走到西南来了，七连他去过，没见过董岐山副指导员。

肖沐天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其实曹仁先前就知道肖沐天和郝大地的事，分区陈副主任告诉他的。他一个人带不走朗措，得借助肖沐天和郝大地的帮助，才能顺利到达黑马河兵站，到了那儿，他和他们就会上不同的车，就没关系了，陈副主任要他一路上注意肖沐天和郝大地的情况，然后向分区报告。

肖沐天没想到分区会派人盯着他和郝大地，分区还是不信任他。

他起身朝石屋走，曹仁跟了上来，他下哨所巡诊八个年头了，过去在二分区，今年调到一分区，肖沐天他们团他刚接触，但肖沐天的情况他听说过一些。曹仁赶上肖沐天说：“肖连长，我想告诉你，我们做医生的相信自己的诊断，但也不排斥同行写的病历。至少在没有提供新的确认之前，我信任你。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个信任，它在。”

肖沐天回头看曹仁，被曹仁的话感动了，他伸出手，与曹仁先伸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秋天的太阳，金贵如氧。肖沐天和曹仁在秋阳中并肩向渡口的石屋走去，众人七零八落地散在石屋外，或坐着或站着。肖沐天想临时召开一个会，他觉得有必要把相关的情况说清楚，每个人都关心过河的事，其他人可以等，朗措和曹仁不行，得尽快过去。肖沐天和分区通过话，汇报了这里的情况。分区指示，尽快把朗措送到兵站，但要绝对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不能出任何事，分区让他们相机行事。

郝大地却认为这些都是废话，古蒙儿不关心过河的事，不关心分区的指示，只关心朗措，在一旁和朗措说着悄悄话。朗措在说他的腿不疼，可以走到拉萨去，吴欢一直想加入众人当中，正好瞅住了这个机会，插嘴说：“我们陪你走。我们连有人走到过拉萨，走了半年，是七十年代的一个前辈，那个前辈神经出了点问题，他把连里的一头猪给杀了，然后背着猪下山……”

曹仁打断吴欢的话，让他听肖沐天安排。周班长回忆起三年前这样大的水，有人试过，没有人成功。他查过记录，三年当中，渡口这个河段淹死了五十七个人，十一个是部队上的，其他是地方上的。渡口之外的河段不归他们管，淹死的人没统计过。

曹仁站出来告诉大家，分区吴主任特别指示，在到达黑马河兵站之前，他们几个人的行动，由肖沐天做最后决定。吴欢听了一耳朵，没听明白，接嘴道：“我们事务长也领导过连长，我们事务长……”

肖沐天打断了吴欢的话说：“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情况就是这些。”

第四章 死里逃生（5）

吴欢的话又让人给打断了，没有人听他的，有些沮丧。郝大地推开九毛九，坐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问：“扯来扯去有屁用，干脆点儿，怎么决定，走还是不走。”

肖沐天这回干脆地回答：“走。”周班长为难了，水那么大，还有一个伤号，一个女同志，又没有冲锋舟，会出人命的！肖沐天考虑过这些实际困难，可他们不能等，他们也等不起。

吴欢觉得这又是一个机会，噼里啪啦鼓掌，吓了古蒙儿一跳，他抢着说：“不是一个女同志，是两个。还有我们娜叶嫂子呢，难道你们忘了？”

曹仁忍不住地指责吴欢这是在解决的问题，没有说他们的问题。吴欢不服气，大家都是边防军，是一家人。娜叶嫂子要尽快赶到连里，娜叶是边防军的嫂子，她的问题就是边防军的问题，他们也要一起走。

曹仁要求吴欢他们再等等，等水退了再走，吴欢不干，和曹仁争执着，娜叶不得不出来阻止吴欢。她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对众人说：“我们等，等水退了再走。”

吴欢叫：“嫂子，一开始你那么急，急得恨不得撵上兔子，现在怎么又不急了？”

娜叶安慰吴欢，朗措兄弟要治伤，他们是在冒险抢渡，人家多难，再带上他们俩，就会更难。

郝大地站出来反对，他不是反对娜叶，是反对肖沐天，他认为凡事讲科学，渡口班有三年的记录，那是事实，整排的兵装备上冲锋舟都没能渡过去，想赌运气的冲走了五十七个，这就是科学。要嫌记录不够生动，昨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四个壮汉把着，连河中间都扑不到，就他们这七零八落的队伍，拿什么过？

肖沐天认为必须尽快把朗措送到兵站，这是讨论问题的前提。郝大地的反对尽管有道理，但是必须在前提之上去考虑，郝大地让肖沐天找分区再找军区，派架黑鹰来，吊上朗措，直接落在分区医院楼顶上，又快又安全，何必伤一个，再搭进四条命？朗措是大兵瑞恩，非得他们这些人往枪眼儿上扑？

曹仁不满郝大地这个态度，郝大地的这个办法肖沐天也想到过，而且请示了分区。分区回答，风暴行动期间，飞机不能调配，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朗措有些不安，偷偷拉了拉曹仁的衣角，说自己可以等，等水下去再走。古蒙儿一把把朗措拉回来，不让他插嘴，听他们安排，当首长的就得拿出办法，不然要首长干吗。

郝大地这回不看别人了，他认为无计可施。吴欢又来劲了，又抢着说：“有计可施。”吴欢有一阵没插嘴，这回在关键点上插了嘴，众人都回过头来看吴欢。“我有办法，能过河。”他扬扬得意地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吴欢的身上，他不急不慢地让大家跟着他，他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过河，众人不再讨论了，回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在石屋外郝大地带着古蒙儿和娜叶在收拾着一圈又粗又长的绳子，九毛九一会儿跳进绳圈里坐坐，一会儿跳出来转圈子，比人还忙碌。

第四章 死里逃生（6）

在石屋里，曹仁在给朗措包扎脚，厚袜子外，油皮一层，塑料布一层，收拾完脚收拾身上，背带严严实实缠了朗措。做完以后，曹仁试松紧，看是否牢固，试完才松了一口气。

肖沐天和吴欢面对面坐在小马扎上，吴欢当了中心，不是那么沉得住气了，他尽量想表现出大将风度，却还是掩饰不住有些慌乱。当曹仁替朗措包扎好脚，也过来坐下后，肖沐天问吴欢：“你能确定，是在七月份见到的那座桥吗？”

吴欢很肯定，七月二十一号，不会错，他是十六号下山，头一回往南来，平时都是走东线，再拐上北线，所以他知道，公路到黑马河就不通了。肖沐天让吴欢尽量说正事，吴欢接着说正事就是二十一号，快到中午了，他和孙排长同时看到那座桥。孙排长说桥是葛藤编的，他说是绳索编的，吴欢要走近看看，孙排长说任务紧，回头再证明。回头他们往东去了，没到黑马河。

曹仁不确定吴欢说的话的真实度，不过周班长没见到那座桥，他是春天去的。

吴欢欢呼起来，春天没桥，周班长当然看不到，而他是在秋天看到的。肖沐天和曹仁交换了一下目光，吴欢看两个人都没看他，又有些沉不住气，问：“首长，你还没答应我，究竟带不带我们走。”

肖沐天站了起来，去收拾东西，他一边走一边说：“不带。你们自己走。”吴欢急了，“那怎么行，首长怎么也骗人呢？太让他失望了。”曹仁替肖沐天解释，大家一起走，从桥上过去，不用谁带谁，吴欢才恍然大悟地说：“哦，我说呢。首长你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你看我这个人。”

曹仁和朗措都笑了，肖沐天也笑了，有了希望，人轻松，笑得也快活。

(3)

众人收拾完毕，各自都是上路的装束，一个比一个精神。马只剩下四匹，一匹驮了朗措，一匹驮了大捆绳索和行李，另两匹驮了古蒙儿和娜叶，四个军人做马夫，徒步行走。

肖沐天和周班长告别后，众人出发了，路是小路，沿着黑马河向前。在蜿蜒的小路上九毛九打头，在驳杂的灌木中开道，肖沐天是第一队，牵着驮粗绳和行李的马，曹仁是第二队，牵着驮朗措的马，吴欢是第三队，牵着驮娜叶的马，古蒙儿和郝大地断后。古蒙儿撑强，不让马驮，和郝大地前后走着，马空出来，不让牵，忠实地跟在后面。

大家都有一种找到过河办法的轻松，还有一种隐约的好奇，走得快。最兴奋的是吴欢和朗措，因为后者是这一次过河行动的决定因素，前者也是。

这天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很洁净，这么好的阳光和天空，是可以慰藉心情的，大家心情愉悦地走着，都出汗了，气也喘上了。马上的人殷勤地往下递水壶，递毛巾。一个临时拼凑出的队伍，有了一丝给人希望的温馨。

肖沐天走得快，不看后面，好像不在乎是否把队伍甩掉。其实不是不在意，而是有郝大地断后，他不必担心。

第四章 死里逃生（7）

古蒙儿已经走累了，还在强撑，郝大地劝过几次都不上马，他俩凑得很近，说悄悄话。不过，马虽不骑，人却牵着马尾，让马带着劲，也能跟上。

曹仁赶到肖沐天身后，说话也是小声的，不让后面听见，他在说古蒙儿让马空着，人却喘成那个样。肖沐天一步步走得结实，没有接曹仁的话，曹仁有些不甘心，又问：“她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肖沐天脸色淡淡的，告诉曹仁就当古蒙儿昨晚去散步了，然后向九毛九做一个手势，九毛九蹿到后面去陪古蒙儿。古蒙儿没闲着，和郝大地斗着嘴。郝大地让她上到马上去，他走得也就轻松些，可古蒙儿就是不肯。郝大地说：“你这个样子没用，再忏悔马也死了，活不回来。”古蒙儿站住，回头看郝大地，没想到她的那点心思居然就能够被他看穿。

郝大地的痞劲又上来了，说：“我说错了？深圳人不忏悔还是漂亮姑娘不忏悔？行了，别装出一副自私的样子吓唬人，没用。”

古蒙儿不睬郝大地这一套，问：“马上驮着伤员和女人，你们在马下走，你们这些男人觉得自己是强者，这样做是在关心弱者，对吗？”

郝大地满不在乎，古蒙儿这话对他说没用，她得告诉分区，就对审问她的那些人说，马呀狗呀鸽子呀，都得平等，巡逻的时候战士骑马一程，马再骑战士一程，吃饭的时候狗得上桌，王八蛋不让上桌。古蒙儿瞪郝大地，郝大地又问她到底谁卑鄙？

古蒙儿说他们俩都卑鄙。郝大地不满了，怪古蒙儿没有原则，他最见不得没原则的人。古蒙儿就拿话损郝大地，她也讨厌一种人，私下里使手腕儿。不就是一对情敌吗，都什么时代了，有本事明着讨姑娘的好，何必背后你扯我一把肠子，我拉你一根筋，狭隘。

郝大地被古蒙儿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谁是情敌，情谁的敌？”

古蒙儿学着郝大地的语气说：“我和她的事，缠不缠的，在我和她，谁也管不着，包括你。”

郝大地愣了一下，这的确是他说的话，可古蒙儿怎么就知道了呢？他不解地看着古蒙儿，古蒙儿说以为郝大地挺有个性，敢和上面的人较真，看着挺襟怀坦白的，背后也窝着一肚子货色，难怪和人顶牛，她错看了他。

郝大地更加不明白了，可古蒙儿不理他，回头找朗措说话去了，脸上满是笑容，她对朗措说：“唱支歌吧，要不光听人贫嘴了。”

郝大地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无声地笑了笑，古蒙儿倒真是个精灵淘气的姑娘。

第四章 死里逃生（8）

朗措开口在唱歌：

——请到寺庙南边来跳舞，

唱着欢乐歌曲来跳舞；

敬请父亲大人来跳舞，

戴着金色藏帽来跳舞；

敬请母亲大人来跳舞，

敬请妙龄少女来跳舞；

敬请英俊青年来跳舞；

带着汉刀碗套来跳舞……

古蒙儿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那么爽朗。笑声感染了娜叶，娜叶也笑起来了，几个军人被古蒙儿清脆的笑声感染了，全都笑了。单纯的朗措瞪着不明白的眼睛问他们笑什么，是不是他唱得不好。

古蒙儿不笑了，一本正经地问朗措，脚都那样了，弄不好会成瘸子，还请那么多人跳舞，他忙得过来吗？

朗措说他喜欢跳舞，果谐、堆谐、囊玛、热巴弦子他都喜欢。他阿妈说他生下来是一只鹰。他不怕成瘸子，成了瘸子他也跳，他用翅膀当脚，扇动翅膀跳。

古蒙儿由衷地夸朗措，真是了不起。曹仁说朗措是他们连士兵委员会委员，大忙人，他在他们连巡诊两天，给四十多个官兵看过病，就没见到他，要不是他脚受了伤，还见不到他呢。

娜叶突然问：“曹医生，连队里的官兵伤亡多吗？”娜叶的问题，让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把众人的情绪推到一堵冰冷的墙上。军人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曹仁咳嗽了一声说：“娜叶老师，边防一线连队，生存条件的确艰苦，危险嘛，是少不了的。不过，上级非常重视一线官兵的安全，尽可能为他们创造条件，应该说，现在的伤亡情况比过去少多了。”

娜叶又问，那些伤亡的官兵，他们的家人是不是都很难过。曹仁又咳嗽了一下，这回是真给呛了一下。娜叶看着曹仁，她想从医生的嘴里证实什么，这些边防军的亲人接受军人的伤亡吗？曹仁一时回答不上来，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娜叶也感觉到了，赶忙说：“对不起，曹医生，我不该问这个。”

曹仁说：“没关系，自己人，问什么都可以。”说完把话题转开，他问娜叶这次去看董副指导员，他一定很幸福。守边防的人，要说高兴，就是能接到家里的信，要说快乐，就是能和家人通上电话，要说幸福，就是见到自己的亲人。

娜叶微笑着，她觉得曹仁说得太好了，她男人从昆明步校毕业，家在昆明，娜叶却是海南人，他俩没在一起，结婚后也是长期分居，娜叶很平静，说这些时脸上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的微笑。

吴欢不笑，人有些紧张，暗地里让马慢下来，与前面的曹仁拉开距离，这样一来，就挡住了后面的古蒙儿和郝大地。古蒙儿不干了，责怪吴欢不应该慢下来。吴欢一急，结结巴巴地说到了，大家都站住了，回头看他。

第四章 死里逃生（9）

(4)

湍急的黑马河上，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上空空荡荡，了无一物，一只山鹰在天空中盘旋着，不知下面是不是有食物，但风大是肯定的，因为鹰的翅膀支棱着，没有动，老停在一个地方，像是天空的一个徽记。众人伸长了脖子往河上看，有人抹眼睛，有人踮脚扭脖子。河上是空的，没有桥。大家全都傻了。

众人问吴欢桥在哪里？吴欢也在找桥，东看一下，西看一下，不光看黑马河一个方向，转着弯把四个方向都看了，好像河上没有桥，那座桥是不是建在另三个方向。他不回答别人的话，好像桥不找到，他不会开口。

肖沐天不转圈，只一眼就知道没有什么桥，葛藤桥没有，绳索桥也没有。郝大地过来，一把拽住吴欢，把他从后山的方向，拽到向河的方向，冲吴欢吼：“别在山上找，没听说过山上建桥的。看这边，看河上，桥在哪儿？”

吴欢总算是开口了：“咦，怪事，真是怪事，桥明明在这儿，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绳索桥，不是葛藤桥，风一吹晃晃悠悠，从远处看，看久了，好像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铃铛响，怎么就不在了。”肖沐天看了吴欢一眼，朝一边走去。古蒙儿看着肖沐天的背影，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反倒不说话。

郝大地和吴欢在争吵到底有没有桥，吴欢喊郝大地捏疼了他，娜叶过来，把吴欢解救出来，曹仁也过来，他是来帮助娜叶的，郝大地“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去了。吴欢脸挣得面红耳赤，揉着胳膊，样子委屈极了，说自己是一点五的眼睛，现在能看到河对岸有只红鸟儿。

肖沐天和郝大地往河对岸看，都没看到鸟儿。朗措说他看到鸟儿了，吴欢见有人支持他，又来劲了：“怎么样，朗措都看见了，我说假话了吗？我能看见河对岸的一只鸟儿，连河上的一座桥都看不清吗？你们也太不尊重人了。难道首长就可以不尊重士兵吗？老兵就可以不尊重士兵吗？”

肖沐天和郝大地已经知道上了吴欢的当，眼睛同时盯住河岸上一片茂盛的灌木丛，那里有几株结实的青杠树。

郝大地回头看了一眼肖沐天，朝还在争执的人说：“还争个屁，都省了心吧，喝口水，歇息歇息，汗干了掉头，回渡口吃面条去。”听郝大地那么说，大家都怏怏地散开，找地方坐下，都发起呆来。

郝大地再回肖沐天身边时，肖沐天说可以试试。郝大地问试什么，都说了，回去继续祸害渡口班，吃面条。肖沐天不甘心，要是真过不去，再回去吃那碗面条。郝大地问：“没有抛物器，绳索怎么过去？”肖沐天损了郝大地一句：“你是教头，这是你的事。”

郝大地“哼”了一声，瞟了肖沐天一眼，扭头走，走几步停下说：“我先申明，祸害面条的事，我做；祸害人命的事，我不做。这河你过，我不过。”

古蒙儿注意着两人，隔得远，不知道在说什么，可她总感觉这两人挺有意思，到一起就是干仗。

第四章 死里逃生（10）

肖沐天不理会大伙们的争执，把长长的绳索牢牢地系在一块矩形石头上，石头又捆绑在一株弯到地面的树干上。带住树的绳索被刀砍断，树呼啸着猛地弹起，将石头高高地抛出，带着绳索飞向河对岸。另一条绳索被砍断，树猛地弹起，将石头高高抛出，又飞向河对岸。

肖沐天趴在悬崖上观察，郝大地负责抛绳。众人围着郝大地，他是抛绳工程的总实施者。曹仁和古蒙儿帮助郝大地搬石头。吴欢没事儿似的，忙前忙后，他说他替郝大地记着失败的次数，郝大地让他一边呆着，瞎指道儿的人，他心烦。娜叶过来替吴欢解围说不怪吴欢，是她给他们添麻烦，她对不起他们，曹仁安慰娜叶，在高原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肖沐天从悬崖上回过头来，他喊：“别争了，收绳子！”大家不争了，郝大地收绳子，吴欢上来帮忙，被郝大地推开，他吼吴欢：“站开，别溅一身血。”

吴欢想争辩，娜叶上来把他拉到一旁。肖沐天还在喊：“慢点儿，再收，收紧。”河对岸，绳索一松弛，石头从灌木林里被绳子拖出来，滚进河水里。众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肖沐天喊：“再试一次，加抛四五公尺。”

郝大地喊：“老曹，石头大两公分。”吴欢按捺不住，又上去了，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伟大的人物从不承认失败，只承认这一次没成功。”

古蒙儿把瑞士军刀打开，递给郝大地，郝大地比画了一下说：“早干吗去了？”古蒙儿不争论，帮助郝大地把军刀用死结系死在绳索头上，再绑石头。曹仁和吴欢已经选中了一棵更粗的树，把树用力掰弯，用绳子捆住。郝大地砍断绳索，石头带着军刀飞过河，肖沐天喊：“带绳索，再带。”绳索拉紧，再拉紧，绷住了。肖沐天喊：“用力！”

郝大地用力，曹仁和吴欢也用力，绳索绷得直直的，一条绳索道搭成了。吴欢和朗措欢呼，曹仁拦住他俩，让他俩先别高兴。郝大地迅速安装好绳网。肖沐天过来，默契地和郝大地将一块大石头搬进绳网里，将绳网搬到悬崖边，松手。众人紧张地看着，石头颤悠悠由高往低滑向河岸。

肖沐天说：“行了，能承住。”众人欢呼起来，郝大地抹一把汗，笑嘻嘻地看古蒙儿，说：“不虚伪地说一声，鱼儿它就是离不开水。谢了啊。”

古蒙儿回敬郝大地：“鱼儿要老指望水替它干事，真没必要有鱼儿。我说这话，也不虚伪。”

郝大地说他检讨，不该说古蒙儿早干吗去了。古蒙儿又回敬郝大地，这话留到纠缠姑娘的时候再说吧。郝大地无奈地看着走开的古蒙儿，他实在是有些怕了这个嘴厉害的深圳姑娘。

曹仁走到肖沐天身边问一根绳子怎么过河？郝大地在悬崖上将绳网用活套结在过河绳索上，肖沐天向众人布置过河方案，郝大地先过，过去以后加固溜索，接应行李，然后接应人。他和九毛九最后过，溜索不是桥，但也没什么可怕的，大家看清楚郝大地过河的方式，学着他的样子过。不要慌张，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松开手。

第四章 死里逃生（11）

肖沐天布置完后，看着朗措打趣地说了一句，说他是一只鹰，别飞得太快，别把翅膀打湿了。朗措乐了。肖沐天又看着娜叶说：“两腿并拢，夹紧绳索，绳子晃悠你别晃悠。溜索上有牵引绳，等到溜索滑不动的时候，郝大地会把你拉过去。见到董副指导员后告诉他，七连巡逻中的速降，你知道是怎么会事儿了。”娜叶抿嘴笑着点点头。

肖沐天走到曹仁身边说：“老曹，你第三，跟在朗措身后。吴欢，你第五，跟着娜叶嫂子。过河时别说话，过了河再说。”曹仁和吴欢分别答应。古蒙儿以为大家都吩咐过了，该轮到她了，可没有，肖沐天好像没看见她，径直走到郝大地身边去了，古蒙儿好一阵难过，心里竟是那么怅然若失，空荡荡的，似乎一下子能够容得下这该死的黑马河。

肖沐天问郝大地行了吗？郝大地站起来，往腰上系保险绳，“行了，我走了。”众人送别英雄似的围过去，郝大地从裤兜里摸出什么，衔进嘴里，冲大家轻松地笑了一下，甚至还轻松地做了一个高台跳水的动作，惹得朗措和吴欢眼露敬佩的神色。

悬在天空中的鹰突然动了，箭似的扎下来，掠过波涛汹涌的黑马河。郝大地很顺利地过去了，接着就是朗措、曹仁、娜叶和行李都渡过了河，站在河滩上帮助接应后面的吴欢，悬崖上只剩下肖沐天、古蒙儿和九毛九三个。肖沐天一头大汗，外套已经脱掉，用力拉住绳索，看着吴欢降落到河岸上，被郝大地接住。肖沐天松了一口气，抹着脸上的汗，对面河岸却热闹起来，吴欢到岸了还不松手，死拽着绳索不放，郝大地“噗”地从嘴里吐出一粒石子，问吴欢：“干吗，已经到了，还想回去呀。”

吴欢说：“肖连长说了，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松手。太刺激了！简直像是腾云驾雾！我在空中没说话，现在才说话的。”

(5)

在悬崖上，肖沐天往回收空网绳，回头看古蒙儿。古蒙儿在等待，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肖沐天说：“该你了。”将绳网收回来，望向古蒙儿。她还站在原地没动。肖沐天用目光询问，古蒙儿却问：“你和他们都说了话，为什么不和我说？”

肖沐天说：“你能一个人进入无人区，背包里有专业攀缘器材，不用我告诉你这些简单的常识。”

古蒙儿还是不依不饶，如果她再遇到危险，肖沐天不会管她了，对吗？肖沐天检查了一下网绳，走到古蒙儿身边，把保险绳往她腰上系，一边系一边说：“别看脚下，浪花溅在身上别管它。”

古蒙儿又问肖沐天是她让他犯了错误，让他被免职了，他恨她，对不对？肖沐天不回答古蒙儿的话，而是让她试试，勒得紧不紧，太紧不行。

古蒙儿不放过她的问题，肖沐天说救她不过是他职业如此。他是军人，不救说不过去，对吗？

第四章 死里逃生（12）

肖沐天顺手摘了几片厚厚的植物叶，拉过古蒙儿的手，为她缠绕在手掌上。肖沐天说：“下去的时候落差高，速度会很快，把眼睛闭上，到河中间再睁开。河上风大，溜索会荡得很厉害。攀绳的时候不要同时松开两只手。要累了就停下来，喘口气。”肖沐天几乎是把古蒙儿抱进了绳网，古蒙儿终于闭嘴了，但仍然看着肖沐天。肖沐天牵动绳子，向对岸郝大地发了个信号，挥了挥手，把绳网里的古蒙儿送了出去。古蒙儿由高向低滑了出去，她没有闭眼睛，一直看着站在悬崖上离她越来越远的肖沐天，九毛九快乐地冲对岸叫了两声。

郝大地在河对岸小心地牵动牵引绳，把绳网里的古蒙儿往回收，肖沐天站在悬崖上看了一会儿，看着古蒙儿顺利地滑到河中央，又顺利地越过河的中央，松了一口气，回身看了树林边的几匹马，向马走去，把马拴在大树上，检查它们的绳索。

古蒙儿滑到了溜索当中，惯性停止了。她开始攀动主绳索。河对岸的郝大地也开始拉动牵引索。突然，古蒙儿视力模糊，在她眼里，河水变形了，跳着高向她涌来，河岸上的郝大地等人消失了，树林变成一片黑色的浪花，向她扑来。古蒙儿慌了，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抹眼睛，身子失重，另一只手也从绳索上脱落，从溜索上掉下来，被网绳上的一根绳索吊在绳索上，那根绳索因为负重和扭曲而缠紧了溜索，使牵引绳拉不动网绳。郝大地愣了一下，河滩上一片惊呼：

“——她掉下去啦！”

“——别摇晃！抓住绳索！”

郝大地拉牵引绳，不动，再用力，牵引绳还是不动。

肖沐天听见河对岸的呼喊，从树林里扑出来，和九毛九一起扑向悬崖，肖沐天紧张地看河中央。古蒙儿想抓住溜索，回到溜索上去，可她抓了几次，都因为溜索晃悠得厉害而她眼睛又看不见没抓住，古蒙儿晃悠得更厉害，网绳开始在空中打圈。

河岸上郝大地喊：“别缠住牵引绳，把牵引绳解开！怎么那么笨，手边上都够不着吗，看着抓呀！”

曹仁说：“她好像吓坏了，抓不住溜索。”

吴欢、娜叶、朗措都急了，网绳突然断裂了，古蒙儿往河里坠落，古蒙儿拽住网绳，人悬空在浪头上。肖沐天迅速地做出判断，把九毛九搂到身边，“九毛九，看那边，那个浅滩，看到了吗？你从那边过，小心点儿。”

古蒙儿在绳索上打着圈儿。她眩晕得厉害，视力更加模糊。她完全失去了镇定，显得惊慌失措。肖沐天迅速检查了一下捆在岩石上的溜索头，肖沐天没有带任何保险措施，空手攀上绳索。河对岸的人们看到了攀上悬崖的肖沐天，郝大地眼里掠过一道光。肖沐天把自己吊上溜索，双臂环住溜索，吸了一口气，用力一蹬，离开悬崖，双脚扣住溜索，人向下滑去。

第四章 死里逃生（13）

郝大地将牵引绳往腰上缠了两圈，绳头系在腿上，扑向溜索，喊：“都过来，到这边来！”用力拉住溜索，脚蹬死在一块大石头上，“把绳子绷紧，绷直！”他吩咐众人。曹仁最先明白过来，扑向溜索，用身子压住绳索，吴欢照着曹仁的样子做。朗措丢开手杖，压住绳索。郝大地又喊：“用力，再绷紧点儿，别让绳子摇晃！”娜叶突然没有了那份柔弱，跑到郝大地身边，用力拉紧绳索。溜索绷紧了、绷直了。

肖沐天滑过落差大的那一截，环在溜索上的手臂改为握绳，双手双脚并用，快速向古蒙儿攀缘。溜索绷得很紧，这有利于肖沐天的攀缘，也加强了溜索的牵制，但溜索上悬挂了两个人，古蒙儿又是吊在溜索上的，加上河中央风大，摇晃仍然剧烈。肖沐天喊：“坚持住！”古蒙儿听见肖沐天的声音，向声音的方向绝望地看去。她看不见肖沐天，但她知道是他。古蒙儿喊：“别过来！”肖沐天攀近古蒙儿，把自己环紧在溜索上，向古蒙儿伸出一只手。古蒙儿没有反应，她眼前一片迷雾。肖沐天喊：“把手递给我！”

古蒙儿抬头喊：“别管我，你快离开！”肖沐天又喊：“把手给我！”古蒙儿犹豫了，松开一只手，把它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肖沐天抓住了古蒙儿，“扣紧了，别松开！”肖沐天一点点用力，把古蒙儿拉上来，拉回到溜索上，古蒙儿抱紧了溜索，网绳被风吹着飘落河中，被浪头一涌而去。

河滩上一片欢呼，溜索晃悠了一下。郝大地喊：“别松开绳子！”众人又连忙压紧溜索。郝大地目光盯向河对岸的悬崖，系住溜索的那块岩石因为剧烈地牵引而开始松动，一些细碎的石头被绳索勒得一片片坠落向河中。郝大地叫：“娜叶嫂子，去树林里，看看有没有倒木。”

娜叶答应着，向树林跑去，曹仁等不明白地看郝大地。郝大地说：“听好了，听我的命令。老曹、吴欢，你们压紧绳子。朗措，你松开绳子，慢慢松。”众人不解地看郝大地，“快点，对面溜索的牵引在松动，随时可能脱落，得减轻溜索的压力！”郝大地说。

朗措松开绳子。他的脚被撞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现在，吴欢，你也松，慢慢松。”郝大地指挥着。吴欢慢慢松开绳子，看胸下的绳子，像看一条蛇，匍匐着倒退，离开它。

溜索松了，肖沐天感觉到了，他向河岸上看了一眼，再回头往悬崖方向看，溜索绷得紧紧的，不断有细碎的石头从岩石上往下滚落。肖沐天加快了速度。他两腿环绕了两圈溜索，让自己倒吊着，空出手，迅速解开缠住的牵引索，往古蒙儿腰上拴。

古蒙儿问：“你在干什么？”

“一会儿腰上的绳子拽紧了，你就腾手，千万不要松开主绳，听明白了吗？”肖沐天说。

古蒙儿问肖沐天怎么办？肖沐天有办法，他要古蒙儿保证，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不要松开主绳。古蒙儿点点头，郝大地在喊：“牵引要脱落了！”他攀住溜绳，向河岸方向喊：“拉绳！”郝大地看不清肖沐天在溜索上干什么，但凭着判断，他能推断出。郝大地喊：“老曹，压住了，千万别松绳子！”郝大地慢慢松开溜索，从腿上解下牵引绳，开始拉动。稍远处，娜叶吃力地拖着一棵倒木从树林里出来。吴欢向娜叶奔去，朗措也一瘸一拐向娜叶跑去，他们帮她把倒木拖到河边去！古蒙儿腰上的牵引绳绷紧了。她被拉动了，向河岸上滑去。

第四章 死里逃生（14）

肖沐天回头看细石滚得越来越急，大岩石被溜索一下一下地牵引着，开始晃动。他再看脚下，黑马河水滚滚，浪花不断溅起，腾起一股股白色的粉末。他又看河的下游，那里，一个小黑点正扑通着泅过激流。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下一下被拉向河岸的古蒙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决地松开了紧抓溜索的双手。

肖沐天离开溜索，笔直地坠落河中，眨眼间就被河水吞噬掉，河滩上一片惊呼：

“——肖连长掉下去了！”

娜叶、朗措和吴欢丢开倒木冲向浅滩。郝大地不喊，也不朝河里看，咬牙用力拽牵引绳，一下一下，很快把古蒙儿拽到河滩上。曹仁松开溜索，起身跑向古蒙儿。郝大地更快，冲过去，几乎是把古蒙儿压在身下，三两下把将古蒙儿腰上的牵引绳解下，拖着牵引绳撒腿往河边跑。郝大地喊：“跟我来！”曹仁看了古蒙儿一眼，跟着郝大地往河边跑。古蒙儿趴在地上，听着声音寻找方向。她眼睛一片模糊，她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她张皇失措地往前爬去，一边爬一边喊：“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一如她第一天在高原上寻找黑天鹅一般。

郝大地一边跑一边脱衣裳，甩掉鞋，跑到倒木边，跪下，很快将牵引绳拴在倒木上，他喊：“拖住绳子，不要松开！”曹仁等人拽住绳子，郝大地抽一口冷气，把倒木推进水中，纵身一跃，连人带倒木冲进激流，急流一冲，郝大地抱着倒木顺流而下。河水溅起，溅在岸边的人们脸上，他们被寒冷刺骨的水星子凉得打了个寒战。

曹仁向河里看去。浪花飞溅，郝大地不见了，只见倒木的一头高高翘起，飞快地顺流而下。倒木被牵引绳一把把拽回河岸。郝大地不等到岸，松开倒木，跌撞着扑上岸。曹仁和吴欢丢开绳子，抢上去搀扶郝大地，把大衣往郝大地身上裹。郝大地粗鲁地推开他们，眼中喷着怒火向古蒙儿走去，娜叶在那儿陪伴着古蒙儿。曹仁朝河的下游看了一眼，不安地跟上郝大地。朗措和吴欢仍站在河边，怔怔地看河的下游。郝大地一脚水印地在古蒙儿面前站住，怒目圆瞪喊：“为什么不抓紧绳子？”

古蒙儿不理郝大地，问：“他，他在哪儿？”

郝大地又问为什么不抓紧绳子？古蒙儿固执起来，他在哪儿？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郝大地的脸都痉挛了，大声吼道：“他死了！他被河水卷走了！他是怕主绳脱落松的手！他是为你松的手！你难道没看见吗？你难道眼瞎了吗？别人都过得好好的，就你个破能耐，连根绳子都抓不住！你不是挺有志气的吗？你不是背上背包就能到处溜达吗？我他妈还帮你溜达！你的志气到哪儿去了？你为什么不去继续溜达？你去呀！”

娜叶护住古蒙儿，曹仁冲上来，把失去理智的郝大地往一边拉。郝大地一把掀开曹仁，曹仁再扑上来抱住郝大地，郝大地说：“我冷静个屁！这是雪山上流下来的水你不知道吗？人下去几分钟上不来，不淹死也得冻死！你到哪儿去找他？我要杀了她！”

第四章 死里逃生（15）

古蒙儿说：“别冲我喊叫！”郝大地的样子凶神恶煞，像是要把古蒙儿吃掉。郝大地继续吼：“你当谁愿意冲你喊叫！找死的是他妈的你，不是他！看着沼泽地你往里扑，你不是就想找死吗？找死你别牵连别人哪！吞块石头噎死！太阳下面晒死！吃牛粪撑死！吊在树上让风吹死！找不着方法我教你，我能教你一百种方法，你赖着别人干什么！干什么！”

曹仁紧紧地抱住疯了似的郝大地，不让郝大地再度扑出去。古蒙儿脸色苍白，她的视力突然恢复了，看清了一脸狰狞的郝大地。郝大地突然松懈下来，挣开曹仁，狠狠地瞪了古蒙儿一眼，扭头向河边踉跄着走去，他要去捞肖沐天，不能让肖沐天泡在雪水里。

曹仁他们也要一起去。郝大地冷静下来了，他要曹仁带朗措走，去兵站，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为一只脚祸害几条命，“我他妈这张臭嘴！”郝大地骂自己时差点儿没落下泪来，喊曹仁，“老曹，曹大夫，不，首长，我该这么叫你吧？这么叫你才符合条例吧？我们按条例来，好不好？我们接到任务，把朗措和你送到兵站，我们执行这个任务。现在你们过了黑马河，任务完成了，我们交差，你去为朗措治脚，我去淌雪水，捞我的尸首，在上面没有下令让我去站岗、巡逻、潜伏、搜捕、抓偷渡客、反袭扰、盖哨棚、背冰、治摆子之前，我就捞我的人，我得把我的人捞起来。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你也别节外生枝了，好不好，首长？”郝大地压抑着说完，根本不听曹仁说什么，摇摇晃晃走掉了，歪歪扭扭的脚印里，洇着一汪汪水。

曹仁看看郝大地走远的身影，看看默默站在一旁的朗措，再顺着朗措的目光，回头看蜷缩在河滩上一言不发的古蒙儿。朗措向古蒙儿走过去，将一件衣裳轻轻披在她身上。他没说话，什么话也没说。娜叶起身，迎住走过来的曹仁，曹仁摆摆手，示意娜叶什么也别说了，他回头看了看，他要去兵站叫人。朗措还站在那儿，目光复杂地看着古蒙儿，她在河滩上，不再是蜷缩着，而是坐着，人呆呆地发愣，娜叶守在她身边。娜叶突然起身，快步迎出去，是郝大地和吴欢，两人湿漉漉的，疲倦地往这边走。郝大地一脸麻木，没有看娜叶，从她身边经过。娜叶迎向吴欢，吴欢摇头，娜叶失望了，猛地一下捂住了嘴，三个人回到古蒙儿身边，心情沉重地坐下。

第四章 死里逃生（16）

郝大地看着河水。古蒙儿慢慢抬起头，看郝大地，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也不能挽回，可她必须说，郝大地骂得对，是她连累了肖沐天，是她害了肖沐天。她要求郝大地杀了她吧，就是杀了她，她也没有任何怨言。她真的是很糟糕，她什么也找不到，她什么也看不见，她说不感激肖沐天，那不是真话。古蒙儿说不下去了，娜叶止住抽泣，过去搂住古蒙儿，问郝大地：“肖连长，他有亲人吗？”过了好一会儿郝大地才像是活了回来，开了口：“他是家里的独子。有一个姐姐，死了。有一个妹妹，患了心脏病。他妈妈死了，他爸爸活着，也是独子。”

娜叶问怎么告诉他爸爸？郝大地摇了摇头，古蒙儿说她去告诉肖沐天的父亲。郝大地又来气了，他质问古蒙儿：“你去说什么？说他是为救你、救大家才死的？说你感谢他？”

古蒙儿说她会这么说的。郝大地更生气了，凭什么？凭她是老百姓，他是军人？大家都是儿女，都是爹妈从脐带上掐下来的肉，都是冬天一口奶夏天一泡尿喂养大的，凭什么一个人穿上军装，成为军人，不穿军装不是军人的就该要求他撒手往河里掉？就该拿命换声谢谢？

古蒙儿急了，除了去告诉肖沐天的父亲外，她还能做什么？只要她能做的，只要她能挽回这一切，什么她都愿意做。

郝大地不说话了，古蒙儿冲动地朝郝大地喊：“告诉我，告诉我呀！”吴欢不安地看娜叶，不安地动来动去。郝大地被什么东西拱了拱。他低头看，是湿漉漉的九毛九。郝大地心情沉重地将九毛九拢进怀里，抚摸着它。

吴欢这时激动起来：“我们这支军队惟一的宗旨，是紧紧地和人民站在一起，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时期，担负着巩固国防，抵抗侵略，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和平劳动，参加国家建设事业的任务。”

郝大地突然意识到什么，抚摸九毛九的手停下了。他慢慢站起来，慢慢回过头去，肖沐天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肩上搭着湿漉漉的上装，赤着脚，冻得直打哆嗦，站在那片系着溜索的灌木丛前。郝大地猛然睁大了眼睛，古蒙儿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回过头去，娜叶回过头去，吴欢感觉到什么，不背条令了，也回过头去，肖沐天微笑着向他们走来。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

(1)

“风暴行动”还在紧张地进行着，在山脚下一队队士兵迅速向山上推进，一辆辆山地炮向山上驰骋，一辆山地运兵车高速开来，在卷起的尘土中急刹住，后舱开启，先跳下一队执枪迷彩兵，再跳下罗桑和温旭，罗桑不等人，黑石头似的往前滚，温旭更快，抢先一步到一辆战地指挥车前站住。车门不用温旭开，专门有兵守着，等总指挥离车门三步开外，拉开车门。

罗桑直接跳进指挥车，温旭也跳上去。指挥部摆着巨大的战势图。马加在里面，罗桑直奔战势图，马加向罗桑汇报：“对方两个山地旅欠一个营向K地区东段调动，速度很快。我让第三四两个分队上去了，要他们抢在十二点前对恭麻山以南一线形成威胁态势，牵制对方可能做出的纵深突进，对我方实施压制。”

罗桑听着马加的汇报，他让参谋去弄清楚有没有第311和315两个山地旅的新情况，那个欠掉的营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K地区东段那边谁在那儿？

参谋说达纳维上校的快速摩步团。一线是二十一个前方据点。

罗桑高兴起来，他遇上对头加对手，风暴行动不能白行动，航空汽油，自行炮汽油，上十万台发动机呼呼烧着，烧掉国家那么多钱，不替国家拿回件金袍子，老百姓骂娘，该骂，那不是骂国家，是骂军队。

马加偷偷乐，罗桑不理马加，吩咐参谋通知宁国辉，停止推进，他的任务让给三分区苏震，他撤下来，向K地区东段运动。转经筒不止一种，风动、水动、手动、手推，不一定都装着六字真经，也有装青稞酒的。

一名参谋离去，先前那名参谋回来汇报说军情处回话，对方不在K地区的那个营归属315山地旅，二十分钟前开始向达旺桥一带运动。

罗桑现在特别强调：没有他的命令，落在争议地区的每一粒子弹都不允许留下弹壳，当它们是绿松石、九眼石、琥珀玛瑙，全给他捡回来。还有，要战士别踩花。天冷了，花开不了两天，让它们开着，雪埋可以，人踩不行。

罗桑和马加还在看战势图，一名参谋把面包分给罗桑和马加，纯净水拧开瓶盖，放在一边。罗桑嚼着面包，一副很舒坦的样子，面包渣掉在地形图上他也捡起来塞进嘴里了。

马加一边吃一边和罗桑说话，麦地的那个营动没有动，看不出有后移的迹象。一块臭硬石头，唐可辛推进到他鼻子下面，U型攻击阵地建成了，班用导弹架上了，他愣是充大头，半步也没让出来。

罗桑问马加是否研究过麦地那个营的软肋，马加不太明白罗桑说的软肋指什么，如果给他一个中队强击机，他给对方来个低空揭帽，对方不溜号也得溜号。

罗桑说：“美联储有格林斯潘，想一想，为什么要你把肖沐天调上来，让他带你的突击分队。长花党参服荫凉，须弥紫菀耐寒冷，一物降一物。肖沐天，他属金刚钻，能克硬。”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2）

马加听罗桑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般地看着罗桑，姜是老的辣，马加不得不对罗桑用人的高明之处服气。

六号国道在高大的磨多山下蜿蜒前行，磨多山怪石嶙峋，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植物，公路下是湍急的曲通河，大地这个时候开始在颤抖，轰鸣声由远而近，塌方了，山体顺山而下，顷刻间掩盖了公路，巨大的山石滚落进曲通河中，溅起高高的水柱，浪花铺天盖地而来，夹杂着巨大的轰鸣声。通讯员急切地报告着：“幺俩拐报告，幺俩拐报告，磨多山则巴地区发生强烈地震，山体大量塌陷，六号公路第三至七号界碑之间完全被塌方阻断。重复一遍，六号公路第三至九号界碑之间完全被塌方阻断。第二、三、四、五号口岸关闭。重复一遍，第二、三、四、五号口岸关闭。” (2)

值班员将电文递给一名参谋，参谋拿着电文匆匆赶到罗桑面前时，罗桑在观察山上推进的部队，警卫警觉地护守在他四周。参谋把电文递给了罗桑，罗桑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文快速地看了看，问预备队过了则巴地区没有？则巴一带有没有部队调动？

“十一点二十分已经转向八号公路，正向K地区东段推进。在此之前，所有下令调动的部队已经全部通过那一带。”温旭说。

罗桑点点头，让参谋联系地震局，问问情况。要尽快修通六号公路，他不能舍近求远，守着大昭寺去理塘拜菩萨，他下令通知前方各兵站，启动战备预案，全力保障前线部队需要。

参谋收起书写簿，小跑着离开。温旭向罗桑汇报情况：一分区刚才报告，搜寻科考队的最后一支队伍回来了，他们没有找到科考队的踪迹。罗桑急了，十九个人，不会集体蒸发吧？他叫司令部把科考队的所有资料传过来，然后继续观察山头。突然，放下望远镜问温旭，肖沐天他们三个人从博古拉下来过了磨多山没有？温旭收到一分区两小时前的报告，肖沐天他们在黑马河渡口受阻，正在想办法渡河。一分区的车已经到达黑马河兵站了，不过，在公路被疏通之前，他们上不了六号公路。

罗桑皱了皱眉头，肖同在总医院化疗什么时候结束，他不清楚，他让温旭告诉马加，要马加随时注意肖沐天他们的情况，他必须让肖沐天赶在肖同临死之前见上一面，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为老战友做的事了，想到肖同，他的心里就像压了石头般，沉得让他想骂娘。

戈壁滩，落日如辉，九毛九警觉地昂头向空中嗅了嗅，回头向后望去。九毛九身后，五个人拉成一串长线。古蒙儿不答理任何人，背着自己的行囊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郝大地背着好几个行囊，走在第二，他想跟上古蒙儿，古蒙儿不理他。再后面，是已经换上干衣裳的肖沐天、娜叶和吴欢。肖沐天没有事，娜叶很是欣慰。吴欢也格外开心，他又去拍肖沐天的马屁，说肖沐天命真大，他们都以为肖沐天牺牲了，那么大的水，航空母舰也掀翻了，硬是没淹死他，比海军还海军！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3）

娜叶不让吴欢说什么死啊之类不吉祥的话，她说郝大地、古蒙儿、曹医生和朗措都在替肖沐天担心，曹医生还叮嘱，一定要找到他。

肖沐天望着娜叶说：“娜叶，真不该让你们担心，幸亏九毛九拉了我一把，要不是它，我还真上不来。”

娜叶问肖沐天为什么要松开绳子？吴欢抢着解释肖沐天是看绳子要脱落了，才往河里扎。首长都这样，把生的希望让给战士，把牺牲留给自己。娜叶不明白，她只知道谁牺牲都不该，吴欢又抢话，边防线上五大常用词汇：牺牲、奉献、战斗、缺氧、团结，第一个就是牺牲，总得有人牺牲。

在边防斗争中，的确时时刻刻面临着牺牲，只是谁牺牲也不应该，谁也没有这个权利。肖沐天那样做，不是牺牲，是争取活下来。绳子已经载不住他和古蒙儿了，要是他和古蒙儿都掉进河里，古蒙儿没有冰河逃生的经验，她得经历这一关，不是多了一个危险吗？肖沐天有这样的经验，他掉进河里，能自己逃生，如果他和古蒙儿都掉下去了，他得去救她，得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既救出她，也得保证自己能死里逃生，这样会更危险。

肖沐天分析得满是道理，可在娜叶还是不能理解。当她看着肖沐天松开手从绳子上落进河里的时候，她的心都碎了。肖沐天反过来安慰娜叶，他能理解她的心情，她不光为他担心，也是为董岐山担心。他和董岐山都一样，谁都惦记着自己的亲人，谁都不想去冒险、不会去冒险，每分每秒，他们都不会忘记对自己亲人的责任，他们其实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

娜叶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觉得自己很幼稚，给肖沐天他们增加负担了。肖沐天掂了掂肩头的行囊，他不认为娜叶在给他们增加负担，恰恰相反，娜叶这么说，是给他、给这些边防官兵上了一课，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职责不止一个，在国家之外，还有亲情。他们既要守住国土，也要守住亲情，守不住任何一个，都是他们失职。

娜叶认为这还是负担。肖沐天无可奈何地笑了，他觉得娜叶太善良了，他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快看，狐狸，狐狸！”吴欢在兴奋地喊。远处，一只红狐狸从高丘上迅速滑下，消失掉。肖沐天朝前面看了一眼，两只手指塞在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吴欢瞪大了眼睛，肖沐天的样子好酷啊，他太羡慕了。

口哨声传到了郝大地耳朵里，他回头朝身后拉远的三个人看了一眼，掂了掂肩上的行囊，追上古蒙儿说让她慢点，别撵兔子似的。古蒙儿不理郝大地，继续快步往前走。郝大地说：“你的朗措兄弟走了三个多钟头了，兵站会有人接，这个时候早到了，你撵不上他。”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4）

古蒙儿还是不理，郝大地告诉古蒙儿别指望他给她道歉，她没抓住绳子，那是事实，肖沐天差点儿给淹死，也是事实，都事实了，他还不该吼她，能指望谁给她道歉。古蒙儿再也忍不住了，她告诉郝大地，让他们俩以后别管她的事，她就是掉进冰窟窿里也别管，她不想当一个被他往杆子上晾的废人，也不想做他们自我发现的工具。

郝大地发现古蒙儿这人太怪了，真不是一般人。他劝古蒙儿以后离肖沐天远点儿，肖沐天脸皮厚，老觉着自己是全世界的亲人，表现欲强烈，她要离他近了，不让他晾不行，不让他自我发现也不行。也别让肖沐天盯上，有什么事，言语一声，来不及言语看他一眼，他这人吧，缺点多，优点一条，最讨厌玩火，小孩子玩火尿炕，大人玩火自焚，古蒙儿跟着他安全。

古蒙儿哼了一声，他们当兵的，就喜欢来这一套，立功受奖争面子，别人不表扬，自己往脸上抹粉。

郝大地痞劲儿又上来了：“准确。这叫军容。军容包括内务、仪表、军姿和修养，表扬和自我表扬属于修养。对了，做个补充说明，你要是看我一眼，那一眼别冷冰冰的，加点儿暖色。天气凉了，怪瘆人的，不利于健康，也可惜了一对漂亮眼睛。”

(3)

古蒙儿站住，郝大地刚刚要杀了她，现在又来研究她的眼睛，她对郝大地来说是个怪人，郝大地对她而言也一样。古蒙儿想要说什么，远处传来几声喇叭响，她和郝大地扭头看，一辆大车停在戈壁滩上，五六个兵正朝这边跑来，兵站接他们的车来了，吴欢率先欢呼着，一行人被这几个兵接上了车，大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在黄昏到来时，兵站接肖沐天的大车开进了兵站的操场上，肖沐天几人从车上跳了下来，黑马河兵站，操场上乱糟糟的。乱不在于蹿来蹿去的兵多，怀里都抱着棉被大衣什么的，人撞人撞得哎呀哎呀的；也不在于两个干部在那儿赶羊似的大声吆喝；在于有女兵。女兵不是一个，是一群，军区文工团的，个个儿漂亮得像仙女。

两名军官分别在那儿吆喝着：

“——政工组的房子也腾出来，站长的房子也腾出来！通知没事儿的抓紧时间收拾一下，抹点儿大宝增白蜜，别弄得跟牛粪似的，你当鲜花都爱往牛粪上插呀？”

“——被子晒过没有？闻闻有没有霉味儿？检查一下，尿过的被子别往里抱，臊人！刘立民，刘立民被子拖到地上没看见？你眼睛往哪儿看？那是门吗？门有那么漂亮吗？”

郝大地喜欢热闹，一见热闹的事就咧嘴笑。带队的兵向郝大地解释，是军区文工团的，刚从山上演出下来。一名肩膀往两边削的军官认出郝大地，热情地向他跑过来。郝大地也认出军官是范股长，范股长问郝大地是不是来出任务。这时范股长又看到了肖沐天，热情地招呼肖沐天，又喊两个兵来给肖沐天他们拎行李，一刻也没闲下来。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5）

范股长安排完这些事，又把郝大地拉到一边，咬耳朵，晚上叫上老孙和林希东，好好聊聊，还问郝大地包里是不是带着雪莲，他眼馋呢。

古蒙儿对高原的交通情况不感兴趣，对郝大地的兄弟情也不感兴趣，她的视线落在操场边的三个兵身上，吴欢比古蒙儿快，人已经过去了。过去不是张扬地过去，手插在裤兜里，踱着步子，眼睛不看那三个兵，像是随意散步，又想引起三个兵的注意，两只指头塞进嘴里，用力吹，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扫兴得很。

三个兵都很年轻，一个白脸的叫杨扬，两个高原红，分别叫朱天明和多戛，一律贴着脑皮的寸头。杨扬皱眉头，两个高原红笑嘻嘻，三个人在争操场旁边的几棵杨树。天明先争到一棵，抱妈妈背爸爸似的抱住，皲裂的黑脸蛋儿一个劲儿地在树干上亲昵地摩擦，嘴里嚷着抱抱呀什么的，下面的词是连里哨所什么的，听不大清楚。杨扬和多戛争一棵大号的杨树，争得面红耳赤，动了手脚。动不是闹着玩，是真动，练捕俘拳的架势，吭哧吭哧，把对方使劲地往地上摔，摔得尘土飞扬，摔倒了的爬起来，龇牙咧嘴扑过去摔对方。朱天明不劝，反而使坏水，在一旁指导上三路下三路，相当于怂恿犯。杨扬和多戛各被摔倒两三回，分不出胜负，气呼呼地端足了架势，犄角顶犄角地瞪对方。

曹仁拎着急救箱匆匆从后院拐出来，看见肖沐天，再从容不迫的他还是吃了一惊，向肖沐天奔了过来，关切地问长问短。他要是没忙着，就会往分区挂电话报信关于肖沐天掉进冰河里的事了，幸好还没挂。肖沐天找分区廖干事，他关心塌方的情况。廖干事告诉他，说半座磨多山塌下来，这话有点儿不符合实际，可的确很严重。断掉了三公里多，河水都涌上来了，就那些垮下来的土石方，够清上一阵子。

肖沐天问廖干事什么时候路能修通？廖干事也不知道，这次不是山体滑坡，是地震。下午又余震了两次，看来还没止住，还得震。这边的道班上不去，那头的抢修队过不来，路是撂在那儿了，十天半个月，也难说。这时，郝大地进屋来，从自己的行囊里取东西。见肖沐天看他，故意鬼鬼祟祟，不让肖沐天看，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肖沐天指着郝大地向廖干事介绍，郝大地叫了一句：“首长。”就准备往外走，他要去找他的熟人聊天去。郝大地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肖沐天一眼，手揣在裤兜里，顶一只手指，做手枪状。肖沐天不看郝大地，收回视线。

廖干事对郝大地的举动很奇怪，问肖沐天他那是干什么？肖沐天不想让廖干事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就把话题岔开到调查他们的事上来了，现在他们三个人也都到了，能不能就在兵站调查？事情调查完，他还要赶回博古拉，连里好几项任务压着，还有几个病号，指导员探亲没回来，人手紧。

廖干事摇头，分区已经指示，他们三个人必须到分区，在分区接受调查。他是来接他们的，没让他审他们。肖沐天要廖干事的手机，他给李处汇报一下情况。公路十天半月不通，他们在这儿待十天半月，不是个事儿啊，廖干事护住自己的手机。肖沐天急了：“我打我付钱。”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6）

廖干事向肖沐天解释不是钱，他这事儿，不用给李处说，说了也是这个意思。上午塌方后，他和分区一直在通话，都是这个意思，说这个意思不光是分区的，也是军区的。他也以为接上他们就走，路上一天半时间，没带充电器，一块电池打完了，另一块也快完了，怕出什么事儿，得留点儿电。他是奇怪肖沐天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怎么军区都问下来了？

窗外，从操场那边传来声音，肖沐天和廖干事同时向窗外望去。这时门被推开，古蒙儿冲了进来，她急切地说：“朗措不能在这里等下去。”她刚去看过朗措，又找过曹医生，曹医生正在抢救文工团一个女兵，可朗措的手术必须送到分区去做，他不能延误时间，她从曹医生那里出来，就直奔肖沐天这儿来了。

古蒙儿说完话才看到了廖干事，赶紧打住话头，廖干事也正打量她。肖沐天分别介绍了对方，廖干事告诉古蒙儿正在商量这件事。这事儿不归他管。不过，朗措的事，部队上会考虑，让古蒙儿不要操心。

古蒙儿没有理会廖干事，去看肖沐天，肖沐天没说话，廖干事仍旧让古蒙儿不用操心，这是部队的事。他还问古蒙儿是不是搞艺术工作的。古蒙儿有些烦廖干事，这人一点都不绅士，老是插话。肖沐天看出了古蒙儿对廖干事的抵触，连忙说：“他是我们分区政治部的干部，是来接我们的。”

古蒙儿不理肖沐天这一套，她知道他是领导，但如果他是为这事儿来的，那就简单点儿，带他们走。如果他做不到，那就想想办法，帮助朗措。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到，那就闭嘴，让能够做这件事的人说话。

古蒙儿说完扭头拉开门走掉了，廖干事瞠目结舌，回头看肖沐天正憋着在那儿偷偷地笑，廖干事气恼着：“你还笑。”肖沐天索性放开声音笑起来，这几天的接触，他对古蒙儿的个性是清楚一点的，可廖干事不清楚，这不，吃了古蒙儿的暗亏。

(4)

在营区外，吴欢和三个兵站在宿舍外说话，已经熟悉了，不是一般的熟悉，是熟成了撒尿和泥的伙伴。吴欢显然征服了三个比他小一两岁的兵，唾沫横飞，在那儿向三个兵吹牛。

杨扬和多戛听吴欢说话，还没有忘记抱树，只是宿舍外的树是刚成活的小树，不够抱，两个人爱惜地抚摸树干，像抚摸妈妈的脸蛋儿。朱天明是三年的兵，老资格，只是没见过这么能吹的，挺佩服吴欢，兴趣盎然地听他吹。

娜叶端了一盆水出门，老远地端着水向杨树走去，把盆里的水倒给杨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曹仁从兵站卫生所里出来，站在门口，摘掉口罩，深深地大口呼吸。

兵站在搭台搞文艺演出，十几床白色被单拉成一道底幕，几盏高瓦数白炽灯下，是一个临时舞台。舞台两旁，两名执枪士兵笔直地站立着，为舞台站岗。舞台前摆着几排凳子，凳子上坐着附近的藏民，他们是被兵站邀请来看演出的。几个藏族孩子在凳子后面钻来钻去，凳子后是兵站的官兵，他们坐在小马扎上，马扎矮，被前面的凳子遮挡住大半视线。即使这样，官兵们也整齐如一腰杆笔直地坐在小马扎上。看得出，让藏民坐在前面是兵站的传统，笔直如一地坐着也是传统。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7）

路宿兵站的官兵和家属们或坐或站在两旁。郝大地被范股长和几个军官勾肩搭背，簇拥着坐在那里，明显喝过两盅，说话哈哈哈。九毛九蹲坐在郝大地身边，不习惯，老是动。

古蒙儿和朗措也坐在人群中，两人小声说着话。古蒙儿不断往四处看，她在找肖沐天。吴欢和三个兵站在杨树下。三个兵一人抱一棵树，伸长脑袋往舞台那边看。

演出开始，一名军官站起来，指挥官兵唱歌：

十八岁，十八岁，

啊，神秘的十八岁，快乐的十八岁……

报幕员走上台，慰问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舞蹈，《前进，人民边防军》。郝大地被肖沐天叫出人群，向黑暗中走去。九毛九跟在他们身后，郝大地问：“有什么事儿不能看完节目说吗？”

肖沐天站住，郝大地不断向舞台方向看，临时舞台上，一群女兵百花争艳。肖沐天刚收听了西藏台，磨多山的地震是六点二级，余震还没有消除，还要持续两天，他必须把这个情况告诉郝大地。郝大地不耐烦了，他怪肖沐天乱操心，已经震完了，不影响看节目。发现肖沐天神色不对，他急了，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三下五除二好不好？

肖沐天终于把分区的指示以及朗措必须尽快走的事说出来。郝大地不以为然地说：“朗措不是博古拉的人，你让人家监视着，命还往里搭，人带到这儿，算不错了，还要怎么样？”

肖沐天感觉朗措的伤可能会有麻烦，他需要郝大地和他一起帮助朗措，郝大地彻底烦了，肖沐天操心太多，朗措有麻烦有曹医生，关他什么事儿？他是不是打算等朗措伤好了还守着给他剪脚指甲，再去买双耐克旅游鞋，牵着他的手上布达拉宫？操心太多了。

郝大地不听，要走，任肖沐天怎么叫也没停下来。九毛九看看走远的郝大地，走到肖沐天身边，蹲下守着他。

舞台乱了，女兵们一起冲下台，人推人往卫生所方向跑去，台下的官兵和藏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乱了，议论纷纷。肖沐天感觉有什么不对，快步向卫生所方向走去。在他前面，古蒙儿已经向那个方向跑去，她身后是郝大地。

在兵站卫生所，一道临时拉起的被单遮住简易手术台。帘子外，文工团的领导钱政教、兵站的两名干部和那名男卫生员焦急地等在外面。帘子里，一盏不甚明亮的白炽灯下，曹仁在抢救女兵桑红，娜叶和岳女兵在一旁为他做助手。

娜叶迅速地在药箱里找药，显得镇定而利索，这和她先前的柔弱判若两人，岳女兵惊呼，桑红的手松开了！她呼吸衰竭！帘子外的人一起拥了进来，紧张地看手术台上的女兵，曹医生竭尽全力地想要挽回桑红的命，可没用了，桑红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8）

一床白被单覆盖在桑红的身上，岳女兵流着泪，钱政教呆若木鸡，兵站的领导难过地搓着手，曹仁慢慢摘下口罩、手术用手套，靠在手术台上，人是累到了极点，有些微微颤抖。娜叶从曹仁手中取下口罩和手套，背过身去，偷偷地抹掉脸上的泪。

女兵们冲进来了，她们叫着：

“——桑红！”

一个女兵先哭出声，然后所有的女兵都哭出了声，古蒙儿出现在门口，挤在人群当中，肖沐天和郝大地也出现在那里，报幕员扑向手术台，把一动不动的女兵桑红抱在怀里，用力摇晃着。曹仁被往上拥的女兵们挤开了。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在意他。或者说，她们轻蔑他，因为他没有救活她们的同伴。曹仁默默地退出卫生所，擦着肖沐天和郝大地的身子离开了。娜叶朝曹仁的背影看了一眼，跟了出去。

女兵们号啕一片，古蒙儿被这个场面震惊了。她回头，看肖沐天默默地转身离去。

月色如水，柔情四溢地照着兵站的土地。曹仁疲倦至极，难过地依着墙，顺着墙慢慢往下滑，蹲下。远处操场上，灯光依然明亮，兵民观众们依然坐在那儿，只是都静着，都在等待着，这像是一个正向曹仁推近的审判庭。

肖沐天看见了曹仁，他没有走近曹仁，而是转身离开了。曹仁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娜叶无声地出现在曹仁身边，傍着他蹲下，知道他很难过，她尽力安慰着他。曹仁情绪冲动起来，“为什么你要安慰我！那个姑娘死了，死在我手里！她还那么年轻，连家都没成，连男朋友都没有，连二十岁的生日都没来得及过！本来我可以救活她，她指望我救活她，这里只有我一个医生，可我没有！我没有救活她你明白吗？我没有让她有一个男朋友、让她吹灭二十岁的生日蜡烛你明白吗？”

娜叶非常平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曹仁，操场方向，滚雷般的掌声中，传来报幕员的声音：“第二个节目，女声合唱，《女兵进行曲》。”

女兵们的歌声传来：

绿色的军装穿在身上，

火热的情感涌在胸膛，

女兵有一颗年轻的心，

又温柔又漂亮。

母亲说我们都是好女儿，

小伙说我们都是好姑娘。

行进在祖国温暖的土地上，

到处都是爱慕的目光。

前进，向前进，

亲爱的姐妹们，

让灿烂的太阳把生活照亮……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9）

听着操场那边传来的歌声，曹仁哭了，一个大男人，一个少校军官，竟然哭出了声，哭得那么伤心。“她是急性脑水肿。心衰，脑出血，器官功能衰竭。她不该在五千公尺的海拔上跳舞，跳啊跳啊，五千公尺，那是生命禁区的针尖。那么多的战士想看她跳，她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她以为她能跳成杜鹃花，可她不能，她不是杜鹃花。我要高压氧舱，我没有；我要吸液器，我没有；我要降低她的颅内压，纠正她的酸中毒，维持她的电解质平衡，给她上激素，可是，我没能做到……做不到……”

娜叶移近曹仁，伸出一只手，再伸出一只手。她像一个真正的嫂子，轻轻地抚摸着曹仁，然后，她把他低垂的头颅轻轻地搂进怀里，曹仁依赖地蜷缩在娜叶的怀里。

女兵们的歌声传来：

金色的思想闪着光芒，

绚丽的青春吐着花香，

女兵一片英雄的梦，

又威武又坚强。

未来说我们都会做母亲，

春天说我们都会当新娘，

今天我们告别女儿装，

明天我们英勇上战场……

(5)

夜深了，兵站操场上静寂无人。郝大地带着九毛九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操场边闲逛，急促的集合哨撕破静寂的夜。兵站的官兵们从黑暗中冲出，迅速列队。郝大地与匆匆而来的范股长相遇，他问范股长这是干什么，范股长告诉他，刚接到风暴行动指挥部通知，一战区有两辆自行山地炮出了问题，得连夜赶去抢修。

郝大地的目光向宿舍那头望去，一些兵静静地守在不远处的文工团宿舍前，隔三步一个兵，人是立正的姿势，背对宿舍，面向操场，一动不动，在黑暗中像一队忠于职守的秦俑。

范股长长叹息一声：“不是文工团走了一个女兵吗，兵站的官兵都很难过，守在卫生所外不肯离开，撵了几次都没撵走。站长下令，临时成立保障组，保障文工团的安全。说了，饭给送到手上，热水给送到脚下，全站的氧气停掉，保证文工团用，只要她们在兵站一天，就把她们捧在手心里，不让再走一个。”

郝大地默默地看那些肩膀上披着一抹银色月光的兵，内心被什么东西撞动了，痛，他感觉到了痛，黑暗中，他向肖沐天宿舍走去。肖沐天和廖干事在灯下商量事，肖沐天说：“文工团的事会影响到所有人，得想办法控制住。”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0）

郝大地匆匆推门而入，说：“得想办法，把朗措送走。”廖干事不解地问肖沐天：“你们怎么都这个德行？”

郝大地说：“你是分区来的，相当于这里的最高领导，这件事，你得做主。”这事廖干事无法做主，分区让等着，他能说什么？郝大地不吃这一套，廖干事要做不了主，他们做，他们送朗措去分区。郝大地说：“再给分区打电话，告诉分区，这里已经死人了，朗措的情况等不了，要等下去，也是死，问他们研究出结果没有，研究出结果他们就上路。”

廖干事的电池都打干了，线也断掉了，不是挂断的，充电器他就没带。

郝大地火了，问廖干事下来干什么？看天鹅下蛋？廖干事气得只说了一个字：“你！”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肖沐天阻止郝大地不许这么和上级领导说话！

廖干事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平静地说：“分区的指示是正确的。六号公路塌成那样，怎么过？六号公路是惟一通往分区的路，你要今晚能修一条新路出来，别管它叫几号，也不用你打电话，搓巴掌发电我也把电话打了，说服分区让我们上路。”曹仁也推门进来，脸色焦急，肖沐天愣了一下，曹仁说：“朗措的皮下淤血很严重，有坏疽征兆，趾部压痛明显减轻，感染程度在增加，软组织功能在恶化。如果不尽快解决，轻者永久性致残，重者危及生命！”

郝大地问：“不是检查过，还行吗？”

曹仁说：“我刚才在那头忙，没顾上，回来一看，情况不好。可能是来兵站的路上骑马颠的，加上过河时动作激烈，创部受了刺激，导致伤势恶化。”

廖干事也急了，让曹仁赶快给他打针防止感染，曹仁说一直在打针，感染也一直在阻止，可现在的治疗手段，无法防止感染的进一步增加。他出来时，朗措在哭。

在朗措宿舍里，他眼睫上挂着泪花，但脸上却带着笑意。古蒙儿和娜叶守着朗措，古蒙儿在安慰他，文工团的那个女孩子，她的事让朗措感到恐惧。可他不是她，他没有脑水肿，没有器官衰竭，只是脚受了一点伤，一点点伤，它会好的，什么也不会留下，他还能跳舞，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他还是一只鹰，能飞很高很高。

古蒙儿刚去宿舍喊娜叶一块儿来照顾朗措，她去娜叶那里时，娜叶、吴欢正和那三个新兵在说说笑笑，三个新兵都是少数民族兵，他们是结伴去拉萨考军校。吴欢一见古蒙儿，就小声地对三个新兵说古蒙儿是偷渡客，是她把肖连长和郝老兵害了的。

三个兵朝古蒙儿看，学吴欢，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人从古蒙儿身边过，一个个拿不屑的眼光瞟古蒙儿，把古蒙儿瞟得一愣一愣的。古蒙儿不明白，不过她也没往心里去，拉着娜叶来到朗措这儿来了。

朗措真的笑了，不是强作笑颜，而是朴素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挂在他睫毛上的那颗泪珠噗地掉落下来，落在古蒙儿的手背上。古蒙儿看了看手背上的泪珠，再看朗措，不知再能说什么。肖沐天、郝大地、曹仁和廖干事走进宿舍。廖干事上前，关心地握住朗措的手，“怎么样，情况还好吧？”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1）

郝大地不满地横了廖干事一眼。

曹仁看出廖干事对付不了这个局面，也不是真要对付的样子，就向朗措解释，分区首长的意思，是能想出办法来，他的伤，不会耽搁的。郝大地不耐烦了，挤开廖干事坐到朗措面前说：“别听他们的。朗措，我不是来看你。他们当领导的，该看，光看还不行，还得去压鸡蛋面。我不是首长，我不看，我来是找你讨教的。”

“讨教什么？”朗措不解地望着郝大地问。

郝大地说：“这么说吧，我喜欢一位姑娘。不，不是喜欢，是爱她。我爱她，可我离她很远，见不到她的面，只好给她打电话，一打吧，又不知道说什么，线老占着，长话费贵呀，一次掏掉我半个月薪水，也没说出三句话。”

朗措好奇地说：“哪三句话？”

郝大地说：“喂，一句。是你吗？两句。是我，三句。”朗措乐了，不光朗措，除廖干事外，其他人也乐了，古蒙儿目光一直在郝大地脸上，肖沐天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阻止郝大地的意思。

郝大地说：“我这人嘴巧，能说，偏偏面对她，就是说不出口。我就想，笨哪，我他妈真笨哪，我得想想办法，要不对不起长话费对不对。办法让我想出来了，说不出口，我不能唱啊？你说，唱是不是比说容易？”

朗措来兴趣了，他说：“这主意太好了。我们藏族人爱上姑娘，就给她唱歌听。”

郝大地说：“对呀，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爱我的姑娘，不让爱都不行，我偏爱，偏给她唱歌听，谁管得着我？”

郝大地嗓子差，说话能团结半个世界，唱歌能把半个世界的人吓得往火星上搬。他找他们连一个藏族兵学了一首歌，可他从来没有唱过，现在他要唱给朗措听。郝大地往朗措身边挪近了一些，挺胸昂脖，端足了架子，开口唱：

我们哪，

在这里相会，

牙卓吉巴啦啊，

但愿能长久相聚；

晨星哪，

在渐渐消失，

索南牙卓啦，

我们将永不分离。

郝大地不是谦逊，是真唱得不好，声音直直的，怯怯的，像不出众的中学生，离着音乐十万八千里；可他根本就不打算和音乐有关系，他只和朗措有关系，只和那首叫做《向右边转》的堆谐曲有关系，他这样旁若无人，相反把屋子里的人给感动了。

古蒙儿感激地看着郝大地，娜叶的眼里溢满了泪花，朗措兴奋地合着郝大地的歌声唱起来，歌声甫毕，屋子里长久地静寂着。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2）

郝大地慢慢从歌声中苏醒过来，看了看身边的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巴掌，先是朗措，再是古蒙儿和娜叶，然后，所有的人都给郝大地鼓掌了。朗措鼓得尤其热烈，把一向不脸红的郝大地鼓得不好意思起来。

肖沐天在郝大地的歌声中醒过神儿来，走到朗措面前，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朗措，磨多山塌了，公路堵塞了，车过不去，通往分区的公路只有这一条，这些，都是事实。但我答应你，我，还有郝老兵、曹医生，我们会想办法，为你赢得时间。你相信我们吗？”

朗措用力点头，眼眶里有泪水涌上来，但他仍然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

肖沐天继续说：“那好，我有一个要求。现在，你什么事情也不做，只做一件事，好好地睡上一觉。当你睁开眼看见阳光的时候，我们会有新的行动。”

朗措点了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肖沐天和廖干事、郝大地、古蒙儿退出了他的房间。

(6)

朗措睡了，娜叶替朗措轻轻掖了掖被子，目光晶亮，望着曹仁说：“遇上你们真是我的幸运。头两天我还想，这条路怎么要走这么久？怎么走得这么难？怎么就走不到尽头？可现在，我不那么想了。”

曹仁停下来，抬头看娜叶。娜叶现在知道，她男人的战友，是些什么样的人了，她理解了她的男人。这时，吴欢推门进来说他到处找娜叶，还以为把她弄丢了呢。天一亮就得动身，让娜叶早点儿歇着。

娜叶告诉吴欢他们不走了，曹医生他们有重要任务，不能给他们添麻烦。吴欢也想不走，可他答应了三个兵，保证不误他们考军校的时间，吴欢回头，手指往嘴里塞，想了想，手指取下，冲门口咳嗽一声，端起架子。门慢慢启开，依次走进朱天明、多戛和杨扬，他们请求曹仁明天说什么也要带他们走。

曹仁不敢答复他们，让他们先回房休息去，一切听从肖沐天的安排。三个新兵互相看了看，又去看吴欢，吴欢不看他们，率先回宿舍休息，他们也只好跟着吴欢回宿舍去了。

在兵站宿舍里，郝大地在迅速地整理行装，门推开，范股长探进脑袋来说：“大地，东西都上车了，我在车上等你。”郝大地答应着，背上背包，范股长消失了。廖干事不让郝大地走，他说分区没有这样的指示。郝大地不客气地推开廖干事，快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肖沐天一眼，拉开门走出去，古蒙儿等在门口，郝大地冲她乐了乐。

肖沐天告诉廖干事把朗措和曹医生一送上车，他和郝大地就掉头返回兵站，还在这儿等待分区新的指示。廖干事还在阻拦他们，分区没有让做的事情，就是违反规定。肖沐天努力忍着，他尽量让自己别发火，语气平和地说：“廖干事，能不能不把事情都往违反规定上说？能不能积极点儿，面对问题？”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3）

廖干事不这样看问题，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拿上级的指示不当一回事儿，要这样，部队怎么带？怎么打仗，怎么守住国土？肖沐天没想到廖干事顽固地守着分区没指示这一条，不管实际问题，现在是一个战士的脚要残废了，谈不上怎么带部队怎么打仗怎么守国土。

他们两个争论不下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停在操场上，九毛九守在车边。古蒙儿送郝大地从宿舍里出来，古蒙儿说郝大地能当着情敌的面，在朗措面前说他爱上一位姑娘，让她敬佩。郝大地笑了，他能够这样做，连他自己都敬佩。

古蒙儿很好奇，他们怎么会爱上同一个姑娘？他们接触女孩子的机会真这么少？还是他俩太像，连爱情目标都得选同一个？郝大地告诉古蒙儿，他们的爱不一样。人是一个，可肖沐天是肖沐天的爱，他是他的爱。古蒙儿不理解，她觉得他们都自私，他们谁肯为对方放弃？谁也不会放弃。

郝大地看着古蒙儿，如果古蒙儿要说不放弃就是自私，她说对了，他们都自私。他给朗措唱歌，那也是自私。古蒙儿更不解地看郝大地，郝大地说：“我这人，爱大包大揽。和我有关系的人，我不想看到他们绝望；和我没关系、让我碰上了，我也这么做。”

古蒙儿不明白郝大地怎么是这样的一种人呢？不过，她喜欢郝大地的性格，他是个好男人。郝大地要走了，他冲古蒙儿扬了扬手，朝吉普车大步走去，九毛九更快，一跃进入吉普车。

车像一辆坦克，亮起大灯，跳了一下冲出去，一个急拐出了营房。

古蒙儿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营门，再转身，默默地看文工团宿舍前那排一动不动的兵。那些兵的身影渐渐模糊了，越来越模糊。古蒙儿知道，眼疾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惊慌，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摸索着在地上坐下。她的耳畔传来女兵们轻轻的歌声：

……金色的思想闪着光芒，绚丽的青春吐着花香，女兵一片英雄的梦，又威武又坚强。未来说我们都会做母亲，春天说我们都会当新娘，今天我们告别女儿装，明天我们英勇上战场……

肖沐天朝宿舍外走，他不想再和廖干事继续纠缠下去，他要去找站里管事的，看能不能用站里的备用电台和分区取得联系，当他办完事拐回来准备进宿舍时，看到坐在操场上的古蒙儿，他犹豫了一下，向她走去。古蒙儿听见了脚步声，掩饰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肖沐天在古蒙儿身边站了一会儿，坐下问她怎么坐在这儿？古蒙儿听出了肖沐天的声音，她没回答，而是问：“郝大地会带回好消息来吗？”肖沐天不知道，但他知道郝大地不会让人失望的，他相信他。

古蒙儿不再问了，而是说：“他们站得真直。”肖沐天顺着古蒙儿的视线向一边看，文工团宿舍前，那排一动不动的兵的肩膀上，披上一层美丽的月光。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

(1)

天蒙蒙亮，野地里一片安静。“风暴行动”在野外进行着，草地四周警觉地站立着瞪大眼睛的执枪警卫。警卫们脚下的草地上，东倒西歪睡着几名参谋。罗桑嘴里衔着一只鸡蛋仁，人趴在草地上，专注地看战势图。温旭在一旁守着罗桑，打着哈欠为他剥鸡蛋。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罗桑在战势图上捡蛋渣的声音。

罗桑是那种无论在哪里，一个人也能演出一台戏的人，身边一群酣睡的参谋、一个哈欠连天的温旭，没人应合他，他不在乎，满意地对战势图指指点点，嘴里有鸡蛋，一伸脖子把鸡蛋咽下去，眼睛还在战势图上，头向一边移，待哺的鸟儿似的张开嘴。

温旭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把一只剥了壳的鸡蛋塞进罗桑嘴里，让罗桑叼住，他劝罗桑睡一会儿，都三天没合眼了。

罗桑笑起来了，他望着温旭打趣地说：“让你和小桃约会，给你三天时间，你睡不睡？”

谈起小桃，温旭就来兴趣了，他们是两地分居，时间宝贵，别说只给三天，给三个月他也舍不得睡，他得捞本而且得全捞回来。

罗桑不笑了，问温旭：“二战区突击分队到哪儿了？”温旭熟练地在图上给指了指，罗桑按住那个点，“我这儿也算两地，这两地还不小，不是小两口，是国家。等了十几年，头发都等白了，这回得和姑娘泡出点名堂，不弄个天长地久，谁也别想让我撒手。”

温旭“扑哧”一声乐了，瞌睡也醒了，他笑着说：“首长，这话不敢给夫人说吧？要说了她准刮你。”

罗桑老实承认：“不敢说。在家里我可老实，进门先脱鞋，走路踮着脚，要打喷嚏往卫生间里冲，冲进去把门关上，拿毛巾捂住嘴，再打。就差没喊报告了。”

温旭被罗桑的说法逗得捧腹大笑，参谋们闻声呼啦一下起来，瞪大眼四下搜寻。一群高原白鹭惊乍乍跃出草地，扑棱着翅膀飞向天边的一抹彩云处。罗桑眼睛不离战势图，指温旭说：“你们找他算账。我一点儿声音没出，就老老实实吃鸡蛋了。”温旭不干了，指责罗桑是在出卖人，罗桑却心满意足地嚼着鸡蛋，像没听见一样。

参谋们活动着手脚，开始各自的工作，一名参谋从远处跑来报告。

军区刚刚收到总部的命令，联合科考队成员国通过外交途径照会我外交部，请求中方寻找失踪科学家，总部要求加紧寻找工作。军区党委通知罗桑，十分钟后开常委会。罗桑从战势图上抬起头，拍拍手，站起来，把鸡蛋塞进嘴里，嘟囔着说：“不是找着吗，都几天了，他这才想起来，人要不在早不在了，照什么会？人权问题白皮书写好了，参院还是众院作秀啊？告诉军区党委，我在一号线上参加常委会。”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2）

参谋欲言又止，罗桑问：“还有什么事，别鸡蛋咬一半揣进兜里，我有，不抢你的。”

参谋说总理在一号线上。罗桑好像没听明白参谋的话，继续说：“我说了，我在一号线上参加。”说完又感觉不对，问了一句，“谁？”

参谋回答说：“国务院总理。”罗桑看参谋一眼，再看身边的温旭一眼，抬手抹掉嘴边的鸡蛋渣，整理军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对温旭说：“通知一战区马加，让他把帽子戴稳了，一小时后，我在他头上降落。”

一小时后，一架直升机大鸟似的降落在空地上，马加按着帽子勾着脑袋迎上去。罗桑从飞机上下来，马加没等罗桑站稳就一边吼着汇报，一边把罗桑往外带，“一战区推进情况顺利，K地区东段全部到达传统线我方一侧，对方315旅那个营在莫那谷停下了，没有继续向达旺桥推进。”

罗桑随着马加往指挥部走，问马加：“惦记着你那九万平方公里了？”马加点点头说：“说实话，惦记到坟墓里，死不瞑目！”

罗桑看着马加说：“上面的确有指示。不是风暴行动，是科考队的事儿。”

马加说：“公安不是还找着吗？我们搂草打兔子也给配合了，配合得不小，七支搜索队，姑姥姥家都找过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疯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罗桑突然转变话题问：“你儿子的作业本，你看过几次？”马加向罗桑解释不是儿子是姑娘。罗桑拿话损马加：“你不是当儿子养着吗？小辫儿都不让人家梳，硬给剃了个寸头。”马加不好意思地抠抠脑袋说：“看过一次，骂我那篇作文。”

罗桑冷笑起来，马加心虚地解释：“副司令，别这么看我，不是好爹好丈夫的不光我一个，问问军区政治部，有儿有女有老婆的，谁不是有子不教有妻不守？政治部给谁评过优秀家属？”

罗桑说：“少来。我不就算一个？我戴优秀家属大红花的事儿你不知道？”

马加不服气地辩解：“你那是领养牧民的孩子领养得多，让人骗上的，你自己的孩子你管过？”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指挥部，罗桑到指挥部坐下后说：“说正事儿。总部下了命令，科考队活见人死见尸。还是协助，公安牵头，军队配合，但任务是死任务，找不到科考队，拿军队是问。”

马加点点头说：“理解。军队没让自筹军费，国家拿着，个头儿大，挨板子得重。放心副司令，你不问我女儿的事儿，天下雹子我当冰激凌咽下去，半星冰渣也不吐出来。”

罗桑把任务说完就准备走人，他不糟蹋一区的夹生馒头，就这夹生馒头也是马加的命根子呢。马加见罗桑要走，赶紧汇报肖沐天的事，黑马河兵站通讯中断，兵站长了脑子，通过空军的无线电中继通信给分区传过来情况，肖沐天于凌晨六时十六分离开兵站，往分区来了。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3）

罗桑吃惊地问：“翻越冈多则拉？”肖沐天没长翅膀，只有西线那条老战备道能让他用。“四个人，他和郝大地，总医院曹仁和边防十二连朗措，没错吧？”罗桑问。马加回答说：“可能是。”兵站报来的情况，凌晨出发的时候是四个人，可早上离开黑马河兵站的还有另外六个人。

罗桑愣了一下，马加解释，博古拉事件当事人之一古蒙儿、一个家属和一个接家属的兵，还有三个考军校的战士，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罗桑盯着马加看，马加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判断，肖沐天不会丢下他们。他会把这些人扛在肩膀上，背着他们往前走。

罗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子要干什么，他在找死，他太清楚翻越冈多则拉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2)

在兵站宿舍前，那些兵还站在文工团的宿舍前，背向宿舍，一动不动，只是肩头的月光已换成青灰色的晨曦，他们在晨曦中仍然笔直而又庄严地站着，要保护好他们心目中的女神，不能再让死神夺走任何一个女神的生命，他们不允许。

肖沐天还坐在操场上，看着兵站营门。古蒙儿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人已经睡着了；睡不是老老实实地睡，脑袋歪着，半窝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胳膊，拿他结实的肩膀当了枕头，舒坦死了。薄雾徐徐漫过他们的头顶，肖沐天眯缝着眼睛，一动不动。古蒙儿打了个寒战，醒了，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枕着肖沐天的肩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就这样靠着肖沐天睡了一夜，她有些惊奇。

肖沐天回答古蒙儿，不是一夜，是一百零二分钟，古蒙儿被肖沐天的说法逗乐了，俏皮地问他：“你就数着时间当我的枕头？”

肖沐天一本正经地说他在等郝大地。古蒙儿不高兴了，这个傻大兵，他就不能说是吗？非得说真话，非得让她心里不高兴。

肖沐天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他说不了假话。古蒙儿冲肖沐天嚷着说：“没劲，你这人真没劲。”肖沐天回敬古蒙儿：“还有更没劲的。昨天过黑马河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捉住我的手？为什么抓不住绳子？”

古蒙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没有想到肖沐天还是没有放过她，还是在研究捉摸她。她推开肖沐天，从地上站起来，把肩上的衣裳揪下来丢进肖沐天怀里，气呼呼往宿舍走。肖沐天笑了笑，站起来，跟在古蒙儿身后。

文工团宿舍前的岗哨已经下令撤掉，操场上官兵们来来往往地走动着，一辆满是泥浆的吉普车停在操场上。范股长将湿透了的九毛九牵走，肖沐天向同样湿透了的郝大地走去，将外套披在嘴唇冻得乌紫的郝大地身上。郝大地急切地对肖沐天说：“浮石下落频繁，就算没有余震，公路上也过不去。塌方的山体大量倾入曲通河里，河水临时改道，河道东岸跟大澡堂子似的，根本找不到可以通过的路。以为能从米地村那一带过，试了两次，没过去，九毛九差点儿被水冲走。”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4）

郝大地打了个喷嚏，“先换衣服，别的事一会儿说。”肖沐天率先往宿舍走。郝大地走出几步，停下来冲着肖沐天说：“走之前，我已经做了准备，开了个单子，老范说没问题。”

肖沐天点点头，曹仁和廖干事迎向他，到宿舍后，廖干事皱着眉头吸烟，曹仁情绪低落，肖沐天却胸有成竹。军区下了死命令，风暴行动期间，备用电台一律封存，没有敌情，不经军区同意，不得使用，意思就是他们现在和分区联系不上，肖沐天得全盘拿主意了。

桑红已经在曹仁手上走掉了，尽管他不承担主要责任，可他还是难过，他不能让朗措再在他的手上走掉，他必须带着朗措赶到分区医院去。廖干事还是犹犹豫豫地表示要等分区的指令，曹仁和廖干事为这争执起来。

换好衣服的郝大地来了，肖沐天看郝大地一眼，郝大地会意地朝自己的床头走去，把已经收拾好的行囊往肩上一扛，出了门。肖沐天把目光转向廖干事，很坚定地说：“廖干事，我决定送朗措和曹医生过塌方区。”廖干事和曹仁吃惊地看着他，他们不清楚肖沐天到底要干什么。肖沐天望着他们补充说：“六号公路走不了，不代表别的地方不能走，我决定走西边，翻越磨多山的主峰，冈多则拉大雪山。冈多则拉大雪山上有一条传统线，六十年代，那是一条战备路，六号公路修到黑马河之后，那条路部队废弃不用了，只有一些转山的香客还走那条路。按照战史记录和前辈的说法，翻越冈多则拉大雪山，到达则多拉兵站，只要两天时间，我给了一个保险系数，用三天。从则多拉兵站到分区只要一天。四天时间，朗措就能上手术台。”

廖干事问：“那条路早就废弃不用了，你怎么知道现在还能走？”

曹仁也提出了质疑：“对呀，就算有香客走那条路，我们是踩着第一场大雪的风头赶到这里的，要是大雪落下，我们会不会被封在山上下不去？”

根据肖沐天了解的情况，去年冬天，九团一个排追捕几名走私分子上过冈多则拉大雪山，走的就是这条传统的西线。他们从北峰上，南峰下，到达黑马河兵站，关押走私分子的第一地点，就是他们现在说话的这间宿舍，九团一个排能翻过来，肖沐天想他们也能够翻过去。

曹仁被肖沐天说服了，起身去收拾行李，肖沐天笑着冲曹仁示意他已经收拾好行囊了。廖干事却不同意他们这样干，他又强调分区指示就地待命。肖沐天不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廖干事愣了一下，追了出去。肖沐天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分区指示就地待命，没有说见死不管。有件事他要交给廖干事，翻越大雪山不是件轻松的事，朗措无法自如行走，行动不方便，古蒙儿交给他，为确保降低人员风险，翻过雪山后，他和郝大地不再回到黑马河兵站，他们分区见。

廖干事指责肖沐天，这么大的行动，不向领导汇报怎么行，肖沐天告诉廖干事已经汇报了，他是分区来的领导，可他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5）

肖沐天走出了宿舍，廖干事亦步亦趋，肖沐天朝一边看，远远的，几个兵正抬着一些装备器材往这边走。廖干事急了，他指着肖沐天说：“你这样做是要犯错误的！不，你这样做是错上加错！”

肖沐天努力克制着不发火，尽量让语气缓和了一些说：“廖干事，你从分区下来，应该解决问题，而不是给问题贴标签。你真的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穿上这身军装，你穿上军装以后叫什么？警察？”

廖干事也火了，他知道，肖沐天是分区的标兵、司令部的红人，但这并不意味他就可以在军人意义的问题上给他上课。他是政工干事，政治工作是他的专业，他还犯不着让肖沐天教训。

肖沐天不理廖干事，向范股长和一名军官迎上去，军官望着肖沐天说：“肖连长，朗措的事范股长给我说了，马站长昨晚带队去了一战区，他不在，站里的事情由我代理。这事我们支持。装备和器材给你们准备了，你签个字，看看还需要什么，战时状态，能喘气的给不了你们，别的尽管说。”

范股长也说：“昨晚大地打招呼，我就给站领导汇报了。站领导说，不能再让第二个同志倒在黑马河兵站，要那样，黑马河兵站连啐自己的脸都没用了，就是背个集体处分，也得把朗措兄弟送过山去。”

他们这样做，是被肖沐天感动了，都穿军装，都是责任，一个目标，那就是救人要紧，一切都不言谢。

肖沐天看了一眼远远站在操场上的娜叶和吴欢，对军官说：“那我就不谢了。我有个请求，七连董副指导员的爱人已经进来半个月了，还没见到人，路修通后，尽快把她送走，让她上头一辆车。”

军官回答说：“行，头一辆车。老规矩，凡是被军队叫爱人的，坐驾驶室。”

肖沐天走向娜叶，向她表示歉意，不能带她们走。朱天明、多戛和杨扬过来了，三个年轻的兵都背着行囊，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肖沐天，他们希望肖沐天能够带他们走，肖沐天知道翻越大雪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随时都有危险发生，他不能带他们去冒这种危险。他也知道他们要考试，考试是他们的事，怎么走进考场也是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他帮不了他们。

廖干事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把肖沐天带到宿舍外，他还是要阻止肖沐天他们的行动，以分区政治部处理博古拉边境争端事件工作组组员的身份，命令肖沐天立刻停止他们的错误行为。

肖沐天清楚廖干事不是在执行分区的命令，他是害怕，害怕承担责任，害怕一旦出问题会影响到他的仕途，肖沐天不听他的，他火了，要给分区领导打电话。“用什么打？你那个没有电池的电话吗？”两个人回头看，郝大地一脸嘲讽地从宿舍里走出来。在他身后，是行装整齐的曹仁和被古蒙儿搀扶着的朗措，廖干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你们疯了！”他一边匆匆离去，一边掏出手机气冲冲地看，想砸掉又舍不得，气坏了。

在操场上吴欢等年轻士兵不屑地哼了一声，拿眼白远远地看古蒙儿。郝大地看到了，笑了笑，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古蒙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同时故意附在她耳边小声说话，然后迅速地离开，回头向古蒙儿大声说：“缠不缠的，来日方长。”说完朝操场上的吴欢和三个兵走去了。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6）

古蒙儿摊开手，手心里是那把瑞士军刀，郝大地刚刚塞给她的。肖沐天走近了她，说：“我们得暂时分手。”古蒙儿看着肖沐天，没有说话，肖沐天又叮嘱古蒙儿，像个大哥哥一样，冈多则拉主峰海拔六千，他不能多带任何人，他要古蒙儿遇到事儿和别人商量一下，别自作主张。

古蒙儿仍然没有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肖沐天。肖沐天停了一下，心里竟多了依依不舍之感，他其实是很想带着古蒙儿，希望她时刻在他的身边，哪怕不说话，他都觉得甜蜜。

郝大地走到三个年轻兵面前，三个兵叫他：“老兵……”郝大地打断他们说：“哥儿几位，听好了。我呢，不做老母鸡，咯咯嗒咯咯嗒，挺烦人的。也就是说，我这人不怎么护家人。不过，要看情况，比如说，家人是不是遇到了麻烦，必须得护，还有，是什么性质的家人。”郝大地说完扭头温情脉脉地看了古蒙儿一眼，又回过头，换了一脸严肃，“对她，你们尊重点儿，别拿眼白往她脸上贴。男人，男军人，这样做不地道，知道不？不是要你们把她供起来。她不是朗措说的白度母，不用人供。你们把眼白换成牙白，牙齿多露点儿，冲她微笑，这就行了。”

三个兵不解地望着郝大地问为什么？郝大地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她是我女朋友。”三个兵大惊，立正，朱天明还是有点儿不明白，他问：“她不是偷渡客吗？”

郝大地问：“谁告诉你们的？”三个兵扭头看吴欢，吴欢见状想开溜，没溜掉，被郝大地挡住了，吴欢无奈地站住，尴尬地冲郝大地笑。郝大地说：“挺聪明的你看着。那天在河边听你背中国人民解放军宗旨，背得有水平。考考你，知道步兵用导弹波束制导的事儿吗？”吴欢摇头，不好意思。郝大地又问：“知道战位急救盒里都装了些什么吗？”吴欢还是摇头，他有些紧张了，郝大地不放过他，继续问：“知道七七式班用机枪卡弹了怎么处理、掉弹了怎么处理、卡链了怎么处理、炸壳了怎么处理？”吴欢惶惑地看着郝大地，脸上挂满了求饶，郝大地继续说：“不知道？不知道没关系，学。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我承认这个，承认了再把不知道的事儿弄明白。你学我，先承认自己不是互联网，没装那么多知道，明白了？她不是偷渡客，也没有祸害谁，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你一个当兵的，得保护她，保护好了，别有事儿没事儿的编故事，明白了？”

吴欢用力地点点头，这回郝大地改用武力，狠狠地拍了拍吴欢的肩膀，说：“这就对了。”郝大地就是这脾气，他看不惯的事，他非要拎过来不可，他把吴欢拎过来了，也就满足地笑了。

(3)

草地上有牛羊群在漫步，牧羊犬脖子上的铜铃清脆地响着，丁零零，丁零零，稍远能看到森林，更高的地方是雪线，雪线之上，就是皑皑的冈多则拉大雪山。一辆吉普车开来，停下。后厢里跳出急不可耐的九毛九。范股长从驾驶台下来，帮助曹仁搀扶朗措，再帮助郝大地从后厢卸下装备。范股长又想起什么，去吉普车后拖出一个长长的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支旧步枪，交给肖沐天说：“带上这个。山上有狼，还有雪豹。是站领导批的，算在你的签字下。子弹只能给三发，比没有强。”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7）

肖沐天什么话也没说，接过步枪挎上。范股长和众人握手告别后，跳上吉普，掉头把车开走了。

肖沐天看了看手表，吩咐大家睡半小时上路，郝大地早躺在草地上了，搂过九毛九，十秒钟不到就打起了呼噜。曹仁检查朗措脚上的合金平板，一瓶药塞进朗措上衣口袋，声音放得很低说：“有简易担架，走不动别硬撑。别太替别人考虑，有时候效果反而不好，会是牵累，知道吗？”

肖沐天在草地上坐下了，没睡，蜷着腿，在牧羊犬脖铃的清脆声响中仰头看高高的冈多则拉大雪山。

半个小时后，郝大地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和九毛九走在前面。曹仁背上的行囊小，加了一个急救包，有点儿零碎，搀扶着朗措走在中间。朗措是一对行军式手杖，脚上打了夹板，有点儿瘸，但走得不慢。肖沐天断后，也是巨大的行囊，还挎着那支老式步枪。刚上路，人不多，郝大地有经验，压住脚步，走得有节奏，很从容。他走到曹仁身边问风湿性心脏病，到底有治没治？

曹仁告诉郝大地，那得看病情。二期以下，好办；二期以上，难办。郝大地又问：“那要上高原，是不是特别危险？”

曹仁点头，海拔高，缺氧，会引起体内钠、水潴留，时间长了，潴留症状向脑、肺、心脏组织转移，心脑组织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血管扩张，血液量增加，颅内压升高，这些都直接受之于心脏，医学上叫AMHAP，也叫综合性高原病，不单纯是心脏，还有神经系统，危险非常大。死亡率分地区，百分之三十往上递增。

郝大地沉默了，肖沐天不说话，走在后面，默默地听两人说。过了好一会儿郝大地又开口了，这回他找朗措说话，问朗措是不是累了，他可当朗措的马，扛着他走。曹仁插话说朗措没累，是在想古蒙儿，郝大地来劲了，对古蒙儿，他是很有感触的，他觉得古蒙儿挺神秘的，放着大好的深圳不待，跑到高原来蹚泥水，也没听她叫声苦，也没听她叫声累，还不让人照顾，谁照顾了她跟谁急，是个怪女孩。

郝大地和朗措讨论古蒙儿时回头去看肖沐天，肖沐天的视线往山下看，郝大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山下隐隐约约，有一些人正向山上爬来，吴欢背着行李，和娜叶沿上山的小路往山上爬。在他们后面，是领着三个年轻兵的古蒙儿，他们看见肖沐天和郝大地站在远处的山头看，古蒙儿快乐地向他俩招手。肖沐天的眉头皱紧了，气恼地说了一句：“胡闹！”郝大地笑眯眯地看着古蒙儿说：“有志气！”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8）

在一个山坡处，古蒙儿他们赶上来了，众人爬坡爬累了，有点儿喘，一脸通红，坐下来休息扇扇风。曹仁为朗措检查脚上的夹板，边检查边往一处平坦的坡地看。肖沐天、郝大地在和娜叶、吴欢说话，吴欢的声音是兴奋的，有他表现的时候，绝对话就特别多，他在说：“我真没有怂恿嫂子，嫂子是老师，要怂恿是她怂恿，一班一班的怂恿，都怂恿成现代化建设人才，IT精英也有，证券红马甲也有，网络CEO也有，翻过来怂恿国家，国家感谢嫂子，感谢嫂子，感谢……”吴欢受不了郝大地揶揄的目光，打住了。

郝大地问：“没词儿了？继续啊，继续。”

吴欢低下头，不安地拉背包带。肖沐天没理睬郝大地和吴欢，转过去说娜叶，他没想到娜叶会跟上来添麻烦，不是他不带他们上路，而真的是翻雪山有太多的困难，海拔五千到六千公尺，两到三天的无人区，好几个大风口，战备路挂在悬崖峭壁上，路上的艰苦情况是他们这些没有翻雪山经历的人想象不到的。肖沐天说完路上的困难，要娜叶带着他们散着步回兵站去，高原的风景好，内地见不到，就当是出来散散步的。

娜叶总算是明白了肖沐天的意思了，不干了，既然来了，就得往前走，她要去七连。郝大地也劝娜叶：“嫂子，能有什么事那么急。高原不是内地，内地是天上一日，世上百年，换成高原，是内地一日，高原百年。这里的日子过得慢，等十天半个月的，算不了什么。”

娜叶态度很坚决，她必须走，一天也不能等。娜叶的固执在肖沐天的意料之外，他觉察到什么，娜叶肯定有事瞒着他们，肖沐天想知道原因，娜叶下了下决心，终于打算实话告诉肖沐天原因，吴欢急了，从一旁跑过来，拦在娜叶面前，说是连里说了不让说，娜叶不管这些，她只知道董副指导员是她的爱人，连里的事她管不了，爱人的事她是可以管的。吴欢还要阻拦，被郝大地用眼色阻止住。

娜叶沉痛地说话了：“肖连长，小郝，我的确急，的确担心见不着他；不是真见他，要说真见他，这一辈子，我已经见不着他了。我是去见他的魂。”

肖沐天和郝大地愣了一下，一旁的古蒙儿和四个年轻的兵也愣住了，停下说笑朝这边看。郝大地有些不明白娜叶的意思，他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

“老董，他已经不在了，我是去给他扫墓的。”娜叶低下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有泪含在她的眼眶里，她忍住了，没让泪掉下来。

肖沐天和郝大地吃惊地看吴欢，吴欢拼命把头往下低，古蒙儿和三个兵往这边移，坡上曹仁停下手中的活，注意这边。

吴欢说：“董副指导员，他，他在两年前，就牺牲了。”

娜叶接过吴欢的话说：“部队通知我的时候，我当时就打算进来，可那时孩子不到半岁，得了肠扭转，喂什么吐什么，整天往医院跑，托了多少人，别人都不敢带。”曹仁为朗措检查完夹板，从坡上下来。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9）

老董的父亲去世早，母亲那一年也走了，留下一个残疾弟弟没人照顾，娜叶从海南到了昆明，带着孩子和小叔子，这么一拖，两年就过去了。今年孩子的病情有好转，她带的毕业班也送走了，她就想，得来看看了，本来是要早进来的，连里工作忙，一直让等着，她就等。后来她等不下去了，给连里说，她不给连里添麻烦，就看看老董的坟，给他添捧土，她就走，不吃连里一顿饭，不让连里铺被褥，不麻烦谁。谁知进来了，却走错了道儿，老也走不到老董的坟头。眼看着大雪就要到了，她知道，大雪一到，则朗就得封山，她就算白来了，又得让老董等一年。她已经欠他两年了，他已经等她两年了，不能让他再等，不能再欠他的，说什么，她也得在头场大雪下来之前，把从家乡带来的土，给他培上。培上，她就走。她要让他的魂，能闻到家乡的泥土味儿，就当那是一件棉袄，让他这个冬天暖和一点儿。

娜叶说得平静，像是在说课本上的故事，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惊愕。曹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头硬，没说出来。郝大地看肖沐天，发现他的脸转向一边。

肖沐天的目光在远处的雪山上，他的耳畔隐约响起从彼世传来的悠远的问候：

——沐天，你还好吗？沐天，你还好吗？

肖沐天闭上眼睛，陷入回忆之中：隐隐约约，肖沐天和李娜在漫山的杜鹃花丛中，李娜问他：沐天，是不是爱上军人，就得经历常人无法经历的煎熬？他不说话，把杜鹃花链往李娜脖子上套。李娜又问：沐天，是不是爱上军人，就得在绝望里寻找希望？他还是没说话，把杜鹃花冠往李娜头上戴，李娜追着他要答案，肖沐天生气了，丢下杜鹃花往一边走，李娜去追肖沐天，肖沐天快跑，高原野马似的，李娜追不上，无望地站住了。

李娜在喊：沐天？沐天？你怎么啦？

……

肖沐天走神了，他陷入了回忆之中，曹仁喊：“肖连长？肖连长？”肖沐天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大汗淋漓，像是下过一次地狱。古蒙儿在一旁困惑地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曹仁，和郝大地的目光相撞，一粒火星“啪”炸起，郝大地转向娜叶说：“娜叶嫂子，我们一起走，去看董大哥，给他送家乡的泥土去，给他添件棉袄去。”娜叶脸上的哀伤不见了，浮现出温馨的笑容。

(4)

娜叶和吴欢留下来准备和肖沐天他们一起翻越大雪山，可古蒙儿和另外三个兵，肖沐天得送他们回兵营去。肖沐天扭过脸去，目光落在古蒙儿脸上，古蒙儿抹去挂在脸上的一颗泪珠，仰了仰下颌承认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她用计拿下了廖干事，不是什么妙计，一瓶全兴大曲。他正郁闷，血液里蛋白酶大量耗散，不战自败，这个时候恐怕正合衣大睡呢，这招是跟着肖沐天学的。

肖沐天看古蒙儿得意地抿嘴笑，不理她，把目光转向三个兵。三个兵早等在那儿，一个劲儿紧张地伸长脖子咽唾沫，好不容易等肖沐天注意到他们时，他们都急着表态，一定会坚持住，顺利翻过大雪山的。再说了，他们赶着去考试，他们没时间等。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0）

肖沐天被堵在那里，他转身看远处，那里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他不听三个兵的申辩，起身走向郝大地和曹仁，他安排他们十点以前得越过雪线，上面的路会更难走，要腾出时间让朗措缓缓劲儿，争取天黑前宿营下来。他让郝大地带人先走，他回头追他们。他不在，老曹替他的位置。曹仁答应着，担心地看郝大地。郝大地根本不在乎，把行囊和步枪往身上挂。肖沐天过去，把步枪从郝大地肩上取下，交给曹仁，自己的行囊挂在郝大地肩上。郝大地仍然不在乎，叫吴欢：“你，背包带收紧点儿，一会儿硌屁股。”

肖沐天朝古蒙儿走去，从地上拾起她的行囊往肩上一挂，也不说什么，朝山下走去，古蒙儿回头看了看，郝大地已经领着人重新上路了，肩上两个大行囊，正回过头来看她。古蒙儿居然笑了，满不在乎地扭过头，跟着肖沐天朝山下走。三个兵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对——他们不会下山回兵站，也不能跟随着队伍一起走。

肖沐天走在前面，古蒙儿跟在后面，古蒙儿老在后面看肖沐天，肖沐天不回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古蒙儿想和肖沐天说话，眼睛一骨碌，故意脚下打滑，踉跄着向前冲去。肖沐天没回头，在古蒙儿从他身边冲过的时候，伸手一把拽住了她，古蒙儿偷偷乐了，说：“我以为你真不管我，让我摔下悬崖呢。”

肖沐天不看古蒙儿说：“以后别玩这个，危险。”

古蒙儿奇怪了，他怎么知道她是故意的？肖沐天解释，听脚步，她停了一下，不是真闪了脚。古蒙儿惊讶了，她没想到肖沐天还有这本事，太神了。肖沐天牵着古蒙儿走出一程，走过危险地带，再松手。古蒙儿倒不是想让肖沐天一直牵着，是想和他说话。古蒙儿问肖沐天到底知道她多少事，肖沐天说古蒙儿在和自己对抗。她进沼泽地，其实是想试一试，看自己到底能坚强到什么程度，到底能和自己对抗到什么程度，可惜她没抗过去。古蒙儿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在了。她看了看肖沐天，肖沐天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跟了上去。

在一条溪流边，肖沐天牵着古蒙儿的手，帮她跨过一道溪流，蹲下身子，把她靴子上缠着的葛藤剥下来，然后起身继续往前走。

古蒙儿问肖沐天是怎么琢磨她的事情的，肖沐天告诉她，在来黑马河的路上、过黑马河的时候，他都这么想，她很矛盾，因为她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她很犟，而且天性聪明，这让她和自己的对抗更难决出雌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好像有了友邻，不再那么固执了。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1）

古蒙儿终于愿意和肖沐天交谈了，她说爸爸死了，不是真死，她不知道妈妈是谁，是爸爸把她带大的，一直到二十二岁，她很依赖她爸爸，可有一天，她爸爸从她的视线内消失掉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连暗示也没有。头一天晚上，他们还在一起吃饭，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对她说，蒙儿，如果爸爸离开这个世界，惟一不能割舍的就是她。可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她知道他没有死，他在躲避她，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还有一个非常爱她的男朋友，她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他在他那一行很有名，出污泥而不染，她十七岁跟他，和他狂恋了五年。她有一个她深深爱着的父亲，一个她深深爱着的男友；她是职业摄影师，专门拍自然环境中的野生禽类，她热爱她的专业。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她不再热爱什么了，她什么也爱不了，生命在一瞬间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这也是她逃离城市，不停寻找的原因。

肖沐天总算搞清楚了古蒙儿的一点情况，他跨过一块大石头，站下，这回没伸手牵古蒙儿，看着她自己跨过石头，再走。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满山树红草白，煞是好看。古蒙儿说了那么多残酷的事，却一点儿也不沉重，好像把那些事情说出来，她就解脱了。

肖沐天看古蒙儿，她也平静地看着他，“挺优秀的一名军官，大家都夸你。没看吴欢他们，拿你当偶像。很受用吧？”古蒙儿问。

肖沐天坚持了那么多年，想证明自己，可到头来还是失败了。古蒙儿安慰肖沐天到分区她据实承认、据理力争，是她闯的祸，把肖沐天择出来。

肖沐天的责任，古蒙儿担不了。古蒙儿看了看远处，山梁上，郝大地打头，正领着朗措、曹仁、娜叶和吴欢向山上攀去，他们爬得很起劲。郝大地不断回头帮助曹仁搀扶朗措。稍远处的地方，三个年轻兵也在往山上攀。多戛走得慢，朱天明和杨扬不断地停下来等他。

古蒙儿说：“说说郝大地。”肖沐天有些没听明白，盯着古蒙儿看，古蒙儿想知道郝大地是什么样的人？在肖沐天的眼里。郝大地这时正伸手拉娜叶，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开心地大笑起来，娜叶抿着嘴笑，一旁的曹仁、朗措和吴欢都笑了。郝大地站下了，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颌下的汗，朝稍远处的三个年轻兵看去。多戛掉在后面了，朱天明站下来朝多戛招手，要他跟上来。

肖沐天说郝大地是最优秀的兵，也是最被命运忽视的兵，命运一直在毁他，而他在帮助命运毁自己。古蒙儿没听明白，感觉挺复杂的，终于忍不住，直接问：“那么，你俩为什么会爱上同一个姑娘？”肖沐天也站住了，瞪大了眼睛，“谁告诉你的？”他问。

古蒙儿去肖沐天肩头取自己的行囊，“不愿说就算了。”她望着肖沐天，“省点儿力气追他们去吧，别来回走冤枉路，我自己回兵站。”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2）

肖沐天看古蒙儿，古蒙儿也看他，肖沐天问：“你打算在什么地方再一次追上我们，或者你追不上，自己翻过大雪山？”古蒙儿咯咯地笑，笑得人往地上窝，“我太服你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这样。”古蒙儿不笑了，捋一把额头上的散发，一脸严肃继续说，“无非改用妙计，把你们那个又傻又不能不傻的干事再撂倒一次。不过，要是你们真走远了，我一个人上路，危险会更大。你不是让我别往危险上扑吗？”

肖沐天用商量的眼光看古蒙儿，能不能不这样？他够为难了，古蒙儿开心了，她说：“你终于有为难事了。我不同情你，也不幸灾乐祸，而是感动。你知不知道，特别强大的事情，其实特别危险，也挺可怕的，承认为难反而让人感动。”

肖沐天严肃地说：“那就别让自己故意强大，回兵站去，待在那儿，等路修通。”

古蒙儿也严肃了，换件事行，这一次不行。肖沐天是为朗措才决定翻越大雪山的，也许这和他的责任感有关。她也是为朗措才决定翻越冈多则拉大雪山的，但她是为她自己。古蒙儿的脸上有一种庄严，她在朗措身上看到了她失去的东西，它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她会一直陪伴朗措走下去，还要看着他的脚好起来，她会和他一起跳舞。她喜欢阳光一样的男人，朗措是阳光。

(5)

郝大地站在山梁上，脸色冷冷的，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山梁下，走在一边的三个兵兔子似的蹿出去，欢呼雀跃地去迎接古蒙儿。另一边，朗措拄着手杖快步向古蒙儿和肖沐天迎去。九毛九比朗措快，欢快地叫着，早蹿到前面去了。

古蒙儿向朗措的方向跑来，她站下，冲三个兵摇手，曹仁不解，回头看了看郝大地，娜叶抹着汗水，抿嘴笑，肖沐天掉在后面，一步步走得稳沉。吴欢伤感地站在那儿抽鼻子，不知是不是出了汗，受凉了。郝大地掂了掂肩上的行囊，转身继续走。曹仁把步枪往身上挎，去抢娜叶手里的旅行包。吴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落落寡合，嘟囔：“又不是军营接待日，搞得老乡比首长胸脯挺得还高。”吴欢这么说着，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两边看看，看是否有人听见他的话。

在湖畔小路上，一行人继续赶路，高原上的湖泊蓝得迷人，有耐寒的水鸟从湖泊上掠水飞过。郝大地和九毛九在前，肖沐天断后，那支旧枪背回自己肩头，古蒙儿抢了曹仁的活，和朗措说说笑笑，朗措相反走得更起劲儿。有古蒙儿照顾朗措，曹仁手头空了，就无微不至地照顾娜叶，要替她背东西。吴欢大包小包背着拎着，被晾在一旁，失去了中心位置，情绪不高，不满意地瞟了曹仁一眼。

肖沐天走出一段，感觉到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三个兵没跟上来，而是站在湖畔，在那儿头碰头商量。他们为了节约时间，想游过湖畔，有浮木，行李放在浮木上，两人两人换着推，累了还能爬上浮木晒晒太阳。三个兵这样一商量，嘻嘻哈哈地脱衣服，把脱下的衣裳往背包里装。肖沐天快步往回走，背后传来郝大地的吼声，“找死呀你们！”三个兵吓了一跳，停下来往远处看，郝大地大步往回走，越过古蒙儿等人，再越过肖沐天。三个兵连忙护住裤衩，手忙脚乱地往回套裤子，不是怕郝大地来踢他们的裆，是古蒙儿和娜叶在那边看着，臊人。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3）

肖沐天也跟了上来，郝大地瞪圆了眼睛说：“知道现在是什么温度吗？不想活啦？下去你们能游多远，能上岸吗？上岸你们怎么去寒，能保证不感冒吗？感冒你们拿什么挺，能不得肺水肿吗？就算你们是手榴弹，能挺过去，以后呢，你们想不想讨媳妇，想不想生孩子，想不想活到老？寒劲儿埋进去，你们挖不出来知道吗？”

三个年轻兵互相看了看说：“老兵，我们，我们错了。”郝大地说：“错了个屁！根本就是没脑子，还考军校，烤饼吧你们！”肖沐天拦住郝大地，看三个兵，刚挨过训的兵更紧张了。肖沐天让他们把扣子扣好归队。三个兵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让你们跟着队伍一起走！”古蒙儿望着三个兵说。

肖沐天回头，古蒙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冲着他甜美地笑，三个兵欢呼起来，没忙着归队，忙着互相拥抱以示庆祝。郝大地嘴角挂起一丝揶揄的笑意，他说：“哼，多了几个干活的。”

朱天明看了看走开的肖沐天，高兴地跑到郝大地面前，说：“老兵，你女朋友真好！”古蒙儿已经走开了，听见朱天明那么说，回头看他，朱天明质朴地冲古蒙儿笑。古蒙儿不明白，多戛说：“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们要保护你，保护好！”

古蒙儿困惑地看郝大地，郝大地憋不住哈哈大笑，笑得三个兵莫名其妙。古蒙儿明白了个大概，既不追究，也不生气，看一眼在那儿得意的郝大地，跑几步，撵上了肖沐天。

一群人继续赶路，风大了，气温也低了许多。这里没有了植物，雪从这里往山上铺，能看到一些大块的岩石黑黝黝露在白雪外面，以及天上飞快从岩石上飘过的云朵。

队伍停下来，整理行装，郝大地和九毛九走前面，负责确定路线，探明雪深，观察险情，曹仁和古蒙儿在替朗措检查绑腿。九毛九老往古蒙儿身边凑，古蒙儿不躲九毛九，拿脸贴它的脸。肖沐天看了一眼手表，晚了一个小时，他开始布置，老曹、朗措、古蒙儿，三个二列，行走速度由他们决定，娜叶和吴欢三列，肖沐天断后。雪地行走要点，雪镜都戴上，不要往前抢，脚要落稳，一步步来。今晚要在五千二的位置宿营，所以，白天尽可能保持体力，不要透支。

肖沐天布置完，三个兵问他们怎么办？说：“你们是机动，负责辎重。朱天明、杨扬，你俩帮助吴欢照顾娜叶嫂子，娜叶嫂子的行李多，你们替她拿上。多戛，你帮助曹医生照顾朗措。”三个兵兴奋地去抢行李，抢简易担架，本来都只背了一个小挎包，包里装着简单的换洗衣裳和牙具，这时都抢了一个行囊在身上。吴欢不让人抢，一脸不高兴地推朱天明和杨扬。他们一列列出发，向雪线上前进。

已经接近山顶了，空气越来越稀薄，风也大了许多。踏雪而行，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队伍速度慢了下来，除肖沐天和郝大地外，都有点儿喘。吴欢摔倒了，娜叶去搀扶他，自己也摔倒了。走在前面的郝大地回头看了看，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古蒙儿松开朗措，赶上前去，扶起娜叶，不满地看一眼郝大地的背影。

朗措已经有些吃力了，强忍着，不让人搀扶。

朗措是此行的理由，也是中心，心里有愧疚，想要报答，喘着气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肖沐天让他歇下再唱，保持体力。古蒙儿喘着气，和朗措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上攀。古蒙儿说：“你别唱，我替你。这里看不到鸟儿了，我给你们说说鸟儿的故事吧。”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4）

古蒙儿开始讲了：“莺鹪鹩会唱一百三十多首歌，它们整个白天都在唱歌，要是它们喜欢另外一只鸟，就会专门创作一首歌献给心爱者，而且一口气能唱十分钟。怎么样，有意思吧？”再看其他人，都没笑，在埋头走自己的路。古蒙儿想调动大家的情绪，没成功。

她又继续讲，杜鹃鸟从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可它在孵化出几个小时后就知道要怎样杀死其他的兄弟姐妹；有时候，它的父母也会帮着它这么干。古蒙儿扭过头去，用求救的目光看肖沐天。肖沐天掂了掂背包，接上古蒙儿的话，“你们蒙儿姐姐是鸟类摄影师，知道不少鸟儿的事情。”朱天明偷偷拉了一把多戛，带头鼓掌，三个兵都鼓得有些做作。

肖沐天看出来了，笑了笑说：“鸟儿是天空的主人，它们有一种其他生命没有的伟大能力，飞行。它们的视觉器官非常灵敏，能清晰地观察到两公里外一只兔子是不是在眨眼睛，它们非常聪明，会简单地使用工具，比如，用嘴叼起石头敲打蛋壳，或者把蛋带到空中，然后扔到地上砸碎……”

多戛和吴欢同时说，简直神了！走在最前面的郝大地不知什么时候站住了，回头看着后面，把话接了过来，“鹦鹉如果吃下了有毒的种子，会飞去寻找一种黏土，那种黏土中含有解毒的成分。”

肖沐天接过郝大地的话，“海鹦可以下潜到六十米深的海水里，一次叼起六十条小鱼。信天翁的翅膀比两个成年人的高度还要长，它们可以在一次捕食的飞行中环游世界。”

郝大地再接过肖沐天的话继续讲：“雨燕完全生活在天空中，它们可以一次在空中停留两年时间，捕食喝水，求偶交配，甚至睡觉，全都不落地。星鸦有惊人的记忆力，冬天到来之前，它们会在不同的地点埋藏下十万颗坚果和种子，而在以后的九个月时间里，准确无误地记住那些食物的位置。”

古蒙儿蒙了。郝大地还在说：“美洲鹫的消化能力非常好，可以在九十分钟内消化掉一条蛇，如果反过来，让蛇消化美洲鹫，就得五个星期。火鸡更厉害，能把一枚子弹消化掉。”

古蒙儿忍不住了，她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事？”每年大雪封山的时候，半年八个月没事干，就琢磨事儿，人也琢磨，鸟也琢磨。朗措看出古蒙儿受到了打击，想帮助她，他要给她出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目，朗措说：“什么人住在屋顶上？”

古蒙儿回答：“这还不简单，你们西藏人呀。世界屋脊嘛。”

朗措说：“也对也不对。是我们边防军。西藏人如今都生活在暖和的屋子里，边防军不行，站岗巡逻，得睡野地，执行观察任务。山上有雾，还有雪，还有雨，屋子里看不清，得上岗楼。所以，我们中国边防军人才是真正住在屋顶上的人。”

朗措说完，朱天明接过来说：“我说一个。什么人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主意，让人难琢磨，可不琢磨还不行？”

古蒙儿说：“机器人蓝色，和国际象棋大师对弈那个家伙。”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5）

朱天明说：“错。是郝老兵这样的教官，还有肖连长这样的首长。一会儿要你向左，一会儿要你向右，你要不琢磨，就傻呆呆站着，蠢死了。”

娜叶和曹仁笑着看肖沐天和郝大地，郝大地撸了撸鼻头，肖沐天笑了。吴欢来劲了，他喊：“我来说。我们三排长问他女朋友什么时候嫁给他。他女朋友说，当太阳和月亮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你说，我们三排长有希望吗？”

古蒙儿说：“太阳和月亮怎么能在一起。你们三排长的女朋友是想吹。”

吴欢说：“错。我们三排长的女朋友是告诉他，明天就嫁给他。你想想，明天这个词，是不是日和月在一起，拆散它就不叫明天？所以我们三排长老是明天明天的念叨个没完。那天我问他，排长，晚上班会什么内容？他说，让大家说说明天的事儿。”

大家伙儿都笑，这回笑得开心。古蒙儿完全蒙了，他们怎么都喜欢这个？多戛向古蒙儿解释，他们在点上执勤，一上点一年，就两三个人，时间久了，怕呆傻了，就玩脑筋急转弯。

古蒙儿说不出话，有些犯愣，前面咕咚一声响，大家停下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娜叶，娜叶跌倒了，这回没爬起来，人是软的。众人纷纷上前，递水递药。曹仁把娜叶抱在怀里，为她做检查。“没事儿，是急性高原反应。”一边说，一边接过肖沐天递过来的氧气袋，替娜叶装上。娜叶醒过来，见大家都围着她，很不安，曹仁安慰她说：“没事，你还心慌，头疼头晕，乏力想吐，对吧？这儿有五千了，正常反应，别紧张。”

肖沐天在这个时候吩咐大家休息一会儿，十分钟以后出发，然后走到郝大地面前，“你别停下来。路有两条，过了这个山口，往上的一条别去。看看往下的路有没有人走过。按朗措两小时的路程，找地方宿营。”郝大地撩开雪往前走，九毛九先蹿了出去。古蒙儿说：“我跟你去。”郝大地站住，回头看古蒙儿说：“歇着吧，给他们说说鸟儿的事儿，说好了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学鸟儿，飞上一阵子。”

郝大地说完，踩着雪走掉了，人在深雪中一步一晃，九毛九蹿前蹿后伴着，像个进山收夹子的猎人。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

(1)

黄昏近了，夕阳中，灰色的云朵像乱烟似的一缕缕从冈多则拉山峰上飘过去，大雪山的山顶上一个背风的低洼处。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玛尼堆，五色经幡在风中呼啦啦地响。宿营地借助一个雪堆的旧羊圈，郝大地领着吴欢和三个兵在搭帐篷。古蒙儿和娜叶坐在一旁的空雪地上收拾行李。朗措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向玛尼堆走去。稍远处的空地上，肖沐天把地形图装进行囊里，见曹仁脸色凝重地向他走来，问：“给朗措检查了？”

曹仁点点头说：“情况不乐观，坏疽创面在扩大，四五趾僵硬得厉害，是继发性感染。”

肖沐天从雪地上站起来，朗措今晚得保暖，明天他不能再走了，让他上担架，曹仁朝远处忙着的人看了看，他明白了肖沐天的意思，只是队伍人手多了，可需要照顾的也多了，杨扬体质很弱，娜叶算一个，还有古蒙儿，真能扛住的，也就他们几个人，能不能抢在大雪到来之前翻过大雪山还说不定。

肖沐天理解曹仁的顾虑，就安慰他说：“老曹，今天上路后耽搁了一会儿，但速度不算慢。大雪山说起来可怕，其实原居民世世代代都打这儿过，以前部队的老前辈也打这儿过过。预报说，大雪到达磨多山一带还有三四天，明天我们会有一个难关，大风口，只要能过去，后面的路就容易了。最迟后天傍晚，我们能赶到朗则，你也别太担心。”

曹仁听肖沐天这么说，放心多了。郝大地正指挥兵们把帐篷支起来，肖沐天过去，搭把手。郝大地说：“我胳膊疼得厉害。”又补充，“没说你掰的。气候异常，大雪可能提前下来。明天必须通过大风口，否则大雪一到，只能回头了。”

肖沐天抬头，天空很近，乌云被风撕成一缕缕地往他身上撞。或者说，他就在天上，和乱云在一起，他的感觉变得有些凌乱，也在担心大雪会提前下来，他甚至不敢去设想大雪提前的后果。肖沐天的视线在乱云中模糊起来。

这时，古蒙儿踏着积雪走到朗措身边。朗措回头，冲古蒙儿笑。“这儿真美。”古蒙儿说。古蒙儿是说玛尼堆、经幡，以及被它们镶嵌着的大雪山。她说美，不只是风景美，是她的眼睛，它能看见它们，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美。因为如此，她尤其地睁大了眼睛，口气里有些伤感。

朗措便告诉古蒙儿，他之所以要做一名军人，就是因为高原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地方，是世界的菩提境界，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永远美下去，他想保卫它，所以才当了兵。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2）

朗措的话一时让古蒙儿感动，多戛颠颠地跑过来了，古蒙儿搀扶着朗措，带着多戛离开玛尼堆。他们在一处空雪地上，朗措和三个兵众绿捧红地围绕着古蒙儿，又说又笑地争看照相机。吴欢落落寡合地抽动一下鼻子，转过身。肖沐天胳膊上环着一堆绳索站在吴欢身后，吴欢喊了一声：“首长。”

肖沐天让吴欢找他们一起玩去，别那么拘谨，吴欢不愿意去。吴欢帮肖沐天撑绳索，却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边热闹的兵，开始挽绳索了，他和肖沐天说闲话，不过肖沐天看得出来，吴欢打不起精神来，肖沐天有些不解，吴欢缠着要跟上他们，为什么又会不高兴呢？

吴欢告诉肖沐天，他主要是责任大，老分心。不光分心娜叶，还得分心连里，大棚里的冬瓜会不会烂苗，辣椒会不会长虫子，番茄会不会让山鼠啃掉等等。肖沐天似听非听地任吴欢说些杂七杂八的事，过了好一会儿，肖沐天突然问吴欢：“你们副指导员牺牲的事，连里为什么不让说？”

吴欢傻了，愣在那儿，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肖沐天的问题，愣了一会儿，开始言不由衷地说什么连里开支委会，一连开了五次。不，是七次，副指导员说，不，指导员说，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一定得做好娜叶嫂子进来的各项准备工作，要像执行战备任务一样，保质保量。

肖沐天轻轻拍了拍吴欢的肩膀，他从吴欢的眼睛里已经看出来了，吴欢又在说假话，他从吴欢手中取过挽好的绳索，走开了。吴欢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肖沐天走远，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我说了你又不信。”

古蒙儿在无意中看见郝大地在远处宿营地的牛粪火堆前发愣。她从行囊里掏出另一架带长焦的照相机，交给朗措，让他拍两张玛尼堆，再拍两张乱云，手动的，得聚焦。然后她起身朝郝大地走去。

郝大地手中的固体燃料被一只手拿走，他醒过神儿来，是古蒙儿。古蒙儿点燃牛粪，一股青烟冒起，郝大地熟练地拢堆，牛粪火很快燃起来。

古蒙儿问郝大地：“怎么一上雪线，你就丢下别人一个人往前走？”

郝大地朝肖沐天望去说：“去问那家伙，他布置的。”

古蒙儿又问：“有人摔跟头你也不管，也是他布置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呀？”郝大地看一会儿古蒙儿，起身架锅，从一旁搬过刚取来的冰，用一把军用匕首砍成块，把冰块放进锅里。古蒙儿取过干粮袋，发现袋子里有一只金属酒壶。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3）

郝大地不知道古蒙儿是如何说服肖沐天让她留下来的。看着古蒙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郝大地有个预感，古蒙儿这次回来，是自投罗网，逃不掉了，他太清楚肖沐天了，肖沐天属于容易迷惑女孩子那一类男人，特别会来这一套，基本上是核辐射，杀伤性太大，女孩子一旦陷进去，结果会很难看也很心伤的。郝大地很正色地对古蒙儿说：“这人生的大事，不能有半点含糊。”

古蒙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那么高的海拔，没能拦住她银铃般的笑声，她总算弄明白了郝大地的意思，他以为她会爱上肖沐天。郝大地预感这是迟早的事。

古蒙儿好容易止住笑，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去揭锅盖。郝大地挡住她说：“别揭。压力不够，两个钟头能洗手就算不错。我可是同情你，爱听不爱听，我就这个词儿，你别不当一回事儿。”

古蒙儿不笑了，正色地说：“大地，这话要别人说，我会受不了。从小我爸就告诉我，让人仰着头看你，别让人同情，我一直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非常成功。可你说这话吧，我挺受用，好像我愿意接受你的同情，你说怪不怪？我不是有毛病吧？”

郝大地坏笑，拿刀尖指着古蒙儿的鼻子晃悠，却不笑出声，嘴咧得大，像演无声电影。他很清楚，古蒙儿对他的喜欢是属于欣赏，他也很清楚，不喜欢他的姑娘有两类。第一类，害怕喜欢上没退路，这辈子交代了，古蒙儿不属于这一类。第二类，害怕喜欢上惊喜无穷，这辈子也交代了——心脏受不了，古蒙儿也不属于这一类。他以前一个大学同学，好姑娘，她有爱人，她就说过她喜欢他。那个时候他特别感动，给她寄过好几次虫草，花掉他好几个月薪金，事后一想心疼死了。

古蒙儿格格地笑，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难再爱的人，和鸟儿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对人真的很失望。

古蒙儿和郝大地有一句没一句半真半假地说着自己的情感经历，然后问郝大地：“只是，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你是最优秀的军人，命运却一直在毁你，而你也在帮助命运毁自己。”

郝大地警觉地抬眼，他知道这肯定是肖沐天告诉古蒙儿的，只有肖沐天会如此清楚明白地看他。

郝大地问古蒙儿是不是肖沐天告诉她的，古蒙儿否认，说是她自己听到的。古蒙儿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肖沐天掩盖，只是她还在好奇肖沐天和郝大地背着对方神神秘秘打电话，她想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它和别的结果真的会不一样吗？

肖沐天踏着积雪过来了，郝大地和古蒙儿两人对视了一眼，噗的一声乐了。肖沐天不知两人笑什么，不解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郝大地把拢牛粪火的匕首倒过来，匕首柄递给古蒙儿，自己起身走开了。古蒙儿故意不接话，拢火堆。肖沐天也不再追问，蹲下身揭锅盖。

古蒙儿喊：“哎，别揭。压力不够，两个钟头能洗手就算不错了。”郝大地的话被她捡过来教训肖沐天了。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4）

(2)

娜叶在雪地里东一块西一块扒牛粪，曹仁过来了，递给娜叶一小包药片，叮嘱她晚上睡不着就吃一片，要不明天头准疼。氧气袋只有两个，得到关键时候用。

曹仁给娜叶递药时，职业习惯地去抓娜叶的手，把娜叶的手捏在手里。娜叶慌了，把手抽回来藏在身后，曹仁刚开始不明白，后来明白了，他解释他没别的意思，量量他的脉。都量了，就剩下她，不信她可以去问他们。娜叶抿嘴笑，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继续拾牛粪，很快就走远了。曹仁站在那里看着娜叶走远的背影，郝大地突然在身后说话了：“说句良心话，老董这家伙不负责任，有这样的爱人在，死九次也得活回来。”曹仁回头，郝大地正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走远的娜叶。

曹仁想要给郝大地量血压，郝大地笑起来，走几步站下，朝远处的九毛九打了个响亮的口哨，然后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曹仁。

在宿营地，锅下牛粪火很旺，锅里见气了。肖沐天坐在锅边缝着一条绑腿，很认真，牙一咬一咬的。古蒙儿看不过去，上去从肖沐天手里把针线接过来。想着这一路都是郝大地做饭，她就对肖沐天说她和娜叶来帮郝大地做饭，只是高原不是内地，传统手艺用不上，恐怕她们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古蒙儿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和肖沐天说话，郝大地说得没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肖沐天说话，越来越渴望更多地了解这个在她眼里说话言简意赅、行事果断却又和郝大地争同一个女人的优秀军官。

古蒙儿让针扎了一下，取了手套看手指头，肖沐天向古蒙儿伸手，古蒙儿递过自己的手，肖沐天没捉她的手，却从她手上取回针线，自己缝起来。古蒙儿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会错了意也没当一回事，说要给肖沐天讲一个脑筋急转弯，想逗他开心，肖沐天偏不给她机会，说这些兵们讲的脑筋急转弯，他都听过。古蒙儿不管肖沐天听没听过：要让一根铁棍变短，既不能折断，又不能削短，怎么变？

肖沐天回答说：“和一根比它长的铁棍比。”

古蒙儿有些失望了，她没想到肖沐天这么快就回答出来了，肖沐天没有假装不知道，假装开心，假装让她一点一点去揭这个谜。其实古蒙儿给多戛说了另外一个答案：还是和一根铁棍比，两根铁棍一般长，比的竖在那儿，看得清楚，被比的埋了一大半，所以变短了。

肖沐天抬眼看古蒙儿，古蒙儿接着说：“知道你和大地怎么比吗？比的是大地，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被比的是你，一大半埋着，看不清。”古蒙儿说罢咯咯地笑。肖沐天不笑，取过匕首，熟练地拢牛粪火，继续缝绑腿，笑都没有响应，古蒙儿不笑了，她实在没想到肖沐天是这么没趣的一个人，她还以为他会是一个好的谈话对象，她又错了，如郝大地说的那样，她看不懂他。

夜一点点暗下来了，冈多则拉主峰像一座古怪的城堡，雪是蓝色的，风大，即使在夜里，也能看见雪粉从地面飞速刮走的样子。牛粪火燃得很旺，肖沐天站在火堆边，郝大地坐着，两人被篝火映成出没无常的印第安人，在火堆边低声说话。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5）

在帐篷里，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睡着古蒙儿和娜叶，另一部分睡着军人，中间被羊圈的雪墙隔开。古蒙儿是专业睡袋。娜叶是军用睡袋，自己没带，曹仁让给她的。朗措不光有睡袋，还有酒精暖壶暖脚。三个年轻的兵上雪山是偷偷来的，没准备睡袋，衣裳都穿在身上，铠甲似的裹在毛毯里，缩成肥虾球。

古蒙儿透过帐篷的门缝朝外面看，牛粪火堆旁，肖沐天和郝大地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来我往，看来不怎么对付。古蒙儿缩回睡袋，扭头看娜叶，娜叶眼睛大睁望着帐篷顶，在想事，古蒙儿想和娜叶聊天，她一直想问娜叶的爱人是怎么牺牲的，她又是怎么支撑一个家的？她是不是很爱她的爱人？一路上娜叶很安静，不像她，一路上都在惹事，还差点要了肖沐天的命。

娜叶的思绪被古蒙儿扯回现实里，连队告诉她，爱人的车翻下悬崖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接受这个消息，有他，她得多一份牵挂，多一份孤独，比没有他更孤独。可时间久了，这样的牵挂和孤独就习惯了，能忍受了，盼着它了，想它长久了。他不在，牵挂就没有希望，有他的孤独上，又多了一份没有他的孤独，没有希望的孤独。还有孩子。孩子是他抱过的，一辈子都会带着他的气味。孩子会老在她之后，她得一直陪孩子，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这种习惯，摘不掉，这世上没有任何刀子能把它摘掉。而这些，古蒙儿是不会理解的，她也理解不了，没有经历这种生活的女人是无法体会做一个边防军人妻子的各种苦衷的。

说了一会儿话，古蒙儿就让娜叶早点休息，她却没有睡觉，朝帐篷外走，在门口站住了，她听到了帐篷外压低声音的争吵。

郝大地的声音：“你当什么人都是你，非守着高原，往雪山上一站，就自认为是海拔最高的那个？那有用吗？我不会把国家扛在肩头上。我没那么大力气。可我能把一个人扛在肩上，扛结实，谁也别想阻止我。”

肖沐天的声音：“知道你的问题吗？事情做了，再把事情糟蹋了；人在山顶上站着，非要证明自己和山顶没关系；头仰着，眼里是满天星星，非把脚往泥水里够，拉都拉不住。你以为你这样很有个性是不是？”

“别来这一套，拿这个哄新兵蛋子行，哄我你得添点儿新内容。”郝大地显然很激动。肖沐天也激动了：“没有新内容。不许你再骚扰她。她已经很难了，再下去你会逼死她。”

“这么说有用吗？你以为只有你才对她负责，只有你才爱她，才能让她生活得有希望？老实告诉你，你根本不是那个能够对她负一辈子责的人，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过去她根本没活过，是我让她活过来的。”郝大地反击肖沐天。

古蒙儿听到这里，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是曹仁，披着衣裳，示意他要出去。

肖沐天在极力说服郝大地：“怎么活？让她神神道道，不顾一切，把那点儿可怜的自尊都毁掉，把平静的生活毁掉，来迎合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疯子，来和你跳高原桑巴舞？你不觉得你很幼稚？”肖沐天看到曹仁从帐篷里出来，不说什么了。郝大地哼了一声，转身向帐篷走去。古蒙儿想躲，来不及，郝大地一头钻进帐篷，阴沉着脸，看也没看古蒙儿，丢下一句话就去了自己的地铺。“撒尿多穿点儿。别听墙角。”

话不是能接的。古蒙儿还愣着，后面跟着肖沐天，肖沐天看了看她说：“没事就早点儿睡。”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6）

古蒙儿看着肖沐天回到自己的地铺上，能看出来，他在极力压抑自己。过了一会儿，肖沐天检查一个个睡得酣熟的兵，替他们掖好毛毯。曹仁回来了，冻得哆嗦，往毛毯下缩。肖沐天过去推了推曹仁，曹仁翻身爬起来，肖沐天让他去自己睡袋里睡，他知道曹仁把睡袋给了娜叶，作为医生的曹仁，他必须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曹仁看肖沐天一眼，欲言又止，索性就去了肖沐天的军用睡袋。

肖沐天和衣在曹仁的地铺上躺下，拉过毛毯裹住自己。九毛九在郝大地怀里拱了拱，起身走到肖沐天身边，钻进他怀里。肖沐天舒坦地搂住九毛九，郝大地在一边喊：“回来。”

肖沐天慢慢松开胳膊，九毛九不情愿地起身，回到郝大地怀里，哼哼了一声。郝大地没搂它，眼睛睁得很大。

隔着雪墙的豁口，睡在帐篷里面的古蒙儿观察两个人，她实在看不懂这两个人究竟同时在爱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3)

天空晴朗，朝阳离得那么近，那么大，那么温暖，朝阳下的一切都被映亮了，雪在雪山顶上。不是人们见到过的能够想象的，是粉红色的雪，雪粉红到震撼，粉红到惊心动魄。没有人相信，这样美丽的景色与还没有到来的第一场大雪会有任何联系。

一行人在朝阳里踩着雪走，郝大地仍然打头，带着九毛九闷头在前面蹚雪，把厚厚的雪踏出一条窄路，让后面的人省点儿力气。古蒙儿看郝大地的背影，怎么都觉得那一人一狼孤独得很。肖沐天仍然断后，背着那支老式步枪。古蒙儿偶尔回一下头，他不是抬头看天，就是埋头看地，和她的眼神儿对不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朗措已经上担架了。铝合金的简易担架，四个人抬着。曹仁不让人抢，和吴欢在前面做担架手，后面是朱天明和多戛。杨扬体弱，替朱天明照顾娜叶，曹仁的包也背在身上。娜叶要减轻昨天晕倒对队伍的影响，走得很稳，很平静，不肯让杨扬搭手。

古蒙儿是一个人，很轻松，常常走到一边去。雪山顶惊心动魄的美丽，让她欣然，欣然得无比脆弱。队伍在积雪中艰难地前进，都呼哧呼哧的。曹仁摔倒了，摔得厉害，人往前扑出，朗措从担架上滚下来，滚成一个雪球，嘴里啃了一口雪，后面的多戛和朱天明连忙上去扶朗措和曹仁，曹仁爬起来，喘得厉害，担心地去看朗措，朗措笑笑说：“没事儿，就是把颜色吃掉了。”古蒙儿在一旁咯咯地笑，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很开心。曹仁抱歉而心疼地抹朗措脸上的雪粉。娜叶过来了，替曹仁扑打身上的雪，关心地问：“你要不行，换小吴吧？”曹仁摇摇头，这时肖沐天过来了，什么也没说，从曹仁手中接过担架。四个人抬着担架再上路，朗措躺在担架上冲古蒙儿笑，古蒙儿向朗措挥手，目光越过朗措投向走在前面的郝大地，手僵在空中。

自始至终，走在前面的郝大地都没有回头。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7）

冈多则拉主峰离得更近，反而看不清楚它的相貌了，因为风大，卷起的雪粉笼罩住了它，整个世界只有肆虐风雪。这是冈多则拉的一个鞍状坳口，是通过主峰相邻众山的必经之路。天阴得厉害，风不是大，而是狂劲，雷霆万钧地怒吼着，能把石头撕开。人在风里可怜得很，直立是不行的，会被风狠狠地撂一个跟头，倒地了还止不住，得滚出老远。

雪不是雪，是雪粒子，一颗一颗，鞭子似的往人身上抽，往人脸上抽。人的眉梢和风镜上结了冰霜，结厚了，一块一块往下掉。是大风口，在主峰下，坳口看着平坦得很，要是静物，能让喜欢风景照的孩子和姑娘们欢呼雀跃，西线得从这里越过风口，别无其他路了。这里不能直立行走，只能学祖先，顶着风，蜷缩着、跪着、趴着，在雪地里一下一下爬动，是计划中最艰难的那道关，这回郝大地不用人说，和肖沐天替换下几个兵，两人一前一后，前拉后推，把担架上的朗措往前带，让兵们空出手，自己顾自己。娜叶是另一个朗措，需要特别保护，曹仁不用管朗措了，和吴欢俩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在雪地上推拉着她，其他人自顾不暇。古蒙儿没人保护，艰难地在雪地上爬行，爬得有些绝望。肖沐天回头看了看半跪在雪地上艰难往前爬行的古蒙儿，朝九毛九吼：“去！”九毛九匍匐着退到古蒙儿身边，古蒙儿捞救命稻草似一把拽住九毛九长长的鬃毛，半个身子依上去，踏实了。九毛九带着古蒙儿往前，古蒙儿借着九毛九的力量，抠住雪地往前爬。她被风雪灌进嘴里，呛住了，拼命咳嗽，捂住了嘴。“别张嘴！都把嘴闭上！”郝大地冲古蒙儿喊，古蒙儿感激地冲郝大地看过去。

肖沐天、郝大地、古蒙儿、娜叶、曹仁、朗措、吴欢七人各有准备，人严严实实裹在装备中，苦的是三个年轻兵，他们的计划中没有大雪山，又是赶在大雪前进考场的，行头相对单薄。三个年轻兵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像被命运肆意摧毁的小草。娜叶停下来，去吴欢的背上抓行囊，包里有两条围巾，她要找出来给他们。刚拿起行囊，行囊没抓稳从手中脱落，被狂风卷着，弹丸似的射出去，不见了。娜叶愣住了，“别管那个。”曹仁用力箍紧娜叶，吴欢在后面用力推，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还是有人掉了队，是体质最弱的杨扬。杨扬是半爬在地上往前的，爬不动了，不想张嘴都得张，风一灌，晕头转向。肖沐天回头，看见杨扬松弛下来，被狂风吹着一点点往后退，是放弃的样子，回头对郝大地喊：“带紧！”郝大地没回头，把肩带勒在胳膊上，拽紧了担架，牯牛拉犁似的一个人带着朗措向前。肖沐天回头往后爬，朱天明看见了，抢了几步，去帮郝大地。肖沐天越过拽着九毛九用力往前爬的古蒙儿，越过狗似的蠕动的多戛，爬到杨扬身边。杨扬眯着眼眼看肖沐天，嘴唇哆嗦，像一只绝望的小狗崽。

肖沐天半爬在雪地里往一边绕去，绕到抗风的一头，用身子挡住风头，在杨扬身边趴下，眯缝着眼，替杨扬拍掉脸上的雪粉，冲他笑了笑问：“想睡不想睡？”杨扬点头，又摇头，眼睛是睁不开的样子。

肖沐天说：“出完操再睡，别让班长把你堵在被窝里。”杨扬想笑，没知觉，又不能像肖沐天那样顶着风大声吼着说话，无力地点头。肖沐天又说：“告诉我，今年八一建军节，怎么过的，连里杀猪了吗？”杨扬摇头，但肖沐天的话让他感到了温暖。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8）

肖沐天又继续说着：“你别说话，听我说，等出完这趟操，我们再过一次节，六菜一汤，新鲜橘子，好不好……”

杨扬点头。“走！”肖沐天喊着，他在前，杨扬在后，两个人顶着大风往前爬去。杨扬拼命瞪大眼睛，盯着前面肖沐天的靴子，牙咬着，一下一下往前爬动。他们很快撵上了多戛，肖沐天亢奋得很，大声冲多戛喊：“听着，我们出操去！出完操会餐！红烧肘子！青岛啤酒！会完餐打篮球，打掉政工组那帮孙子！”多戛先发愣，很快明白过来，兴奋了，“算我一个！”多戛喊。“少费话！有种的跟上！”肖沐天一边说话，一边带着两个兵撅着屁股起劲儿地往前爬，爬到古蒙儿身边，肖沐天停下，伸手托住古蒙儿的腰，古蒙儿回头看，困难地呛出一口，她现在才知道肖沐天的良苦用心了，上路的每个人都是必须走的，一个也不能多，是她逞强，给他们添负担了。古蒙儿问肖沐天，为什么他不放弃，让郝大地有机会去爱呢？肖沐天没来得及说什么，古蒙儿因为分了心，被一股狂风吹得掀起来，直接扑到肖沐天怀里。肖沐天愣了一下，两个人还是紧紧抱到了一起，连体人一般往前爬滚着。

(4)

队伍终于到了一片丘陵状的大雪坡，肆虐的狂风不见了踪影，四周一片安静，静到让人一时难以接受。天很阴，不像白天，灰沉沉的天空好像一直在往下压。

他们过了大风口，一个不少，人却软了，七零八落地走着，不成队形，一个个歪歪倒倒。

笑声响起来了，是吴欢。随后三个年轻兵互相看了看，也跟着笑，古蒙儿也笑起来了，娜叶、曹仁、朗措都跟着笑起来了，他们为他们终于爬过了最艰难的大风口而高兴着。

肖沐天没笑，他不易觉察地松了一口气，从大风口的方向收回视线，回头，突然站住。打头的郝大地先肖沐天站在雪坡下，抬起一只手，向后面的肖沐天示意，肖沐天快步超过众人，越过每一组人时都示意噤声。笑声消失了，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只有九毛九喉咙里低声传来警告的声音。肖沐天快步走到郝大地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远处的山脊上，一队黑影向这边蠕动，那是一队武装人员，装束一致，胸前还挎着武器。

郝大地说：“是那边的人，武装人员。雪镜有半张脸，比我们的大，枪是横挎的。”

肖沐天问他们在哪儿？肖沐天看郝大地，郝大地说：“我方实际控制线内。我们没有越境，而他们可能越境。”肖沐天去背后卸行囊，取地图。“不用看，界标早被雪埋了。看那个山脊，是自然标志，八十九号边境图上有它。只要他们向雪坡下迈出一步，就是事实越境。”郝大地说。

必须提示他们，郝大地快速卸行囊，“听着，这次不是敌情假设，对面山脊上是对方的武装人员。”肖沐天转身望着众人说，大家面面相觑。身后，郝大地用一支军用小喇叭吹出一串军事哨语，对面披着雪披的武装人员停了下来，迅速散开、卧倒。

肖沐天迅速取下背上的那支老式步枪，滑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装匣，郝大地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想起什么，不甘地松开手。那队武装人员从雪地上爬起，列队，继续往这边来。郝大地回头看肖沐天，从他的视角，能看见曹仁正带着人往雪坡上运动。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9）

肖沐天说：“警告他们，他们在接近我方实际控制线，让他们停下来，撤回去。”郝大地用小喇叭吹出一串军事用语，那队武装人员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这边走，只是分散成作战队形，而且小心了许多。

“准备战斗！”肖沐天说，郝大地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慢慢从靴旁抽出匕首，后面的兵上来了，脚下撩起一片雪花。古蒙儿、娜叶、曹仁、朗措和杨扬已经退到雪坡上隐蔽起来，紧张地向雪坡下看。没有武器，几个年轻兵手里都是石头，捏得紧紧的，他们紧张得脸煞白。

肖沐天向众人布置任务，他和郝大地在前面，三个兵做预备队。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行动。肖沐天将手中的枪递给郝大地，郝大地不接，扬了扬手中的匕首。“费话，你枪法好。”肖沐天说。郝大地不再多说，以刀易枪，然后从兜里摸出几粒石子，挑选出一粒，噙在嘴里。

肖沐天和郝大地在前，九毛九在中，吴欢、多戛、朱天明在后，五人一狼呈两个小组低姿向山脊方向跑进。曹仁等人紧张地看着，古蒙儿要说什么，被制止。杨扬脸憋得通红，呼哧呼哧的，突然从雪地里爬起，他也要参加战斗。曹仁来不及阻止，他已经跨了出去，屁股着地滑下雪坡。曹仁愣了一下，也爬了起来，从药箱里找出一把手术刀捏在手上，把药箱交给娜叶，一跃出去，滑下雪坡。

边境标志的山脊上，也许看出中方人少，没有像样的武器，也许对方是有备而来，那队武装人员再次从雪地上爬起，警觉地握着枪，居高临下地向下看。山脊下的雪坡上，肖沐天和郝大地在前，吴欢、朱天明、多戛在后，五个中国军人，形成两个梯队站在那里，一支枪、一把刀、三块石头，仰头看着山脊上，隔着十几尺，双方僵持住了。对方带队军官和两名下级军官商量了一下，武装人员队列变了，一字排开，看池塘里的鱼似的看雪坡下赤手空拳的中国军人，只是枪横抱在怀里，右手还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扣动。他们的高原防滑雪靴，几乎挂在山脊上。

肖沐天镇定地看着山脊上，郝大地单手提枪，枪口向下，手套是特制的，右手食指消瘦，挂在扳机上，左手抚摸着焦灼不安的九毛九，声音轻轻地，一字一句，“宝贝，别急，慢慢来，慢慢来。”

“都站稳了，腰直起来，胸挺高，别动。”肖沐天说，五个中国军人矗立在那里。身后传来踏雪声，肖沐天回头，是杨扬，跌撞地往这边跑，后面是曹仁，手里捏着一把手术刀，也在大喘着气跑。肖沐天回头，目光枪口般射出，他的力量增加了。

古蒙儿三人紧张地看着对面山脊上的对峙，“下雪了！”朗措突然说，古蒙儿抬头看，是的，下雪了，一朵朵梅花般菱状的雪花从空中静静地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脸上。没有风，雪花是无声的，落得安静，这让双方的对峙，更加紧张。没有人动，都挺胸昂首站立着，即便手中没有武器，胸挺得那么直，头昂得那么高，目光坚定不移，让人相信，他们不会后退半步。九毛九也安静了，也昂着脑袋，像一名合格的士兵。

山脊上，对方的武装人员也站得直直的。中国军人一动不动，浑身全白了，成了雪中雕塑。渐渐地，对方的武装人员有些耐不住，有人跺脚，有人摇晃雪披上的落雪，有人把怀里的枪换个胳膊支着，军官严厉地说了一句什么，武装人员们又站直了。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0）

古蒙儿死死地抱住朗措，朗措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娜叶哭了，她担心对面山脊的中国军人。她爱人老董告诉过她，他们即使安静地躺着，心跳也是咚咚的，国家要安宁，领土一寸不能动，他们戍卫在国家的领土上，他们也不能动，一丝一毫也不能动。

对方的武装人员在往后撤。枪还环在胳膊上，眼睛还看着山脊下，人倒着往后退，雪靴拖出一道道雪粉，军官再一声令下，他们突然消失在山脊上。

肖沐天没有动，没有下令，中国军人还笔直地站立着，一动不动，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身上，他们成了雪人，连面目都看不清了，身后传来“咕咚”一声，肖沐天应声回头。杨扬瘫倒在雪地上，人失去了知觉，顺着雪坡往下滚。郝大地迈步去扶杨扬，身子僵硬，倒下了，倒下了没停下，纵身跃出，扑过去拦住了杨扬。

“咕咚”一声，这次是曹仁，被企鹅式僵着腿上前的吴欢和朱天明抱住，肖沐天仍然没有动，他抬头看天，天空中，雪落无声。古蒙儿、朗措和娜叶热泪盈眶，从雪坡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向雪坡上奔去。

(5)

一处被常年积雪覆盖住的峭壁，遮挡住大半个天空。峭壁下，风吹不着，雪飘不到，是理想的休整地，队伍在这里集中，古蒙儿一个个地在为坐在雪地上的吴欢、朱天明、多戛揉腿暖手，后者冷得打哆嗦。郝大地过来了，赶几个兵起来活动活动。兵们还赖在那儿，郝大地上来就踢，一人一脚，兵们连忙僵硬地爬起来，拖着脚活动。

古蒙儿冲郝大地说：“你踢他们干什么？他们站了那么久，又没坐几分钟，就算活动也不能踢呀？你以为你没事儿别人就没事儿了？谁叫你是优秀兵，活该优秀！”

郝大地不和古蒙儿争论，僵硬着脚步，歪歪扭扭地走到曹仁身边蹲下，看他为靠在峭壁上的杨扬治疗，曹仁只是有些疲倦，助手还是娜叶，动作更温柔，是把军人当亲人的温柔，肖沐天和朗措围在一旁。曹仁说杨扬没危险，让娜叶给他吸氧，再让他喝口水。娜叶从曹仁手中接过杨扬，给他喂水，朗措上前来帮助，扬扬也醒过来了。曹仁退到一边，疲倦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见郝大地和肖沐天都看着他，他连忙掩饰。肖沐天目光尖锐，冲郝大地使了个眼色，两人各搭一只手，把曹仁连搀带架起来，离开人群。

肖沐天和郝大地把曹仁放在雪地上，让他坐下。肖沐天的脸色有些阴沉，问曹仁：“说吧，出了什么事儿？”

曹仁隐瞒不下去了，说：“我可能，有点儿感冒。”

曹仁避开肖沐天的目光，声音很低地说：“可能是肺炎。”他过黑马河时沾了水，落下寒，再加上两个多月在连队跑，没休息好，还有，老毛病犯了，腰肌劳损，昨天开始尿血了。

肖沐天转身朝峭壁下走，古蒙儿看见肖沐天去娜叶身边拎起药箱，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就跟了上去。

肖沐天头也没回，说：“待在这儿。”古蒙儿站住，看着肖沐天走到曹仁身边蹲下，打开药箱，要给曹仁注射抗菌素。曹仁不干，抗菌素不多了，只够朗措用的。

肖沐天不理曹仁，问了一句：“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1）

曹仁说：“怪我在兵站时忙糊涂了，没记住抢救桑红时用了几盒，走的时候也没有补充。我没事儿，小肖你要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

郝大地让曹仁别解释，肖沐天现在谁也不会相信。肖沐天上前从曹仁手中夺药箱，手上一使劲儿，曹仁的手被掰开，曹仁往前一扑，把药箱扑住，命根子似的紧紧搂在怀里。肖沐天不再费口舌，上前只几下就解除了曹仁的反抗，把药箱夺在手上，然后吩咐郝大地：“按住他。”曹仁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被郝大地按倒在雪地上，脸上身上全是雪粉，蹬着脚拼命挣扎着喊：“放开我！放开我！别开保暖药盒，药水会冻住，朗措全指望它了！”

众人簇拥在一起，紧张地看着三个人在雪地上扭作一团，雪粉四溅。娜叶非常不安，吴欢说：“他们在殴打少校。我能肯定，他们就在这么干。这是不允许的，下级不能这样对待上级军官……”

娜叶和朗措要过去，古蒙儿拉住他俩，目光仍然在雪地那边。肖沐天快速将药水吸入注射器，郝大地将曹仁钳住，扒开曹仁的衣裳。曹仁拼命挣扎着喊：“小郝你别这样！你们不要这样！你们放开我！抗菌素没有几支了，朗措需要它们！我现在相信他们的说法了，你，你的确在破坏规定！你不该这么做！不该这么……”

肖沐天将注射针头扎进曹仁的胳膊，迅速推入药水，曹仁瘫软下去，他累极了，也绝望了，不再挣扎。

肖沐天抽出针头，关上药箱。郝大地欲松手，愣住了，曹仁在流泪，泪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好像那是刚刚注射进去的药水，现在都流了出来。郝大地抱歉地看着痛苦万状的曹仁，曹仁说：“如果朗措有危险，我不会原谅你们，不会！”

肖沐天关上药箱，回过头与曹仁的目光相接，“我不会原谅你！”曹仁说。肖沐天也说：“如果全队有危险，我也不会原谅你。”肖沐天把药箱提起，放在曹仁面前，起身走开，迎面跑来众人，他们越过肖沐天跑向曹仁。只有古蒙儿站下了，等着肖沐天，肖沐天没站下，擦着古蒙儿的身子过去了，古蒙儿转身，看肖沐天走到峭壁下，闭上眼睛，他太疲乏了，是沉重的疲乏。

古蒙儿过来了，在肖沐天身边靠下，看着他，她的心突然很疼，脸上挂着两行泪，说：“你在尽力，你尽力了。”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2）

肖沐天没有动，仍然闭着眼睛。古蒙儿又说：“可你也在害怕，知道你把曹大夫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像什么吗？像一头急了眼的雪豹。你知道曹医生不是你的对手，他根本无法反抗。你知道药水会按照你的意图注射进他的身体，你想这么做，你能做到。你知道这一切，可为什么还要那么急，那么狠，那么容不得人家半点商量？为什么？”肖沐天还是没有动，只是睫毛颤抖了一下，肖沐天闭着眼，古蒙儿的声音越来越远，耳畔响起悠远的声音，肖沐天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排长，排长我疼……

肖沐天和两个士兵慌张地簇拥着一个倒在地上浑身鲜血的士兵，士兵在痛苦地抽搐，喊着疼，喊着让肖沐天救他。肖沐天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动着行囊，把干粮翻得满地都是。肖沐天扑到士兵身上，然后又猛地站起来，浑身是血，士兵还是没气了。肖沐天一脸惊恐，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张开血手，痛苦地喊：“谁有止血带？谁有止血带？谁他妈的有止——血——带！”

……

肖沐天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古蒙儿的声音回到他耳朵里，“你在害怕。”郝大地怒气冲冲，大步走过来。古蒙儿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

郝大地走到肖沐天面前，大叉腿站住，一脸暴怒地盯着肖沐天喊：“如果你不坚持冒险强渡黑马河，他就不会受寒；如果你不带上旅游团的小姐夫人们，他就可以不管那些闲事；如果你昨天晚上不把睡袋让给他，不告诉他，他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人，不给他该死的心理暗示，他就不会从后面冲上来，穿白大褂的举把手术刀冒充突击队员，在大雪中戳在那儿两个钟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怂恿所有人去干他们根本干不了的事情！你算他妈的什么指挥员！”

肖沐天没有看郝大地，慢慢从峭壁上撑起来，擦着郝大地的身子朝雪上的行囊走去，把自己的行囊背起来，再拾起那支老式步枪。那一刻，他又恢复了他的坚定。他回过头来看了郝大地一眼，声音轻得几乎能随着无声的雪花飘走：

“大雪到来之前，我们必须下山。”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1）

(1)

雪开始下大了，风比过大风口时稍微减弱，但天阴得厉害，天空像一口半透明的大锅扣在肖沐天他们这支小分队的头顶上，经历过与对方武装人员在山脊上的邂逅和对峙的胜利让小分队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尤其几个年轻士兵，好像突然一下长大了、结实了，都争着抢着要成为队伍的中坚，朗措要抢着抬，行囊要争着背，妇女同志要照顾，惟恐让人家比下去。争论的热闹少不了，互相夸奖的团结场面也少不了，相反对曹仁生病的事不大关心——高原上的兵，病是常态，不病倒是奇迹了，生存让人依赖于职业责任和忍耐，让人对强者充满敬佩。

古蒙儿和娜叶想着各自的问题，古蒙儿更关心的是肖沐天和郝大地。她欣赏肖沐天的仰头状态，理解肖沐天的负重，却不能接受肖沐天对曹仁的强硬做法。

娜叶心疼的是曹仁。曹仁是队伍中年纪最大的，最能忍，又担负着朗措及全队人员的安危，不该受此生硬对待。娜叶把关心细节化，尽量照顾担架上的朗措，让曹仁能喘口气，同时特别在意曹仁的状态。曹仁有些情绪低落——他知道自己病了意味着什么，抗菌素的减少意味着什么，他无法对这两件事不紧张，对朗措的关心，也就更加无微不至。

走在前面的郝大地慢了下来，等肖沐天，肖沐天看出来了，超过众人赶到前面。古蒙儿一直在注意他俩，气温下降得很快，变天了，大雪随时可能会下来，郝大地担心的不仅是大雪，肖沐天看了一眼郝大地，把肩上的枪带紧了紧，往前走。郝大地追上去，“你没听见我说什么？我说不是大雪。”

“我们得加快速度，不管是什么，不能让它撵上。”肖沐天说。郝大地没有回话。肖沐天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后面的人停下来。担架被放下了。两人走过去，挤开人群，见曹仁正给朗措检查脚，而朗措的气色和精气神不好，喘得很厉害，烧得很厉害。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能停下，得赶快走。郝大地带着九毛九去前面看路形，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像这个世界的主人那么自由自在，尤其他还带着心爱的九毛九。

几个兵已经熟悉了程序，不用人吩咐，迅速用两张雨布搭起一个临时的战地卫生所，曹仁在娜叶的帮助下，开始给朗措检查伤情。肖沐天跟着曹仁往一边走，众人在身后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人群有一段路，停下了，曹仁说：“伤口和附近肌肉坏死严重，是特异性混合感染，气性坏疽，已见膈下和盆腔脓肿，必须给他做手术。”

肖沐天问：“你是说，现在？在这里？”

曹仁点了点头，现在的情况，他们没有条件做手术，可是如果不及时手术，清除掉伤口的毒性物质和坏死组织，会导致全身性感染，引起严重的毒血症，如果造成感染性休克，曹仁手里没有呼吸机，在这种地方，就算切开他的气管也没用。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2）

肖沐天问曹仁：“你说坏死组织，指的是什么？”

曹仁说：“他的四五两趾，得摘除掉。”

肖沐天脸上抽搐了一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可目前的情形显然不适合做手术，他们没有时间耗在这里。他矛盾了，也犹豫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拿不定主意，他用商量的眼神看着曹仁，曹仁也正看着他。曹仁读懂了肖沐天眼睛里的内容，可作为医生的他，他不能等，一分钟也不能等，他让肖沐天给他留下一个助手，其他的人先走，手术做完，他带朗措去追他们。这个时候的曹仁非常冷静，而且固执，冷静和固执到和四周飘散着的雪花一样让人不能置疑。肖沐天点了点头，曹仁转身往回走。

雪窝是临时抢盖起来的，在一片开阔的雪地上，就地挖下去几尺，再在周边垫起两尺，搭上帐篷，就成了一座大雪中的小屋，人没有走，一个也没有走，都留了下来。探路回来的郝大地带着几个年轻兵在加紧时间为匆忙挖出的雪窝培雪，多戛和朱天明从老远的地方拖来一块冰，那样的水质，强过新雪。他们神情都很沉重，沉重到紧张，紧张到能听见一声声沉重的呼吸。

“再去拖点冰，越多越好，往下挖，别图省事儿！”郝大地打破了这种沉重紧张的气氛，古蒙儿在升起的一堆牛粪火上烧水，多戛凑过来，问是不是朗措真要锯腿？古蒙儿有些失神，但很快摆脱出来，冲多戛笑了笑，安慰多戛没事的。多戛看了看古蒙儿，起身低着头走开了。

雪窝小，不能容纳太多人，但铺设一个海拔高处的雪地手术台，容纳一名受术者和两名施术者，够了。朗措平躺在防潮雪垫上，娜叶在准备手术器械和药品，同时用背包带把朗措的腿固定起来，曹仁和肖沐天一边一个跪在朗措身边，只能跪，稍直起腰就头顶帐篷。肖沐天和蔼地看着朗措说：“下面的话由曹医生告诉你，我只说一句。朗措，我们所有的人都留下了，都在外面等着，等你钻出这个雪窝子，我们给你鼓掌。”朗措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肖沐天拍了拍朗措的脸，起身看了曹仁一眼，钻出雪窝。古蒙儿迎了上来，看了一眼肖沐天，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

郝大地吩咐几个年轻的兵再去刨些牛粪，越多越好，几个年轻兵以高原五百米训练的那种跑法，很快跑开了。

在雪窝内，曹仁和朗措微笑着互相看着对方。朗措不说话，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曹仁。曹仁安慰朗措，他不会锯掉他的脚。

曹仁握住娜叶的手腕，把娜叶手中还没有剥离防污外层的手术刀举起来，亮给朗措看，他和娜叶现在已经配合得非常默契了。朗措点点头，表示看清楚了，他明白他会少两只脚趾。

高原空气稀薄，曹仁不能使用麻醉剂，会很疼，从来没有过的疼，他怕朗措受不了，有一段时间，朗措没有说话，娜叶紧张得抓住了曹仁的手，这时他们听见朗措说话了，“我还能跳舞吗？”

曹仁很坚定地说：“如果你不同时和一百个姑娘一起跳，我想那没有什么问题。”朗措开心地笑了，笑得很得意，他张开嘴，把曹仁递过来的一块厚纱布咬在牙间。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3）

肖沐天靠着雪窝坐着，有些烦躁，在努力控制自己。古蒙儿靠在稍远一些的雪墙上，看出肖沐天的反常，起身向他走来，把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肖沐天不接，古蒙儿让他送给朗措，能补充点儿热量。肖沐天接过巧克力，准备起身往雪窝里走，古蒙儿问他，能为朗措做点什么。忽然，“不。”雪窝里传出朗措的叫喊，肖沐天扑向雪窝，古蒙儿愣了一下，也扑向雪窝，其他人也丢下手中的东西扑过来，探着脑袋向雪窝里看。

肖沐天钻进雪窝，古蒙儿被堵在雪窝外，不能进去。朗措像是要逃跑似的从防湿垫上爬了起来，被娜叶紧紧抱在怀里，曹仁手里拿着明亮的手术刀，静静地跪在一旁。

朗措说：“不！不！我不想摘掉我的脚趾！我想留着它们！我要留着它们！曹医生你别摘掉我的脚，我要留着它们……”他哭了，充满恐惧地哭着，娜叶也哭了，她把恐惧的朗措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她的一个兄弟。朗措哭得像个孩子，他真的是孩子，不知所措的孩子，害怕的孩子。

曹仁手中的手术刀颓丧地垂了下去。

(2)

肖沐天进去了，他示意娜叶放开朗措，几个趴在雪窝口的兵难过地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慢慢走开，古蒙儿想钻进去，被人从后面拽住，是郝大地。

娜叶流着泪，护小鸡似的护住朗措，不肯松手，她不知道肖沐天到底要干什么，朗措还是个孩子。

肖沐天告诉娜叶，他本来就是孩子，是父母的孩子，也是军队的孩子。娜叶慢慢松开朗措，朗措不逃跑了，孤独地坐在那里，看着肖沐天，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肖沐天往朗措身边挤了挤，在他身边蜷缩着腿坐下，说：“我害怕雪下大了，我们再往前走，会没有力气，会迷路，我们中间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我害怕曹医生的病加重，他是我们当中惟一的医生，他要保护你，必须保护住你，还要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们要是全倒下了，他也倒下了，没有人保护我们，我们就全完了。我害怕要是曹医生他治不好你，他手术做不成功，你的脚烂掉，然后是你的腿，你的人。我害怕要是那样，要是我一个人活着，我走下大雪山，首长问我，朗措呢，你把朗措丢在哪儿了？我怎么回答？要是你的爸爸、你的妈妈，还有你热爱的那些姑娘小伙儿，他们问我，朗措呢？你把我们的朗措弄到哪儿去了？你把我们的鹰弄到哪儿去了？他不在，我们怎么唱歌？怎么跳舞？我怎么回答？我回答不了，回答不出来，没法回答。”

娜叶哭得更厉害，那么安静的人，眼泪却止不住，曹仁的眼圈也红了。朗措渐渐安静下来，还哽咽着，但他慢慢地躺下了，躺在防潮雪垫上，两只手拽紧了雪垫，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娜叶连忙过来，用纱布为朗措揩去脸上的泪。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4）

肖沐天望着朗措说：“朗措，我知道你害怕。现在，你也知道我害怕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绕过这个害怕。我不想让害怕战胜。我知道，你也不想让害怕战胜。我说得对吗？”

朗措点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娜叶一下一下把他脸上的泪擦干净。肖沐天又说：“那好，我们现在来选择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我们一起来战胜害怕——战胜它、打败它，然后我们就不再害怕了。好吗？”

朗措点头，推开娜叶为他揩泪的手，让曹医生继续手术。曹仁眼里有泪，但却微笑着向朗措点点头。朗措张开嘴，衔住肖沐天递给他的厚纱布，肖沐天紧紧握住了朗措的手。

在雪窝外，郝大地让几个年轻的兵散去，怕挡着光，不利于手术。

郝大地和古蒙儿靠着雪墙坐下，古蒙儿说朗措还是孩子，他害怕是应该的，可郝大地和肖沐天他们却让人觉得，他们什么也不在乎，他们太强大，没有什么可以战胜他们。

郝大地望着古蒙儿，说：“你错了，我和肖沐天一样都会害怕。”古蒙儿望着郝大地，她不明白他的话，郝大地开始给古蒙儿讲他和肖沐天的故事。

肖沐天心爱的姑娘死了，就死在肖沐天的怀抱里。两年前，他让那个姑娘进来。一般来说，这是忌讳。边防上的人，要不急了眼，没人让自己的亲人上山——路上凶多吉少，身体受不了，亲人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会心寒。就算人进来了，也在山下招待所里待着。就他不，说如果他们注定了要走到一起，那就让他们做一个证明，看看他们会不会害怕走到一起。那姑娘毫不畏惧，进来了，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就那样，让兵拖着上了山，证明给他看。姑娘做到了，可那个证明太残酷，那天她去山上拖雪洗衣裳，看见一朵高山报春，那种报春内地看不到，的确很美。姑娘高兴坏了，跳着脚喊，快来呀，快看哪，多美的花。落地的时候摔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

姑娘死后，肖沐天就没有希望了，可郝大地有，他爱上了肖沐天的妹妹肖沐云，肖沐云有家庭，可不幸福。她丈夫老打她，把孩子都打掉了。郝大地要她把婚离了，跟他。别说他不会打她，他要碰她，先向她脸上吹口气，问她疼不疼，不疼他再碰。他一直忍着，要不是这身军装，他早杀了那个拿女人当出气筒的破男人了！可肖沐天反对郝大地和他妹妹来往，他至今不知道肖沐天为什么要反对，每次郝大地给肖沐云打电话，肖沐云就只是哭，哭得他没着没落，像谁拿刀子扎他的心似的。后来他找肖沐天，让他别在背后下手，有本事明着来。肖沐天就真的明着来了，说郝大地敢再缠沐云，他就卸了他的腿。

郝大地讲完他和肖沐天的故事后，古蒙儿伸出一只手，握住郝大地的手，直到这个时候，古蒙儿才恍然大悟般地了解了郝大地和肖沐天争执的原因。故事讲完，两个人都没有话，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雪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请到……寺庙南边……来跳舞，唱着……欢乐歌曲……来跳舞……”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5）

古蒙儿愣了一下，翻身爬起来，扑向雪窝，是朗措在唱歌，曹仁在给朗措做手术，娜叶含着泪协助曹仁，肖沐天紧握着朗措的手，几乎是把朗措的脑袋抱在怀里，朗措已经把嘴里的纱布吐掉了，他在流泪，但不是哭，他把泪水噙在眼眶里，不让它们流淌出来，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微笑，喘着气放声高歌：

“敬请父亲大人……来跳舞，戴着金色藏帽……来跳舞；敬请母亲大人……来跳舞，敬请妙龄少女……来跳舞……”

古蒙儿激动地在雪窝口流下了泪。她把泪水抹掉，坐在雪地上，也合着朗措唱起来：

“敬请英俊青年来跳舞，带着汉刀碗套来跳舞……”

娜叶流着泪，用纱布去揩朗措额头上的汗珠。回过头的时候她哽咽了一下，把沾着朗措汗水的纱布伸向曹仁的脸，轻轻地擦去一行热泪。

歌唱完了，朗措咬牙。没用麻药，他很疼，非常疼，汗水不断地从发际和额头上往下淌，娜叶怎么揩都揩不完。他想接着再唱，可却唱不出来了。他扭过脑袋，一口咬住了肖沐天的衣袖。

曹仁的汗在淌，肖沐天的汗也在淌，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他没想到朗措表现得这么棒。

古蒙儿想接着唱下去，可她也唱不出来了。她流着泪，一把一把地揩。郝大地过来，从后面用力搂紧了古蒙儿，不让她扑进雪窝，那四个年轻的兵们都来了，站在古蒙儿身边，他们唱了起来：

你是军旗上的一根经纬，

编织着人生的花蕾，

在祖国神圣的版图上，

有你化作的一缕春晖……

肖沐天扭头向雪窝外看去，朗措努力扭过头，探起身子，向雪窝外看。四个士兵，他们挺胸昂首，整齐划一地站在雪窝口，大声唱着一支士兵的歌。朱天明站在前面，用力挥着臂打拍子。

你留下那血染的风采，

赋予山河不朽的丰碑。

呵，巍巍昆仑，

呵，莽莽高原，

是你生命的丰碑……

歌是军歌，不是唱出来的，是吼出来的，在这无垠的雪原上，显得如此壮烈。

古蒙儿被这些朴实无华的兵在最关键时刻的歌声感动了，泪水涟涟，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郝大地松开古蒙儿，也加入了士兵们的行列：

你是国歌里的一个音符，

响亮的震荡着国威，

在时代前进的节拍中，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6）

有你青春的描绘……

肖沐天和朗措也跟着唱了：

你唱出了长城的雄伟，

你无愧于我们的父辈。

呵，滚滚黄河，

呵，滔滔长江，

一同呼唤你战士万岁，

一同呼唤你战士万岁……

曹仁手上麻利地使用着刀剪，越来越显得镇定自若，娜叶在一旁流着泪当助手。她揩了一把泪，她的脸上留下一缕血痕。

歌声响彻了整个雪山，向更远的天空飞去，带着兵们的真情，也带着兵们的希望和期待。

(3)

手术终于成功了，担架放在雪窝边，大家都在收拾行囊，等着肖沐天命令，然后继续上路。

曹仁疲倦不堪地从雪窝里钻出来，匆匆走向郝大地和肖沐天，古蒙儿见状，也过来了。曹仁说朗措在失血，他需要血。肖沐天和郝大地愣住了。这里海拔太高，压力失衡，朗措的凝血机制改变，抗凝机制激活，血无法止住。

郝大地说：“开什么玩笑，这儿不是日喀则和拉萨，去哪儿弄血？”

肖沐天问朗措什么血型？需要多少？曹仁告诉他，是A型，800CC，不能少于600CC。肖沐天吩咐郝大地：“去核实血型。”郝大地跑开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O型，先输我的。”曹仁带着肖沐天钻进雪窝。古蒙儿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什么在腿边拱她，她低头，是九毛九。她蹲下，搂过九毛九。

肖沐天迅速脱去外衣，曹仁准备抽血器械，那是一套高原专用保暖抽血器械，朗措一脸苍白，显得很虚弱地躺在防潮雪垫上，娜叶为朗措在胳膊上准备输血器械，同时安慰他，手术非常成功，他的脚趾切除得很漂亮，他很快就会没事儿了。

曹仁需要从肖沐天身上抽400CC，肖沐天点点说：“来吧。”古蒙儿难过地把九毛九抱在怀里，轻轻抚摩着它。

古蒙儿是A型，她内心矛盾极了，她期待兵们有和朗措相同的血型，这样她就会好过一些。郝大地跑回来，古蒙儿站起来，用期待的目光询问他，郝大地摇了摇头，都不对。郝大地在骂人：“妈的，我怎么不是A型，头一个字母，挺适合我这人的，偏偏就他妈的不是！连个O型都没弄上。”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7）

郝大地看了看古蒙儿，他问古蒙儿是什么血型，古蒙儿如实说她是A型，郝大地高兴了，“A型？怎么不早说？守着雅鲁藏布江说口渴，蠢。快快快，快下去，把袖子挽高点儿，胳膊伸给老曹，让他当蚊子咬你一口。”古蒙儿站在那儿没有动，她不能给朗措输血。郝大地蹙起眉头看古蒙儿，古蒙儿犹豫了一下，见几个兵过来，她没有解释，郝大地的脸色冷了，他没有想到古蒙儿会在人命关天的时候这个样子，他对古蒙儿失望透顶。

取血管从肖沐天胳膊上通往蓄血管，蓄血管的另一头传向朗措，鲜血汩汩地顺着肖沐天的胳膊流向朗措的胳膊，朗措一眨不眨地看着肖沐天。肖沐天也看着朗措，脸上带着坚定的微笑。曹仁计算着血量，要停下来，“别停，抽八百。”肖沐天说。曹仁愣了一下，然后示意娜叶继续。

郝大地在雪窝外尽量压抑着自己，可还是没能压抑住，他冲古蒙儿吼：“你知道，这是在哪儿？就这儿，你站的这个地方，知道是哪儿？这是海拔五千六百公尺你知道吗？这会要他的命你明白吗？”

几个兵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古蒙儿，九毛九也不解地看她。古蒙儿受不了那样的目光，扭头往一边走，郝大地气咻咻一把拽住她，古蒙儿狠狠瞪了郝大地一眼，甩开郝大地往一边走，郝大地恼怒地追上去，再次把她拽住，九毛九紧张了，跟上两人，不知该卫护谁。

郝大地问古蒙儿怎么回事儿？这不像她。“这就是我。”古蒙儿冷冷地说，郝大地没想到古蒙儿这么自私，而且她还被人救过！

古蒙儿还是冷冷地说：“我没让谁救。”郝大地气得在雪地上转圈子，“哈，他妈谁找上谁了？他不进沼泽地谁还能把他球咬了？他不松手往冰河里扎谁还判他刑？他他妈不是犯贱吗？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心当驴肝肺！”郝大地气得恨不能抓起古蒙儿暴打一顿。

古蒙儿生气了，她也没见过郝大地这样的，让人欺负，连爱的权利都给剥夺了，还一个劲儿地往人手上送刀子，是自己扎自己。两个人都控制不住，话往狠里说，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对方。郝大地无处泄愤，恶狠狠地飞起一脚，一窝雪像一枚炮弹，倏地飞出老远。

鲜血顺着采血管和输血管汩汩流进朗措的身体，肖沐天微笑着，神态自若。

殷红的鲜血渐渐白了，白了，白了的是雪，是雪在落。他们又出发了。老队列，只是朗措的担架旁多了人。朗措昏昏地睡在担架上。肖沐天一人扛担架的前面，朱天明和多戛两人在后。吴欢和杨扬不敢抢肖沐天，老想去抢朱天明和多戛的位置，朱天明和多戛说什么也不同意。

曹仁和娜叶一边一个走在担架两旁。曹仁走得疲倦，一只手拽紧担架，是不放心，也是累狠了，累得有些虚脱，下意识地要借担架的力。娜叶不断替朗措掖毛毯，照顾朗措。曹仁的药箱，已经背在她肩上了。

古蒙儿一个人落在队伍的后面，人沮丧到了顶点。郝大地和九毛九走在前面。郝大地一脸铁青，狠狠地踢雪，踢得呼哧呼哧的，像是这个世界欠了他什么。九毛九站下了，牵挂古蒙儿，回头往后看，郝大地站下，口气恶狠狠地，“看什么？值得看哪？”九毛九抬头看郝大地，目光是忧郁的。郝大地让九毛九那一眼看烦了，撇下九毛九走到前面去了。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8）

曹仁觉得自己喘匀了气，撵上几步，伸手抓住肖沐天肩上的担架，肖沐天站住，回头看曹仁，吴欢和杨扬同时去抢担架，肖沐天用目光阻止住两人，要他们都回到自己的队列上去。肖沐天眼里是平静而坚定的神色，而且，这样的平静和坚定，比这之前更甚，曹仁松开了手。

古蒙儿加快步伐追上郝大地，跟郝大地并排走，郝大地只当没看见古蒙儿，踢起的雪粉扑了古蒙儿一脸，古蒙儿一动不动，等着他平息下来。

古蒙儿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郝大地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理古蒙儿，“我的血，朗措不能用。”古蒙儿说。

郝大地气哼哼地说：“当然不能用。用不起，金贵。”

古蒙儿平静地说：“你理解错了。我是AIDS阳性。”郝大地走出好几步，站下，猛地回头，不肯相信地看古蒙儿。古蒙儿过生日那天，想给自己留点儿纪念，和朋友一起去献了血，两个月以后就查出来了。古蒙儿这个时候很安静，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不像是在说一件荒唐而绝望到不可逆转的事。郝大地气消了，他后悔自己的态度，也为古蒙儿难过，他现在明白了，古蒙儿往沼泽地里蹚，扛出来还逃，见人就掐，不愿和人待在一起，这些是为什么了。他决定等上面调查完，休假送古蒙儿出去，找那些叫何大一的，不光何大一，谁姓何找谁，找到给她治病，哪儿能治就去哪儿。

古蒙儿笑了，有郝大地这样的一个朋友，她值了。她让郝大地不要惦记她的事儿，他自己够收拾呢。一个让人拿住的捣蛋军人，沐云那儿还有一摊子。

郝大地说：“军人拦不住我，沐云我也不会放弃，她那边正离着，离了我就娶她，离不下来我就等，我等得起。沐云说过，只要能跟我三天她就满足了。这话说得，一点儿觉悟都没有，三天干什么，三十年我还嫌少呢，至少再加三十年吧。我这种熊都扇不倒的人，怎么也得活出一百岁吧？她跟了我，就别想让我一个人拄着拐杖吭哧吭哧上厕所。”

古蒙儿想说什么，郝大地拦住她，继续说：“你别心疼我，我这人不让人心疼。你这是什么？献血献出个AIDS阳性，世个有这样的道理吗？你别怕，世上没有的道理，我这儿有，沐云和你，我都担着。我不来一夫多妻那一套，你不是信任我吗？那就不白信任，腿折了卸我的腿，胳膊折了卸我的胳膊。朋友我都担着，一个不落下。”

古蒙儿被郝大地的一番话说得心里热乎乎的，看郝大地，她答应他，要是她需要，一定不犟，就他，别人她不找。两个人都释然地笑，一个沉重的话题，让他俩在大雪山上说到了笑的份儿上，也算境界。

郝大地劝古蒙儿别老拿肖沐天当对头，十条命，他认识的就郝大地一个，现在都得他背着扛着，他欠谁的了？够难的。

古蒙儿也知道肖沐天难，她没见过这样的，也不相信能这样。不该他背着，他都背上了，怎么做得到？可他还真做到了。还有郝大地，一样不是在为别人吗？可越是这样吧，她越不相信，这不合情理。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9）

郝大地和肖沐天都是广州军区调来的，郝大地是专业比赛的时候，让高原看上了，给调了进来，而肖沐天是干部轮岗，本来轮不到他，他那个时候刚当上排长，差着好几个台阶，是肖沐天的爸爸硬给拉进来的。肖沐天在哨所待了四年，从排长干到连长，连里死了两个兵，都是他看着撒手的，加上李娜，就是他的未婚妻，三条命，就这么眼睁睁在他面前不见了。他老觉得是他不好，是他没能保护住他们，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见什么都往偿命上走，好像他欠了全世界的，好像他生下来就只是奉献，别的没剩下什么。几次救古蒙儿，动机就是这样的。

古蒙儿有些发愣，郝大地看了看古蒙儿说：“忍两天吧，萍水相逢，不理解就别理解，不是什么都得理解。这段路过去就该下山了，分区调查一结束，鸟走天鱼走水，这辈子再见不着，就算同船度过一场，三百年前修出这么一回。”

古蒙儿不由自主地回头往后看。

(4)

高大的雪壁上，一大片雪轰然塌下来，肖沐天显得有些烦躁，郝大地相反比他冷静，挥手赶了赶扑面而来的雪尘说：“面积不小。肯定过不去。”

肖沐天奇怪这种现象，资料上一个字也没提到。郝大地告诉他，那是什么年代？六十年代，如今全球变暖，气候异常，连珠峰冰山都在融化，冈多则拉这样的小兄弟能撑住什么。

肖沐天没想到重重困难扑面而来，只有这一条路，他就得闯过去。郝大地不同意闯，战争和瘟疫不说，高原上别的都是一个一个死，只有三样能把一个团队搞掉，翻车，塌方，雪崩。他们为一条命上来，现在是十条命，郝大地建议回撤。

肖沐天想回头再一次过大风口，往跟上来的大雪怀里撞，比往前闯还糟糕。郝大地却不这样认为，回撤也许丢掉两个人，硬往前闯那是全军覆灭。

肖沐天不同意回撤，回撤等于是放弃掉朗措，他不愿意和郝大地讨论回撤的方案。郝大地急了，他说：“我真不想老和你戗。我一个志愿兵，犯不上让人说我既不守准则又没有修养，老拿一杠三花不当首长。你看着办吧。”郝大地说罢从大石头上撑起，拍着身上的雪粉往回走，撂下肖沐天在那儿心情沉重地看雪崩区。

又一阵雪塌落下来的轰隆声传来，雪尘从后面撵上了郝大地。众人在雪坡上或坐或蹲，借短暂的停留喘息一下，你递我让地吃点儿干粮、喝口水。水壶窝在怀里的，取出来喝一口马上塞进去，要不就冻住了。

古蒙儿和娜叶守着朗措，给朗措喂水掰干粮。短暂的喘息变成一个临时会议。会议的主持人是肖沐天，别人或坐或蹲着，他站着。几个年轻兵凑在一起听吴欢吹着什么。多戛把一把雪往杨扬脖子里塞，杨扬累得连推搡的力气都没有，大家没把肖沐天的话当一回事儿。

曹仁看郝大地，郝大地只顾和九毛九玩。曹仁说开会了开会了，都坐过来，坐近点儿，让肖沐天省点儿力气。大家都不说话了，手里仍掰着干粮抠着鞋底雪。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10）

肖沐天说刚才他和郝大地到前面看了一下路况，遇到麻烦了。前面的路有危险，是雪崩，面积很大。众人不说话了，手里正干着的事也停了下来，气氛变得沉重了，都看着肖沐天。

肖沐天说目前他也不知道如何通过，吴欢问是不是要等在这儿，等军区派飞机来接他们。

的确，马加和罗桑也在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他们决定派飞机营救他们，可磨多山一带的气旋强度一直在增加，飞机不能升空。这些情况，肖沐天他们是不知道的。现在是遇上了雪崩，非常危险，是高原地区自然灾难中最危险的一种。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朗措先说话了，他要求大家撤回去。古蒙儿让朗措不要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拉，大家都需要急着翻过大雪山，再说，都走到这儿了，没法再退。要说危险，退回去也是危险，光一个大风口就过不去。别忘了，过大风口他们是一鼓作气，退回去，那是再而竭三而衰。不就是雪崩吗，没玩过，肯定比坐星云车刺激，大家再一鼓作气闯过去。

古蒙儿这么提议，兵们都要求过，郝大地却不是古蒙儿能按住的，悠悠地把“手”举了起来，他反对，这个险冒得太大，又不是一个连队的，又不全是部队的，还不全是男人，出了问题谁负责？负得了责吗？

肖沐天问：“赞成全队通过雪崩区的举手。”他率先举起手，古蒙儿举起手，朗措没打算举手，被古蒙儿强制性举起来，娜叶考虑着，见曹仁手举得高高的，也跟着举起手。除了郝大地，都举了手。几只兵手举得最高。多戛嫌不高，站了起来。吴欢更过分，举起两只手，人也往肖沐天面前凑。肖沐天发现朗措的手被古蒙儿举着，目光严肃地转向他俩。古蒙儿要朗措举手，做一只真正的鹰，朗措终于自己举起了手，大家都会意地笑。

九票赞成过雪崩区，一票反对，弃权没有，表决通过。大家鼓掌，尤属年轻兵鼓得起劲儿。古蒙儿搂过朗措的脑袋，和自己的脑袋亲热地顶了一下犄角，把几个年轻兵羡慕得要命。

肖沐天示意众人不要鼓掌，掌声止住，郝大地冷笑了一下，一肘把吴欢推坐下，肖沐天神色凝重地说：“同志们，郝大地说得对，我们这十个人，分属九个不同的部队和社会单位，上路以后，大家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队伍，像兄弟姐妹一样互相帮助、互相爱护，战胜了许多困难，闯过了雪线、闯过了大风口，在和他国武装人员突然遭遇、手中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捍卫了国家的领土尊严，作为这支队伍的临时牵头人，我为大家的行为自豪，同时提出表扬，现在，我们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可以说，它不是困难，而是危险，它可能让我们再也走不出冈多则拉大雪山，而我们刚才已经表决通过了要战胜它。现在我提议，按照部队临战情况，在我们军人当中，建立一个战斗单元。我们人少，按建制最小的单位，它是一个班。有没有不同意这个建议的？”

肖沐天目光巡视之处，每一个军人都沉默着，用坚定不移的目光迎视他，几个年轻兵紧闭着嘴，恨不能用牙咬上。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11）

肖沐天说：“好，全体同意。现在我提议，由肖沐天担任这个班的班长，郝大地担任副班长，同意的举手。”全部军人都举起了手。

古蒙儿和娜叶也举了手。

吴欢提议给他们这个班取个名字，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最后肖沐天说：“我们这一路，大家像兄弟姐妹一样团结，我看，就叫兄弟班吧。”兄弟班的成员迅速排列成行，目视肖沐天。

风来了，吹起雪花。兄弟班的成员从肖沐天开始自我介绍，最后介绍的是九毛九，它是高原生命，生在高原，长在哨所，是博古拉连的荣誉士兵，它也是兄弟班的成员。九毛九骄傲地昂着脑袋，古蒙儿激动地看着兄弟班的成员们。

娜叶也激动了，她也要加入兄弟班，众人都愣了，娜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是瑶族人，民盟委员，就算部队有规定，她不能当他们正式成员，也能当他们团结的对象，为他们做一些后勤工作。众人乐了，吴欢带头，年轻兵们热烈鼓掌，都说欢迎嫂子参加兄弟班，娜叶有些不好意思，远处又有雪崩的轰鸣声传来，这回是郝大地阻止住大家，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鼓掌，不许大声喊叫，那会激活雪崩的频率和强度。

肖沐天压低了声音说：“娜叶，你跟上队伍的时候，我没说什么，现在我要告诉你，把你安全地送到朗则，让你见到老董，这是兄弟班的一项任务，我们能做到。”

郝大地也说：“嫂子，目前兄弟班不扩编，扩编的时候，第一个考虑你。”

众士兵笑了，兄弟班就这样诞生了，风把雪花吹得漫天都是，非常好看。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

(1)

雪崩区大片的雪块坠落下来，雪粉扑面而来，肖沐天和郝大地在观察雪崩的情况，兄弟班的年轻成员在收拾各自的东西，同时把帐篷之类的大件扎好，准备闯过雪崩区。曹仁一边为朗措整理护理带，一边给古蒙儿和娜叶讲肖沐天和郝大地的事。娜叶一边听着，一边在自己的旅行包里翻找东西。

肖沐天是老十八军的后代，温旭也是老十八军的后代，当时还算是后门兵，老十八军的很多后代都留在了西藏，在这个最艰难的地方，一待就是多年，罗桑对老十八军的后代是充满感情的，一如温旭的父母，一如肖沐天的父母，他曾经去烈士陵园看过很多的烈士，他在肖沐天的母亲墓边泪流满面，肖沐天一家为西藏付出太多太多，他爷爷、奶奶和妈妈都牺牲在西藏了，他爸爸身体不好，前年在总医院做了胃肠切除术，是曹仁主的刀，肖同只有肖沐天这么一个儿子，当时是从广州军区调来的，名气很大。

娜叶终于从旅行包里找出一件毛皮背心，爱惜地摘着线头。古蒙儿听了，还想知道郝大地的故事。曹仁过去没听说过郝大地，他跑二团也是最近的事，在黑马河兵站等着上路的时候，听分区吴副主任在电话里说了两句，可他觉得，说得不像郝大地，郝大地也是从广州军区调来的，上面领导说他技术全面，作风过硬，专业上拿得出手，可就是不好管理。他这样的专业人才，在边防上是香饽饽，谁都抢，别人早提干了，他提不起来，部队又需要，就给转成志愿兵，算是把人留住吧。

娜叶突然插话说：“我看不是部队留，是大地自己要留。”被曹仁看得不好意思，又说，“我说外行话了？”

曹仁摇摇说：“一语中的。老实说，这个时代，缺少了热爱，要留还真留不住。”

古蒙儿突然问：“我们能够通过雪崩区吗？”曹仁说他下连队这么多年，遇到的雪崩，怎么说也有二三十次吧，都是躲，一看情况不好赶紧往后撤，离砸头埋身远远的。有两次没撤，眼巴巴看见埋进去几个战士，还有军马，他是部队硬让留在后面，没埋进去。现在情况不一样，有肖沐天在，他比曹仁有经验，应该是有希望的，曹仁越来越相信肖沐天，在肖沐天那里，再大的困难都不叫困难。

古蒙儿这个时候陷入了沉思，娜叶把找出来的背心塞进曹仁怀里，她是给她家老董做的狗皮背心，老董用不着了，曹仁一个劲地推脱，娜叶不由分说，把背心给他，着急地说：“你生着病，心里寒。你不是老董的兄弟吗？所以你得听我的。”

曹仁既为难又感动，最终还是接过皮背心，他要娜叶他们准备准备，这里的含氧量只有百分之四十，抓紧时间养养劲儿，一会儿说上就得上。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关心娜叶，同时也愿意被她关心着。

古蒙儿走到朗措身边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鼓励朗措一定能够闯过雪崩区。朗措要和古蒙儿一起过去，古蒙儿犹豫了一下，勉强地冲朗措笑了笑，算是答应，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能否闯过去，身体状况、眼疾都是她的心病。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2）

背后隐约传来雪崩的声音，肖沐天等郝大地上来了，想说什么，郝大地没理他，从他身边过去了，他追上去说：“如果我有什么闪失，你接任兄弟班班长。”郝大地冷笑一声反问：“要是我跟你一块儿闪失了呢？”肖沐天回答说：“还有老曹。”郝大地又问：“要是老曹也闪失了？军人都闪失了？谁接任班长？你当雪崩区就是一座舞台，由你把着电门幕启幕落呀？”肖沐天被噎在那儿，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也不愿意想象这样的场景。

肖沐天和郝大地继续往回走，他们身上的雪还没有拍净，肖沐天就站到了队伍最前面，众人一副奔赴战场的打扮和神色。郝大地抓紧时间大口往嘴里塞了两块压缩饼干，一旁古蒙儿递上水壶，他接过来喝了几口。

肖沐天把情况给大家作了简要说明，他和郝大地到雪崩区观察了一下，雪崩间歇时间最长二十六分三十三秒，最短十三分二十一秒，有一定规律。他们沿着右边走，那里邻近悬崖，但有一段陡坡遮挡，相对安全，郝大地和他担任观察哨，掌握通过时限。郝大地先过雪崩区，在前方观察雪崩情况，提示险情。第一次雪崩过后，他和曹仁带朗措过，如果过不去，整个行动撤销，重新拟定行动方案。

郝大地把水壶递还给古蒙儿，发现没人接，回头看，古蒙儿有点儿魂不守舍，发着呆。郝大地碰了碰古蒙儿，古蒙儿醒过来，接过水壶。她避开郝大地狐疑的目光，此时的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她内心的紧张和犹豫。

朗措过去后，肖沐天会后撤，在雪崩区的这一侧担任观察哨，和郝大地共同执行观察任务，同时负责护送大家。其他的人，每三人一组。吴欢、朱天明保护娜叶嫂子，吴欢任组长。第二次雪崩过后，他们听肖沐天的命令过。多戛、杨扬一组，多戛任组长。第三次雪崩过后，他们还是听肖沐天的命令过。众人都听明白了，肖沐天把古蒙儿安排和他一起最后过，他要保护古蒙儿，他也愿意保护她。郝大地几乎不听肖沐天说什么，吃饱喝足，抹一把嘴，碰碰发怔的古蒙儿，贴在她的耳边说：“一个忠告，想听不想听？”

古蒙儿看郝大地，“别在节骨眼儿上动心思。”古蒙儿不明白郝大地说什么，呆呆地看他，郝大地补充道，“好比说大型猛兽，别在它跃起的时候下套，那样会很难看知不知道？这忠告是朋友级别的，超管用。”

古蒙儿不看郝大地，继续听肖沐天说话：“雪崩区的雪很松，大家尽量靠近大一些的雪块走，那里的雪被砸过，相对结实一些。过去的时候行动要快，不要犹豫，不要停下来。各组记住，要是组里有人被雪崩埋住，组里其他人不许回头，不许去救，否则连自己都出不去。这一条，不许违犯。都明白了吗？”

兄弟班的兵们回答：“明白了！”肖沐天下令出发，古蒙儿却冲着肖沐天喊：“等等。”肖沐天扭头，古蒙儿要求和肖沐天单独谈谈。时间紧迫，肖沐天要她过了雪崩区再谈，古蒙儿很固执。两人离开队伍一段，那边郝大地在向众人说着闯雪崩区的经验，只有朗措从担架上欠起身子往这边看，他放心不下古蒙儿。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3）

古蒙儿想留下来，肖沐天眉梢跳动了一下，他想知道理由。古蒙儿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假的理由，我害怕。也可以给你一个真实理由，我不想再成为队伍的负担。我是说，再成为。我很后悔不该逞强，成了你和兄弟班的负担，要是别的地方倒也没什么，可这种地方……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我决定了，我不闯雪崩区，留下来。”

肖沐天说：“你可以保留你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不被批准。”古蒙儿需要肖沐天给她一个理由，肖沐天说只有一个理由。它是真实的，兄弟班的所有官兵，包括娜叶，他们不会同意古蒙儿留下来。如果古蒙儿要坚持，兄弟班会采取措施强制她走，那她就真的成为大家的负担了。

古蒙儿也知道这个时候提出来留下，肖沐天是不会同意的，她也知道他会说服她，甚至会强迫她跟着他走，她相信肖沐天那个真实的理由，但她还知道肖沐天更真实的理由——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看到任何生命放弃。可这仍然没有意义，她闯不过雪崩区，她会再一次拖累肖沐天的，她已经拖累了肖沐天几次，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再拖累他。

肖沐天的口气很冷地说：“军队不会让任何生命留在这里。如果这个说法你觉得不满意，那我加一句，不要说人，就是一片树叶，军队也不会让它留在这里。”说完扭头就走，根本就不容古蒙儿商量，走了一步又回头冲古蒙儿说，“你有任务，带上九毛九，它归你管，别把它留在这边。”

古蒙儿站在那里没动，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一会儿，她踩着肖沐天的脚印跟了上去，郝大地在前面笑眯眯地等着她，他就知道肖沐天会说服她，也知道肖沐天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在雪崩区一侧，高大的雪山沉寂着，众人做着闯过雪崩区的准备。

肖沐天还在观察着雪崩情况，郝大地准备出发了，古蒙儿走向郝大地，她叫：“大地。”郝大地站住，看古蒙儿，“你的干粮袋给我。”古蒙儿继续说。

郝大地看了一会儿古蒙儿，再看了看一旁的肖沐天，笑了笑，会意地从行囊上取下干粮袋，交给古蒙儿，兄弟般地拍了拍古蒙儿的肩膀，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的姑娘，有句话我没告诉你，你不光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你还有一双出色的长腿。动作矫健些，别在我的兵面前给我丢脸。”郝大地说罢，得意地冲古蒙儿笑，顺手把一枚石子丢进嘴里。

一片雪崩塌下来，铺天盖地溅起雪块和雪尘，肖沐天喊：“郝大地，过！”郝大地像一头豹子似的扑了出去，人有些晃悠，是半跳跃的，但灵敏得就像一只雪鹿，只几个跳跃就出去了老远，消失在尚未落尽的雪尘中。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4）

吴欢由衷地赞叹着：“哇噻，他太棒了！”郝大地连蹦带跳地，有时候连滚带爬，他快要通过雪崩区了，众人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肖沐天不断看表，看雪山，看雪崩区。突然，众人突然起劲儿鼓掌欢呼——不是真鼓，是作鼓掌状，两个巴掌不挨上，没响声。欢呼亦如此，眼睛和嘴张得老大，像渴透了的鲸鱼。

与此同时，古蒙儿激动得叫出了声：“他过去了！”肖沐天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他说：“大家都看到了，雪崩区不是不可以战胜，郝副班长过去了，我们也能过去。现在，第二组准备。”

肖沐天回头看曹仁和朗措已经准备好了，说：“等这次雪崩一过，我们就出发。”肖沐天在朗措面前蹲下，轻声问他害不害怕。朗措摇摇头，他说自己有一双鹰的翅膀，会飞过去的。肖沐天笑了，他笑得那么灿烂。

雪崩的轰鸣声传来，然后是扑面而来的雪尘，肖沐天喊：“我们走！”将担架背带背上肩膀，一用力，朗措到了他腰间，曹仁捏紧了担架后手，随着肖沐天往前扑去，他们消失在雪雾中，众人紧紧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在雪崩区的另一侧，在郝大地的接应下，多戛半搀半拖着体质弱的杨扬，两个人雪人似的跌跌撞撞闯过雪崩区，已经闯过雪崩区的娜叶、曹仁、朗措和吴欢高兴地迎上去。

雪崩区的这一侧只剩下肖沐天、古蒙儿和九毛九了，因为雪粉不断化掉，肖沐天全身湿漉漉的，衣服上结了冰晶，一动冰晶就往下掉，人累得有些透不过气。他看了看表，背起古蒙儿的行囊，眼睛紧盯着雪山说：“好了，现在，现在轮到我们俩了。准备好了吗？”身后的古蒙儿没有回答。

肖沐天回头，古蒙儿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趁着他回头的时候，她将一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再往肖沐天嘴里塞一块，再往自己嘴里塞一块，如此三番，动作之快，不容商量。六块巧克力消失后，盒子空了，古蒙儿用很快的动作将盒子折叠成一个小块，塞进登山服的口袋里，一边做这些动作一边望着肖沐天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让我管九毛九。那不是什么任务，而是九毛九能在危急的时候救我。你放心，我保证，如果你让雪埋进去，我不会救你，也不会回头，但我再也不相信军队对生命的狗屁说法了。”

肖沐天嘴里含着巧克力，一时没有明白古蒙儿的意思，但巧克力的热能他是需要的。古蒙儿继续说：“两个选择。一、你的干粮袋给我，我跟你过去。二、你的干粮袋自己背着，你自己过去，我说到做到。”古蒙儿的话坚定到不容商量。肖沐天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一伸脖子，咽下巧克力，然后问古蒙儿还有没有巧克力。古蒙儿没明白，肖沐天把干粮袋卸下，替古蒙儿背上，整理好，一边做一边说：“我答应你，过了雪崩区，你帮大地做饭，给我们弄点儿好吃的。记住，我不喜欢吃辣的，少放辣椒。”

肖沐天那句话说得很温柔，像一个哥哥说给妹妹听。古蒙儿笑了，笑得很开心，突然有些伤感地说：“如果过不去，我会记住你。”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5）

肖沐天没听清楚，他问古蒙儿说什么？古蒙儿没有重复，而是说她有一个请求，能拥抱他吗？肖沐天犹豫了一下，身后传来雪塌下来的轰鸣声，雪尘扑到两人身上，古蒙儿看不到肖沐天了。肖沐天喊：“走！”这时一声悠远的歌声随着飘逸的雪花传来：

请别摇动柳树

露水打湿衣裳……

肖沐天和古蒙儿双双扑进雪崩区。肖沐天在前，古蒙儿在后，九毛九紧傍着古蒙儿，两人一狼，在茫茫一片白雪中美丽极了。肖沐天有经验，又是第三次进同一雪崩区，知道路线，带着古蒙儿在雪堆和大雪块中矫健穿梭，跨过积雪，翻过雪堆，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向前。

歌声缓慢地、悠扬地、从容不迫地响起来了，古蒙儿清脆的歌声和着朗措嘹亮的歌声叠加在一起：

大树根深叶茂

愿你像树一样

树下荫凉舒畅

来吧我的姑娘

……

郝大地不断地看表，抬头看山上的雪情，其他人瞪大眼睛紧张地看雪崩区，朗措半躺在担架上，扭着头往雪崩看。他没有继续唱，干皲的嘴唇紧闭着，娜叶蹲下，怜惜地把朗措抱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歌声消失了，古蒙儿喘得像风箱，有两次跌倒了，爬了几下没爬起来，九毛九四爪扒着雪粉用力拱她、咬着她的胳膊往前带她。肖沐天从前面回来，连拖带抱，把古蒙儿从深雪中抱起来，推向前方，让她重新踉跄着往前走。

闯过了雪崩区中段，肖沐天改换到古蒙儿后方。他边走边抬头看雪情。再低头看表，同时在后面用力推古蒙儿。

从郝大地的视角看，肖沐天和古蒙儿快到雪崩区边缘了，郝大地抬头往雪山上看，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他紧盯雪山，目光中露出一丝恐惧。雪山上，一大块雪慢慢地从山体上裂开，慢慢地往下滑动。郝大地紧张地伸出一只胳膊，手腕上系着一条红布，用力向雪崩区晃动，示意肖沐天有危险。娜叶看到了郝大地手腕上的红布，曹仁也看到了，他们顺着郝大地的目光向雪山上看，都瞪大了眼睛。

肖沐天看见郝大地晃动的红布条，抬头向雪山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同时向前面的古蒙儿丢出一个雪球。雪球在古蒙儿背上绽开，她没有回头，喘着粗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跌撞。

郝大地紧紧地盯着雪山，目光直了，伸在空中的胳膊不动了，那条红布耷拉下来，娜叶猛地捂住了嘴，曹仁闭上了眼睛。

那块巨大的雪块滑落下来，向下滚落，越滚越急，不断带动新的冰块和积雪，铺天盖地砸向雪山下。肖沐天和古蒙儿拼命向前，撩起雪粉，古蒙儿摔倒了，肖沐天上去把古蒙儿挟持住，拖着她往前。古蒙儿站住了，甩开肖沐天继续往前。雪崩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在肖沐天和古蒙儿身后塌下，溅起一排水柱似的雪浪，看起来距离近得不真实。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6）

雪雾和溅起的雪块儿冰块儿从后面扑上来，肖沐天和古蒙儿没有停下，继续往前挣扎。肖沐天似乎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一块溅起的冰块向他砸来，肖沐天想躲，没躲过，被冰块击中，人弹起来，冲出去老远，一些碎雪块击中古蒙儿，她回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被冰块冲出十几步的肖沐天，脖子上淌着血，几乎就在悬崖边上。他从雪堆里爬出来，一条腿被雪块夹住了，他想挣出那条腿，可他太累了，没有了力气，无法做到。古蒙儿向肖沐天的方向迈出她的腿，九毛九早她一步扑了出去。肖沐天看到了向他扑来的古蒙儿，着急地向古蒙儿挥手示意，要她别过来，他身边的冰块和雪块不断坠落下悬崖。

古蒙儿根本没有站下，踉跄着向肖沐天扑去，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古蒙儿肩上的粮袋滑落了，滚开了，然后是另一条。古蒙儿顾不得那些，飞蛾扑火般向肖沐天扑去。在她身后，雪崩仍然在继续，不断有雪块向她砸来。肖沐天绝望得很，声音几乎是从腹腔里发出的，“别……过……来！”

古蒙儿累得喘不过气来，声音几乎是耳语，肖沐天根本听不见：“你……你别……别想……决定……我……”

在雪崩区另一侧，郝大地说：“都留在这儿，谁也不许动！”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去了，连滚带爬地向悬崖边的两个人扑去，众人不是紧张，是魂魄出窍，曹仁牙关紧咬，年轻的兵你揪我的衣领，我拽你的胳膊，伸长了脑袋，瞪大了眼睛。朗措紧紧掐着娜叶的手，掐出了紫痕。娜叶努力忍着，猛地扭过头，不看雪崩区，人在颤抖。

九毛九四爪划溅起雪粉，几乎是从雪堆上滚落到肖沐天身边，翻身起来，用牙叼住肖沐天的行囊。肖沐天迅速卸下背上的装高压锅的行囊，借着九毛九的力量住外挣。古蒙儿扑满雪粉的脸出现了，隔着一大块雪，古蒙儿向肖沐天伸出胳膊，那只胳膊在颤抖，肖沐天抓住了古蒙儿的手。郝大地连滚带爬地朝这边来。肖沐天和古蒙儿两只手在雪堆上带紧，在冰块上摩擦，肖沐天终于从雪块中拔出了腿，用力攀上雪堆。他和古蒙儿又逃过了一劫。

(2)

全队安然无恙通过雪崩区，年轻的士兵们为自己的行为骄傲，人休息着，却热烈争论着谁谁在闯过雪崩区时的表现，即使高原氧气少，话一半一半地往外抠，也争得不亦乐乎。

曹仁为肖沐天看脖子上的伤口，伤不重，只是一点儿擦伤，有点儿淤血。朗措从担架上起来了，上上下下给古蒙儿拍身上的雪说：“姐姐，你太了不起了！”

古蒙儿莞尔一笑，累得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她闯进雪崩区的时候听到了朗措的歌声，歌声给了她力量和勇气，她不仅自己闯过来了，还救了一回肖沐天，她没有想到，可这场意外让她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和他又一次逃离了死亡的追逐，她发现他真的一直活在她的内心最深处，深得让她心痛，深得让她拿刀都没办法割掉。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7）

曹仁一边给古蒙儿检查身体，一边夸奖她不光有经验，还有能力。古蒙儿长年在野外活动，她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和能力，肖沐天过来了，古蒙儿不看肖沐天，扑打了一下头上的雪粉，把帽子戴上。

曹仁对肖沐天说：“全队检查完毕，非建制人员全都没事儿，兄弟班除你之外，其他人都没事儿，符合战创伤零报告要求。”

肖沐天没回答，目光严肃地看着古蒙儿说：“强调过不许回头，为什么要回头？”古蒙儿还是不看肖沐天，看远处的雪山。肖沐天加重了一下语气，“我在问你话。”古蒙儿回头，“你是和我说话？”肖沐天点点头，“那你得有个称谓。你起码得说声嗨。”

肖沐天不理睬古蒙儿的教训，而是说：“古蒙儿，我强调过，过雪崩区时不许回头，你为什么要回头？”古蒙儿回答说：“我从来不欠别人的。这个回答你满意吗？”肖沐天不甘心，继续说：“那样做很危险你知道吗？粮袋你也给丢失了，我们吃什么？”

古蒙儿有些恼火了，她说：“危险的不是我，是你。要不是九毛九叼住你，没让你从悬崖上摔下去，兄弟班得换班长了，你也不会站在这儿训我。粮袋就算不丢又能怎么样？锅还让你给丢了呢，有粮也不能嚼干的吧？”

肖沐天继续严肃地说：“如果出现战斗减员，兄弟班会立即补员和调整指挥。但那不是非战斗人员要做的事。”曹仁和朗措不安地看着两个人，九毛九挤进古蒙儿和肖沐天两人中间，想阻止两人。古蒙儿生气了，正要说什么，娜叶过来挤开肖沐天，走到她面前站住，“蒙儿妹妹，”娜叶张开怀抱，上前一步，把古蒙儿抱住了。古蒙儿愣了一下，被娜叶单纯而炽烈的拥抱感动了，也回抱住娜叶。娜叶问：“我这样做，行吗？”古蒙儿既有感动也有委屈，眼睛湿润了，“娜叶姐……”“你让我看到，什么是勇敢的女人。”娜叶真诚地说。

娜叶松开古蒙儿，蹲下，搂住古蒙儿脚下的九毛九说：“谢谢你，九毛九，你真是好样儿的，你让我佩服。”娜叶松开九毛九，起身走到肖沐天面前，站住，向肖沐天展开怀抱。肖沐天没有回过神儿，娜叶已经把他抱住了。身后已经传来年轻士兵们热烈的掌声，连一向老大哥似的曹仁也轻松起来，他说：“娜叶，还有我们呢？我们也闯过了雪崩区，我们都是好样儿的！”

娜叶笑了，松开肖沐天，大方地走向曹仁，拥抱了曹仁，曹仁一使劲儿，把娜叶抱离了地面。娜叶开心地笑，吴欢有些不高兴，白了曹仁一眼，嘀咕：“有这样的少校吗？占人家便宜。哼！”

多戛喊：“嫂子，还有我们！”几个年轻兵向娜叶跑来，娜叶一一拥抱了年轻的兵，九毛九很兴奋，娜叶拥抱谁它就跟到哪儿，摇动尾巴，大声叫唤着，一片欢声笑语。

肖沐天被这个场面感染了，笑着回过头，目光与古蒙儿的相遇，“谢谢你回头。”肖沐天说。“谢谢你伸出你的手。”古蒙儿也说。两个人都有点儿发愣。

郝大地踏着雪从远处回来了，喊：“喂，军民共建的事儿，怎么把我给丢掉了？”九毛九蹿了出去，娜叶张开怀抱迎向郝大地，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郝大地。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8）

肖沐天离开人群，走向郝大地，问他沿途看到的情况。郝大地把看到的情况向肖沐天作了简单汇报，那边有个伤员让风吹过来了，伤在腿上，右腓骨骨折，人起不来。郝大地把他背到避风的地方，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让他躲躲雪，天色晚了，气温那么低，他要回不去，熬不到明天早上就得冻死。就是因为这个，郝大地才没往前走，回来问问肖沐天，是处理一下还是装眼瞎。肖沐天回头看了看众人，年轻的兵们都围着古蒙儿和娜叶热烈地说着话。郝大地不让他琢磨，郝大地说：“要送他回去，过黑丫子，三里来地吧。要不理他，走东边到山口，天黑前号房子歇一晚，明天一早下山，下午就能到朗则。”

肖沐天说：“一个方案，你或我去一个人，送他过境。其他人不等，往山下方向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再有什么意外。”郝大地不同意，一个人送不走他，他没牦牛，得人背，三里来地，谁能背得动？气温又降了两度，来回怎么也得三四个钟头吧，肖沐天认为他们俩不能同时离开兄弟班，必须有一个人留下。

郝大地告诉肖沐天，别以为没他天就不下雪，山就不长个子。还有曹仁在，人家衔比他高，资格比他老，他老拿人家当政治委员，不合适。其他人让曹仁带着先走，他们送人过黑丫子，谁也别偷懒，谁也别占便宜。看肖沐天还在犹豫，郝大地加了一句厉害的，“要你就自己班长副班长一肩挑，要你把集体决议这一条抹掉。”

肖沐天让曹仁再把抗菌素打一针，加强一下。郝大地说：“放心，这回他不会反抗。下山就能补充上，他不会留着一口水当鸡尾酒喝。”他们达成一致，两个去送那个牧民离开这里。

(3)

在稀稀落落的大雪中，肖沐天背着牧民，一步一步在冰天雪地中行走，一群羊跟在后面，由头羊带着，头羊是郝大地。走一段路就换了郝大地背。肖沐天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盯着过来的古蒙儿，古蒙儿一副好玩的样子，满不在乎，对郝大地挥了挥手，再和九毛九亲热。刚分手不久，九毛九就如隔三秋地要亲古蒙儿的脸。

肖沐天很严肃地批评古蒙儿这样做是违纪，曹仁也会找他，她老是不遵守纪律，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古蒙儿不理肖沐天这一套，冲着他喊：“喂，别好心不得好报，人家是给你俩送干粮来的。四五个小时，怕你们饿着，你又刚抽了血，怎么背人呀？”

肖沐天不领情，仍然严肃地告诉古蒙儿没人让她来送吃的。古蒙儿说郝大地和九毛九都要吃。肖沐天望着古蒙儿加重语气说：“你，你到底要给别人制造多少麻烦？”

古蒙儿不笑了，站起来，冷冷地看肖沐天，她实在想不到肖沐天会这样对她，她不过是好心怕他们没有吃的，才赶上来送干粮的，可肖沐天为什么就不能轻松点儿？危险已经过去了，人在往山下去，他不是要兄弟班团结吗？不说他抽血的事儿，就算他们出公差，人家送罐可乐总是应该的吧？可肖沐天总是什么事都弄得那么严重。

郝大地走近了拦住两人，注意点影响好不好？人家外宾在呢。古蒙儿气呼呼地说：“外宾听不懂，不影响国格。”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9）

郝大地笑了起来，听不懂还看不明白呀？一边巴勒斯坦一边以色列，看眼神儿也看出来了。再说了，古蒙儿已经来了，就跟着走，这儿还差只头羊，有只漂亮的母头羊也不错。

郝大地问肖沐天谁背人，谁送古蒙儿回去。肖沐天没招儿了，瞥了古蒙儿一眼，丢下一句话，“保持体力，别再自作主张。”就独自往前走了。古蒙儿气坏了，还真有白天让黑夜说眼前不亮的人，她总算见识了。郝大地安慰古蒙儿，别计较肖沐天，其实肖沐天这样做是对的，非常时期，他得考虑整个团队的行动，由不得哪只鸟儿单独来事儿。这一路上，他们遇到的事儿太多了，哪件事儿不是天塌地陷的？哪一件又是他惹下的？没有一件是，可他都得背着扛着，连血都是他一人替咱们大家献，谁给他送过一口热水了？他又跟谁计较了？

古蒙儿冷静了，跟郝大地说她不是来送饼干的，她是好奇。他们和那牧民，不是一个国家的人，不是一个民族，一边是军人，一边是平民。要说国家，领土是国家主权和尊严的代名词，要说民族，两个不同的民族，要说职业，他是牧民，他们是军人。昨天过大风口，他们在风雪中和他们的武装人员对峙，那中间可能就有他的兄弟。可现在，他们却绕那么远的路，冒着危险把他送回他的国家。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古蒙儿想不明白，就跟着来了。

郝大地笑了笑，不解释，而是说：“就为这个？我怎么听着像研究生论文？要这样，还不如弱智点儿，直接来饼干。”

古蒙儿不服气地说：“我就是研究生。这又怎么啦？”

郝大地问古蒙儿：“太复杂。没那么复杂。你在野外拍片子，看见一只受伤的鸟儿，你是看一眼就走掉呢，还是问那只鸟儿，你是非洲的还是大洋洲的呀？你是肉食类鸟儿呢还是种食类鸟儿呀？问明白了再下手。”

古蒙儿不明白了，这人跟鸟儿能一样吗？郝大地却认为人和鸟是一样的，都得管。古蒙儿想想觉得自己挺傻的。郝大地就说：“内地的人都傻，看不懂高原上的事儿，看不懂边防线上的事儿。当然，你也可以说我傻，看不懂内地的事儿。”

古蒙儿说自己是白来了，郝大地说她来也帮不上什么，她是能背人呐，还是能赶羊？古蒙儿让郝大地一说，不服气，上前去抢牧民，郝大地让开了，要让人说他郝大地，自己空着手，让女朋友扛着一个大男人，他在边防上还怎么混？

古蒙儿没想到郝大地真把她当女朋友了，郝大地说顺嘴了，有女朋友在，精神愉悦些。这时，背上那个牧民用土语说了一句谢谢他们，郝大地回了一句，要谢就谢天气，让他们能在这鬼都不出门的时候碰上了。

古蒙儿听不懂他们的话，怏怏地打不起精神。换了肖沐天背牧民在前面走，古蒙儿和郝大地在后面赶着羊群。郝大地看古蒙儿提不起兴趣，有意解闷，让古蒙儿说点儿鸟儿的事，这么走着怪寂寞的。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0）

古蒙儿强打精神，在郝大地的笑声中，她听见肖沐天和牧民俩在哼着一支歌。他们根本就没有听她说话，而是沉浸在歌声中。高原负重，耗氧量大，可肖沐天却唱得一字一句非常认真，而且，他的嗓音很出色，很饱满：

夏内达瓦夏穷，

嘎波果果夏穷，

惹崩洛丹西若，

皆拥散巴马穷；

达瓦底力帕卓，

丁美达瓦粗拥，

扎西达瓦嘎波，

达堆巧内皆拥

……

古蒙儿有些发怔，为这辽阔的冰雪世界里美好的歌声，为肖沐天背着牧民一步一步艰难走的背影，为一行四人的奇特关系。

郝大地不知道古蒙儿在想什么，以为她对那首歌感兴趣，在一旁给她解释：他们唱的是一首本地民歌。意思是说，东方升起一轮明月，你看它多么皎洁美好，美丽的仙兔洛丹西若，我们就能隔着天空相会。明月圆了就要缺了，下个月才能再圆满，吉祥皎洁的月亮啊，我们下个月再见吧。

古蒙儿被这样纯洁虔诚的歌词给打动了，冲郝大地笑了笑，歌里说团聚的事儿，可他们总是难得和亲人团聚，他们其实挺难的。她特别欣赏郝大地对爱情的态度。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有谁拦着，只要爱了，再大的风口也过，再大的雪崩也往里闯。沐云遇见他，真是福气。

说到福气，不是沐云有福气，是郝大地有。他认识沐云四年了，没想过会爱上她，只拿她当个妹妹。他在部队干得不顺，事儿干得不少，从没立过功，就得过两次口头嘉奖，还是连里的，几次想要离开，是沐云劝住了他。事情闹出来的时候，他是见鬼杀鬼，见魔杀魔，没人拦得住，可让沐云一劝，冷静地想，他离开部队又能干什么？不是他干不了，是不能适应，早几年还能走，还能适应内地的环境，现在不行了，待得时间太长，没法生活了。所以就爱上她了，遇上这种女人，不爱不行，非爱不可。

古蒙儿冲前面的肖沐天瞥了一眼问：“那他呢？你说他没有希望，可李娜不在了，他的月亮就永远残缺着，不再圆满了？”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1）

肖沐天爱得太深了，拔不出来。古蒙儿不相信这个，越深的爱，就是越脆弱的爱，也就越绝望，相反不可靠。只是肖沐天这个人不一样，他这个人，别看话不多，可心里透亮着，抵近攻击也行，力挽狂澜也行，只有一点，心里有结解不开，陷下去了，他不拔，没人能拔动。

他们来到边境上，一块界碑竖在面前。羊群熟悉路，越过界碑，翻过一个小坡地，往下，不见了。郝大地背着牧民要过界碑，被肖沐天拉住，他们不能够越过界碑的，郝大地见没有人，想送牧民过去。肖沐天搀扶着牧民从郝大地背上下来，脱下自己的大衣给牧民穿上，和蔼地对牧民说了几句话，牧民不断地向肖沐天和郝大地作揖道谢，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牧民爬上坡，回头冲他们招招手，下坡，不见了。

古蒙儿看肖沐天和郝大地，她觉得他们不是在送一个牧民，而是在送他们的兄长。

(4)

向东的路上，曹仁带着兄弟班的其他人向山下走了一段路，曹仁突然站住了，四下看，脸一下变了，古蒙儿不见了。曹仁连忙卸担架，队伍乱了。好在不多久，三人回来了。

但是，众人没走多远，又停下了，所有的人情绪沉重，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前面的路不见了，可能是地质挤压造成的地质结构变化，只看见悬崖，没看见路。

肖沐天和郝大地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肖沐天让吴欢带人在这儿等着，让大家多活动活动，别冻着。他、郝大地、曹仁，去看看情况。路原来是沿悬崖开凿的，本来就险恶，现在塌成一段一段，有几处可见当年战备路留下的铁索，被狂风吹着荡悠在悬崖上，不断撞击着岩石，发出空响声。

肖沐天的脸色非常难看，路修在悬崖边上，边防上的说法，这叫天路，只此一条，路毁成这样，修是没法修了，就算有材料，拖一个连上来，也得干上两个月，还不知道那边的路断成什么样，现在退不回去了，要是没过雪崩区，兴许还能拼一下，天快黑了，说什么今天也拿不出办法。不管能不能过去，谁在后面撵着，今晚都得在山上陪练。

肖沐天还趴在悬崖边没动，像一粒被人抛弃的石子。

黄昏时，借着山势，竖两堵雪墙，搭上帐篷，就在宿营处，郝大地带几个兵为雪墙培土，几个兵都知道前面的路断了，都有点儿忐忑。

肖沐天坐在悬崖边，呆呆地望着远处那段断掉的路，悬崖边风强劲得很，吹得大衣的一角直拍打。九毛九在一旁忠实地守着他，娜叶过来了，她要肖沐天吃几块鲍鱼酥，高糖的，补补热量。

肖沐天说干粮袋丢了，今晚没吃的，让她自己留着吧，别到处送。娜叶说一盒给他，一盒给曹仁，然后不由分说，把一盒点心塞给他。肖沐天看着娜叶走远，看看手中的点心盒，又看到身边的九毛九，从盒子里取了一块点心给它。

朗措的伤口情况正常，肿消了不少，看来感染是控制住了，曹仁也轻松多了。郝大地喊住曹仁：“我觉得吧，你不能光袖着手在一旁干站着，怎么说呢？你吧，战役决心得下，战役原则得定，战役企图得明确，战役方向得明白，战役进程得推进，至于后面那什么，协同啊保障啊伪装啊机动啊决战什么的，等战役展开后你再慢慢研究。”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2）

曹仁不明白，张着嘴看郝大地问：“这么复杂？去朗则的路不是没条件修吗，还整那么大动静？我们这几个人，体力消耗那么大，也搞不了战役的事儿哪！”

郝大地笑起来了，曹仁会错意了，他没说路的事儿。路断得跟一截截肠子似的，他在说娜叶，是个好嫂子，雪山上的一朵雪莲。曹仁没看见娜叶，回头往山上看，看是不是有雪莲。郝大地赶忙说：“看哪儿呢？这边。我没说你，你不能叫嫂子。都三十一了，人家比你年轻一巴掌，你二毛一换成一毛三兴许行。”

曹仁上上下下看郝大地，不高兴了，他说：“大地，我知道，咱们现在是遇上麻烦了，真正的麻烦，大麻烦，过不去的麻烦。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承认，我后悔听了你和小肖的话，用了两支抗菌素。我承认我心里没主张了，慌了，怵了，乱了，堵上了。可你要我玩世不恭，放弃往前走的希望，放弃我的责任和工作，我曹仁不干。我干事去了。”

郝大地拉住曹仁，看出他有些生气了，不闹了，说娜叶刚才来给他送点心了，就给他送，没别人什么事儿。

曹仁说：“要这样可不好，都是同志，我得说说她。”

郝大地接过话说：“说什么？你瞧人家这心细的，还拐上胳膊肘了。你这儿也不能光让人家拐胳膊，也得有点儿行动，不能光见日头不见落雨点，那样青稞它长不出来。”

曹仁还是没明白过来说：“我要什么行动，我长什么青……”

说出半句话就打住了，他突然明白郝大地在说什么，他有些乱了，真乱了。

郝大地鼓励曹仁，说他别的障碍没有，就一个旧观念，人家丈夫牺牲了，人家进来给丈夫扫墓，战友加烈属，有点儿念头立马给掐掉，不地道，郝大地看见几个兵朝这边走来，冲他们挥手说：“去，今晚没食堂，雪吃饱，集体烤火。都去雪地里翻牛粪去，没牛粪狼粪也行，是粪都往回捡，天黑了再回来！”

郝大地把兵支走，继续给曹仁支招，让他在朗则分手的时候，顺便地、不动声色地、好像想起来似的，给她留下地址。当然也不白留，礼尚往来嘛，也留下她的地址。以后就等着，要能接到她的信就好，事情就往名正言顺上走了，要接不到，隔上个三两个月，给她去封信，问声好，看她忘记他没有，有反应没有。

曹仁让郝大地说破，有些不好意思，对郝大地说实话了，他其实真的很喜欢娜叶，他在高原待了十一年，还真的把一些东西给磨没了，比如说，感情生活什么的，想一想，心里也怪憋气的。他不是说落后的话，他一见到娜叶，他就觉得，他和她很熟悉，是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没法儿用语言形容的熟悉，就是撒尿和泥那一种。等知道老董牺牲的事后，他就对她有一种心疼。他是真心疼，有时候都不敢看她，一看她就觉得眼里跑水。

郝大地是头一回听说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太好了，还要说什么，娜叶从远处笑眯眯地过来了，“曹医生，在说什么呐那么认真？”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3）

郝大地打趣地说：“看出来没，看出来没，我人在这儿站着，站得比你高，人家愣就没看见。老曹，我就一句话，你听仔细了。我们的前面，没有什么路，没有什么朗则，没有什么两三个月，我们能不能下山还得另说。你那儿呢，路在你脚下，昙花一现也是路。愣要见路不走、见花不采，赶明儿我不叫你老曹，我叫你首长，真叫。”

郝大地说罢迎向娜叶说：“嫂子，老曹说他没谱，心里堵，想找个人说话。我这儿级别低，人家摆首长架子。你当家属的，见官大一级，你和他聊聊。”

郝大地说罢撇下两人，走了，曹仁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娜叶，特别是心思被挑破后，他和娜叶能走到一起吗？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5)

肖沐天起身离开悬崖，走出几步，发现不远处有人在走动。是古蒙儿，沿着悬崖边向前，有一搭没一搭，像是散步。肖沐天大吃一惊，向那边奔去。九毛九不解地看着肖沐天，没跟上去。古蒙儿不时朝万丈深渊下看一眼，听见身后有踩雪的脚步声，很急促，她回头，见是肖沐天，她笑了。可没等她反应过来，肖沐天纵身一跃，扑向她，抱着她往里滚，两个人滚雪球似的，滚离悬崖。

古蒙儿先从雪地里爬起来，不解地看肖沐天，肖沐天急，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再撑起来时人失控，朝古蒙儿瞪眼，像是要把她吃掉，“你不要命了？那么宽的地方你往悬崖边走？天黑了你没看见？你当这是你深圳世界公园！”

古蒙儿不满肖沐天把什么都当危险，她不过在悬崖边走，又没往悬崖下跳，肖沐天却不这样认为，要是真掉下去谁负责！没事儿干去化雪去，守着火堆烤袜子去，找死别在这儿找！

古蒙儿气得连话也说不出，瞪着肖沐天，眼眶里竟然有泪光闪烁。两个人都发作完，此时都安静下来，古蒙儿说她没再打算寻死，肖沐天说他知道，就是有点儿幻觉，眼皮跳得厉害。古蒙儿探过身子拨肖沐天的眼皮，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把他的脑袋扳住，给他按摩太阳穴。肖沐天不习惯，但渐渐安静了。

古蒙儿一边替肖沐天按摩一边说自己是A型血，和朗措一个血型，肖沐天又沉默了，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没给朗措输血，肖沐天听了却没有生气，血是古蒙儿的血，不是别人的，没有人有权利要求她。不过他不相信古蒙儿不想救朗措，一定有别的原因。

肖沐天是相信古蒙儿的，她不是一个总给人找麻烦的人，也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看着她对朗措的样子，他都很感动。

古蒙儿故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肖沐天，这个人，和高原的这些山一样，有棱有角的，托天行，不生长感动。

肖沐天不解地看古蒙儿，古蒙儿“扑哧”一声笑了，肖沐天伸出一只手，古蒙儿不笑了，停下来，下意识地把一只手交给肖沐天。肖沐天接住她的手，把她牵开，自己站了起来说：“好了，别在悬崖边上走，早点儿回去烤鞋子。谢谢你为我治疗。”

肖沐天走了，古蒙儿有点失望，情绪低落下来，赌气地坐在那儿，就是不回宿营地，九毛九过来，拱古蒙儿，古蒙儿低头，九毛九嘴里叼着一块点心，“给我的？”古蒙儿伸手接下那块点心，眼泪差点儿落下来了，她把九毛九搂进怀里，“还是你好。你说，是不是人得变回狼去，才没那么多事儿？”

第十章 攀登达坂（1）

(1)

雪夜如昼，风把山崖上的落雪吹下来，纷纷扬扬落在帐篷上。肖沐天和郝大地正在铲帐篷上的雪，不让积雪把帐篷压塌了，由于地势小，帐篷不能分开，人一个挨一个挤着，由外到里，依次为四个年轻的兵、曹仁、朗措、娜叶和古蒙儿。郝大地和肖沐天的行李在最帐篷门口，挡着风雪，九毛九卧在郝大地的行李边，安静地等他铲雪回来。气温降得厉害，四个兵冻得缩在毛毯下直哆嗦，又冷又饿。

睡在里面的人稍好些，离风口远，又有睡袋。古蒙儿把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娜叶，她接过饼干，看了看旁边的曹仁，没吃，把饼干收起来了，就和古蒙儿说些闲话，帐篷里就有三三两两说话的声音。

帐篷上的雪铲得差不多了，郝大地冻得直跺脚，问肖沐天：“想好了没有，怎么过？还是后撤？”肖沐天没说话，狠狠地铲雪。“你这么发狠没用。”肖沐天停了下来，喘着气看着他。郝大地说：“悬崖上没地方固定绳子，根本没法儿建立索道。就算有地方固定，到哪儿找那么长的绳子？这山上草都没有一根，想打条绳子都没门儿。还有，抓岩钉只带了两个，还是小号的。就算有抓岩钉，索道也能建，朗措怎么荡过去？两个女的呢？就算能荡过一截两截，那头的路况是什么样的，断没断，断了多少，你知道？”

肖沐天终于说话了：“别绕那么大弯，有话直说。”

郝大地说：“我今天给老曹说，问题不解决，一个变成两个。我要他勇敢点儿，追娜叶嫂子，问题解决一个是一个。我这么说，是想告诉你，你不是管天管地的那个人，你算不尽天下——你欠我的，也欠沐云的。”

在帐篷里，几个兵坐了起来，披着毛毯聊天，吴欢说要是过不去就得回黑马河兵站。多戛急了，他们部队两年没送出一个兵，好容易争取到一个考军校的名额，还让他给糟蹋了，他都不知道如何回连队交代。杨扬、朱天明一听也傻眼了，别说军校考不成，这回去也回不成，又冷又饿的，走不了，冻也冻死了。杨扬说他不怕死，无所谓，多戛也不怕死，就当轮回一次，就是可惜布达拉宫没看成。朱天明是不情愿死，他家就他一个，三代单传，他要回不去，他妈得哭死，他不想让他妈伤心，更不想她哭死，他说到这儿，心情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曹仁醒了，要年轻的兵们都早点儿睡，少说话，保持体力。肖沐天一身是雪地站在帐篷门口，阴着脸严厉地说：“不许说死。”郝大地从后面进来，推开肖沐天往里走，大家不说话了，钻回睡袋和毛毯，各自打各自的哆嗦，郝大地钻进自己的睡袋，把九毛九也搂了进去，让九毛九给他暖睡袋，又从行囊里掏出地形图和手电筒，打着手电筒看图。肖沐天在帐篷门口坐下，拉过毛毯裹住自己，透过帐篷的缝隙，呆呆地看外面蓝色的雪原。

帐篷外风声呼啸，拉扯得帐篷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只小木船，随时会被波浪打翻一样。

曹仁看朗措还瞪着眼睛，小声劝他早点睡，朗措听话地把眼睛闭上，却很快为另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兴奋得又睁开了眼睛。古蒙儿说话了，她讲夏天动物怎么降温，从河马讲起，河马夏天在泥水里打滚，好让血液冷却。狗和狼伸出长舌头，不停地喘气。海象全身发红，用这种方法散发热量。猫通过脚底排汗。袋鼠们不停地舔自己的手臂，让身体保持湿润。大象用耳朵当扇子，用长鼻子给自己浇水……

第十章 攀登达坂（2）

兵们越听越哆嗦，蜷缩成虾米，能听见一阵阵牙齿碰撞的声响。郝大地见状，打趣古蒙儿，“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比如冰激凌呀什么的？”

古蒙儿笑了一下，是那种智慧的笑，开始讲遇到暴风雪的时候，企鹅怎么取暖。它们互相抱在一起。帐篷里一片沉寂，古蒙儿突然变得活跃了，从自己的睡袋里钻出，把睡袋拿起来，丢向门口，睡袋落在肖沐天身上，肖沐天愣了一下。古蒙儿回头看着朗措，冲朗措喊：“朗措，让我进你的睡袋。”朗措高兴地掀开睡袋，古蒙儿钻进睡袋，躺好，伸出胳膊，紧紧地搂住了朗措，大家看着那一幕，都有些发愣。

帐篷外的风声更厉害了，肖沐天看了看身上还带着古蒙儿体温的睡袋，有些惶惑，郝大地把腿盘了起来，慢悠悠地摇晃着身子。

娜叶也坐起来，要到曹仁睡袋里去睡，曹仁愣了一下，慌了，娜叶看曹仁不动，起来把自己的睡袋丢给兵，连拉带扯钻进曹仁的睡袋。曹仁紧张得要命，即使娜叶没搂住他，他也打着哆嗦往后躲，不敢说话，在睡袋里挪动着，转了个身，把背对着娜叶。娜叶问：“你这是干吗？”

曹仁说他有肺炎，怕传染给娜叶。娜叶偷偷地笑了，突然她不笑了，眼睛怔怔地盯着曹仁的耳朵，因为长期的高原生活他的耳朵已经皲裂开，娜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又缩了回来。

朗措在古蒙儿的怀抱里舒坦得很，困得迷迷糊糊地说身上有股青草味道。古蒙儿应付着，眼睛却在肖沐天那边。肖沐天也看着古蒙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起身把睡袋丢给兵说：“都起来。按照古蒙儿教的方法，两个人一起睡，互相取暖。”

四个兵都起来了，哆嗦着你推我搡的，各自找伴儿。朱天明很快和杨扬结成一对。多戛和吴欢两个人你给我一掌我给你一拳，帐篷里一片热闹。吴欢向肖沐天报告问是不是要搂着睡，肖沐天说：“搂着！搂得紧紧的，像企鹅一样！”

肖沐天的声音里有一种兴奋，这是他这些天来少有的兴奋状态，他很感激古蒙儿带着大家这样取暖。几个年轻的兵在争论谁搂谁，怎么搂，古蒙儿格格地笑，她笑得那么单纯，那么开心。

(2)

夜在古蒙儿的笑声中很快过去了，当黎明到来时，雪山嵯峨。风停了，雪也停了，竟然有一抹朝霞衬在雪山背后。肖沐天和郝大地在卸帐篷，谁也不理谁，肖沐天心事重重，郝大地一身轻松。一旁的山崖下，几个年轻的兵在收拾行装，曹仁在为朗措收拾腿，娜叶用一块干净的雪为朗措洗脸，古蒙儿在往脸上抹防冻霜，然后走向朗措，把防冻霜抹在他脸上。朗措笑嘻嘻地任由古蒙儿抹着，古蒙儿又把防冻霜挤给娜叶和曹仁，剩下的，丢给士兵们，九毛九失望地仰了脑袋朝古蒙儿看，古蒙儿乐了，她开心地问：“呀，忘了你了。你怎么不早说？”她蹲下身子，把它搂过来，抹一把自己的脸，再往它脸上抹，九毛九高兴地摇动尾巴。

郝大地问肖沐天决定了吗？肖沐天要去前面看看，让郝大地留在这儿，把大家带的干粮集中起来。郝大地说早就去看过了，那条战备道，断得惨不忍睹，看也是白看，过了好一会儿又说：“有一条路，兴许能过去，兴许过不去，是条死路。”

第十章 攀登达坂（3）

肖沐天要去看，郝大地带着肖沐天顺着一道结着冰的陡坡往上爬。

两双靴子不断撩起雪粉。气温越来越低了，是那种低得纯粹、低到透明的低。没有雪，也没有风，这一点很奇怪，相反让人心怀忐忑，让人觉得被什么抛弃了，暂时的不理不睬，就像进了台风眼儿，等着让人宰割。

在达坂下，肖沐天和郝大地就像两个小人国里的居民，仰着脑袋往达坂上看。肖沐天对郝大地说：“昨晚你就该告诉我。”郝大地顶了肖沐天一句：“你有什么决定，不也没告诉我吗？你还当着班长。昨晚我已经说了。我说我上来过，不光悬崖上，是你没往下问。”

肖沐天没理他，两个人都端出架势，头还仰着看达坂，但已各自暗藏着手段，这个地方要是海拔低点儿，要是连里那些兵来，要是有足够的器材，要是不那么累还是能够闯过。

两人互相看一眼，都笑，是那种默契的笑，在绝望中寻找到一丝希望的笑。

肖沐天让郝大地先上去，把绳索固定在达坂上，还得用冰镐打蹬坑，得打五十个，够麻烦的。要是快，不失手，中午郝大地能上去，肖沐天担心怕时间不够，两人脑袋仰得更高，换了达坂，看天，天晴得邪乎，不是好兆头，看来是场大雪，而且是暴风雪。

郝大地嫌脖子酸，坐下，用匕首割掉一圈挂破的裤脚，再拿割下的布条儿扎住裤脚，很漂亮地成了一副绑腿，望着肖沐天说：“我得提醒你，过大风口和雪崩区，我不说唯心主义话，有一半儿运气在里面，上达坂可没这么好的运气。别说人得一个一个上，其他人帮不上，就连失手都没有侥幸的，摔下来就是肉饼。”

肖沐天说在雪崩区丢了一卷，可能差点儿，不过能解决，用背包带和帐篷的固定带，技术上是没问题的，后来郝大地问肖沐天为什么不问他达坂那边是什么？上了达坂就能到朗则了？肖沐天说不用问，昨晚郝大地打着手电筒看过地形图，今天一早又把他领到这儿来，要再问就属多余。郝大地烦了，用匕首挑起一块冰，收起匕首说：“别老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架势好不好。昨晚你没看地形图？没看你在我兜里掏掏个什么？你不也看了吗？整得像互联网似的。”

肖沐天不接郝大地的茬儿，和他讨论朗措怎么过，其他人还好说，冰面是垂直的，摩擦阻力小，人在上面没法保持住身体的协调性，就是想办法固定，弄来三套绳索，也没法儿让三个人同时在冰面上攀缘，把朗措抬上去，其他人帮不上忙，只能他自己上，可他那条腿吃不住劲儿，上不到五公尺就得摔下来。可朗措过不去，他们都过不去，没有人会离开他，暴风雪一到，他们都得死，一个也留不下来。

郝大地嘲讽肖沐天：“现在知道团结的好处了？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肖沐天让郝大地说点儿有用的。郝大地烦了：“有用的？你别总是自以为是，以为你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能拿住。经验教训够多了，再往下你收拾不了，没人收拾得了。这是有用的。”肖沐天也生气了，不过达坂，那郝大地带他来这儿干什么？郝大地说肖沐天是班长，他自己决定。

第十章 攀登达坂（4）

肖沐天决定过，可需要集体想办法，郝大地让他找古蒙儿，她聪明，有野外经验，说不定会有好办法。肖沐天不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郝大地追上去，两个人绕过一道长长的、闪烁着暗光的冰隙。郝大地不敢靠近冰隙，踮着脚尖往里看了看，看不清楚有多深，就回头对肖沐天说：“我可给你说，古蒙儿她没打算和你做对头。她和你一样，是自己拿自己当对头，非得弄清楚那点儿破事儿。”

肖沐天看郝大地说：“你昨晚对我说，我欠你的、欠沐云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个欠，算我欠上了。你有本事，先上达坂，再从那儿去朗则。你把这个账往下算，我兜着，兜一辈子不放下。听清楚了？”说完歪歪扭扭地在雪地里走了。

郝大地气得发抖，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肖沐天和郝大地一回来，众人就都围了上来。肖沐天召集众人开会，商量翻越达坂。原来的战备路不能走了，它是通往朗则惟一的路，只有翻过达坂，才能从那里下朗则。达坂本来不是路，可他们得把它当做路来走，他们得绕过毁坏的战备路，绕到有路可走的地方去朗则。这是惟一的办法。

曹仁担心地看了看朗措，他太清楚达坂了，专业登山队都对付不了，他们能过得去吗？再说还有一个朗措怎么办？肖沐天很清楚曹仁担心的问题，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会有办法的。曹仁没有迎合肖沐天的话，众人都不说话，看着肖沐天，肖沐天不得不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已经很累了，谁都没有太多的力气，没有可能返回兵站了，必须往前走，否则只能留在大雪山上。”

曹仁看郝大地没有支持肖沐天的意思，鼓足了勇气说：“等在这儿也找不到出路，不如往前闯。班长，你下命令吧。”肖沐天让大家先去达坂，到那儿边休息边想办法。

兄弟班的成员上路了，他们到达达坂下，就地休整。几个兵兴奋地在达坂下走来走去，议论着如何爬上达坂。吴欢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地说：“你们南线哪儿来的达坂哪？达坂全长在我们这儿，这回见识了吧？”

肖沐天、郝大地和曹仁在一起，离众人稍远，商量如何翻越达坂。就现有的器材，肖沐天和郝大地应该没问题，能上去。古蒙儿有户外生存经验，身体情况也不错，应该能行。几个兵，除了杨扬，其他三个做好保障，努把力，有希望。困难就在朗措、娜叶、杨扬和曹仁四个。

曹仁翻过两次达坂，不过有保障，也没这么高。他就是太倦，有点儿力不从心，要是有点儿暖和的饭，补充点儿热量，再睡一觉，应该没问题，他有信心。

郝大地认为他们几个不是关键，手脚都全着，能附着在冰上，脚踩实了，别往下出溜，别乱晃荡，先上去的人一点点往上带，可能费点儿力兴许都行。关键是朗措，朗措无论如何上不去。

肖沐天和曹仁陷入了沉思，朗措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说，他腿一点力气都不能吃，这种情况，要在战时，应该进入卫勤应急救治系统，有专门的运输工具。可现在这种状况下，朗措上不去。

第十章 攀登达坂（5）

朗措要上去，先要解决四个问题。一、朗措已经失去了自控能力，无法在冰面上平衡自己，自控能力得解决。二、垂直悬挂会使他的伤口充血，可能造成大量出血，得解决平行悬挂问题。三、在冰面上不能拖延，十分钟八分钟行，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他不能动，可能导致休克甚至窒息，得解决快速上达坂问题。四、曹仁帮不上他，不能和他一起上去，甚至不能靠近他，没有施救条件，出了问题无法抢救。这四个问题一个不解决都不行。

郝大地想说什么，突然看见吴欢正朝一边走，嗖地站起来，急眉臊眼地大声叫住他：“那谁，站住！别过去！不要命了你？回来回来！”

吴欢站住了，回头蒙头蒙脑地看着郝大地说：“我撒尿。”郝大地说：“撒尿也别过去！回来回来，没看见那儿有冰隙呀睁眼往里闯？大家注意了，石坎那边不要去，那里有冰隙，掉下去落不到底，听响声得等三天三夜。都注意了啊？”

吴欢朝冰隙看了看，拾起一块石头丢过去，石头落进冰隙里，叮叮咚咚，半天没落到底，吴欢吓坏了，躲蛇似的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几个兵踮脚往那边看，离得远，看不见，但也心有余悸。

郝大地认为四个问题，唯一可能解决的是平行悬挂，看看能不能克服担架和冰面的摩擦阻力，还有牵引绳的角度。另外三个，没门儿，一个也解决不了。

肖沐天一直没说话，呆呆地看着高高的达坂，好像问题的答案藏在达坂上，得上去把它们找到。曹仁提醒肖沐天，他们在讨论朗措的问题，肖沐天回过神儿，说必须上，而且必须想办法上。两人像两只斗鸡，又顶上了。

曹仁劝两个人要冷静，兄弟班的人都看着他们，他们俩不能乱套。却发现两人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都竖着耳朵。忽然，两人站起来，看着天上。几个兵已经从两人的举动中看出端倪，都仰头往天上看。一时很安静，安静得吓人，渐渐地，能听见微弱的引擎声。

郝大地说：“是飞机！”

肖沐天说：“上级在寻找我们！”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郝大地迅速跑向放行李的地方。肖沐天喊：“兄弟班，找色彩鲜艳的东西，尽量散开！注意，别往冰隙那边去！”肖沐天朝放行李的地方跑去，几个兵抢了东西在手，迅速散开，做好准备，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

(3)

的确是飞机，是营救他们的飞机，是罗桑下令出动飞机营救他们的，肖同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肖沐天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在天空中，一架直升机起飞了，是天鹰3到达冈多则拉主峰，气象条件良好，他们在云下，能见度清晰，他们向马加指挥部汇报了这一情况。透过驾驶舱的玻璃，能看见下面的雪山，以及断掉的战备路。熟悉地形学的人甚至能看见一堵达坂，它在飞机的右侧，离战备路不远，直升机沿着战备路往前飞，引擎声越来越大，但它在山峰的另一边响着。

第十章 攀登达坂（6）

郝大地比肖沐天快了一拍，手中多了那支老式步枪，大声喊：“喂！我们在这儿！”郝大地一喊，大家都喊了起来，边喊边跳，摇晃着手中的衣裳什么的，两道山峰之间，一个小黑点儿出现了，是营救他们的那架直升机，所有人连朗措都喊起来：“——喂，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肖沐天返身奔向行囊，找出信号弹。郝大地抬起步枪，将枪口斜向一边，扣动扳机。枪声响了，很清脆的一声，肖沐天也拉燃信号弹，把信号弹高高地举起。然而，直升机很快过去了，消失在山峰间。郝大地枪声又响了，大家都安静地等待，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直升机飞走了，郝大地生气地骂了一句：“蠢蛋！”

肖沐天解释不是蠢，只有一条战备路，他们只会沿着战备路寻找，看大家都失望地看着自己，又补充说，“别急，找不到我们，他们会扩大搜寻范围。”

几个兵还在跳着喊着，郝大地让他们别叫了，都停下来，喘喘气。突然的希望让每个人都很兴奋，特别是几个年轻的兵们，你一句我一言地谈论着为什么飞机上的人听不见他们说话呢？

郝大地在检查弹匣，弹匣里只有一发子弹了，郝大地把子弹从弹匣里取出来，在身上擦了擦，没用弹匣，把子弹顶上膛。他“嘘”了一声，大家都住了声，竖起耳朵听。安静中，直升机的引擎声消失了，再也听不见了。所有的人都静物似的站在那儿，或坐在那儿，不动，绝望了。

飞机飞走了，导航员在喊：“看到了！”透过机窗，能看见悬崖峭壁下的积雪中有几个黑点，机长喊：“注意观察，我再低点儿。”直升机小心翼翼地往下，悬崖下有气流上升，飞机颠簸得很厉害，导航员看到五个黑点，看不清楚，这里的气流很急，机长要导航员赶快拍照，他得离开这里去黑马河那边搜索。

直升机向一边倾斜，拍完照片，在空中拉了个半径，飞走了，越来越远。

山地旅指挥部，这里的兵和装备让人看着振奋，罗桑在旅指挥官的陪同下观察前线情况。一名参谋神色沉重地过来了，罗桑放下望远镜，看一眼参谋，没有说话，直直地盯着参谋。

参谋说：“天鹰3号在返回途中，找到他们了，不是全部，没有活的。”

罗桑深深地吸气，像是缺氧，他说：“说清楚，什么叫不是全部，什么叫没有活的。”

参谋说：“天鹰3号在战备路附近的悬崖下发现了他们，一共五个，都牺牲了，其他的人可能被大雪掩埋了。”

罗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开了，人像突然老了几岁，他要去给肖同打一个电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对肖同说这个情况。温旭把电话交给罗桑，示意身边人退下。罗桑用手蒙住话筒，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然后拿起话筒说：“老哥哥，肠子都吐出来了吧？我隔着电话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你说你，肠子又细，又不能吃，好歹吃几口，你不好好留着，往外吐，可惜不可惜？”肖同身边有好几个医生护士，罗桑这个电话，吩咐了非接不可，但肖同的憔悴和虚弱是显见的，医生不得不采取保驾的方式，掐着点儿让他接电话。罗桑用的是加密电话，肖同那边头一个化疗没做完，有点儿撑不住，还是体质差。郭院长说，情况不理想。他想往理想上走，要真干不动，没别的，点把理想火，气就上来了。

第十章 攀登达坂（7）

医生在一旁小声叮嘱肖同得省着点儿，罗桑问谁在那边？老郭吗？肖同说是许大夫，罗桑说不许掐他的线，他们那台磁共振还是他给掏的钱，他差点儿没让政委给批煳，他们不能过河拆桥，说不认识他这个司令部的人。

肖同感觉罗桑在没话找话，鸡毛蒜皮的事儿，一点儿机锋也没有。要这样，他要撂电话了，他得喘气去。罗桑怕肖同挂了电话，又不知道该如何对肖同说肖沐天的事，他先从沐云说起，他让川办去看过了。婚没离下来，男方不同意，也僵上了。年轻人，又在内地，年轻加太平，不让他们折腾一下，太平的日子未必是好事儿。川办问过她的医疗关系，没问题，单位能报百分之五十，比下岗工人强多了，他让肖同不要担心。

这么些年，肖同也没多问过肖沐云的事，从幼儿园出来就交给国家，哪里还是他肖同的孩子，早是国家的人了。昨天他还问郭院长，一年能和孩子见几面。郭院长说，老肖你别提这个，提这个我就想哭。肖同还是问到了肖沐天，问肖沐天那边来过电话吗？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肖同解嘲地笑了笑说：“我也不像我了。人到了这个时候，怎么他就……他就有点儿过不去的地方。行了，老伙计，我知道我这是没觉悟，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忙你的去吧，我挂电话了。”

罗桑喊了一句：“等等。”肖同没说话，是在等待，有期盼，不敢说。身边的医生护士静静地站在那儿，没人敢打扰，监视器发出轻微的声响，罗桑半天没说话，看车顶的通风窗，一片灰色的天空，温旭示意参谋们，噤声。罗桑说：“老哥哥，那把火，就是理想的，你得点着，一时半会儿，别熄了。我先喘口气，明天，最迟后天，我给你说沐天的事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罗桑说：“挂吧。你先挂。”电话里传来挂电话的声音，然后是忙音。罗桑放下电话，用力把温旭推开，不让他给自己递纸巾，一个参谋冲上车来报告，温旭向参谋示意让他等等。参谋很激动，没听温旭的话，而是说：“首长，不是他们！不是他们！”

罗桑转过身，不解地看参谋，眼里含着泪花，航空照片洗出来了，是三只野牦牛，两只野岩羊！不是肖沐天他们！罗桑半天没有回过神儿来，等反应过来他发火了——第一次发火吼叫着：“谁是机长？让那个狗屎机长把人和牛羊分清楚！分清楚再飞！”

温旭和参谋惊呆了，不是为罗桑的发火，而是因为这老家伙的满脸泪痕。

兄弟连开始活动，活动得有节制，或者说，是懒心无肠，几个兵不死心，还在稍远处的地方往山峰的间隙里看。肖沐天一个人坐在达坂下，呆呆地看着达坂。古蒙儿、曹仁和娜叶守着朗措。郝大地最过分，竟然当地铺开睡袋，人钻进睡袋里睡觉了。

飞机不会回来了。古蒙儿安慰了几句朗措后，看了看在一旁睡觉的郝大地，又看了看远处的肖沐天，起身朝郝大地走去，在他身边蹲下，摇晃不让郝大地睡，说：“我没翻过达坂。但看过探索频道的片子，看起来的确很难。可总得试一试吧？大地，这种时候，你不能只顾自己委屈，你得帮他。”

第十章 攀登达坂（8）

郝大地把睡袋往上套，捂住耳朵。古蒙儿把他从睡袋里剥出来。郝大地猛地坐起来，发火了，冲古蒙儿一通吼。古蒙儿一点儿也不生气，搡了郝大地一把，起身朝肖沐天走去。她在肖沐天身边坐下，肖沐天示意她起来，把大衣的一角垫在冰面上，再坐下，两人一起仰着脑袋看达坂，古蒙儿知道肖沐天这个时候是绝望，绝望到快崩溃了，怎么会这样？全都不对了。

肖沐天说：“我承认，是我太自负了，以为自己了解情况，能对付，能承担住，所以决定翻越大雪山。上山以后，我没能阻止你和娜叶，没能阻止朱天明他们，让队伍削弱了机动性和应变能力，增大了复杂性和拖泥带水，迈出了危险的第一步。在通过大风口后，我有过预感，事情不像预料中的那样，会比预想的复杂，但我没有停下来。我对自己说，我能闯过大雪山，能。我这样，就迈出了危险的第二步。遇上雪崩区的时候，我警觉了。我问自己，这是唯一的险情吗？前面还会有别的险境吗？我问过，问过，问过！可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我找不到答案，我回答不了自己，我不愿意放弃，一问就让自己驳回来了。我告诉我自己，不能退，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我必须保住朗措的腿，保住朗措的生命，把娜叶送到老董坟前，把三个兵送进考场，把所有人带出大雪山！我太自负了，太自负了！我的决定导致了全队的厄运，让所有人再也走不出大雪山！”

肖沐天痛苦至极，一只手在轻轻颤抖。古蒙儿没想到他会这样坦率，她眼里噙着泪花，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握住他的那只手，但她没那样做，安慰肖沐天说：“不，你说得不对。你已经带我们迈出了那些步子，但不是向危险迈出一步或者两步，而是迈过了一次又一次危险。沐天，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就算走不出大雪山，你也没有错。你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是的，我不会让自己崩溃，让自己找不到办法，没有人给我崩溃和找不到办法的权力。我会带着你们翻越达坂，翻越过去。”

古蒙儿有一件事想让肖沐天知道，在博古拉的时候，她的确想过死。不是自杀，她不会自杀。是不再相信什么了，不再对人有希望，不再需要什么，包括活着。她那时真的很傻。她从肖沐天他们身上看到，他们太珍惜生命、珍惜自己，也珍惜他人。现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快乐的笑容，她不怕死，但她想在死之前，看到作为一个人的希望，她觉得她现在正在这样做，她很高兴，也希望肖沐天能够开心些，不要放弃，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也不要绝望和放弃。

朗措在一旁情绪低落，一把一把地揪腿上的绷带，他很自责，不是为了他，大家也不会进没路退无门的。曹仁安慰他，他们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困难，走到这里，什么也没有把他们吓住，没有让他们退回去。现在上级正在寻找他们，不管飞机回不回来，都应该有信心战胜眼前的困难。

朗措让肖沐天把他留下，他们自己走，翻过达坂，去朗则。肖沐天走到朗措面前蹲下，说：“我们当然会走，不会留在这儿，你也不会。我们不会把你留下。”

朗措说：“首长，我知道你们不会留下我，所以我才请求。你已经带我走了五天了，这五天就像一辈子。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没有得到过这么多。这一路上我都看到了，你为我操了那么多的心，冒了那么多的危险，我感激你，可我心里不好受。别带上我这个累赘！别带了！带上你们再也走不动了！”

第十章 攀登达坂（9）

肖沐天突然冲朗措发火：“谁告诉你你是累赘？你是累赘吗？一个出生在雪域高原的孩子，你是神灵赐予的生命。一个爹妈养大的孩子，你是爹妈的希望。一个人民军队的士兵，你是军队的财富。你能把这些看成累赘吗？”

朗措的心情肖沐天是理解也是感动的，也让他为他骄傲。可他要告诉朗措，山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在翻越它，它在意的是他没有亵渎它。如果诸神在，知道它们想要什么吗？它们想看到他，看到生长在西藏的朗措不害怕西藏的任何一座山，也不会放弃去攀登它们，他就这样想，任何时候，他要朗措不可以放弃。

肖沐天从朗措身边站起来说：“好了，这件事我们谈完了，不再继续。事情只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不外传。准备一下吧，一会儿我们开会讨论翻越达坂的事。”

曹仁看了看怔怔的朗措，起身去撵上肖沐天。朗措的身体情况，无法翻越达坂，这是事实，肖沐天不能放着这个事实不顾，那样没用。其实，这个事实曹仁早就知道，只是在朗措没有做出决定之前，他不能说，现在他可以说了，他和朗措留下，等待救援，肖沐天和郝大地带其他人走，如果能过去，最迟明天就能到朗则，到那里向上级求救，让上面派人来接他们。

肖沐天看着曹仁，曹仁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会尽最大努力维持朗措和我的生命，等待救援。我想，我和朗措能够坚持三天，也许更长时间，不是三天，是四天。不过，我们说困难的那几个，娜叶和杨扬，他们得跟你们走。”

肖沐天问曹仁：“说完了？”曹仁点点头。“我这儿就一句，这件事不讨论。”暴风雪就在他们脚后跟上，朗措的伤曹仁一个人怎么对付？还有如果他们五天到不了朗则该怎么办，朗措再要血他找谁去？

曹仁愣住了，不是为肖沐天说出的那些解决不了的困难，是为肖沐天的暴怒。

肖沐天说：“我们已经遇到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了，不止一次地遇到了——资料中没有雪崩，没有地质变化，还会有什么？还会有什么？我们甚至不能保证翻过达坂那一头就是一马平川，八抬大轿在等着我们！我们只能走，一步也不能停下，谁也不能留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留下！”

肖沐天根本不容曹仁再说什么，扭头就走了，走得有些狂躁，脚步凌乱，曹仁知道自己拗不过他，无奈地站在那儿。

兄弟班全体围着肖沐天，听他说翻越达坂的决定，“郝副班长第一个上，然后是我和九毛九。郝副班长没有牵引，他要在缺乏任何保险和外力支援的情况下攀上达坂。如果他上不去，我们都上不去。如果他能上去，我们都能上去。”

第十章 攀登达坂（10）

郝大地一声不吭地在一旁收拾攀缘工具。肖沐天继续说：“我可以在这儿做个预测，郝副班长能上去。从黑马河兵站出发时，他已经准备了冰镐和钢爪，而且，他有后援，古蒙儿会向他提供更多的攀缘器械——她那个宝贝行囊里会有郝副班长需要的东西。郝副班长、我和九毛九上去以后，加固悬索，负责牵引大家上达坂，朱天明和吴欢负责在达坂下面安装和检查保险绳。大家按照下列顺序一个一个上：娜叶、古蒙儿、杨扬、多戛、朱天明、吴欢、曹仁、全部行李，然后是朗措。明白了吗？兄弟班将翻越达坂，从达坂去朗则。首先，我们会做好保障工作，其次，大家要有翻越达坂的决心。有决心没有？”

众人齐声回答有！古蒙儿把朗措搂在怀里，两个人都紧紧盯着肖沐天。

肖沐天说朗措上去的方式很简单——他和郝大地先保护大家上达坂，朱天明上去后，和吴欢一起，接替肖沐天和郝大地的位置。他和郝大地下到达坂，先送曹仁和行李上达坂，然后用网绳网住担架，他和郝大地沿两条攀缘绳同时攀缘，把朗措抬上达坂。

一阵寂静，众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先是郝大地，他眼露敬佩的神色，鼓掌，然后是古蒙儿，她饱含敬佩之情，所有人都因为这个结果鼓掌，掌声激烈，只有一个人没鼓掌，他是朗措，他眼里含着热泪，呜呜哭了，古蒙儿把朗措搂进怀里，她太痛惜这个小弟弟了，让他哭出来，哭出来好过一些，古蒙儿已经从肖沐天那里明白，有希望就不放弃，不放弃就有希望，这是真理。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1）

(1)

兄弟班开始攀缘达坂，郝大地全身披挂，肖沐天为他检查冰爪扣，其他人退得远远的，以防冰渣掉下来。郝大地往上爬的时候，肖沐天喊了一声：“大地。”郝大地抬眼看肖沐天，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肖沐天这样喊他了。肖沐天好像他很难说出下面的话：“细心点儿，多喘口气。如果不行就别逞强，退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郝大地把冰抓带扣上腰，他已经没有心情戗谁了。肖沐天迟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欠你的，欠沐云的。”郝大地停下来，注视肖沐天，肖沐天也迎着郝大地的目光。

郝大地一句话也没说，收回视线，抬头向达坂上望了望，稳稳地走过去，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什么东西丢进嘴里，换了冰镐在手上，用冰镐在冰面上砸出第一下，冰渣四溅，再砸，这样一步一砸地，郝大地已经攀登到了达坂中间，他用抓冰钉把自己固定在冰面上，用冰镐刨出蹬脚处，一扣一扣地在冰面上移动自己。兄弟班的人站在远处仰头看，替郝大地捏着一把汗。肖沐天站在绝壁下，仰头指挥着，冰渣不断落下，掉在肖沐天脸上和身上，可他并不躲开，好像要等着接住万一摔下来的郝大地。

冰渣飞溅，溅得郝大地浑身都是，头上冒着热汗，他已经登上了达坂，在用冰镐用力凿冰，以便在达坂上固定绳索。他的身后是一抹冰雪坡，远处，能看见黑色的山脉——那是朗则方向。他起身，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小石子，将绳索抛下达坂。肖沐天接住达坂上抛下的绳索，将绳索装在坐式保险带上，熟练地打了两个活扣，把保险带系在自己身上，开始攀缘。

肖沐天不是一个人。九毛九用背包带缚在他背上，像个安静的孩子。古蒙儿激动地看着达坂上的肖沐天，看他背着九毛九一步一步稳妥地向达坂上攀去，用力搂住朗措的肩膀说：“朗措，我们能过去！”朗措平静地看着往达坂上攀登的肖沐天，他没有回答，似乎这一切与他没有关联一样。

娜叶紧张地拽住了曹仁的胳膊，曹仁低头看了看娜叶，大胆地把手握在手里，握得紧紧的。几个兵非常激动，暗自给肖沐天加油，吴欢突然蹲下身子，狠狠地系鞋带，其他人也都蹲下，用力系鞋带，做好攀登达坂的准备。

达坂上，郝大地一用力把肖沐天拽上达坂，帮他把背上的九毛九解下来，九毛九快乐地伸出舌头舔郝大地的脸，肖沐天迅速解下身上的保险带。

郝大地突然说：“你做不到。”肖沐天停下来，郝大地并不看他，“朗措上不来。”没说话，把悬索和坐式保险带抛下达坂，绳索从达坂上落下，朱天明和吴欢为娜叶系坐式保险带，曹仁不放心地上前一边检查一边说：“娜叶，要小心。”娜叶像个巾帼英雄似的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能行。”娜叶沿着郝大地开出来的路线顺利攀登上了达坂，她一身雪粉，满脸红晕，肖沐天和郝大地把她拉上达坂，为她解开保险绳。郝大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嫂子！”娜叶激动地点头，她太兴奋了，她也能够爬上来。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2）

肖沐天朝达坂下喊：“注意，绳子下来了！”他把绳索抛下达坂，朱天明和吴欢在为古蒙儿安装保险带，古蒙儿扭过头，冲朗措捏紧拳头。朗措开朗地笑着，回以手势，他身边，只剩下了曹仁。

安全带束紧了，绳索牵动，古蒙儿开始攀缘达坂，她冲朗措喊：“朗措，我在上面等你！”朗措向古蒙儿挥手说：“姐姐，再见！”朗措留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古蒙儿，他多么希望真的如古蒙儿说的那样上面见。

肖沐天伸手拽住古蒙儿，将她拽上达坂，郝大地为她解安全带。九毛九迎了上来，古蒙儿搂住九毛九，她心情太激动了，她又闯过了一个难关。

天色越来越晚了，曹仁和朱天明为吴欢系上保险带，然后示意达坂上面开始牵引，吴欢徐徐攀升，吴欢之后，朱天明也上去了，达坂下，只剩下曹仁和朗措了。

肖沐天和郝大地正准备下达坂，所有人都被达坂下传来的一声喊叫震住，“朗措？朗措！朗措你要干什么？！”曹仁在大喊。他们回头往达坂下看，朗措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原来的地方担架空空，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朗措已经爬到了石坎那边——那个被郝大地警告过不许任何人接近的冰隙处。他用大衣垫着身子，整个人悬在冰隙上方，只要一松手，他就会跌入万丈冰隙！

曹仁向朗措奔去，试图接近他，被朗措阻止住：“别过来！曹医生你别过来！”曹仁惊慌失措地站住了，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朗措，朗措你要干什么？朗措你听我说，你不要这样，千万别这样！”

众人惊呆了，很快，达坂上叫喊声一片混乱。只有肖沐天一个人没有喊叫，像是被重重地击了一棍，手里拽着绳索，人蒙在那里，傻了。

朗措悬在冰隙上，脸色苍白如一张纸，不说话，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达坂。然后，把目光转向曹仁。曹仁说：“朗措，朗措，你听我说，你是我的兄弟对不对？你是我的兄弟，你就是我的兄弟。朗措，我们走这么一路不容易。我们上来不容易，你千万别糊涂，千万别放弃！”

朗措还是不说话，就是不说，他早就想好了这一步，他不能拖累兄弟班的其他成员，他要是过不去，大家都不会走，他太明白这一点了，他必须走这一步，他没有选择。

肖沐天还愣在那儿。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但那很难，他控制不住，他把绳子都快拽断了。几个兵开始流泪，他们还在叫，但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郝大地喊：“朗措，我他妈真是没想到，我真是小瞧你！有本事你别玩这个，你给我出来，你出来，站在那儿让我看看！”

古蒙儿急得在达坂上跳着脚喊：“朗措，朗措你说过你是一只鹰，没有脚你也用翅膀跳舞！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不许你说话不算话！姐姐不答应！”

曹仁的头上冒着热气，说话都说不清楚了，他想让朗措看在古蒙儿的呼喊上，别走那一步，朗措开口了：“谢谢你曹医生，谢谢你。”古蒙儿声嘶力竭，郝大地已经看出了结果，脸色在飞快地冷下去。

肖沐天撑住了，一点一点挺直了腰，摇晃着身子，挤开郝大地走到达坂边上，几乎是一字一句说出话来：“不许喊叫，不许跳。”古蒙儿根本不听，继续在冰面上跳着喊，脚下一滑，人滑倒了。她什么也不顾，爬起来，“好弟弟，姐姐不许你这样！你说过要教姐姐唱歌，你要说话算话！姐姐等着你教姐姐，姐姐不许你死！你要死了姐姐会恨你一辈子！”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3）

肖沐天吼道：“你想找死呀！把她拖走！”郝大地上来，把古蒙儿往后架，古蒙儿挣扎着，一些碎冰坠落下达坂。众人身后，一片巨大的冰从冰山上崩塌下来，达坂轰然。所有的人都噤口，呆呆地看着达坂下。

郝大地慢慢松开古蒙儿的嘴，古蒙儿瘫软在冰面上，眼泪快速地涌了出来，娜叶上去，把她搂在了怀里。肖沐天走到达坂边缘，不易觉察地摇晃了一下，他的眼圈是红的，一只手在颤抖，“朗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你决定了，不会听任何人的。可我还是得说。朗措，我知道这次你不是害怕，你一点儿也不害怕，你信仰轮回，你想拯救兄弟班，你想把这一世的生留给大家，你选择冰隙，选择再生。”朗措目光安静地看着达坂上，那里有他的兄长，他的姐妹。

肖沐天还在说：“朗措，好兄弟，我知道你在这么想，我知道。可你知道我怎么想吗？五天之前，我们还不认识，现在我们是生死兄弟，我们就是生死兄弟。为了你的脚，我们上了大雪山，我们这些人，这些从来不认识的人，也许永远也不可能认识的人，过大风口、闯雪崩区，在五千六百公尺的高山上为你摘除坏趾，我们想保住你的脚，然后是你的腿、你这个人。我说过，我害怕，我害怕要是那样，要是我一个人活着，我走下大雪山，首长问我，同志们问我，朗措呢，你把朗措丢在哪儿了？我怎么回答。”朗措依然目光安静地看着达坂，好像很痴迷肖沐天的话，嘴角一直挂着明朗的微笑。他也多么希望和兄弟班的成员们一起走出大雪山，可他走不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达坂上，所有的人都在流泪，一把一把地揩拭泪水。肖沐天太累了，有点儿站不住。达坂上劲烈的风吹动着他，他坚持着不让自己摇晃，“朗措，我们是为这个上大雪山的，我是为这个上大雪山的，我们都在尽力，已经走到这儿了，已经做到了，过了达坂就能做到了。现在，朗措，我的兄弟，我们再来做一次选择，我们一起，一起来战胜达坂——战胜它，打败它，然后我们就做到了，好吗？”

朗措脸上带着他那开朗而朴素的微笑，他是为生命轮回的抵近、为肖沐天那番撕心裂肺的话而微笑。他把自己往上拉了拉，手肘用力，靠稳在冰隙壁上，启开皲裂的嘴唇，不是说话，而是——轻声地唱起歌：

请到寺庙南边来跳舞

唱着欢乐歌曲来跳舞

敬请父亲大人来跳舞

戴着金色藏帽来跳舞……

曹仁一屁股坐了下去，哭出了声，一个汉子，哭出了声。肖沐天站在那儿，脸如死灰。郝大地站在那儿，闭不上嘴。所有的人都在抹泪，一把一把地抹。古蒙儿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她不断地把它们从脸上抹走。她推开娜叶，在冰上坐了下来，坐好，断断续续，合着朗措唱：敬请……母亲大人……来跳舞，敬请妙龄……少女来跳舞……敬请英俊……青年来跳舞……带着汉刀碗套……来……跳舞……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4）

歌声消失了，达坂上下一片寂静，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幻觉，他们似乎听见了一声鹰的鸣叫，朗措在喊：“蒙儿姐姐，你是凡尘的白度母，是卡维囊格美。我会为你祝福，会在下一次轮回中找到你，请你不要哭泣。”他把目光从古蒙儿那里移开，移向肖沐天，“肖连长，我不害怕，也不怯懦，因为我做到了！”他把目光从肖沐天那里移开，移向众人，“娜叶嫂子，再见了！好人们，扎西德勒！”

朗措松开手，带着微笑消失在冰隙中，冰隙上只留下朗措的大衣，风将大衣的衣摆吹起，好像朗措还在那里。

(2)

黄昏的灰暗压得达坂上空一片死寂。肖沐天站在那儿，瞪大眼睛盯着达坂下，像死了似的。他突然捡起绳子，一把一把，恶狠狠地往身上系。郝大地上前阻止肖沐天，肖沐天推开郝大地，郝大地再一次冲上去，肖沐天完全疯了，一拳将郝大地打倒在冰面上，肖沐天扑到达坂边上，拽住悬索要下达坂。郝大地从冰面上爬起来，嘴角淌血，扑过去抱住肖沐天，把他死死拉回冰面。所有的人都愣在那儿，看着两个人在冰面上滚动，像是要掐死对方。

郝大地把肖沐天死死地压在身下，他对年轻的兵说：“站着干什么？绳子给我！”朱天明醒过来，跑过去把绳子丢给郝大地。郝大地用绳子把肖沐天捆起来，起身摇晃着走到达坂边，拽着悬索往达坂下溜。

古蒙儿呆呆地看着肖沐天，肖沐天在冰面上一边挣扎着一边喊：“松开！我得把他找回来！”兄弟班的人散坐在雪地里，显得凌乱不堪，大家都痛哭失声。连九毛九都流泪了，泪水一颗一颗滴在雪中，它起身离开。郝大地咬着牙，用匕首一下一下在一块岩石上刻下朗措的名字。他背着众人，是不让众人看到他的眼泪。

肖沐天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向前，喘着粗气，呼哧，呼哧，让人听着觉得格外刺耳。他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向前走。九毛九远远地跟在后面，走几步停下来，走几步停下来，只是跟着，不走近肖沐天。

夜晚，雪是蓝色的，近处的树林像浓重的云彩。篝火是郝大地点燃的。夜里气温比白天低很多，空气像是凝固住，没有篝火，全队人都得冻死。朱天明领着几个兵默默地搭着帐篷，还在揩着泪，泪怎么都流不完。多戛有些发呆，想起什么，又哭，不敢哭出声，用一角帐篷布捂住嘴。娜叶先是紧握曹仁的手，不停地安慰他，然后又安慰古蒙儿，这个时候，她显得比其他人都要冷静。古蒙儿抓起一把雪捂在脸上，肩膀轻轻颤抖着。娜叶说：“朗措不会喜欢我们为他流泪。你们想一想，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什么？微笑。他是笑着离开我们的。他不会喜欢我们哭。蒙儿妹妹，别哭了。朗措他不想听见你哭。”

娜叶的话是对的，大家都停止了哭泣，朱天明从篝火边收回视线，偷偷抹了一把泪，站起来喊其他几个兵一块儿去拾牛粪，几个兵心灰意冷地跟着他走了。

篝火旁留下四个人，古蒙儿和郝大地、曹仁和娜叶。古蒙儿呆呆的，眼里的泪花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光，她在想朗措说她是卡维囊格美，什么是卡维囊格美？郝大地向古蒙儿解释，那是朗措的母语，卡维囊格美，雪地里的火，他说古蒙儿是雪地里的一团火。古蒙儿怔在那儿。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5）

这个时候，肖沐天还走在雪地里，又摔倒了，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杵在雪里，头埋得低低的，蜷缩着身子。他很痛，月亮下，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他实在对朗措的死，内疚到了极点。

肖沐天从雪地里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呼哧，呼哧。九毛九已经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远远地望着肖沐天，蓝色的雪地显得越来越宽阔，在这个蓝色的宽阔的世界里，九毛九是一个点，肖沐天是另一个点，肖沐天这个点停下来了，声嘶力竭地呼喊：

“——回来！……你们回来！……你们都给我回来！……”

肖沐天的声音传向很远，营地里的人们听见了。他们从篝火边站起来，或者从附近跑回来，站在那儿，向声音的方向看去。雪地里，肖沐天像一棵枯死的树，一动不动矗立在雪地里，脸上有稀微亮光，他在流泪，他无法原谅自己。

(3)

肖沐天倒下去了，等他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头上汗涔涔的，一脸惊恐，脸上映着火光，身边传来古蒙儿轻轻召唤九毛九的声音。肖沐天困惑不解，不知道他怎么回到宿营地的。众人默默地看着肖沐天，谁都没有动，娜叶起身走过去，拉住肖沐天，把他带到篝火边，肖沐天机械地坐下。古蒙儿看着肖沐天，怀里抱着九毛九，没有过去。

肖沐天、郝大地和曹仁坐在篝火旁发呆，肖沐天时不时地浑身发抖，不可抑制。郝大地烦躁地把一块牛粪丢进火里，说：“不能这样，这样还怎么走啊？还走不走啊？都死在这儿？”

曹仁喊：“大地！”郝大地不理他继续说：“你拦我有什么用？他出去逛了一圈没事儿了，别人呢，也出去逛一圈？逛一圈就没事儿了？有用吗？”曹仁示意别惊动身后帐篷里的人。郝大地拿匕首胡乱挑着牛粪火，挑得火星四溅。

曹仁看了看肖沐天说：“大地说得对，事情得解决，不解决谁都过不去。”肖沐天呆呆地看着篝火，一声不吭。

郝大地说话了：“你说我们这算什么？为一条腿，把人活活丢了，还拉这么大架势。朗措他是多么好的一个兵，那么开朗，那么善良，拿谁都当兄弟姐妹，就为两个脚指头……我们他妈算什么呀？”

篝火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几个兵都睡了，其实不是睡，是困到极点，犯迷糊。古蒙儿抱着朗措的睡袋呆呆地坐在那里，娜叶睁着眼睛躺在那儿，古蒙儿把朗措的睡袋抱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娜叶悄悄背过身去，捂住嘴，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

在宿营地外，火光映在肖沐天、郝大地和曹仁脸上，三个人都有些发怔。曹仁把朗措从连队带出来，答应治好他的伤，让他能走能跳，结果还是把朗措弄丢了，他很自责。

郝大地忍不住说话了：“我们有什么，不就是处分上再给加个处分吗？不就是让人指着鼻子说，没本事别揽事儿，要丢丢自己的命，别丢人家的命。我一个志愿兵，没有什么让人拿的，脱军装是肯定的。脱就脱，干不了别的，我去墨脱架桥修路，我把墨脱的蘑菇往外贩，我还就赖在西藏了。”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6）

肖沐天呆呆地坐在那儿没说话，曹仁和郝大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守着肖沐天不再说话，干坐着。

帐篷里，娜叶和古蒙儿姐妹似的并排坐着，娜叶在讲她男人死后，她那段时间的心情，古蒙儿被感动了，她不会再为朗措哭了，朗措喜欢笑，朗措说过喜欢看她笑，她真的笑了，人还是怔怔的。

几个兵在一旁睡觉，杨扬突然说：“朗措！朗措快抓住！快抓住。”娜叶和古蒙儿愣了一下，两人连忙过去，把杨扬叫醒，几个兵都睡得不踏实，这时都翻身起来，呆呆地看着杨扬。郝大地和曹仁也冲了进来，杨扬做梦了，他梦见了朗措，说梦话了。他们把杨扬安顿好后，各自睡觉去了。

黎明到来时，古蒙儿钻出帐篷，篝火已经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上天空，肖沐天和郝大地倒在篝火旁，两个人你枕我胳膊我垫你腿地睡着，睡梦中的他们没有争执，亲密无间。古蒙儿看着连体人一样躺在一起的两人，情绪复杂地发了一会儿愣。身后曹仁和娜叶钻出来，然后是几个兵在争着背东西，吵醒了肖沐天和郝大地。两人坐起来了，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不过他们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彼此，他们要上路了，他们俩还是要带着大家上路。

天阴得很厉害，起了风，这是翻过达坂后的一段冰坡，坡度较缓，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他们行走得很小心。少了队伍中最大的负担朗措，队伍却像散了黄的蛋往四下里摊，精气神儿没有了，行动缓慢，并没有行走得快起来，不断有人滑倒，几个兵老是吵架，谁也不让谁。

肖沐天看似缓过来了，脸上很平静，和郝大地一贯制的分工，郝大地在前面探路，他在后面接应，不管兵们怎么吵，他都像没听见，一步一步走得沉重。古蒙儿好几次回头看他，他都没察觉。走在前面的郝大地也不管事，他只管一样——肩上扛着朗措的担架。走着走着，队伍停了下来。是杨扬，他不走了，是不敢走，人蹲在地上，不断发抖，几个兵怎么劝都劝不起来。

杨扬走不动了，是腿软，缺热量，卡路里，热当量，热能，缺这个。娜叶把最后一包瓜子拿出来给杨扬，古蒙儿还有两瓶红景天，拿出来要杨扬喝。朱天明劝杨扬快起来，嫂子和蒙儿姐姐都担心了他，他不能拖大家后腿。肖沐天和郝大地走过来。杨扬不开口，郝大地要发火，曹仁拦住郝大地，在杨扬面前蹲下，替他把脉，看他的瞳孔问：“看那个山峰，我们下面的，左手边那个，看见了？告诉我，它离我们有多远？”

杨扬嗫嚅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曹仁站起来，脸色沉重地问肖沐天：“班长，你看能不能这样，让杨扬休息一会儿，大家也休息一会儿，然后再上路。”

郝大地有些烦，他说：“这才刚上路就休息，当是逛公园呀？不行，不能休息，得走！不走不是朗措一个，都得让暴风雪埋进去！”

大家都看着郝大地，郝大地知道自己提到朗措了，可他偏提，继续说：“伤着你们了？不该提朗措？他怎么死的知道吗？他是为你们，为大家伙儿不死，他才往冰窟窿里扎的！你们让他白扎吗？朱天明，多戛，把他架起来，架着走！”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7）

肖沐天打了个寒战，像是醒了过来，开口说：“等等。”郝大地接过话说：“醒了？说话了？等什么呀等？等着暴风雪来请你去会餐？”

肖沐天不回答郝大地的话，朝冰坡下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先下去，下去再休息。”

(4)

肖沐天让大家都滑下去，众人没明白。肖沐天只对郝大地说：“你和天明先下去，做好防护保障，接应其他人。”郝大地看肖沐天一眼，转身去拿担架，肖沐天再对大家说：“坡不陡，可以滑下去。大家注意，尽量往里靠，别往悬崖那边去。有大衣的把大衣垫在下面，下去的时候抱住脑袋。别躺着，那样阻力小，滑速快。”

郝大地过来，把担架交给娜叶说：“坐这个下。”说完又脱下自己的大衣塞给古蒙儿，“垫在身下。别担心，你们内地玩不上这个。我会在下面接你们。但我申明，我不会再往上送你们——没缆车，费事儿，你们一次玩好。”

郝大地的玩笑使气氛轻松了不少，几个兵都张罗起来，说要把杨扬当粽子捆起来往冰坡下滚，郝大地替朱天明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换成前挎说：“抱住，撞上什么能抵挡一下。脚下别吃劲儿，冰上滑，没用。跟在我后面，要不行了往我身上撞。别撞我腰眼儿。”

郝大地回身看了一眼古蒙儿，发现她有些发怔，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也没在意，回头坐到冰坡上，先滑了下去。朱天明郑重地跟着滑了下去，古蒙儿怔在那里，她看着滑下冰坡的郝大地和朱天明，眼里的他们很模糊，看不清，她知道，她的眼疾犯了！

冰坡下竟然有了高山植物。稀稀落落，但那的确是植物，郝大地和朱天明在接应滑下坡来的杨扬和多戛，郝大地把杨扬抱起来，杨扬吓得脸煞白，嘿嘿傻笑。

在冰坡上，吴欢看娜叶没理他，闷闷地坐到冰上，背着抱着一大堆行李滑了下去。曹仁和娜叶也准备好了，娜叶没有坐担架，而是把担架心疼地抱在怀里，两个人很默契地把手伸出，互相抓住，坐在冰面上滑了下去。

肖沐天撕下一块帐篷布，替九毛九穿上滑雪装说：“手脚没给你捆住，自己看着，别路上乱刨东西。走吧。”肖沐天把九毛九推了出去，九毛九滑下冰坡。肖沐天目送九毛九滑远了，看着没什么问题，回头从雪地里拿自己的行囊往身上背，看古蒙儿坐在冰坡上，看着滑下冰坡的娜叶和曹仁，好像在欣赏他们的滑姿，又好像在想问题。其实，这个时候的古蒙儿是听得见看不见的。

肖沐天问：“你怎么没下去？”古蒙儿没回头，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有些无措地望着冰面说：“等你。”过雪崩区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她以为这次他们还一起。肖沐天没有说话，也没听出古蒙儿的话和平时不一样。每次肖沐天都会指定出发者的顺序，这一次，肖沐天没有。肖沐天愣了一下，看了看古蒙儿，去一边拿上她的行囊替她背上说：“在我右边跟着我，别往前去，别往左边去，看着不行就往我背上撞。”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8）

肖沐天先滑了出去，古蒙儿低着身子，摸索着往前几步，在冰上坐下，迟疑了一下，一咬牙，凭着判断，也滑了出去。没有视力，古蒙儿完全失去了判断和平衡。她不能控制自己，只能无助地任由自己借着惯性往下滑。古蒙儿没有了方向感，从肖沐天的右边滑到了左边——靠近悬崖的那一边。

肖沐天从身后冰面的摩擦声感觉到古蒙儿在往左边去，他喊：“别往左边去！”古蒙儿知道自己出了问题，连忙调整，放松右脚，左脚做摩擦。可她已经滑上了一片倾斜的冰面，已经不能扭转方向，无法阻止地继续向左边滑去。肖沐天又喊：“你还在向左！别向左！右脚放松，踩左脚！”古蒙儿一急，用力踩左脚，古蒙儿在冰面上打了个旋转，人摔了出去，从坐姿改为躺姿，这使她整个失去了控制，向左边快速滑去。肖沐天听出来了，冒险回头。他看见古蒙儿正滑过他的身后，肖沐天试图伸手抓住古蒙儿，可没抓住，急得大喊：“止住！快止住！”

冰坡下的人们已经发现了冰坡上的情况，正准备接应娜叶和曹仁的郝大地下意识地撇下两人，向冰坡上奔去。娜叶和曹仁没有人接应，撞倒吴欢，翻滚了几下，人抱到一起停了下来。吴欢爬起来，一看曹仁搂着娜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一把把曹仁掀到一边。娜叶惊讶地问：“小吴，你这是干什么？”

郝大地也没上去，一个跟斗摔了个仰面朝天，滑下来又把吴欢给撞翻了。肖沐天已经改变了滑行方向。他用脚控制着方向，同时尽可能地放平身子，向左边滑去，想抢在古蒙儿坠下悬崖前挡住她。

肖沐天在滑行中卸下身上的行囊，把行囊丢开，把步枪从后面拖到怀里。古蒙儿无助地滑到悬崖边，几乎在坠下悬崖的一瞬间，肖沐天一只手抓住了她背上的行囊带，步枪枪管插进悬崖边的石缝里，卡住了。肖沐天被卡在悬崖边上，一只手上吊着脚下是万丈深渊的古蒙儿。肖沐天拽着她的行囊背带，两人的重量，全靠一支步枪的枪管支撑着。

散碎的石头落下悬崖，郝大地反应快速，已经从行囊中取出了冰镐，飞快地把攀登器材捆在身上说：“谁都别动，在下面等着！”像只壁虎，四肢着地向冰坡上爬去。其他人全吓傻了，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冰坡上，杨扬则一屁股坐了下去。

悬崖上的风很大，很快将失去知觉的古蒙儿吹醒，荡来荡去，既使看不见，她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古蒙儿努力抬起头，眼里的肖沐天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这个时候，古蒙儿反而平静下来，说：“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肖沐天眼睛圆瞪，呼哧呼哧喘着气，吃劲地撑住枪，一点点挪动着，摆正身体，不让自己往悬崖下滑。这里没有冰，可却是斜面，他身子朝下，一只手抓着背包带，另一只手抓住枪，风又把古蒙儿吹得摆来摆去，很难控制。

古蒙儿还在说，这是命，肖沐天摊上了，要么他松手，要么他受着。肖沐天吃力地把古蒙儿往上提了提。他想把她拽上悬崖，可没能做到，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将抓枪的那只手努力往怀里绕，绕到手腕上，快速将抓枪的手腾出来抓住了背包带，枪管则被他抱在了怀里，这样他就用两只手紧紧地拽住了古蒙儿，不至于让她坠落下悬崖了。因为这个动作，他往悬崖边滑了几寸，同时被枪管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9）

肖沐天费力地回头，看见郝大地正在朝这边攀来，古蒙儿却还在说话：“是不是太快了，昨天是朗措，现在又是我，你真该崩溃，这是你说的。”

肖沐天试图把古蒙儿拽上悬崖，还是没能做到，他累极了，无望地停在那里，等待救援。古蒙儿却不依不饶，“我知道你不会松手，可那没用，你最好还是松手，要不我还会，还会给你添麻烦。”

肖沐天发火了：“你他妈的，能不能，把嘴闭上！”古蒙儿不听，“我知道你快坚持不住了，不是难过，是绝望，绝望到快崩溃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全都不对了。”

肖沐天真的崩溃了，他吼：“你再开口说话，我就杀了你！”古蒙儿不再说话，风把她吹得东一下，西一下。郝大地爬上来了，他帮助肖沐天把古蒙儿救出了险境，送下冰坡，曹仁和娜叶替古蒙儿检查摔伤，几个兵关心地围着他们。

肖沐天呆呆地坐在一边。惊吓、担心和混乱让众人对肖沐天突然生出一种陌生和失望。

(5)

肖沐天喘着粗气，两条胳膊擦伤，渗出血珠子，那是他伸手拽古蒙儿时被岩石擦破的。郝大地身上也有伤，他放下裤腿，不满地看了一眼肖沐天。

曹仁过来了说：“情况还好。有点儿挫伤，没伤着骨头。”

郝大地哼了一声：“这次没伤骨头，下次连骨头都留不住。没看见已经乱了吗？这样下去，不要说达坂，给条康庄大道也得让柏油路撞死！”

曹仁解释古蒙儿是一时心慌，没控制住，这种事，谁也没有经验。郝大地问：“那杨扬呢？也慌了？慌到脚软？老曹你别什么事儿都瞒着了，我是八年兵，什么事儿能瞒住我？他那是让朗措吓住了！”

杨扬的情况不同。他一进藏就直接给拉到边防上，和班长一起上山守点，就他俩。三个月后，班长病了，下了点，他一个人在点上守了半年，整天和满山的石头打交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那儿是雷区，每天一到点惊雷不断，杨扬受了刺激，半年后下了点就开始反应慢。连里开支委会决定的，连里的干部不想让杨扬放弃，放弃就废掉一个兵，曹仁从杨扬的情况中得启发，朗措的事儿对大家打击都很大，心理上都出了问题，不光是恐惧害怕、生离死别，还有更多的。得给大家做做危机干预，把这层阴云拨开，要不问题积在那里，得带到老，肖沐天看二人，像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郝大地和曹仁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的内容极其复杂。

有什么东西落在头上身上，是雪。暴风雪来了，兄弟班的成员艰难地行走，风非常强烈，不断把人们往后刮。雪也下得很大，钱币大的雪片直往脸上扑，而且根本化不了，得不断地抹去。暴风雪把一切都搅得混淆不明，十几步外就看不见人，最难的是看不清脚下的路。大家靠着一条绳索拉着，跌跌撞撞，才不至于走散。没有朗措，曹仁把更多的关心放在娜叶身上，他紧紧拽住娜叶的胳膊，顶着风努力把她往前拖，吴欢则在后面推着。

三个年轻兵在古蒙儿身边，朱天明架着古蒙儿，多戛搀扶着杨扬，显得很团结。肖沐天仍然殿后，他滑了一下，跌倒了。前面的兵回头看，犹豫了一下，没过来。

古蒙儿从大风雪中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的肖沐天，郝大地在风雪中大声向身后喊：“拽紧绳子，别走散了！”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10）

岔路口是山坳自然分出的两个方向，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队伍停了下来，肖沐天、郝大地和曹仁商量怎么走，郝大地说：“图上没有标出这条路，不过看起来能走。你们看山脊的方向，看那边山谷——这条路应该更靠近朗则。风雪太大，看势头还会加强，得抢时间下到雪线以下，气温能高出好几度。我的经验，走这边，比走图多口能抢出半天时间。我建议，我们走这边。”

肖沐天反对，他要按计划走图多口。郝大地认为他们是从达坂绕过来的，去图多口路会远出不少。这边明显能省力气、抢时间，应该走这边。肖沐天不这样看，他在想战备路为什么不选择它？郝大地解释战备路是从朗则到黑马河，他们是打达坂过来，两个方向。肖沐天坚持认为图上没有这条路，路况不清楚，没有保障，不同意郝大地的计划。郝大地说：“在西藏的路哪条有保障？图多口就有保障了？这一路又是雪崩又是塌方的，保障住了？都没有保障，不如闯一条近路出来。”

肖沐天还在坚持，图多口毕竟是他们知道的，保险。只要能到图多口，下山的路再断掉了也没关系，到了那里沿着植物生长带走，总能到朗则。郝大地还要争辩，曹仁说话了：“肖班长，我觉得班副的建议有道理。这一路上哪一步不是风险，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无险可冒了。如果能抢回半天时间，能早半天下到低海拔地带，就能挽救生命。我说能，不说可能，因为朗措如果早半天送到营一级卫勤机构，他的伤不至于恶化，不至于继续往后送，也就不至于让他牺牲在雪山上了。我同意班副的意见，放弃图多口。”

肖沐天有点儿烦躁说：“我没和你们讨论意见。走图多口，这是决定。”

郝大地问：“那我们的意见呢？你就不听了？”

肖沐天说：“对。你们的意见等于没说，说了也是废话。”

郝大地急速出手，一拳将肖沐天打倒在雪里。曹仁愣了一下，上前将郝大地死死抱住，远处待命的兄弟班成员都朝这边看，郝大地说：“不用你记，我记下了。兄弟班副班长郝大地因班长肖沐天不同意自己的意见，殴打了班长肖沐天，把班长肖沐天打倒在地上。怎么处分你看着办吧。”

郝大地转身，看着曹仁说：“老曹，我提议，召开班会。”曹仁看了一眼还倒在地上的肖沐天说：“我同意。”肖沐天从雪地里爬起来，显得有些犹豫，或者说有些心灰意懒。他朝雪地里啐了一口血唾沫，走开了。

班会在陡壁下召开，这里能遮挡住大风。顶着雪花，兄弟班的成员围在一起，个个神态严肃。

郝大地让肖沐天先说，肖沐天不知这会是什么内容，要郝大地先说，郝大地也不推辞，他行使班副的职责，主持班会。几个兵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一幕，郝大地说他和肖沐天发生了争论，他揍了肖沐天，肖沐天觉悟高，没还手，这个错他认，怎么处罚他都接受。现在他们面临两条路，一条是走图多口，这是地图上有的，不过，他们绕道达坂，要再绕回图多口去，路会长不少。另一条路，地图上没有，他刚才观察了一下，他的判断，是可以不走图多口，直接到朗则，这样，路程会节省不少，他建议走另一条路。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11）

曹仁附和，现在风雪很大，而且还会越来越大，大家的体力已经消耗到极点，也没有粮食了，必须抢时间，缩短路程，尽快下到低海拔的地方，补充和恢复体力，否则将会出现生命衰竭的情况，他同意郝大地的建议。

他们表决同意不走图多口，走另一条路的举手。除了肖沐天，其他人都举了手，肖沐天看着众人，眼里露出一丝困惑。

兄弟班八人，牺牲一人，剩下七人，同意走另一条路的六人，没有反对票和弃权票。郝大地宣布，走另一条路的提议通过，稍后执行。他和曹仁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鉴于兄弟班现在的情况，我提议，撤销肖沐天兄弟班班长的职务，班长一职由我担任。”

肖沐天一愣，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几个兵也有些吃惊，但尽量不显露出来。

曹仁说，兄弟班目前出现的情况的确很严重，凝聚力消解、队伍分裂、行动缺乏判断和应变、指挥员犹豫不决，这些都与班长司职无力有直接关系，他同意撤销肖沐天同志兄弟班班长的职务，由郝大地同志接替班长。

又举手表决，郝大地和曹仁举起了手，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响应。风不大，但雪落得急，雪花不断地往下落，看得出来，郝大地和曹仁的紧张与雪花无关，他们在等待。杨扬举起了他的手，朱天明举起了他的手，多戛举起了他的手。

吴欢有些犹豫地看看肖沐天，再看看身边的那些手，把他的手举了起来。大家都看着肖沐天，脸上表情复杂，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肖沐天缓缓地把手举了起来。古蒙儿和娜叶十分震惊，不解地看着郝大地和曹仁，古蒙儿目光最终回到郝大地脸上，她一个字也没说。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1）

(1)

兄弟班做出了决定，尽管眼前没有路，要把能走的地方当成路走。几个兵一起看曹仁给杨扬做心理督导，在稍远处，郝大地和古蒙儿、娜叶在收拾东西，郝大地在把古蒙儿和娜叶行囊里的重物往外清，清出来往自己的行囊里装，空出来的行囊交还给两人。

古蒙儿问郝大地他能肯定走得过去吗？郝大地不能肯定，他们中间没有人走过，图多口的路也没人走过，没有人走过的路并不等于它就不是路，它就没有路，他们走了它就是路。

曹仁过来了，他想给娜叶和古蒙儿做做心理督导，可古蒙儿拒绝了，她不需要。而娜叶却渴望和曹仁谈谈，她还是不肯相信兄弟班的分裂，她有些伤感，她认为肖沐天没有错，他们这样对待肖沐天她接受不了。

古蒙儿也对他俩的做法不满，她觉得这不是闹意见，而是分裂，是兄弟阋墙，互相残杀。古蒙儿直盯着曹仁。曹仁把笑容收起来，严肃地说：“我是一个医生，我知道一种情况，治病不是医生一个人的事，得医患共同配合。你们不明白，当医生看着病人放弃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曹仁没有回应古蒙儿的目光，他其实很痛苦，他也不愿意那样对待肖沐天，可肖沐天目前的状况，已没办法领导兄弟班的成员们再克服困难，肖沐天需要彻底地冷静和独省。

肖沐天独自一人在收拾行囊，郝大地过来了，“准备好了？”他问肖沐天，肖沐天直起身子，平静地看郝大地，郝大地要求和肖沐天换个位置，他现在是兄弟班的班长，他要取代肖沐天平时在队伍中的位置，郝大地很不习惯，但他坚持要那样做，他让肖沐天别走出太远，风雪太大，后面跟不上。郝大地回头，招呼众人出发！

兄弟班上路了，沿着山脊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肖沐天走在队伍的前面，那是郝大地的位置，被罢免的前任兄弟班班长一点儿也没显出他的落魄，好像他的班长被罢免了，他反倒卸下担子，轻松了，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得结实。几个兵在前，古蒙儿在他们当中，中间是娜叶和曹仁，吴欢不离前后地跟着他俩，郝大地代替了肖沐天的位置，担任后卫和收容，他一边走一边提示大家注意脚下！踩着前哨的脚印走，别往边上去，小心滑下悬崖！

古蒙儿慢了下来，让过曹仁和娜叶，等郝大地上来问他：“你不觉得，你这么喊来喊去的不像你，有点儿夸张？新官上任三把火似的。”

郝大地承认有点儿，他没当过班长，不习惯领导人。古蒙儿觉得别扭，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极不协调，他们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给肖沐天，就把他罢免了，这太可笑了。

郝大地看了看古蒙儿，古蒙儿和娜叶一样并不理解军队是什么，军队的机会不是格桑花，从早上开到晚上，再从晚上开到早上，能开三个月。他们在雪山上，前面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风雪那么大，没人给他们机会，军队拉上去就得打，打就得打赢，未来的战争拒绝持久，没有战争的年代却是那么漫长。对军队来说，机会就是战争，你得在漫长的岁月里去抓住机会，而不是在战争打响之后。机会就更残酷，残酷才是机会的定义；道理都大，可它们管用。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2）

“那是谁？别往边上走！你想玩自由落体运动啊？”郝大地突然喊了起来。风雪太大，看不清走在最前面的人，古蒙儿加快步子，超过队伍最前面的朱天明，终于看见了肖沐天。肖沐天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前走，九毛九在他前面艰难地蹚着雪，古蒙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肖沐天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依旧执行着前哨尖兵的任务：观察、择路、用力蹚开积雪。

古蒙儿想帮助他，加快几步，用力蹚开积雪，人摔倒了，肖沐天赶上前，把她从雪地里拽起来，古蒙儿再往前赶，赶到一块大石头前，在那上面飞快地画着，白雪上写着一行字：谢谢你又一次救我！

肖沐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九毛九冲两人叫，叫得很欢快。肖沐天终于和古蒙儿相傍而行，雪深路滑，肖沐天不时搀扶一下古蒙儿，他感激她，在这样的时刻给了他另一种很温暖的力量。

(2)

在古蒙儿和肖沐天身后，曹仁搀扶着娜叶，他有些吃力，打了个趔趄，娜叶扶住他，她知道曹仁还在想朗措的事，这件事对兄弟班的成员打击太大了。

后面郝大地上来问：“怎么停下了？我们得快点儿，风雪越来越大了。”

曹仁让郝大地先往前去，看看那几个兵，他们好像情绪不高。他让娜叶和大地一块儿走，他方便一下就跟上。他还是有些担心肖沐天，他们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郝大地了解肖沐天，他就是真倒了，也会自己爬起来，他太清楚肖沐天的个性了。

郝大地赶到前面去了，曹仁坚决让娜叶先走，娜叶感觉曹仁一定有事瞒着她，等曹仁过来，娜叶搀扶着他往前撵，她给他讲和老董之间的故事。曹仁心疼这样的娜叶，这样的娜叶感伤得让人没法儿不心疼，他终于忍不住告诉了娜叶，他可能肺炎重了，有可能是肺水肿，还要娜叶千万替他保密，兄弟班这种情况，他不能再让大家担心、后怕。娜叶已经猜出来了，示意曹仁不用继续说。

郝大地撵上几个兵，吴欢下意识地往回看，他要去管娜叶嫂子，郝大地让他不要操心，吴欢很不希望曹仁和娜叶那么近乎，每次他们俩近乎的时候，他就想冲上去揍曹仁一顿。

几个兵情绪不高，没精打采地走着，速度降了下来，郝大地要年轻的兵们唱首歌激励激励斗志，唱了半句就被风雪灌了嗓子，咳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郝大地看出来了他们选他当班长之后就又后悔了，兵们说古蒙儿说他们都是叛徒，郝大地想了想，笑了。

前面，肖沐天问古蒙儿：“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带着最好的照相器材，你却没有拍过一张照片？为什么你有时候会犯愣？好几回了。而且，凡是你出事的时候，都是你犯愣的时候。”

两人站住了，互相看着对方。九毛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古蒙儿以为肖沐天都知道了她的情况，肖沐天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问她的，她却不愿意告人的秘密。

到了峭壁处，兄弟班成员都停下来休息。都累了，不让坐都得坐。水壶被冻住，只能抓雪往嘴里塞。杨扬和吴欢累得最狠，连抓雪的力气都没有，人趴在雪地上，一口口舔雪。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3）

郝大地吩咐兵们去找植被，去附近刨点儿植物充饥，再去找牛粪，烧点儿热水，然后把油布取出来，去支个搭棚，帐篷就别支了。郝大地让曹仁在家看着，他去找找，看能不能找点儿吃的，古蒙儿也要去，肖沐天过来了，把一盒皱巴巴的点心交给郝大地。

郝大地问：“都没吃的了，怎么你还私夹着？”

肖沐天说：“娜叶给的。”娜叶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瓜子，也是皱巴巴的，递给郝大地，没忘了事先抓出一小把，硬塞进曹仁手里。娜叶看到了肖沐天手上的饼干，没想到他还留着。肖沐天解释他不喜欢甜食。娜叶和古蒙儿看着他，都不相信他说的话。肖沐天向郝大地汇报说，他们这支队伍里，有人病了，肖沐天的话一落，大家都惊了。

肖沐天看着古蒙儿，曹仁悄悄松了一口气。古蒙儿怪肖沐天只是猜测，肖沐天说是猜测，所以才要核实，她的眼睛到底有没有问题。

古蒙儿不耐烦地冲着肖沐天叫：“笑话，我有问题我不知道，你知道？我有问题我能走到这儿？你眉毛上挂雪了，左边眉毛挂得比右边眉毛多。大地胡楂儿上结冰霜了，几天没刮胡子了吧？曹医生，你累坏了吧，脸色这么不好。还要我说出我看到了什么吗？”

肖沐天不吃古蒙儿这一套，质问：“昨天下冰坡的时候为什么摸索着坐下？为什么出事的时候不往我身上撞？我事先叮嘱过你。因为你看不到。”

古蒙儿冷笑，郝大地把点心盒塞进娜叶手里，转身对古蒙儿说：“蒙儿，说吧，一看三里半，近视肯定不是。青光眼？黄斑病变？要这样我先心疼，这么美的眼睛。我同意他的分析，你的眼睛的确有问题，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了，就是没说出来。什么问题你告诉我们，我们不笑话你。我得了解队伍的真实情况，遇到事情有个对策，对不对？”

古蒙儿“哼”了一声，扭头要走。郝大地拦住她，“你拿我当朋友，个人隐私都告诉我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古蒙儿不想说，郝大地却说：“听着，兄弟班现在是最后时刻，没有人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也不会给任何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古蒙儿要走开，她要去休息，郝大地上前抱住她，回头叫曹仁。曹仁省悟，过来为古蒙儿检查，娜叶在一边劝古蒙儿配合检查。杨扬和吴欢看见这边的情况，都跑过来，郝大地搂得紧，古蒙儿挣扎了一下不动了。曹仁很怜惜检查完古蒙儿的眼睛，他有些困惑，曹仁没有眼底镜，无法准确判断。视网膜有点儿水肿，可能是血浆和细胞渗出。不过，高原上血压升高，视网膜急剧收缩是正常情况，娜叶、天明和杨扬都有眼睛水肿现象，不能断定就是眼病，但也得警惕，得做进一步诊断，得尽快下山，大家都做一次体检。

古蒙儿看一眼站在一旁一直没动的肖沐天，走开了。大家疑惑地看肖沐天。肖沐天很平静地说：“班长，我去前面看看。”

肖沐天走出几步，看了一眼杨扬，停下来问他：“你的雪镜呢？”杨扬说：“丢了，过达坂的时候。”肖沐天把自己的雪镜摘下来给杨扬，杨扬不肯要，肖沐天塞给杨扬，就走开了，他吩咐九毛九不要跟着他，在这儿休息。

杨扬吸了一下鼻子，看手中的雪镜，感激地看着远去的肖沐天，他也在为换掉肖沐天这个班长而惋惜。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4）

(3)

在树林间，郝大地用帽子兜着一帽子野菌从林子里钻出来，脖子里落一堆雪，冻得直晃脑袋。他到处找古蒙儿，发现古蒙儿板着脸，手里捏着两株植物在前面走着，追了上去，嘻嘻地笑：“没收获吧？几根草够谁吃呀，喂兔子？我说让你跟着我你不听。”

古蒙儿问：“你们军队是不是强制人强制惯了，拿这个当自己的光荣使命？”

郝大地说：“你说得对，是我们的使命，要不它叫军队呢？武装组织，又是为政治服务的，能不强制吗？”

古蒙儿不理郝大地，走到前面去了。郝大地撵了上去说：“还记仇啊？我是担心你眼睛真有问题。我得对每一个人负责，尤其是你。不是说了心疼吗？你要眼睛出问题了，我非把自己眼睛捅瞎。你不是那种不大气的人吧？”

古蒙儿让郝大地不要胡说，她没有病，真有病的是曹仁。还有一个人她不说，说了也没用。硬要把自己弄成一个世界的人，他爱孤独让他孤独去，孤独成精神病也没人管。

郝大地看着古蒙儿说：“看来，同仇敌忾这个词，它是有道理的。”

郝大地和古蒙儿一边走，一边说话，很快回到了峭壁下。娜叶端着一只热水壶送给曹仁，要曹仁趁热快喝。吴欢在一旁看着生气，等娜叶走开，他过去喊了一声：“首长。”曹仁要吴欢喝两口，取取暖。吴欢说他们会给他留，就在曹仁身边坐下，眼里是烦透了的神色，说：“首长，您知道糊涂不好，糊涂它让人反感，让人讨厌，对吧？不管怎么说吧，人不能办糊涂事，做糊涂人，尤其是首长您，就更不能做糊涂人。”

曹仁困惑了，他不明白吴欢指什么。吴欢继续说：“我不是说您做了糊涂事。您还没做，还没来得及，只不过是预谋，至少还没酿成事实，如果继续下去，执迷不悟，那你就做了糊涂事，你就是糊涂人。”

曹仁忍不住了，他说：“小吴，直说，有话直截了当。”

吴欢终于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您别和我们娜叶嫂子搅和了。”

曹仁目瞪口呆，他还是不明白吴欢说的搅和是怎么一回事，吴欢说：“您看您，老和她黏在一起，糍粑似的，分都分不开，你让人……让人老往那个方面想，太危险了！”

曹仁明白过来，止住笑说：“小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么说吧，原来我也和你想的一样，不想这么做——你是说糍粑吧？我不想当糍粑，不想让人往那个方面想，不想危险。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得当糍粑，我还真得往那个方面想，不光想，还得行动，不行动才危险，要不，我错过的，可能就是一生的幸福。”

吴欢急了，他不能让曹仁再继续追娜叶，绝对不能，他还想说什么，听见郝大地在背后说话，吓得吴欢把话打住了。

郝大地在峭壁下忙碌地张罗着，他叮嘱古蒙儿说，野菌不用煮，压力小，水开不了，能喝口热的就不错了，让大家都喝点儿，别浪费了。让朱天明给分一下野菌——女同志，还有杨扬和曹医生一人两个，剩下的按人头分，单出来的切成块儿分。放心吃，没毒，比苹果好吃，吃完赶快上路。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5）

然后，郝大地把吴欢带到一边，开审吴欢，刚才给曹医生说什么了？吴欢不肯说，郝大地让吴欢别管那么宽，管到男欢女爱上去，这不好。吴欢想辩解，郝大地教训吴欢：“吴欢，我知道，你对你们董副指导员感情很深，边防哨所没有不这样的，不这样不配做边防兵，这个我能理解。可是吧，你看看你们娜叶嫂子，上下左右地看，看仔细了，她那么年轻，三十岁不到，拖一个孩子，拖一个傻兄弟，她欠谁的了？她犯了什么错误要让人拦着？她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有自己的爱情？不能找个人来帮助她一起度过今后的人生？一定得做当代烈女，替你们董副指导员守半辈子寡？谁缺德缺到这个份儿上了？小集体主义要不得！害性命！那你守在边防上干什么？你不就是为人民有点儿自己的追求吗？脸上有笑容心里有温暖吗？你让人当了寡妇，又不许人家追求幸福，这就是你的追求？平时我不讲大道理，也不是我当了班长硬要讲大道理，这件事儿，我得讲。我不光讲，我还给你下规定。我不要你帮助曹医生追求娜叶嫂子，可我要是知道你当法海，在断桥上挡着这个挡着那个，对不起，我郝老兵会拖你到董副指导员的坟头上，问问你们董副指导员，他会不会阻拦他老婆，不，他过去的爱人在他牺牲之后重新追求幸福！”

吴欢不理解地看郝大地，郝大地从吴欢手上抢过水壶喝了起来，一口气说这么多，他口渴。

暴风雪还在继续，肖沐天带着九毛九在前面探路，他停下来，掏出分给自己的一块野菌递给九毛九，九毛九嗅了嗅野菌，抬头看肖沐天，不吃，肖沐天看着九毛九说：“我吃过了。”

肖沐天其实什么也没吃，好像他不需要食物一般，他就这样硬抗着。风雪非常大，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量，大家互相搀扶着，所有人都喘得像风箱，娜叶和曹仁在商量食物热量的问题，郝大地插话问：“你俩商量完了没有？商量完走路。手牵着，别摔跟头。不过没关系，有些跟头不能摔，摔就摔成我这样了，胡子上挂霜也是个志愿兵。有些跟头一定得摔，摔才摔得出甜蜜。”

话刚说完，曹仁和娜叶就接连摔了个跟头。郝大地抢上前去拉两个人，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站在那儿咧着嘴笑着说：“我这嘴，还真成乌鸦嘴了。有时候吧，这乌鸦嘴也挺好的。”

吴欢跟在他们身后，烦躁得很，回头推了多戛一把，还怪多戛老叉一腿叉一腿的。多戛委屈极了，他腿本来就软，差点被推倒了。朱天明看不过去，说吴欢你中毒了，吃了野菌火大起来了。吴欢冲他们喊：“别惹我，都别惹我啊！我小集体主义小定了，拉到坟头上我也不怕！我怕谁？哎哟！”脚下一滑，摔倒了。古蒙儿过来，问吴欢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她说他叛徒，他不高兴。其实他们都是叛徒，平时佩服这个敬仰那个，关键时刻都看出来了。古蒙儿还是对更换掉肖沐天的班长职务耿耿于怀。

几个人正讨论着，背后一声咳嗽，吴欢吓得像被雪团砸了一下，慢慢回头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郝大地，讨好地咧嘴笑，解释他没提娜叶嫂子半个字，他现在是怕了郝大地，像个阴魂一样跟着他，他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生闷气。

娜叶搀扶着曹仁走在最后，她担心曹仁的身体，要他加强一支抗菌素。曹仁摇头，就剩最后一支了，杨扬情况不大好，他得给杨扬留着。有娜叶在关心他，他认为值了，他越来越觉得娜叶不简单，对她的依赖明显多了起来。

娜叶脚下滑了一下，曹仁一把扶住她，他玩笑地说：“看来我病得没那么重，能接住你。”

娜叶被曹仁的话激了一下，看着他。曹仁被娜叶看得不好意思，立刻把脸背过去，松开娜叶。两个人再走的时候，都沉默着，拥抱的身体也分开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6）

(4)

郝大地挤到古蒙儿身边，和她并排走着，他笑年轻的兵们都缠上她了，古蒙儿不以为然地说她大学里是学生会主席，当然有凝聚力。郝大地一乐，就和古蒙儿打趣，年轻的兵们都兴致十足地围着他们打趣。古蒙儿一开心，一把推开郝大地，郝大地摔倒在雪地里，古蒙儿不让兵们扶郝大地，要他自己爬起来。年轻的兵们都笑起来，他们其实都喜欢古蒙儿，特别喜欢古蒙儿的眼睛，古蒙儿的眼睛真美，郝大地也这样认为，他就是不相信这么美的眼睛怎么会有毛病呢？尽管他也在奇怪古蒙儿的一系列举动，可他确实没办法把这么美的眼睛同疾病联系在一起。

队伍沿着山峦往下走，行进在一片石林里。石林挡风，风雪在这里缓了一些，年轻的兵们缠着古蒙儿讲她的爱情故事，古蒙儿脸上本来带着笑，让他们这么一说，笑容不见了。郝大地看出来了，赶忙说：“高原的兵就喜欢听爱情故事，你编一个哄哄他们。”朱天明带头起哄，他们不听编的，要听蒙儿姐姐自己的故事。不讲郝老兵也行，讲别的。他们懂，郝老兵不一定是蒙儿姐姐的第一个恋人。

郝大地替古蒙儿解围，他来讲，兵们都说好，古蒙儿是郝老兵的女朋友，郝老兵讲就是讲古蒙儿，一样。郝大地开始讲他的爱情故事了，最开始见到她吧，他没往心里去，兵们不干了，古蒙儿这么漂亮，怎么会没往心里去呢？郝大地说：“我是真没往心里去，主要是往不了心里去。她吧，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特别引人注目的女人，个头儿又不高。”

朱天明不乐意了，喊：“老兵，你这样讲就不是讲故事了，是瞎编。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他们都不认为郝大地是在讲古蒙儿，郝大地说：“你长眼睛是你的眼睛，我恋爱是我拿我自己的眼睛看，你管得着我吗？听着，不听我不讲了，看你们求谁去。”

几个兵不敢说了，怕郝大地不再讲。郝大地接着说：“漂亮女人谁不喜欢？谁都喜欢。可漂亮女人是最好的女人吗？标准答案是不，最好的女人是可爱的女人，可爱才是最好的标准。要是光可爱，她还不算最好，她应该超过可爱。我那个她，就比可爱还要好，怎么说呢，你们没和这样的女人接触过，没经验，说了你们也理解不了。这么说吧，缺氧你们都缺过，缺氧的时候你们最盼望什么？”

杨扬喊：“氧气！”郝大地高兴了，很自豪地说：“她就是氧气。没有她，你呼吸困难，思维混乱，心跳衰竭，你就没命了，她就等于是你的生命。大雪封山的时候，我们最盼望的是家信，她是家信，是家，是你的亲人，你的牵挂，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没有这些，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能什么都不为吧？不能什么都没留下吧？要连家都没有，你说你这一生有意义没意义？”

兵们齐声回答：“没——有！”声音在风雪中回荡着。整个兄弟班的成员们都加快了速度，很快，他们来到了马鞍口。一个分辨不出年龄的男人，毡帽后拖出的百结辫不知多久没洗过，打成了结，衣裳也是脏兮兮的，褴褛不堪，手里的转经筒黑黢黢的，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站在马鞍口，肖沐天用藏语和男人聊着。郝大地赶了上来结巴地问：“有，有居民了？扎，扎西德勒。”

肖沐天告诉郝大地，这男人是转山的，已经绕着冈多则拉转了十三圈了。郝大地瞪大眼睛，像看神仙似的看男人，男人说不清楚，只知道上山的时候大的孩子九岁，小的四岁，妻子又怀上了，别的时间概念他都没有。

郝大地问肖沐天：“问过路吗？”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7）

肖沐天点点头：“沿着马鞍口下去，过一片杜鹃林，向左，再沿着山形走，能到朗则，他走要不了一天。”

郝大地一下子轻松了，有一种卸下重负的感觉，回头看后面的人已经近了，总算有个旁证，路没走错。他们往前赶，到杜鹃林小休息一下，天黑再大休息。郝大地用藏语谢过男人，回头高兴地招呼众人：“我们走对啦！是这条路！能到朗则！”

众人欢呼起来，郝大地带着大家往山下走，都很兴奋。古蒙儿停下了，回头往石林方向看，郝大地感觉到了，也停下来看，远远地，肖沐天没有跟上，还站在石林那边和男人说着话。

杜鹃已经谢去，零星的有几朵残花，众人在这里小休息，往山下走，风雪小了一些，能休息住。肖沐天在给九毛九检查爪子，九毛九的爪子伤了。古蒙儿过来了，在他俩身边坐下，古蒙儿怜爱地从肖沐天手中接过九毛九，抚摸着。肖沐天从衣兜里掏出那只留下的野菌，递给古蒙儿，古蒙儿没接，肖沐天硬塞给她。古蒙儿眼睛湿润了，嗅了嗅野菌，一句话没说，坐直了身子，谁也不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野菌，她吃得那么仔细，那么小心，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精美的食物一般。

曹仁在抓紧时间给杨扬和几个兵做心理治疗，他要兵们说的那种情况，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他们想象里的一种，真实生活中，朗措并没有恨他们。

娜叶整理着衣襟过来了，把水壶递给曹仁。曹仁困惑地看娜叶，他不明白没烧热水，怎么水壶里是热水。娜叶红着脸没说话，看了看曹仁就走开了。吴欢看看娜叶的背影，再看曹仁手里的水壶，气一下子就涌上来，“她……她用自己的身子给你暖水！”

曹仁愣住，慢慢站起来，突然扒开兵们迈步去追娜叶。吴欢也追出几步，又站下，又急又气，差点儿没哭出来。几个兵都肃然起敬，他们觉得娜叶是全军最好的嫂子，以后谈恋爱，就找这样的嫂子，没有这样的嫂子不找。

吴欢猛地回头，眼圈红着，冲着几个兵大喊大叫：“你们当嫂子都能找吗？爱人都能找吗？全军最好的嫂子就这么一个，最好的爱人就这么一个，都找还不乱了套？不排队！七连的嫂子不许排队！谁排也没用！”

三个兵都奇怪吴欢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火。吴欢愣住了，慢慢蹲下身子，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几个兵全都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捅了娄子，站了一会儿，慢慢过去安慰吴欢，吴欢在为董岐山难过，这么好的嫂子，是董副指导员的，谁也不许抢。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8）

(5)

风暴行动进入紧张状态，在马加指挥部里，马加在用红外线监视器观察对方阵地，一名参谋过来报告，罗桑总指挥已经在天上了，一小时十五分后到达我们这儿。

马加阴着脸，吩咐身边的助手：“注意对方动静，别让他们半夜摸过来，都警醒一点儿，眼睛瞪着。”马加说完往回走，身后跟着李辉和参谋。李辉说：“空军的报告不准确，至今不知道肖沐天他们是死是活。十个人，七个是我们分区的，一个是我们的家属，一个地方上让我们扣下来的，加上总医院的曹仁医生，也是为我们分区伤员治疗的，全与我们分区有关。如果丢了，就是大事故，军区肯定恼火。”

马加站住了，眼里冒着火，“恼火什么？我还恼火呢！你当我就整天惦记着拿两杠四星换颗金豆子，就不惦记别的？满世界嚷嚷着没有战争、没有牺牲，军队坐吃人民，我这儿不是真枪实弹干着？不是十个十个往下倒？不是倒下去都得割肠拽肚都得陪着死一次？这种事情谁看见了？那帮龟孙子屁眼儿长到嘴上了怎么的，还嚷嚷个没完了？”

李辉和参谋吓得不敢说话。马加在向两名军官布置任务，“朗则方面的人，叫他们别撤，等着，雨一停就上山，把人给我找到，是死是活都找到，背下来。黑马河兵站那边，让他们往回撤吧。”

军官回答马加说：“前指没有说总指挥来我们这儿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处理这件事儿。几个连队都通知了，让他们派人在电话边等着，一有结果配合处理。参谋长，你看，是不是先和家属的单位联系一下？”

马加问：“联系什么？不是看错了，拿野牛当人了吗？”马加心情沉重，他何尝不担心肖沐天他们，那是十条人命。

在简易停机坪，马加带罗桑往自己的指挥部走，背后的直升机还旋着桨叶，灯大亮着。马加向罗桑汇报：“恭麻山以南全拿下来了，压制态势做得很结实，对方目前没有任何反应，我方在密切观察对方的动态。达旺桥我让三分队推过去一公里半，对方311和315两个旅没动静，可能看出我方决心很大，非拿下来不可，没敢动。”

罗桑问：“达纳维的快速摩步团有什么反应？”

马加说：“下午五点三十开始撤离东线，往南去。”

马加带着罗桑走进自己的指挥部，罗桑问：“麦地的那个营有反弹迹象吗？”

马加回答罗桑说：“没有。打昨天到现在一个屁都没放，愣是做缩头乌龟。我早说了，我不用研究它那块臭石头，没有肖沐天，我同样把它……”马加意识到什么，话打住。罗桑像是没听见，不看马加，示意操作员给他视频资料，操作员迅速将资料调上屏幕。

雪在落着，风不大，雪飘得悠悠扬扬，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它们在活动着。罗桑和马加在前沿阵地用望远镜观察对方的情况，马加说：“真安静哪。这么美的雪，让人不敢相信双方在这里埋伏着成千上万手握自动武器的士兵。”

罗桑放下望远镜，从温旭手里揪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说：“战争对军人是美丽的，它更能显出军人对国家的忠诚。”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9）

罗桑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马加替罗桑拍去身上的落雪，劝他去睡一会儿，罗桑说：“你用不着打听我多久没睡觉。你把东线盯死，宁国辉把K地区盯死，杨明德和山地旅把西线盯死，等大雪一封山，风暴行动结束，我回自己家里睡，睡三天三夜，谁叫我起来我骂谁的娘。你们汉话是这么说的吧？”

马加说他是白族人。他的眼睛也红着，一张嘴三丈远都能闻到烟臭，也是好几天没睡了。

罗桑和马加离开前沿观察哨往回走，罗桑问马加他们在背后叫他什么？马加装傻，罗桑知道他们在背后喊他老家伙。马加想辩护，罗桑说他能买通他的人，他也能买通马加的人。马加回头瞪随从，“谁当叛徒了？谁？”他问。罗桑让马加别找了，老实说，他的确有点儿精力不济了，是抱孙子的年纪了。所以，马加这些少壮派得快点儿上，他下面的人更得快点儿上，让抱孙子的人老戳在这儿当栋梁，马加他们无能，罗桑他们也委屈。

马加沉默了，没有接罗桑的话。罗桑说：“我说你下面的人，不是说肖沐天，别没风自己拿耳朵扇风。”

风大了。上午暴风雪袭击了冈多则拉，来势汹汹，安排在朗则北线的人都吃不住劲，往后退了两百公尺，山上的情况会更糟糕。马加听到肖沐天这几个字更沉重了。

罗桑问：“你说，那帮兔崽子还活着吗？”罗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

马加不敢确定地看着罗桑，他回答不上来，天鹰3号的报告说，又是雪崩又是塌方，现在又来了暴风雪，没见着人，他不愿意往最糟的方面想，可这是事实。罗桑突然道：“你信那个报告？”

马加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两人在路上停了下来，下属远远地站住。罗桑开始给马加分析肖沐天他们目前的情形，暴风雪是上午到达冈多则拉的，就是说，在今天上午之前，他们有气候条件翻越冈多则拉，不会死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这个马加应该同意。罗桑继续分析，他们两天前开始翻越冈多则拉，两天的时间，按照队伍构成、行军路线和行军速度，打点儿折扣，够到图多口的时间。就算他们往后撤，也早撤回黑马河了，这些马加也同意。罗桑继续分析：到达雪崩区之前的路，没有什么险境，就算死，也不会十个十个死得没个人影儿，不至于天鹰3号一个人也没看见。尽管雪崩和塌方都是毁灭性的死法，可马加光分析险境，怎么不分析人？他们当中有三个经验丰富的军官，肖沐天，那个姓郝的志愿兵，还有曹仁，在三个经验丰富的军官同时在场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做出决定，队伍往前走，闯过雪崩区，他们会让十个人一起往里闯吗？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10）

马加愣了一下。面对雪崩区他们只会一组一组往里闯，而且每一组做最恰当的人员搭配。如果第一组闯不过去，后面的人不会再往里闯。如果第一组闯过去了，就算后面的人全埋进去，至少他们当中还剩下第一组。那么，这一组的人呢，怎么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马加问罗桑：“不是还有塌方吗？塌方你怎么不说？”

罗桑说：“塌方不用说。天鹰3号怎么说的？塌得很厉害，根本过不去。你这里讲科学，肖沐天不会不讲科学，他就是硬不讲，他也不能把伤员往悬崖下推，把妇女往悬崖下推，让天鹰3号当死牦牛拍。所以说，塌方的险境，对他们不是险境。”

马加终于服了罗桑，他心里一下子轻松多了，肖沐天他们离开了战备路，去寻找别的通往图多口的路了，马加的脸上绽出了傻笑。

李辉从后面匆匆赶来，叫住马加，川办来电话，说肖沐天的妹妹在联系她父亲和肖沐天，电话打到分区去了。罗桑本来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一听停了下来，沐云打她父亲的手机，她父亲手机关机，打肖沐天的电话，肖沐天执行任务去了，两个人都联系不上。她一连联系了好几天，急了，不肯待在医院里，闹着要出院。

马加生气了：“胡来，简直乱套了！让川办把她转到军区总医院。让总医院下个通知书，不许她出院。让军航把她的名字贴在通缉栏上，见她的名字给她堵回去，不给出票！添什么乱！”

罗桑沉默了，看了一眼在那儿发火的马加，回头朝直升机走去，桨翼刮起的风撩动他的衣摆，他那个样子显得有点儿摇晃。温旭照顾罗桑钻进机舱，自己也进了机舱。

直升机抬了一下尾翼，离地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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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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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在哪儿（1）

第一章 你在哪儿（2）

第一章 你在哪儿（3）

第一章 你在哪儿（4）

第一章 你在哪禮（5）

第一章 你在哪儿（6）

第一章 你在哪儿（7）

第一章 你在哪儿（8）

第一章 你在哪儿（9）

第一章 你在哪儿（10）

第一章 你在哪儿（11）

第一章 你在哪儿（12）

第一章 你在哪儿（13）

第一章 你在哪儿（14）

第一章 你在哪儿（15）

第一章 你在哪儿（16）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2）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3）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4）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5）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6）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7）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8）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9）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0）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1）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2）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3）

第二章 亲爱的兄弟（14）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2）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3）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4）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5）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6）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7）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8）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9）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0）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1）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2）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3）

第三章 我是献身派（14）

第四章 死里逃生（1）

第四章 死里逃生（2）

第四章 死里逃生（3）

第四章 死里逃生（4）

第四章 死里逃生（5）

第四章 死里逃生（6）

第四章 死里逃生（7）

第四章 死里逃生（8）

第四章 死里逃生（9）

第四章 死里逃生（10）

第四章 死里逃生（11）

第四章 死里逃生（12）

第四章 死里逃生（13）

第四章 死里逃生（14）

第四章 死里逃生（15）

第四章 死里逃生（16）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2）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3）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4）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5）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6）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7）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8）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9）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0）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1）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2）

第五章 女兵桑红走了（13）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2）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3）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4）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5）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6）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7）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8）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9）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0）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1）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2）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3）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4）

第六章 翻越冈多则拉（15）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2）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3）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4）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5）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6）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7）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8）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9）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0）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1）

第七章 我们必须下山（12）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1）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2）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3）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4）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5）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6）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7）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8）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9）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10）

第八章 兄弟班的诞生（11）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2）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3）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4）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5）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6）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7）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8）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9）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0）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1）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2）

第九章 勇闯雪崩区（13）

第十章 攀登达坂（1）

第十章 攀登达坂（2）

第十章 攀登达坂（3）

第十章 攀登达坂（4）

第十章 攀登达坂（5）

第十章 攀登达坂（6）

第十章 攀登达坂（7）

第十章 攀登达坂（8）

第十章 攀登达坂（9）

第十章 攀登达坂（10）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1）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2）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3）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4）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5）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6）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7）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8）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9）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10）

第十一章 朗措也走了（11）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1）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2）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3）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4）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5）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6）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7）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8）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9）

第十二章 兄弟班的班长（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