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章　油月亮

第二章　艺术家韩起祥

第三章　饺子馆

第四章　美穴地

第五章　王满堂

第六章　天狗

第七章　猎人

第八章　黑氏

第九章　鸡窝洼的人家（1）

第十章　鸡窝洼的人家（2）

第十一章　鸡窝洼的人家（3）

第十二章　鸡窝洼的人家（4）

第十三章　主任

第十四章　读《西厢记》

第十五章　腊月·正月（1）

第十六章　腊月·正月（2）

第十七章　腊月·正月（3）

第十八章　腊月·正月（4）

作者简介

第一章　油月亮

尤佚人一出审讯室便大觉后悔话不该那么说。七月的天气已经炎热，湿漉漉的手一按在椅子上就出现五个指印。三年前的公园条椅上起身走去了一对极厌恶他的男女，女人坐过的地方就有一个湿漉漉的圈。他以为发现了一种秘密。“尤佚人!”审讯员猛地叫了他的名字。“嗯。”他应着，立即就又说：“有!”“你杀了人吗?”“杀了。”“杀了几个人?”“这怎么记得，谁还记数吗?”一个，两个……有位是胖妇人，腰碌碡般粗搂不住。两颗大奶头耷拉下来一直到了裤腰带的。下雨天来的一男一女，不是父女，也绝不会是夫妻……臭男人本该早死却去上茅房了。女子就先死。男人回来一下没有死，还一脚踹在他的交裆处……但最后也是死了。女子白脸子，真好。尤佚人扳着指头搜寻起记忆，便发现审讯员脸色全白，立即被又一种记忆打断，将湿漉漉的手垂下来懊丧起说过的话。虽然那系一派真诚。“八个。”他嚅嚅地说。

河水构成一条银带，款款地在前面伸展；贴着已经裂脱而去了生命的知了壳的白杨，绿柳，急速地向后倒去。炎炎的红日真是有油的，汗全然变成珠子顺鼻尖滑，腻腻的。浴着这灼灼的烈日，看着不知何时从山梁的那边出现的寺院山门，以古柏古松浮云般的叶浸沉在袅袅的钟声，就这样，尤佚人和两名武装的武警坐了三轮摩托，溯着汉江往瘪家沟去。

对于女人的生殖器，乡下人有着乡土叫法，简单到一个音，×，名字很不中听。所以又以另一个音代替，但这音没有文字写出来就只好别替为“瘪”了。有学者说中国的文化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关于吃上，一个是关于瘪上。尤佚人和他的乡亲如果要做学问，必定会同意这观点的。

尤佚人知道自己生命的来源，虽然小时候问过娘，娘回答是从水中捞来的。“怎么捞的呢?”“用笊篱一捞就捞着了。”“人都是这般捞到的吗?”“是的。”母亲的表情极其严肃。这严肃的表情给尤佚人印象颇深，以致后来逐渐长大，成熟了某一块肌肉，就对母亲给予他的欺骗甚为愤慨。

夏日的夜晚，低矮的四堵墙小屋闷如蒸笼，有跳蚤，有蚊子，有臭虫，光棍们就集中到村口水田边的一座破旧不堪的古戏楼上。风东来西往，男人们可以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与一遍数目不同。又可以谈神秘的东西如女人和之所以是女人的标志。尤佚人的青春大学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从汉江边的公路遥遥往北山看，这尤佚人已经习惯了。就看到那里一处方位的绝妙。一个椭圆形的沟壑。土是暗红，长满杂树。大椭圆里又套一个小椭圆。其中又是一堵墙的土峰，尖尖的，红如霜叶，风风雨雨终未损耗。大的椭圆的外边，沟壑的边沿，两条人足踏出的白色的路十分显眼，路的交会处生一古槐，槐荫宁静，如一朵云。而椭圆形的下方就是细而长的小沟生满芦苇，杂乱无章，浸一道似有似无的稀汪汪的暗水四季不干。

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瘪”。村子的穴位就是“瘪”的穴位。但生活在“瘪”的世界里的光棍们却享受不到那一种文化，活人就觉得十分没劲。一次躲在芦苇丛里的尤佚人偷听了一对夫妻在沟里烧香焚纸说“儿呀你就出来吧，我们是三间房一院子，长大了能给你娶个媳妇的，你就出来吧!”他就想，母亲和父亲，一定没有按风俗曾在这里祈祷过，否则他是绝不会到这个人世间来了，来了也绝不会就做了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对于没征求他的意见就随便生下他又以“捞来”之说欺骗他的母亲，尤佚人几乎是恼怒不已了。

从瘪家沟到县城是五十里。从县城到瘪家沟是五十里。五十里顺着汉江横过来的却是深涧似的漆水河。河上一座桥，十八个石磙子碌碡堆起的墩，交通了山区与城市，也把野蛮和文明接连一起，河水七年八年就要暴溢。一年里，水满河满沿，结果将桥冲垮了一半，十八个石磙子碌碡丢失了五个，瘪家沟的人都去下游泥沙里探寻，尤佚人踩了三天沙，腿肚子上患了连疮，夜里睡着烂肉和袜子被老鼠啃去了几处。最后石磙子碌碡却在上游找到，尤佚人莫名其妙，遂愤愤不平到这一个夏天，“文革”的运动就来了。村里人便跑贼似的往南山石洞跑。爹不跑，武斗的人扇了爹一个耳光。“扇得好，扇下我一颗铁耳屎!”爹就随着走了，背上一杆自制的长筒土枪。

石洞开凿于民国初年，在光溜溜的半石崖，从下边不能上去从上边不能下来，崖壁上凿着石窝栽着石椎架上木板，可以走，走过一页板抽掉一页板。尤佚人捉住了十只蝙蝠，还有一头猫头鹰，就眺望起远远的在烟里雾里笼罩的家。家里守着半死的老爷，一咳嗽就咯出鸡屎般大的一口痰。他突然听到了娘的声音。

一条粗如镢把的长蛇正在洞外的石砭上吸将起一只金毛松鼠了。

“啊?啊?!”

娘慌乱得叫着。那松鼠怎么不逃掉还盯着蛇一步步挪近去?“松鼠是吓昏了吗?”

他抱起一块石头抛过去，蛇跑了，他几乎在石头抛过去的时候连自己也抛过去。夜里娘就偷偷下洞回家了，正是一派攻克了一派的胜利之后，十二个人，一排的带枪者将娘压倒在炕上轮奸。赤条条的儿媳昏死在堂屋，老爷从厦房的病床上爬过来，用红布蒙住娘的眼睛，开始用烤热的鞋底敷那肿得面团一样的穴位竟敷出半碗的罪恶来。老爷就撞在捶布石上死了。

这是一个相当清幽的院落。东边是一片竹篁，太阳愈是照，叶片愈是青，没有风你却感到腋下津津生凉。一支竹鞭从院墙的水眼道孔中爬过来，只有五天的时间，已经爬到了台阶下如黄蛇一般僵卧在砖缝繁衍的菌草里。一只麻雀湿脚从瓦楞上踏过，将双爪与扑撒的竹叶织就了一片“个”字。尤佚人半呆地立着，陡然生喜的心情倏忽如死灰如槁木。暑热底下一种空洞，唯一能听见的，粗糙的，愤怒的，是掘土的声，掏石块的声，镢头哐地掷下。西边院墙角的石磨被推翻了，墙角的土墙上，一根木楔，空吊着一幅牛的“暗眼”。牛是戴着“暗眼”在磨道里走完了一生，于前三年就倒下死了的。而院墙的每一个打墙留下的椽眼塞满了头发窝子……尤佚人保持不动的姿势立在院中，默看着雇用来的人挥汗如雨地挖掘着，像是在觅寻什么金窖，紧张，又是湿漉漉的手。

“能让我说话吗?”他终于忍受不了炸弹爆炸之前的静寂。

“说!”刑警看着他。

“挖的都不是地方。”他指着台阶下那个捶布石说，“都在下边，曾经是个渗井的。后来倒污水就到院外去。”

于是，挖出了八具死尸。腥臭弥漫了院子，成群的苍蝇随之而来。对墙投下的明亮，强烈的光线斜射在潮湿窄小的渗井坑中。人们全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用席要掩盖了那坑时，同时又发现坑底还有一条胳膊。

八个半?刑警脸皮上都生了鸡皮疙瘩。

“那胳膊是什么人的?”

“什么人的?”

“还杀了多少人呢?”

他真的记不起来了，这能是谁的胳膊?仰起球头，嘴陷进去一个深深的黑洞。有个时期，汉江北岸有许多收废品的。“谁有烂铜烂铁头发窝子酒瓶破纸喽——!”一吆喝，他就提一把斧头做刚刚劈了柴的姿势在门口应，我家有!收买者遂进了屋，接住了递过来的香烟，点燃上。“酒瓶都在柜底下。”头刚一弯下，斧头脑儿轻轻一敲那后脑勺，就倒了。他过去从死者的口里取了燃着的香烟。

收废品的都是男的。尤佚人端详起胳膊，胳膊腕下戴有绿塑料环。这是女人的胳膊，戴不起手表，也没有银镯子，臭美人!

是黄昏吧，晚霞十分好看，他是去过十八个石磙子碌碡的桥上的，让柔柔的风拂在脸上想象到一种受活。看桥那边远处的县城，看到了微尘浮动。有三个女子就从霞光里走过来了。她们都胖乎乎的身体。他身上的肌肉就勃动起来，又恨起来，听她们谈论着编草袋的生意，咒骂草价高涨又货物奇缺。“我家有稻草!”他主动地说。“有多少?”“不多，七十多斤，够一个人用的!”三个女子却互相看看，走了。第二天竟来了那个最胖的，说她们都想买又害怕对方买去所以前一日没有应承，要求他替她守秘密。胖女子死了。他将她白日放在柜里黑夜抱到炕上，后来腐烂生蛆只好割碎去。但他确实为她守了秘密。

“你奸尸碎尸?!”

一个耳光打得尤佚人口鼻出血，又被三轮摩托车带回县城去了。尤佚人有生以来已经是第二次坐摩托车了，铐了双手，头塞在斗壳下，汗如滚豆子一样下来。他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这一个傍晚云烧得越来越红，漆水河上湉湉的水，与汉江交汇处漂浮的鸭梢子船，已经被腐蚀得通体金黄。

父亲靠着勇敢，当了武斗队长。队长可以背盒子枪，可以有一个穿一身黄上衣系着宽皮带的女秘书。女秘书有一双吊梢子眼。爹就不要娘了。

“你败兴了我的人!”爹拿烟头烧娘的脸，揪下娘头上一把一把头发。砸浆水瓮，砸炕背墙，疯得像一头狼，爹顺门走了。尤佚人扑出去抱住爹的大腿咬，他腮帮上挨了一巴掌眼冒火星倒在尘埃中。

“你要是我的儿子，”火星中爹在说，“跟我造反去!造反了什么都有!”

他说：“我要杀了你!”一口唾沫连血连一颗牙吐出来。

爹嘿嘿笑着，捡了他的牙撂在高高的房檐上，说：“落了牙撂在高处着好，你能杀了我就是我儿子!”

尤佚人和娘住在三间土屋里，娘常常惊起说有人进了院，吓瘫，下身就汪出一摊血来。天一黑，外边噼噼啪啪枪响，娘又要于黑暗中和衣下炕迈着干瘦如柴的腿去摸窗子关了没有。门关了，且横一根粗木。

每一夜都清冷漫长。风吹动着院东边的竹林，惶惶不宁。竹在这年月长得特别旺，衍过墙头，黑黝黝的浓重之影压在窗上如鬼如魅。尤佚人悄然下炕，夜行到汉江边的一个村子去找驻扎的一派。“谁?”“我!”“你是狗!”“你娘是母狗!”黑暗处一个持枪人近来拉动了枪栓。“你动我，我爹杀了你!”那人不动了，扭头追撵影影绰绰一行人。他看清那里八个人押着五个俘虏，俘虏五花大绑且背上皆有一小石磨盘。是去汉江里“煮饺子”。他钻进村子，寻着了爹住的房。门关着，灯还在亮，窗缝里看去，一面大炕上铺了豌豆放了木板载着一男一女悠来晃去的畅美。夜风里，他将门前的一垛包谷秆点燃了。

他逃坐在汉江边的弯脖子枯柳上，看熊熊的火光烧得半边天红，却奇怪地闻见了一种幽香，河岸石丛中的狼牙刺花的气味刺激着他大口吸了一嘴空气，而失身跌进河里去。第二天早晨冲在一片沙滩上，泥里水里拱出来，第一次捉住了鱼生吞活吃。

瘪家沟里唯独尤佚人个头太矮，七分像人，三分如鬼。家空空无物贫困似洗。娘得知丈夫已同女秘书同床卧枕，一夜里将老鼠药喝下七窍流血闭目而去。一条破板柜锯了四个腿儿将娘下葬后，白天吃稀粥糠菜，夜里玩弄那一根筋肉竟修长巨大，与身子失去比例。夏日之夜月明星稀，天地银辉，他浮游于汉江浅水之潭，那物勃起，竟划出水底淤泥如犁沟一般的渠痕，将河柳红细根须纠缠一团。遂碰见岸边一妇人经过，“我和你那个!”指着岸头两只狗在交媾。妇人扇他一个耳光。这耳光便从此扇去了他的正常勇敢，被村人嘲笑其父在革命中多享了几份女人，致使儿子见不上肉也喝不上汤。世界原本是大的，这年月使世界更空旷荒阔，于是他在瘪家沟无足轻重，走了并不显得宽松，回来亦不怎么拥挤。

偶然有人发觉他做贩肉的生意了。

“要赚钱呀?”

“……”

“挣女人呀?”

“……”

有人将他的肉全部买去，在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上，并约定他贩了肉专门卖他。他的肉很便宜。再挑着肉到桥上去，叫天子叫得生欢，往年冲垮了桥墩碌碡的洪水，吃水线高高地残留在半崖保存下纪录，他脑子在游荡。

往东，是繁华的县城，南城门外的渡口上成群的女子捣着棒槌洗衣，裙子之下也是没穿裤衩的吗?往西，一漫是山区，田野上的土路纠结，争取着三五日暮归人，女人直面走过来奶头子抖得像揣了两个水袋……他计算着自己的年龄，还要活着三十年和四十年……

拣着天高云淡的日子到县城去，县城人鄙视着他，他也更仇恨起县城的人。听说城关一家饺子店做食极美，踅进去买了坐吃，就认识了一位还看得上与他说话的老太太。她胖如球类，坐下和站着一样高，睡下也一定和坐下一样高，每一次总夸说这饺馅特别油，特别香。

“你也常在这吃吗?”

“不多。”

老太太健谈，对他夸说自己的丈夫在县政府任一个主任。说她的儿子在县公安局工作。说她年纪大了还能吃下四两饺子。然后问他身世，哀叹他没有媳妇。由没媳妇又说到没媳妇的可怜。

“中街口的那个寡妇告隔壁的一个男人强奸了她，你认为这可能吗?”

“……”

“这怎么会可能呢?你拿着这个吧，你往笔帽里捅!”老太太兴致倒高，把口袋里一支钢笔拔出来卸了笔帽，她拿了笔帽让他把笔尖往里捅。他莫名其妙，左捅她偏右，右捅她偏左。

“瞧瞧，这能行吗?一定是通奸，或许就是男人用刀子逼着她，把她杀了!”

尤佚人默然同意，但脸变得铁青。

这一次在饭店里又碰着老太太了，她带了小孙女来吃，吃得满嘴流油。

“奶奶，我不吃这漂着的油珠花儿。”小孙女嚷着。

“油珠花儿要吃的，一个油珠花儿多像一颗太阳啊!”

“奶奶，太阳是圆的，油珠花儿是半圆的。”

“半圆?那就是月亮了!”

“啊啊，油月亮!”

孩子在喜欢地叫着，尤佚人猛然才发觉满碗的油珠花儿皆半圆如小月。脑子里针扎地一疼，放下筷子逃走了，再不到这家饺子店用饭。

烈烈大火烧毁了包谷秆垛，烧毁了一明两暗的三间瓦房。但队长和他的秘书逃出来及时，仅将上衣和裤子化成灰烬。尤佚人知道了爹没有死。也就“革命”了，参加到另一派。虽然没能够在武斗中杀人，别人却把人杀了让他去用树棍捅那裂开的脑袋，用石头砸那补镶的金黄铜门牙。

枪很长，背在肩上磕打膝盖。两派对垒在汉江，落日在河心大圆的黄昏里，风鸟啁啾，流水咽咽，河堤上的工事上架起乌黑的枪管。战壕里说着“革命”，又说杀人和女人，说得浑身燥热了枪放下都解了裤子手淫。他说：“我没孩子?哼，我要是不糟蹋这东西，十个二十个孩子都站成排了!”说罢，孤独和冷寂并没有解除，便等待天一染黑，将准星对准对岸某一目标。这时候他被一声枪响惊动了。

对岸一发冷弹将这边一个提灯笼送饭的伙夫击倒了。

“他活该用右手提灯笼?!”朝灯笼左边一尺的地方打当然是没命的。

“左手提不会向右边打吗?”

“用树棍挑着!”

尤佚人默不作声，两眼死死盯住对岸就发现了一点红光，倏忽明灭，扳机就勾动了。那边有惊叫声：“队长被打中了!打中上嘴唇了!”

爹从此上嘴唇开裂，如兔嘴。他不该在击中提灯笼的伙夫后得意抽纸烟。

翌日，一辆卡车拉着队长和秘书去县城医院做手术。车上装了钢板。汉江岸上两派拉锯攻占，形势紧张，刻不容缓，车行驶得疾速如风，长长的土路上尘土飞扬，像点燃了巨大的导火索。在一个急弯，车上的钢板因惯性而错位滑动，两个人的脑袋，无声无息中从脖子处切除了。司机在反光镜中突然看见车角的两个木桩似的人身，悚然惊悸，停下车看时果然没有了头。折身往来路回返，软乎乎的转弯处湿地上两颗无血的脑袋滚在一起，脸还是笑笑的。

“尤佚人!”

“有!”

“你为什么杀人?”

“……”

“杀人的动机和目的?”

“……”

一双手又湿漉漉的了。审讯室的地上铺着砖块，一群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蚂蚁在激战，为一块馍粒，结果死伤无数。

轻轻一敲，就那么倒下去了，其实很简单。关上门，将灯芯点燃，四壁的漆黑的墙上却能映出他的黑影。那人脸上或许很痛苦，或者笑纹还在，看着，他要坐下来沉静静地吃一根烟卷。男人可以不管，女人则要剥脱衣服。全身凉硬脱不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死者头，再努力用手去褪死者的两个袖子，这往往弄出他一头一身汗。

“你是图财害命，还是因奸杀人?”审讯员直逼着问。

这又该怎么老实坦白呢?判案总讲究个动机和目的，尤佚人否认自己是图财。“有钱人不可能到我家来的。”他想，只要能到家里来，他就产生着想杀的欲望这如身上发现了虱子而不弄死吗?杀完之后搜身子，虽然可以得十元二十元，甚至是一角或一角零五分。因奸杀人，自然只能是女性，“杀的不全是女人啊。”

无意中又闻到一种幽香，如烧毁了爹和秘书的房子后在汉江边闻到的一样。他歪头看见窗外是一花圃，开许多芍药、牡丹。花是靠风传播着花粉而延续生命的，它将生殖器顶在了头上。瘪家沟那么大个瘪。他不知道自己杀人的目的，完成不了老实坦白。

“油月亮!”尤佚人突然嘟囔了一句。

“油月亮?油月亮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清醒，想到他和娘在石洞的情景，想到爹打娘，便有了小小的心眼。不能去牵连和坑害了别的更多的人。他勾下脑袋手又是湿漉漉的了。

油月亮，成了办案人员兴奋而又颇为头痛的一条重要线索，他们开始软的硬的，轮番的审讯。但笔录本上一直是“油月亮”三个字。他被特别关押在一个号子里，饭菜端进来，屎尿端出去，不能打他。要喝酒还必须给他拿酒。

一日，他说要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去。办案人认为这次去一定与油月亮有关了。囚车将他带去。他站在漆水河的上游，怎么也没搞清那次断了桥后石磙子碌碡会冲到了上游泥沙里。他掬着水洗脸和脖子，搓下许多泥垢，拿着自己看还让办案人看。“你要坦白吗?”“坦白什么?”“油月亮!”他说：“我坦白我哄了你们，到这里来我想看看这桥的。”

尤佚人从来没有做过梦，当然更没有噩梦可言。但在一个冬天的正午，他睡在炕上似乎觉得做了一梦。梦到有许多女人，全来到他的炕上与他交媾，到后就阳痿了，见花不起，如垂泪蜡烛。沉沉睡下又复做梦，且竟连续刚才，却又都是些男人，恍惚间骂他是狼。他就绰绰影影回忆起自己的娘在地里收割麦子，疲乏了睡倒在麦捆上，有一只狼就爬近来伏在娘的身上，娘把他血淋淋地生下来了。醒来，一头冷汗，屋里正寂空，晌午的太阳从瓦缝激射下注。他爬不起身，被肢解一般，腿不知是腿手不知是手。

“娘，娘!”他觉得娘还睡在炕的那一头轻轻叹息。“娘，我是你和狼生下的吗?”

娘没有言语。他作想刚才阳痿的事，摸摸果然蔫如绳头，又以为娘知道了他的一切。“娘，是这东西让我杀人吗?我不要它了!我割呀!”窸窸窣窣在炕头抓，抓到一把剃头的刀，将腿根那东西割下，甩到炕地。

“娘，我真的割了!你不信吗?”

他坐起来，发现炕的那头并没有娘。娘早死了。炕地上那截东西竟还活着，一跳一跳的。

没有了想杀人的祸根，但尤佚人又常常冲动起杀人的欲望，他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从瘪家沟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瘪家沟。凡看见一个男人和女人，总觉得面熟。是他曾经杀掉的人?就怯怯地站定一边，等待着人家的讨伐。“这是阴鬼!”

他终于害怕了鬼。

他到山头上的寺院请求去当和尚。

住持却不接纳他。个矮丑陋，一脸杀相，文墨不识，住持立于山门的古柏古松之下，一番盘问之后将他撵下台阶去了。

尤佚人开始在门前屋后的空地上烧焚香表，他每夜更深人静之后要在地上画一个圆圈，一个圆圈是给一个人的，画上依稀还记得的模样，就默默焚纸。这奇异的现象使瘪家沟的人惊讶。惊讶一次，再惊讶一次，就生了疑窦。一半年来，到处传说有人失踪。有人就将这半截人的怪异报告了公安局。公安局叫去他一逼问，他毫不抵赖地说他杀过人了。

尤佚人终于有个罪名：歇斯底里杀人狂。法院判处他死刑。

宣判之后，问他有什么可讲的，他竟站过来对着麦克风说，我犯了个大错误。在我有生之年，我要为革命做出贡献。严肃的会场很是骚动，有人嘎地发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油月亮吗?”他看着发笑的人说。

这正是一个夜晚，宣判室的门外夜空清净，半轮月亮一派银辉。

“油月亮就是人油珠花儿。”

“人油珠花儿?”

“菜油，花籽油，蓖麻油，豆油，猪油，羊油，油珠花儿都是圆圆的。人油是半个圆。”

宣判人不明白死囚犯话的意思，几乎忘记了追问下去。

“城关口的那一家饺子店是卖过人肉饺子的。店主也得判死刑。他害得人都去吃。你们可能都去吃过……”

宣判室里死寂了半晌，突然哗然了，宣判人脸色寡白地站起来发布纪律：此事谁也不能外传半点风声。遂让犯人在宣判书上按指印，便觉得胃里作呕，险些吐了什么出来。尤佚人终是坦白交待了一切，按指印很认真。但指印并不圆，半圆，一个红红的油月亮。

第二章　艺术家韩起祥

从榆林北的横山来到了延安，韩起祥就一直在延河桥头说书。那时的延河桥虽然还是一座木桥，冬天里铺架着，夏季长长的日子里却抽了木板放在小学校的土墩上当课桌，但那儿有一片空场子，有一个河神庙，来往的人多，三六九日又逢着集会。

那个早晨，太阳还暖和，韩起祥就坐在庙门口，他穿得臃臃肿肿，小腿上系着竹板儿，睁着一双瞎眼，拨怀里的三弦。手的拨动和腿的闪动配合着，丝竹一齐价响，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发着肉声，像噙着了一颗核桃。韩起祥的声音原本洪亮，吐字也干脆，他的含混是在招惹行人，这如戏开演前的吵台：“铮铮啷铮铮啷，铮铮啷铮，铮啷铮铮铮铮铮”，节奏愈来愈激越，脚腿有力地踏动，一会儿就尘土飞扬，眉毛胡子都变灰变粗了。一群人遂立定了步看他，有挑担的，有背了筐的，有的赶着羊和驴。羊在主人的胯下温顺安静，驴却掀开厚厚的嘴，在寒气里长声嘶鸣。

韩起祥也扬着脸看着人群，但瞎眼永远看见的是黑暗，他就被完全陶醉在自己的音乐里了，眼皮眨得飞快，像鸡要产蛋时的屁眼儿。人们担心的是那鼻尖下吊着的一颗清涕，亮晶晶的，就要掉下去，却到底没有掉，大家就松了一口气。

“瞎子瞎子，你弹得好!”

韩起祥听见了叫好声，仍浸淫在音响里不能出来，腿是不动了，竹板安息，手指头还又拨了一下三弦，铮泠泠将一把豆子撒在盘中了，才收住，便仄了耳朵听瓷碗的响声。韩起祥的耳朵非常灵，从碗的声响里逮听出有人丢进去是一枚铜子还是一颗小石子，或者是一张面值多少的纸钞。遗憾的是瓷碗里细微的声音是一只苍蝇起飞的响动。“瞎子，瞎子，”有人又在叫他，“你是真瞎子还是假瞎子?”“我是说书的。”在陕北，说书是盲人的专利，明眼人是不能抢残疾人的饭碗的。韩起祥要证明着自己的正统，把眼皮掰开来，红的眼圈里是一颗白的眼珠，他听见有人说：哟，像煮熟的鱼眼!韩起祥就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个油乎乎的硬纸本儿，放在了脚前的地上，说：“我是白云山赛书会上的状元。”

白云山有陕北最大的道观，十年前曾有过千人赛书会。

“莫不是那个小书圣?”

“那时候是小，现在老了。”

“小书圣，小书圣，”人们兴奋起来了，“你给我们说一段，说得好了，晌午管你一顿捞饭!”

“要《封神演义》吗?”

“要短一点的，能抓人的!”

韩起祥摸了摸肚子，他的肚子很大，似乎里面全装了书，想了想，就抿了抿嘴，突然如折竹裂帛一般，弦音和板音一齐炸响，他说唱开了：红洋布袄袄扣门门开；一对对奶奶滚出来；上身身搂定下身身筛；哎哟；好盛好盛：方言，意为：太好了。的妹妹你解不开；好几双的拳头砸在韩起祥的头上。韩起祥的感觉里那是几双棉花锤儿，而且从“太酸了，你瞎子太酸”的骂声中，分辨出这是五个三十出头的婆姨，两个胖点，两个瘦点，一个牙齿稀得缝儿能藏米粒，爱抖胸摇腿。

“妹妹解不开，你一个瞎子就解得开?你混不上碗饭了!”她们说，“听说你会算卦?!”

“瞎子都能算卦。”韩起祥说。

“那你算算我们五个中谁是寡妇?”婆姨们说，“算准了，你摸摸，这枚铜子就归你，算不准了这个瓷碗我们可要拿去喂猫呀!”

韩起祥说：“让我算算。”手指在掐，耳朵却在动。韩起祥的耳朵高过了眼眉，耳尖像兽耳一样往上耸：“谁是寡妇?寡妇的头上有三根白发哩。”

四个婆姨就扭了头往一个婆姨的头上看，韩起祥立即逮听了四个扭头的声响，他指着了一个婆姨，这婆姨哇地就叫起来。

从此，这寡妇天天来桥头帮韩起祥哄场子，唾了唾沫，把烟叶在腿面上搓成卷儿让他吸。又把两颗铃铛系在他的探路棍儿上。许多许多的人十年前就风闻过白云山赛书会的“小书圣”，但从未见过，跑来让说《三国》，韩起祥连着说了五天，让说酸曲，韩起祥一段一段能说上百个；他们就将馍馍往他怀里塞，提了米酒给他，说：“毛主席是福星，他一来延安，什么样的能人奇人都来了!可惜是瞎子。”寡妇说：“他银盆大脸的!”众人就取笑寡妇，寡妇捡了驴粪蛋掷多嘴的人。偏对韩起祥说：“我家有孔废了的窑，你住去!”韩起祥只是笑着，叫她是大嫂。韩起祥在延安了多半年，没有人撵他，也没有人拿了麻绳威胁着要抢劫，晚上睡在河神庙的泥塑后，巨大的鼾声从庙门缝中传出很远。

又一个落雨天，韩起祥在庙里说《岳飞传》，三弦紧拨，如一锅的炒豆在蹦，他面前的孩子就越坐越近，越坐越近，仰着的脸被飞溅的唾沫全淋湿了。这时候，一匹马噔噔噔地从桥的那头跑过来。孩子还以为三弦在弹；弹出了马蹄声，待到庙里忽然光线暗下来，一个黑影又正好印在塑像上，金河神变成了黑河神，孩子回过头来，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那里。

“汪东兴!”有人说了一声。

汪东兴是毛主席身边的人，听说书的孩子就见过，毛主席走在杨家岭的小路上，汪东兴常提着一把锨在后面厮跟着。毛主席喜欢在空野里大便，汪东兴就先用锨挖个坑，然后将大便埋掉。但韩起祥认不得汪东兴，他的感觉里，庙里是进来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有头有脸的人物脚步沉稳，虽然一路驱马奔来，呼吸仍然舒缓。

汪东兴说：“韩先生，毛主席请你去说书。”

“毛主席?!”韩起祥忽然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个要饭的，毛主席请我?”

汪东兴并没有多说话，转身就往庙门外去，韩起祥拿了三弦也就跟着走，走出庙门了，却顺着庙后的一条斜路朝河边去。汪东兴说：“你往哪儿呀?”韩起祥说：“我洗洗脸。”斜路上他走得一步都不差，径直踩上一块石头，掬水洗脸，然后返上来。汪东兴让韩起祥骑到马上，韩起祥不敢。韩起祥不敢骑马，汪东兴也不敢骑了。延安城的街道上，人们看见汪东兴在前边牵着马，韩起祥拿了三弦跟在马的后边，他们已经知道是毛主席请了韩起祥去说书，又羡慕，又嫉妒，嚷嚷道：水坑!水坑!韩起祥不管了水里泥里，只是往前走。

韩起祥一直被领到杨家岭毛主席住的窑洞前，汪东兴让韩起祥在一棵枣树下站定，就去禀告毛主席，毛主席从窑里走出来。两只手在身后边甩，说：“韩先生来了!”让进了窑里坐，韩起祥没有坐，手心已经出了汗。

“你坐嘛。”毛主席说。

韩起祥还是不敢坐。

“立客难待啊!”毛主席说，掏出一支纸烟要吸，但口袋里没装火柴。喊汪东兴把厨房里的火柴拿来，韩起祥说“我这儿有”，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柴，在窑壁上一擦，擦着了，递到毛主席的纸烟前，说：“毛主席你要听个啥?”

“不急，不急，”毛主席说，“东兴，给厨房说一下，韩先生中午在这儿吃饭，吃一碗稀饭。”

韩起祥说：“不，不。”心里却嘀咕：给我管饭，却只吃一碗稀的?

“不能多吃，”毛主席说，“吃得饱了说不成书了，是不是韩先生?”

毛主席竟然连说书前不能饱饭都知道，韩起祥就不拘束了，坐在了凳子上。毛主席也是坐在他的对面的，一边吸着纸烟一边问他的话。先问他是哪里人，韩起祥说榆林横山的。问眼睛是生来就坏了还是半路坏的，韩起祥说四岁上患了天花，满脸的痘儿，他抓破了痘，毒水钻进眼里，眼就瞎了。问几岁开始说书的，韩起祥说六岁。问师傅是谁个?韩起祥说师傅叫高文旺。再问师傅怎么没来延安，韩起祥说师傅死了，师傅在横山遇到过刘志丹，他把红军的标语藏在三弦里，被民团发现枪毙了，他没有救下师傅，但枪毙的那天，有人用馒头要蘸师傅的脑浆吃，他护住了尸首，买棺材埋了师傅，才来延安的。

毛主席咝儿咝儿吸烟，把烟头从窑里扔了出去，说：“你来了延安，你觉得延安怎么样?”

“延安好!”韩起祥说，“陕北十年九不雨的，日怪得很，毛主席来了，延安三天两头的雨，沟沟岔岔都涌扎了庄稼。”

毛主席哈哈笑起来，说：“韩先生，听说你还会算命，你给我毛泽东也算一算?”

“毛主席不用算，这世界一满都是你的。”

“嗨，话不能这么说，世界是人民的，毛泽东是人民的勤务员嘛!”

饭熟了，毛主席吃了两碗，韩起祥吃了一碗，他拿起三弦就要给毛主席说书，他说：“毛主席，我给你说个啥书?”

“随便。”毛主席说。

汪东兴却走过来，抹了抹韩起祥的嘴，嘴角沾着有一粒米。韩起祥就闪电般地眨着瞎眼，开始长声唱起来了：说一个女子本姓刘；不长个子只长奶头；汪东兴脸色都变了，说：“哎，哎，你怎么说这个?”

毛主席挥了挥手，说：“让韩先生说么，韩先生你往下说。”

韩起祥被打断，只好从头又说：说一个女子本姓刘；不长个子只长奶头；一长二长像拳头；三长四长像葫芦；五长六长像皮球；长呀长呀长大啦；赛过了西安的钟鼓楼；毛主席哈哈地大笑了，说：“韩先生，你去过西安的钟鼓楼?”

韩起祥说：“没。”

毛主席说：“革命成功了，你就到钟鼓楼上说书去!”

毛主席让韩起祥继续说，韩起祥又说了三个段子，但不是酸的就是情歌，说毕了，问：“毛主席爱听说书?”毛主席说：“三弦说书这形式好啊!”韩起祥又问：“我说的这些书是不是旧了?”毛主席说：“是旧了些。你可以编些新书嘛。”韩起祥说：“我不会编新书。”毛主席说：“那我让周扬他们帮你编。”韩起祥说：“周扬是谁?”汪东兴说：“是些文人，他们会找你的。”毛主席就说：“三弦说书延安需要呀，韩先生，你就留在延安，我毛泽东把你养活了，你就多说新书，多带徒弟；韩先生不仅是三弦艺人也要成为三弦战士啊!”

韩起祥从此结束了流浪要饭的生涯，他没有穿灰色的土布军装，但他属于了边区文工队的一员。周扬带了几个作家为他编写新书，却怎么编都不生动，反倒是他们一出新点子，韩起祥很快就以他的话说出一大溜。周扬便说：“韩先生真是个天才，你就看着延安的新生活自个编吧。”韩起祥说：“我是个瞎子。”周扬说：“你这瞎子比明眼人还清亮!”韩起祥开始游走于延安城和延安城的周围村镇，遇见什么新鲜事儿随即编说，他真的就能出口成章，惹得一群娃娃和婆姨总跟着他。跟着韩起祥的娃娃、婆姨伙里，那个寡妇是最积极的，除了给他做饭外，总想弹一弹三弦，但这寡妇手笨，怎么弹都是噪音，只好在韩起祥讲他过去恓惶时做忠实的倾听者。她说：“你咋不把你的经历编成书?”韩起祥说：“编我的经历?编出来了算不算新书?”寡妇说：“你到延安是翻身了哇，现身说法怎不是新书?”韩起祥说：“你识字不?”寡妇说：“识不下多少。”韩起祥激动了，伸出了手来握寡妇的手，寡妇塞给他了个大萝卜。韩起祥把萝卜吃了，说：“这萝卜水真大!”

韩起祥在寡妇家废弃的土窑里住了半个月，他说一段，寡妇用炭在窑壁上写一段，然后再念给他，他记住了又往下说。寡妇所在的那个村里人都知道韩起祥是住在了寡妇的窑里，叽叽咕咕地就说他们倒厮配，有好多人借故就跑来了，说：“你家有扫帚吗?借我用用。”寡妇就将扫帚取了出来，人却并不拿扫帚就跑走了。或者有人立在窑前喊寡妇，寡妇出去问什么事，来人只是笑了说：“韩起祥眼睛不好，可身体好哇!”韩起祥在窑里听见了，没有言语，当天夜里就又回住到了河神庙。

韩起祥最后在河神庙里完成了他最长的新书，起名就叫《翻身记》，能说六个小时。周扬来听他说了《翻身记》，激动得给韩起祥买了一坛子烧酒，那个晚上，韩起祥是喝醉了，拉着周扬的手，说：“你说《翻身记》好，那你要给我办一件事哩!”

周扬说：“啥事?我办不了，还有毛主席哩!”

“门头沟有个婆姨，是个寡妇……”

“噢，这事我也听说了。你让我做媒人呀?”

“不，不。”韩起祥说，“你去门头沟要给那寡妇洗清白哩，我韩起祥没有碰她，我担了个赖名义。你信不信?你要信的!”

周扬把《翻身记》笔录下来，让毛主席过目，又汇报了韩起祥和寡妇的事，毛主席当场批示了要边区的报纸刊登《翻身记》，就说：“那小寡妇你见过?”周扬说：“没见过。”毛主席说：“让韩起祥娶了她，不就清白了嘛?!”

周扬再找韩起祥的时候，韩起祥正在枣园村说他的《翻身记》，黑压压坐了几百个人。说到经受过的苦，韩起祥没哭，台下的哭成一片。说到了延安的好光景，台下的全站起来，踢踏着脚，拍打着屁股上的土，喊：“毛主席万岁!”呼声和尘土轰得树上的鸟儿都飞了。待说书完毕，周扬拉韩起祥到一边，才要祝贺他说书成功，韩起祥却说他把《翻身记》改了一段，要周扬听听改得如何：早起馍馍晌午糕；晚上捞起切面刀；头道韭菜二分半；冷调猪头捣辣蒜；轿上来，马上去；丫环伙计听使唤；韩起祥说：“这是财主家的日子，改得行不行?”

周扬说：“改得好!”

穷汉穷汉；揽工受难；早上是钱钱饭；晌午黑豆捣两半；晚上滚水把肠子涮几遍；提上篮篮满山转；苦菜根根噎着咽；韩起祥又说了一段。说：“这是说穷人的!”

周扬说：“改得好!”

这时候了，韩起祥才问周扬：“你寻我有事?”周扬说：“我告诉你，你可以娶了那个寡妇。”韩起祥生气了，说：“你把我韩起祥当什么人了?!”周扬说：“这是毛主席说的。”

但是，韩起祥带着毛主席的指示去找寡妇，寡妇却出事了。寡妇没有经受住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要求参加了民工队，随部队去了南泥湾。她在南泥湾挖一孔窑时，窑塌了，被土埋在了里面。韩起祥赶到了南泥湾，扑倒在寡妇的坟上不起来，陪他的人说：“你哭一场吧，哭了心里好受些。”韩起祥没有哭，将探路棍插在坟头，风刮着，棍儿上的两颗铜铃撞得丁丁地响。

从南泥湾返回延安的路上，韩起祥病倒在了双合镇。他歇了八天，却听到了镇上一个婆姨闹离婚的故事。这婆姨先是嫁给了人，却爱上了一个参加了革命的后生，经过了千辛万苦，终于成亲。韩起祥一个晚上编了段说书，就沿途直说到了延安：对面价沟里拔萸蒿；我男人倒叫狼吃了；先吃上身子后吃上脑；倒把我老奶奶的害除了；黑了吃来半夜里埋；赶明做一双坐轿鞋；吃菜要吃白菜心；寻汉我要寻上个八路军；回到了延安，城里城外相当多的人家在办婚礼，数天里总能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竹响，倒纳闷：怎么连续着都是好日子?清早起来，韩起祥往南街“马记羊肉店”去吃杂碎汤，一支迎亲队吹吹打打地就过来，他往路边闪了闪，才站到门面房的台阶上，就听见有人喊：“韩先生，韩先生!”韩起祥等候来人说话。却听旁边有婆姨说：“你喊韩先生干啥呀?”那人说：“我那三女子也要结婚的。韩先生会掐算，选个吉日。”婆姨说：“他才从南泥湾回来。你不知道他的事吗?”那人噢了一下就不言语了。韩起祥便大声说：“我给你算算，但你得请我吃水盆羊肉!”

在羊肉店里，韩起祥问了生辰年月，一边搬弄着指头在心中默算，一边说：“刚才是谁家结婚?”“油坊老三的儿子。”“老三的儿子不是还小着吗。老三看着别人抱孙子也急啦?”“他儿子这次要去黄河那边的山西去。”“山西去?”韩起祥忙问怎么回事，弄明白了，原来是在延安的部队定期轮换着去各抗日战区，这次山西吕梁山那儿有战事。北边还要攻榆林城，部队上调动的人多，支前队的数量也多，好多人家就都在出发前给孩子办了婚事。韩起祥嘴里噢噢着，说：“这应该，这应该。”仰了脸，把生辰年月又掐算了一遍。

吃毕了饭，韩起祥去了一趟文工队，文工队也酝酿着组织两个小组，准备着去山西和榆林，韩起祥就要求他也要去，队长不同意，说他眼睛不好，韩起祥说：“那我咋从榆林来的?”队长说：“这是随军哩，不是沿途卖艺的。”两人谈不拢，韩起祥便致气走了，走过一条小巷，狗咬得汪汪汪，他走不过去，旁边一户院门哗啦打开，有人就把他拉进院去，说：“这不是韩起祥吗?”韩起祥说：“我是韩起祥。”便听见上房屋里有嘤嘤哭声。韩起祥便问：“咋有人哭呢?”那人说：“是我新过门的儿媳。”韩起祥说：“才过了门小两口就打架啦?”那人说：“不是的。”上房屋里就走出个后生来，说：“我说吃饱了吃饱了你还是让吃，还没上前线哩倒要我吃死呀?!”后生的爹就骂道：“你给我闭嘴，啥子活呀死呀的话!”后生说：“你来闻闻么，出气都是鸡蛋味!”原来新娘子过门了三天，天天三顿煮了鸡蛋让新郎倌吃，煮的吃伤了又炒着吃，炒的吃伤了又蘸着辣子蘸着糖让吃，为吃鸡蛋小两口致气捣嘴。韩起祥笑了说：“没人吃了，我肚子还饿着哩!”新媳妇给韩起祥端了一碗，韩起祥用筷子搅搅，一碗开水里一颗荷包蛋。他嘴里咂得生响，瞬间说吃完了，将碗放在窗台上，开门就出去了。

韩起祥一走，新娘子把门就关了，说：“这样好了，好过了瞎子!”去窗台收拾碗时，却发现开水是没了，荷包蛋还在，院门外的巷子里是韩起祥弹着三弦在唱：老麻子开花结疙瘩；八路军家的老婆守活寡；你当了八路军我守寡；革命成功了再回家；这段新书词，三天里传遍了延安城。毛主席派汪东兴给韩起祥送来了一篮子鸡蛋。韩起祥说：“毛主席怎么给我送鸡蛋?”

汪东兴说：“你不是没吃上鸡蛋吗?毛主席要你饱饱吃一顿!”

韩起祥说：“这事毛主席都知道了?毛主席还说啥了?”

汪东兴说：“毛主席说你是艺术家!”

韩起祥说：“你不要走，我要请你吃荷包蛋!”

这一顿，煮了二十颗鸡蛋，汪东兴吃了六颗，韩起祥吃了十四颗，说：“果真吃多了就不香了!”夜里肚子鼓得睡不着觉，起来绕着房子跑圈圈。

攻打榆林的部队开拔，韩起祥到底还是跟着去了。战士们很热火他，一休息下来就叫嚷着：“来一段，来一段!”但战士们老爱听酸段子，韩起祥先是不说，耐不过死缠硬磨，就让放了哨，不要首长知道，便说开了。到了榆林城外，宣传小组站在行军路边表演节目鼓动士气，韩起祥坐在土峁上，弹着三弦说了一段又一段，战士喊：“编个新的!”韩起祥白花花的瞎眼就激烈地眨动，手指头在三弦上一拨，口里的词随即出来了：麦叶子黄来竹叶子青；八路军要打榆林城；长枪短枪马拐子枪；胸前还挂个望远镜；一举打下榆林城；一个领一个女学生；师政委骑马刚刚路过，听见了，下了马，把韩起祥叫到一边，骂道：“你是谁?”

“我是韩起祥。”

“知道你是韩起祥!是来卖艺的吗?”

“我是三弦战士。”

“三弦战士有你这样动员的，共产党闹革命是为人民谋福利的，不是为自己抢老婆!”

韩起祥被剥夺了随军的资格，打发着让他走了。韩起祥坐在山峁上被风吹着，就从破棉袄的窟窿里掏棉絮子擦眼泪，掏一疙瘩擦了，再掏一疙瘩擦了，脚下的酸枣丛上白花花一片。半夜里，韩起祥背着三弦下了山峁，顺着无定河岸滩走，走了十里，又返回十里，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鸡娃叫着天就亮了。

无定河边是韩起祥的故乡。三岁的时候，娘背着瞎了眼的儿子去投靠舅舅，舅舅不收留，还骂了妹子浑全人都难活着你还留这个瞎子干啥?娘背着他在无定河岸上灰沓沓走，天又下了雨，河里起了洪，娘觉得当哥的也骂得对，真不如一死了了，就在雨地里哭了一场，抱着他往河里去，在岸上避雨的苏老泉瞭见了，硬是过来把他们母子救下。这苏老泉认识高文旺，韩起祥才从此跟了高文旺学说书。无定河是韩起祥的救命河，这一回，韩起祥在一个村庄口的麦草垛里睡了一觉醒来，没想到远处竟也传来了一阵三弦声，他走近去，遇见了他的师兄马步云。马步云原本不是瞎子，小时候讨饭让狗咬瘸了一条腿，为了跟高文旺学说书，自己用剪刀剜了自己一只眼，师傅被枪毙后，马步云没有南下，独自在无定河边卖艺。两人见了，抱头痛哭。马步云提议一块去内蒙。韩起祥说：“内蒙人稀少，谁个听说书，寻着饿死呀!”马步云说：“咱可以算命么，大前年我带了一包针，换了二十头羊哩。”韩起祥说：“你说天话，一苗针硬换一头羊?”马步云说：“那里人就这么质问我哩，我说，这一苗针细是细，却是用铁棒磨出来的，还不值一头羊?他们就信了。”韩起祥没有去，他说他还是回延安去，而且要马步云一块跟他去延安。马步云说：“师傅闹红哩，闹死了，说书的就是说书的，我不和官府的、当兵的粘!”韩起祥就二次南下去延安。

一路上，韩起祥当然以说书讨吃喝，弹起了三弦，旧书说着说着就冒出新书来。旁边的人问起延安到底怎么样，韩起祥说延安好，问怎么个好法，韩起祥说有吃的有穿的有毛主席。结果，一大批穷人跟着韩起祥投奔了延安。沿途的人都把韩起祥一段书词又编了歌子唱：千里雷声万里闪；去了延安红了天；牛走大路虎在崖；不到延安你白活来；毛主席听说了，又接见了韩起祥，说：“韩先生，你可是立了大功啊!”韩起祥说：“毛主席，我还立什么功呀，不挨骂就好了!”韩起祥知道骂他的那个政委也在场。政委就说：“韩先生，我以前以为你是个木墩墩，原来你还是个金钟!”

韩起祥第二天再给人说书，开场就加说了毛主席怎样说他是三弦战士，是艺术家，又说了打榆林立了大功的政委也向他道歉哩。

我以前把你当木墩墩；原来你是个金钟；今后我这土不再埋你；让金钟升在空中；有光有亮；有响有声；一九四八年，毛主席离开延安去了西柏坡，韩起祥还在延安留着。住的是毛主席住过的窑洞，窑洞外的那棵枣树结了枣，韩起祥一颗一颗都给毛主席留着，但毛主席再没有回延安来，他进了北京，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韩起祥作为边区的革命干部进驻西安，被任命为西北文联的主任。他的眼睛当然还是瞎子，但已穿上了中山装制服，而且还有一双皮鞋。皮鞋的口沿儿很硬，第一天把脚就磨了水泡。他用棉花垫着，韩起祥上到了西安城中的钟鼓楼上，弹三弦说了一段书。他说：“嗨，我真的在钟鼓楼上说书了!”

当上了文联主任，韩起祥就组织西北民间艺人要成立个曲艺团，他打电话到榆林，要求当地政府找着他的师兄马步云，一定得用马让他骑着来西安。一个月没有消息，终于有人给韩起祥捎来一信，信是马步云托人写的，只写着七个字：我有野心去不得。韩起祥说：我这师兄是贱命。

机关的人一上班都说：“韩主任!”韩起祥有些不习惯。共产党的会多，韩起祥在会场坐上一半个钟头了，便说：“歇一会吧”就休会了。干事们说：“来个说书吧!”韩起祥就笑笑地让人去他的办公室拿三弦，仍是在腿上系了竹板儿，一条腿那么踏着打节奏，三弦一响，嘴就张开了，牙齿上黏着一片韭菜叶，秘书过去帮他擦了，说：“主任，咱以后不要随便说书了!”韩起祥说：“为啥?”秘书说：“什么人都起哄着，主任就不像主任了。”韩起祥觉得对，却说：“说了几十年了。不说憋得慌!”秘书说：“那也得看给什么人什么场合说。”秘书又买了一副墨镜给韩起祥戴上。

韩起祥住的是一所小四合院。院子原本的主人是警察局长的小老婆，收没房产时，吊死在窗棂上。韩起祥的三弦挂在墙上，每晚上老听见三弦在响，点上灯了又没有动静，疑惑闹鬼，买了一刀纸在院子烧了，说：“你走!房子是共产党分给我的!”自后方安闲下来。院子里以前铺着花砖，韩起祥改成了菜地。陕北的沟岔里种向日葵的多，菜地里也种了一片，向日葵苗长出一寸高的时候，夜里他撒热尿，只说为向日葵施肥的，热尿却把嫩苗儿烧死，只长成独独一棵。每天早上，韩起祥在院子里坐，向日葵面朝了东，他就朝东坐着，到了下午，向日葵面朝了西，他就也朝西坐着。脸上总能晒热太阳，脸上的颜色从此是酱红色。

“怎么有些口寡?”韩起祥对秘书说。

秘书上街买了红烧肉，又灌了一坛酒。韩起祥吃喝了。还说：“口里还是寡。”

秘书挠了头，低头咕呐“当了主任就难伺候了!”没好气地把三弦塞给他，韩起祥一弹三弦就唱。尽唱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书。他说：“把他的，口寡着是没说书了么。”

一天，韩起祥害头疼，让秘书给他太阳穴上拔火罐。从陕北来了个也背着三弦的少年，偷声换气地说要见韩起祥。秘书一乐，也是个小瞎子。问你找韩主任什么事?小瞎子说他是说书的，找韩主任在西安寻个工作，秘书说韩主任病了，不会客。韩起祥在屋里说：“谁个?”秘书说：“来了个眼睛不好的。”韩起祥说：“啥人找啥人么。”秘书领了小瞎子进了四合院。韩起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抓起小瞎子的手，手指头上有茧疙瘩。一股眼泪就咕噜噜流下来。说：“孩子，你跟着我，有你吃的喝的!”小瞎子咚地跪在地上，说：“爹!”韩起祥说：“我不是你爹。”小瞎子说：“师傅!”就磕响头。韩起祥说：“你起来。肚里有几个本。说一段我听听。”

小瞎子弹了三弦，是南路派，嗓音尖锐：高高山上一泉水；四个女子洗大腿；你也洗，我也洗；一个一个好东西；韩起祥摆了摆手，让停下来，说：“这不行，说这些不行。现在解放了。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说这个怎么行?!毛主席要我们做三弦战士，你知道吗?”

小瞎子说：“我不知道。”

秘书要打发小瞎子走，韩起祥拦住了，说小瞎子口齿好，三弦弹得有特点，就招收到曲艺团里，派人教文化编新书吧，并给小瞎子起了个名字叫李建。送走了李建，炊事员给韩起祥端来了熬好的药，韩起祥头却不疼了，说：“啥是好药，做好事是治病的良方，这李建有点像我，将来有出息哩。”

到了来年的三月，韩起祥接到从北京来的通知，要他参加全国文代会。韩起祥因为急剧发福，那件中山装制服穿着箍身，重做了一件。临走时他做了个皮套装三弦，秘书说：“还带三弦吗?”韩起祥说：“我不带三弦，谁能知道我是韩起祥呢?”机关的和曲艺团的人来欢送韩起祥，李建说：“师傅，你去了顿顿把饭吃饱。”韩起祥说：“嗯。”又说：“夜里起来不方便，睡前少喝些水。”韩起祥说：“这我知道。”再说：“到天安门了你带一块砖给我留个纪念。”韩起祥说：“你这才说对了!”

秘书陪同着韩起祥到了北京，韩起祥一定要去天安门城楼，他说这是毛主席新住的地方，要用手齐齐摸一遍。摸了城楼底部每一块石头，还要摸上边，要秘书寻一条绳把他从上边吊着让他摸，秘书四处寻砖头，寻不着，扭头往远处瞅，韩起祥的话没理会，一个警察就跑来，大声呵斥：“不能在此小便!”秘书说：“谁小便呀?!”警察说：“那你在干什么?”秘书说：“我数城楼上的灯笼哩!”警察说：“灯笼不准数!”韩起祥没敢再说寻绳让他吊着摸城楼的事，只说：“我是韩起祥。”警察说：“韩起祥是准?”把他们赶开了。

文代会开幕的那天，毛主席来接见全体代表。韩起祥被安排坐在后排。他有些生气，想了想，自己是瞎子，坐在后排看不见，坐在前排也是看不见的。但韩起祥还是摘了墨镜，而且站着，盼毛主席能看见他。毛主席果真就看见了。说：“韩先生，韩先生，你往前边来嘛!”工作人员立即将韩起祥扶到前面。毛主席说：“韩先生你好啊!”韩起祥扑通就跪下。毛主席把他搀起，说：“韩先生不要这样嘛!”韩起祥说：“毛主席你是皇上么。”毛主席说：“共产党里没皇上，我毛泽东依然是人民的勤务员啊!”韩起祥说：“毛主席，我想你呀!”毛主席说：“我也想陕北人民啊!韩先生是陕北人，我在陕北十三年，说起来咱们是乡党嘛!乡党见乡党，你能不能来一段说书?”

韩起祥没想到毛主席在这个时候让他说书，他说：“好，好。”却不知说什么书好。韩起祥说：“毛主席，你要听甚?”毛主席提高了声音对大伙说：“大家恐怕还不了解他，韩起祥先生是一个天才的说书艺术家，是位三弦战士，他不识字，却装了一肚子书，又出口成章，欢迎他给大家来一段吧!”掌声哗哗地响起来，韩起祥却呜呜地哭了。毛主席说：“噢，乡党见乡党，两眼泪汪汪呀!”说得韩起祥不好意思又笑起来，把三弦拿出来，在腿上系了竹板，坐在椅子上了，眼睛眨得哗哗颤，不出声。众人又鼓掌，掌声未落，他却唱说起来了：乡党见乡党；我两眼泪汪汪；我说个婆姨爱尿床；第一天尿湿了红巾被；第二天尿湿了象牙床；第三天尿得满床流；第四天尿成太平洋；乡亲们赶快来撒网；捞的虾米像杆枪；捞的鲤鱼丈二长；就是王八漏了网；跑到台湾当了小皇上；礼堂里静悄悄，韩起祥说到婆姨尿床，大家都面面相觑，看毛主席的脸，毛主席坐在那里听着微微地笑，大家就坐好了，也微微地笑。待韩起祥说到最后，原来在骂逃到台湾的蒋介石，毛主席哈哈笑了，礼堂里就热烈地鼓掌。

韩起祥说完回坐到后排，秘书悄悄拉着他的手让揣自己的脊背，韩起祥揣到的是后背的衣裳都汗透了。韩起祥说：“可惜咱没个照相机。”秘书说：“我把毛主席的话全记着的。”韩起祥说：“毛主席万岁啊!”秘书说：“万万岁!”

毛主席邀请韩起祥在文代会弹三弦说书，全中国都知道了有个天才的说书艺术家。韩起祥在西安就呆不下了，他被调进了北京，定为行政九级的干部。原来的秘书依然回了西安，而北京重新为他配了秘书，是大学毕业生。从小在城里长大，斯斯文文。

韩起祥在很长的时间里怎么也过不惯北京的生活，一是他的陕北口音好多人听不懂，他又不愿意学北京话，用北京话说三弦说书味道就没有了。他在大街上走，偶尔有人说陕北话，他就近前去认识。动物靠气味结群，韩起祥总把新交识的说陕北话的人召在家里，拿出好酒喝。二是北京没有小米饭，没有洋芋叉叉，韩起祥总觉得吃不饱，而且便秘，上厕所难拉得出来。后来上厕所成了大事。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蹲在厕所不出来。秘书在外边问：成功了?韩起祥说：没成功。凡是终于解了手，出了厕所就快乐地喊：成功啦，又成功啦!更让韩起祥难受的是睡不了沙发床，他人胖，翻不了身。夜里秘书一走，他睡在地毯上。待到有一天早上秘书早早通知他去开会，卧室门一推，瞧他睡在地上，秘书害怕了，向上级领导汇报，说：“韩起祥闹情绪啦!”领导问怎么回事，汇报是绝食倒没绝食，就是不往床上睡，上级领导征询过韩起祥对工作有什么意见，韩起祥回来将秘书骂了一顿，就辞退不要了。要配秘书，韩起祥唯一的条件，一定得是陕西人。组织上考虑来考虑去，从西安又将他原来的秘书调来了。

在曲艺界，韩起祥和侯宝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凡北京城里有什么大的活动，比如国庆节，共产党的生日，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外国元首来华访问，举办晚会了，他们必然演出：侯宝林会应酬，台上台下潇洒自如。韩起祥不上台没话，总是沉静地坐在一边，他看不见人，免了去和别的人搭讪。许多人看见他了，以为他看不见，也不多和他招呼。但韩起祥能逮听到周围一切说话声，能分辨谁从他面前走过去了。一到台上，韩起祥像个狮子，虽然每次他都在说《翻身记》。一些人几乎都熟悉了其中的词句，但他的激情表现，总是赢得最热烈的掌声，回到家里，韩起祥就把外衣脱了，手在胸上往下挠，又在腿上往上挠，然后在腰里左右挠，秘书说：“累了，你泡个澡?”韩起祥说：“今日怎样?”秘书说：“好!”韩起祥说：“掌声比侯宝林多吧?”秘书说：“多!”韩起祥坐到浴盆了，问：“北京大学没有信吧?”秘书说：“没。”韩起祥说：“你去给李建打电话吧。”秘书知道北京大学聘请了侯宝林当名誉教授，韩起祥有些不畅快。就给李建打电话，问西安的情况，建议西安邀请韩起祥带一批文艺家能去西安办一次活动。

李建已经在西安成为名演员了，又接替了韩起祥原来的职务，十天八天就来一次电话向韩起祥问候。但是，邀请韩起祥回西安办活动的事却一直落实不下来。

这一天，李建又来了电话，韩起祥接了。

“师傅，我想死你啦!”李建说。

“我也是。”韩起祥说，“昨晚上还梦到回了延安，一大伙人。有你，有马步云。”

“真是巧了，我也做了梦，是咱们上高山上一个村子演出。我背了你上坡，整整背了一夜!”

“那不累死了你!”

“师傅，我在报上看了，侯宝林在北大当了教授。怎么没有你，这太不公平了!”

“不说这个!马步云还是没消息吗?”

“我去了一趟榆林见到他了，他还是不愿意来西安，我说我师傅让你写个申请入全国曲艺家协会，他还是没同意。”

“……”

“师傅是仁至义尽了，狗肉不上席面，谁有啥办法?再说，他就是入了会，有了工作，他或许惹事，他只会说酸书。”“……”“师傅!师傅!”“我听着的。”“月底我想来北京，你看给你带些啥东西?”“啥都不要带。”

“咋能不带呢，要带的，我准备了小米和红枣。”

李建果然来了北京。李建是个瞎子，但不是实瞎子，他的右眼还矇矇眬眬能看见一些。李建来北京说的是看望师傅，汇报省内曲艺工作，更重要的来北京治眼睛。李建老相信他的眼睛能治好，一直在西安治，没效果，就想着北京的大医院能治。韩起祥说：“眼睛是从小瞎了的，那怎么看得好?”李建说：“都是人，别人五光十色的看着，咱就只看黑的?”韩起祥说：“眼睛不瞎能说书?你把眼睛治好了，或者就说不成书了!”李建说：“不说书了咱当官么。”韩起祥说：“你先治吧，你治好了，我再治。”

李建在北京跑了几家大医院。大医院对他的瞎眼都没办法。李建坐在天安门广场的路沿上哭了一场，就回去了。

韩起祥没有舍得把小米红枣吃掉，他让秘书请了汪东兴吃了一次，又让秘书把彭德怀请来。彭德怀一来，韩起祥叫了一声：“元帅!”彭德怀把军帽军衣脱了，往床上一坐。说：“今日我不是元帅了，老韩，快把小米红枣饭端来!”吃到兴时，彭德怀要韩起祥弹三弦，韩起祥从墙上取下三弦，三弦上满是尘土。才弹了三下，一根弦嘣地就断了。

“老韩当了官，是长时间没说书了?”

“也是，到了北京，没大型演出活动它就挂在墙上了。”韩起祥有些不好意思。“弦断了有知音，你是我的知音啊!”就握了彭德怀的手，又说：“我不想在北京住了，想回延安去!”

彭德怀说：“你韩起祥现在不是你的韩起祥，你是人民的艺术家，是国宝了。说要走就能走吗?”

韩起祥说：“再在北京待，我就没有新书说了。”

彭德怀说：“《翻身记》不是很好吗。《翻身记》就是为工农兵服务的作品呀!”

韩起祥不再说话，两个人就喝酒，喝的是茅台，后来都醉了。临走，韩起祥定要送彭德怀，说彭德怀醉了，他得扶扶，彭德怀说你眼睛不好还送我呀，一定要扶韩起祥进屋去。两人推推让让，都站在院子里。已是半夜，天上有一片星星，彭德怀说：“老韩，你这院子树少，看的星星却多呀!”韩起祥说：“我看啥都是黑的。”彭德怀知道自己说得有些那个了，拍了拍韩起祥，说：“眼睛瞎着有瞎着的好，眼不见心不乱呀，老韩!”院门外停着车，彭德怀要上车了，韩起祥一再说：“我要不回延安，你得常来看我啊!”彭德怀答应着，让秘书把韩起祥背回了屋，车才开走了。

事后，彭德怀让人给韩起祥送了一坛子湖南老酒，还有七八条活鱼。韩起祥把酒喝了，但韩起祥是陕北人不吃鱼，在院子里修了个小水池，把鱼在里边养着。鱼在水里自由的样子韩起祥看不见，他喜欢听鱼活泼的划水声。

那时候，秘书给韩起祥念报纸，总是“形势大好，越来越好”，韩起祥能感受到的却是政治运动多，确实是越来越多。任何运动一来，必然有文艺宣传活动，韩起祥少不了表演三弦说书。先是反右，哗啦啦一片一片的人都成了右派，韩起祥出身好，说书只说《翻身记》。韩起祥不是右派。但反右中表演节目，韩起祥犯愁了，不知该说些什么书。

“你还是说《翻身记》。”秘书说。

“人家要反右的内容，说《翻身记》怎么行?”

“前面加几句开场白不就得了。”

“不说行不行?”

“怕不行，你是三弦战士呀。”

“那你给我加个开场白。”

韩起祥就上台了，他说的《翻身记》，开场是一段新词：手握三弦上战场；三弦就是机关枪；全国人民齐上阵；打断右派狗脊梁；熬过了反右时期，紧接着共产党在庐山召开了会议，把彭德怀揪出来了。消息传来，韩起祥两天米茶未进，他觉得这世事怎么也解不了。秘书把一碗面条端给他，调上很汪的辣子，还剥了一疙瘩蒜，说：“你得吃饭呀，身体是自己的。你又不是政治家!”韩起祥说：“你说说，政治是啥?”秘书说：“政治就是把自己的人逐渐提上来，把不是自己的人慢慢弄下去，使拥护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反对我们的人越来越少。”韩起祥说：“胡说!”秘书说：“这是毛主席说的。”韩起祥说：“毛主席说的?彭元帅不是毛主席的人?”秘书说：“过去是，或许现在不是了。”韩起祥说：“……我担心又要让我演出哩。”秘书说：“你考虑住不住医院?”韩起祥把面条吃了，又喝了一碗面汤，第三天就住了医院，他说他血压高。

不出所料，文艺演出的通知下来，内容就是反彭德怀的。韩起祥让秘书汇报他住院了，但再次通知书竟送到了医院，他不得不去了。韩起祥决定打申请报告回延安，他是怀里揣着那份报告去参加演出的。韩起祥的节目仍是《翻身记》，他把以前的开场白稍改了一下：手握三弦上战场

三弦就是机关枪

全国人民齐上阵

打断彭德怀狗脊梁

演出结束的翌日，韩起祥坐车到中宣部大楼外，他没让秘书扶他，一根棍儿敲打着寻着部长，把申请报告交上去。部长以为韩起祥又闹什么情绪了，问他的级别、住房、坐车，韩起祥说：“我不是为这些，就是要回去。”部长说：“你是文艺界树立的一面旗，你要走了，这旗怎么办?”韩起祥说：“文艺界能人多，我算什么?再说，是面旗，我响应毛主席号召，更应该到工农兵基层去。”部长说：“这得研究研究了。”

韩起祥等待研究结果，却泥牛入海，再无消息。心里已做好了回去的准备，韩起祥度日如年，便秘严重起来。秘书陪着韩起祥一早一晚在院子里练气功降火，看到一夜寒冷将水池冻透了，六条鱼凝固着各种姿势被封在冰里。韩起祥赶忙让把冰块拿回家温化。但是，冰化成水了，鱼却再没有活过来，韩起祥不让秘书吃掉这些死鱼，叫嚷着挖个坑埋了。秘书挖好了坑埋鱼时，发现少了一条，才看见那只花猫偷叼了一条在院角的水道口吃，告诉了韩起祥，韩起祥让逮住猫吊着打，骂道：“你瞧着吧，我离开北京时绝不带你!”

韩起祥接连三次又去找部长，他已经不说那些堂而皇之的话，强调他在北京不服水土，每天便秘拉不下来，鼻子又出血，说着就抠鼻子，抠出血痂来。部长缠不过他，说：“韩起祥同志，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哩!你要回，可以，但我把话说清，不要回去几天就后悔了，又来寻我把你往北京调!”韩起祥说：“我不后悔。”

韩起祥就回到了延安。他原本要在西安住几天，在宾馆里让秘书给李建拨电话，李建大惊，说：“师傅不在北京啦，他是到文联吗?”韩起祥就坐在电话机边，伸手就把电话按断了，说：“他怕我回来顶了他哩!”就没有在西安待，吃了一顿饭便径直回了延安。

汽车开到关中和陕北高原的宜君梁上，天下了大雨，远近都是白茫茫一片。

一只狗冲着车一路狂吠着从土峁上跑下来，就卧在公路当中。韩起祥一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脸压成了一张柿饼，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狗吠声。说：“狗叫哩!”司机说：“一条游狗在前边路上。”韩起样说：“停车，停车!”车一停下，韩起祥就下了车，端端往前走，竟准确地在离狗一米远的地方站住。狗被雨淋得毛全黏在身上，盯着他，呼哧呼哧喘。他说：“狗子，狗子，你在等候我呀?”狗一下子前爪举起，呜呜地叫。韩起祥弯腰把狗抱起来，泥泥水水地搂了，走到路边，一只手解开了裤带，舒舒服服尿了一泡，说：“我韩起祥回来了!”

韩起祥毕竟是名人了，他回住在延安，行政九级的待遇还在，地方的党政官员逢年过节必要去看望他，给他送了一卡车一卡车的煤，全垒在后院。食盐装了一瓮。菜油装了一瓮。冬季里了，储存的萝卜、白菜、葱、地瓜塞满了一间小屋。韩起祥的住宅成了延安城一个景点，但没有人敢进去。常有人路过就指点说：“知道韩起祥不?”“听说过。”“想见不?”“在哪?”“你从这门缝往里瞧。”趴在门缝往里看，门缝里也同时趴着了一只狗，人眼看着狗眼，狗眼看着人眼，人就吓跑了。

延安是革命的圣地，每年有几百万的朝圣者，他们一看见宝塔山就热泪长流，争着抢着抓一把土要带回去，这些人常常在街道上碰见瞎子，瞎子在弹三弦说书。以为是韩起祥，就近去合个影。延安横竖两三条街，又见到无数个瞎子，还是都弹三弦说书，便纳闷了：怎么这多韩起祥?!其实韩起祥已经不在街上说书了。只有北京的省城的什么领导到了延安，地区的官员才派小车来接韩起祥。韩起祥就刮了脸，戴上墨镜，拿着三弦往延安最高档的宾馆来。宾馆里已经早到了延安地区最著名的画家、书法家和歌舞团的女演员，他们见面了，相互说：“你来了?”“来了。”“最近还好?”“好。”便都笑笑，然后等待领导的接见。领导接见肯定要讲话的。说：“你们都是艺术家，我来看望看望大家!一个省长一个县长是可以选出来的，一个艺术家却是几万人中选不出一个啊!”女演员就激动得哭了。女演员容易说上几句话就哽咽，但揉揉鼻子又恢复正常了。地区的官员就开始布置，画家、书法家在一个房间为领导写字画，而演员们就为领导表演节目。韩起祥声名显赫，他首先演第一个节目，他说的是《翻身记》。

韩起祥每一次被领导们接见回来，心情就烦躁，秘书在院子里为栽种的一片豆角浇水，韩起祥让他放下水桶，去郊区文化馆那儿取一份资料。秘书忙不迭地骑了自行车便去，可一个小时后，韩起祥忽然想起该召开曲艺创作会了。参加的代表名单应该被地区宣传部审查了，就说：“皇甫，你去把名单取回来!”皇甫是秘书的姓，皇甫没叫应。韩起祥便喊：“皇甫!皇甫!”正喊着，皇甫推了自行车进院了，说：“啥事?”韩起祥劈头就骂：“你死到哪儿去了，七声八声喊不应?你是工作人员，你不是来我这儿的亲戚!”这样的骂，发生过数次，秘书钻在自己的厦屋里委屈地哭。哭声惊动了韩起祥。又骂：“你浪够了你还哭?!”秘书说：“我哪儿浪了，你让我去郊区文化馆取资料的。”韩起祥说：“我让你去……”蓦地想起确实是自己让秘书去郊区文化馆的，就喃喃说：“我让去的，我让去的。”用手拍自己脑门。韩起祥回坐到卧室发一阵呆，从柜子里取了一瓶酒，出来了，朝厦屋喊：“皇甫，皇甫，咱爷儿们喝酒!嗨，我把我藏了六年的酒让你喝你还不领情吗?!”

韩起祥有酒量，但韩起祥还是喝醉了。秘书也喝醉了。韩起祥喝酒上脸，从头到脚都红彤彤的，皇甫却越喝脸越白。韩起祥说：“你现在去杨家岭，听说马步云在那儿，你把他给我叫来!”秘书说：“他再不来，我就把他赶出延安!”韩起祥说：“他就是不认我这个主席，也该认我这个师弟，你就说，我要给师傅编一本书哩，让他提供些资料，看他来不来?”秘书就又骑自行车摇摇晃晃去了。

过了半天，秘书回来了，他是在半路上跌了一跤，爬起来，再没有管自行车。意识里似乎觉得自己是骑了自行车的，就双手架着，做推了自行车的姿势，一路竟又返回来。韩起祥则在院中的水池边撒尿，水池上的水龙头哗哗地流水，他对秘书说：“这尿怎么总尿不完呀?!”他们没有再提起马步云的事，都倒在地上呕吐，狗舔着呕吐了的污秽，狗也卧着不动了。

韩起祥越来越沉溺于酒中，秘书都害怕了，为了阻止他多喝，秘书就戒了酒。到了夏天，延河上修建大桥，周围村镇的男劳力全上了工地。城里机关单位也轮流组织职工去参加义务劳动，韩起祥去工地说了几回书，说毕了总要坐在河神庙的旧址上，他说：“酒!”秘书从怀里取了酒瓶，在酒瓶盖里倒满了递给他。他又说：“酒!”秘书又倒了一酒瓶盖。喝了三酒瓶盖，酒是没有了，秘书出门只给他装这么多酒。韩起祥就开始讲他曾经在河神庙的故事，讲的是那样的仔细，甚至啰嗦。秘书先还“嗯”着回应他，后来就不吭声了。

“我是不是老了?”韩起祥说。

“你没老。”秘书说。

“我说过去的事你烦了。”韩起祥说，“我真不该记过去的事了。”

“应该的，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是毛主席说的。”

“那你能跟我去一趟南泥湾吗?”

“去南泥湾干啥?”

“我想起那个寡妇了。”

秘书回过头来，看见韩起祥的样子很可怜。

但是，在南泥湾却怎么也寻不到寡妇的坟了。韩起祥硬说那个山梁梁下就是寡妇的坟，秘书瞅来瞅去，除了一棵树外，地上平平的没土丘。韩起祥说：“树是啥树?”秘书说：“榆树。”韩起祥说：“是不是树干有一个弯儿?”秘书说：“你怎么知道?”韩起祥过去抱住了树，喃喃道：“我只说把探路棍儿插在你坟上，没想它长成这么粗的树了!”就跪下来，要秘书也跪下来。

“你认我是不是师傅?”韩起祥说。

“当然认你是师傅。”秘书说。

“你要认我了，你就先认她，你给她磕个头。”

“这儿不是坟呀。”

“是坟!”韩起祥坚决地说，头就仰起来，对着树又说：“妹子，是你在这儿了，你就让树上落个鸟儿吧!”

果然一只鸟飞了来，就落在树上，但鸟是乌鸦，哇哇哇地聒。秘书磕了一个头，浑身都发冷了。

临走的时候，韩起祥让秘书在树上折了一根枝条，他当作了探路棍。返回走了一夜山路，天亮到了双合镇，韩起祥一定要在镇上说书，双合镇听说韩起祥来了，就议论起陈年往事，上了岁数的人，说：“韩先生，你听我是谁?”韩起祥说：“你是谁?”他们说：“你再听听。”韩起祥就指着一个一个说：“你是不是白元?”“你是曹希娃吧?”“你一定是艾翠翠!”人们就呀呀地叫起来，说韩起祥没有忘他们。那时节，正是收麦天，强壮劳力上了修桥工地，镇子里满是老人和妇女，韩起祥让秘书极快地给他编了一段词，就给大家弹三弦说起来。新编的词儿是今年的麦子大丰收了，山也变得低，河也变得窄，人民公社的社员从山峁上背着麦捆，一边走一边唱道情。书一说完，一个农民就把韩起祥拉到家里去吃油糕，韩起祥一进了窑，突然说：“这是她家过去的窑。”秘书说：“谁?”韩起祥没再言声。在炕头上，农民说：“你给我家娃娃起个名字吧。”韩起祥说：“是男娃是女娃?”农民说：“男娃，生下来八斤重哩!”韩起祥说：“那就叫延红。”农民说：“延红?”韩起祥说：“延安闹红么。”农民说：“这名字好，你给娃娃掐掐命。”韩起祥不掐，农民就让韩起祥说一段书，说旧书。韩起祥有些生气，说：“我只会说新书!”农民说：“你说的新书不好听。”“你说背了麦子上山还唱道情，累得气都喘不出来咋唱道情?”韩起祥憋得脸色通红。

下午，韩起祥亲自要去山峁梁上背麦捆子，果然气喘得走不动。他就骂秘书：“皇甫皇甫你写的狗尿段子，你是要毁我的名声嘛!”

以后，韩起祥又恢复他当年同寡妇一起创作《翻身记》的经验，让秘书先写成初稿，他再根据自己的体会，用自己话说出，让秘书再记录。大桥建好后，延安城里锣鼓喧天闹腾了三天，韩起祥当然想说歌颂延安新面貌的新书，让秘书领着他桥上桥下走了一圈，又让秘书寻了绳吊了筐，他坐在筐里将整个桥壁摸了一遍。韩起祥就想起当年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前的事，说：“延安是咱自己的，我怎么摸就怎么摸!”到了桥底的河滩，韩起祥却弹了三弦唱起来：上一回庙来打一回钟

交一回朋友伤一回心

人人都说我和你有呀

说哩笑哩但没捏一下手

秘书说：“你唱的是啥?”

韩起祥说：“我唱的是旧曲儿。”

秘书说：“你是老三弦战士了，你可不要再唱旧曲儿!”

韩起祥不吭声，闷了一会儿，却说：“《翻身记》后，我再没像样的新书，我要再弄出一本来，要比《翻身记》还要长，还要好!你瞧瞧旧书这词，你要写不出像旧书这么生动的词，我就辞退你!”

秘书说：“我编不出来，你也编不出来。”

韩起祥说：“你说啥?”

秘书再没敢说话。

新书写了三千五十句，但韩起祥不满意。来年的开春，韩起祥和秘书拿着收录机走遍了陕北十二个县进行采风，直到了七月，一头毛驴把他们从佳县送回到延安，毛驴身上驮着两个口袋，口袋里全是录下的民歌、民间传说的磁带盘和秘书的采访笔记。在延河桥上，韩起祥说歇歇，脱了麻鞋换上了皮鞋，说：“领导肯定对我韩起祥有意见了!”秘书说：“咱下乡没花公家一分钱，还有啥意见?”韩起祥说：“咱走了这么长时间，不知北京、省上来过多少人呢。”说罢了，却说：“去!”把麻鞋扔到了桥下。

这一回，韩起祥是估计错了，地区的领导没有怪罪韩起祥，甚至连来看望也没有，因为毛主席在北京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成千上万的外地学生涌进了延安，到处是红旗，到处贴的是毛主席的头像和革命造反的标语。秘书已经整整三天在街上看热闹，半夜里回来，韩起祥在屋里喝酒，说：“你死到哪里去了?后院的煤烧完了，南瓜没了，洋芋没了，床底下存的酒就剩下这一瓶了，你还管不管?!”

秘书说：“造反啦!”

韩起祥说：“造反啦?怎么个造反啦?”

秘书说：“今日地委和行署的领导都游行啦!”

韩起祥愣了半天，说：“我说呢，怎么狗大个人都没到我这儿来?!”

此后的十多天，韩起祥在延安城里到处游走，他没有再带三弦，穿了件宽大的对襟袄，戴着草帽，他用耳朵逮听着街上任何响动，然后再返回家，坐在院墙根的阴凉处。天气很热，院中的树卷了叶，种的韭菜和葱都干枯了，街上腾起的黄土扬过了墙头，落在韩起祥的脸上，汗水又流下来，脸就成了花脸，但韩起祥窝蜷在那里，纹丝不动，秘书在水池边洗了头，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中午吃啥呀，是揪面片呢还是去买些饸饹?”韩起祥说：“随便。”秘书吓了一跳。

“你没有打盹?”秘书说。

“瞎子眼睛老闭着的，都是打盹啦?!”韩起祥恨恨地说。

“你没打盹了好。”秘书说，“我给你打一盆凉水，擦擦脸。”

韩起祥却把他叫住了，说：“我思谋了，这是个运动，凡是来了运动肯定我得上演出，你这几天多写些新段子，准备着。”

秘书写下了许多小段子，一个段子写成个纸条，贴在墙上让韩起祥背诵。韩起祥认为这些词太拗口，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词，背诵了一会儿就烦了。说：“不背这些了，谁要叫我演出，我还是说《翻身记》。前面还是那个开场白，以不变应万变。”正说着，街上有了游行，高音喇叭声传过来，韩起祥说：“你记住，别人这一派那一派，这观点那观点，咱什么派都不入，什么观点都不是!”秘书说：“毛主席说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灵魂。”韩起祥说：“咱就不要灵魂啦!”秘书关了院门，又在门扇上贴了纸条：院内有狗，小心咬你。

一天，秘书变脸失色地回来。低声说：“不好啦，李建到延安啦!”韩起祥说：“那有什么不好，他还不是来孝敬师傅的?”以前李建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烟卷和酒，韩起祥脚上的那双皮鞋也是他买的。秘书说：“李建组织陕北地区的曲艺界人来要打倒你啦，到处都贴了标语，你的名字全倒着写，还打了叉。”韩起祥说：“这不可能，李建要打倒谁也打不到我头上。”

第二天晌午，太阳刚滚下瓦槽，韩起祥在里屋听见院子里的狗叫得很凶。赶出来的时候，几个人站在院墙头上用绳索套住了狗。使劲地扯动两边绳子。狗先还挣扎着，蹄爪抓掉了院墙上的瓦，落在地上摔成粉碎，后来身子蜷起来像一个球，眼球突出，再掉下来，掉下来并没有掉到地上，有两根线牵着，像串着的枣儿，两扇大门被撞开了。

韩起祥被拉上街游斗，延安城出现了最奇特的风景，上百个瞎子全部戴着“造反有理”的红色袖章，每人都有个竹棍儿，竹棍儿前后拉着，这条盲人队伍从延安的几条大街上走过，他们翻着白眼，黑水汗流，高呼：打倒韩起祥!三弦说书要灭亡!

韩起祥最后被关在了延安大戏院里，大戏院里关押了各类的牛鬼蛇神。造反派要韩起祥交代，韩起祥就说《翻身记》，因为他的全部经历都在《翻身记》里，造反派不听这些，扇他嘴巴，韩起祥就喊“毛主席万岁!”没人再敢捂他的嘴。韩起祥实在没有罪恶，李建和那些瞎子们就在他家抄东西，把出席各种会议的证件和墙上所有的奖状扔到院子烧。说：“他怎么就能有这些?!”

此后的韩起祥没有再挨打，但他得陪斗，大凡把某个走资派拉出去游街，他就陪着，押在一辆大卡车上的牛鬼蛇神都战战兢兢，韩起祥一上车就扶着车帮瞌睡，他是瞎子，瞌睡了别人看不出来，只是起鼾声，淌流口水。靠近他身边的走资派用脚悄悄踢他，韩起祥醒过来，又瞌睡了。

韩起祥到底被放了出来，却不能再住在原来的院子，搬移到一间破窑洞里。一天晚上，有人敲门，韩起祥听见了，不敢开，光脚下来伏在门扇里听，门缝里就捅进来个木棍儿。韩起祥用手摸了，摸出木棍头上雕刻着一个盘龙。他说：“师兄!”门一开，跌进来一个三角形白光，马步云倒在白光里。韩起祥拉着马步云到了里屋，说：“师兄你狗日的这个时候才来看我!”马步云说：“我要早见你了现在就见不上你了!”韩起祥说：“要不是师傅的这探路棍儿，我真不敢开门的。”马步云已经老了，脸皱得像个核桃，韩起祥摸着他，眼泪就噗嗒噗嗒地掉。马步云说：“啥我都知道了，你跟了我走。咱到无定河边去，要么到内蒙。”韩起祥说：“还用针换人家羊呀。”马步云说：“这年月明眼人能饿死，饿不死瞎子。那里山高皇帝远，还能没咱一碗饭吃?”韩起祥说：“我再不说书了。”马步云说：“不说书了咱要饭么。”韩起祥说：“真的跟你走?”马步云说：“走。”两人就在这一夜消失了。

北京城里终于宣布疾风暴雨式的文化革命运动结束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又有北京的重要人物陪同外国元首来延安参观。这些人看过了黄土高原，当然还要看黄土高原上奇特的文化，就问：韩起祥不是在延安吗。让他表演表演三弦说书啊!新一代的地区官员赶忙找人叫韩起祥。才知道韩起祥早不在了延安。至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于是给整个陕北各县打电话查寻韩起祥。有人在无定河边的杨家庄找到了韩起祥，连夜用小车运回延安，连夜在宾馆给他理发、洗澡，换下了长满虱子的破袄。第二天，韩起祥演出了，他说的还是《翻身记》。

延安的新领导又安排韩起祥回住到原先的院子，原来的秘书仍然做韩起祥的秘书，并且叮咛办公室主任定期去看望韩起祥，及时解决生活上的困难。办公室主任在墙上贴了接待工作条例。条例写道：延安是革命圣地，中央首长和省上领导来的多。但凡有重要接待，必须做到：一、准备好工作汇报材料，土地面积、人口、植树造林、羊、牛、驴、猪，数字要准确，工业、农业、本年度的增长指标要计算出百分比。越详尽越好。二、提先筹备地方土特产，羊皮要二道毛的，枣要滩枣。人工水晶眼镜，黑陶，玉石手镯，都要制作包装盒。三、五至六名画家、书法家当场写字画画，中午招待一桌饭。四、韩起祥三弦说书。注意用小车接送。五、歌舞团女演员唱歌，是否办舞会，酌情而定。

韩起祥在这一年被推选为政协全国委员。陕西文艺界同时还有西安城里的李建，进京开会的时候，韩起祥原本带上秘书的，但李建说不用了，他能照顾师傅。会上，安排韩起祥和另外一个人住一个房间。第一晚上韩起祥的呼噜就吵得那人坚决要调房间。李建就提出他和韩起祥住。晚上了，李建说：“师傅你先睡。”韩起祥说：“革命阵营里只称同志。”李建说：“师傅还记我的仇呀?”韩起祥说：“没仇，运动嘛。”李建说：“那你先睡，你睡下了，我给你擦擦皮鞋。”韩起祥说：“我打呼噜，你先睡了，睡死了，就听不见呼噜声。”李建刚睡着就被呼噜吵醒，蒙了被子还吵，掏出被子里的棉花塞了耳朵，还是吵。李建就坐在床上。韩起祥翻了个身，醒了，他知道李建在坐着，偏又歪了头又呼呼噜噜睡。天亮起身。韩起祥说：“你醒来早?”李建说：“我还没睡呀!”韩起祥说：“是不是我吵了你?”李建说：“我咋不就是一个聋子嘛!”

那时候，是邓小平才出来工作又被打倒了，反右倾翻案风是政协会上主要的议题：会议中有个文艺晚会，又点了名要韩起祥表演三弦说书。早晨通知的韩起祥，晚上就要演出，韩起祥犯了愁，不知该说哪一段书。他的秘书又不在，李建就给他现编：地富反坏的总头头

就是中国的邓小平

邓小平，大坏蛋

全国人民齐批判

……

下午排练，韩起祥练了一次总忘词，李建说：“晚上我在幕后给你传词。”排练毕，《人民日报》的记者采访，问韩起祥说的是不是心里话?韩起祥指了李建说：“你问他!”快步就下楼梯，已经下到一层了，一脚故意踏空，就跌倒了。韩起祥希望能把腿骨摔断，但爬起来后腿是好的，只把脖子歪了。

韩起祥成了歪脖子，他让李建去报告，说晚上演出不成了。组委会的意见是脖子歪了不碍事，演出不能耽误。李建说：实在不行，我替他演，词是我写的，我记得比他熟。回答是：“你不是韩起祥呀，同志!”

晚上，李建躲在幕后准备传词，韩起祥说的却还是《翻身记》，开场的词还是那四句，只是把邓小平的名字加了进去：手握三弦上战场

三弦就是机关枪

全国人民齐上阵

打断邓小个子狗脊梁

在那些年月里，国家领导人换了几茬，而韩起祥依然是政协的委员。依然又是文艺界的一面旗子。每次政协会上，领导人按惯例要参加文艺界小组的座谈，座谈一毕，领导人起身要走了，便立即有人前去敬献哈达呀，小花帽呀，披肩呀什么的。然后，歌唱家们、舞蹈家们也拥过去，又唱又跳。领导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微笑着，接受献礼。韩起祥已经习惯了这场面，他看不见，但他不能走，站在一旁的李建个子小，发急说：“咱应该献陕北的三道道蓝白手巾吧。”韩起祥说：“陕北又不是个民族!”正说着，有人喊：“韩起祥，你来段三弦说书啊!”韩起祥说：“说书太长。”那人说：“弹弹三弦!”韩起祥再不能拒绝，进去弹了一通。

回到房间，李建说：“你真幸福，能献曲!”韩起祥说：“我老了，以后就轮到你了。”

韩起祥真的是老了，人老先老腿，脚底下开始不利索。韩起祥压根儿没有想到几年之后邓小平又一次出来工作，北京的大型文艺演出中，他又被点名进京表演。韩起祥这回是被秘书搀扶着出现在舞台上，坐在那里白眼眨了半天：只听中央一声说

小平同志出来工作

小平是一个大好人

他为人民掌了舵

然后就说《翻身记》。气息已经不饱满，还未说完，就大汗淋漓了。

演出一结束，当年采访他的记者又把话筒伸到韩起祥的口边，韩起祥吓了一跳，把话筒拨开了。记者说：“韩老，这回是心里话吗?”

韩起祥说：“我代表陕西二千二百万儿女，坚决拥护邓小平!”

记者说：“你七六年唱的为啥和今天不一样?”

韩起祥说：“你就不懂政治!七六年邓小平都顶不住，我一个瞎子有办法?!”

记者再说：“下次来北京，韩老还说什么?”

韩起祥说：“《翻身记》嘛。”

记者又说：“你怎么老是《翻身记》?”

韩起祥说：“你会烙饼不?饼不翻过来翻过去咋熟呀?!”

韩起祥却再也没能进北京了。因为政协换届，在审查委员资格时，有人不同意，理由是韩起祥是艺术家，但没有艺术家的骨气，他反对过邓小平。同意的人说，大风吹来，所有的草木都倒伏，哪能怪韩起祥呢?那不是韩起祥的错。是政治运动的错，是人性的错。不同意的说，他反对邓小平可以理解，但他说“邓小个子”就是恶毒的侮辱，这一点不能原谅吧。结果，韩起祥没能推选上。李建还继续当委员。

李建要赴京了，来向韩起祥借三弦，说师傅的三弦弹奏效果好。韩起祥说：行么，行么。把三弦送给了李建。李建一走，韩起祥就觉得肚子疼。从此病得没有起来。

韩起祥是胃上的病。先是拉肚子，拉黑水，每每一感觉要上厕所了，还没翻下床，床单上就一片黑。他对秘书说：“往后我说不成书了。”秘书说：“不当委员，你还是中国最好的三弦说书艺术家。”韩起祥说：“你瞧，我把肚子里的墨水全拉了。”

有一天晚上，韩起祥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师傅高文旺。他还纳闷，师傅不是死了吗，师傅原来还活着!师傅就叫他一块去山西。他们就在白云山下的渡口坐了去山西的船。船到了河心，风雨大作，黄河水倒立了起来，船就翻了。船翻的瞬间，师傅在喊他，他也喊师傅，后来谁也不知道了谁。他落水后，死死抓着三弦，没想三弦浮了他游到了岸头，而师傅竟提前也到了岸上，韩起祥醒来觉得奇怪，几十年没梦到师傅了，怎么就梦见了呢?第二晚，韩起祥又梦见了师傅，而且梦还继续着头一天的梦，是他和师傅在山西流浪卖艺，大雨天又饥又寒，钻进了一座龙王庙，把供桌上的献祭吃了，然后就睡在庙里。没想天上就下了一场冰雹，把那个村庄的秋庄稼全打坏了。村人就说是他们吃了龙王庙的献祭而龙王爷怪罪了，便把他们五花大绑，又系上磨扇，抬起来往黄河里投。韩起祥这次醒来，身下又拉了黑水。心里想：师傅已经是鬼了，梦里连续着都在一起，莫非我要死了?就在床上为自己起卦推算，果真是要死了。但韩起祥没有对任何人说。

医院查出他身上有了肿瘤，动了手术。韩起祥昏迷了一天，醒了问秘书：“我得了什么病?”秘书说：“胃溃疡。”韩起祥说：“那不要紧，你不要哭。”

秘书整日背过韩起祥，以泪洗面。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每一年都繁果累累，今年却一颗梨也没有。秘书还想：梨是离，不结梨就不会离，师傅这病或许没事。但是，不知什么时候梨树身上长出了个大疙瘩来，秘书又想：树原本好好的，怎么长了疙瘩，莫非树象征了师傅，若把这疙瘩砍了去，那师傅的肿瘤就消失不在了吧。秘书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拿了斧头砍那树上的疙瘩。

韩起祥在屋里的床上听见了砍动声，摸起探路棍儿敲窗子。

“皇甫，你干啥的?”

“梨树身上生了个瘤疙瘩，我把它砍了。”

“砍下了?”

“砍下了。”

“那疙瘩原本是梨树为我转移肿瘤，你不让转移呀?”

秘书丢了斧头，吓得就哭。韩起祥说：“我哄你哩。”

韩起祥的手术伤口上很快就长出一个肉包儿来，硬得像核桃。秘书请医生复诊，医生出来说：得预备后事啦。

秘书在延安城里跑遍了老衣店，老衣店里全都是长袍马褂。秘书便去了百货商场，对售货员说：“凡是艺术家穿的衣服你都拿出来!”售货员看过电影电视里的那些风度翩翩的艺术家，拿出来的是像南瓜一样的帽子，呢子竖领大衣、皮鞋、长围巾、黄色风衣、白衬衣、西服、领带，还有墨镜。秘书说：“行，师傅也该穿这些!”一包袱包了回来。才进院子，便听见屋里有人大声说话，看时，床边坐的是马步云。

马步云拿着三弦竹板，还拿着他刚刚出版的《马步云三弦说书艺术精品选》，说：“师弟，我专门给你说书来了!”韩起祥摸着那本书，摸过来摸过去，说：“师兄，我说了一辈子书，还没出过一本像样的册子哩。”马步云说：“你的书我给你编!”韩起祥说：“你不要编，我除了《翻身记》外，别的都收编不成了，我实想把我的那本新书词写好，可到底没写好……师兄，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你给我把你书上的从头到尾来一遍，我想听听马派的三弦说书哩。”马步云说：“什么马派，那是别人胡说的，我的书太土，怕你笑话。”韩起祥说：“我就要听土的三弦说书，就是土圪里生出来的，说土的好。”

马步云就住在了韩起祥家里，每天给韩起祥弹了三弦说一段。说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里韩起祥一天比一天脸色灰黄，先是眼皮黄，再是鼻子黄，再是一截截黄下来，黄到了脚指头，最后和高原上的土一个颜色。

二十三天的晌午，太阳从延安的宝塔山上照了过来，把韩起祥家的山墙蚀得一派深红。韩起祥似乎精神好了点，要到院子里去坐坐。秘书扶他，他不让扶。拄了那根榆木探路棍，一步步挪脚到了院里，往那藤椅上坐的时候，坐不下去，还是不让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榆木棍上，最后是坐下了，榆木棍却深插在土里。秘书过去拔榆木棍，韩起祥说：“不拔了，就让它长在那儿，太阳真暖和。”马步云说：“你好好晒着，我给你弹三弦说书。这一段是我改编的曲牌，你听了提提意见。”马步云便舌头舔了嘴唇，开始又弹又说又唱，鼻音很重，韵味极长。先还身子端端的，后来便得意忘形，浑身都在摇动。一阵激越的三弦后，戛然而止，他说：“完了。”一根根竖起的头发哗啦铺洒下来，把整个脸都遮埋了。韩起祥没有言语。秘书啪啪地鼓掌，但秘书说：“师傅，师傅，你听这马派的三弦说书确实不同凡响啊!”韩起祥还是没言语。秘书弯腰看韩起祥，韩起祥头靠在藤椅背上瞎眼依旧睁着，嘴没有合，用手一摸鼻孔，韩起祥已经死了。

（作者特别声明：此篇小说是在叶锦玉、黄宏显二位先生提供韩起祥的真实史料基础上创作而成，在此向他们致谢。而小说中涉及的有关人物请读者勿对号入座）

第三章　饺子馆

在西安，常常被编成段子受戏谑的是上海人和河南人。说上海人如何小气，买烧鸡只肯买鸡爪子，买一只鸡爪子从西安上火车，一路都在嘴里啃呀啃呀，到上海了还没有啃净。编河南人的段子就更多了，著名的是董存瑞炸碉堡：董存瑞去炸桥上的碉堡时是和他的战友一块去的，战友是河南人。河南人让董存瑞手撑着炸药包，说，我去寻个棍儿来支。河南人一去却再不回来，总攻的号角吹了，董存瑞只好拉响了导火索。董存瑞是一边拉导火索一边喊：河南人——你日弄了我……就牺牲了。西安人戏谑上海人，上海人不多理会，因为上海离西安远。河南人就不行了，骂西安人“日巴耍”。“日巴耍”是西安的土话，意思即没正经没品位。陕西和河南是邻省，西安城里五分之一又都是河南籍人，西安人和河南人就有故事啦。

这个故事是在西安的一家饺子馆里开始的。

时间是中午，咚，门被脚踹开了，胡子文领着三个中学时的女同学进来吃饺子，胡子文说：日巴耍，这么小个饭馆！同学说：不小啦，再大的饺子馆还不都是只吃一肚子。胡子文说：那就委屈各位了！同学说：是荣幸，文联组联部的主任平日都是吃请哪有过请吃的？胡子文笑着说：这倒是。勾着一个指头把服务员招来，问都有什么馅儿的饺子。服务员很热情，忙说了两个“中，中”。胡子文说：怎么说河南话？服务员说：老板是河南人，要求我们必须说河南话。胡子文说：这才是怪事，日巴耍，我就要你说西安话！服务员说：对不起，这是我们饭馆的特色。胡子文有些躁了：把你们老板叫来！服务员转身走去，同学劝胡子文：说河南话就说河南话吧，只要饺子好吃，生什么气呢？胡子文就笑了笑，把眼镜卸下来放在桌上，一边松着领带一边逐个询问同学的近况。三个女同学大概说了一下，因为都混得不好，有些不好意思。胡子文说：好日子会有的，以后就顺了。一仰头，瞧见从收银台处有一个黑矮胖子迈着步子走了过来，就把眼镜又戴上，说：工厂效益差，可以辞职自个儿干嘛，比如卖服装……一个同学说：老板真的来了！胡子文已经估摸过来的是老板，哼了一下：农民！接着说：人家农民进城都赚钱了，城里人倒混得没头没脑了！那个同学一直在看着过来的老板，低声说：这么个黑胖子，怕是黑道上的人哩。胡子文当然不能和一个黑道上的人论理了，老板站在了桌边，张口才要招呼，胡子文偏不理会，继续给同学说道理，甚至说到了古人：熬过一段，前景就光明了，古人也说了，“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黑胖子和蔼地说：斜字在这里恐怕不念邪音，该是念峡音吧。胡子文猛然觉悟斜字是要念作峡音的，耳梢红了一下，却随之眼睛乜斜了，说：你是这里的老板？胖子说：小门面，不成体统。胡子文轻笑了：我难道不知道会念峡音吗，我是故意试试你的！西安自古居不易，我要看看一个河南人在西安怎么就办红火了一个饭馆？！还行，老板！老板更加和蔼了，胖脸上开始出现酒窝，酒窝不是在腮上而在两眼角下，显得憨厚又滑稽，说：我是从河南乡下来的。胡子文说：这看得出来。老板说：我小学没毕业，到西安怕人瞧不起，多认了些生僻字罢了。胡子文说：平日看些什么书？老板说：就是字典。三个同学嘎地笑了，胡子文却说：这倒是捷径。书用不着看得多，这如口袋上插钢笔，不插是文盲，插一支是小学生，插两支是中学生，插三支四支就成修理钢笔的了。老板说：说得好，先生是文化人？胡子文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老板立即惊乍：是文联主任呀，我没文化就最尊重文化人！服务员有眼无珠，她把界石当兔哩……胡子文对同学说：听懂了吧，这是乡下的歇后语。老板说：不好意思，说几句就露了底了……主任，我能不能和你照个相？胡子文说：行嘛。服务员立马跑到后室拿来了相机，就给胡子文和老板合影，说：主任你笑一笑。胡子文没有笑。拍照了一张，老板说他可能眨眼了，要求再拍一次，又是咔嚓一道闪光，胡子文的眼睛被光耀得发花，一边揉着一边说：那就和三位副处也合个影吧！胡子文指的是三个女同学，三个女同学面面相觑。老板说：副处？这么年轻的小姐都是副处级了？！三个女同学笑作一团，说：还是小姐？小姐都在家里，这里的是小姐的娘喽！老板说：城里人面嫩。一阵拍摄后，老板让服务员上菜上酒，说能结识三位文化人真是三生有幸，这顿饭就算是他请了。胡子文偏把钱包掏出来，说：那不行。老板说：这你就不给我面子了，难道以后不让我再求教你啦？胡子文就把钱包装进口袋，说：那就简单上几个菜。

胡子文就这样认识了饺子馆的老板。老板叫贾德旺。胡子文觉得这个河南人有辅导性，往后的日子就常到饺子馆去。胡子文每次去，显得很匆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弯着抱一堆书和杂志，不是说吃罢饭要去审查一个歌手赴京参赛的节目，这个歌手是他在歌厅发现后推荐给音乐家协会的，就是说下午有一个业余作者要拜会他。他说：这孩子潜质不错，你瞧瞧，新发表在这份杂志上的小说蛮有味道啊！贾德旺就说他不懂小说，狗看星星一处明。胡子文说：你还是读字典？贾德旺说：字典够我读一辈子了。胡子文说：那你就好好给咱赚钱，如果人人都只读书，社会也害怕了。贾德旺就殷勤地把饺子端上来，又掏出两包香烟放在桌上，问照片放大了挂在墙上好看不好看。胡子文瞧着墙上已挂着的他和老板的合影，心里受活，嘴上却说：这让我给你做了广告嘛！贾德旺说：秃子要沾月亮光呀！胡子文吞进一个饺子，舌头搅着，说：沾就沾吧，不帮朋友又帮谁去？！贾德旺就忙添酒，胡子文说：酒不敢再喝了。又吞进一个饺子，他觉得饺子很香。

胡子文再一次领了三朋四友去饺子馆，贾德旺没有在，他问服务员：老板呢？服务员在旗袍开衩处抓痒，赶忙侧身靠了墙，说：去银行了。一句话未落，贾德旺推门进来，一把将胡子文抱住，说：你不想饺子，我倒想你了！胡子文一一介绍了朋友，贾德旺说：那几个副处没来？胡子文说：哪儿的副处？贾德旺说：一起照过相。胡子文嘎嘎大笑：日巴耍，我给你说个段子吧。贾德旺说：你们西安人爱作践我们河南人，是不是又说董存瑞的故事呀？胡子文说：那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干部在歌舞厅问小姐是不是处女，小姐说这该怎么说呢，要说是处女，我怀过孕，要说不是处女，我还没结婚，就算是副处吧。贾德旺恍然大悟，拿拳头捶着胡子文的肩大笑，一笑，一排牙掉下来。贾德旺是假牙，他把假牙又塞进嘴里，说：今日来的都货真价实？胡子文严肃了：虽不是干部，可尽是些文豪哩！贾德旺便指示厨房先弄一桌菜，专挑了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往上端。服务员漂亮，几个人话就多了，不说人漂亮而说旗袍漂亮：小姐，能不能让我抱抱你那衣服？服务员害羞，端一盘菜放下了，慌慌就退下去。胡子文说：小姐，你得报名哩！服务员再端一盘菜来，说：王桂花！又端上一盘菜放上了，说：王桂花！胡子文说：让你报菜名不是报你的名！大家就笑这是个河南农民开的店，就议论起文化界的人人事事，有人说到从北京来了个著名诗人，市上接待的规格很高，从机场接回来用警车开道哩。胡子文说：你知道他的代表作吗？那人说：不知道。胡子文说：我也不知道，恐怕谁也不知道，他是人人都知道的著名诗人而人人都不知道写过什么诗的著名诗人！那人说：日巴耍！不服一人或见人就服都是妄者。你是妄者。胡子文说：对不起，那不是妄者，是侫者。那人说：我把它念妄者。胡子文说：文化人老念错别字就丢脸了！那人说：好，好，你能行，我给你写个字你认认。指头蘸了酒在桌面上写，写的还是一个行字。但行字的左右两部分写得很开，成了两个字。胡子文认不得。在座的人都认不得。胡子文说：你说是什么字？那人说：我问你呢。贾德旺端了酒杯过来要给大家敬一杯，看见桌面上的字，说：这念耻音和厨音。大家都抬起头，对贾德旺刮目相看了。胡子文趁机说：贾老板可是满腹经纶哩！写字的那人喉咙干咳了一下，较了真儿，伸手又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孑。说：这怎么念？胡子文瞅了瞅，说：那一笔是平的还是斜的？那人说：斜的。胡子文说：我认得它，它认不得我。贾德旺说：地耶杰的杰，念杰音。那人说：错了，念决音！贾德旺说：念杰不念决。双方各持己见，争执起来。胡子文说以字典为准，饭馆里有字典没？饭馆里当然有字典，服务员立即跑到贾德旺的办公室拿来了字典，字典已经污损不堪，翻了半天，查出来了，孑字是读杰音。桌面上的气氛有些尴尬，贾德旺一抹袖子，将那个字擦了，给大家斟酒，说：关公门前耍大刀，我玩胆大哩，正好碰上我认得这个字，瞎猫碰上死老鼠了！大家也就说：你这个河南人不像河南人。胡子文说：吃羊肉图膻哩，没腥味了就不叫羊肉。贾德旺说：我是河南人。大家说：河南人把耍猴能称作文化娱乐活动，你肚里墨水不少倒还开了饭馆！失败了的那人一时落寞，出气不顺，撅了嘴拿筷子也不夹菜，邦邦地在桌沿敲节奏，旁边的一位便给他台阶下，随节奏哼了一句流行的歌：我们的大中华，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

“不对，”失败了的那人说，“是五十七个民族！”

“还有哪个民族？”

“担族。”

大家就拿眼睛看贾德旺。因为说担族，大家都明白是指河南人，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河南遭水灾，大量的灾民挑着担儿逃来西安，西安人便称河南人为河南担。而现在在河南人开的饭馆里吃饭，又当着饭馆的老板说担族，大家就觉得贾德旺要生气了。但是，贾德旺没有生气，脸定得平平的，说：你还少说了一个民族。

“哪一个？”

“耍族。”

“耍族？”

“耍族。”

贾德旺笑笑的，一笑又出现了眼角下的酒窝，憨厚又滑稽。贾德旺笑过之后转身走了，大家猛地晓得了耍族指的是日巴耍族，是贾德旺在戏谑了他们这些西安人。西安人的好处是爱戏谑别人而受别人戏谑了也不上怪，贾德旺戏谑得有趣，就都也笑了，倒惹得失败了的那人骂道：真当的是日巴耍！

胡子文和他的朋友受了戏谑后，一连十天再没去饺子馆，第十一天，他却在一家茶社里拨通了贾德旺的电话。

“喂，儒商！”

“你这是在骂我哩嘛。”

“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可咱是卖饺子的呀！”

“你是想挣些零花钱了就回河南乡下去，还是要在西安当餐饮界龙头？”

“你要给鸡戴暗眼呀？！”

“日巴耍！”

胡子文咔哒把电话挂断了。

电话突然挂断，还拿着听筒的贾德旺喂喂了几声，立在那里发了愣。发过愣了，拿过字典在翻，蓦地觉得不对，拔脚就赶往了茶社。

胡子文正要结茶水钱，让服务生打个折，服务生请出示打折卡，胡子文没有打折卡。没有打折卡是不能享受打折的，胡子文说：你们老板呢，让你们老板来！一扭头，瞧见玻璃窗外贾德旺往里瞅，一张脸压扁了个大柿饼状，挥手让服务生走了，继续吃茶。贾德旺就进来了，说：处长生气了？

“你要不来，我永远也不会见你了。”胡子文说，“弹琴不能给牛弹，朽木上雕花雕不成还坏我手艺哩！”

“上次冒犯了你和你的朋友还望包涵。”

“冒犯得我要让你发大财呀！”

贾德旺就坐下来，憨厚而滑稽地笑，并且用手指将胡子文面前桌上的茶水痕拭擦了一下。两人就叽叽咕咕说起来。胡子文说话要做手势，说着说着身子就坦靠在沙发上，贾德旺先是低着头，再是抬起头，渐渐距胡子文越坐越近，末了就侧了身子，只将半个屁股坐在沙发沿上了。

“就这么吧，”胡子文说，“下午我还要开个会的。”

“到底是文化人，点石成金！”

贾德旺满怀喜悦，主动将茶水钱掏了，两人出门，又抢先把门拉开，拦了出租车，付了车费，还叮咛司机开慢点，一定要安全送到。

从此，贾德旺每天在饭馆门口竖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一个极生僻的汉字，注明凡是来饭馆的顾客若能认得此字，所用饭菜酒水全部免费。头三天，广告牌上的生僻字竟无一人认得，但消息却传开来，说南大街那个开饺子馆的河南人是个儒商，办的饺子馆富有文化味。越是认不得的生僻字越是有更多的人前来要认，饺子馆的生意陡然火爆，往往顾客没有座位，就在饭馆门口排长队等候叫号。到了深夜，贾德旺把饭馆的前后门关了，让三个员工在那里点钱，自己则在旁边翻字典，寻着一个生僻字，写下来，问点钱的员工：认不认得这个字？员工不认得。又写一个，员工还是不认得。贾德旺说：你能认得个啥？员工说：我只认得钱。贾德旺发了一声狠，却笑了，说：这也是，认得钱就好！寻生僻字寻到十多个了，一时再寻不出，一个员工说：老板，我写个字也认认。贾德旺说：用河南话说！这个员工是从陕西乾县招来的，学说河南话说得不好，就不说话了，拿指头在地上写了个曌字。贾德旺当然认得这个字念照音，也知道这是埋在乾县的那个武则天在生前所自造出来的字，但贾德旺的脑子一下子活了：何不也自造些字呢？于是，第二天，饺子馆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七个字谁也不认得，下联七个字谁也不认得。门口时不时有了争论，贾德旺听着十分得意，专等着一伙人进来让他定夺正误，贾德旺偏笑而不语。这一日饭馆才打了烊，有服务员慌张张过来说：对联的一半被撕了！贾德旺说：是谁认得了那些字？跑出来，一只游狗就在旁边，嘴角还叼着一团纸，就乐了：这是只文化狗嘛！着人把狗撵到饭馆，拴在厨房后每天喂骨头养着。

一年后，这只狗养得肥头大耳，贾德旺的饭馆也扩大了门面，左右两边的店铺全部吞并，又把上边的二楼买下，饺子的品种也越来越多，发展成了饺子宴。西安的电视台请他去做过节目，贾德旺当然说的是河南话，好多人都觉得这河南话蛮好听的。任何企业有了钱，肯定就有人来要拉赞助了，比如报社需要办个征文比赛，电视台需要播放一部新片，还有音乐会，艾滋病预防宣传，书画联展，贾德旺都掏了钱，胡子文也就来了。

“生意好得很啊！”胡子文用河南话说。

“你也说河南话了？”

“现在不是春节冷清而圣诞节热闹吗，前几年广东发达了到处是广东话，再过几年西安恐怕要规定河南话是第二语言了。”

“都是托文化的福！”

“是要打文化品牌！”胡子文说，“听说你又给一个观赏石协会赞助了？”

“要是五年前向我借二百元钱，那我拿不出来，现在也是回报社会嘛。”

“小勺子也会把一头牛炒完的！如今兴建设企业文化，你为什么不在饺子文化上想些招呢？你知道不知道‘马太效应’？”

“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

“我是狗咬汽车不用脑子！”

“不要说这农民的话！”

“可我就是农民啊！”

“你不是农民！”胡子文说，“你记住，你现在是饺子王，是西安著名的儒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开一个饺子文化研讨会，把国内的一些专家学者教授请来，研讨会的规格越高，饺子馆的声名越大，将来可以去北京上海广州开饺子宴连锁店嘛！”

“嘿嘿嘿。”

“嘿嘿啥的？”

“我这是狗吃麦苗装羊（洋）呀！”

“又说农民话了？！”

“我能把专家学者教授请来？”

“这有我哩，以文联外联部名义来请。”

“那你给咱整！”

“这还像个大老板的气派，办大事就得有八个字：整大，煽起，咚匀……”胡子文不说了。

“那最后可不能不管呀！”

“你也知道八字方针？”胡子文笑了，“我怎么能不管呢，我策划过的事没有不成功的。”

“那你做个计划表，看得多少钱？”

胡子文在夜里起草了一个详细计划表，各项开支用费一合计，得二十五万元，笔一挥，写成了三十万。翌日，贾德旺认认真真审核了计划表，他决定只拿出二十万元。贾德旺用一只破面口袋装了二十万元提到胡子文家里时，胡子文没在家，在朋友家里搓麻将，老婆电话里说：贾老板给咱行贿来了，你快回来。胡子文说：你尽想得好，那是会议经费哩。老婆说：还送来一只狗，狗肥得很肥得很。胡子文赶回来，问：这是多少钱？贾德旺说：二十万元，你点点，给我打个收条，将来会毕了你拿票证来换条子，花销不敢突破这个数。胡子文有些不高兴。贾德旺说：我打问了，会议机票和宾馆客房都打折哩。胡子文还是阴沉着脸。贾德旺便拍着胡子文的肩称兄道弟了，拿出一份聘书，说：我请处长老兄当顾问，顾问当然要有顾问费，一个月一千元！你不是说嫂子喜欢狗吗，我把我的狗送来了，狗一分不取，拴狗的那条绳子是用皮子拧的，也一块送啦！胡子文说：我的大老板呀，你到处赞助，我以为你是出手大方的人，原来你和上海人一样，精明又小气，你要明白我这是在包装你，搭了台子让你唱戏哩，日巴耍！贾德旺说：这我怎么不明白呢？你瞧瞧这钱，都是零票子积起来的，每张票子都油腻腻的，也不容易啊！这些钱办会可能手头不滋润，以后事情真的弄大了，有我的就有你的。你知道我贾德旺毛病不少，但能从河南乡下到西安站住脚，得益于就是爱朋友嘛！胡子文说：不说啦，那就这样办吧。贾德旺说：那你给我笑笑，你不笑，我心里不踏实。自己先笑起来。胡子文见贾德旺黑胖脸上又出现了眼角下的酒窝，也就笑了。

胡子文真的以文联外联部的名义邀请了十多位国内著名的专家学者教授，很快地在西安召开了“饺子文化研讨会”。贾德旺很谦虚，对各位专家学者教授毕恭毕敬，他愈是这样，专家学者教授愈尊重他，开幕的那天让他坐在主席位上，贾德旺坐在主席位上只让人拍照了一张相就离开了，此后就回到饺子馆再不露面。专家学者教授对贾德旺印象极好，也满意这次会议商业味道淡，便围绕着饺子文化畅所欲言了。专家学者教授却有一个秉性，什么都要往性意识上寻究竟，认为性是世界万物的根本，自然就论起饺子的形状便是从女性生殖器逐渐演变而来的，甚至大而化之，论证了大米就是阳具形状，小麦是阴器形状，还有油条和油饼的关系、春卷和馒头的关系……会议结束了，专家学者教授揣了红包坐上飞机都走了，胡子文带着一份整理出的会议纪要和一堆票据来向贾德旺汇报。

“会开得非常成功！”胡子文说，“纪要在报纸上一发，你得加紧练练字呀！”

“练字？”

“整天有人来请你签名，你那一堆麦秸字可不行喽！”

“你说说，纪要是怎么写的？”

胡子文就把眼镜卸下来，开始讲研讨成果，饺子文化如何是性的文化，饺子的形状又怎样从女性生殖器的模样一步步演变了过来。等等等等。胡子文的喉咙就发干了，喊：服务员，倒茶来！一抬头，瞧见贾德旺的一双脚搭在桌面上，手搓着脚指头缝。

“你有脚气？”

“往下说！”

“就这些。”

“就这些？”

“研究成果可不是和面包饺子，一包一大堆！《道德经》上有这样一句话：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钱花完啦？”

“嗯。”

“哼，”贾德旺说，“花了二十万，就是证明我不是卖饺子而是在卖×？！”

胡子文一时噎得说不出了一句话。

但胡子文的好处是干什么事情从不气馁，他骂贾德旺是农民，仍然把纪要拿去报纸上发表了。纪要的观点使西安街谈巷议，认识贾德旺的都喊贾德旺是贾饺子。一日，饺子馆门前来了一个人，样子怪怪的，探头往里张望，服务员问：先生吃饭吗？那人说：不吃饭，和你们老板做个生意。服务员说：做什么生意？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石头，石头的形状是活脱脱的阳具。服务员就踢了一脚，说：滚！那人不滚，却说你懂不懂奇石，这块石头比你小命值钱哩！别人介绍你老板肯定会买这个宝贝的。服务员这回是扇上去一个耳光，两厢就厮打开来。门口一闹腾，拥集了一大堆人，惊动了在饭馆里吃饭的一个老者，老者虎着脸问怎么回事，旁边有人说：卖×的来配对了。老者说：怎么是配对儿？旁边人就说了研讨会纪要上对饺子形状的论述，大家都嘻嘻地笑。老者身边的人说：笑什么，这是政协的领导！政协领导很严肃了，说：都散去，散去。这饺子馆办得不错嘛，能在饭馆把文化搞起来，能把国内那么多的文化名人请来研讨饺子文化，这老板为西安争得了荣誉嘛！大伙见政协领导这么说，便一哄而散了。贾德旺在外办事回到饭馆，听服务员叙述了政协领导的话，大受感动，当天下午就去政协机关拜会那个领导。领导说：你是不是政协的委员？贾德旺说：不是。领导说：我要推荐你当个委员！贾德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末了倒退着走出领导办公室，一路上拨打手机，将消息告诉了十多个熟人。但是，在审查委员资格时出了问题，因为贾德旺是从河南乡下来的，没有西安户口，几经商议，最后作为特邀委员。特邀委员也是委员，又是餐饮界唯一的委员，贾德旺在饺子馆大摆宴席庆贺，胡子文却没有接到通知。

胡子文的老婆问胡子文：那个河南担老板把什么人都请了，怎么你没去？胡子文说：等着吧，他会上门来请的。

果然贾德旺西装革履地来了，胡子文没有起身，只坐在办公椅上打手机。手机并没开通，却大声说：喂，喂，什么？市长请去他家吃家乡豆腐？那怎么不事先说一声呢，今日报社约我写文章走不开身啊！放下手机，说：真是的，中间人得事先打招呼才是，他市长有空了，我却没空呀！

“市长请赴家宴你还不去呀？”贾德旺有些吃惊。

“古人说：游大人之门，谄固可耻，傲亦非兮，总不如萧然自远。”胡子文说，“你找我有事？”

“你是顾问啊。”

“顾问是顾不得去问的。”

“问不问也得有顾问费的。今日政协组织委员视察，路过这里，我给你送钱来了。”

“你还在卖饺子？”

“又骂我了？！”

“这倒不是。”胡子文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回答得好了我收你的钱，回答得不好，我一个子儿不取你的。”

“你让我认字最好！”

“一个人救过一个溺水者，而他在遭受歹徒刀刺时又被另一个人救了，我现在问你，如果让他救过的人和那个救他的人其中必须死去一人，你说这个人希望谁去死？”

“你说谁去死？”

“希望救他的人去死。死了，他就再不觉得歉疚了！”

贾德旺哈哈大笑，眼角下的酒窝又出现了，过来抱住胡子文，将一千元塞在胡子文口袋，说：“我知道，你是盼我生意越做越大，当了政协委员以后再当政协主席，你就更有成就感了！”

胡子文的手也伸过去抱了一下贾德旺，将擤过鼻涕的指头在贾德旺的背上蹭了蹭，骂了一句：你这个河南担！

贾德旺主动上门修好了关系，胡子文也按月去饺子馆领取顾问费，胡子文的老婆也招呼三朋四友的去那里吃饭，每次去，都牵着那只狗，人在桌面上吃酒吃肉吃饺子，狗就在桌子下啃骨头。吃毕了，故意让服务员叫老板过来，说：我买单吧。贾德旺说：怎么会让你买单？出了饭馆，朋友说：胡夫人的面子大，吃饭都不掏钱。胡子文老婆说：这饭馆是我老公一手扶持起来的呀！回到家，就对胡子文说：贾老板让我捎个话，说他想在饭馆墙上装饰些字画，要你联系些书画家。胡子文说：我忙得很，哪儿有时间？老婆说：你总是忙，整天不沾家！胡子文说：你权当嫁了个大领导，你见过哪个大领导天天在家里？老婆说：可你不是大领导！胡子文说：那就权当是生意人吧，贾德旺不但不治家，老婆娃娃还都在河南乡下哩！老婆说：贾德旺日进斗金，你呢？胡子文说：这河南担还有什么，不就是有几个钱吗？老婆说：人家是政协委员！胡子文不言语了，独自坐到阳台上去喘粗气。

又是一日，贾德旺给胡子文打电话，说外地一个什么文化采风团要去饺子馆参观，而他在政协开会，让胡子文去饭馆陪陪客人。胡子文出门走的时候，老婆叮咛把狗带上，胡子文不带，老婆说：那你回来给狗捎块骨头。胡子文说：贾德旺吝啬得很，他饭馆里的骨头上就没肉！老婆说：狗啃骨头就嚼个味儿。胡子文在路上想，我这是日巴耍嘛，他贾德旺要我陪客我就来啦？这个河南担，我把他煽圆了，他竟人模狗样地比我还牛了？！在饭馆里接待着采风团，替贾德旺没来打圆场，说老板怎么忙怎么忙，从来没有睡过六小时的囫囵觉，团长指着墙上的照片，说：名人是苦人嘛，可他倒还这般胖的？胡子文说：他身体好，早晚要喝一种汤的。团长说：什么补汤？胡子文说：钱汤。团长就惊奇了，说：钱汤？胡子文就说了，说他以前听别人说这话没有信，有一次和贾德旺开会睡在一个房间，天一亮贾德旺就起来了，用剪刀剪什么，他就不吱声拿眼看着，贾德旺剪的是百元的人民币，剪成碎末儿冲了开水喝。团长便笑了，说：早听说西安人会编段子，胡主任你真幽默！掏了名片，要胡子文转交给贾德旺，希望饺子馆能在他们城市开分店，他一定会鼎力相助。采风团一走，胡子文就把名片撕了。

胡子文编派贾德旺早晚喝钱汤的段子自然有服务员传给了贾德旺，传话人很愤怒地谩骂胡子文不维护老板的形象，完全是嫉妒心作祟。贾德旺倒哈哈大笑，说：你觉得有人信不信这事？服务员说：没人能信的。贾德旺说：就是有人肯信，说我钱多也是吉利话。服务员说：老板不仅是富人，当政协委员了也是贵人。贾德旺说：你说得好，凭这句话应该当大堂经理，可现在的大堂经理干得不错，有机会我会考虑你的。

贾德旺虽然知道服务员打小报告是别有用心，但他记得了富贵二字，就把政协的事看得很重，积极参加着一切活动，并且每次政协开会就把一批委员请到饺子馆吃饭，贾德旺的威信很高，已经有人要帮他迁入户口，准备推选他做政协一个委员会的副主任了。贾德旺踌躇满志，不久却又听到胡子文编派了他的一个段子。段子说贾德旺经常到城区和郊县去视察，到区上，接待他的人知道他是河南人，而河南人自小吃红薯，胃是有感情的，他一定还是爱吃红薯，就蒸了红薯请他吃。吃了一顿红薯，贾德旺没说话，去县上视察，县上人也得知他是河南人，而区上接待吃红薯，他一定是爱吃红薯的，又蒸了红薯给他吃。贾德旺还是没说话，就盼着到镇上视察时能吃一顿好的。可到了镇上，镇上的干部请示县上，县上说贾委员是河南人就是爱吃红薯，镇上依然蒸了红薯。这回贾德旺胃疼了，实在憋不住了，说：同志，我就是在河南农村吃红薯吃怕了才到西安来的！贾德旺听了段子生气了，一天胡子文领着一伙人来吃饺子，贾德旺当着众人直戳戳说：胡主任，你散布我的坏话了？胡子文说：没有，古人说群居防口独坐守心……贾德旺说：几个人都传过来你编的段子了！胡子文说：什么段子？贾德旺说：吃红薯的事，你编了没编？胡子文睁着眼睛，忽闪忽闪看着贾德旺，说：是吗，日巴耍，这都是那几个河南担给你胡传哩！大家嘎嘎大笑，气得贾德旺也笑了。

半个月后，政协组织委员们全面视察市文化建设工作，贾德旺要求把他分在第三小组。因为第三小组视察的重点正好是文联大厦娱乐场所。五年前，文联机关在一座旧四合院里办公，年年打报告希望市政府拨资建一个文学艺术家活动的大厦，政府多方筹资总算把大厦盖了起来，但大厦盖起后，文联便将它全部向社会出租，办成了美容美发厅、游戏厅、桑拿室、洗脚房，文联月月收租金，日子是富裕了，卖淫嫖娼却泛滥起来。得知政协委员要来视察，文联当然清楚被视察的原因，就一方面准备汇报材料，一方面派胡子文到各出租单位布置接待事项。当贾德旺他们听取完汇报又去各娱乐场所实地查看，胡子文已组织了所有娱乐场所的人员列队欢迎，胡子文说：等委员一来，我喊一句口号，大家就跟着喊口号，要整齐，有节奏，知道了吗？大家说：这个谁不知道？！胡子文说：好！指着一个女的说：来视察的都是些老保守，不要把眉毛画得那么翘。女的说：不画眉毛我就觉得没长眉毛似的。胡子文正要批评她，扭头看见巷口有人拿着照相机跑，就拍了一下掌，大声说：来了来了！众人立即有节奏地喊：来——了！来——了！但巷口的一伙人却没有过来，往另一个巷子去了。胡子文说：走了走了。众人又是有节奏地喊：走——了！走——了！气得胡子文说：看我的手势，没有手势不要乱喊！约摸半个小时，贾德旺他们是真的来了，胡子文喊了一声：热烈欢迎！手从下往上一扬，众人一哇声高呼：欢迎——欢迎！胡子文又喊了一声：反对嫖娼！众人一哇声又高呼：嫖娼——嫖娼！委员们脸色不好看，也不做任何回应，径直就进了各个场所。胡子文也跟了进来，对着贾德旺喊：贾老板！贾德旺却全然不做理会。胡子文又喊了一声：贾老板！陪同的文联主席训道：贾委员来视察的，你乱咋呼什么？胡子文讨了个没趣，脸脖都红了。

视察完毕，委员们并没有在文联吃招待饭，贾德旺带人去饺子馆吃饺子。委员里有一位是区政协主席，知道贾德旺和胡子文的关系，说：你和胡子文崩了？贾德旺说：没有呀。区政协主席说：我看你今日带理不理他的。贾德旺说：我故意晾他哩。区政协主席说：他可是能行的文化人呀！贾德旺说：是能行的文化人。可文化人毛病也多哩。他能帮你成事，也能给你坏事，远不得近不得，是属核桃的德性，得砸着吃。区政协主席一高兴，说：中，中。贾德旺说：你也是河南人？区政协主席说：老家是河南洛阳的，十二岁来的西安。贾德旺说：那你说西安话说得顺溜。区政协主席说：我那单位河南籍的人少，一说河南话就遭戏谑，可我在家是说河南话的。你了不得哩，饺子馆里的员工必须说河南话，饺子馆又成了名店，你给咱河南人长了脸了！贾德旺说：你老得多指教哩！区政协主席说：好，好，什么都好，如果饭馆里还能卖“水席”那就更好了！水席是河南最有名的菜类，全部的菜都是汤菜。贾德旺说他早有此意，近日就想回一趟老家招些做水席的厨师。区政协主席就鼓动开设水席越快越好，若要回老家，他可以派辆小车去。

贾德旺果真就乘坐小车回了一趟老家。小车一直从村口开过巷子到了家门口，村人已经知道贾德旺在西安混成个大人物了，都跑来看，说：德旺，这是你的车？贾德旺笑着说：把娃娃管好，可不敢用石子在上面划道道。村人说：贾罗锅毒命，一辈子腰直不起，他一死，儿子果然顶天立地了！听村人提说到贾罗锅，贾德旺就怀念起自己的父亲了，他买了烧纸和高香去父母的坟上奠祭，瞧见两个坟堆平塌下去，荒草蔓生，就拿锨铲土隆了隆，跪下去焚香烧纸，磕了三个响头，说：爹，娘，我回来看你们了！你儿在西安把事弄成了，还当了官了，是政协委员。坟头上飞过来一只鸟，喳喳喳地叫，贾德旺挥手把鸟赶飞了，又说：给你们说这些你们也听不懂，政协委员是个啥，就像刘三胜一样，我现在是刘三胜的儿！旁边的小车司机一直笑嘻嘻的，末了说：刘三胜是谁？贾德旺说：解放前大财东家的儿子，在郑州当过省参议，威风得很哩，戴礼帽，拄文明棍，出门有三个背枪的卫兵。

回到西安后，小车司机把贾德旺上坟的事说开了，司机的原意在夸奖贾德旺是个孝子，但一经传开，却成了贾德旺把自己比作伪参议，被编成了段子，而且用河南话讲，讲得有声有色，听着的人听毕了，就笑着骂：这个河南担日巴耍！段子连市委书记都知道了，一次会议，市委书记在饭厅见到贾德旺，当着好多人的面说：贾德旺，你过来！

贾德旺过来了，倾着身说：书记好！

“听说你在你父母坟上说你现在是伪参议了？”

“这，这……书记你听谁说的？”

“你先说有没有这事？”

“我是上过坟……”

“你怎么能说这样话呢？！”

“书记，这怎么能当真呢，那是哄鬼哩嘛！”

周围的人哗地就笑了，但书记没有笑，大家也就停止了笑。贾德旺还要解释，市委书记却转身走了。

当再一次开政协会，没有通知贾德旺，贾德旺不再是特邀的委员。贾德旺苦闷了数日，脸就明显地瘦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午后，胳肘下夹着一卷纸来胡子文的家，笃笃笃地敲门。胡子文从门扇的猫眼里看出去，贾德旺站在门外理头发，头发蓬乱，顺手心唾了唾沫往头上抹。胡子文说：谁？贾德旺说：我。胡子文说：你是谁？贾德旺说：是我也听不出来？贾德旺！胡子文说：贾德旺是谁？贾德旺说：有理都不打上门客的！胡子文说：是你呀，你怎么不用河南话说？等一等，我正在厕所，还提着裤子哩！胡子文返回厕所，在马桶上坐了吸过一支烟，过来开了门，一边系裤带一边说：你怎么来了，给我送礼啦？贾德旺说：我还不至于给你送礼吧？新买了一张字画，让你鉴定鉴定。打开了，是于佑任的一副对联，胡子文念：梦久不知身是蝶，水清安识我非鱼。

“赝品！”

“我五千元买来的怎么是假货，假货能仿得这么真？”

“河南人什么假不了？你看没看昨天报纸，一个河南人拐卖儿童，买方买的是个男孩，回家给孩子洗澡，洗着洗着小鸡鸡就掉了，原来是个女孩。”

“这字要是假的，我就送你了。”

胡子文没有吭声，看着贾德旺将对联挂在墙上了，说：“挂在我家墙上了就算是我的，河南担，没文化就是没文化，我现在告诉你，这对联是真的。”

“你以为我认不得这是真的？我来给你行贿你也不沏一杯好茶给我喝喝？！”

“给我行贿肯定是有事了！政协委员抹了？”

“那段子是不是你加工改造了？”

“这倒与我无关。”

“那个司机我操他娘的！”

“古人说，人有一事不妥，后来又受此事之累，如器有隙者，必漏也。”

“所以我来请主意了。”

两个人彼此笑笑，坐下来吸烟喝茶又吃酒，开始起草了一份材料。临分手，胡子文说：笼攀是离不了笼沿的，要做儒商，商就要一直和文化结合哩。贾德旺说：所以你始终是顾问呀！胡子文又说：河南出恐龙蛋化石，你那儿联系的河南人多，若能弄些恐龙蛋化石，我去见书记的时候，也不至于空着手。贾德旺说：这个容易。当天夜里，贾德旺就用三轮车运来了一块九颗聚在一起的恐龙蛋化石。待贾德旺一走，胡子文就将恐龙蛋化石送到了市职称评委会主任家，主任好收藏，喜欢得不得了，又觉得这礼重，问胡子文自己有没有？胡子文当然没有。主任说：既然你没有，咱俩一分为二。胡子文说：只要能把我的高级职称通过，放在你这儿就等于放在我那儿了。主任却坚持分开，胡子文便用锯子将九颗恐龙蛋锯开，主任拿六颗，他拿三颗，没想锯下来一颗发现那颗恐龙蛋底是平的，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水泥伪造的。忙敲打另外的八颗，竟都是假的。胡子文怒不可遏，拿了假恐龙蛋去寻贾德旺，贾德旺也傻眼了，说：这毛海子坑我了！胡子文说：毛海子是谁？贾德旺说：一个文艺工作者。胡子文说：文艺工作者？贾德旺说：就是从河南过来的一个耍猴的。胡子文骂道：耍猴的算什么文艺工作者，日巴耍，事情办不成，你还让我丢老鼻子人啦！贾德旺忙自己打自己脸，说他再去找另一个人，那人以前倒贩过恐龙蛋化石，现在虽改行了，手里肯定还有存货。胡子文说：这人现在干啥？贾德旺说：他说他是从事轻工业的。胡子文说：是不是弹棉花的？贾德旺说：是吧。胡子文就笑了，要跟着贾德旺一块去。直到后半夜，恐龙蛋是买到了，虽然只有五颗，五颗确实是真的。

第二天，胡子文将恐龙蛋送到了职称评委会主任家，直脚就去拜会市委书记，先是汇报了全市文化工作的现状和今后发展的一些举措，末了便提起了贾德旺。书记说：你也认识贾德旺，这人到底怎么样？胡子文说：这个河南人文化浅，有时不会说话，可有雄心大志，在西安市的河南人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就呈交了以贾德旺的名义所写的材料。材料上写着贾德旺是如何从河南到了西安发展餐饮事业，如何经过几年奋斗成为西安餐饮界的龙头，而在西安挣了钱了，就要回报西安，为西安的城市建设作一份贡献。具体的方案是：以饺子馆牵头，组织河南籍人参会，筹集资金，为古城墙贴瓷片，在城河两岸铺地砖，用红漆刷大雁塔，把东西南北城门楼镶金边。

“这个贾德旺！”书记说，“他有多少钱？”

“他钱多得能砸死人！”

“他还是好好卖他的饺子吧。”

胡子文软不沓沓回来把书记的话转告了贾德旺，两个人无言地看着，都笑了一下，笑得都没声。然后两人到贾德旺的住处喝酒，就喝醉了，贾德旺歪着头，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说：处，处长，你文化高，你说这，这，这是个啥字？胡子文瞅了半天，是一个字，说：不认得。贾德旺说：你日巴耍，这个字都不认得？！胡子文说：啥字？贾德旺说：富字！胡子文说：富字上边有一点，你这个字没那一点。贾德旺说：这叫富贵不能到顶。胡子文说：你还要咋个富呀？也指头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说：立早是章，早写得出了头也念章，你懂不，这叫做写文章能出头，出头为贵，你就是再富也不可能贵，贵的。贾德旺说：贵字下边是个贝，贝就是钱，没钱贵，贵不了，有钱总有贵，贵，贵的时候！胡子文说：你到底有多少钱？你说你钱多得能砸死人，你还真以为，以为你的钱多，多得不得了？！

贾德旺就站起来，摇摇晃晃站不稳。胡子文说：你醉了，瞧你这本事，一瓶酒就喝醉了，我把你这样子照一张照片。就转身在沙发上找提包。胡子文觉得自己是带了提包的，提包里应该有照相机，但沙发上什么都没有。贾德旺说：你瞧嘛，你瞧嘛！胡子文就突然感觉他真的手里拿了照相机，手举着给贾德旺拍照。贾德旺扶着桌子做庄严状接受拍照，然后就拉胡子文到他的卧室去，胡子文手还做着拿照相机的姿势被拉进了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床，床前有香案，供奉着一尊瓷制的财神爷，而靠窗的墙上角是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一个饱满的麻袋。贾德旺指着麻袋，说：你盯，你往那里盯，你知道麻袋里装的什么？

“什么？”

“钱！”

“钱？”

“是钱，钱，钱！现在硬币是不用了，可我积攒了这一麻袋，它是我的纪念品。”

胡子文嘴张开来，合拢不上，手还在做着拿照相机的姿势，他要求贾德旺就站在木架下，他要拍一张照片，他说他要把这张照片放得大大的公布于世，他说他要宣传贾德旺是多么有钱，而这些钱是卖饺子得来的，劳动致富了，应该成为一个贵人！贾德旺嘿嘿嘿地笑，说：我要给你钱的，大海里舀半盆水就够你喝了！胡子文说：把头仰高，胸挺起来！好，好，把手抓住麻袋！你笑呀，河南担，你个日巴耍怎么不笑？！贾德旺还在说：给你半盆水你不嫌少吧，半盆水也能喝死你的，咱们的事情弄大了，顾问费要给你涨，涨的！

胡子文站在地上拍了几张，又站在床头柱上拍。胡子文还要拍，看见床下有一个盆儿，要取出来垫在脚下，盆子里却有半盆水，骂道：我闻得出来，这是你尿的，你早上不去倒尿，你真是不讲卫生的河南担！胡子文从外屋端来椅子，又将另一个小方凳架上去，然后爬上去再拍。胡子文这时候发现了墙上有一行粉笔写成的字，他数了数，是十一个字：世上有一个鬼名字叫日弄。他说：这字是你写的？贾德旺说：我写的。胡子文说：写得好。贾德旺得意了，说：这有个故事哩，我才到西安，身上只有二百元，一个月没寻着工作，钱也花完了，我白日讨饭晚上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椅子上睡。一个卖饺子的小老板到车站送客，问我愿不愿到他的饺子馆干活，不给工资，可以管吃管睡。我说愿意，跟着他走了。在小馆子干了十天，我才知道他卖的水饺馅儿全是瘟猪肉。我说咱怎么能卖瘟猪肉？他说没人在馆子里吃了顺地倒，我卖的就不是瘟猪肉，你知道不知道，世上有一个鬼名字叫日弄？我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我辞了那份工作，又去了另一家饭店打工，有了积蓄开始自己卖饺子，我，我就把这句话写在那里了。胡子文说：你的饺子馆也卖的是瘟猪肉？贾德旺说：你胡说！我什么事都干过，但我没卖过瘟猪肉。我要的是日弄鬼的精神，你懂吗，精神！胡子文说：是的，精神！你抓着麻袋，要笑，一种自豪的笑。笑啊！

贾德旺在努力地笑，胡子文把双手举在面前，说：我给你照呀，一、二……还没有说出三，他听见了哐咚一声巨响。把眼往下一瞅，瞅见木架坍倒了，饱满的麻袋砸下去。胡子文嘎嘎而笑，说：你这个河南担，用那么大的力气？！还举了手要拍摄砸下去的麻袋，就看见麻袋下的贾德旺没有吱声，半个脑袋扁了，一股血喷出来。胡子文说：日巴耍，你是咋啦？脚下的椅子却晃动了，身子向前弓了一下，又往后弓，一先一后地弓，双手在空中抓，什么也没有抓住，就栽下去了。胡子文是脚朝上头朝下栽下去，撞翻了床边那个盆儿，盆里的水流开来，又聚在一个低洼处形成水潭，他从地上弹了一下又倒下去，整个脸面浸在水潭里不动了。

第四章　美穴地

柳子言给姚家踏坟地是苟百都的一顿烂酒后的多嘴惹下的。苟百都使威风，呼啦着漂白褂子，一进门鞋就踢脱了仰在躺椅上说，柳哥，你来钱主儿了，北宽坪的掌柜请你哩!柳子言说，他咋知道我？八十里的路我不去。苟百都一边拔根胸毛吹着一边嘿嘿地笑了：“掌柜不晓得你，苟百都却知道你呢。我带了一头驴子一条绳，你先生是坐驴子还是背绳呀？”驴子在门前土场上烟遮雾罩地打滚，苟百都一扬手，腰间的一盘麻绳嗖地上了梁，再扯下来，陈年尘灰黑雪似的落了柳子言一头。

柳子言就这么跟着苟百都走了。

穿过房廊，金链锁梅的格窗内，四个长袍马褂在八仙桌上坐喝。他们斜睨着柳子言，便把一口浓痰从窗格中飞弹出来了。柳子言耸耸肩上的褡裢，将鞋壳里垫脚沙石倒掉，笑笑地，看鸡啄下浓痰微醉起来，趔趔趄趄绞着碎步。四月的太阳普照。苟百都已经进里屋去禀告了许多时间还不出来。空中飘落下一根羽毛，是鹰的羽毛，要飘到面前了却倏忽翻了墙去。廊头的一只狗随之大吠了。柳子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里屋门里便有一声叫道：“让我瞧瞧，来的又是哪一路先生?！”声音细脆尖锐。柳子言想，老树一样的财东还有这嫩骨朵儿的女儿?遂一朵粉云飘至台阶，天陡然也粉亮了。眉目未待看清，锥锥之声又起：“光脸犊子!你真能踏了风水?”酒桌上的长袍短褂立时噤了拳令，重又乜视了柳子言，说句“该是庙会上唱情歌的阿哥吧！”哄然爆笑。柳子言脸涨红了。柳子言的脸不是为谑笑而红，倒是被这女人震住，女人的目光罩住他如突然从天而降在面前的太阳，乍长乍短的光芒蜇得难以睁眼，一时自惭形秽站不稳了。掌柜在内室喊：“让先生进来！”狗还在咬，柳子言走不过去。苟百都再唬也唬不住，女人说：“虎儿!”腿一叉已将恶物夹在腿缝，柳子言同时感觉到了后脖子有一点凉凉的东西，摸下来是一片嚼湿了的瓜子皮儿，女人很狐地丢过来了一个笑眼。

掌柜在烟灯下问候柳子言，说百都夸你大本事，姚某就把你请到了。姚家上下都是善人，踏出吉地有重谢，踏不出吉地也有小谢。话说得妥帖温暖，柳子言就谦虚着晚辈没本事，但会尽力而为，“有多大的虮子出多大的虱吧”。掌柜也笑了，要苟百都陪先生到后厅单独吃酒去，柳子言身不胜酒，摆手谢免，掌柜就欠起身把烟灯推过来，柳子言也是不抽。风吹动了门帘，琉璃脆儿的帘钩叮叮当当作响，帘下出现了一只穿着窄窄弓弓白鞋的小脚。柳子言知道掌柜的女人站在了那里，他准备着女人要来了，但那鞋尖蠕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走进。苟百都后来就领着柳子言从后门出来往坡根去。

柳子言转遍了后坡寻找龙居，几次觉得后脖子似乎还在发痒，痴一会儿呆，随之拿手拧脸，骂一句“荒唐”，小跑着上坎下涧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起来。苟百都一边提鞋跟一边骂：“你是鬼抬轿了?!你不抽烟，你也该讨个泡儿给我呀!你算×男人，驴子都在后腿跟别个烟具，你倒不会抽烟?!”柳子言坐在了一个土峁下，说：“太阳还没落，你去接掌柜来，翻穴就在这儿了!”西边山一片红霞，掌柜来了。柳子言放着罗盘定方位，遥指山峁远处河之对岸有一平梁为案，案左一峰如帽，案右一山若笔，案前相对两个石质圆峁一可做鼓一可做钗，此是喜庆出官之象。再观穴居靠后的坡峁，一起一伏大倾小跃活动摆摺屈曲悠扬势如浪涌，好个真龙形势!且四围八方龙奴从之，后者有送有托有乐，前者有朝有应有对，环抱过前有缠，奔走相揖有迎，方圆数百里地还未见过此穴这等威风!淫浸到地理学问中的柳子言此一刻得意忘形，口若悬河，脚尖划出穴位四角让下木楔。北角第一楔却打不下去，刨开土看，土下竟有一楔，又下南角楔南角土下又是木楔。四角如是。掌柜哈哈大笑了：“柳先生真是好身手，不瞒你说，我已请四位高手七天踏出此穴，请你来就是再投合投合的，这里果然是吉穴了!”柳子言却一下子坐在地上，后怕得一身冷汗都湿漉漉了。

夜里，苟百都在厢房里给柳子言铺床展被，柳子言骂：“苟百都，贼，你好赖认识我的，怎不透风是要我来投穴，你成心要捣我一碗饭吗?!”苟百都说：“柳哥你可别没良心，这不是更显摆了你的本事吗?——好，算我瞒了你，我请你客!”便一掌推开后窗，推出了一个黑糊糊世界来，顿时有猫在叫春，有一盏灯幽幽地由小渐大了，幽幽着“回来哟，回来哟……”柳子言便听着苟百都对着那里问话：“喂，谁个?”“我。他苟叔呀!”

“西门家的!这般黑了你是来踏掌柜的溜子吗?”“爷!话可不敢这么说，孩子烧得火炭样的烫，我来叫魂呀!”“掌柜今日踏坟地，你家不送礼吗?”“哎哟，真是不知道呀，我明日灌二升小米过来哩。”“有心就是。我给掌柜圆场，小米就留给孩子吃吧，你过会捉只鸡来应付一下作罢。”“实在谢你了，他苟叔!”

“不谢。我在这儿等着，来了敲窗子!”苟百都收回头往墙角架柴火了。火燃起来，窗子果然被敲响，苟百都扑啦啦丢回一只鸡来连嚷柳子言好口福是个母鸡哩!合窗时却又探头出去，问西门家的你手里还拿着什么?西门家的回说这鸡近日怪势，白天不下蛋偏在晚上下，刚才路上就把一颗屙下来了。苟百都便变了脸，说：“鸡已经是掌柜家的了，你怎敢就拿掌柜的鸡蛋?递过来!”递过来就在窗台上磕了，一口吸干。

鸡并没有杀脖开膛，活活拔毛。屁眼上捅过铁条就架烤到火上了，苟百都一边说鸡还叫唤着什么呀，一边抓了盐往流油的鸡身上撒，嚷着“好香，好香”!后来就撕下一条腿给柳子言。突然门哐啷推开，风把墙窝子的灯扑灭：“好呀，百都，又杀谁家的狗偷吃?!”柳子言立即听出是谁来了，吓得一口吐了鸡肉，退身到柴火黑影处。

苟百都嘿嘿笑着：“四姨太，我知道你会闻香来的。一条腿正给你留着，牙签也给你预备了的!”

黑影里的柳子言终于看清了火光涂镀了的女人的俏样，但他吃惊的是这女人竟不是掌柜女儿!“四姨太?”有这么年轻的四姨太吗?

四姨太伸手去接苟百都递过来的鸡肉时，发现了柳子言，女人的眉尖一挑，遂平静了脸道：“哟，先生也偷吃嘴儿!偷吃香吗?”柳子言好窘，女人偏死眼儿看他，“北宽坪的女人都是单眼皮，柳先生倒是双眼皮!先生吃肉，也不让让我吗?”

柳子言便说：“四姨太你吃!”

“好，我吃你的肉!”女人把柳子言的鸡腿接过咬一口，嘴唇撮撮地翘开。柳子言说：“太烫的。”女人说：“我怕揩了口红哩。口红还在吗?”嘴更撮起来，红圆如樱桃。

这一宵，柳子言没有睡好。一贯沉静安稳的先生感觉到了浑身燥热，兀自地翻来覆去睡不着，唠唠叨叨的苟百都由鸡肉叙谈起他的食史，吃过了除掸灰掸子外的长毛的飞禽，也吃过了除凳子外的生腿的走兽。“你吃过吗?”他没有吃过，睁眼看着又点亮的一盏燃着独股灯芯的矮灯檠，柳子言的心如同墙壁上的灯影一样晃乱了迷离的图景。如果在往常的柳子言，白日在驴背上颠簸八十里，又在北宽坪的后坡跑动一个后晌所构成的疲倦，一捉上枕头就睡着要如死去，不想现在却回想起了八岁的孤儿跟随师傅在玄武山上学艺的情形，想起了这么多年每日为人踏勘风水的生涯，不该走的路也走了，不应见的人也见了，人生真是说不来的奇妙。便是今日的事情，当初怎么被苟百都知道了自己，要挟而来，竟认识了北宽坪财名远播的掌柜和他的四姨太，一个怎样艳丽的美妇啊。

一提起美艳的四姨太，柳子言耳膜里，就消灭不了女人尖尖锥锥的调笑，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放肆出现在大户人家少妇之口，别有了一种的大方，甚至是浪荡，以致使少年热情的柳子言就如在一块林中新垦的沃土上，蓦地撞着了一只可人的小兽。为了他，女人在台阶上把狗扼伏胯下，身子在那一刻向一旁倾去，支撑了重量的一条腿紧绷若弓，动作是多么的优美。为了保持身子的平衡，另一条腿款款从膝盖处向后微屈着；胳膊凌空下垂的姿势，把一领缀满了红的小朵梅花的白绸旗袍恰恰裹紧了臀部，隐隐约约窥得小腿以下一溜乳白的肌肤。且一侧着地将鞋半卸落了，露出了似乎无力而实则用劲的后脚。是的，这样素洁的肥而不胖的一只美脚，曾经又在门帘下露出一点鞋尖，柳子言能想象出那平绣了一朵桃花的几乎要鲜活起来的鞋壳里，一节节细嫩的五根指头和玉片一样的趾甲了。

对于柳子言，这无疑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迹，他从未见过一个鹤首鸡皮的老头娶得如此鲜嫩的年少妇人，且又是他第一回一见而心跳不已。后脖子又酥地一下痒了，一片被女人香唾嚼湿的瓜子皮永远使那一块皮肉知觉活跃，这时候的柳子言不免又想起了初黑天时一句“男人倒长双眼皮”的赞语。这样的话，柳子言可以在每一处地方差不多听到，皆觉无聊之风，过耳即消；唯这一次经这女人说过了，那一时手脚无措，鼻尖上都沁出汗来。现在回想，那是多么憨傻的一副村相哪!也是确确实实的事，以自己英俊的面孔，高出一般内行人的堪舆本事，蛮能得到一位人物整齐的妻子长相厮伴。但走南过北的柳子言至今一把锁封了家门，日日背着装罗盘的褡裢流浪了。如果从小就窝在家里种地牧牛什么也没见过，独身也就安心独身，历如今经见了万千世事，又偏偏目睹了一个枯老头的妙龄姨太，柳子言恨起这巧讨饭一般的风水家技艺，而苍苍茫茫地一声浩叹了。

噗地一口吹灭灯盏，柳子言不忍在若即若离的灯芯光焰中淫浸往事，坠入幽深的黑暗。但院中的狗还在咬，遂听见一声“虎儿”，接着有一串细微的金属丁零的音响，柳子言不觉屏息而静，双眉上的额心像要生出一只眼来也似透视了院中的一切。女人已经是换了一件圆领的晚服短衫吧，那短衫使女人别有了一种与白日不同的柔媚，情致婉转，将粉颈根两块突凸的锁骨微微暴露，女性的美艳皆如四姨太这一类，该肥的胸部和臀部浑圆，该瘦的后脊和两肋则包骨不枯。她牵着狗的铁绳走过，铁绳使她柔不胜力，牵住一头其余软软拖地，一径经过了公公病瘫卧床的窗下，经过了吃斋的婆婆诵着祷告之声的经房，然后就息睡到掌柜的床上去吗?真的，一双退了脚去的红尖白鞋，在床下是怎样的一对停泊了的小小船舟，送去了一枝带露淋淋的花朵偎长于一根已朽腐的枯木边了。

这般想着的柳子言陡然睁圆了眼睛，脱口在黑暗中说：“苟百都，你家的四姨太好风流!”

“世上的好女人都叫狗×了!”苟百都全然未睡，似乎正被一种事情所愤怒着。“你也想着四姨太呀?!”

一句话破坏了所有的美妙遐想，柳子言后悔着叫起这粗俗丑恶的下人。苟百都却连连砸着火镰，要点灯，火石爆溅着细碎的光花，在反复明灭的灿烂里，柳子言看见了掀被而坐的赤条条的苟百都，他把头别转了。苟百都说：“把纸煤递我，纸煤在你床头墙窝里!”柳子言没有去摸纸煤。说声“给!”将一团火绳扔过去却故意失手把灯檠哐啷打翻了。苟百都骂了一句，摔了火镰，却说起掌柜怎样的不行，吃人参鹿茸也不行，四姨太就不止一次地在那松皮脸上抓下血印，养了“虎儿”对她亲热。“柳哥，你信不信?”柳子言不做声。“反正我是信的!”苟百都咽了一口唾沫，“咱行的，可咱不如一条狗么?!”

柳子言不愿再听下去，发出了悠长的鼾声。苟百都说：“不说了不说了，柳哥，你是踏坟地的，坟地真能起了作用吗?”

柳子言说：“不起作用，掌柜的能请这么多人来?”

苟百都说：“四个先生踏的穴，你一来踏的还是那个，这么说姚家的坟地是最好的了?”

“最好。”

“还有好的吗?”

“有是有，北宽坪怕也没有再胜过的了。”

“妈的，那他姚家世世代代要做财东，要睡好女人了?!”

天明，柳子言起得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棵枣树。四月里的叶芽长得好快，生着刺的，硬着折弯的枝柯，把天空毛茸茸地割裂开了。四姨太抱着两床绿被往廊前的绳上晾，轻轻就咳嗽一下，柳子言一转头，绿被与绿被之间恰恰地露一副白脸正笑着看他，这景象在柳子言的感觉中妙不可言，想到了荷塘里的出水芙蓉，兀自地发呆了。女人说：“先生起早呀!”柳子言便说：“四姨太也起得早!”女人从被子下钻过来，抱怨着掌柜微明送那些风水老先生，随路又要去前村的铺子里收取些银元，害得她没瞌睡了。“先生看枣树看了那么久，枣树上有花吗?”女人已经站在柳子言的身边了，并没有看枣树，却看柳子言的脸。柳子言慌了，竭力饰其中机，不敢苟笑，说：“瞧，枣树上有一颗枣哩!”枣树梢是有一颗去年的陈枣，虽有些瘪，却经了一冬一春的霜露更深红可爱，女人也就瞧见了。

“我要那颗枣哩!”女人突然说。

柳子言摇了一下树，天乱了，枣没有落下来。

“我要哩!你给我摘下来嘛!”女人仍在说。

面对着同龄的已经噘了嘴撒娇的四姨太，柳子言也忘记了被雇请来的手艺人的身份，忽地鼓足了勇敢，一跃身抓住了树枝，一只手扯着一只手竭力去摘干枣，将一颗在满掌扎着硬刺手心中的枣儿伸到女人面前。女人却没有去取，喜欢地说：“你真老实!”喘笑着竟往厅房去了。

一时间，柳子言窘起来，女人已上了台阶，回身向他招手：“傻猫，你不来挑挑刺吗?”脖脸仍窘烧不退。遂走到厅房，却不见了女人，兀自甩牙咬着拔掌上的刺，无法拔净，女人却又在东边的小房里轻唤：“进来呀!”柳子言再走过去，一挑帘子，房内的窗布并没拉开，光线暗淡，幽香浮动，女人竟已侧卧于床上，靠的是一垒两个菱叶花边的丝绵枕头，身子细软起伏，拥上去的月白色旗袍下露着修长如锥的两条白腿。柳子言的胸中立时有一只小鹿在撞了，欲往出退。女人说：“不挑刺了吗?”“我已经拔出了。”“是吗?”女人翻身下来，拉柳子言于床沿坐了，“先生不用我的针了，我可得求先生事哩。你识得阴阳，一定会医道的，你凭凭脉，这夜里总是睡不稳呀!”一只手就伸来平平停放在柳子言的膝上了。柳子言何尝识得病理，听了女人的话，不知怎么的，竟也伸出三枚指头扼按了女人的玉腕。是的，女人的脉在汩汩跳着；柳子言的三枚指头跳得更厉害，如此近的靠着女人且扼按了人家的手!柳子言如果真会凭脉，脉象里的强弱沉浮能告知女人夜里睡不稳，害的是和自己昨夜一样的心思吗?是一样的心思了，该要说出些什么样的话语，透出心迹呢?但是，但是，或许这女人真的有病，是诚恳在请教着一个医家郎中呢?柳子言后悔了不懂假懂，他的手现在是再也取不下来，一瞑目，深自痛恨起来了。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对于四姨太不经的妄念呢?自己对医药常理一窍不通，却要将一夜的痴恋发展到这步举动来作伪行骗，这不是很可卑的吗?紧张得出了热汗又自悔的柳子言这么想，又为自己的检点发生了疑问。看见了一个美妇人生爱恋，这爱恋又是他第一次萌发，这当然算不得什么可卑，如果见了艳的女人冷若冰霜心如死灰，柳子言就不是今日的风水先生，而是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了。既然女人的玉腕已在怀中扼按，不识凭脉也得像模像样地凭一次脉了。柳子言终于心静下来，感觉到了女人的脉正和自己的脉同一节奏地跳跃。为了庄重起见，他侧勾了脑袋，但控制住的思维在不久就又恍惚出游，头虽没有抬，却知道女人一眼一眼地瞧着他，而窗布关不住的一格细缝里透进了一道耀眼的阳光，使万千的微物一齐在其中活活飞动，同时衬映出了女人脸上的一层茸茸细毛所虚化的灵晕般的轮廓。这时候，一只小鼠从房角的什么地方溜出来，做了一个静伏欲扑的姿势，遂钻过门槛不见了。柳子言不知怎么说出了一句：“有猫吗?”“毛?”女人轻轻地惊了一下，明显地平放在那里凭脉的手在骤然间发胀了。柳子言抬起头来，看见女人一脸羞红地说：“不多……稀稀几根。”

柳子言立即明白了女人的误会，暗暗叫苦了。怎么能提问这些无聊的话呢?凭着感觉，女人是喜欢了自己，起码可以说并不讨厌，方在没人干扰的空房里能让他凭脉，一旦认定了淫邪而反目，岂不同这可爱的女人连话也说不成了吗?柳子言赶忙解释：“我，我……”女人却在羞红脸面的瞬间被另一种东西所刺激，被凭脉的手捏成了一个小小的软拳捶在他的肩上，喘笑道：“你这是什么先生?你这是什么先生?”拢在头上还未完全梳理好的一堆乌发就扑撒而下，摩抚了柳子言的额角和一只眼，以至在一副软体失却了平衡倒过来的时候，柳子言一揽胳膊，女人已在怀里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不期然而然，柳子言如梦中从高崖下纵身跳下，巨大的轰鸣使心脏倏忽停息了，他疑惑着这是不是现实，又一次注视了在怀中已微闭了眼皮而嘴唇颤动的女人，头脑里极快地闪过这女人怎么就委身于我的问题。是真的钟情了我还是个淫荡的雌儿或者更有什么阴谋而陷害我?如果在怀里的不是掌柜的女人，是普通人家的待嫁的姑娘，这一切顺理成章的事情就会有了。但自己一个被姚家雇请来的贫贱之人怎么能干这种越礼违常的事体呢?正如苟百都所说，这是个饿慌了的娘们儿，这一刻里淫情激荡。为了满足自身而要他充当一个工具，作用如同一条狗吗?坦白的仍是纯洁童子身的柳子言这么一思索，笨拙得竟不知如何来处理这个女人。再一次看女人，女人眼睛睁开了，燃烧着火一样的光芒，樱红的口里皓齿微开，柳子言的血又重新涌脸，将刚刚闪现出的思索又都粉碎了。他把女人再次搂紧，潜意识里似乎明白面对着的将是一盏醇酒，但醇酒的泛着嫣红颜色的美艳，使他只感到心身大渴。柳子言把四姨太放倒在了床上，解开旗袍，看见女人白腴的肚皮上裹着一件艳红的裹兜。“不要看，你不要看!”柳子言手足慌乱满头大汗……终没有成功，他便很快一脸羞红地跑出门了。

出山的太阳已经灿灿地照着了半个房廊，院中枣树上落下一只翘尾的喜鹊在欢快地叫。小房里的四姨太在砸摔着茶碗，踢倒了凳子，随之一疙瘩东西从窗子里甩出，哭声就起了。柳子言看见了那是女人的红裹兜，兜带儿全然撕断。

贼一样回到厢房的柳子言，心仍跳个不住。他怨恨着自己的无能，原来是这样一个泪蜡头的男人吗?他想，虽然并没有从肉体上接触女人的经验，但自己并非无能呀，为什么那一时竟会心狂力弱呢?柳子言回想着刚才的场面，便听到了狗咬，去村前河里挑水的苟百都在房廊口喊：“四姨太，你拦拦你的狗呀!”他就为刚才的事件怕起来，庆幸没有成功而避了被人撞见的危险。到了这时，柳子言又怀疑了女人大白天主动于他是不是故意让人家发觉而加害他，最起码要使他免去踏勘坟地的报酬吧。或许女人在淫心激荡后而未有满足，恼羞成怒，待掌柜回来又是怎样的指控着他强行奸淫的罪恶呢?

挨到了苟百都叫他说掌柜召见，柳子言站在掌柜的面前坐也不敢坐。

“坐呀。”掌柜说，“你给我踏了吉地，我说过要谢你的，这些银元够吗?”这时候，柳子言看见了八仙桌上齐齐摆了五个银元柱儿，森森放着毫光。

柳子言心放下来。他看着掌柜核桃一样的脸，脸上读不出什么阴谋和奸诈，便知道四姨太并没有告发他。他说：“我不收你的钱，能帮掌柜出些力我就满意了。”掌柜说：“那怎么行?总得补补我的心意呀，那么，你看着我家的东西，看上了什么你拿一件吧!”

柳子言的意识立即又到了四姨太的身上，连遗憾着自己的失败，却同时为自己被艳丽的女人钟情感到得意和幸福。那场面的每一个细节皆一齐在甜蜜的浸泡下重新浮现，将会变成一袋永远嚼不尽的干粮而让柳子言于一生的长途上享用了。这么想着不禁心里又隐隐地发痛，一个身缠万贯的财东的女人爱上了自己，一个家穷人微的风水先生，在背后是多么放纵着痴恋，却在她的赐予面前阴暗地审视着她的不是，这不是很耻辱的事吗，很下作的事吗?唉!讲究什么走州过县的经见了世面，讲究什么饱肚子的地理学问，屁!忧虑，怀疑，胆怯，恐惧，再也无法弥补地辜负掉怎样的一个清新早晨啊!柳子言歪头斜视了一下旁边的小房，门帘依然垂着，那女人并没有出来。“即使她出来送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她呢?”柳子言盯起阳光流溢的厅外院子，院子里的捶布石下软着一疙瘩红，是女人发泄恼恨扔掉的裹兜，他终于说了：“掌柜是大财东，能到你家，我也想沾沾姚门的福气，如果掌柜应允，院子里的那块红布能送我，我好包包罗盘呢。”

掌柜在吉地上拱好双合大墓的第七天，久病卧床的姚家老爷子归天了，灵柩下埋在了墓之左宅。三年里，姚家的光景果然红盛，铺子扩充了五处，生意兴隆，洛河上的商船从南阳贩什么赚什么，北宽坪的四条大沟田畦连庄，逃荒而来的下河人几乎全是姚家的佃户。逾过八年，姚母谢世，姚家又是一片孝白。双合大墓将要完全地隆顶了。

苟百都仍在姚家跑腿，仍是夜里不在房中放尿桶，数次起来去茅房要经过掌柜的窗下听动静，回来睡不着了，就上下翻饼似的胡折腾。姚母去世，依然要披麻戴孝的苟百都却不能守坐灵前草铺，也不可拿了烟茶躬身门首迎来送往各路来客，他是粗笨小工班头，恶声败气地着人垒灶生火，担水淘米，剥葱砸蒜。在龟兹乐人哀天怨地的唢呐声中，苟百都听出了别一种味道，为自己的命运悲伤了，他注意了站在厅台阶上看着出出进进接献祭品的四姨太，这娘儿们穿了孝愈发俏艳，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怎么死的不是姚掌柜呢?现在，苟百都被掌柜支派了去坟地开启寐口，苟百都实在是累得散了架，但他又不能不去。背了头出门。经过四姨太身边，故意将唾沫涂在眼上。却要说：“四姨太，你别太伤心，身子骨要紧哩!”

四姨太说：“呸!苟百都，你是嫌我不哭吗?”

苟百都说：“我哪里敢说四姨太?其实老太太过世，这是白喜事。再说，老爷子住了吉穴使姚家这多年爆了富。老太太再去吉穴，将来姚家的子子孙孙都要做了官哩！”

四姨太说：“你个屁眼嘴，尽是喷粪，又在取笑我养不出个儿吗?我养不出个儿来，你不是也没儿吗?要不，你儿还得服侍我的儿哩!”

苟百都噎得说不出话来，在坟地启寐口越启越气，骂姚掌柜，骂四姨太，后来骂到柳子言把吉穴踏给了姚家，又骂自己喝了酒提荐了柳子言好心没落下好报。整整半个早晨和一个晌午，一个人将双合墓的宅右门的寐口启开了，苟百都索性发了狠：姚家发财，还不是靠这好穴位吗?你掌柜有吃有穿，老得咳嗽弹出屁来，却占个好娘儿们，还想世世代代床上都有好×!一头竟捣向了严封着的左宅门墙，喀啦啦一阵响声，门墙倒坍，一股透骨的森气当即将他推倒，且看见那气出墓化为白色，先是指头粗的一柱直蹿上去，再是于半空中起了蘑菇状，渐渐一切皆无。苟百都死胆大，站在那里捋捋头发又走进去，那一口棺木尚完好无缺，蜘蛛则在其上结满了网，若莲花状，也有官帽状，官帽只是少了一个帽翅罢了。苟百都听人讲过，棺木上有蜘蛛或蚂蚁结网绣堆便是居了好穴，网结成什么，蚂蚁堆成什么，此家后辈就出什么业绩人物。而苟百都此时骇怕了，他明白了他是在出散了姚家的脉气，坏了姚家世世代代作威作福的风水，禁不住手摸了一下脖子，恍惚间看见了有一日自己的头颅要被掌柜砍掉的场面。但苟百都随之却嘎嘎狂笑了：“姚掌柜，姚老儿，苟百都不给你做奴了，我帮你家选的穴，我也可坏你家的风水的!”

姚家明显地开始衰败，先是东乡的染坊被土匪抢劫，再是西沟挂面店的账房被绑票，接着洛河上的商船竟停泊在回水湾不明不白起了火，一船的丝帛、大麻、土漆焚为灰烬。掌柜怨恨这是坟地散了脉气所致，一提起苟百都便黑血翻滚，提刀将八仙桌的每一个角都劈了。但逃得无踪无影的苟百都再没在北宽坪露面，只是高薪请了会“鬼八卦”的术士画符念咒，弄瞎了远在深山的苟百都的老娘一只眼睛。

约摸三年，正是稻子扬花时节，掌柜在为其母举办了最后一服孝忌日的当晚，与四姨太吵了嘴，闷在床上抽烟土，村人急急跑来说是在村前的稻菽地堰头见着苟百都了。苟百都一身黑柞蚕丝的软绸，金镶门牙，背着一杆乌亮的铁枪。问：“苟百都，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到哪儿去了?”苟百都把枪栓拉得喀啷响。问话人立即脸黄了：“噢，老苟当逛山了?!”苟百都说：“你应该叫我苟队长，唐司令封我队长了!”唐司令就是唐井，威了名的北山白石寨大土匪，问话人赶忙说：“苟队长呀，怎不进村去?哪家拿不出酒也还有一碗鸡蛋煎水呀!”苟百都说：“我等个人。”问：“等谁呀?”苟百都躁了，骂：“你多嘴多舌要尝子弹吗?没你的事，避!”掌柜听了来人的述说，跳起来把刀提在手里了，又兀自放下，一头的汗水就出来了，掌柜明白了铺子遭抢，商船被焚的原因，也明白了当了土匪的苟百都在村口要等的是谁了，立时脸色黑灰，拉了四姨太就走。四姨太说：“我就不走，苟百都当年什么嘴脸，不信他要打我?!”掌柜翻后窗到后坡的涝池里，连身蹴在水里，露出的头上顶个葫芦瓢。直到苟百都在天黑下来骂句“让狗日的多活几天”走了，来人方把掌柜水淋淋背回来。

又是一夜，人已经睡了，北宽坪一庄狗咬。村口瞭哨的回报着苟百都又来了，是四个人四杆枪。掌柜又要逃，大门外咚地就响了一枪，苟百都已经坐在门外场畔的石滚子碾盘上。不能再逃的掌柜心倒坦然起来，换了一身新衣做寿衣，提上灯笼出来说：“哪一杆子兄弟啊?哎哟，是百都贤弟!多年了，让哥哥好想死你了，你怎的走时不告哥哥一声就走了?今日是来看哥哥了!”

苟百都说：“听说北宽坪来了几个毛贼，唐司令要我们来拿剿，毛贼没害扰掌柜吧?”

掌柜说：“有苟队长护着这一带，毛毛贼还不吓得钻到地缝去!来来来，把兄弟们都让进屋来，今日正好进了几板烟土好过瘾!”

苟百都领人进了屋，还是把鞋脱了仰在躺椅上，急去抽那烟土，一抬眼，却愣住了。四姨太从帘内出来正倚着门框，一腿斜立，一腿交叉过来脚尖着地，独自冷笑，噗地就吐出一片嚼碎的瓜子皮儿。苟百都说：“四姨太还是没老样儿!我记得今日该是老太太的三年忌日，四姨太怎没穿了更显得俏样的孝服呀?”四姨太说：“百都好记性，知道老太太今日过三年?!”掌柜忙责斥女人没礼节，应给苟队长烧颗烟泡才是。四姨太仍是嚼着瓜子，款款地走近烟灯旁，苟百都便伸手于灯影处拧女人的腿，女人一趔身子将点心盘子撞跌，油炸的面叶撒了一地。苟百都忙要去捡，四姨太说：“沾土了，让狗吃吧!”一迭声地唤起狗来。苟百都在女人面前失了体面，脸色就黑了，说：“这虎儿还听四姨太话么!”顺手抓过枪把狗打得脑门碎了。枪一响，满厅药烟，姚家上下人都失声慌叫，掌柜笑道：“打得好，咱们口福都来了!今晚吃狗肉喝烧酒，这狗皮你百都贤弟就拿去做了褥子吧!”

苟百都却懒懒地说：“今日不拿，你让人熟了，改日送到白石寨就是。”

熟好的狗皮送去，苟百都捎回的口信是：苟百都再不要掌柜的一分一文，只想和姚家认个亲哩，如果把四姨太嫁给他，掌柜也永远是苟百都的仁哥哥。

十天后，得了红帖的苟百都真的骑了一匹披着彩带的黑马去到姚家。苟百都就把四姨太抱上马背，自己也骑上去，回头对掌柜拱拳道：“仁哥哥留步吧!”四姨太却说：“老当家的，我要走了，夫妻一场，你不再来给我整整头吗?”掌柜突然老泪纵横，过来要抱了四姨太痛哭，女人却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呸!老龟头，你就这么让姚家的一个跑腿的抢了老婆吗?!”掌柜昏厥在台阶上。

一匹油光闪亮的乌马像黑色闪电一般的驶过了北宽坪，晨霭浮动，河蛙乱鸣，丑陋而慓悍的苟百都在这个美丽的早上并没有奔上白石寨，他为巨大的快乐所激荡，纵马在河川道的石板路上无目的地疾驰。直待到火红的太阳一跃跳出山巅，马已经通体淌汗，他才揽了缰绳，往五十里外的老家而去。身子发热，那一顶黑绒红顶的礼帽不知滚落在了哪一丛草中，敞开褂子，风摆旗般地啪啪直响，而锃亮的长枪斜背身上，枪带已紧勒进一疙瘩一疙瘩隆起的胸肌里。浑身被汗浸得热腾腾酸臭的汉子，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死死地搂着面前的女人，女人像蛇缠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先是不停地惊叫，再后便被颠簸和胳膊的缠裹所要窒息，迷迷晕晕，只剩下一丝幽幽喘吟。

“四姨太，”他说，“不!不不!你终于是归了我的娘儿们，你是我的老婆!你哭吧，闹吧，踢我的肚子，咬我的胳膊吧，我就喜欢你这个烈性子雌儿!你唾那老家伙一口实在解气!你这么闹着也实在解气!你知道吗?在我给姚家当使唤的年里，我每夜叫着你名字入睡，可你宁去抚摸狗不肯伸给我一个指头，现在你却是我的老婆了!”

女人从昏迷中知觉过来，她的后脖子被苟百都的嘴吻咬着，涎水湿漉漉顺脖流向后背，那一只蒲扇般粗糙的手扼着她的左乳，且有两个指头在掐着乳头。她知道她现在是一只小羊完全被噙在了一只恶狼的口中。在姚家十多年里，不能说没有吃好和穿好，但她厌恶着干瘦无力连胡子都不扎人的掌柜，她因此而使尽了执拗性子，摔碟打碗，耍泼叫喊，想象着她能在一种强有力的压迫下驯服和酥软。如今这土匪苟百都给了她这种强力，她却是这么恐惧和悲伤!往昔受她戏弄的人，面孔丑陋，形体肮脏，那么再往后，也就在今日的晚上竟要爬上自己的身上吗?她后悔在掌柜极度痛苦的决定后她竟如释重负又怀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所发出的笑声，也后悔今天早上没有悄然遁逃或撞柱而死反倒顺从地被苟百都抢上马背!女人在这时，感觉却回到了姚家，可怜起那个瘦弱的财东姚掌柜了，遂一口咬住了扼着她左乳的那只手，血从嘴角流下来。苟百都一松手，她迅疾地扭转身，啪，啪，啪，将耳光扇在了那一张毛孔里溢着油汗的丑脸上，骂：“你是什么猪狗，你能娶我吗?你这洗不白的黑炭!你尿尿都是黑水!”

苟百都被这突兀的打击震住了，一时出现了在姚家跑腿时的下贱呆相。刹那间，这土匪丢开了马缰绳，一手按住了女人的下巴颏儿，一个勾拳向她的腹部打去。这一拳打得太重了，女人呀地在马背上平倒了上半身，呼叫着，喊骂着，四肢乱踢乱蹬，苟百都按着，看见勾拳打下去时指上的戒指同时划破了肚皮，一注奇艳无比的血，蚯蚓一般沿着玉洁的腹肌往下流，这景象更大刺激他的兴奋了，浑身肌肉颤抖着，嘿嘿大笑。像在案板上扼住一只美丽的野鹿，一刀刀割破脖子而欣赏四条细腿的挥舞；如逮住了老鼠浇上了油点着放开，看着在尖利的叫声中一朵焰火飘动。苟百都就这么慢动作地扯开了女人的裤带，剥开了女人的衣裤，将身子压下去。

马还在跑着，受惊似的几乎要掠地而飞。犬牙相错的山峰在跳跃中纷纷倒后，成群的蚂蚱于马蹄下飞溅在枪托上留一个绿印而瞬息不见。苟百都张大了嘴发出怪叫，在女人的身上终于结束了自己一段漫长的历史，女人肚皮上的血也同时沾上他的胸毛，干痂成一片，揩也揩不掉。受到了从所未有的震撼的女人，如风中的柳树曾经左倒右伏，但就在几乎一时要摧折了去之际，又从风中直立而起，无数的反复冲击中失去了知觉……她终于在马放慢了步伐悠悠而行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作为一个女人，毕竟是一个女人，再也没有了在姚家的掌柜面前的泼悍和任性，她说：“你真是个土匪!让我到河边去，我要洗洗。”

苟百都停住了马，放她而下，苟百都俨然已成为一个伟丈夫，并不防备她逃走，懒懒地看着头上的太阳闪耀光刺，看着女人走到河边双手掬水再让水从指缝漏下，银亮亮如撒珍珠。水里落着女人的影子，她撩水洗起下身，像要把一切都洗掉去。

这时候，河对岸的一条小沟里，山路上正踽踽地走下来一个人。路细乱如绳。女人看了一眼，提了裤子又垂头洗脸，觉得那人是牵着绳从沟垴下来的，或是绳拉他而来的。但那人在河边站定了，惊疑地哦了一声，随之叫道：“四姨太!”

从水面上传过来的叫声并不高，且颤颤地如水溅湿了发潮发沉，女人却倏忽间蜂蜇一般的冷丁了。多熟悉的声音，又多陌生的声音，多少多少年里只有在睡梦里听到了醒来却茫然四顾而慢慢麻木淡忘以至重重遗失得没了踪迹的声音；如远山里吹来了一缕微风，如大海的深处泛上了一颗泡沫，她的一根神经骤然生痛了。她再一次看着那人时，马背上的苟百都已经认了出来，张狂喊道：“柳先生!咋就这碰着柳子言你狗×的哥了!”

柳子言在喊声中看到了马背上背了长枪的苟百都，他要从河水面上跑过来的腿僵硬了木桩似的戳在沙里：“是苟百都呀，听说你当粮子逛山了，是唐井的队长了，果然是!你这是往哪儿去呀?”

苟百都说：“柳子言，我告知你，我今日娶了老婆了，你该是第一个恭贺我的人!”

“娶了老婆?”柳子言看着苟百都在太阳下咧着金牙的嘴，他想戏谑了。“娶的是哪一位，能压了寨吗?”

“你瞧瞧，你叫过她四姨太的!”苟百都说。

女人已经立直身，隔河望着柳子言。望着依旧是长袍短褂背着褡裢的柳子言，他虽没了往昔的年轻，但英俊依然!女人张开了嘴，感觉到的一颗心跳到喉咙了，噎了噎却并没有吐出来，她注视柳子言听到苟百都娶了她的话后表情，果然笑容陡然硬在脸上，喑哑了似的长久地没有说话，脚下的松沙在陷落，水汪上来湿了鞋面裤管，人明明显显地矮下去了一截。“柳先生!”她叫了一声。但她的耳朵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柳子言也没听到，却怔怔地瞧她一眼，那是多么悲惨的一眼啊!

“娶了四姨太?”柳子言面对着苟百都，声音已变调了，“你是枪打了姚掌柜?!”

苟百都却说：“娶亲是吉利事，怎么能杀人呢，好女人就不兴咱×吗?”

柳子言勾了头就走，却忍不住还看一下河这边的女人，踉跄而去。石头就无数次地将他绊倒，绊倒了爬起来还是走。

艳阳下女人身子摇晃着返回来，说：“走吧。”牵着苟百都的手上了马背。苟百都笑骂一句“呆先生”，一松缰绳，撮嘴吹着口哨，马噔噔地跑起碎步，伴响起风前的鸟叫，流水的鸣溅，再一揽胳膊重新要箍了女人的腰，女人突然锐声说：“我要柳先生!”

苟百都勒了马：“你要柳子言?”

女人反转了身来再说一句：“要柳子言!”更直直看着苟百都，随之噘了小嘴，将两道尖眉也翘挑了。粗悍的土匪在暂短的疑惑中为女人的变化无常的脾性开心了，这是真正成为自己老婆后的一种要强吧，在姚掌柜面前的那种四姨太式的泼劲重演，是女人终于从哭闹而转为顺悦的标志吧?苟百都喜欢女人像烈马般的暴躁而在降服过程中得到快愉，同时也喜欢在降服之看马时不时抖抖臀部，耸耸耳朵，或者毫无缘由地喷一个响鼻。“你要柳先生，看上他那小白脸吗?”他也来了调侃。

女人说：“柳先生是咱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他没有祝福咱们一句话。你就让他走了?”

苟百都觉得妇人言之有理，扭转马头，柳子言已经离他们很远了，便举枪在空中叭地放了一枪。枪声很脆，震动着河谷，踉踉跄跄的柳子言在突兀中惊跌在地。枪声震掉了崖头的松石哗哗啦啦掉下来的时候，也震掉了一时涌在心头的懵懂，顿时清醒于往事的追忆中。多多少少的岁月，他离开了姚家，再没有遇见过像四姨太美艳又钟情于他的女人，谁能在踏过了风水之后还器重一个贫贱的风水先生呢?没有的。愈是为自己的命运悲哀，愈是为失掉了四姨太的情爱而痛惜。一件记载着女人的懊恼和怨恨的红绸裹兜，便一直视为定情物贴身穿在自己的童子体上，他细细感受着红裹兜的柔软，体会着红裹兜穿在女人身上时的情景，就不免有一阵幸福的眩晕。他曾经数次徒步赶到北宽坪来，希望能见到一次四姨太，如果四姨太提着瓦罐在泉边汲水，他会将她从泉台上抱起而不管瓦罐摔成七片还是八片；如果在山坡上见到捡菌子的四姨太，他会将她放平于蒿草之中，并使蒿草千百次晃动不已。柳子言的暗恋放诞了奇异的光彩，一看见了北宽坪后的山峁上的那个古战场残留的石堡，就心身皆进入恍惚之境，觉得曾经是有一个夜晚，月色清丽，空气甜润，他们携手登上石堡，一任小小的窗洞里呜呜长鸣，也一任露水湿了他们的睫毛也打湿了鞋袜和裤腰，静静地躺过了千年百年……但是，每一次山下村庄的鸡犬之声破碎了他的幻想，远远看见了姚家炊烟直上的屋宅，他却不敢再走下去，落泪独坐，几次已疑心自己是风化成一块石头了。

这日葫芦峪有人家请去踏坟地，葫芦峪可以从另一条沟直达，脚仍是不自觉地拐进北宽坪的山路，他愿意多绕道数十里看看心爱的女人居住的地方，谁知现在女人竟一河之隔，活生生的，就站在他的面前!

令柳子言悲惨的是女人竟不再是姚家的四姨太，她成了逛山土匪的老婆!在柳子言的意识深层，他爱着这女人，但这女人真正要成为自己的老婆长年相厮那纯是远山头上的一朵云，登上山头云则又远，他们的缘分恐怕只是一种偶然的相遇相爱。因此，在痴恋转为暗恋的漫长日月中，柳子言不管怎样跋涉到北宽坪的山上希望去见到四姨太，到最后都将是一种单相思。唉，自己就是这般的薄命，只能在盐一样的生活中把她的身影腌咸了，风干了，在孤独寂寞中下酒吧。问题就在于，女人是姚财东的姨太也好，是另一个什么管家的娘子也好，他柳子言有什么办法呢?可现在女人成了黑皮臭肉的苟百都的老婆，却实在无法接受!粮子，逛山，土匪，就全凭那一杆能喝血吃肉的长枪吗?当苟百都向他炫耀，一脸的恶肉刷漆似的油亮，他恨不能一个石头砸过去，砸出五颜六色的脑浆来，但面对着高头大马和乌黑的枪管他惧怕了。柳子言的泪水倒流肚里，为女人伤心了，为孱弱的自己伤心了!他不愿多停留，在丑陋的苟百都面前的无能比那一次面对着女人的无能更使他羞辱，再不要让钟情过他的女人看见他了!

一声枪响，使他跌倒了，蓦然间他估摸这一枪是苟百都打向他的。女人现在既已做了苟百都的老婆，瞧着自己无能的样子是不是感到可怜可笑，不经意中会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失口泄露于她的匪夫吧?土匪毕竟不是守财的姚掌柜。一定不允许一个风水先生曾对他的老婆做过的事体。

马踢腾着沙石过来了，苟百都在喊：“你站住，站住!”柳子言猛然之间翻身而跑，苟百都愈发怒了，开始叫骂，马匹一个飞跃。几乎是掠过柳子言的头顶落在他的面前。柳子言准备死去。

“苟百都，你要打死我吗?”他说。

“你跑什么?”苟百都说，“我的老婆要给你说话!”

柳子言吃惊了，他看着女人，女人从马上跳下来向他走来。女人站在两丈外的一株细柳下，一头乱发飘拂，蓬蓬勃勃如燃烧的黑色火焰。

“你没给我说一句话，你就走了?”她说。

“恭喜你。”他说。

“你再说一遍!”

“你要做压寨夫人了，我恭喜你。”

女人嘎嘎地怪笑着，靠在了细柳上，细柳负重不了，剧烈地摇晃了。

柳子言调头又要离去。

“你就这么走吗?”女人突然地厉声嘶叫，手抓住了细柳上的一枝，竟将枝条扳下来，凶得像恶煞一样扭曲了五官。“你就会走吗?你一辈子就会乌龟王八一样地走吗?!”

当女人发疯地扑上来，柳子言不知所措地呆住了，倏忽间柳枝劈头盖脑抽下来，啪啪啪声响一片，柳叶碎纸似的满空皆是。柳子言没有动。他知道今日是丢命了，与其死在苟百都的枪下，还不如被心爱的女人活活打死!他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女人手中的也不是柳条，是锋利无比的刀，在一阵迅雷不及掩耳的砍杀下，他似乎还完完整整，瞬间则一条胳膊掉下去，另一条胳膊也掉下去，接着是头，颈，腰，腿。一截一截散乱了。女人喘着粗气无休无止地挥动枝条，留给了柳子言满脸的血痕，一截截柳枝随着一缕缕头发飞落在水面，终于只剩下一尺余长了，仍不解恨，哗啦一声撕裂了他的褂子，赤身上露出了那红绸裹兜，女人呆住了，软在地上，号啕起来。

遍身是伤的柳子言在女人倒在沙窝，泪水和鼻涕一齐进出之际，蓦然明白了一个女人的心。女人竟还在爱着他!感激之情油然生出，珍视着从自己脸上流下来的血滴在河滩的石头上溅印出的奇丽的桃花。他要弯身扶起哭倒在面前的女人了。苟百都却以为柳子言欲反击自己的老婆，在马背上吼道：“柳子言，你敢动我老婆一个指头，我一枪敲了你的脑壳!”柳子言高傲地抬起头，说：“我哪能打了她?苟百都，我现在正式恭贺你了!”

苟百都笑了：“你早这么说就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但柳子言没有走。女人说：“我不让他走!”苟百都说：“柳子言，你听见了吗?她不让你走，你就给她下跪再道个万福吧!”女人说：“我要让他和咱们一块儿走!”苟百都疑惑了，眉头随之绾上疙瘩。女人说：“柳先生能踏坟地，怎不让他同咱们一块回家去踏个坟地，你还指望我将来的儿子像你一样半辈子给姚家跑腿吗?”苟百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柳先生，苟某人就请你为苟家踏吉地了。姚家有钱，能赏你一桌面银元，苟某人有的是枪，会抢一个女人给你的!”

三个人结伴而行了。

先是苟百都和女人同骑一匹马，马后步行的是柳子言。小桥流水，古木，峻岩，女人不停地遗落了手帕要柳子言捡了给她，或是瞧见一树桃花，硬要柳子言去折了她嗅。行过三里，马背上的女人便叫嚷马背上颠簸，一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苟百都便命令柳子言背着她，“你不悦意吗?不悦意也得背!”柳子言巴不得这一声唤，在女人双手搂了他的脖子，树叶一般飘上背来，立即感到了绵软的肉身热乎乎的如冬日穿了皮袄。哎呀，女人的香口吹动了一丝暖气悠悠在后脑勺了，女人耳后别的一撮柔发扑闪了前来摩抚着他的额角了，柳子言重新温习了久久之前的那一幕的情景。他不知觉自己载负了重量行走，而是被一朵彩云系着在空中浮飞。当半跪在背上后来又换了姿势的女人将两腿分叉地垂在了两边，柳子言紧紧反搂着一双胳膊。眼睛就看见了两只素洁的肥而不胖的红鞋小脚，呼吸紧促，噎咽唾沫。洋洋得意的苟百都在马背上又吹起口哨。柳子言终是腾出手来把那脚捏住了，捏了又捏，揣了又揣，乐得女人说一句“生了胆了!”苟百都看时，女人用手指着山崖上一只在最陡峭处啃草的羊，而同时另一只手轻抠起柳子言的后心了。

到了过风岔，苟百都的家就在岔垴。三间石板和茅草搭就的屋里独住着瞎了一只眼的老娘。山婆子见儿子冷不防地带回一个美妇人，喜得没牙的嘴窝回去，脸全然是一颗大核桃了，举灯将女人从头照到脚，悄声对儿子说这婆娘是从哪儿拾掇来的，屁股好肥，是坐胎的坯子，只是奶太端乍，将来生了娃娃恐怕缺了奶水子吃。天一黑，柳子言被安置到屋旁的旧羊棚里歇息，女人才过来看他，苟百都便也过来扔给了一个缝了筒儿装塞着禾草的老羊皮，说：“你要孤单，搂了它睡吧。”一弯腰将女人横着抱到草房东间土炕去了。幸福了一路如今又被抛进冰窖和油锅受水火煎熬的柳子言，掩了柴扉，静听着山里的鸟叫。鸟叫使夜更空。石礅上插着的松油节焰不旺，直冒起一股黑烟，柳子言想，躺卧在深山破败寂冷的旧羊棚里，自己背了来的女人却在了一墙之隔的炕上，这是与那个女人算什么一种孽障啊。而苟百都呢，一个黑皮土匪，今夜里却搂了爱自己的恁个美艳的妇人在自己的旁边，这真是天下最残酷不过的事情。这样想着的柳子言，随手咚的一声，抛过褡裢将那个松油节打灭去了。

石板房里，传来了苟百都熊一般的喘息声，间或有女人的一声“啊”叫，睡在房西边炕上的山婆子开始用旱烟锅子敲着柜盖了，问：“百都，你怎么啦?你们打架了吗?”苟百都回话了：“娘，睡你的!你老糊涂了?!”后来，一切安静，老鼠在拼命地咬噬什么，柳子言听见石板房门在吱扭拉响，女人嚷着拉肚子，经过了旧羊棚，就蹲在棚门外的不远处。隔着柴扉的缝儿。柳子言看不清她的眉脸，一个黑影站起又返回房中去了。一次如此，二次又如此，柳子言知道了女人的用意。她并没有闹什么肚子，她冒着寒冷为的是经过一次旧草棚来看看他!柳子言的眼泪潸然而下，他把柴扉打开，他要等待女人再一次来解手；但女人重新蹲在了旧羊棚门外，他才要小声轻唤，野兽一般的苟百都却赤条条地跑出来把她抱了回去。

翌日，同样是瘦削了许多的三个人在门前的涧溪里洗脸，柳子言在默默地看着女人，女人也在默默地看着他，飞鸟依人，情致婉转，两人眼睛皆潮红了。早饭是一堆柴火里煨了洋芋和在吊罐里煮了鸡蛋。苟百都只给柳子言一个鸡蛋吃，便爬上屋前槐树去割蜂箱中的蜜蘸着鸡蛋喂妇人。女人说：“我是孩子吗?你把你鼻涕擦擦!”苟百都的一珠清涕挂在鼻尖，欲坠不坠，擦掉了却抹在了屋柱上。女人一推碗，说：“柳先生，你吃我这些剩食吧，我恶心得要吐了!”柳子言端过碗，碗里卧着囫囵的五个荷包蛋，心里就千呼万唤起女人的贤惠。

柳子言有心给出土匪的苟家踏一个败穴，咒念他上山滚山下河溺河砍了刀的打了枪的染病死的没个好落脚，而苟百都毕竟在姚家时跟随诸多风水先生踏过坟，柳子言骗不过他。“你要好好踏!”苟百都警告说，“听说吉穴，夜里插一根竹竿，天明就能生出芽的，我就要生芽的穴!”柳子言踏勘了，苟百都真的就插了竹竿，明天也真的有芽生出。苟百都喜欢了，提出一定要亲自送他走二十里山路回去。柳子言又得和女人分别了。女人说：“柳先生，你现在该记住我家的地方了，路过可要来坐呀!”

苟百都说：“是的，苟某人爱朋友。”女人送着他们下山，突然流下泪来，说：“山里风寒，小心肚子着凉呀!”柳子言按按肚子，感觉到了那肚皮上的裹兜。苟百都就笑了：“瞧，一时也离不得我了!柳先生，你不知道，有娘儿们和没娘儿们真不一样哩!”

苟百都真的把柳子言送出了二十里，到了一座山弯处，正是前不着村后不靠庄，苟百都拱了手寒暄柳子言是苟家的恩人，永远不会忘了。柳子言喉咙里咕涌着一个谢，爬上山坡去。差不多是上了坡顶，苟百都掏了一颗子弹丸儿，鞋底上蹭了又蹭，还涂了唾沫，一枪把柳子言打得从坡的那边滚下去了，说：“苟百都有了美穴，苟百都就不能让你再给谁家踏了好地来压我!”

已经是一年后的又一个初夏，苟百都便不再是昔日的苟百都，黄昏里蹴在前厅后院的新宅前，举枪瞄一棵山杏树上的青果子打，打下一个就让妇人吃一个，得意洋洋又说起柳子言踏的坟地好。可不是吗，自滚了坡的老娘白绫裹了葬在吉穴，他不是顺顺当当就逃离了白石寨，竖了杆子坐山头。他唐井是司令，咱也是司令嘛!做了司令就有人买司令的账儿，这不就一院子的青堂瓦舍么，不就有大块的肉，大碗的酒，苎麻土布，丝绸绫罗，连尿盆不也是青花细瓷么?妇人在姚家那么多年，生养出个猫儿来吗?!没有，现凸了肚皮，一心只想吃个酸杏。这狗×的柳子言真是好本事!

女人听厌了苟百都的夸，扭头起身回屋坐了。她不能提柳子言，柳子言就是一枚青杏果，一提起心里便要汪酸水。柳子言为苟家踏了好风水，柳子言却恁的再不照面过风岔!不爱着的人，狼一样地龇牙咧嘴敢下手，爱着的人却是羊羔似的软，红颜女人的命就是这等薄了?!

哀怨苦命的女人，只有独坐在后窗前凝视林中月下的青山，青山是那么照人的明艳却不飞扬妖冶，白杨林子是那么庄严又几多了超逸，但青山与杨林的静而美，美而幽，幽而哀的神意实在不容把握。这样的月夜里，是决不要听到枪声的，白石寨的土匪一来，枪支并不比唐井多的苟百都就要着人背她先去山峰顶上的石洞里避藏了。石洞里凿有厅间卧间和粮食水房，洞外的光壁上石窝中装了木橛架了木板，人过板抽，唐井的子弹爆豆般地在洞口外的石崖上留一层麻点。这样的月夜里，也是不要狗吠的，一条狗吠起，数百条吠声若雷；苟百都的喽啰回山了，鼓囊囊的包袱摊在桌上，黄的铜钱，白的银元，叮叮当当抓着往筐里丢，同时在另一处的幽室中就有了一个呻吟的绑了票的人。这样的月夜里也是不要酒的，喝得每一个毛孔都散着酒气的苟百都就又要得意于他的艳福，想象着皇帝老儿该怎么淫乐。今夜的月下，就只让女人静静地临窗坐吧，恨一声柳子言你哄了我，骗了我。一架蓬蔓开了耀眼的葫芦花就是不见结葫芦!但终在一个月夜，女人看到了窗外不远的涧沟畔上的一株钻天的白杨，白杨通身生成的疤痕是多么活活的人眼哪。这眼是双眼皮的，这眼就是柳子言的眼，原来柳子言竟天天看着她!女人从此天天开了窗户，一掰眼就看着他的眼睛在看她。但是看着她的只是眼睛还是眼睛，柳子言，你到哪儿去了，真的再也不来了吗?婆娑的泪水溢满了女人的脸面，女人最终把双手抚在了突出的肚腹上，将一颗慈善的心开始渐渐移到了未出世的儿子身上，说：“你将来要当官的，真的，娘信着柳先生的本事，你也要信哩!当了官你就要天南海北地寻了他回来!”

柳子言其实并没有死。

一颗子弹打了来，那涂了唾沫的炸子儿当即炸断了一条腿在坡顶，而柳子言血糊糊滚落到坡那边的一蓬刺梅架里了。一位砍樵的山民背回了他，他央求着说他可以禳治这一家祖坟使主人从此家境滋润而收留他养伤，便开始了整整半年的卧床未起的生涯。半年里，北瓜瓤子敷好了断腿的伤口，是单足独立，再也不能爬高下低地跑动了。被抬回到老家去拄了拐杖学行走，一次次摔倒在地，磕掉了两颗门牙，终于能蹒跚移步了，就常倚残缺的石砌院墙看远山如眉，听近水呜咽，想起那一个自己答应过要去见的女人。但他独足去不了过风岔，他没有枪，他对付不了土匪苟百都。

夏日正热，于堂前的蒲团上坐了燃香敬神，祈祷着思念中的女人能大吉大安的柳子言，听到了一阵异样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一副滑竿抬进门，下来的竟是仍没有老死的姚掌柜。掌柜一脸老年斑，给柳子言拱拳了，说找了先生数年，一会儿听说先生遭苟百都给害了，一会儿听说先生还活着，他无论如何要亲自来看看，果然先生还这么年轻这么英俊，竟好好的嘛!柳子言无声笑了笑就站起来，一条腿没有了，惊得掌柜忙扶住他，日娘捣老子的骂那土匪苟百都，“苟百都害了你害了我，他是咱俩不共戴天的贼啊!”柳子言又一次被掌柜请去北宽坪重新踏风水了。但他不是骑了驴子，而是坐在背篓里雇人背着去的。

旧地重游，柳子言坐在了女人曾经赐给他情爱的那个小房里失声痛哭，掌柜问他伤了什么心。他说想起了四姨太，还是这间房，还是这把椅子，却再见不到四姨太了!掌柜遂也老泪流出，劝慰柳先生不要为她难受，说四姨太好是好，再也寻不到她这般俏眉眼的娘儿们了，可毕竟现在是土匪的婆子，他掌柜也不为她哭坏身子了。柳子言说：“你知道她的近况吗?”掌柜说：“我只说她被抢了过去不是拿剪子捅那土匪，也得触柱死去，她竟旺旺活着!听人说她出门，后边有两个护兵跟随，真真正正是土匪婆了!”柳子言心里愤愤起来：一个家有万贯的财东，一个不该娶少妇偏娶了少妇的老头，你拱手把四姨太献给了土匪，却要怨怪四姨太没有在新婚的夜里触柱死亡，得一个贞节的名号!这也算一个与四姨太十余年的丈夫，算北宽坪地方的绅士么?对着并不慈善的掌柜，柳子言收回了对他遭到苟百都迫害的同情，也全然坦然了多少年里总有的一丝对他不起的心思。厌恶起掌柜的柳子言这么骂一个男人的歹毒，却也从掌柜身上看见自己的丑恶，骂起自己不也恰恰和这枯老头一样没有保护了那个女人吗?女人原本不爱掌柜。况且掌柜人也老了，而自己呢?柳子言扭头看窗外，窗外的枣树还在，他不禁戚戚感叹：“今年枣树上没干枣了。”

“枣树上哪儿还有干枣呢?”掌柜干笑了一下，忽问起一个问题来：“柳先生，听说苟百都也占了一处吉地?”

柳子言说：“那也算一块吉地吧。”

掌柜说：“那他还有大气数吗?你知道吗，为了占那吉地，他是将他娘掀进沟里跌死，对外说是失了足……哼，一个瞎眼山婆子能守得住?!”

柳子言说：“甭提土匪那一宗了，柳子言会给你再踏出一块好穴位，迁埋骨殖的。”

掌柜连声就呼着丫头，催问酒温好了没有，又说柳先生这次来不必着急踏勘，先喝三天的醉酒，姚家大院中的这些使唤丫头喜欢上哪一个了就只管招叫了去侍候你。

柳子言也真的这一顿酒吃醉了。

就在柳子言醉吐了一定要掌柜来打扫那秽物的时候，一个爆炸的消息传到了北宽坪，说是苟百都被龙抓了!掌柜一把搂住了也被惊得酒醒的柳子言长一声笑，短一声哭，夸讲着天神之公道，也夸讲土匪早不死迟不死偏在柳子言要重踏坟地迁葬父母骨殖的今日而死，这定是将要踏出美穴的预先兆应了。两个人已经听报信人说过一遍苟百都被龙抓的经过，却仍要再说一遍又说一遍，确确实实地核证了这一切皆是事实。威风着方圆百里的苟百都是在前三天下山到黑龙口坪坝里的一家财东炕上抽烟土，已经抽过三个时辰仍不过瘾，他眉飞色舞地给财东和另几个土匪讲他的英武。说唐井派人来杀他，此人枪法好，刀法也好，却不知他苟百都是怎么个人物竟使唐井也奈何不得!那人来了，他枪也不带刀也不挎，端了火盆在门口吸旱烟哩。来人问：“谁是苟司令?”他说了：“我就是苟百都，伙计，来吸一锅子吧!”来人说：“嗬，原来是黑皮八斗瓮!”他说：“是长得差些。”还是低头吸他的烟。烟灭了，用手在火盆里捏一颗红炭按在烟锅上，来人眼就看直了。点燃了烟叶取下火炭，火炭没放在盆里却放在了膝盖上，膝盖上的肉就嗞嗞地响，再说一句：“这烟叶真香，你真不吸吗?”来人就跪倒在地了，说：“苟司令你是条汉子!要么你砍了我的头，要么我跟你吃粮!”那一把短刀就摔在他面前了。在座的财东说司令就这么收了来人了?苟百都说：“屁!当粮子逛山不敢杀人我要他干啥?”拾起来人的刀在眼前看锋刃，说句好刀口哩，忽地一下砍下来人的头。头因为掉得太快，那眉儿眼儿还是笑笑的，便差人直送白石寨去了!在座的皆土色了脸面，苟百都就哈哈大笑，笑未毕，屋外忽然天变，一朵云停在屋当顶，接着嘎啷啷一个炸雷一道电光打开窗子冲进来，众人全都震昏了。待眼目睁开，屋里一切完好，唯独不见了苟百都，急奔出门，空中咚地掉下个黑炭来，苟百都烧焦成二尺长。掌柜又是一串大笑，突然说：“可惜了，可惜了!”报信人说：“掌柜说土匪死得可惜了?”掌柜说：“听说他有两颗金牙，花了大钱镶的那金牙就烧化了!”报信人说：“哪里就烧化了，他的喽啰敲了金牙才用白布裹苟百都。正为了这事，他们不敢回去见那四姨太。不不，见那匪婆子，才一哄都散了，苟百都的尸首还是那家财东埋了的。”掌柜说：“你说得对，是四姨太，今日晚上我就要去过风岔接回那娘儿们，回来了你还叫她四姨太!”

姚掌柜匆匆去张罗接四姨太的事宜了，留在了厢房里的柳子言却仍为突如其来的喜讯震得说不出话来。四姨太，那个心爱的美妇人竟然还能再次一见吗?他不能不感慨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啊!当掌柜领了一班人灯笼火把去了过风岔，柳子言的死而复生般的惊喜却遂被另一层为自己和那女人的悲哀代替了，一个逃离了老朽去当了三年的压寨夫人的四姨太，到头来又回到朽而又朽的老头的炕上，那女人就是因为长得太美么?每一次像猎物一样被狼叼来叼去，又每一次偏让柳子言遇着。暂短的相会，留下的竟是长长久久的悲伤和凄凉，这是对那可怜女人的残忍呢还是对为此而残废了的柳子言的残忍?!那么，自己对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女人的爱恋是一种自寻的罪过了，就不要再把这种罪过同时带给那个女人吧。这么想着了一夜，发起了高烧的柳子言终于决定在四姨太被接回时绝不去见她，眼不见心则不乱，让她度过她后半世的清静岁月吧。

天稍稍发亮，柳子言收拾了褡裢，扶杖而走了，但门前的土场上一副滑竿急急抬了过来，他看见了坐在滑竿上面色黑灰眉眼扭曲的掌柜，却没见到四姨太。他拱手搭问：“四姨太呢?”掌柜却并没有回答他，昨晚那飞扬的神气没有了一点痕迹。“四姨太没有接回来吗?”他又问了一句。掌柜哼了一声，显得那么的不耐烦，却恶狠狠对放下了滑竿要散出的随从说：“把吃的东西送去，好好看管。今日大门关了，后门掩了，外边人一个不准进来，家里人一个不许出去!”便踉跄进了大厅去自个儿卧屋了。柳子言是不能私走了，看着立即有人抱了被褥提了饭盒出去，大门砰砰下了横杠，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姚家的丫头和跑腿的在没人处交头接耳，一有人又噤声散开，柳子言不能询问任何人。他默默地回坐到厢房去，寻思四姨太一定没有接回来，或许四姨太已经死了，或许四姨太已逃离了过风岔。厢房的门口远远正对着院角的厕所茅房，短墙头上的一篷豆荚蔓细细簌簌响后，一个人头冒出来，柳子言知道这是姚家大太太在那里解手用豆荚叶揩了屁股了。但大太太却在短墙头上向他招手。

“来呀，柳先生!”她又一次招他，“你不想听听稀罕吗?”

柳子言走近去，蠢笨得如捣米桶一般的肥婆子走出了茅房短墙，一边系裤带一边说：“你知道小骚货的事吗?”

“四姨太?”柳子言忙问，“她到底怎么啦?”

婆子说：“哼，老鬼总忘不了吃嫩苜蓿，只说小骚货的×叫土匪×了，心还在他身上，没想土匪死了骚货还不回来!”

“不回来了。”柳子言说，“她到底是不肯回来的了。”

“不回来老鬼行吗?她有一副嫩脸脸么!老鬼真不嫌她脏，她是给土匪怀了个仔儿，肚子都那么大了，喝苦楝籽水怕也坠不下来了!”

柳子言惊呆了：“四姨太有了孩子?!”

婆子说：“老鬼一看就上了气!要当场把土匪仔踢落下来，又怕丢了骚货的小命儿。可那匪婆子竟也往涧里跳，被人拉住，头上已破了一个洞。老鬼气得骂：你那时怎不就跳了崖，我还给你立个节妇牌呢!我现在来接你，你倒寻死觅活?!就把骚货用滑竿抬回来了，真该让她死去才好!”

柳子言忙问：“怎不见抬了回来?”

婆子说：“抬回姚家让生下那个土匪种吗?姚家是什么人，不要说招外人笑话，这邪祟气儿要坏姚家的宅舍呢?你瞧瞧，关在那个石堡里，让生下匪仔儿了，还要放三天的爆竹，艾水洗了身子，方能倒骑了驴子回姚家的门!”

肥婆子说着捂了嘴嘎嘎直笑，柳子言的脑子里已一片混乱，他望着院外山坡顶上的古堡，泪水拂面。那一座古战场残留的石堡，数年前他默默地从远处观望，想象了一个月夜他怎样的能和四姨太幽会其中，数年后的今日，四姨太竟真的被幽闭在那里了。石堡上到底是如何的败旧，荒草横长，野鸽遗矢，孤零零的一个美艳女人就在那里生养胎儿再将胎儿亲手处死吗?柳子言不知了肥婆子何时离去，他双手抠动着墙皮一步一跳地不能在厢房门口安静，指甲就全抠裂了，墙面上抹出了一条一条血道。突然单足跳跃竟走到厅房台阶下，他改变了主意要看看四姨太，甚至拿定主意请求在姚家长期住下，他要永远能见着那个女人，也要让那女人永远能见到他!他跳跃到台阶下再要跳上台阶，他摔倒了，碰掉了一颗门牙，对着听见响声出来的掌柜说：“你怎么能将四姨太关在石堡呢?你不能这样待她!”

掌柜疑惑地看着他，说：“柳先生，我是器重你的，你不要管我家私事。”

“不!”柳子言再一次从地上跳起，单脚竟如锥一样直立着，说：“掌柜，这是你家的事，我本是不能管的，可你是请我来为姚家踏吉地的，你是知道的，积德为求地之本，知积德善人未有不得吉地的。苟百都为何死于非命?他行恶多端，吉地也成了弃地啊!”

掌柜说：“我何尝不正是这样做呢?那娘儿们怀的是土匪的种，我让她出血流污的在姚家生养，岂不辱没了姚氏祖宗?我要不是待她好，我早在过风岔一刀挑开她的肚皮了!柳先生是手艺人，怕是昨日的醉酒还没完全醒的吧?来人，扶柳先生回屋去，熬了莲子汤好好服侍先生吧!”

几个跑腿的男人几乎是抬着柳子言到厢房去了。

躺倒在厢房土炕上的柳子言，现在只能是无声地抽泣，为了将来还是掌柜的四姨太的女人，他的求情遭到了掌柜的拒绝和厌烦，他的那点勇敢可怜得毫无作用可起。漫长的一天里，他恨着自己不是个土匪，若是有土匪的蛮力和枪杆，他也不至于这般容忍了掌柜这老狗。到了这时，反倒那苟百都真是个汉子，可惜了苟百都的死去，女人宁愿跟着土匪也比来姚家要好了。这一天终于将尽，四山严合，逼出了黑暗下来，月亮也随之出现，多清丽的月夜呀，原本是浪漫的人儿飞身于山峁，依山上下曲折的石堡栈道，让月光浸着雪净的衾绸，让月光逼着玲珑的眉宇，有了如丝的幽梦，有了如水的思愁，有彻悟有祈祷有万千神话……而现在的女人于石堡中哭淌了多少泪水?柳子言担心着女人经受不了生下骨血让人活活弄死的折磨而要死去的。是的，她要死去的，任何一个最坚强的女人都会在灰了心的绝望中死去!一时间，柳子言紧张得一身汗都出来了，他似乎就看见了女人披头散发地在那里吼叫，风却灌住了她的口，谁也听不到她的呐喊。她开始痴痴地盯着石壁看那一群快活的蚂蚁了。她是那蚂蚁就好了。上苍啊，怎么让这女人来世时托生一只自由自在的蚂蚁呢?石堡的门洞外，女人能看到月下起伏的万山壑岭么，能看到浮云浸拥的栈道石廊么?不不，石壁如塔压着她，如笼囚着她，她从门洞看到的是一堆堆磷火。对了，柳子言想起了发生在这山头的一件古远的传说，说是一位英武的将军驰骋鏖战了一生却终在最后被敌军包围在了这座石堡中。同样是一个美丽的月夜，石堡的内外躺满了部下的尸体，只剩下了将军的妻子和一个忠诚的卫士，将军看着满山围拢上来的敌军，他血刃了自己心爱的年轻的妻子。他不忍心妻子落入敌军手中受辱，在血刃了妻子而抱着她还微笑的头颅而哈哈大笑，对着吓呆了的卫士说：“好了，我英雄的一生要结束了，现在，我要成全你。他们以三百两白银悬赏我的头，你就提了我的头去见他们吧，我忠诚的卫士!”说完，风吹动着他的长发，星月照耀着他的铠甲，一只手抓着头发，一手扬刀就抹掉了自己的头，竟然那只手把抹掉的头颅捏着而身子不倒。这古远的传说这么清晰地在柳子言脑海中浮现，他想，四姨太一定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片鬼的嚎叫，看见了那英雄的将军和将军的妻子，她在哀叹了：谁是我的英雄呢?英雄将军保不了妻子的活着，却保护了妻子的死去，这妻子也是幸福的。我一个容貌美丽的女人，因美丽而为臭男人们活着，如今要死在一个可爱的人的刀下也不成啊!柳子言愈这么想，愈坠进了不可自拔的境界里去，过去的一幕幕的无能、软弱、忍耐全然激发了一个男人的所有勇敢，咬牙切齿道：“我是你的英雄，是的，我是你的英雄!”

英雄了的柳子言在夜静入睡之时，拨开了姚家的大门，拄杖往山上去了。

崎岖的山路上，柳子言摔倒了一次又一次，他开始往山头爬。他的衣服全破了。一条唯一的腿和两条胳膊血肉模糊。他预想着爬到古堡怎样的打开石堡洞门的栅栏，怎样的呼叫着四姨太的名字而与她相见；他要告诉她不要哭，也不要叙说长长久久刻骨铭心的思恋。赶快逃离石堡吧，即使天黑不能远离，也要到另一处的什么地方躲起来。然后他们在某一处相会，然后他要和她，或许她愿意独自一人，他都可以帮她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但是，当柳子言刚刚爬到了古堡下的栈道长廊下，看守着四姨太的人发现了。这是一位年迈的在姚家跑腿的老头，他是认识柳子言的，询问着柳先生摸黑怎么能到山上来。柳子言瞒不了他，老老实实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明白有人看守着古堡他是不能去搭救女人的。他说尽了女人的苦愁来感化这看守，甚至应允，若看守人能放他上去救那女人，他保证付一笔数目巨大的银钱，也保证为看守踏勘出一处大吉大贵的坟地，永葆其家族后代安乐昌盛。看守同意了，却劝柳子言不要亲自去，一个残废的人怎么能爬上那古堡，就是这栈道长廊，健全身体的人也要小心才能过呀。“先生请相信我，我就去帮四姨太逃走吧。明日掌柜要问，我就说我去拉屎，回来不见人了，大不了掌柜勒我一绳，罚了我一年的工钱。”柳子言感动得直磕头，说他今生今世忘不了老伯大恩，又千吩咐万叮嘱了许多许多要小心的事，方又倒爬着下山。

柳子言返回了姚家，天已经麻麻泛亮了，他若无其事地招喊了一个下人要求背篓里背了他去后坡根踏勘坟地。背篓背出了大门外，他却对着从河里挑水的姚家用人说：“你就给掌柜说一声吧，我去后坡根踏吉地了，让他随后也来看看。”可是，当柳子言踏勘到了晌午，掌柜却没有来，柳子言也不急着回去，就躺在暖和的地坎下打盹了。昨夜的奔波已经弄得他疲倦至极，现在该是好好地歇息了。蠢笨的掌柜这阵在干什么呢?他哪里知道石堡中的四姨太已经远走高飞，而这一切又都是一个残废的风水先生所为的呢!他作想不来在某一个山洞里还是松林中的四姨太，这阵儿是怎么的感激和思念着他啊。他得很快地踏勘完坟地去相见，而那个尊敬的看守老头能在他一回到姚家碰见，告诉他四姨太的去处吗?柳子言终于在松弛心身后迷糊起来，将隐隐的一种后怕和一种暗自涌上来的英雄气概的念头带到了梦境，但同时听见了声音：“先生，你醒来，掌柜来了!”被用人推醒了的柳子言果然瞧见掌柜远远走来了，且笑眯眯地在几丈外就说：“柳先生，你怎不多歇几天就踏坟地了!你这么为姚家费力，姚某人真是不知该怎样谢你了!”

柳子言说：“掌柜不必客气。你来瞧瞧，这个穴可真不错哩!”

掌柜说：“是吗，这么快的?!先生你怎么受伤了，满手是血呢?”

柳子言脸红了一下，忙说：“刚才下坎时不小心跌了，没事的。我想你既然来了，咱就把方位定了好下楔哩。”

掌柜却说：“先生急着是要走吗?这次来可不能让你很快就走的，我得好好款待你才是。过午了，回家吃饭吧，明日再来好了。”

柳子言被背了随掌柜回到姚家大院，掌柜却并没有让他去厢房用膳，而让人一直背他到厅房，掌柜则仰躺在睡椅抽起烟土来。一个泡抽完再抽一个泡，掌柜再不看他，也不说话，柳子言起身要往厢房去，掌柜突然说：“柳先生也爱上我的四姨太吗?”冷不丁一句，柳子言脸刷地黄了扶桌站了起来又坐下，说：“掌柜，你怎么说这话?我姓柳的有什么冒犯了你吗?”掌柜说：“昨晚出了一件怪事儿，有人想要再夺走我的女人，竟到了石堡去，先生是能人，你估摸这是苟百都吗?”柳子言心里作慌了，他想一定是女人逃走后，掌柜在追查了。一想到女人已经逃走，柳子言又暗暗得意，恢复了脸面，故意作惊道：“四姨太真的接回来了?谁到石堡上去干什么?苟百都不是被龙抓了吗!”掌柜冷笑了：“苟百都是死了，可惜学苟百都的人没他那身膘肉!德顺，你进来吧!”厅房里便有一人进来，竟是石堡那看守四姨太的老头。老头看了一眼柳子言将头就垂下了。掌柜说：“姚家的下人出了一个苟百都咬人的狗，可再没第二个对姚某人二心的人，德顺告诉我了一切。我现在只想问柳先生一句，你爱上我的那个四姨太了吗?”柳子言在刹那间天旋地转了，他恨死了这个叫德顺的老头，龙该抓的不是苟百都而是这狗德顺了!自己英雄了一场，竟坏在一个卑贱的下人手里，柳子言知道他现在的结果了，却为女人将受到又一重的惩罚而叫苦不迭了。到了这步田地，柳子言还掩饰什么呢，胆怯什么呢?他虎虎地看着掌柜，突然说：“是的，我是爱上四姨太了，我第一次到姚家来就爱上了四姨太!掌柜你杀了我吧!”掌柜一丢烟具，哈哈大笑不已，直笑得身子连同睡椅前后摇晃，说：“柳先生真个坦白!我还可以告知你，你不但是爱上四姨太，四姨太也在爱上了你!”柳子言叫道：“不!这与四姨太无关，要杀要剐，我柳子言一人承担!”掌柜说：“柳先生真是爱女人爱得深呀!我并不杀你，你是我请来的贵客，我还要谢酬你哩，你知道我要谢你什么吗?我就把四姨太送你!我虽然爱这娘儿们，我为她破过家，在她当了匪婆子还把她接回来，但我今早去到石堡里见了她，我决定就送你了!”柳子言直直看着掌柜，他估摸不出这老谋深算的掌柜说这话的真正含义。他站在那里不动，等待掌柜的突然变脸而吆喝了五大三粗的打手冲进来。掌柜却又在说：“柳先生，难道你也不回谢我一句吗?”柳子言简直不能相信事情竟是这般变化，阴霾密布的天突然透亮，湍急凶猛的水突然拐弯平缓，狂旋的龙卷风突然消失了吗?他一低头颅答道：“掌柜说话若真，那我多谢了!”掌柜却说了：“但我却也要你保证，一定要踏勘个吉穴给我!你今日草草踏了一下就说要定方位，我姚某就不能依你了!好吧，四姨太我先让她在石堡上待几日，几时吉穴踏成，你就带她走吧!”

整整踏勘了六天，真心真意地选好一处吉美穴地的柳子言爬到了石堡，出现在他面前的四姨太已是于那一日的早上被掌柜抽打一通鞭子将儿子降生，儿子却活活地在她的面前摔死了；而她也同时于掌柜的面，用石片从左额直划出四条裂口到右腮，说：“你不是总爱着我这么张脸吗?我现在一心一意是你的四姨太了!”柳子言看着毁了容的女人，他啊的一声惊跌在地了。几分得意的掌柜也觉得愧对了柳子言，几分歉疚地说：“柳先生，我不该瞒着她毁容的事，望多谅解。娶女人就是娶一张脸，柳先生若不喜欢这个，姚某再送你个丫头好了，整头洁脸的乖巧人哩。”柳子言摇摇头，一下子跳起来，将面前的女人搂抱住了。

用鸡毛粘好了脸伤的女人，从此再也没有了往昔的俏丽，那四条从左眉斜斜下来到右腮的疤永远留下了红痕，但柳子言用驴子领回到他的家里，怜爱如初。他拥抱着这个千难万难方遂了心的女人，再不是旧日无能的男人，他是丈夫，尽着丈夫的职责。

他们在五年之后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

有了儿子，使这一对夫妇不再是为了过一种安静可心的日子了。他们幻想着在这个世界上，要活得顺心适意，有头有脸，就必须是要当官的。他们商定要为柳氏家族选一个最好的坟地；大半生为了他人的幸福，柳子言踏遍了山山水水，现在他们是在为自己而选穴了。一头瘦小的毛驴子，载着已经花白了头发的夫妇，终于在一个雨后天朗的正午寻觅到了一个山嘴下，柳子言激动不已，满口白沫论说勘踏美穴的妙处，什么风水以山名龙，故山之变态千形万状，走垄之体转移顿异，其潜现跃飞变化莫测，唯龙为然。何以曰脉，是统人身之脉络，气血所由以运行而一身之禀赋，脉清者贵，浊者贱，吉者安，凶者兀，地脉亦然。什么龙要旺，脉要细，穴要藏，局要紧，砂要明，水要凝，化生开帐两耳插天，虾须蟹眼左右盘旋，明堂开睁砂脚宜转。他满口文言古辞，女人哪里听得明白，问这山嘴下该是什么穴，柳子言又得意指点，说那山嘴两边呈半环，环后有横峁，峁后又一山成大环抱，虽不是五耸秀四水归朝，青龙双拥官诰复钟，但却也是梧桐枝穴，此龙身枝脚均匀之格，梧桐枝双迎双送，两平势对节，分枝作穿心，该是祖宗儿孙相顾，至贵呢!女人乐道：“好了，好了，我不懂你的这样穴那样穴，我只要我儿子当官的穴哩!”

柳子言自小没有了父母，被师傅收养学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葬在哪里，坟墓拱好了，便做了先考先妣的灵牌安放进去，又为自己和女人拱了双合大墓，便宣布再不为人察识风水了。在儿子长到了十二岁，男长十二接父志，在一个早晨，夫妇俩烧了锅菊花汤水沐浴，穿好了所有崭新的衣服，对儿子说：“儿呀，我们不可能看着你长到三十四十，也不可能为你留下青堂瓦舍的一院房屋，百亩良田，万贯资产，可我们可以助你去当官。从今往后，你不要想着你的父母，也不要守在这个地方，你可以出外去干你的事了!这个世界这么大，你不会孤单，你会有许多大事要干的。”儿子是聪明俊秀的人物，听从了父母的话，磕下一个响头，下山而去了。

这父母骑上了毛驴。女人虽然老了，身架还俏，人依旧干净，头脚整洁不乱，却把一块印格手帕顶在头上，手帕太大了，四个角便遮了脸。柳子言说：“今日暖和没风，遮得那么严干吗?”妇人说：“不遮，难看呢。”柳子言端详着她，脸上皱纹是纵横了，五官却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地端正，那四条伤痕虽是发红，却看到了往昔的美艳，说：“你一点不难看。你是天人，你原本是在天上，但你到了人间，桃花恨你，春风恨你。所以你受尽磨难，只有了这四道疤你才活得安生了!太阳这么好，咱要出远门，为啥要遮呢?”

妇人听从了丈夫的话，要骑上毛驴了，柳子言就去扶她，趁机要捏捏那一双精精巧巧的脚，再将一竿柳条给她，让她当驴鞭。女人就说：“你再捏，我可要抽打你了!”两人遂想起过去长长的一幕，相视在阳光下就全笑了。

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就这么骑着毛驴来到了他们的坟地，直走到地下拱好的坟墓穴里，便动手将墓坑中的砖石一块一块封了墓穴口。封得那么严，没有一丝风可漏，没有一点光可透。柳子言说，今晚会有一场雨的，坟顶上的土能塌下来埋了墓道，咱们可以安安静静睡了。

该怎么睡呢？漆黑的世界里，女人并没有立即感到呼吸的紧促，她询问着柳子言，并撒娇地一定要柳子言扶了她睡下，且要双手就紧紧搂住她，让她头枕在那宽宽的胸脯上。柳子言按她的要求去做了。他们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坟外风扫过墓顶，那几丛枯草摇曳着泠泠的金属声，有蚂蚁在叫，蚯蚓在叫，墓壁上爬动的湿湿虫释放着姜葱一样的气味。两人同时想起了过去的岁月，想到了那一切一切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细节，倒后悔忘了带一壶酒来，这些记忆是用盐风干的肉丝，蛮能有滋有味地下酒呢。柳子言开始摸索着从身上解那件已经很旧很旧几乎稍稍一撕就破的红裹兜，妇人并没看见，却感觉到了，也伸过手来，拉平了，盖在他们的脸上。

“这是咱们的铭旌哩!”柳子言说。

“铭旌都是要写一生功德的。”妇人说。

“那上面不是有血斑吗?那就算咱自己写下的。”柳子言说。

两人无声笑了。

“咱们的儿子会当了官吗?”妇人悄声又说。

“会的。这是一个好穴哩!”

“能做了什么官呢?”

“很大的官，真的，大官哩!”

十年后，四十里外的洪家戏班有一个出了名的演员，善演黑头，人称“活包公”。他便是柳子言的儿子。柳子言踏了一辈坟地真穴，但一心为自己造穴却将假穴错认为真，儿子原本是要当大官，威风八面的官，现在却只能在戏台上扮演了。

第五章　王满堂

王满堂在土改的时候是个积极分子，地主李百发的老婆给他骚情，鬼狐狐的眼，王满堂就把她放倒在了石堰背后。王满堂想：操归操，斗还是要斗的；照常给李百发背绳索。狐女人再来与他亲嘴儿，就把他的舌尖咬下来。王满堂自此口齿不清。

这件事王满堂不愿揭发“阶级斗争”，狐女人也不便炫耀，王满堂当然还是积极分子。但损失了一些舌尖，王满堂不愿多说话；不说话又显得不好，就常常闭了眼，做瞌睡状应付场面。

王满堂一闭眼，别人吵什么都不反应，以为他瞌睡了。但是有了好吃的，不想叫醒他，他却立即睁了眼。王满堂好吃，一日三顿愿意是捞长面，辣子要汪，汤要宽，吃得满头缸气。

王满堂先当过组长，后又当过小队长，又后当大队长。王满堂当干部当油了，懂得方针政策，懂得做庄稼，上边领导很器重，群众也拥护。王满堂爱下地，爱跑腿，不愿开会，但共产党的会多，所以去公社开会或回来给社员开会，王满堂就让识得字的会计念报纸，他只吸烟。王满堂的烟瘾就是那时惯的。烟吸多了头又昏，王满堂就闭眼做瞌睡。一瞌睡常常还起鼾声，大家就不讨论了，开始说女人，王满堂睁眼说：“不要跑了题嘛！”有人说：“大队长你醒来了？”“我就没睡。”“没睡大队长知道讨论到哪儿啦？”王满堂说的却恰恰是刚才讨论到的内容。大家知道他真的没睡。

王满堂为了证实自己闭眼不是瞌睡的，凡是会上闭眼嘴上就叼根纸烟，烟能从嘴的两角移来移去。

烟移动的技法已经成熟，王满堂常常在移动时真的就瞌睡了，而烟燃到根，自动掉下来，竟不影响他的梦境。

因为这时期王满堂已经结婚。王满堂是迟婚，迟婚却娶了个很年轻的媳妇。王满堂每天早晨六时要起床，在大队部的广播室里讲一番时事、形势，安排一下生产，就得回去睡二遍觉。小媳妇偏习惯在这个时候要王满堂尽丈夫之责，常有人黎明去窗下喊着大队长问事，小媳妇在炕上就回应：“大、大、大队长不、不、不在哟，哟，哟……”节奏起伏，声颤音软。来人明白了，便说：“大队长忙，那我就走了。”

王满堂老喊腰疼，瞌睡真的是多了。

那年月各级领导常下乡检查，王满堂掌握了检查规律，让会计写长长的汇报材料，他拿着给领导念。王满堂识不得多少字，会计的材料字写得花哨，王满堂一急越发口齿含糊，到后来索性如鬼念经。领导也不记录了，说：“把材料给我，你个没舌头的王满堂！”王满堂瞥见领导的记录本上并没记他汇报的事，画了许多女人头，王满堂就把材料交上去。领导说：“满堂你应该去城里补补舌尖。”王满堂不补，王满堂庆幸他没有舌尖。但王满堂最害怕的是听领导指示，每个领导都要指示，每个领导的指示都差不多一样内容。冬天里领导就坐在火盆上的那边，王满堂坐了火盆的这边，王满堂静静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溅着领导的唾沫星子，王满堂也不擦。王满堂看见领导的棉鞋太近炭火，已经一块烤黄、烤焦，王满堂不说，闭了眼。领导知道王满堂有闭眼的习惯，当然不介意，结果炭火烧透了鞋，伤到了皮肉，惊叫跳起，王满堂也睁了眼。赶忙舀水浇灭，忙乱半天，领导的指示没时间也没必要再进行了。王满堂接着是陪领导吃饭，这王满堂乐意，不管给领导吃人参燕窝，王满堂总是吃捞长面，辣子汪，汤宽，满头大缸冒气。

王满堂是好脾气，这年庄稼又丰收，大队是先进大队，王满堂是模范人物。

春节前县上开表彰会，上台戴红花、抱奖状的有王满堂，但王满堂头发胡子长得像茅草。县长说：“王满堂呀王满堂，你就这么个长毛贼上台披红戴花呀？！”王满堂便去理发店剃头。剃头的是个女人，王满堂头仰躺在椅子上能很近地看清她的睫毛，王满堂就想到自己家里的媳妇，媳妇也是这般个水花眼。王满堂心里很受活，还想说什么，女人用热毛巾捂了他的下巴和嘴，王满堂觉得自己太那个了，偏又想起老早的李百发的老婆，害怕眼前这个女人会用刀子割自己喉管，心一凉，赶忙把眼睛闭上。王满堂闭上眼睛，任女人的棉花一样的手摩弄脸面，王满堂竟真的睡着了。女人剃刮完头脸，并没叫醒王满堂，王满堂梦中又吃捞长面，响响地咂嘴唇。天黑了理发店要关门，女人在王满堂的椅背上敲得笃笃响，王满堂不好意思起来，才想起把下午的大会误了。

王满堂第一回得罪了领导；轻视政治，花是不能戴了，奖状也考虑停发。但后来领导冷静分析不发不好，又让人捎给了王满堂，王满堂的声誉从那时垮下来。

王满堂准备辞职，理由是干部越来越需要口才，而他王满堂没舌尖。辞职还未通过，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王满堂少不得上批斗会，要交代罪行。

王满堂夜里找到老会计，破例给老会计揣了一瓶酒，求给他写个认罪书。老会计能写各种材料，却不敢给他再写。王满堂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会供出你的！”认罪书写了，王满堂在批斗会上念时就念不下去，老会计的字仍是伸胳膊扬腿，王满堂习惯了，歪了头叫老会计：“你这是个啥字？”结果群众激怒，王满堂被揪到一条高凳上跪了，动不敢动，老会计也被拉出来作陪斗。

王满堂开始了无休止的游行示众，有一次被集中到县城去，与所有的牛鬼蛇神坐卡车游街。王满堂在乡间的土路上坐惯了拖拉机，而卡车在水泥铺就的城街上，王满堂觉得平稳得很。车厢的四围站满了牛鬼蛇神，一律要求脑袋垂下，王满堂正好又闭了眼睛瞌睡。王满堂瞌睡起鼾声，满街激愤的群众在呼口号，没有听见，站在王满堂旁边的牛鬼蛇神听着，吓得面如土色，用腿轻踢王满堂，王满堂就是不醒。整个城街游尽了，卡车返回到出发点，猛地刹住，王满堂醒了。王满堂抬头看看天，疑惑地说：“太阳都偏西了？怎么还不游呀？”身边的说：“都游完了，你只图瞌睡哩。”这话让车下的造反派听着了，一人上来扇他耳光，骂王满堂游行还瞌睡？一人倒劝阻了，说：“算了，这王满堂狗日的有闭眼的毛病，世上哪有游街瞌睡的人？！”王满堂心里很得意。王满堂真盼望每天能来县城游街，但游过这一次就再没游过。

武斗开始后，不再批斗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只集中在黄土坡上修梯田。王满堂毕竟当过大队长，王满堂还是当牛鬼蛇神的头。牛鬼蛇神里有李百发，还有李百发的老婆，他们心里还怯王满堂，不敢让王满堂干最累最脏的活。歇息时，王满堂就偷眼看李百发的老婆，李百发的老婆老得没了狐相，眼红得像烂桃，解了怀捉虱哩。王满堂想不来当年怎么就热粘了她，石堰背后的地多潮，把他铺在身下的棉袄都弄脏了。王满堂不忍看他们，就闭了眼。王满堂一闭了眼，牛鬼蛇神们就以为他睡着了，他们盼望王满堂睡得熟，歇起来劳动也不叫醒他。王满堂也装睡不醒，他知道这些人见他长睡必会很快收了工的，果然不久就全偷跑了。王满堂听他们走了，睁眼笑了，再一笑，说：“我王满堂念及你们七老八十的故意让你们走，狗日的走时竟不说叫我一声的话，真个是阶级敌人！”翻起身，自己把最累最脏的活都干了。

运动终于熬到头，王满堂没有辞掉大队长。王满堂照旧得开会，开会就闭眼，但现在是实实在在瞌睡了。年轻的媳妇已经不年轻，黎明时王满堂不尽那份责，也不早起去广播室里喊喇叭，却瞌睡睡不够。王满堂自小不爱戏，却会唱一句《寒窑》：“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这一年，雨水多得屋檐吊线，河里盛不下，扑闪扑闪要决堤，王满堂几天几夜提着锣吆喝在岸上。第四天里，一段堤还是出了险情，王满堂是第一个下的水，砸木桩，堆沙袋。总算忙毕了，大家都撤出来到岸上喝烧酒，喝了又用酒擦肚子，擦生殖器，王满堂却一人趴在那沙袋上闭了眼。有人喊：“大队长，你不来擦擦，把那东西冻得缩回去了，看你老婆凶你不？！”王满堂不理，还是闭眼在沙袋上。有人便又说：“甭叫了，他有瞌睡的毛病让他睡去，等会儿送来捞长面，看他醒不醒？！”

送饭的妇女来了，果然是捞长面，但王满堂还是睡在那里。大家哄笑着去拉王满堂，说大队长你又作啥怪，却发现王满堂早已死僵了。

井

如果要做旅行家，什么茶饭皆能下咽，什么店铺皆能睡卧，又不怕蛇，不怕狼，有冒险的勇敢，可望沿丹江往东南，走四天，去看一处不规不则的堡子，了解堡子里一些不伦不类的人物，那趣味儿绝不会比游览任何名山胜地来得平淡。

《旅行指南》上常写：某某地“美丽富饶”。其实这是骗局，虽然动机良善可人。这一路的经验是，该词儿不能连缀在一起：美丽的地方，并不如何富饶，富饶的地方，又不见得怎么美丽，而美丽和富饶皆见之平平的，倒是最普遍的也是最真实可信的。这堡子的情形便是如此。

之所以称作堡不称作村，是因早年这一带土匪多，为避祸乱，孤零零雄踞在江边的土疙瘩塬上。人事沧桑，古堡围墙早就废了，堡门洞边的荒草里仅留有一碑，字迹斑驳。暮色里夕阳照着，看得清是“万夫莫开”四字。居家为二百余户，皆秦地祖籍，众宗广族却遗憾没有一个寺庙祠堂。虽然仍有一条街，商业经营乏于传统，故不逢集，一早一晚安安静静，倘有狗吠，则声巨如豹。堡子后是贯通东西的官道，现改作由省城去县城的公路，车辆有时在此停留，有时又不停留，权力完全由司机的一时兴致决定。

路北半里为虎山，无虎，石头巉巉。石头又不是能燃烧的煤，所生梢林全砍了做炭作柴，连树根也刨出来劈了，在冬天长夜里的火塘中燃烧。生生死死枯枯荣荣的是一种黄麦菅的草，窝藏野兔，飞溅蚂蚱，七月的黄昏孩子们去捕捉，狼常会支着身坐在某一处，样子极尽温柔，以为是狗，“哟，哟，哟”作唤狗的招呼，它就趋步而来；若立即看见那扫帚一般大的拖地长尾，喊一声“是狼!”这野兽一经识破，即撒腿逃去。

丹江依堡子南壁下哗哗地流，说来似乎荒唐，守着江，吃水却很艰难。挑水要从堡门洞处直下三百七十二个台阶，再走半里地的河滩。故一到落雨季节，家家屋檐下要摆木桶、瓷盆，叮叮当当，沉淀了清的人喝，浊的喂牛。于是这二年兴起打井，至少十丈深，多则三十丈。有井的人家辘轳扭扭搅动，没井的人家听着心里就空空的慌。

有井的都是富裕户。富裕的都是手艺人家，或者木匠，或者石匠。本来人和人差异是不大的，所以他们说不上是聪慧，也不能说是蠢笨，一切见之平平的堡子既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发展经济，又没有财源茂盛通达四海的副业可做，身怀薄艺倒是个发家致富之道。打井，成了新兴的手艺人阶层的标志，是利市，是显富，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打井的李正由此应运，数年光景，竟成就了专有的手艺，为别人的富裕劳作而带来了自己的富裕，井把式日渐口大气粗，视自己的手艺如命符。又曾几何，故作高深，弥布神秘，宣布水井三不打：不请阴阳先生察看方位者不打；不是黄道吉日不打；茶饭不好、工钱低贱、小瞧打井把式的不打。俨然是受命于天，降恩泽世的真人一般神圣。

堡子里的人没有不对他热羡的，眼见着他打井如挖金窖：好多父母提了四色重礼，领着孩子拜师为徒，这把式，却断然拒绝。

“这饭不是什么人都可吃的!”

“孩子是笨，下苦好。”

“这仅仅是下苦的事吗?”

把式说这话，拜师者就噎住了，再要乞求，把式就说一句“我家是有个五兴的”作结。五兴是把式的独子，现在还在上中学，那意思很明白，手艺是不外传的。

把式的女人看不惯把式这样不讲情面。男人可以在外一意孤行，女人则是屋里人，三百六十五天要和街坊邻居打交道，想得就周全，担心这家人缘会倒，每日用软言软语劝丈夫，也不同意五兴废了课业来“子袭父职”。劝说多了，把式就收了天狗做徒，但有言在先：只仅仅做下苦帮手，四六分钱，技术是不授的。

天狗是穷途末路之人，三十六岁，赚不来钱娶妻成家，拜人为师，自然言听计从。此角色白脸，发际高而额角饱满，平日无所事事，无人管束，就养兔逮兔、钓鱼、玩蚂蚱的嗜好，天生的不该是农民的长相和德行，偏就做了万事不如人的农民。

六月初六，不翻历书也是个好日子，师徒二人往堡子东头胡家打井。头天晚上，女人就点了一支蜡烛在中堂，蜡烛燃尽，突又绣出一个小小的烛花胎柄，心里兴奋，清早送师徒出门，却又放心不下叮咛一番，说话间，眼泪就扑簌簌流出来了。

天狗看见师娘落泪，心里就怦然作跳，默念这是一尊菩萨。三十六年来他虽是童男身子，什么事理心上却也知晓，明白这女人的眼泪一半为丈夫洒的，一半却是为他。师娘待他总是认作没有成人的人，一只小狗。他就圆满着师娘的看法，偏也就装出一脸混混沌沌天地不醒的憨相。

果然师娘说：“天狗，你是‘门槛年’呢……”

没事的，天狗说他腰里系有红裤带，百事无忌。“师傅是福人，跟了他天地神鬼不撞的。”

在胡家，师徒坐在土漆染过的八仙桌边，主人立即捧上茗茶，两人适意品尝，院子里的气氛就庄严起来。一位着黄袍的阴阳师，头戴纸帽，手端罗盘，双脚并着蹦跳，样子十分滑稽。天狗想笑，看师傅却一脸正经，笑声就化作痰咯出来。阴阳师定了方位，便口噙清水，噗地喷上柳叶刀刃，闭目念起“敕水咒”来。咒很长，主人在咒语的声乐里洒奠土地神位，师傅就直着身子过去，阴阳师问：“有水没?”师傅答：“有了水。”再问一句：“什么水?”再答一句：“长江水。”哐的一声，师傅的头在灰撒的十字线上挖出一坑。天狗寻思，堡子就在江边，什么地方挖不出水?!心里直想笑。

以十字灰线画出直径二尺的圆圈，挖出半人深，这叫起井，不能大，不能小，圆中见手艺，由师傅完成，完成了，师傅跳上来在躺椅上平身，喝茶吸烟，天狗就下去按师傅的尺码掘进。天狗手脚长，收缩得弓弓的，握一柄小，活动的余地太小，成百成千次用力使，很不得劲，是一项窝囊的劳作。越往深去，人越失去自由，像是一只已吐完丝的蚕，慢慢要将自身裹住气绝做蛹。下深到三丈五丈，世界为之黑暗，点一盏煤油灯在井壁窝里，天狗的眼睛渐渐变成猫的眼睛，瞳孔扩大，发绿的光色，后来就全凭感觉活着。

洞上的院子里，许多四邻的人来看打井。把式交识的人广，就十分忙，忙着喝茶吃烟；忙着讲地里的粮食收得够吃，要感激风调雨顺，感激现今政府的现今政策；忙着论说水井的好处，哪个木匠的井是十五丈，哪个石匠的井是二十丈，滚珠轱辘，钢丝井绳；忙着和妇女说趣话，逗一位小妇人怀里的婴儿，夸道婴儿脸白目亮，博取小妇人的欢悦。总之，有天狗这个出苦力的徒弟，师傅的工作除去起井和收井的技术活外，井台上他是有极过剩的时间和热情来放纵得意的。

天狗在井洞做死囚的生活，耳朵失去用处，嘴巴失去了用处；为了不使自己变得麻木，脑子里便作各种虫鸣鸟叫的幻觉来享受。虫鸣给他唱着生命的歌，欢乐的歌，天狗才不感到寂寞和孤独。企望着师傅在井口唤他，上边的却并不体谅下边的，只是在井门忙着得意的营生，师傅待天狗不苟言笑，用得苦，天狗少不得骂师傅一句“魔王”。停下来歇歇，看头顶上是一个亮的圆片，太阳强烈的时分，光在激射，乍长乍短，有一柱直垂下来，细得像一根井绳。天狗看见许多细微的东西在那“绳”里活泼泼地飞。他真想抓着这“绳”也飞上去。天狗突然逮到了一种声音，就从地穴里叫道：“五兴，五兴!”

五兴是从县城中学回来的。学校里要举办游泳比赛。这小子浮水好，却没有游泳裤衩，赶回来向爹讨要，打井的把式却将他骂了一顿，说耍水还穿什么裤子，真是会想着法子花钱!“念不进书就回来打井挣钱!”五兴在娘面前可以逞能，单单怕爹。当下不做声，蹲在一边嘤嘤地哭。

天狗的声沉沉地从井洞里出来，把式就吼了一声：“尿水子在流?!”自个儿下井去换徒弟，又嚷道井筒子不直。

天狗从井洞里出来，像一具四脚兽，一个丑八怪，一个从地狱里提审出的黑鬼。五兴一见他的样子，眼泪挂在腮上就笑了。

“五兴，你作什么哭，你是男子汉哩!”

“我爹不给我买裤衩，要我停学回来打井。”

“你爹是说气话呢。”

“爹说啥就是啥，他说过几次了。你给我爹说说，天狗哥。”

“叫我什么?我是你叔哩!”

五兴很别扭地叫了一声“天狗叔”。

大娃头满足地笑了。一抬头看见矮墙头的葫芦架上，跳上来一只绿翼蝈蝈，鼓动着触器嘶嘶地叫。一时旧瘾复发，蹑脚过去猛地捉了，给五兴玩去。把式的儿子也是顽皮伙里的领袖，抓逗蚂蚱、蝈蝈之类的班头，当下破涕为笑，回家向娘告老子的状去了。

师傅又爬出井，天狗又换下去。后来井口上就安了辘轳吊土。土是潮潮的，有着酸臭的汗味。天黑时分拉上一筐来，里面不是土，是天狗坐在筐里。一出来就闭了眼睛，大口吸着空气，赤赤的前胸陷进一个大坑，肋条历历可数。

一口井打过三天，师傅照样多在井上，而徒弟多在井下。师傅照样是忙，多了一层骂老婆和骂儿子的话。骂到难听处，胡家的媳妇说：“让儿子念书到底正事，韩玄子家两个儿子都写一笔好字，在县上干国家事哩。”把式说：“念书也和这打井一样，好事是好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即使书念成了，有了国家事干，那三个月的工资倒没一个井钱多哩。”胡家媳妇说：“那是长远事呀!”把式再说：“有了手艺，还不是一辈子吃喝?!”说完就嘿嘿地笑，奚落那媳妇看不清当今社会的形势和堡子的实际。

胡家媳妇以和为贵，也不去论曲直是非，收拾好了井台，打出一桶清亮亮的水喝了半瓢，把一百二十元的工钱交给了李正。回转身看天狗，天狗却早走了。天狗听说五兴还没到学校去，就惦记着家里那几笼红脊背的蝈蝈，要拿给五兴显夸。

天狗的家门朝西，晚霞正照射在墙檐上。编织得玲珑精巧的六个蝈蝈笼——四个是竹篾的，两个是麦秆的——一起在黄昏的烦嚣里嘶鸣。天狗喜欢这类小生命，也精于饲养，没学打井之前，他干完地里活就在家闲得无事，口也寡淡，耳也寡淡，这蝈蝈之声就启示着他自得其乐的独身生活观念。如今打井归来，舒展展地在炕上伸一个硬挺，听一曲自然界的生命之音，便深感到很受活。这实在有诗的味道，可惜天狗文化太浅，并不知道诗为世间何物。

不用找，五兴倒寻上门了。这小子学习上不长进，玩起来倒会折腾，看见六个笼里的蝈蝈唱六部散曲，心热眼馋，忘记了自己的烦恼，竟将所有的蝈蝈集中到一个竹笼里，欣赏动物界的联合演出，果然就热闹非凡，声响比先前大了几倍。

“天狗叔，”徒弟的徒弟说，“这么多蝈蝈，你能说清哪一只是母的吗?”

天狗说：“能的。”

“是哪一只?”

“你去取个镜子放在那里，跳上镜面的就是母的，其余的就是公的。”

五兴乐得直叫。这时节，就听得堡子的南头有人喊“五兴”，五兴才想起要执行的任务，说：“天狗叔，我娘是让我来叫你吃饭的。”

天狗说：“你个耍嘴的猴精，你娘哪里是在喊我?”五兴就急了，发咒说：“谁哄你叫上不成学!”天狗就换了衣服跟着去了。

到了师傅的门口，那女人果然一见儿子就骂：“牛吃草让羊去撵，羊也就不回来了?!”

天狗说：“五兴就迷我那蝈蝈。”

女人拿指头点天狗的圆额角，说：“你什么时候才活大呀，三十六的人了，跟娃娃伙玩那个!”

天狗在这女人面前，体会最深的是“骂是爱”三个字，自拜师在这家门下，关系一熟，就放肆，但这种放肆全在心上，表现出来却是温顺得如只猫儿，用手一扑索就四蹄儿卧倒。也似乎甘愿做她的孩子，有几分撒娇的腼腆，其实他比这菩萨仅仅小三岁。当下心里说：“你怎么不给我物色一个呢，有了女人我就长大了。”

饭桌上，师傅吃得狼吞虎咽。这把式是硬汉子，在妻子，徒弟面前自尊自大，一边剥脱了上衣很响地嚼着菜，一边将桌上的两沓钱，一沓推给天狗，一沓推给女人，说：“给，把这收下!”口气漫不经心，眉眼里却充满了了不起的神气。女人就把钱捏在手里。五兴给娘说：“娘，这么多钱，给我买个游泳裤吧。”做老子的就瞪了眼：“算了算了，指望你还能成龙变凤，你瞧瞧，天狗跟我三天，四十八元钱也就到手了。”女人叹了一口气，给儿子拨了一些菜，打发到院里去吃。

天狗觉得没了意思，饭也吃着不香，虚汗湿了满脸。女人让天狗把衫子脱了，天狗不肯，女人就说：“这么热的天，是焐蛆呀?”硬要他脱下不可。

做丈夫的生了气，说：“你这人才怪!不脱就不热呣，哪儿有你这样的人!”说罢也不看天狗。

女人尴尬，天狗更尴尬，三个人默默吃了一阵。女人直担心天狗要放下碗，就把菜往天狗的碗里拨，天狗忙起身说吃好了，和师傅说话。

“师傅，堡子南头来顺家的井几时去打呀?”

“人家没口信。”

“我夜里去问问。”

“罢了，他找上门再说。你回去，到时我来叫你。”

第六章　天狗

天狗起身走了，女人送到院门口，说：“早早歇着。”天狗说：“嗯。”女人又说：“没事了，就过来坐。”天狗还是“嗯”。走出很远回头一看，女人还站在门口。

天狗回到家里，夜里没有睡稳。无论如何，他是很感激这一家人的。师傅给了他赚钱的出路，师傅的女人又给了他体贴。对于一个健全的男人，天狗不免常会想着世上女人的好处，但一切皆缥缈，是怎么个好，好到如何程度，他缺少活生生的感受。到了现在，天狗急切切需要一个女人在他身边了；虽然他已经过了生理最容易冲动的饥饿年龄。

人一旦被精神所驱使，就忘却饥饿，忘却寒暑，忘却疲劳和瞌睡。这时的天狗就达到了这种境界。他的心、脑、血液和四肢都不肯安静，就从屋里走出来，提了他的蝈蝈笼子，走到街上，要做一种是悠闲也是无聊的夜游。

街上站着许多人，清一色的妇女。妇女是这个堡子最辛劳的人，往往在服侍了男人和孩子睡眠之后，她们还要纺织浆洗，收拾柴火，或者去河边挑水。但现在好多人家有了水井用不着再去挑水。这妇女手里又没有什么活计，却都拿了擀面杖往堡下的江边去。天狗猛地明醒了什么，拉住一个妇女问道：“要月食了吗?”

回答是肯定的：“可不，天狗要吞了月亮!”

“天狗吞月”，这在当今城镇里的人眼里，只不过是平淡无奇的天文现象，这堡子里的人也多少知晓。但是，传统的民间活动，已经超越了事件本身的范畴而成为一种象征的仪式。这一现象并未失去神秘的色彩，从上古的时候起，堡子里的人都认为天狗吞掉了月亮，出门在外的人就会遭到不吉。于是妇女们就要在月亮快被吞掉之时，以擀面杖去江水里搅动，唱一种歌子，一直到月亮的复出。如今堡子的男人已不再为躲债而背井离乡，也不再逃匪乱远走高飞，但手艺人皆纷纷出去挣钱，家里的女人照例很注重这一天晚上的活动。

天狗看见了几乎所有手艺人的女人。

“师娘也在这人群中间吗?”天狗想着，看着妇女们走下堡子门洞，三百七十二个台阶上人影绰绰，天狗分辨不出。

门洞上的墙垣废了，荒草里有一块长条青石，天狗在上面坐下。三十六年前，堡子里一个男人出外逃丁，九月十二日夜正逢着今夜一样的月食，堡子里的活寡女人都去江边祈祷，那逃丁去了的妻子才到江边，肚子就剧疼，在沙滩上生下一个婴儿。这婴儿，就是现在的天狗。爹娘死后，差不多已经有了好多次月食出现，天狗每每看着女人的举动，只觉得好笑。今夜里，手艺人的女人们又去江边祈祷，保佑丈夫吉祥，已经做了打井徒弟的天狗，陡然间一种伤感袭上心头。

他死眼儿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满满圆圆。月亮是天上的玉盘，是夜的眼，是一张丰盈多情的女人的脸。天狗突然想起了他心中的那个菩萨。

江边倏忽唱起了一种歌声。歌声是低沉的，不易听清每一句的词儿，却音律美妙。天狗觉得这歌声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从水皮子走过来的，心中好笑的念头消失去，充满了神圣的庄严的庙堂气氛。月亮开始慢慢地蚀亏，然后天地间光亮暗淡，以致完全坠入黑暗的深渊，唯有古老的乞月的歌声，和着江水缓缓地流。天狗默默地坐在石条上，闭住了呼吸，笼子里的蝈蝈也停止了清音。

一个人，站在了门洞下的石阶上，因为月亮的消失，她看不清走到江边的路；天狗也认不清失了路途的人的面目。这人在轻轻地唱着：天上的月儿一面锣哟，锣里坐了个女嫦娥，有你看得清世上路哟，没你掉进了老鸦窝，天狗瞎家伙哟。

声调是那么柔润，从天狗的心上电一般酥酥通过。当她第二遍唱道“没你掉进了老鸦窝”，夜空里果然再不黑得浓重，明明亮亮的月亮又露出了一角，那人就轻轻地笑了一下。

“师娘!”天狗看清了这女人，颤颤地叫一声。女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抬头看见了天狗，说：“天狗，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你乞月的。”天狗也学会了说巧话，说过倒慌了，补一句，“师娘，你唱得中听哩!”女人骂道：“天狗，你别说傻话!”

天狗看见这女人有些愠怒，而且还要再往江边去，就说：“师娘，月亮已经出来了，你还去吗?”女人迟钝地站住了。

江边的歌声渐渐大起来，台阶上的女人又和着那歌声反复唱，天狗一时便觉得女人很美。今夜心里太受活，见了师娘越发不能自控，竟使起小小的聪明，认为这些女人万不该到江边水里去乞月看月出，手艺人家里都打了新井的，井水里看月复出，那不是更有意思吗?也就接口唱道：天上的月儿一面锣哟，锣里坐了个女嫦娥，天狗不是瞎家伙哟，井里他把月藏着，井有多深你问我哟。

台阶上的那个就不唱了，说：“天狗，天狗，你要烂舌头的!”石条上的说：“师娘，我也需要一个月亮呢。”下边的那个就走上来，站在石条边：“天狗，你可不敢胡唱，这是什么时候?你没有月亮我知道，我就是来给你师傅求的，也是给你求的。”天狗说：“师娘说的可是真话?”女人说：“说假话，让天狗把我也吞了!”说天上的天狗却与地上的天狗名字同了，女人觉得失口，不自在地说：“我都急糊涂了!”

天狗却被冲动得完全忘却了在这女人面前的腼腆，又唱道：天上的月儿一面锣哟，锣里坐了个女嫦娥，天狗心昏才吞月哟，心照明了好受活，天狗他没罪过哟。

“天狗，你是疯了?”

“师娘说天狗疯了，天狗就疯了!”

女人立时正经起来，不理天狗，天狗就软了，恢复了驯服腼腆的样子。女人见天狗老实了，就把一些重要事托付给他。

“天狗，你师傅近来有些异样了。”

“怎么个异样?为甚事吗?”

“他心重得很。先前没钱，钱支配着他，现在有了钱，钱还是支配着他。夜里回家常唠叨，挣上九十九，还要想法儿借一个，凑个整数，就嚷道不让五兴念书……你是他徒弟，你也好好劝说劝说你师傅。”

“五兴的游泳裤还没买吗?他已经几天没去学校了?”

“没有。五兴刚才睡时还在哭，你师傅又骂了他一顿。”

“我给师傅说说。”

“你快回去歇着吧，打了几天井，也不乏?月亮已经圆了，我要走了。”

女人说罢，悄没声地走了，她汇在了江边乞月归来的妇人群里，不可辨认了。街道上一阵人声嘈乱后，堡子里又沉沉静静。天狗并没有听从师娘的话，他不回去，守着那天上的月亮，慢慢地在长条石上睡着了。

菩萨脸一样的月亮照着。笼子里的蝈蝈得了夜的潮润，鸣叫清音，天狗没有听到。

黄麦菅

“五兴，五兴!?”

天狗一上堡子门洞，就看见五兴在前面街道上走，走得懒懒的，叫一声，这孩子瞄见是天狗，竟不作答，转身钻到小巷去再不出来。天狗觉得奇怪，偏是个好事的鬼头，追进巷里，五兴面壁而站，拿指甲划墙。

“五兴，犯什么病，叔叫你也不理!”天狗拿手去扳五兴的头，五兴却把天狗的手推开，说：“天狗叔，你不要叫我，叫我我就要哭哩!”天狗就笑了：“你这没出息的男子汉，还是为你爹不给买游泳裤生气吗?你瞧瞧，叔拿的什么?”天狗手里亮的是一件艳红的游泳裤。

五兴却并不显得激动，抬脚就走，天狗一把扯住，知道一定有了什么事故，连声追问。五兴说：“这裤衩用不着了，我爹让我打井哩。”

天狗听了，就给五兴道着不是，怨怪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师娘的重托，这井把式就专横独断了。“五兴，我给师傅说去，我和他打井能忙得过来，用不着叫你回来!”

五兴说：“我爹不会见你。”

天狗说：“这你甭管，师傅在家吗?”

五兴说：“爹不让我说给你。”

五兴虽小，却有他娘的德行，看着天狗，眼泪就流下来，天狗骂他“流尿水儿”。这孩子却说：“天狗叔，你以后还让我去你家玩蝈蝈吗?”天狗点了点头，取笑这小东西尽说多余话，五兴却跑出巷再喊也不回头了。

天狗一脸疑惑，来到师傅的家门口，菩萨女人脸色有些浮肿，出来招呼他，当下心里着实慌了。说起五兴的事，女人长长出了一口气，一脸苦相。

“师傅呢，他怎么真的就不让五兴念书了?”

“他在来顺家打井，一早就走了。”

“师傅不是说要等来顺家请吗?”

“……”

“怎么没给我吭一声?”

女人看着天狗，说：“天狗，你一点还不知道?”

“出了什么事?”

“他现在不是你的师傅了。他说他好不容易学了打井这手艺，不愿意让外人和他在一个碗里扒饭，要挣囫囵钱，就让五兴替了你……”

“这是真的?”

女人说：“……昨日一早到今天，我就盼着你来，又害怕你来……”

天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避开了女人的脸，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发现在太阳光的照射下，落在地上的烟缕竟红得像蚯蚓的血。

矮墙那边的邻家院子，媳妇在井上吊水，辘轳把儿发出吱扭扭的呻吟。

“你把那裤子退了吧，天狗，你也再不要来见他，你墙高的大人，有志气，也不是离了他就没得吃喝的……”

天狗看着女人的痛苦，反倒不感到自己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越发懂得了这女人的好心肠，就沉沉静静地对女人笑笑，说：“师娘，这没啥，师傅这么做，我想得开，我不恨他。他毕竟还领了我一年时间。现在我要离开他了，只是担心让五兴停学去打井，这终不是妥事。五兴还小，总恋着这裤子，就留给他，我还是要常常来这边呢。”

女人很感激地送天狗出来，过门槛的时候，掉了几滴眼泪。槐树上的一只鹁鸽在叫，女人说：“天狗，这鸟儿叫得真晦气，你将它撵了去。”天狗最后一次听师娘的吩咐，一石子将鹁鸽打飞了。鹁鸽飞在他头上的时候，撒下一粒屎来，落在他的肩上。女人一边替他拍去，一边说：“你再找找别的什么事干干，男子汉要有志气，要发狠地挣钱，几时有了钱物色了女的了，过来给我说一句，我给你料理。”

天狗苦笑笑就走了，但他并没有回去，却极快地走过了街道；他害怕街道上的人看出他的异样，信步出了堡子，一直上了后山，睡倒在密密的黄麦菅草丛里。天狗长久地不动，想心思。

山梁上有割草的人，拉长声调在唱花鼓：出门一把锁喂，进门一把火喂，单身汉子我好不下作喂。

床上摸一摸嘞，摸出个老鼠窝嘞，单身汉子我好不下作嘞。

锅洞里捅一捅哟，捅出个大长虫哟，单身汉子我有谁心疼哟。

天狗想，这单身汉子真恓惶，我天狗离了师傅，没有了惦我牵我的师娘；先前也是糊糊涂涂过了，好容易得到了一点女人的疼怜，从此失去，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山坡上起了风，风在草丛里旋转，天狗被黄麦菅埋着。草原来并不纷乱，根根纵横却来路清楚，像织就的一张网，网朝下是套住了他天狗，网朝上又套住了天。黄麦菅在风里全部倒伏之后，天狗就显现出来，他又在作想：“钱真是个坏东西，没它的时候，它让人狼狈不堪；有了它，它又这么无情地害人。”想着，心里闷闷的，天狗不是有愁睡不着的人，恰巧相反，越愁闷越瞌睡，竟睡着了。

远处的天边有了沉沉的雷声。

但雨并没有落下来，天狗一觉醒来，听见了一片快乐的清音。原来，他的腿上、胳膊上、整个胸膛上，爬满了绿翼红肚的蝈蝈。蝈蝈是不生分他的，顺手捉了几只，装在口袋里。天狗静静立了一会儿，突然获得了一种豁达的心境，就自己给自己那么笑笑，完全又是一个往日的天狗了。

在天狗的屋子里，天狗是不缺吃的，也不缺喝的，他只是缺钱没能娶个女人。天狗虽然没读过小说，但小说作者编造的那些故事，也有些能在天狗的生活里发生。比如，当他在蚊帐里躺着，喷出一口烟去，蚊帐顶上的蚊子在烟里翻动，天狗也会把蚊子看做仙鹤，消受那翩翩飞翔的乐趣。这时候，他就想起许多事，甚至骂过师傅，虽然师傅已不是他的师傅，但天狗惦念的却是师娘。故隔三隔四，天狗仍要去那个家的。

天狗有一件宝贝越来越不能离身，这就是蝈蝈笼子。每每一到这家门口，就戳弄得蝈蝈嘶嘶地叫，喊“五兴，五兴”。喊的是“五兴”，跑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天狗，又是什么好蝈蝈？”

“师娘又忙甚事了？”

师娘说：“天狗，玩蝈蝈可不是大人的事，你不会干点儿别的赚钱营生吗？”

天狗又总是腼腆地笑笑，心里却说：“蝈蝈不是大人玩的，有做了孩子娘的却爱看嘛！”

“师娘，你要我干什么营生呢？”

“你是男人，你倒问我？！你攒不下钱，就是攒下了，就这么浪荡上了心，看哪个女的嫁你，女人最小瞧浪子呢！”

这话说得正经八百，天狗就不言语了。

天狗十天里再没到师傅家来。他睡在自家的土炕上，百无聊赖，唱堡子里流传了几代的一首情歌：庭当门上一树椒吔，繁得股股儿弯了腰，我去摘花椒。

长棍短棍打不到吔，脱了草鞋上树摇，刺把脚扎了。

叫声姐儿来把刺挑吔，狠心的拿来锥子刨，实实痛死了。

这歌子不能说是给师娘唱的，但也不能说不是给师娘唱的，反正天狗下了决心，要正经地干样营生。他去拜木匠为师，木匠拒绝了；去拜泥瓦匠，泥瓦匠也不收他。匠人们有自己的儿子和女婿。

在现今的农村，他们要保护和巩固他们自家长久得以富裕的手艺。

于是天狗索性带了全部积存上省城去了。

在堡子天狗是能人，能说能道能玩；到城里，天狗则不行。街道宽宽的，天狗却贴墙根走，街上谁也不认识他，他也眼睛羞羞的不敢看别人。师娘老说他是白脸子，在这里，天狗的脸就算不得白了。在城里人的眼光里，天狗是个十足的“稼娃”。

当然，这一切袭来的惊恐和羞耻，主要来自他天狗自身。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来到这个地方，首要的是自己得战胜自己。天狗可不是一名哲人，这种思考却大有哲学意味。

“城里的女人都是仙人。”天狗夜里睡在旅馆，脑子里充满了白天的见闻。“师娘才是一个女人。”这鬼念头一占据头脑，天狗就有天狗的逻辑。“仙人是在天上的，供人敬的拜的，女人才是地上的，是水，是空气，是五谷粮食。”天狗需要的是师娘这样的女人。

那一张菩萨脸是他心上的月亮，他走到哪里，月亮就一直照着他。第三天里，他看见许多人都在一家商店抢购一种衬衣，衬衣极其便宜，他便想到若买一批回去，一件加二元钱，堡子里的人也会一抢而空。天狗凭着山里人的力气，挤到了柜台前，但掏钱的时候，才发现钱被人偷去了。

天狗痴了，坐在车站独自流泪。无钱做营生，无钱买返回的车票，而且肚子饥得前腔贴了后腔。饥不择食，天狗沦落到去附近的食堂吃人剩饭。食堂服务员恶语相赶，他道了原委，一个女服务员才同情了他。

“那你怎么回去呀?”

“我不知道。”

“你愿意在这里帮忙刷碗吗?一天付你二元钱。”

天狗的命好，又遇到了菩萨女人，他于是做了临时工。

天狗干活是不偷懒的。但刷洗用的是抹布，连个刷子也没有。

问起女服务员，回答说，城里什么都有，就是缺这玩意儿。天狗就笑笑，认为城里还是有不如山里的地方——那堡子后边的山上，满是黄麦菅草，将草根扎成一束，他们世世代代就用它刷洗锅碗。但天狗没说出口，怕人家笑话。夜晚，食堂关门，别人下班，天狗就睡在车站候车室椅子上。

这天食堂关门之前，天狗以挣得的钱买了酒喝，喝醉了，趴在桌上成了烂泥。店里的人都怨怪这山里人。那女服务员则一一劝说，末了一个人守着店门等他醒来，因为让一个临时帮小工的夜宿店里，店规是不允许的。

天狗醒来，已是半夜，他已躺在了三个长凳拼成的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娇小的女人。

“师娘!”天狗叫。

“还没醒吗，又说醉话!”

天狗立即就全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悔恨交加，不敢看女服务员。

“这下醒了吗?”

“真对不住你……”

“醒了就好，你到候车室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女服务员锁了门。对于她的温柔、宽容、同情，天狗非常感激，同时也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汉的无能、龌龊、羞耻。

“我明日该回去了。”天狗说。

“车钱够了吗?”

“够了。”

“回去也好，你往后寻个事干吧，喝什么酒呢，你走吧。”

天狗却并没有走，木木讷讷地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天狗突然拙口了。女服务员已经走远，他才发急地叫了一声：“我还想来的!”女服务员回头说：“还来?”他说：“你不是说城里缺锅刷吗?我们那儿满山都是黄麦菅，甩根做刷子好使着哩，我回去做一担来卖，行吗?”女服务员眼里放光了：“这倒是门路，光城里饭店就需要得多了，天狗寻着钱路啦。”

天狗回到堡子，当真就在后山上挖黄麦菅。山上的草窝是养天狗的心的。他可以打滚，可以赤着身子唱，还有在他身前身后飞溅鸣叫的蚂蚱、蝈蝈。

一担刷子，果然在城里卖了好价钱，城里人不知这是什么原料做的，问天狗，天狗不说。再一次回到堡子，又是在后山上刨草根。

山上来了好多孩子捉蝈蝈，五兴也来了，他当了小小的手艺人，说：“天狗叔，你好久不去我家了。”“我进城了。”“进城要花钱，你有钱了?”“我也是手艺人。”“什么手艺?”“编刷子。一个卖二角钱。”“天狗叔有钱了，就不到我家去了。”

天狗听了，心里就隐隐作痛，问道：“五兴，你娘好吗?”五兴没听见，跑到一座坟头上嚷叫发现了一只红蝈蝈。

天狗突然很想五兴的娘，是这菩萨的话，才促使他天狗到城里寻了活路。当他再一次从城里返回时，就去了师傅家。

井把式并没有不好意思，因为天狗现在也是手艺人了，也挣了钱，做师傅的心里也就不存在内疚不内疚。女人是喜欢的，多少显出些轻狂，待天狗如贵宾，吃罢饭锅也不洗，坐在炕沿上和天狗说话：“天狗，城里是什么鬼地方，烂草根也能卖了钱!”

“师娘，明日你也去刨黄麦菅根吧。”

“我的爷，你好不容易寻了一个钱缝，我就挤一条腿去?”

“山上有的是草，城里需要得又多，我还怕你夺了我的饭碗?”

把式脸上就不自在了，喊五兴去打井水给他擦身，五兴趴在炕上正看一本书，听见了装着不理会。天狗说：“五兴这孩子是个慧种，我还是我那老话，让他去念书得好。”

把式说：“已经停学这段时间了，还念什么书?你瞧瞧，你现在也成了手艺人，钱挣那么多，我父子俩怕也顶不住你，还敢剩下我一个人?”

女人见天狗也说不通男人，就问城里的孩子都干什么，末了说：“五兴脑子是灵，只是有些慌，孩子或许将来能干个大事，现在只好在地里打窟窿了。”

把式是听不得作践打井手艺的，何况在一个新发财的外人、自己原先的徒弟面前，就骂女人：“打窟窿咋啦，就这打窟窿可以打一辈子，是给五兴留的铁打一样的饭碗!”骂过了，不屑地对天狗说，“天狗，你说是不?我这手艺长久，还是你那生意可靠?”

天狗说：“当然师傅的长久，我这是抓个便宜现钱。可我也是没了办法，要是我天狗有文化，我肯定去育蘑菇了。你听说过吗，东寨子的王家育鲜蘑菇，存了三万元了。人家就是高中生，他弟弟又是医学院毕业的，提供技术，搞的是科学研究哩。”

井把式就不再吱声，吸了一阵烟，圪蹴到院中的捶布石上想心事去了。

女人极快地给天狗挤挤眼，天狗懂得这女人眼里的话，也就到院里，把五兴叫出，说：“五兴，你说想上学还是不想上学?”五兴说：“想。”井把式却冷冷地说：“我知道了。你去吧，咱家的井水浅了，下去淘一淘，淘出沙我在井上吊，水不到腿根，你不要上来。”

女人的脸都变了颜色，说：“你是疯了，他一个人能淘了井?”井把式瞪了一眼，只是对五兴说：“下去!”五兴不敢不下去。

这家人地处居高，井是深到二十二米才见水的，固井底是响沙石，水浸沙涌，水就不比先时旺。五兴脱了衣服，只留下裤衩，手脚分开，沿湿漉漉的井壁台窝下去，就像被吞食在一个巨兽的口里。

三个大人站在井台，望着那地穴中的一潭水亮，看黑蜘蛛一般的孩子站在水里，一切都处于幽幽的神秘中。水声，吭哧声，即从那里传了上来。

辘轳将井绳垂下去，拉得直直的，它在颤抖中变硬，井把式把一筐沙石吊上来，井绳再垂下去。一筐，二筐……十筐，二十筐。井下的喊：“爹，有一块大石头。”井上的说：“淘出来!”“石头太大，我装不到筐里。”“装不进也要装!”“爹，我手撞破了。”“手离心远着哩。”井上的还说：“好好淘，把嘴闭上!”“我闭上了。”“闭上了还说话?!”

做娘的不忍心了，扳住辘轳说：“你要失塌了五兴?”男人把她推开了。

井台边已吊上了老大一堆沙石，把式的腿也站酸了，胳膊摇辘轳也乏了，坐下来吸烟。五兴还在井下干着，井壁上一块沙土掉下去，正好砸在他的腿上，五兴终于受不了，在下边呜呜地哭起来。天狗说：“师傅，让我下去淘吧?”把式没言语，黑封了脸，让五兴上来，上来的五兴成了怪胎，坐在那里是一丘泥堆。

井把式说：“五兴，知道了吧，打井不是容易的事，你要念书，你就去把墨水狠狠往里倒，若念不好，你就一辈子吃这碗饭!”

女人背过身抹了眼里的泪水，就钻进厦房的锅台上去刷碗。刚跨进那门槛，就听她锐声喊天狗来厦房地窖里舀包谷酒。天狗跑进去，见女人满脸生辉，就说：“要喝庆贺酒啦，是谢师傅，还是谢我?”

女人说：“你说呢?”天狗揭了窖盖，要下去了，女人点着灯交给他，说：“你瞧瞧，你这师傅，要说坏他也坏，要说好他也好。”天狗说：“师傅是坏好人。”一缩身，钻进窖里去了。

秋天

九月三日，是天狗的生日。天狗属鼠，十二属相之首。三十六岁的门槛年里，却仍是一种忌讳影子般摆脱不掉，干什么事都提心吊胆。

说起来，天狗在这事上够可怜的。王家的里亲外戚，人口不旺，正人也不多，爹娘下世后，大半就断绝了来往，小半的偶有走动，也下眼看天狗不是个能成的人物，情义上也淡得如水。他是舅家门上最大的外甥，舅死的时候，他哭得最伤心，可给舅写铭旌，做第一外甥的天狗，名字却排不上。已经死去的三姨的儿子在县银行当主任，有头有脸有妻有子，竟替换了天狗，天狗那时很生气，人没了本事，辈数也就低了。于是又跪倒在舅的坟前哭了一场。从此只和大姨感情笃。

大姨是天狗娘的姊妹里唯一幸存者，该老的人了，没老，她说是“牵挂天狗”的原因，牵挂天狗，最牵挂的是天狗的婚姻。眼看着天狗三十五岁上婚姻未动，就更恐慌三十六岁这门槛年，便反复叮咛这一年事事小心，时时小心。并一定要天狗在生日这天大过，以喜冲凶，消灾免祸。

给天狗过生日的，不是别人，却是师娘。她前三天就不让师徒二人去打井，九月初三里七碟子八碗摆了酒席。席间，大姨从江对岸过来。她先去天狗家里未找到天狗，来这里看着席面，倒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当时就将所带的挂面、面鱼放在柜上，又将一件衫子，一个红绸肚兜，一条红裤带交给天狗。这种以婴儿过岁的讲究对待三十六岁的天狗，天狗当场就笑得没死没活。大姨一走，他就要将这些东西让给五兴，师娘恼了脸，非叫他穿上不可。那神色是严肃的，天狗就遵命了。

现在，危险的一年即将完结，大姨又从江对岸过来，见天狗四肢强健，气血红润，念佛一般喜欢，说：“看来你是个命壮的人，门槛年里没出大事，往后就更好了。”大姨说到快活处，就唠叨这王家总算没有灭绝，想起早死的姊妹，眼圈就红了。

“天狗，生日一过，就要动动你的婚姻了。阎王留姨在人世，姨不看着你成亲，姨就不得死去。你给姨说，这一年里，还没有物色着一个吗?”

天狗说：“没有。”

姨说：“姨给你瞅下一个是个二婚，人倒体体面面，又带一个三岁娃娃，是春天离的婚，不知你可中意?”

天狗说：“姨也糊涂了!我还见都没见过这人，怎么好说愿意不愿意?”

姨说：“那你说说，你要啥样的女人?”

天狗支吾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大姨就拧了他的耳朵：“这羞什么口。三十六七的人了，提说女人还脸红，心窍不开!”天狗在心里直笑大姨，天狗有什么不知道的!但听了大姨的话，却越发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表明天狗是心实的人。不想弄巧成拙，大姨倒长吁短叹，再不问他。天狗终于耐不住了，说：“姨，有五兴娘好吗?”

说完就屏住了气。

大姨说：“没五兴娘的性儿软，却比五兴娘要年轻呢。天狗，你不懂女人，栽红薯要越大越好，讨女人是越小的越金贵哩。”

天狗做出没听懂的样子。

大姨就扳过天狗的肩，发现肩背的衣服裂了一个口子，拿针缝着，说：“那寡妇有个娃，有娃也好，不是亲养的也不见得对咱不孝。我对那寡妇提说了你，人家倒愿意，只是说她娘家有个老娘和一个小兄弟，平日靠她养活。她要再嫁，得给娘家出些钱。你现在手里攒了多少?”天狗说：“有三百。”大姨说：“那是老虎嘴里的一个蝇子!你还要好好攒钱哩。”天狗心就凉了，说：“既是这样，也就算了。”大姨倚老卖老，说：“算什么着?这事你要不失主意!你是不吃糖不知糖甜，女人好处多哩，白日给你做饭，夜里给你暖脚，给你做伴说话，生儿育女，你敢再打马虎?几时我来领你去相看人家，把人先订下，钱你慢慢攒。”

三天后，天狗去见了那寡妇，人虽不是大姨说的光彩照人，却也整头平脸。回来将这事说给五兴娘，菩萨欢喜异常，说：“这总算有了着落，天狗，你咬着牙，这几个月多出些力，手头把自己吃喝刻苦些，好生攒钱。”天狗说：“那女的就是心太重，她不是为着找男人，倒是寻债主的。”女人说：“哎，做妇道的，就是眼窝浅；可也难怪，啥事妇道人家都得前前后后的想得实在啊。”天狗说：“师娘就不是这样!”师娘就笑了，骂一声“天狗贫嘴”。天狗是贫嘴，天狗不会文绉绉说甜蜜话，冷丁就冒一句“酸话”，冒过了龇着白厉厉的牙笑。天狗又说：“我跟她怎么总热火不起来?”女人瞧他说得认真，用白眼窝瞪着天狗：“你嫌人家是寡妇?”“这我倒不嫌弃。师娘，就是有比她再大的，只要人好，我还愿意哩!”话一出口，女人变了脸，天狗也觉得说漏了，两个人很是一阵别扭。女人就说她要去后山割黄麦菅晒柴，天狗也便起身走了。

临出门，女人叫住天狗，说：“天狗，夜里你擦黑就来，我给你擀长面吃。”

天狗说：“哟，日子真是过富裕了，晚上也吃长面?”

女人说：“不光长面，还有红鸡蛋呢!你想想，明日是什么日子?”

天狗猛地记起明日是自己的生日，脸就红了，说：“师娘，我天狗没爹没娘，只有你记着我的生日，天狗不知怎么谢你呢!”

女人说：“瞧瞧，贫嘴又来了，天狗学会了不实在!”

天狗说：“我说的没一句不是心上来的。师娘，只要有你这一句话，天狗什么都够了。天狗能活九十九!至于过生日嘛，我看算了，现在既然已经不是师傅的徒弟了，还要你操心?”

女人说：“哟，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就跟我说起外人话来了?怕也是我给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等你成了家，明年我清清净净去你家吃那妹子擀的长面哩!今日无论如何要来，门槛年完了，也给你贺一贺!”

女人说着，眼里就媚媚地动人。没出息的天狗最爱见这眼光，也最害怕，他是一块冰做的，光一照就要化水儿了。

天狗回到家里，情绪很高。在屋檐下站着看了一阵嘶鸣的蝈蝈，就想着师娘的许多善良。想到热处，心里说，这女人必是菩萨托生，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有作用的，木匠的作用于木，石匠的作用于石；他师傅生来是作用于井，我天狗生来是作用于黄麦菅，而这女人则是为了美，为了善，恩泽这个社会而生的。天狗如此一番的见地，自己觉得很满意。忽然又想，菩萨现时要到山后去割草晒柴，那么细脚嫩手的人，能割倒多少柴火，我怎么不去帮她?就拿镰往后山走去。

后山上的草遍地皆是，将近深秋，草叶全黄了。黄麦菅一成熟，就变得僵硬，黄里又透了金的重色，风里沙沙沙作响。天狗站在草丛中，四面看着，却没见那女人出现，就弯腰砍割了一气，把三个草捆子扎起来立栽在那里了，他想等女人走来，出其不意地从草捆后冒出来，吓一吓她。

可是菩萨没有来。

天狗就拿了镰，走到一个洼子里的小泉边磨。水浅浅的，冲动着泉边的小草颤颤地抖，几只蚰蜒八脚分开划着水面，天狗的手已经接近了，它们还沉着稳健不动，但才要去捉，它们却影子一般倏忽而去。天狗用镰在水里砍了几砍，就倒在泉边的草窝里。看着一面干干净净的天，想着丹江对岸那个白脸子小寡妇，想着耸着奶子正在家擀长寿面的菩萨，心里就又一阵美，像是坐了金銮殿充皇帝老儿。天狗这些年里有了爱唱的德行，这阵心里便涌涌地想唱，便唱了：想姐想得不耐烦哪，四两灯草也难担哪。

隔墙听见姐说话吔，我一连能翻九重山哪。

天狗唱完，兴致未尽，就又作想：这歌声谁能听到?于是就想起另一位，拟着口气唱道：郎在对门喊山歌，姐在房中织绫罗，我把你发瘟死的早不死的唱得这样好哟。

唱得奴家脚跛腿软腿软脚跛，踩不动云板听山歌。

唱过了，天狗也累了，一边拿眼看山下的路，路上果然跑过来一个人，天狗认出那是师娘，偏不起身，只是拿歌子牵她过来，那女人也就发现了他，立着大喊：“天狗，天狗!”

声音有些异样，天狗就站起来了。

女人也看见了天狗，就用哭腔喊叫：“天狗，快来呀，你师傅出事啦!”

天狗立时停了歌声，也停了笑，拔脚跑下去，女人说：“你怎么到山上来了。到处找不着你!你师傅打井，井塌了，一块大石头把他压在下边，人都没办法救，你是打过井的，你快去救他啊，他毕竟做过你的师傅，天狗!”

天狗的血轰地上了头，扭身往堡子跑。女人却瘫在地上不能起来。天狗又过来架着她，飞一样到了刘家。刘家的院子里拥满了人，原来井打到二十五丈，出现一块巨石，师傅用凿子凿了眼，装炸药炸了，二次返下井去，石头是裂了，却掏不出那一块大的，便从旁边挖土，土挖开了，只说那石头还是不动，就在下边用撬杠撬，不想石头塌下去，将他半个身子压住了。井上的人都慌了，下去又不敢撬石头，害怕石头错位伤了把式的性命，消息报给五兴娘，女人就四处找天狗。

天狗当即下井，师傅已经昏死过去了，石块还压在下身。他一边喊着“师傅”，一边刨师傅身下的土，又急，又累，又害怕稍不小心石头再压下来，好不容易把师傅拉出来，血淋淋地背在身上爬上井台。

几天几夜的抢救，井把式的命是保住了，保不住的却是他腰以下的神经。一个刚强的打井手艺人，从此瘫在了炕上，成了废人。

做农民的，什么都不怕缺，就怕缺钱；什么都应该有，就是不敢有病。天狗的师傅英英武武打了几年井，如今打到这一步，这家人就完全垮了。女人在医院侍候了丈夫三个月，伤心落泪，眼睛肿烂，口舌生疮。天狗没有吃上那生日的长寿面，在后山上割倒的黄麦菅柴火也让谁家的孩子背走了。他再没有上山刨黄麦菅根，当然也再没有进省城。为了师傅的伤病，天狗和师娘背了把式住国营的医院，也找了民间的郎中。井把式还是站不起来。师傅的心也灰了，在炕上老牛似的哭，拿头往墙上撞。好说好劝，这要强心重的汉子才没有自尽，却日夜伤心悲观，把脑子也搞坏了，显得痴痴呆呆的。

几个月的折腾，女人就失去了往常的光彩，形容憔悴，气力不支，蹲下干一阵起来，眼前就悠悠地浮一片黑云。更使她备受折磨的是家里的积蓄流水似的花去，日渐空虚，又不敢对丈夫半句高声，常在没人处哭。

天狗看着，心里如刀扎，想自己不能代替了师傅。师傅是有长久手艺的人，能代替他瘫在炕上，这个家就不会这般受罪；看着师娘如此可怜，比天狗自己瘫在炕上还要难受。可天狗不是这家的人，只能在炕头劝说师傅，在院里安慰女人。帮着种地、喂猪、出圈粪；出外请医生抓药，就拿自己的钱来支应。

一场事故，把人囫囵地改变了性格。井把式褪了专横，女人变得刚强，天狗说过“有了女人就长大了”，现没个伴他的女人，天狗也长大了。

这天，天狗又割了几斤肉和豆腐提来，女人说：“天狗，你要总是这样，我也就恼了!这家里成了无底的黑窟窿，你有多少积存能填得满?!”天狗说：“师娘，现在就不要说这些话，我一个人毕竟好将就。”

女人说：“你也不是有金山银山，这么长时间也没去做刷子卖，你是另有什么手艺不成?你把钱花光了，那江对岸的女的怎么娶得回来?”

天狗没有给师娘说明。前天夜里，大姨又过江来找了他，说是那小寡妇有了话，问这边钱筹得怎样，若月底还是拿不出一千元，她就不再等了，有钱的几个光棍都在托媒了。天狗生了气，说：“看谁钱多让她给谁去；我有一千元，一千元我天狗可以买十头猪给师傅补身子哩!”话说得难听，大姨好生骂了一顿，问他想不想要个儿子?天狗说得更粗野：“我一千元放在那里，生的也是钱儿子!”大姨气得脸色煞白，吵了一夜，不欢而散。

师娘当然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天狗，眼看就是三月三乡会了，女婿都走丈人，你虽说没结婚，却也该到对岸那家去。这肉既然买回来，咱就不要吃，我夜里再蒸二十个馍，你明日提前去走走吧。”

天狗听了，一时心火上攻，竟忘记了自己是在这苦难的菩萨面前，焦躁地说：“我不去!”

女人说：“你敢胡说!”

瘫了的师傅在上屋土炕上全听见了，就敲着炕沿叫天狗，天狗进去，师傅说：“你怎能不去?你想老死了做绝鬼?!”说罢拉天狗坐下，缓了口气又说：“师傅现在是没用的人，别的话你可以不听，只要你听一句，明日乖乖去江对岸，这身上衣服也成油匠穿的了，夜里让你师娘洗一把，咹!”

天狗这才说了实话：“人家早不成啦!”

说完也不再解释，走出门，一直从院子里走出去了。

井把式和女人倒一时愣了，末了女人就哭出声来。

夜里师娘来到天狗的家里，问清了原委，知道一切因自家的拖累所致，就连连叫“造孽!”骂天狗不该为她家花了积存，又骂小寡妇认钱不认人，下贱坯子。天狗见女人骂自己，越发觉得这女人贤惠可敬。女人骂着骂着，就骂了自己，哭泣不止。

天狗立在那里倒真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女人说：“天狗，是我家害了你，这我和五兴爹一辈子有赎不完的罪。事情落到这田地，我家里是空了，你也空了，即使你天狗还有分文，我也不让你再往我家里贴赔。可这个家，有出的没入的，啥事都要钱，我思谋了，还是让五兴回来干干别的事吧。”

天狗说：“师娘，这使不得。五兴先头耽误了几天学习，好不容易让他又复了学，就是再穷再苦，也不敢误了五兴的学业。”

女人怎不明晓这层道理。可妇道人家是一副软心肠，经天狗一番道理之后，同意了不让五兴停学。可回到家里，一进屋，眼看着狼狈不堪的丈夫，一颗心又转了。这对中年夫妇一夜没有睡好，一会儿决定让五兴停学，说停学好；一会儿又不让停学，说不停学好。拉屎撒尿做不了主，井把式就大声吸着鼻子，哭了，“这都是我害了你们娘儿，害了人家天狗，我怎么就不死呢!你给我买包老鼠药来，让我喝了，反正活着没用，也不花钱吃药了!”女人听了这话，两股眼泪流下，说道：“他爹，你别说这话，家里人嫌弃你了吗?你就是睡在这里任事不干，你也是这一家的定心骨。你要再说这话就是拿刀子杀我。你是还嫌我心没伤透吗?”男人就再不做声。

夫妇俩自结婚以来说了这最多的一场话，才各自深深体会到对方的温暖；生活的苦绳拴住了一对蹦跶的蚂蚱，他们谁也离不得谁。夜深了，油灯在界墙的灯窝里叭叭地响过一阵，油尽灯灭，女人重要点灯，男人说：“算了。”为了省下一根火柴和一盅油，黑夜里泪眼在闪着光，男人被按着睡下了，失去知觉的双腿日渐萎缩，女人在被窝里为他揉搓，活动血脉，在扳着下身为男人翻了几次身后，女人就脱得光光的猫儿似的偎在丈夫的身边睡着了。睡到四更，女人突然被男人摇醒，她叫道：“你咋没瞌睡?”男人说：“我睡不着，我有一件事想给你说哩。”女人就坐起来，拥着被子，被子的一角湿漉漉的，是男人流下的眼泪。月光从窗棂里昏昏地照进来，女人看着丈夫一张被痛苦扭歪的脸。

男人说：“我好强了一辈子，也自私了一辈子。和你做夫妻了十几年，我没有好好待你，这是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心愧的事。我现在是完了，到死也离不了这面土炕了。人常说：‘病人心事多’我是终日在想，啥事都想过了，想过死。你骂了我，你骂是对的，我也没脸面再去死，我就活着吧。可咱家里，总不能这样下去啊，五兴他娘!因此上我就思想，你可以不离开我，我还是你的男人，但世上都是男人养活女人，女人怎能养活了男人，那南北二山都有‘招夫养夫’的……”

女人静静地听男人叙说，越听越有些害怕，听到最后，一把将井把式的口捂住了，说：“我不听，我不听，你睡在炕上胡想了些什么呀!”眼泪吧吧地掉在被面上。

招夫养夫，深山里是有这种习俗的。平日里菩萨女人也听说过这种事例，只当是一种新闻，一种趣谈。现在丈夫竟要她充当这事例中的角色，她浑身痉挛，抖得像筛糠。

男人见女人如此悲凄，自己也裂心断肠，长吁短叹，说：“我这样说，是我这男人的羞耻。可你不让我死，又不这样，你是让我睡在这里看你受苦受难，我不死在绳上药上，也会用心杀了我自己!”

女人就扑在男人身上，悲不成声：“只要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得，可你让我招夫，我到哪儿去招?哪个单身男子肯进咱的门?就是有人来，好了还罢，若是个坏的，待你不好，那我哭都没眼泪了!”

夫妇俩抱头哭到天明。天明的时辰，听见远远的后山上有狼的嗥声，犹如人在呼号。

清早，女人又要去后山割草，晒柴，男人叮咛说到阳坡割，不要去阴洼，若遇见什么狗了，先“狼，狼!”叫喊试探，以防中了狼的伪装；若不慎惊撞了马蜂，万不要跑，用草遮了头脸就地装死。女人一一记在心上，走了。男人见女人一走，就在家大放了悲声，惊动了街坊。有人进来，他就求人去把天狗找来，说他有话要叙说。

天狗苦苦闷闷窝在家里，什么事也慌得捏不到手里，就无聊地编织起蝈蝈笼子来。三月的蝈蝈还没活跃，没有清音排泄他的烦愁，就痴痴看着空笼出神。他到了师傅的炕边，以为师傅又要说让五兴退学的事，便说：“师傅，有我天狗在，我天狗就永远是你的徒弟，我不是那喂不熟的狗，我天狗是没大本事的，可我不会使师傅这一家败下去，无论如何，五兴要让他好好念书。”

师傅说：“天狗，也怪我先前瞎了眼窝，没让你跟我继续打井。人就是这没出息的，只有出了事，才会明白，可明白了又什么也来不及了。你给师傅说，江对岸那小寡妇真的吹了?”

天狗说：“吹了，那号女人只盯钱!甭说她不愿意了，就是她那德行，十七、十八的开的是一朵花，我走过去拾一片瓦盖了理也不理。你想想，要是师娘也是那样的人，她不知早离开你多长日子了。”

师傅说：“唉，你师娘是软性子，受了我半辈子气，可她心善啊，逢着这样的老婆，我李正什么也就满足。可如今，她受的苦太重，毕竟是一个妇道人家，地里没劳力，里外没帮手，不让五兴退学吧，要吃要喝又要花钱，还加上侍候我这废人，一想到这，我心就碎了。天狗，我想让她走一条招夫养夫的路，你实话对我说，使得使不得?”

天狗听了，心里不禁一阵疼。伤残使师傅变成了另一个人。做出这般决定，师傅的心里不知流过了多少血?不行，不行，天狗摇着头。可不走这条路，可怜的师娘就跳不出苦海，天狗头又摇起来。天狗没有回天力，只是拿不定主意地摇头。两人沉默了半天，天狗说：“师傅，这事你给师娘说过?”

师傅说：“说不通。可从实际来看，这样好。这又不犯法，别人也说不上笑话。你说呢?”

天狗说：“那有合适的人吗?”

做师傅的却不做回答，为难了许久，拉天狗坐近了，说：“作难啊，天狗，谁能到这里来呢?你师娘一听我说这话，就只是哭。我想，你师娘那心肠你也是知道的，这堡子里也没几个能赶上她的。虽说是快四十的人了，但长相上还看不出来……”说着就直直地看天狗的脸。

天狗并不笨，品得出师傅话里的话，心里别地一跳，将头低下了。

屋子里沉沉静静。

天狗从炕上溜下来，坐在了草蒲团上。院子里，女人背着高高的一背篓柴火进来，在那里咚地放了。院墙的东南角上，积攒的柴草已俨然成山。女人一头一脸的汗，头发湿得贴在额上，才要坐下歇口气，瞧见天狗从堂屋走出来，就叫了一声“天狗!”

天狗痴痴地从院子里走出去，头都没有转一下。

三天里，丹江岸上的堡子，沉浸在三月三乡会的节日里。农民们在这几天停止一切劳作，或于家享乐，或频繁地串亲戚。未成亲的女婿们皆衣着新鲜，提四色大礼去拜泰山泰水。泰山泰水则第一次表现出他们的大方，允许女儿同这小男人到山上去采蕨菜。三月里好雨水，蕨菜嫩得弹水。采蕨人在崖背洼，在红眼猫灌丛，也采着了熟得流水的爱果。天狗家的后窗正对着山，窗里装了一幅画，就轻轻唱出了往年三月三里要唱的歌：远望乖姐矮陀陀噢，背上背个扁挎箩哟，一来上山去采蕨噢，二来上山找情哥哟，找见情哥有话说。

唱完了，天狗就叹一口气，把窗子关上，倒在炕上蒙被子睡了。天狗从来没有这样恍惚过，他不愿意见到任何人，直到夜里人都睡下了，天狗就走到堡子门洞上的长条石上。旧地重至，触景生情，远处是丹江白花花的沙滩，滩上悄然无声。今晚的月亮再也不是天狗要吞食的月亮，但人间的天狗，三十七岁的童男，心里却是万般感想。师傅的女人，师娘，菩萨，月亮，使天狗认识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在一年多徒弟生涯里，在十几年一个堡子的邻里生活中，天狗喜欢这女人。女人的一个腰身，一步走势，一个媚眼，都使他触电一样地全身发酥，成百上千次地回忆着而生怕消失。他天狗曾怀疑过和害怕过自己的这种感情，警告过自己不应该有这种非分之想。但天狗惊奇的是，对于这个女人，他只是充满着爱，而爱的每次冲动却绝对地逼退了别的任何邪思歪念。天狗不是圣人，他在这女人面前能羞耻，能检点，也算得是圣人了。所以，天狗也敢将这种喜欢和爱，作为自己的生命所需，变成一副受宠的样子，在这菩萨面前要做出孩子般的腼腆和柔顺。

月食的夜里，女人在这里为丈夫和另一个小男人祈祷而唱乞月的歌，天狗也为女人唱了两首歌。歌声如果有精灵，是在江水里，还是在草丛里?

“现在要我做她的第二个男人吗?”

说出这话的，不是他天狗，也不是他天狗爱着的师娘，竟是自己的师傅，女人的真正的丈夫!天狗该怎么回答呢?“我愿意，我早就愿意。”天狗应该这么说，却又说不出口。她是师娘，是天狗敬慕和依赖的母亲般的人物，天狗能说出“我是她的男人”的话吗?天狗呀，天狗，你的聪明不够用了，勇敢不够用了，脸红得像裹了红布，不敢看师傅，不敢看师娘，也不敢看自己。面对着屋里的镜，面对着井底的水，面对着今夜头顶上明明亮亮的月亮，不敢看，怕看出天狗是大妖怪。

第四天，是星期天。五兴从学校回来，到江边的沙地上挖甘草根。

天狗看见了，问：“五兴，你掘那甘草作甚?”

五兴说：“给我娘采药。”

天狗慌了：“采药?你娘病了?什么病?”

五兴说：“我从学校回来，娘和爹吵架，娘就睡倒了，说是肚子鼓，心疼。爹让我来采的。”

天狗站在沙地上一阵头晕。

“天狗叔，你怎么啦?”

“太阳烤得有些热。五兴，念书可有了长进?”

“天狗叔，我娘又不让我念了。”

“不是已给她说好不停学了吗?”

“我娘说的，她跪着给我说的，说家里困难，不能老拖累你，要我回来干活。”

天狗默默回到家里，放声大哭了。他收拾了行李，决意到省城去，从这堡子悄悄离开，就像一朵不下雨的云，一片水，走到天外边去。但是天狗走不动。天狗在堡子门洞下的三百七十二台石级上，下去三百台，复上二百台。这时的天狗，若在动物园里，是一头焦躁的笼中狮子；若在电影里，是一位决战前夜地图前的将军。

天狗终于走到了师傅家的门口。

“师娘，我来了，我听师傅的!”

正在门口淘米的女人愣住了，极大的震撼使女人承受不了，无知无觉无思无欲地站在那里，米从手缝里流沙似的落下去，突然面部抽搐，泪水涌出，叫一声“天狗!”要从门槛里扑过来，却软在门槛上，只没有字音的无声地哭。

堡子里的干部，族中的长老，还有五里外乡政府的文书，集中在井把式的炕上喝酒。几方对面，承认了这特殊的婚姻。赞同了这三个人组成一个特殊的家庭。当三个指头在一张硬纸上按上红印，瘫子让人扶着靠坐在被子上，把酒敬给众人，敬给天狗，敬给女人，自己也敬自己，咕嘟嘟喝了。

五兴旷了三天学，再一次去上学了。这是天狗的意志，新爹将五兴相送十里，分手了，五兴说：“爹，你回去吧。”天狗说：“叫叔。”五兴顺从了，再叫一声“叔”，天狗对孩子笑笑。

饭桌，别人家都摆在中堂，井把式家的饭桌却是放在炕上的。

原先在炕上，现在还在炕上。两个男人，第一个坐在左边，第二个坐在右边，女人不上桌，在灶火口吃饭，一见谁的碗里完了，就双手接过来盛，盛了再双手送过去。

麦田里要浇水，人日夜忙累在地里，吃饭就不在一块儿了。女人保证每顿饭给第一个煮一个荷包蛋在碗里，第一个却不吃，偷偷夹放在第二个碗底里。天狗回来了，坐在师傅身边吃，吃着吃着，对坐在灶火口的女人说：“饭里怎么有个小虫?”把碗放在了锅台上。女人来吃天狗的剩饭，没有发现什么小虫，小虫子变成了那一个荷包蛋。

茶饭慢慢好起来，三个人脸上都有了红润。

几方代表在家喝酒的那天晚上，第一个男人下午就让女人收拾了厦房，糊了顶棚，扫了灰尘，安了床铺，要女人夜里睡在那里。女人不去。天没黑，第一个男人就将炕上的那个绣了鸳鸯的枕头从窗子丢出去，自个儿裹了被子睡。女人捡了枕头再回来，他举着支窗棍在炕沿上发疯地打。

女人惊惊慌慌地睡在厦房。一夜门没有关。一更里听见了狗咬，起来把门关了；二更里听见院外有走动声，又起来去把门栓抽开，睡在床上睁着眼；三更里夜深沉，只听蛐蛐在墙根鸣叫；四更里迷糊打了个盹；五更里咬着被角无声地哭。天狗他没来。

这天狗，想当初，精刚刚，虎赳赳，一天到晚英武不够。

自从人招来，今日羞，明日愁，一下成个泪蜡烛，蔫得抬不起头。

这女人，想当年，话不多，眼不乱，心里好像一条线。

自从招来人，今日愁，明日羞，一下成个烂门扇，日夜合不严。

日月过得平平淡淡、拘拘谨谨。过去的一日不可留，新来的一日又使人愁。又是一次吃罢晚饭，两个男人在炕上吸烟，屋外淅淅沥沥下雨。下了一个时辰，烟袋里的烟末吃完了，天狗站起来，去取柱子上挂着的蓑衣。为大的就说：“天狗，你……”天狗装糊涂，说：“不早了，你歇下吧，明日一早雨还要下，我给咱叫了自乐班来，咱家热闹热闹。”为大的发了怒，将支窗棍咚地磕在炕沿上，说：“你要那样，我就死在你面前!”天狗木然地立在那里，恭敬得像个儿子，叫道：“师傅……”末了还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雨下得哗哗哗地越发大了。

蝎子

暑假，五兴从学校回来。近半年的新式家庭生活，孩子也日渐鬼灵地开窍了许多事理。地里的活，天狗一揽子全包了，不让他插手，他就协助着娘忙活家务，忙毕，搬炕桌在把式爹身边坐定，用了心地读书。把式现在有时间，静心看读书人的举动，心里就作美，五兴一抬头，见爹正含笑看他，忙回爹一笑，爹的脸又冷却了。把式养的狗，知道狗的脾性，常冷脸待五兴，不让他轻狂、顺杆子往上爬。天狗锄完包谷地回来，脚步声谁也没听到，把式就听到了，说：“五兴，给你爹打水去!”

五兴怕亲爹，听见吩咐，就忽地下炕去了。院里并没有小爹的影，吱扭扭把水搅上井，天狗果然进了院，五兴兴冲冲叫一声：“果真是爹！”

做爹的这个并不应，放下锄说：“五兴，书念过了?”答说：“念过了。”便从后腰带上取下两件宝，一件是竹根烟袋，一件是蓖麻叶，烟袋叼在口里吸，蓖麻叶里包着三只绿蝈蝈。说声：“给!”蝈蝈却从叶里蹦出来，一只公鸡猛见美食，上前就啄，五兴急得脚踏手拍，三只蝈蝈却跳在鸡背上，嘶嘶地叫。五兴就势捉了，装在竹笼儿里。三只蝈蝈一叫，厦房屋檐下的蝈蝈笼里，一个一个都歌唱起来，满院清音缭绕。

五兴喜欢这个爹，这爹不板脸，脸是白的，发了怒也不觉惧怕。又能和他玩蝈蝈。故叫这个“爹”倒比叫那个“爹”口勤。

家里小的爱蝈蝈，来了个大的也爱蝈蝈，这家人的爱欲也就都转移了。往日五兴去上学，天狗去下地，女人头明搭早出来开鸡棚，蝈蝈笼也就挂在厦房檐头下。天要下雨，炕上的瘫子先听到雨声，就说：“他娘，快把蝈蝈笼提进来!”蝈蝈吃的是北瓜花，院墙四角都种了瓜，于是种瓜不为吃瓜，倒为了那花。花开得黄艳艳，嫩闪闪。

地里的包谷旺旺地长，堡子里的人该闲的就闲下，闲不下的是手艺人，都出去揽生意了。有好几家，造起了一砖到顶的新屋，脊雕五禽六兽，檐涂虫鱼花鸟。有的人家开始做立柜，刷清漆，丑陋肥胖的媳妇手腕上已不戴银镯，换了手表，整个夏天里不穿长袖。看着四周人家的日子滋润，天狗心里很是着急。好久没去城里干他那独门的生意了，就和五兴去后山挖了几天黄麦菅根，女人就点灯熬油在家扎刷子。瘫了的人腿不能动，手上有功夫，夜里便让大家都去睡，他来扎刷子。天狗又起身回他的老屋去，为大的就不言语，却要五兴一定跟他睡。五兴要去关院门，把式不让关了。

五兴睡着了，把式还坐在炕上扎刷子，扎好了一筐，一夜却听不到院门响，也一夜叹息不止。夜半子时，女人出来小解，听见屋上男人的叹息，跑上来问：“哪儿不美？”见这可怜的瘫人却还在扎锅刷，倒气得一把夺了：“你真个不要命了！”“我白日把觉睡了，我没瞌睡。”“……”“现在几时了？”“正半夜了吧。”“他还没来？”女人点着头。“我把这天狗！……”叫起天狗啊，爱你还是恨你，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害得师傅夜夜睡不着。井把式说过这话，心里一股黑血流过，脸上却强露了笑，女人最怕的就是瘫人的这种笑，恨天狗忠于师傅，忠于师娘，却忠得愚蠢，忠得千不该万不是！瘫人说：“五兴娘，这事你让我怎么个说！你，你也该……”瘫人喘得说不下去。女人一下子附在了男人的身上，泪脸对着泪脸，让他的胡子扎扎她的腮。男人说：“你要权当我是死了！”说完，脸转向炕里去。

但天狗太执意，女人也没办法。世上的水太清了，水就养不了鱼；完全的黑暗是看不见东西的，完全的光明也是看不见东西的。天狗不知这道理。

天狗领了五兴到省城里，又见到食堂那个女服务员。五兴第一次进城，无知也就无畏，到处钻动，见啥问啥，又一口一声叫“爹”答。女服务员说：“你年纪不大，孩子这么大了？！”天狗应一声，脸就绯红，装着解衣领，说天热。食堂的锅刷还有积存，天狗让五兴在食堂呆着，他挑了担子去叫卖。女服务员就逗起五兴说闲话：“叫什么名？”“李五兴。”“你爹姓王，你倒姓李？”“我跟我娘姓。”“你娘多大了？”“四十了。”“你爹才三十七，你娘倒四十？”“我娘是虚岁。”“你长得可不像你爹！”五兴不回答了，装得傻傻的，问食堂要不要蝈蝈，他养有四十只蝈蝈。

半下午，天狗回来了，一担锅刷只卖了五分之一，脸上气色很不好。说：“这生意做不成了，五分钱一个也没人要了。”父子俩当下没了话。天狗看着五兴也知愁，脸上就作出笑来，说：“挣钱不挣钱，先落个肚肚圆，五兴，咱去吃一顿！”买饭时，五兴说：“爹，我想吃素面。”爹却偏买了炒肉，肉端上来，天狗吃着吃着就发痴，筷子不动了，定眼看五兴，五兴也不吃。他就又笑着说：“吃呀，多香哩!”自个儿带头大口吃。

从城里回来，天狗什么也没买，只给五兴买了一套课外复习材料，对女人说：“钱难挣了，这门生意做不成了。干脆我再给人打井去。”

一说打井，女人就发神经，嘴脸霎时煞白，说：“天狗，什么都可做得，这井万万打不得，这家人就是去喝西北风，我也不让你去干这鬼营生!”

天狗听女人的，也不敢多说，抱脑袋蹴下去。女人看着心疼，就又劝道：“钱有什么?挣多了多花，挣少了少花，一个不挣，地里有粮食吃，也不至于把咱能穷逼到绝路上去。”

做男人的本是女人的主事人，天狗却要叫女人宽慰，天狗这男人做的窝囊。但办法想尽，没个赚钱的路，免不了在家强作笑脸，背过身就冷丁显出一种呆相。

女人敏感，没事睡在炕上的那个更敏感，见天狗一天天消瘦下去，也不唱山歌和花鼓了，两人明里说不得，暗里却想着为天狗解愁。

这一天天狗进院听见师傅在上屋炕上唱花鼓，师傅从来没唱过，天狗就乐了进来说：“师傅行呀，你啥时学会了这手?”

师傅说：“我年轻时扮过社火芯子，学了几句花鼓。”难得师傅心绪好，天狗就说：“师傅，你再唱一段吧。”瘫人就唱了：树不成材枉占地吔，云不下雨枉占天吔，单扇面磨磨不成面哟，一根筷子吃饭难。

瘫子唱毕，女人说：“今日都高兴，我也唱一段。五兴，去把院门关了，别让邻居听见了笑话!”

五兴飞马去将门关了，听娘用低低的声音唱：日头落山浇黄瓜哎，墙外有人飘瓦碴，打下我公花不要紧哎，打了母花少结瓜。

唱完，瘫人又说：“天狗，把蝈蝈都拿来，让我看看斗蝈蝈，谁个能斗过谁呢!”

只要师傅高兴，师娘快活，天狗干什么都行，就拿蝈蝈上炕，放在一个土罐里斗。一只红头的，脚粗体壮，气度不凡，先后斗败了所有的对手，一家人正笑着看，屋梁上掉下一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蝈蝈罐里。一看，是一只蝎子。

蝎子冷不丁闯入，蝈蝈吃了一惊不再动，蝎子也吃了一惊不再动。五兴急着去拿火筷来夹，天狗说：“这倒好看，看谁能斗过谁?”

看过一袋烟时辰，两物还都惧怕，各守一方。天狗要到地里去干活，说：“五兴，就让它们留在罐里，晚上吃饭时再来看热闹。”说完就盖了罐子放在一边。晚饭后揭盖一看，一家人就傻了眼，英雄不可一世的红头蝈蝈，只剩下一个大头一条大腿，其他的全不见了，蝎子的肚子鼓鼓的，形容好凶恶。

天狗说：“哈，玩蝈蝈倒不如玩蝎子好!五兴，明日咱到包谷地去，地里有土蝎，捉几只回来，看谁能斗过谁?”第二天果然捉了三只回来。

这蝎子在一块儿，却并不斗，相拥相抱，亲作一团。五兴的兴趣就转了。将竹笼里的蝈蝈每天投一只来喂，没想玩过十天，蝎子不但未死，其中一只母的，竟在背部裂开，爬出六只小蝎。一家人皆很稀奇，看小蝎一袋烟后下了母背，遂不认母，做张牙舞爪状。从此，家人闲时观蝎消遣，也生了许多欢乐。

这期间，井把式突然觉得肚子鼓胀，先并不声明，后一日不济一日，茶饭大减才悄悄说知于女人。女人吓得失魂落魄，只告知天狗。天狗忙跑十三里路去深山背来一位老中医看脉，拿了处方去药房抓药，不想药房药不全，正缺蝎子，天狗说：“蝎子好找，我家养的有。”药房人说：“能不能卖几只给我们?一元一只，怎么样?”天狗吃了一惊：“一只蝎子值这么多?”药房人说：“就这还收不下哩。你家要有，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天狗抓了药就往家跑，将此事说给家人，皆觉惊奇。天狗就说：“咱不妨养蝎子，养好了这也是一项大手艺哩!”女人说：“蝎子是恶物，怎么个养，咱知道吗?”炕上的瘫人说：“咱试试吧，这又不摊本，能成就成，不成拉倒，权当是玩的。”于是蝎子就养起来了。

天狗在地里见蝎子就捉，捉了，就用树棍夹回来。女人在堡子门洞的旧墙根割草，也捉回来了几只。拢共十多只了，就装在一个土瓦盆里。五兴见天去捉蝈蝈来喂。几乎想不到，这蝎子繁殖很快，不断有小蝎子生出来。

天狗想，这恶物是怎么繁殖的，什么样是公，什么样为母，什么时候交配?若弄清这个，人为地想些办法，不是就可以繁殖得没完没了吗?

五兴上学去了，他让五兴去县城书店买了关于蝎的书回来。书是好东西，上边把什么都写了，天狗就认得了公母，成对成双搭配着分装在大盆小罐里。整整三天，一早起来就将盆罐端在太阳下，看蝎子什么时候交配，如何交配。终在第三天中午，两个蝎子突然相对站定，以触器相接良久，为公的就从腹下排出一个精袋在地，然后猛咬住母的头拉过来，将腹部按在精袋上，又是良久，精袋被生殖腔吸收。这么又观察了三天三夜，就总结出蝎子交配要在正午太阳端时，而且温度要不可太热，也不可太凉。他鬼机灵竟买了个温度计，记下是二十度。天狗大喜，于是将蝎盆蝎罐早端出晚端回，热了遮阳，冷了晒日，果然不长时间，数目翻了几番。

天狗捉了二十只大蝎去药房，第一次获得了二十元。他并没有回家，径直去了江对岸的商店，给师傅买了一盒高级香烟，给女人买了一件咔叽衫子，给五兴买了一双高腰雨鞋，孩子雨天去上学，就用不着套草鞋了。

女人当即将新衣穿上，问炕上的人：“穿着合不合体?”炕上的就说：“人俏了许多!”女人就又问天狗：“这么艳的，我能穿得出去?”天狗说：“这又没花，色素哩。”一家四口，三口就都欢心，师傅说：“天狗，你给你买了什么?”天狗说：“只要蝎子这么养下去，还愁没我穿的花的吗?”

天狗养蝎上了心，就亲自去书店买书来看。天狗喝的墨水没有五兴多，看不懂就让五兴做老师。饲养方法科学了，养蝎的气派也就更大了。院子里高的瓮，低的盆，方的匣，圆的罐，一切皆是蝎，而公的母的大的小的又分等分类，从此，堡子里的人叫天狗，也不再叫名，直呼“蝎子!”

到年底，这家又成了大手艺户，恢复了往日的荣光。一家人吃起香来，穿起光来，又翻修了厦房。县城里一家要养蝎的人，知道了天狗的大名，跑来叫天狗“师傅”，要请教经验。天狗亲授了一个通宵。临走时徒弟要买蝎种，一次买六百只，一只种蝎一元二角，收入了七百多元，天狗把钱交给女人，女人颤巍巍捏着，将钱分十沓，分在十处保藏。

女人是过日子的，没有钱的时候受了恓惶，有了钱就不显山露水，沉住气合理安排，以防人的旦夕祸灾。

下了一场连阴雨，丹江里发了水，整日整夜地呼呼。堡子南头的崖土垮了一角，压死了一个孩子和一头猪。天狗的老屋是爷们在民国年间盖的，木头朽了许多，女人就担心久雨会出什么意外，让天狗过来睡。天狗说没事，睡在那边，一是房子哪儿漏雨可以随时修补，二是防着不正经的人去偷摸东西，女人不依，于是天狗的家产全搬过来，窖里搬不动的一家四口人的红薯、洋芋都存在那里。

雨停了，天又瓦蓝瓦蓝的。女人将蝎子盆罐抱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就出门到地里看庄稼去了。天狗也不在家。太阳一照，泡湿了的土院墙就松了，“砰”地倒下来，把三个蝎子瓮砸碎了，又砸倒了鸡棚。井把式听见响声，隔窗一看，吓得半死，连声喊人。没人应，眼见得鸡从棚子里出来，到处啄吃逃散的蝎子。他就大声吓鸡。鸡是不听空叫的，把式就把炕上的所有物什都丢出来撵鸡。末了就往出爬，从炕上掉下来，硬用两只手，支撑着牵引着瘫了的身子爬过中堂，到了门口，总算把鸡打飞出院墙，但一只逃散的蝎子却咬了他的肩，把式“哎呀”一声疼得昏在台阶上。

女人在地里察看庄稼，心里突然慌得厉害，返回一推门，失声锐叫，把男人背上炕，就在院子里四处抓蝎。等天狗回来，一切皆收拾清了，女人坐在门槛上哽咽着哭。

没了院墙，夜里女人睡在厦房觉得旷，给天狗说了，天狗回答道：“我到窑上把砖货已订下了，等这一窑烧出来，咱买回来就垒墙。”女人就不再说什么，把一口唾沫咽了。

蝎子还要每天中午端出来晒晒，天狗不时用手去拨拨，不让恶物纠缠。天狗的手已经习惯了，不怕蜇，要看蝎子就用手捏，吓得别人嗷嗷叫，他却轻松得很。这回趴在蝎罐看了一会儿，瞥见女人坐在厦房门口纳鞋底，金灿灿的太阳光洒落她一身，样子十分中看，天狗心里毛毛的，想和她说说笑话。

“这做的是谁的鞋，师娘。”

“谁是你师娘!”

天狗笑了一下，忙又去看蝎子，心里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天狗又忘了一切，满脑子是蝎子了，说：“你快来看呀，这一罐不长时间就要分作两罐啦!”

女人捏着针过来，蹴在蝎罐边，她闻到天狗身上的烟味汗味，说：“哪儿就多了，还不是昨天的数吗?”

天狗说：“原数是原数，可瞧它们正欢呢。”

有三对蝎子，正在罐内面对而趴，触器相接，做爱的挑逗……

女人悄声说：“天狗，蝎子是咋啦?”

天狗说：“这是交配呀。”

女人说：“虫虫都知道……”

女人是明知故问的，女人说完，便脸色绯红，反身看天上的一朵云。天狗能是能，这次却不经心失了口，自己也就又羞又怕，竟也显出那一种呆相。女人回过头来，用针尖扎了天狗的腿，天狗“哎哟”一声，炕上的把式听到了，忙问道：“天狗，你怎么啦?”天狗说：“蝎子把我手蜇了。”

第五天，院墙修成了砖院墙。天狗又请来了泥水匠，一定要搬倒原先的土门楼，要造个砖柱飞檐的。把式说：“天狗，算了吧。”天狗说：“师傅，门楼好坏当然顶不了吃穿，可是个面子上的事。咱把它修得高高的，也是让人瞧瞧咱家的滋润!”做师傅的再没阻拦他，却把女人叫到炕上，说：“他娘，咱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女人说：“一千三。”“数字还真不少。”“亏了天狗撑住了这个家。”两个人下来却没了话。过了一会儿，把式说：“他娘，现在日子顺了，你也要把自己收拾清净些。你毕竟比我年轻，人也不难看，可三分相貌七分打扮，衣服穿新了，头梳光了……”男人没说下去，女人便低了眼，无声地去做饭了。

女人果然注意了收拾，浑身添了光彩。中午太阳出来她洗头，让天狗提了壶给她头上浇水，又让天狗打碎一块瓷片儿：“我要刮刮额头荒毛。”天狗到底是天狗，不是木头，不是石头，看见女人容光美妙，心里生热，但这个时候，天狗就走了，走到蝎子罐前看蝎子。

一个初六的下午，天狗在地里浇麦地二遍水，女人也去了，两人天擦黑同来，院门掩着，堂屋的门却上了锁。女人以为瘫人是爬出去了，隔窗看时，把式正躺在炕上，手里拿着门上的钥匙瞌睡了。才明白可怜的人一定是叫隔壁人来锁了堂屋门，要让天狗和她回来单独在厦房里吃饭……

女人站在那里，把瘫人足足看了一袋烟的时间。

天狗说：“师傅他……”

女人说：“他……”

眼里红红的进了厦房做饭。天狗也坐下抱柴生火。两人没有说话，上面是擀面杖的磕撞声，下面是拉动的风箱声。饭做熟了。天狗盛了一碗，寻钥匙开堂屋门给师傅端。女人说：“他睡着了，钥匙在他手里，叫不醒他的，咱们吃吧。”一个坐在灶火口吃，一个立在锅项后吃。饭毕，天狗说：“你歇着吧，我刷洗。”女人说：“这不是男人干的活。”天狗就站在旁边看了她洗。院墙的外边，有猫叫春，叫了好一会儿，天狗这时是木了，麻了，不知下来该怎么办，为难得要死。女人擦了碗，又去擦盆子，擦缸子，不该擦的都擦了，还是要擦，把手占住，把眼占住，但心占不住，说：“你累了?”天狗说：“累，也不累。”却加一句，“歇下吧。”就要出门，女人把他叫住了。

女人说：“天狗，我有话要给你说呢。”

天狗一脚在门槛里，一脚在门槛外，说：“什么事?”

女人拉过一条凳子让天狗坐了，一边替天狗拍打肩上的土，一边要说话，却也好为难：“天狗，他近日又添病了哩。”

天狗说：“师傅吗?怎么不早对我说，我就发觉他饭吃得少了。”

女人说：“你哥他……”她第一次对天狗称瘫人是“你哥”，不是“师傅”，自己倒再也启不开口了。

天狗说：“明日我去请医生。”

女人就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天狗，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和我打马虎眼?”

天狗有什么不懂的，自进这家门，他就时时预备着女人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天狗本性是胆小的。

女人说：“天狗，是不是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说着就趴在了床沿上，拿了牙咬嘴唇。

天狗知道糊涂是装不得了，就过去扶起了女人。女人软得像一摊泥，天狗扶她不起，自己也跪下了，说：“我，我……”又急又怕又窘，支吾不清。女人抬起了头，一双抖抖的手，托住了天狗的脸。

“师娘!”

“谁是你师娘?法院让你叫我师娘?街坊四邻让你叫我师娘?”

“……姐!”

天狗叫出了一个深埋在心底里的“姐”，女人突然软在了天狗的怀里。

外边的夜黑严了，黑透了，不是月食的夜，天空却完全成了一个天狗，连月亮、星星、萤火虫都给吞掉了。屋里灯很亮，灶火口的火炭很红。夜色给了这两个人黑色眼睛，两个人都看着亮的灯和红的炭，大声喘气。天狗抱着女人，女人在昏迷状态里战栗。天狗的脑子里的记忆是非凡的，想起了堡子门洞上那一夜的歌声，想起了当年出门打井时女人的叮嘱。过去的天狗拥抱的是幻想，是梦，现在是实实在在的女人，肉乎乎软绵绵的小兽，活的菩萨，在天狗的怀里。天狗怎么处理这女人?曾经是女人面前的孩子的天狗，现在要承担丈夫的责任了吗?天狗昏迷，天狗清白，天狗是一头善心善肠的羊，天狗是一条残酷的狼，他竟在女人头发上亲了一口，把战栗的菩萨轻轻放在了凳子上。

女人在黑暗里睁大了一双秀眼。

“天狗，你还要到老屋去吗?”

“我还是去的好。”

“我知道你的心，天狗，可我对你说，我和他都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我是老了，我比你大三岁……”

“姐，你不要说，你不要说!”

“你让我把话说完。天狗，这一半年里，咱家是好过了，怎么好的，我也用不着说出来。你既然不这样，我也觉得是委屈了你，我将卖蝎的钱全都攒着，已经攒了一千三了，我要好好托人给你再找一个，让你重新结婚，就是花多花少，把这一院子房卖了，我也要给你找一个小的。兄弟，五兴他爹，我和你哥欠你的债，三生三世也还不完啊!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报答你，看着你夜夜往老屋去，我在厦房里流泪，你哥在堂屋里流泪……他爹，你怎么都可以，可你听我一句话，你今夜就不要过去，我是丑人，是比你大，你让我尽一夜我做老婆的身份吧。”

“姐，姐!”

天狗痛哭失声，突然扑倒在了尘土地上，给女人磕了三个响头，即疯了一般从门里跑出去了。

第三天里，打井的把式死在了炕上。

把式是自杀的。天狗和女人夜里的事情，他在堂屋的炕上一一听得明白，他就哭了，产生了这种念头。但把式对死是冷静的，他三天里脸上总是笑着，还说趣话，还唱了丑丑花鼓。但就在天狗和女人出去卖蝎走后，他喊了隔壁的孩子来，说是他要看蝎子，让将一口大蝎瓮移在窗外台上，又说怕瓮掉下，让取了一条麻绳将瓮拴好，绳头他拉在手里。孩子一走，他就把绳从窗棂上掏进来，绳头挽了圈子，套在了自己脖上，然后背过身用手推掉大瓮，绳子就拉紧了。

天狗回来，师傅好像是靠在窗子前要站起来的样子，便叫着“师傅，师傅!”没有回音，再一看，师傅的舌头从口里溜出来，身上也已凉了。

把式死了，把式死得可怜，也死得明白。四口之家，井把式为天狗腾了路，把手艺交给了天狗，把家交给了天狗，把什么都交给了天狗。他死得费劲，临死前说了什么话，谁也不可得知。天狗扑在师傅的身上，哭死了七次，七次被人用凉水泼醒。后悔的是天狗，天狗想做一个对得起师傅的徒弟，可是现在，徒弟对于师傅除了永久的忏悔，别的什么也说不出了。

堡子里的人都大受感动。

埋葬把式的那天，天狗虽不迷信，却高价请了阴阳师来看地穴，天狗就打了一口墓，墓很深。深得如一口井。他钻在里边挥挖土，就想起师傅当年的英武，就想起那打井前阴阳师念的“敕水咒”。

堡子里的人都来送葬。这个给堡子打出井水的手艺人，给家家带来了生存不可缺少的恩泽。他应该埋到井一样深的地方，变成地下的清流，浸渗在每一家的井里。

棺木要下墓了，女人突然放声号啕，跳进了墓坑，乞求着埋工说：“让我给他暖暖墓坑，让我给他暖暖啊!”

天狗也跳进去，解开了怀，将胸膛贴在冷土上。

日光荏苒，转眼到了把式的“百日”。这天，堡子里来了许多悼念的人，这一家人又哭了一场，招呼街坊四邻亲戚朋友吃罢饭，天狗就支持不住，先在师傅睡过的炕上去睡了。他做一个梦，梦见了师傅，师傅说：“天狗，这个家就全靠你了!家要过好，就好生养蝎，养蝎是咱家的手艺啊!”天狗说：“我记住的，师傅!”就过去扶师傅，师傅却不见了，面前是一只大得出奇的蝎子，天狗醒来，出了一身汗，梦却记得清清楚楚。翻身坐起，女人正点着灯，在当屋察看着蝎子盆罐。地上还有一批小瓦罐，上边都贴了字条，写着字。

天狗说：“五兴呢?”

女人说：“刚才把这些字条写好，看了一会儿书，到厦屋睡了。”

“蝎种全分好了?”

“好了，每家五只，除过五十家匠人顾不得养外，拢共是七百五十只，你看行吗?”

堡子里的人都热羡着这家养蝎，但却碍于这是这家的手艺，便不好意思再来学养。天狗和女人商量了，就各家送些蝎种，希望全堡的人家都成养蝎户，使这美丽而不富裕的地方也两者统一起来。

天狗听女人说后，就轻轻笑笑，说：“明早咱就送去。中午去药房再卖上几斤，五兴再过十天就要高考了，要给他买一身新衣哩。”

女人说：“五兴考得上吗?”

天狗说：“问题不大吧。”

女人揭开那个大瓮，突然说：“天狗，你快来看看，这个蝎子好大!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怎么长得这么大呀!”

天狗走过去，果然看见蝎子很大，一时又想起了师傅，心里怦怦作跳，就坐回炕上大口喘气。

第七章　猎人

戚子绍在礼拜五的下午去秦岭打猎时要带上一个叫夏清的女子。王老板问是不是情人。戚子绍说才认识的，应该是熟人，女熟人。王老板就认为打猎带女人不好，又累又不安全，而且三天里住宿也不方便。戚子绍噎了一句：“你舍不得花钱了?!”王老板便不再嘟囔，将车开到A路B楼外的花坛边按喇叭，一长一短地按得生响。楼道里跑出来的却是两个女人，打头儿的是个胖子，四肢短短的，跑起来像是鸭子。戚子绍迎着阳光，把眉头皱成一疙瘩，等胖子跑过来了，一边替后边的夏清拿了大包小包，一边却对着胖子笑。

“怎么个给你拨电话也联系不上!我还担心你不能去呢?”戚子绍说。

“怕不是吧，”胖子做着鬼脸。胖子做鬼脸的时候很性感。“认识了夏清就不想见我了?这我知道。可我和夏清是笼沿连着笼攀儿，不拆伴的!”

夏清站在车尾，抿着嘴笑，戚子绍又一次笑了。

“我怀疑你俩是同性恋!”

“或许是吧!”

王老板已经把车门打开，胖子的一只腿伸进去，又取出来，哇地叫了一下，瞧见了装在里边的长舌帽、爬山鞋、军用水壶、雨伞、毛毯、一袋子矿泉水和三支长长短短的猎枪。说：“戚处长，你还真的是个猎人了!”

“干啥就要像啥么!”戚子绍在后车厢帮夏清将一个大旅行袋放好，这是一顶军用的野营帐篷。戚子绍低声说：“是你通知了她?”夏清说：“你打电话过来时她就在旁边，我不能瞒了她。”戚子绍说：“傻女子!”夏清说：“我是傻。”蓝底碎白花的裙子在阳光下一抖，戚子绍觉得满地都是坠落的花瓣了。胖子在问王老板：“这是你的三菱吉普?多有个性的车，我就喜欢红颜色的!”王老板说：“是小了点，但爬山功能好。”戚子绍关了后车厢盖，悄悄说：“他是我的客户。”揩了夏清手背上的一点土，夏清忙把手塞进了口袋里，戚子绍却冲了胖子说：“车不错吧，老王可是个大老板喽!”胖子说：“你净结识大老板!”戚子绍说：“也结识美女哇!”走到前面，为胖子拉开车门，很绅士地说：“请!”胖子却说：“是要我坐在前边，你们坐后边呀?我也偏坐在后边!”把吃的喝的用的东西，往前边座位上堆，堆成一个小山。

“不愿意我坐后边?”胖子让戚子绍坐在后座位的中间了，自己挤进来。戚子绍说：“这盼不得么，东宫西宫，我过的是皇帝生活么!”故意摇晃着身子，将手在胖子的膝盖上拍了一下，便问：“最近做啥哩?”胖子说：“啥也没做，只做爱。”四个人都噗地笑了。戚子绍说：“这话说得好!王老板，你瞧我这女熟人有意思吧?”胖子说：“我可告诉你，下次再出来玩不首先通知我，我会生气的。你要待我好些，我可以继续给你批发美人。我是胖了点，我的女朋友却没有不漂亮的!”

戚子绍确实是先认识了胖子，然后通过胖子认识了夏清的。那日他在一个朋友家搓麻将，麻将桌上有胖子，她是一家公司的职员，询问他们银行能不能采用她经销的UPS不间断电源器，这是微机上使用的配件，一旦使用上了就能长期使用。“这有什么问题呀，”戚子绍是当场拍了腔子，“用谁的配件都是用，辞掉别的供货用你们的就是了!”但过后他却没有动静。有一天胖子又来了，领着的是夏清，夏清是一个瘦高瘦高的女子，戚子绍就有些拘谨。戚子绍是见着了漂亮的女人就拘谨的。“你是上海来的?”他舌头硬硬地说了普通话。女人说：“鄂不是。”一听把我念成鄂，戚子绍才知道夏清是本城人，他就说西安还能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呀，而且气质好。那天戚子绍说了许多话，都很幽默，简直是妙语连珠，胖子说你爱上她了?他说：哪里?胖子说，这你瞒不了我的感觉，瞧你想像力多好!第二天戚子绍就约了夏清去茶楼吃茶，夏清应约而来，来的还有胖子。戚子绍是有了许多话想要给夏清说，但胖子老在旁边，她们总是一块来一块去。戚子绍没有了机会，但戚子绍还是帮忙推销了。

秦岭在城南五十里外，车行驶了半小时，进了沣峪口，路就在峡谷的半崖上蜿蜒盘旋，每每车在拐弯处就倾斜，坐在座位中间的戚子绍就一会靠在胖子的身上，一会挤着了夏清，夏清被挤得嗷嗷地叫。戚子绍说：“这是身子要倒的，与道德品质无关啊!”头与头要挨上的时候，戚子绍瞧着夏清的眼睛说贴这么长的睫毛，夏清说不是贴的。戚子绍用手去拔了一下，果然不是贴的，就感叹什么叫天生丽质。王老板故意把车开得很猛，三个人就颠得像在舞蹈。戚子绍就势用双臂搂住夏清和胖子，却叮咛王老板把反光镜拧上去，专心开车。王老板真的把反光镜拧了上去，声明他不会看的，他什么都没看见。就听着他们在后边说女人的高跟鞋和香水。戚子绍的观点是高跟鞋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项发明，但香水却破坏了女人特有的体味。这话惹得胖子坚决反对，因为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而喷洒了强烈的香水。夏清立即将双腿收缩在身下。戚子绍也就说了一句胖子的丝袜好，丝袜是女人的第二层皮肤。胖子说：“只许看不许摸!你们常进山打猎吗?”戚子绍说：“当然喽，差不多的礼拜都来!”胖子说：“有钱有权的人真会生活!政府不是禁止民间有枪吗，你长长短短三支枪?”戚子绍说：“这办了许可证呀!你需要办不?我可以帮你办一张。”王老板说：“这可是真的，在西安市里戚处长没有什么事情他搞不定的!”夏清说：“这我信的，你就是要颗原子弹，戚处长就说你要圆头的还是方头的?”车突然地一个急刹，胖子和夏清从座位上滚下去，而戚子绍一个前倾头撞在了前边的椅背上，哎哟叫了一声。一辆车从拐弯的对面擦身而过，在后面发出了剧烈的机器响。戚子绍脸色愠怒，遂之解嘲说：“王老板你是牺牲我呀?!瞧见了吗，刚才那辆车上坐着一位少妇!”

“你眼睛那么尖的?”胖子重新坐好，但她的丝袜被座位上的硬垫角剐破了。

“这就是猎人的眼睛!”戚子绍说，“看女人瞥一眼就知道什么模样了!那少妇倒有些姿色。”

三个人扭过头了，看见那辆车在后边二十米远停住，先是司机下来查看轮胎，接着是一个女人也下来，腰身很好，但脸是刀把脸。两个女人同时地噢了一声，汽车也已转过了弯道。

“戚处长是这样个欣赏水平呀?!”

戚子绍似乎也不好意思了，从前边的座位上拿起了一支枪，向窗外做着瞄准的姿势。

“我是侧面看她的，”戚子绍说，“侧面看了想犯罪，正面看了想自卫。”

“我现在也不能不怀疑你的枪法了。”胖子说。

“可以说，来秦岭打猎的没有谁能和我比枪法的!”戚子绍说，“我曾经一枪打下两只鸟的!”

“是两只鸟，”王老板作证，“鸟落了一树，一枪放上去，掉下来了一只，过一会儿，又掉下来了一只。”

“第二只是吓昏了的吧。”夏清说。

“不打鸟而让鸟掉下来才是高手!”戚子绍说。

两个女人却听不懂这样的话，相视着格格地笑。

“你瞧着吧，这次打猎我不往崖鸡子身上打一枪，却要猎到十只八条的!”

两个女人还是在笑。

戚子绍就给女人讲他和王老板上次猎崖鸡子的经历。如何潜伏在一个土沟里，看着对面崖畔上落着一群崖鸡子，咚地朝天放一枪，崖鸡子就扑棱棱地起飞了，飞过沟就落在这边崖畔上，咚地朝天又是一枪，崖鸡子又飞落到那边崖畔上。“崖鸡子是没脑子的，就像是夏清。”戚子绍趁机敲了一下夏清的鼻子。夏清回击了，捏了戚子绍的鼻子。戚子绍的鼻子被捏得发红，他继续说，他和王老板不停地朝天放枪，崖鸡子就不停地飞过来又飞过去，崖鸡就累死了，接二连三地从空中像石头一样掉下来。

“哦。”

两个女人终于相信戚子绍是个猎人，一个真正的猎人了。

车愈往秦岭的深处去，景色愈好。山有开有合，云忽聚忽散。两个女人兴奋不已，后悔着从来没有进过深山，这般好的去处，住十天八天也不想回城了。戚子绍说：“那就不回去了，咱们就住在山里，到时候咱们六个人……”胖子说：“四个人怎么成了六个人?”戚子绍说：“那还有孩子呀!”胖子说：“想了个美!”车从一个隧道里穿过去，一阵黑暗，隧洞外是一个小的山村。

山村河的这边有几户人家，河的那边有几户人家。河这边的人家除了路边高高地架着皮管子接引了山泉里的水，为过往车辆冲洗外，又都开着饭馆。洞开的土窗外挂着酱黑色的腊肉、干蕨菜和酱条串成的卤汁豆腐干。卖饭的男人或女人圪蹴在门口的石头上。刚才车到的时候一个肥胖的女人从厕所里出来，站在公路中间，一边系裤带一边乍了一下腿，车就地停了。肥胖女人扒住车窗往里一看，就乐了。

“是戚处长呀，不挡车你还不停哩!又来打崖鸡子啊?”

“打崖鸡子!”

“守着凤凰还要崖鸡子呀?”

“凤凰只能看不能吃么!是漂亮吧?”

“漂亮得像是狐狸变的。”

夏清低声说了句：“你是猪托生的!”下了车和胖子看这看那，看啥都稀奇。戚子绍觉得很得意，提醒着山里路不平，走路脚要抬高点，继续和肥胖女人搭讪：“近来打猎的多不多?”

“来得少了，你不知道吧，山顶上有了狗熊啦!都怕啦!”

“狗熊有啥怕的，以前又不是没出现过狗熊?!”

“这狗熊可是成了精了!上一个月来了个打猎的，也是开着辆小车来的，遇着了狗熊。狗熊一巴掌把半个屁股挖去了，人昏迷不醒地抬了下来，醒来说狗熊会说人话哩!”

“人会学着野物的声叫，哪里会有野物学人的话?”

“人都能学着野物的声叫，野物又怎么不能说人的话?”

“他一定是没打败狗熊，脸面上不能下来，胡诓哩。”

“反正是风声传得紧，来打猎的人少了。”

“那你就看着我怎么收拾这狗熊了!”

夏清和胖子听到他们说狗熊，已围过来听，听得面色都苍白了。待到戚子绍说他能收拾狗熊，就问：“你打过狗熊?”戚子绍说：“当然打过狗熊的，不管是什么厉害的野物，你只要摸清它的习性，没有猎不了的。狗熊么，也是个笨，它只会直线扑，你就只拐着弯儿和它斗。如果你碰到了一群狗熊，那你就更好打了。你只需藏在一个地方向它们开枪，一枪或许撂倒一只，另一只便顺着子弹也冲过来，你姿势不动地一个一个打。再如果你能引诱着一只向你扑来，一闪身让它扑下崖畔，后边的也就一条线的扑下崖畔。你可以直接到崖畔下收获罢了!”两个女人眼里闪动了惊异的光，说道：“这太精彩，太有刺激了，咱们不打那些崖鸡子了，一定要到山顶去猎狗熊!”

王老板用油布一直在擦拭着车身，他不愿意把车继续往山顶上开。

“怎么能不去呢?”戚子绍说，“咱们不是打过熊吗?”

王老板含糊地点着头，说要去的话只能是他和戚子绍去，两个女人就留在这儿。这儿有吃有住的，又好玩，若去山顶遇见狗熊了，是该打狗熊呀还是顾及她们呀?

“咱是老猎手，还保护不了两个女人吗?”

两个女人欢喜跳跃，说：“要去么，我们一定要去么!”

车重新发动起来，向深山钻去。两个小时后，路拐着之字形向秦岭的主峰爬。两边都是大的松树，路面上不时地出现了松鼠，但都是影子般地穿过公路。两个女人又是大呼小叫，要汽车停下来，王老板没有听使唤，用力扳动着方向盘，因为弯道很大而路面又窄。突然间汽车油门加大，人似乎都飘起来，车的前面一只野兔在拼命地跑，不一会儿，车嘎的一声刹住了。戚子绍首先下去，从路上捡起了一条兔子的尾巴，兔子则泥浆般贴在地上。

到了道班，天就黄昏了。山顶道班是全程公路上最小的一个道班，只是一幢三间木屋，两个上了岁数的养路工。两个女人麻雀一般地喳喳乱叫，说这里是童话的世界，就在松树林子里捡蘑菇，采繁星般的小花。夏清说：“我相信这里有各种各样动物的，动物都会说着人的话!”胖子噎道：“你相信你也会长翅膀的!”两个女人闹起了小小的别扭。

可能是养路工寂寞得太久了，他们应允了客人就歇在这里，又提供吃的和喝的，但言语不多。尤其两个城市的女人向他们问这样那样的时候，显得手脚无措。木屋分两个小房间，原本两个养路工分住着，现在腾出一间来睡胖子和夏清，而在路的北边撑了军用帐篷，只有戚子绍和王老板去睡了。夏清对睡帐篷感兴趣，但帐篷里毕竟潮湿，保不住夜里又有什么野物闯进来。胖子便把木房里的旧的被褥抱出来，替换了带来的毛毯。“如果被褥上有虱子，”她说，“让吸有钱有权人的血去!”

戚子绍换上了一身的猎装，在林子里踱过来踱过去，感觉非常的好。后来采着了一朵红色的七瓣花回到木屋，夏清已烧了一盆水洗脸洗手。戚子绍将花插在她头上了，说：“让我也洗洗。”手伸进盆了，在水里抓住了一双嫩手。夏清往出抽，抽不动，拿眼睛看了一下帐篷边的胖子，不动了，手觉得越来越小。

“要是只来你一个人多好。”

“这不可能。”

“为什么?”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并不想让我见你的，后来想了想，才领我上去……”

“你要是没上来，我也不用她的配件了。”

“……”

“她真会利用你!”

“她也保护我。”

“傻姑娘!”

“……她也漂亮哩。”

“是吗?我没感觉。”

帐篷边胖子在嘎嘎地笑，王老板在系帐篷门口的绳子时说了什么趣话，胖子拿拳头捶王老板的背，嚷叫：“你坏，你坏!”夏清再次要把手抽出来，戚子绍低下头去，迅速地吻了一下那根中指，夏清就鹿一样地跑去了，叫喊着：“打牌，打牌呀!”

帐篷里的光线已经幽暗，四个人并没有玩“升级”，戚子绍要教给大家一种扑克算命法。他光是默想了一个念头算了一次，情绪颇高。胖子问你算的是什么，他笑而不答。胖子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谋算着夏清吧。戚子绍说：“即便爱夏清，那也是我的权利，这没什么错呀!”夏清已经脖脸通红，把扑克拨乱，说：“都胡说，胡说!”戚子绍趁机张狂了，当场挑明他就爱上了夏清，爱上了夏清但能不能离掉现在的老婆，会不会最后娶了夏清，这得看天意了。就以某种牌代表能结婚，以某种牌代表不能结婚，重新洗牌起牌。大家都屏了气息看翻牌的结果，竟然是代表能结婚的牌首先翻了出来。戚子绍就说：“夏清，你也是亲眼看了，你要等着我!”夏清一时无语，眼睛扑忽扑忽地闪。胖子说：“夏清真老实，你以为他说的真话?”戚子绍说：“信不了我也该信牌呀!”王老板就让给他的房地产生意算一下，算出来的结果也是好的。王老板就说：“既然做房地产能成功，你得支持我了。”戚子绍没有回应，却问：“你觉得夏清怎么样?”王老板说：“好么。”戚子绍问：“怎么个好?”王老板说：“五官好，身架子也好。”戚子绍说：“夏清有综合之美!”胖子说：“呀呀，世上还有什么好词?可别忘了，这么好的人是谁给你介绍的?”戚子绍说：“这一句话你说得好，得感谢你，晚饭咱要喝酒，炒熊掌吃!”

当戚子绍从帐篷里出来，似乎觉得夏清差不多已经是他的人，哼着小调往木屋去，一进门就喊：“晚饭吃什么呀?”

木屋里烟雾腾腾，锅灶边只看到养路工汗油闪亮的脑袋，他在把面条往开水锅里煮。

“没有炒熊掌吗?”戚子绍说。

“哪儿会有熊掌。”养路工说。

“别的野味呢，譬如黄羊、果子狸、崖鸡子?”

“用菌子做了汤。”

“只有菌子？”

这使戚子绍很丧气。

胖子说：“瞧，他的话落实不了吧?”拉了夏清到房间里去了。戚子绍听见夏清在房间里还说了一句：“我就要吃熊掌么!”于是，故意提高了声音和养路工说话：“听说山上又有了狗熊呀?”

“是有吧。”养路工说。

“怎么不打了狗熊吃呢？”

“我们都在这山上。”

“你们？是指你的狗熊吗？”

“是吧。”

戚子绍进了房间，说两个养路工是素食主义者，他们常年呆在山上认那些野物都是同类了。“我现在明白了，”他说，“山下边嚷道狗熊成精了，会说人话，一定是他们传出来的，为的是不让别人捕猎。你们没注意他们的模样也差不多快要像狗熊了，腰粗屁股圆的，行动迟缓，还不停的吭哧吭哧着。”

戚子绍说没有道理，夏清却仍在说：“我偏要你给我熊掌吃!”

“我会的，小姐！”

“戚处长，这可是你说的，”胖子说，“吃不到熊掌我们就不走啦!”

吃过面条，两个女人就在房间的炕上歇下了，她们光着脚，披散了头发，脱去了外套而紧窄的内衣使身体该瘦的地方都瘦下去，该胖的地方都胖起来。戚子绍和王老板在房里赞美了一通女人形体的艺术，对面房间里的养路工就起了鼾声。屋外十分的安静，偶尔有车辆呼啸地从公路上驶下山去，听到的就是松塔落地的声音。说好的今晚上都不要睡，直聊到天亮，两个女人却很快就显出倦容。慵懒的姿态是特别惹人爱怜的，戚子绍满嘴的口水，言语开始放荡，王老板就说他是困了，打了哈欠去了帐篷。王老板一走，两个女人就并排靠在炕头上和戚子绍说话，越说身子越往下溜，后来就躺下去，而且胖子的眼睛也合上了。戚子绍真想胖子是睡着了，他就敢去和夏清接近一番。但胖子偏是躺在炕的边上，让夏清躺在靠墙的里边，又不知道胖子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睡，他不敢造次。

“养路工在山上呆久了，真的能和野物和平共处吗?”夏清说，“那么，山上所有的野物都能认识他们了?”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

屋外有什么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长长短短的。

“听见了吗，鸟在说话了!”

“你能听懂它们的话?”

“我是猎人呀!”

“这鸟在说什么?”

“一个说：你在哪儿?一个说：在你心里。一个说：干啥哩?一个说：想你哩!”

夏清挤了一下眉眼，她知道戚子绍在给她骚情。戚子绍却走过来，一下子捏住了她伸在炕边的脚。她吓了一跳，用手指指胖子。胖子睁开眼来，说：“你去睡吧，我可困得不行了!”

“那你怎么就不睡着呢?!”

戚子绍说了一句，离开了房间，胖子猴一样跳下炕就把房间门关了。戚子绍听见了快速的关门声，心里有些不悦，站在门口发现山顶上的夜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公路上有一辆车驶过，他往路边闪了闪，但车依然挂了他的衣服就跌倒了。车剧烈地刹住，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他已经爬了起来，问：没事吧?戚子绍勃然大怒：“你是怎么开车的?你要把我轧死了，我再和你小子说!”但车却忽的一声开走了。

王老板闻声从帐篷里出来，瞧着真的没事，就说：“真把你轧死了你怎么和人家说?!”戚子绍气咻咻又骂了一句，自己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又坐在车里往山上行驶了一段路，戚子绍和王老板就拿了枪往树林子深处走。胖子和夏清不愿意留在车里，也要厮跟着，和王老板吵了一架。戚子绍没了办法，就叮咛王老板要寸步不离她们。他们走过了一面斜坡，草丛里就发现了熊粪。胖子不相信是熊的粪，戚子绍便用树棍拨着粪讲解。扭头见王老板和夏清还在后边，就趁势抱了一下胖子的腰，胖子说：“你不爱我，你爱夏清的。”戚子绍说：“也爱的。”胖子说：“我这腰粗，你抱不住的。”戚子绍用力抱了一下，放下了，说：“你要不是我乡党的老婆我肯定就把你……”戚子绍知道自己在应付，但胖子也是女人，需要安慰的，果然瞧见胖子高兴了，在说：“我其实不是胖，是丰满哩。”

夏清去了坡下的崖坎后小解。三个人坐在坡上等了一会儿，夏清还是没有上来，却有了一声尖叫。戚子绍立即让王老板拉了胖子往坡上去，自个就跑下崖坎。原来是夏清也发现了一堆熊粪，而且熊粪是湿的。戚子绍就又喊王老板快把两个女人送回到车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开车门下来。夏清才一走，他就提枪继续往坡上走，走了一里，果然就看见了一只狗熊，狗熊正蜷成一团在蒿草丛里睡觉哩。

“叭!”戚子绍瞄准着放了一枪。

狗熊翻了一个滚儿，滚出了草丛，窝在一块长满了苔藓的石头后。

戚子绍兴奋地跑过去，他没有想到今天打猎是这么顺当和容易，在他动手去提狗熊的后腿要把它翻过来的时候，他想到这只狗熊的掌真大，是让养路工来烹饪呢还是拿到山下那个小饭馆去爆炒?“不，养路工是反对吃荤的，”他自言自语道，“让肥胖女人做，要做得没一点腥味。”但是，戚子绍刚刚提住狗熊的后腿，狗熊却忽地站了起来，黑糊糊的一座小山一样，他被压住了，那只熊掌就踩在他的胸口，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想死还是想活?”

戚子绍听见了一句人声，扭头看看周围，周围并没有人，声音是从狗熊的口里发出的。狗熊真的会说人话呀，戚子绍眼前一阵漆黑，他知道他是遇见了那只传说中的成了精的狗熊。

“想活。”他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想活?那让我把你干一下。”

戚子绍脑子里还没有转过弯来，他已经被狗熊提起来翻了个身，而且裤子就被抓了下来。他感到了屁眼非常的痛。然后，眼看着狗熊顺着一行白桦树一步步走远了。

戚子绍狼狈地返回来，他的衣衫肮脏不堪，屁股撅着，一跛一跛的。大家忙问怎么着，是碰着狗熊了吗?戚子绍说他和狗熊突然遭遇了，他打了一枪，把狗熊的前腿打折了。他去追时狗熊却一抱头从荆棘丛里往沟下滚，他也滚，滚在半坡被树茬挡住了，只好回来。

他们回到道班的木屋里吃饭。王老板和两个女人为戚子绍敬酒，虽然没有猎到狗熊，但他们已为他的不凡的身手而佩服了。戚子绍是喝了很多酒，心里郁闷，脑袋就晕晕乎乎，说要睡觉就睡下了。一觉醒来，又是个黄昏，但这个黄昏比不得昨天的黄昏，月亮早早地就挂在西边山峰上。戚子绍听见王老板和两个女人在房间的土炕上打扑克，他就提了枪往山上去了。

越往山上走，越是风清月明，露水已经潮上来，渐渐湿了裤腿。戚子绍在林子里的一块草坪上长长吁了一口闷气，看见了狗熊在一口山泉边喝水。忙呸了一口，呸出了半截咬断的牙齿，同时开了一枪。狗熊在枪响中一只脚栽倒在了泉里，接着脑袋也栽倒在了泉里，不一会儿整个熊都栽倒在了泉里，水哗啦地扑溅出泉沿。戚子绍跑近去，才要想着怎样才能把死了的狗熊从泉里弄出来，狗熊忽地又从泉里腾跃而起将他压在熊掌下了。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狗熊又在说人话。

“想活。”他说。

“那让我再把你干一次。”

戚子绍自个翻了个身，把裤子拉下来，他听见了水声，屁眼更是钻心地痛。

戚子绍是踉踉跄跄地赶回来，王老板和两个女人还在木屋土炕上打扑克。他们不知道戚子绍又出去打猎了，也没有听到枪声，当戚子绍进了木屋，他们嘲笑着戚子绍一醉竟能醉大半天，睡起来还是形容憔悴，衣衫不整!戚子绍只好笑笑，说他也要打牌的。

“你走路怎么啦!”夏清说，“匡着腿?”

“上了火，痔疮犯了。”

“烂尻子!”

两个女人哈哈笑起来，她们开始用一种暗语对话，音调极轻极快，戚子绍觉得是外语，听起来嗡嗡一团。

“请说汉语!”戚子绍有些难堪，他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但他猜想一定是在说着他的坏话了。

“我们说的是重叠音。”夏清说。

两个女人又对话了一番，戚子绍听出是把每个字音重复一次，但因为说得轻而快，他只能听出前边一句，后边的又不知说什么了，而夏清的脸顿时绯红。

“你们再这样说话，我得抽你们舌头了!”

“他俩合伙欺负我!”夏清说。

“是王老板喜欢上你的搭档了?”

“是喜欢上了，戚处长，”胖子说，“但你一定不会吃醋的，因为我们决定要牺牲夏清了!”

说罢，王老板竟揽了胖子的腰走出了木屋。

“哎哎，”戚子绍故意地叫着，却把木屋的房间门掩了，笑笑说：“再不牺牲，贷款和推销的事恐怕就吹了。”回过头来，夏清却端端直直坐在炕上。戚子绍去摸了一下她的脚，她的脚缩了，又去拉她胳膊，她往炕角退，说：“他们要牺牲我，我却不愿意哩。你坐好，咱们说说话不行吗?”

但戚子绍一时没话可说。

“说狗熊的事吧。”夏清说。

“那就说狗熊吧，”戚子绍说，“狗熊是世上最丑的野物，也是最坏的野物，我和它不共戴天。我一定要把它打死，我一定能把它打死!”

“戚处长，你怎么啦?”

“你应该叫我戚哥!”

“戚哥，你怎么突然恨起狗熊啦?”

戚子绍哦了一声，恢复了平和，说：“我是有过猎狗熊的经历的。那一年我们猎狗熊，我是没经验的，放了一枪，它竟顺着枪子朝我扑来。狗熊的掌只要抓一下你，就会抓下你一个膀子的。旁边人就喊快趴下装死!我告诉你，狗熊是不吃尸体的，但它不知道人会装死。我就趴下装死了。狗熊过来拨我的腿，我不动。狗熊又过来拨我的头，我还是不动。狗熊就把鼻子凑近我的鼻子试，还有没有气儿，我闭住了气，仍是不动。我是猎人，我斗不过狗熊吗?!狗熊真以为我就是尸体了，就坐在那里发呆。我开始摸枪，拉动了枪栓，但拉动枪栓要出响声的，我必须在它扭头过来的瞬间一枪打死它，要不然狗熊即使不抓我，它一屁股坐在我身上我也会被压死的。狗熊果然扭过了头，瞧我还活着，就张开了嘴要来咬我，我的枪响了，这一枪就打进它的嘴里，把它打死了。你不信?你到我家去，我家地上铺着一张熊皮，那就是我打死的狗熊的皮。”

“我信的，戚哥!”夏清说。

“好了，我可以把那张熊皮送你了!”

夏清简直视戚子绍是英雄了，她的身子放松开来，一双脚从屁股下伸开来，直直地在炕上。戚子绍口里又汪出了水，但他的手没有敢过去。“我真的送给你!”他再一次说。

突然有了一声奇怪的嚎叫，寂静的夜里十分响亮，似乎山林里有了回音，加长了音节和嗡声，传递着一种神秘的恐惧。两个人立即停止了说话，戚子绍侧耳又听了一下，叫道：“狗熊来了!”脸色寡白，随之通红，像喝过了酒，一下子跳起来就要往外走。夏清也跳下炕，炕下边却一时寻不着鞋，而在帐篷里的王老板和胖子已经跑了过来，他们拿了枪，惊慌地说狗熊就在附近。

“来了好!”戚子绍极快地把子弹装上膛，说：“我须报仇不可，这回我再不打死它，我就再不来打猎了!”从屋里跑了出去。

两个女人也要去。王老板这回发怒了，哐哨把门拉闭，又在门栓上插上了木棍儿，提枪去撵戚子绍。夏清隔着门缝喊：“我真的要吃上熊掌了!”

戚子绍是听到了夏清的喊声，他朝林子的深处跑，他的屁股还火烧火燎地痛，仍疯了一般地跑。山坡上没有狗熊，草坪上也没有狗熊。戚子绍又跑到山泉边，狗熊还是没有。王老板是一直追着他的，但王老板没能追上，他自叹不如，就坐下来等待枪响而辨别戚子绍的方位。

戚子绍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越是寻不着狗熊越是复仇的火焰熊熊，又翻过一个崖嘴，终于发现了一个黑影在前边移动，他知道那是狗熊了。但这一次的戚子绍发誓要打死狗熊，又汲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他爬上了崖嘴。在崖嘴，他瞧见了月光下的一块平台石上，狗熊在那里蹭身子，就静静地瞄准着放了一枪。

“叭!”

这一枪是百分之百地打中了，狗熊是从平台石上跌了下去。戚子绍并没有立即下了崖嘴，他又瞄准了跌下去的狗熊放了一枪，狗熊就动也不动了。

“我要打烂你的×!”戚子绍骂着从崖嘴下去，站在了狗熊的面前，狗熊是四脚朝天地躺着，他踢了一下，已经不会动了，他端起了枪瞄准狗熊后腿中间的部位准备打三枪，不，打四枪，打它个稀巴烂!

但是，这一次仍和上两次的情况一样，当戚子绍刚刚把四颗子弹装进了膛，狗熊却一下子扑上来抱了他在地上了。这次狗熊不是一只掌压着他，而是两只掌压着了他。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戚子绍是彻底地绝望了。他想起了夏清，不能给她吃熊掌，也不能送给她一张熊皮了。狗熊张合着满是牙齿的大嘴，锋利的掌爪搭在他的脖颈，月亮下他瞧见爪甲闪闪发着白光。戚子绍没有再说“想活”，其实他哪里不想活下去，也没有主动去拉脱裤子，他知道狗熊即使不侮辱他，也不会再让他活着离开了。

“随便吧，”他说，“要干要吃你随便吧，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狗熊还是魔鬼，这么厉害?!”

“你问我?”狗熊说，“我正想问你呢，你到底是猎人还是卖屁股的?!”

这个时候，趴在木屋窗口上的胖子和夏清听见了连续的两声枪响，欢叫如雀，急切地盼望戚子绍回来，她们可以吃到稀罕的熊掌了。

2001年10月24日下午写毕

第八章　黑氏

一

黑氏的年龄比丈夫大，黑氏把什么都干了，喂猪，揽羊，上青崖头上砍柴火。一到晚上，小男人就缠她。男人是个小猴猴，看了许多书，学着许多新方法来折磨。她又气又恨，一肚子可以把他弹下炕去。“你是我的地!”小男人却说，他愿意怎么犁都可以。夜黑漆漆的，点点星辰，寒冷从窗棂里透进来。小男人压迫着她，口里却叫着别人的名字，黑氏知道那是些村里鲜嫩的女子，泪水潸然满面。等丈夫滚在一边大病一场的睡着去了，她哽咽出声，嗟啜不已。

这边厢房一动静，那边厢房就发恨声，公公骂道：“长声短叹地发什么贱气!好吃好喝得肚子鼓胀睡不着吗?”公公的脾气越来越暴躁，黑氏就不敢再出声，听得还在骂了一句：“在娘家吃什么了，穿什么了，跌到福窝里了还不顺心?!”劈里啪啦拨算盘。公公是镇上的信贷员，算盘上的功夫深，双手打得“狮子滚绣球”。这两年日胜一日富起来，家人就给她难看脸色，恶色败气，批点她的面粗，手脚肥胖，丑。黑氏是知足人，深山的娘家穷，茶饭是比以前好。哥哥的脸色黄蜡蜡的，十天半月来镇上赶集，拿些山货到这家，吃一顿饭就走了，总说：“我妹子有福!”她心里苦苦的。好哥哥，吃得好了就有福?这话却倒不到人面前去，只是越发伏低伏小。私下里盼着养个儿来，有个贴己，送子娘娘却偏不光顾。如此睁着大的眼睛在黑暗里思想，窗外就没了星星，淅淅沥沥落起雨来，倒熬煎这雨一下，坡上的红苕蔓子就要沿蔓生根，得去再一次翻锄了。

这当儿，院门很响地被人拍了一下，接着是门环“哐哐哐”三声摇动。那边厢房的公公立即应声：“来了，来了!”趿了鞋出去开门。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声问：“又和谁喝酒?”公公说：“没外人，专等着你呢。”俩人就骂了一阵天雨，进屋到那边厢房了，叽叽咕咕，鬼念经般说话。

婆婆已经起来了，拿那杆竹管烟袋敲打她的厢房门框，叫：“黑，起来!你爹和客人要喝酒，你下厨炒几个菜去。你装什么呀，睡得这么深沉!”

家里时常来人，黑氏已经习惯了，她不解的是客人常要半夜里来，有时扛来好多东西，用木箱和麻袋装着，公公不让任何人动，她也就装个猫儿狗儿，不言语。厨房里炒得一盘鸡蛋，一碟变蛋，一碟臭豆腐，一碗熏肉。一箕盘端了进公公房里，瞧见客人是个极风流的人，正将桌上一沓钱推给公公说：“这些是你的，怎么样?只要……”公公用脚在桌下踏了客人的脚，抹下头上的帽子，随便一放，钱票盖住了。黑氏乖觉，全装混沌，怯怯地看着客人说：“黑漆半夜的，没好菜的。”客人便大胆地看她。看得生怪，黑氏慌得用手抚扣子，害怕扣子扣错了，惹人耻笑。

公公便说：“睡去吧，你还呆在这里干啥?”

黑氏放赦一般回来，坐在炕上了，小男人已经转醒，悄声问：“谁来了，是马乡长吗?”黑氏说：“马乡长鼻子大，这个人气派呢。”小男人说：“这是东村姓王的，他跑运输发了大财了，有了钱讨了个县城女子，嫩面得能弹出水!”黑氏黯然无语。小男人又说：“他发了财了，敢不到咱家来?爹又落一笔钱了!”黑氏说：“人家跑运输，爹落的什么钱?”小男人说：“爹入股呀!”黑氏一直对这家人疑惑，就再问：“爹哪有钱入股?”小男人黑暗里眼里放光，说：“你以为你嫁给我平凡吗?我爹虽不是什么领导，我爹却是和什么打交道的?你丑人倒有丑福!”黑氏说：“我不稀罕那么多钱，当初嫁你，你也是没钱的光棍!”小男人说：“我知道你害怕我家发财哩，怕你越来越不配我哩!”黑氏咬了嘴唇，听那边厢房公公劝客人酒，喝得已经晕头，有盘子翻跌桌下，发着破裂的声响。小男人说：“怎的不说话?”黑氏说：“我不是为我想，我是为你想的，钱来路不明，多了会瞎人的。”小男人说：“哟，你那么清高，结婚时你娘怎的要我出个棺材钱?隔壁的钱来路明，你跟他过活去？！”

黑氏拉过被子连身子带头裹严睡倒了。

眼睛闭着，心却睡不着，一股黑血在肚里翻腾。恨娘家人穷，不能门当户对，又恨小男人家有了钱，口大气粗……直挨到鸡叫三遍，窸窸窣窣又起来，得给猪熬食了。雨还在落着，院子里水汪汪一片白亮。忽见得隔壁那家院子上空红光一片，甚是吃惊，爬上院墙头的梯子看时，隔壁人家台阶上生着一堆篝火，一个人蹲在旁边，将一条新制的扁担一头支在门限下，一头伸过火上，双手趁趁地往下压。八尺余长的桑木扁担就两头翘，翘得一张弓。黑氏便叫：“木犊，起得早?难得落了雨，也不蒙头睡个懒觉!”

木犊回过头来，倒是吓了一跳，火光映在脸上，红膛膛的像酱了猪血，瞧见是黑氏，笑，哧哧啦啦响。

黑氏又说：“一条扁担，还那么伺候?”

木犊说：“不收拾软和，它砍肩哩!”

黑氏说：“反正它是压人的，你也要去南山担龙须草吗?”

木犊说：“南院秃子，三天一来回，赚得三块多钱的，我比他有力气。”

黑氏说：“人家都出去跑大生意，千儿八百的挣哩……”

木犊说：“咱没车，就是有车，没恁个本事的。”

黑氏在墙头上长长叹了一口气。黑氏可怜这木犊，家底缺乏，人又笨拙，和一个老爹过活，三十二三了，还娶不下个女人做针线，裤子破了，白线黑线揪疙瘩缭。本要说句“你哪有秃子灵活，担龙须草走山路，瓷脚笨手的可要小心”，话到口边又咽了。待要走下梯子，木犊却叫：“黑，给你个热的!”手就在火堆里刨，刨出个黑糊糊的东西，两手那么倒着，大声吸溜，跑过墙根处了，踮脚尖往上递。黑氏看着是颗拳头大的洋芋。

黑氏说：“我不吃，还没洗脸哩!”下了一节梯子。下去了，又上来，见木犊又换了一只手，还在努力往上递，黑黑的肚皮露在外边。她伸手接住了，烫得如火炭，掰开，黎明里白花花两半，蹿一股热气，她咬了一口。

木犊问：“面不面?”满足得想笑，又哧啦一下。

黑氏已经走下梯子，头上让雨淋湿了，滴滴答答顺着头发往下流水。

二

到了冬天，木犊担折了两条扁担，肩头上隆了很大的肉包，指甲掐也不觉生痛。家里却并没见有大变样，顾住了油盐酱醋，和爹新做了一身棉衣，光景不宽展也不太寒碜。十一月初六，出了个大红日头，父子俩新做了一条更长的扁担，在火上烤了，用瓷片刮磨，一遍又一遍上了豆油，能照出蓬头和垢脸。中午时分，于院中设了香案，将那扁担两头挂红横放案上，木犊跪倒在尘埃里磕头作揖，敬扁担神。木犊感念扁担使他家有了零用碎钱，他不再去担龙须草了，趁天寒地冷，去更深远的山里担木炭。祀奠之后，老爹将一口袋干粮缚在扁担头上，别六双草鞋在木犊的后腰带，送儿子出门。木犊反身退至院门口，转正身，齐足立于门内，叩齿三十六通，以右手大拇指在地上先画四纵，后画五横，毕，咒曰：“四纵五横吾今出行禹王卫道蚩尤避兵盗贼不得起虎狼不侵行远归乡故当吾者死背吾者亡急急急如九天玄女律令。”咒毕，再不返顾，大步而去。老爹望儿走远，捡一土块压在四纵五横上，倚在门上，热泪肆涌，遂听得隔壁院子里劈劈啪啪一阵鞭炮轰响。

黑氏一家是要搬迁了。

腊月里，信贷员又入了一股到镇上一家蘑菇厂，天晓得这厂子那么大的本钱，买了许多菌种，盖了许多作坊，培育成功，收入成倍成倍往上翻，他家就得了流水一般的钱路，便也就卖了旧屋，在镇上盖了一院房，一砖到顶，堂皇得似了爷庙。这家暴发，村人皆目瞪口呆，黑氏也惊魂落魄。好多人来帮忙搬家，黑氏把从娘家带来的一块石枕也放到拉车上，小男人将它撂了。

黑氏说：“这是我的枕头。”

小男人说：“到镇上住呀，你还学那野人?”

黑氏说：“我从小枕惯了，不枕，脑壳烧得疼哩!”

小男人骂道：“贱命!”还是把石枕撂了。

黑氏怔怔地立了一会儿，旁边的人都看她，她没有顶撞丈夫，也不哭，后来抱了石枕，油污污的，过来给了木犊爹。

她说：“伯，我们要走了，这块石枕给你留下，它是天星落下来的，我爷枕了一辈子，我爹枕，出嫁时娘陪给我。它好生凉，枕上从不害眼哩。”

从此黑氏住在镇上，她更忙累了，要做了家里老少吃的喝的，鸡、猪、狗、猫她要经管，地里的活也全是她，且公婆讲究起体面，日日强调屋里院外一星灰尘不要，一根麦秸不留，她睡得比以前更少了。小男人老嫌她多吃，要求不能再胖，人一瘦脸更黑，又骂她是黑豆皮。年终家里买给她一双鞋，人造革的，皮货，逢集便要她穿，黑氏脚肥，塞进去疼得难受，从集上回来，鞋脱到一边去就噙着眼泪哭。她知道小男人不是疼她，是嫌她丑，但娘生她丑样，也不是一双皮鞋能改变的!小男人就打她，用刀子吓唬她。打她打得太过分了，她一下子发了凶，反身一抱，小男人就脚手并作地端在怀里，丢粪筐一样丢在炕上。她说：“我是让你试试我的力气哩!”

这消息被外人得知，全都耻笑，黑氏在地里干活了，有人就问：“黑，又教训你男人了吗?”黑氏缄口不答。那人就又问：“黑，你怎的不穿皮鞋了?你们家那么富，你怎不向你公公要一个手表戴戴!”

这话说得多了，黑氏也嘀咕：怎的这家这般有钱，村里镇上做生意的人家多，也不见钱这么来得容易?夜里小男人回来，她问根底，小男人说：“这话我也听得多了，人都在发忌恨哩!外边再有人问你，你就说：政策允许哩，怎么着?!”

黑氏越发奇怪的，夜里总有客来，和公公在卧房里说话，她一进去，那话就住了。白日里，却总是请乡上的干部来吃酒，乡长一次吃醉了，指着公公鼻子说：“你他娘的，活得倒比我乡长强，管一个信用社，什么都有了!我可告诉你呀，有人联名写信说你在贷款上有手脚!”公公登时脸面煞白，忙扶乡长睡在他的炕上，供喝茶喝醋，结果吐得满炕皆是。不久，突然镇上有了风声，说是公公提出赞助办学，要拿出三万元扩建镇上小学。黑氏着实惊骇，公公能拿出这么多钱!这些钱平日放在哪里，家底拢共有多少?又不久，县上就来了人，召集了镇村大会，公公站在会台上，披红戴花，满面红光。从此，一面红底黄字的大锦旗就挂在了中堂，院门敞开，过路人老远便瞧见一片红堂堂。再不久，学校崭然一新，公公做了名誉校长，小男人破例做了教师，教授体育，日日率领学生打篮球，快活得如做了神仙。

黑氏不明白公公那么吝啬的人竟又那么大方，黑氏现在是明白了。小男人夜里折磨她，说她现在不是农民的婆娘了，是公家干部的夫人。黑氏不知道干部的好处，她受的是更粗野的罪，不许点灯，他叫她是镇上最俏的一个女子的名字，要求叫一声，让她应一声。她气愤不过：“她是她，我是我，你有本事寻她去!”

此话不幸言中，丈夫果然夜里不回来了。一日不回，两日不回，黑氏到学校去，丈夫的房里有一个女人。女人是镇上最俏的，小男人说，我们在谈学习哩。黑氏心下想：或许真是学习，那咱就无趣了。临走说：“你几夜不回了，这房子潮，晚上得买些炭烘烘。”

小男人一月两月不来缠她，她轻省了许多，夜里能睡囫囵觉，后来却感到了空落。小男人不是省油的灯，身子一日不济一日消瘦，她心上又犯了疑，去学校看时，人家又在学习哩，她没证没据的，闷闷地又转回来。

学校里有一个校工，是很远的西川人，给教师白日做一顿饭，夜里教师全回家了(这学校教师都是民办教师)，他看守门户。黑暗里拿凳子坐在门口，一边明灭抽烟，一边放最大音量听一台收音机。黑氏到学校去，与这校工认识了，知道他叫来顺，眉心有一颗痣，人长得又老实又乖觉，却穷得可怜，脚上老是一双黄胶鞋，走动咕咕响，像是灌了水。

黑氏一来，来顺就叫，同时将屁股下的小矮凳让出来，让她听收音机里的女人唱。

黑氏说：“来顺，你那么会过日子，挣国家的钱，脚上老穿那黄胶鞋，你不嫌烧吗?”

来顺就把脚收了，老实得如一只猫，说：“我何不想穿得体面?月挣二十八块钱，我爷八十了，老得糊糊涂涂，我娘又是病身子，三个妹妹都在上学……我能像你男人那么有福?”

黑氏说：“你还有个爷?”下边话没有说出，意思是：上头三个老人，光三副棺材就够半辈还不清账了!就又问：“来顺，你女人身体还好?”

来顺说：“我哪儿有女人?前年订了一个，人家又退了，跟了个万元户的跛子儿子，我一气才到这里干了校工。”

黑氏为他叹了一口气。

三天后，黑氏从箱底取出一双布鞋来，拿给来顺穿。来顺以为是趣话，夸了一通针脚好，却是不敢收。黑氏说：“来顺你好争气!嫌这料面不是灯芯绒吗?这可是新的，做给我那一口人，他穿了一天又去穿皮鞋了。你试试，合脚不?”来顺端盆水洗了脚，脚又长又厚，穿进去好夹。黑氏笑了一回，说用剪子铰开一点鞋口，将就穿几日是几日吧。来顺口里应着，却并未去铰，干完活了，就穿了新鞋，扭秧歌似的走。

小男人知道黑氏给了来顺鞋，并不恼，说：“来顺薄命，三十多了还是个童身子。”黑氏说：“没婆娘了想婆娘，有婆娘了一月两月不回来!”小男人说：“你给他送鞋，你也给他个稀罕东西去!”黑氏说：“放你娘的屁!”塞给他个冷枕头。小男人却认真说：“我说的是真话，咱谁也不管谁。”黑氏问：“你这啥意思，让我给你放缰绳吗?我问你，你在学校玩着打球，和那些女的有多少习要学?”两人捣起嘴来，小男人就动了手，他力气不行，手脚却利索，一拳戳在黑氏肚上，自个儿翻身却往学校睡去了。公公婆婆又一顿臭骂，气得黑氏一夜未合眼，天明起来眼圈都乌黑。她有心去学校闹一场，一到校门口，心却软了：小男人这不好那不好，毕竟现在是教师了，闹开来也太丢人。来顺见是她，热情招呼，问她眼圈怎的黑了，她泪水婆娑，拉来顺到没人处，说：“来顺，你是实诚人，你不要哄我，我那口子在这里可本分?”来顺吓了一跳，半天没有做声。黑氏问得紧了，说：“这我不知道啊，这事要捉双，我怎能七说八道?他这等人物，光头整脸的，他还能作孽胡来?”黑氏想了想，也不再问：“你黑白在学校，你替我留神他。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对外人提起，人倒笑我没能耐。”来顺点头，看着她走了，发了许多感慨。

一日，吃罢晚饭，黑氏到河里去担水，河沿上蹲着来顺洗衣服。来顺似乎要对她说什么，欲言又止，黑氏狐疑，说：“你有事在瞒我?”来顺越发尴尬，口里含糊不知所云。黑氏就说：“常言道，人只可皮相，不能骨相。你也是这般角色!”来顺就放沉了脑袋，说了小男人如何如何长久同镇上一女人私通，那女的又翻了脸，新近又与乡长的小女子撮在一处，今日夜里，那女子又去学校了，也不避他，先是房里亮着灯，后来灯也灭了，如此云云。黑氏听罢，身子闪了几闪有些不稳。来顺说：“这话我万不该对你说，可不说良心上又过不去……你不要生气，他反正是你的人，那女的她爹就是乡长，她也不能明打明……”黑氏没说一句话，挑了水回去了。

黑氏挑水到村口，一丢担子把水倒了，坐下来呜呜地哭，她料到小男人会走这一步，但真真正正知道这事了，却感到是如此突然，受不了打击!当下只身跑到学校去，来顺还没有回来，校内一片漆黑，她却有些害怕了。这事是天下丑事，冷不丁破门进去，那女的也是没结婚的货，再色胆包天，也是有脸面的，弄不好上吊投河，那也是出性命的祸事!黑氏想，罢了，罢了，只要截散他俩，男的怯胆，女的羞愧，囫囵自己一对夫妻罢了。就立在院子喊小男人的名字，小男人应了声，说他睡了，有事明日说。她说：“爹让我给你说件要紧事，你快起来，我先到茅房去一下!”她是让那女子趁机出门逃去，就故意放重脚步，真的到后院厕所去。

返回来，小男人的房子亮了灯。她进去，被子并没有叠，丈夫坐在床上吸烟，屋里燃着一炷香，香香的。小男人说：“什么事，等不到天明?”口气冷淡。黑氏说：“这地方我来不得吗?你多时不回去，这夫不夫妻不妻的……”小男人便说：“就说这些?说完了回去吧!”黑氏站起来要走，却听见柜子后有些微响动，低头看时，柜下有着一双脚，小小巧巧的。她无声地哼笑一下，又稳稳地坐下，直勾勾看起丈夫说：“我今日就不走了，我要你给我倒一杯水来。”小男人已经发觉她的用意了，脸上有了慌张，倒一杯水放在她面前。黑氏再说：“再倒一杯水。”又一杯倒上了。她平平静静地说：“来吧，喝口水吧，喝口热水不会伤了身子的。”柜子后旋闪出一个女子，粉红内衣，鬓发蓬松，一脸狐妖。黑氏看了，心下也惊叹：这骚货也真艳乍!那女子脸并不红，在床沿坐了，仰眼盯房上顶棚，全无羞愧之色。黑氏倒大惊，有这等厚脸的!气血登时上脸，平静了半日，还是说：“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我是求你们，别使这个家活活拆散，事情闹大了，与我不好，与谁也不会好。去吧，喝了这水去吧。”那女子穿好衣服走出去了，从门口又转回来，带走了桌上的香脂盒。黑氏忽地嘴唇抖动，脸色无血，从凳子上跌下来，不省人事。

之后，小男人并不收敛，依旧同那女子如漆如胶，做出龌龊肮脏之事。黑氏倒后悔那夜自己的宽容，和小男人打闹过几次。小男人仗着爹的财力，乡长的权力，倒越发一意肆行，苦得黑氏常找着来顺哭诉，来顺也陪她掉两颗三颗热烫眼泪。

一日，逢集，天寒地冻，黑氏瑟瑟地在市场买炭。偏巧遇着木犊，木犊身脸乌黑，形如饿鬼，见黑氏却惊道：“黑，你病了，瘦得这样?”黑氏想起墙头送洋芋之事，肠肚皆软，不觉欷歔不已。木犊是善心人，当下也吸溜鼻子问道：“是不是你那口人欺辱你?村里人都在说……”如此这般问了情况，黑氏就哭得泪人一样，木犊劝了半日才止。

下半晌，木犊寻着来顺，将来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不该把事情告诉黑氏!来顺好委屈，说不告诉黑氏，他良心上不得下去。木犊说：“那起什么作用，信贷员的儿子是那路坯子，狗忘不了吃屎，你让黑知道了，只能让她人不人鬼不鬼!如今瘦成那个样子，你就良心安妥了?”噎得来顺无言以对。两个男人苦了半天，不知如何解救黑氏，木犊就骂信贷员父子钱瞎了眼也瞎了心，偏偏乡长对他们是好的，这信贷员暗中又给乡长使了多少黑钱!到底来顺脑子快，说：“锅底里抽柴火，咱收拾那女子去!那女子没了脸面再到学校，黑的男人就或许会安生!”当夜俩人蒙了脸面，来顺放哨，木犊伏在路边，见那女子往学校去，木犊虎扑上去，擂拳便揪，末了五指在那嫩脸上抓出血道，骂：“你既不要脸，就抓了你这皮!”

乡长的女子被打，只有小男人和这女子明白为何被打，对人却无法说出，只告爹有人夜半拦路行奸。乡长责令乡派出所破案，这女子提供罪犯说话声像木犊，把木犊抓去，木犊供言不讳，却说了原委。派出所没有呈报县公安局，但也未放了他，以乡长旨意罚他十五天拘留。

三

但是，小男人却极快与黑氏离了婚；重结二婚，小男人娶的是乡长的女子。

黑氏离开了暴发户，并不远走高飞，她变得刚强起来，拒不要原夫家的一椽一瓦，回到村里，借居在早先生产队一间牛棚里。娘家的哥闻风赶来，叫一声“妹子!”泪水涟涟。黑氏说：“你哭啥哩，你妹子做了什么丢人事体?!”哥不哭了。又埋怨妹子逢着好光景不过，落到这步田地，要领她回到娘家去。黑氏说：“我偏不走，我看着这家人能唱什么好戏!”

白日里精心伺候分得的一亩田地，样样都行，不比任何男人差半分。夜里自个儿烧锅做饭，用一把扫帚磨扫了路边枯草末末，将炕煨得烫热，躺下去，这边身子烙了翻那边，舒服而省心。她先前以为女人离了男人，就是没了树的藤，是断了线的筝，如今看来，女人也是人，活得更旺实!来顺时常到她家里来，帮她劈一抱柴，挑一担水，陪着说说话，她也逢饭了让吃饭，没饭了泡杯茶，天一黄昏，就说：“你走吧，寡妇门前是非多哩!”

来顺不在乎这些，来顺照常来，说起信贷员那一家，又入了一家草袋厂的股，赢了许多大钱，俩人就叹一阵世事。末了她突然问：“那两个男女过得好吧?”来顺说：“有钱使得鬼推磨!那女的肚皮子大了，年内怕要坐月子。”黑氏就痴眼看河对岸的山，她无意于天上的云，远村的烟，来顺不知道她想什么，她也说不清。末了，一个很轻的很淡的笑留在嘴边，打发来顺去了。

村子里却有了议论，说来顺要打这女人的主意。议论先是黑氏不晓，到后碎言断语捕捉了些，心里也扑扑腾腾跳动。早晨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有一张脸，脸黑是黑，却比先前光润得多。她惊奇自己并不老，甚至也并不丑恶，自言自语道：“我难道就剩下了不成?”双耳下也染上两点红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当来顺再来，黑氏就留神他的眉里眼里，来顺果然说出许多话来，让她听了耳朵发烧。但每当这个时候，黑氏就想起一个人，木犊，顽强地在眼前晃。木犊为了她，被抓去受了十五天拘留，那驼子老爹日日送饭，竟一次绊了石头，罐子破了，稀饭泼了一地，老老的人坐在地上哭，她心里就惨惨地像刀子割!放出木犊那天，她见着木犊了，他胡子很长，脸色寡白，见了她却说：“黑，没想我倒害了你，让你守寡了……”可她住到这牛棚里，木犊却再不闪面，他是还觉得对不住她，不来见面，还是天热了，不担炭了又去深山担了龙须草?黑氏这般一走神，来顺作乖，就嗟叹数声，说：“那没良心的东西弃了你，也算他心坏了，眼也瞎了!他说你丑，丑在哪里?这般整齐的人物，你也不愁没个新窝的。”黑氏也便把脸弄成柔和样子，微笑一下，让来顺不必多说。来顺即刻回去，想入非非，自此衣衫破旧，却洗浆干净，脸子白白的，也有心和小男人在学校里说些闲话，笑过几回。

黑氏稍稍充足的精神又消乏了，最害怕的秋雨到来，她坐在炕头上，看门前水滩里明灭雨泡。再往远处，是田埂，是河流，是重重叠叠的山。黑氏文化浅，不懂得作诗之类，但却全然有诗的意味，一种沉重的愁绪袭在心上，压迫着。她记起了在娘家做女儿的秋雨天，记起在小男人家的秋雨天，今日凄凄惨惨可怜的样子，心中悲哀怫郁无处可泄，只在昏昏蒙蒙的暮色下，把头埋在两个手掌上，消磨了又消磨，听雨点嘁嘁嘈嘈急落过后，繁音减缓，屋檐水隔三减四地滴答，痴痴想起做寡以后事情，记出许多媒人和包括来顺在内的许多男人，觉得都不过一个当时无聊而一过去即难作合的幻梦罢了。

她突然操心河边的那一块地，地是她新拾的，种有萝卜，夜里涨水能否被冲掉呢?雨已经衰竭，风势依然，黑氏察看萝卜无恙，河水并不怎样变化，水闪着镏光活活流着，像是很凶。忽然在极远的地方闪一下火亮，倏忽又灭了，定睛看去，河的对岸有了微微一点红，如狐的眼睛，忽儿不见了，忽儿又出现在下方，同时有了水波声，不久一切消失，响一种咯吱细音到了这边滩上。

黑氏以为是鬼，气全屏住，窥觑黑影走近，才是一个担龙须草的人蹚河过来，那结实的块头，拙笨的步姿，黑氏认出来，叫一声：“木犊!”

木犊骇绝，骤然如跌在地上，嘴上掉下一个烟蒂，划一道暗红不见了。等分辨面前是黑氏，黑暗里将裤子穿着好，就笑了，哧啦声比以往重了许多。

黑氏说：“这风雨天，你还过河?水涨会卷你到老河口去!”

木犊说：“草收齐了，不连夜回来，那我就困在山里饿死。你一个人不在家，敢到这里来?”

黑氏说：“我来看萝卜担心被水冲了。”

木犊说：“你要没菜吃了，到我家去，今年我萝卜好哩，又白又长的，够你吃的!”

黑氏说：“我吃你的做啥?!”

这话使木犊沉若深渊，明白面对着一个女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热情仿佛骤然下沉，半天冒不出水面，略显粗鲁地问：“黑，你还没个男人?这年头，没有男人怎么过日子!要找了，你就看准准的，嫁一个疼你的!”

黑氏登时觉得鼻子不通，见塞作热，身子只是惫懒，靠在一棵河柳上。

木犊说完，亦无别话，见女人不言传，慌得忐忑不安。俩人皆陷入缄默，各把思想放在这看到的河水，柳树，以及对面而立的人物以外的一个地方去了。直待到远方一声野狗的嗥吠，方清醒过来，黑氏说：“回吧。”木犊方觉起肩上担子的沉重，俩人一路无话。

十天后，有媒人找黑氏，说有男人出三百元聘礼娶她，问是哪个，说是来顺。黑氏心里作念：果然是他，他是敢有这份主张的!慌了手脚。媒人说：“人穷是穷，皮相齐整，况且老家不在这里，成亲后他带你离开这里，眼不见那一家人，心里不生气。”黑氏却说：“我不在乎穷，我就是穷家女子。我拿定主意是不走的，我要争口气，比试着那一家人!”媒人倒着了恼，说道：“你也是不掂轻重!那一家人成了乡长的亲家，有钱有势，你能奈何人家?”黑氏说：“我不奈何，政策奈何哩!”媒人说；“你好瓜，落到这地步!政策是什么?政策是烤洋芋。人熟了，洋芋是软的；人生了，洋芋是硬的。”黑氏说：“像你说的，真没世事了?”媒人又说：“依你说是不悦意来顺?你和来顺眉里眼里都有情意，正经提了，却不愿意?”黑氏说：“这是谁说的，我和来顺有什么瓜葛?”俩人言不投合，媒人走了，几天里再不闪面，黑氏倒窝了一肚子气。

忽一晚，又一媒人来家，提的是木犊，她倒噗地笑了，说：“光棍子都来寻上门了!”媒人说，这全是木犊老爹缠她不放，问及木犊，木犊只说黑氏好，但却不敢配黑氏，夜里本是搡着木犊一块儿来的，走到半路，抱住一棵树再拉不来了。黑氏听着，又忍不住轻轻笑，笑着笑着，眼里噙一颗大的泪珠。黑氏一落泪，泣不成声，趴在炕上难受去了。媒人以为黑氏动心，说句：“木犊家境你知道，人穷却心正，你也是吃过钱多的亏。模样嘛，虽除了忠厚没别的出色处，但人样光堂了，心里野，吃了五谷想六味……听说来顺出的是三百彩礼，木犊这三百五放在柜上了。”媒人走了，黑氏抓了三百五十元追出来，没追上，回来痴痴坐了半夜。

种罢小麦，黑氏结婚了。木犊把头和下巴剃得铁青，腰里系了一截红绸子，戴了一顶新帽子，在院子里招呼众亲众邻喝酒。他不会喝酒，却陪着来客喝了几盅，头重脚轻，言语放浪。硬逼着来客多吃多喝，不相信别人肚饱，瓮着声说：“再吃呀，三碗能饱吗?我一顿加饭都加两碗哩!”

黑氏坐在炕上，按规矩只能呆坐，听院子里吃声繁响，继之是笑语呐喊，全戏逗木犊。她从窗格往出看，看到那堵墙头，想起以前是院墙那边人，两个人隔墙头递洋芋吃，想不来人是什么动物，一生要闹出什么折腾?目光斜视来客，偏偏没见来顺，忽然心头又重新加上什么颇重的东西，气也屏住，呼吸不匀。木犊进来，说声“头痛”，倒在炕就醉了。驼背老爹后进来，连唤几声，木犊不醒，说道：“这木犊，你要招呼客哩，客还没走，你倒醉了?!”去取了枕头让儿子枕，黑氏看时，枕是石枕，是她当年送的。

入夜，木犊醒来，见黑氏穿了一身新衣，坐在灯下，那衣服把黑氏几年前的青春寻回来，心里万般涌动。叫声：“黑!”却无下语，哧啦一笑，又哧啦一笑，欲近来又怯胆，搓手不已，可笑如顽童忸怩。黑氏知道他是童子身，人丑家贫又欠言辞，从没有安排女人的经验，可笑了顿生可怜，她梳理了光生生的头发，心想：今日嫁他，就是他的人……黑氏是过来的，偏也做几分羞色，眼角眉底漾一种风情。木犊噗地便吹灭了灯，像饿虎样扑来。

天明醒来，气象一派更新，黑氏看压在身上的一只胳膊，强健如铁棒，筋络凸起，黄毛丛生。最后落眼到卧房门的桑木扁担上。漆锃锃发亮，就想这根扁担养活了两张口，今添一口，这蛮牛一样的丈夫将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她的身上，更是在这扁担上耗去精力和生命，鼻子不觉发酸起来。他终于醒了，给她讲好多新的感觉和体验，讲他如何要疼她爱她，他可以一拳打死一条狗，拳头却绝不落到她身上，讲他只守这一个女人，一生就心满意足，决不采路旁的野花。他，木犊，似乎还说到他当光棍时的苦楚，在包谷地里看见一对狗……黑氏就说：“木犊，你昨日怎的不请了来顺来喝酒?”

木犊说：“请了，他说来的，他却没来。”

黑氏说：“他也是个好人，你在他面前不要气盛，几时了，好好待他喝场酒。”

木犊说：“嗯。”

第三天，木犊卖龙须草回来，才路过村前打麦场上，麦秸堆后走出来顺。来顺突然间瘦了许多，眼睛混浊无光，说：“木犊，你好快活!有了婆娘，活成人物了!”木犊就拱手，埋怨那天为何不来。来顺说：“那日没去，今日给喝喜酒吗?”木犊说：“好的，才卖了龙须草，口袋有钱，你等着，我买酒去!”即刻返镇上提了一瓶酒风卷而至，要到家炒了菜喝，来顺说不必，就在这儿干喝。俩人到麦秸堆后握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喝将不止。

木犊是不善喝人，陪了几来回，眼里就出双影，来顺还是自喝又劝喝，自个儿一口酒一声祝贺，就呜呜哭起来，说：“木犊，你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穿我的衣，不可占我的妻!”木犊吓了一跳，说他并不敢做这六畜不如勾当。来顺又说：“黑，是你婆娘，也是我婆娘，这女人我比你提亲的早，我掏三百元，你掏三百五，你把她娶了!我没钱，我就是缺钱!”木犊知道来顺有心思，喝了酒说酒话，他也是听黑氏说过来顺让人提过亲，拿了三百元的事。当下说：“来顺，你这冤枉我，也冤枉了黑，她不嫁你，不是你掏的钱比我少，她也没要我的钱!”来顺愣了半晌，打着酒嗝问：“这是真的?”木犊指天发咒。来顺就举着瓶子说：“我冤枉她了，我没有再去，我迟了一步。来，咱喝，我喝，你喝!”木犊这时倒觉得很过意不去，有些对不住了来顺，就强撑着再喝，不久天旋地转，身软如泥。当时有一孩子在旁边看到，急去报告驼子老爹，老爹赶来时，木犊已醉得不省人事，来顺还在给他灌酒。当下夺了酒瓶，摔个粉碎，骂道：“来顺，你好没德行，你要不下女人，恨我儿子!你知道木犊人瞎，心里没道数，你是要用酒央死他吗?”来顺也醉了八成，忙道没那歹心。驼子老爹气上来扇他一个耳光，背木犊回家去，骂不绝口。

四

无端风波，来顺落得一片骂名，多久也不敢到黑氏家来。

黑氏倒时时悬念于他，认为来顺不至于那么心坏，说知给木犊，木犊却讷讷说不清个是非。驼子老爹却猫头鹰一般，老远一见来顺就骂，在家里也当着儿子和儿媳骂，骂毕了就说一通“咱家穷，家穷风正，哪个野猫子也不能欺负了这门户”之话，木犊省不开老爹的话，黑氏听得出，那意思全说给她，是：木犊配你是配不上，既然你做了他的婆娘，你就得把篱笆儿扎好，不敢有个三心二意!黑氏脸粗心不粗，她受过小男人吃里爬外的亏，将心比心，她是清白怎么做婆娘的。

但黑氏黎明醒来的时候，总听到镇子学校的铃声，铃声悠悠，钻进这屋里，钻入她耳中，她就想起那个白脸脸敲铃人，想不来此人夜里怎么睡得稳，敲完铃了，又独独一人坐在校房门门口在想什么，干什么?

木犊偏在这铃声敲响之后，便醒过来，已经成了习惯。他又要到地里去，光了脊梁刨地，那汗冲着尘土在背上弯曲流下，如爬一背蚯蚓。或者，他再往深山去担龙须草，担木炭，浑身黑得像烧出的瓷壶，大白着眼仁，在锯齿一样的过风梁上彳亍而行。极度的奔波，深沉的疲倦，木犊的支持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他似乎是忘却了炕上还有一个酥软软的女人，他睡去如死去一般。但是，家境并不为之起色，多了一个黑氏，衣服有人缝了，父子的肉露不到外边，茶饭有了滋味，可穷家深坑，那钱入不敷出，比较左邻右舍，没个出人头地可能。一家三人愁得不知如何为好。

黑氏说：“木犊，你一根扁担溜山，人把力出尽了，挣不来钱，信贷员那家钱却那么好赚，咱也得想想别的法子。”

木犊说：“你是不是又想那一家了?”

黑氏说：“我想那家作甚，那么不廉耻?我想别人能做赚钱的生意，咱就不行了?咱不说能像那家一样暴发，也不至于这么老穷下去。”

到底做些什么，木犊老虎吃天无处下爪，黑氏也两眼乌黑。木犊有一天到镇子上去，路过信贷员入股的草袋厂，齐刷刷一院子的绞绳机，织袋机，各色男女在手脚忙乱操作，阵势甚是气派。一时企羡，强烈的欲望恍恍惚惚摇动其心，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便走进去，这儿看看，那儿动动，登时攫住一个夸大的念头，见信贷员从大门进来，便说：“阿叔，这厂子还要人不要人?”信贷员有一副眼镜，半戴半挂在鼻梁上，用镜子上边的半圆眼睛看人，说：“当然要人!”木犊说：“那收下我吧，我也织草袋呀!”信贷员当着做工的人，倒笑笑，说：“墙边有个石础子，你提起来看能砸几下?”木犊脱了衫子，一口气运进肚，肚皮黑黑地凸一张鼓，提了石础子一下，两下，连砸了四十八下，已热得满头大汗了，做工的人全都匿笑不已。木犊说：“我肚子饥了，吃四碗饭，能砸六十下!”信贷员说：“好了，你就是干这一行的，你去镇上看谁家垒墙打根基，你去吧!”木犊方知人家戏谑了他，气得满脸黑红。

回家来对黑氏说了，黑氏浑身哆嗦，骂道：“谁叫你去找他?咱就是饿死，也不去他门上要饭!”木犊说：“他不让我在厂里做工，我也不做了，明日我去再找他，我去信用社贷款，咱有了本到镇上去做买卖。”黑氏说：“甭寻他!他能给你贷款?贷款的人谁不暗里送他东西!咱有东西送他不如撂到河里听个响声!”两个人说来议去，到后来相对无言。

翌日，木犊灰沓沓出门，中午返回，却鼻里眼里透笑。黑氏问时，木犊说，他在镇上遇见王家老七了，老七也是本分人，无脚蟹，没钱少本事做生意，就到山外铜官煤矿上去下窑。下窑是和鬼打交道，到阎王殿去做客，但他却安安全全，三个月挣得一千三百元，回来买椽置瓦要盖新屋呀。黑氏没去过铜官，知不晓下窑是什么情景，出蛮力挣大钱，心里也颇高兴。两口筹备着出外的衣物、盘缠，驼子老爹回来得知了，头摇得如拨浪鼓，说：“旧社会我去过那儿，那钱是拿命换哩。听说好女子都不嫁那边人，嫁了要尿三年黑水，且差不多要做寡妇!”说寡妇，儿媳就是寡妇来的，驼子觉得失口。黑氏说：“凭力气挣钱，那钱都不好挣，咱把王家老七问问，看看那里情况到底如何?”结果老七叫来，问个仔细，老七说：“苦是苦，也不像你爹说的可怕，钱确实挣得多，就看你命小命大?”木犊说：“我命好，三十三四了还能娶个婆娘，命还不好?”立意要去。黑氏和老爹也不强拦。

出门那天，这家人特意请吃了王家老七，叮咛一路承携，木犊人笨眼瓷，在外全靠他了。老七拍了腔子。老爹便又是设了香案，要木犊拜天拜地拜列宗列祖，再退至门口，反身立于门内，念出门咒语，画四纵五横护身符，泪水婆娑送他上路。

木犊一走，偌大土炕又睡个黑氏。木犊在家打呼噜，她已经习惯在呼噜声中蒙头酣睡，如今没了雷打的轰响，她一夜要醒来数回。从窗子往外看夜空，星稀月明，银光泻炕，千声万声为丈夫祈祷，却每每在黎明之中，听得到学校的铃声，婉转凄凉，像是一首悲悲的歌。

地里的活全部留给黑氏了，她锄地，她挑粪，她收获，别人的秋已经种下了，她的地还没有刨完。月光底下，驼子老爹帮她，年迈人累得咯血，睡倒了。她只好又在家给老人请中医，在火炉上煎熬草药。

再到地里去，两天前刨的一半的地，却剩下了一小半。黑氏生疑：馍不吃有人会吃，地不刨也会有人来刨?这人是谁，如此亲善?夜里是二十九，乌云吞了月亮，黑氏再去刨地，地畔上有一个黑影，忽大忽小。她惊着过去，刨地人竟是来顺!

她没有叫他，立在他的身后，呼吸觉得不匀。来顺为这些微的特异的声息注了意，回过头来，也没有说话，但眼睛放光，黑暗里看得清有奇异之色。

黑氏说：“谁叫你替我刨地?”口气倒有些愤怒。

来顺说：“我不能到家里去，我还不能到地里来?”

黑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话，默了半天，拿了头刨地。来顺也刨地。俩人离得很近，也不说话，各自的惶恐和茫然中俩人又觉得离得很远很远。

这夜里，天黑得涂炭，田野空无人影，连一只游狗也没有，土拨鼠有，它悄悄扒土，不理人的事情。一直刨到鸡叫了，地刨完，虽不是处女地，但静夜里的新土在潮气和露水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清馨。黑氏和来顺坐在地头上，激动使他们并不感到疲劳，惶恐却更是在消失了繁重劳作之后陷于凝固的沉默中。黑氏压抑不住了，同时感到了一种不该的情绪，说：“来顺，多谢你了，你快回去睡吧。”

此语说得十分无劲，充满了柔情，夜色也有些冲淡了。来顺说：“我不要你谢我，我睡也睡不着。”

黑氏说：“那……到我家去，给你做了饭吃。”

来顺说：“你敢?!”

黑氏确实不敢。驼子老爹虽然病着，他的耳不聋眼不瞎，况且丈夫木犊不在家，三更半夜领一个壮实男人回去，别人不说，自己也害怕。她埋下了头，再一次说：“来顺，你再不要帮我家了。”

来顺却发疯地站起来，说：“我就要帮，我不能看着你苦得这样!”黑暗里，来顺走近了，浓重的烟味和酸臭的男人汗味堵住了黑氏的鼻孔，她感觉到了一双抖颤的烫热的又是粗糙的手来抓她的手，她忽地触电般地跳开，随即挥打一下手，打在空里，夺原路跑走了。

第二天的中午，乡邮员送给了一封信，是远在千里的地下另一个属于黑暗的木犊来的。木犊的字认得并不比黑氏多，信是写在一张烟盒皮上的，寥寥数字，唯有一句：“天要冷了，夜里睡不好觉，把我的毛○○捎来。”

黑氏念了三遍，看不懂画○○是何意思?又是“夜里睡不好觉”的事，就想到不点灯的事情上，虽然恨木犊只忘不了那事，但毕竟在想着她，她想起了那一张丑陋但还可爱的嘴脸来，就嗔怒骂一声：“这瞎人哟!”驼子老爹手捏着随信寄回的五十元，神情亢奋，专注看儿媳读信的表情。此时疑惑，问信上内容，黑氏又念了一遍，正羞正慌，驼子说：“噢，这是让捎他那件羊毛夹袄袄哩。这木犊，一定是不会写袄袄二字，就画了圆圈代替了。”说得黑氏登时面上无光。

于无人之处，黑氏倒为自己的猜想荒唐而窃笑，丈夫终是文墨不多的下苦人，写一封信，难如下一次窑，必是万不得已的事才写上，哪里会是有情趣有闲致写那逗情取骚的文字?黑氏吁一口长气，倒操心起那憨人远门在外，举目无亲，吃什么，睡什么地方，怎样在那地穴里不用眼睛又浑身得长眼睛地爬行拉煤?她庆幸昨天晚上没有被来顺拉住手，她对得住为她去挣钱的丈夫!

一想到来顺，黑氏就竭力以排外的警惕来完满自己对丈夫的忠诚，但是这种完满，于远在千里的木犊是最宜的，于这个正在疯狂如狼虎的少妇年纪而空守一面大炕的人是极不平衡的，她多少感觉到了一种内疚，对来顺不起，“他说到底是好人。”她暗中给自己说：或许，当初重嫁时，她极可能就是嫁给来顺。人生的婚姻实在无法估量，一个女人要不将身心交付这个男人，要不是那个男人，交付给这个了，他在家一尽享用，而那个在这个不在家之时却也无法占有，这也就是人生的命运吗?

当黑氏再一次在田野的地埂上采打蔓花菜，远远地看见来顺了，就主动打招呼。女人一高兴，来顺也就高兴了。他们站在暖洋洋的初冬的太阳下，说了许多话，来顺也让她注意到了田地那边一河活活的流水，注意到河对岸山崖下腾浮的一道蓝如火焰的雾霭，以及阳光云雾所致使远山呈现的虚幻的抛物线。黑氏三十多年里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山里的奇景妙色第一次领悟，她感到美如做梦。

她日益丰润，早先那一身黑瓷滚圆的肌肉，现在变得细腻绵软，口角边添上了细细皱纹，却愈发使嘴唇圆满如一颗沙果。木犊每月捎回的五十元钱，除了替老爹添置了一顶毡帽，她给自己也缝制了一件蓝底小白花的套衫。这衫子得体而大方。把头发光光地梳理贴在头上，提一篮萝卜到河里去洗，她显出几分风韵。有一次从小路上匆匆跑过，正背着出山的日头万道霞光，一个人在路头看了，大声叫了一下“美!”羞得她蹲下不动。那人是来顺，还在夸说她跑过来时，霞光在她的人体轮廓上幻出一层像绒毛一样的红晕，“是菩萨身上的灵光!”

使黑氏最沉重的负担，是驼子老爹的病情，老不见好，身子一日不济一日。家里粗茶淡饭尚有，吃荤啖肉却不敢奢侈。她就赤了脚到水渠淤泥里去打捞螺蛳，山地人称海巴牛的，回来热水烫了，剜出一点肉在铜勺中炒了奉爹。一日晌午，吃罢午饭，驼子老爹在炕上歇身，黑氏爬在院墙头上卸架干的红苕枝蔓下来铡猪糠，来顺在门前轻轻叫她。

来顺神色神秘，用嘴努努上屋，小声问：“老爹在?”

黑氏说：“睡了。”

来顺就跳进门限，站在一架纵横交错覆盖院子一角的葡萄架下，说：“睡了好，要不他看我是老虎豹子一样可怕!”

黑氏说：“你有事?”

来顺并不作答，脸诡诡笑，葡萄蔓筛下的光点落其全身，顽皮可笑如一童子，从怀里往外掏一个霜杀得朱红的蓖麻大叶包。

来顺说：“灶上今日改善伙食，每人四块，我见你下水里捞海巴牛儿，知你胃里寡，我吃了一块。”

蓖麻叶里包着三块肥嘟嘟的酱赤赤的熟猪肉。

黑氏呼地有一股热东西冲在心口，双手接过来时，却说：“瞧你，孩子一样，我哪里嘴馋!你吃吧，我不吃的。”

来顺说：“怎么能不吃?”

黑氏说：“我这么胖的，越吃越胖了，你吃了吧，别让外人看见，倒碜眼!”

来顺说：“那我吃一块，你吃两块!”

黑氏吃了一块，满口油香，另一块却用蓖麻叶包了说要留给老爹，话未落点，驼子从门里走出来，两眼凶光，破口大骂：“我哪里少了这一块肉，木犊屋里的，你不怕那肉里有毒药?你把它吐了!”趔趔趄趄横过来，夺过肉摔在地上，用脚踩得一片油渍，那枯瘦的指头就戳在了来顺的鼻子上，吼：“来顺，你这不正经的东西，你送她什么肉?!她穷死饿死与你有何干系，亏你这份好心!木犊没在，你竟能欺负到我家门上，你是个能行角色，你到乡长的女儿那里耍骚去!”骂得来顺眼睁不开，灰溜溜夺门逃走。他自己还余怒未消，返回屋去时，却软坐在门槛上，虚汗直冒，一口白沫。

黑氏立即便将院门关了，免得四邻知道，扶老爹上炕，做了许多解释，就到自己屋里痴痴呆坐。她怪这驼子太是多心，没事的事惹出事来，倒让她重新审视这来顺，愈觉让他委屈。女人之所以称为女人，自多了一份比男人所没有的柔水一般的同情心，她满足于男人对她的爱悦，一个动作，几句言语，就可以换得万般感念。而男人，若野蛮无赖式的一味施侵略政策，这感念就随之消灭，但乖觉的男人则来一种小技，装作受屈受辱，那女人的柔水就海一样深，四处溢流。来顺正是如此，在第二天黑氏主动去了放学后的学校房门，安慰一下来顺，来顺一脸苦相，黑氏就多呆了一会儿，在盆子里搓起泡好的衣服。

这夜里月光冰洁，蛐蛐鸣叫不是十分寒冷，亦不多少潮闷，正是心性勃发之良机。来顺见黑氏真心待他，愁情忧绪很快从心上退却，说了许多话，许多话说在一条既出线又未出线的边缘地带，常常是双关语，后来见黑氏双手搓衣，鬓角发动，飘飘飞飞，多几分娇媚，便自己把握不住自己，那一双饥渴的爪子就钳住了黑氏的腰。黑氏惊慌挣扎，但全无效，先是叫“来顺!来顺!你疯了?!”后来就一语不发，处于昏蒙状态，完全被放倒在了那张小床上。同情心是女人的优点，缺点却往往根源于这同情之心，今晚上黑氏吃了亏。

她清白过来，房子的灯，芯小如豆，忽而暗下来，要灭又不灭，焰浅蓝像雾，微漾不静。她记起刚才身子被放倒后，这个强有力的人却并没木犊那种粗暴，耐心抚爱，一派文明，明白他是处理女人的老手，或是初试，则无师自通，这是比木犊高明之处。但后来，脑子又一片空白，翻起床，也不看来顺，无言返回家去。

来顺也不明了她所思所想，寻不出一句安妥的话对她说，默默望她去了，她听见学校里突然有了收音机声，且音量颇大。

五

到了四月，木犊回来了。木犊原本面黑，粗而大的毛孔里嵌了煤屑，水洗不净，黑得如鬼如魔。羊毛袄袄已被磨成布絮，永远存之地下的另一世界，但那一件布做的裹兜里，有一个特大的口袋，缝得严严密密，内部是二千一百二十元。千里外坐火车，搭汽车，睡旅店，三天四夜未能脱衣，二千一百二十元的钱票在家取出时，汗水已经将其浸湿发软，臭不可闻。村人视木犊为英雄，数月光景，旋即获得这么多钱!木犊大讲铜官，犹如异国归来。钱使信贷员的儿子堕落，钱也使木犊喜欢得差点死去。只是夜里，他才如实说起地下那另一世界的黑暗和可怕，说一个班一天一夜，他带三十二个饼子下去，于坑道里狼虎一样地吃嚼。说从井下出来，井口站满了下井者的家属，直愣愣瞧着亲人出现，他没有人等他，于阳光下刺激双眼寸步难行，蹲在那里半天适应，完全是一个黑蜘蛛，瞎眼狗熊。说他学会了敬神，买了护身桃木符，在一次塌方里，眼瞧着一个同班被石头砸死，血从头上喷水一样射流。黑氏听得毛骨悚然，捂了嘴，不让再说，扑上去把丈夫搂在怀里，用泪水潇潇的脸温存那发散汗臭的胸膛，手臂，头上的五官各部。绝然不愿提及和来顺的事。

木犊在镇集上遇见了信贷员，信贷员问：“木犊发财了?”木犊说：“比起你，小拇指头和腰了!”信贷员哈哈大笑，说：“我当初没收你做工，没贷你钱，也是激你去发愤，你还真的发财了!两千多元，你怎么处理呀，能不能存蓄到信用社，让生儿子生孙子取利息呢?”

木犊说知黑氏，黑氏坚持这两千元不必存，更不能乱花，有本钱了就干一项营生。结果选中开店，因为木犊除了下苦力外，别无所长，而镇子东街头有一间小门面，月租四十元，是合算的。自此，一家小小饭店开张，日里黄昏，店前的一株大柳，万千枝条迎风微漾，深绿浅绿之中就飘闪一面招旗。镇上不繁华，人皆没有白日在街面买吃习惯，而以镇为枢纽，南来北往东西复返的生意人，做工人，赶路人，却全在饭店用膳。吃客便是上帝，笑脸赔着在柳下的石凳上歇了，沏一壶茶过去，两口就烧水擀面，黑氏在案头上抖动着两颗硕大丰腴的垂奶，将面擀得薄纸一张，待木犊烧水未开之时，附身在窗台上，与吃客搭讪会话。吃客经见多，见了女人兴趣正好，也乐意说些老鼠成精，人妖结婚之类奇闻，惹得黑氏，讶一通乐一通，表情丰富。女人的极有奇特趣味的印象就刻在吃客心上，到处扬说，这饭店生意倒日日兴隆，入夜，镇上人有喝烧酒之风，店里便顿时热闹。酒可以使山地的男人变成另一个种族，放肆地说粗言秽语，拉木犊入座，木犊不喝，就嚷黑氏陪酒，竟三个五个男人的胳膊按住她的手，要她陪喝不可，木犊就也劝黑氏喝，哧哧啦啦只是呆笑。酗酒者就不免骂一通木犊有艳福，守住这么一个中看的又能干的婆娘，木犊也自高自大，夸口几句自己做男人的气魄。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远近人皆知这家饭店，说饭店就说到店老板娘，少不得有些浮浪子弟，对着黑氏不三不四。

一日，店里过了饭辰，木犊去家照看驼子老爹，黑氏刷了案板正坐着歇息，小男人一透一透在店门往里看，见黑氏抬了头，忙一脸正经，便显出大有漫不经心之神气!小男人说：“别那么翻脸不认人，我也是你的男人哩!日子过得不错嘛!”黑氏说：“要不了饭的!”低头将刷过的案板又刷一次，以为小男人已经走了，一抬头，他还在，一条腿跨在门槛上，软软地闪，专心看手里的一件东西。说：“这是什么呀?”黑氏没料到他竟未走，听了这话，不觉顺口说句：“什么东西?”小男人就走进来，手一伸，一只蓝色的电子表，其显示面上有两个黑点不停变幻。小男人说：“要不要，给你吧?”黑氏“呸”地吐一口，将他掀出店门，门也随之关个严实。

但是，信贷员却时有到店来预备饭菜，招待来找他的客人，来了，黑氏当认他不得，平静着脸算账，一分不少，一文不赊。木犊却涎了脸让座让茶，饭菜吃罢，便又拿自己的烟末匣子放在桌上，让人家来吸，信贷员问起行情，又事无巨细说明，反复强调生意比不得信贷员的工厂收入。其恭敬卑怯，为黑氏所不齿，当面暗示，背后数说。木犊说：“人家毕竟是这地面的大人物!”黑氏平生第一口将唾沫喷在他的面上。

钱来路活泛，极有盈余，不幸的是驼子老爹却病情沉重，卧炕半月之后，汤水不进，阳寿殆尽，伸腿入天去了。夫妇俩关店十天，痛哭一场，葬老人入土。驼子一生贫苦，性情刚硬，却死的清白，使这店家又少了一份后顾之忧，却苦了黑氏和木犊夜夜一人看守饭店，一人看守老屋。日久，木犊就将不点灯之事淡冷，后来一月两月竟似乎要忘却了。

来顺依旧在学校烧水做饭，敲铃打杂，每每看得小男人与乡长之女好时两件东西贴拢一起，唧哝有声，就如眼中钻沙痒痛不堪，恶时又桌翻椅倒，于窗口将枕头抛出，将茶壶和裤衩抛出，就又想起与黑氏交情。按捺不住一份心绪萦绕于另一个人身上。驼子老爹死后，他从心底里吁出一口长气，却买了纸去到驼子的灵前，点化了，哭了一场。木犊见他哭得伤心，大受感动，双手去扶，黑氏却说：“让他哭吧，哭一哭也好!”话中意思，只有她知道，来顺知道。

此后，木犊消除了对来顺的反感，来顺没事之时踱到店来，热乎招待，逢吃也让吃，逢喝也让喝，这来顺是聪慧之极，眼中有水，手脚勤快，也帮这家刷碗收筷，门口应酬，介绍饭菜，招揽吃客倒确实比木犊强出十倍八倍。

但黑氏最明白来顺的心，见他殷勤，总是不安，好言好语要他一边歇去。愈是这样，木犊愈觉来顺人好，来顺愈要加劲为黑氏殷勤。黑氏私下对木犊说：“店是咱的店，要人家帮什么忙?他要再来，什么也不让他做!”木犊说：“他愿帮忙就帮忙，一片好心，硬要阻拦，倒显生分，冷他一个热肠!”黑氏只好不语。

一个晚上，月色朦胧，黑氏从饭店赶老屋来睡，正坐院里捶腿揉腰。院门敞着，门外的几棵老槐树下，新生了许多幼株，黑黝黝在风里摇曳。倏忽听得有细响，蛇样爬行的沙沙声音，好疑，槐树丛子里有一点烟火，暗红如萤，便惊起，询问：“谁在那儿?”那人走近来，却是来顺。

黑氏说：“你鬼鬼祟祟，以为是贼呢!”

来顺说：“你夜里有屋，木犊还睡在店里?”

黑氏说：“我们也分了班的!夜里他要剁肉馅的。你是到哪儿去的，路过这里?”

来顺在月下说：“从学校来的，专到这里来的!”

黑氏腔子里的一颗心别地一跳，便说：“你坐吧。今夜月亮蛮好，你近日没回老家去吗?算黄算割是不是有叫了?”

女人的慌口慌心，来顺全觉察到，他要想办法稳住她的情绪，说道：“昨天夜里叫过两声，再过四天，就是小满。人过小满说大话，今年麦子成色要比往年好。我们山里麦才扬花，和川道差二十多天，到时候我来做你们家的麦客。”

黑氏轻轻笑了一下，说：“你也是，恁事也帮我们……”

来顺就说：“黑，我这几天尽是做梦，我也思想，我是不该到你家来，可梦里老梦到你，醒来心就慌慌的……”

黑氏果然平静下来，问道：“做什么梦?”

来顺说：“有时梦你穿一身新衣，到镇上去，好多人给你吹奏唢呐，你唱起戏文，样子像十七十八的一样。有时梦你坐在店前柳树下哭。梦到好的，心里就叽咕，说，梦是反做的，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兆征?梦到坏的，又担怕应了实际，就要来看看，你说好笑不好笑?”

黑氏就真的好笑了，说：“来顺你嘴甜，说得中听哩!”

来顺正色道：“这可是真的，有半句假，让鬼摄了魂去!”

女人就看着来顺，瞧那一张白光光瘦脸，被瞧的也不回避，反以更加的勇敢用眼睛回敬，看出她的情味溢在眉里眼里，不觉神思荡漾，如升架云头。

后来，这女人就偏过头去，看天上的月亮，看院墙根边的一株柳上栖息的一对鸟。鸟是夫妇，以爪平衡身子于细枝上，一只已经睡熟，一只矇眬复矇眬。想到人生如鸟类，白日比翼齐飞，夜来依偎而睡，这原本是活在世上的内容。可眼前的来顺，孤身独影，夜夜为别人的婆娘做梦，着实是活人的可怜!不觉气伤神黯，又轻轻叹息一声。

黑氏说：“来顺，你要闷得慌，就来我家坐坐。你也是这般年纪的人，无论如何，你还是找不下一个女人吗?”

此话触到痛处，来顺却没落泪，反倒笑了。

黑氏问：“你笑什么呀?”

来顺说：“我活该是光棍命!那时节，我本是再多找你几回，事情就成了，可我没有……木犊命比我好。”

黑氏没有言语。

来顺又说：“黑，木犊待你还好?开店是好事，也实在累人，你要保重身子，月月到你们女人家身上有红的日子，你不要见冷水，你却还到河里挑那么满两桶水?!”

黑氏一惊，这些事他哪里知道?是观察她的脸色吗?这些，木犊也是从不知道的，陪自己吃喝睡觉的木犊不知，这一个来顺却看得出!黑氏突然觉得白脸汉是将她完全装在心上的，就大为感动。

黑氏说：“他人呆，只是肯听我话。”两人说此说彼，来顺忘了时间，黑氏也忘了时间。离开深山，嫁到这平川道来，她和小男人没有这么说过家话。嫁给木犊，木犊虽不欺她打她，但木犊别的一点儿不会，甚至压根儿想不到，使她时常寂寞袭心。人毕竟是人，除了被受尊重的人格之外，还有接受抚爱的欲望，尤其是女人，说老虎时就是老虎，该小猫小狗就是小猫小狗啊!

说说话话，不知不觉，自自然然，来顺就把黑氏的手握住了，用软和的舌头舔，用牙轻轻地咬。黑氏没有吱出一声。事毕了，她送他出门，星月满空，夜更深沉，村外四面包围着的即将成熟的麦子，在清风中涌动，将月光漾出波般的亮闪，浓重的令人心醉的四月田野地气使黑氏饱饱地吸了几口，涨满了全部胸膛。

店日日开门，连麦收天也未停止，木犊像一头任重耐劳的牛，夜里割麦，碾场，翻地，播种，白日开店卖饭，人累得失了形体，一收拾完当日的工作，就如一条从树梢跌下来的死蛇一样，趴在炕上沉睡不醒。

黑氏夜半醒来，摇不起他，后来就等着学校的铃响。

这一家再不是往日的穷人了，他们也是有钱，村人企羡，黑氏碰见信贷员和小男人了，也不远远避开，目光直直地走过去。一次逢集，一家私人经营的衣服铺里，小男人偕着乡长的女儿在问一条丝织围巾的价，大声吵闹，为五角钱论高论低，黑氏走近去，虎虎地问：“多少钱?”回答是：“十三块。”黑氏说：“取一条!”随手从口袋抽出钱来，拎围巾扬长走了，逊得小男人和乡长女儿脸红不已，难堪不已。这围巾黑氏却没有系，冬天里也不系。木犊说：“那你何苦，买这干啥?”黑氏说：“为了啥，你还不明白?!”木犊见黑氏用钱大方，慢慢也手大起来，外人常捉弄他，动不动和他打赌，赌输了就罚他买酒买烟，或者到店里来啃几个猪蹄，吃两碗面条。到后，竟耍起钱来，打扑克赢输，一玩起性则通宵达旦，也不顾黑氏一个人睡在偌大的土炕上。

黑氏很有一些意见了，吃饭时，炒两个小菜放在桌上，桌边安好两个椅子，一心让木犊一块儿吃，木犊却一只海碗里盛完饭，将菜夹在饭上，端着到门外找人，一边聊一边吃。晚饭过后，黑氏让木犊和她坐坐，木犊说：“店里的事，你安排，需要干啥你给我说!”黑氏说：“你不会说说别的话吗?”木犊说：“还有什么话?没有啥了!睡吧。”一躺下来就呼呼入睡。

这时节，来顺来了，黑氏就不让走，问这问那地说话。一夜，木犊又去耍钱，来顺和黑氏在家聊天，聊到夜深，说起木犊，黑氏长吁短叹，眼噙泪水。来顺劝慰，反倒愈劝慰愈使她伤心，后来伏在来顺腿上，竟低低抽泣不住。……鸡叫二遍，门被拍响，木犊推门进来，屋里没有点灯，倏忽间似有什么影子从后窗一闪，问道：“黑，窗外像有什么?”黑氏恐极，却说：“有什么，有鬼?”木犊脱衣上炕，睡下了说：“我这眼睛不行了，还以为有个什么在窗外动!人都说有鬼，虽没见过，晚上还是早早把窗关了。”黑氏说：“你还这么想到我!让鬼来吧，屋里没人，鬼给我做做伴也好。”木犊说：“说有鬼，哪里就有鬼了?睡吧。”就鼾声顿起。

六

从来不曾预料的事，往往它就发生了，发生得突兀，当事的人和旁观的人皆措手不及。信贷员一夜之间陷入了困境，自此锒铛入狱，一去十五年不能生还。

信贷员触犯了法律，三年来，一共贪污挪用公款去入股办私人企业三万三千元，利用贷款，明敲暗诈，从中收到不义之财六千六百元。事情败露，穷追不舍，他便被一辆囚车装着走了。

县调查组到镇上住了十天，第十天的早晨，一阵刺激人耳的汽车喇叭声吵醒了饭店里熟睡的黑氏。她隔着窗棂往外看，东方欲晓，囚车停在信贷员家的门口。黑氏心惊肉跳，使劲蹬那头死睡的木犊，小声叫：“快起来，公安局要抓人了!”两人开门出来，镇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全在嘁嘁啾啾。

黑氏过去问：“是抓谁了?”

那人说：“你还不知道吗?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信贷员到他受罪的时候了!”

黑氏却终不明白这事她怎么能知道?!信贷员的为所欲为，黑氏在做他的儿媳之时，便疑心他的不法不正，离开这家，她再未过问这家事，她盼望有朝一日他会受到应有惩罚，但当明晃晃的铁铐套在了信贷员的手上，小男人哭死哭活撵着囚车跑，黑氏竟有些心软，口里作念：这一家完了，全完了!

回到饭店，脸色有些发白，木犊问：“黑，调查组来，你提供什么证据了?”

黑氏说：“人家没找我，就是找来，我能说出个什么证据吗?”

木犊说：“外边有人说是你写信告发的，你和这家是仇人，把信贷员整死了!”

黑氏方明白街上人对她说话的意思，就说道：“这是胡猜测哩。他也是天怒人怨，咱不告他，自有告他的人呢!”

木犊说：“这世事真摸不透，那一阵他是万元户，是名誉校长，披红戴花的，这一阵便成坏人!”

黑氏说：“你懂得什么?别人哄着吃了你，你也不知道。他投资办学，那是买后路钱哩，可天到底不容恶人!”

木犊问：“这么说，那儿子再当不了教师了?”

黑氏说过：“那是可能的。”但不再言语。

小男人果然从学校开销了，依旧做他的农民，再不能领着学生在操场打篮球，于双杠上腾翻飞动。人蔫得霜杀一般，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老子作孽，欠下的赃款儿子得还，小男人将新盖的砖顶楼房出卖了一半，还欠八百元，听说愁得夜里在家里呜呜地哭。

来顺将小男人的近况告知黑氏，黑氏对木犊说：“木犊，他家挥霍了公家的钱，那得一分不少还给公家，可他现在没钱，也够愁得可怜……”木犊击掌叫道：“这好，这好，他应该上吊去死!”黑氏说：“我想咱日子好过了，又眼看着他家报应，咱受的气也算出了，如今他毕竟年轻，又有老母、婆娘，日子也是要让他过的，咱拿了钱，替他填了这笔钱窟窿，你的主见如何?”木犊说：“你这是怎么啦?你这不遭人耻笑吗?”黑氏说：“外人笑甚?当初我被离婚，外人耻笑我，今日我救济他家，只能外人耻笑他家!”主意不改，木犊只好依她。

黑氏去找小男人，小男人的娘自愧难容，躲在内屋不敢见面，小男人一人独坐自己房间，四面光墙，衣柜衣箱俱无，见了黑氏掏出钱来，扑倒在地，要给黑氏磕头。黑氏才知道信贷员抓走之后，乡长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削去官职，调到另一乡政府去当一名小干事了。那女儿，小男人的婆娘第二，卷了家里物什往娘家去住。

不久，风声迭起，尽说小男人和乡长女儿二婚事：先，新夫新妇，如胶似漆，恨不能白白夜夜俩人合了一人，大天白昼的在房里做那种勾当，让学生隔窗也觑见。到后，那婆娘就厌烦起来，时常不到学校过夜，有人看见在县城的旧城墙的洞处与一英俊年少生客搂抱相啃。这事人人皆传，小男人却蒙在鼓里，渐渐发觉婆娘不与他睡，殴打了几回，后虽夫妇同床，却各自为政。再后，双方协定星期天晚上过一次那动物生活，而那婆娘却总是晚饭之后即吞服三粒安眠片，于昏昏沉沉无知无觉之中随他便。黑氏听说了，好不心伤，一面幸灾乐祸，一面又怨乡长的女儿心底残酷!

小男人总算没有离婚，但婆娘不回转家来也如同离了婚一般。此日，木犊和黑氏正在饭店和面，小男人胆怯怯坐在店前柳下叫：“木犊哥!”木犊招呼他进来，沏了茶喝，来顺也来了，三个男人各怀了心思说话。小男人说：“木犊哥，我想到山外铜官去下煤窑，那路线是怎么走的?”来顺说：“你也要去下窑，那是什么苦，你能耐得?”小男人说：“我得要钱呀!”木犊说：“去去也好，可得头提在手里。你要是个命大的，挖个三月五月，回来也可办个正事。”黑氏于灯影暗处立定，不到桌边来，想这小男人若早有此心此志，也不会落魄到这般狼狈，由此想到自己一生所遇，不禁流下几滴眼泪。

钱害了小男人，如今小男人又得去找钱，小男人一生都被钱压迫着。

他果然去了铜官，但不出两月，一封电报拍来，一次井内塌方，小男人砸死了。尸体运回来，黑氏去看了，已经没有脑袋，空剩一张脸皮，她哭了一声，昏在地上，醒来从饭店取了一个干葫芦装在脖上，将那脸皮贴出脑袋的模样。

这年秋天，社会越发时兴改革，大城市的工厂、单位见天有人到镇子上来，推销产品，购买山货，镇子扩大了两条街道，往日两边街面的门洞里坐着做针线的女人，一边手中忙活，一边说着有盐没醋的闲话，如今都装了板门，安了比门还大的斜窗，于里边摆了货架经营。黑氏的饭店也应时扩建，一间改作三间，直到了门前大柳树下。经营项目已不是面条，可以炒各种肉菜。大师傅是月薪百元聘请的一位县城关老者，木犊还是那一身打扮，不破烂，也不干净，做粗笨重活，而黑氏衣着整洁，光头整脸，专在桌前招客接待。洗碟刷锅的，则是一个并不苗条，屁股硕大的女子，女子没爹没娘，与哥嫂过活，请来帮工，吃喝管后，月薪三十。

黑氏颇爱这肥胖女子，好吃好喝从不避过，天黑收店关门，也拉她同自己睡，说好多关于男人的事，关于做女人的事。这女子人粗心细，早开那一份情窦，也问到入店来怎不见他们夫妇去一块儿睡觉，黑氏就以话支开。

来顺时常来店，与主人、帮工说笑，三盅热酒下肚，眼却发痴，死死盯住从屋顶破洞之处斜射下来的光柱出神。肥胖女子不解，看那光柱，并无异样，有无数的活的小飞物在其中沉浮。黑氏就说了：“去刷碗吧!”自己却坐在桌前喝酒，亦复一语不发。

入夜，黑氏要肥胖女子和她回老屋去睡，木犊又睡到店里，老厨师傅就说：“木犊，你怎么不回去陪婆娘，你是信不过我吗?”木犊说：“回去睡和这儿不一样吗?”老者说：“当然不一样，你让人家没个暖脚的吗?”木犊就哧啦作笑：“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少年夫妻!”老者说：“多大年纪?你有我大吗?我像你这般时候，夜夜不想出门的。”木犊就又笑，说：“我也是回去的，不也就是那回事吗，一月半月的那么一次就罢了!”老者说：“你这男人!也该回去说说贴己话，县城里的夫妇，每晚城外河堤上肩挨肩散步的。”说毕，就叹息一声，说出一句旧不旧新不新的话：“城乡到底有区别的!”

但是，木犊睡在店里了，黑氏却有几次支使肥胖女子半夜到店里去取什么东西。有一次回来很委屈。黑氏装着不理会。

八月十五的晚上，月亮出得特别圆。人人都在家里吃团圆月饼，剥花生、栗子，来店用膳的人极少。老厨师下午也回县城关家去了，肥胖女子早早收了店，在门前石桌上摆了水酒茶点，招呼店主人夫妇来享用，却远近不见了黑氏的踪影。木犊说：“八成去学校了，来顺今夜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是去叫了。”一等不来，二等还不来，木犊遣肥胖女子去看。回来说学校门锁着，狗大个人儿也不曾见。

而同时在通往深山的五十里外，一个小山村里，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小孩子于村口锐声叫：“快去看呀，好看得很的东西，一条绳子拴了，村长也去了!”正家家吃月饼的男人和女人以为是山外来了耍猴的主儿，要趁这月明风清佳节之夜为村人助兴，还是某某猎户又从山上提回什么稀罕、珍贵飞禽走兽，一齐跑去观看。在村口的山溪，过了横卧的独木老柳渡桥，一块瓜田的作废的草庵里，一对赤身男女被绳缚，身上被人盖了一张被单。村长正在审问：——你们是哪里人?

——西川村的。

——为什么到这儿?

——回家去，天黑了，路不好走，在这歇一夜。

——你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

——有什么证明?带结婚证吗?是不是私奔的一对贱东西?是不是人贩子，骗拐了这女人?

——不是。我还带着被盖卷，我们是往外做工的，要赶着回去团圆，赶不及了……

言之有理，村长便解了绳，喝退看热闹的人，还他们衣服穿。但村人却有认为既是夫妻却野外过夜，又偏是于这么好的月夜在他们村口，有败兴他们之罪，便提了一桶凉水从头至脚哗地倾倒在这男女身上，以示惩罚。那男女各叫了一声，双双顺路急跑，女的跌了一跤，“唉哟”连声，那男子扶起，发急地说：“要跑，跑出一身汗了，凉气就渗不到骨头里去!”

女人抬起头来，被架着跑，终不明白这路还有多少远程，路的尽头，等待着她的是苦是甜，是悲是喜?

1985年

第九章　鸡窝洼的人家（1）

一

正是子时，扇子岩下的河滩里，木木地响了两下。响声并没有震动夜的深沉，风依旧在刮着，这儿，那儿，偶尔有雪块在塌落了，软得提不起一点精神。

响声谁也没有发觉，一只狗也没有叫。鸡窝洼几乎被雪一抹成了斜坡了，消失了从坡上流下来的那条山溪，汩汩的细响才证明着它在雪下的行踪。本来立陡立陡的人字屋架，被雪连接了后檐头到地面的距离，形成一个一个隆起的雪堆。门前的竹丛，倒像是丰收后的麦秸积子。房子的门在哪里?窗在哪里?稳稳地只听见有着男人的或吹或吸的打鼾声，和婴儿的一声惊叫，以及妇女在迷糊中本能的安抚声，立即一切又都悄然没息了。

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来，风雪里红得像血，迷迷离离地晕染出一所庄院。门很响地开了，一个红的深窟；埋了门槛的雪像墙一样地倒了进去，红光倏忽消灭了。一只狗出来，瘦长长的，没有尾巴，在雪地极快地绕了一圈，猛地向空中一跃，身子像一个弓形，立即向前跑去了。狗的后边，是一个男人，手里正提着一杆土枪。

这是回回家的院落。三间上屋，两间西厦。洼地埋在一片柞树、桦树或者竹林子里，而整个鸡窝洼里，唯有回回家的院落是最好的风脉了：在洼的中心，前边伸出去，是一片平地；背后是漫漫的斜坡，一道山溪从坡顶流下来，绕屋旁流过去，密得不透风的竹子就沿溪水长起来。大路是没有的。以这里为中心，四边的台田块与块之间的界堰，便是路了。条条交错，纷乱中显见规律，向整个洼地扩散开去，活脱脱的像一个筛的模样。鸡窝洼的名字也就从此叫起了。

回回家两口人。媳妇烟峰是南山张家坪的女子，长得又粗又高，头发从来没有妥妥帖帖在头上过，常在山洼里没死没活地傻笑。家里原有一个驼背的老爹，喜欢养猫，有事没事就用没牙的嘴嚼着馍花，然后喂在猫的口里。他最看不上她的笑，她一笑，老人就磕起丈二长的既做拐杖又做打狗棍的长杆烟袋。做儿媳的偏不在意，要说就说，要笑就笑，咧一嘴白厉厉的牙，奶子一耸一耸的。两年后，驼背老爹下世了，烟峰便拿着回回的事，有人没人就指着骂丈夫的那个红鼻子。三年以后，除了嘴上还是硬话以外，心底里却怯了：因为她不能生上儿子女子来，人面前矮了几分。两口子住在堂屋，这西厦房堆了物什。冬至那天，禾禾就在这里临时住下了。

禾禾原本是东沟羊肠洼的人，爹娘死得早，上中学的时候和回回是一个班的。毕业后，去参了军，在甘肃的河西走廊待了五年。复员回来，没有安排工作，回回做媒，上门到洼里半梁上的孙家。本该是一个媳妇，一个一岁的儿子，一家滋滋润润的光景，却吵吵闹闹离了婚，只身一人住在这里来了。住在这里，一切都是临时凑合，家里什么也没有带出来：房是人家的，自然归人家；孩子判给女人；狗儿猫儿却属他，但猫儿跟了他一夜，第二天就跑回去了，只有一条狗，他起名叫蜜子，跟前跟后，表示着忠诚。几十天了，两年以前的独身生活又重新恢复，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日子过得没盐没醋的寡味。他天天盼着下雪，雪下起来，他就可以去打猎了。

已经是两个夜里，他没有敢瞌睡，守着火塘，听河边的响动。河边的沙滩上他下了炸药，但狡猾的狐子并不去吃那鸡皮包裹的药丸。今夜里，他下了最后的赌注，将所有的药丸全部安放在扇子岩下的沙滩，心里充满了极度的惶恐和希望。

一堆干柴很快燃尽了，变成了红炭，红炭又化了白灰。他添上了一堆干柴，烟呼地腾上来，小小的屋里烟罩了一切。一切都暗下来，雪的白光从窗口透出来，屋子里似乎又冷了许多。他趴下去，眯着眼睛拼命用嘴吹，忽地火苗蹿上来，越蹿越旺，眼见得松树柴棒上嗞嗞往外冒着松油，火苗就高高地离开了柴堆，呈现出一种蓝光，蓝光的边沿又镶着了红道，样子很是好看。接着火苗就全附在柴堆上，毕毕剥剥响得厉害。他笨拙地盘起双腿，用手去蘸那松油往脚上的冻疮上涂，松油烫得很，一接触冻疮就钻心的痛，痛里却有了几分舒服的奇痒。后来这一切都安静下来，伸着手，弓着腰，将那颗脑袋夹在两腿之间，享受着火的温暖。

堂屋里，回回已经起来小解了，尿桶里发出很响的“咚咚”声。他猛地直起腰来，一直听着那声音结束，心里泛上一种酸酸的醋意。堂屋里的两口，是已经在被窝里睡过一个翻身觉了；在那高高的洼里半梁下，他也曾是有这么一个热得滚烫的炕的，孩子也是一夜几次要抱下来小解的，那在尿桶里的响声里发出也是充满了一个殷实人家的乐趣的。现在，他却只能孤孤地寄宿在别人的厦子屋里了。

“难道今晚又要落空了吗?”禾禾想着，侧耳再听听扇子岩方向，并没有什么响动。“还没有到时候吧?”他重新坐好，就发觉肚子里有些饥了。是饥了，夜里去放药的时候，他是吃了中午剩下的两碗搅团，几泡尿就全完了。柱子上的那个军用水壶里，烟峰白天给他装满了甘榨烧酒，晚上出门时就喝干了。他环视着屋子，四壁被烟火熏得乌黑，而且起了明明的光亮，两根柱子上，钉满了钉子，挂着大大小小的篮子、包袱、布袋、一条军用皮带、一个军用水壶，那就是他的全部日用家当。靠窗下锅台里是一口铁锅，靠里的案板上，堆着盆子罐子，那里边装着他的米、面、油、盐、酱、醋。过去就是炕，炕后的土台上是几瓮粮食和偌大的一堆洋芋。他走过去捡了几个小碗大的紫色洋芋埋在了火塘边。那高大的身影就被火光映在四堵墙上，忽高忽低，变形变状，他瞧着，突然打起一个哈欠，将手举起来，一个充满四墙的大字形就印了上去。他把黄狗拉起来，抱在怀里，黄狗已经醒了，却并没有动，任他抚摸着。

“蜜子，今晚能炸着狐子吗?”他说，“两天了，难道狐子夜里也不出窝吗?扇子岩下明明有着狐子的蹄印啊!”

黄狗依然没有动，软得像一根面条似的。

“你不相信?今晚一定会有收获呢!今晚没有落雪，那药丸不会被雪埋了的。你跟着我，你要相信我一定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火塘里的洋芋开始熟了，散发出浓浓的香味。禾禾扒出来，不停地捏着，在手里来回倒着，就剥开皮来，一团白气中露出一层白白的沙瓤一样的面质。咬一口，是那样可口，但喉咙里却干得发噎。狗就一直看着他。将一块塞在狗的嘴里，洋芋皮却粘在了狗鼻子上，烫得它“吱”地叫一声。他快活地笑了。

一个洋芋，又一个洋芋，使他连打了几个嗝儿，牙根烫得发麻，从门缝下抓一把雪吞了，又冷得发疼。当第三个洋芋刚刚掰开，沉沉的声音就响了。他立即跳起来，叫道：“响了!响了!蜜子，炸着了!”

黄狗也同时听到了，跳在地上，立即后腿直立，将前爪搭在他的肩上。禾禾在火塘里点着了灯，开始戴帽子，扎腰带，将包谷胡子一层一层装在草鞋里，穿在脚上，脸上充溢着自信和活力；取过背篓、土枪，打开门就走出去了。

二

山洼下的平地里，风在滚动着，雪涌起了一道一道梁痕。洼口下是一个深深的峡谷。平日里，溪水从这里流下，垂一道飘逸的瀑布，现在全是晶莹莹的冰层了。密子站在那里，头来回扭着，四蹄却吸住了一样直撑着。禾禾喊了它一声，它还是迟疑不动；自己就寻着冰层旁边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风似乎更大了，雪末子打在脸上，硬得像沙子。而且风的方向不定，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扯锯地吹，禾禾脚下就有些不稳了。他后悔出门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在草鞋底下缠上几道葛条呢?就俯下身子，把土枪挂在肩上，将背篓卸下来一手抓着，一手去拉冰层旁的一丛什么草。草已经冰硬了，手一用劲，就“嚓”地断了茎，“哗啦”一声，身子平躺在冰层上。“蜜子!”他大声叫了一下，背篓就松了手，慌乱中抱紧了土枪，从冰层上滚下去了。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是长长地摆在峡谷底的雪窝子里，蜜子正站在他的头边，汪汪地叫。他爬起来，使劲地摇着脑袋，枪还在，背篓就在前边不远的地方。蜜子的叫声引动了远处白塔镇上那公社大院里的狗，那狗是小牛一样肥大，吼起来像一串闷雷。

“蜜子，蜜子，你是怎么下来的?”

禾禾拍蜜子的脑袋，笑得惨惨的，小声骂着，从峡谷出去。

公社所在的白塔镇，是这里唯一的平坦地面。镇子的四边兀然突起的四个山峰，将这里围成一个瓮形。那瓮底的中央，早先仅仅建有一座塔，全然的白石灰石砌成。月河从秦岭的深处流下来，走了上千里路程，在离这里八十里远的瘩子坪开始通船，过七十七个险滩，一直往湖北的地面去了。如今月河水小了，船不能通航，只有柴排来往，上游的人在上边驮了桐籽、龙须草、核桃、柿饼，或者三百二百斤重的肥猪运往下游贩卖，而下游的则见天有人背着十个八个汽车轮胎，别着板斧、弯镰到上游的荒山里砍伐柴火、荆条，扎着排顺河而下。公社看中了这块地方，就在六年前从喂子坪迁到这里。围着白塔，开始有了一排白墙红瓦又都钉有宽板檐头的大房子，这里渐渐竟成为一个镇了。

镇子落成，公路修了进来，花花绿绿的商店，出售山里人从来没有见的大米饭的饭店，却吸引了方圆几十里的人来赶集。久而久之，三、六、九就成了赶集的日子，那白塔身子上，大槐树上，两人高的砖头院墙上，贴满了收购药材、皮革的各式布告，月河上就有了一只渡船。禾禾三年前复员，是坐着一星期一次的班车回来的。而两年前结婚的那天，来吃他们宴席的三姑六姨就是穿红袄绿裤子坐了那渡口的船过来的。

现在，月河里一片泛白。河水没有冻流，两边的浅水区却结了薄冰，薄冰上又驻了雪，使河面窄了许多。而那条渡船就系在一棵柳树下，前前后后被雪埋着，垂得弯弯的绳索上雪垒得有半尺多厚了。禾禾茫然地往船上看了一会儿，就急急沿着扇子岩下往前走。他细细地察看着雪地上，果然发现有了各种各样走兽的蹄印。这蹄印使他来了精神，浑身感觉不到一点寒冷。他分辨着昨晚下药的位置。但是，在几个地方，并没有发现被炸死的狐子，反倒连安放的药丸也不见了。他在雪地里转着，狗也在雪地里转着。

“莫非有人捡了我的猎物?”

他尽力睁开眼睛，搜索着河滩：远近没有一个人影。风雪偶尔旋起来，下大上小，像一个塔似的，极快从身边呼啸而过。他放下背篓，在背篓口里划着了火柴，点上一支烟。烟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只是在愁闷不堪的时候，才吸上一支，立即就呛得咳嗽起来，这时候，蜜子在远处汪汪地叫着。

他走过去。蜜子在一个雪堆旁用爪使劲刨着。他看清了，雪堆上出现了一根鸡毛，小心翼翼刨开来，里边竟是他的鸡皮药丸。

“啊，这鬼狐子!真是成了精了?”

他蓦地想起父亲在世时说给他的故事。父亲年轻那阵就炸过狐子，告诉说世上最鬼不过的是这种野物，它们只要被炸过一次，再遇见这种药丸便轻轻叼起来转移地方，以防它们的儿女路过这里吃亏上当。

“蜜子，这是一只大的呢!”

大的欲望，使禾禾的眼光明亮起来。他重新埋好了药丸，继续随着蹄印往前走。雪地里松软软的，脚步起落，没有一点声息。蜜子还是跑前奔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禾禾的脑子里迅速地闪过几个回忆。他想起几年前在河西走廊，天也是这么辽阔，夜也是这么寒冷，他和一位即将复员的陕西乡党坐着喝酒话别，乡党只是嘤嘤地哭。他说：“多没出息，哭什么呀?”

乡党说：“咱们从农村来，干了五年，难道还是再回去当农民吗?”

“那又怎么啦?以前能当农民，当了兵，就不能当农民了?”

“你是班长，你不复员，你当然说大话!”

“我明年就会复员。你家在关中，那是多好的地方，我家还在陕南山沟子哩。”

“你真的愿意回去?”

“那不是人待的?”

他想起了分包地的那天，他们夫妻眼看着在地畔上砸了界石，在一张合同书上双双按了指印，当第二天夜里的社员会上，他们抓纸弹抓到那头牛的时候，媳妇是多么高兴啊，一出公房大门就冲着他“嘎”地笑了一声。

“你的手气真好!”

“我倒不稀罕哩。”

“去你的!”

但是，正是这头牛带来了他们家庭的分裂……

“咳，动物是不可理解的，即使人和人也是这么不能相通啊!”

禾禾胡乱地想着，一股雪风就搅了过来，直绕着身子打旋。他背过身去，退着往前去，感到了脸上、脖子上冷得发麻，腿已经有些僵直了，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想站住也有些不可能了。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不远的地方有着微微叫声，扭头看时，在一块大石后边，倒卧着一只挣扎的狐子，样子小小的，听见了脚步声，惊慌地爬动着。禾禾站在那里，猛然有些吃惊了。忙要近去，却突然从前边的雪地里跃起一只特大的狐子来，腿一瘸一瘸地向前跑去，在离他五丈远的地方停下来，一声紧一声地哀叫。

“蜜子，快!”禾禾一声大叫，向那老狐子追去。老狐子同时也瘸着腿向前蹿去。雪地上就开始了一场紧张、激烈的追捕。那狐子毕竟比禾禾跑得快，比蜜子也跑得快，很快拉开了距离，就卧在前边又一声声叫得更凄厉了。等他们眼看要追上时，那鬼东西又极快地向前跑去，这么停停跑跑，一直追过河滩，狐子跑到山上。山上的雪很厚，狐子三拐两拐的，常常就没了踪影。但立即又出现在前面。禾禾已经累得大口喘气，越追越远，就越不愿意半途而废了。末了追上一座山坡，山坡上是开垦了种过红薯的闲地，雪落得整个山头像一个和尚的脑袋，眼前的狐子却无论如何找不着踪影了。禾禾坐在雪窝里，大口大口喷着热气，那热气却在胡子上、眉毛上结成了冰花。蜜子也一身是雪，每一撮毛都掉着冰凌串儿，仰着头拼命地向山头上咬。山头的雪地里，狐子又出现了，它像得意的胜利者，在那里套着花子跳跃，完全看不出腿是受伤的了。

到这个时候，禾禾才意识到这狐子的瘸腿原来是伪装的：它是为了保护那只受伤的小狐子，才假装受了伤将他们引开，他一时脸上发烧，感到了一种被捉弄和侮辱的气愤，取下土枪，半跪在雪地里，瞄准了那老狐子，“叭”的一声，黎明的山谷里一阵回响，枪的后坐力将他推倒在雪地里。爬起来，枪口还冒着硝烟，雪地上却并没有倒下一只什么东西来。而在山头更远的地方，那只老狐子又在撒欢了。

禾禾站在那里，羞愧得浑身发冷，手脚不听使唤了。看看东边山上，天空清亮了许多，远远的白塔镇上隐隐约约显出轮廓；塔下的小学校里，钟声悠悠地敲起来了。

“他妈的!”他骂着狐子，也骂着自己，就脚高步低地往山下走，狗也懒得去招呼一声了。

他开始从河滩最上处往下收药，因为白天狐子是不会出来的。而药又会误伤了行人，但是，就当他在一块大石后收取一颗药丸时，意外地却发现了一道血迹。转过石后，在雪地里倒卧着一只没尾巴的狗：已经昏迷了，身子在动着；下巴全然炸飞，殷红的血在雪上喷出一个扇面。禾禾猛然意识到夜里听到的是两声爆炸声。

“倒霉!”

他踢了伤狗一脚。狐子没有炸着，反炸着了狗，要是这狗的主人知道了是他炸死的，那又会发生什么吵闹呢?他忙将狗提起来，扔在了背篓里，急急要趁着天明之前赶回家去。

“权当是要吃狗肉来的。”他安慰着自己。

三

当禾禾满头大汗背着昏迷不醒的伤狗回到鸡窝洼里，回回两口子早已起来了。这家人是洼里最富裕又最勤劳的，一年四季，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分包地正合了他们的心境，每料庄稼第一个下种，第一个收停碾净。家里喂了三头猪，十八只鸡，过着油搽面的好日子。烟峰提了便桶去厕所倒了，过来看见西厦子房的门被风刮开，喊几声“禾禾”，没有应声，知道又去河滩收药了，就自个抱了个扫帚扫起门前屋后一夜风扬过来的雪末。

回回从炕上爬起来，靠在界墙上，摸索着烟袋要吃烟，又大声叫喊着寻不见火绳。烟峰在台阶上的檐簸子里抽出一节包谷胡拧成的火绳，隔窗格塞进去，说：“眼窝一掰开就是吃烟，你熏吧，一张嘴倒比个炕洞冒的烟多!”

回回在炕上打着哈欠，回应道：“不吃烟吃荷包蛋行不行?夜里下雪了吗?”

烟峰说：“雪倒没下，干冷干冷的。你睡吧，饭好了我叫你。”

回回说：“你说得轻快，冬天地里没活了，我得尽早去白塔镇上掏粪呀!昨日早上，那麻子五叔倒比我去得早呢!”

“穷命!”烟峰把鸡窝门打开，拌了一木盆麦麸子在门前让鸡啄起来，“现在地分包了，你也是没一天歇着。去就去吧，回来到那河里，把手脸、粪铲洗得净净的，别让人看了恶心!”

回回过足了烟瘾，提着裤子走出来，一边看着天的四边，唠叨天要放晴了，一边裹紧了丈二长的蓝粗布腰带，挑着粪担出门去了。

白塔镇上的公家单位，厕所都在院墙外边，公家干部没有地，厕所里从来不掺水。地分包以后，附近几个洼的人家就见天有人来掏粪。最积极的倒算得上是回回了。

回回一走，烟峰就开始在门前的萝卜窖里掏萝卜，大环锅里煮了，小半人吃，大半猪吃。然后再去屋后雪堆里拉柴火，把火塘烧旺。她家的火塘不在当屋脚底，而在门后：挖很深的炕，修一个地道，火势便顺着地道通往四面夹墙上、炕上，满屋子里就一整天都热烘烘的了。一切收拾得停停当当，才听见山洼子里的人家，有木栅门很响的打开声，往外赶鸡撵猪的声，或者为小儿小女起床后的第一泡粪而大嗓门叫喊狗来吃屎的吆喝声。她就要推起石磨了。

电是没有通到这里的，一切粮食都是人工来磨。但别的地方的大磨大碾，这地方依然没有，他们习惯尺二开面的小石磨，家家安一台在屋角。力气大的，双手握了那磨扇上的拐把儿转；力气怯的就在拐把上再安一个平行的拐杆，用绳子高高系在屋梁，只消摇动那拐杆，磨盘就一圈一圈转起来了。可怜一次磨一升三升。一年四季，麦、豆、谷、菽，就这么一下一下磨个没完没了。

烟峰过门五年来，差不多三天两头守着这石磨。当第一天穿得红红绿绿进了这家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锅台后那座铺着四六大席的土炕和墙角的那台新凿得青青光光的石磨。她明白这两样就是她从此当媳妇的内容了。五年里，夜夜的热炕烫得她左边身子烙了换右边，右边身子烙了换左边：那张四六大席被肉体磨得光溜溜、明锃锃的，但却生养不下一男半女。她没本事，尽不到一个女人的责任。那石磨却凿一次磨槽，磨平了，再凿一次，硬是由八寸厚的上扇减薄到了四寸。现在只能在磨扇上压上一块石头加强着重量。

她烦起这没完没了的活计。每每看见白塔镇上的商店里、旅社里、营业所里的女人们漂漂亮亮地站在柜台前、桌子后，就眼馋得不行。她恨过生自己的爹娘，恨过常常鼻子红红的回回，末了，她只恨自己。包地分了以后，庄稼由自己做了，她就谋算着地里活一完就会轻松自在了，可这顿顿要吃饭，吃饭又得拐石磨，她还是没一刻的空闲。每每面瓮见了底，她就发熬煎：天天拐石磨?!回回总要说：“天天拐石磨，那说明有粮食嘛，这还不好?”可是，有了吃就天天拐石磨吗?人就是图个有粮吃吗?烟峰想回顶几句，又说不出来，因为多少年来吃都吃不饱，她怕回回说她忘了本。

她低着头，只是双手摇着那拐杆，脑袋就越来越沉，却不能耷拉下去，必须要一眼一眼看着那磨眼的粮食。她突然觉得那石磨的上扇和下扇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太阳和月亮见天东来了，往西去，一年四季就过了。这上扇和下扇的转动，也就打发了自己的一天一天的光阴。她“唉”了一声，软软地坐下去，汗水立时渗出一脸一头。

门外边，一阵很响的脚步声，接着没尾巴的蜜子跑进来，带了一股寒气。她脸上活泛开来，一边放下拐杆，一边用手拢头上的乱发，叫道：“禾禾，你是疯了吗?这么一天到黑地跑，还要不要你的小命儿了?你厦屋塘里的火早灭了，快上来烤烤吧!”

门外依然没有回声，什么东西放下了，“咚”的一下。禾禾悄没声进来，热气一烘，浑身像着了火似的冒气。

“炸着了?”

“炸着了。”

“好天神，我就说天不亏人，难为还能让你上吊了不成?果然就炸着了!我昨日去镇上收购站打问了，现在一等狐皮涨价到十五元了!”

“狗皮呢?”

“狗皮?”

烟峰跑出来，“呀”地叫了一声，就坐在门槛上了。那只伤狗已经在台阶上醒了过来，哼哼着，血流了一摊。

“我的爷，你这是怎么啦，这是谁家的狗，你不怕主人打骂到门上来吗?”

“它碰到我的药丸上了。咱吃了它吧，有人来找，我付他钱好了。或许这是从外地跑来的游狗哩。”

禾禾开始抄着棒槌打伤狗，好不容易打死了，要去剥皮时，那狗又活了过来。这么三番五次打不死，烟峰叫道：“狗是土命，见土腥味就活，快吊起来灌些冷水就死了。”

禾禾把狗吊起来，灌下冷水，果然一时三刻没了命。剥了皮，钉在山墙上，肉拿到屋后的水泉里洗了，就生火煮起来。

狗肉煮到六成，香气溢出来，禾禾压了火，让在吊罐里咕咕嘟嘟炖着，便到堂屋帮烟峰拐石磨。烟峰在磨眼里塞了几根筷子，一边懒洋洋地摇着，一边歪过头，从屋里望外看着蜜子在篱笆前啃着同类的骨头；而钉在厦房山墙上的狗皮上，一群麻雀飞上去，“哄”地又飞走了。

“这张皮子不错，冬天的毛就是厚呢。”她说着，磨眼里已经空了，筷子跳得蹦蹦响。

禾禾说：“嫂子，你要觉得好，你就拿去做一个褥子吧。”

烟峰说：“你倒大方!我可是阎王爷嫌你小鬼瘦啊。”

禾禾脸红红的，说：“嫂子小看我了。我禾禾再狼狈，也不稀罕那一张皮子。凭着我这一身力气，我倒不相信积不下本钱去养蚕哩。”

烟峰放下石磨，收拾面粉，开始在锅灶上忙活，说：“你还是忘不了你的养蚕!不是养蚕，你也落不到这步田地!”

烟峰这么抢白，禾禾就噎得不说话了。他复员后的一半年里，曾经去过安康。在安康的一个县上，他发现那里的人家整架山整架山地植桑养蚕，甚至竟还放养柞蚕，缫丝卖茧，收入很大。回来就鼓动着生产队里也办蚕场。但是队里压根儿不理睬，盛盛的一颗心就凉凉的了。土地承包以后，他便谋算着自己养蚕，因为没有桑林，就筹划放柞蚕。但本钱很大，为了积得一笔钱，他先是三、六、九日到白塔镇集上烙油饼出卖，媳妇那时正怀着身子，帮他烧火洗碗。卖过三天，买主吃的竟没有自家尝的多，只好收了摊。后来他就又借钱上县买了一台压面机，四处鼓吹机面的好处。可深山人吃惯了丢片，谁家又肯每顿去花一角钱呢?只是偶尔谁家过红白喜事，三姑六舅坐几席，才来压四升五升面，只好又收摊。收了摊，转手压面机又转不出去，百十多元的机子就成了一堆烂铁放在那里白占个地方。这么三倒腾两折腾，原来英英武武要赚钱，反倒折了本，又惯得心性野起来，在家坐不住，地里的庄稼也荒了。媳妇一气，孩子就提前出世了，月子没有满，两口子就吵闹了七场，哭哭啼啼地要离婚。有了儿子，家里又添了一张嘴，讨账的见天来催，开始倒卖起家里的财物。越是家境败下去，越要翻上来，禾禾就偷偷卖了那头牛，一心想要去养蚕了。结果夫妻更是一场打闹，离了婚。

“嫂子，”禾禾闷了好长一会儿，说：“我禾禾是败家子吗?要是那笔牛钱真按我的主意办了，现在说不定蚕都养起来了，人家安康那地方，一料蚕的收入把什么都包住了。”

烟峰说：“或许是我们妇道人家见识浅，这也怪不得麦绒，原先一个好过的人家，眼见折腾得败了，是谁谁也稳不住气了。禾禾，下这场雪，你没有去看看他们娘儿吗?”

“我那么贱?”

“一夜夫妻百日恩嘛，那孩子总还是叫你亲爹吧!”

“嫂子，不说了。”

禾禾蹲在门槛上，又开始摸烟来抽。他没有想那长得白净净的从小害有气管炎的妻子麦绒，倒满脑子牛牛——他的肉乎乎的小儿子来。

烟峰在锅台上，碗和勺撞得叮当响，说：“你听我的，这狗皮一干，你去镇上让人熟了，就送给麦绒去做个褥子，拉拢拉拢，说不定真能又合起婚。现在的女人没有闲下的，要叫别人又占了窝了，你打你一辈子光棍去!”

“谁看上谁娶去，我光棍倒乐得自在呢!”

“你才是放屁了!”烟峰说，“要说会过日子呀，在鸡窝洼里还要算麦绒。”

“她能顶你一半就好了。”

“我?”烟峰倒咯咯咯地笑了，“你回回哥老骂我是个没底的匣匣呢。我又生养不下个娃娃，仅这一点，谁个男人的眼里，我也不在篮篮拾了!”

她说起来，脸倒不红不白的。说毕了，笑够了，就骂着锅上的竹水管子朽了，摆弄了一时，性子就躁起来，将竹水管抽下来摔在地上。

“我去重做一个。”禾禾提了弯镰到门前竹林去了。

在鸡窝洼里，最方便的莫过于是水了。家家屋后紧挨着一个石坎或者岩壁，那石缝里，长年叮叮咚咚流着山泉，泉水又冬暖夏凉，再旱也不涸，再涝也不溢。家家就把一根长竹打通关节，从后墙孔里塞出去，一头接在那泉上，一头接在锅台上。要用水了，竹管往里一捅，水就哗哗流在锅里；不用了，只消把竹管往外拉拉，水就停了。适用的倒比城里的水龙头还强。禾禾刚刚砍下一根长竹，回回挑着粪担回来了。还没走近篱笆，就嗅着鼻子，叫道：“做的什么好吃的，这么香哟!”

“炖的狗肉。”禾禾过来说，就用一截铁丝打通着竹管。

“狗肉?”回回将粪倒在厕所里，“把蜜子杀了?”

禾禾小声地说了原委，回回就说：“怕什么，谁要寻上门来，咱还要问他讨药钱哩。哈，这么大张狗皮，多少钱，卖给哥吧?”

烟峰出来骂道：“你什么都想要，那是禾禾给麦绒做褥子的。”

回回落了个烧脸，却立即对烟峰说：“给麦绒就给麦绒吧。我只想给娘娘神献张皮子，人家都送着红布，皮子比红布要珍贵，好去替你赎赎罪呢。”

烟峰听了，倒火了，说：“我有什么罪了?我就是不会生娃呣，我还有什么罪?!”

“不会生娃倒是赢了人了?”回回脸上不高兴起来，那红鼻子越发红亮，像充满了血。

“你又到求儿洞去了?”

“我怎么不去，我快四十的人了啊!”

“你去吧，你去吧!”烟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气得呼哧呼哧的。黄眼睛的猫就势跳到她的怀里，她一把抓起来甩出老远，起身进堂屋去了。

禾禾十分为难起来，他不知道该去劝哪个。当下把打通的竹管架在锅台上，就两头讨好地说些趣话，接着就去自己屋里盛了狗肉端上来，大声叫着来吃个热火。烟峰气也便消了，对着吃得满口流油的回回说：“你红口白牙地吃人家，也不会把你的酒拿出来!”

回回只好做出才醒悟的样子叫道：“噢噢，吃狗肉喝烧酒，里外发热，我怎么就忘了!”

四

吃早饭的时候，烟峰把禾禾叫到堂屋，盛了糁子糊糊让他和他们一块吃。饭桌上，烟峰就数说着禾禾，说这么个单身日子可不是长久的事，如果折腾没有个出路，早早就收了心思，好生安心务庄稼为好。回回就接茬说了镇子方圆人的议论：地分包以后，家家日月过顺了，只有禾禾反倒不如人，落得妻离子散。烟峰便又过来责怪回回：当年做了一场媒，吃了人家的媒饭，穿了人家的媒鞋，反倒现在撒手不管了。回回就黑着脸埋怨禾禾全是在外边逛得多了，心性野了，把他的话当了耳边风。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禾禾端着人家的饭碗，脾气又不好发作，吃过两碗，就抱着头不做声。烟峰就逼着回回吃过饭后，拿串狗肉去麦绒家劝劝，看能不能使夫妻破镜重圆。回回就当下要禾禾回话：往后安心种庄稼不?禾禾说：“回回哥，我真是个浪子吗?那三四亩薄地里，真的能成龙变凤吗?”

回回说：“我就不信，你把那三四亩地种好了，养不活你三口人?”

“那就只顾住一张嘴?”

烟峰就唬道：“正应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也倒想活得像镇上公社女人那样体体面面的，可咱那本事呢?你还想要老婆不要?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让你哥捏合你们一家人回全了，再说别的吧!”

吃罢饭，回回就提了狗肉去洼里半梁下的麦绒家去了。

麦绒家是这洼里最老的户。父亲一辈弟兄三个，但都没有一个儿子。麦绒爹生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出嫁到后山去了；三户就合作一户，招了禾禾。冬至日，两人正式离了婚，麦绒关了门，常常看一眼父母的牌位，看一眼怀中的小儿子，就放着悲声哭一场。下雪的那天夜里，儿子又害了病，烧得手脚发烫，她吓得连夜抱了儿子到镇上卫生所打了一针。几天来，病情并未好转。家里的麦面又吃完了，去拐石磨，磨槽平得如光板，镇子对面洼里的石匠二水就来凿磨子。

二水三十八九了，为人很有些机灵。前几年因为家贫，一直没能力婚娶。地分了二亩，粮食多起来，就四处托人要成全一个家。他本来凿磨子的功夫并不怎样，却打听到麦绒刚刚离婚，心眼就使出来，找着上门显手艺。凿了一晌，又是一晌，一边叮叮咣咣使锤子凿子，一边问这问那，百般殷勤，眼光贼溜溜地在麦绒的脸上、腰上舔着。娃娃有了病，一阵一阵地哭，麦绒侧了身子在炕沿哄娃娃吃奶，他就过来取火点烟，说着娃娃眉脸俊秀，像他的娘，末了又说：“快吃奶，奶奶多香哩!”

麦绒忙掩了怀，放下娃娃来烧火，心里扑扑通通跳，又不好说出个什么来。

二水看出了女人的害羞，只当全不理会。瞧见麦绒去拉柴火，就抡起长把斧头在门前劈得碎碎的；瞧见麦绒要喂猪，就一只胳膊把猪食桶提到猪圈。看着他的乖巧，麦绒心里就想起禾禾的不是，感慨着这田里地里，屋里屋外，全要自己操心，不免短叹一声。二水偏就要说：“麦绒妹子，麦地里你撒过二遍粪了吗?”

“没。”

“过冬的柴火收拾齐了吗?”

“没。”

“你这日子过的哟!你瘦脚细手的，娃娃又不下怀，这里里外外的怎么劳累得过来呀!”

麦绒眼泪差不多就要流下来了，却板平着脸面说：“你快凿你的磨子吧!”

二水便将凿好的上扇和下扇安合起来。但是，磨提儿坏了，上扇配不着下扇。自言自语地说：“唉，一台石磨也是一对夫妻呢，上扇下扇配合在一起，才能磨粮食呢。”

这当儿，回回提着狗肉进了门。二水先吃了一惊，立即就咧嘴笑笑，蹲在一边重新收拾石磨去了。麦绒欢喜地说：“回回哥来了!多少日子了，也不见你上来坐会儿。今日是杀了猪了吗?”

回回说：“麦绒真是眼睛不好使了，这哪儿是猪肉，这是禾禾搞来的狗肉，说是你有气管炎，给你补身子呢。”

麦绒就别转了身，说：“瞧他多仁义!我补身子干啥，我盼气管炎犯了，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呢。”

“大清早的别说败兴话!”

孩子又哭起来，手脚乱抓乱蹬。麦绒解怀让噙了奶，一只手去门前抱了柴火，生火烧水，又从柜里取出四颗鸡蛋。虽然同住在一个洼里，因为回回当年做的媒人，所以以后任何时候来了，开水荷包蛋总还是要吃上一碗的。回回就说：“你别张罗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吃得下去!我好赖还住在洼里，你们这么一离婚，故意给我的难看，成心是不让我再到你们家来嘛。”

麦绒只是烧她的火，风箱一下长、一下短地拉送，说：“我盼不得这个家好呢，可我有什么办法?我爹留下的这份家当，总不能被踢腾光呀?我不怪你，只当是我当日瞎了眼窝。”

水还未烧开，鸡就跑进来，跳到灶台上，案板上，炕头上，麦绒拿起一个劈柴打过去，鸡扑棱棱地从门里飞出去了，猪却在圈里一声紧一声哼哼起来。麦绒就将鸡蛋打在锅里，提猪食桶去猪圈，灶火口的火溜下来，引着了灶下的软柴。回回踏灭了火，接过孩子，说：“哦，你这日子倒怎么过呀!”

麦绒坐在猪圈墙上，眼泪也滴了下来，拿起搅食棍使劲地在猪头上打。

二水便说：“回回哥，这屋里不能没个外头人啊，你怎么不给麦绒再撺掇一个呢?”

回回看出了他的意思，就说：“麦绒不是有禾禾吗?”

“那浪子是过日子的手?”

“你别操那份闲心，禾禾能把狗肉给买回来，他心里早回头了。你说这话，可别让禾禾知道了，小心抡你的拳头!”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呢!”

荷包蛋端上来，回回一碗两颗，二水也一碗两颗。回回问二水磨子凿了几晌了，二水支支吾吾说是三晌了，回回黑了脸。

“你是来磨洋工的?吃了鸡蛋你走吧，磨提我来安。”

二水红了脸，捞着鸡蛋吃了，泼了汤水，自个就下山走了。回回对麦绒说：“谁叫你请他，你不会喊我一声吗?那是老光棍了，没看出那肚里的下水不正吗?”

“我怎么去叫你，我不愿意再见到禾禾。”

“今日我就为这事来的。禾禾住在我那儿，我们一天三晌数说，他心是回转了，我看你们还是再合一起的好。”

“回回哥，我日子是不如人，我爹在世的时候，托你给我们做的媒，我现在也只有找你。你看哪儿有合适的，你就找一个，人材瞎好没说的，只要本分，安心务庄稼过日子。”

“我看还是禾禾。你再想想，毕竟过了一场，又有了孩子，只要他浪子回过头，倒比别人强得多。”

麦绒抱着孩子。靠在灶火口的墙上一动不动，末了就摇起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了出来。

回回看着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恨禾禾害了这女人。鸡窝洼里，麦绒是一副好人材，性情又软和，又能生养儿子，却这么苦命，真是替她恓惶。当下鼻子显得更红了。

“家里有什么事，你就给我说。禾禾的事你再想想。好好照看住孩子，孩子病好些了吗?”

“打了几针柴胡，烧有些退了，夜里还是愣哭。”

“这怕是遇上夜哭郎了!我给你写一张夜哭郎表，你贴在镇上桥头的树上，或许会安宁了呢?”

当下找出一张旧报纸，麦绒翻出禾禾当年从部队上拿回的一支铅笔，回回写了表：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写好了，回回走出门，麦绒让把那狗肉带回去，回回虎着脸让留下。走过猪圈，瞧猪圈里粪淤得很深，直拥了猪的前腿，便跳下去用锨出了一阵，感动得麦绒心里说：唉，烟峰姐活该有福，不会生养孩子却有这么好的男人!

五

回回的劝说没有成效，便死了禾禾想夫妻重归于好的一线希望。就将西厦子屋扫了灰尘，搭了顶棚，用白灰又刷了一遍，准备长时间地在这里借居了。

连续三个晚上，他又放了药丸，收获的仅仅是一只小得可怜的狐子。下一步怎么办，禾禾对这种捕猎产生了动摇。但是，吃的穿的，日用花销，却不能不开支，身上的钱见天一个少出一个了。冬天里还会有什么生财之路呢?他着急，回回和烟峰也为他着急。

一天，太阳暖暖的，阴沟里的积雪也消尽了，禾禾一个人坐在洼底那道瀑布上的阳坡里晒着，百无聊赖，就盯着瀑布出起神来。瀑布恢复了它修逸的神姿，一道弧线的模样冲下去，在峡谷的青石板上跌落着，飞溅出一团一团白花花的水沫。

二水咿咿呀呀地唱着，顺着石阶走上来：俺在家里守空房，哥哥夜夜想恓惶。

……

一扭头，看见了禾禾，后边的曲子咽在肚子里了，脸刷地红成猪肝。

“二水，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我到洼里转转……我不到哪儿去呀。”

“是想去找个老婆吧?”

“禾禾，这没有的事!我二水再没见过女人，也不会干出对不起你的事呢。我是什么角色，谁会看得上我了?”

二水颓废地坐在地上，冻得清涕流下来，挂在鼻尖上，用手一抹，擦在衣襟上。禾禾突然同情起二水来：他近四十的人，自小没爹没娘，在这个世界上，他有的是一百三十斤的分量，有的是一米七二的高度，苦，累，热，寒，以及对异性的要求。但却偏偏少了如同人活着对阳光、水分一样不可缺少的爱。

“你还打石磨吗?”

“打的，你是不是也要一个呢?我不向你要钱，也不要你管饭，我给你打一个吧!西沟那一带卖豆腐的人家，哪家豆腐磨子不是我打的呢?”

卖豆腐?禾禾心里忽然动了起来：如今白塔镇上的公家单位越来越多，山里农民的粮食多了，吃喝上又都讲究起来，这做起豆腐，一定也是桩好买卖呢。

“二水，你给我打一个豆腐磨子怎么样?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一个钢镚儿不少!”

二水果然服帖，当天下午就在家里动起手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将一合青石豆腐磨子背到了西厦子屋。禾禾也从镇上籴来了几斗黄豆，当下泡了，呼呼噜噜磨起来。

回回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就高兴了：“禾禾这下倒下苦了，虽说也是倒腾的事，毕竟是实实在在的活啊!”

烟峰却皱着眉，嘴里不说，拿眼睛看禾禾怎么个干法。

做豆腐可真是一件累死人的活计，亏得禾禾一身好膘，五升豆子从下午磨到后半夜。先是转得如玩儿一样，慢慢就沉重起来。鸡一上架，他就懒得说笑，牙关咬得紧紧的。被水泡着的豆瓣用一个牛角勺儿不停地往磨眼里灌，白浆就肆流出来，盛满了一只木桶。

回回黄昏时到地里去了。天黑得不认人了才回来。麦苗出土以后，他早晨提半桶生尿去泼，下午担一担柴火灰去撒，离了地就像要掉了魂。

烟峰在堂屋里拧麻线绳儿，吱咛咛，吱咛咛，在拧车子上拧出单股儿，就挂在门环上，一边退着步拉着，一边还是摇着拧车子上劲，头一晃一晃的，优美得倒像是在做舞蹈。斜眼儿瞧见禾禾在厦房里满头汗水拐磨子的样子，就哧哧地笑。

“兄弟，缓缓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哩!”

放下线绳儿就走过来，将一双胖得有肉窝儿的白手放在禾禾的手上，握住石磨拐把，成百上千次地重复着石磨的圆。

“屎难吃，钱难挣哟。”她说，“下辈子托生，再不给农民当老婆了，苦到这农民就不能再苦了。”

“我只说女人家是厮守石磨的，没想我也干上了。”

“男不男女不女的，日子也够糟心了，爷佬保护你这回真能发了。”

两个人坐下来歇气，累得脖子都支不起来。

半夜里，三个人都忙着烧水，过包，厦子房里被烟罩着，呛得人不住地咳嗽。烟峰连打了几个喷嚏，每打一次就弯着眉眼跑到门外，惹得回回骂几句娇气。在屋梁上系过包十字架，她又盖了锅，顶了手巾，去扫屋梁上的灰，回回又唠叨穷干净，她就火气上来了，木勺在锅沿上一磕，说：“你浑身哪怕是从土窝里才爬出来，我懒得说你了。这豆腐是清净东西，见得灰吗?你好生烧好你的火，豆腐锅上还见不得你那一双脏手呢!”

回回没有恼，火光涂照在脸上反倒笑了。禾禾就说：“嫂子真够厉害，亏是回回哥，要是别人，每天打你几顿呢。”

烟峰说：“打我做甚的，我除了不生娃，哪一样让别人挑剔过?”

豆腐浆在纱包里过滤起来，一盆又一盆，三个人六只手来回晃动着那十字架上的纱包。没想，正紧张着，“蹦”的一声，十字架上的绳却断了，纱包“咵”地掉在锅里，将豆浆水打溅了一锅台。烟峰紧捞慢捞，手又被烫了，三个人都傻了眼。

“霉了，霉了!怎么就遇上这事呢?”

“五六斤豆腐是没了!”

这回是烟峰的过错，两口子就吵起来。禾禾忙挡架了，舀出一勺酸菜浆水让烟峰受烫的指头伸进去，就只是笑着。重新系好绳，重新又一盆一盆过包，一直又忙到豆腐点在锅里了，都没有说话。两口子就上堂屋睡去了。

多后半夜，豆腐做了出来，禾禾端了一碗调好的豆腐块，去敲堂屋的窗子，回回开了，问怎么啦，禾禾说：“做出来了，你快吃一碗吧。”

烟峰拉过回回，哗地关了窗说：“禾禾，他睡了还吃什么呀?过包时糟蹋了那么多，你又这个吃那个吃，还卖钱不卖钱了!”

禾禾说：“挣钱不挣钱，落个肚肚圆嘛!”

回回也在说：“算了，禾禾，夜里吃了我胀得睡不下呢。”

第二天，正好是十三逢集，禾禾就担着豆腐到白塔镇去了。镇上的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公社大院里的那些小干部，平日事情不多，又都是从县上、区上两年一换地到了这儿，一天到黑见的人少，心闷得慌慌的，所以三天一次的集，他们是最喜欢这热闹的了，瞧见禾禾在卖豆腐，觉得稀罕，就围过来，说这豆腐好，又细，又压得瓷，没有掺水，也没有搅白包谷面。

“禾禾，你不打猎了吗?”

“还打的。”禾禾说。

“听说你炸着了一只狗，狗皮卖了吗?”

“不卖。”

“你留着干啥呀?”

“不干啥。”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这些人的闲问，拿眼睛盯着过往的人。他没有学会大声地叫卖，而是有人稍稍往这边瞅上一眼，就要问一声：买豆腐吗?你来看货啊!

那些干部又在闲问了：“禾禾，你现在手头有了多少钱了?”

“不多。”

“这么倒腾着能发家吗?”

“试试吧。”

“‘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你快富吧，好让公社树上典型都来学呀!”

禾禾没有言语，心里说：我巴不得明早起来就富裕了，可怎么个富呢。是一句话的事吗?

“你还住在回回家吗?”

禾禾不愿意别人提说这事，就不再做声了。那些人感到了没趣，就走到别的地方去看热闹了。禾禾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唉，地包产到户以后，把这些人闲下了。哼，有这么多磨闲牙的工夫，怎么不回家给老婆抱娃去呢?枉拿了那一份工资!他一口唾沫吐出来，远远地落在一堵墙上，脸上随即堆起笑来：几个买主走过来了。他刀法不行，每打一块，不是多了半斤，就是又少了一两，豆腐就全切成了小方块。买主们一肚子意见，他只好赔着笑脸，将秤过得高高的，讨人家的喜欢。

有几个老婆婆蹭过来，用手拍拍豆腐的这面，又捏捏豆腐的那面，末了就一分二分地讨价还价，瘪得没牙的嘴嚅嚅乱动。

“哟，这不是鸡窝洼里的上门女婿吗?你这么粗壮汉子，倒卖起这软豆腐了?!”

“你老要几斤?”他赔着笑。

“三斤，你那拐子丈人身子还好吗?”

“他前年就不在了。”

“不在了?可怜见的怎么能不在了!人活什么呀，连个草儿都不如呀，他比我们都小，倒先我们去了!他好个没福，日子才过好了，他就没了!有娃娃了!”

“有，是个儿。”

“这就好了，拐子一辈子稀罕个儿，儿倒没有，倒有了孙子!你命好呀，小子，那是一家会过日子的人呢。”

禾禾突然眼角潮湿起来，佯装着低了头，大声翕动了几下鼻子。

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了。一边走，一连拿指头捏下一点买的豆腐塞进嘴里，成几十下地嚅嚅着。禾禾蹲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怎么，不愿意抬头看集上的人了，每每遇见熟人，头就垂下来。

太阳偏西，集上的人渐渐少起来，豆腐还有半筛子，一时心里发了急。扭头四面看着，就发现前边的那棵空心古槐上，贴着一张“天皇皇，地皇皇”的夜哭郎卦文，看那下边的名字，竟是牛牛。心里就一阵阵紧揪起来，“儿子的病还没有好吗?”他多么想看看去，但麦绒放出口风，绝不让他进门。

“女人的心这么硬啊!”

他担起了豆腐担儿，决意再到那些公家单位的灶上去问问。一连走了几家，都说已经买了，要他以后每三天送一担就是，他只好从那一扇扇大门里退出来。那些大灶上的残菜剩肉喂养的肥狗就冲着他咬，一抬脚动手，那恶物又扑上来，他只得边打边退，没想跑到白塔底下，竟又偏偏碰见了麦绒。

她已经瘦得厉害，脸上一层灰黑颜色，一只手在衣襟下的胯上藏着取暖，一只手拿着一个硬纸盒的药包。两个人同时相距二百米远站住了。

麦绒万万没有想到禾禾在卖豆腐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使她看见了他没有立即走掉。心跳着，小腿簌簌地发软。她没有说出话来。

禾禾眼皮低下来，心里叫道：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看来孩子的病果然不轻，可这狠心的女人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孩子呢?她看着我干甚，是耻笑我在卖豆腐吗，还是嘲笑我的狼狈?或者，是不是她也感到了没了男人的苦愁?他放下了豆腐担子，将筛子里一块豆腐，足足有五斤重的，取出来，放在旁边的一块光洁洁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掏出五元钱，放在豆腐上，扭头走了。

他走出了老远老远，回头看时，麦绒呆呆地站在那里，然而却并没有走近那石头，转身一步一步走过了白塔，往鸡窝洼的小路上走去了。

禾禾咬着牙，眼泪却刷地流下来了。

第十章　鸡窝洼的人家（2）

六

豆腐卖了半个多月，每天从白塔镇回来，禾禾就坐在门前的平面石头上盘算账目。这时候，烟峰就坐过来，她喜欢吃零食儿，常要爆炒出一升黄豆在柜里，有事没事在嘴里丢几颗，嚼得咯嘣咯嘣脆响。她将一把抓给禾禾，禾禾双手拿着钱票，她就塞进他的嘴里。一边让禾禾报上一元的数儿，便把手里的黄豆颗儿在一边放一颗。然后，本钱是多少，支出多少，收入多少，就一堆儿一堆儿黄豆数起来。数完了，说几句中听的话，那黄豆颗儿就又全塞进嘴里，嚼得满口油水。

回回自然用心在地里，一回到家，放下犁耱镢锨，就去将禾禾的那些豆渣、豆浆端去喂猪。站在猪圈里叫嚷猪上了几指的膘。

十天里，禾禾明显地黑瘦下去，回回的三头大猪却一天天肥壮起来。

“能赚了多少利了?”回回坐在门槛上，一边噙着烟袋，一边在腰里摸着，摸出个小东西在石头上用指甲压死了，一边问起禾禾。

禾禾说：“集上的豆子是三角七一斤。一斤豆子做斤半豆腐，好时做斤六两。一斤豆腐卖三角二分，有时只能卖到三角，这一来一去，一斤豆子可以落七八分钱。”

回回一取烟袋，“哧”地从缺了一齿的牙缝里喷出一股口水，叫道：“七分钱?才寻到七分钱!我的天，那柴钱、劳累钱、工夫钱一扣除，还能落几个子呀?!”

禾禾说：“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做的，咱就寻不下钱嘛!”

烟峰说：“亏就亏在你纯粹是卖豆腐的。人家做这项生意，为的是落个豆渣豆浆，喂养几头大猪，你这么一来，自然利不大呢。”

禾禾就忙说：“嫂子万不该说这话了。我在你们这儿住着，什么都是你们帮忙，这点豆渣豆浆让你家猪吃了是应该的，真要挣钱也不在乎那上边了。”

烟峰说：“圈里那三头猪，权当有一头是你的。到了年底，杀了你吃肉，卖了你拿钱罢了。”

接着就对回回说：“你舍得吗?咱总不能自个吃稠的喝干的，看着禾禾灌肠子啊!”

回回当下泛不上话来，笑笑，说：“要依我说，赚一个总比不赚一个强。禾禾做生意也太心实，豆腐压得太干，秤也撅得高，哪还能挣得钱吗?”

但关于让猪的事，却未说出个什么。

禾禾倒生了气，说：“嫂子说这话，分明是小瞧了我哩，硬要把猪给我，我就搬出这西厦房子。”

回回就说：“你嫂子那嘴里，能出什么好主意。你就好生住在这里，你地里的庄稼，我多跑着替你料理些就是了。”

烟峰就冲着回回撇撇嘴，反身进了门不出来。

从此，夜里禾禾做豆腐，烟峰就催促回回去帮忙，回回贪着瞌睡，又让烟峰去。烟峰说：“我一个女人家，黑漆半夜的不方便。”

回回说：“禾禾又不是外人，你只消把你那一张嘴检点些就对了。”

烟峰就每天半夜半夜在西厦屋里帮忙。等回到堂屋里睡觉，回回早就睡得如死猪一般。她在被窝里带进一股寒气，将双脚放在他的身上去冰，他还不醒，心里说：这男人心倒豁达，也够大胆，都不怕我一个夜里不回来吗?这么一想，倒又恨起回回了：这是关心我呢，还是不关心我?

这一家人帮着禾禾，禾禾也就寻着活儿帮他们。他顶看不惯这家的一点，是厕所和猪圈放在一起。猪都是大壳郎猪，嘴长得像黄瓜把。人去大便的时候，它就吼叫着向人进攻，需不停地吓唬和赶打。大便之后，猪就将人粪连吃带拱，脏得人脚插不进去。禾禾提出猪圈、厕所分开，烟峰最叫好，回回却说这猪吃大便长得快，又能踏肥。禾禾不听他的，几个下午，重修成了一个厕所。烟峰很是感激，就以后常指责回回不卫生，有人没人，突然闻到回回身上的汗味，就骂道：“闻闻你身上，快臭了!你不会把那衣服脱下来洗两把水吗?”

“农民嘛。”回回红着脸，给自己找台阶下。

“农民就不干净了?禾禾和你不是一样下苦的，可哪里像你!”

“有垢甲有福嘛。”

“你身上的虱子都是双眼皮嘛!别夸说你的福了，这么脏下去，我也和你离婚，看你比人家还有什么福?”

“那好嘛，我和禾禾搭铺睡了!”

每当烟峰到白塔镇去买布料、染膏、糊窗子的麻纸、衣帽鞋袜、锅盆碗盏，叫回回去跟她参谋，回回或许就在地里忙活，或许就去垫猪圈，总央求禾禾去镇上卖豆腐时帮她出出主意。以致往后家里一切事情需要到白塔镇上去，烟峰就叫上禾禾一块去了。烟峰年纪不大，正是爱打扮的时候，要出门，便头上一把，脚上一把。从洼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倒像是去拜丈人的新夫妻。回回有时一身泥土从地里来回，家里门全锁了，等到一个时辰了，禾禾和烟峰嘻嘻哈哈地走回来，他问：“哪儿去了?”烟峰说：“镇上。”他倒不高兴了，说：“有什么要买的事，三天两头去浪，也不让我知道。”烟峰就顶道：“给你打招呼你也不去嘛。”回回倒没了话。

有时夜里禾禾做豆腐，回回让烟峰去帮个手，烟峰反倒执意不去。睡下了，两个人热火火地搂着睡觉，烟峰就说：“唉，人真不能比，禾禾一个人在西厦屋里睡呢。”

“嗯?”

“怪可怜的。”

“嗯。”

过了一个多月，禾禾并没有挣下多少钱来，回回家的猪却肥得如小象一样。烟峰主张交售给国家，赚一笔大钱，给家里添一些家具。回回却主张杀了吃熏肉。深山里，家庭富裕不富裕，标志不像关中人看院门楼的高低，不像陕北人看窗花的粗细；他们是最实在的，以吃为主：看谁家的地窖里有没有存三年两年的甘榨老酒，看谁家的墙壁上有没有一扇半扇盐腌火燎的熏肉。回回将猪杀后，一个半扇就挂在了墙上，另一半拗不过烟峰，在洼里的人家中卖了。但这些人家都是提肉记账，烟峰收到手的现钱没有多少，想添置大家具的愿望就落空了。她给自己买了一件衫子，给回回添了一双胶鞋，余下的钱买了几斤土漆，请东沟的木匠来将家里的板柜、箱子、八仙桌漆了一遍。木匠为了显示手艺，就分别在柜的板上，箱的四面，画了众多的鱼虫花鸟，造型拙劣，笔画粗糙，却五颜六色地花哨。烟峰十分得意，回回也觉得老婆办了一件人面子上的大事，禾禾却不以为然，说是太俗。一头猪，整肉处理完了，唯有那猪头猪尾，四蹄下水，好生吃喝了几天。禾禾也停了几天烟火，三个人就酒桌上行起酒令：一声“老虎”一声“杠子”，老虎吃鸡，鸡吃虫，虫蚀杠子，杠子打老虎，三人谁也不见输赢，总是禾禾赢烟峰，烟峰赢回回，回回又赢禾禾。喝到七成八成，回回先不行了，伏在桌上突然呜呜哭起来，禾禾和烟峰都吓了一跳，问为甚这么伤心，回回说：“咱们三个半老的人，这么喝着有何意思。半辈子都过去了，还没个娃娃，人活的是娃娃啊，我王家到我手里是根绝了啊!”

烟峰当下没了心思，气得也收了酒菜，三人落得好不尴尬。禾禾也喝得多了，回到西厦屋里，摸黑上炕就睡。烟峰安排回回睡下，坐着想心事，想自己这个家里，没儿少女，也确实孤单，而回回又是盼娃心切，往后的日子，虽然不缺吃缺穿，但不免会为无儿之事引起愁闷。越思越想，不觉落下一串眼泪。坐了一阵，听见西厦屋里并没有风箱声音，就走出堂屋，问道：“禾禾，你怎么不做豆腐了?”

禾禾说：“算了，嫂子，今晚不做了。”

“你这是想发家的样子吗?你睡得着吗?”

“睡得着，我困得实在不行了。”

禾禾是困得厉害，但并没有睡着。夜里的酒桌上，他总是看着回回两口的热闹，心里就想起自己的孤单。烟峰大方开朗，里里外外应酬自如，这要比麦绒强出十倍八倍。当回回伤心落泪之后，他一方面替这一家人的美中不足深感遗憾，一方面就同情起烟峰来，暗怨回回不该这么说话而捅了烟峰最忌讳的地方。转心又一想：这一家人为了儿女这么伤心悲观，而自己有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又夫妻分离，父子冲散，真可谓各家有各家的一本难念的经啊!看别人那么爱着儿女，自己有儿却不能去经管，一时良心又发现了，心里悔恨交加。再想，自己这么没黑没明地做豆腐，为的就是这个家能有一日重新和好，及早父子相见。可这豆腐买卖，挣钱却是这么不易，如此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美满那个家庭呢?

他怀疑起自己这笔生意，心下倒灰了许多。第二天闲散了一天，什么也懒得去干了。就搭车到了八十里外的县城，在饭馆买了四五个猪蹄，一碗白酒，自嚼自饮了半日，摇摇晃晃又去剧院看了一场秦腔。演的是传统剧目《赵氏孤儿》，又是为儿的一场催人落泪的戏，他就不忍心看完，出来蹲在剧院门口的一家烤红薯的摊子上买了几个熟红薯啃起来。

“老伯，你这烤红薯，一天能卖出多少?”

“百十来斤。”

“哎哟，那么多了!城里的生红薯多少钱一斤?”

“八分，现在收不下了啊!”

禾禾突然想起自己家的地窖里的那几百斤红薯了。红薯自己吃不完，也不想吃，这么一起卖给这老汉，也能净落几十元哩。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买票坐班车返回白塔镇，没想在街上遇见了当年一块当兵的一个战友。战友也是去年复员的，回来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墨镜戴上，香烟叼上，威风八面地开过来。两人见面，不胜亲热，叙说旧情近况，那战友正是要承包副食公司一批货物到白塔镇去，当下让禾禾坐在车上，一路嘟嘟嘟地回来了。两人在镇上饭馆吃了饭，禾禾就让将他家的红薯捎运到县城，两人便又去地窖里忙活了半天。禾禾动员回回也将红薯运去贩卖时，回回却摇头了：“我才不卖哩。”

“现在你家细粮都吃不完，留那红薯腐粪吗?”

“我有我的主意。”

禾禾便将自己的红薯运到县城，腰里别了几十元回来了。回来给回回买了一盒过滤嘴香烟，给烟峰买了一面镜子，自己倒买了几支牙膏。三个人各自喜欢，烟峰说：“禾禾，你倒比你哥强了，你哥这么多年，想都没想过要给我买个镜子呢。”

回回说：“你又不是十七十八的，照着耀着重嫁人呀!”

烟峰就笑了：“你拿你老东西托我哩，哼，我满脸黑灰了，也是给你丢人哩!”

禾禾就乐得一阵大笑。

他开始在门前刷牙。复员以后，因为劳累，在部队上养成的漱口刷牙习惯慢慢也就不讲究了，只觉得近日牙疼口臭，就上上下下刷起来。

回回就眯着眼儿瞧了半会，说：“禾禾呀，你当了几年兵，洋玩意儿倒学得不少，那嘴是吃五谷的，莫非有了屎不成?!”

烟峰却学着禾禾的样，用盐水漱口，过来捶着回回的背说：“你这个脑袋呀!我还想给你买牙刷哩，要不，你那臭嘴就别到我跟前来。牙掉了一颗还要再掉三颗四颗呢!”

回回说：“都掉了我镶金牙呀!公社马主任就镶了金牙，人家说话才是金口玉言哩！”

一句未了，倒把禾禾逗笑了，牙膏泡沫喷了一胸口。

七

转眼到了霜降，山地里种起麦来。这个山头上，那个山头上，老牛木犁疙瘩绳，人隔岭跨沟地说着墒情，评着麦种。

麦绒因为家里没了牛，眼看着别人家地都犁开了，种子下地了，她急得嘴角起了火泡。孩子病总算是好了，好过来却越发淘人，总是不下怀，出出进进就用裹缠带子系在背上。头明搭早，就提了一把扇面板锄到洼后去刨地了。

爹在世的时候，家里富有，百样农具齐全。那时地还未分，自留地总是种在人前、收在人前，爹就要端着一个铜壶，盛满了柿子酒在门前的石头上品味。爹一死，家境败下来，农具卖的卖了，坏的坏了，加上禾禾一走，缺力少劳，百事都不如人。

她将孩子放在地头，又怕地陡，滚下坡去，就用带子一头系在孩子身上，一头系在附近一棵树上。拿了板锄一下一下刨地，歇也不敢歇，奶憋得要命，衣服都流湿了。每刨开一溜地了，到地头给孩子喂奶，孩子却倒在那里睡着了，伤心地叫一声“心肝儿!”眼泪断线一般地流下来。

外边常常起风，孩子一尿湿裤子，就冻得梆硬。她再出门，就把孩子关在家里，孩子醒过来，哭死哭活，竟有一次将墙角准备孵鸡仔的一篮鸡蛋一个一个弄破了，白的黄的蛋水流了一地。她打孩子，孩子哭，她也哭，又抱着孩子哭一声、骂一声那天打雷击的禾禾。

禾禾好赖把自己的地种了，就操心着麦绒。去过几次，麦绒远远见他上到半洼来了，正在门前抱着孩子吃饭，转身就进屋关了门。禾禾站在门口，看着那房子的墙根上，猪圈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套一个的白圈，知道夜里有野物出没过这里，就想着夜里这娘儿俩的孤单。看见门框上新挂了一块镜子，知道这是山里人常做的避邪驱鬼的方法，就想着日月的清苦，使这娘儿俩怀疑起自己的命运来了。他站着，连声叫：“牛牛，牛牛!”小儿牛牛没有吱声，牛牛的母亲麦绒更没有吱声。屋子里却传来痛打猫儿的骂声：“你不去逮老鼠你来干啥?我把你个没血没性没心没肝的东西哟……你滚，你滚，我一看见你黑血都在翻哩!”

接着，一把干草火从窗子里丢出来，落在他的脚下。干草火是驱鬼的，咒人的。禾禾立即眼前发黑，腿脚软软地要倒下去。但他终于稳住了，脸上又努力地苦笑着。他给她苦笑，她看不见，这苦笑是他给自己的，转身还是拿了锄镢去麦绒的地里刨了半天。

下午回到西厦屋里，回回和烟峰问了见麦绒的情景，禾禾就禁不住抹起眼泪。烟峰就不免责骂了几句“心太硬”，回回说：“罢了罢了，这麦绒仍是个硬脖项人，你伤了她的心，看样子一时难回转。你忙着你的吧，我去帮她种地好了。”

禾禾倒在地上，给回回要下跪了，满脸泪水：“我这男人活到这一步，也丢尽了脸面。我禾禾不干出一点事来，就不算是娘生养的。你告诉她麦绒，我禾禾也不企望再进她的门苦苦巴巴想和她重做夫妻，一年两年，十年八年，她只要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是了。”

当天夜里，他就到白塔镇搭了一辆过路卡车去了县城，去购买麦种了。他知道在这一带，正急需新麦良种，打听到县城那儿有了新品种“4732号”“新洛8号”“小燕6号”，购回来是笔好买卖呢。

回回就到了麦绒家，麦绒正抱了孩子，端着一升麦种要到地里去，见回回吆着牛，背着犁铧套绳进了篱笆栏，忙招呼进屋坐了。回回说：“麦绒，你也真是，不该把禾禾关在门外不理不睬呀!”

麦绒说：“回回哥，他和我鸭是鸭，鹅是鹅了，我再把他接来送去，我还成什么人了?!”

“他也是好心呀!”

“好心能使我落到这步田地?”

回回就不再言语，他一辈子话短，就问了哪一块地已经翻了种了，哪一块地还没翻种，争取尽快把麦种下，不要误了农时，也不要误了地墒。麦绒感激得就让儿子叫“伯伯”，孩子脚手胡蹬，小嘴儿叫个不停。回回最爱惦的是孩子，几句“伯伯”叫得心酥肠软，当下抱在怀里亲个不够。麦绒又要去抱柴火烧锅，要打荷包蛋了，回回挡了，两人一前一后赶了牛就上了山梁。

梁上是一亩二分刀把子地，回回套了牛来回犁着，麦绒就拿镢头挖牛犁不到的地角旮旯。歇晌的时间，她把孩子又拴在一棵树下，自个回家去烧了一瓦罐开水，抓了一把自己炒焦了的山茶叶。因为离镇子远，又跑到近处的人家里借了一盒纸烟，一并儿给回回拿到地头。回回瞧这女人这般贤惠，倒不明白怎么就和禾禾过不在一起?当下也怨怪麦绒不该这么破费：他有的是旱烟末子呀。

“你吃吧，回回哥。”麦绒说，“我知道你爱吃烟。”

回回就笑起来，说为了吃烟，烟峰不知和他闹过多少次。麦绒说：“烟峰姐也真太过了，我就喜欢男人吃烟，烟不离嘴，才像个男人哩。”

太阳到了头顶，人影子在脚下端了，麦绒催回回回家歇着。回回说不累，来回上下山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麦绒就抱了孩子先回去做饭了。

她在家里烧锅，心里很快活，一遍又一遍念叨回回的好，想：这回回哥真是过日子的把式，犁了一上午地，也没有喊腰疼腿疼，也没有对她发脾气，不耐烦，中午也不肯回来歇歇，难怪人家的日月滋润，倒有些像我爹的人手。禾禾那阵，中午从地里回来，仰面朝天就在炕上摆起大字形了。孩子再哭，我再累，人家只是睡着不醒，鼾声像打雷地响，饭熟了，还得三番五次摇醒，一碗一碗端上去。唉，瞧人家的男人!

饭做熟了，她把孩子背在背上，用五号瓦盆盛了面条端到地里。等回回犁了一垄过来，面条高高地挑在碗里，有蒜泥，也有油泼的辣子。回回倒惊奇她饭做得这么快。碗端在手里，一筷子挑不起，一窝丝的又咬不断，就说：“麦绒，你这面擀得好呀，你烟峰姐可没这个手艺，你要给她传传经了!”

麦绒就说：“我可不敢和烟峰姐相比。她人有人才，干有干才，我有哪一样能够拿得出手?你快吃吧，下苦的人，你要多吃，家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做的又少盐没调料的，叫你将就了，等着闲日子，我给你炸麻叶馓子吃，补伺补伺。”回回让麦绒吃，麦绒不，说她回去再吃，坐在旁边和回回一边拉着活儿，一边给孩子喂奶。

回回吃过半碗，才发觉碗底里埋着一块一块熏肉疙瘩。这是深山人待至客的讲究：肉从不放在碗上，而要埋在碗底。回回就埋怨麦绒把他当外人了，越发器重这女人的贤良。

回回吃饱了，还剩了许多，麦绒就吃起来，回回掏出旱烟袋来抽，抽完一锅，把烟火弹在鞋壳里。装上新烟末，再把那烟火弹儿按在烟锅里。这么一根火柴，竟连续抽了十多锅烟。麦绒说：“回回哥，你真会过日子，那么大的烟瘾，你也不买个打火机用用。”

牛在地里散了套，吃着秋里收下的谷秆，吃饱了，卧在犁沟里嚼着嘴巴。回回过去拉牛要到地边的水渠里饮喝，听了麦绒的话，说：“我要那打火机干啥?话说回来，禾禾什么都好，就是心野，钱来路多，也花得多，咱是农民，就是一辈子向土坷垃要吃要喝，把土地看重些，日子不愁过不滋润。为这一点，我和他也争过几次嘴哩。”

“他卖豆腐，能落多少呢?”

“能落几个?做那买卖，都是精明细算的人干的，哪个不掺假，不在秤头上扣掐?赚的是小息小利的钱呀。他大手大脚的，一不会掺假，二又秤过得高，熟人价又压得低，你想想，还能落几个钱?这好多天了，他又不干这活计了。”

麦绒不言语了，唾了一口，把喂饱奶的孩子放在地上，说：“回回哥，他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做买卖的本事，又心野得收不拢，你想我们能过在一起吗?我现在什么也不可怜，只是心疼我这儿子，他小小的，就没了爹……”

一说到孩子，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回回就说：“麦绒，不管怎么样，要把孩子好好拉扯，没个孩子，人活着就少了许多意思。我和你烟峰姐命里没个儿女，平日回去，两个人吃饭都不香哩。”

“你没去求儿洞去求求神吗?听说那儿灵验哩。”

“咋没求嘛!我看没指望了。你如果碰着谁家娃多，不想要了，给我拉拢拉拢，我想要一个养着。”

他说着，就抱过了牛牛，牛牛却不知趣，竟尿了他一身。麦绒恨孩子，回回却乐得笑个不止。

半后晌，那地就犁完了，回回踏着步子把麦种撒了，开始耱地。他让麦绒抱着孩子坐在耱上压了重量，自个吆着牛，一溜一溜，耱得平顺顺的。

晚饭后，回回要回去了，还抱着孩子不舍，说：“麦绒，你愿意的话，让我把牛牛抱过去住上三天五天，我们虽然没生养过孩子，可一定会管好他的。”

麦绒为难了一会儿，同意了，送出来又叮咛说：“回回哥，牛牛可不能让禾禾管。我不想让孩子知道他爹是谁，权当他早已经死了。”

回回走出老远了，她又拿了一包东西撵上来说：“这是禾禾放在我门口的那张狗皮，你给他带回去吧。你不要对他说什么，放回他炕上就是了。”

回回说：“麦绒，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麦绒却转身回去了。

八

禾禾从县上搞回来了好多麦种，立即被白塔镇附近的几个山洼的人们抢购了。禾禾也赚了好多钱，同时也知道了在这深山里做买卖，也一定要搞清新情况而行动。但是，也正是在深山里，出现的新情况似乎永远不能同城市比，也似乎永远不能同山外平原比。他自己的环境所限，又不能捕捉新的信息。曾谋算着像有些人买了照相机串乡跑村为人照相，后一打听本钱太大，又没有技术，念头就打消了。在县城碰见郊区几个村子里有人用大麦芽熬一种糖水，获了好多利，心又热起来。但一了解，才知道这糖水儿是为天津某工厂专门加工的，人家有内线，自己却两眼一抹黑，熬出来也不可能推销，便又作罢了。这么翻天覆地寻找对比，能充分发挥自己优势的，还只有养蚕，就咬住牙关，将所得的钱一张一张夹在一本书里，压在炕席下，盼望着本钱早日筹齐。当他回到鸡窝洼，看见自己的儿子被回回接了过来，心里一动，就又从那书里取出几张来，为儿子买了几尺花布，让烟峰裁剪制作了。

针线活上，烟峰是不落人后的。她早就谋算着让回回买回一台缝纫机，回回心里总不踏实，一直没有应允她。如今禾禾给孩子买了布料，她一个晚上，挑灯熬油就裁缝好了。孩子穿了新衣，越发可爱，三个人就把小人儿当做玩物，从这个手上倒换在那个手上旋转。

麦绒离了孩子，一夜一夜睡不着。孩子虽然已经吃饭，奶却一直未断，她想这么一来，或许就给孩子把奶摘了。但又因为没孩子吃奶，那奶就憋得生疼，撞也不敢撞。而且一到天黑，只觉得房子空。

第五天里，回回来帮她出猪圈里的粪，孩子就送回来了。麦绒见孩子没有瘦，倒越发白胖，又穿了一身新衣，花团锦簇，喜得嘴合不拢。说：“他伯，这孩子去了五天，不哭不闹，活该造化是与你们夫妻有缘哩。我思想来，思想去，这孩子命苦，小小没了爹，要保他长命百岁，有福有禄，就得找一个体体面面的干爹，你若不嫌弃，明日我就让娃认了你。”

麦绒冷不丁说出这话，回回的心里甜得像化了糖。当下回去给烟峰说了，烟峰也满心高兴。依照风俗，认干爹的时候，干爹要给干儿制一副缰绳儿，给干亲家做一双新鞋，蒸一升麦面的面鱼，二十个大馍，去接受干儿的磕头下拜。这一夜，好不忙活，烟峰用洋红膏子煮了线，在门闩上系着编了缰绳儿，又配上了三个小铜铃铛。然后夫妻俩就和面烧锅，蒸起面鱼、大馍。那灶上的工艺，烟峰虽不及麦绒，但却使尽了手段：先做出鱼的形状，就拿剪刀细细剪那鱼鳞鱼尾，再用红豆安上眼睛；笼里蒸出来，又用洋红水涂那鱼翅，活脱脱地令人喜爱。第二天太阳冒红，回回一身浆得硬格铮铮的衣服，提了礼品到了麦绒家。麦绒早早起了床，门前屋后打扫得没一丁点儿灰土。当下在门前篱笆下放了桌子椅子，让回回坐了，抱着孩子下跪作揖，甜甜地叫声：“干爹!”一场认亲仪式结束了，七碟子八碗端上来，回回吃得汗脸油嘴。

认了干亲，孩子就时常两家走动。麦绒有了孩子的干爹，家里家外有什么事情，就全让回回来出主意。回回也勤过来帮着种地、出粪、劈柴。回回越是待这一家人好，麦绒越是过意不去，但自己又帮不了人家的什么忙，就初一十五，一月两次去求儿洞下的娘娘庙里磕头，保佑回回他们能生养个娃娃来。

孩子在回回家，慢慢也熟了，步子虽然不稳，但也跑前跑后不停，禾禾就抱起来，让叫“爹!”孩子就总是哭，摇摇晃晃钻在回回的怀里，叫他是“爹!”禾禾就觉得伤情，不免背过身去叹息。

烟峰看出了禾禾的心思，心想：认孩子为干儿，原想将两家人关系亲密，使禾禾时常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没想却使禾禾越发伤感了。就在枕头边说了这事，回回说：“麦绒那么贤惠，禾禾却和她过不在一起，这怕也是报应了他。”

烟峰就替禾禾难受，平日里更是处处为他着想，知冷知热。每天下午，她为自家的土炕烧了火，就又去给禾禾烧。有什么好吃好喝，也是叫禾禾上来吃；禾禾不来，就用大海碗端过去。禾禾一直没有穿上棉鞋，总是在鞋壳里塞满包谷胡子，她就给做了棉鞋，用木楦子楦了，让禾禾试，回回就说：“禾禾倒比我强了。”

烟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唬得回回只是笑，却也说不出个什么言语来。

一个赶集的日子，禾禾想缝一件套棉衣的衫子，烟峰就去帮他挑选布料，一直到天黑才回来。回回在地里收拾地堰，肚子饥得前腔贴了后腔，只说到家就有热饭下肚，可家里没一个人影，站在竹林边叫喊了一阵子。洼里的地里有人说：“你别喊了，半后晌烟峰和禾禾穿得新新的到镇上去了!”

“新新”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回回一听，知道这是外人看自己的笑话了。当下心里好不恼火，进得屋里，柴也懒得抱，火也懒得烧，一口气吃了十多锅子烟，肚子倒不饥了，却头昏脑涨，浑身没了一丝力气。猪又在圈里饿得吭吭直嚎，他烦得出去见狗打狗，见鸡踢鸡，在圈里将那蠢物连砸了四个胡基疙瘩，每一个疙瘩都在猪的脑门上开了花，吓得猪躲在圈角像刀杀一样叫。回回出了气，转身进屋睡了，浑身还像打摆子一样筛糠。

烟峰回来，连喊了几声，没有回答。家里又冰锅冷灶，由不得嘟囔：从地里回来了，也不说生火做饭，要是没了我，你就不吃不喝了?!回回还是不吱声，烟峰见没接应，反倒更加纳闷。她是火性子脾气，有了气，就要有人接火，叮哩吧当一阵风雨，气消了，事也完了。偏这回回是个黏蔫性子，一有气就怀在心里。她当下过来一揭被子，昏暗里回回大睁着两眼，就说：“我以为你是死了呢!”

“你上哪儿去了?”

“镇上。”

“镇上有什么勾你魂了?你三天两头往那里跑，这个家你还要不要啦?”

“你这是怎么啦?我连个镇都不能上了吗?一顿饭没有给你做停当，你就凶成这样?”

“我一辈子不吃饭也行!”

烟峰说：“我知道!你气在哪根曲曲肠子里你就出，不要这么折磨人!”

回回掀了被子坐起来，恨恨地说：“你知道就好!你不怕外人笑话，我还丢不起人哩!”

“外人说啥了!”烟峰跳起来，“放他娘的猪狗屁了，我有什么错让他们指责，我就是不生娃嘛，不生娃的人世上一层哩!”

接着，烟峰就说了她去镇上的营生，是行得端，走得正。又说了回回正事上不操心，邪事上倒有了心眼，即使信不过禾禾兄弟，难道连自己七年的媳妇也信不过了?

烟峰将话挑明，说得有情有理，回回反倒没什么可说了。烟峰见回回没了词儿，她偏又说个不停，回回就说：“你叫喊那么大的声干啥呀?”

“我就要喊，我就喊了，我有啥怕人的!”

禾禾听见堂屋里有了吵闹，立在窗外听了一阵，听不明白。又觉得纳闷，推门进来，两个人都没了声，他问是怎么啦，烟峰就伏在炕上的被子上呜呜地哭了，回回蹲在炕上，只是抽烟。

往日里，回回夫妻一吵，他禾禾一出现，两口子就争着向他诉说对方的不是，然后他两头说情，末了，一场风波就无声无息。这一次却是这样，禾禾猛然觉察出点什么了，尴尬人说了几句尴尬话，就回到西厦屋里睡了。

从那以后，回回和烟峰还是那样待他亲热。但越是亲热，禾禾越觉得有些生分。尤其回回，似乎一天比一天将他看成是客人而不是自家人了。他疑惑，也害怕起来，问过几次烟峰，烟峰只拍着手说：“你也是个小心眼!”

“你也是个小心眼!”这话里有话啊!禾禾就检点起自己了。“唉，”他不止一次地想，“我要是有对不起回回的事，那我还算是人吗?”

再从外边回来，他就总要和回回坐在一起抽抽烟，聊聊奇闻轶事。一说到奇闻轶事，烟峰就要凑过来听，又不停地插嘴拉言，禾禾偏并不随她话走，还是接着回回的话题说。到了晚上，烟峰催他做豆腐，或者干些别的，要来帮他，他总是说困，夜里不干了。但一等他们两口关门睡了，他就又生火烧水忙活起来。再是烟峰要到镇上去，他总是寻事说没个空。烟峰骂过他几次，他只是笑笑，支支吾吾就掩过去了。

禾禾的愁闷越来越折磨自己，他差不多在一个腊月里，每天一早出门，夜里才回来。干的事情又没有一个专注的：今日做做豆腐，明日又包鸡皮药丸去打猎。

这天夜里，他关了门，又包了半篮子药丸挂在柱子上，自己就在火塘里熬起鸡汤来。回回家的猫钻进来，在墙角、木梁上追逮老鼠，往下一跳，将装药丸的篮子撞翻下来，一声巨响，禾禾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回和烟峰刚刚睡熟，响声把他们震醒，赶忙起来，推开西厦子门，屋里烟雾腾腾，刺鼻的硝磺药味，几乎要把他们喷倒，那只猫已经分尸数块，禾禾倒在地上。

回回急忙将他抱出来，发现他脸上肩上几处红伤，血流不止，而右手的第四个指头已经炸断了。叫醒过来，烟峰哭得像泪人一样。回回叫喊着快烧些头发灰止血，烟峰竟将自己的头发一剪子铰下一撮来。

禾禾在家睡了半个月。半个月里，烟峰端吃端喝。回回一天三晌从地里回来，就陪着他说说话儿，或者采些草药回来给他煎熬，说：“算了，算了，往后再别胡折腾了，这两年里看你都有些什么名堂?往后安分种庄稼，你做不惯，我替你做一半，再别干这号事了!”

烟峰说：“你还说什么呀，什么也不要说，现在只要伤养好了，就算咱都念了佛了!”

说罢，眼角一红，又是噗噗嗒嗒掉眼泪。

受伤期间，烟峰去叫过麦绒一次，让她抱着孩子来探望，说是人在难中，心事最多，多一分安慰，强似吃几服药哩。麦绒也哭得眼泪汪汪，却终不肯来。烟峰就骂了她一次，将孩子抱过来，一声一声地教叫着“爹”。过了一天，麦绒却也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到了西厦房后的竹林里了，看见烟峰过来，就将鸡蛋篮子放在地上，转身又回去了。烟峰气得又骂了几句，提篮子回来，却安慰禾禾，说麦绒家里有事，实在走不开，把鸡蛋让捎来了。

“她待你心底还好哩，说不定这一场事故，你们能和好哩。”

禾禾说：“她不会的，她越发小看我没出息了。”

烟峰就难过起来，说：“兄弟，我知道你的心盛，可你命这么不好，实在不行了，你就依了你回回哥的话吧。”

禾禾却说：“山里的好东西这么多，都不利用，就那么些地，能出多少油水?这不能怪我命不好，只怨我起点太低，要是真按我的主意养起山蚕，好日子还在后头哩。所以我再苦再累，再失败，我不失信心，甘心忍受外人对我的委屈。”

烟峰眼泪就又流下来。禾禾说：“你不要难过，我什么都能顶住。这一半年里，多亏了你和回回哥，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回报你家的恩德。”

烟峰就说：“兄弟不要说了。我这女人没本事，可还明白，你只要有信心，就按你的主意干吧。我这里私房攒了这一百元钱，你拿去用吧，有了本钱，发了，再说还我的话。”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儿，塞在禾禾枕头下。禾禾要推辞，她却起身走了。

九

禾禾病一好起来，就到县上有关部门去买柞蚕种了。一回村就张罗忙活，收拾分给自己的那片山林地。附近的人都在风传，说禾禾又在瞎折腾了：自古听人说以桑养蚕，还未听说过以柞养蚕的。

烟峰四处为禾禾辩解，说外省的某某地方，山上全放着柞蚕，人都穿的是绸子袄、绸子裤，连那帐子、窗布、门帘、裤衩、鞋面，甚至抹布都是绸子的。那绸子比商店里的的确良强出十倍百倍，穿在身上，夏不贴身，无风也抖，冬装丝绵，轻软温暖，一亩山林顶住四亩五亩山田呢。

她那一张嘴比刀子还利，果然将一些人说得半信半疑，不敢轻易说禾禾的一长二短。当然，她也是有一说十，有十说百，自己说得连自己都有些迷迷糊糊。回来给禾禾说了，禾禾也笑得没死没活。

“嫂子，可不能再去说了，蒸馍都害怕漏了气，你先吹得天花乱坠，要是弄不成了，咱就没个下坡的台阶了。”

果然，禾禾又失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大失败，而从此几乎使他走投无路。

开春过后，蚕种就上了柞林。为了使柞树叶子更加鲜嫩肥大，他将一些柞树截了老干，不长时间，新叶繁生，一丛一丛深绿的浅绿的，蚕就爬得到处都是，长得非常快，眼看着一天一个样，有的分明已经见出身子泛白发亮了。禾禾也庆幸着自己的成功，在山林中搭了一个木头庵房。日日夜夜厮守在那里。每天一早一晚，鸡窝洼的人都会看见没尾巴的蜜子在那林子边来回跑动，汪汪大叫。蜜子是到了发情期，叫声便吸引了白塔镇周围的狗，几十条相继赶来在山林里热闹，以致使那些眼红的、嫉妒的、伺机想搞些小动作的人不敢近林。

穿着红袄的烟峰一有空就到林子里去，在小路上走着，腰扭得风摆柳似的，要么去给禾禾送一瓦罐好饭。要么用那个军用水壶提一壶甘榨烧酒。站在林边了，只消喊一声：“禾禾!”群狗就应声出迎。

麦绒也瞧见了几次烟峰，烟峰就大声招呼她去看看，麦绒却总是借口有别的事，想禾禾果然要办成一件事了吗?心里就空落落的，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盼望禾禾也真能成功，他毕竟还是牛牛的亲生爹嘛。等着那没尾巴的蜜子跑回来，她总要叫着到家里，在脖子上系一颗两颗铃铛，却对狗说：“别让他知道是我系的。”又盛了大碗的搅团胡汤让它吃。每每黄昏时分，烟峰穿着红袄的身影出现在柞蚕林那里，麦绒瞧着，却不禁有些不快起来，心下又想：本来那里是该她去的呢。就走回屋里烧晚饭。先还是心里乱糟糟的，末了就自言自语：我这是怎么啦，禾禾和我是没干没系了，咱吃那醋干什么呢?

回回呢，禾禾买回蚕种时，他真有些替他担心，劝说过几次，知道禾禾也不会听他的，也便任他去了。又见烟峰乐得嘻嘻哈哈，忙得跑前跑后，他额头上就挽了疙瘩。蚕一天一天长大起来，他去看过一次，确实也吃了一惊，但心里终究不服气，回来越发经营他的三四亩山地，看重他的牛猫鸡狗。烟峰一唠叨柞蚕的好处，他就冷冷地说：“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就这个样子，这一份家业，他禾禾再有十年怕还赶不上呢。”

他在麦地里上了两次浮粪，又担尿水泼过一遍，麦子真比旁人的黑一层，高一节，又去帮麦绒在地里忙过几天，就开始深翻梁畔上那些石渣子空地，准备栽红薯了。

栽红薯需要育红薯苗。白塔镇上三、六、九集上，红薯种成了抓破手背的货。红薯到了春天，腐烂得特别厉害，所以这个时候红薯种的价钱倒要比冬天高出三倍四倍。结果，回回从窖里取出一担挑到镇上，一时三刻一抢而空，就又都纷纷到他家来买。回回却不再卖，一律要以粮食来换。包谷也行，大麦也行，一斤兑换一斤。五天之内，竟换了好几担粮食。禾禾得知了此事，也惊奇不已，夸说回回的老谋深算，回回说：“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去年冬天你要卖给城里，那能赚得什么钱?这二三月里，青黄不接，粮食紧缺了，我那石磨子却是不会闲的了。”

他说得很自负，显示出一种殷实人家的掌柜的风度，使禾禾无话可说。

禾禾却粮食紧张起来，茶饭不能那么稠了，一天三顿吃些包谷糊汤。为了补贴，又在山上挖了好多老鸦蒜煮了，在清水里泡过三天，每顿掺在饭里吃。因为两家饭吃不到一块，他就故意错开做饭时间，少不得烟峰每顿饭多添两勺水，偷偷给禾禾先盛出几碗，放进西厦房里。心里祝福禾禾这回能大获成功，日月过得像自己家一样。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蚕林里的鸟儿越来越多，先头禾禾并不在意。后来发现蚕一天天似乎少起来了，才大惊不已，就拿了一个铜脸盆不停地敲响，轰赶鸟群。一个人的力气毕竟不足，这边敲了，鸟跑到那边；那边敲了，鸟又跑到这边，累得他气喘吁吁，那一顿三海碗的稀糊汤几泡尿就尿完了，身子明显瘦下去。

烟峰更是着急，一见鸟儿就咒，咒得什么难听的话儿都有。一有空，她就也到林子里去赶。禾禾站在坡上，她站在坡下，一边喊：过来了!一边喊：又过去了!声音一粗一细，一沉一亮，满鸡窝洼里都听得见，倒惹得人们取笑，说他们像是在唱对歌了。禾禾后来就劝她不要忙乱了，怕整日在这里，误了家里的事，引起回回疑惑。再加上她是个女人家，体力也不济，就去雇用了二水，讲明帮他照管蚕林，收丝后一天报酬八角。二水也讨好禾禾，就拿了被子，和他睡在那木庵子里。

鸟不但没赶跑，反倒蚕越大，鸟越多，忽有一日，从月河上游黑压压飞来一群白脖子乌鸦，在蚕林上空盘旋了一个时辰，就吸铁似的一下子投入林中。这些乌鸦见蚕就啄，一棵树上的蚕顿时就被吃尽。禾禾和二水背了土枪，不停地鸣放，也无济于事。仅仅三天三夜，那柞蚕竟被糟蹋得十剩一二了。二水趁着半夜三更，卷了被子回家不干了。禾禾一觉醒来，只有蜜子卧在身边，再看看树上零零散散的蚕，痛苦得要发疯。鞋也没有穿，在林子里乱跑，从这棵树下，扑向那棵树下，手摇脚蹬头撞，又跑出来，将那土枪一连放了二十八下，枪一丢，抱头呜呜地哭起来了。

这些天里，回回却正忙着在家烧酒。他在门前的土坎上挖了灶坑，支了大锅，锅上架了木梢桶，装上发酵了的红薯换来的大麦，再上边放了一个净锅，一个槽子伸出来，烧过几个时辰，酒就流出来。这里的风俗，酒一律是在家外烧的，谁家的酒烧得好，谁家的主人就十分光耀，像扬场的把式一样受人尊敬。回回又是一心夸富的人，越发显得大方起来，路过的人，他就要叫喊着尝酒，对方说一句“好酒”，即便是喝醉倒在那里，也在所不惜。酒烧好了，知道禾禾的蚕也被乌鸦吃光了，就对着哭丧着脸的烟峰说：“我早说了，他任事干不成。现在怎么着，要吃狗肉，反倒让狗将铁绳也带走了!”

烟峰一肚子闷火没处发，当下就说：“好你个当哥哥的，你幸灾乐祸啊?!”

回回知道失了口，就说：“我这也是为他想出路呢。既然养蚕不成了，让他也不要太难过。今日中午，你让他回来，咱做一顿好饭，喝喝酒解解闷吧。”

烟峰去叫禾禾，禾禾像木雕石刻一般，抱着头坐在那木庵子里，怎叫也不愿回来。烟峰只好将酒装在军用壶里给他送去，禾禾却抱起壶来就灌，灌着灌着，烟峰倒害怕起来，说没饭没菜，空肚子喝酒容易醉。禾禾就不喝了，笑着说：“嫂子，你先回吧，我收拾收拾就回来。”

烟峰一走，他就又喝起来，不歇气将一壶酒喝个精光，只觉得口舌干燥，摇摇晃晃要到溪水边去喝些冷水，一跟头却倒在那里，醉得一摊烂泥了。

月亮幽幽地上来，溪水哗哗地流着，星月全然在水底，或者不动，或者拉成长形，那光线乍长乍短，变化不定。夜露很快潮起来，打湿了草，打湿了禾禾的衣裤。他醒过来，说声：“不好。”就翻身坐起来，觉得头疼得厉害，要爬起身，又软得无力。他知道自己又醉了，“多丢人哟!”他骂着自己，一口一口喷着酒气，泛着酒嗝儿，就用手指在喉咙里抠起来，哇地吐出一堆东西。再抠再吐，肚子舒服多了，就在溪水里漱口喝水，将头埋进水里冰着。一直坐到山洼里的人家关门上炕、窗口的灯光灭了，他站起来，夹了被子，慢慢往回走。“我这成什么模样了，让人笑话吗?”他靠在树上，做着呼吸，擦干了头发、手脸，强装精神地下山了。

烟峰和回回一直不见禾禾回来，就提了灯笼来看他，一见面，他却笑着打招呼，看不出一点酒醉和悲哀。回家来又说了一些别的闲话，他就回到西厦屋里睡下了。

无论如何，烟峰却有些纳闷。她在林子里见到的禾禾是那副模样，而到家里又像换了另一个人，心里总不踏实。睡下后，就一直没睡着，侧着耳朵听西厦屋的动静，直到后半夜，她撑不住了，眼睛一闭就睡去了。天明起来扫院子，叫喊禾禾，喊了三声不见动静，过去隔窗一看，屋里却空空的，就大声叫回回。回回起来也惊骇不已，不知道禾禾这是到哪里去了。

“他不会寻短见吧。”回回说。

“哪里的话!”

“你怎么保得住?人到了这一步，受不住呢。”

“别胡说八道!”

“那到哪儿去了呢?”

“到哪儿去了呢?”

第十一章　鸡窝洼的人家（3）

十

禾禾这天早上，赶到县城去了。

禾禾天不亮离开鸡窝洼，步行十里，扒着一辆过路车到了这里。顺着老街道懒懒地向前走，街道的房子全是木板开面门，一律刷着一种灰蓝颜色。这是一种很不吉利、又很不显眼的颜色，但不知为什么这里却门框门板，窗扇窗棂，以及砖墙土院，全是这个色气。禾禾每一次进城，他都禁不住纳闷，这一次他却似乎毫无感应。房子很矮，个子高大的禾禾先是挨着墙根走，在每一家私人开办的杂货摊前翻翻，看看，不言不语，漫不经心地又走开，头好几次撞在檐头上。他走到十字路口，那边过去就是新修的街道，一时立在交叉中心没了主意：该往哪里去呢?离开鸡窝洼，到县上来，来了干什么，他也搞不清楚。他站着，东一看，西一看，南北也看了，最后就走到一家饭馆里去。

饭馆已经承包了，卫生条件好多了。禾禾刚路过门口，往里那么一望，立即就被热情万分的服务员叫喊进去。去就去吧，到了这一步，只有吃能安慰了。他要了两碗米饭，一盘炒肉，一碗蛋汤，再就是一盘猪肝猪肚，四两“西凤”白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别人有了心思，吃不进，喝不进，禾禾却正好相反，饭量比平日倒增加了三分之一。昨日酒喝得大醉，今日又是四两白酒，禾禾顿时又醉了。出得门来，步子就迈不开，靠在墙上往下溜，蹲坐在台阶上脖子歪到一边了。县城的孩子有着聚众看热闹的习惯，立即围了一群。说他，笑他，用树棍捅他，用土块、纸弹掷他。他和孩子们倒挤眼还挤眼，鬼脸还鬼脸，没大没小没正没经地对口厮骂，末了就抓着胸口，倒在台阶上如烂泥了。

一连三天，他就在县城逛了吃，吃了醉，醉了随地倒卧，满县城都知道这么个人物了。白塔镇有人进城办事，看见了他落魄的样子，听到县里传说他酒后的样子，消息就带回去了。鸡窝洼的人们又惊讶又同情又气愤，骂他成了货真价实的不会生活的二流子了。

“他不该把人丢到县城里去!”回回在家里恨恨地说。

“他怎么就成了这样，我的天，他怎么能受得了这份洋罪!”烟峰说着，眼圈就红起来。

回回说：“罢了罢了，你不该这么可怜他，使他越来越心野，不记教训。”

烟峰说：“我觉得他没什么不好的。他要是听我的话，他也不会悄悄就到县上去了。他真糊涂，到了那个地方，有一个亲戚吗?还是有人心疼他?回回，你说，他不会破罐子破摔吧，要再那么在县城糟蹋下去，身子垮了，脑子也垮了，那他就毁了。”

“他没脸回来了。”回回说，“作为我们好过一场，我也尽了我的义务。他能出去，可见他就没有想回来的意思，这里也没有他可以牵连的。你去看看，他那些部队上的东西带着没有?”

烟峰就到西厦屋里，一床黄军用被褥还在，皮带没有了，军用壶也没有了。那只没尾巴的蜜子失去了主人，跑前跑后，对着烟峰汪汪地叫。她站在房里，脑子嗡嗡地响，一边将被褥叠好，一边收拾了锅上案上的瓶瓶罐罐盆盆碗碗，就动手扫起地来。

“你还帮他收拾得那么干净，他还会回来吗?”回回站在堂屋的台阶上说，“走了好，走了好，要不住在这里，整日发疯，外人该拿甚眼光看咱了。”

烟峰却哇地哭起来，说：“你说的屁话!人家禾禾哪一点对不起你，在人家困难的时候，你倒说出这话!”

“那你说咋办?”

“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烟峰大声叫着。

“你也是疯了?”回回骂道：“你到哪儿去找他，你怎样去找他，村里人怎么说，白塔镇人怎么说，县城人又怎么说，咹?!”

烟峰说：“说什么，说烟峰去找禾禾了，他谁又能怎么说?大不了说我对他好，好就好了，好有什么错，我一没偷人，他二没跳墙，谁将我看两眼半!”

回回气得只是说：“无论如何，你去不成!”

烟峰说：“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这一夜里，两口子说硬都硬，说软都软，吵吵闹闹一个通宵。天大亮时，烟峰提着一个包袱走到门前，回回扑出来把她往家拉，正不可开交要动起手脚来了，蜜子却汪汪大叫着，箭一般蹿了出去。两人抬头看时，禾禾却甩手大步地回来了。

禾禾一直走了进来，看着回回夫妻的情景，大惑不解，便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啦?”

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如傻了一样。半天光景，烟峰却扑过来，抡着拳头在禾禾的背上打起来，骂道：“你回来干啥?你怎么不死在县城，不叫野狗将你吃了!”

她披头散发，又扑进屋去大哭大嚎了。

回回在院子里开始了骂声，说禾禾回来了，就是这个态度?就将禾禾出走后洼里、镇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却只字未提他不让烟峰去找人的事。禾禾不觉满脸羞愧，立在那里，自个打了自个几个耳光，就进堂屋一声一声叫着嫂子，说他对不起人。

回回说：“别哭了，兄弟回来了，你快去收拾饭吧。”

烟峰抹抹眼泪，说：“你别这阵充好人!”

说完抱柴火去烧锅了。

吃饭中，回回说：“走时你也不打个招呼，害得人心都慌了。回来了就好，什么话咱也甭提了，能回来，便见兄弟明白了世事，清醒过来了。明日快去你那地里浇浇水，麦受了旱，别人家都浇过了，就剩下你那块地了。还有梁上那片地，你没赶上插红薯，就先壅些葱吧。”

禾禾说：“我明日一早要到镇上信用社去贷款呀，那山梁上的地和地后的那一片荒坡上，我要种桑树苗子哩。”

回回放下了筷子：“又胡折腾呀?!”

禾禾说：“这回折腾不穷了，县委刘书记都支持哩!”

说到刘书记，回回就肃然起敬了。刘书记去年到白塔镇检查生产，回回远远看见过，那是个矮矮的胖子，说一口的本地话，后听说是本县东部川的人，嘴里就念叨了几天，说山沟里也会出大人物呢。当下听了禾禾的话，却有些半信半疑。禾禾就说了他在县上发生的事。

在县上的第三天，县委刘书记知道了街头上他这个人物，就让人将他找去，问了根根底底。他只说书记要批评他了，没想书记却十分同情，更欣赏他的想法，支持他把蚕养下去。又打电话将农林局同志叫来，向他讲了如何放蚕的事，说眼下最好先植桑养蚕，免受飞禽之害。如果要植桑，县上可以提供树苗。

禾禾这么一说，回回就不好再说话了。吃罢饭，他将粮食拿上来，借那石磨磨了几升小麦，烟峰就帮他罗面，两个人又说了县城好多新鲜事。回回则蹲在炕头只是抽烟，过一会儿就摇摇头。

第二天，禾禾到镇上信用社贷款，信用社的人吃了一惊，没想他竟回来了，又要贷四五百元的款子，就都摇头了。禾禾见人家不相信自己，就说出是县委刘书记的指示，可人家要刘书记的手条，他却没有，就说：“不信你打电话问问。”直缠了半天，信用社三个营业员和主任商量了，说：贷可以，但必须要有保人，保人又必须是有家资的信得过的人家。

禾禾想来想去，在这白塔镇上，他知道的人确实不少；去托人家来作保，人家都摇头拒绝了。现在能有家资的又能信得过的就只有回回了。他回来给回回一说，回回纳了半天闷，却说道：“四五百元，这数字不少呀，你好好考虑，你真能搞成功吗?”

禾禾说：“县农林局答应帮我搞的，一定失败不了呢。”

回回就说：“咱这深山人家，家里拿出五十、六十元，倒还能拿出。可一下子赔了，信用社要款，你可以屁股一拍走了，他谁也不敢要了你的命，保人就要一下子拿出来，能拿得出来吗?禾禾，我也是骆驼瘦死留有个大架子呀，你是不是少贷些钱，我就来做你的保人?”

禾禾说：“那不行呀，桑树苗儿的价是固定的，植桑如果植那么一点，那顶什么用?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了人的。”

回回艰难地吭吭了半天，口里还是没有吐出个数字来。

烟峰看不过眼，搭了腔：“你别作难，那仅仅让你做个保人，又不是要你立马三刻就拿出钱来，你摆什么架子!”

“你知道些什么?”回回把烟袋甩了，骂道：“这个家你当掌柜的还是我当掌柜的?”

烟峰说：“你能当掌柜的，我也能当掌柜的!禾禾，不求乞他了，要饭的要到门上，也不是这个德行，我给你当保人去!”

“你给我回来!”回回大吼了一声。

烟峰只是一扯禾禾的袖子就要出门，回回抓起鞋一下子打过去，“咣”地正打中烟峰的头。烟峰变了脸，叫道：“你打人?你敢打人!”

“我就打了，不打好人，还不打坏人!”

“我把什么坏了?”烟峰受了侮辱，便扑回来，“你当着禾禾的面，你说，我是什么坏人，我坏在哪里?”

禾禾一看事情闹到这步田地，肚里就叫苦不迭，忙来拉劝，说他不叫回回做保人了，也不叫烟峰做保人了，顺门就走。一出门，一脸羞愧和气恼，走到洼里的一片柿树林边，正遇着二水从麦绒家出来。已经走出来了，还扭过头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不咸不甜的话。一阵怒火升起来，等二水一走近，劈头盖脑打了他几拳头，然后就长条条仰倒在地上，瓷呆呆地像傻了一般。

烟峰出来叫喊禾禾，回回跑近将她拉住，两人厮缠在一起，一时手脚并用，从篱笆前打到台阶后，从台阶上打到中堂。烟峰抓破了回回的脸，回回一脚将烟峰踢倒在地上，就乘气冲进西厦屋里，将禾禾的家具一股脑丢出来，骂道：“我不让他住了!再住下去，他就要住到这堂屋里来了!我活什么人哩，我活得冤枉。自己的老婆处处护着外人，你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别人过日子?”

说罢，就啪啪地打自己的耳光。

“你打吧，”烟峰说，“你还算个男人!过不成就不过了。你把他的东西撂出来，你把我的东西也撂出来嘛，你活独人去嘛!”

回回就骂一声“好你个不要脸!”烟峰就呜呜地趴在地上哭得打起滚来。

鸡窝洼的人家都听见了打骂声，站在门口说闲话。很快风声又到了白塔镇，一时议论纷纷：有说回回不应该，有说烟峰太厉害，但更多的，则骂禾禾不是正人。说回回让禾禾住在他家，长期没个老婆，烟峰又年轻，能少得了不出事吗?禾禾一走动，背后就有人戳指头。

他将家具搬进早先蚕林中的木庵子去住了。

但他总咽不了一口气愤，深深感到了做人的艰难，做一个想办件事的人更艰难啊!当天夜里，他就伏在木庵的床上，给县委刘书记写了一封信，他发了贷不出款的牢骚。信寄走了，又后悔起来，就不抱任何希望，而只说出出气罢了。

第三天里，没想信用社的人却从白塔镇寻到了林中的木庵里，拿来了硬硬的一沓人民币：五百元一分不少。说是县委刘书记打电话给他们：别人不给禾禾做保人，他来做保人。

禾禾“哇”地哭了，几天来第一次痛声地大哭了。

十一

第五天，一辆手扶拖拉机开进了白塔镇。车上载的是三千株湖桑，湖桑上坐着禾禾。禾禾满面春风，唱一路戏曲，赏一路风光，将香烟不停地点着递给开车人。开车人是他那个当年的战友。

当时正是黄昏。公社大院的干部们全蹲在院子里吃晚饭，吃的是炖羊肉饸饹。一些人已经吃了，满嘴油光；一些人敲着碗，看炊事员老汉用正骑在锅台上的饸饹架子压饸饹。看见拖拉机开过来，就都欢叫着出来帮卸车，一时人涌了好大一堆。那些商店的、旅社的、卫生院药铺的年轻姑娘们也都端了碗出来，一眼一眼寻着要看谁是禾禾。看见禾禾那么黑瘦苍老的脸，那么一身满是灰土的臃臃肿肿的衣服：咦，他就是县委书记过问的、支持的禾禾吗?接着心里就提出各种各样的猜想：他和县委书记是什么关系?亲戚?老相识?或者是“文化革命”中这小子曾保护过书记?或者是书记的儿也当过兵，和他是战友?不知道根底的打听着他的根底，知道根底的说他碰了好运……众说不一，议论纷纷。但无论如何，大家都来看他了，都来帮他卸车了；三千株湖桑苗一捆一捆靠放在白塔底下了。

当然，表现最积极的要算是二水。二水在禾禾离婚以后，就一心谋算着娶过麦绒。他三天两头到鸡窝洼去，有事没事在麦绒家的门前石头上坐坐。看见人家挖地，他就去帮着挖地，看见人家垫圈，他就去帮着垫圈，实在没有事干了，他就假装路过这里，或者去喝水，或者去点烟，说几句人家的孩子长得多么疼人，说人家的猫儿养得多么乖巧。但是，麦绒却对他总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一个眉儿眼儿也不给他使。长期没有女人的单身生活，使他产生了对异性的贼心，也正因为女人永远对他是个不可知的谜而缺乏贼胆。夜里想得天花乱坠，白日里见了麦绒却瓷手笨脚地显得狼狈。他一直注视着禾禾这边的动静。禾禾揍过他那次以后，他心里安分了许多；但得知禾禾毫无重新与麦绒和好的希望，而传出回回痛打烟峰的风声后，他那颗贼心又死灰复燃。所以他愈是害怕禾禾，愈是待禾禾友好。这天吃过晚饭正在镇上游转，一见禾禾的桑树苗拉回来，就说不完的祝贺话，跑不断的小脚路。禾禾让去买烟就买烟，让去打酒就打酒。酒桌上，禾禾和战友划起拳来，他就公公平平地看酒。禾禾喝得多了，拳又不赢，输一盅，让他替，他仰着脖子只是往嘴里倒。

送走了战友，天已经黑下来。二水帮着把树苗往鸡窝洼背。禾禾背三捆四捆，他也背三捆四捆，汗流得头发贴在额上，像才从河里捞出来一般。禾禾也不禁夸奖起他的忠厚实诚了。

“二水，”禾禾说，“你说我这回能成功吗?”

“一定成功!”二水说。

“你怎么知道能一定成功？”

“我想你一定会成功。”

禾禾就嘿嘿地笑起来。

“二水，你能帮我几天忙吗?”

“没问题，干啥我都行。”

“帮我栽这树苗。”

“行的。”

“你可不能偷偷就跑了啊!”

“我再跑就不是人了。”

当天夜里，禾禾就和二水上到山梁上那一片空荒地里，到天亮栽了三百株。第二天，第三天，就将山梁两边的荒坡挖成一层一层鱼鳞坑，将桑树苗全栽下了。

山梁上又有了一片桑林，鸡窝洼的人差不多都上去看了。烟峰倒埋怨禾禾栽树时不叫叫她，将自家的熏肉、烧酒拿了来，在木庵里生火为禾禾做了一顿庆功饭。吃罢饭，让她回去，她却坐下来问这问那，禾禾就催得紧了，烟峰说：“你这是怎啦，是嫌我败坏你的名声了吗?县委书记支持了你一下，你就将我不放在眼里了?”

禾禾说：“嫂子说到哪里去了，你不回去，我回回哥吃不上饭，又该生你的气了。”

烟峰说：“我又不是他裤带上拴的烟袋!他甭想再让我伺候他了，让他也过过没老婆的日子!”

“你们还没有和好?”

“分开了，各过各了。”

烟峰沉着脸，眉圈都黑了下来。

前几天那场架，烟峰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搬了铺盖睡在西厦屋里。回回先是有了回心，自个做好了饭来叫她去吃，十声八声喊不应，回回也就火了，一碗饭摔在她的面前：“不过了就不过了!哼，你以为你是宝贝蛋，我舍不得你吗?”

烟峰说：“我那么命好，还是你的宝贝蛋?我不会给你生娃嘛，你早安下心要往外撇我呣!”

“就是的，就是的，你说的都是的!”

这天夜里，烟峰早早就在西厦屋里睡了。回回关了鸡棚猪圈，在院子里立了好长时间，过来轻轻推西厦屋门。门在里边插了关子，就走到堂屋，也“哐当”一声关了，睡在炕上生起闷气。炕虽然也是烧了的，但总觉得不暖和，脚手也不知道放成什么姿势才舒服。就爬起来，又去轻轻拉开门关，心想烟峰一个女人家，置上一天半晌气也就罢了，到底还是要睡回自己的炕上来的。但是第二天早晨醒来，烟峰却始终没有回来。回回心下倒火了：哼，你好硬的心哟!你硬，我比你还硬呢。我这一次能求乞你吗?瞎毛病全是我惯的，我也是个男子汉呢!结果，谁也不给谁低头，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一个做了饭吃，一个又去做饭吃，回回心空落落的，偏在上屋哼哼几段花鼓曲子，烟峰听见了，也是唱几句秦腔，声音倒比回回的高。再就是烟峰狠狠地在地上唾一口，回回必然就也唾一口，两个人反被这种孩子赌气式的动作逗笑了；笑过一声，烟峰却立时沉下脸，使回回脸上的笑纹一时收不回来，十分尴尬。

烟峰将这分裂说给了禾禾，禾禾难为了好长时辰，低着头抽起闷烟。烟雾顺着脖子钻进了茅草似的乱发里，像是着了火一样。等两根烟吸完了，抬起两只充满了红丝的眼睛来，说：“都是我不好。”

烟峰说：“你不好什么了?!这么些年，我也对得起他回回了。他现在能离得我，我也能离得了他。事情你也看得清楚，他做事是人做的吗?你也是天下最没出息的小子，你为什么要走，你这一走，是你做了什么丑事了，是我做了什么丑事了?说起来我就要骂你这厮一场，你也是喂不熟的狗哩!”

“嫂子!”禾禾站起来说，“你怎么骂我，我也不会怪你。我禾禾到任何时候，也不会忘了你的好处，但我不愿意看着你们这么闹下去。你真要是待我好，你就回去和回回哥和好，要不，我再也不去你们家，你也再不要到我这里来!”

禾禾说完，就走进柞树林里去了。烟峰喊了几句，他也没有回声，就呆立在那里，样子很是可怜。二水看见了，也觉得一阵凄凉，忙说些讨好的话，用嘴吹了凳子上的灰土，招呼她坐。她却冲着二水嘿嘿一笑，突然收敛了，扭头向山下跑去。

她跑得很快，在下一个坎的时候，一步没有踏稳，跌了下去。站在林子里一株柞树后的禾禾，一直在看着，这时叫着跑过来，土坎下，烟峰坐在那里，正抱着膝盖，痛苦扭弯了脸面，一额头的汗水珠子。禾禾走近去，看见她膝盖上的裤子被扯破了，膝盖上渗出了血，忙蹲下身替她包伤，烟峰却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突然站起身来，鹿一样极快地跑走了。

禾禾茫然地站在那里，眼角却潮湿了。赶来的二水说：“你哭了?”

“谁哭了?谁哭了?”

禾禾却一拳将二水打了个趔趄，二水要倒的时候，他却一把抱住，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可是，二水没有想到，禾禾也没有想到，烟峰第二天里却又来了。她扛了半口袋麦面，“咚”地放在木庵里的案板上，冷冷地说：“我烟峰不是舔摸你来的，也不是想怎么来勾引你的；要把你的事干成，就把这麦面留下。要不收，我也就把你禾禾看透了，你早早收拾了你这养蚕的事!”

说完，就走了。

禾禾和二水都呆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粮食，对于禾禾来说，确实太紧张了。去年地里没有收下多少，这几个月来，又三折腾两折腾的，就没有了几升细粮。烟峰的半口袋麦面也真送得及时，但却奇怪她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面对着麦面口袋，他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十天之后，烟峰又送来了半口袋麦面，半口袋包谷糁子，还有一瓶芝麻香油。

烟峰送粮的事，回回先是一点也不知道，他看见烟峰磨过一次麦子，可过了十天半月，就又再磨麦子，心下就想，吃得这么快?这天从地里回来，看见烟峰扛着口袋到山上柞树林去了，心里一切都明白了。当下想冲过去，夺下那面袋子，但一想到禾禾在二三月里也怕真的揭不开锅了，便装作没有看见，心里却总疙疙瘩瘩，一种被瞒哄、被不当人看的情绪使他更加恶起了烟峰。他回到家里，越想越生气，思谋着法儿报复烟峰，“或许，”他想，“我要问问她，话不明说，却要叫她知道我的意思，说不定使她回心，这日子又该成全了呢。”等烟峰回来，他便说：“你到哪儿去了?”

烟峰照例没有回答，用手帕摔打着身上的面粉，啪啪地响。

“给咱包一顿饺子吃吧，正施红薯地里的粪，是出力的时候。”

“没面了，要吃你去磨吧。”

“那面呢?”回回叫起来，“你不是才磨过几天吗?面都给谁吃了?”

“你这话啥意思?”

“没意思。”

“没意思你就别问了!”

回回原以为到这个时候，烟峰会将他当起这个家的主人、她的丈夫来，没想她越发冷得厉害，一时又厉声喝问：“我偏要问，麦面呢?”

烟峰看着回回，脸放得十分平静，说：“送给禾禾了!”

回回叫道：“我黑水汗流地苦干是养活他人的吗?送给禾禾了，你说得多轻松!这家是你的吗?你有什么资格把家里东西送给别人?”

烟峰说：“这家你一份，我一份，我为什么不能送?”

回回气怒起来，浑身都打颤了：“好啊!你一份我一份，你拿去送吧，送吧!”

他突然抄起了门后的一根榔头，一扬手将一个瓷瓮打碎了，瓮里的浆水菜流了出来。他一脚踢散了菜，又一榔头，打碎了罐子，又砸椅子。那锅台上的一摞细瓷碗一下子被打飞了，哗啦啦碎片飞溅。

烟峰一直站在旁边，不哭，也不动，只是冷冷地笑：“哟，多大的本事，都打碎吧，锅也砸了，房子也点了吧!”

回回扬起了榔头，冷丁停在了头顶，那么凝固着，一分钟，两分钟，突然从身后掉下来，自己扑倒在地上号啕大哭了。

十二

回回委委屈屈睡了一夜，又是半个白天，爬起来，眉不是眉，眼不是眼，脸灰得像土布袋摔打过一样，他悄没声地到了白塔镇上，重新买回了瓷瓮、盆罐、碗盏，后悔自己花费了数十元。回到家里，就又收拾起那只断了坐板的椅子，便拿锤子一下一下在上边钉起钉子。

烟峰没有理睬他，等把损坏的家具全部恢复之后，他们两个和和气气地把家分了。没有证人，也不写文书，烟峰拿了小头，就住在厦子房里。夫妻两个并没有离婚，但睡觉再也不枕一个枕头，吃饭不搅一个勺把儿了。

烟峰更多地往禾禾那儿去，这使回回伤心而又没有办法。鸡窝洼和白塔镇上的人都在议论，一见面，就总要问：“回回，听说你把家里的东西全打碎了，你怎么就能下得手呀!”

回回讷讷地说不清字母。

从此，他很少到稠人广众中去，整天泡在那几亩地里。地里的麦子一天一天黄起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那麦浪的波动。风从山梁上下来，麦浪从地那边闪出一道塄坎儿，无声地、却是极快极快地向这边推来，立即又反闪过去，舒展得大方而优美。有时风的方向不定，地的中间就旋起涡儿，涡儿却总是不见底，整个麦地犹如一面宽大的海绵被儿，厚重而温馨地颤动。回回将烟袋在后领里插了，搓起一穗两穗麦来，在手里倒着，用嘴吹着麦皮，然后一颗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一边乜斜着小小的眼睛观看着四周旁人的麦地。谁家的麦子都没有他家的长势好呢，这使他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和满足，常常要对着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说应该种什么麦，应该施什么肥，说得头头是道。

最听他指教的，态度又最虔诚的，当然是麦绒了。麦绒家的地里，种了三分之一的大麦，种了三分之一的纯小麦，剩下的三分之一则麦地里套种了豌豆，称作猴子上竿，麦子都长得不怎么景气。先是大麦成熟得早，鸟儿就成群成群地飞来糟蹋。后来豌豆麦地里，就又出现什么野物打窝的痕迹，庄稼损坏得很厉害。她一看见回回出现在地边，就抱着孩子打老远地叫他：“回回哥，这豌豆地里糟蹋得糟心呀!”

回回说：“这是野猪干的，那没有办法。等稍黄些了，就收割了去。你把连枷杈把都收拾好了吗?”

“没的，孩子又常闹病，猪也三四天没空去给打糠，忙不过来呀!”

“我几时过来帮你。”

回回就少不了从麦地堰上走过去，到了半山洼里的麦绒家。麦绒已经从山后的树林子里砍来了树杈子，回回就在火上烤着，在门槛下弓着弯度，然后用枸树皮扎起桩枷，扎起扫帚，安着木杈。他干活很卖力，又常不吃饭，麦绒就照例给他买好烟，少不了说一些家常：“回回哥，你和我烟峰姐还闹别扭吗?你们那日子比不得像我们这样，有个好家真不容易呢!”

“唉，麦绒，”回回说，“我本来人盛盛的，现在也是灰了，我也不知道我哪点不好，也不知道她心里又是怎么个想法。让她闹去吧，这些人也是不吃亏不回头，我也懒得过问了，随她去吧。可以箍盆子箍瓮，人是箍不住的。”

麦绒说：“在农业社的时候，啥事有队长操心，家家日子穷是穷，倒过得安生。地一分，各人成各人的精了，人心就都有了想法，日子反倒都过乱了，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谁说得清楚呢!”

回回就再不愿说什么了，几只苍蝇不停地在身上飞，赶了去，去了来。他拿起蝇拍连打死了几只，但还有几只总是打不住，反倒老要落在蝇拍上。

就在这时，后山的什么地方，有了沉沉的一声枪响。

“谁在打猎?”麦绒说。

“是禾禾。野猪糟蹋麦地，听说他和二水抽空就去打哩。他什么都想干，可什么也干不如意。”

“听说山上的桑苗长得不错，他已经开始喂蚕了?”

“我没去看。”

“烟峰姐还在帮他养蚕吗?”

“甭提她了，麦绒，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咱把咱地种好，到头来，他们还得回过头来求咱们，我敢这么把话说死哩。”

回回果真再不关心禾禾养蚕的事，他等待着有风声传出禾禾的又一次失败。每天从地里回去，他留神着烟峰的脸色，想从中看出禾禾那边的情况。但是，烟峰始终显得很活跃，她隔三天四天，就跑去帮禾禾采桑叶，经管幼蚕。

桑树泛活之后，趁着地气，叶子很快生出来，这是一种优良树种，叶片比一般桑叶大出一倍，而且抽枝特别凶，每天都可以摘下好多叶子。禾禾就开始了孵蚕，跑了几次县城，也买了许多书籍，他也学着在叶子上喷洒葡萄糖水，使蚕大大缩短了成熟期。长到亮色的时候，他和二水上后沟割了好多毛竹，全扎成捆儿，搭起了一个偌大的毛竹捆子棚，放蚕织丝。肥嘟嘟的蚕就到处乱爬，选定一个地方，用自己的丝把自己包围起来。这稀罕景儿山里人从未见过，一时间来看的人极多，甚至县农林局的干部也来过几趟。这些陌生人看见烟峰在那里忙出忙进，还以为她是这里的主妇，总是要求讲讲他们夫妻植桑养蚕的过程。她就脸色大红，说她不是主妇，弄得来人倒不自在了。

吃的问题当然还未彻底解决，禾禾已经搓揉着未成熟的麦子吃了几次浆粑。当野猪开始糟蹋庄稼的时候，他也感到十分可惜，一有空就背枪和二水去打猎。周围的人家都感激起他来，他说：我没什么能耐，这几年日子过得狼狈，给鸡窝洼没有好处，反拖累了大家，打野猪也算是一种出力赎罪吧。有一次，他追赶一群野猪，藏在一个崖后，看准群猪跑过来，对为首的放枪，那头野猪就一头从崖上跌下来倒地死了。而群猪走动是一条线的，后边的看见为首的跌下去，以为它在跃涧，紧跟着都冲上崖头，一头一头就从崖头跌下去，竟一连摔死了七头。

一枪打死了七头野猪，禾禾的声名大震起来。他出卖了这些野味，收入了一笔钱，一部分买了粮食，一部分购买了一批葡萄糖水，使他的养蚕业有了更多的资本。七只野猪的消灭，使鸡窝洼的庄稼再不被糟蹋，家家都说起了禾禾的好处，当麦子熟透搭镰之后，好多人来帮他收割，又主动将农具借给他使用。所以，虽然经营着养蚕，地里的活并没有耽误：别人收完了，他也收完了，别人碾净了，他也碾净了。

落在人后的是麦绒。正当龙口夺粮的时候，孩子发了一次高烧，她只好锁上门在镇上的卫生所里厮守孩子三天两夜。回来已经有好多人家将麦收到场里了。她急得要死，眼角烂了，嘴角也起了火泡。回回跑来帮她割，二水也来帮她往场上运。她感激得不知要说些什么，每次提前回家精心做饭。天气炎热，她浑身都出了痱子，趁着没人，在家里就脱了上衣擀面条。这天正好回回和二水挑了麦担进了门，她“哟”的一声进了卧房去穿衣服，回回和二水都吓了一跳，互相对看了一下，都没有说话。麦绒穿好了衣服出来，脸子红粉粉的，回回似乎什么也没反应，照样问这问那，干这干那。二水却走了神，又极不自然，麦绒背对他，就死眼儿盯人家；麦绒一看他，却眼皮又低下去。后来他到厕所去，长时间不出来，厕所正好在厨房的东南角，他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又呆看麦绒在那儿擀面，两只奶子一耸一耸的。回回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瞧见了他的呆相，过去用一块石头丢在尿池里，尿水就从尿槽里溅上去，湿了他的腿，赶忙走出来，坐在那里安分不动了。

其实这些，麦绒已经知道了。她在擀面的时候，窗台上正好放着一个镜子，偶一抬头，什么都反映在了里边，当下心里又骂二水，又觉得二水可笑，越发信得过了回回。吃罢饭，二水一走，她说：“回回哥，二水要再来帮我，你替我挡挡他。”

“那为啥?人家能来也是一片好心哩。”

“他长着另一个心哩。”

“这我知道，心思是有心思，却还不是坏人呢。”

“我也看得出，要不他别想跨这个门槛。”

回回就说：“麦绒，你的事情你也要往心上去，看样子你不会再跟禾禾和好，可年轻轻的总不能这么下去。一是没个外边劳力不行，再就是，也容易让别人说闲话，比如二水毕竟还是老实人，若遇上贼胆儿大的，心烦的事儿就多了。”

麦绒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个男人，外边没个遮风挡雨的，里边没个知冷知热的。有些事不乞求别人吧，一个妇道人家拿挪不动。乞求别人了，什么事也能惹得出来，我敢相信谁呢?这收麦天里，要不是你从头到尾帮着我，我真要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可鸡窝洼就这么大，白塔镇就这么大，扳过来数过去，就那几个光棍汉。我总不能再找一个比禾禾差的让他耻笑，可哪儿有合适的呢?”

麦绒说到这里，脸面很灰，孩子在怀里抓着她的头发，她用手往后拢，孩子又抓下来，她也就不管了，撩了衣服，把孩子的头按在那里吃奶，不时就露出白花花的肉来。回回眼光别转到一边，心里想：一个女人离开男人，也确实是没脚的蟹了。禾禾在这个屋里当主人的时候，虽然打打闹闹，但麦绒的气血是好的，人也讲究收拾；现在一切都由她了，活路一多，再有孩子绊缠，这一半年里倒老得这么快哟!这一身衣服，怎么变得这么皱皱巴巴?她还年轻，不能不找个男的，可她说的这席话，他回回倒真为难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来回答她，是他提起了这件事，到头来他却只有安慰麦绒不要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边走边看吧。

麦绒也知道回回的安慰一切都是空的，但还是感激着他。夜里总是睡不着，想着自己的半生，怨恨自己的命不好，既然和禾禾做半路夫妻，天不该就使她有了孩子。一想到这孽根孩子，她心里却充满一种怜爱，觉得也亏了有这个孩子，使她的心才没有垮下去。但是，也正是为了这个孩子，她得尽快地再找一个男人来做自己的丈夫。她正在收拾打扮的年龄，却不能做得过分，惹招外人说她不安分。她慢慢不讲究起来，头发也总不光，鞋袜也总不净，一出门，自己也感到了丢人。她现在才深深体会到，做人难，做女人难，做一个单身女人更难啊!

麦子晒干晾净以后，麦绒用斗量了，收成确实比往年多出了许多。能收下这么多的粮食，简直使她都有些吃惊。农民嘛，只要有粮，天塌地陷心里也不用慌了。这些珍珠玛瑙般的麦子，不都是自己血汗换来的吗?不都是没有禾禾的胡折腾，安安分分劳动的结果吗?她感到了一种自力更生的农民的骄傲。想：娘儿两个，这粮怎么吃也吃不完了，我何不拿些粜来卖钱呢?

钱对于这孤儿寡母，却是多么的迫切。自离婚以后，麦绒做了掌柜，吃的穿的花的用的，哪一样她都得操心，哪一样少得了要钱?最烦心的是亲戚邻居的红白喜事的上礼，简直使她喘不过气来。人的日月比以往滋润了，老人的祝寿，小儿的满月，新人的过门，死人的头七、二七、百日、三年，别人去了，你不能不去，礼钱又不断上涨，一元的到了三元，三元的又到了十元。更是稍一宽裕就兴动土木，建屋筑舍，那又得上礼，五元太少，十元不多。一年仅这人面上的花销就有五六十元。她一个单身女人家，钱只有出的，没有入的啊!

“回回哥，”麦绒找着回回，跟他商量道，“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又不得不花。女人家撑门面越发要紧，这一半年我实在是搬了东墙补西墙。今年地里收下了，我想去卖上一些，你看看，别人都盖房，我这房上还没有添过一片新瓦，家里盆盆罐罐也得换换，炕上褥子也烂了，被子也破得见不得人了，到处都要花钱呀！”

回回很赞成，到了初九，白塔镇上逢集，回回和麦绒装了两个箩筐新麦担去。集市还未到洪期，但一溜带串的摆了好多粜麦子的筐担，麦绒吃了一惊，说：“这么多粜粮的呀?”

“今年都丰收了嘛!”

“往年都是籴的，今年倒都粜了。”

“农民嘛，靠的是土地吃饭，只要守住地，吃的有了，花的也就有了。这话我不知给禾禾说过多少回，他只是不听。他现在有什么，没有粮也没有钱啊!”

麦绒显得气很盛。站在那里。看着集上过往的人，头脸仰得高高的，似乎是在夸耀：我单身女人怎么样，我有的是粮食，这粮食就是钱啊!她很想这个时候能看见禾禾也到集上来，让他亲眼看看她。

集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粜麦的人继续往这里摆担子，但籴麦的人却很少，常是一些人挨着麦担用手抓着麦粒看，总是不肯交易。一个人到了麦绒的麦担前，蹲着，抓一把来回在手里倒，又丢进几颗在口里咬着。

“这号麦还有弹嫌的?我的天爷，这是老阿巴麦，仁仁多饱啊!”

“多少钱呢?”那人问。

“老价嘛，”回回说，“三角五一斤，你要买多少?”

那人狠狠地看了回回一眼，站起身却走了。

“咹，你这买主，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要走了?”

“你这人也是一把岁数的了，说话怎么没个下巴?”那人回过头说，“你那麦子也值得三角五吗?”

一句话，使回回和麦绒都吃了一惊，疑惑得不知如何才好。

麦绒说：“这事才怪了，三角五在往年是顶便宜的了，他怎么说出那话?”

回回便往别的粮担前问价去了，转了好大一会儿过来，脸色就十分难看，蹲在那里长吁短叹。

“别人和咱是一个价吗?”

“二角三，二角四，上好的才是二角五。”

麦绒叫了一声，呆在那里不动了。

“麦价怎么跌得这么厉害，往年包谷都是二角八呀!”

“这都是怎么啦，粮食不值钱啦?”

“天爷，这一担麦子，才能落二十多元吗?不至于会这样吧?”

“不至于会这样吧?”

两个人说完，就没有了话，直盯着麦担子出神。有好几个买主过来，都说着这麦子好，但还是有给二角三的价，有给二角四的价，麦绒就生了气，摆着手说：“世上便宜的事都叫你们捡去了?不卖，三角五的价一分也不能少!”

旁边的人都瞧着她笑，说这女人八成是疯了呢。

麦绒只是黑青着脸，也不答言，拿着一双火凶凶的眼盯着过往买主。似乎这些人不是来买麦子的，倒是来合伙要打劫她一个女人家的。怀里的孩子又直闹着要吃奶，她没好气地就扇了一个耳光，孩子哭起来，回回忙抱过去，千声万声地哄着。

太阳已经照在头上，影子在脚下端了，好多粜麦的人办成了交易，骂骂咧咧挑着空箩筐回家去了。麦绒的麦还一两没有卖。她要再等等，始终不能相信麦子会这么便宜。那么，她收下的那些麦子，才能值几个钱呢?但是，一直到了日偏西，集上的人稀稀落落起来了，麦价还是不能上涨，她肚子已经饥得咕咕地响。她摆摆手，说：“回回哥，怎么办呀?”

“你说呢?”

“钱总不能没有呀，卖吧，卖了吧。”

回回就又拉来几个买主，反复在那里讨价，最后双方只差到一分钱在那里不可开交，麦绒说：“二角五你还不买，你以为这粮食是好种的吗?你是造了孽了，这么作践粮食?好了，二角五你要不买，我就担回去了!”

买主总算把麦子买下了。麦绒接过那一沓沓人民币，浑身哆嗦起来，像是受了一场欺骗和侮辱。钱一到手，她就去商店给孩子买了一身花衣服，给自己买了一件的确良衫子和一双雨鞋，剩下的仅仅只有几元钱，她一下子全掏出来，买了一条香烟交给回回了。

“麦绒，我哪儿就要抽这烟，这是咱农民抽的吗?”

麦绒说：“我只说今日卖了钱，要买一件衣服谢呈你，谁能想到只落下这几个钱，你抽吧，我还能再给你买些什么呢?”

回到家里，麦绒情绪不好了几天，见猫打猫，见狗踢狗。“农民真是苦呀!”她想，“这二三亩地里，一年到头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仅仅能赚得几个钱呢?看样子这房子甭想翻修，这锅盆碗盏甭想换新了，光油盐酱醋，小么零花，一切都从哪里来啊?”

她不想再去粜粮食，但粮食又吃不完，就将粗粮统统为猪煮食。槽上的两头猪是她去年夏天抱的猪仔，虽然已经七八十斤，但一直舍不得加精料，每顿只是倒两碗剩饭拌一盆糠就是了，猪长得一身红毛。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家里的一切开支花费，就全得靠这黑东西了。就每顿给猪煮食，端到猪圈里，一边搅着给猪吃，一边还不忍心地说：“吃吧，吃吧，你要再不长肉，对得起谁呢?”

猪当然并不亏她，加了料后，一天天如气吹一般长大起来。那一层绒毛似的红毛就脱了，浑身泛起白色。每每回回到家里来，她总是让回回下圈去揣揣猪的脊梁。

“有三指的膘吗?”她说，“吃了我好多粮食了!”

“估摸一百三四了。”回回说，“活该你的日子要过顺了，猪长得这么快，把料加上，再有一月，就可以杀了呢。”

“我不杀。”她说，“自己吃了能咋?交给国家，落一疙瘩钱，也能办些事吧。”

十三

入夏，禾禾的蚕棚里蚕越来越多，他已经收了两次茧了，第三代蚕又开始织起来。这期间，他很少到白塔镇上去，甚至门也顾不得多出。二水一直在帮着他，却时常给他提供着外边的消息：回回怎么三天两头去麦绒那儿了，如何帮她去卖猪，如何帮她分劈柴……他心里就念叨回回的好。虽然自己和麦绒离婚了，但对于一个寡妇过日子，他也盼有人能替自己去照顾她。但是，二水这话说得多了，慢慢也便嘀咕起来：回回和麦绒虽然都是本分之人，可一个做了离婚女人，一个和老婆又分家另住，他们会不会？……他有些酸酸的，酸过之后，也便想开了：人家的事我还管得着吗?可终究心里不舒服。转过来又想：这么一来，烟峰是怎么想的呢?他们毕竟还是夫妻啊!这么翻来覆去地思想，尤其是他一个人在庵子里拐着石磨的时候，竟弄得他六神不安了。

这一天下午没事，他到了白塔镇上的小酒馆里去喝酒。天阴沉沉的，又刮着风，枯叶、杂草、破纸、鸡毛卷着圈儿在酒馆外飞旋，他喝得很多，直到了日近黄昏，才摇摇摆摆返回庵里。二水却没有在，连叫了几声没回应，自己也没有一丝力气，瓷呆呆坐在门槛上不动了。这当儿，门外的树林子里，有了一阵一阵狗吠声，卧在案板下的没尾巴蜜子就呼哧呼哧扇动鼻子，要从门里跑出去。

“咳!”他大声吼了一下，而且将脚上的一只鞋扔了过去。蜜子尖叫了一声，四蹄撑在那里。“你他娘的去干啥呀?你那么不要脸的，你再跟那些野物去，我一枪打死了你!”

蜜子吱吱着，看了他一会儿，耷头耷脑地返回来，重新在案板下卧了。门外树林子里的狗咬声越发大起来。这些野狗是从镇子那边跑来的，发情期里它们肆无忌惮，几天来总是围着木庵咬，勾引蜜子出去，整夜整夜在那大树后连接，样子野蛮而难看。鸡窝洼的人都讨厌这种丑行，知道这全是由蜜子引起的，就说了好多作践禾禾的话，禾禾狠狠揍过蜜子。似乎这种武力并没能限制了它的爱情，每夜还是要去树林子幽会。禾禾曾驱赶过那群勾引者，但它们一起向他撕咬，而且轮番狂吠。他只好将蜜子死死关在庵里。

“二水!”他又喊了，要二水拿枪去打这群死不甘心的求爱者。二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站起来，去取下了枪。就在开始装火药的时候，屋子里嘟啷啷一声碎响，那蜜子却箭一般从门里冲出去，立即七条八条大狗旋风一样地蹿过树林，逃得没踪没影了。

他端着枪，站在庵前，盲目地对着树林上空，“咚”地放了一枪。

这一声枪响，使二水吓了一跳。他正蹲在一块地堰下拉屎，赶忙撕下一片瓜蔓叶子揩了屁股，提了裤子站起来。禾禾看见了他，眼睛红红的。他走过了几步，却返过身子又走近那粪便前，用石头将那脏物打得飞溅了。

“你回回甭想拾我的粪!”他恨恨地说。

原来，禾禾下午到白塔镇去了以后，他就又到麦绒家去了，刚刚走到屋旁的一丛竹子后，却看见回回垂头丧气地从门前小路上也往麦绒家去了。回回中午和烟峰又打闹了一次，双方的脸都打破了。回回怕是不愿在家待，就到麦绒这儿来了。麦绒从屋里迎出来，两个人在那里说话：“回回哥，你怎么又和嫂子闹了?”

“麦绒，我伤心啊，饭饱生余事呀，她脾气越来越坏了!”

“你不要往心上去，气能伤身子哩，多出来散散，或许就好了。”

“我还有脸到谁家去?人家问我一句，我拿什么对人家说呀?”

“……我不笑话，你就到这里来，和孩子说说笑笑，什么事也就能过去了呢。”

“……”

“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拾掇饭去。”

两个人就进了门，门也随即掩了。屋里传来风箱声和刀与案板的咣当声。

二水一直等着，不见回回出来，心里产生了一种嫉妒。他已经证实了禾禾和麦绒不会破镜重圆了，但却发现直接威胁到他的利益的则是这回回。麦绒似乎对回回特别好，他二水给她出了好多好多力，但从未有一个笑脸儿给他。现在，他不好意思再进屋去骚情，就怏怏退回来。一路想着报复回回这个情敌，但又想不出怎样报复，知道回回是这个洼里唯一清早起来拾粪的人，就打飞了自己的粪便，不让他得到自己的一点点便宜。

禾禾追问他到哪儿去了，他不好意思说去了麦绒家。但妒火中烧，还是加盐加醋说回回和烟峰又打了一架，回回就到麦绒那儿去了，两人关了门，在家里又说又笑，七碟子八碗地对着盅儿喝酒哩。

“没德行，他们怎么能干出这事?!”禾禾趁着酒劲，嘴脸一下子乌黑了。他把枪扔给二水，让他回去。要是那群狗来了，就往死里打，打了剥狗皮，吃狗肉，自己就小跑赶到麦绒家的窗下。

半年多了，他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在那个做丈夫的年月，他一站在这个地方，就听见了麦绒在家拉风箱的声音和孩子的哭闹。那种繁乱的气氛却使他感到一种生活的乐趣，他总是问道：饭做好了吗?麦绒或许就在屋里命令他去给猪喂食，或许叫拉牛去饮水，或许就飞出一句两句骂他出去了就没有脚后跟，不知道家的埋怨话。可现在，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而屋子里亮着的灯光下，坐着的却是回回。他想一脚踹开门去，骂一顿回回对不起人：麦绒是个人自主，与她好或不好，他禾禾管不上；可你回回和烟峰吵闹之后就跑到这里来，你对得起烟峰吗?

屋子里并没有喝酒嬉笑的声音。奇怪的却有了低低的抽泣声。禾禾隔窗缝往里一望，回回坐在条凳子上，麦绒坐在灶火口的土墩子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而嘤嘤地哭。

“我怎么也弄不清白，你嫂子就变成这样，我哪点不合她的心思呢?她原先并不是这样的人啊!”回回说。

“人心难揣摸呀，禾禾不就是个样子吗?”麦绒说。

“唉唉，咱这两家，唉……”

禾禾站在窗下，却没有了勇气冲进去……

他慢慢退回来，一步步走进木庵子里，二水询问看见了什么，是不是教训了回回一顿，禾禾只是不语。问得深了，啪地在二水脸上扇了一耳光，吼道：“你以后别弄是作非。我告诉你，回回和麦绒的事，你不要管，也不准给外人胡说!”

二水恼羞成怒，骂起禾禾来，就卷了被子要回家去。禾禾酒意醒了，过来叫二水，二水却毅然走了。走到林子边，回头说：“你也不要给我开工钱了，席底下压着的那三十元野猪肉钱我已经装在怀里了!”

禾禾倒在炕上，大声喊蜜子。蜜子还没有回来，它正在远远的林子后恋爱呢。

过了五天，禾禾收了茧，足足装了一麻袋，他在白塔镇的班车站牌下等车，要去县城了。

他想离开鸡窝洼几天，一是去清清心，二是趁机去把茧出售给县丝绸厂。

班车开来了，他买了票，就爬到车顶上去装自己的茧麻袋。等走下来，烟峰却坐在车上了。

“你到哪儿去?”他差一点惊叫起来。

“县城。”她说。

“县城?去县城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去逛逛吗?”

“就你一个人?”

“你不是个伴吗?”

禾禾疑惑地坐下来，烟峰问他：要到县城去，为什么不给她打个招呼?

“不是我做嫂子的说你，你想什么，想干什么，我不见你，闻也闻得出来!你怕我花你的钱吗?我烟峰有的是钱哩。”

“嫂子，”禾禾说，“你没事，何必去花钱呢，你还是回去吧，或者改日再去吧。”

“这是你的车吗?你是我的丈夫吗?瞧你那口气!我偏要去看看。多少年里我就想到县城去，去看看那是什么大地方呢!”

车开动了。半天后，将他们拉到了县城的大街上了。

烟峰第一次来到县城，她虽然整天向往着这个地方，做着万般的想象。但一来到这里，却使她一下子惶恐起来。这里的街道这么宽，楼房这么高，简直令她吃惊，想不出来人住在那上边头会不会晕?在街上走着，脚还抬得那么高，立即被一群孩子注意到了，学起她的走势。她就脸色通红，尽量放低脚步，却一时扭捏得走不动了。便一步也不敢离地跟着禾禾。到一个商店，就进去看看，问问这样，又问问那样，声音洪大，惹得售货员都瞧着她笑，禾禾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就说：“你别那么大声，不懂的问我就是了。”

烟峰却说：“他们笑什么呀，不懂就是不懂，咱是山里人嘛!”

逛完了全部商店，禾禾带着她到了丝绸厂卖茧。路过纺织车间，烟峰“啊”地叫了一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机器一声儿轰隆，像河流一样的丝绸就不停地泻出来。她从未见过织布，更没有见过织丝绸。那些女工，年纪都小小的，漂亮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她走近去，一会儿看看丝绸，一会儿看看女工的一双手，问这样问那样，人家回答着她，她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一出车间，就说：“这丝就是茧抽出来的?”

“可不就是。”

“我的天，这么好的事，这蚕该大养了!这些女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水灵，手又那么巧呀，咱当农民的算是白活一场了!”

“咱也不算白活，不是也种粮、养蚕吗?”

“禾禾，你给嫂子说，你在外边跑的地方多，都是像县城这个样吗?”

“这算个啥呀，大城市的世面才叫大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为啥和麦绒过不到一起了，你是眼大心也大了!让鸡窝洼的人都到这里瞧瞧，就没有一个人对着你叫浪子了!”

禾禾笑着说：“嫂子还是开通!以后再到城里来，我一定还要叫你一起来呢。”

烟峰说：“我真把人丢死了。等我有了钱，我一定要好好到外面跑跑。一辈子钻在咱那儿，就只知道那几亩地，种了吃，吃了种，和人家一比呀，咱好像都不是人了!”

“你可别跑得洋起来，烫个头发呀!”

“我才不稀罕那个鸡窝头!那要是收麦天扬场，落一层麦糠，梳都梳不开了哩!”

这天夜里，他们来到旅社，禾禾为她安排好了房子，自己就去找当年的那个战友借宿。天亮起来看烟峰，烟峰一见面就说了昨晚同房里的女干部拉她去洗澡，她一进浴室，就忙出来了，她嫌害臊，脱不了衣服，但却在旁边的一个房子里看了一场电视呢。

因为禾禾还要去农林局再联系一些养蚕方面的事，就给烟峰买了车票，送她返回鸡窝洼。

烟峰坐在车上，却叮咛禾禾也给她买些蚕种，她回去也要养呀，就把怀里那一卷人民币塞给了禾禾。禾禾也给了她一个纸包。车开动了，她打开纸包，里边竟是一双女式塑料凉鞋。

十四

禾禾也没有想到，他竟在城里能待七天。他本来是到农林局去要一些养蚕的材料，再买一些蚕种的。但农林局的王局长却对他极有兴趣，拉他列席了一个植桑养蚕会议，又去东山一个植桑专业户那里参观。禾禾在那里，大开了眼界，看到人家竟植了一架山的桑树，仅出售桑叶一年便可收入几千元。禾禾意识到自己桑植得太少了，当下和这位专业户订下合同，要求给他培育五千棵桑苗，当时就把烟峰给他的那笔钱交付了。

七天后，他高高兴兴回来，但一个闷雷般的消息把他震蒙了：烟峰和回回离婚了。

事情发展得这么快，鸡窝洼的人都感到了惊骇。这事禾禾没有料到，甚至烟峰也没有料到。她跟着禾禾去县城后，鸡窝洼好不热闹，都说是他们两个私奔了。而且以私奔为话题，风声越传越奇。有的说禾禾把麦绒离了，目的就是为了得到烟峰，可怜回回竟把禾禾当做了座上宾，扮演了一个可笑的戴绿帽的角色；有的说他们早就鬼混在一起了，干些不干不净的事，烟峰不会生娃，所以事情一直没有败露，这次私奔，三天前就在树林子里密谋好了；有的则一口断言：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可怜坑害了麦绒和回回，使两个好端端的人家鸡飞蛋打了。风声作用很大，人们似乎都倒向了回回，都来安慰他，在他面前骂着那一对浪子。回回一想到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没儿子，老婆又没了，伤心起来，趴在门口哇哇地哭。

麦绒抱了孩子来劝说，反一劝，正一劝，替回回说宽心话：“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想到，这做嫂子的能干出这等事来?也罢了，经过这事，你也就看清他们是什么人了，以前你还一心偏护着禾禾呢。”

回回只是哭着，拿拳头打自己的头，骂自己瞎了眼，却也可怜起自己这一家不能传下去，这一份家业就在自己手里毁了。麦绒也流了眼泪，拉起回回说：“回回哥，命苦到咱们两个，也就再不能苦了。你要不嫌弃的话，咱们两家合在一起。我麦绒没什么能耐，我只图把好这个家，不让外人再耻笑了咱，你若不悦意的话，这话权当我没有说，你再托人续上一房，你要心盛盛地过活下去。你还是这鸡窝洼的富裕户啊!”

回回看着麦绒，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等言语，才明白了这是一个很有心劲的女人。她没了丈夫，硬拉扯着儿子撑住了一家人的门面，倒比一个男子汉要强得多，当下站起来，将孩子一把抱在怀里，泪水长流。

“麦绒，你能说出这种话，我回回一辈子也得念叨你的恩德。可禾禾和烟峰一走，咱们再合在一起，外人又会说出些什么呢?”

麦绒说：“回回哥，咱们吃亏也就吃在这里，外人能说些什么?大不了说这两家人像戏文里边的事。可到了这一步，也顾不得这些了。要顾这些，我一个女人来对你说这些话，还成了什么体统?可没办法呀，好端端的一个家，突然破了，我知道那苦楚，你这么好心的人，我不忍心你也那么苦下去。”

麦绒说着，眼泪也扑簌簌流下来，回回第一次抓住了麦绒的手。那手粗糙得厉害，记载着一个女人家的艰难。他握着，麦绒也不抽回去，两个人“哇”地又都放声哭了。

这天夜里，他们一直边说边哭。坐到鸡叫头遍，麦绒要回去。开开门，外边黑得像锅底，回回说：“太黑了，孩子已经在怀里瞌睡了，会感冒的，你就睡在这里吧。”

麦绒说：“使不得的，回回哥，咱可不能让外人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咱们的那场事，你也不要急，可一定要找个媒人来说合，名正言顺的，咱要成，也是成得堂堂正正，把任何人的嘴都堵住了。”

回回点点头，一直把她送到了家。

可是第二天中午，烟峰却出人意料地回来了。当她从车上下来，白塔镇上的人就发觉她满脸春风，而且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塑料凉鞋。深山里穿这种鞋的人很少，又是一些孩子们穿的，而一个中年妇女突然穿上了，就觉得新鲜、显眼。大家都往她脚上瞅，她并不害羞，反觉得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呢?人家县城……她一想到县城，反倒觉得这些人可笑了。一路上同一切熟人打招呼，所有的熟人都一脸惊骇，在问：“你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鸡窝洼吗，我不回来，要上天入地去?”

“那禾禾呢?”

“他还在县上。”

“他又不要你了?”

“放屁!怎么是要我不要我?”

旁人疑惑不解，她也疑惑不解。一走到家里，闪过竹林，迎面碰着回回，回回一下子傻眼了。

“你还回来干啥?”回回眼红了，“还要再倒腾家里的财产吗?”

“这你管得着?”

“我现在就要管了!你和我还没有离婚，你干这种事，不怕天打雷击?我什么都迁就你，随着你的意来，只说你能回心转意，你竟这么报应我?我看我要再这么老实下去，你们会把我勒死呢!”

“我们?”烟峰觉得事情不对头了，“我们是谁?”

“你还以为能再蒙着我，好一步步吞了这份家当吗?你们私奔，你们就远走高飞，我永远不见到你心里也清静，权当你们都死了!”

“私奔?”烟峰跳起来，叫道：“好呀，回回!你这么作践我和禾禾!什么叫私奔?你把话说清楚，你要不把这张脏皮给我揭了，我烟峰也不能依你!我嫁汉了?我在哪儿嫁汉?你拉住了?!”

烟峰拉住了回回的衣服，回回狠命一推，烟峰倒在了地上，腮帮子正好砸在一块石头上，渗出了血。烟峰爬起来，舞着双手就来抓，结果回回的脸上就出现几个血道子。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说你和禾禾进城就是证据，一个说你满口喷粪；一个说你昨夜在哪儿睡的，一个说说妄话天不会饶的。

鸡窝洼的人闻声赶来相劝，但都明显地偏向回回，故意将烟峰手捉住，让回回多踢了几脚。烟峰发疯似的吼着，大声叫骂这些偏心的人。这些人趁势就又动手打起她来，往她的脸上吐唾沫。回回也觉得不忍了，拉开了大家。大家又都埋怨回回手太软：应该狠狠教训教训这个不要脸的婆娘。烟峰受不了这种侮辱，指着回回骂道：“回回，你好个男子汉，你打了我不算，你还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打我，你还算是我的丈夫啊!”

回回说：“谁是你的丈夫?你要认我这丈夫，你也不会这个样子!你给我滚远些，这个家没有你的份!”

“我没有和你离婚，你敢!”

“没离婚现在就离婚!”

“离婚就离婚!”

烟峰爬起来，脚上的凉鞋却不见了，回回早将鞋踢在一边的水沟里，她把鞋提起来，重新穿好，两个人就披头散发地去了白塔镇。

第一次离婚，没有成功，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公社同意了。当烟峰把自己的指印按在那一张硬硬的纸上，捂住脸就往外跑。在石河上的那独木桥上，她觉着天旋地转，一头栽下去，浑身精湿。当夜就在断给她的那厦房里一病不起了。

禾禾七天后回来，听到了消息，他像一头公牛般地冲进了回回的地里。回回正在地里锄包谷，看见了禾禾，当下提着锄站在那里，禾禾也站住了。

“你要干什么?”回回说。

“我要问问你，”禾禾说，“你想打架吗，我告诉你，有你十个，我禾禾也不放在眼里!我只问你，你为什么那样对待嫂子?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你知道!”

“我禾禾对着天给你说话。烟峰嫂子对得起你，我禾禾也对得起你。我就是再不好，我还是人，我不是猪狗，我要做出什么丑事，我用不着来见你，我自己就一头碰死在那石头上了。你可以不认我，可以恨我、骂我，用刀子来把我杀了、戳了，我禾禾能忍了你，可我不允许你这样对待嫂子!”

“她是我的老婆，你没权力来管!”

“你可怜!”

“我可怜什么?”

“你连你的老婆都不相信，你还相信什么?你怕是连自己也不相信!你要还是人，你去给嫂子赔话，你们再去复婚，我禾禾可以永远不见你们，也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你给我回答!”

“我回回到了这一步，还要叫你指挥?”

“你不同意?”

“不同意!”

“好吧，回回，你会后悔的!”

禾禾愤怒地踢了一脚，面前的一个土疙瘩开花似的飞溅开去。他走掉了。

他回到了木庵里，大声地吼叫着，双手抓住木庵的椽头，想一下子把它摇晃塌去。又一脚踢开了那只装着酒的军用壶。接着提了土枪，装上了火药，一端起来就勾起了枪机，“啪”的一声，在庵子外跑着闹着的那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没尾巴蜜子，就在空中弓了一下身子，倒在地上不动了。他丢开了枪，扑过去抱住了蜜子，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

十五

半个月来，鸡窝洼经常可以看见一个人，这就是白塔镇小学炊事员的老婆。她是个说媒的，一辈子没儿没女，家里却什么都不缺，全凭了她那张薄嘴。从年轻时起养得能抽烟喝酒，到了老年，更是馋嘴爱美，嘴上的功夫越发厉害。她一出现，人们就猜测她又在为谁牵线了。渐渐有了风声，她是要为回回办好事哩。因此每一次来，就在回回家连吃带喝。回回是烟鬼，她也是烟鬼，回回能喝酒，她也能喝酒。再后来，风声又放出来，她给回回物色的就是麦绒。鸡窝洼的人先是一惊，再就觉得这事可以。又一想这形势，更觉得这是天成佳偶，没有一个不赞成的，说这媒婆办了一件人事。回回和麦绒听了，心里自然悦意。但媒婆趁势三天两头来，来了就吃喝，临走又不空回，不是提一串两串熏肉，就是灌一罐半罐甘榨酒。麦绒就对回回说：“让你找个媒人，人面子上看得过去就是了，你怎么倒这么宠了这老东西。她是没底的坑，倒不是来说媒的，是来收咱的债来了!”

回回说：“破费些钱财就破费吧，我也是咬了牙关的。她总算还是合了咱的心意。咱过日月是大事，不被人背后戳指头就托了万福了。”

再过了十天，他们就扯了结婚证，热热闹闹地办了喜事。本来是曲曲折折的一对夫妻，本来是半桩子年纪人的婚事，回回和麦绒并不想闹腾得多大。但鸡窝洼的人却故意要败败禾禾和烟峰的兴，偏来贺喜。又拿了锣鼓家伙来敲，又买了鞭炮哔哔啪啪鸣放，倒比年轻人的喜事办得还热闹。

禾禾一大早起来，就到山梁上桑林里去了。经过一个夏天，桑林已经能遮住了人。这一片翠绿的桑林，遮住了他头上的太阳，也给他心中投下了一层绿荫。烟峰离婚后，还常到他的木庵子里来，也到这桑林里来，她完全同意他将那笔钱定购了五千株桑苗，她也决定要在分给她的那面荒坡上植桑。禾禾就抽空去那面荒坡上挖鱼鳞坑，只等那批桑苗运来，他就可以帮她也植桑养蚕了。他甚至梦幻着这两面荒山坡梁，将会桑林连成一片……

对于回回的婚事，他知道了一些，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似乎平静得很，觉得应该是那样。他虽然痛恨着麦绒，但也同情她的孤苦。他仇视着回回，但也知道他是一个会过日月的好手。他们能组合一家，倒使他能了却一桩内疚的心事。但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地结婚，便一下子使他产生了说不上的一种伤感。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烟峰。觉得他们的婚事倒像是极大地、有意地挖苦和作践了他和烟峰。他承认不了，扛了七斤半的牙子镢，一个人钻到这桑林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也不想在这时候看见任何一个人。但是，一个人待在桑林里，却使他无法安静下来，脑子很乱，而且一阵一阵发疼。他就提了镢头往烟峰的那面荒坡上走去，开始继续挖那鱼鳞坑。刚刚到了那里，才要挖起来，一个人在轻轻叫他。这是二水。

几十天不见，二水竟瘦得像猴儿一样，正蹲在那边崖下拿铁锤在破石头，又干起他那凿石磨的手艺了。

“禾禾，你来了。”二水哭丧着脸说。

“你也来了。”禾禾回答着。

“禾禾，你知道吗，人家今日结婚哩。”

“我知道。”

“去了好多人，哼，都是溜勾子的角色!”

“你怎么不去呢?”

“我二水，哼，才不去呢!”二水说着就擂动了铁锤，一边敲打，一边说，“我去吃肉吗?喝酒吗?我二水，一辈子打光棍!打光棍怎么啦，世上光棍也是一层!我不去，他八抬轿抬我，我也不去!”

他边敲打边诉说，泪流满面。禾禾倒不忍心看他，扭过头走了。他一走动，将坡上的乱石蹬得哗哗啦啦往沟下掉，在沟底破碎着，轰鸣着。但他没有栽倒，身上也不打趔趄，一直走过去，在那最陡的地方挖起鱼鳞坑来。挖了一个，又挖了一个，那头上、脸上、脊背上，汗水成道成股地往下流，他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竟不歇气地挖了三十个鱼鳞坑。当他对第三十一个鱼鳞坑扬起第一镢头的时候，胳膊发软起来，镢头无力再挖下去，就势躺倒在坡上，动也懒得动了。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鞭炮声。

晚上，月亮涌出了东山，但是月亮的光明却使山峁上什么也看不清楚。太阳落山的时候，云雾就填满了沟壑，现在并没有退去。风在响着，万片树叶一齐翻动，发出一股漫天的“杀杀杀”的声音。远处隐约有着狼的嚎声，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接着什么也没有了。禾禾从地上站起来，长久地站在那里，看着白塔镇那边的灯光，看着整个鸡窝洼的灯光。回回的婚礼是在麦绒的房子里举行的，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光下，还有几个人影在门里出出进进。他突然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一天里是不是有些那个了?甚至觉得今天自己应该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他拍拍身上的土，开始往柞树林子中走去。那里有他的木庵，那是他的家。他有锅灶，他有土炕，他有蚕，可惜那条狗被他打死了。柞树林子里幽幽的，黑暗栖在那里，安宁也栖在那里。

他推开门来，“啊”的一声惊叫了。

木庵里，一盏小小的豆粒般大的灯芯燃在锅台上。灯光是那么微小，那么害羞和不安。满屋里笼罩了一团迷迷离离的光芒，烟峰正坐在墙角，背着身，在那里一下一下拐动着石磨。她今夜穿着一件禾禾从未见过的新衣，头发梳得光光的，脚上穿着那双凉鞋，扭动着后腰，动作是那么优美，样子是那么温柔。听见门响，她慢慢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站起来了。

“你……”

他们几乎都在说着，但声音太低了，各自看不见嘴唇在动，同时在那里站定了。

“你觉得突然吗?”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一天也没回来了。”

“我去挖些鱼鳞坑。”

“你真没出息。”

“我?”

“好了，你快抱柴生火吧，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咱们做一顿好吃的。”

“好吃的?”

“是呀，我把豆腐都磨了，做菜豆腐，你爱吃吗?”

沉沉的夜里，柞树林子的上空，一股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了。谁也不知道，黑夜使炊烟没了颜色，但那烟中，却有着热。菜豆腐是将软豆腐煮在稀粥中的一种饭。在深山中米很少见，而吃米又在米里煮软豆腐，只是逢年过节时才讲究吃的。禾禾和烟峰却在今晚面对面地吃起来。他们吃得很香，每人都是三大碗，脸上就沁出了微汗。禾禾看见烟峰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红润和嫩白。

他们在说着话，漫无边际，最后围绕着盖房的事。

“禾禾，你听我的，这木庵子无论如何是要翻盖了。”

“我不想翻盖。”

“没钱吗?我给你二百元钱。”

“钱倒有，茧已卖了三百元钱了。但我心思现在不在这里。我要再扩大养蚕业，然后还想买手扶拖拉机，我那战友已经答应帮我了。”

“但这房子一定得修!”

“那为啥呢?”

“要争一口气呀，咱不能让外人作践，你说你能干，就住在这木庵子里，别人怎么看你?我现在争不了气，干不出个事来，你就要撑出你的骨气来。让人看看你禾禾不是窝囊男人，不是倒霉鬼。你要靠你的能耐活得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比任何人都强的人!”

禾禾静静地看着烟峰，猛然发觉了这女人的刚强，说：“嫂子，我听你的!”

烟峰却撇了嘴：“现在谁是你的嫂子?”

她哧地笑了一下，将桌上的碗筷一拢收拾去了。

果然不久，禾禾砍伐了他自留山林上的一些树，让木工做了椽梁柱檩。县城的那个战友用拖拉机帮他拉运了砖瓦，又联系了一个修建队。三天之内，推倒了木庵，撑起了一座房子。房却再不建在柞树林中，高高筑在桑林前的坡梁上，站在白塔镇就能看得见。一出门，方圆十几里的沟沟洼洼全都在眼底了。禾禾很是感激他的战友，更是感激战友的哥哥，那个修建队的头儿。他为人老实，言语不多，不幸的是去年媳妇难产去世，他便和村里几个年轻人组成修建队干些泥瓦土木之类的活计。答谢了这些盖房的人，禾禾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把烟峰介绍给战友的哥哥，岂不是一件意外的好事?他把这想法告诉了战友的哥哥，那人当然高兴。只是烟峰十天前到五十里外的娘家去了。禾禾就说等人一回来，他就打电话给战友的哥哥来相亲。

烟峰回村那天，禾禾就把这事对她说了，她却笑得合不拢嘴。

“你笑什么?”

“你倒关心起我来了?”

“你愿意吗?”

“你愿意我就愿意!”

战友的哥哥来了，他毛胡子的下巴刮得铁青，穿一身洗浆得硬邦邦的衣服进了烟峰的家里。烟峰正在小屋里做针线，冷不丁看见禾禾和一些人拥着一个汉子进了门，心里却慌了。她万没想到禾禾会真的领一个男人来相亲，当时她只当是说笑罢了，禾禾却要使它成为事实?又叫苦，又觉得好笑，她看那男人，进了门便满脸通红，一坐在那窗下的桌边，眼光不敢乱看，头低得下下的，一双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摸来搓去。她想看清那脸，但却无法看清。外边的人就又一声儿喊她，她就从小屋的窗子跳出去，从门里大大方方走进屋，一边锐声说：“谁是来相亲的呀，让我也瞧瞧，哟，这么热的天，你还穿得这么严呀，你不热吗?”

大家几乎都呆了，立即明白了一切后，就乐得前俯后仰。那男人并不认得烟峰，抬头看着她，只是笑笑，脸上的汗越发淋淋。烟峰看清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面，心里说：倒是靠得住的人。就又钻进小屋里，再也不出来了。禾禾没料到烟峰会来这一手，当下也尴尬起来，进小屋问烟峰意见，烟峰说：“你呀，你呀……好吧，你给他说，我也把他看了，人倒是好人，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过后给你个回话吧。”

禾禾出来对那男人说了，那男人才知道刚才那女的就是烟峰，越发窘得难受，说他没意见。禾禾就领他到了自己家里，那男人留下五十元钱，说，要是烟峰同意了，这就算作是定亲礼钱。禾禾把钱塞还给他，说：“这使不得，她不是爱钱的人，这么一送，事情反倒要坏了。”

那男人只好收了钱，倒讷讷地说：“我真有些担心，她倒是个厉害人呢。”

“估计问题不大，你等着我的消息吧。”

第一天过去，烟峰没有个回音，第二天过去，烟峰还是没有个回音，第三天禾禾等不及了，跑去讨问，烟峰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同意吗?”

“不同意。”

“不同意?”禾禾有些急了，“那你……”

“我有我的主意。”

“你?”

烟峰定睛地看着他，说：“禾禾，我该怎么来谢你呢。可我实话给你说吧，你要真对我好，你不要再提这场事了，你给那男人多说些道歉话，你就说我已经有了……”

“有了?”禾禾一点也没料到，“是你回娘家时别人介绍的?”

“介绍是介绍了，人也是看了，可还没得到人家的回音。”

“他是谁?”

烟峰的脸刷地红了，不再说话，而且就往出走，说：“禾禾，你不要问了。明日我把名字写在你的门上，你就知道了。”

禾禾走了，回到家里，却突然想起烟峰并不识字，她哪儿会写出人名呢?一夜疑惑不解。第二天早晨，起来开门，门闩上却挂着一只正在织茧的蚕，那茧已初步形成，但薄薄的一层银丝里，明明白白看得见一只肥大的茧，这是谁挂的?禾禾猛然醒悟：这是烟峰写给他的那个名字吗?一只蚕，在吐着它的丝，丝却紧紧裹了它。

“烟峰!”

他叫喊起来，清幽幽的早晨，没有人回答他，只看见门前的地上，有着一行塑料凉鞋的脚印。

第十二章　鸡窝洼的人家（4）

十六

禾禾压根儿没有想到，烟峰竟想出她和他成亲的事。

他害怕见到烟峰。一连五天，他不到她那儿去。每每远远看见她，就赶忙躲开。但是，第六天里，烟峰却到他那儿去了。

“你成贵人了，几天都不见你的面了!”烟峰说。

“我病了，头昏……”

“是瘦多了，什么病?你也不吭一声，好些了吗?”

她走近他，手伸出来摸到他的额上。他立即转了身，假装去挪动那一排放蚕茧的竹捆儿。

“没事了，已经好了。”他说。

“好了就好，好了也不到我那儿去看看呀!真是应了‘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话，现在很少有人到我那儿去了。我做了一顿麻食，只说你会去的，做了那么多，只好剩下来，天天嚼剩饭了。”

“我实在走不脱，这几天哪儿也不得去，这一批茧快要收了，走不离哩。”

“我也估摸。”

烟峰帮他收拾起蚕茧来。她看着一个茧儿出神了，那茧儿还没有织成，亮亮地看得见里边的蚕。

禾禾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害怕她突然问出他一句什么话来，使他无法回答。他乜斜了她一眼，她正好拿眼睛过来看他，两对目光碰在了一起，他紧张地闭了一下眼皮。

她却并没有说什么。

他也一句话说不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蚕在吃桑叶的嚓嚓声。

他们都在默默地干着活。禾禾害怕起了这个安静，就想尽量向她说说话，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便不停地咳嗽，或者吸动鼻子，末了问她喝水不，她说不喝，他却还是倒了一杯，又说让她歇着，问她吃沙果不，说是他昨天从地边的沙果树上摘下的。烟峰就笑了：“禾禾，你是把我当娃娃了!”

禾禾泛不上话来，愣在了那里。

烟峰瞧着他的窘态却笑得咯咯直响。

“我该回去了。”她突然止了笑，就要走出，却顺手从炕上抓过了禾禾的一堆脏衣服，说：“我给你去洗，洗好了就晒在那边地头的草上，你记着吃过饭去收啊!”

她稳稳地走出去，一直走到坡下溪水边，在那里洗起来。禾禾一直看着她：她洗得那么快，使劲揉，然后举起拳头捶打着衣服。但慢慢地越捶越慢，越捶越轻，末了拳头举起来，却呆呆地发痴。等回过头来，看见他靠在门上看她，就又是一阵紧促地捶打……后来就一件一件晾在草地上，洗洗脸，闪过一片竹林子，不见了。

这天夜里，禾禾真的病倒了。他头疼得厉害，不能起床，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烟峰又来了，忙给他烧了姜汤，做了饭，喂着他吃了。他端着碗，眼泪却无声地流下来。

“禾禾，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他一肚子的苦楚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烟峰几乎天天都来，她似乎和以前一模一样，来了就干这干那，又唠唠叨叨说他不卫生。禾禾知道她把什么都看出来了，她在尽量表现着她的平静：我没有什么，事情成不成没什么，瞧我不是照常一样吗?

但他看出了她眼睛的红肿。她总要笑着说：夜里做针线活，又睡得迟了。

越是这样，禾禾越是感到不安，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离开鸡窝洼一个时期。

于是，他将家里所有的存款都带在身上，又把收下的蚕茧装在一个大麻袋里，说是要到县城卖掉。就把家里的这些桑、这些蚕都交付给了烟峰，搭车就走了。在县城里出售了茧后，他找着了他的战友，竟加入到战友的包工队里，一住就是两个月没有回来。

这期间，县上在离白塔镇八十里的地方正兴修一座水电站，以供应深山十多个公社的照明用电。禾禾的战友，那个手扶拖拉机手，组织了一个运输承包队，专门拉运电站的石料、水泥，赚得了好多钱。禾禾入伙后，就跟着学开拖拉机，十天后就能亲自驾驶，两个月里竟也分红五百多元。在他初到工地的第二天，他就给烟峰去了一封信，讲了他的近况，说明家里那些桑林、蚕让她好好照管，在他不在期间，一切桑、茧归她所有，以后卖了钱他一文不要，甚至如果愿意的话，他想将全部桑林和全部蚕茧都送给她，他想购买一台手扶拖拉机，要常年在外边跑动了。

烟峰收到信后，估摸是禾禾写给她的，但她不识字，心想禾禾才出去，又是很快就要回来，却给她写来了信，一定是对有关的什么事不好明言，才以信写出来的，便又激动又心慌，有心让别人代看吧，又怕泄了秘密；不让代看吧，信揣在怀里，吃饭睡觉都不安宁。她倒骂起禾禾欺负她，又恨起爹娘没在小时供她上学，落得一个睁眼瞎来。

她最后专门到了白塔镇，找着了银行营业所那个烫发的姑娘，说了好多奉承话，讲了好多原因，而且带着一把水果糖，央求人家给她念念。

“哦!”当她听完信后，叫了一声，靠在那里眼光直了。她知道了禾禾写信的用意。一回到禾禾的蚕房里，关了门，抓过炕上的枕头又捶又打，叫道：“我那么稀罕你的桑林，我那么稀罕你的蚕茧!你走什么!你走了就安顿下了我吗?我得了这桑、蚕就满足了吗?禾禾，禾禾，你在作践我呀，你把我当了什么人了?你给我回来，回来!”

她喊完了，骂完了，哭完了，心里却念叨起禾禾的好处来，越发日日夜夜想着他。担心他走时没有多带几件换洗衣服，那白日能吃得饱吗?晚上能睡得稳吗?她竟然深更半夜一个人偷偷跑到土地庙里向神灵磕头作揖，保佑禾禾施工能安安全全，活得快快活活。

她无法给禾禾打电话，更无法托人给禾禾写信。“好吧，既然你是走了，我就给你把桑林桑蚕经管好!”她这么拿了主意，日夜就不再回去，住在禾禾家里。夜里当她一个人睡在禾禾的被窝里，闻着一股浓重的男人的气味时，她总是要到鸡叫头遍才能合眼。桑叶采了一遍又一遍，蚕熟了一批又一批。鸡窝洼的人都知道禾禾并不愿意和烟峰结婚，而又故意出走，就都拿嘲笑的眼光小瞧烟峰。当她去采桑叶，就有人少不了要问：“烟峰，禾禾还没回来吗?”

“没有。”

“这真是个浪子，使你离了婚，他却屁股一拍就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烟峰，这也好哩。他怕是再不回来了，这一份家产也真够意思了。”

“你牙打了说屁话!”她竟破口大骂。

到了秋收季节，家家都开始收起包谷、豆子、谷子来，烟峰就越忙得手脚打了锣。她要收自己地里的庄稼，又要收禾禾地里的庄稼。村里人都看着她笑，她也不央求任何人。但是，一些人手脚不干净，就偷起禾禾地里的包谷。头一天中午。烟峰发现地头的包谷长得好好的，第二天去收时却少了五六十个棒子。她立在地头，破口大骂。上至列宗列祖，下到子子孙孙，骂得蚊子都睁不开眼。夜里，她就在地畔巡看，发现一个人正在地里，瞧见了她，假装蹲下拉屎。她就在地口等着，那人一走出来，她笑笑地走近去，一下子抓住衫子往上一撩，那人的腰里，包谷棒子一个拴一个系了一腰。那人却恼了，叫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你披件贼皮!”

“这是你家的地吗?你管得着?”

“我就能管得着!”

“禾禾是你的男人不成?!”

“就是我男人，你怎么着!”

“呸!不要脸的破货!”

她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厮打开来，她毕竟不是对手，头发抓乱了，肚子上挨了一脚，趴在地头上昏过去了。等醒过来，大声叫喊捉贼，跑过麦绒家门前。回回两口才从地里回来，院子里堆了偌大一堆包谷，一边剥包谷皮，一边三四个结在一起往屋檐下挂。看见烟峰披头散发跑过来，两人都吃了一惊：“谁偷什么了?”

“偷包谷，还打人了。”

“偷了你的包谷?”

“偷禾禾的，禾禾地里丢了上百个棒子了!”

“看见是谁偷的吗?”

“五毛，五毛那贼东西!”

“你能惹过那无赖吗?禾禾还没回来，他往外边跑嘛，他还管庄稼?让偷光了，把嘴吊起来，他也就知道怎么当农民了!”

“回回，你不要看笑话，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一家好日子了!哼，禾禾就是要饭，也不要到你门上来的!”

回回和麦绒没想被烟峰这么奚落了一场，当下也上了火，说道：“我们算什么?你们能放在眼里?”

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总不是滋味，一夜里两口子倒再没能说出话来。

烟峰一直跑到队长的家里，告了状。队长也气得嗷嗷叫，当下和烟峰到了五毛家，当面训斥了一通，把那十二个包谷棒子一个不少地追了回来。

也就在第二天，禾禾回到鸡窝洼了。他是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回来的，又领来了一伙同事，三天之内就收割完了两家全部的庄稼。又八个人将手扶拖拉机抬进了洼，把两家大块的平地犁了一遍。鸡窝洼的人都傻了眼，他们从来没见过手扶拖拉机在这里犁地，当下围了好多人，摸摸机子的头，摸摸机子的犁，然后跳进犁沟用手量着深度。回回和麦绒始终没有来，他们站在门口，只是呆呆地往这边看着，不好意思来见禾禾，也不好意思赶牛过来犁紧挨禾禾地畔的那几亩地。

烟峰却病倒了，睡在禾禾的炕上不能起来。当禾禾一个人坐在她的身边安慰她、感激她时，她却瞪他、骂他、唾他，要求把她送回她的家里去。禾禾低着头，任她发泄着怨恨，却并不送她回去。他出去犁地了，她却挣扎着爬到窗口，看着那手扶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过来，开过去。

地里一切都忙清了，帮忙的朋友们坐着拖拉机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了禾禾和烟峰。禾禾把抓来的中药熬了端过来，劝着她喝，给她讲着这两个多月的情况。他说，那个电站已修成了，开始发电了。他们承包了石料和水泥，劳动强度很大，但他没有累倒，倒学会了开手扶拖拉机。他说，现在各公社开始拉电线，他们又承包了从电站到这个公社沿途的水泥电杆运输任务，电很快就通到这里来，就要用电灯了。他说，他挣了六百元，加上以前积累，他想买一台手扶拖拉机。他说，他很想她，夜里常做梦，觉得对不起她……

“你还对不起我了?”烟峰说，“你对不起什么了，你多么省心，一走就了了嘛！”

禾禾说：“你别说了，我已经够后悔了，我给你写了信后，就又想再给你写信，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给我写什么信呀，我一个中年妇女，谁见了谁都嫌呢，你给我写什么信呢？”

“你还饶不了我吗？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烟峰……”

禾禾眼睛湿了，拉住了烟峰的手。她把手抽出来了，说：“我是你嫂子哩！”

“不，不……”禾禾却一下子抱住了烟峰。烟峰并没有反抗，几乎也是在同时迎接了他的拥抱，而且紧紧地抱住了他。无声的眼泪从两张脸上流下来。

十七

禾禾和烟峰很快就结婚了。

他们的婚事在鸡窝洼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也就平静下来。婚礼举行得并不热闹，好多人因为过去的态度，都没脸面再来说恭喜话。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回回和麦绒却来了。他们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送来了好多蔬菜，三吊熏肉，还有一坛子甘榨酒。

回回和麦绒虽然恼恨着禾禾和烟峰，但婚后他们的生活过得十分称心。人心总是肉长的，免不了在饭桌上、在炕头上要说起那做了单身妇女的烟峰和鳏夫禾禾。尤其那个烟峰遭到人打的晚上，回回凭着气恼说出一席话受到烟峰责骂后，两口子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应该了。麦绒更是心上过不去，以自己做单身时的苦楚来将心比心，总好像欠了烟峰什么似的。送东西的晚上，他们担心禾禾和烟峰会拒绝他们，结果烟峰倒收下了礼，又做了酒菜让回回和禾禾在那里吃，自己便拉了麦绒的手坐在灶火边问这问那。麦绒听得出来，她是豁达开朗的人，一切都不是故意做出的热情来应酬的，但最后竟问到她有了身子了没有，使她好一阵脸红耳烧，心里想，亏她就能想到这一点。

“你快给他生个儿子下来，我没本事。等你再得了，就把牛牛放到我这里来，我是不会亏待他的呢。”

麦绒当时没有言语，回来后对回回说起，回回也闷了好久，说把牛牛放到那边，他倒有些舍不得，就叮咛：烟峰不会生养，她是要打孩子的主意，这事上万万不要松口。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禾禾家三朋四友摆了两桌酒席，派人来叫回回和麦绒。麦绒却作难了，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别人说句什么，脸上倒下不来呢。回回说：“走就走吧，咱现在日月过得顺了，大脸大面地去，外人只能说咱的量大。若不去，倒显得咱龌龌龊龊，日子过得不如他了呢。”

果然，回回两口参加了禾禾的婚礼，在鸡窝洼里落了个好名声。人们私下认为，这两家人活该要那么一场动乱，各人才找着了各人合适的位置。再将两家比较起来，当然又都说着回回这一家人缘好，会持家，很快就要成为鸡窝洼，甚至白塔镇的第一第二滋润户了。禾禾两口呢，只能是禾禾找烟峰，只能是烟峰配禾禾。一对不安分的人，生就的农民命，却不想当农民，到头来说不定日月过得多恓惶呢。

回回清楚人们对他的看法，把日子过好的心越发盛起来。婚后他和麦绒的家产合在一起，可以说是鸡窝洼里家具最齐全的，他暂时封闭了自己这边的老屋，把麦绒那边的房子重新翻修了一下，特意叫工匠在屋脊上做出好多砖雕泥塑，又将两个圆镜嵌在上边，一早一晚，朝阳和夕阳可以使两面镜子大放光明。墙壁里外也用三合泥搪了一遍，当屋放下两个各一丈五尺的核桃木大板柜，柜盖上是一排十三个大小不等却擦得油光闪亮的瓦盆、瓦罐，分别装满了糁子、麦仁、小米、豆子、头层面、二层面、豆面、荞面。窗子因为太旧，是他将老屋的套格窗移来，重新安上的。那屋檐下，几乎是回回和麦绒精心布置的重要地方。明檐柱子上架了簸子，一层是晾晒的柿饼、柿皮，一层是各类干菜，白萝卜片的，红萝卜丝的。那檐头横拴的铁丝上，分别吊挂着四个包谷爪儿，全是牛犄角一样的棒子。那两个窗旁，一边是三吊五尺长的辣椒，一边是三吊旱烟叶。结婚的时候，中堂上，大门上贴着的对联，保护得依然完整，稍有边角翘起，就用糨糊贴好。回回是识得几个字的，对联也是他写的，那毛笔字十分难看，他却要常常从地里回来，坐在门前的石头上，一边悠悠抽烟，一边斜眼看那字。孩子跑过来，不停地要从台阶上爬上去，又溜下来。麦绒在厨房做饭，看见了，就要嚷一声：“你看你娃!”回回听了，就将孩子抱了，放在怀里。孩子却不安分，双手吊在他的脖子上，脚踩得他的肚皮疼，他就又要对麦绒说：“你看你娃!”各人声调是那么满足，得意，和一种对亲人的撒娇式的怒嗔。晚饭熟了，他们并不端进屋去吃，偏总要在门前放了，即便是一碗糊汤，也要盐碟也拿出来，辣碟也拿出来，你一口他一口给孩子喂饭。孩子将饭常常弄撒在地，回回就少不了拉长声音喊着：“哟——哟哟——哟——!”

这是喊狗来舔食的声音。

这声音使鸡窝洼全能听见，人们就知道回回一家又在吃饭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常常到他家去，要么借一下犁耙，要么借一个筛箩。主人会站起来，用筷子敲着碗沿让饭，让得好不热情。然后领着走进厨房后新搭盖的那间杂物间去。

“你去拿吧!”

这分明是在向来人夸耀着他的百宝。来人便会发现，这间房子很大，却显得极挤，东墙上，挂着筛箩：筛糠的、筛麦的、筛面的、筛糁子的，粗细有别，大小不等。西墙上挂着各类绳索：皮的拽绳，麻的缰绳，草的套绳，一律盘成团儿。南墙靠着笨重用具：锄、镢、板、铲、犁、铧、耱、耙。北墙是一个架子，堆满了日常用品：镰刀、斧子、锯、锤、钳、钉、磨刀石、泥瓦抹。满个屋里，木的亮着油色，铁的闪着青光，摆设繁杂，杂而不乱。来人就叫道：“好家伙，你家这么多东西!”

“没有什么。”主人却总是说，“过日子嘛，啥也离不了。”

该借的借给了，却反复交代家具不怕用，只怕不爱惜，锨用了一定把泥揩净，桶用了一定用水泡好，似乎有些小气。用后送来，人已走了，却又站在门上，大声地说：“要用啥，你就来啊!”

日月过得一顺，人人都眼红。出门在外，回回总被首推富裕人家。也正是因福得祸，他少不了就比别人要多出钱财。上边来了救济，自然没有他的份。去镇上赶集，村里开会，总会有人逼他买烟来抽，他不能不买。亲戚四邻红白喜事，别人送一元，他最少也是一元五角。而且任何人见了他，都要祝福他会很快有儿子生下来，便闹着要他买糖买酒。每一次在外这么闹着，别人吃喝得醉醺醺的，他也吃喝得醺醺醉，走回家来，看着麦绒，就要问：“你觉得怎样?”

“不要紧，夜里有点咳嗽，今早就好了。”

“我不是问这。”

“那?”麦绒有些不明白。

“我是说，你没觉得有了吗?”

麦绒立即醒悟了，脸色绯红。

“没有。”

“你要给咱生个儿子哩，他们已经让我请了几次客了。”

“这些人总是骗着吃喝，你别那样。别说家里没有钱，就有钱也抵不住那样花哩。外边的都说咱们日子好过，其实咱成了空架子。以后他们再要吃烟，你让来家吃旱烟，喝咱甘榨酒好了。”

回回也点头说是。从此更加苛苦自己用钱。出门总是身上带两种烟，一种是纸烟，见了干部或者头面人物才肯拿出来；自己却总是抽那旱烟，但却慢慢落下个“越有越吝”的话把儿。

夫妻俩最舍得的，也是叫所有人惊叹的是那一身的好苦。除过下雨，回回总是全洼第一个早起的，脸也不洗就挑起粪担去拾粪了。沿路回来，一根绳头也捡，一截铁丝也捡，扁担头上总是一嘟噜一嘟噜的破烂。到了雨天，就坐在家里打草鞋，劈柴火，或者做醋，或者烧蓬灰熬碱。晚上睡得最迟的却算是麦绒。一切大人孩子的针线活，都是在油灯下完成的，一直到了鸡叫，她才要吹灯睡下，却又是睡不稳。一会儿披衣下来，摸摸门关严了没有?窗插好了没有?又躺下，又披衣下炕，黑暗里拿灯去看看面罐盖上是否压了石头，馍笼上的荆棘是不是系得好，疑心老鼠会去糟蹋。如此反复几次，才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天明。白天里，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地里。那地种得十分仔细，没有一块拳大的土疙瘩，没有一根杂草。每当回回套牛犁地，麦绒就抱着升子在后边点种，孩子便只好放在地头玩。有几次禾禾和烟峰路过地边，孩子挓着双手呀呀地叫。

“晚上不要来接了，让他跟我睡吧。”烟峰就抱了孩子到她家去了。

麦绒不好意思拦她，晚上也不好意思去接，一夜里却觉得炕大。等孩子送回来，就把孩子视为宝贝儿一般。回回说：“孩子可不能让他们勾了心去呢。”

但孩子见了烟峰，依旧挓着手呀呀地叫。

禾禾在家待了一个时期，从县城运回了那一批桑树苗儿，在那些鱼鳞坑里栽了，又给烟峰砍了柴火，磨了米面，便又到县上去找那个战友了。等将拉电线的水泥杆全部运齐后，收入又增加了许多，就托人买下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开始独个跑起长途运输来。

入了冬，白塔镇土产收购站的一批山货包给了禾禾拉运。他每天早晨上县，晚上返回，每一次回来，家里就有好多人来。这个让到县上捎买东西，那个让将东西捎运去县上。他们全忘记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尽量拣中听的话奉承禾禾。烟峰看不惯，说：“理这些人干啥?你倒霉了，就他们来推下坡碌碡，如今你有办法了，瞧那嘴脸!”

禾禾说：“世事也就是这样，只要咱能办上事，咱就办吧，计较那些干啥?”

禾禾笑脸迎着上门来的人，来了就沏茶，散烟，又天空地阔谈些城里的新闻。这些人一离开他家，总是说：“这小子运气来了!”

后来桑叶败了，蚕不能再喂养，烟峰就坐了手扶拖拉机到县上去，果然衣着慢慢地新起来了。她又喜欢买些小零碎，什么铝锅呀，小蒸笼呀，糖瓶呀，茶叶盒呀，东西虽不大，摆在柜盖上却五颜六色，明光闪闪的。后来竟买了一台收音机，每天吃饭时间，就拧到最大音量，惹得来人更多了。一到晚上，就听见有人在互相招呼：“走，听戏去呀!”

到了烟峰家，看见柜盖上的小洋玩意儿，问这问那，又评论烟峰那新买来的衣服。说几句“烟峰成十八娃了”的笑话。烟峰得意，常常出门，动不动就把禾禾新做的工作服披上，还将禾禾的一双地质工人穿的半旧牛皮鞋穿上。一些人倒嫉妒起来了：“一个拖拉机使这家发了!”

“他哪儿就能买起了拖拉机?”

“人家养蚕呀!”

“他怎么就能发了?!”

“哼，男人能挣钱，婆娘勾子能擂圆，那烟峰披男人衣服穿男人皮鞋，烧包成什么样了!”

烟峰听了，倒不在乎。每次进县城回来，又总要给麦绒的孩子买些糖果，或者帽子、围裙、鞋子什么的，这却使回回和麦绒惊慌起来，怕这样会将孩子的心勾走，也就尽量打扮孩子。但毕竟比不过烟峰，便不大让烟峰再接孩子过去，当烟峰将新买的东西送过来，就说：“给他买这么多东西哟!这孩子既然投胎到没本事的娘这里，他哪儿能享得城里人的福!”

说话不甚中听，烟峰就心上疙疙瘩瘩起来。回来越想越生气，只恨自己没有生娃娃的本事，好心没能好报。

到了冬天那天，电线拉通了，白塔镇上的电灯亮了，深山人几天几夜喜得坐不住，睡不稳，都盼望电灯很快拉到各家各户。几天后，各山山沟沟就开始架线路，鸡窝洼的电杆栽到洼底，但各家要用电，从洼底到各家门前的电线却只能自家出钱。这一下，使好多人家又为难了。麦绒家离洼底较远，回回计算了一下，单这一段电线，以及屋里的电线、电灯、电表钱一共需一百五十元，他便叫苦不迭了。自结婚花了大笔钱后，又翻修房子，又置买家具，手头的钱早已没有几个，哪儿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只好眼看着别人用电，自己依旧点那小煤油灯。

拉电最早的，要算是禾禾。他一连接了四个灯，一个小房一个，而且大门口也拉了一个。一到夜里，满洼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门上的灯，亮得像个太阳。

回回夫妇自惭形秽，就更不大到禾禾家来。洼里的人也都议论开了，说这一家子红火了，那一家子光景要塌火了。

但是，这个时候，烟峰病了。

她病得很厉害，四肢无力，不想吃饭，又经常呕吐。眼红而嫉恨他们的一些人得到消息，就都私下叽咕：“这病怕不是好病哩。”

“哼，人的福分都是命定的，我就说这一对浪子怎么就日子这么红火!他们哪儿能享得那福?有财就没人，有人就没钱，瞧着吧，即使这病能治，也是来收这家钱财的。”

禾禾也紧张起来。先并不在意，觉得烟峰一向身体好，这毛病过几天就好了，没想越来越厉害，他忙到镇上请了大夫来。大夫按过了脉，却突然大叫道：“禾禾，你有大喜了!”

消息一时三刻传遍鸡窝洼，人人都惊呆了：这个多年来不会生娃娃的烟峰竟怀孕了?!说来说去，原来那回回才是个没本事的男人。

十八

回回睡倒了三天。

三天里，麦绒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给他熬药、喂药。他只是摇着头不喝。麦绒就流了眼泪：“你病成这个样，怎么能不喝药呢?什么事都不要放心里去，咱不是还有牛牛吗?牛牛，你快叫你爹喝药，药喝了，睡一夜，明早就好了呢。”

孩子爬过来，歪着头看回回，连声叫着：“爹喝!”

回回将孩子拉过来，搂住，哽咽着说：“麦绒，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啊!”

麦绒说：“快别说这个了。有了这个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烟峰能得子，那也算是她的造化，她有了孩子也就死了争咱牛牛的心。我看得出来，咱牛牛是好的，他将来是会把你当亲爹哩。”

回回叹了一口气，把孩子在怀里搂得更深了，说：“我信得过你，我也相信咱牛牛是好的。烟峰有了孩子，外人肯定会耻笑我，这我倒不嫉恨。我只是伤心，怎么我的命这么不好呢。我只说过来，能使你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在人面前话说得精精神神，可我没本事，现在的光景过得倒不如人了。手头不活泛，也没能给你和孩子穿得光亮。我只说咱当农民的把庄稼做好，有了粮什么也就有了，可谁知道现在的粮食这么不值钱，连个电灯都拉不起，日子过得让外人笑话了。麦绒，你说这倒是为什么啊?!”

麦绒看着丈夫，手在微微抖，药汤在碗里就不停地打闪儿。

“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了。咱并不懒，也没胡花乱花……牛牛爹，话说回来，有饭吃也就对了，我也不需要别的，只要咱安安分分过下去，天长地久的，我什么都够了。别人吃哩喝哩，让人家过去吧，那来得快就保得住去不快吗?你要紧的是把病治好，一家人安安全全的，咱还养活不了这三张嘴吗?我能跟你，我就信得过你的本分实在，再说又不是咱实在过不下去了。”

回回听了麦绒的话，爬着坐起来，把药喝了。

“唉，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能盛了啊!”

麦绒替他脱了衣服，扶他重新睡好，自己就上了炕，坐在丈夫跟前，一时却没有话再说出来。

土炕界墙窝里的小油灯，豆大的一点黄光，颤颤瑟瑟地闪动着，屋子里昏黄黄的。回回让麦绒把他的烟袋拿过来，麦绒犹豫了一阵，还是从柜盖上取过来，替他装了烟，点上，说：“你要抽，就少抽点。”

回回抽过一袋，又摸摸索索装上一袋，小油灯芯突然毕毕剥剥响起来，光线比先前更微小了。他侧起上半个身子，将烟锅凑近灯芯去点，才一吸，灯芯忽地却灭了。

“没油了。”麦绒说，“我添些油去。”

“不用了，我也不抽了，睡吧。”

黑暗里，麦绒把孩子衣服脱了，放进被窝，自己却静静地坐在那里。窗外的夜并不十分漆黑，隔窗看去，洼里远处坡梁上，禾禾家门口的电灯光芒乍长乍短地亮着。她回过头来，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脱衣溜进了被窝，温温柔柔地紧挨在回回身边。

“我一定要拉上电，我要争这口气!”回回恨恨地说着，鼻子里喷出的灼热的气冲着麦绒的脸。

第二天，回回就下炕了。身子还很虚弱，却从屋梁上、外檐上卸下了几爪儿包谷棒子剥了，从地里取出几背篓洋芋，第三天夫妻俩担到集上去出卖。价钱自然很便宜，但还是卖了，一共卖了七十二元八角。回回靠在那棵古槐下，把钱捏着，捏着，光头上的虚汗就沁出来，对麦绒说：“你回去，再装一筐小麦，一筐谷子!”

麦绒愣住了。

“你还要卖?”

“卖，卖!”

“算了，咱不拉电了，煤油灯不是一样点吗?人经几辈没电灯，也没见睡觉睡颠倒了!”

“要卖，要卖!”回回第一次变脸失色，“你去不去?咹?!”

麦绒站在那里，眉眼低下来，说：“你喊什么，你是嫌外人不知道吗?”

说完，却还是挑了空箩筐一步一步走了。

回回却感到头一阵疼痛，双手抱住脑袋，膝盖一软，靠着树慢慢蹲下去了。

电线电灯费用总算凑齐了，回回家里亮了电灯。当夜特意请了几个相好的人来家喝酒。酒是甘榨酒，先喝着味儿很苦，喝过四巡，醇味儿就上来了。一桌人喝得很多，麦绒不停地用勺从酒瓮里往外舀。一直到半夜，别人还没有醉，回回倒从桌上溜到桌下，醉得一摊烂泥了。麦绒扶他睡在炕上，他醒过来，指着灯坚持说他的灯最亮，而且反复强调在座的人都要承认在整个鸡窝洼里就要数他的电灯亮。

这一夜，回回醉了一夜，麦绒看守了一夜，一夜的电灯没有熄灭。

从那以后，这一家的茶饭开始节制起来，因为卖了好多粮，又要筹划以后用钱还得卖粮，就不敢放开吃喝了。茶饭苛苦起来，就不可能每顿给猪倒饭了。猪一天三顿便是糠草，红绒就上了身，脊背有刀刃一般残了。到了月底，用秤一称，竟仅仅长了三斤。回回气得叫道：“倒霉了，倒霉了，干啥也不成啥了!”

进入腊月，正是深山人筹备年货的时候，夫妻俩为钱真犯了愁：卖粮食吧，又得卖一担二担才行，可哪儿还敢卖得那么多呀；卖些家具吧，这是麦绒最忌讳的事，她不敢往这上边想，回回也不敢往这上边想。

“哪儿去寻钱啊?”回回问着麦绒，也在问着自己，“咱手脚是死死的呀!”

麦绒说：“咱是没一点钱的来路啊!禾禾的钱来得那么快，钱像是从地上拾的呀……”

“咱不能比了人家，人家会折腾嘛。”

“这年代，怕是要折腾哩。”

“唉，我当了多半辈子农民，倒怎么不会当农民了?!”

“他能做生意，咱就不能也做生意吗?”

做生意买卖，这是回回和麦绒从来没有干过的，他们世世代代没有这个传统，也没有这个习惯。但现在仅仅这几亩地，仅仅这几亩地产的粮食逼得他们也要干起这一行当，却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两脑子思谋了几个晚上，麦绒就说出吊挂面的事来。麦绒在灶台上是一个好手，早年跟爹学过吊挂面，那仅仅是过年时为了走亲戚才吊上那么十斤二十斤的。当下拿定主意，就推动小石磨磨起面来。

一斗麦子，从吃罢晚饭开始，夫妇俩轮流摇磨杆。小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上扇和下扇，两块石头霍霍地摩擦。麦子碾碎了，顺着磨槽往下流；夜也碾碎了，顺着磨槽往下流。鸡叫过头遍，又叫过二遍，双手摇了多少下，石磨转了多少圈。回回记不清，麦绒也记不得，麦子还没有磨好。人困得眼皮睁不开，麦绒要回回去睡，回回不。

“你给我摘一个干辣子角来，我咬咬，就不瞌睡了。”

辣角拿来了，咬一口，瞌睡是不瞌睡了，却辣得舌头吐出来。麦绒换了他。为了止瞌睡，两个人就不停地说着话儿：“一斤面能吊多少挂面?”

“一斤半吧，那要吊得好哩。”

“一斤挂面价是四角五，这利倒真比卖原粮强了。”

“人是要受苦呢。”

“人苦些不怕。”

“赚得钱了，一定给你买一件毛衣。”

“我那么金贵，不怕烧坏了我吗?”

“你没见烟峰，毛裤都穿上了哩?”

“比人家?只要不露肉，穿暖和也就对了。大人穿什么呀，牛牛一定要买一身新衣哩。”

第二天后，挂面就开始吊起来了：揉面，入时面，形面，拉面，上架。麦绒果然好手艺，那面吊得细细的，长长的，一杆一杆从一人半高的面架上一直垂下来。鸡窝洼的人路过门口，就大惊：“嚯，吊起面了，麦绒，日子过得真称心，讲究起吃这种面了?”

“怎么不吃呀?怎么好吃怎么来呀!”麦绒说。

“吊这么多，能吃得了吗?”

“吃不了可以卖嘛!”

“哟，也干起副业了?”

麦绒没有言语。

“真该，真该，现在的农民啊，日子要过好，还得多种经营呢。”

麦绒听了，猛然之间，倒想起了禾禾。她举着一杆面站在台阶上呆立着，想了好多好多往事。

“面快要掉下来了!”回回喊着，她笑笑，忙又上了木架。

当晚上又开始磨第二斗小麦的时候，麦绒突然问道：“牛牛爹，咱真的也是干副业了吗?”

“就叫做副业吧。”

“这也叫多种经营?”

“也算。”

“那你说，以前禾禾干的是对的?”

“咹?”

“我是说，咱以前有些委屈了他。”

“或许是委屈了他。你怎么想起了这事?”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

麦绒说完，倒笑了。

吊过几次挂面，果然卖得了好价钱，夫妇俩也来了劲，觉得寻钱是有了门路。但磨过第四个晚上，再也没了力气，就都歇下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禾禾却从县上买回来一台磨面机和一台小型电动机。他安装在烟峰的那个西厦房里，接通电线，一个早晨就为自家磨了三斗麦子，喜得烟峰当下将家里那台石磨搬出来，丢在屋后沟里。石磨像车轮一样滚下去，在沟底撞碎了。

新闻又一次轰动了鸡窝洼，轰动了白塔镇附近的农民，尤其是那些成辈子摇石磨的妇女们都来开了眼，把禾禾看做是神人一样。

“禾禾，你真会替烟峰想事，烟峰这福人哟!”

“我一家能用得了这机器呀!”烟峰说，“禾禾还不是为大伙买来的?”

“磨粮不要钱吗?!”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烟峰倒笑了，“这机子是一疙瘩钱，几百元呀，不收钱了得!谁要磨就来，五斤麦子一分钱，怎么样?”

来磨粮食的立即排了队。禾禾就三天三夜没离开过磨面机。烟峰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就站在一边，学着操作。磨粮食的女人们说不尽的殷勤话，一口咬定烟峰一定能生个胖儿子。

“你敢保证吧?”旁边人问。

“当然敢!这么好的一家人，能不积福得个儿子?!”

众人就哈哈地笑。

“烟峰，坐月子你是去县城大医院吗?”那女人又问了。

“我生什么真龙天子了，还上县城去?”

“怎么不去?听人说县城大医院生孩子快当，孩子又聪明。别人不能的，你还不能吗?拖拉机一坐，嘟嘟嘟，眨眼就到了。”

烟峰说：“那就好了，走不到五里，颠也把儿子颠出来了!”

夜里，回回和麦绒担子麦子也来磨面了。

回回他们吊挂面的事，禾禾已经听说了，他并没有奚落他们，反倒喜欢得问吊了多少面，赚了多少钱，直叫着这也是一个好买卖。回回就红了脸说：“我这算得了什么?赚些小利罢了。”

“慢慢来嘛，慢慢扩大门路嘛；原先我还谋算在洼口瀑布那儿能盖一所水磨坊，没想电就来了，那咱就用电打磨子嘛。”

回回说：“你行，脚长眼远的，能干得了大的，我不是那个料，只是手头紧，实在没办法了，寻个出路捏几个零花就是了。”

禾禾说：“就要寻出路哩。地就是那么几亩，人只会多，地只会少，人把力出尽了，地把产出尽了，死守着向土坷垃要吃要喝，咱农民就永远也比不过人家工人、干部了。”

回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子磨过之后，回回要付钱，禾禾不收。一连又磨了几次，回回就把钱硬塞在禾禾怀里，禾禾倒生了气，说：“你这不是作践我吗?我在你西厦房住的时候，你要过房钱吗?”

不说以前倒还罢了，提起以前，回回更是羞愧，脸紫红得像猪肝，他便收起钱。回到家里，总觉得过意不去，第二天套了牛悄悄去代耕了禾禾家的二亩红薯地。

1983年9月7日草就

1983年10月25日改抄就

第十三章　主任

经朋友介绍，我借居到了一个叫青龙苑的居民大院。这个院面积很小，没有花园，也没有草坪，一共八栋楼不规则又局狭。院门口原来设计有门卫房，但似乎从来就未建制过门卫，两间小屋做了小商店，卖烟酒糖果，而屋檐外又搭了油毛毡棚，摆着大件用品，如扫帚、拖把、煤炉子和塑料的盆桶壶罐，杂乱无章。我搬迁过去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小卖店门口有人在剃头，我家的猫先“喵喵”地叫，我扭头一看，一个瘦老头坐在翻扣在地上的塑料桶上，脖子上围了件门帘儿，一张嘴被一个胖子拉着正刮胡须。瘦子实在是太瘦了，两片嘴唇被拉得老长，几乎整个脸上的皮都拉过来了。我忍不住就笑了，胖子说：“笑啥的?”我说：“笑嘴不像个嘴了!”胖子说：“不是嘴是×呀?”继续拉着嘴唇，刀片在太阳下闪着白光。瘦老头哼哼着表示抗议，胖子说：“再动，想这两片肉割下来喂猫吗?”回头看了一下我们，说：“猫好。抱猫的更好。”抱猫的是我妻子，妻子说：“你真有趣!”胖子眯了眼睛，说：“新搬来的?听说要来个姓苟的新户的，开店的，卖纸的?”我拉着一三轮车的笔墨纸砚和一张画案，我说：“我是书画家。”胖子把手中的刀片停住了，疑惑地看着我，说了一句：“书画家。”又说了一句：“书画家?”

搬进了一号楼一单元一层西门的新屋，安放了家具，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门上贴对联。我是以卖字画为生的人，虽然自命不凡，但名头不大，字画卖得极便宜，日子就过得清苦，所以对联写的是“具大胸襟，爱小零钱”，为的是换了居处能喜庆，也为了告示我的身份。对联刚刚贴上，胖子就跑来，站着看了半天，说：“你这是给我写的嘛!”我说：“现在美容美发店多，剃头的已经很难见了。”他说：“我卖杂货，剃头是业余的。”我说：“贵姓?”他说：“不好意思，不好说。”我说：“有什么不好说的?”他说：“说出来怕你吃。”我说：“姓米了?”他说：“不是。”我说：“姓唐?”他说：“更不是。”我说：“那姓什么呀?”他说：“姓史。”我妻子先嘎嘎地笑了起来，说：“你真逗人!我们家的字值不了几个钱，瞧着好，你揭去吧。”他果真就把对联揭下来，喜得一颠一颠地走了。

在大院里住了下来，史胖子就到处嚷嚷我是个文化人，满屋子都是纸，四堵墙上都挂满了字画。那时候社会上兴气功，他又说我是带功写字，字挂在家里就有了气功，能逢凶化吉，能养神益气，以致一些人来求字治病。一些人来说他家墙裂了逢，能给写一张拿回帖上，一来挡住裂缝，二来也能给我扬名。甚至有妇女牵着小儿来我家，指着墙上的字教训小儿：“你瞧，你这叔叔虽然也把有的字写成了墨疙瘩，可你叔叔敢写啊，你呢，你呢?”我哭笑不得，在家对妻子说：“这都是史胖子给咱惹的事!”

一天傍晚，我妻子抱了猫从宠物医院回来，大院里围追着一个小偷，小偷往大院门口跑，史胖子站在院门口挖耳屎，围追的喊：“抓住他!抓住他!”史胖子还在挖耳屎，挖一下，咳嗽一声。待到小偷前脚已经跨出院了，史胖子腿刚一伸，小偷就倒了，倒了地也不再跑，拿手就在光头上抹，立即几道伤口往外淌血。史胖子说：“嗬，你会自残的，你吓我呀?”拿起小偷手里的刀片，便在小偷的头上又抹了一下，血像蚯蚓一样就爬在脸上。他说：“血不够多，我帮你一下。”围追的人扑上来扭住了小偷，要往派出所送，叫史胖子也去。史胖子却不去，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逗我妻子怀里的猫，说：“乖，我那店里有老鼠哩!”我妻被刚才的场面惊得心魂未安，赶忙说：“现在的猫哪儿会逮老鼠?!”转身要走，史胖子说：“不给我逮老鼠了，我还求你个事哩!”妻说：“你史胖子，叫你胖子你不生气吧，你还有什么事求人的?”史胖子说：“我爹要过寿了，能不能叫苟先生写个‘寿’字?”妻应允了他，我只好写了个“寿”字，叮咛着以后再不要应允别人了。妻说：“要是别的人，我才不应允哩，这史胖子厉害着呢，我明明看见他伸腿离小偷一尺远，但小偷竟然就扑倒了!老鼠见了蛇，老鼠会往蛇跟前走的，莫非史胖子身上有什么功能?”我说：“他那样子，是小偷的杀手吗?”妻说：“或许还是少妇的杀手!”我说：“你说什么?”妻就不言传了。

过了两天，有人敲门，门一拉开，史胖子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口，又扭了头说：“往里搬!往里搬!”就有人将两箱苹果搬进了屋，我还没回过神儿来，他挥手又让那人走了，对我说：“你字写得好，客人都说好，我爹长了脸，我也长脸了!”他在我家坐了三分钟，尽说我的好话。世上有两类人说话最让人为难，一是醉汉，一是奉承的，你接受着不行，拒绝着也不行，你只能应付着笑。我说：“这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穷汉，只是有写字的手艺，以后需要写什么，你只管来说好了。”他高兴地握我的手，使劲用力，握得我头上都冒汗了他还握着不抬手，说：“苟先生是高人，老哥没多少文化，老哥只给你说一句话，你要看得起我哩。”

在城里居住，原本人和人少来往的，加上才搬迁到这里，我是不大和大院里的人拉扯，碰着了，知道是大院里的人，却一概不知名姓，点个头或皮肉笑一下就罢了。最多的是去小卖店里买油盐酱醋，史胖子很和气，先不肯收钱，不肯收钱我就不买他的货了，史胖子就每次打了折卖给我，然后趴在柜台上跟我聊一阵话。他说：“我胖，没想你也胖，胖子和胖子是不是有缘?”我说：“我脸上有个疤，你倒英俊呢。”他说：“外国的男人一英俊是帅，中国的男人一英俊就女气了，我要有你这个疤就好了。”两个男人聊上一会儿，他就替别人剃剃头，或者谁家的门钥匙忘在家里了，他像蜘蛛一样从砖墙上爬上去翻窗子。我家隔壁的那一户锁子打不开是他用身份证三捅两捅地弄开了，但我的隔壁当天就重新换了锁，又安装了一副防盗铁门。一次，我在大院外的街市上买了一袋饸饹，刚走回十多米，史胖子就喊我了，他正对一伙人吹嘘他的能耐，说大院里八栋楼他都爬上过，他能开锁，开门锁也开汽车锁，世上什么锁都可以开，只是人心上有锁了开不开。我有心要劝他别再替人干这种营生了，想了想，又没有说。他就说了：“买饸饹啦?”我说：“懒得做午饭，随便吃些罢了。”我们是站在一家副食铺前的，他就从货摊上拿了一袋变蛋，说：“要吃有营养的哩。”往我怀里塞。我不要，他不行，我在口袋掏钱，他说：“走吧，走吧!”先把我推走了。又有一次我在大院门口尽北边的一家店里买胡椒粉，又碰上史胖子，店主人端了一碗饺子，说刚盛上让史胖子吃，史胖子拿过筷子夹一颗吃了，没想饺子里就咬出一枚硬币，店主人惊呼，一锅饺子就包了一枚硬币，偏偏就让史胖子吃了，史胖子得意地说他命壮，今年有好运气了。他见我买了胡椒粉要走，便又拿了花椒、百合、面酱、涮锅料，一袋一袋往我货篮里装，对店主说：“这是我的朋友!”打发着我走了。这样的事，遇过了几次，我就不好意思了，再出去买东西，如果发现他在旁边，我便不去再买。我还是去了史胖子要我拿东西的两个店，店主一看见，就笑了一下，起身闪进店后的房间，我觉得蹊跷，进去说：“老板，上次我拿的东西，史先生是给你付了钱吧?”店主说：“钱哪……噢，噢，你不管啦，不管啦!”我知道史胖子是没有付人家钱，便掏钱补还，店主却死活都不肯收。回家后，我觉得纳闷，史胖子既然没给人家钱，他那么拿东西给我，店主怎么就肯呢?妻说：“老板是女的吧，为看上史胖子英俊了?”我说：“你这是啥意思，你也看上史胖子了?”妻说：“你瞧你这男人!”她正在化妆，一丢眉笔，到厨房择菜去了。

到了冬天，大院里的老人和孩子们都喜欢在院中的假山前晒太阳，我家的猫开始发情，每天趴在窗前望着院中的别家的猫叫春。爱情的呼唤应该是悦耳的，猫的叫春却凄厉如哭，气得我踢它，把它关在厕所里。妻觉得猫可怜，就抱了猫也到院中去，人和人说话，猫和猫玩耍。没想我家的猫便和另一家的猫很快钻到院角废弃的一个土锅炉灶里去，进去时都是白猫，爬出来皆成了黑猫。那家猫的女主人就大喊大叫起来，说她家的猫是正经波斯猫，是我家的猫坏了她家的猫的纯正，话说得非常难听。史胖子在一旁就发话了，说：“喊叫啥的，人都有外遇的，猫又咋啦?”那女的就不再言语，抱着猫回家了。妻悄悄问旁边人：“那泼妇谁都不怕的，史胖子一句话她怎的就乖啦?”旁边人说：“谁不怕史胖子?”妻说：“史胖子是黑社会?”妻原本是说一句反话的，没想旁边人说：“这话倒不敢说，但听说他被公安局抓过，还吸大烟哩。”妻吓了一跳，说：“吸大烟都瘦，他那么胖呀?”旁边人说：“一戒烟就发胖的，他原先是精瘦精瘦的。”妻变脸失色地就回来告诉了我，吩咐以后得远离史胖子，却遗憾多么豪爽有趣的人怎么就被公安局抓过，并说：“他先前没吸大烟的时候，一定是俊酷了!”

从此，我就有意地避着史胖子，但一旦碰上了，他就热火地喊我，问这问那。我将我娘从乡下接来住了一段日子，我娘几次犯头晕病，我和妻都正巧不在家，偏偏每次史胖子来家找我，知道了情况就给我打传呼留言，我十分钟后回来，史胖子都在大院门口等着，过后对人说我是大孝子。过了冬天，我要送娘回乡下去，做好了饭才摆上桌，楼顶上的人家拖过了地板将拖把搭在窗外，脏水滴下来落在我家的窗台，又溅到饭桌上。妻就生气了，出去朝楼上的人家喊，让把拖把移开，以后不要搭在窗外。可楼上的女主人却恼了，说她的房子她愿意把拖把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两个女人就吵，吵得凶了，便对骂开来。我买车票回来，看见拥了好多人在看热闹，我也火了，说：“脏水溅到我家饭碗了，这还不能说吗?说了你凶着干什么?”人群里一人应了声：“你是谁?”我说：“你是谁?”那人说：“女人家吵嘴，你掺和什么，就你那样子，是能打还是能挨?”旁边人就来拉我，说：“那是楼上的男人，一米八二的身坯子。”我说：“她男人怎么啦，一米八二的身坯子又怎么啦，我是不能打不能挨，你来呀，来呀!”那人就往我这边扑，我也往他那儿扑，一场斗殴眼看着发生了，院子里的人全过来将我们分开。我回坐在家里，气得饭也没吃好，但因为要陪娘去赶车，离开时对妻说：“我不在，他们再要欺负，该忍的就忍点。”又说：“楼上那男人是个八成货，你得防备着。”妻就将擀面杖放在了门后，又问了报警的电话号码。我在出大院门时碰上了史胖子，我还没说话，他就问：“听说你和楼上的吵架了?”我说：“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让他注意着，如果楼上再寻事，能关照点。史胖子说：“我知道了。”

三天后，我从乡下返回来，问妻在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妻说前天下午楼上的女人跑来要给咱擦窗台，还赔情道歉了一番。我问这是咋啦，凶神恶煞一下子成佛了?妻说是史胖子去楼上那家打了个招呼。

过后，我问了史胖子是怎么去楼上招呼的?史胖子说他只说了两句话。他是进了门，往沙发上一坐，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一边说：“你们和楼下的吵架了?”那男人说：“就是溅了些水嘛，那婆娘闹了不算，男的也闹!”史胖子说：“我不管你是啥事，我给你说，这大院里你和谁家吵闹我不管，你要和你家楼下的人吵闹，我不愿意。”

“我就说我不愿意，说完我就起身走了。”史胖子说完哈哈大笑问那家还寻过事没有?我说再没有了，人家已经道过歉了，我得请你喝酒!我们就坐在史胖子的小店里喝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直喝到二十六瓶，我还没有掏酒钱就溜在地上醉成泥了，是史胖子把我背回家的。

原本请史胖子喝酒的，却让史胖子请了我，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从乡下返回时带回来了一些软柿子，我就让妻做了柿子油饼给史胖子送些。妻子端了油饼刚走到大院假山边，暗叫一声“史胖子”!一声“史胖子”就叫响了，发了个愣：我还想着，声就出来?一抬头，院门口一个极漂亮的女人往小卖店去，原来叫“史胖子”的不是自己。我妻见史胖子手脚忙乱地从店里出来迎接那女人，她就收住脚，端着油饼回来了。我问怎么没送到?她说：“是不是很横的男人身边总有些漂亮女人?”我说：“有女的找史胖子啦?漂亮女人?”妻说：“漂亮是漂亮，但脸上有颗白麻子!”我看着妻，说：“你老实讲，是不是嫉妒了?”妻说：“我嫉妒什么，我告诉你，那女人是他的前妻。”我说：“前妻?”妻说：“我听见那女的向史胖子讨孩子的生活费。那女的怎么就能离了婚?”我说：“看来他真是吸过烟了。”但是，妻子却反驳了我，说：“就是吸过，现在还不是戒了?我说过史胖子的女人是不会差的，她离了，史胖子还会找更好的!”我说：“我可警告你，咱还得离史胖子远些为好，他是这里的霸王，得罪的人一定多，即便现在都敢怒不敢言，可看到咱们与他亲近，就会迁怒给咱们的。”妻没有再说，独自把油饼一口气全吃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家的生活过得极其沉闷，我没事从不出门，在家写写画画，妻就终日看电视。我说：“你怎么看得没完没了?”妻说：“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我说：“啥时我说过不让你出去?”妻说：“我一出去能不碰上史胖子?”我就笑了，说：“咱在这儿居住着并不是在这儿关禁，走，我陪你到院里散散步去!”在院里转了一会儿，史胖子看见了就跑过来，说：“好多天了不见你们的面了，我还寻思是不是去乡下了?”我说：“我准备一次展览，在家赶一批字画哩。”他说：“办展览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送个花篮!”我说：“这倒不用了。生意还好吧?”他却说：“西七路开了一家豪华浴场，妹子，那里浴场可是干净地方，你们去不去，我请客!”我们赶紧婉言谢绝，他说：“绝对没乱七八糟的事……你们不去?那你帮我招呼一下店，两个小时后我就回来，行不?”我说：“行倒行，只是你让我看管店，你得把钱柜锁了，货点一下。”他说：“你这不是攮我吗，我信不过你，我就不给你说了!”

史胖子一走，妻就嘲笑我，说：“你让我远离哩，你倒替他看管店了!”我独自在小店坐了一会儿，大院门一阵喇叭声，一辆警车就停下来，喊：“史旦!史旦!”我还未回过神，一个黑脸警察就下了车径直到店里来，硬着声说：“史旦呢?”我说：“谁?史旦?是不是找史胖子?他不在。”警察说：“狗东西!”自己拿了纸杯在热水器上接水喝。我心里发毛，以为史胖子又犯什么事了，说：“同志你找史胖子有事吗?”警察一口气将水喝干了，说：“我们是朋友。”我心放了下来，就热情地开始给他递烟，又问喝啤酒不?一瓶啤酒打开了，他喝着又说：“史旦这狗东西事弄大了，雇了店员啦!”我赶忙解释我不是雇员，我在大院里住着，临时帮他看管一下。我们就闲聊起来。我突然想起史胖子是被公安局抓过，这位朋友是不是那一回认识的，就说：“史胖子怎么能有你这个朋友?”警察说：“是我不配吗?”我说：“是他不配，不是说他被公安局抓过吗?”警察说：“公安局抓他干啥?”我说：“他吸过大烟吧。”警察说：“这谁说的?”我知道话说错了，赶忙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可千万别对史胖子说呀!”说过了，想起一件事，又说：“你到这儿来过?”警察说：“几年前来过一次。”我再问：“是开警车来的?”警察说：“他两口子闹矛盾，朋友们要给和好，他不去，是我来硬把他拉走的。你问这啥意思?”我说：“这我就明白了。”警察问：“啥明白了?”我没有告诉警察。

等我将警察的话如实说给了妻子，妻“耶”地叫了一声，说：“我就感觉史胖子不是坏人，怎么样，你相信女人的感觉好吧?”我说：“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妻看着我，说：“怎么啦?”我说：“你对史胖子好?”妻说：“好呀!”我说：“你可别给我弄出个什么事儿来!”妻说：“你这小心眼儿，能弄出个什么事儿来?”我说：“不要再说他好的话。”妻说：“不说啦。史胖子是坏人，坏人!行了吧?”我说：“心里也不能说好。”妻说：“不做不说心还不能想呀?”我说：“不怕贼偷，怕贼惦记。”

我严格地要求着妻子，我却为史胖子开始了正名活动：凡是在大院见到什么人，我都主动去搭讪，想方设法说到史胖子，说史胖子并没有被公安局抓过，又压根也没吸过大烟。可我这样说的时候，谁都不信，他们差不多都要愣一下，然后看着我，就嘿嘿地笑了。我说：“史胖子是被大家误传成那样的，真的是误传了。”他们说：“啊……啊……这样的话，我是从没说过呀。这你要信我。如果你发现我说过老史的什么不是，后果我负责。”这事弄得我很尴尬，而且在后来再见着他们，他们就问我：“老史呢，老史今日干啥去了，怎么没在店里?”“老史是不是又找上新的女人啦?”“昨晚五号楼陆大娘犯病，是老史送的医院?”天神，他们完全把我当做史胖子的一个朋友，一只狗，一条肚里的蛔虫了!

到了夏天，大院里要成立居民委员会，需要个主任和副主任，全大院的人进行了民主推选。结果，大家一致推选史胖子当主任，史胖子就成了青龙苑居民大院的主任。推选的那天，我是回了一趟乡下，回来时在大院门口碰上了史胖子，史胖子说：“总算把你等回来啦，今日中午咱俩合伙请各家各户的主人喝一回酒怎么样?”我说：“平白无故请他们喝什么酒?”史胖子说：“大家推选我是居民委员会主任啦!”我说：“你肯定会选上主任的，你主任请客，我合伙什么?”史胖子说：“你也被选上副主任了呀!你瞧瞧你这人缘，人不在还能被选上!”我脑子里立即浮出一个念头：看来，我又得从这个大院搬迁了。

2003年2月11日写于大堂

第十四章　读《西厢记》

孟三白得了本《西厢记》，清康熙吕世镛的评注，在医院一边坐在沙发上打吊针一边读。书是线装书，纸脆得一揭就要烂去，且密密麻麻的竖行字，中间又圈点又夹批，如蚂蚁爬树，孟三白看过一页眼就发涩。《西厢记》以前是读过新版的，蛮记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次朋友探病，送来旧版，剧本与评注连同读，一字一句地仔细，一个上午只看一折，已经是如痴如醉了。

病室在医院的最北边，一排简易平房，蒸闷如笼，待读到“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怦然心动，仰头看着输液架上的吊瓶，第一瓶药液已经完了，定定地想：钟情者正于将尽之时，露其微动之色，故足致人思焉。猛地惊道：药液完了?!急喊护士!护士!二○三完了!

护士从护办室跑过来，手里提着第二瓶药液，说：“药完了还是人完了?”

孟三白笑了笑，抬着手让护士看，药液已滴到输液管下端，血回流了出来。

“用词不当，还讲究看书哩!什么书呀?”

“《西厢记》。”

“嗯?盖房子的事吗?”

“你看过《拷红》的戏没?”

“看过，演秀才跳墙哩。你才养得有些精神了，就看这号书，心里五花六花弹棉花了?!”

“能跳了东墙的人才能跳龙门。”

孟三白说着，从竹帘里看见门外小小的花园子阳光普照，一丛一丛清早灌过水的玫瑰，花叶精神，柳树上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嘶叫。雪杉前的那一尊太湖石瘦皱透漏，阴凉里四个病人已经打完吊针了，开始叫喊着打扑克。有人一手高举着吊瓶，一手平端着，身子前倾着经过门口。病人们输液时要上厕所都是这样去的。那一件赤红的T恤衫，孟三白瞭了一眼，就知道是三四七，鼻子里哼了一下。

病员住院是没有了姓名的，床号就是代号。三四七这个瘦高个年轻人，毛发整齐，衣着时兴，许多病人都称他是帅哥。孟三白却觉得他是宦官样：已经有几个晚上，与女病人二一五在太湖石后拉手。月亮白花花的，太湖石有遮挡，远处雪杉的阴影也铺过来，三四七和二一五就躲在石背面，但孟三白还是看见了。

孟三白不能再看见三四七的身影，一看到就通身的不舒服。护士换上了第二瓶药液，孟三白开始继续读《西厢记》。读到“穿一套缟素衣裳”，感觉里，竹帘外的柳树下有人坐着了。抬头一望，果然坐了女人!女人依旧是那一件白衣白裤。病室闷热，许多病人把吊针拿到室外去打，柳树下的石桌却似乎永远是这女人的。这女人或许太特别，男病人都亲近她，如同一只羊在狼群，狼与狼相互监视着，羊倒很安然了。女病人竟也不肯到那石桌边去，因为她们觉得去只能陪衬了她。孟三白想，浓艳并不足以悦世，淡而转觉雅，雅了可爱。石桌正对着孟三白的室门，女人每次并不是面对着门坐，也不是背对着门坐，是侧坐，那一只扎针的手软软放在石桌上，身子后背恰好贴在门的右边，后腰的曲线透着光，而长长的两条腿斜着蹬出了门的左边。然后弯头看书，把剪影给三白，三白能看到那长的睫毛、高鼻梁和隆起的嘴。孟三白没有见过这么长的睫毛。她为什么总坐在我的门前呢?三白不止一次地这样想，但她没有一次扭过头来看他的门上的竹帘。其实从外边看竹帘里是看不到他的，但竹帘里的人却可以放胆地长久地注视她，孟三白倒觉得自己阴暗，有些像幽灵。

孟三白就合上了《西厢记》，把眼光盯定在天花板上。芦苇席搭成的棚顶已经衰败得掉了色，有老鼠在上面印有尿痕，或许是屋上漏雨，天花板边的土墙上侵蚀了一道一道。书法里讲究锥沙漏痕，现在书坛上有人故意把字写得颠三倒四，殊不知乱石铺街，黄叶落地，或是破屋漏痕，求得的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境界呢。

“快完了吧?”

“快啦。”

门外有了说话声。三四七从厕所扑扑沓沓回来了，他又在殷勤二一五，接着就走近了石桌，把自己的药瓶挂在了女人的输液架上，竟坐下来，正遮住了孟三白的视线。孟三白猛地想到了纪晓岚的一段故事，说是宫里的一个小宦官让纪晓岚讲故事，讲着讲着纪晓岚因事要走，小宦官还拉着他问“下边呢，下边呢”，纪晓岚说：“下边?没了!”

孟三白笑了笑，只好继续看《西厢记》，满书上的字却如蚂蚁炸窝了。自肝病复发后，孟三白住在这个简陋的医院里已经两个月了，肝功能在前十天化验全部正常，而他还没有出院。病室里没有后窗对流空气，也没有空调，一日三餐都是那大锅饭菜，许多一同进院的病友都出院了，他还没有出院的意思，他说不清是不是为了这女的。他曾想，这女人这般漂亮，怎么害肝炎呢?却又想如果这女的不害肝炎，自己怎么能见得着呢?即使见着，她不害肝炎，她肯与一个害了肝炎的人接触吗?孟三白相信这是一份缘分。这份缘分有多长多久，能不能认识而发展为熟人朋友，他做过试验，在那一日，坐在竹帘里的他在心里说：如果可能，让她咳嗽一声吧。一分钟后，帘外的女人果然咳嗽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毕竟是咳嗽了。孟三白还是没有自信，如果真有缘分，她明日出来打吊针，不穿拖鞋的，穿那一双白色的皮鞋，第二天坐在柳树下的女人竟真是穿了白皮鞋。孟三白啊的一声，心旌飘摇!从此就嫉恨三四七，觉得是仇人，不共戴天。

昨天下午，孟三白提着水壶去打开水，当然要经过她的室门口，孟三白偏不往门里看。其实他已经瞭见了半开了窗子的室内，女人是躺在床上的，她是侧卧的，臀部很高，腰像折断似的伏下去，一只脚的鞋掉在地上，一只脚上鞋挑着欲掉还未掉。打了开水，又一次经过门口，不想她正掀帘出来，孟三白猛不防与她要撞个对面了，两人同时在发呆里站住。

“孟先生好!”女人说。

“好!”

孟三白说罢慌乱回来，回来就激动：她知道我姓孟?她为什么不白搭话呢，为什么不叫我二○三呢，怎么就知道了我姓孟?说明她是已经在注意到我了!那么，每日坐在我门外的柳树下是一种什么暗示呢?!孟三白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回答，应该这样回答：陆小姐近来觉得好些了吗?(孟三白是在护办室病员表上查出女人姓陆，而且叫陆小琳。)她如果回答治了两个月，精神好多了，他就要询问她是什么时候染上病的，然后讲：你的病是不重的，万万不得有思想负担，社会上的人对肝病缺乏认识，谈肝色变，其实注意休息，调整饮食，过一段来医院治治就可以了，尤其要精神放松，瞧，我就是这么过来了十几年!虽然现在对治肝病还没有特效药，但全世界那么多害肝病的人，一定有专家在研究的，再坚持五年，最多十年，会攻克这道难题的，咱们就等待着那一日吧!孟三白在室中想这一席话多么自然流畅，又情深义重，就恨自己那一阵却仅仅回答了三个好字就走了。孟三白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机会。

三四七一直坐在石桌边和女人聊天，后来干着嗓子喊护士，护士去了，他的吊针还没有完，完的是女人，护士给女人拔针，女人哎哟哎哟叫疼，三四七不停地叮咛慢点慢点。

漂亮女人容易上当，就是这么上当的。孟三白站起身，斜着一条腿勾掩了门扇，坐下又翻开了《西厢记》，连着往后翻，几行字钻进了眼里：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琴代语兮，欲诉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孟三白住的不是西厢，没有诗可以口歌，也没琴不能手弹，孟三白不如那个张生。打完吊针，灰沓沓上床睡下。

人一睡下热汗就出，虽然脱了长衣长裤，凉席上立即沓有汗湿的一个人形。更讨厌的有苍蝇在叮。苍蝇的叮并不疼，但它落在身上，酥酥爬动，难受使人无法入眠，孟三白恨恨地不停用手去拍打，拍打的只是他自己。在这个病室里，一直是有个苍蝇的，天黑就不见了，天一稍亮，它就出现，准时得像报时的钟。孟三白每日数次要消灭苍蝇的，但没有成功过，几乎是蝇拍一拿起，苍蝇就无踪无影了，你刚放下蝇拍，耳边又立即有了“嗡嗡”声，细而快如抽去的一线细绳。有一次它哪里也不落就落在孟三白的头上，又落在蝇拍上，弄得三白哭笑不得。“喂，刘得贵!”他给它起了个很俗的人名呼唤，将讨厌转换为一种欣赏，要看刘得贵到底要落在哪里?这个上午，苍蝇勇敢异常，无数次进攻了他的身子后，终于速度缓下来，最后停落在桌上的镜子上。三白想，它照镜子哩，女人是喜欢照镜子，这只苍蝇是个女的!猛地心有所动：苍蝇是那女人的化身，她在逗耍自己吗?

孟三白幸福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在苍蝇的叮爬中醒来，一睁眼，似乎窗外正走过一人，他立即觉得这是那个女人了，就拿眼睛盯着已落在墙上的苍蝇，会心地给它笑。孟三白再也不会打这只苍蝇了。他开了门走出来，见女人病室的竹帘还在晃动，是刚刚有人进去，他决定经过那里一定要往门里看看，如果那女人看见了他在看她，他就要主动地与她说说话的。但是，当他走到了女人的门口，瞧见了里边还坐着三四七，孟三白立即脚步不停，平静着脸要走过去。

“二○三——二○三哎!”三四七在叫着他。

孟三白装作没有听见。

“二○三——哎!孟先生!”三四七掀了竹帘探出了头。他的头发很长，当头顶却有一片没头发，是旁边的长发遮盖着，他一定以前患过秃疤。孟三白驻了脚。

“孟先生，听说你那儿有书?”

“有。”

“能借给我看看吗?”

“是线装本《西厢记》。”

“《西厢记》我知道，是本淫书!”

孟三白没有应声，心里说，当初王实甫做《西厢记》时就发愿只与后世锦绣才子共读，曾不许贩夫皂隶也来读。你读得懂吗，你配读吗?孟三白仰着头要往前走。

“你才是胡说!”女人却也从竹帘里出来，说：“张生要是淫人，那世上的皇帝算什么了?”

“哎，我记起一副对联了。”三四七说，“去年我去过唐陵，那碑子上写着‘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棒磨成绣花针’，妙不妙?”

女人没有应声，用手拂着面前飞来飞去的苍蝇，问孟三白室内有没有苍蝇拍。

“我不打苍蝇。”孟三白说。

“不打苍蝇?”女人说。

“那是我在室中养的。”

一只苍蝇落在女人的额上，像一颗美人痣，孟三白觉得这只苍蝇是他。

“你养苍蝇?”三四七说，“叮你的苍蝇都是母的吧!”

孟三白这次真的要走了。

“你进来坐坐呀!”女人再次对他说。

“我上厕所去的。”

其实他不上厕所，但他还是去了。他拒绝进去坐坐，感觉女人是在真诚地邀请他，他偏也不理那女人了，他知道三四七越是殷勤，孟三白则越要冷淡的。

第二天，孟三白的药液打完了，隔帘瞧见女人的药液也打完了，喊护士来拔针，护士却在西头抢救一名肝昏迷病人，孟三白就出来，去抢救室把护士叫来。这一次主动帮助进行得自然至极，孟三白甚至对女人没有作任何表示，掀帘要返回病室时，女人说：谢谢你!

“不用。”他说。

“孟先生，你最近做过化验吗?我再打十天针就该出院了。”

“急什么呢?”

“针把我都扎怕了。如果把针眼加起来，我也像杨七郎，万箭穿身了!”

回到室中躺下，那苍蝇又来了，孟三白心想：这个时候，也该有一只苍蝇在叮她吧。歪身在那里读《西厢记》的《寺警》：“击春情短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倒担心女人出院。为什么要出院呢，既然得了肝炎，就永远住在医院，医院是一直就住着他们治不愈的肝炎患者才是哩。

一天一天过去，孟三白觉得日子来得太快，他计算着离十天越来越近，每日就借各种口实要经过女人病室门口多次。这所医院不同于别的医院是没有严格的隔离区和探视规定，这也是孟三白之所以第二次住院在这里的原因。但是，病人的自由出入和随时的探视，医院的管理也就松散，平房区的那间厕所便尿流恶臭，苍蝇乱飞。孟三白当然也就发现了医院大门内的东墙根有个小厕所，那里去的人少，相对干净。他就在没事时从女人的病室门口走过，走过了，似乎又忘掉了什么返回来，往往返回只带一支烟再经过女人的病室门口，然后茫然四顾，不知再做些什么，就只好踱步到远处的那个厕所去方便了。

孟三白终于把这个厕所的秘密告诉了女人。这是一次他打完了药液走出室门，才面对着竹帘结帘绳儿，感觉里柳树下的女人在看他。想：我一定要看看你，如果我扭过头去，发现你真在看我，我一定要和你说话的。一扭头，果然女人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刷地撞在一起，孟三白瞧见她的脸红了，如小偷在行窃时突然被人抓住。

女人立即站起来，一只手抓着扎针的胳膊。

“疼吗?”他说。

“……我方便去。”

她从输液架上取下药瓶，一手高高举着，往厕所去。她的身子高挑，臀与腰的过渡部位太是好看，孟三白心里怦的一下，一股说不出的什么滋味从牙根沁出来。但孟三白是不能帮她过去举药瓶，随她去厕所的。一只苍蝇却同时起飞，他目送了它往东边的女厕所飞去。

女人返回来了，又坐在了石桌边。

“这里的护士不尽责，厕所太脏了。”孟三白说。

“是太脏。”女人说。

“其实医院里有一处干净的厕所，你知道吗，进大门往左走，走过药房再往南，到了院墙根那儿有个小小的厕所，以后不妨到那里去。”

“是吗?”

“是，一般人不常去的。”

晚饭后，孟三白在水池上洗碗，女人也来洗碗，女人告诉了他：那个厕所是干净，但墙那边是医院的太平间。

“哦，”孟三白说，“‘怪不得人去得少。”

“我不怕的，”女人说，“医院里哪个床上没死过人，咱还不是在床上睡吗，何况太平间。”

“不怕。”孟三白说，他突然拿眼睛四下看，女人的话使他顿悟到医院里到处都是鬼的，鬼已经拥拥挤挤，只是他看不着罢了。

自有了这种顿悟，孟三白在继续读《西厢记》时，禁不住低笑或叹息，就似乎听见在什么地方也有了微微的低笑和叹息。便猜想房间里有鬼，鬼在天花板上或窗帘上。而且那里出现的苍蝇，墙角上的小红蜘蛛，窗棂上爬着的壁虎都是鬼的化身。透过竹帘，女人静静地在柳树下的石桌边，那柳树、石桌、太湖石、雪杉和雪杉上的知了，都不是无生命的和无人性的，它们有它们存在的原因，都与他或这个医院病人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为什么在医院里遇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为什么又肯同三四七说活，这又是一种什么前定呢?

但孟三白发现女人以后是每次去太平间旁的厕所的，而三四七则依然去东边肮脏的厕所。女人是没有告诉三四七的，去太平间旁厕所是他与女人的胡志明秘密小道。

孟三白再去那里方便，就想象隔墙的女厕所里曾经是蹲着那女人的。这里极其幽静，以致他每日来三至四次，即使黄昏天黑，他也要来，安静的环境能给他许多遐想。当有时一个人进来，突然发现蹲坑上还蹲着一个两个人，或他正在那里吸烟，猛地悄没声地进来一个人，孟三白不免有些害怕了：这是不是人?是从院子里来的游鬼，还是从旁边的太平间来的?这么想想，倒有些不害怕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会怎么样?有了这样的怪异念头，孟三白在医院里看一草一木都觉得是人，这些一草一木都曾经是医院的病人吧，而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又让他产生这是些真人呢还是鬼幻变的。回坐在病室，又细细辨认对着自己门口的那棵柳树，又醒悟人与物是轮回的，这棵柳树是以前生着的和死去的这个病室的病人以及现在自己的魂灵所致吧，走出来看女人病室门口的那棵树吧，树长得很细很高，树梢斜斜地向他的柳这边倾，心里无限慰藉。

这天晚上，孟三白心情好，自配曲调儿吟唱《西厢记》“哭宴”的词儿，才唱过：倩疏林你与我挂住斜晖，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圈。

就觉得口里很寡，出来去医院大门口买一包小食品来吃，而且想，如果在院中或平房前能碰着那女人，他要将一包萨其马送与她的。但是，院子里没有人，差不多的病人都进室睡了，有的还亮着灯，在里边看电视或说笑。孟三白路过女人病室门口，门掩着，窗帘拉着，但窗帘小，里边的灯光映出来，他扭头极快地看了一下，并没有看见什么，就走回自己病室站了一会儿，又一手拿了脸盆，一手还拿了那包萨其马，装作去水池打水，再一次跑过了女人的病室门口。这次扭头那么一望，却看见了三四七正坐在女人的床边，而女的光了脚靠坐在床头，三四七正弯了腰在女人的脸上亲吻了一下。孟三白一阵昏眩，感到了极大伤害和愤怒，他几乎要把手中的脸盆咣地砸在地上。但孟三白毕竟没有，在那一刻里倒轻手轻脚倒退回来。

孟三白在房间里如蔫了一般窝在沙发上，他恨死了三四七，后来就恨那女人，他虽然认为女人善良和软弱，但为什么就经不起三四七的纠缠和无理而还肯同意他到她的房间呢?孟三白终于不能忍耐，走出来去敲护办室的门。

“笃笃笃。”

护办室里亮着灯，有隐隐的嬉笑声和什么吱呀响。

“笃笃笃。”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接着，有人在问：“谁?”

“我!”

“我是谁?”

“二○三。”

“哦，二○三……什么事?”

“二一五突然肚痛，让你们过去看看。”

“知道了，你去吧。”

孟三白要离去的时候，他听见里边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出来出来，你瞧你穿的什么？”

“把他的……”

“……”

“我想起一个故事。”

“你有正经故事?!”

“……说一对男女正那个，昏头晕脑的，突然门响，女的一把掀开男的说，我丈夫回来啦!男的爬起来就从后窗往外跳，把腿摔断了……”

“你……”

孟三白明白了护办室发生了什么事，觉得今晚自己是倒霉了，懊丧自己去买什么小食品，看到听到不应看到听到的事，已无心再读《西厢记》，沉沉睡去，认定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暗算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他被一阵哭声惊醒，睁开眼来，天是大亮了，他以为这哭声是那女人发出的，意识到是不是自己昨晚的行为终于使三四七和那女人受到了惩罚。出来后，平房的过廊上站了许多人，原来是西头那个病室的病人在凌晨五点吐血而死了。两个护士把尸体抬上了小推车，尸体上盖着床单，那头在小推车推动时还在动，像被单包着一颗西瓜。死者的家属，可能是他的老婆吧，瘫坐在那里哭，而护士已把死者的碗、水杯、牙刷和大包小包的食品拿出来堆在窗台上。苍蝇轰轰地飞，落在过廊上站着的所有人的头上和身上，又飞向病室的门上窗上，后来全趴在小推车上，随护士的推动往太平间去了。

一个病人死去了，这么多苍蝇来送行，病人的灵魂都是苍蝇。孟三白想，或许以前所有死去的病人的鬼魂都以苍蝇的形式出来欢迎了。

“孟先生，”孟三白听见那女人在轻轻唤他。回过头来，女人就在他身后不远，脸色憔悴。

“早上好!”他问。

“不好。”

不好是应该的，孟三白从她的神色里看出昨晚医生或护士去过了她的病室。她和三四七是怎样下场呢?

“这医院待不成了。”女人说。

“怎么着?”

“在医院里永远有一种恐惧感。”

孟三白没有问昨晚的事，他看着女人，看女人被三四七吻过的左腮。女人似乎羞涩地低了一下眼皮。突然之间，孟三白觉得三四七就是他自己，是自己的上世或下世，在昨天晚上亲吻了女人。这个早晨，在死亡病人家属的号哭声中，孟三白不知怎么有这么个想法，倒没了意思昨晚去打小报告的行为，感到了自己的无聊与可耻。

“孟先生……二○三!让我再叫你二○三吧!”

奇迹出现了，三四七从他的病室出来叫他，三四七今早穿得很整齐，皮鞋也换了一双新的。

“……”孟三白一时手脚无措。

“我要出院啦!”

“出院啦?肝功能指标正常了吗?”

“一个礼拜前就正常了。”三四七说，“我原本还要住一段时间，昨天晚上却决定得出院了。”

“昨天晚上?”

“是的，”三四七说，笑笑的，“孟先生，是你昨天晚上去叫的医生吗?”

“我……”三白慌了，“你这……”

“我不怪你的，你也不怪我吧。”三四七说着看了一下女人，女人转身往她房间去了。

“她是个好女人。”三四七说。

“是个好女人。”孟三白也说。

“这是我的名片，希望出院后咱们联系……我求你一件事，你肯吗?”

“你说吧。”

“你已经把《西厢记》看了，能借给我看看吗?”

“……”

但是，孟三白没有借给三四七《西厢记》。

三四七在这个中午出院了，孟三白没有送他，而且孟三白发觉女人也没有送他。他离开了医院，去了没有患病的另一群人中，另一群人怎么看他，他怎么看另一群人，又会有什么故事发生呢?孟三白午休时突然惊醒，房间里那只苍蝇异常活跃，再读《西厢记》，吟一句“惨离情半林黄叶”，听见门前石桌上那女人在对护士说：“苍蝇叮得人睡不着。”越发感觉他就是那个三四七，而女人房间的苍蝇却又是他，在窗前嗡嗡叫。

1997年8月30日写

第十五章　腊月·正月（1）

一

这地方很小，却是商州的一大名镇。南面是秦岭；秦岭多逶迤，于此却平缓，孤零零地聚结了一座石峰。这石峰若在字形里，便是一个“商”字，若在人形里，便是一个坐翁。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秦时，商山四皓：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避乱隐居在此，饥食紫芝，渴饮石泉，而名留青史。于是，地以人传，这地方就狭小到了恰好，偏远到了恰好，商州哪个不知呢?镇前又有水，水中无龙，却生大娃娃鱼，水便也“则名”，竟将这黄河西岸的陕西的一片土地化拙为秀，硬是归于长江流域去了。

地灵人杰，这是必然的。六十一岁的韩玄子，常常就要为此激动。他家藏一本《商州方志》，闲时便戴了断腿儿花镜细细吟读；满肚有了经纶，便知前朝后代之典故和正史野史之趣闻，至于商州八景，此镇八景，更是没有不洞明的。镇上的八景之一就是“冬晨雾盖镇”，所以一到冬天，起来早的人就特别多。但起来早的大半是农民，农民起早为捡粪，雾对他们是妨碍；小半是干部，干部看了雾也就看了雾了，并不怎么知其趣；而能起早，又专为看雾，看了雾又能看出乐来的，何人也?只是他韩玄子!

他是民国年代国立县中毕业生。当时的县中是何等模样?他只说一班仅有十一个人，读《四书》，诵《五经》，之乎者也的倒比现在的大学生文墨深。这一点他极自信：现在的学生可以写对联，但没他的对仗工整；现在的学生可以写文章，但他却能写得一手好铭旌。他一生教了三十四年书，三年前退休，虽谈不上是衣锦还乡，却仍是踌躇满怀。因为他的学生“桃李满天下”，有当县委书记的，也有任地委部长的；最体面的是，他的长子，叫大贝的，竟是全镇第一个大学生，现又做了记者，在省城也算个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在村中，小一辈的还称他老师，老一代的仍叫他先生，他又被公社委任为文化站长，参与公社的一些活动，在外显山露水地并不寂寞。他家里，四间堂屋，三间厦房，墙砌一砖到顶，脊雕五禽六兽，俨然庙宇一般坚固。小儿二贝已结婚；大女叶子也已出嫁；他坐在院中吃吃茶，看看报，养花植草，颇为自得。他口里不说，心上迷信，自认为是家宅方位好：住在镇东高处，门正对商字山正中，屋近靠秦时四皓墓的左侧。

现在，又是一个冬天，商字山未老，镇前河不涸，但社会发生了变迁，生产形式由集体化改为个体责任承包。他欢呼过这种改革，也为这种改变担忧过，为此身子骨还闹过几场大病，却每每都得以康复，康复之后，依旧能走能动，饭量极好，能吃得一海碗羊肉泡馍；依旧天天早起，看晨雾来盖镇，日出消散，便慢慢纳闷起这天地自然变化的莫测。

今天早晨，门才打开一条缝，雾便扑进来，一团一团的，像是咕涌而来一群绒嘟嘟的羊羔，也像是闹腾而来一伙胖乎乎的顽童，他挡不住，也抓不住，一觉得鼻子呛，就张嘴，张嘴便要打喷嚏，这呼吸气管的突然关闭，又突然地打开，响声是极大的。但院子里没有任何反应，东厦房门严关着，那是新婚的二贝的卧室，他们不睡土炕，已经文明了，做了清漆刷染的有床头的床，吱吱响了几下，又复归静寂。西院墙下，是竹子搭就的鸡棚，一个红冠耷拉的雄鸡，统率着二十三只温顺的母鸡，全歇在那斜棍儿上，黎明的雾朦胧，它们的眼矇眬，但全然未动；保持睡眠后的高枝儿上的平衡，是它们聪明过人的本领。只有门楼旁葡萄架下的包谷秆儿，被风吹了一夜，叶子散的散去，聚的聚起，又被霜杀蔫了，软软地静伏着。好事的猫儿悄没声息地踏上去，又跳上砖垒的花台上，拿爪子在霜上划道儿，霜是一铜钱的厚。

他沏茶，沏得好浓呢。这一百三十里外的商南茶，一定是那些个体户货摊上的物品了，妙得过焦，土气又大；二贝给他买来后，他是从不喝第一遍的；当下在院里泼了，又冲上第二遍水，就一边吹着茶面上的一层白气，一边端了，蹲在门外照壁前慢慢地品。

三十四年的教学生涯，使他养成了喝茶的嗜好，即便做了乡民，每天早晨还要喝一保温壶水，直喝得肠肚滋润起来，额上微微有了细汗，村里人才大都起来。

雾真如古书上讲的，如烟，如尘。商字山入了远空，虚得只是一个水中的倒影，一个静浮的抛物线，一个有与没有之间。不远的漫坡下，镇子只看见个轮廓，偶有灯亮，也是星星点点的橘黄色。院外右侧的四皓墓地，十五株参天古柏，雾里似断了几截，却愈显得高耸，柏枝在风里作响，嘎嘎如鸦噪声从天而降。而照壁前的一丛慈竹，却枝叶清楚，这是他亲手植的，在整个镇子上，唯有他这一片竹子。夏天的早晨，他在这里喝茶，残月未退，那竹影就映上照壁，斑斑驳驳，蛐蛐的争鸣也似乎一起反映在了照壁上，他就老记得一副对联：生活顿顿宁无肉，居家时时必有竹。

当然这一切都“俱往矣”!因为去年春天以来，村里、社里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使他不能称心如意，情绪很不安静；而秋后，风雨又比任何年里都多，这照壁就全部剥脱了墙皮，还垮掉了一个角，竹影爬上来，再也没有那番可人的景致了。

在这一带，人们很讲究照壁，那是房子的衣服，是主人的脸面。以韩玄子的话讲，这照壁若在一个县，是百货商场的橱窗；若在一个省，是吞吐运载的车站；若在我们国家，就是天安门城楼了。他因此给二贝说过多次，找时间修补起来。二贝竟越来越不听从，总是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已经到腊月里了，还没有修理!他给大贝发了三封信，要他回来整顿整顿家庭。大贝却总是来信说工作忙，走不脱；还说，这个家只能团结，不能分裂。可怎么个团结呢?他韩玄子在外谁个不把他放在眼里?二贝如此别扭，会给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呢?一气之下，便擅自决定把二贝两口分出去，让他们单吃、单喝，住在东厦屋里去了。

“我太丢人!”他曾经当着二贝两口的面，自己打自己耳光，“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有人敢翻了我的手梢!好好一个家，全叫你们弄散了!”

他一生气，手就发抖，吃水烟的纸媒儿老是按不到烟哨子上，结果就丢了纸媒儿，大骂一通。说什么要破这个家，就都破吧，我六十多岁的人了，风里的一盏残灯，要是扑忽灭了，看你们以后怎么活人啊!末了，又挖苦老伴：“瞧着吧，你要死在我前头，算你有福，你要死在我后头，有你受的罪。现在的世事是各管各了，咱二贝也给咱实行责任制了。我一死，国家会出八百元的，你怕连个席也卷不上呢!”

老伴老实，在家里起着和事老的作用，一会儿向着他，一会儿向着小儿子，常气得在屋里哭。

二贝当然是不敢言语的。打他骂他，他只能委屈得待在他的小房里抹眼泪，抹过了，就又没皮没脸地叫爹，给爹笑，是打不跑的狗，媳妇白银却不行了，骂了她，她会故意去问婆婆：“娘呀，二贝是不是你抱别人的?”

“抱的?”婆婆解不开话，“我一个奶头吊下来大贝、二贝，我抱谁家的?”

“那怎么我爹这样生分他?!”

婆婆气得直瞪眼，夜里枕头边叙说给了韩玄子，韩玄子翻下床，把二贝叫来质问：“生分了你，怎么生分?在这个县上，谁不知道四皓墓?又谁不知道四皓墓旁的韩玄子把饭碗让给了儿子?儿子，儿子就这样报应我吗?”

说得气冲牛斗，打了二贝一个耳光。二贝又去捶打了一顿白银，拉着来给爹娘回话。

提起让饭碗的事，韩玄子就显得十分伤心。二贝高中毕业后，几次高考都未考中，便一直闲在家里。按照国家规定，职工退休，子女可以顶替。三年前，他五十八岁，还未达到年龄，就托熟人在医院开了病历，提前让二贝“子袭父职”，在本公社的学校里任教了。

“哈，我现在也是在商字山下隐居了!”他回到村里，见人就这么说。

于是，便有人又叫起他是商字山第五皓了。

二贝有了工作，婚姻自然解冻。年轻人善于幻想，知道进省城已没有可能，但找一个自带饭票的女子，却不算想入非非。可韩玄子不同意：种谷防饥，养儿防老，大贝已经远走高飞，若二贝再找一个有工作的媳妇，自然男随女走，那将来谁来养老呢?二贝毕竟是孝子，作难了半年，依了爹，便和三十里外县城关的白银“速战速决”。没想，绳从细处断，本来就担心儿媳不伺候老人，偏偏这白银家在城关，见的人多，经的事广，地里活计不出力，家里杂事没眼色，晚上闲聊不早睡，早晨贪睡不早起，起来就头上一把、脚上一把地打扮不清。甚至买了一双塑料拖鞋，趿出趿进，三、六、九日集市，也趿着走动。

这使韩玄子简直不能忍受!

当他一天天在村里有了不顺心的事后，只说回到这个家来，使他心绪清静一点，但白银的所作所为，令他对这个家失去了信心。他再读《商州方志》，上有一文人传略，其中说：“为人为文，作夫作妇，绝权欲，弃浮华，归其天籁，必怡然平和；家窠平和，则处烦嚣尘世而自立也。”此话字字刺目，似乎正是为他反意而作。他不止一次地叹息：大清王朝——他却又忌讳说这个家，偏就记得同治皇帝的话——要完了吗?

他开始没心思待在院子里养花植草。抬头悠悠见了商字山，嗜上了喝酒，在公社大院里找那些干部，一喝就是半天；有时还找到家中来喝，一喝便醉，一醉就怨天尤地，臧否人物。

愈是酗酒，愈是误村事、家事，愈是误事，愈使二贝、白银不满。这种烦躁的恶性循环，渐渐使韩玄子脱去了老文人的秉性，家庭越来越不和，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整整一个冬天，雾盖镇的奇景出现过不少次，但他没一次再能享受这天地间的闲趣。早晨起来，只是站在四皓墓地的古柏下，久久地出神，直到天色大白，方肯回来。今早，当他又在古柏下待够了，重新回到院子的时候，老伴已经起来，头没有梳，抱了扫帚在扫院子。从堂屋台阶下到院门口，是一条有着流水花纹的石子路，她竭力要扫清花纹上的泥土，但总是扫不净。扫到东厦房的门口，摇着单扇门上的铁环，低声叫：“白银，白银，你还不起来!你爹已经喝罢茶，出去转了!”

房子里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白银大声叫喊二贝，问她的袜子，然后说：“腊月天，何苦起得这么早!我爹人老了，当然没瞌睡……”

“放你的屁!”老伴在骂了，“谁不知道热被窝里舒服?怪不得你爹骂你，大半早晨不起来，你还像不像个做媳妇的?起来，让二贝也起来，一块到白沟去，你妹子在家做立柜，你们当哥当嫂的，也该去帮帮忙呀!”

韩玄子大声咳嗽了一声，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出来的却是一口痰，说：“你那么贱!扫什么院子?你扫了一辈子还没扫够吗?你叫人家干啥?人家有福，就让人家往死里睡，咱叶子结婚，与人家哥嫂什么相干?!”

老伴扬了一下扫帚，制止老头，说：“你话咋那么多!白银，你再不起来，我就砸门啦!村里哪一个没起来?总看人家王才吃哩喝哩，王才担了几担麦面才回去，人家在水磨上整整熬了一夜哩!你们谁能下得那份苦?!”

韩玄子已经在堂屋里训斥老伴话太多，又要去喝茶，保温壶里却没有水了，就又嚷着正在梳头的小女去烧水，小女噘了嘴，不肯去，他便开了柜子，取出一瓶酒来揣在怀里，出门要走。

“你又要哪里去?”老伴挡在门口。

“我到公社大院去。”韩玄子说。

“又去喝酒?”老伴将瓶子夺了过来，说：“大清早又喝什么酒?整天酒来酒去，挣的钱不够酒钱!人家王才，不见和公社的人熟，人家这几年什么都发了。咱倒好，说是全家几个挣钱的，不起来的不起来，喝酒的去喝酒，这个家还要不要?”

韩玄子说：“你要我怎样?你当是我心里畅快才喝酒呀!我为什么喝酒?我为什么一喝就醉?你倒拿我比王才，王才是什么东西?全公社里，谁看得起他!儿子、媳妇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一家人就我不是人了?哼，我过的桥倒比你们走的路多呢，什么世事我看不透?当年退休顶替，你们劝我过几年再退，怎么着，现在还准顶替不?别看他王才现在闹腾了几个钱，你瞧着吧，他不会长久的!我不是共产党，可共产党的事我也经得多了，是不会让他成了大气候的；他就是成了富家，地主，家有万贯，我眼里也看他不起哩!大大小小整天在家里提王才，和我赌气，那就赌吧，赌得这个家败了，破了，就让王才那些人抿了嘴巴用钩子笑话吧!”

老伴见老汉动怒了，当下也不敢再言语。白银也赶忙开门出来了。

这是一个丰腴的女子，新婚半载，使她的头发迅速变黑，肩膀加厚，胸部高高地耸起来了。最是那一头卷发，使她与这个镇子上的姑娘、媳妇们有了区别。那是结婚时在省城烫的，曾经招惹过不少非议。她虽然五天就洗一次头，闲着无事就拿手去拉直那卷发的曲度，现在仍还显出一层一层的波纹。她给婆婆笑笑，就夺过扫帚要扫，婆婆正在气头，说：“谁稀罕你扫!披头散发的难看成什么样子?现在你看看，烫发多好，梳都梳不开了，像个鸡窝，恐怕要吃鸡蛋，手一摸，就能摸出一个呢!”

白银受娘一顿奚落，返回小房，让刚起床的二贝去倒尿盆，自个对着镜子梳起头来，然后就洗脸，搽油，端了瓷缸站在门口台阶上刷牙。

皮肤很黑，就衬得牙齿白，一晚一早还是刷不够；腊月天自然是很冷的，而她刷牙的时候依旧趿着那双拖鞋。韩玄子将堂屋窗子打开了，“砰”地又关上，他觉得扎眼。婆婆站在堂屋门口叫道：“白银，嘴里是吃了屎吗?那么个打扫不清?什么时候了，还不收拾着快往白沟去!”

二

白沟是商字山后的一个坳，离镇子七里，离商字山顶上的商芝庙三里，是全公社最偏僻的地方。这镇子既然是名镇，坐落的风水也是极妙的。以镇子辐射开去的，是七个大队，七个自然村。东是林家河，马门湾；西是箭沟垭，西坡岭；北是夜村，堡子坪；南是白沟。东西北三面几乎全在河的北岸，村村有公路通达，唯这白沟地处山坳，交通很不方便。从镇子走去，穿过河滩地，过了老堤，过新堤，河面上有一座木板桥。桥是五道支架，全用原木为桩，三十六斤重的石柱打砸下去，冬冬夏夏，水涨潮落，木桩也没能冲去。这条河一直流归汉江，据《商州方志》记载：嘉庆年间，汉江的船可以到达这里，镇子便是沿河最后一站码头。那时候，湖北、四川、河南的商船运上来食盐、棉花、火纸、瓷器、染料、煤油；秦岭的木耳、黄花、桐油、木炭、生漆往镇上集中，再运下去。镇街上便有八家客栈。韩玄子的祖先经营着唯一的挂面坊，有“韧、薄、光、煎、稀、汪、酸、辣、香”九大特点，名传远近。至今，韩玄子还记得，他小时候，仍见过家里有上挂面架的高条凳，一人多高，后来闹土匪，一把火烧了韩家的宅院，那凳子也没能保留下来。

或许由于日月运转，桑田变迁吧，这条河虽然还是“地间犹是一”者，但毕竟渐渐水变小了，而且越来越小，田地便蚕食般侵占了河滩。如今的老堤，谁也说不清筑于何年何代，即使那个新堤，也是韩玄子的父亲经手，方圆十几个村的人联名修的。当然喽，汉江的船就再不会上来。以致到了这些年，河水更小，天旱的时候，那木板桥并不用架，只支了一溜石头，人便跳着过去了，猫儿狗儿也能跳着过去。

过了河，就顺着商字山脚下一个沟道往里走，走五里，进入一个深坳，这就是白沟村。坳中有一个潭，常年往外流着水，沿潭的四边，东边低，西边高，于是住家多集中在西边，正应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俗语。这些人家就用石板铺了村道，一台一台拾级而上，那屋舍也便前墙石头，后墙石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地是没有半亩平的，又满是料浆石，五谷杂粮都长，可又都长不多。唯有那黑豆，随便在硷硷畔畔挖窝下种，都必有收获，然而产量也是低得可怜。白沟人就年年用豆油来镇上粜换麦子、包谷。总而言之，是全公社最苦焦的大队。

二贝常常记着他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大贝领着他和叶子，三天两头到商字山上割草，拾柴，采商芝，挖野蒜，满山跑得累了，就到白沟村来讨水喝，或者钻到人家的黑豆地里，扯几把还嫩的豆稞子，在地头点火来烤，烟冒上来，呛得就要打喷嚏。于是被主人发觉，一阵呼喊叫骂，主人可以撵出沟来，甚至追至河边；他们就飞速跑过木板桥，拉掉一块板，放大胆地隔河向怒不可消却又无可奈何的主人们扮鬼脸。

他们也认识了一个叫巩德胜的，是个没妻没子的驼背。这驼背是追不上他们的，他们便常常向他的黑豆地进攻。时间长了，这驼背再看见他们到商字山来，竟殷勤地招呼他们去家喝水，还拿了一碗炒豆儿让他们大吃大嚼。他们从此就不好意思去骚扰了，还时常将采得的商芝送给他一捆二捆。直到五年前，这驼背看中了镇上一位大他三岁的寡妇，就男进女门，做了人家的老女婿，还是和韩家有来有往。

土地承包的前二年，公社在这里办了个油坊，四乡八村的黑豆都集中到白沟，白沟人差不多家家都有卖油的，卖油饼的；手是油的，脸是油的，衣着鞋袜油串串，大凡一见面听打招呼：“哎，油棰子!”就知道是白沟人来了!

土地承包以后，油坊也承包给了私人。王才的媳妇是白沟人，他便入了承包队，油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很是让镇上人耻笑了许久。二贝就去找过他一次。

油坊是在村后一条小上沟里，沟里流一条水道子，沿沟畔凿七八孔土窑。二贝一进小土沟，就听见“咚!咚!咚!”的响声，闷得像打雷，雷却像是在高高的云层之上，也像是在深深的地心之中。他钻进一孔大窑，里边蒙沉沉的，一股热腾腾的、油腻腻的气味便往外喷，看得见深处是几盏灯，恍恍惚惚，犹如进了魔窟，那“咚!咚!”的响声就从里边传出来。他摸摸索索往里走，脚下尽是软软的草，眼睛不能适应，蓦地看见了人影，竟是七八个汉子，一律光头、光身、光脚、光腿，只穿一条短裤，全抱着一个大夯——是一个屋的大梁，在空中吊了——一声呐喊，退后去，极快地瞄准油槽上的大木桩一声震耳欲聋的“咚”声便砸出来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感到了野蛮和雄壮，感到了原始和力量，他喊一声“王才哥!”呛人的油的烟的汗的气味，就灌进了他的口鼻，他简直要窒息了。

王才却从旁边的一个拐窑里钻出来，他五短身材，更是剥得精光。他将二贝拉到拐窑去。原来他的分工是将磨碎的黑豆蒸成半熟，再用稻草包裹成一个一个的“豆包”。他满身满脸的油垢，只有眼睛小小的，聚光而黑明。

“你怎么干这个?”二贝说。

“我没力气嘛，包豆包你以为轻省吗?”王才说，“一天包四十个豆包，我就只挣得一元五角哩。”

二贝把王才拉出窑，告诉这小个子：“你没力气，干这活吃不消，我是专门来告诉你要重寻门路的。”王才一脸哭相，说地分了，粮够吃了，可一家六口人，没有一个挣钱的，只出不入，他又没本事，只有这么干了。

二贝说：“你是没力气，可你一肚子精明，这事只能你干，谁也干不了。咱商字山上产商芝，天下独一无二，每年春上，镇街上卖商芝的一篓挨一篓，你何不全收买了，蒸熟晒干，向城市销售?我已经对县上商业局干部谈了，他们直拍大腿叫好，建议用塑料袋包装，每包不要多，只装一把，你五角钱收一篓，一小包可以赚七角八角，不出一年，你就是先富起来的农民了!”

王才说：“我的兄弟，这商芝是咱山里人的野菜，谁要这玩意儿?”

二贝说：“你哪里知道，现在的城里人大鱼大肉吃腻了，就想吃一口山货土产的鲜，又都讲究营养，这商芝营养价值最高，听说能活血、健胃、滋精、益神，要不秦时四皓隐居这里，长年不吃五谷，吃这东西倒活得很久。要经营，每袋附两份说明，一份讲清它的营养价值，一份说明食用方法，袋子上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商字山四皓商芝’!”

王才当下也就热了，辞退了油坊工作，四处筹款，一等春季到来，大量收购商芝，二贝也忙着为他到县塑料厂定购袋子，又着手起草说明书内容。但是，韩玄子竟将二贝臭骂了一顿：“你小子逞什么能?那王才是什么角色?他能办成了什么?现在政策变了，是龙的要上天，是虫的也要上天；看老牛屙屎，把小牛尻子撑破也不行!你一天尽跟了什么人闹腾?”

二贝说：“爹不了解王才，那是不显山露水的人哩，只是没力气，他要干这些事，保准成功。现在土地承包了，各人管了各人，能人多得很。你要看重这些人，别一天到黑只和公社大院的来往。”

韩玄子倒不高兴，甚至是火了：“亏你倒来教训我了?现在是不比了以前，可天还是天，地还是地，公社的领导还是领导!人家能看得起你爹，你爹能给个冷脸，不睬，活独人、死人吗?你知道什么叫社会?!”

二贝的行动受到了限制，王才自然搞不来塑料袋，也写不了说明书。人却是有志气的，一股气憋着，春天收了几麻袋商芝拿到省城去卖。结果，大折其本，可怜得坐在城墙根呜呜地哭。亏得他人勤眼活，在城里一家街道食品加工厂干了两个月临时工，回来就又闹腾着也办食品加工厂。当然，一张嘴对人只是叙说当临时工的“过五关斩六将”，至于折本之事，则绝口不提。

二贝没能为王才办成事，心里极愧，和爹也就闹起意见来。王才办起了食品加工厂，他在家里只字不说，一切顺爹的话儿转，暗地里却总在王才那里出主意，帮手脚。韩玄子也看得出来，对他和白银就烦了，终于为修补照壁的事，矛盾激化，导致一家分了两家。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吧，可二贝万万没有想到，爹和他的认识越来越不统一。为了叶子的婚事，他又要经常到这白沟村来了。

叶子是他的大妹，二十出头，出脱得万般儿人才，高挑个，细腰身，长长的两条腿，眼睛极大，双层皮儿包着，一忽闪看人，两包清水似的。人长得俏，性情却全是娘的，说话细声慢气，走路轻手轻脚，三、六、九日集市，很少抛头露面，偶尔去一趟，别人一看她，她就不吭不哈，也不笑，小猫似的往回走。人都说：现在的女子都疯张了，难得叶子这样温顺!因此，提亲说媒的特别多，又大多是这几年发了财的、富了家的专业户。叶子性子软，拿不准主意，要听爹的，韩玄子却是一概反对。

“爹是怎么啦?”二贝疑惑起来，“这家反对，那家反对，你要给叶子找什么样的人家呀?”

韩玄子只是一句话：“什么人家都行，就是不能嫁那些专业户!”

这当儿，有人就提起白沟三娃。三娃家住潭水的东头，家里人口不兴，父辈弟兄仨，三家却只有他同一个哥哥。哥哥是地质工人，没想三年前一次施工事故中，不幸丧命。地质队将他照顾招了工，家里三间上屋、两间厦房的小院，从此门就锁了。韩玄子看中了这门亲，说这家好处有四：一是三娃吃商品粮，工作虽然艰苦，工资却高，其哥死于事故，当然可见其施工之危险，但天下地质人员百万，别人不死，偏偏死他，也是他阳寿到了的缘故；二是家有房有院，其父兄弟仨守这一个后根，可谓三海碗合盛了一小碗，家底必是丰厚的。当然，好儿不在家当，好女不在嫁妆，但家资丰裕毕竟有益无害；三是其父母过世，上无老的要孝敬，下无小的要扶携，过门便是掌柜。这样，叶子不免身单力薄，屋内屋外之活无人指拨，却落得不生是作非，安然清静；四是离爹娘不远，叶子有甚作难事，他们可以照顾，他们往后年岁大了，叶子也能常来伺候。

二贝不同意爹的看法，先嫌三娃个头不高，又嫌家里太是孤单，再嫌白沟不是个地方，说来道去，样样都不如专业户的子弟好，韩玄子不听他的，让叶子自己定主意，叶子还是依了爹，二贝一肚子不悦意。

婚事定后，说要结婚，好日子定在腊月初八，因为三娃家没人料理，若在家办事，亲朋至友、街坊邻居必是要招待的。粗粗计算，就是三十多席，不说花销多少，谁来受这份劳累呢?于是就决定出外旅行结婚，这是极文明的事。出外回来，叶子就是白沟的人了，开始在家里请木匠，做家具，修屋顶，泥院墙，忙活起她的小家庭了。本来一场大事已经过去，但韩玄子却一定要在家里再待一次客。二贝和爹又吵开了：“事过又待客，那何必旅行结婚?花那钱给别人吃了喝了干啥?”

韩玄子说：“咱就说是给叶子‘送路’，只待本家本族的，外人除了相好的，不叫不行的，任何人也不请。不待怎么成呢?你爹是爱热闹的，不说有多少能耐，总还在人面前走动，别人会笑话咱待不起!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嘛，待一次客，也是咱的体面。咱对好多人家也有过好处，他们也想趁机会谢呈咱呢。”

二贝说：“爹说了这话，倒引起我一肚子意见!你是退休了的人，公社的事，他们要你参与，你本是不该去的，你按你的看法处理事，保不准会有差错，对一些人好了，这些人要来谢呈，可势必又要得罪一些人，对爹有了记恨，咱若这么待客肯定要来一些谢呈的，那影响不好呢。”

韩玄子说：“谁记恨了?我就是想待客，请谁不请谁，让那些人看哩!你和白银愿意也行，不愿意也行，这客我是要待的，给你妹子办事，你们都是这个样子?”

二贝就岔了爹的话，说爹说这话，会破坏他们兄妹的关系，爹既然决心下定，就依爹的来，花多少钱，他可以和大贝分着出，只是家里的事他以后什么也不管了。今早娘又让去白沟，爹又发了火，他和白银便只能听从，不敢多言多语，也不想多一言多一语。

三

韩玄子看着二贝和白银从门道里走出去，就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唉，这镇子里多少家庭不和，都是我去调解的，到了咱自己，倒束手无策了!”

老伴说：“罢了，罢了，现在分房另住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咱还能活几天?眼一闭，这一切还不都是人家的!”

韩玄子说：“分是分了，外人倒有说我太过分了。我也是不愿意分的，我是让他们分出去后试试艰难，若回心转意，顺听顺说，咱就再合起来。可你瞧瞧，人家倒越发信马由缰了!”

韩玄子愁云上了脸，闷坐了一会儿，就翻出来那本《商州方志》来。书已经发黄，破烂不堪，他是用布夹儿重换了封面，平日压在炕席底下，常常要拿出来看的。今天又看了一段商字山四皓的传说，寻思：在那秦乱之期，这四个老汉在此又是怎么个愁法的呢!呆呆作了一阵痴，就站在院子里看花台上的花。冬天的花全冻死了，唯有水流纹的石子踏道两边，是两株夹竹桃，还长得翠绿绿的。就又往鸡棚前蹲了一会儿，便又坐回屋里去生炭火。

老伴知道这是老汉最百无聊赖的时候，就不再插言插语。自己从柜子里往外舀稻子，舀一升，倒在笸箩里，舀一升，倒在笸箩里；她是过日子细发惯了的人，一升就是一升，不及亦不过，末了问道：“舀了四斗，你看够嘛?”

“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办?”老伴说，“我知道你准备待几席客?”

韩玄子说：“我也说不清，还没计算呢，多舀一斗吧。”

老伴就又舀出十升来，却见老汉披了那件羊皮大袄顺门出去了。

“你要到哪去?”

韩玄子并没有回答，脚步声从院门口响到照壁后，听不见了。老伴叹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升子，过来将刚刚生起的炭火拨开来，唾几口唾沫，让它灭了，嘟囔道：“没了魂似的，又往哪里去了呢?”

韩玄子是去找巩德胜的。这驼背从白沟进了镇街寡妇的门，夜夜有暖脚的，得了许多人生好处，也吃了好多光棍不吃的苦头。那寡妇是泼人，一张嘴骂街，舌头如刀子一般，凡事大小，只能我亏人，不能人亏我，好强要盛，偏偏争不了一口气——不会生儿。三个女子三个客娃，四十岁上抱养了一个男的，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只以为说话迟点，到了十六七岁，还不开口说话，才相信果然是个哑巴。如今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哑巴儿子又百事不中，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就来给韩玄子说好听的，央求能帮他办个营业执照，他要办杂货店，韩玄子去公社说了一回，从此驼背就成了杂货店主，仅仅两年工夫，手头也慢慢滋润起来，人模狗样的再不是当年的“油棰子”相了。韩玄子半年以来，酒量增大，少不得心中有事，就在那里喝开了。

今早的雾不比往常，太阳已经冒花了，还没有散尽。韩玄子站在塬头上，镇子街口依然还是看不分明。这镇子真是好风水，河水从秦岭的深处七拐八弯地下来，到了西梢岭，突然就闪出一大片地面来，真可谓“柳暗花明”!河水沿南山根弓弓地往下流，流过五里，马鞍岭迎头一拦，又向北流，流出一里地，绕马鞍岭山嘴再折东南而去，这里便是一个偌大的盆地了，西边高，东边低，中间的盆底就是整个镇街。韩玄子对镇街的二千三百口人家，了如指掌；知道谁家的狗咬人，谁家的狗见人不咬。

他披着羊皮大袄从竹丛边小路往下走，下了漫坡，到了大片河滩地，再往西走，就是镇街了。他家的二亩六分地全在河滩，初冬播下麦后，他和二贝来灌过一次水，好长时间没来了，现在顺脚拐到自家地边，见麦子长得还高，只是黄瘦瘦的。有几家人开始担着锅灰、炕土，在地里施浮肥，老远看见他了，就都笑笑地，说：“韩先生，起得早啊!”

他吭了一声，看着那些人乌烟瘴气地撒灰，说：“施得那么厚，不怕麦子将来倒伏吗?”

这是一个光头汉子，冬冬夏夏，胸口的衣扣不系，其实并没有衣扣，那么一抿，用一根牛皮裤带紧了。老年人腰里紧一条粗布腰带，青年人绝对觉得难看，他却离不开腰带，腰带又必是牛皮裤带，是个老小之间的过渡人，说：“我不能和你老比呀，你老能买下化肥。别看你家的麦子黄黄的，开春撒了化肥，就手提一般地疯长!我家没有牛，踏不出粪，种时甜甜种的，再不上些炕土。真要长出蝇子头大的穗穗了!”

光头的话，多少使韩玄子心中有了些安慰。土地承包后，村子里的牛全卖给了私人。但现在的人，脑袋都是空的，做农民，也做生意，是卖主，也是买主，有买有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牛几经倒手，就全卖给了山外平原上的人，抓了现钱了。这样，地里没有可施的肥，化肥就成了稀罕物。韩玄子为此也发过牢骚，认定这几年，粮食丰收，那是人出了最大的力，地也出了最大的力，若长此以往，地土都板结起来，还会再丰收吗?退一步又想：罢了，罢了，咱不是政府，又不能制定政策，天下如此，我也如此了!可幸的是，每年公社拨化肥指标，别人买不到，他能买到，至今炕角还堆有两袋化肥，当他提着化肥在田里撒的时候，让那些人眼红去吧!

“唉，”他却偏要叹息，“能收多少麦呀，化肥钱一年就得几十元呢!”

光头撇撇厚嘴，低声说：“你愁什么呀，又有钱，又能买到化肥!”说着，丢下担笼，过来搓着手，从棉袄怀里掏出一包烟来，递给韩玄子一支，“等过了年，你老能不能替我买几袋呢?”

韩玄子望着那一颗青光脑袋，心里说：要我办事，就拿出这一支烟来，买几袋化肥，就值这一支烟吗?

“那费了我什么了，我不是也常托你帮忙吗?我说狗剩，你就这几亩地，炕土上得这么厚厚一层，还用得着化肥呀!”

光头狗剩却说：“你还不知道呢，我现在是六亩地哩。王才家忙着搞他的加工厂，他家的三亩多地转让我种了。”

王才，又是王才，韩玄子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蹿上一股气来。他问道：“你说什么?他转让地了?这事经谁允许的，他这么大本事，敢随便出租土地，他这是剥削你，雇你的长工!”

狗剩见韩玄子变脸失色起来，当下心里“怦怦”作响，忙四周斜眼看看，没有外人，便将火柴擦着，为老汉点着烟，说：“你老快不要声张，这是我两家协商的。王才家先是要卖商芝，不成了，还买了压面机要压面，现在只是一心张罗他的食品加工，买了好多机器，院里搭了作坊，能做点心、酥饼，还有豆角砂糖，吃起来倒比县食品加工厂的油重，又酥得直掉渣渣。小商小贩都来买他的货哩。他现在一家大小八口，还有两个女婿，正招收人入股，开春想大干哩!这地当然腾不出手脚来种。咱是粗脚笨手的人，做生意是没脚蟹，只会刨扒这土疙瘩。我们商定三亩多地一年两季给他家二担粮，这也是周瑜打黄盖，他愿意打，我愿意挨。”

韩玄子叫道：“胡来，胡来!谁给他的政策?他要转你，你就敢接?”

狗剩说：“当初我也不敢，王才说，河南早就这么干了，恐怕很快上边也要有条文下来。我也想，现在的政策也是边行边改，真说不定会这样。再说，现在是能人干事的社会，谁能干，国家都支持，咱只会种庄稼，仅仅那三亩地，咱就能发了?韩先生，韩伯，这事你千万不要对公社的人讲啊!”

韩玄子支吾了一句，从麦地边走过去了。

地的中间，本来是有一条宽宽的路，可以走马车，一头通到镇街上，一头通到马鞍岭下，可以直下河南、湖北。早年路畔有一庙，是汉代建造，庙里的四个泥胎就是四皓，“文化革命”中倒塌了。随之不久，公路在塬上修通，这条路就荒芜起来。韩玄子每每走到这里，就要对着四皓庙倒塌后的一堆石条大发感慨。好久未到这里来了，今见种地人都在扩大自己土地的面积，将路蚕食得弯弯扭扭。韩玄子一面走，一面骂着“造孽”!

“唉唉，人心都瞎了，瞎了，没人修路了!”

对于土地承包耕种的政策，韩玄子是直道英明的，他不是那种大锅饭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年里，他在外教书，老伴常年有病，四个孩子正是能吃而不能干，家里总是闹粮荒，每月的工资几乎全贴在嘴上了。而今分地到家，虽然耕种不好，但够吃够喝，还有剩余，挣得的钱就有一个落一个，全可用在家庭文明建设上了。他是信服一句老话的：天下最劳力者，是农民；农民对于国家，是水，国家对于农民，是船；水可以浮船，水亦可以覆船。如果那种大锅饭再继续下去，国穷民贫，天下将会大乱，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新政策的颁发，却使他愈来愈看不惯许多人、许多事。当土地承包的时候，生产队曾经开了五个通宵会，会会都炸锅。因为无论怎样，土地的质量难以平等，谁分到好地，谁分到坏地，各人只看见自己碗里的肉少。结果，平均主义一时兴起，抓纸蛋儿十分盛行，于是平平整整的大块面积，硬是划为一条一溜，界石就像西瓜一样出现了一地。地畔的柳树、白杨、苦楝木，也都标了价，一律将钱数用红漆写在树上，凭纸蛋儿抓定。原则上这些树不长成材，不能砍伐，可偏偏有人就砍了，伐了，大的做梁做柱，小的搭棚苫圈。水渠无人管理，石堰被人扒去作了房基。这些乱七八糟的现象，韩玄子看不上眼，心里便估摸不清农村的前途将会如何发展?他毕竟是有文墨的人，每一天的报纸都仔细研究，政府的政策似乎并没有改变，他便想：承包土地一定是国家的权宜之计。可这想法时不时又被自己否定了，最又是那些轻狂的人，碗里饭稠了，腰里有了几个钱，就得意忘形，他不止一次警告着那些人：“大凡人事、国事、天下事，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啊!”后边的话，他说不出口，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对，只是自己想想；自己给自己想的，何必说出来呢。

如今，王才竟又转让起了土地，使他本来就被家事、村事搅得乱乱的心绪越发混乱了。

王才，那算是个什么角色呢?韩玄子一向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但是，王才的影响越来越大，几乎成了这个镇上的头号新闻人物!人人都在提说他，又几乎时时在威胁着、抗争着他韩家的影响，他就心里愤愤不平。

他还在县中教书的时候，王才是他的学生，又瘦又小，家里守一个瞎眼老娘，日子恓惶得是什么模样?冬天里，穿不上袜子，麻秆子细腿，垢甲多厚，又尿床，一条被子总是晒在学校的后墙头上。什么时候能体面地走到人前来呢?

初中二年级，王才的姐姐要出嫁，家里要的财物很重，甚至向男方要求为瞎眼娘买一口寿棺。这事传到学校，好不让人耻笑，结果王才就抬不起头，秋天里偷偷卷了被子回家，再也不来上学了。

当了农民，王才个子还是不长。犁地，他不会，撒种，他不会，工分就一直是六分，直到瞎眼娘下世、新媳妇过门，他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个不如人的人，土地承包以后，竟然暴发了!

“哼，什么人也要富起来了!”韩玄子一边往镇街上走，一边心里不服气。远远看见河边的水磨坊里，一人半高的大水轮在那里转着，他知道王才一家还在那里磨麦子，就恨恨地唾了一口：我不如你吗?就算你有钱，有粮，可你活的什么人呢，我姓韩的，一家八口，两个在省城挣钱，两个在本地挣钱，我虽不在公社大院，这镇子上谁不晓得我呢，我倒怯火了你?!

走进镇街，一街两行的人家都在忙碌。街道是很低的，两边人家的房基却高，砖砌的台阶儿，一律墨染的开面板门。街面上的人得天独厚，全是兼农兼商，两栖手脚。房间十分拥挤，满是门和窗子，他们虽不及上海的人善于拥挤，但一切都习惯于向高空发展：家家有大立柜；木房改做二层砖楼。下开饭店、旅店、豆腐坊、粉条坊，上住小居老，一道铁丝在窗沿拴了，被子毯子也晾，裤衩尿布也挂。正是腊月天里，“腊八”已过，家家开张营业，或是筹备年货。有的将一切家什搬上街道，登高趴低地扫尘刷墙；有的在烟腾雾罩地做豆腐，酿米酒；更多的是一群一伙地在逛街。那些专业户、个体户的子弟已经戴上了手表，穿上了筒裤，三个人、四个人，一排儿横着在街上走，一见韩玄子，哗地就散开，钻进什么人家的店里去了。几家正在修理房子，木工一群，泥瓦工一群，乱糟糟地不可开交。他们见了韩玄子，却全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韩玄子走过去，站在修理房子的一家门前，对着山墙头脚手架上的一个人说：“哈，真要过年了，收拾房子呀!”

“啊，是韩先生呀!给先生散烟呀!”脚手架上的人喜欢地叫着，就跳下来，“房子也旧了，不收拾不行了，我想再盖出一间，办代销店呀!”

“让巩德胜的生意惹红眼了?”韩玄子笑着说。

“能寻几个钱是几个钱吧，地里活一完，就没事干了嘛。韩先生，我啥时要去找你呢，眼看房子修好了，营业证还没办哩。”

韩玄子知道他要说什么事了，便叫道：“都在办店了，天神，有多少人来买呢?真不得了，公社王书记给我说，现在要办营业证的人家多得排队哩……”

“是难办。”那人说，“咱不认识人，怕还办不成哩，这全要靠你老了。”

“好说。我可以给王书记说说，看行不行。”

韩玄子想立即走掉，那人却还死死拉住他，说：“只要你一句话，还能不行吗?先生是什么人，谁不知道呢!哎，听说咱女子出嫁了，你怎么不声不吭的，把我也当了外人了?”

韩玄子说：“现在讲究旅行结婚嘛，娃的事腊月初八就办了。”

那人说：“旅行是旅行，可咱这里有这里的风俗嘛，总要给娃送个‘路’吧!日子定在几时?”

“算了，不惊动镇上人了。”

那人说：“那怎么行?你不说，我会打听出来的。”

韩玄子只是笑着不言语，要走，又走不脱，就听见有人锐声叫道：“他韩伯，怎么不来屋里坐呀!”

众人扭过头去，见是巩德胜的老婆。这是个枣核女人，头小脚小，腰却粗得如桶。想必是清早掏了一篮红萝卜去河里洗了，才回到街上。一只手提着篮子，一只手伸到衣襟下取暖，看见了韩玄子，就大声吆喝。这吆喝声小半是叫韩玄子听，多半是让一街两行的人家听的。

“这枣核精!”那人低声骂一句，对韩玄子说，“进屋歇会儿吧，屋里有炭火哩。”

韩玄子说：“不啦，我去买些酒去。”

说罢就走，还听见那人在后边说：“先生，那事就托付你老了!”

巩德胜的杂货店台阶最高。三间房里，一间盘了柜台，里边安放了三个大货架，摆着各式各样百货杂物，两间打通，依立柱垒了界墙，里边是住处，外边安方桌。桌是两张漆染的旧桌，凳是八条宽板儿条凳，是供吃酒人坐的。巩德胜背是驼的，衣服只能做得前边短，后边长。鼻子很大，又总是红的。一辈子的风火眼，去年手中有了积蓄，才去县医院就诊，良药没有，便配了一副眼镜戴上。

一见韩玄子上了台阶，巩德胜就从柜台里走出来，说：“四天了，不见你来，我估摸你那酒也该喝完了，不是晌午就是晚上该来了，没想大清早的……”

招呼坐了，取了纸烟递过，就对老婆说：“切一盘猪耳朵，我和他韩伯喝几盅!”

枣核女人就刀随案响，三下两下切了一盘酱好的猪耳朵，又拿了酒壶到瓮子上，用酒勺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倒。

韩玄子说：“甭喝了吧，要喝我来买，你们做生意的，哪能招得住这样。”

枣核女人把勺子慢慢端上来，却并不端平，手那么一动，让酒洒出了几滴，说：“计较别人，还计较你呀!”

韩玄子笑了笑，心里说：人真不敢做了生意，把钱看得金贵了!瞧，让我来喝，还一勺子一勺子计算，又端不平，使奸哩，哼，那瓮里的酒能不掺了水吗?酒端上来，拿缸子里的热水烫了，韩玄子喝了一口，就尝出里边果然是掺了大量的水。问道：“这几天生意还好?”

“凑合。”巩德胜说，“小打小闹，总算手头不紧张了，这还不是全托了你的福吗?”

酒喝过了两壶，两人都晕晕乎乎起来，巩德胜问起韩玄子家里的事来，韩玄子一肚子的闷气就随酒扩散到全身毛细血管，脸色顿时紫红，一宗一宗数说起白银的不是——从她的发型，到她的一件西式春秋衫，以及脚上的拖鞋——越说越气。巩德胜每一句话都是投韩玄子之所好，韩玄子便认作知己，脱了羊皮大袄，说：“兄弟，这话哥窝在肚里，对别人说不起啊，咱是什么人家，怎么就出了这种东西?世道变得快呀!变得不中眼啊!现在你看看，谁能管了谁?老子管不了儿女，队长管不了社员，地一到户，经济独立，各自为政，公社那么一个大院里，书记、干部六七人，也只是能抓个计划生育呀!”

巩德胜说：“现在自由是自由，可该受尊敬的，还是受尊敬，公社大院里的干部，说到底还是咱的领导。你老哥英武一辈子，现在哪家有红白喜事，还不是请了你坐上席?正人毕竟是正人；什么社会，什么世道，是龙的还是在天上，是虫的还得在地上!”

这话又投在韩玄子的心上，他就说道：“这倒是名言正理!就说王才那小个子吧，别瞧他现在武武张张，他把他前几年的辛酸忘记了，那活得像个人?”

巩德胜压低了声音说：“老哥，你知道吗?听说小个子手里有这么些票子哩!”

他伸出手来，一正一反晃了晃，继续说道：“他怎么就能弄到这么多，他不日鬼能成?不偷税漏税能成?政府的政策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能让他富得毛眼里都流油吗?”

韩玄子耳脸已经发烫，可还去摸酒壶，酒却洒在桌子上，巩德胜忙俯下身，凑了嘴在桌上吮干了。韩玄子正要接他的话，见此状便噗地笑了：“你这人真会过日子，这酒里掺了水，滴几点还心疼呀!”

一句酒后的笑话，却使巩德胜脸色赤红，说：“这酒哪里会掺了水，咱是什么人，干那缺德的事?!”

忙借故取烟来抽。韩玄子倒嘎地又笑了，说：“我怕是醉了。再喝一壶吧，这壶我掏钱。”

巩德胜竟充起大方来，又唤枣核女人倒酒，说：“老哥，这个店说是我办的，也可以说是你办的，你来了我心里高兴!常言说：酒席好摆客难请。打个比方，那小个子听说家里有汾酒，菜或许比我的丰盛，可七碟子八盘子摆三桌五桌，怕还请不到你呢。来，咱俩划几拳热闹热闹!”

吆三喝五划过几拳，韩玄子却拳拳皆赢，巩德胜眼睛都直起来了。枣核女人一直在旁观战，心里不是疼着老汉，只是可惜那酒，就喊后院的哑巴儿子进来替爹喝。那哑巴趔趔趄趄进来，歪眉斜眼立在一旁，夺了巩德胜手中的酒盅就喝，巩德胜一把推过，吼道：“滚!我哪儿就能醉了?我和你韩伯正喝到兴头，再喝十壶八壶也喝不醉。老哥，我现在能喝了这几两酒，也全是承蒙你提携。你看，就咱这点小利，这街坊四邻倒都眼红了，街那边姓刘的，人家也要办杂货店了，也要卖酒!那是一辈子不走正路的人，随着那小个子王才跑，这号人，能领到营业证?”

韩玄子说：“这说不来，你能领，人家恐怕也能领。”

“那就把咱这老实人整治了!”巩德胜说，“兄弟这店能不能办下去，还得你老哥照顾哩!”

韩玄子喝得头有些沉，心里却极清楚，偏是口里不说：只要我去公社谈谈，他姓刘的就甭想领营业证了!而只是笑着。

“我是那号人吗?要是看不上你，我也不会喝你的酒。我现在只给你说，正月十五，我给叶子‘送路’，谁我也不招呼，到时你来吧。”

巩德胜说：“我怎能不去呢?你的女子就是我的女子嘛。东西备得怎么样了?”

韩玄子说：“什么都好了，你给我留上十几瓶好酒，我今日先带五瓶。”

钱从口袋掏出来，硬铮铮的，放在桌子上。巩德胜却放着大话说不急，韩玄子就又说：“不是向你兄弟夸口，一家四个人挣钱哩，你要少收一分，这酒我也就不提了。”

这当儿，韩玄子的小女儿跑进店来，一见爹喝得眼睛红红的，就说：“你又是喝，喝，那马尿有什么可喝的!”

韩玄子对儿女要求极严，唯独十分疼爱这小女儿；小女儿在任何场合说他，他也不怪，当下笑着说：“瞧我这小女子!家里有啥事吗?”

小女儿说：“王才哥在家等你半天了。”

杂货店里一切都安静了。巩德胜紧张地看着韩玄子的脸，以为他要发怒了。韩玄子没有言语，只是喝酒，喝得又急又猛，捏起了空盅子举起来，却轻轻放下了，说：“他找我?找我做啥?”

第十六章　腊月·正月（2）

四

王才已经到韩玄子家很长时间了。

他是在水磨坊里，磨完第二担麦子后就赶来的。自从扩大食品加工生产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天安闲过，饭不能按时吃，觉不能踏实睡，人本来又瘦又小，就越发地瘦小了。出奇的是那一双眼睛，漆点一般，三天三夜不沾枕头，竟无一丝一缕发红的颜色，而且逢人就眯，一眯就笑纹丛生，似乎那眼睛不是长着看人的，专是供人来看的。有人看过他的相，说：此乃吉人天相也。

当然，他的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他很感激这么些年，七倒腾，八折腾，总算认识了自己，发现了自己。自己要走一条适合于这秦岭山地，适合于这“冬晨雾盖”的镇子，适合于自己的路子。他在省城当临时工那会儿，见过那一人多高的烘烤机，可以直接烤出点心、面包，但价钱太贵了，五万多元，他一时还拿不出来，只有能力先做些酥糖之类。一切东西准备好后，便将四间上屋腾出两间，又在西院墙下搭了一个三间面积的草棚，这就是全部的作坊了。生产的豆角砂糖、饺子酥、棒棒酥糖，其实是很简单的，先和面，后捏包，下油锅，粘砂糖，这些操作，乡下的任何女子都做得来，关键只是配料了：多少面粉，配多少大油和多少白糖。这技术王才掌握，而且越来越精通，甚至连秤也不用。拿手摸摸软硬，拿眼看看颜色，那火候就八九不离十了。一家人这么干起来，从夏季到秋里，月月可盈利二百多元。人心是无底的，吃了五谷想六味，上了一台阶，想上两台阶。王才日夜谋算的是买到一台烘烤机，他便要扩大作坊，补充兵马，增加品种，放开手脚要大干了。

他计算过，如果招收四十人，按一般的情况，平均每人每月可拿到工资四十一元。这个数字虽然并不大，但对于农民来说，尤其在麦秋二茬庄稼种收碾打之后，闲着无事，这四十元仍是一个馋人的数字。王才估摸，只要一放出这个风去，要来的人定会挤破门框。那时候，要谁，不要谁，他就是厂长，是经理，是人事科长，说不定也会像国家招收工人一样，有人要来走后门了。他当然心中有数，谁个可以要，谁个不可以要，他不想招收那些脑袋机灵、问题又多的人，这些人，他们有的是粮，有的是钱。他要招收那些老实巴交的人，这些人除了种庄稼，别无所长；而这些人在农村是大量的。招收他们，一来可以使其手头不再紧巴，二来他们会拼着命干活的。

可是，出乎王才意料的是，招收的消息一传开，人人都在议论，来找他入股做工的却寥寥无几!他百思不解这是什么缘故。让儿女出外打听了，原来，有的人担心这加工厂能不能搞长?更多的人则是怀疑起他的做法了：“王才这不是要当资本家了吗?”

“国家允许他这样发财吗?”

“韩玄子家的人肯去吗?”

听到这些疑问，王才的心里也着实捏了一把汗。他是没根没基的人，县上没有靠山，公社没有熟人，凭的只是自己的一颗脑袋和自己的一双手。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危险呢?他开始留神起报纸上的文章，每一篇报道翻来覆去地读。他心里踏实了。

村里人没几个入股，他就找他的亲戚。当各种酥糖生产出来，远近十多里内的小贩都来购买，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在说：吓，吃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到了腊月，正是冬闲时期，能跑动做生意的人都黑白不沾家了，无事可做的却老觉得天长日久。王才就动手扩大了作坊，还想多招人手，因为年关将近，正是酥糖大量销售时机，人若误时，时不再来啊!

今天早上，他在水磨上磨麦，磨坊里挤满了人，都在议论着公房的事。原来，紧挨王才家，早先是生产队的四间公房，土地承包之后，这房子就一直空闲。现在传闻说，队干部研究决定，要将这房子卖掉，然后把钱分给社员。公房前就是大场，大场外便是直通镇街的大道。队干部初步商定，谁若买了房子，又不想在原地居住可以允许拆迁，然后在后塬上公路边为其重丈量四间房基，而将原房基作为耕地对换。四间房估价一千三百元。这是宗很便宜的事，好多人家都跃跃欲试，但是钱必须一手交清，谁家又能一下子拿得出呢?

王才得了这消息，心下便想：这公房正挨着我家，买过来扩大作坊，明年买置烘烤机不就有地方安装了吗?但他担心的事情很多：别人要买怎么办?一家买不起几家联合买怎么办?数来数去，能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的，怕只有韩玄子家了。韩玄子家房子多，也许不会买，但必须先探探他的口气，何况他是镇上的头面人物，生产队长还是他的侄儿呢。

王才没等第二担麦子磨完，就顶着一头面粉，匆匆到了韩玄子家。一进门，见二贝娘正在照壁前拾掇跌落下来的碎瓦片，便眼睛又眯眯地笑起来了，说：“婶子真是勤快，这么大年纪了，儿女媳妇都挣钱了，还用得着你这般忙活呀!”

二贝娘见是王才，先是一愣，接着就噗地笑了，说：“你是从面瓮里才出来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边说边解下腰中的围裙，噼里啪啦地帮他拍打了，接着说：“我有什么福可享!我们家里挣钱，月月国家给定了数，四个人哪能顶住你一个人!真要有钱，也不至于让照壁破成这样，没有白灰嘛!”

王才说：“那你怎么不吭一声，我那儿有白灰。韩伯不在吗?”

“一早出去了。”

“那我现在给你背白灰去!”

二贝娘忙拉住了，说：“急啥，急啥，真要有灰，让二贝回来去取就是了，还能再让你跑!找你韩伯有什么事吗?你可是无事不登门哟!”

“没什么事，和我伯来坐坐。”

王才被让坐在上屋，二贝娘又架起了炭火，要去拿烟，王才说带着，自个先抽起来。他是没有特别的嗜好的，酒不喝，茶不喝，认定那是有闲的人享受的，他赔不起工夫。烟也并不上瘾，只是出门跑外，人情应酬，男子汉不抽一支两支，一双手便不好安排。二贝娘问起食品加工厂一天能赚多少钱，信用社里已经存了多少?王才自然全打哈哈，二贝娘就说一通：越有越吝，越吝越有；我又不向你借，何必恐慌。两个人就都笑了。

王才说：“婶子说的!世上什么都好办，就是钱难挣；你也想想，你们家四个人挣钱，能落几个呢?”

二贝娘说：“能落几个?空空!我家比不得你家呀，你韩伯好客，三朋四友多，哪一天家里不来人，来人哪一个不喝不吃，好东好西的全是让外人吃了!”

这一点，正是王才可望而不可即的。他是多么盼望天天有人到他家去，尤其是那些出人头地的角色。当下心里酸酸的。口上说：“韩伯威望高啊，咱这镇上，像韩伯这号人能有几个呢!我常对外人说，古有四皓，今有韩伯。你们这一家是了不得的人物，出了记者，出了教师，大女子嫁的又是工人，小女又上学，将来少不得又是国家的人，书香门第啊!哪像我们家，大小识不了几个字，就是能挣得吃喝，也吃喝得不香不甜呢。”

正说得热闹，韩玄子回来了。王才从椅子上跳起来问候，双双坐在火盆旁边了。韩玄子喊老伴：“怎么没把烟拿出来!”王才忙掏出怀中的烟给韩玄子递上，韩玄子看时，竟是省内最好的“金丝猴”牌，心里叫道：这小个子果然有钱，能抽五角三分的烟了。老伴从柜子里取出烟来，却是二角九分的“大雁塔”牌，韩玄子便说：“那烟怎么拿得出手，咱那‘牡丹’烟呢!”

“什么‘牡丹’烟?”老伴不识字，其实家里并没有这种高级香烟。

“没有了?”韩玄子说，就喊小女儿，“去，合作社买几包去，你王才哥轻易也不到咱家来的。”顺手掏出一张“大团结”。让小女飞也似的跑合作社去了。

王才明白韩玄子这是在给自己拿排场，但心里倒滋生了一种受宠的味道，韩玄子对谁会如此大方呢?韩玄子却劈头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甚大事。”王才说，“你老年纪大，见识广，虽说退休在家，不是社长队长的，可你老德高望重，我们这些猴子，办些事还少不得要请教你呢。不知是不是实，我逮到风声，说是队上的那四间公房要处理?”

韩玄子心里一惊：这消息他怎么知道?处理公房一事，是前三天他和队长商量的，也征得大队、公社同意，但如何处理，方案还没有最后确定，这王才却一切都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韩玄子做出刚刚知道这事的样子，倒问起了王才。

“水磨坊里的人都在说了。”

“都怎么说的?”韩玄子并不接王才的话，他已经明白王才到他家来的目的了。

王才说：“说什么话的都有。有的说这房早该处理，要是再不住人，过几年就要塌了。有的说就是价钱太高，谁一下子能拿出一千三百元?依我看，最有能力来买这房的，怕还是你老了。”

没想到王才竟又来了这一下，韩玄子看着那个小鼻小眼的小脑袋，心里骂道：好个厉害角色，自己想买，偏不露头，来探我的口气哩!便说：“要说买吗，我确实也想买，可这怕不是我想买就能买的事。房子是集体的，全队人人有份，我想，想买的人一定不少，该谁买，不该谁买，这话谁也不敢说死，到时候得开社员会，像咱分地分树那样，要抓纸蛋儿了，你说呢?”

王才说：“你老这话是对的。可我思想，咱这村上，还没有无房的人家，若买了，一家人就得分两处住。要买了拆了重新盖，这房子是半新旧的，新盖时木料已定，扩大也不行，想小也不能，一颠一倒，还得贴两千元吧，这就是说，一千三百买了个房基，这样一来，怕又使好多人不敢上手了。抓纸蛋儿，是最公平的。我来讨讨你老的主意，纸蛋儿要是被我抓了，我就把我原来的院墙搬倒，两处合一个院子，你看使得使不得?”

韩玄子在巩德胜店中喝的酒，这阵完全清醒了。听了王才的话，他哈哈笑起来，直笑得王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末了，戛然而止，叫道：“如果你能抓上，那当然好呀!你不是要扩大你的工厂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这就看你的手气了!”

说到这里，韩玄子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极关心的样子问道：“王才，伯有一件事要问你，我怎么在公社听到风声，说你把土地转租给别人了，可有这事?”

王才正在心里琢磨韩玄子关于房子的话，冷不丁听到转地的事，当下脸刷地红了，说道：“公社里有风声?韩伯，公社里是怎么说的?”

“喝茶，喝茶。”韩玄子却殷勤地执壶倒茶，他喝茶一贯是半缸茶叶半缸水的，黑红的水汁儿，王才喝一口就涩苦得难咽，韩玄子却喝得有滋有味：“要是别人，我才懒得管这些事哩，现在是农村自由了，可国家有政策，法院有刑法，犯哪一条关咱什么屁事!可活该咱是一个村的，你又是我眼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管吗?你给伯实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才就把转让三亩地给光头狗剩的前前后后说一遍。他现在，并没有刚才来时的得意和讨问公房时的精明，口口声声央求韩玄子，问这是不是犯了律条?

“你真是胆大呀!”韩玄子说，“你想想，地这么一让，这成了什么性质了?国家把土地分给个人，这政策多好，你王才不是全托了这政策的福吗?你怎么就敢把地转租给他人?王才呀，人心要有底，不能蛇有口，就要吞了象啊！”

王才说：“好韩伯，我也是年轻人经的事少，我听说河南那边有这样的先例，一想到自己人手不够，狗剩又不会干别的，就转让给他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那就看你了。”韩玄子说。

“我听你的，韩伯。”王才说，“那地我不转让狗剩了，公社那里，还要你老说说话，让一场事就了了。”

韩玄子说：“我算什么人物，人家公社的人会听我的?”

王才说：“你老伸个指头也比我腰粗，这事你一定在心，替我消了这场灾祸。”

小女儿去买“牡丹”烟，一去竟再没回来，二贝和白银却进了门，在院子里听见上屋有说话声，便钻进厨房来，问娘说：“公社大院的那些食客又来了吗?”

娘说：“胡说些什么?人家谁稀罕吃一口饭!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白银说：“叶子请了许多帮工的，哪儿用得着我们呀!”

娘已经在锅里烙好了一张大饼，二贝伸手就拧下一大片，塞在口里吃，白银不是亲生的，又分房另住，没有勇气去吃。娘嗔怒地说：“你那老虎嘴，一个饼经得起两下拧吗?把你分出去了，顿顿都在我这儿打主意，剩下你们的，两口子吃顿好的，门倒关得严严地在炕上吃!”

白银已经进了她的厦子房，说是脚疼，又换了那双拖鞋，二贝一边吃着，一边冲着娘笑，说：“谁叫我是你的儿呢?天下老，爱的小，你就疼你小儿子嘛!”

说罢拿了饼走进厦房，再出来，手里却是空空的，在上屋窗下听了一会儿，又走进厨房来。娘就说：“看看，我说拧那么大一片，原来又牵挂媳妇了，真不要脸!”

二贝说：“屋里不是公社人，是王才?”

“嗯，”娘说，“来了好半天了。”

“找我爹说什么了?”

“谁知道，我逮了几句，是你爹训斥王才不该转让土地，说这事是犯法的。”

二贝就说：“我爹也真是多管事，咱不是队长，不是社长，咱退休在家多清闲，偏管这管那，好了不说，不好了得罪人，街坊四邻的，以后怎么相处呀!”

娘说：“你快闭了你那臭嘴!你爹在这镇上，谁个看不起，只有你两口弹嫌，好像你们倒比你爹有能耐了!”

二贝说：“别看我爹，他对农村的事真还不如我哩，他是凭他的一把子年纪，说这说那，又都是过时话，哪能适应现在形势?我们不好说他，一说就拿老人身份压人，你也不劝说劝说他。”

娘说：“我劝说什么?这个家里，我什么时候当过掌柜的，什么时候说话大的小的听过?你爹人老了，有他的不是，可你两口子也太不听话，越发使你爹喝上酒发脾气!你给白银说，她要再穿那拖鞋，我就塞到灶火里烧了!”

二贝倒噎得没话可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娘说：“好吧，今早你给我们再烙个饼，我和白银到咱莲菜地去挖莲菜。别人家都开始挖了，十五要‘送路’，莲菜用得多，你们那些莲菜也不够，我那地里的也就不卖了，一并挖回来交你，看我和白银是不是孝顺的儿子、媳妇?!”

小两口扛了锄，挑了笼担出门走了。

这个镇子，土特产里，莲菜是和商芝一样出名。走遍天下，商芝独一无二，形如儿拳，一律内卷，味同熟肉，却比肉爽口清鲜。莲菜虽不是独家产品，但整个秦岭山地，莲菜尽是七个眼儿，八个眼儿，唯这里的莲菜是十一个眼儿，包饺子做馅、做凉菜生脆，又从不变黑变红，白生生如漂过白粉一般。腊月初八以后，镇上逢集，一街两行都是干商芝，鲜莲菜，远远近近的人来争抢。分地的时候，韩玄子家并不曾分有莲菜地，但他讲究“居家不可无竹无荷”，便在几分地里栽了莲菜。后来一家分两家，莲菜地也二一分作五。今年莲菜长得好，集市上的价格又日日上涨，白银早就谋划腊月集上卖上一担两担，添置一台缝纫机。可要给叶子“送路”，二贝便主张一个不要卖，全上交父母。白银怄了许多气，却拗不过二贝。这阵到了莲菜地，只是站在地边不肯下泥下水。二贝满头大汗挖了许多，一时三刻倒惹得四周的人来看热闹，没有一个不夸奖这莲菜长得肥嫩。

“咱那莲菜怎么能和韩老先生家的比呀，人家有化肥呀，咱施什么呢?”有人在说。

“上了化肥可不好吃了。二贝，这是要卖的吧，什么价呀?”另一个说。

“不卖。”二贝说。

立即有人问道：“是不是给你妹子‘送路’呀?你们准备多少席?要不要咱这些人去呢?”

二贝说：“这你听谁说的?”

那人说：“王才刚才在村里嚷的，说你爹说的。”

二贝不再言语，心下埋怨爹：不是说待客不要声张吗，怎么就告诉了王才?王才在村里一嚷，人都来了，三十席，四十席能挡得住吗?到时候，东西没有预备，岂不是难堪吗?就不再挖了，回去要给爹说说，让爹早早把村里人挡挡，别搞得天翻地覆的劲头。

小两口一进院子，爹和娘却正在吵架。原来二贝娘等王才走后，告诉他王才家有白灰的事，韩玄子大发雷霆，说是丢人了，宁可这照壁塌了，倒了，也不去求乞他王才!直骂得老伴一肚子委屈，伏在门框上嘤嘤地哭。二贝和白银忙一个挡爹，一个劝娘，韩玄子倒一把推开二贝，骂起来：“二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这么和我置气，外边什么人都来看笑话，都来趁机拆台了。你听着，这照壁你要修，你就修，你不修就推倒，要成心败这个家，我也就一把火把这一院子全烧了!”

二贝吓得不敢吱声，关于“送路”挡客的事也就没机会给爹提说了。

五

整整四天里，韩玄子家忙得不亦乐乎。二贝修整了照壁，给屋舍扫灰尘，给墙壁刷白灰；垒花台的碎砖乱石，补鸡棚的窟窿裂缝，里里外外，真像个过年的样子。娘又把一切过年的、“送路”待客的东西一一该过秤的过秤了，该斗量的斗量了。韩玄子就拿了算盘，一宗一宗拨珠儿合计：米三斗四升；面六斗二升；黄豆一斗交给了后街樊癞子去做豆腐，一斤做斤半，一斗四十斤，是六十斤豆腐；大肉五十斤，一个猪头、四个肘子；肠子、肚子、心肺、肝子各五件；菜油十斤；豆油六斤；荤油要炼，割了花板油块十斤，稠酒一坛；醪糟一罐；红白萝卜二百六十斤；白菜八十斤；洋葱一百二十斤。韩玄子拨完算盘，皱着眉头说：“怕不宽裕哩!还没计算小零碎，花生米、虾皮、粉丝、糖果、瓜子，全还没有买下，还有烟酒，买劣等的吧，不行，买好一点的，又是百十来元。罢罢罢，头磕了也不在乎一拜，要办咱就办个漂亮!现在唯一操心的是柴火，集市上我去问了，劈柴是三元二一百斤，湿梢子也是二元三四一担，要买，就得买十四五担。还要买炭，一元钱十二斤，还不需二百斤炭吗?”

韩玄子一愁，二贝娘就愁得几乎要上吊，当天中午牙就疼起来，韩玄子骂了几句“没出息”，就下令谁也不许在外唉声叹气，主意将东坡祖坟里的两棵老柿树砍些枝权当柴火。二贝不同意，说砍了枝，来年必然影响柿子成果，不说旋柿饼，窝软柿，单是以柿子焐醋，这一项开支就可以全年节约七八十元。二贝就去找他的同学水正。水正毕业后，在家里待业，后来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跑运输，辰出不知早，酉归不晓黑，日月过得还不错。二贝和他在校时便是好友；毕业后，水正为了家里盖房批房基地，也请韩玄子帮过忙。这回，二贝将买柴火之事告诉水正，他就满口应承。第二天鸡叫头遍，两人就起了身，开机前往八十里外的寺坪坝去买柴火了。

就在这天中午，队里召开了社员会，讨论关于公房处理事宜。当然喽，办法是韩玄子出的：抓纸蛋儿。侄儿队长当场讲明，谁若抓到纸蛋，三天之内必须交款。抓纸蛋儿的结果，韩玄子没有抓到，王才也没有抓到。本来那些无心思要买房的不参加抓蛋儿，偏偏一个姓李的气管炎患者，却嘻嘻哈哈地硬要参加；世上的事常常是闹剧，没想他竟抓到了。

会议一散，韩玄子就把气管炎叫到家里，说：“你真的要买了这公房?”

“我没钱有手气。”气管炎说，“我是特意儿为你老抓的!”

韩玄子喜欢得一把拉住气管炎，说这孩子越长越出息，可惜就是让病害了，他和二贝娘常常念及，叹息老一辈人里，差不多都是儿孙满堂，活得乐乐哉哉，唯独气管炎的爹过世早，留下这一条根，又病得手无缚鸡之力，莫非天也要使李家的脉断了?

几句话说得气管炎伤心起来，将自己前前后后的婚姻挫折对韩玄子诉说了，直说得涕水泪水不止。二贝娘心软，别人流泪她便流泪，末了答应一定要帮气管炎找个媳妇。那气管炎活该的下贱坯子，当即趴下给二老磕了响头，说：“我今生今世都不敢忘两位老人的恩德!我是猴急了的人，若找媳妇，姑娘也行，寡妇也行，年纪小些也行，年纪大些也行，你们对她说：过了门，我不打她!”

气管炎一走，韩玄子大发感慨：“世上的人真是得罪不起，再瞎的人，说不定还真有用上的时候，正是应了古语，烂套子也能塞窟窿啊!”

二贝娘说：“这气管炎可怜是可怜，但也是个刁奸东西。这抓纸蛋儿的事，本来也是没他抓的，他偏要抓了，就是为着讨好人呢。咱现在房子够住，要那公房干啥？”

韩玄子说：“这便看出你这妇道人家的眼窝浅了!为什么咱不要呢，咱要不要，那王才必是一口吞了!”

二贝娘说：“你也真是!整天和二贝闹不到一起，现在倒何苦下力气再为他们盖房置院，你是有精力呢，还是有千儿八百的钱花不出去?王才他要买，让他买去罢了!”

韩玄子说：“这你不要管，二贝回来了，我有话同他说。”

天擦黑，二贝和水正开着拖拉机回来了，两千五百斤劈柴，二百斤木炭。韩玄子乐得直对水正说：“这下给伯办了大事!为这烧的烤的，我几天几夜都在熬煎哩!”

一家人捧水正为座上宾，水正倒不大自在了，口口声声这是应该的，以后有用着他的时候，只管吩咐就是。韩玄子就说一番二贝：所交的三朋四友，就水正交得，什么时候可以忘了别人，万不敢忘了水正。

柴火背回来，堆在院里，白银便去抱了许多，垒在自己厦房门口，这便是宣告这柴是属于她的了!小女儿看见后，在厨房悄悄对娘说了，娘小声骂道：“这不贵气的人!柴是二贝拉的，我能不给你分点吗?这小蹄子，真是有粉搽不到脸上来，装人也不会装!”

末了又对小女儿说：“这话你不要对你爹说!”

饭当然是好饭，细粉吊面，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韩玄子硬要水正喝几盅酒解乏，又一定要划几拳，三喝两喝，竟喝而不止，面下到锅里已经多时，就是不能端上来。二贝起身到厨房，对娘说：“我爹酒劲又上来了，人家水正半天没吃饭，晚上还有事，别喝醉了，你去挡一下吧!”

“你爹也难得今日高兴。”做娘的走上堂屋，说，“面已经泡了多时了，是不是先吃点，吃过再喝吧!”

大家才放下酒盅。

偏巧，院门环叮叮当当摇得生响，小女儿出去看了，见是气管炎，让进来。气管炎才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边似有外人，便躲在黑影里，颤颤地叫“韩伯!”韩玄子出来，气管炎偷声换气地说：“韩伯，事不好了!”

“你好好说。”韩玄子不知何事，当下问，“什么事不好了?”

气管炎一时气堵在喉咙，咳嗽了一阵，才断断续续说：“我从你这儿一回去，王才就在我家门口坐着哩，他要我将公房转让给他。我说，我买呀，他不信。我说转给你啦，他说你是不会买的，他可以多给我十元钱。我缠不过他，骗说我去上茅坑，就跑来听你的话了。你说，转让他不?”

韩玄子一听气倒上来了，心里骂道：真是小人，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却又反悔要给王才，若是王才最后得手，知道是我未能得到，他该怎么耻笑我了!他竟多出十元，是显摆他有的是钱吗?

“这怎能使得?”韩玄子黑了脸，“他王才是什么人?你能靠得住他吗?他是什么人缘?你的婚事他若一插手，只有坏事，不能成事。再说，你也是吃了豹子胆，这房是公房，谁抓到谁出钱谁得，你怎么能转让多得十元，你是寻着犯错误吗?你就对他说，这房已经转让了，他若要，叫他来给我说!”

三句大话，使气管炎软下来；十元钱的利吃不得了，又立即再落人情，说：“我也这么想的，我怎么会转让他呢？我再瞎，也知道谁亲谁近，我只是来给你通个气儿。”

韩玄子要拉他进屋吃饭，气管炎说：“你们家尽是有眉有脸的人来，我可走不到人前去。”硬是不进。韩玄子叫小女儿取了酒出来，倒一盅让他喝，他喝得极响，一迭声叫着“好酒，好酒”，然后出院门走了。

韩玄子回堂屋继续吃饭，热情地往水正碗里拨菜，水正问谁找，他应着“李家那小子，说句闲话”，便搪塞过去。

一顿饭吃了好长时间。送走了水正，二贝就用热水烫了脚，直喊着腰疼腿酸，回厦屋歇了。白银帮娘下了面，说肚子不饥，没有端碗，自个歪在床上听收音机。

这收音机是大贝捎回来的。当爹将二贝分出家后，大贝心里总觉得不美，先是生兄弟俩的气，认为他长年在外，虽月月寄钱回来，但伺候老人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每次来信总是万般为二贝他们说好话，只企图他们在家替自己也尽一分孝心。可万没想到家里却生出许多矛盾，大贝就怨怪二贝两口。要不，怎么能惹老人生这么大气，将他们另分出去呢?

但是，叶子结婚前来省城一次，说了家里的事，知道了家庭的矛盾也不是一只手可以拍响的。大贝详细打问了分家后二贝的情况，倒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又担心二贝他们一时思想不通，给老人记仇，越发坏了这个家庭，就将自己的一台收音机捎给了他们。大贝还叮嘱叶子，让她在家一定要谨言，同时又分别给爹和二贝写了信，从各个方面讲道理，说无论如何，这个家往后只能好，不能再闹分裂。

二贝终究是爹娘的亲儿，心里也懂得长兄的好意，免不了以这台收音机为题，夜里开导白银。白银比二贝小四岁，一阵清楚，一陈糊涂，忍不住就我行我素。

今晚收音机里正播放秦腔。她当年在娘家业余演过戏，一时戏瘾逗起，随声哼哼。二贝说：“去，帮娘收拾锅去!”

她嘴里应着，身子却是不动。

二贝将收音机夺过来关了，白银生了气，偏要再听，两人就叽叽喳喳争抢起来。

院门外有人大声喊：“老韩!”并且手电光一晃一晃在房顶上乱照。二贝静下来，听了一阵，说道：“真讨厌，又是公社那些人来了!”

对于公社大院的干部，二贝是最有意见的。这些干部都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农村工作熟是熟，但长年的基层工作，使他们差不多都养成了能跑能说能喝酒的毛病。常常是走到哪里，说到哪里，喝到哪里。这秦岭山地，也是山高皇帝远。若按中国官谱来论，县委书记若是七品，公社干部只是八品九品，但县官不如现管，一个小小公社领导，方圆五十里的社区，除了山大，就算他大。所到之处，有人请吃，有人请喝，以致形成规律，倘是真有清明廉洁之人上任，反会被讥之为不像个干部。

韩玄子退休回来，以他多半生的教育生涯的名望，以大贝在外边有头有脸的声誉，再以他喜欢热闹、不甘寂寞的性格，便很快同公社大院的人熟悉起来。熟悉了就有酒喝，喝开酒便你来我往。偏偏这些人喝酒极野，总以醉倒一个两个为得意，为此韩玄子总是吃亏，常常喝得醉如烂泥。

起先，二贝很器重这些干部，少不得在酒席上为各位敬酒，后见爹醉得多，虚了身子，就弹嫌爹的钱全为这些人喝了，更埋怨爹不爱惜身子。劝过几次，韩玄子倒骂：“我是浪子吗?我不知道一瓶酒三元多，这钱是天上掉下的吗?可该节约的节约，该大方的大方！吃一顿，喝一顿，就把咱吃喝穷了？社会就是这样，你懂得什么?好多人家巴不得这些干部去吃喝，可还巴不上呢!”

二贝去信给大贝，让大贝在信上劝说爹，但韩玄子还是经不住这些酒朋友的引诱。渐渐地，待公社干部再来时，二贝索性就钻进屋里去，懒得出来招待，特意冷落他们。

当下小两口停止了争闹，默不作声，灯也熄掉了。

晚上来家的是公社王书记和人民武装部干部老张(这里的乡民尊称他为“张武干”)。韩玄子迎进门，架了旺旺的炭火，揭柜就摸酒瓶子，同时喊老伴炒一盘鸡蛋来。

王书记说：“今天已经喝过两场了，晚上要谈正事，不喝了！”

韩玄子已将瓶盖启了，每人倒满一盅，说：“少喝一点，腊月天嘛，夜长得很，边喝边谈。”

张武干喝过三巡，大衣便脱了，说：“老韩，春节快到了，县上来了文，今年粮食丰收了，农民富裕了，文化生活一定要赶上去。农村平日没什么可娱乐的，县上要求春节好好热闹一场，队队出社火，全社评比，然后上县。县上要开五六万人的社火比赛大会，进行颁奖。你是文化站长，咱们不能落人后呀。咱镇上的社火自古以来压倒外地的，这一次，一定要夺他个锦旗回来!”

韩玄子一听，击掌叫道：“没问题!每队出一台，大年三十就闹，闹到正月十六。公社是如何安排的?”

王书记说：“我们想开个会，布置一下，你在喇叭上做个动员吧。”

韩玄子说：“这使不得，还是你讲，我做具体工作吧。”

王书记便说：“你在这里威信高，比我倒强哩。今冬搞农村治安综合治理，打击坏人坏事，解决民事纠纷，咱公社受到县上表彰，我在县上就说了，这里边老韩的功劳大哩!”

韩玄子说：“唉，那场治理，不干吧，你们信任我，干吧，可得罪了不少人呢，西街头荆家兄弟为地畔和老董家打架，处理了，荆家兄弟至今见了我还不说话呢。”

张武干说：“公社给你撑腰，怕他怎的，该管的还要管!农村这工作，要硬的时候就得硬，那些人，你让他进一个指头，他就会伸进一条腿来了!”

说到这儿，韩玄子记起王才来，就将转让土地之事端了出来，气呼呼地说：“这还了得!这样下去，那不是穷的穷，富的富，资本主义那一套都来了吗？这事你们公社要出头治他，你们知道吗?他钱越挣越红眼，地不要了，说要招四十个工人扩大他的工厂哩!”

王书记说：“这事不好出面干涉哟，老韩!人家办什么厂咱让他办，现在上边政策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呀!昨天我在县上，听县领导讲，县南孝义公社就出现转让土地的事，下边汇报上去，县委讨论了三个晚上，谁也不敢说对，还是不对。后来专区来了人，透露说，中央很快要有文件了，土地可以转让的。你瞧瞧，现在情况多复杂，什么事出来，咱先看看，不要早下结论。”

韩玄子一时听懵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忙又倒酒，三人无言地喝了一会儿，他说：“现在的事真说不清，界限我拿不准了呢。”

王书记说：“别说你，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呢?来，别的先不谈，今年的社火办好就是了。”

三个说说喝喝，一直到了夜深。王书记、张武干告辞要走，韩玄子起身相送，头晕得厉害，在院子里一脚踏偏，身子倒下压碎了一个花盆。二贝娘早已习惯了这种守夜。一直坐着听他们说，这时过来扶起老汉，韩玄子却笑着说：“没事，没事。”送客到院外竹丛前，突然拉住他们说：“我差点忘了，正月十五，哪儿也不要去，都到我家来。”

张武干说：“有什么好事吗?”

韩玄子说：“我给大女子‘送路’，没有别人，你们都来啊，到时候我就不去叫了!”

两人说了几句祝贺话，摇摇晃晃走了。

韩玄子回到屋里，却大声喊二贝。老伴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说：“买公房的事，我要给他说。”

老伴说：“算了，你喝得多了，话说不连贯；二贝跑了一天，累得早睡了。”

韩玄子才说句“那就算了”。睡在炕上，还记着土地转让一事，恨恨地骂着王才：“又让这小个子捡了便宜!”

六

常言，农民到了晚年，必有三大特点：爱钱，怕死，没瞌睡。韩玄子亦如此，亦不如此。他也爱钱，但也将钱看得淡。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钱在世上是有定数的，去了来，来了去，来者不拒，去者不惜，他放得特别超脱。关于死的信息，自他过了五十个生日后，这种阴影就时不时袭上心来，他并不惧怕，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死离别，这是自然规律，一代君王都可以长眠，何况山野之人?死了全当瞌睡了!只是没瞌睡，他完完全全有了这个特点。昨天晚上睡得那么迟，今早窗子刚一泛白，就穿衣下炕了。照例是站在堂屋台阶上大声吐痰，照例是沏了浓茶蹲在照壁下，照例到四皓墓地中呼吸空气，活动四肢。古柏上新居住了一对鹁鸽夫妻，灰得十分可爱，他看了很久。

一等二贝起了床，他就将二贝叫上堂屋，提说起关于买公房的事。

出乎韩玄子意料，二贝对于买房，兴趣并不大，甚至脸上的皮肉动也没有动一下。这孩子平日是嬉皮笑脸，一旦和父亲坐在一起，商谈正事，便严肃得像是一块石头或一截木头。

“买房也是给你们兄弟俩买的。”韩玄子说，“你是怎么想的，你说说。”

二贝便说：“爹，要说便宜，这倒也是一桩便宜事，可咱家现在的问题不是房子的问题。”

韩玄子说：“眼下住是能住下，但从长远来看，就不行了。这四间上屋，我也住不了几年，将来要归你们。你哥你嫂在外，也不可能来住。可事情要从两方面来看，即便人家不回来住，这家财也有人家一份。到了我和你娘不行的时候，你们兄弟二人正式分家，你能不给你哥分一半吗?这样一来，每人也只是两间，地方就小多了。”

二贝说：“这我知道，可那都是很远的事，再说一千三百元，咱能拿出来吗?”

韩玄子说：“是拿不出来。我每月四十七元，一月赶不及一月。要你拿也拿不出一百二百，咱可以去借。房子买回来，咱就一拆，队上从公路边给划房基地。年轻时受些苦，将来独门独院，也是难得的好事。你也知道，现在房基地越来越控制得严，有这个机会不抓住，以后就后悔了。王才恨不得立即就买过去呢。”

二贝低了头，只是说：“我借不来，我到哪儿去借呢?别人家没有挣钱的人，可人家一件一件大事都办了。人家是早早计划、早早积攒；咱呢，有一个花一个，对外的架子很大，里边都是空的。”

这话自然又是针对爹说的，韩玄子心里有些不悦意，不再言语了。一个中午，坐在院子里发闷：不买吧，心里总是不忍，买吧，又确实没钱。外边一片风声，都说韩家的钱来得容易，如弯腰拾石头一般，其实那全是一种假象。他便又生起二贝两口的气，嫌他们不一心维持这个家，使人心松了劲，又怨恨大贝没有把全部力量用在这个家上。他思谋来，思谋去，父子三人之中，钱财上最打埋伏的，还是大贝，让他出一千三百元吧。大贝出钱买，二贝拆了盖，到时候兄弟两人各守一院，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此这般一经盘算，韩玄子决定上一次省城。

二贝和娘却把韩玄子阻拦了。说是年关已近，家里又要为“送路”待客做准备，事情这么多，一家之主怎能走得!再说大贝也快回来了，何必去跑一趟呢?韩玄子觉得也是，便书写了长长一封信，竭力评说买房之好处，一定要他出钱。二贝在一旁说：“我哥肯定是不会回来住咱这山地了。城里的洋楼洋房，哪一点不比这里好?还回来住个什么劲?”

韩玄子说：“国家饭碗能端一辈子吗?谁长着千里眼，能看到自己的前途?你哥虽过得不错，可干他们这行，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历史上，秦朝坑了几百文人，屈原，李白，司马迁，你知道吧，谁到晚年好了?山地有什么不好?自古以来，哪一个隐居了不是在山野林中!要是早早有个窝，不怕一万，单怕万一，要是到了那一步，叶落归根，他就有个后路了!”

信发走以后，第五天里，大贝就回了信，一是说他春节不能回来，寄上一百元钱给家；二是坚决不主张买房，说既然房能住下，何必再买?就是他掏一千三百元，可要拆、要盖，没有两千元，一院子新屋是盖不成的。爹年纪大了，不能受累，二贝有工作，哪里有时间?若说备个后路，那完全没必要。如果说犯了大错误，到时候再说，即使以后退休，一个女儿在城里工作，难道让他们夫妇俩独独住在乡下，那生活方便吗?又退一步说，现在把房子盖好，闲着干什么呢?如将一千多元存入银行，三十年后，本、利就是六七千元，就是回去，也可以买一座崭新的大四合院了。

大贝的道理滴水不漏，韩玄子看过信后，也觉得言之有理，但一想这房子买不成，必是让王才得去，一颗盛盛的心又如何落下?不觉也气呼呼了，说：“罢了，罢了，我还能活几年，一心为儿女们着想，儿女们却不领情。以后你们怎样，随你们的便吧，我一闭上眼，也就看不见了。”

接着又对二贝说：“你要是你爹的儿子，你听着，这公房咱不买了，但咱转让也要转让给别人，万不能让王才得去!”

二贝便四处打问，看谁家想买公房，结果就将这买房的权利转让给了秃子。

秃子是韩家族里的人。按韩家家谱推算，他爷爷的太爷爷和二贝爷爷的太爷爷是兄弟，已经出了五服。名叫秃子，其实头上并没有癞痢。此人一身好膘，担柴可担百儿八十斤，上梁可扛一头；饭量也大，二两一个的白蒸馍，二、三月里送粪时节，曾吃过十五个，以“大肚汉”而闻名。娶一媳妇，偏不会安排生活，他家收打的粮食多，可粮食还老不够吃。他说他想买房，二贝就转交权利，一场事情就算这样结束了。

韩玄子在腊月天里没有办成一件可心的事，情绪自然沮丧，就一心一意想要将“送路”搞得红红火火，来挣回脸面。大贝寄回的一百元，他立即去木匠铺定做了一个大立柜，要作为叶子的嫁妆。这事，二贝和白银一肚子意见，却又说不出来。眼看着年关逼近，一切日用花销都预备齐当，韩玄子又往各村各队跑了几次，安排起春节闹社火的事。但是各村各队似乎对闹社火并不怎么热心，都在问：“那给多少钱呢?”

“现在的人真是都钻了钱眼了，自己玩儿，还给什么钱?”韩玄子就生气了。

“韩先生。”那些队长便叫苦了，“现在比不得前几年了，前几年可以记工分，现在地分了，各人经营各人的，谁出东西?谁出劳力?你不给钱，他肯干吗?”

韩玄子说：“不肯干，就不干了?!那还要你们当队长的做什么?无论如何，每一个队要出一台社火，将来公社评比，评比上了，一台可以获好多奖，到县上，县上还会有奖。”

“有奖?奖多少?”那些队长说，“一个劳力闹一次，没有一元五角打发不下来，好吧，那只有各家分摊，再补贴吧。”

韩玄子的侄儿、本队的队长，就开始各家各户按人头收纳钱了：一个人五角。有的高高兴兴给了；有的一肚子牢骚；要到光头狗剩和气管炎，两个人坚决不给，说他们一没工作，二没做生意，光腿打得炕沿响，哪里有钱?头脑简单、火气又旺的队长就吼道：“你们还过年不过?!”回答的竟是：“我们不过，你把我挡在年这边吧!”两厢吵起来，最后，韩玄子替气管炎代交了。那狗剩却寻到王才，借着钱交了。等队长收钱收到王才家，王才正和秃子在屋里喝酒，“哥俩好呀——!”“三桃园呀——！”酒令猜得疯了一般，王才说：“队长，让大伙出钱有困难，我倒有一个想法，不知说得说不得?”

“什么想法?”队长说。

王才说：“我也不给你交五角钱了，过年时我一家负责扮出一台社火芯子，热闹是自发的，盛世丰年，让大家硬摊钱就不美气了。”

队长听了这话，心里又吃惊，又高兴，又拿不定主意，来对韩玄子说了，韩玄子却说：“这不行!这不是晾全村的人吗?这不是拿他有几个钱烧燎别人吗？只收他的五角钱!钱收齐了，我出面让狗剩去筹办，把筹办费交给他。”

黄昏的时候，韩玄子去找光头狗剩，在巷头明明看见他走了过来，可不知为什么突然拧身从旁边小巷里走了。韩玄子紧喊了三声，他方才停下来，回过头说：“啊，是韩老先生呀，你是在叫我吗?”

韩玄子说：“寻你有好事呢!”

狗剩脸却黄了：“寻我?我把王才的地退还他了，我不耕他的地了。”

韩玄子说：“不耕了好，这事我管不着你，你愿意怎么着都行。我是找你给咱村筹办社火，筹办费现在就交给你，你瞧，对你怎么样?别人要干，我还看不上哩!”

狗剩却为难了半天，支支吾吾说：“这事怕不行呢，我入了王才的股了。我们这几日黑白忙着，已经有十五个人来入股了，过两天还要收拾作坊哩。”

韩玄子万没有想到狗剩竟加入了王才的工厂，而且口气这么大：已经有十五人入了股!

“你怎么入的股?”

“这是王才定的。”狗剩说，“每月的收入三分之一归他，作坊是他的，机器是他的，技术、采购、推销也是他的；剩下的三分之二按所有入股做工的人分。他家的老婆、儿子、媳妇、女婿也同我们一样各为一股，每人按劳取酬。韩老先生，这符合政策吧?”

“十五人都是咱村的人?”韩玄子又问。

“咱村五人。”狗剩掰了指头说，“其余都是外村的。王才，我是服了，一肚子的本事呢!他当了厂长，说要科学管理，定了制度，有操作的制度，有卫生的制度，谁要不按他的要求，做得不合质量，他就解雇了!现在是一班，等作坊扩大收拾好，就实行两班倒，上下班都有时间，升子大的大钟表都挂在墙上了!”

“扩大作坊?怎么个扩大?”韩玄子再问。

“他不是买了那公房吗?搬倒界墙，两院打通。”狗剩说。

“公房?”韩玄子急了，“他哪儿买的公房?人家秃子早买了!”

狗剩说：“你还不知道呀?秃子把那公房又让给王才了!王才家的那台压面机就减价处理给了秃子，又让小女儿认了秃子做干爹，人家成了亲戚了!”

韩玄子脑子“嗡”的一下大起来，只觉得眼前的房呀、树呀、狗剩呀，都在旋转，便踉踉跄跄走回家去。一推门，西院墙下的鸡棚门被风刮开，鸡飞跑了一院子，他抬脚就踢，鸡嘎嘎惊飞，一只母鸡竟将一颗蛋早产，掉在台阶下摔得一摊稀黄。

二贝和白银正在厦屋里说话儿，听见响声走出来，韩玄子一见，一股黑血直冒上心头，破口大骂：“你给我办的好事!你怎么不把锅灰抹在你爹的脸上?不拿刀子砍了你爹的头呢?”

二贝以为爹又去哪里喝得多了，就对白银喊道：“给爹舀起浆水来，爹又喝了酒……”

这话如火上泼油，韩玄子上来就扇了二贝一个嘴巴：“放你娘的屁!我在哪里喝醉了?你爹是酒鬼吗?你就这么作践你爹?!”

“爹!”二贝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谁是你爹?我还有你这么好一个儿子?!”

二贝委屈得伏在屋墙上呜呜地哭。

二贝娘在炕上照着镜子，把白粉敷在前额，用线绳儿绞着汗毛；快过年了，男人们都理发剃头，妇道人家也要按老规程绞净脸上的汗毛。她先听见父子俩在院子里拌嘴，并不以为然；后来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妙了，才起身出来。只见韩玄子脸色灰白，上台阶的时候，竟没了丝毫力气，瘫坐在了那里，忙扶起问什么事儿，何必进门打这个，骂那个?

韩玄子说：“他做的好事。我明明白白叮咛他不要把那公房让王才那小子得了去，可现在，人家已经买下了，改成作坊了!”

二贝才知爹发火的原因，说：“这是转给秃子的。”

“秃子?”韩玄子说，“秃子是什么人?他枉姓了一个韩字!他为了得到王才的那台烂压面机，把房子早让给了王才，那见钱眼开的狗剩，也入了股。唉唉，几个臭钱，丁点便宜，使这些人都跟着跑了!跑了!”

韩玄子气得睡在炕上，一睡就两天没起来。消息传到白沟，叶子和三娃带了四色礼来探望。问及了病况，都劝爹别理村中那些是是非非，好生在家过省心日子。韩玄子抱着头说：“不是你爹要强，爹咽不下这口恶气啊!你二哥没出息，眼里认不清人，本来体体面面的事，全让他弄坏了!”

叶子说：“爹，你要起来转转，多吃些饭。他王才那种人，值得你伤了这身子?你要一口气窝在肚里，让那王才知道了，人家不是越发笑话吗?”

韩玄子说了句“还是我叶子好!”就披衣下了炕。趁着日头暖和，他又往村口、镇街上走了一遭。在集市上买了些干商芝，回来杀了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炖商芝鸡汤喝了。他这次吃得特多，因为他刚才出去走这一遭，又使他有些得意：瞧!我韩玄子走到哪，哪里的人不是一样热情地招呼我吗?心里还说：“王才，你要是有能耐，你也出来走走试一试，看有几个人招呼你?”

但是，毕竟是一口恶气窝在肚里伤了身子。以后，他再往村口、镇街上走几趟就累得厉害，额上直冒虚汗。这天，走到巩德胜的杂货店里，破天荒第一次没有喝酒。回来路过莲菜地，挖莲菜的人很多，都在打问给叶子“送路”的事。他有问必答，答后就邀请，口大气粗。

二贝和白银也在那里挖莲菜，看见爹邀请村人，直喊“爹!”韩玄子只是不理会，末了，又将二贝叫回来，说：“你也听着了，村里人要来吃席，咱就让他们来吧!”

二贝说：“原先不是说得好好的，街坊四邻的一个不请，只待本家本族的，你这么一来，人都来了，那准备的东西够吗?”

韩玄子说：“不够再准备嘛!原先我不想待那么多席客，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人家只要看得起咱，咱就来者不拒，好让他王才也看看，人缘是靠德行，还是仅仅能用钱买的!”

二贝就掰指头计算起来，老亲老故的有多少，三朋四友的有多少，村里镇上的人又有多少，七上八下地计在一起，三十五席朝上不朝下，直吓得二贝舌头都吐了出来。

韩玄子说：“哪能有这么多?村里人都计上了吗?”

“都计上了。”

“还有王才?要他家干啥?他家大大小小都不要计算。还有秃子家，狗剩家，我一见这些人气就不打一处来!”

二贝便说：“那么，公社大院的也一个不要。这些人一来，倒不好待哩，光酒钱就是几十元。”

韩玄子说：“你胡说些啥？我已经叫过人家了，到时候还得再去请一次呢。还有西街头老董家，后塬村的王小六家，这些人在综合治理时咱都对他有好处，早就要找机会谢呈咱，那是挡也挡不住的。”

第十七章　腊月·正月（3）

七

所谓“送路”，就是女子出嫁时娘家举办的酒席。这风俗在这镇上始于何年?沿袭了几代?从来无人考究，甚至连韩玄子也不得而知。但是，大凡山地之人，却没有不知道这是一件大事：待客的人体面，被待的人荣耀。慢慢地，这件事得以衍化，变成人与人交际的机会。老亲老故的自不必说，三朋四友，街坊邻居，谁个来，谁个不来，人的贵贱、高低、轻重、近疏便得以区别了。韩家这次待客，不打算给王才、秃子、狗剩留席位，这风声很快遍及全镇，支持者，大声为韩玄子的做法叫好；反对者，则不停声地叹息韩玄子做事太损。秃子、狗剩知道后，心里慌极了，分别遭到自己的老婆的一顿臭骂，埋怨自己的男人被人看不起。自己更走不到人前面去。两个人心烦意乱，自然威风还是在家里耍，使老婆们少不得受了皮肉之苦。老婆打是打过了，恐慌还是未消，有心上韩家说明情况，取得谅解，又害怕韩玄子给个当场下不来台，更惹村人耻笑。两人凑在一起，头碰头诉说恓惶，诉着诉着，就恼羞成怒，咬着牙齿说：“好，他家待客叫这个，请那个，他不把咱当人看，咱也用不着巴结他！咱就这样，他还能把咱杀了剐了不成？！”

这以后，两人就越发向王才投靠。结果，秃子也要求入股，王才虽认了他做干亲，但心里却明白此人的性情，思谋他若进股，必是捣刁之人，又会以让公房之事，仗有功有恩之势，行要挟威胁之举，便支支吾吾不想要他。后来狗剩跑来说情，王才说：“狗剩哥，你是不是想让秃子来了，好给你多个伴儿?”

狗剩说：“也有这种意思吧。话说丑些，你兄弟能干，这村子里，甚至这全镇的人没有不晓得的。可话说回来，咱弟兄们都不是威威乎乎的人物，上不了人家正经席面，谁肯偏向咱们?现在加工厂办起来，你这里入股的入股，招人的招人，可咱本村本镇的才有几个人呢?没有百年的亲戚，却有千年的邻居；既然他秃子要来，为何拒在门外?秃子和我一样，还不都是为了你，才得罪了韩家老汉，要不，以后谁还敢心向着你呢?”

王才说：“我也不怕说丑话，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旁的人富。我王才人经几辈都不是英武人，原先穷是穷，倒也落个不偷不摸，正南正北的人的名声。这几年亏得国家政策好，我有了几个钱，便惹得一些人嫉恨了。这些我能不知道吗?至于韩家老汉，他是长辈，又给我当过老师，我一向是尊敬的，他对我有些成见，我也不上怪，井水不把河水犯，我想他也不能太将我怎的。”

狗剩说：“这你倒差了，我问你，二贝的妹子正月十五‘送路’待客，人家就提名叫响地不要你去!”

王才说：“不至于吧。不管韩家老汉待我如何，那二贝和白银，我们还是能说到一块的。我办加工厂的时候，还亏了他二贝出了许多主意呢。”

说到最后，王才坚信韩玄子待客，是不会拒绝他的，自古“有理不打上门客”，何况同村邻居，无冤无仇!至于秃子入股的事，王才也总算勉强答应了。

加工厂接连又在镇上招收了四名男女。王才就将原来的院墙推倒，重新筑墙，将四间新买的公房也圈在内，在里边支了油锅，安了铁皮案板，摆满了面箱、糖箱、油桶，和一排一排放食品的架子，大张旗鼓地进行食品加工生产。村里、镇上所发生的一切事，他几乎一概无暇过问了，满脑子里只是技术问题，管理问题，采购和推销问题。结果生意十分不错!为了刺激大家的积极性，第十五天里，就结账发钱，最多的一人拿到了二十八元五角，最少的也领了十六元。

十五天，这是一眨眼就过去的天数。大多数人只是在家办年货，或者游门串户聊闲话儿；而在加工厂的人，则十几元、几十元进了腰包。消息传开，简直像炸弹爆炸了一样，街头巷尾，人人议论。

狗剩和秃子就得意起来。他们的嘴比两张报纸的宣传还有力量，走到哪，说到哪，极力将这个加工厂说得神乎其神。若是在村里、镇街上有人碰着，问：“干啥去?”回答必是：“上班呀!”或者：“才下了班!”口大气粗地撞人。他们俩甚至一起披着袄儿走进了巩德胜的杂货店里买酒喝。巩德胜也吃了一惊，估不出这些从不花钱喝酒的人身上装了多少钱?酒打上来，他慢慢试探地问：“二位今天倒有空了?”

狗剩说：“来喝喝你的酒。你开了两年店了，还没给你贡献过一分钱呢!”

秃子说：“你生意好啊，祝你财源茂盛，日进斗金!”

两个人两句话，堵得巩德胜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喝到一个时辰，秃子又问：“德胜叔，几时关门下班?”

巩德胜说：“咱这是什么体统，还讲究上班下班?!”

又问：“照你这等买卖，一日能挣得多少?”

回答：“能落几个钱?十块八块，刨过本，没几个。”

狗剩和秃子就嘻嘻哈哈地笑，说一两年后，他们也要办这么一个店。秃子还说：“哈，你开一个月，赶不上王才那工厂一天的盈利。韩家老汉常来喝酒，你怎么不让他也帮你办一个加工厂呢?”

巩德胜受了一场奚落，心里很是不愉快，暗暗骂道：“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狗东西!”就不再言语了。但是，瞧着狗剩、秃子进了店喝酒，在街上游转的气管炎却也挪脚进来。他是没钱喝酒的，只是坐在一边听他说话，末了说：“秃子哥，王才那个厂还要人不要?”

秃子说：“你是不是想去?当然要人喽!”

巩德胜一听气管炎的话，心里又骂道：“这小子也见钱眼开了，要投靠王才了!”便插嘴道：“人家要你?要你去传染气管炎呀!”

一句话倒惹得气管炎翻了脸，骂了一句：“老东西满口喷粪!”两厢就吵嚷起来，巩德胜借机指桑骂槐：“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跑到我店里干什么?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的嘴脸!你有几个钱?你烧什么包?你等着吧，会有收拾你的人呢!”

狗剩和秃子也听出巩德胜话里有话，就站起来挡架。等一老一少动起手脚，那巩德胜的哑巴儿子就凶神恶煞一般出来乱打，也打了狗剩和秃子。这两人就趁酒劲发疯，将桌子推翻，酒坛、酒壶、酒碗、酒盅、菜碟、肉盘，全稀里哗啦打个粉碎。枣核女人脚无力气，手有功夫，将气管炎、秃子、狗剩的脸抓出血道，自己的上衣也被撕破，敞着怀坐在地上，天一声，地一声，破口大骂，直骂得天昏地暗，蚊子也睁不开眼，末了，就没完没了地哭嚎不止。巩德胜则脚高步低地来找韩玄子告状了。

这是腊月二十七黄昏的事。韩玄子正买来一个十三斤二两的大猪头，在火盆上用烙铁烧毛，听了巩德胜哭诉，当即丢下猪头，一双油手在抹布上揩了，就去了公社大院。

连夜，公社的张武干到了杂货店，枣核女人摆出一件一件破损的家什让他看。当然，这女人还将以往自家破损的几个碗罐也拿了出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张武干这个“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张武干让人去叫狗剩、秃子、气管炎。狗剩和秃子打完架后，便去加工厂干活了。一听说张武干叫，知道没了好事，便将所发生的事告知了王才，王才不听则已，一听又惊又怒，只说了一句“不争气!”甩手而去。两人到了杂货店，张武干问一声，答一句，不敢有半点撒野，最后就断判：巩德胜的一切损失，由狗剩等三人照价赔偿，还要他们分别做出保证：痛改前非。赔偿费三人平分，每人十五元，限第二天上午交清。

一场事故，使狗剩、秃子十五天的工资丢掉了百分之八十，两人好不气恼!回到家里，都又打了老婆一顿。那秃子饭量好，生了气饭量更好，竟一气吃了斤半面条。饭后，两人又聚在一起，诉说这全是吃了王才的亏，试想：若韩玄子和王才一心，他能这么帮巩德胜?便叫苦不迭不该到王才的加工厂去。可想再讨好韩玄子，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何况这十五元，又从哪儿去挣得呢?思来想去，还只有再到王才的加工厂去。所以接连又在加工厂干了三个白天，三个晚上，直到大年三十下午，才停歇下来。

气管炎没有挣钱的地方，只得哭哭啼啼又找到韩玄子，千句万句说自己的不是，韩玄子却故意说：“你不是想到王才那里挣钱吗?你去那里挣十五元，赔给人家吧。”

气管炎说：“韩伯，人家会要我吗?我上次将公房转让了你，王才早把我恨死了，我还能去吗?他是什么人?我就是要饭，我也不会要到他家门上去的!”

韩玄子对这种人也是没有办法，末了说：“你回去吧，我给巩德胜说说，看你怪可怜的，就不让你出那份钱了，他也是见天十多元的利，全当他一天没开门营业。”

气管炎巴不得他说出这话，当下千谢万谢，说“送路”那天，他一定来帮着分劈柴，劈柴分不了，他就帮着找桌子、凳子，还要买一串鞭炮，炸炸地在院门口放!

韩玄子对这件事的处理，十分惬意。他虽然并未公开出面，却重重整治了狗剩、秃子这类人。整治这些人，目的在于王才，他是要这小个子知道他的厉害。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他就披着羊皮大袄，在镇街上走动了，还特意路过王才的家门口。他很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王才，但王才没有出门。

王才也明白这件事的处理，是冲着他来的，十分苦恼。他百思不解的是，自办了加工厂，收入一天天多起来，他的人缘似乎却在成反比例地下降，村里的人都不那么亲近他了。夜里，他常常睡在炕上检点自己：是自己不注意群众关系，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众乡亲吗?没有。是自己办这加工厂违犯了国家政策吗?报纸上明明写着要鼓励这样干呀!他苦恼极了，深感在百分之八十的人还没有富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先富，阻力是多么大啊!

“我为什么要办这种加工厂?仅仅是为了我一个人吗?”他问他的妻子，问他的儿女，“光为了咱家，我钱早就够吃够喝了。村里这么多人除了种地，再不会干别的，他们有了粮吃，也总得有钱花呀!办这么一个加工厂，可以使好多人手头不紧张，可偏偏有人这样嫉恨我?!”

他开始思谋有了钱，就要多为村人、镇上人多办点好事。他甚至设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资助一笔钱，交给公社学校，或者把镇街的路面用水泥铺设一层。但这个设想，他一时还没能力办到，他还得添置工厂设备，还得有资金周转。他仅仅能办到的，就是在春节时，自己一家办一台社火芯子。但这种要求却被拒绝了。他便准备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自家包一场电影，在镇街的西场子上放映，向众乡亲祝贺春节。这，他可以不通过任何人，直接向公社电影放映队交涉就能办妥，他韩玄子还能说什么呢?

一提到韩玄子，他就有些想不通：这么一个有威望的老人，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容他王才?!但是，在这个镇上，韩玄子就是韩玄子，他王才是没有权势同他抗衡的；他还得极力靠近他，争取他的同情、谅解和支持。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当面锣对面鼓地与韩玄子争辩是非曲直的。

他还是坚信，人心都是肉长的，韩玄子终有一天会知道他王才不是个坏心眼的人。

但是，就在腊月二十九，二贝娘在本村挨家挨户给大伙说请“送路”的日子，他在家已经备了酒菜，专等二贝娘一来，就热情款待。可一直到天黑半夜，二贝娘没有来，他才明白人家真的待客不请他。

他从来不喝酒，这天后半夜睡不着，起来喝了二两，醉得吐了一地。天明起来，就自个拿了三十元，到公社电影放映队去，要求包一场电影，并亲眼看着放映员写好了海报，张张上面注明：王才包场，欢迎观看。

海报一贴出，白银首先看到了，跑回家在院子里大声给娘说：“娘，晚上有电影哩!晚饭咱都早些吃，我擦黑给咱拿凳子占场地去!”

娘是不识字的，看电影却有兴趣，当然也喜欢地对小女儿说：“你去白沟，叫你姐和你姐夫吧，让他们也来看看，那地方难得看一场电影的。”

韩玄子在堂屋听说了，问道：“什么电影?”

白银说：“《瞧这一家子》!”

韩玄子说：“老得没牙的电影!再看有什么意思?”

白银说：“看便宜的嘛，是王才家包的。”

“他包的?他家有什么红白喜事，要包场电影?”韩玄子说，“晚上不要去，那么爱看便宜电影!没有钱，我给你钱，一角五分，你买一张票，坐到电影院里看去!”

白银不敢回嘴，却小声说：“电影是电影，里边又不是王才当主角，再说，咱不去，人家这场电影就没人看了?”

这话亏得韩玄子没有听到。他在家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他直直走到巩德胜的店里。巩德胜亏得他出了大力，才惩治了狗剩和秃子，见他来，殷勤得不知怎么好。韩玄子说：“怎么样，这两天，那狗剩、秃子还来扰乱吗?”

“没有。”巩德胜说，“他只要有钱，就让他来吧，他要再摔坏我一个酒盅，我自个倒要打破一个酒瓮哩!”

韩玄子就笑了：“你该庆贺庆贺了吧?”

巩德胜说：“那自然，来半斤吧。”

韩玄子说：“我不喝你的酒。你要有心，你就手放大些，包一场电影，让镇子上的人都看看，也好扬扬你的名声。”

巩德胜为难了：“包电影，一场三十元呢!”

“你这人就是抠掐个个钱!”韩玄子看不上眼了，“你要名声倒了，都来欺负你，别说三十元，你连店都办不成了。你知道吗?人家王才这次吃了亏，偏还包了一场电影，瞧瞧人家多毒!今晚人家电影一演，镇上人都说他的好话，反过来倒要外派你了!”

巩德胜沉吟了许久，依了韩玄子的主意，只是担心，王才包了一场，他再包一场，这对台电影，人总不会都来看他包的呀!

韩玄子说：“只要你出面包，我保你的观众比他的多!”

韩玄子就亲自去了放映队，打问新近还有什么好片子?放映员见是韩玄子，就说有《少林寺》，武打得厉害，原计划正月初三晚上放映。韩玄子便掏出钱来，说巩德胜想感激党的政策使他家日子好过了，要今晚包一场，就请一定放映《少林寺》。

结果，对台电影，一个在镇街西头场子，一个在镇街东头场子。满镇的人先得知王才家包的电影早，半下午就在西头场子坐了黑压压一片，但后又听说巩德胜家包了《少林寺》在东头场子放映，一传十，十传百，多半人就又扛了凳子到东头场子去了。

二贝和白银知道这一切尽是爹在幕后干的，大为不满。天黑下来，自然先去看了一会儿《少林寺》，趁着人乱，小两口就又去看《瞧这一家子》。一到那边场上，就碰见了王才，王才好不激动，一把拉住二贝的手，说：“好兄弟，你来了真好!你来了真好!”

就掏出好烟递上。

二贝十分同情王才，两个人便离开电影场，蹲在场边的黑影地里说起话来。二贝说：“王才哥，我爹人老了，旧观念多，一些地方做得太过分，你不会介意吧?”

王才说：“兄弟说到哪里去了!我王才哪里就敢和韩伯闹气?我想得开，什么事都会想得开的。妹子‘送路’的日子定到啥时候?”

二贝说：“正月十五。原本我主张村里人一个不叫，可我爹爱热闹，爱面子，偏说能来的都让来。这不，花了一大堆，手头积攒的钱全花了，可那酒钱、烟钱还没影哩!”

王才说：“也没见婶子给我说，我好为难，去还是不去?不去吧，对不起人，去吧，又怕韩伯不高兴，反倒没了意思。这话当着你说的，我什么也就说了。”

二贝说：“人上了年纪，思想和咱们不一样了，你不去也好。近来加工厂的事怎么样?”

王才说：“每天的产量还可以，销路也好，有些供不应求了。现在犯愁的就是油、糖、面粉的采买艰难。这几天可苦了我，没黑没明地骑上车子到处跑。”

二贝说：“你应该打个报告给公社，让他们呈报县上，像你这样搞个体加工厂，县上也没有几个，能不能纳入国家供应指标?那样一来，就省了许多麻烦，又能保障生产啦。”

王才一拍大腿，叫道：“好兄弟，你真是教师!你怎么不早说，这主意多好!以后我得好好请教你了!只是公社肯呈我的报告吗?”

二贝说：“你找我爹吧，他说什么你也别计较，咱只求把事办成。我在家再敲敲边鼓。万一不成，咱再想办法。”

王才讷讷道：“好吧，我找一次韩伯。”

临分手时，王才塞给了二贝四十元，说是他知道二贝要待客，钱是没多没少地花。二贝坚决不收，王才说：“兄弟，我这不是巴结你，权当是我借给你的。你要不收，我王才在你眼里也不是一个正经人了!你拿上，不要让韩伯知道就是。”

远处的电影场里，稀稀落落坐着一些观众。已经到子时了，天上闪着几颗星星。星星的出现，似乎是来指示黑暗的，夜色越来越浓重了，但是，差不多就在这时，远远近近的人家，响起了除旧迎新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竟有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是谁家放了一个自制的土炸药包。

二贝把钱收下了。

八

正月，是一个富于诗意的字眼。辛辛苦苦在田地里挖扒了一年的农民，从初一到十五，也要一反常态了：平日俭省，现在挥霍；平日勤苦，现在懒散；平日肮脏，现在卫生；平日粗野，现在文明。人与人的关系，一下子变得那样客气：你提着篮篮到我家来，我提着篮篮到你家去，见面必打招呼，招呼声声吉祥。小的见老的磕头如鸡啄米，老的给小的解囊掏钱言称压岁。随便到谁家去，屋干净，院干净，墙角旮旯都干净；门有门联，窗有窗花，柜上点土香，檐前挂彩灯，让吃让喝让玩让耍让水烟让炭火，没黑没明没迟没早没吵闹没哭声。这是民间的乐，人伦的乐，是天地之间最广大的最纯净的大喜大乐!韩玄子，在这爆竹声中又增了一寿，现在是六十四了，正月的感受尤为深刻!自腊月三十的中午始，他所到之处，处处都是甜甜的笑脸，都是火辣辣的言辞，都是肥嘟嘟的肉块和热腾腾的烧酒。他穿着里外三新的棉衣棉裤，披着那件羊皮大袄，进这家，出那家，这都是邀请他去坐的，他毫不拒绝，一是有吃有喝，二是联络感情。那些主人总是率着老婆、儿女，一杯又一杯为他敬酒。他是有敬必喝，偏是不醉，问这样，问那样，末了总是从口袋里掏出一角二角钱来，送给为他磕头的孩子。村里的孩子们都知道给他磕头必是有钱，结伙成队专来找他，见面就双膝跪下，他乐得哈哈大笑，便将身上的零钱全打发出去了；再有要磕的，他就说：“爷没钱了，明日给爷磕吧!”

几天之内，他就散出去了十多元钱。回家来打开他的钱匣，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就向二贝娘要，二贝娘说：“我挣钱吗?”

他说：“腊月里我给你的十元钱呢?”

腊月里，二贝娘曾嘟囔她一辈子命苦，自己挣不来钱，便没当过一天的掌柜。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着儿女的面说的，韩玄子就笑着，掏出十元钱，说：“好吧，明年给你自主，十元钱够了吧，你又不买这买那，要钱干什么呀?”

现在，二贝娘只好将这十元钱又交还给他，埋怨过年给孩子们压岁钱，本是一件玩的事，却偏偏这么认真，一下子就散出去十六七元。

“热闹嘛!”韩玄子说，“又有什么办法，一连声地叫爷，跪在地上不起来嘛!”

到吃饭的时候，最快活的是韩玄子，最苦的却是二贝娘他们。七碟子儿八碗儿的正要开饭，有人来请老汉了，不去不行，只好去了。二贝娘就叮咛少吃点，少喝点，回来再吃。一家大小就只有等着。可韩玄子在这家还未吃清，另一家就在桌边相等，一家，两家，三家，五家，吃喝得没完没了，家里人就还得等。中午饭等到太阳都斜了，人还不回来，饭也冷了，菜也凉了，生了气才要来吃，一家之主回来了。一进院门，就嘿嘿地笑，这一笑，二贝娘就笑了，用筷子指着说：“瞧，瞧，又醉了，又醉了!”

“没醉，哪里醉了!”韩玄子一边笑，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往里走，东斜西歪，西歪东斜，白银说，“快倒啦，快倒啦!”忙放下碗去扶，还未走到公公身边，韩玄子蓦地就倒下去，压坏了一株夹竹桃。一家人又气又笑，一起动手把他抬到炕上。他又笑了一阵，就睡去了。

老汉刚睡下一会儿，王才就提着四色礼给拜年来了。王才来拜年，二贝当然知道缘由，二贝娘却有些吃惊，不知所措，当下取烟取酒；要烧火做饭时，王才拦住了，说是过年肚子不饥，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我是来和我伯坐坐的，平日没时间。”王才笑着说。

二贝娘说：“真不巧，你韩伯又喝醉了，刚刚睡下。”

王才就到二贝的厦房去说了一阵话，偏偏二贝娘也过来了，他要说的话也没说成，只是寒暄。走到院里，看看鸡棚，问问下蛋的情况；看看花台，说说花的品种；后又要看门上的对联，一边是：“衣丰食足读诗书”，一边是“天时地利人事和”，口里叫道：“亏得是老先生，韩伯的对联写得好啊!”

走到堂屋卧室门口，听韩玄子吹气似的鼾声，一阵紧过一阵，心想：醉得这般沉，不是一两个小时可以醒的，就说“我改日再来吧”，告辞走了。

第二天早上，王才又拿了一条香烟来到韩家，韩玄子却是不在家。老汉还未起床，公社大院的几个干部就来喊他，脸未洗就走了。王才笑了笑，见二贝和白银还没有起床，便和二贝娘说话，二贝娘说：“你韩伯这人，越活越不像个上年纪的人了。三十到现在，一刻也不落屋，要回来就是醉了。这一去，必是让大院的干部又缠住喝酒，说不准个回来的时辰。”

王才又是苦笑一下，放下香烟要走。二贝娘说：“你这孩子，怎么来一次都要带东西?过年来坐坐嘛，街坊邻居的，规矩这么多!”

王才说：“过年就是这样，到哪里手不空甩，一条烟有个啥?我晚上再来吧。”

晚上，韩玄子是在家里。他是中午被人背回来的，睡了一下午，酒劲是过去了，但头脑还是昏昏的。坐在炕上，吃罢了二贝娘做的糊辣汤，便又躺下睡了。待到彩灯点亮，村里的孩子们打着各种各样的灯笼，满村巷喊着“呜号号，呜号号，彩灯过来了!”王才在袖筒里塞了一瓶“西凤”酒，第三次来到韩玄子的家。

二贝和白银正在院子里放花炮，芯子点着，一树银花，乐得一家人大呼小叫。二贝娘刚到照壁前的灯窝里为神明灯添油，就碰着了王才，说：“是王才呀，快到屋里坐，你韩伯在家。我真拿他没办法，今早去公社大院果然就醉了!我去看看醒了没有?”

二贝和白银便让着王才先到厦房去。二贝娘到了卧室，推醒了韩玄子，低声说：“王才又来了。”

韩玄子已经清醒了，说：“他来干啥?就说我醉了，不得醒来。”

老伴说：“你哪里没醒?有理都不打上门客，人家孩子来了三次，是神都请到了!再不见，咱就没理了!”

韩玄子只好起来，让王才到堂屋来坐。王才上来叫一声“伯”，韩玄子让了座，就去打水洗脸，然后喝茶，取了水烟袋呼呼噜噜抽了一气，方说：“王才，叫你跑了几次了!真没办法，一过年这个叫，那个叫，不去不行，去了不喝不行，这过年我真有些怯了!”

王才说：“谁能活得像你老一样呢!”

韩玄子说：“我有什么呀?只是本本分分就是了。要说有钱吗，真还不如你王才；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年里家里热闹吧?”

王才脸红了红，说：“我哪儿敢比得韩伯!韩伯若不嫌弃，明日中午你和我婶到我们家去坐吧。”

韩玄子说：“哎呀!明日又排满了。明日叶子和女婿要来拜年，公社王书记和张武干他们也要来，实在走不脱身呢。王才，加工厂还开着工吗?”

“三十下午就停了。”王才说，“我想初八开工哩。”

韩玄子说：“哟，那么早开工，你也真是钱挣上心了！”

王才说：“大家都要求早些开工，说六天年一过，就没事了，农民嘛，就热火这几天，闲在家里没事，开了工，倒可以捏几个钱了。”

韩玄子心里说：“哼，说得多好，全是为了大伙!”当下嘴里“噢”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问：“你找我，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王才没想到韩玄子这么挑明问他，当下倒噎住了，憋了半天，说：“我来给伯说件事，不知行不行?加工厂开业以后，人手越来越多了，需用的面粉、油、糖，数量增大了几倍，先是我三、六、九日去集市上购买，现在就这样也供不及了。我思想，写一份报告给上边，看是否能将这三宗供应列入粮站的指标。别的咱不企图，这一供应，就可以保障加工厂的生产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报告来，同时将袖筒里的酒瓶取出来，放在了桌上。

“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若行，你在公社里人熟，给他们说说，盖个章，填个意见，呈报到县里去。”

韩玄子还未看报告，心里就叫道：好个王才，你真是心比天高，还想让国家供应你的原料?!就拿起西凤酒说：“王才，你怎么也来起这一套?这酒我不能收，这成什么体统了!我韩玄子是爱喝酒，可不明不白的酒点滴不沾，该办的，符合政策的，咱为乡里乡亲热身子扑着办；不该办的，违法乱纪的，你就是搬了金山银山来，我也没那么个胆!”

王才一时十分难堪，千般说明过年期间，到哪里空手也是去不得的，何况仅仅一瓶酒，一定要收下。但韩玄子硬是不收。王才只好又收起来。

韩玄子取了眼镜戴上，细细看了报告，说：“王才，这恐怕不行呢。你这加工厂，虽然工人多，收入大，可所得盈利你不是纳人国库的，肥了你自己的腰包，国家能这么供应你吗?”

王才说：“我是按市价来买，只要这么办了，给我省点力气。再说，报纸上也讲了，国家是大力支持专业户的。我只想试试，或许能行呢。”

韩玄子就笑了：“你们这些人呀，想得太简单了!你想想，好事怎么能都让你们占了呢?我实在没办法，你可以直接递到公社去，可我说，公社也不会批准你这报告的。王才，你要清楚咱现在仍是社会主义社会!你听说了吗，县城里的一些专业户、个体户现在钱一挣得多起来，就都有些害怕了，开始买‘爱国钱’，几百几千地认购国库券呢。”

这话如同炸弹，使王才大为震撼。有些专业户、个体户买“爱国钱”，为自己找政治保护色、寻后路，这风声他多多少少也听到一点，韩玄子却这么一板一眼地说给他听，是什么意思呢?瞧那口气，那眼神，分明在说：“人家都在寻退步了，你还这么大干呀?你等着吧，吃不了有你兜着的!”他真有些害怕了。

“韩伯!”他说，“你说的也对，我现在虽然有了些钱，但又全用在了扩大再生产上，我也想以后捐钱给公社的。这么说，这报告就算了。我还年轻，世面经得少，文化又浅，以后有不是的地方，还望韩伯多指点呢。”

两人又说了一些甜不甜、咸不咸的话，王才就起身走了。

韩玄子送到门口，二贝和白银又在那里点二甩炮，刷的一声蹿上半空，又叭的一声在空中炸开，响声极脆，样子也好看得出奇。韩玄子觉得有滋有味，硬要二贝将家里那一串一千三百响的连珠炮拿来放了。立时，照壁下一片轰响，无数的孩子闻声赶来，在那里抢着拾落芯的炮。

韩玄子突然记起明日闹社火的事，到侄儿队长家去了。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三，依照风俗，社火从这一天开始，一直要闹过十六。经过全公社动员、安排，这天上午，川道地的各村就响起锣鼓，十点左右，各社火芯子抬出来，往镇街上集中。芯子是千奇百怪的造型，观看的人群拥前挤后地包围，镇子上、镇子附近的村子，几乎是老少倾出，家家锁门。远处的山民们，也有半夜打着灯笼火把，走几十里路赶来的。小小的镇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几乎要将镇街两旁的房舍挤倒似的。各家铺店，更是门里门外都是人。烟、酒、鞭炮、蜡烛、红纸、糖果、点心，一瓶一包的货物卖出去，一把一堆的钱票收回来。巩德胜已经从早到午未能吃一口饭，喝一滴水了。枣核女人则站在门口的凳子上，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唯恐混乱之中，有人行窃偷盗。到了十二点，三声筒子大炮点响，社火芯子队开始招摇过镇街。路线是从街西大场出发，经过镇街，到街东大场，再上塬，穿过公路，再到街西，再到镇街，最后在街东大场评比，才算结束。

韩玄子一大早起床，就往公社去，和公社干部一起到各队查看。有的队扮的是“三英战吕布”，饰刘备的站在下边，双手各执一剑，左剑刃上站关公，右剑刃上立张飞，张飞长矛之端悬一尼龙绳，下吊吕布。有的队扮“李清照荡秋千”，竟真是一个秋千，上有一幼女站着荡板，不断晃动。有的队扮的是“游龟山”，一张彩船，船头坐着田玉川，船尾站着胡凤莲，船旋转不已，人却纹丝不动。更有那“三打白骨精”、“劈山救母”、“水漫金山”，造型一台比一台玄妙，人数一台比一台增多。围观的大呼小叫，那北山、南山远道而来的山民，时不时挤到每一台芯子的桌面下看是不是拴有石头、磨扇?因为这芯子全是固定在八仙桌上的，然后由八人抬起，平衡极难掌握；外地人常有芯子翻倒的事故，因此必须拴有石块或磨扇在下面增加重量，起稳定作用。而这些山民看后，惊叹不已：到底四皓埋在这镇上，尽出能人了，竟不拴石块、磨扇?!

社火芯子开始过街。沿街的国营单位、集体单位、人家住户，凡是经过之处，就彩绸悬挂，鞭炮齐鸣。芯子队过后，街面上一层炮屑，满空硫黄气味。巩德胜的枣核女人早弯腰在那炮屑灰尘中寻东觅西，竟也捡回了五角钱、三个发夹、一只小孩的绣花猫头棉鞋。社火芯子到了街东大场，王才家正在大场畔。他站在高高的门楼顶上，背了一挎包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噼噼啪啪足足响了三十分钟。响声吸引了所有闹社火的人，都扭着头往这边看。那些敲鼓敲锣的乐队，也停了手中的家伙，看着一堆孩子在门楼下捡炮，竟将有的孩子的棉衣也烧着了，喊声，叫声，笑声，也有骂声，乱糟糟一团。

韩玄子对此极不乐意，却又说不出个什么。社火最后评比，选出了五台最佳社火，当场由王书记发奖，每台三元钱、一张奖状。有人就当着韩玄子的面发牢骚：“怎么拿得出手?三元钱!一个公社倒不如一个王才!人家今天放的鞭炮，最少也是十几元钱了!”

韩玄子听见了，只装作没听见，找着西街的狮子队负责人，问：“晚上要喝彩的有人来联系了吗?”

西街的狮子队是传统的拿手的夜社火。每年春节的夜晚，几十人的狮子队，要到一些人家去热闹，这种热闹名叫喝彩。凡是被喝彩的人家，是很体面的，主人则是要放鞭炮，送两瓶好酒、两条好烟，还要在狮子头上系一条三尺长的红绸。因此，这种喝彩，并不是一般人家所能受得的，都是主人家事先来联系，晚上才有目标地去的。

狮子队的头儿说：“已经来联系的有十二家了，西街的二顺、七羊，中街的德林、茂仁，东街头的有王才……”

韩玄子说：“别到他家去了。他仗着他家有钱，今天放那么多鞭炮，很多人都有看法。喝彩本来是高兴事，他要再一摆阔，就会压了别的人家，倒引起不团结呢!咱们不能光向钱看，掏不起烟、酒、红绸的，咱们也应该去。”

到了晚上，果然狮子队就出动了。狮子队的头儿听了韩玄子的话，又为了避免王才上怪，先在西街、中街各家喝了彩，末了才到东街头来，又端端直奔了韩玄子家。一进院门，韩玄子就在门口安上了三百瓦的电灯泡，拿烟拿茶出来。狮子队每人耳朵上别了一支烟，就摆开阵势，鼓儿咚咚，锣儿锵锵，大小三个麻丝做成的狮子，翻、掀、扑、剪，相搏相斗，然后一起面向堂屋，摇头晃脑，领头儿的就在几十个彩灯彩旗下大声说一段吉祥快板。完毕，韩玄子请客入内，送上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二贝娘便将三尺红绸系在狮子头上，接着有人点响了鞭炮，很是热闹了一番。

村里来的人也多，韩玄子招呼这个，招呼那个，烟散了一遍又一遍；凡抽烟喝茶的，没有不说这家体面的：“呀，喝一次彩，光这烟茶咱就掏不起呀!”

但是，韩玄子也确实掏不起烟了。家里所备的一条烟已经散完，就大声叫二贝，要二贝把他买的烟也拿出来。喊了三声，二贝没有回应，二贝娘满院查看，不见二贝影子，连白银也没有见，不免纳闷：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了，这两口都跑到哪里去了?

二贝和白银是到王才家去了。

当喝彩的狮子队进了院子，二贝就对白银说：“这会儿人多，爹不注意，咱到王才哥那儿去吧。”

两人到了王才家，王才很纳闷狮子队怎么没到他家来?让媳妇在门口大场上张望了几次，渐渐听得锣鼓声慢慢向后塬村远去了，知道再不会来。王才媳妇一回到家，就伤心地趴在炕上呜呜哭。王才当着二贝和白银的面，也不好发作，倒笑着对媳妇说：“你真是小孩脾气，人家一定是耍累了，今晚不来，明晚定会来的。”

二贝猜摸这其中必定有原因，却故意避开这事，只是问：“王才哥，那报告的事，你给我爹说了吗?”

王才说：“好兄弟，韩伯不同意，还给我讲了许多话，我看也就算了。”

王才如此这般叙述了经过，二贝一听，倒火了：“这怎么就算了?!你这是犯法的事吗?光光明明的事情，你怕什么?难道你不相信党的政策?!”

王才说：“你是教师，读的报多，离政策近，你说该怎么办?”

二贝说：“我爹不同意，可能公社也不会给你盖章填意见往上呈报，依我看，咱直接把报告送到县上去，交县委书记!”

王才说：“我是何等嘴脸，能与马书记交往?我还不知道县委大门是怎么个进法哩!”

二贝说：“你是何等嘴脸?要叫别人看得起，首先自己就要看得起自己；别人要弄倒你，那是弄不倒的，世上只有自己弄倒自己的!你把报告让我看看，咱重写一份，详细写清你这个加工厂的规模、状况，提出困难，我负责给你送!”

王才一家人好不感激，连夜在灯下，几个人重新起草报告，一直干到夜里下一点，二贝俩人才返回家来。

第二天，初四的早晨，二贝对爹和娘说，他们要到县城关镇给岳父拜年去，就提了礼物，小两口合骑一辆自行车，叮叮铃铃出门走了。

第十八章　腊月·正月（4）

九

狮子队没有来家喝彩，王才的媳妇哭哭啼啼大半夜。王才送走了二贝和白银，他心里也苦得难受。夫妇俩坐在火盆旁，红红的火光照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最不能安宁的是一双火筷，你拿起来翘翘火，我又拿起来翘翘火，末了都说：睡吧。就上了炕去睡。睡下又都睡不着，两个人又都披衣坐起，叽叽咕咕说话。

一个说：“咱没亏人吧?”

一个说：“咱没亏人。”

一个再说：“咱怎么会亏人呢?”

一个再说：“咱哪里就亏人了!”

想来想去，就想到韩玄子，估计必是这老先生从中作了梗。

一个又说：“咱和他没有仇呀?”

一个又说：“咱和他有什么仇?”

一个再说：“没仇。”

一个又再说：“没仇。”

便又说起二贝和白银，口气是一致的：这小两口不错。但是，这小两口送报告的事能不能成功?夫妇俩却谁也说不准。

一直唠叨到鸡叫，王才咬咬牙，说：“咱是没错，真的，咱没错!我王才以前是什么模样，难道让我永远是那个模样吗?只要现在的党中央不是换了另一班人马，不是变了这一套政策，我王才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我明日再去请狮子队，人家不来，我到白沟你娘家去，让那里的狮子队来，这口气我还是要争的，要不，真的我王才办了加工厂，倒成了什么黑人、罪人了!”

初四的早上，他去找了狮子队，头儿支支吾吾，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说去。王才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动了肝火，二话未说，扭头就走了。他走了七里路，到了白沟岳父家，邀请那里的狮子队，狮子队的人知道王才当年曾张罗过办商芝加工生意，他们也正在酝酿这事，见了王才，如见了活佛，问他当年有过什么设想?又是如何经销?经验是什么?教训是什么?王才就将自己和二贝曾设想的那一套和盘托出，预祝他们事业成功。这些人满口答应当晚来他家喝彩。

天未黑，白沟村的狮子队就进了镇。他们故意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地从镇街东走到镇街西，又从镇街西走到镇街东，惹得镇上的人都来观看，不知今晚这队人马要给谁家去喝彩。末了就奔王才院里去了。

王才的院子扩大以后，十分宽阔，狮子队耍了一场，又耍一场，整整一个小时不肯停歇，齐声高喊：新年好，新年好，狮子头上三点宝。

呜号号，呜号号，欢呼党的好领导，劳动致富发家了。

新年好，新年好，狮子头上三点宝。

呜号号，呜号号，齐心协力挖穷根，今年更比去年好。

这喊声村里人差不多全听见了。又是十多分钟的鞭炮声，又是来人就散烟，又是来人就上桌子喝盅酒，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私下里都在议论：这小个子王才还是厉害，热闹得倒比韩玄子家更盛呢。

韩玄子毕竟只是镇街上的韩玄子，他管不着白沟村。白沟村的狮子队来过一趟之后，第二天夜里又来了竹马队，第三天又来魔女队，来了就独独往王才家喝彩，喝彩完再在大场上耍闹一场。这些热闹的人马每晚都挣得王才家许多烟酒，使得西街狮子队就眼红起来。有人埋怨他们的报酬太少，越耍越没劲，到了初六晚上，竟不再出动，一散了之。

韩玄子去催了几次，都借口没有经费，不愿干了。甚至每天中午的社火芯子，也渐渐疲沓起来，这个队出，那个队就不出。韩玄子发急了，他和公社大院的干部商量，是不是由公社再拨一些钱来给社火队补贴，公社当然没有这项开支，只好又让各队队长再按人头摊款。但重新摊款，就难上难了，农民过一个年，花销是不小的，谁手里也没几个钱了。眼看到了正月十二，县上要进行社火比赛，镇子的社火却组织不起来，韩玄子四处奔波，以公社文化站名义，召集各队队长，说了许多严厉的话，队长们就有了意见，当场顶撞起来：“向社员要钱，社员哪有多少钱?谁家像你们家，大大小小都是挣国家钱的!扮社火本是大家快乐的事，你们这么干，哪还会有什么兴头干呢?”

韩玄子也觉得这话实在，可怎么应付县上的比赛呢?他们这个镇的文化站一直受县上文化局表扬，难道这次露脸的时候，就放一个哑炮吗？回家来愁得饭也不吃。

二贝看见爹为难，说：“我说不要管这些事，你偏要管，怎么着，是非全落到你的身上了!任它还闹社火不闹，天塌下来高个子顶，有他公社的干部哩!”

韩玄子说：“胡说八道!真要塌火，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公社大院去?人家还敢再委托咱办事吗?”

他狠了心，说要自己先拿出三十元垫上，是好是歹闹起来十二上县，在县上中了奖，拿奖钱再还自己。二贝哭笑不得，问爹是怎么啦?腰里有多少钱?正月十五就要“送路”待客，正到了花钱的时候，客来一院子，你往桌上摆什么，端什么?已经没几天了，烟还没有买，酒还没有买，莫非家里还有个银窖未挖?二贝娘在这件事上，立场是鲜明地站在了二贝的一边，嘟嘟囔囔起来，说去年夏天她到王书记家去，那个大屁股女人正在院里晒点心。天神，点心还晒!一晒一四六大席?人家吃不完，陈的已经要生虫，新的又有人送来了!瞧瞧这种当干部的!可咱的人当了站长，清水衙门!不但不进，反要往外掏!三说两说，韩玄子倒生了气，叫道：“都不要说了!烦死人了!常言说：家有贤妻，丈夫在外不遭祸事。你们尽在我的下巴下支砖，还让我出去怎么指拨别人?!”

也就在这天晚上，王才到公社大院去了。

他的加工厂是初八就开了工的。开工的第一天，附近的一些代销店就来订货，数量要得很多，那作坊里就整天整夜机器响、案板响、油锅响。狗剩和秃子一边干活，一边说着村里的新闻。论到韩玄子的困苦处，热一句，冷一句，百般嘲笑。王才听见了，训斥他们不要在这里说东道西，自个却揣着一颗心去找张武干。张武干也正为社火上县比赛的事犯愁，见了王才，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过罢十五来谈吧!”

王才说：“我不是来求你解决什么纠纷的。我问你，咱镇上的社火真的要上县去吗?”

张武干说：“当然要去!到时候，你那里可不能强留人，队上需要谁去，谁一定得去!”

王才说：“那是当然。听说社火的费用钱收不齐，有这事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想，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好给大家出点力，我以加工厂名义，拿出四十元。”

张武干当时愣了，脸面上一时又缓和不下来。王才说：“我这是完全自愿的，没有别的企图，因为我到底手头活泛些。如果怕引起别人议论，你不要对外人讲是我掏的，我保证也不说，只是为咱镇上不要丢人。”

张武干拿不定主意，把这事汇报给了王书记，王书记倒高兴，收了这笔钱后，便连夜来对韩玄子谈了。韩玄子纳闷了半天，疑惑地说：“这王才到底不是平地卧的人呀!能保住他不对外人说吗?他要一说，倒使他落得一个好名。再说，收了他一人的钱，会不会丢了广大群众的脸?就是他真心真意，咱公社是否能将上次没收的那几根木料折价给他，权当是公社拨给闹社火的补贴?!”

木料是半年前公社没收一个贩子的，一直堆放在大院，无法处理，又被雨淋得生了一层木耳。王书记和武干听了，都说这主意妙极!便让武干又去了王才家，讲明：闹社火是集体的事，哪能让一个人掏钱?这种精神是可嘉的，但做法不妥，公社决定将木料折价给他。王才也同意。

有了钱，社火又闹了起来。正月十二，十六台社火芯子抬到县城，韩玄子又是满面的光彩，专门派人做了牌楼，上面用金粉写了“四皓镇社火”五个大字。一到城关，就十六支一尺七寸的长杆铜号吹天吹地，八面笸箩大的牛皮大鼓，八张二人抬的熟铜黄锣，一齐敲打，满指望这次要全县夺魁了。

可是，社火一进县城十字街口，各路社火一抬出，韩玄子就傻眼了：茶坊公社的社火队是一排二十五辆汽车阵，领头的一辆是一面大鼓，敲鼓的头扎红布，腰系红带，左一槌，右一槌，上下跳跃，动作有力而优美，像是受过专门训练。后边汽车上的社火更是内容新鲜，什么“鲤鱼跳龙门”，什么“哪吒出世”；那偌大的荷花惟妙惟肖，花瓣竟能张能合，合着是白，张开是红，中间还有一粉团似的孩子现出。西河公社的社火则内容多得出奇，先是芯子十台，后是五十人两丈高的高跷，再是龙，再是狮子，再是旱船，再是社火须子：“范进中举”、“失子惊疯”、“公公背儿媳”……长蛇阵似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还有东山公社和柳林公社的花杆队、腰鼓队、秧歌队、竹马队，名目繁多，花样翻新，色彩夺目，造型绝奇。只显得四皓镇的人马寒酸可怜了。

韩玄子拉住一个公社的领队，问：“你们这么大的气派，哪儿来的钱呀?”

回答说：“要什么钱?这都是自发干起来的呀!你瞧，那一辆一辆汽车、拖拉机，都是私人的。往年一个队扮一台，今年是队上要扮队上的，私人要扮私人的，农民有了钱，就要夸富呢!”

韩玄子说：“私人这么办，不影响旁人的情绪?”

回答得更响了：“有什么情绪?政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一户富了，就能带动十户八户都富起来。大家都在争着富，是龙就成龙，是虎就成虎，八仙过海，各人会有各人的神通呢!”

韩玄子没有再敢问下去。

很自然，全县的社火评比，四皓镇没有中奖。

韩玄子一回到家，就感觉头很疼，便睡下了。

一家人都以为爹是太累了，也就没有当回事。可是，韩玄子睡过一夜，十三的早上第一次没有早起，直到二贝娘做好了早饭，他还没有起来。二贝娘进了卧室来喊，见老汉大睁双眼，连喊几声却不吭不响，当下就吓坏了。到厨房对二贝、白银说：“你爹是怎么啦，从来没有这么睡懒觉的!你们快去看看，是不是病了?我的天神，后天就要待客，明日帮忙的人便来，他怎么就在这裉节儿上病了呢?!”

二贝和白银吓了一跳，上来站在爹的炕头，一声声叫爹，问爹怎么啦?哪里不舒服?韩玄子说：“你去公社叫王书记、张武干，就说我请他们来哩。”

二贝飞也似的赶到公社大院，王书记他们正在家里摸麻将，谁输了就钻桌子，恰好是王书记在钻，炊事员刘老头说书记太胖，可以免了，张武干不同意，坚持麻将面前，人人平等。二贝一脚踏进去，说明了情况，王书记便和张武干赶来，韩玄子说：“王书记，张武干，我没有给咱把事办好，丢了公社的人了!我没有病，我只是想，我是老了，干不了这文化站的事，今年你们研究一下，就把这站长的帽子给我摘了。”

王书记却哈哈笑了，说：“老韩，你这是怎么啦?有人说你的闲话?你不干这个站长，咱社里谁还能干呢?谁要说不三不四的风凉话，我们自会处理的!只要你还能跑得动，这站长就不要想卸掉，老同志嘛，许许多多的事还得你出马解决呢!”

书记的口气很坚决，使韩玄子大受感动。他从炕上爬下来，又摆了几盘菜，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喝起来。书记一走，韩玄子就让小女儿去白沟叫来叶子和三娃，中午特意让二贝娘做了一点荤菜，把二贝和白银也叫上来，一家大小一起吃。饭桌上，三娃不断站起来为岳父敬酒，韩玄子有些兴奋了，就让二贝和三娃划几拳。二贝先觉得爹今天反常，后见又恢复了往日的情绪，也就划了几拳，还给爹敬了几杯。韩玄子脸色有些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白银说：“爹怕又喝得多了吧!”

韩玄子说：“多是多了些，要醉还早呢。我高兴嘛，我只说这次社火办得不好，可公社领导还看得起我!今儿个，咱一家人都在这里，和和气气的也像一个家的样子，我心里还很盛哩!”

二贝见爹难得说出这话，心里也高兴，就越发讨好地说：“爹，下午没事，我去把咱的芋头地整理整理，我的那三分地去冬浇了，我娘和我小妹的那五分地去冬水没浇上，满地土疙瘩，要敲碎了，再过半个月，我就开始点种了!”

韩玄子说：“那么一点地，来得及的。下午，我有事要给你们说。本来一年到头，咱一家人该坐下来好好说说，总结过去的一年，规划新的一年，可这社火缠得我没有空。现在事情过了，后天又要办事，只有今日空闲，咱好好开个家庭会。”

二贝便说：“好吧，我们也有话要给爹说说呢!”

碗筷收拾了，韩玄子就燃起炭火，二贝和三娃坐在一边拿烟来吸，叶子坐着织毛衣，白银捏不住女工，和小妹坐在一条长凳子上，一会儿把小妹的头发编成小辫儿，一会儿又解开。

这种家庭会议，几乎成了一种制度，每年春节召开一次。那几年，二贝还没有结婚，大贝回家过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会。说是家庭会，不如说是训斥会。韩玄子每次主持，要求“大家都说”，结果没有一次不是“一言堂”。这会几乎从没有开成功过，常以炸会而结束。但这一次炸了，下一次还得开。白银在娘家是无拘无束惯了，先听说家庭开会，觉得怪是稀罕，过门参加第一次会，很认真地洗耳恭听，但听来听去，全是些老话、旧话、套话、废话，没一点儿新鲜的东西，听得她直打瞌睡。但她不能不来，来了又不能不坚持到底，一回到自己房里就要说爹的不是，她没有读过《红楼梦》小说，却看过越剧《红楼梦》，便认定爹就是那个贾政。

这会儿，大家都不说话，韩玄子也只是吸水烟。吸这种烟在农村是极少的。烟是大贝从兰州特意捎回的“百条儿”，烟袋是二贝接爹的班后，用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讨买了一个解放前任过伪县长的孙子的传家之物。一次装一小丸儿烟丝，一小丸儿烟丝一喷一口香儿。这镇上当然只有他韩玄子才能如此享受。二贝娘已经刷了锅碗，却还在厨房里摸摸盆子，挪挪罐子，迟迟不见上堂屋来。韩玄子说：“他娘，你怎么啦?都在等着你了!那些盆盆罐罐，是什么稀世珍宝收拾不清?”

二贝娘说：“你们开你们的，叫我干啥呀?我又不会说话，说话又不算话的!”

韩玄子说：“你真是扶不起的天子!你说不了，是叫你作报告演说吗?你不会坐在这里吗?”

二贝娘拍打着衣服上的土，上来坐了，脸上笑笑地，说：“好好，现在你开始吧!”

韩玄子便一本正经地进行开场白了，这开场白已经形成了多年来经久不变的言辞，说：“现在，一家人就缺大贝两口，他们工作忙，不回来也就罢了。今日也没外人，咱一家人，好好坐一坐。一个家庭也就如一个国家，国家一年要开党代会、人代会，一个家庭也要开。外边的人听说咱还开家庭会，就感到奇怪，这是他们少见多怪。他们打哩闹哩，什么事打打骂骂就解决了；咱不，咱都是多少有文化的人，咱要开会解决思想问题。一年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年又过了十多天，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家怎么样?咱们都要总结。下一步如何安排计划?咱们也都要有个想法。人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去年一年，依我看，咱这个家过得不好。怎么个不好?首先是人心不齐，这主要的责任是在二贝和白银身上。白银是新到咱家的，就我思想，亲生的儿女和进门的媳妇都一样是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白银自小没娘，我只说过了门来，让你娘好好拉扯，白银也算有了温暖，有了母爱，你娘也算有了搭手。咱这家是多好的日子，拢共就分了那么点地，麦秋二茬收了，种了，就没事了，你就在家帮你娘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家务。可我这想法错了，白银是野惯了性子，在外干活肯出力，家里的活，眼里没水。为早晨扫院子，为烧水，为挑水，我不知说了多少回，就是不听。二贝身也沉，学校在家门口，三顿饭在家吃，吃罢饭，嘴一抹走了，天不黑不回来。一回来就钻到小房里，你两口嘻嘻嘻、哈哈哈个不停，可你娘呢，那么大的年纪了，还要刷锅、洗碗、挑水。你们良心上能过去吗?再一点，咱这个家真成了空架子。为什么呢?外边都在说咱家有钱，可一个子儿也存不住。当然，去年一年办了几件事：二贝结婚，叶子出嫁。咱虽在乡下，可除了水以外，什么不要钱呢?我一月四五十元，要管吃、穿，还要迎来送往。一个萝卜几头来切，一月撵不及一月。二贝的钱，我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除了买三十斤粮，说好每月交给我十元，可总是这月交了，下月就不交。结果，外边招得风声大，什么事旁人都把咱推到首头，咱有苦对谁说谁也不信。可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要儿女把钱都给我，也不是让咱一家人出外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那样了，即便是万贯家财，又能怎样?三一点，就是要注意影响，顾及大场面。在这镇上，咱是正南正北人家，交往必然就广，凡是来咱家能吃能喝的，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万万不能怠慢。出门在外，又要学得本分。俗话说：一件衣服要穿烂，不要让人指烂。说到这儿我就有气，二贝你们结婚，也是到省城你哥那儿举行的，买几件衣服是应该的，可白银买一身西服，上衣只有两个扣子，在咱这地方怎么穿出去?你学你嫂子的样，也烫头发。人家在城里工作，环境不一样啊!还有那高跟鞋、拖鞋，手插在裤兜里走出走进……所以，我生了气，我把你们分出去了，分出去你们怎么过随你们吧。可一分出去，看着你们日子过得恓惶，我心里也不好受，想：这何苦呀，毕竟是咱的儿女呀。可再一想你们惹我生气，我就说：分了好，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滋味。半年过去了，各自也都习惯了，咱就这样先过着吧。”

韩玄子只管一边吸烟，一边说下去。屋子里再没有一点声响，三娃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实在没有耐力了，吸一根烟，又喝一杯水，又无聊地去翘火，一眼一眼看着火炭由红变白，由硬变软，由粗变细，只说岳父的话要结束了，没想那停顿是为了装换水烟，于是他不得不又去摸第五根香烟了。二贝已经习惯，他最好的办法是低着头想别的事情。虽然这一席话句句都是在数说白银的不是，白银却并不急不躁。在这个家庭里，她的性格已被磨去了大半锋芒，她也聪明起来，学着二贝的那种消极对抗办法。再说，这些话，老公公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只要他一开头，她也能估准下一句的内容了。于是，两眼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蜘蛛网。冬天，这房子里炭火不断，蜘蛛活得很精神，密密地织着一个大网，后来就卧到墙角的一根电线上一动不动了。白银看着看着，将头垂下来，似乎做着一种静听的样子，实际却开始了迷迷糊糊的梦境。

“白银，你说说，我上边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有一点委屈了，你可以说，我可以改。”韩玄子扭头看着白银。白银却毫无反应。二贝忙用脚踢了白银一下，白银忽地抬起头来。

“睡了?”韩玄子说，“我口干舌燥说了这一通，你倒是睡着了?!”

白银赶忙说：“哪里睡了?爹说的，我句句都在听哩。”

“听着就好，我没委屈你吧?”韩玄子又说，“当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咱也不要多提。新的一年里怎么办?这是最关键的。一年一年过得好快，如今，叶子也出嫁了，虽说离镇上不远，可她还要过她的光景；小女子过了十五就去县中上学，家里是没有了劳力，我也好犯愁。这地谁种呀?这水谁挑呀?我还得靠你二贝、白银!你们要是好的，新的一年里就不要惹老人生气。白银在家多帮你娘干活，二贝在校，好好教书。学校在家门口，一家要学得活套。人家公社干部，官位就是再小，可在地方上还是为大，学校又在人家眼皮下，事事你要把人家放在位上。这样，于你好，于这个家也好。我吗，我也有缺点，爱喝口酒，你们嫌我醉了伤身子，也是一片好心，我注意着就是。我脾气不好，这设法改。这一两年里，公社信任我，让干个站长，什么事又都抽我参与，不去不行，去了，村里一些人看不惯就要说，可能也惹了些人。我先前脾气也不是这样，就是退休后，家事、村事搅得我脾气坏了。我再叮咛一句：以后咱家出什么事，说什么话，谁也不能对外讲，外人有和咱心近的，也有成心拆这个家的。你说出去，这些人不是笑话，就是要从中挑拨。白银，听说你往王才家跑了几次，和那媳妇一说就是一下午?”

二贝听了，心里一紧，忙接住话说：“这事我知道。年前我们到地里去，碰着王才，硬拉我们去家，也便去了，说些闲话。爹又听谁在加盐加醋了?”

韩玄子说：“这号人家，少去为好。他家钱是有了，粮是有了，一家大小手腕子上戴上表了，可谁理呢?人活名，树活皮，以我这年纪，我也早该不干什么站长了，可担子又卸不了，还得干。这虽是小事，就从这小事上，可以看出不论什么时候，人缘是最重要的。总之，一句话，往后，你们要想使老人身体好、多享几年福，就先把咱家搞好，家里搞好了，你们在外也事事顺心。我就这些，你们都可以说说。”

二贝娘就对三娃说：“你说说。”

三娃说：“我没什么要说，让我二贝哥说吧。”

二贝说：“爹都说了，去年家里不好，这怪我和白银的多。是我们的错，我们都要改，不对的地方，老人还要多指教。要叫我说，我只说一句，就是爹上了年纪，一辈子又都从事教育，退休后本来是度晚年的，也不该去文化站。我也知道爹不是为了那每月十五元的补贴才去的；也知道爹在外跑了一辈子，退休了寂寞，可也得看身体状况，能不干就不要干了。总的来说，你对农村的事还摸不清，现在形势又不比以前，什么都在变了，而且还在继续变。咱拿老眼光、老观点去看一些人、一些事，当然看不惯；一管，就可能会失误，这样下去，反倒不好了。既然已经干上，公社又信任，你就只管管文化站，别的事，他们拉你，你一定要推掉。对于王才，乡里乡亲的，这人爹也知道根基，不是什么邪门鬼道的人。这几年发了，这是政策让人家发的，也不是他王才一家一户。爹要正确认识他、理解他，能给他帮忙的就帮忙。如果事情做得过分，不光要得罪王才，我想以后可能得罪的人更多。农民要富裕起来，这是社会潮流，顺这个社会潮流而走，一不会犯错误，二也不会倒了人缘。”

韩玄子静静地听着二贝的话，他没有言语。他知道二贝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有妻有室，又在学校为人师表，若要再反驳，二贝必然还要再说些什么，吵起来，就又不好，大女婿三娃还在座呀!何况对于王才，他心里虽仍不服气，但也觉得过去有些事情做得过分了点。

他又抽了一会儿水烟，说：“你说，有什么想法，你都可以说，我也是在外干了一辈子，还不是农村瞎老汉，只听好的不听坏的。”

二贝说：“就这些。过去家里不和，当然有我们身沉不勤快的原因，但对待村里的一些人、事问题上，和爹意见不一致，给爹说，爹也不听，我们才故意置了气呢。”

二贝娘说：“我也是这个意见，你管人家王才怎么样哩。他没有，他也不向咱要；他有了，咱也不向他借。国有主席，社有书记，咱管人家的事干啥?”

韩玄子说：“从心底来说，王才这人我是看不上眼的。他发了，那是他该发的，可没想到他一下子倒成了人物了!我也不是说他有钱咱眼红他，可这些人成了气候，像咱这样的人家倒不如他了?!”

二贝说：“爹这就不对了。国家之所以实行新的经济政策，就是以前的政策使农村越来越穷。谁行，谁不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就是人尽其才的时候，咱能挡住社会吗?咱不让王才发家，人家难道就不发了。甭说咱，就是一个社，一个县，一个省，总也不能把潮流挡住啊!”

韩玄子说：“好，他的事我以后少管。可我在这要把话说明，他王才能发了家，咱韩家更要争气把家搞好!后天给叶子‘送路’，这也是耍人的机会，咱要鼓足劲，只能办好，不能办坏，要在外面把咱的脸面撑起来。明日一早，二贝你去把厨子请来，咱就在院子里支大锅，准备菜。白银给你娘当帮手，刁空将四邻八舍的桌子、凳子都借来。”

说罢，就让老伴去拿了算盘，一宗一宗计算来多少客?切多少肉?炸多少豆腐?熬多少萝卜?炒多少白菜?下多少米?喝多少酒?吸多少烟?一直又忙乱了一个小时，家庭会议才得以闭幕。历年来的家庭会议，这一次算是圆满的。二贝和白银一进厦房，白银就说：“哈，爹这次总算听了你的话了!”

二贝说：“爹心里还想不大通呢。爹是有知识的人，有些事能想得通，有些事就钻了牛角。后天待客，爹是押了大注的呢!”

十

阴历十四的晚上，月亮是出奇地明亮。公社的露天电影院在放映电影，后塬村的自乐队在呜呜哇哇地吹唢呐，而关山公社的社火队来了上百人的队伍，在镇街的丁字街口拉开场子，闹得十分红火，锣鼓一声高过一声，声声入耳。韩玄子家的院子里，安装了六个大灯泡，人忙得不亦乐乎。肉是大清早就煮了的，三指厚的肥膘，砖面一样的块头，红糖熬就的酱，涂得紫里透红，红里泛紫。七只母鸡，十二只公鸡，在一阵小锤儿的击打下，一命呜呼，滚烫的一盆开水浇了，绒毛脱尽，硬翎也掉了，剖腹挖肚，油锅里就炸得哔哔叭叭响。鱿鱼、海参是没有的，但却有娃娃鱼，是特意托人从县上弄来的。厨师们是远近的名厨，他们三十年、四十年的做菜经验，都是蒸碗肉：方块、长条、排骨、酥片、肘子，至于别的烹调技术，他们是拿手的。而鱼虽产于镇前河中，但山地人没有吃鱼的习惯，只是娃娃鱼被城里人吹捧得神乎其神之后，方有偶尔动口的，所以这些厨师并不精于操作，只好鸡上油锅，鱼也上油锅。这鱼也怪，死而不肯瞑目。堂屋里，八条丈三长凳，支着四张大案，切萝卜的切萝卜，剁红薯的剁红薯，刀响，案响，凳子也响。二贝领着人在院子里挖灶坑，灶坑是七个连环，垒起灶洞，越来越高，越高越小，前是大环锅，后是二环锅，再是大锅、凸锅、铝锅、甑锅、薄锅。大环锅灶口搭上火，火顺坑道入内，一锅水开了，七锅水都开。白银在堂屋，寸步不离娘，娘切菜，她切菜，娘烧火，她烧火。耳朵里却总是声声锣鼓响，偷空出来解手，趴在厕所后墙往镇街方向看，那里半天映红，声响喧天，好一阵心急火燎。走回来，切菜切得又大又粗，烧火烧得毛毛草草，洗盆洗碗也湿水淋淋擦不干。娘就发急道：“白银，白银，你这是干的什么活?”

白银说：“娘，镇街好热闹哩!”

二贝听见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家里不时有人进来。韩家族里的一些长者，当队长的侄儿，巩德胜的枣核女人，水正的独眼老爹，都来了。他们说是来看看筹办得如何?有没有可以帮忙的?然而，不仅未能帮上忙，反倒忙上加乱，又耗费了许多炭火、茶水、烟卷，韩玄子却已经心满意足，感激地说：“啊，真亏你们这般关心!有什么要帮忙的呢?你们这一来，帮忙不帮忙，就够我高兴的了!”

一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只等明日搭笼上锅了，大家都坐下来洗手歇气，等着二贝娘做饭来吃。那当侄儿的队长却早出去请了那自乐队来，说是贺一贺喜。那六个吹唢呐的老汉就努着腮帮吹花鼓调“十爱姐儿”。调儿吹过三遍，有一老汉，双目俱盲，清朝末年人氏，当一辈子光棍，唱一辈子花鼓，却老不死，便从一爱唱起，咿咿呀呀唱到七爱，爱的正是姐儿的好裙子，二贝就一拉白银，如鱼脱网，双双向镇街丁字街口跑去。

丁字街口，火把灯笼一片通明，人围得城墙一般。小两口谁也顾不及谁了，只是往人窝里钻。白银个头小，身子瘦瘦的，终于挤进去，里边正耍“活龙”。两条龙，一是红龙，一是白龙，各是七人组成。红龙的人一身红绒衣，或是女人的红毛衣，头扎红绸。白龙的人一身漂白布衣，或是将白里子棉袄翻过来，头包白布。在紧锣密鼓声中，两厢忽上忽下，互绞互缠，翻、旋、腾、套。最是那摇龙尾的后生，技艺高超，无论龙头如何摆动，终是不能将他甩掉。“活龙”耍过，便是“走魔女”。七个妙龄女子，头上脚上穿绸着缎，还镶着金丝银线，在灯光下如繁星缀身。那粉红的裙子一层一层拖下来，下沿是以竹圈儿垂着，然后忸怩百态，一手执纱，一手提莲花小灯，做碎步状，酷似腾云驾雾，更如水面漂浮。观看者一声儿叫好，评价谁个走势好，“魔女”们越发得意，愈走愈欢。接着，一声长号，清越惊人，便有十三个男扮女装的踩高跷的人跑出来，再一细看，那领头的却是戴有胡须的男子。霎时间锵锵铿铿，喊杀声连天，白银看不懂，不知道这是什么内容，旁边有人说：“这是十二寡妇征西!”

“哪是佘太君?哪是杨排风?”白银知道这个典故，扭过脸儿直问。

“这不是白银吗?”旁边的人却叫道，“你爹没来吗?”

白银看清了，是公社王书记。

“王书记也来了!”白银说，“我爹在家忙哩，明日你早早来呀!”

王书记说：“你爹忙，我就不去了。你回去告诉你爹，县上傍晚来了电话，县委马书记明日要到公社来。给一些人家拜年。让你爹明日中午一定到公社来迎接迎接。”

白银说：“我爹哪能走得开呀?!”

王书记说：“说不定马书记还要到你们家拜年哩!你给你爹说了，他必会来的。”

一直到月儿偏西，热闹的场面才慢慢散了。白银在街口碰上了二贝，两人走回来，厨师们、帮忙的人都回去了，院子里灯光已熄，堂屋里还亮堂堂的。韩玄子坐在火盆边吸烟，说：“你们也真会快活，刁空就跑了!”

白银把见到王书记，王书记说的要迎接马书记的事给爹叙述了一遍，说：“明日正忙，哪有空去迎接他呀!”

韩玄子说：“还得抽空迎接呢!公社能看上叫我去迎接，咱便要知趣，要么，就失礼了。不知马书记来给哪几家拜年?”

二贝说：“说不定还要到咱家来呢。”

他的话，不是认为马书记来了就会使韩家光荣；相反，他担心马书记来了，会不会反感这么大的席面?

“能来就好了!”韩玄子说，“正赶上咱办事，那这次待客就更有意义了!哎呀，那得再去备些好酒呀!”

二贝说：“爹，你现在买了多少酒?”

韩玄子说：“瓶子酒十五瓶：四瓶‘杜康’，三瓶‘西凤’，六瓶‘城固大曲’，两瓶‘汾酒’。散‘太白，二十斤。散‘龙窝’十二斤。葡萄甜酒六斤。怕不够哩，明日再看，若不行，就随时到你巩伯那儿去拿。不要他瓮里的，那掺了水，我已经给他说好了。”

二贝说：“钱全付给人家了吗?”

韩玄子说：“我哪有钱?先欠他的，以后慢慢还吧。”

二贝没有说什么，闷了一会儿，说：“夜深了，都睡吧，明日得起早。”

韩玄子却说：“你们都睡，我守着。灯一拉都睡了，肉菜全堆在地上，老鼠还不翻了天。”

他就守着一地的熟食，坐了一夜。

天一明，是正月十五了。韩玄子沏好了一杯浓茶，清醒了一阵头脑，兀自拿一串鞭炮在照壁前放了。十五的鞭炮，这是第一声，有了这一声，家家的鞭炮都响起来了。二贝娘、二贝、白银、小女儿就都起来，各就各位，依前天晚上的分工，各负其责。吃罢早饭，厨师和帮工的全都到齐，院子里开始动了烟火。肉香，饭香，菜香，从院子里冲出，弥漫了整个村子。不久，亲朋好友们陆陆续续就来了。本族本家的多半带来一身衣料当礼物，有粗花呢的，有条绒的，有的确良的，有卡其的，有棉布的，一件一件摆在柜盖上。村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有三个娃娃的带三个娃娃，有四个娃娃的带四个娃娃，皆全家起营。他们不用拿布拿料，怀里都装了钱，互相碰头，商议上多少礼，礼要一致，不能谁多谁少，单等着记礼的人一坐在礼桌上，各人方亮各人的宝。那些三姑六舅、七妗八姨的，却必是一条毯子，或是一条单子，也同时互咬耳朵：上五元钱的礼呢，还是上十元钱的礼?五元少不少?十元多不多?既要不吃亏，又要不失体面。韩玄子就让二贝把陪给叶子的立柜、桌子、箱子，全搬出来放在院里，上架被子、单子、水壶、马灯、盆子、镜子。二贝娘最注意这种摆设，最忘不了在盆子里放两个细瓷小碗，一碗盛面，一碗盛米，旁边放一把新筷子。这是什么意思，她搞不清，但世世代代的规矩如此，她只能神圣地执行。

人越来越多，屋里、院里挤得满满当当。能喝茶的喝茶，能吸烟的吸烟，不喝不吸的人，就在屋里角角落落观看，指点墙上的照片，说那是大贝，那是大贝的媳妇，然后海阔天空地议论一番大贝如何有本事，大贝的媳妇是城里人，又如何好看。

韩玄子是不干具体活的。他是一家之主，此时却显示了一国之君的威风。对于干活的人，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客人一到，笑脸相迎，烟茶相递，大声寒暄，在吆三喝四、指挥一切中，又忘不了招呼小女儿，让注意一些孩子，万不能撕了门上的对联，万不能折了院中花草。

气管炎最为积极，马前马后，寻桌子、找凳子。一忙就咳嗽，一咳嗽就憋死憋活，腰弯得像一张弓。间或就溜到厨房，偷空抓一片肉在嘴里吃了，别人看见，就忙说，是烂了、烂了！

十一点钟，韩玄子把侄儿队长叫到一边，说：“县委马书记要来，公社要我也去迎接。我去看一下，说不定马书记也要来给咱拜年!你在这里指挥，我不回来，不要开饭。”

韩玄子一走，侄儿队长竟将马书记要来的话向来客宣布了。这消息使众人瞠目结舌，议论鼎沸，没有一个不激动、不羡慕的。当下有一群女人进屋围住了叶子，说：“你好福命，马书记也来为你‘送路’了!”

消息很快又传到村里，一些不准备来的人也都来了。狗剩、秃子吃罢饭又要去加工厂，听到这消息，好不为难：去韩家吧，人家未叫；不去吧，怕又从此更使自己孤立，王才就是例子。想来想去，就打发老婆娃娃也拿了礼钱来了。

到了十二点，礼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小女儿一直在旁看着所收到的礼钱，最后跑去对娘说：“娘，一百八十元呢!”

娘说：“这就好了，可以还账了。我直担心你爹这儿那儿借，客待完后怎么给人家还呀!”

十二点半，饭菜全部做好，韩玄子没有回来，不能入席。有人就不停地问：还不吃饭吗?肚子已经饥了!又过了一个小时，饭菜开始凉了，韩玄子还没有回来，客人有些乱了，喊肚子饥的人更多了。侄儿队长也急了，对二贝说：“咱伯怎么还不回来?你去公社看看。”

二贝到公社大院，大院里并没有人。门卫老头说：马书记一来就到后塬一家专业户那里拜年去了，公社干部也全去了，韩玄子也跟去了。二贝回来说：“还得再等等。”

家里人着急，韩玄子更着急。他赶到公社后，王书记他们已陪马书记去了后塬，他便马不停蹄撵了去。马书记在那家专业户里，问这问那，只是不立即走开。他拉过王书记说：“马书记下来还到哪里去?你没说我今天待客吗?能不能到我家去?”

王书记说：“马书记说了，从这里回去，再去王才家拜年。”

“王才家?”韩玄子大吃一惊，“王才是什么东西，马书记去给他拜年?”

王书记挤了挤眼，悄声说：“我也琢磨不透，他怎么就想起去王才家?他哪儿就知道个王才?!而且说王才的加工厂是个好典型，他要实际看看，准备将加工厂所需的面粉、油、糖纳入供应指标。”

韩玄子霎时间耳鸣得厉害，视力也模糊起来，好久才清醒过来，问：“马书记怎么会知道王才的加工厂?”

王书记说：“马书记说他收到王才的一份申请报告。这王才!这申请怎么不让咱公社知道知道?!”

韩玄子叫苦不迭：“他通天了!他竟能通天了!”

两人默默地站在那里，互相对火点烟。暖洋洋的太阳照着他们，身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韩玄子第一次突然发现，那烟影在地上，不是黑的，也不是黄的，竟是一种暗红的颜色。

“那，”韩玄子抬起头说，“这么说，就不到我家去了?家里来了一院子客呀！”

王书记说：“这样吧，到王才家，我和张武干陪同就行了，你把公社别的干部叫到你家去，改日咱再喝酒吧。”

“这，这……”韩玄子难堪极了。

“没办法，偏偏马书记今日来了，我不能不陪呀!”

从后塬返回公社大院，马书记歇了一会儿，就要动身去王才家。当下王书记就派人小跑先去通知王才，自个倒劝马书记先喝喝茶。

王才今日一露明就开始生产，半早晨，小女告诉说韩家去的客很多，他心里就乱糟糟的，小女再要说时，他打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喊什么?你不喊怕人当你是哑巴?淘米去!”

小女不知其故，呜呜哭着淘米去了。他又觉得把孩子委屈了，只是闷着头搅拌面粉，搅拌完，又去油锅上忙活，炸了十几斤豆角糖，然后，又去案上包饺子酥糖，媳妇说：“你去吃点饭吧。”

“不饥。”他只是不去。

这时候，公社报信人飞马赶到，说县委马书记要来拜年。王才痴痴地听说着如做梦一样。听完，倒冷冷一笑，又坐下忙他的了。那公社报信人气得大叫：“王才，你好大架子!马书记要来拜年，你竟爱理不理?!你知道不，人家批准你的面粉、油、糖列入供应指标的报告来了!”

王才这才一惊，说：“这是真的?”

“真的。”那人说。

“不日弄我?”

“谁日弄你?”

王才大叫一声：“啊，马书记支持我了!马书记来给我拜年了!”

边叫边往出跑，跑到大场上，场上没人，自觉失态，又走回来，张罗家里的人放下手里的活，扫门院，烧茶水，自个又进屋戴了一顶新帽子。

最高兴的，还有狗剩和秃子。他们也停止了生产，急忙赶回家来找老婆、娃娃，让他们不要去韩玄子家吃席了。但家门上锁，人已经去了。秃子就跑到韩玄子家外的竹林边上，粗声叫喊自己的老婆，说：“回吧，马书记要给王才拜年了，要支持我们工厂了!”

韩家院里正是人人饥肠辘辘，对迟迟不开饭极为不满，有人发现厨房后檐的荆笆上窝有软柿，便偷偷地上去拿了来吃。听到秃子叫喊，就炸开了，说：“什么?马书记不到这里来，去王才家了?”

有人立即跑出去看热闹。更多的人则疑惑不解，以为是谣言。出来的人看见了秃子。秃子的老婆正对秃子说：“饭还没吃呢，我已上了二元钱的礼了!”

秃子说：“不要了，只当是咱丢了，失了，喂了猪了!”

二贝娘正随着一些客人出来看究竟，听了这话，气着说：“秃子，你嘴放干净些!我稀罕你家来吗?去叫你请你了吗?你这么没德行的，你骂谁呢?”

秃子说：“我就骂了，你把我怎么样?你们还想再压我吗?你们厉害，有钱有势，可马书记怎么不到你家来?!”

“你这条狗!”二贝娘气得手脚直抖，眼泪哗哗的。二贝跑出来，拉住了娘，秃子一见二贝，低头就逃走了。

这一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马书记是真的不到这里来了，有一些人就向王才家跑去。一人走开，民心浮动，十人，二十人，也跟着去了，院子里顿时少了许多。二贝娘胆儿小，心事大，挡这个，拉那个，急得眼泪又流下来，对二贝说：“你爹呢，你爹死到哪儿去了?他不回来，这怎么收拾!不等他了，咱开饭，开饭!”

就让侄儿队长安排客人入席，队长喊气管炎，让把桌子往堂屋搬，把所有门扇卸下往院子摆。堂屋是上席，院子里是下席，各就各位。但队长喊了几声，却没了气管炎的人影，他早到王才家去了。

好容易人入了席，韩玄子和四个公社大院的干部回来了。人们一看，韩玄子脸色铁青，虽还在笑，笑得苦涩，笑得勉强。所领的四个公社干部，一个是管生产的小伙，一个是抓计划生育的妇联主任，一个是会计，一个是管多种经营的老头。韩玄子让四个干部堂屋坐下，叫二贝放一串鞭炮，然后将酒取出，凉菜端上，给各位敬酒。

韩玄子说：“坐了几席?”

二贝说：“十五席。”

二贝娘说：“村里好多人都走了，去王才家了，还等不等?”

韩玄子说：“不等了!走了的就走了吧!”

便自个端了酒杯，站在堂屋门口，高声说：“一杯水酒，都喝啊!”

众人抿了一点就放下，他却一仰脖子将满满的一杯灌下肚子。

十一

马书记在王才的加工厂里，一边细细观看操作，一边问王才筹建的过程，生产的状况和销路问题。听着听着，他高兴得直拍自个儿脑袋。他的脑袋光亮，肉肉的，无一根毛发。这是一位善眉善眼的领导，不但无发，亦无胡须，人称“和尚书记”。这“和尚书记”开的会多，管的事多，抓的点多，寻的人多，唯独睡觉时间不多。虽是“和尚书记”，但由于他有胆有识，有勇有谋，全县基层干部又无不惧怕他三分。他当下就对王书记说：“你们公社有这么个大能人，你们怎么一声不吭?!”

那眉眼儿还是善善的，质问却使王书记张口结舌了。

王才说：“这也全亏公社支持哩!只是我才干起来，咱是农民，没干过工，也没经过商，试着扑腾哩。”

马书记说：“就是要试着扑腾。现在的农民，仅仅靠那几亩地，吃饱可以吃饱，但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好，这就要向农工商三位一体发展!南方一些地方，人家就是这么成起事的。我还以为咱山地没这个基础，你倒先闯出路子了!王才，我得谢谢你哩!”

“谢谢我?”王才失声叫了起来。

“是要谢谢你!全县有条件的都来学你。不要说几百户、几千户，就是十几户。那也会了不起的!现在厂里是多少人?”

“十八人。”王才说。

马书记说：“还可以多。”

狗剩在旁插嘴说：“我们还要买烤烘机，做面包、点心哩!我们正在搞上下班作息时间、岗位责任制这些规章制度，要逐步走上正规哩!别看我们经理貌不惊人，那肚子里，是下水吗?不，是气派，是技术，是才干啊!”

马书记问：“谁是经理?”

狗剩说：“就是王才呀!”

王才忙用脚踢狗剩，马书记就笑了：“是才干，是才干!不露山不露水的，还真看不出哩。我一收到那份报告，就高兴得连夜找了副书记和县长都看了，报告写得不错，你是什么文化水平?”

“中学没毕业。”

王才不好意思了。

“哈，那报告有理有据，又蛮有文采哩!”

王才不敢说这报告是二贝写的，偷眼儿看王书记的脸色，王书记正对他笑，拍拍他的肩，说：“王才，马书记都在支持了，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到公社找我啊!你怎么总是不来呢?”

王才嘿嘿地也笑了：“这都怪我没出息呢，我走不到人前去呢。”

王才的媳妇已经在院里安放好八仙桌，桌上一盘一盘堆满了各种酥糖。悦声地招呼客人品尝。院门口，一伙人拥在那里，或爬在墙头上，指指点点议论谁是马书记，终于看清一个和尚脑袋，和小个王才坐在一条凳子上。就有人说：“嚯!王才和书记平起平坐了!”

王才看见门外乱哄哄的，就喊着让都进来。那些人却不敢进，后边的一推，前边的人不自觉地前倾，前脚就进来了。进来一条腿，身子就进来；进来一个，八个、十个、二十、三十，就全进来了。这些乡亲，王才个个认识，但很久以来，这里门槛虽不高，又无恶狗，却是不肯到这家院内来的。这阵进来，便四处观看，一边看，一边大惊小怪。那狗剩和秃子就轻狂忘形，介绍这样，又介绍那样，还拿了酥糖让外人尝。秃子说：“我就说了，王才不是等闲之辈，能翻江倒海成气候哩!怎么样?来不来?要来，我给你走后门!”

“这能成?”那些人问。

“怎么不成?马书记是共产党的书记，是社会主义的书记，他来给王才拜年，就是代表党，代表社会主义来的!你算算，眼下在这镇子上，最有钱的是谁?王才。最有势的是谁?还不是王才?!”这是狗剩在回答。

气管炎就挤过来，说：“狗剩哥，要我不要?”

“你?”狗剩说，“这要研究研究，我们厂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这要看身体行不行?卫生不卫生?是不是耍奸取巧?是不是小偷小摸?你不是跟韩先生跑吗?”

气管炎说：“人往高处去，水往低处流哩，你揭什么短?”

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串鞭炮，站在大门口放起来。这鞭炮是他特意儿为韩家买的，却在王才家门口大放一通。

随同马书记一块来拜年的，是县委宣传部的通讯干事。末了，他要为马书记和王才照个相。王才人不景气，一辈子也没有进过照相馆，当下倒不好意思了。马书记说：“王才，照一张，从初三起我就全县跑着拜年，又都愿意和主人留个影。你们好好干，今年夏季，县上要召开个体户和专业户的代表会，全县人民还要给你们披红戴花呢。”

王才就正正经经和马书记站在一起，王才的媳妇却把王才拉过去，说：“你就这一身油渍麻花的衣服呀?快去换身新棉袄!”

“这身就好!”王才边说边去作坊拿了一件生产时系的围裙，说，“这就更好了，干啥的穿啥嘛，明年，做一套工作服。”

直到下午三时，马书记才离开了镇子。但是镇子里的议论竟一直延续了三天。人们在家里谈说这件事，在街巷碰头了还是谈说这件事。三天后，要求加入加工厂的又有了四人，当然都是王才精心挑选的。同时，县上寄来了王才与马书记的合影照片，放得很大。王才的形象并不好看，衣服上的油垢是看不见的，但他并没有笑，嘴抿得紧紧的，一双手不自然地勾在前襟，猛地一看，倒像一个害羞的孩子。

王才却珍贵这幅照片，花了三元钱，买了玻璃镜框装了。中堂上原是小女儿布置的，满是美人头的年历画，王才全取下来，只挂两个镜框：一个是专业户准核证，一个就是这合影。媳妇说：“那画多好看呀，红红绿绿的。”

王才说：“你懂得什么?这就是保证，咱的靠山呢!”

于是，王才家里的人开始抬头挺胸，在镇街上走来走去了。逢人问起加工厂的事，他们那嘴就是喇叭，讲他们的产品，讲他们的收入，讲他们的规划。讲者如疯，听者似傻。王才知道了，在家里大发雷霆：“你们张狂什么呀!口大气粗占地方，像个什么样子?咱有什么得意的?有什么显摆的?有多大本事?有多大能耐?咱能到了今天，多亏的是这形势，是这社会。要是没有这些，你爹还不是一天只挣六分工?就是加工厂办起来，还不是又得垮下来!记住，谁也不能出去说东道西，咱要踏踏实实干事，本本分分做人!谁也不能在韩家老汉面前有什么不尊重的地方!”

王才说着，自己倒心酸得想流眼泪，他也说不清自己心中复杂的感情。家里人从此就冷静下来，再不在外报复性地夸口了。当然，王才这话是对家里人说的，家里人没有对外提起，外人是不知道的，韩玄子更是不知道。那天，公社干部送走马书记后，王书记和张武干就又赶来参加韩玄子家的“送路”。来时，客人已吃罢饭散了席。二贝和白银不在，还送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盆碗盏去了。二贝娘在院子里支了木板，铺了四六大席，将大环锅里的剩米饭晾起来；米下得太多了，人走得太多了，剩了近一半。二贝娘见王书记他们进了院，挓着双手叫道：“王书记，张武干!”

声音颤颤地说不下去了。王书记问：“老韩呢?”

“睡了。”二贝娘说，“人还没走清，他就喝醉了，睡了。”

两人进了卧室，韩玄子听见响动要翻身起来，两人劝睡下，老韩却还是起来了，昏昏沉沉的，却要给他们重新备饭备菜备酒。两人推辞不过，吃喝起来，韩玄子说：“我特意留下来一瓶汾酒，来，咱喝吧，我知道你们是要来的。你们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们啊!”

两人不让老汉再喝，韩玄子却坚持自己没醉。喝过三盅，韩玄子却没了话，王书记和张武干也没了话，三人只是闷闷地喝。间或只是：“喝呀!”

应声道：“喝。”

就喝了。

二贝和白银送还了东西回来，又在院里拾掇了好长时间，竟才知道爹在堂屋里陪王书记他们喝酒，觉得奇怪：多少年来，他们喝酒总是吆三喝四、猜令划拳的，今日怎么却喝哑酒?

二贝娘说：“你去给王书记他们敬酒，不敢让你爹再喝了，喝多了，晚上非发脾气不可，家里又不得安生了，明日还要到白沟去呀!”

二贝走进堂屋，给王书记他们敬了酒，见爹眼光发直，就说：“爹，你不敢喝了，我来陪王书记、张武干吧。”

韩玄子说：“我没事。你去把叶子叫来，我有话给她说。”

叶子去泉里挑水，回来了，韩玄子说：“叶子，明日你们那边招待几席客?”

叶子说：“不是给爹说了吗?那边没人手，不招待村里人，本家是一席；咱这儿本家去两席，再没人了。”

韩玄子说：“你听爹说，今天咱饭菜剩得多，今夜晚，你们把这饭菜拿过去，明日就多待几席，要么剩下也吃不完。二贝，你去村里，多叫些人，明日能去的就都到白沟去!”

按风俗，“送路”后，第二天就在男方家举办婚礼——天一明，新女婿领了帮工的人，到女方家放鞭炮，提礼物，抬箱抬柜。然后新嫁娘披红戴花，到男家一拜天地，二拜列祖，三夫妻对拜，就入洞房，坐一新席，一天一夜竟不吃不喝不屙不尿了。然后是唢呐锣鼓的吹打，然后是杯盘狼藉的吃席——当然，叶子和三娃是属于先结婚后仪式，一切程序就有了理由取消和减少，他家的待客纯属象征性的了。但韩玄子酒后却撕毁了先前的协议，又要再大闹一次，叶子是听爹的；三娃有意见却不敢发作；二贝也是不满，但立即又体谅了爹，一肚子的无限同情，出来对娘说了，心里还是酸酸的。娘说：“就全依你爹吧，要不真会伤透他的心哩。”

“这全是爹自己作弄了自己呀!”一出门，不知怎的，二贝的眼泪倒要流下来。他在村里请人，自然也有答应的，但也有一些婉言推辞的，那气管炎，竟叫道：“我明日要上班呀!”

“上班?”二贝也糊涂了。

“到加工厂上班呀!”

二贝死死地盯着他，两个头似的拳头提在了腰间，但他没有打，也没骂，那么一笑，就走了。

气管炎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王才却突然宣布拒绝了他。

十二

正月十七，一年一次的春节终于过去了。辛辛苦苦的农民，劳作了一年，筹备了一个腊月，在正月的上旬、中旬里吃饱了，喝足了，玩美了。他们度过了他们最豪华、挥霍的生活之后，面瓮里的面光了，米柜里的米尽了，梁上的吊肉完了，酒坛里的酒没了，当然，肚子里才萌生的油水也一天一天耗去，恢复了先前的一切。白日最长、青黄不接的春播季节来到了。

二三月里是最困人的季节。韩玄子的感觉似乎比任何人都更严重。他明显地衰老了，饭量也不比年前。他突然体验到了人到了晚年的悲哀，一种怕死的阴影时不时地袭上了心头。这使他十分吃惊。他曾经讥笑过一些人的这种惶恐，没想现在自己竟也如此!

二贝娘是最了解老汉的。夜里当她一觉醒来，总是发现韩玄子还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炕上又没有韩玄子的影子，他越来越没了瞌睡，长久地坐在照壁后的门槛上，或者是在四皓墓地的古柏下，喝茶，吸烟。但绝不再做那些健身的活动。白天也很少出门。他的兴趣似乎转移到饲养那一群无思无想的鸡，务植那一片不言不语的花。

他不肯多说话，偶尔笑笑，还是无声的。

“你怎么不去文化站呢?报刊阅览室今天还不开门吗?”二贝娘总是提醒他，盼望他出去走走。

“我已经给王书记说了，”他说“他们觉得我不行了，就会换了我的。”

二贝学校里，每天早晨要上操。他一起床，白银便也起来，把缸里水挑得满满的，院里尘土扫得净净的。但拖鞋还是依旧穿着。天暖和了，还换上了那件西服，露出里面那件好看的毛衣。韩玄子看着当然不中眼，却不说。

白银对二贝说过：“爹的脾气好多了，现在喜欢在家里待了。”

韩玄子是越来越看重这个家，也越来越要守住这个家。家里的财政大权，比任何时候都抓得紧。给大贝去信，要求他月月寄钱，最少十元，只要良心上不忍，十五元、二十元也是不多的；正经八百告诉二贝，每月五元钱必须十号前上交清楚；钱一文不给小女儿，钱的数目甚至也不告诉老伴。

对于爹的要求，二贝是不敢违抗的，交够了五元，竟第一次买了酒给爹提来，说：“爹，你也该喝喝酒了，少喝一点，对身子会有一定好处哩!”

“是要喝喝了。”韩玄子说着，似乎才记起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就在傍晚的时候，来到巩德胜的杂货店。

巩德胜照例舀了酒，那枣核女人竟还拿出一盘酥糖。他吃了一颗，觉得好吃，又吃一颗，再吃一颗，说：“这是西安进的货吧，这么酥的!”

巩德胜说：“哪里能到西安进货?这是王才加工厂的。”

韩玄子不吃了，他并没有说出什么，但只喝酒，不再用牙。

巩德胜知道了韩玄子的心病，却又忍不住地说：“韩哥，你听说了吗?村里人都在说马书记为什么知道王才，就是因为王才寄了一份报告，可这报告不是他写的呢。”

“唔。”韩玄子酒到口边，停住了。

“是二贝写的。”巩德胜说，“我就不信，二贝是咱的孩子，他怎么能写呢?”

“唔。”韩玄子又平静地慢慢喝起酒来。

他回到家里，并没有将这件事说给老伴，也没有将二贝叫来质问，他装作不知道，或者他已经忘了。

他只是月月按时接受大贝、二贝的孝敬钱。

钱，钱，钱对于韩玄子来说，似乎老是不够。农村的行门入户太多了，礼太重了，要买粮，要买菜，要给鸡买饲料，要吃得好些，穿得新些。他偷偷在信用社有了存款，却对二贝说：“常言说，父借子还。咱这房子，虽然还好，但左边的两间有些漏，夏天眨眼就到了，要翻修。要翻修就要添砖、添瓦、备水泥、石灰，请木工、土工，没有一百五十元下不来，这笔钱我来借，就让大贝去还了。过年待客，花了那么一堆，家里越发虚空，我也无法还清。欠巩德胜六十元，欠张武干五十元，你二姨二十元，我思谋了，这笔钱你得去还了。”

二贝默默认了。

三天后，韩玄子每每起来，就不见了白银，中午回来吃了饭，人又不见了，直到天黑才回来。他觉得奇怪，问老伴，老伴说：“二贝和白银要给你说，我把他们劝了，特意儿不给你说的。白银到加工厂干活去了。你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骂他们，要骂你就骂我，要打你就打我。二贝就那么一点工资，手头紧，外欠的账拿什么去还?现在地里没活，不让白银去挣些钱，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能招住坐着白吃吗?”

韩玄子看着老伴，眼睛瞪得直直的，末了，就坐下去，坐在灶火口的木墩上。屋外，起了大风，呜呜地吹。老两口一个站在锅台后，一个坐在灶火口，木雕了一般，泥塑了一般，任着风冲开了厨房门，墙上挂的筛箩儿哐哐地动起来。韩玄子去了堂屋，咕咕嘟嘟喝起酒来，酒流了一下巴，流湿了心口的衣服，他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风还在刮，院子里一切都改变了形状和方位。鸡棚里母鸡的毛全翻起来；猫儿顺风势跳上院墙，轻得像一片树叶；一片瓦落下来，眼看着碎了。只有那仅活着的一株夹竹桃，顶端开了一朵红花，千百次倒伏下去，又千百次挺起来，花不肯落，开得艳艳的。二贝娘听见老汉从院门出去了，好久没有回来，跑出来找时，照壁前没有，竹丛边也没有，而在那四皓墓地中，一株古柏下，一个坟丘顶上，韩玄子痴呆呆地坐着，看见了她，憋了好大的劲，终于说：“他娘，我不服啊，我到死不服啊!等着瞧吧，他王才不会有好落脚的!”

作者简介

贾平凹

陕西省丹凤县人。陕西作协主席，中国书协会员，当代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