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旋

公元4×10^9年

每个人都下来了。我们所有的人分别降落在某个地方。

我们在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味的饭店里，订了一间三楼的客房。在这里，我们可以隐匿一阵子而不被人发现。

一个晚上九百欧元，我们买到了隐秘，买到了阳台上一览无遗的印度洋景观。过去这几天，一直是风和日丽。在这样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可以看到大拱门距离我们最近的部分。那是一条云雾般白茫茫的线，从远方的地平线垂直升起，不断向上延伸，消失在天空的蔚蓝苍茫中。从苏门答腊西海岸看得到的，只不过是整个大拱门结构的一小段。那景象已是如此迷人。大拱门跨越明打威海沟，遥远的另一端，落在一千多公里外卡本特海脊的海底山峰上，仿佛一只结婚指环掉在浅浅的小池塘里，半截竖立在水面上。如果在陆地上，它会从印度西岸的孟买延伸到东岸的马德拉斯。换个很粗略的比方，差不多从纽约到芝加哥。

黛安几乎整个下午都待在阳台上。阳台有一顶条纹已经褪色的遮阳伞，她躲在伞影下，流着汗，沉醉在眼前的景致里。我很欣慰，也放心了。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还能感受得到这样的情趣。

我陪她一起看夕阳。黄昏时刻无限美好。一架货机优雅地滑翔着，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项链，划过海上暗沉沉的夜空，朝海岸下降，准备降落在德鲁巴羽港。大拱门这一头的柱脚，宛如一根磨亮的红色铁钉，闪烁着幽微的红晕，贯穿海天之际。当黑夜笼罩了整座城市，我们看到一片阴影掩盖过大地，爬上那座擎天巨柱。

那是科技，“但你简直分不清那是魔法还是科技”。有人曾经这么形容它。这句话已经成为一句名言。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科技能够不妨碍孟加拉湾和印度洋之间的气流和洋流，同时还能够将船舰传送到遥远另一端的异国港口？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工程技术，让这座直径一千多公里的拱形结构承受得了自己本身的重量？它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它如何达到这种魔法般的境界？

大概只有杰森·罗顿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可惜他没跟我们一起来。

黛安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她身上那件黄色洋装，还有那顶有点滑稽的宽边草帽，在愈来愈深浓的夜色笼罩下，渐渐变成灰暗的几何图形。深棕色的皮肤看起来晶莹剔透，光滑细嫩。她的眼睛闪烁着晚霞的余晖，明媚动人，但依然露出一种机警的眼神。永远不变的，是她的眼神。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你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我说：“在开始进行之前，我想先写点东西，就当是备忘录吧。”

“你是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吗？泰勒，你太杞人忧天了，那还不至于会消除你的记忆。”

是不至于消除，但记忆可能会模糊、消退、涣散。药物的副作用是暂时的，我还受得了，可是，我很害怕自己可能会失去记忆。

她说：“不管怎么说，你成功的机会是很大的，你自己也很清楚。是有一点风险，但也只不过是风险——很低微的风险。”

换成是她，失去记忆也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我说：“就算没事，先把一些事情记下来，还是比较安心。”

“如果你不想做这件事，也不必勉强。等你心里有准备之后，自然就会做了。”

“不，我想做。”这话好像是说来给自己壮胆。

“那今晚就得进行了。”

“我知道。可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

“你可能就不会想写了。”

“除非我控制不了自己。”药物有一些不太需要担心的潜在副作用，书写狂是其中之一。

“等恶心的反应出现的时候，看看你会想些什么。”她对我笑笑，仿佛在安慰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敢释放出来的东西吧。”

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我说：“来吧，我们就开始吧。”

空气中闻得到一种热带的气息，混杂着氯的药水味。那是从饭店一楼的游泳池飘上来的。这几年，巴东成为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港，到处都是外国人。有印度人、菲律宾人、韩国人，还有像我和黛安这种四处流浪的美国人。我们这种人负担不起豪华的交通工具，也不够资格参加联合国批准的殖民计划。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城市，特别是自从“新烈火莫熄改革运动”份子在雅加达掌握政权之后。

不过，饭店里是安全的。星星都出来了，灿烂闪烁，遍洒夜空。此刻，整个天空最明亮的，是大拱门的顶峰。它散发着银色光芒，看起来像一个细细的字母U，被那位不太识字的上帝写颠倒了。U，意味着未知，意味着不可知。我牵着黛安的手，一起看着它隐没在黑夜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我。

“我在想最后一次看到那些古老星座的时候。”处女座、狮子座、射手座，这些占星学家使用的术语，如今都沦为历史书里的注解条目。

“如果还看得到，从这里看应该会很不一样，对不对？这里是南半球吧？”

我想是。应该不一样。

夜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走回房间。我去开灯的时候，黛安放下卷帘，拆开针筒和药水瓶的包装。我已经教过她怎么用了。她把那个无菌针筒吸满药水，皱起眉头，把里面的气泡弹出来。她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可是手却在发抖。

我脱掉衬衫，摊开手脚躺在床上。

“泰勒……”

忽然变成是她在犹豫了。“不要三心两意，”我说，“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我们已经讨论过十几次了，结论很清楚了。”

她点点头，用酒精涂在我的臂弯。她右手拿着针筒，针头朝上，里面微量的药水看起来像水一样安全无害。

“好久了。”她说。

“什么好久了？”

“我们那一次看星星。”

“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

“我当然不会忘记。拳头握起来。”

不怎么痛。至少刚开始的时候。

大房子

星光从天空消失的那个晚上，我十二岁，那对双胞胎十三岁。

那是十月，万圣节的好几个星期之前，罗顿家有一场大人才可以参加的宴会，于是我们三个小鬼就被赶到地下室去。罗顿家的大宅，我们都叫它大房子。

关到地下室，根本算不上处罚。对黛安和杰森来说，那不是处罚，因为他们本来就喜欢一天到晚窝在地下室。对我来说，当然也不是。他们的爸爸老早就宣布过，在他们家里，什么地方是大人的，什么地方是小孩子的，界线划分得很清楚。不过，我们这里有一套最高档的电玩平台，有电影盘片，甚至还有一座撞球台……而且，大人管不到。除了楚罗太太，不会有其他的大人到这里来。她是长期的宴会服务员。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她就会跑到楼下来开小差，逃避送小菜，顺便跟我们讲一些宴会里的最新八卦：惠普公司的一个家伙当众出丑，对方是邮报专栏作家的太太；有一个参议员在书房里喝得烂醉。楼上的音响系统播放着惊天动地的舞曲，像大怪兽的心跳声，穿透地下室的天花板。杰森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清静，缺少天空的景观。

清静和天空的景观。以杰森的脾气，他两样都要。

黛安和杰森两个人出生的时间只隔了几分钟，但很明显看得出来，他们是异卵兄妹，而不是那种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卵双胞胎。除了他们的妈妈，没有人会叫他们双胞胎。杰森曾经说，一个两极的精子分裂，分别侵入两个属性完全相反的卵子，而他们就是这种过程的产物。黛安和杰森差不多，智商也是高得惊人，不过，她不像杰森那么爱搬弄术语。她形容他们两个人是：“从同一个细胞牢房里逃出来的两个不同的囚犯。”

他们两个人都同样令我敬畏。

杰森十三岁的时候，不但聪明得吓人，体格也很强壮。虽然不是肌肉特别发达那一型的，却是体力充沛，是田径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个时候，他的身高已经将近六英尺，瘦瘦长长的，长相有点呆，还好他那歪着嘴的纯真笑容，使得他看起来比较不那么呆。当年，他有着一头像铁丝一样硬邦邦的金发。

黛安比他矮了五吋，只有在跟她哥哥比的时候，才算得上胖，肤色也比较深。她的脸晶莹剔透，眼睛四周长了一圈雀斑，看起来像是戴上了外衣套头的兜帽，脸的上半部笼罩在阴影中。她曾经开自己的玩笑说那是“我的浣熊面具”。我最喜欢黛安的地方，就是她的微笑。以我当时的年纪，她这些小地方显然已经开始令我着迷，虽然还不太明白是什么道理。她很少微笑，但笑起来很灿烂。有人说她的牙齿太凸了，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我不觉得。所以，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大笑的时候都不张开嘴来。我喜欢逗得她开怀大笑，但内心偷偷渴望的，是她那灿烂的微笑。

上个礼拜，杰森的爸爸送给他一架很昂贵的双眼天文望远镜。整个下午，他兴奋得一秒钟也静不下来，抓着望远镜玩个不停。电视机上面有一幅裱着框的旅游风景海报，他对准那张海报，假装自己从华盛顿的郊区可以偷看得到墨西哥的坎昆岛。后来，他终于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去看天空。”

“不要，外面好冷。”黛安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是天气很好。这个礼拜，一直到今天晚上天气才放晴。而且，外面只不过有点凉。”

“今天早上草坪都结冰了。”

“那是霜。”他反驳。

“已经半夜了。”

“现在是礼拜五晚上。”

“我们不准离开地下室。”

“我们只是不准去吵到他们的宴会。没有人说我们不能出去。如果你是怕被逮到，放心，不会有人会看到的。”

“我才不是怕被逮到。”

“那你在怕什么？”

“怕在外面把脚冻成冰块，还要听你啰嗦个没完。”

杰森转过来看我。“怎么样，泰勒？你想看看天空吗？”

这对双胞胎意见不合的时候，老是要抓我当裁判，令我很不自在。不管我怎么回答，都里外不是人。如果我和杰森一个鼻孔出气，好像冷落了黛安；可是，如果我老是和黛安站在同一边，看起来好像……呃，蛮明显的。于是我说：“我不知道，小杰，外面好像蛮冷的……”

帮我解套的是黛安。她一只手搭到我肩上说：“没关系，出去透透气也好，强过在这里听他抱怨个没完。”

于是我们在地下室的玄关抓了件外套，从后门溜出去。

我们帮大房子取这个绰号其实是有点夸张的，它没有那么大。不过，在这个中高阶层的社区里，它还是比一般的住宅要来得大一点，占地也比较广。屋后是一大片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地，如波浪般起伏。再过去，草地被一片野生的松树林挡住了。树林像边界一样，另一头紧邻着一条有点脏脏的小溪。杰森在房子和树林中间选了一个观测星星的地点。

十月以来，天气一直很舒适宜人，直到昨天，一道冷锋入侵，才赶走了暖烘烘的秋老虎。黛安装模作样，抱着肋骨发抖，其实只是为了要给杰森一点颜色看。夜晚的风有点凉飕飕的，但还不至于冷得受不了。天空如水晶般清朗透澈。草坪相当干爽，尽管明天一早可能又会结霜。天空万里无云，看不到月亮。大房子灯火辉煌，看起来就像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气轮船。窗口透出金黄的灯光，像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视着外头的草坪。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在这样的夜里，如果你站在树荫下，就会像是被吸入黑洞一样，彻底消失，从屋子里绝对不可能看得见。

杰森仰卧在草地上，举起望远镜对准天空。

我翘着腿坐在黛安旁边，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可能是从她妈妈那里偷来的。（卡罗尔·罗顿是一位心脏科医生，虽然号称已经戒烟，可是梳妆台、书桌、厨房抽屉里还是藏着好几包烟。这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把烟叼到嘴上，用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明亮。她吐出了一缕烟，烟雾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

她发现我在看她。“想不想来一口？”

杰森说：“他才十二岁，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再得肺癌。”

我说：“当然想。”这正是展现英雄气概的大好机会。

黛安很开心地把烟递给我。我试着吸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憋住没有呛出来。

她把烟拿回去。“小心别上瘾了。”

杰森问我：“泰勒，你懂星星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没有烟的干净空气。“当然懂。”

“我不是指你从那些廉价科幻小说里看到鬼东西。你有没有办法叫得出随便一颗星名字？”

我脸红了。希望这里够暗，不会被他看见。“大角星，”我说，“半人马座，天狼星，北极星……”

杰森问：“那哪一颗星，是《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人的母星？”

“少恶劣了。”黛安说。

这两个双胞胎都具有超乎年龄的聪明。我并不笨，但还够不上他们那个天才的族群。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上的是资优儿童学校，我则是跟别人挤公车上公立学校。我们之间有许多明显的差异，这是其中之一。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我则和妈妈住在大房子庭院东侧最边上的小屋子里。他们的父母追求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而我妈妈在他们家里帮忙打扫。我们知道那种差异，但很奇怪的是我们就有办法不把它当一回事。

杰森说：“那好，你能不能指给我看，北极星在哪里？”

北极星，北方之星。我曾经在书里面读过南北战争和黑奴的故事。有一首歌描述逃亡的黑奴：

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

追随那酒瓢。

老人正等待着你，他会带你奔向自由，

只要你追随那酒瓢。

“当太阳开始回归”是指冬至过后。鹌鹑会到南方过冬。酒瓢就是北斗七星。瓢柄的尾巴指着北极星，指向北方，那是自由的方向。我找到了北斗七星，满怀希望地朝着它挥挥手。

“你看，我就说嘛。”黛安对杰森说。似乎他们也不怕我知道，他们曾经因为我的事情有过争辩，而我证明了黛安是对的。

杰森也没话说。“还不错嘛。那你知道什么是彗星吗？”

“知道。”

“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躺下来。抽了黛安那口烟，嘴巴里还是有一股苦苦辣辣的味道，心里有点后悔。杰森教我怎么把手肘撑在地上，然后让我举起望远镜贴住眼睛，调整焦距。星星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椭圆形，然后变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我来回摆动望远镜，终于找到了杰森指给我看的那个光点，或者，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彗星看起来就像一个瘤结，在冷酷黝黑的天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磷光。

“彗星……”杰森开始说。

“我知道，彗星就像一个沾满灰尘的雪球一样，朝太阳飞过去。”

“你要那样说也行。”他的口气有点不屑。“你知道彗星是从哪里来的吗，泰勒？它们是从太阳系外围来的。太阳系外围环绕着一个冰冷的云团，像一团圆球状的光晕，范围从冥王星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彗星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遥远的太空深处，冷到你根本不可能想象。”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读过不少科幻小说，已经足以体会夜空那无以形容的浩瀚辽阔。那种浩瀚辽阔有时候也是我喜欢想象的。只不过，在夜里某些不恰当的时刻，屋子里静悄悄的时候，想到那些，会有一点压迫感。

“黛安？”杰森问，“你想不想看看？”

“有必要吗？”

“当然没必要。高兴的话，你可以坐在那边熏你的肺，胡说八道。”

“少转了。”她把烟按熄在草里面，伸出手来。我把望远镜递给她。

“拜托拿那个小心一点。”小杰很宝贝他的望远镜。上面还闻得到塑料膜和泡沫塑料包装的味道。

她调整焦距，朝天上看。她安静了一下子，然后说：“用这个东西看星星，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

“什么？”

“还是一样的星星。”

“用点想象力吧。”他听起来真的被惹毛了。

“如果可以用想象力，我干吗还要望远镜？”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的是什么。”

“哦！”她说。停了一下，又说：“哎呀！杰森，我看见……”

“看见什么？”

“我想想看……对了，那是上帝！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他手上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杰森逊毙了！”

“很好笑。你不会用望远镜的话，那就还我。”

他伸出手，她却不理他。她坐直起来，望远镜对准大房子的窗户。

宴会从今天傍晚之前就开始了。我妈之前跟我说过，罗顿家的宴会是“企业大亨花一堆钱鬼扯淡的大会”。不过，我妈添油加醋的本领炉火纯青，所以她说的话你一定要打点折扣。杰森跟我说过，大多数的客人都是航天圈子里崭露头角的人物或政界的幕僚参谋。他们不是华盛顿当地社交圈子里的老面孔，而是从西部来的、有军火工业背景的新贵。爱德华·罗顿是杰森和黛安的爸爸，每隔三四个月他就会办一次这类的宴会。

黛安眼睛贴在望远镜两个椭圆形的接目窗后面，一边说：“老把戏了：一楼，喝酒跳舞，现在，舞没什么人跳了，酒越喝越凶。厨房好像要收工了，我看那些服务生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书房的窗帘拉上了。爱德华和几个客人在图书室里。好啊！有个人在抽雪茄。”

杰森说：“少在那边装恶心了，骗不了人的，万宝路女郎。”

她继续逐一浏览每一扇看得见里面的窗户，杰森跑到我旁边。他喃喃叨念着：“让她欣赏宇宙，她却宁愿偷看人家宴会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像往常一样，杰森说的很多话，听起来总是充满智慧，聪明伶俐。那样的话不是我说得出来的。

黛安说：“我的房间，没看到人，谢天谢地。杰森的房间，也没有人，只不过，床垫底下藏了一本阁楼杂志……”

“这副望远镜很棒，不过没有棒到那种地步。”

“卡罗尔和爱德华的房间，也是空的。那间客房……”

“怎么样？”

黛安忽然没声音了。她坐着一动也不动，眼睛还是贴着望远镜。

“黛安？”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她开始发抖，转身把望远镜丢……应该说，摔回去给杰森。杰森叫骂着，似乎没有意识到，黛安看到了什么令她很烦躁的东西。我正要问她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星星消失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些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的人，通常都这么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真的不是。我以一个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大家：黛安和杰森在斗嘴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天空。那只不过是一道怪异刺眼的强光，刹那间闪了一下，星星的残影，在眼睛里留下绿色冷磷光的视觉残留。我眨了眨眼睛。杰森问：“那是什么？闪电吗？”黛安一句话也没说。

“杰森。”我叫他，眼睛还是眨个不停。

“干吗？黛安，我对天发誓，要是你砸破了上面的镜片……”

“闭嘴！”黛安说。

我说：“别吵了！你们看，星星怎么搞的？”

他们两个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

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黛安愿意相信星星真的“熄灭”了，像蜡烛一样被风吹熄了。那是不可能的，杰森很坚持：“那些星星的光芒，穿越了很长的距离才照射到地球。五十光年，一百光年，或一亿光年，距离长短，要看是从哪颗星来的。所以，那些星星当然不可能同时停止发光。这种消失的顺序，以人类的肉眼来看是同时的，简直像是人工设计的，太精密了，不可能这样。不管怎么样，我要强调的是，太阳也是一颗星，而且它还在发光，至少在地球的另一边，不是吗？”

“当然是。”杰森说，“如果不是，还不到明天早上我们就冻死了。”

“所以，根据逻辑，那些星星还在发光，只不过我们看不见。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遮住了，像日蚀一样。没错，天空忽然变成一片黑檀木一样的漆黑，不过，那只是一个神秘现象，不是世界末日。”

然而，杰森推论的另一个角度，还残留在我的想象中。万一太阳真的消失了，会怎么样？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大雪飘落，然后，搞不好，空气会被一种异样的雪冻结住，于是，人类所有的文明就被埋葬在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下面。所以，假设星星只是像“日蚀”一样被遮蔽了，那就还好，噢，绝对更好。可是，被什么遮蔽了？

“嗯，显然是很大的东西，某种速度很快的东西。泰勒，你是亲眼看到的，究竟星星是瞬间同时消失的，还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天空？”

我告诉他，看起来好像是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瞬间就同时灭掉了。

“去他妈的星星。”黛安忽然说。我吓了一跳，“去他妈的”这种话不是她平常会说出口的。不过，我和小杰就常常挂在嘴上，既然我们的年纪已经超过十岁了。今年夏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杰森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他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虽然他自己显然也很不安。

黛安皱着眉头。她说：“我好冷。”

于是我们决定回大房子里，看看CNN或CNBC有没有报导这个消息。当我们走过草坪，天空看起来令人畏惧，极度黝黑，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比我从前看过的任何天空都更黑暗。

“我们必须告诉爱德华。”杰森说。

“你去告诉他。”黛安说。

黛安和杰森不叫爸爸妈妈，却直接叫他们的名字，是因为卡罗尔以为这样的家教走在时代前端。然而，实际的情况却复杂得多。卡罗尔宠孩子，却没有花很多时间照顾这对双胞胎的生活起居，而爱德华则是一板一眼地培养他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人，当然就是杰森。杰森崇拜他爸爸，黛安怕他爸爸。

罗顿家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没有笨到会让自己出现在大人的地盘上。于是，我和黛安躲在门后面，那里不会被炮火波及。杰森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爸爸。我们听不清楚他们在里面讲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会听错爱德华的口气，那种愤怒的、不耐烦的、急躁的口气。杰森回到地下室的时候，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跟他们说再见后，朝后门走过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黛安追上我。她抓着我的手腕，仿佛把我们两个人扣在一起。她说：“泰勒，它会出来的，对不对？我是说太阳，明天早上。我知道问这个很蠢，可是，太阳会出来，对不对？”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消沉。我开始跟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像是“如果没出来，我们都活不了”之类的。可是，她的焦虑却也激起了我的疑惑。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代表什么意义？显然杰森的爸爸不相信他说的，今晚的天空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所以，也许我们只是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可是，万一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而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

几缕细柔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发丝的细缝间凝视着我。“你真的相信吗？”

我勉强挤出笑容。“百分之九十。”

“不过，你今天不会睡觉，你会熬到明天早上，对不对？”

“大概，也许吧。”我心里明白，自己不会想睡觉。

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晚一点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当然好。”

“我大概也不会睡。不过，万一我睡着了，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吗？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蠢。”

我说我一定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会这样请求我，让我受宠若惊，暗自兴奋。

我和妈妈住的，是一间鱼鳞板搭成的小平房，感觉还不错。房子位于罗顿家庭院东侧的最边上。前门的步道两旁是松木篱笆围成的小玫瑰花园。入秋以后，玫瑰还是开得很茂盛，一直到最近天气凉了，才渐渐凋谢。在这个万里无云，没有月光，没有星星的夜晚，门廊上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宛如黑暗中的灯塔。

我悄悄进了屋子。妈妈早就关上房门睡觉了。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空的小酒杯还放在茶几上。礼拜一到礼拜五，她是不喝酒的，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喝上一两杯威士忌。她曾经说，她只犯了两个罪，礼拜六晚上喝酒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问她另外一个罪是什么，她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我并没有逼她说什么。）

我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黛安打电话来。她一开口就问我：“你有没有开电视？”

“有需要吗？”

“不用开了，电视上什么都没有。”

“嗯，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误会了，我是说电视频道都不见了，只剩下有线电视一些购物台的广告，可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泰勒？”

那意味着轨道上所有的卫星都和星星一起消失了。通讯卫星、气象卫星、军事卫星、导航卫星，所有的卫星都在瞬间失去功能。可是我并不确定，所以当然不能这样跟黛安解释。“任何原因都有可能。”

“有点吓人。”

“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没有。我很高兴你还没有睡觉。”

过了一个钟头，她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更多事情。她说，网络也不能用了。有线电视开始报导，里根机场和一些地方小机场，早晨的班机都取消了，提醒大家先打电话查询。

“可是整个晚上我都看到喷气式飞机在飞。”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些飞机的夜航灯，像星星一样，飞得很快。“那应该是军方的飞机吧。可能又有恐怖分子了。”

“杰森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他把频道调到波士顿和纽约的电台。他跟我说，电台有人谈到军事行动，封闭机场，可是没有提到恐怖分子。而且，没有人提到星星。”

“一定有人注意到。”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他们也都不说。也许他们接到命令，不准泄露。他们也没有说到日出。”

“他们为什么要说？太阳应该快出来了，再过……嗯，你说多久？一个钟头？所以说，太阳正在从海那边升起来了。大西洋外海，一定有船看到太阳了。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了。”

“但愿如此。”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难为情。“但愿你是对的。”

“你放心。”

“我喜欢你的声音，泰勒。我告诉过你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就算我说的全是废话也一样吗？

不过，听到她的赞美，我内心还是激荡了起来，激荡到我不会想让她知道。她挂了电话之后，我还一直在想。我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她说的话，品味着她的话所激起的那种温暖的感觉。我寻思着她话中的含意。黛安比我大一岁，比我世故得多，那么，为什么我突然会有一股冲动想保护她，为什么我渴望能够更靠近她，可以轻抚着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很好？我想解开这个谜，那种迫切，那种焦虑，正如同我渴望知道天空是怎么一回事。

四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又打电话来了。当时，我已经昏昏沉沉差不多快睡着了，衣服都没换。很丢脸的。我连忙从衬衫的口袋里把电话掏出来。“喂？”

“是我。天还是很黑，泰勒。”

我瞄了一下窗外，没错，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然后我看看床头的闹钟。“黛安，日出的时间还没到。”

“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哼，我知道你睡着了。好幸福。天还是很黑，而且很冷。我去看过厨房窗户外面的温度计。华氏三十五度。这么冷正常吗？”

“昨天早上也是一样冷。你们家还有别人醒了吗？”

“杰森关在房间里听收音机。我，呃，我爸妈，呃，我猜他们宴会玩得太累了，还在补眠。你妈醒了吗？”

“没这么早，周末没这么早。”我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窗外。照理说，这个时间天空应该有点亮光了，就算只有一点点微曦，也会让人比较安心。

“你没有叫她起来？”

“叫她起来做什么，黛安？把星星变回来吗？”

“我想也是。”她顿了一下，又说：“泰勒。”

“怎么了？”

“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今天吗？”

“不是，我是说，这一辈子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我知道问这个很蠢，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不谈天空，聊一点别的事情，聊个五分钟十分钟，我心情会好一点。”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我想了一下，“那应该是还在洛杉矶的时候，在我们搬来东部之前。”那个时候，我爸爸还活着，在爱德华·罗顿的公司上班。他们的公司才刚起步，在加州的萨克拉门托。“我们住的那间公寓，房间里有很大的白色窗帘。我真正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些窗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我记得那一天太阳很大，窗户开着，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来。”没想到这样的回忆忽然有点辛酸，仿佛看着逐渐消退的海岸线，最后的一瞥。“你呢？”

黛安记得的第一件事，也是萨克拉门托的往事。不过，她的记忆和我截然不同。爱德华带两个孩子去参观工厂。当时，尽管杰森的角色已经公认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爱德华还是把黛安也带去了。黛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地板上有一根根穿了孔的巨大圆柱，像房子一样大的滚动条缠绕着极细的铝纤维，还有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噪音。每一样东西都如此巨大，让黛安产生一种预期，说不定会看到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巨人被铁链绑在墙上，那是她父亲的囚犯。

那并非美好的记忆。她说，她感觉自己几乎迷失了，被遗忘了，被遗弃在一个巨大骇人的机械世界里。

我们聊着从前，聊了好一会儿。后来黛安说：“看看天空吧。”

我看看窗外。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浮现出一丝微光，让无边的黑暗转变为深深的蓝色。

我不想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对的。”她忽然开朗起来。她说：“太阳终于要出来了。”

当然，那其实不是原来的太阳了。那是一个假的太阳，一个仿造得很精巧的太阳。只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

苦难中的成长

有些比我年轻的人问过我：为什么你不会惊慌？为什么没有人惊慌？为什么没有人趁火打劫，没有人暴动？为什么你们那一代的人都那么听天由命，为什么你们全都被卷进了时间回旋里，却没有半点抱怨？

有时候我会回答：天有不测风云。

有时候我会回答：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们又能怎么办？

有时候我也会引用那一则青蛙的寓言。你把青蛙丢到滚烫的水里，它会立刻弹出来。你把青蛙丢到一锅很舒服的温水里，慢慢加热，那只青蛙还没有察觉苗头不对，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

星星并不是慢慢消失的，而且，你很容易就会发觉星星不见了。不过，话说回来，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也不是迫在眼前的大难临头。如果你是天文学家或国防战略专家，如果你的工作领域是电信产业或航天工业，或许在时间回旋刚出现的那几天，你会陷入绝望恐惧里。不过，如果你只是个公车司机，或是街头卖汉堡的，那么，这个事件对你来说，就只不过像是青蛙被丢到温水里一样。

全球的英语媒体称之为“十月事件”。（过了好几年之后，大家才知道那是“时间回旋”。）最先受到影响的，也最明显的，是人造卫星工业。价值好几兆美金的市场完全崩盘了。失去了卫星，意味着失去了所有的卫星直播电视，还有大部分的电视转播。它使得长途电话系统变得很不稳定，而全球卫星定位导航也失去作用了。它毁灭了全球因特网，使得绝大多数最精密的现代军火科技一夕之间变成古董，削弱了全球卫星监控侦查的运作。它也迫使各地的气象播报人员只能徒手在美国大陆地图上画出等压线，再也无法悠哉地通过气象卫星输出计算机影像。有人不断尝试想和国际太空站取得联络，最后都是徒劳无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商业卫星发射计划无限期延后。俄罗斯的拜科努尔宇宙发射场，欧盟设立于南美洲的库鲁太空中心，也是同样的状况。

最后的结果是，电信产业遭受剧烈的冲击，其中包括奇异美洲电信公司、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通信卫星公司、休斯电信公司，以及更多大大小小的公司。

后来所发生的无数可怕事件，都要归咎于十月的那个晚上。由于媒体传播的阻断，大多数的事件都没有人知道。新闻再也不能通过太空轨道，自由弹射到地球上的各个角落，只能挤爆大西洋海底的光纤线路，像谣言一样口耳相传。十月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混乱导致了人为疏失或误判，一枚装载了核弹头的巴基斯坦哈塔夫五型飞弹偏离航道，击中了兴都库什山，整个农村山谷瞬间灰飞烟灭。这件事发生之后，过了将近一个礼拜我们才知道。自从一九四五年以来，这是第一枚在战争中引爆的核武器。在电信传播断绝，导致全球陷入错乱妄想的情况下，尽管发生了如此悲惨的事件，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这样的事件只发生了一次。我们还听到了另一些传闻，据说德黑兰、特拉维夫和平壤也差一点遭殃。

太阳出来了，我总算放心了。我从早上一直睡到中午。我起床穿好衣服之后，我妈已经在客厅了。她还穿着那件缝线图案的睡袍，皱着眉头盯着电视屏幕。我问她吃过早餐没有，她说还没。我就去准备午餐，我和她的份。

那年秋天，她就要四十五岁了。如果你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我会说她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她很少发脾气。生平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是当年还住在加州萨克拉门托的时候。那天晚上警察到我们家来，告诉她我爸爸死了。他出完差开车回家的路上，在八十号公路靠近瓦加维尔附近出了车祸。我猜，她在我面前一直很小心翼翼，只表现出稳定内敛的那一面。然而，她其实还有很多面。客厅里有一个放装饰品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张照片。那是在我还没出生之前的好几年前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打扮时髦，面对镜头落落大方。有一次，她告诉我照片里的人就是她，我真的吓了一跳。

显然她在电视上听到了她不想听到的消息。一家当地的电视频道正在播放二十四小时的连续新闻，转述电台的消息，还有联邦政府千篇一律的官方声明，呼吁民众冷静。她叫了我一声，要我过去坐下。“泰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晚上出了一点事……”

我说：“我知道，昨晚睡觉前就听说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没叫我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

还好，她的恼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没事了，小泰，没关系。我应该没有因为睡觉耽误了什么事情。说起来很好笑……我好像还没睡醒，是我在做梦吗？”

“只不过是星星不见了。”我没头没脑地回答。

她纠正我道：“不光是星星，月亮也不见了。你没听说月亮也不见了吗？现在，全世界没有人看得见星星，也没有人看得到月亮。”

当然，月亮是一个征兆。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来，准备到大房子那边去。我走开的时候，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念着：“今天天黑以前就要回来。”说得跟真的一样。我敲敲大房子的后门。虽然后门是厨子和临时女佣走的，不过罗顿一家人嘴巴都很小心，从来不会说后门是“佣人的出入口”。星期一到星期五，我妈也是从后门进去，帮罗顿家整理家务。

卡罗尔·罗顿，双胞胎的妈妈，开门让我进去。她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挥挥手叫我到楼上去。黛安还在睡，房间门关着。杰森整夜都没睡，显然也没打算要睡。他在房间里，抱着那台短波收音机一直听，看看有没有最新消息。

杰森的房间简直就像阿拉丁的藏宝窟，极尽奢华之能事，令我垂涎三尺。不过，我早就不再奢望自己也能拥有。他的计算机有超高速的网络联机，而那台别人留给他的大电视，比我们家客厅那一台足足大了一倍。我们家的电视已经是客厅里最体面的东西了。我告诉他：“月亮不见了。”我只是想，也许他还没听到这个消息。

“很有意思，对不对？”小杰站起来伸个懒腰，用手指拨了拨一头乱发。他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不像他。毋庸置疑，杰森是个真正的天才，不过，在我面前，他的样子看起来从来就不像个天才。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电影里面那种天才，不会瞇着眼睛看东西，不会结结巴巴，墙上也没有涂得乱七八糟的代数公式。不过，他今天看起来却显得精神涣散，异乎寻常。“月亮当然没有消失……怎么可能呢？收音机说，他们测量过大西洋海岸，潮汐还是很正常。也就是说，月亮还在。如果月亮还在，星星当然也还在。”

“那为什么看不见星星月亮？”

他不太高兴，瞪了我一眼。“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说，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一种视觉现象。”

“小杰，你看看窗户外面。太阳会发光。什么样的视觉幻象会只让阳光照进来，却遮住了星星月亮？”

“又来了！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还有别的解释吗，泰勒？难不成有人把月亮星星塞到袋子里，带着它们跑掉了？”

我心里想，当然不是。被塞到袋子里的是地球。为什么会这样呢？恐怕连杰森也猜不透。

他说：“不过，关于太阳的部分，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说起来，那不是一种视觉的障碍，而是一种视觉的过滤，嗯，很有意思……”

“那么，是谁把它摆在那里的？”

“我怎么知……”他很暴躁地摇摇头。“你的推论太过头了。谁说一定是有人把它摆在那里？那很可能是十亿年才有一次的自然现象，就像地球磁场南北颠倒一样。一下子就认定有任何智能生物在背后操作，未免太武断了。”

“不过很可能真的是这样。”

“也很可能真的是很多种原因。”

我因为喜欢读科幻小说，老是被人冷嘲热讽，实在受够了。所以，我不太敢讲出“外星人”这个字眼。不过，老实说，那也是我想到的第一种可能。其实不光是我，还有很多人也一样。就连杰森也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外星人入侵，愈来愈像是绝对合理的推论了。

我说：“就算真的是外星人，我们还是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两个合理的原因。把某个东西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或者，把我们藏起来，不让某个东西看见。”

“你爸爸怎么说？”

“我没问他。他整天都在打电话，大概是想挂上早盘，把他的通用控股公司的股票卖掉。”这是一句玩笑话，我也不知道他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不过，这也是我联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对一般航天工业，特别是对罗顿家族而言，失去卫星通讯，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小杰老实说：“我昨晚没睡，怕自己会错过什么。有时候我就很羡慕我老妹这一点，你也知道，她那种人就是‘有人想通了再把我叫起来’。”

我感觉到他话中对黛安的轻蔑，立刻像刺猬一样剑拔弩张。我说：“她也没睡啊！”

“哦？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子真是自投罗网了。“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下……”

“她打电话给你？”

“是啊，快天亮的时候。”

“老天，泰勒，你的脸好红。”

“哪有？”

“你就有！”

突然有人猛敲门，救了我一命。是爱德华·罗顿，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睡。

杰森的爸爸一出现，会给人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他块头很大，肩膀很宽，很难取悦，又很容易发脾气。每到周末，他在房子里走动，所到之处就像暴风雨肆虐，雷电交加。有一次我妈告诉我：“爱德华那种人，你真的不会想被他盯上。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卡罗尔要嫁给他。”

他并不完全是那种典型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他的祖父在旧金山创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退休了。事务所业务鼎盛，是爱德华早年创业最主要的资金来源。不过，他毕竟还是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在高海拔测量仪器和“轻于空气”科技的领域里赚到了钱。而且，他在工业界没什么人脉，所以，一路走来也算是披荆斩棘，创业维艰。至少在刚起步的时候。

他走进杰森的房间，脸色阴沉。他猛然看到我，立刻又把眼光移开。“很抱歉，泰勒，你现在先回家去吧，我有点事情要跟杰森讨论一下。”

小杰没说什么，我也不会特别想留下来。于是我肩膀一缩，套上休闲夹克，就从后门出去了。整个下午我都在溪边拿石头打水漂儿，看松鼠忙着找食物准备过冬。

太阳，月亮，还有星星。

在往后的岁月里，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再也没有亲眼看到过月亮。有些人只比我小五、六岁，却只有在一些老电影里才看到过星星，只有从一些愈来愈过时的陈词滥调里，才听到了星星这个字眼。他们就这样长大成人。三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弹琴唱歌给一个女孩子听。我唱的是二十世纪的拉丁爵士名曲，安东尼·卡洛裘宾的“Corcovado”。“无声的夜，众星沉寂……”她睁大眼睛、满脸真挚地问我：“星星是不是很吵？”

然而，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天上的几颗星星而已，而是某种更微妙、更不易察觉的东西。我们对自己在天地宇宙间所处的位置失去了信赖感。地球是圆的，月亮环绕着地球，地球环绕着太阳。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所知道的宇宙，想知道的宇宙，就只有这么多了。我甚至怀疑，一百个人当中，有哪一个在高中毕业以后，还会去想到宇宙这回事。然而，当这种信赖感被剥夺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感到困惑。

十月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个礼拜，我们才听到政府对于太阳这件事情的声明。

太阳似乎还是老样子，旭日东升，夕阳西下，永恒不变。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完全吻合标准的天文星历表，而白昼的时间也还是随着大自然的岁差渐渐缩短。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太阳发生紧急变故。地球上万物的生存，包括生命本身，都必须依赖太阳辐射，并取决于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辐射量。无论就哪一方面来看，这些几乎都没有改变。所有的迹象都显示，我们肉眼看得到的太阳，还是那个我们一辈子都要瞇着眼睛才敢看的黄色G级恒星。

然而，太阳黑子、日珥、太阳闪焰却不见了。

太阳是一个暴烈狂乱的物体。它汹涌激荡，沸腾滚烫，发出无比巨大的能量，震撼苍穹。它散放出电粒子流，弥漫了整个太阳系。如果没有地球磁场的保护，这种电粒子是会致命的。天文学家说，自从十月事件以后，太阳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星体，散发出恒定均匀完美无瑕的光。太阳电粒子与地球磁场产生交互作用，就形成了北极光。根据北部来的消息，北极光突然消失了，像一出百老汇的烂戏一样销声匿迹。

在新的夜空里，还有别的东西不见了：流星不见了。从外层空间来的星尘，每年都会给地球增加八千万英磅的重量。绝大部分的星尘都在穿越大气层的高温摩擦中化为灰烬。再也没有流星了。十月事件发生后的那一整个礼拜，再也没有侦测得到陨石进入大气层，甚至连俗称“布朗利微尘”的极细陨石都没有了。套用一个天文物理学的术语，那是一种“鸦雀无声”。

就连杰森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所以，太阳已经不是原来的太阳了。然而，无论是真是假，阳光依然普照。日子一天天过去，日积月累，层层堆栈，人们心中的疑惑愈来愈深，但那种大难临头的群众恐慌却消退了。（套用青蛙的比喻，水并没有沸腾，只是温温的而已。）

而那真是讨论不完的流行话题了。民众议论纷纷的，不只是天上的神秘现象，还有它导致的立即后果。电信事业崩溃了；海外战争再也无法通过卫星监控侦察，联机报导；卫星定位导航的智能型炸弹沦落为无可救药的废铁；全球兴起一股光纤线路的淘金热。华盛顿当局发布的声明还是一如往常的令人丧气：“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这是来自任何国家或机构的敌对意图。针对此一阻碍了宇宙景观的遮蔽物，当代最顶尖的人才已经投入工作，进行了解，调查原因，以期最终能够扭转潜在的负面效应。”这种安抚民心的官方声明，和精神病症状中那种无意义的字句拼凑没什么两样，不知所云。我们的政府还在努力，希望找出那个有能力执行这种行动的敌人，不管是地球人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可惜那个敌人还是顽固得很，说什么就是不让你找到。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那是“操控地球的假想智能生物”。我们就像被关在监狱里，高高的围墙让我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于是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沿着监狱的边缘和角落勘查，寻找可以逃脱的漏洞。

事件发生后那一整个月，杰森几乎都躲在他的房间里。这段期间，我都没有和他碰面讲到话，唯有当莱斯中学的小巴士来载这对双胞胎兄妹的时候，才会偶然瞥见他的身影。不过，黛安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来，通常是十点或十一点的时候。那个时间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安心地保有一点小小的隐私。接到她的电话，感觉就像是如获至宝，只不过，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我心里还是不太愿意承认。

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杰森的心情糟透了。他说，如果我们连太阳是真的假的都搞不清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搞得清楚的。”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

“不过对小杰来说，把事情搞清楚，几乎是一种信仰了。你知道吗，泰勒？他一直都喜欢地图，甚至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该怎么用地图了。他喜欢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曾经说，这样才能够把事情搞清楚。天哪，我以前多喜欢听他讲地图的事情。我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反应这么激烈，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更激烈。东西全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都不见了。他的地图没了。”

当然，已经有合理的线索了。那个星期还没过完，军方就已经开始在收集坠毁卫星的残骸了。之前，那些卫星本来都还好端端地在轨道上。十月那天晚上，还不到天亮，所有的卫星全都掉回到地球上。其中几颗卫星所留下的残骸，发现了一些线索，相当耐人寻味。然而，就连政商人脉四通八达的爱德华·罗顿家，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得知这个消息。

众星寂灭之后，暗夜深沉的第一个冬天来临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患了幽闭恐惧症。雪来得很早。我们住的地方，离华盛顿首府只有通勤的距离。然而，还不到圣诞节，这里已经大雪纷飞，简直就像置身佛蒙特州一样。坏消息持续不断。国际组织仓促地穿针引线，促使印度和巴基斯坦签订了一项和平协议，但那种关系岌岌可危，总是在战争的边缘徘徊，一触即发。在兴都库什山，联合国赞助了一项辐射污染清除计划，结果，在原先的死伤名单之外，又增添了几十条冤魂。非洲北部，每当工业国家的军队撤退，重新整编，小规模的战火就会死灰复燃，缓缓燃烧。原油价格一飞冲天。于是，我们只好把家里的自动控温装置调低几度，比舒服的温度稍微低一点。等到冬至过后，白天的时间开始变长（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就不需要再调低了。

然而，面对这种未知的威胁，茫无头绪，人类都小心翼翼，避免触发全面的世界大战。这点值得赞扬。人类学着去适应，继续照样过日子。冬天还没过完，大家已经开始在讲“新常态时代”。大家心里有数，到最后，无论地球出的是什么问题，我们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有人说得好，到最后，人生反正也难免一死。

我发现妈妈有点变了。日子照样一天天地过，她似乎安心了。后来，当天气终于回暖了，她表情却显得有点紧张。杰森也变了。他走出来了，不再闭门沉思。然而，黛安却让我担心。她不但绝口不谈星星，最近还开始问我信不信上帝，还有，上帝是否该为十月那件事负责任。

我告诉她，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家人很少上教堂的。老实说，谈这种事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年夏天，我们三个人骑脚踏车去菲尔卫购物中心。那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之前已经去过千百次。以这对双胞胎兄妹的年纪，去那个地方已经有点嫌老了。然而，我们住在大房子这七年来，这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夏日周六不可或缺的活动。下雨天的周末，热死人的周末，我们会跳过不去，但只要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仿佛就会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我们拉到集合的地点，罗顿家门前长长的车道尽头。

那一天，温煦的风轻轻吹拂，阳光照耀的万物，仿佛都灌注了饱满充沛的生命热力。仿佛是天气想让我们安心：大自然一切无恙。谢天谢地，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月了。尽管地球现在已经是一颗“人工栽培”的星球（杰森偶然说的），尽管地球已经不再是宇宙自然森林的一部分，而是一座精心照料的花园——某种未知的力量在照料着这座花园。尽管如此，谢天谢地，大自然一切无恙。

杰森骑了一辆名贵的登山车。黛安那辆也是同等级的，少女型，比较没那么炫。我骑的是一辆中古破车，我妈在慈善义卖商店帮我买的。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风中飘散着阵阵松香，还有眼前几个小时的空闲，已经摆好阵势等着我们。我感觉到了，黛安感觉到了，而且，我认为杰森也感觉到了。只是，那天早上，他跨上脚踏车的那一刹那，看起来心神不宁，甚至有点难为情。我想，那是因为他有压力，或是因为新学年快到了（当时已经是八月了）。小杰念的是莱斯中学，一所压力很大的学校，而且是高级班。去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数学和物理两科，程度好到可以教这两门课了。可是，他下学期必须修拉丁文学分。他说：“那还是活的语言吗？除了古典学者，还有谁会去读什么鬼拉丁文？学拉丁文就像学计算机的FORTRAN语言，早就没人用了。所有重要的典籍老早就有翻译了，难道读了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拉丁文原著，就会变成大好人吗？西塞罗，老天，他是罗马共和国的亚伦·德修兹吗？”

他的话我只是随便听听。骑车去玩的时候，我们喜欢边骑边做点别的事情，例如发牢骚，把发牢骚当成功夫在练。（我根本不知道谁是亚伦·德修兹，我猜是杰森他们学校里的小鬼。）可是今天，他的情绪有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站起来踩踏板，骑在我们前面。

到购物中心去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茂密的林地，经过几栋色彩淡雅如画的房子。房子前面的花园修剪得很整齐，隐藏的洒水器喷出水雾，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彩虹。阳光虽然是人工的，过滤的，然而，当阳光穿透散落的水雾，却依然绽放出缤纷的七彩光晕。我们呼啸而过，从浓荫遮天的橡树下，爬上路面闪闪发亮的白色人行道，那一刻，依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们骑得轻松愉快，骑了十到十五分钟，接下来，鸡山路的陡坡已经隐约浮现在眼前了。那是去购物中心的路上最后一道障碍，也是最主要的路标。鸡山路很陡峭，但只要越过坡顶到了另一边，就可以腾云驾雾俯冲一大段路，底下就是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小杰已经骑了四分之一的上坡路。黛安顽皮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来比赛。”她说。

那真是令人丧气。双胞胎的生日是七月，我是十月。一到夏天，他们就会变成大我两岁，而不是一岁。他们今年十五岁了，而我还是十三岁，还要等上四个月才会多一岁，令人心灰意冷。年龄上的差距，也意味着体能上的优势。黛安一定心里有数，我不可能赢得了她，比她先到坡顶。但她还是踩着车子跑掉了，我叹了口气，只好用力踩着嘎嘎吱吱的破老爷车，加入比赛，唉，跟真的一样。比赛根本就是一面倒。黛安从坐垫上站起来，脚下踩着蚀刻铝打造的新科技，车身闪闪发亮。快到上坡的时候，她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冲力。三个小女孩在人行道上涂鸦，一看到她就赶紧闪开让路。她回头看我，好像是鼓励，又好像是嘲笑。

上坡路减弱了她的冲力，但她很熟练地换了档，然后脚又开始用力踩。杰森已经到了坡顶上，停下来，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保持平衡，转头看我们，一脸揶揄的表情。我开始很吃力地骑上坡，可是骑到一半，那辆老爷车只是一路摇摇晃晃，几乎没有在动了。我只好很难为情地下了车，推着坏车走到坡顶。

好不容易走到坡顶，黛安对我笑了笑。

“你赢了。”我说。

“对不起，泰勒，这样实在不太公平。”

我耸耸肩，有点尴尬。

到山顶上路就没了，一个死胡同。迎面是一片住宅区，用木桩和绳子围着，里面根本没有房子。西边是长长的沙土斜坡，底下就是购物中心了。那是一条填土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树林和莓果灌木丛。“我们底下见了。”她说着，又骑走了。

我们把车子锁在停车架上，走进购物中心光亮透明的中堂。

购物中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主要是因为，自从去年十月以后，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改变。报纸和电视也许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但购物中心却洋溢着幸福，像鸵鸟一样。这里只有一个迹象可以看得出来，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什么地方走样了。消费性电子产品连锁店里，看不到卫星天线的展示。书店的展示架上，和十月事件有关的书愈来愈多。有一本平装书，蓝金双色的高光亮书皮，书上宣称十月事件和圣经的预言有关联。杰森对那本书嗤之以鼻，他说：“最方便的预言，就是预测已经发生过的事。”

黛安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你不相信就算了，何必取笑人家。”

“理论上，我只是嘲笑书的封面。我还没读呢。”

“也许你应该读一下。”

“为什么？你干吗帮他讲话？”

“我不是帮谁讲话。不过，也许上帝和去年十月的事情有关。这看起来也没那么荒谬。”

杰森说：“事实上，你说对了，这确实只是看起来荒谬。”

她白了他一眼，跺着脚走到我们前面去，自顾自叹着气。杰森把那本书塞回展示架上。

我跟他说，我觉得大家只是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有那种书。

“或许大家只是假装想搞清楚。那叫做‘鸵鸟’。泰勒，想不想听点有料的？”

我说：“当然想。”

“你可以保密吗？”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走在前面几公尺的黛安也听不见。“这件事还没公开。”

这也是杰森很不寻常的地方。一些真正很重要的事，连晚间新闻都还没播，他总是能够提前一两天就知道。可以这么说，莱斯中学只是他白天上学的地方，真正的教育是来自他爸爸的严格督导。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让他明白，生意、科学、科技，这一切是如何和政治权力合纵连横。爱德华自己就是这样操作的。他的公司生产固定式高空气球（浮空器）。通讯卫星没了，他的气球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新市场，包括民间市场与军用市场。独门的核心技术正逐渐成为主流，而爱德华正好骑在这波浪潮的高峰。有时候他会和十五岁的儿子分享一些机密，而绝对不敢让他的竞争对手听到半点风声。

当然，爱德华不知道，小杰偶尔也会和我分享这些机密。只不过，我绝对守口如瓶。（话说回来，我又能跟谁讲？我并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是所谓的经济贵族阶级社区，社会地位的高低，像刀切豆腐一样划分得非常清楚。像我们这种单亲劳工妈妈所生的儿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勤奋好学，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上流社会的人。）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吗？去年十月在太空轨道上那三个？”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失踪了，而且推断已经死了。我点点头。

他说：“有一个还活着，人在莫斯科。俄国人没有说太多，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他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十多年以后，真相才公诸于世。真相终于大白的时候（有一本《欧洲时间回旋早期史》把这件事写成一条批注），我却想到了在购物中心那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十月事件那天晚上，三个俄罗斯航天员正在轨道上。他们到快要报废的国际太空站上完成了例行的清理任务，正要返航。任务指挥官是雷奥尼·葛拉文上校。东岸标准时间半夜十二点刚过，他发现地球控制中心发送的讯号不见了。他不断努力想恢复联络，但是都失败。

对那三个航天员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情况迅速恶化。当联合号宇宙飞船从地球夜晚那一边出来，再度看到太阳的时候，发现他们环绕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暗淡无光的黑色球体。

后来，葛拉文上校是这样描述的：那像是一团黑暗，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唯有当这团黑暗遮住太阳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是永恒的光蚀。在轨道上，他们只能藉由日出日落的快速循环，才能够确认地球真的还在。阳光会从那个圆形的黑影轮廓后面突然冒出来，而那团黑影却完全不会反光。当太空舱进入夜晚那一面的时候，阳光刹那间就消失了。

航天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航天员绕着那团茫茫的黑暗，绕了整整一个礼拜。后来，他们投票做了决定。他们宁可在没有地面援助的情况下冒险回到大气层，也不想在太空中漂流，或是停靠到已经没有人的国际太空站。不管地球还是不是地球，死在地球上，总比在孤绝的太空中饿死好。可是，没有地面的引导，也没有肉眼可以辨识的地标，他们只能根据上次已知的位置去推算。结果，联合号太空舱返回大气层的时候，切入的角度太陡太危险了，吸收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达到受损的程度，又在下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具关键的降落伞。

太空舱重重摔落，掉在德国鲁尔河谷山坡的森林里。瓦西里·戈卢别夫死于撞击；瓦伦汀娜·基希奥夫头部受到严重外伤，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葛拉文上校只受到轻微擦伤，手腕骨折。他头昏眼花，奋力爬出太空舱。最后，德国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将他送返给俄罗斯政府。

俄国政府反复听取了任务报告之后，终于有了结论。他们认为葛拉文历经折磨之后，导致精神错乱。上校很坚持，他和其他组员在轨道上绕了三个星期。政府认为，他显然是疯了……

因为，联合号宇宙飞船就像其他所有寻获的人造卫星一样，在十月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了。

我们在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吃午饭。黛安看到三个女孩，是她在莱斯中学认识的。那三个女孩年纪比较大，在我看来非常世故老练，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或蓝色，穿着名牌的喇叭裤，裤腰低到臀部，苍白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黛安把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用“老墨塔哥之家”的包装纸卷起来，跑到她们那桌去。他们四个人交头接耳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突然间，我看着自己的卷饼和薯条，越看越没胃口。

杰森打量我的表情，口气和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早晚的事。”

“什么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跟我们同一国了。你，我，黛安，大房子和小房子，礼拜六到购物中心，礼拜天看电影。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会觉得好玩。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们不再是了吗？不，我们当然不是了。可是，我真的想过那代表什么意义，或者，可能代表什么意义吗？

“她的月经已经来了一年了。”杰森又补了一句。

我脸色发白。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然而，我却忌妒他知道这件事，而我自己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她的月经来了，也没有提过她莱斯中学的那些朋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悄悄话，杰森的事，爸妈的事，晚餐吃了什么之类的。我忽然懂了，那些悄悄话只是小孩子的悄悄话。证据很明显，她告诉我的秘密和她隐瞒的秘密一样多。此刻，坐在走道对面那一桌的黛安，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黛安。

我对杰森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想回家，我们就走吧。”他站起来。

“你不跟黛安说我们要走了吗？”

“泰勒，我想她现在正忙着呢。她等一下还会有别的节目。”

“可是她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不会跟我们回去的。”

我决定试试看。她不会就这么抛弃我们。她没那么差劲。我站起来走到黛安那桌去。黛安和她的朋友全都停下来看我。我看着黛安的眼睛，不理会其他人。我说：“我们要回家了。”

那三个莱斯中学的女孩大笑起来。黛安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好啊，小泰，很好啊。待会儿见。”

“可是我……”

可是什么？她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了。

我走开的时候，听到一个朋友在问她，我是不是另外一个弟弟。她说不是，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杰森忽然变得很有同情心，真受不了。他居然要跟我换脚踏车骑回家。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脚踏车，不过，我想了一下，换换脚踏车也许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

于是，我们辛辛苦苦地骑上鸡山路的坡顶。在这里，一条柏油路像黑色缎带一样向下延伸，直到底下树荫蔽天的街道。刚吃的午餐像一块木炭一样，卡在我肋骨下面。我站在死胡同的尽头，看着那条向下陡降的柏油路，犹豫着。

杰森说：“冲下去吧！冲啊，感觉一下。”

速度是否能够让我解脱目前的心情？有什么能够让我解脱？我痛恨自己居然会相信，自己是黛安世界的中心。而实际上，原来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不过，杰森借我的脚踏车真的很棒。我站在踏板上，放手让重力产生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轮胎紧紧咬住灰色的柏油路面，但链条和转链轮却非常滑顺，除了轮轴微弱的摩擦声，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当我速度愈来愈快，风从我旁边奔流而过。我飞快地越过那些色调庄重的房子，看到车道上停着名贵的车子。我感觉失落，却无比自由。快到底下的时候，我开始拉煞车扳手，可是惊人的冲力并没有明显减弱。我不想停，希望永远不要停。这是一趟很棒的脚踏车滑翔。

不过，柏油路已经到了水平面，我终于煞住车子，停下来，左脚撑着柏油路面，转头看后面。

杰森还在鸡山路的坡顶上，坐在我那台嘎嘎吱吱的脚踏车上面。远远看过去，很像西部老电影里那个孤独的骑士。我挥挥手，轮到他了。

那个山坡，杰森一定上上下下至少骑过上千次了。可是，这种慈善义卖商店买的生锈脚踏车，他一定没在这条路上骑过。

他的身高比我更适合骑那辆脚踏车。他腿比我长，站在车子旁边不会显得矮。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脚踏车。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那辆脚踏车有很多毛病和怪癖。点点滴滴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右转的时候绝对不能太急，因为车子的骨架已经有点歪斜；我知道如何克服摇晃的问题；我知道齿轮箱有多糟糕。可是，这些问题杰森都不知道。骑山路可能需要很多技巧。我想叫杰森骑慢一点，可是就算我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了。我已经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了。他抬起脚，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大婴儿。那辆脚踏车很重，他骑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快起来。可是我知道，要停下来有多难。那会是一场灾难，没有任何侥幸。我的手不知不觉握起来，想象自己在拉煞车。

我猜，杰森冲下坡冲了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才知道自己有麻烦了。长满了铁锈的链条断掉了，甩到杰森的脚踝。他离我已经不远了，我看得到他有点吓着了，脚缩了一下，大叫了一声。脚踏车开始摇晃，可是，他居然把脚踏车稳住了，简直是奇迹。

一截断掉的链条缠住了后轮，像鞭子一样甩打着支架，发出的声音像一把坏掉的手提钻。前面第二间房子那边，有个女人正在花园里除草。她听到声音，连忙用手掩住耳朵，转头看看怎么回事。

最令人惊奇的是，杰森竟然有办法稳住那辆脚踏车，撑了那么久。小杰虽然不是运动选手，但他那又高又壮的身体却十分灵活。既然踏板已经没用了，他干脆把脚伸出来保持平衡。后轮已经卡死打滑了，他只好努力让前轮保持正直。他不屈不挠。令我惊讶的是，他身体的姿态不但没有僵硬，反而看起来很放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碰上了一些困难，但正在全神贯注地解决困难。他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有绝对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把头脑、身体和狂奔的车子结合起来，让自己脱离险境。

结果，是车子先撑不住了。一截油腻腻的断链条四处乱甩，险象环生，最后终于卡在轮胎和车身中间。已经很脆弱的后轮严重歪斜，偏离正轴，最后整个折弯了。轴承的钢珠掉出来，橡皮碎片四散飞溅。杰森整个人从脚踏车上飞起来，从空中坠落，仿佛一具人体模特儿从高高的窗户摔下来。他的脚先撞上柏油路面，然后是他的膝盖，手肘，最后是头。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了，这个时候，歪七扭八的脚踏车从他旁边滚过去。脚踏车摔到路边的水沟里，前轮还在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赶紧放掉他的脚踏车，随它倒在地上，朝他冲过去。

他翻了个身，抬起头看看，失神了一下子。他的裤子和衬衫都破掉了，额头和鼻尖都擦破了皮，伤口很深，血流如注，脚踝也裂开了。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说：“泰勒，噢，喔喔……对不起，兄弟，把你的脚踏车摔烂了。”

我不想强调这次意外，不过，往后的岁月里所发生的许多事情，经常会让我联想到这次意外。后来，杰森的身体也常常和他的机器绑在一起，陷入一种危险的高速状态中。再后来，他也依然保持临危不乱的信仰，相信自己只要够努力，只要不失控，一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脱困。

那辆摔烂的脚踏车还在水沟里，我们也不想管了。我帮杰森把那辆名牌脚踏车推回家。他很吃力地走在我旁边。他很疼，却努力忍住痛不表现出来。他用手捂住流着血的额头，好像头会疼。我猜，他头真的会疼。

一回到大房子，杰森的爸妈立刻从门廊的阶梯上跑下来，到车道上接我们。爱德华·罗顿早在书房里就已经看到我们了。他看起来既生气又惊慌，噘着嘴巴，神情不悦，紧皱的眉头几乎快要把他锐利的眼神遮住了。杰森的妈妈站在他后面，看起来有点冷淡，比较没那么关心。她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身体摇摇晃晃。看那副样子，我猜她可能有点醉了。

爱德华检查过小杰的伤口后，叫他赶快进屋子去洗干净。我忽然觉得小杰变回小孩子了，显得不那么有自信了。

然后，爱德华转身面向我。

他说：“泰勒。”

“是。”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错。但愿是这样。”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脚踏车不见了，但小杰的车却没事？他是不是在怪我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草地。

爱德华叹口气说：“我要跟你说明几件事。你是杰森的朋友，那样很好。杰森需要朋友。可是你必须明白，像你母亲一样明白，你人在这里，就要负担起一定的责任。如果你想和杰森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发挥你的判断力。也许在你眼里，杰森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不是普通人，他非常有天分，他有远大的前程。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事情阻碍他的前程。”

“没错。”卡罗尔·罗顿插嘴了。现在我确定杰森他妈真的喝醉了。车道旁边有碎石铺成的路边护栏，隔开了树篱。她的头歪一边，差一点就被护栏绊倒。“没错，他真他妈的是个天才。他会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泰勒，不要伤到他，他很脆弱的。”

爱德华还是死盯着我。他口气平淡地说：“卡罗尔，进去吧。泰勒，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了。”我回答。

我完全不懂爱德华这个人，但我知道他说的话有一些是真的。没错，小杰是很特殊的。没错，照顾他正是我的使命。

时间脱节

我第一次听到时间回旋的真相，是在一场雪橇派对上。那是十月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年，一个酷寒的冬夜。老样子，又是杰森爆出这个消息。

那天晚上，我们先在罗顿家吃晚餐。杰森念的大学放圣诞节，他回家度假。所以，晚餐还是有那么一点庆祝节日的味道，尽管那只是一场“家人的聚会”。因为杰森很坚持，所以也邀请了我。我猜爱德华是反对的。

黛安来开门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你妈也应该来的，我叫爱德华邀请她，可是……”她耸耸肩。

我跟她说：“没关系，杰森已经到我家去过，跟我妈打过招呼了。反正，她身体也不太舒服。”她头痛躺在床上，有点反常。而且，我实在不太够资格批评爱德华的举止作为。就在上个月，爱德华表示，如果我通过了美国医学院入学测验，他就要帮我出医学院的学费。他说：“因为你爸爸会希望我这样做。”那是很慷慨的姿态，可是却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姿态却也是我没有能力拒绝的。

当年还在萨克拉门托的时候，我爸爸马库斯·杜普雷曾经是爱德华最好的朋友（有人说是唯一的朋友）。当年，他们一起推广浮空器监测设备，卖给气象局和边境巡逻队。我对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而且，再加上我妈说的那些故事，印象就更扑朔迷离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去世那天晚上，警察来敲门。他出身于缅因州一个法裔加拿大人的家庭，家境贫困，他是独子。他拿到工程学位，家人都引以为荣。他很有天分，可是对钱很没概念。一连串的股市投机炒作，把所有的积蓄都赔光了。留给我妈的，是一大笔她承担不了的抵押负债。

卡罗尔和爱德华搬到东部的时候，请我妈当管家。也许爱德华想保留一个活生生的纪念品，纪念他的朋友。所以，即使爱德华总是不断提醒我妈，他帮了她一个忙，我们要在乎吗？从那时起，他对待我妈就像对待家里的附庸，我们要在乎吗？他维持着一种阶级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杜普雷家是属于次等阶级，我们要在乎吗？也许在乎，也许不在乎。我妈说过，慷慨大方的人已经是一种稀有动物，不论真的假的。杰森和我在智能上有差距，似乎让他很开心。他认定我生来就是为了给杰森当陪衬。我像一把标准量尺，传统一般人的标准，可以对比出杰森的与众不同。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吧，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还好，小杰和我都知道这是狗屁。

我坐下来的时候，黛安和卡罗尔都已经就座了。卡罗尔今天晚上很清醒，很不寻常。至少，她没有醉到让别人看得出来。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帮人看病了，而且，这阵子她一直待在家里，以免冒险酒后开车被警察捉到。她对我笑笑，有点敷衍。她说：“泰勒，欢迎你来。”

罗顿家的大日子，晚餐的气氛多半是温馨又做作，今晚也不例外。大家把豆子传来传去，闲话家常。卡罗尔看起来有点冷漠，爱德华则是异乎寻常的安静。黛安和杰森互相挖苦。然而，明显感觉得到，杰森和他爸爸眉来眼去，好像隐瞒着什么，却都不肯说出来。杰森那个样子令我很诧异，餐后上点心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盘子，盘子里的菜也几乎都没动。雪橇派对预定的时间到了，该出门了，他站起来，显然很犹豫。他似乎想说他不去了，但爱德华·罗顿却说：“去吧，休息一晚也好。对你有帮助的。”我心里很纳闷，什么叫做休息一晚？有什么事要做吗？

我们搭黛安的车去参加派对。那是一辆不起眼的小本田。黛安喜欢形容她的车子是“第一部车的那种车”。我坐在驾驶座后面。小杰坐在前座他妹妹右边，腿太长了，膝盖顶住了置物箱。他还是一脸阴郁。

黛安问他：“他做了什么？打了你一巴掌吗？”

“没这回事。”

“你看起来就像被打了一巴掌。”

“真的吗？不好意思。”

当然，天空是一片漆黑。车子转向北边的时候，车灯掠过一片大雪覆盖的草地，一排光秃秃的树墙。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雪，降雪量破了纪录。接着寒流来了，没有铲干净的雪堆，外面都包了一层冰。有几部车和我们交错而过，都开得很慢，小心翼翼。

黛安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杰森耸耸肩。

“战争？瘟疫？饥荒？”

他又耸耸肩，把外套的领子翻起来。

到了派对，他还是那副模样。话说回来，那派对办得也不怎么样。

那是一场同学会，来的人是杰森和黛安以前的同学，还有莱斯中学认识的人。主人也是一位莱斯中学的校友，念的是常春藤名校，回家过圣诞节。派对是他家的人办的。他的父母挖空心思，想安排一场高品位的主题活动。真是有品位，一口三明治，热巧克力，然后在房子后面平缓的斜坡上滑雪橇。来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闷闷不乐的私校学生，他们在牙套还没有拔下来之前，就已经到瑞士的策马特和格斯塔德滑过雪了。所以，对他们而言，这场派对只不过是溜出来偷喝酒的另一个好借口。屋子外面，绳子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圣诞灯。灯光下，只看到银色的小酒壶传来传去。地下室里，有一个叫做布兰特的家伙在卖快乐丸，以克计价。

杰森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在那边皱着眉头，瞧着来来往往的每一张友善的脸。黛安介绍我认识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名叫荷莉。介绍完，她就丢下我跑掉了。荷莉开始唱起独角戏，大谈过去一整年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她陪着我绕着房间慢慢踱步，踱了将近一个钟头。她偶尔会停下来，从盘子里抓一个加州寿司卷。后来，她跟我打了声招呼，跑去化妆室。我趁这个机会赶快跑到杰森那边去。他还在那边闷闷不乐。我拜托他跟我一起到外面去。

“我没有心情滑雪橇。”

“我也没心情。就算帮我个忙吧，好不好？”

于是我们穿上靴子，套上大衣，走到外面去。夜晚寒气逼人，没有半点儿风。几个莱斯中学的学生站在门廊上抽烟，挤成一团，烟雾弥漫。他们瞪着我们看。我们沿着雪地上的一条小路，走到一个小山丘顶上。那里差不多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们站在那里往下看，底下的圣诞灯亮得像马戏团一样，有几个人在灯光下心不在焉地滑雪橇。我跟杰森说了荷莉的事。我说她就像一只穿着GAP名牌的水蛭，黏着我不放。他耸耸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你今天晚上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他还来不及回答，我的手机就响了。是黛安打来的，她人在屋子里。“你们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荷莉有点不高兴。泰勒，这样甩掉人家实在很没礼貌。”

“她一定找得到别人可以听她讲话。”

“她只是有点紧张。这里的人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抱歉，那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想，你们这些男生也许可以跟她建立良好关系。”

我眼睛眨了几下。“建立良好关系？”我没有办法正面解读这句话。“你在说什么，你设计我，和她配一对吗？”

她顿了一下，好像有点罪恶感。“别这样嘛，泰勒……不要那样说嘛。”

五年来，黛安的形象就像一部生手拍的家庭电影，焦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某些时候，特别是杰森离家去念大学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会打电话来，跟我聊聊天。我们会一起去买东西，看看电影。我们是朋友，像伙伴一样。如果有任何性方面的蠢动，那显然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很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感觉，因为，就连这种半调子的亲密感，都是很脆弱的。这一点，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无论黛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那绝对不是热情——任何一种热情。

当然，爱德华也绝对不会容忍我和黛安之间有男女关系。我们在一起，要有长辈监督，只能像小孩子办家家酒，而且绝对不能有任何戏剧性转折的危险。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黛安似乎也觉得理所当然。有一次，连续好几个月我都很少看到她。有时候看到她在等校车，我会跟她挥挥手（当时她还在莱斯中学）。在那些漫长的时间里，她都没有打电话来。有那么一两次，我厚着脸皮打电话给她，她却都没心情跟我聊。

那些日子，我偶尔也会和学校里的女孩子约会。她们通常是比较害羞的。虽然她们比较想和那些明显更受欢迎的男生约会，但都只能听天由命，和候补的二军混在一起。这种关系都维持不久。十七岁那年，我和一个高得吓人的漂亮女生发生关系，她叫伊莲·柏兰。我努力想让自己相信，我爱上她了。可是，八九个礼拜之后，我们分手了。当时的感觉有点遗憾，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每次这样的爱情插曲之后，黛安会出乎意料地打电话给我。聊天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提到伊莲·柏兰（或是东妮·希考克，或是莎拉·柏斯坦）。而黛安也从来没打算告诉我，没见面那阵子，她是怎么打发时间。但也无所谓，因为我们很快又会回到虚幻的泡影中，在浪漫与伪装之间悬荡，在童年与成人之间悬荡。

我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太多，但我却无法放弃希望，希望她陪在我身边。我想，她也希望我陪在她身边吧。毕竟，她还是一直会回来找我。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过她那种安心的模样。当我走进一个房间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几乎像是在对世界宣告：噢，太好了，泰勒来了。泰勒一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泰勒？”

我很纳闷，她会跟荷莉说什么：泰勒真的是一个好人，他盯着我就是为了想认识你……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泰勒，”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泰勒，如果你不想谈……”

“事实上，我是不想谈。”

“那你让杰森听，好不好？”

我把手机拿给他。杰森听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在小山丘上。不要不要，你为什么不到外面来呢？外面没那么冷。不要。”

我不想看到她。我正要走开，杰森把电话丢给我。他说：“泰勒，别像小孩子一样，有些事我要跟你和黛安两个人谈谈。”

“什么事？”

“和未来有关的事。”

他的回答似乎有另外一种含义，听起来很不舒服。“也许你不会冷，可是我会。”锥心刺骨的寒。

“我要讲的事情很重要，比你和我妹妹之间的问题重要。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了。”他的表情几乎是正经八百，却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滑稽。“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她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就算你们只是朋友，我也不相信她对你不重要。”

“我们确实只是朋友，你自己问她。”我从来没有跟他好好谈过黛安的事。这本来也不是我们该谈的话题。

“你火大，是因为她介绍那个叫荷莉的女孩给你认识。”

“我不想谈这件事。”

“那只是因为黛安现在变得有点像圣徒。她迷上了新玩意儿。她一直在读那些书。”

“什么书？”

“圣经启示录的神学书。通常是那些排行榜上的畅销书，你知道的，像是瑞特尔写的《黑暗中的祈祷》，舍弃俗世的自我。泰勒，你应该多看看白天的电视。她不是想让你难堪。那只是她的一种态度。”

“那样就没事了吗？”我又走开了几步，向房子那边走过去。我开始盘算，不坐他们的车，要怎么回去。

“泰勒。”他的声音里好像透露出什么，又把我拉回来。“泰勒，你听我说。你不是问我在烦什么吗？”他叹了一口气说，“爱德华告诉我一些事情，跟十月事件有关。这件事还没有公开。我答应过他不会说出去，不过，我不打算守信用了。我要违背自己的承诺，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像是我的亲人。一个是我爸爸，另外两个就是你和黛安。所以，你可不可以忍耐我一下，几分钟就好了？”

我看到黛安很吃力地从斜坡走上来，边走边挣扎着想把那件雪白的风帽大衣穿起来，一只手穿进去的，一只手还在外面。

我看看杰森的脸。底下微弱的圣诞灯火映照着他的脸，看起来很悲伤，很不快乐。我忽然有点害怕，虽然我很想听听看他要说什么。

黛安一走到凉亭里，他就悄悄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站在我们前面，离我们几步。杰森开始说了，声音很轻柔，很有条理，很舒缓。他告诉我们一场噩梦，却仿佛在床边说故事给孩子听。

当然，这些都是爱德华告诉他的。

十月事件之后，爱德华的事业蒸蒸日上。全球的卫星都完蛋了，罗顿工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他们提出了许多计划，提出一种实用的替代科技，可以立即派上用场。那就是高海拔浮空器，精密设计的气球，可以无限期停留在同温层。过了五年，爱德华的浮空器已经携带了电信数据负载和中继器，执行多点音讯和数据的播送。传统人造卫星做的事，它几乎都办得到（除了全球卫星定位和天文观测）。爱德华的权力和影响力扶摇直上。最近，他组织了一个航天领域的国会议员游说团体，叫做近日点基金会。他也担任联邦政府的顾问，参与一些比较不公开的计划，例如，太空总署的“自动控制重返大气层飞行器”计划，简称“自返飞行器”计划。

多年来，太空总署一直在改良他们的“自返飞行器”探测船。最初，探测船是用来侦察环绕在地球外面那层护盾。护盾能不能穿透？能不能从护盾外面取得有用的资料？

第一次尝试，简直就像是朝着一团黑暗开枪。他们把一枚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擎天神2AS”火箭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在顶部装载了一艘简单的“自返飞行器”探测船。他们在范登堡空军基地发射这枚火箭，射入天上无边的黑暗中。他们立刻就发现，任务好像失败了。那艘探测船本来应该在轨道上停留一个星期，结果，发射之后没多久，探测船就坠落在百慕大附近的大西洋。杰森说，探测船仿佛是撞到天空的边界，被弹回来。

探测船并没有“立刻”被弹回来。“他们修复了探测船之后，从上面下载了相当于一个礼拜的资料。”

“这怎么可能？”

“问题不在于可不可能，而在于真实的过程。真实的过程是，探测船在轨道上停留了七天，却在发射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我们会知道真实的过程，是因为每次的发射结果都一样。他们一直反复做实验。”

“真实的过程？小杰，你在说什么？时光旅行？”

“不是……不完全是。”

“不完全？”

“让他说吧。”黛安小声地说。

杰森说，事件发生的真实过程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线索。地面观测人员观察到的现象是，火箭真的射进了那个隔离层，然后才消失，仿佛是被拖进去一样。可是，探测船上找到的数据看不出这样的现象。两组人员观测的结果无法一致。从地面上来看，探测船射进隔离层之后，立刻就掉回地球。然而，探测船上的资料却显示，船很顺利地进入计算好的轨道，而且在轨道上停留了预定时间，然后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之后，用本身的动力回到地球。（我心里想，就像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政府并没有正式证实他们的说法，但也没有否认。他们的故事已经变成某种都会传奇。）假设两组数据都是合理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隔离层外面，时间进行的速度和里面不一样。

或者，反过来说，地球上的时间过得比较慢，比外面整个宇宙慢。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杰森问，“之前，看起来很像我们被关在一个电磁笼子里，这个笼子会调整传送到地球表面的能量。事实如此。但这个现象其实只是一个副作用，一个更庞大的现象的一小部分。”

“什么东西的副作用？”

“他们说那是一种时间梯度。你了解那个意思吗？地球上每过一秒钟，隔离层外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很没道理。”我立刻反驳，“哪门子物理能够解释这个？”

“一大堆比我更有经验的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挣扎了很久。不过，时间梯度这种概念是非常有力的解释。如果我们和宇宙之间有时间差，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四面八方的辐射抵达地球表面的速度会等比例加快，无论是阳光、X射线、宇宙辐射。一整年的阳光凝聚起来，照射十秒钟，瞬间就会致命。所以，环绕地球的电磁隔离层并不是在隐藏我们，而是在保护我们。隔离层过滤掉那些凝聚的辐射，还有，蓝移辐射。应该叫蓝移没错。”

“假阳光。”黛安说。她懂了。

“没错，他们给我们假阳光，因为真的阳光会致命。阳光，正好够用，分配得很平均，模拟四季，让农作物能够成长，让天气有变化。潮汐，环绕太阳的轨道、质量、动能、重力，这一切都在控制中。他们这样做，不是要让我们时间变慢，而是要让我们活下去。”

我说：“这是管控。这不是大自然的作用，而是工程。”

“我想我们必须承认，就是这样。”杰森说。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外面很多传言，说那是操控地球的假想智能生物。”

“可是，目的是什么？他们想完成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黛安凝视着她哥哥。冬天凛冽的空气凝滞不动，仿佛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形成一道鸿沟。她抱紧了大衣，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她会冷，而是因为她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杰森，时间多久了？外面的时间过了多久了？”

黝黑的天空之上，那无边的宇宙。

杰森迟疑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长的时间吧。”他终于说了。

“你干脆说清楚吧。”她的声音很微弱。

“嗯，测量的数据有很多种。不过，最后一次发射的时候，他们把一种测量信号射到月球表面，再反弹回来。知道吗？每年，月球都会离地球愈来愈远。那个差距很细微，不过却测量得到。我们可以用测量到的距离，算出一个大略的时间表，时间过得越久越准确。把这个时间表和其他的意义符号加在一起，例如邻近恒星的动态……”

“杰森，到底多久了？”

“从十月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又好几个月了。换算成隔离层外面的时间，是五亿年多一点。”

那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那一刻，没有半点声音，除了夜晚干冷冻裂的一片虚空。

接着，黛安看透了整个事件最骇人的核心。她问：“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也不知道，看情形。从某个角度来看，隔离层保护了我们。但保护能够维持多久？我们必须面对一些血淋淋的事实。太阳和其他任何一颗恒星一样，也有一定的寿命。太阳燃烧氢气，不断向外扩展，而且，时间过得越久，太阳会变得愈来愈热。地球所在的位置，是太阳系里可以住人的区域。这个区域会逐渐向外移动。我说过，我们受到保护，不管怎么样，目前我们还不会有事。可是到了最后，地球会进入太阳圈的范围内，被太阳圈吞掉。过了某一点，就来不及了。”

“小杰，还有多久？”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四十年，或五十年，你要挑哪一个？”

公元4×10^9年

实在痛得难以忍受，就连吗啡也不太有用。那是黛安在巴东的药房买的，价钱贵得离谱。发烧更可怕。

发烧不是连续的，而是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涌过来，一阵又一阵，热火和噪音像气泡一样，出其不意地在我脑袋里爆裂。发烧导致我的身体状况反复无常，变幻莫测。有一天晚上，我伸手去摸一个不存在的玻璃水杯，结果把床头灯撞碎了，吵醒了隔壁房间的一对情侣。

第二天早上，我的脑袋又暂时清醒过来。我不记得那件事，但我看到手指关节上有一摊凝固的血，而且，我听到黛安正在塞钱打发那个气冲冲的门房。

“我真的把灯撞破了？”我问她。

“恐怕是真的。”

她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她叫了客房服务，有炒蛋和柳橙汁。我猜，时间大概是早上了。薄纱般的窗帘外面，天空是一片蔚蓝。阳台的门开着，温煦舒畅的风阵阵吹来，夹杂着海洋的气味。“很抱歉。”我说。

“那是因为你神志不清，所以，你最好忘了这件事。不过，你显然真的忘了。”她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安慰我。“而且，这恐怕还没结束。”

“多久了？”

“一个礼拜了。”

“才一个礼拜？”

“才一个礼拜。”

我的折磨才过了还不到一半。

不过，发烧间歇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可以写东西。

那种药有许多副作用，书写狂是其中之一。黛安经历同样折磨的时候，曾经反复地写“我不是哥哥的守护神吗”这个句子，连续写了好几百遍，写满了十四张大页纸，笔迹几乎一模一样。我自己书写狂发作的时候，写的东西至少内容还看得懂。我把自己的手稿摞在床头桌上，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利用发烧还没有再度侵袭之前的间隙，重读自己的手稿，修正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那一天，黛安不在旅馆里。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跑到哪里去了。

她说：“找人打通关系。”她告诉我，她已经联络上一个搞运输的掮客。他是米南加保族的男人，名叫贾拉。他做进出口生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好赚的钱是安排移民偷渡的佣金。她说，码头那边的人都认识贾拉。为了争取船位，她和别人竞价，对方是一大批以色列集体农场来的无政府主义狂热分子。这样说来，交易还没有敲定。不过，保守估计，她还是相当乐观的。

我说：“小心点，可能还有人在搜查我们。”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不过……”她耸耸肩，眼睛看着我手上的笔记本。“你又在写了？”

“写可以让我忘记痛。”

“你握得住笔吗？”

“感觉有点像是关节炎末期，但我还应付得了。”我心里想，至少目前为止还应付得了。“有个消遣，受点折磨还算值得。”

当然实际上并非只是消遣。书写狂不也光只是副作用。书写是一种方法，让我把心里的恐惧表现出来。

“你写得很好。”黛安说。

我吓了一跳，瞪着她看。“你看过了？”

“泰勒，是你叫我看的，你拜托我看的。”

“我神志不清了吗？”

“显然是……不过，你当时似乎还很清醒的。”

“我写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给人家看。”而且，令我震惊的是，我居然忘了是自己拿给她看的。还有多少事情是我可能已经忘掉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再看了。不过，你写的……”她抬起头说，“我很意外，当年，你对我的感情是这么强烈。我好开心。”

“你不应该会觉得意外。”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真的很意外。可是，泰勒，那看起来不像真的，你写的那个女孩子感觉好冷淡，甚至有点冷酷。”

“我从来不觉得你冷酷。”

“我不放心的不是你对我的感觉，而是我对自己的感觉。”

我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我以为这样就表示有力气了，证明自己吃得了苦头。其实，这只不过证明止痛药暂时发挥功效了。我在发抖。发抖是第一个征兆，表示又快要发烧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也许我应该把这个写下来。那很重要。那是我十岁……”

“泰勒，泰勒，没有人十岁的时候就会爱上别人。”

“那是圣奥古斯丁死掉的时候。”

圣奥古斯丁是一条很活泼的纯种小猎鹬犬，黑白两色的毛。它是黛安的心肝宝贝。她都叫他“圣犬”。

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好可怕。”

不过，我可是说真的。爱德华·罗顿大概是一时冲动才会买了那条小狗，因为他想帮大房子的壁炉找点东西来当装饰品，就像那对古董柴架一样。但圣犬可不甘心当装饰品。圣犬不只是看起来赏心悦目，还很好奇，又非常顽皮。时间一久，爱德华终于开始唾弃那条狗了。而卡罗尔根本没把那条狗当一回事。杰森被小狗闹得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疼它。只有十二岁的黛安会整天黏着圣犬。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美好的一面。整整六个月，除了坐校车上学之外，不管黛安去哪里，他们都是形影不离。夏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会在那片大草地上玩耍。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黛安很特别的那一面。我第一次感觉到，就这么看着她，是多么地愉快。黛安追着圣犬跑，跑到没力气了，而圣犬总是很有耐性地等她喘过气来。她对小狗的那份关心，是罗顿家其他人根本没想过要付出的。她感受得到小狗的喜怒哀乐，而小圣奥古斯丁也感受得到黛安的心情。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她那种模样。然而，在罗顿家那个骚动不安、情绪高涨的世界里，黛安那纯真的感情，仿佛是沙漠风暴中的一片绿洲。如果我是一条狗，我大概会很嫉妒圣奥古斯丁。但我没有。我只是对黛安那种独特的感情十分着迷。她和她的家人在某些地方是很不同的，对我而言，那很重要。她敞开自己的感情，面对这个世界。那样的感情，罗顿家其他的人不是已经失去了，就是从来都不懂。

那年秋天，圣奥古斯丁忽然死了。它还只不过是一条小狗，死得太早了。黛安伤痛欲绝，而我忽然明白，我爱上她了……

不，这样说听起来有点恐怖。我不是因为她为小狗伤心才爱上她的。我爱上她，是因为她有能力为小狗伤心，而她的家人看起来不是漠不关心，就是偷偷松了一口气，终于等到圣奥古斯丁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她不再看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灿烂的阳光。“那条小狗死掉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我们把圣犬埋在草坪再过去的森林里。黛安堆了一个小石墩当做墓碑。往后的十年里，每到春天，她都会重新堆一次，直到她离开家。

当季节变换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在墓碑前祷告，双手合十。我不知道她在向谁祷告，或是祷告什么。我不知道别人祷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我不觉得我有能力祷告。

然而，这证明了一件事。黛安活在一个比大房子还要大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感情的起伏，像潮起潮落样一样深沉厚重，背负着整个浩瀚的海洋。

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恐惧再度淹没了我（那种恐惧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就会涌现一次）。我害怕药力会把我的记忆变成空白，永远恢复不了。感觉上，那是无法弥补的失落，仿佛在梦里找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寻找一个遗失的皮夹，一只手表，一个珍贵的小东西，或是，寻找失落的自我。我仿佛感觉得到火星人的药正在我的体内起反应。药力攻击我的肌肉，和我的免疫系统协议暂时停战，建立细胞的滩头堡，隔离危险的染色体定序。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黛安不在了。我吃了她给我的吗啡，压住了疼痛。我从床上爬起来，很吃力地到浴室去，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外面的阳台。

晚餐的时间到了。太阳还在天上，天色却渐渐昏暗，变成一片深蓝。空气中飘散着椰奶香，混杂着柴油废气的臭味。西方的海平面上，大拱门闪烁着微光，如冰冻的水银。

我发觉自己又想写了。那股渴望涌上来，像是发烧后的反射动作。我手上拿着笔记本，已经有大半本写满了几乎看不懂的涂鸦。我得叫黛安再帮我买一本了，或许多买几本，我可以用来继续写。

文字像锚一样，拴住记忆之船，以免船在暴风雨中沉没。

世界末日谣言的夏日

自从上次雪橇派对分开之后，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杰森了。不过，我们还是一直保持联系。我医学院毕业那一年，我们又在马萨诸塞州伯克郡一间夏日度假小屋碰面了。那里距离著名的音乐圣地探戈村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

我一直都很忙。我念完了四年的大学部，期间又在当地的私人诊所里当义工，然后参加了美国医学院入学测验。在正式考试之前的好几年，我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入学测验的结果，叫做“成绩点数与学分的加权平均值”，简称GPA。我有了GPA，也照例请大学指导教授和另外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士写了一大沓推荐函，再加上爱德华的慷慨解囊，于是，我终于获准进入纽约州立大学，在石溪分校的医学院又读了四年。那四年也念完了，结束了，已经成为历史。然而，我至少还要再当三年的住院医师，才能够正式执业。

当完住院医师之后，我就会像大多数人一样，继续经营自己的人生，假装世界末日这回事从来没有公诸于世。

如果世界末日倒数计时只剩下几天和几个小时，也许情况会很不一样。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表演主题，可以惊慌失措，或是像圣徒一样等候上帝的宠召，掌握恰当的时机，眼睛盯着时钟，演完人类的历史。

然而，我们面对的状况并非眼前的世界末日，而只是很像人类最后的灭绝，因为太阳系很快就会变成人类无法居住的环境。太空总署的太空探测拍摄到许多画面，画面中的太阳正逐渐膨胀。也许，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保护我们，阻止太阳毁灭人类……不过，目前还是有一层防护罩保护着我们，抵挡太阳。为什么要保护我们，没有人知道。即使有所谓的危机，那个危机也是难以捉摸的。大家眼睛看得到的是，星星不见了。这是唯一的证据，证明人类面临危机。星星不见了，是一个证据，但这证据也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人类面临绝种的威胁，要怎么过日子呢？这个问题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最佳写照。对杰森来说，那似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他身先士卒，自己跳进困境里，寻找答案。时间回旋很快就成为他生活的全部。而对我来说，那似乎也是个简单的问题。无论如何，我就是一直研究医学。我们活在一个危机随时会爆发的时代，在这样的气氛中，学医似乎可以说是比较明智的选择。然而，如果世界末日真的会来临，只是没那么快，那么，拯救生命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如果最后大家都注定要死，救不救有什么差别呢？如果全人类都要灭种了，又何必去救一条命呢？不过，医生当然不是真的在拯救生命，只是在延长生命。如果无法延长，我们可以给病人安宁疗护，减轻病人的痛苦。那可能是所有的医疗技术当中最有用的。

其实，从大学到医学院，一路走来，虽然是一连串漫长严峻的酷刑，但那却能够引开你的心思，让你逃脱外面世界芸芸众生的烦恼。

所以，我应付得了，杰森也应付得了。可是，大多数人日子就难过了。黛安也不例外。

杰森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石溪打包行李，把那间租来的一间小公寓房清干净。

中午刚过，天上那个像真的一样的太阳幻象正散放着耀眼的光芒。行李都已经装上我那部韩国现代轿车，随时可以开上路回家。我打算在家里陪妈妈几个礼拜，然后花一两个礼拜的时间，悠哉游哉地慢慢开，横穿美国。我即将前往西雅图的港景医疗中心，开始担任住院实习医师。这是我最后的空闲时间了。我打算利用这个空当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至少，看看东岸的缅因州和西岸的华盛顿州中间这一段。不过，杰森似乎有别的打算。如果没让他秀出葫芦里卖的膏药，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我，让我随便打声招呼就说再见的。

他说：“泰勒，这个机会太好了，绝对不能放过。爱德华在马萨诸塞州伯克郡租了一间夏日度假小屋。”

“是吗？他可舒服了。”

“可惜他享受不到了。上礼拜他到密西根去巡视一间铝挤压工厂，不小心从装柜月台上摔下来，屁股摔裂了。”

“那太不幸了。”

“还好不严重。他现在慢慢复原了。可是他还要拿一阵子拐杖，而且，他还不会想回缅因州去的，因为这样他可以轻松一下，每天喝强力止痛药度日。至于卡罗尔嘛，她从一开始就对度假小屋这玩意儿不怎么热衷。”这并不意外。卡罗尔已经成为一个职业酒鬼了。除了喝更多酒，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她和爱德华·罗顿到了伯克郡之后，还会做什么。小杰又继续说：“所以，目前情况是这样的，房子已经租了，不能违约，所以那间度假小屋三个月不会有人住。所以我在想，既然你医学院已经毕业了，也许我们可以到那里聚一聚，好歹也要待上几个礼拜。也许我们可以叫黛安一起来。我们可以听听音乐会，到森林里散散步，就像从前一样。我已经在路上了。你觉得怎么样，泰勒？”

我本来想谢谢他的好意。可是我想到黛安。我想到过去这几年，只有到了某些特定的节日，我们才会写写信，通通电话。我想到我们之间那些堆积如山的、悬而未决的问题。我知道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婉转推辞。可惜太迟了，我的嘴巴已经背叛我了。

于是，我留在长岛多待了一晚。然后，我把最后一些凡尘俗世的私人家当都塞进车子的后行李箱，然后沿着州北大道开上长岛快速道路。

路上没什么车，天气好得离谱。已经是下午了，天空蓝得不像话，气温很暖和，很舒服。我愿意把明天卖给出价最高的人，然后永远生活在七月二号这一天。我感觉到一种傻傻的快乐，浑身舒畅的快乐。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快乐。

然后我打开收音机。

我出生得够早，还记得“广播电台”的年代。那个年代，电台都有发射台和天线塔。那个年代，收音机曾经像洪水一样袭卷大城小镇，后来又像退潮一样，逐渐沉寂。很多电台现在都还在，可惜我车上的传统模拟收音机已经坏掉一个礼拜了，服务保修也过期了。现在，车上只剩下数字频道可以听（这些节目还是通过爱德华的高空浮空器转播的，可能动用到一个或好几个浮空器）。通常我都是下载二十世纪的爵士乐在听。我翻遍了爸爸收藏的CD，不知不觉开始爱听爵士乐。我喜欢安慰自己说，这才是我爸留给我的真正资产。艾灵顿公爵，比莉·哈乐黛，迈尔斯·戴维斯，这些音乐，即使在我爸爸马库斯·杜普雷年轻的时代，都已经称得上是古董了。这些音乐像家族秘密一样，悄悄流传下来。此刻，我想听的是艾灵顿公爵的名曲“Harlem Air Shaft”。可惜，我出发上路前，帮我保养车的那个家伙把我设定的频道洗掉了，自作聪明帮我设定了一个新闻频道。他大概认为我不该错过那个频道。于是，我被迫听了一堆天然灾害的消息，一些大人物的八卦丑闻。节目里甚至还有人在讨论时间回旋。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开始用时间回旋这个名称了。

只不过，全世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相信这个东西。

这一点，从民意调查上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杰森把真相告诉我和黛安的那天晚上，太空总署就已经发布了轨道探测所得的资料。欧洲那边也争先恐后发射了一堆探测艇，证实了美国人的结论。然而，即使时间回旋的真相已经公布八年了，仍然只有欧洲和北美洲极少数的人把它当一回事，认为时间回旋会“威胁到他们和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在亚洲、非洲、中东大部分地区，大多数人坚决认定整件事都是美国人的阴谋，或是意外事件。可能是美国人想搞什么星战计划防御系统，不小心搞砸了。

有一次我问杰森，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他说：“想想看，我们在强迫他们相信什么。那群人几乎是整个地球的人口，他们的天文学知识几乎还停留在牛顿之前的时代。如果你生活中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办法找到足够的食物，喂饱自己和家人，那么，你对月亮星星还需要懂那么多吗？如果要让那些人听懂什么叫做时间回旋，你恐怕要从开天辟地开始讲起。你必须先告诉他们，地球已经存在几十亿年了。光是十亿年这个数字就够他们伤脑筋了，搞不好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光是这些知识就够他们消化半天了，特别是，如果你受教育的地方是伊斯兰教的神权国家、泛灵论的村落，或是美国南方圣经地带的公立学校，那就更有得消化了。接下来，你还要告诉他们，地球不是永远不变的。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时代，比人类的历史更漫长。那个时代，海洋是一团热腾腾的蒸气，空气是有毒的。你还要告诉他们，生物是自然生成的，在偶然的机遇中演化了三十亿年，然后才演化成最原始的人类。然后，你还要教他们认识太阳。太阳也不是永恒不变的。一开始，太阳是气体和灰尘凝聚而成的一团云状物。从现在算起，再过几十亿年，有那么一天，太阳会膨胀变大，吞没地球。最后，太阳外层会爆炸，核心会坍缩成一小块超密物质。你看，这像不像《你必须知道的一○一个天文知识》？你读过一堆科幻小说，所以你懂这些知识，那几乎是你的第二天性了。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观，甚至可能会冒犯到某些人的核心信仰。所以，你必须让他们慢慢消化知识，然后再告诉他们真正的危机。时间本身是流动的，无法预测。虽然我们刚刚已经学到了地球和太阳的新知识，不过，我们的世界看起来却还是那么正常。然而，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最近被锁在某种宇宙冷藏柜里。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们还无法确定。我们认为，那是某种未知的智能生物刻意造成的。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遥不可及，也许我们可以称之为神。如果我们对神发脾气，神可能会撤掉他们的保护。过不了多久，高山会溶化，海洋会沸腾。不过，你可以不要采信我们的说词，也不要相信你眼前看到的景象，不要去看夕阳依然西下，也不要管冬天的山头还是一样飘着雪。我们有证据。我们有计算，有合乎逻辑的推论，有仪器拍摄到的照片为证。这是最高标准的呈庭供证。”杰森笑了一下，有点揶揄，有点悲伤。“奇怪，怎么陪审团都不相信？”

然而，不只是无知的人不相信。收音机里，我听到一个保险公司的总裁在抱怨。他说：“所谓的时间回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没完没了，却没听到有谁在批判。”他又说，这已经造成经济上的冲击。大家已经开始当真了。这对保险业务影响很大。大家开始变得鲁莽冲动，不顾后果。时间回旋导致道德沦丧，犯罪猖獗，挥霍无度。更糟糕的是，财务精算系统彻底瘫痪了。他还说：“如果世界没有在三十年或四十年内毁灭，我们可能会面临一场浩劫。”

一大片云从西边翻腾而来。一个小时后，浓云密布，彻底掩盖了壮丽蔚蓝的天空，雨滴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我打开车灯。

收音机里的新闻从财务精算又延伸到别的话题。大家议论纷纷的是最近另一则头条新闻。时间回旋的隔离层外面，有银色的飞行体在地球南北极上方几百公里的高空盘旋。巨大得像整个城市的飞行体并没有环绕轨道，而是在南北极上空定点盘旋。物体确实可以和地球自转的速度同步，环绕赤道上空的轨道，达到定点停留的效果。同步卫星就是运用这个原理。然而，根据基本物理的运动定律，没有任何物体能够在地球南北极上空的轨道上静止。可是，那些飞行体就这么活生生地在南北极上空盘旋。雷达探测到这些飞行体，然后，一艘无人飞行器在定点飞行的任务中拍摄到飞行体的照片。时间回旋又多了一层谜团。知识不足的大众同样无法理解这个谜团。这一次，包括我在内。我想和杰森谈谈这件事。我想，我是希望他能够帮我说出个道理来。

大雨倾盆而下，低沉的雷声从山那边传过来。我终于到了斯托克布里奇镇外，停在爱德华·罗顿短期租赁的度假小屋前面。

那栋英国乡村风味的小屋有四个房间，墙面上涂着绿色的含砷保护涂料，四周环绕着几百公顷的保育林地。小木屋在暮霭中闪烁着光辉，宛如一盏防风灯。杰森已经到了，他那部白色的法拉利停在棚顶通道下面，上头的棚架还滴着雨水。

他一定听到了我停车的声音，我都还没敲门，他就打开了那扇大大的前门。“泰勒！”他叫我，咧开嘴笑了。

我进了屋子，把雨水淋湿的手提箱放在走廊的瓷砖地板上。我说：“好久不见了。”

我们一直通过电子邮件保持联络，也会打电话。将近八年来，有几次节日，我在大房子里看到他，但都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这是八年来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猜，时光荏苒，我们两个人身上大概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有了微妙的变化。我几乎忘了，他的模样曾经是多么令人敬畏。他一直都很高大，手脚灵活。现在也还是，只不过似乎瘦了一点，但还不至于瘦到弱不禁风。他瘦得很均匀，看起来像一把倒立的扫帚。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平整，大概只有半公分长，看起来像是一片收割后的麦梗。尽管开的是法拉利，他对个人的衣着品味还是一样没什么概念。他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宽松的针织套衫，打折的帆布鞋。套衫上全是毛球。

“你路上吃过了吗？”他问我。

“很晚才吃中饭。”

“会饿吗？”

我不饿，但老实说，我想咖啡想得快疯了。医学院的生活让我染上了咖啡瘾。杰森说：“算你好运，我这里正好买了半公斤的危地马拉咖啡。”危地马拉人无视于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还是努力种咖啡。“我来煮一壶。趁咖啡还在煮的时候，我先带你看看房子。”

我们在房子里慢慢绕了一圈。屋子里琐碎的装饰充满二十世纪的风味，墙上漆着苹果绿和熟橘子的颜色。古董桌椅和黄铜床架是从车库拍卖买来的二手货，看起来很结实。弯曲的玻璃窗上遮着蕾丝窗帘，雨水沿着玻璃流个不停。厨房和卧室里有现代化的设备：大电视、音响、网络联机。连下雨天都感觉很舒适。我们回到楼下之后，杰森去倒咖啡。我们坐到餐桌旁，急着想知道彼此多年来的状况。

小杰谈起工作的时候，含糊其辞，可能是故作谦虚，要不然就是有安全上的顾虑。时间回旋的真相公开之后这八年来，他拿到了天文物理的博士学位，然后尽弃所学，到爱德华的近日点基金会去工作，担任一个低层的职位。也许这步棋下得还不错，因为爱德华已经是华克总统“精英委员会”的高阶成员。这个委员会负责处理全球危机与环境危机。小杰说，近日点基金会原本是一个航天智囊团，最近就要提升为官方的咨询机构，可以掌握实权，拟定政策。

我问他：“那合法吗？”

“泰勒，你别天真了。爱德华早就和罗顿工业保持距离了。他辞掉了董事会的职务，股份交付给盲目信托。我们的律师说，他在法律上完全没有抵触。”

“那你在基金会里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我只要专心听前辈的吩咐，必要的时候很有礼貌地提出建议。唉，跟我聊聊你们医学院吧。”

他问我，看到那么多人类的弱点和疾病，会不会觉得倒胃口。我跟他说了一个二年级解剖课的故事。我和另外十几个同学一起解剖一具尸体。我们根据大小、颜色、功能和重量来分类内脏。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唯一的安慰是学到了真理，唯一的好处是很实用。不过，那也是一个里程碑，一个过程。过了这一点，童年就彻底再见了。

“老天！泰勒，咖啡够劲吗？要不要来点更烈的？”

“我不是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最让我震惊的反而就是这一点：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你不过就是转身离开然后去看一场电影。”

“大房子是已经离我们很遥远了。”

“很遥远了。敬我们两个。”我举起杯子。

于是，我们两个开始白头宫女话当年。原先谈话的紧张气氛消失了，我们讲起小时候。我发现我们陷入一种模式。杰森会先讲到一个地方，例如地下室、购物中心、森林里的小溪。然后我会接着说一个故事。例如，那一次我们偷开酒柜；那一次，我们在时代坊药局看到莱斯中学的女生凯莉·温丝，她偷了一盒木马牌的安全套；那年夏天，黛安坚持要念一段文章给我们听，仿佛她发现了什么人生的大道理。那是英国女作家克利斯汀娜·罗塞蒂写的，听了简直会窒息。

杰森说，那片草地。我就说，那天晚上星星不见了。

我们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最后我开口了。“那……她究竟来不来？”

小杰不动声色地说：“她还没决定。她本来和人家有约，现在正伤脑筋要怎么改时间。她明天应该会打电话告诉我。”

“她还在南部吗？”这是我上次听说的，我妈告诉我的。黛安在南部一所大学念书，念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都市地理学、海洋学，还有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学。

“是啊，还在南部。”杰森说。他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泰勒，你知道吗，黛安变了很多。”

“这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可以算是订婚了，快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表现得很有风度。我说：“嗯，她会很幸福的。”我应该嫉妒吗？我跟黛安已经没有关系了。关系？如果这两个字代表男女感情，我和她之间根本就从来没有过。而且，在石溪分校的时候，我自己也差一点就订婚了。她是二年级的学生，名叫甘蒂丝·布尼。我们喜欢对彼此说“我爱你”，到后来我们终于懒得再说了。我猜，是甘蒂丝先厌倦的。

只不过，什么可以算做是订婚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想问。一谈到这些事情，杰森显然很不自在。我想到一件往事。当年在大房子的时候，有一次杰森带他约会的女孩子回家，和家人认识一下。她长相普通，但是很亲切。她是杰森在莱斯中学的西洋棋俱乐部里认识的。她太害羞了，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天晚上，卡罗尔还算是蛮清醒的，可是爱德华显然对那个女孩子很不满意，态度很粗暴，非常明显。女孩子走了以后，他把小杰臭骂了一顿，说他“把那种怪人拖进房子里”。爱德华说，聪明才智越高，责任就越大。他不希望杰森遭到诱拐，陷入传统的婚姻里。当杰森能够“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痕迹”的时候，他不想看到杰森“在晒衣绳上晾尿布”。

很多和杰森有相同处境的人顶多就是不要再带约会的女孩子回家。

而杰森却是从此以后不再约会了。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

厨房的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杰森出去采购一些烤肉要用的东西。他在纸条上写着：中午就回来，也可能晚一点。九点半了，这一觉睡得真舒服，赖床赖到这么晚。夏日假期的慵懒气氛已经将我淹没了。

房子本身似乎就散发着慵懒的气氛。昨晚的暴风雨已经过了，早晨的微风吹拂过棉布窗帘，感觉很舒畅。厨房的灶台上有一面切肉砧板，在阳光的照耀下，表面的纹理显得不太光滑。我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看着天边的云像一艘宏伟的多桅纵帆船，缓缓驶过远处的海平面。

十点刚过，门铃忽然响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黛安来了。难道是她决定提早过来吗？一开门，原来是麦克园艺公司的工人。他穿着一件无袖Ｔ恤，披着墨西哥式的彩色大围巾。他只是来提醒我，准备要除草了。因为除草机声音很大，他怕把屋子里的人吵醒。他说，如果不方便，他可以下午再来。我说，现在就方便得很。于是，几分钟后，他开着那台绿色的“约翰迪瑞”刈草机，环绕着外围的庭院。老旧的刈草机烧出浓烟，搞得一片乌烟瘴气。我还是有点昏昏欲睡，开始胡思乱想。我想到，杰森喜欢形容地球以外的地方是整个宇宙。不知道从整个宇宙的眼光来看，修剪草坪这样的工作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从整个宇宙的眼睛来看，地球像是一个血流几乎停滞的行星。那些草叶仿佛历经无数个世纪才长出来，生长的动作漫长宏伟如恒星的演化。园艺公司的工人就像几十亿年前诞生的自然力量，以极大又无法控制的耐性，割断了那些草叶。断裂的草叶仿佛感受到无比轻微的地心引力，在太阳与大地之间缓缓飘降，历经无数季节变换之后，才落到土壤上。土壤中有“秀丽隐杆线虫”在蠕动。秀丽隐杆线虫一百四十四天的寿命，相当于人类的五百岁，是微生物中的玛士撒拉，《圣经》中活了九百六十九岁的人类。当玛士撒拉虫在土壤中蠕动时，天外浩瀚的宇宙深处，或许有个银河帝国已然经历了兴盛与衰亡。

当然，杰森说对了，那确实很难相信。或者，不应该用相信这个字眼，因为再怎么荒诞不经的事都有人会相信。所以，应该说，很难接受一个根本的事实，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坐在屋前的门廊上，这一边，正好避开了惊天动地的刈草机。风很凉，我仰起脸对着太阳。就算明知阳光是仿造的，我还是感受到阳光的温煦和舒畅。阳光是过滤的。真正的太阳，此刻正以失控般的惊人速度旋转着。在那个世界里，无数个世纪转眼之间就挥霍掉了，仿佛只是几秒钟——我们的几秒钟。

你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

我又想到医学院，想到我告诉杰森的那堂解剖课，想到那个从前差一点就和我订婚的女孩子，甘蒂丝·布尼。当时，她也在上那堂课。解剖的过程中，她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自制，但下了课就不一样了。她说，人类身体应该有爱、有恨、有勇气、有懦弱、有灵魂、有心灵……而不是像眼前这摊泥浆般又红又蓝的杂碎，看不出是否有感情，是否重要。没错。而且，我们不应该心不甘情不愿地卷入那个未来，残酷致命的未来。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妥协的余地。对甘蒂丝，我也就只有说这么多了。

她说我好“冷酷”。不过，那已经是我说得出来的最接近智慧的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人已经除完草，开车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儿，我打起精神，打电话给远在弗吉尼亚州的妈妈。她说，那里的天气没有马萨诸塞州这么好，暴风雨虽然过了，现在还是乌云密布。昨晚的暴风雨吹倒了很多树和电线杆。我告诉她，我已经安全抵达了爱德华租的夏日度假小屋。她问我，杰森看起来好不好。其实，这段时间，杰森回去过大房子好几次，所以，她可能比我还早看过杰森。不过我还是告诉她：“他老了点，但小杰还是小杰。”

“他会不会担心C国那件事？”

自从十月事件以后，我妈已经看新闻看上瘾了。她看CNN不是为了消遣，甚至也不是为了获取信息。她主要是想安慰自己，就像是墨西哥乡下的农夫总是睁大眼睛注意附近火山的动静，希望不要看到冒烟。她告诉我，现阶段，C国事件只不过是一个外交上的危机，不过，C国已经开始有动用武力的迹象。整件事似乎是因为他们打算发射卫星，引发了争议。“你应该跟杰森打听这件事。”

“是因为爱德华跟你说了什么，你才会担心吗？”

“不是他。倒是卡罗尔每隔一阵子就会跟我讲一些事情。”

“我实在没把握她的话有多少是可以听的。”

“小泰，别这样。她是爱喝酒，不过她可不是笨蛋。尤其是，我也不笨。”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阵子，杰森和黛安的事情，我都是从卡罗尔那边听来的。”

“她有没有提到，黛安要不要到伯克郡来？小杰都说不清楚。”

我妈迟疑了一下。“过去这几年，没有人猜得透黛安会做什么。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小杰说不清楚。”

“你说没有人猜得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就是这样嘛。学校功课好像不太好，而且，好像犯了什么罪……”

“犯罪？”

“没有啦，她不是去抢银行什么的。我是说，她去参加新国度的群众大会，场面失控了，她被警察逮捕了好几次。”

“她跑去新国度的群众大会干什么？”

她又犹豫了一下。“你最好还是问杰森比较清楚。”

我是打算要问。

她咳了几声。从电话里，我可以想象她用手遮住话筒，头稍微偏了一下。我说：“你身体还好吗？”

“有点累。”

“医生那边有进一步的处理吗？”她患了贫血，医生开了几瓶铁剂给她吃。

“没什么，我只是老了。小泰，每个人早晚都会老。”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我做的事也算一种工作的话，我考虑要退休了。那对双胞胎都在外面，家里只剩下卡罗尔和爱德华。自从华盛顿那边的工作开始以后，连爱德华都很少在家。”

“你有跟他们说过你想离开了吗？”

“还没。”

“少了你，大房子就不像大房子了。”

她笑了起来，不过听起来并不开心。“谢谢你喔，不必了，在大房子里混了一辈子，我差不多也受够了。”

不过，她后来就没有再跟我提过她想离开。我猜是卡罗尔劝她留下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小杰从前门进来了。“小泰？”他的牛仔裤太大了，挂在屁股上，看起来像是一艘无风静止的帆船，挂帆的船索整个垂下来。Ｔ恤上沾满了模糊的肉汁污渍。“帮忙烤个肉，好不好？”

我跟他走出去，到屋子后面。那是一个标准的烤架，用丙烷燃料。小杰从来没用过那玩意儿。他打开燃料罐的阀门，按下点火钮。火猛然冒上来，他吓了一跳，人往后缩，然后露出牙齿笑了笑。“我买了牛排，还在镇上的熟食店买了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

我说：“而且这里几乎没有蚊子。”

“今年春天他们喷过杀虫剂了。饿不饿？”

我饿了。尽管整个下午都在打瞌睡，不知怎么我忽然有了胃口。“你烤的是两人份还是三人份？”

“我还在等黛安的电话。不过，恐怕要到晚上才会知道她来不来。我猜，晚餐大概就是我们两个人吃了。”

“如果C国没有打核弹过来的话。”

我想套他的话。

杰森上钩了。“小泰，你不放心C国那边吗？危机差不多已经解除了。搞定了。”

“那就安心了。”当天才听说有危机，没想到当天就没事了。“我妈告诉我的。好像是新闻有报导。”

“C国军方想用核武器攻击南北极上空的飞行体。他们已经把装载核弹头的飞弹安装在发射台上了，在西部的卫星发射中心待命发射。他们的逻辑是，如果能够摧毁南北极上空的飞行体，也许就能够摧毁整个防护罩。当然，我们实在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会成功。想想看，如果人家的科技有能力操控时间和重力，我们的武器有可能伤得了他们吗？”

“所以，我们威胁C国，然后他们就让步了？”

“有点类似。不过，我们也给他们胡萝卜吃。我们请他们搭便车。”

“我不懂。”

“邀请他们参与我们的小计划，共同拯救世界。”

“小杰，你有点吓到我了。”

“把钳子拿给我。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神秘，我本来绝对不能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是例外啰？”

“你永远都是例外。”他笑了。“我们吃晚饭再谈，好不好？”

我走开了，让他一个人去烤肉。烟雾和火的热气笼罩着他。

两个有连带关系的美国政府机构饱受媒体抨击。媒体指责他们在时间回旋的问题上“没有任何作为”。但这样的批评实在有点不痛不痒。就算真的有什么实际可行的办法，似乎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办法。任何明显的报复行动都是很危险的，后果不堪设想。例如，C国人打算要干的这件事。

近日点基金会正在朝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推展。

小杰说：“主宰胜败的奥妙，不在于打斗，而在于四两拨千斤。对手的块头比你大，你就要利用他的体重和冲力来对付他。我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时间回旋。”

他一边简单扼要地跟我说明，一边切着烤牛排，像医生在动手术那么仔细。我们打开后门，在厨房里吃牛排。一只大黄蜂撞上纱窗。那只黄蜂肥得像一团毛线结。

他说：“想象一下，说不定时间回旋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侵略。”

“什么机会？有机会早点去死？”

“有机会利用时间完成我们的目标。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们剥夺的不就是我们的时间吗？”

“正好相反。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气泡外面，我们有几百万年的时间可以好好利用。而且我们有一种非常可靠的工具，正好可以用在那段时间里。”

“工具？”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个时候，他又拿叉子戳起一小块牛肉。这顿晚饭真是简单明了。盘子里有一块牛排，旁边放一罐啤酒，没有别的配菜。当然，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除外，不过那也不算是他料理的。

“没错，就是工具。很明显的工具：演化。”

“演化？”

“泰勒，这样子我们没办法讲话。你不能一直重复我说的每一句话。”

“好吧。嗯，把演化当作工具……我还是想不通，我们怎么可能在三十年或四十年的时间里完成有效的演化，改变目前的局面？”

“老天，当然不是我们演化，也不是三十年或四十年。我说的是原始的生命形态，我说的是千秋万世几十亿年的时间，我说的是火星。”

“火星！”我的老天。

“别那么死脑筋。想想看。”

火星也许曾经有过原始的生命雏形，但现在是一颗没有机能的死星球。自从十月事件之后，火星已经在时间回旋的防护罩外面“演化”了好几百万年。膨胀的太阳暖化了火星。从太空轨道最近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一颗干涸的死星球。要是火星有简单的生命形态，有适合的气候让生命存活，我想，火星现在已经布满茂盛的绿色丛林了。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

杰森说：“有人曾经讨论过火星地球化。你还记不记得从前看过的那些天马行空的小说？”

“小杰，我现在也还在看。”

“这样你就更有概念了。我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你要怎么把火星地球化？”

“想办法让大气层获得充足的温室气体，使火星暖化。释放冰冻的水，利用简单的有机生物当种子。不过，最乐观的估计，那也要花上……”

他笑了。

我说：“你在消遣我。”

他忽然严肃起来。“不是，绝对不是。我是很正经的。”

“你们要怎么……”

“我们会先同时发射一系列的火箭，装载基因改造过的细菌，用简单的离子引擎慢慢飞到火星。我们刻意设计让绝大多数的火箭坠毁，但单细胞生物刚好可以存活。另外一些火箭上有更大型的装载，配备碉堡克星弹头，将同样的有机生物送到地壳底下。我们怀疑火星地壳底下埋藏着水。这是一场赌局，我们会两头下注。我们会发射很多次，而且我们有一整系列的有机生物可以选。我们的构想是，通过充足的有机作用松弛深藏在地壳中的碳，然后将碳释放到大气中。等个几百万年，差不多是我们地球上几个月，然后再研究观察。如果火星的温度升高了，大气层变潮湿了，而且产生了一些半流体的水，到时候我们会再重复一次流程。这一次，我们要用的，是依据这个环境改造的多细胞植物。植物会释放氧气到大气层中，说不定会多增加几毫巴的气压。必要的话，我们会再重复一次。再多等个几百万年，搅拌一下。就像看着时钟做菜一样，在刚刚好的时间里，我们就会煮出一颗可以住人的星球。”

这真是惊人的构想。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华生医师，变成十九世纪英国侦探小说里的那种助理角色。这种角色的台词通常是：“他想出来的计划实在太大胆了，甚至有点荒唐。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半点漏洞。”

只有一个，一个根本的漏洞。

我说：“杰森，就算那是可能的，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火星可以住人，大家就可以到那里去生活。”

“所有七八十亿的人口吗？”

他哼了一声。“不太可能。只有一些先遣队。你可以用医学术语来形容这些人，他们是繁殖的品种。”

“他们要做什么？”

“生存，繁殖，死亡。我们地球上的一年，他们已经繁衍了好几百万代。”

“目的是什么？”

“主要就是再给人类一次机会，在太阳系生存下去。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会拥有我们所能够提供的一切知识，而且他们有几百万年的时间可以进步改良。在时间回旋的小泡泡里，我们的时间不够，查不出那些假想智能生物的来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件事。我们的火星后代可能会比较有机会。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思考这个问题。”

或者帮我们对抗他们？

（我确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用“假想智能生物”这个字眼。操控地球的假想智能生物，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几乎只存在于理论上的生物，他们把我们放在时间的保险库里。好几年的时间，一般大众都不流行使用这个名称。后来，当这个名称开始流行起来，我反而觉得很不安。这个名称有点无情，有一点抽象的意味，仿佛在暗示他们是冷漠无情的。真相似乎没那么单纯。）

我问：“你们已经有实践这个构想的具体方案了吗？”

“噢，有啊。”杰森已经吃掉四分之三的牛排了。他把盘子推开。“而且经费还没有贵到我们承担不起。唯一的困难是基因工程，如何改造出生命力极强的单细胞生物。火星的表面寒冷干燥，几乎没有空气。每次太阳一出来，地表就会暴露在辐射线下，细菌会死光。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大量的‘嗜极端环境的菌类’，足以应付这样的环境。例如，存活在大西洋海底岩石的菌类，可以在核反应炉外泄物中存活的菌类。至于其他的问题，根据我们的经验，纯粹就只是技术问题了。我们知道火箭没有问题，我们知道有机演化没有问题，没什么新东西。真正唯一的新东西，是我们有了全新的视野。火箭发射后，我们只要等个几天或几个月，就能够得到长期的结果。长期的意思是亿万年。我们称之为‘目的论工程’。”

我试探着用他的字眼说：“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像是那些假想智能生物正在做的事。”

“没错，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杰森忽然扬起眉毛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惊讶。即使过了很多年，想到他当时的表情，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段有趣的文章，描写一九六九年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书上说，当时有一些年纪很大的人都不太敢不相信这个新闻。那些人有男有女，多半出生在十九世纪。他们太老了，老到还记得那个汽车和电视还没有出现的年代。对他们来说，那样的新闻感觉上很像童年时代的童话故事（今天晚上，两个人在月球上漫步），电视上却当成真实的事件在报导。他们无法接受。这条新闻令他们感到困惑，分不清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荒谬的。

现在轮到我糊涂了。

我的朋友杰森说，我们要把火星地球化，殖民火星。而且他不是在吹牛……至少另外十几个和他一起的人也不像在吹牛。他们都像他一样聪明，一样大权在握，而且显然拥有共同的信念。所以，他刚才的构想都是真的。那个构想已经进入某些行政程序，已经是执行中的工作了。

晚饭后，我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绕着院子里散步。

那个园艺工人的成果是很令人满意的。草坪鲜艳夺目，看起来像是数学家的梦中花园，种满了五彩缤纷的花草。草坪再过去，森林已经逐渐笼罩在阴影中。我心里想，森林的光影景致一定会令黛安十分陶醉。我又想起当年，那段流连溪边的夏日时光。她会念一些老书给我们听。有一次，我们谈到时间回旋，黛安念了一首小小的韵诗。那是英国诗人豪斯曼写的：

棕熊巨大狂野，

吞噬孱孱幼儿。

幼儿尚未知晓，

已成大熊佳肴。

我从厨房的门走进来时，杰森正在听电话。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压低声音。

他说：“不会啦。没办法也只好这样了，可是……不会啦，我了解。好吧。我不是说好了吗？好的意思就是好。”

他把电话塞到口袋里。我问他：“是黛安吗？”

他点点头。

“她要来吗？”

“她要过来了。她到这里之前，我要先提醒你一些事情。你还记得我们吃饭时谈的那些事吧？那些事不能让她知道。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消息还没有公开。”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机密？”

“技术上来说，大概是这样。”

“可是你已经告诉我了。”

“没错，所以那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他笑了一下。“我犯法，不是你。我相信你会守口如瓶的。有耐性一点，再过几个月，CNN就会有一大堆新闻了。更何况，我对你另有安排。小泰，基金会要找人参与一项很艰巨的拓荒殖民任务，目前正在审查候选人的资格。我们需要目前正在执业的各科医生。如果你可以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工作，那不是很棒吗？”

我吓了一跳。“小杰，我才刚毕业，还没当住院医生呢。”

“不是现在，还有的是时间。”

我问他：“你不相信黛安吗？”

他忽然不笑了。“老实说，我已经不敢相信她了。这几年不再相信了。”

“她什么时候会到？”

“明天中午之前。”

“究竟是什么事你不想让我知道？”

“她要带她男朋友来。”

“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等着瞧吧。”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

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明白自己还没有心理准备再跟她见面。

我在马萨诸塞州伯克郡，在爱德华·罗顿租的豪华夏日度假小屋里。醒来的时候，阳光穿透精致的蕾丝卷帘。我心里想，这一切狗屁真的受够了。我已经厌倦透了。这八年，甚至一直延续到我和甘蒂丝·布尼的那段感情，一切全是自作自受的狗屁。甘蒂丝比我更快看穿我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她曾经对我说过：“你对罗顿家的人有一种不太正常的迷恋。”说得好。

老实说，我不能说我还爱着黛安。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那么明朗化。感情曾经在我们心中滋长，却又消失无形，仿佛葡萄藤蔓在方格篱笆上纠葛交缠。在最高峰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曾经发展到真正的男女之情。那份感情如此深厚，如此成熟，几乎令我感到害怕。那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急于掩饰自己的感情。我怕这样的感情也会吓到她。

总是在深夜里，我常常发现自己对着想象中的她说话，仿佛群星黯然的夜空中，回荡着细诉的低语。我把对她的思念私自埋藏在心底，却又头脑很清楚地知道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我心里已经有了准备，随时要忘了她。

我就是还没有心理准备再跟她见面。

我到楼下去。我帮自己弄早餐，杰森坐在厨房里。他拿东西顶着门，让门开着。微风轻轻掠过屋子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很认真地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行李丢到车子的行李箱，扬长而去。我说：“跟我说一些新国度的事。”

杰森问：“你都不看报纸的吗？难道你们石溪分校都把医学院的学生隔离起来？”

我当然多少听说过新国度，大部分是在电视新闻上看来的，要不然就是在学校的餐厅吃午餐时听到人家在讨论。那是时间回旋所引发的基督徒运动，或者，至少是打着基督徒的名号。然而，主流人士和保守教会都一致谴责这个运动。我知道新国度运动吸引的主要是年轻人和对教会不满的人。在医学院一年级的班上，有几个家伙就丢着学校的功课不管，投入新国度的生活方式。他们学校的成绩本来就岌岌可危，所以干脆放弃医学院之路，换成比较轻松愉快的心灵启蒙。

小杰说：“那其实是相信千年至福的人搞出来的玩意儿。他们千禧年没有来得及躬逢其盛，现在正好赶上了世界末日。”

“换句话说，他们是宗教狂热份子。”

“也不完全是。‘新国度’是所有基督教享乐主义教派共同的名言，所以，运动本身并非宗教狂热。不过，他们确实也涵盖了一些很像狂热份子的团体。他们没有单一的领袖，也没有圣书，只有一撮外围的神学家勉强和这个运动扯得上关系，像是瑞特尔，劳拉·葛林盖这些人。”我在便利商店的书架上看过他们的书。那些时间回旋的神学书，标题上通常都有一个问号，例如：《我们见证了基督复临吗》、《我们是否能逃过世界末日》。而且，他们通常没什么例行活动，只有一种周末的地方团体集会。“不过，倒不是他们的教义会吸引群众。你看过新国度群众大会的影片吗？他们称之为出神仪式的那一类影片？”

我看过。而且，我不像杰森那样，对人体的七情六欲没什么概念，我能够体会他们内心的吁求。我看过一盘录像带，内容是去年夏天在喀斯喀特国家公园举办的一场聚会。

虽然主流媒体一致表达强烈反感，可是在我看来，那样的场面还蛮纯真亲切的。现场没有人传道，只看到好几百个信徒以微笑的姿态面对人类灭亡的威胁，爱他们身旁的人，仿佛渴望别人也同样爱他们。那部影片被拷贝成了上百片的DVD，传遍了全球各地的大学校园，包括我们石溪校区。影片里并没有类似伊甸园那种色情画面，会引诱寂寞的医学院学生边看边打手枪。

“我实在很难想象新国度运动会吸引黛安。”

“正好相反。黛安正是他们的目标信徒。她怕死了时间回旋，怕死了时间回旋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引发的一切后果。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新国度就像止痛药一样。新国度把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变成爱慕的对象，变成一扇通往天国的门。”

“她已经参与多久了？”

“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了。自从她认识西蒙·汤森之后就开始了。”

“西蒙也是新天国的信徒吗？”

“西蒙恐怕可以算是新天国的狂热份子。”

“你见过这家伙？”

“去年圣诞节，她带他一起回大房子。我猜她是想看好戏，看爱德华火山爆发。想也知道，爱德华一定受不了西蒙。事实上，他的敌意表现得非常明显。”（这时，杰森脸上的表情有点痛苦，大概想到爱德华·罗顿很久以前也曾经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没想到黛安和西蒙居然搬出新国度那一套，把另一边脸颊也伸过去。他们满满的笑容简直要把他搞死了，我是说正经的，再来一个温柔仁慈的微笑，爱德华就要进心脏病专科病房去了。”

我心里想，西蒙在黛安面前可露脸了。“他们在一起对黛安好吗？”

“他正是她想要的那种人，偏偏也是她最不需要的那种人。”

那天下午，他们到了。他们开上车道的时候，车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辆十五年的老旅行车冒起乌烟来，大概比园艺工人开的那台拖拉机冒得还凶。开车的是黛安。她停好车，从背对着我那一边爬出来，人被车顶的行李架遮住了。西蒙从面向我这边出来，从头到脚看得清清楚楚。他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他是个长得蛮好看的家伙。一米八十几的个头，可能快一米九了。他瘦瘦的，但看起来绝对不像弱鸡。他的长相看起来普通，脸有点长，还好那头看起来很难梳理的金发，使他的长相生色不少。笑起来的时候，门牙中间露出一条缝。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简单朴素的衬衫，左上臂缠着一条大围巾，看起来像是绑着止血带。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新国度的标志。

黛安绕过车子，站到他旁边。我和杰森站在门廊上，他们站在下面抬头对着我们笑。她的穿着打扮也是一副十足的新国度风味。她穿着一条玉米花蓝的落地长裙，一件蓝色的罩袍，还有一顶看起来有点滑稽的黑色宽边帽，很像门诺教派的信徒所戴的那一种。但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很配，或者应该说，是衣服衬托出她那可爱的模样，显现出非常健康的气息，甚至一股乡巴佬的纵欲放荡气息。她的脸就像一颗树上未采的莓果，生气盎然。她把手抬到眼睛上面遮太阳，笑得很开心。我很愿意相信她是特别对着我笑。天哪，就是那种微笑，多么奇妙，看起来既纯真又淘气。

我开始感到失落。

杰森的手机发出颤抖的铃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看上面显示的号码。

“这个电话不接不行。”他说得很小声。

“小杰，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去厨房，马上回来。”

他跑掉的时候，西蒙正好把他的大帆布袋甩到门廊的木头地板上。他对我说：“你就是泰勒·杜普雷吧！”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劲很大，操着亲切的南部口音，韵母像是磨得很光滑的漂木，韵尾高雅悠扬，像是打桥牌在叫牌。我的名字被他一叫，听起来像是地道的卡津人，黑人白人混血的印第安人。只不过，我们家族的人一直都住在东北部，从来没有跨越缅因州的密利诺克镇到东南部去过。黛安跟在他后面跳上来，大叫了一声：“泰勒！”然后热情洋溢地紧紧抱住我。我的脸猛然被她的头发盖住了，那一瞬间，我只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和盐的气味。

然后我们退开了半步，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感觉自在多了。“泰勒，泰勒。”她很兴奋地喊着我的名字，仿佛我有哪里变得很不寻常。“过了这么多年，你看起来气色好极了。”

我傻傻地说：“八年，八年了。”

“哇！真的那么久了吗？”

我帮他们把行李拖进去，把他们从门廊带进客厅，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把杰森抓回来。他还在厨房抓着手机讲个不停。一看到我进了厨房，他连忙转过身去。

他的声音很紧张。他说：“不行，不行……连国务院也不行吗？”

我停住没有再走过去。国务院，我的老天。

“再过几个钟头我就可以回去了，如果……噢，我知道了，没问题。不，不，没有关系，不过，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知道了吗？谢了。”

他把手机塞到口袋里，眼睛注意到我。

“你在跟爱德华讲话吗？”我问他。

“其实是他的助理。”

“没事吧？”

“小泰，拜托，要害我泄露所有的机密，惹上麻烦吗？”他勉强挤出笑容，但装得不太像。“但愿你刚刚没有听到什么。”

“我只听到你说要回华盛顿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跟黛安和西蒙他们在一起。”

“喔……没办法也只好这样了。C国人在找麻烦了。”

“什么意思，找麻烦？”

“他们不肯完全放弃发射计划。他们想保留选择的自由。”

他说的是用核武器攻击时间回旋的制造机。“应该有人在想办法说服他们吧？”

“我们已经在动用外交手段，只是不很顺利。谈判好像陷入了僵局。”

“这样说起来……噢，惨了，小杰！要是他们真的发射了会怎么样？”

“那就是说，两颗威力强大的核武器会在最近的距离内引爆，炸毁那几个和时间回旋有关联的不明装置。至于后果……嗯，这个问题就有意思了。不过，毕竟事情还没有发生，而且，不见得会发生。”

“你是说世界末日不会发生，还是说时间回旋不会消失……”

“小声一点。你忘了还有别人在这里吗？而且你有点反应过度了。C国人的想法太轻率了，而且可能根本就是白费工夫。不过，就算他们真的发射了，也不见得会是自取灭亡。无论那些假想智能生物是什么来头，他们一定懂得如何自我防卫，同时又不至于毁灭我们。更何况，南北极上空的机器也不见得就是时间回旋的制造设备。那些机器可能只是单纯的观测平台，或是通讯设备，甚至只是个诱饵。”

我说：“要是C国人真的发射了，我们有多少预警时间？”

“那要看你说的‘我们’是指谁。一般民众可能连事情结束了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就是这个时候，我终于开始懂了，杰森并非单纯只是他爸爸的徒弟，他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高层人脉。一直到后来，我才对近日点基金会有更多的了解，也才知道杰森对基金会的贡献。目前，基金会只是杰森双重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小杰就已经过着双重人生。一出了大房子，他就是一个数学奇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念完了高手林立的私立中学，感觉上就像是名人赛的明星选手在打迷你高尔夫。回到家，他就只是小杰。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地维持这样的状态。

现在也还是。只不过，现在，他人生的另一面投射出来的形象更巨大了。小时候，白天的他只不过是让莱斯中学的微积分老师赞叹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白天的他已经站在足以影响人类历史的位置上了。

他又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发射了，是的，我会有一些预警时间。我们会有一些预警时间。不过，我不想让黛安操这个心，或是西蒙，当然也要瞒着。”

“太好了。我只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反正世界末日已经到了。”

“别那么夸张。冷静一点，泰勒，事情都还没发生嘛。想找点事情做，就倒杯酒来喝吧。”

虽然他话故意说得很轻松，但他从厨柜里拿出四个玻璃杯时，手却在发抖。

我应该早就走了。我应该早就走出那个门，冲进我的车子里，在我开始想念黛安之前，已经开了远远的一段路了。我想到前面客厅里的黛安和西蒙，还有他们那些嬉皮基督徒的举动。我想到小杰，他在厨房里用他的手机听取世界末日的报告。我心里想，地球灭亡之前的最后一夜，我真的想跟这些人在一起吗？

但我同时也想到，除了他们还有谁？还有谁？

黛安说：“我们是在亚特兰大认识的。当时佐治亚州主办了一场讨论另一种灵性的座谈会。西蒙去那里是为了要听瑞特尔的演讲，我在学校的自助餐厅无意间看到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基督复临》那本书，我也是一个人，于是我就把餐盘放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跟他聊天。”

窗户旁边有一张飘散着灰尘味的豪华沙发，黛安和西蒙一起坐在那里。黛安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西蒙坐得直挺挺的，看起来很机警。他挂在嘴上的微笑开始令我不安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我们四个人小口小口地啜着酒。窗帘在轻拂的微风中飘荡着，一只马蝇在纱窗外嗡嗡飞着。有那么多话题不方便谈，大家实在很难聊得下去。我很费力地挤出西蒙那样的微笑。“这么说，你还是个学生啰？”

“曾经是学生。”他说。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多半是在旅行。”

小杰说：“西蒙付得起旅费，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别那么没礼貌好不好。”黛安说。她的口气很尖锐，显示她真的是在警告小杰。“小杰，拜托，下不为例好吗？”

不过倒是西蒙耸耸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会不会。他讲的都是真的，我是有一些闲钱。黛安和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到我们国家的一些地方看看。”

杰森又说了：“西蒙的祖父是奥古斯特·汤森。他是佐治亚州的烟斗通条大王。”

黛安白了他一眼。西蒙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开始有点圣人的味道了。他说：“那是很早以前了。我们甚至也不应该说那是烟斗通条了，现在被当做美劳材料，用来包装礼品，叫做‘毛根’。”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轻轻松松坐在这里，继承毛根事业赚到的钱。”黛安稍后跟我们解释，那其实是礼品杂货所创造的财富。奥古斯特·汤森从烟斗通条起家，但真正赚到钱的是礼品杂货批发生意。他把一些小东西批发到整个南部的小杂货店，像是压锡片玩具、饰品手镯、塑料梳子。在一九四○年代，他们家族已经是亚特兰大社交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小杰又继续施加压力：“西蒙本身没有你所谓的事业。他是一个自由的心灵。”

西蒙说：“我并不觉得我们任何一个人是真正的自由心灵。不过，你说的没错，我没有事业。也许可以说，我不想有事业。这话听起来大概会让人觉得我很懒惰。也没错，我是懒惰，这也是令我感到困扰的毛病。可是，我怀疑，到最后事业又有什么用？想想看我们目前的处境。我无意冒犯。”他转过来问我：“泰勒，你是走医生这一行的吧？”

我说：“我应该会念到医学博士吧，既然吃了这行饭……”

“别误会，我觉得很棒。搞不好是地球上最值得干的行业。”

杰森批评西蒙，最后的用意是讽刺他是个没有用的人。西蒙的反驳是，大体上来说，职业都是没有用的……除了像我这样的职业。杰森刺一剑，西蒙就挡开。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酒吧里看人打斗，只是打斗的人穿着芭蕾舞鞋。

然而，我觉得自己很想替杰森道个歉。其实，惹恼杰森的，并非西蒙的人生态度，而是西蒙出现在这里。伯克郡的这个星期，本来应该是三个人久别重逢的团聚：杰森、黛安，还有我。我们又回到一个很舒服的地方，重温儿时旧梦。结果，我们却被迫和西蒙关在一个小地方。杰森把西蒙看成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南部风味的小野洋子。

我问黛安，他们已经旅行多久了。

她说：“大概一个礼拜了。不过，这个夏天我们多半会一路旅行。我相信杰森已经告诉过你新国度的事情了。不过那真的很棒，小泰。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网友。我们可以在他们那边打一两天游击。所以，从七月到十月，我们会一路从缅因州到俄勒冈州，参加集会和音乐会。”

杰森说：“我猜那大概可以帮你们省下不少住宿费，也不用花钱买什么衣服。”

“也不是每一场集会都是出神仪式。”黛安反击了。

西蒙说：“要是那辆老爷车解体了，我们根本也不用旅行了。引擎点火不太顺，吃油愈来愈凶。很不巧，我实在不是什么汽车师傅的料。泰勒，你对汽车引擎有概念吗？”

“懂一点。”我说。我知道这是西蒙在暗示我，邀我跟他到外面去，让黛安想办法和她哥哥协商一下，双方停火。“我们去看看吧。”

天气还是很晴朗。温煦的风从车道外翡翠般的草地上一波波翻涌而上。西蒙打开那辆老福特的引擎盖，跟我说明一连串的毛病。老实说，我听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如果他像杰森说的那么有钱，难道不能买一部像样点的车子吗？我在瞎猜，会不会是他们上一代沉迷酒色，财产挥霍殆尽，所以他也没继承到什么钱。或者，可能他的财产都是信托基金，根本动不了。

西蒙说：“我大概很笨，尤其跟你们这样的人比起来。我一直都搞不太懂科学或机械的东西。”

“我也不是什么行家。就算我们有办法让引擎顺一点，在你们上路横穿美国之前，最好还是先去找一个正牌的修车师傅帮你看看。”

“谢了，泰勒。”我在检查引擎的时候，他瞪大眼睛好像看得很入迷。“谢谢你的建议。”

最有可能出毛病的应该是火星塞。我问西蒙究竟他们有没有换过火星塞。他说：“据我所知，好像没换过。”这部车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了。我用自己车上拿来的双向起子拆掉其中一个火星塞，拿给他看。“你瞧，你的麻烦大概就全在这里了。”

“就这玩意儿？”

“还有另外几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种零件换起来不会花你太多钱。不好的消息是，没换之前，你最好先别开车。”

“嗯。”西蒙说。

“如果你愿意等到明天早上，我可以开车载你到镇上去买零件。”

“嗯，当然好。你真好心。其实我们并没有打算马上走。噢，除非杰森坚持要我们走。”

“他的火气待会儿就消了。他只是……”

“没事，我明白。我知道杰森宁愿我没有出现在这里。这我了解。我没吓到，也不觉得意外。黛安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接受不让我来的聚会邀请。”

“嗯……她很够意思。”我猜。

“不过我也可以到镇上随便租个房间，也不麻烦。”

“用不着那样。”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莫名其妙，怎么会变成是我在慰留西蒙·汤森。和黛安重逢，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有什么期待，不过，西蒙的存在，已经使那个刚冒出芽的希望破灭了。也许这样最好。

西蒙说：“大概吧。杰森跟你说过的新国度的事情，那一直是冲突的根源。”

“他跟我说，你们和新国度有些关联。”

“我并不打算跟你传道，不过，如果我们的运动让你感到不自在，也许我能够消除你的疑虑。”

“西蒙，我所知道的新国度，就只有从电视上看来的那些。”

“有人称之为基督教享乐主义。我比较喜欢新国度这个名字。这个简洁的字眼真的蕴含了太多深奥的意义。我们打造千年至福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生活在千年至福中，此时此地。让我们这最后一代的人类活在田园牧歌般的诗意中，就像我们远古的第一代祖先一样。”

“哦嗬，只不过……小杰对宗教可没什么耐性。”

“我知道，他是没什么耐性，可是你知道吗，泰勒？我不觉得是宗教的问题招惹到他。”

“不是吗？”

“不是。其实，我真的很敬佩杰森·罗顿，不过，不是因为他出了名的聪明。如果只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他，我认为他也是一个真正有眼光的行家。他真正把时间回旋当一回事。地球上有多少人？八十亿人吧？这八十亿人当中，随便哪一个，至少也知道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不见了。可是他们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像鸵鸟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有极少数人，像我们，真的相信时间回旋。新国度真的相信杰森也相信。”

真令人惊讶，这和杰森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风格不太一样。

“这是整件事最头痛的地方。两种观点互相竞争，争夺大众的认同。总有一天，无论愿不愿意，世人都必须面对事实。他们必须选择，究竟要从科学的角度去理解，还是要从宗教的角度去体会？这就是杰森担心的。当一个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宗教信仰总是胜利的一方。你比较希望在哪里得到永生？在人间天堂，还是荒凉的实验室？”

对西蒙来说，答案显然很清楚。可是对我来说，答案却没有那么黑白分明。我想到马克·吐温也曾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他说：

上天堂，是因为那里天气好。下地狱，是为了找同伴。

听得到屋子里有争吵的声音。那是黛安的声音，她在叫骂。杰森的回应冷冰冰的，无动于衷。我和西蒙从车库里拉出几张折叠椅，坐在荫凉的车棚下，等那两个双胞胎兄妹吵完。我们聊起天气。天气非常好，对此我们倒是看法一致。

屋子里的吵闹声终于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杰森跑出来要我们帮他烤肉，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受了什么惩罚。我们跟他绕到屋子后面去，一边等烤肉架热起来，一边聊一些轻松缓和的话题。黛安从屋子里走出来，满脸激动的表情，不过却洋洋得意。从前，每次她吵赢杰森，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有点桀骜不驯，有点喜出望外。

我们到厨房里坐下来，吃鸡肉，配冰茶，还有剩下的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大家介意我祷告一下吗？”西蒙问。

杰森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点点头。

西蒙很庄重地低下头。我硬起头皮准备听他传道，没想到他只说了两三句：“愿主赐予我们勇气，领受您置于我等之前的恩典，而今而后。阿门。”

祷告所表达的不是感恩，而是祈求勇气。很符合眼前的需求。黛安在对桌朝着我笑一笑，然后掐了一下西蒙的手臂。我们开始吃起来。

我们很快就吃完了，阳光还在天际徘徊流连。天色未晚，蚊子还没有出来肆虐。风停了，寒凉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轻柔。

外头的某个地方，情况正急遽改变。

我们还不知道出事了。就连人脉亨通的杰森也没有接获通知。就在我们开始咬第一口鸡肉，到吃完最后一口色拉这段时间，C国人已经撤出谈判，立刻下令发射了好几枚改良的东风飞弹，上面装载了热核弹头。正当我们把啤酒从冰桶里抽出来的时候，飞弹可能已经画出弧形的弹道，升上半空中。绿色的啤酒瓶形状像飞弹一样，仿佛天气太热，不断冒汗。

我们把户外露天平台的餐桌收拾干净。我告诉他们，西蒙的火星塞烧掉了，我打算明天早上载西蒙到镇上去。黛安悄悄跟她哥哥讲了几句话，隔了一会儿又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杰森终于点点头，转身对西蒙说：“斯托可布里奇镇外有一家汽车百货行，他们营业到九点。要不要我现在就载你去？”

这是握手言和的表示，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西蒙刚开始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他说：“既然你这么好意，又可以坐法拉利兜风，我可无法抗拒了。”

“我可以让你开开眼界，看看它能跑多快。”一看到有机会炫耀他的宝贝车，杰森的懊恼很快就一扫而空了。杰森跑进屋子里拿钥匙。西蒙跟他走之前，回头露出一种“我的老天”的表情。我看着黛安。她笑得很开心，对自己外交手腕的胜利感到很得意。

外头的某个地方，东风飞弹穿越时间回旋隔离层，逐渐接近设定的目标。想象中，那是很怪异的画面：飞弹完全由内部的程序操控，飞过黝黑、冰冷、静止不动的地球上空，对准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造物体。那些物体悬浮在南北极上方好几百公里的高空。

仿佛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戏，底下却没有观众，感觉很突兀。

事后，我们有了一个合理的推论：C国的飞弹引爆后，并没有影响到时间梯度。严重影响到的，是环绕着地球的视觉过滤层。人类对时间回旋的看法当然也受到剧烈的冲击。

几年前，杰森曾经指出，时间梯度意味着，如果不是假想智能生物刻意安排的过滤，数量惊人的完全蓝移辐射线将会遍洒整个地球表面。每一秒钟所承受的阳光照射量将会超过三年，足以杀死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足以摧毁土壤的繁殖力，足以使海洋沸腾。假想智能生物帮地球建造了一层时间的环围，也帮我们挡住了致命的副作用。此外，假想智能生物所控制的，不只是传送到静止地球的能量有多少，还有地球本身要反射多少光和热回到太空。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过去这几年，天气总是那么舒适宜人，那么……平均。

至少，在东岸标准时间七点五十五分，在C国核子飞弹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伯克郡的天空依然万里无云，依然清澈剔透如爱尔兰著名的华特佛水晶。

电话响的时候，我和黛安正在前面的房间里。

杰森打电话进来之前，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光线改变了，但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仿佛只是一朵云从太阳前面飘过。没有，没什么事，我的注意力全在黛安身上。我们喝着冰凉的饮料，闲话家常。我们聊起读了哪些书，看了哪些电影。谈话迷人的地方不是聊的内容，而是谈话的节奏，一种韵律。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就会沉浸在那种韵律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朋友之间，还是情人之间，交谈会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韵律，或轻松舒缓，或尴尬笨拙。即使是最乏味的交谈，话中都会有暗藏的深意，仿佛地底的河流。我们谈的都是些平凡无奇的老生常谈，但话中暗藏的含意却是如此深沉，有时甚至还隐伏着危机。

没多久，我们仿佛触动了彼此心中的某些情思，仿佛西蒙·汤森和过去的八年都变得毫无意义。也许刚开始是在开玩笑，后来渐渐变得不像是玩笑。我对她说，我很想念她。她说：“有好几次，我好想跟你说话，需要跟你说话。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或是觉得你一定很忙。”

“你应该找得到我的号码，而且我不忙。”

“你说的没错。其实，那种感觉就像是……道德上的怯懦。”

“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你，而是我们的处境。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向你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微笑中有一点疲倦。“现在似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黛安，没什么好道歉的。”

“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不这么想。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我似乎能够用一种更深刻的眼光，回头去看从前。我们两个人之间仿佛可以不用接触彼此的身体，却还是感觉很亲近。然而，那正是我们不能做的事，甚至连谈都不能谈。仿佛我们两个人默默立下了誓言。”

“从星星消失的那天晚上开始。”我说。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对自己很惊讶，内心油然生出一阵恐惧，一股激情的冲动。

黛安挥挥手。“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记得的是什么吗？是杰森的望远镜。你们两个人看着天空的时候，我用望远镜看大房子。我根本就忘了星星这回事。我只记得，我看到卡罗尔在后面的房间里，和一个承办宴席的家伙在一起。她喝醉了，看起来好像是她在跟那个男人调情。”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小小的世界末日。过去，大房子，我的家人，一切令我痛恨的地方，全部总结在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没有卡罗尔，没有爱德华，没有杰森……”

“也没有我吗？”

谈话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她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很冷，像她手上的冰饮料一样冷。“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很害怕。你是那么的有耐性，我很感谢。”

“可是我们不能……”

“接触彼此的身体。”

“亲密的接触。爱德华绝对无法忍受。”

她把手缩回去。“如果我们真想的话，也是可以瞒着他。但你说得对，问题就在爱德华。他的影响无所不在。他让你妈活得像个次等阶级的人，那种做法真的很不入流，品格很低落。我可以坦白说吗？我根本就痛恨自己是他的女儿。我尤其痛恨一个念头，万一，你知道吗，万一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许就是你报复爱德华·罗顿的方法。”

她坐回沙发上。我觉得她似乎对自己感到有一点意外。

我很小心地说：“当然不会是那样。”

“我很迷惑。”

“你参加新国度的目的就是这个吗？报复爱德华？”

她微笑着说：“不是。我不是因为西蒙激怒我爸爸才爱上他。小泰，人生没有那么单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暗藏着某种偏见？怀疑会渗透到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新国度和我爸爸没有关系。新国度是要从地球的变故中找出神性，然后在日常生活中表达这种神性。”

“也许时间回旋也没有那么单纯。”

“西蒙说，我们不是死亡，就是转化。”

“他告诉我，你们在创造地上的天国。”

“这不是基督徒本来就应该做的吗？在生活中宣扬上帝的国度，藉此创造上帝的国度。”

“或至少可以一路跳着舞进到上帝的国度。”

“现在你的口吻听起来很像杰森。我当然无法为运动的每一件事情辩护。上个礼拜，我们在费城参加一场秘密集会，遇见了一对情侣，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很友善，很聪明。西蒙说他们是‘活生生的灵魂’。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餐，讨论基督复临。然后，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去饭店的房间。

电话又响了。我脸上大概看起来有罪恶感。黛安看到我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一拿起电话，杰森劈头就说：“我说过我们有预警时间，对不起，我错了。”

“你说什么？”

“泰勒……你没有看到天空吗？”

于是我们到楼上去，找一扇可以看到夕阳的窗户。

西边的卧室很宽敞，有一座桃花心木的橱柜，黄铜边框的床。我把窗帘拉开，黛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夕阳不见了。或者应该说，有好几个夕阳。

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有如熊熊的火光。原本的太阳圆球不见了，一道圆弧形的红色光晕跨越海平线，延伸了十五度角，仿佛同时有十几个夕阳交互闪烁。光芒变化无常，忽而明亮，忽然黯淡，仿佛是远处的火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黛安终于说话了：“泰勒，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我把杰森告诉我的C国发射核子飞弹的事跟她说了。

“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发生？”她问了以后，又自言自语，“他当然知道。”奇异的光芒将房间染成了深深的粉红色调，映照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在发烧。“我们会死吗？”

“杰森不这么认为。不过，那会吓死全世界的人。”

“可是到底有没有危险？辐射线或是什么的？”

我怀疑，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我说：“看看电视好了。”每个房间都有一台等离子电视，挂在床对面墙壁的镶板上。我推测，如果有任何轻度致命的辐射线，都足以摧毁电视讯号的传送和接收。

可是电视好好的，上面还有新闻频道，看得到欧洲的各大城市一片漆黑，大批群众聚集在一起。黑暗，或许是因为那边已经快要晚上了。没有致命的辐射线，倒是有不少初期的恐慌。黛安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显然心里很害怕。我坐到她旁边，跟她说：“如果有任何致命的危险，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外面的夕阳在闪烁中渐渐变暗。漫涣的光晕散开成好几个单独的夕阳，个个像鬼魅一样苍白，接着，一轮太阳的光环像发光的弹簧一样，变成一道光弧横跨整个天空，随后又突然消失。

我们坐在那里，紧紧靠在一起，看着天空逐渐变暗。

然后，星星出来了。

我趁着电话讯号的频宽还没有被盖掉之前，设法又联络上小杰。他说，天空发生变化的时候，西蒙正好刚付过钱，买了他车子要用的火星塞。斯托克布里奇镇向外的道路已经挤满了车，收音机播报说，波士顿发生了几起零星的抢劫，所有的主要干道都交通阻塞，所以小杰把车子停到一间汽车旅馆后面的停车场，订了一个房间，他和西蒙准备在那里过夜。他说，明天一早，他可能必须赶回华盛顿，不过他要先把西蒙载回度假小屋。

然后他把电话拿给西蒙，我把电话拿给黛安，然后走到房间外面，让她和未婚夫说话。度假小屋很宽敞，空荡荡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我绕着屋子里面走了一圈，把灯打开。后来，我听到她叫我回去。

我问她：“想再喝一杯吗？”

她说：“噢，太好了。”午夜刚过，我们走到外面去。

黛安看起来勇敢一点了。西蒙一定跟她说了。西蒙说，如果上帝想用天空这面大画布，为我们画出赤裸裸的时间几何图形，他就会这样做，而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敬畏和恐惧是完全正常的。然而，我们不应该任由这些情绪淹没自己，因为时间回旋最终是一次救赎的行动，是人类历史最后的，也是最美好的一章。

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因为黛安认为这是勇敢而充满神性的行为。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松香。公路离我们很遥远，但我们偶尔还是会听到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和救护车的警笛。

天空到处绽放出片段般的光芒，此起彼落，我们投映在地上的身影，仿佛环绕着我们舞蹈。我们坐在门廊几公尺外的草地上，门廊的灯散射着安定的光芒。黛安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我的手环绕着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尽管感情冰冻了许多年，尽管我们在大房子有一段那样的过去，尽管她和西蒙·汤森订婚了，此刻，我只意识到她的身体紧紧依偎在我身上，如此美好。我的手感觉到她手臂的曲线，我的肩膀感受到她头的重量，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却是如此真切，如此熟悉，仿佛那不是新的发现，而是昔日的记忆。我一直都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甚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感，都是如此熟悉。

天空绽放着火花般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回旋的宇宙所发出的纯光。那种未经过滤的纯光会在瞬间杀死我们。此刻，天空陆续绽放着瞬间一闪而逝的光芒，就像是相机设定连续拍摄那样，一张又一张的天空影像。连绵不断的午夜黑暗被压缩成百万分之一秒的片段，光芒熄灭后，留下的影像是相机闪光之后的残影。接着，我们又看到同样的天空，但那已经是一世纪或一千年后的天空，就像超现实电影里的连续镜头。有些画面是模糊的长时间曝光，星光和月光变成鬼魅般的圆球、圆圈，或是阿拉伯弯刀。有些像是清晰而迅速消失的定格画面。靠近北边的天空，圆弧线条和圆圈变窄了，半径比较小。而靠近赤道的星星移动就比较快，像跳华尔兹舞一样，轻盈地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月亮忽而满月，忽而半月，然后愈来愈黯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从地平线的一端划过天空跑到另一端，留下橘色的透明轨迹。银河是一条忽明忽暗的带状白色荧光，闪烁着无数忽而闪亮忽而暗淡的星星。在夏日的空气中，在呼吸起伏之间，有星星诞生了，有星星殒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一场庞大复杂的微光之舞中游动，而那舞蹈也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更庞大、现在还看不见的周期循环。我们头上的天空像心脏般地跳动着。黛安说：“好有活力。”

我们短暂的意识之窗将一个偏见强行植入我们的心中。我们总是认为，会动的东西是活的，不会动的东西是死的。在静止的、死的石头下面，活生生的虫双双对对。恒星和行星也在动，但只是遵循着死气沉沉的重力定律在移动。石头会坠落，但石头不是活的。而星球轨道的运动只不过是同样的坠落无限延长罢了。

然而，如果我们像那些假想智能生物一样，延长我们蜉蝣般的短暂存在，原本明显的差异就会模糊了。星星会诞生、生存、死亡，将原始的灰烬遗留给新的星星。星星各式各样的整体运动并不简单，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复杂，是引力与运行速度交织的舞蹈，美丽曼妙而又令人惊骇。令人惊骇是因为，痛苦挣扎的星星像地震一样，使原本应该固定不动的东西开始变化万千。令人惊骇是因为，我们最深沉的有机作用的奥秘，我们的交配和黏腻肮脏的繁殖行动，原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秘密。原来，星星一样会流血，一样费力挣扎。“天地众生无一停驻，万物川流不息。”我忘了在哪里读到这句话。

黛安说：“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我不知道自己念出声音来。

黛安说：“过去那些年，大房子那段过去，所有他妈的浪费掉的那些年，我知道……”

我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说：“我要进去。我要回房间去。”

我们没有把卷帘放下来。回旋流转的星星散发着光芒，照进房间。黑暗中，流离的光影形成模糊的图案，在我和黛安的皮肤上游走。仿佛城市的灯火辉煌穿透雨水漫涣的玻璃窗照进来，宁静无声，蜿蜒扭曲。我们静默无言，因为言语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言语会成为欺骗。我们在静默中激情缠绵。缠绵过后，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让此刻永远停驻。这样就够了。”

当天空再次沉入黑暗，当天空的烟火灿烂终于黯然平息，消失无踪，我们也沉沉睡去。C国的飞弹攻击到头来只不过是一种姿态。全球的恐慌导致数千人死亡，但这次的攻击并没有直接的受害者。地球上没有，而我猜，那些假想智能生物应该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太阳依然在同样的时间出现了。

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黛安在另一个房间接电话，然后进来跟我说，是小杰打来的。他说，路上已经没车了，他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已经洗过澡，穿好衣服，身上满是肥皂的香味和棉布浆烫过的气味。我说：“就这样吗？西蒙回来了，然后你们就开车走了？昨天晚上毫无意义吗？”

她上床坐在我旁边。“昨天晚上并不代表我不和西蒙走。”

“我以为昨天晚上有更多意义。”

“昨天晚上的意义远超过我所能说的，但过去并没有一笔勾销。我已经许下承诺，而且，我有信仰。这一切也为我的人生划下一条界线。”

我感觉得到她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坚定。我说：“信仰。告诉我，你不相信这些狗屁。”

她站起来，皱起眉头。

她说：“也许我没有信仰，但也许我需要一个有信仰的人在我旁边。”

小杰和西蒙还没有回来，我就打包好行李，放到车上。黛安站在门廊上，看着我盖上后行李厢。

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说：“我等你电话。”

公元4×10^9年

我又发了好几次烧，其中一次又把灯打破了。

这一次，黛安设法瞒住了门房。她买通清洁工人，叫工人每天早上把新床单拿到门口给她，换走脏的。这样就可以避免女佣进来清理房间的时候，发现我烧得神志不清，横生枝节。这半年来，当地的医院里出现了登革热的病例，还有霍乱和人类“心血管耗弱”。我可不想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住在流行病房里，隔壁床躺着一个隔离的病患。

黛安说：“我很担心，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出什么事。”

“我还照顾得了自己。”

“发烧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就得碰运气，看时间巧不巧了。你有打算去哪里吗？”

“还是那些地方。不过，我的意思是，万一临时发生紧急事故，或是因为某些缘故，我回不来。”

“什么样的紧急事故？”

“我只是假设。”她耸耸肩，讲话的口气却令人怀疑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我没有再逼问她。除了乖乖配合，我好像也没办法做什么，足以改善目前的处境。

注射药物之后，现在正要进入第二个礼拜，已经接近决定性的时刻了。火星人的药已经在我的血液和组织里累积到关键的量。就连烧退了以后，我还是一样分不清东西南北，意识不清。而纯粹身体上的副作用也不是好玩的——关节疼痛、黄疸、疹子。什么样的疹子？想象一下那种感觉：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底下的肉像破皮的伤口一样血肉模糊。有几个晚上，我只能睡四五个钟头，最高纪录是五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堆黏糊糊的皮屑上。于是，我必须强忍着关节炎般的剧痛，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让黛安从血迹斑斑的床上清掉那堆皮屑。

即使在最清醒的时刻，我也愈来愈不敢相信自己了。我常常感觉看到的东西很清晰，事后却发现那纯属幻觉。眼前的世界看起来太亮，轮廓太鲜明。言语和记忆有如失控的引擎齿轮，疯狂地互相扭绞纠缠。

我很不好受，但黛安可能更不好受。有时候，我大小便失禁，黛安就得服侍我便溺。其实，她这样做也算是回报我。有一段时间，她也曾经忍受过同样的煎熬，我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过，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晚上，她几乎都睡在我旁边。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有时候，光是棉被盖在身上的重量就会让我痛得哭出来。她很小心地跟我保持一点距离，我几乎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在我旁边，但那已经够令人安心了。

有几天晚上，状况真的很严重。我在痛苦挣扎中拳打脚踢，可能打到她了，打得很痛。她只好跑去阳台门边，睡在那条印着花朵图案的长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到巴东去了几趟，情况如何，她并没有告诉我很多。不过，我大概也知道她去做什么。为了想选一艘大拱门传送的船，她去找船上的事务官和货舱长打通关节，并评估每一艘船的价位。这是很危险的工作。如果有什么事情比药物的作用更令我觉得难受，就是看着黛安冒险出门，走进亚洲的红灯区，在暴力四伏的黑街上到处奔波。除了那股过人的勇气，还有那一小罐放在口袋里的辣椒液喷剂，没有什么能够保护她。

即使这样的危险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也还比不上被逮捕来得可怕。

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有兴趣呢？有很多原因。他们，指的是美国萨金政府的特务，还有他们在雅加达的同伙。当然，他们想要的是药。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要我们身上那几份火星档案的数字备份。他们会很乐于严刑拷打，从我们口中逼出情报。杰森在他死前的最后那几个小时有一段很长的独白。当时我就在现场，并且将他的谈话录下来。他告诉我的是假想智能生物和时间回旋的真相。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我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整整一个钟头，我呆呆看着阳台的窗帘飘来飘去，看着阳光向上斜照在大拱门的柱脚。整个大拱门，只有这一头的柱脚我们看得见。我一边看，一边做着白日梦。我忽然想起塞舌尔群岛。

去过塞舌尔群岛吗？我也没去过。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从前在公共电视网上看过的纪录片。塞舌尔群岛是热带岛屿，位于非洲东南边，马达加斯加岛北方一千多公里，是陆龟、海椰子和十几种稀有鸟类的故乡。地理上，塞舌尔群岛是一个古大陆的残余。远在现代人类还没有完成演化之前，有一片古大陆连接着亚洲和南美洲。

黛安曾经说过，梦将我们心中隐藏的意念释放出来，梦是隐喻的野性化。我猜她会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梦想塞舌尔群岛，是因为我感觉自己被淹没了，老旧过时了，几乎要绝种了。

我看到自己转化之后的可能景象，那种景象淹没了我，仿佛一片沉入海中的大陆。

我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在黑暗中醒来，发现房间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时，我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有点不太对劲。之前，黛安总是还不到天黑就回来了。

我一定又在睡梦中拳打脚踢，棉被掉在地板上乱成一团。灰泥粉刷的天花板反射出外面街上的光线，昏昏暗暗，我几乎看不见地上的棉被。我冷得受不了，却又痛得没办法伸手去把棉被抓回来。

外面的天空清朗剔透。如果我咬牙忍痛，侧头看左边，就会看到阳台的玻璃门外面有许多明亮的星星。我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如果以时间回旋外面的时间来计算，有些星星可能比我还年轻。

我努力不去想黛安，不去想她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终于又睡着了。恍惚中，我感觉熊熊燃烧的星光穿透我的眼帘，仿佛散发着磷光的鬼魂飘荡在微红的黑暗中。

天亮了。

至少我觉得应该是早上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了亮光。有人来敲了两次门，在走廊上说了几句米南加保语，好像是在问有没有人在，然后又走了。可能是女佣。

现在我真的会担心了。以药物现阶段的作用，焦虑的感觉很像是一股杂乱无章的愤怒。究竟是什么事情把黛安拖住了，离开这么久，久到令人难以忍受？为什么她不在这里握着我的手，用海绵轻敷我的额头？她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我不喜欢这个念头，不敢确定，也不愿意承认。

然而，我确定床边的塑料水瓶昨天就已经空了，也可能空了更久。我的嘴唇已经干到快要裂开了，而且我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一瘸一拐地走到厕所去了。如果我不希望两个肾脏都坏掉，我就得到浴室的水龙头去弄点水。

只不过，光是从床上坐起来，都很难不痛得哀声惨叫。把脚撑到床垫旁边的动作几乎痛到令人难以忍受，仿佛我的骨头和软骨已经变成了碎玻璃和生锈的刀片。

尽管我努力想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例如：塞舌尔群岛和天空），只不过，发烧导致的意识模糊，使得这种微弱的自我麻醉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恍惚中，我仿佛听到杰森在我背后说话。好像杰森要我拿什么东西给他——一块破布，一片麂皮。他的手好脏。结果，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条毛巾。我怎么那么笨。重来。这一次，我拿空水瓶。我把水瓶装到满，满到瓶口。“追随那酒瓢”。

大房子后面有一间园艺储藏室，让园艺工人放工具。我们在里面。我拿了一片麂皮给他。

那是时间回旋出现之前的好几年，初夏，他快满十二岁了。

啜一口水，品尝时间。脑海中又浮现往日记忆。

杰森突发奇想，找我跟他一起修理那台刈草机。我吓了一跳。那是园丁用的燃油动力刈草机。大房子的园丁是一个脾气暴躁的比利时人，他姓德梅耶，喜欢抽高路易斯牌的香烟，烟不离手。每次我们跟他说话，他总是别别扭扭地耸耸肩，什么话也不说。他一直咒骂那台刈草机，因为刈草机一直冒烟，每隔几分钟就会熄火。干吗要帮他呢？其实小杰有兴趣的是那种心智上的挑战。他告诉我，他曾经半夜十二点以后爬起来，在网络上研究汽油引擎。那点燃了他的好奇心。他说，他很想亲眼看看引擎内部是长什么样子，就像医学“活体研究”那样。我不懂“活体研究”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越是不懂就越有意思。我说我很乐意帮忙。

老实说，我差不多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杰森在地上铺了十几张昨天的华盛顿邮报，然后把刈草机放在上面，开始研究。我们躲在草坪后面的工具间里，里头有一股霉味，但是很隐密。空气中飘散着难闻的气味，一股混杂着机油、汽油、肥料和除草剂的气味。天然松木的架子上放着好几个袋子，草皮种籽和树皮护根从袋子里漏出来，散落在满地坏掉的刈草机刀刃和破碎的把柄中间，一片零乱。大人不准我们在工具间里面玩，门通常都锁着。杰森从地下室门后面的架子上拿到了钥匙。

当时是星期五下午，外面很热，我很乐于窝在里面看他忙，除了可以学一点知识，还有一种很奇特的安全感。一开始，他先检查整台机器，整个人平躺在机器旁边。他很有耐心地用手指在金属外罩上摸索，找出螺丝钉的头。找到了之后，他把螺丝钉松开，按照顺序放在旁边，然后把外壳掀开，放在螺丝钉旁边。

接下来就深入到机器内部了。杰森居然会用双向螺丝起子和扭力扳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是天生的。他的动作像是在试探，却又没有丝毫犹豫。那副模样看起来像个艺术家，或是运动员，动作细腻，胸有成竹，充满自知之明。他把摸得到的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像解剖图一样排列在报纸上。报纸上沾满了油污，一片漆黑。这个时候，门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猛然打开，我们吓得跳起来。

爱德华·罗顿提早回来了。

“该死。”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爱德华·罗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穿着一套量身打造得天衣无缝的灰色西装，站在门口，看着满地拆得粉身碎骨的机器。杰森和我头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那种本能反应的罪恶感，就像是偷看阁楼杂志被大人逮到。

“你是在修理机器，还是在搞烂机器？”他终于开口了，口气中既有不屑又有轻蔑。那种口气，正是爱德华·罗顿的注册商标。很久以前，他就很擅长说话挖苦人，现在几乎是他的第二天性了。

杰森服服帖帖地说：“爸爸，我在修理。”

“嗯，那是你的刈草机吗？”

“哦，当然不是，不过，德梅耶先生应该会很高兴，如果……”

“可惜那也不是德梅耶先生的刈草机吧，不是吗？德梅耶先生自己没有工具，如果不是我每年夏天雇用他，他就得靠救济金过日子了。那碰巧是我的刈草机。”爱德华说到这里就停了，很久都不说话，久得令人受不了。然后，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找出毛病没有？”

“还没。”

“还没？那你最好继续找。”

杰森仿佛身上的魔咒突然解除了一样，整个人轻松起来。他说：“是的，爸爸，吃过晚饭以后我大概……”

“你搞错了。我不是说吃过晚饭以后。你把机器拆了，你就要把机器修好，然后装回去。弄好了，你就可以吃饭了。”接着，爱德华那令人退避三舍的眼神看向我这边来。“泰勒，回家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来这里。你自己应该更懂规矩。”

我立刻一溜烟跑出去。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我猛眨眼睛。

后来，他就没有再逮到我跑去那里了，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很有技巧地躲开他。那天晚上我又跑回去了。十点过后，我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看到工具间门底下的缝有灯光漏出来。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只晚餐剩下的鸡腿，用锡箔纸包好，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忙忙跑过去。我小声地喊他，他把灯关掉一下子，刚好够我闪身进去，不会被人看到。

他全身沾满油污，看起来简直像是毛利人的刺青。刈草机的引擎还是只组装了一半。等他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鸡腿，我才问他为什么弄了这么久。

他说：“我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把机器装回去，可是机器还是不能用。最难的是，要怎么找到毛病究竟出在哪里。更惨的是，机器越搞越糟。如果我想把汽油管线清干净，空气就会跑进去，要不然就是橡皮管会裂开。没有半个零件是好的。汽化器的外壳有很细的裂痕，我却不知道要怎么修。我没有备用零件，或是适合的工具。我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工具。”他愁眉苦脸，我以为他搞不好会哭出来。

我说：“算了吧。去跟爱德华说，你很抱歉，让他扣你的零用钱当赔偿。或随便编个名目。”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可惜却天真得可笑。“我不去。泰勒，谢了，可是我不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他把鸡腿放到一边，回去面对满地的零件，收拾自己搞砸的一堆烂摊子。

我正想走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了，敲得很小声。杰森比个手势叫我把灯关掉，然后把门打开一个缝，让他妹妹进来。她显然怕死了爱德华会逮到她跑来这里，说话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不过她也和我一样，送东西来给杰森。不是鸡腿，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无线网络浏览器。

杰森一看到那个东西，脸上立刻神采飞扬。他叫了一声：“黛安！”

她嘘了他一声，很紧张地歪着嘴笑了一下。“只是个小机器。”她细声细气地说完，跟我们点点头，然后又一溜烟跑掉了。

她走了以后，杰森说：“她比较内行，小机器确实不重要。真正有用的是网络。她给我的不是这个小机器，而是网络。”

不到一个钟头，他已经在网络上请教了一大帮西岸的程序设计师。那些人专门替遥控机器人大赛改良小型引擎。还不到半夜，他已经修好了刈草机的十几处小毛病，暂时可以用了。于是我就走了。我偷偷溜进家里，然后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他叫他父亲来。爱德华步履蹒跚，从大房子走出来。他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法兰绒衬衫，扣子没扣。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杰森发动刈草机。巨大的声响在凌晨的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爱德华听了一下，耸耸肩，摆个姿势要杰森跟他回屋里去。

杰森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隔着草坪看到我房间的灯光，偷偷跟我挥挥手。

当然，刈草机只是暂时修好了。到了隔周的礼拜三，那个抽高路易斯香烟的园丁来了。他修剪了大半个草坪之后，刈草机卡住了，再也不会动了。我们坐在树林边的阴影下听园丁大声咒骂，至少学会了十几句很有用的脏话，法兰德斯语的脏话。杰森的记忆力几乎是过耳不忘，往后的几个礼拜，每当他扯断了鞋带，或是弄坏了计算机，他就会冒出那句脏话。

后来，爱德华只好花钱买了一台全新的刈草机。店里的人告诉他，旧的机器能用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修起来会花太多钱。这件事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我妈是从卡罗尔·罗顿那里听来的。据我所知，从那以后爱德华再也没有跟杰森提起刈草机的事。

好几次我和杰森谈起这件事都会大笑一场。不过，几个月之后，故事里的笑料也渐渐没味道了。

我举步维艰地走回床上，心里想着黛安。当时，她送给哥哥的礼物，不像我送的，只是精神上的安慰。她送的是真正有用的东西。那么，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她能够送我什么，可以减轻我的负担？我想，只要她人在这里就够了。

白天的亮光像水一样在房间里川流不息。我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光河中载沉载浮，沉溺在空虚的时刻里。

并非所有的错乱妄想都是明亮癫狂的。有时候，妄想是迟缓的，像爬虫类一样冷血无情。我看着阴影像蜥蜴一样爬上饭店房间的墙壁。一眨眼，一个小时过去了。再一眨眼，天已经黑了，照在大拱门上的阳光都消失了。我侧过头去看，只看到一片黝黑的天空，一团热带暴风雨的乌云密布。我无法分辨哪个是闪电，哪个是发烧引发幻觉所看到的大钉子。不过，雷声是不会听错的。猛然间，一股潮湿的矿物气味从外面飘进来，雨滴打在水泥阳台上，一阵唏呖哗啦。

最后，我终于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一张卡片插进门上的感应锁，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哑声。

“黛安！”我叫了一声。可能声音小得听不见，也可能根本就哽在喉咙。

她冲进房间，身上穿着外出的服装，一件皮革饰边的无袖连衣裙，头上的宽边草帽还滴着雨水。她站在床边。

“很抱歉。”她说。

“用不着道歉。只是……”

“我的意思是，泰勒，很抱歉，你必须起来穿衣服了。我们得马上走。马上。出租车在外面等。”

我待了半晌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个时候，黛安开始把东西塞进硬壳的手提箱里：衣服、真的证件和伪造的证件、记忆卡、一个有护垫的试管架、上面摆着一些小瓶子和针筒。“我站不起来。”我想说，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帮我穿衣服。没等她说，我就自己举起双腿，咬紧牙根，没有哀声惨叫，总算挽回了一点颜面。我坐起来之后，她叫我把床边的瓶子拿起来，多喝几口水。然后他带我到浴室去，我挤出了一点又浓又浊的尿液，颜色像金丝雀黄。她说：“噢，老天，你已经脱水了。”她又让我喝了一口水，再帮我打了一剂止痛针，我的手臂痛得像被毒蛇咬到。“泰勒，真对不起。”可是，再怎么对不起也没用，她还是一直催我穿上雨衣，戴上一顶重得要命的帽子。

我还算有点警觉性，听得出她声音中的焦虑。“我们在躲谁？”

“这样说好了，我和一些讨厌的人有近距离的接触。”

“我们要去哪里？”

“内陆。快一点！”

于是，我们沿着饭店昏暗的走廊一路挤过别人，走了一段楼梯下到一楼。黛安左手拖着手提箱，右手扶着我。那真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尤其是下楼梯的时候。“不要呻吟。”她压低声音提醒我好几次。我就没有再呻吟了，或者，至少自以为没有。

然后我们走到外面昏暗的夜色中。雨水打在泥泞的人行道上溅起水花，打在出租车的引擎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辆老出租车大概有二十年了，司机透过车里的安全玻璃，满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反瞪他一眼。“他没有生病。”黛安一边告诉他，一边做了一个拿酒瓶喝酒的手势。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收了黛安硬塞到他手里的钞票。

他开车的时候，我体内的麻醉药开始产生作用了。巴东夜晚的街道有一股混杂着潮湿的沥青和死鱼腐烂的气味，仿佛在洞穴里。路面上的浮油在出租车轮胎的辗压下，涣散出彩虹般的色泽。我们离开霓虹灯五光十色的观光区，开进商店和住宅杂乱交错的迷魂阵里。环绕着市区的这一带本来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贫民窟，历经三十年的逐步发展，现在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两间铁皮屋顶的小房子中间隔着一片空地，上面搭着防水帆布，几台推土机就停在下面。高耸的公寓大厦矗立在一片游民占住的空地上，仿佛一颗颗的蘑菇长在肥料堆上。然后，我们穿越工厂区，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灰色的墙壁，上面围着尖锐的刺条铁丝网。然后，我大概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梦见的不是塞舌尔群岛，而是杰森。我梦见他看到黛安给他的网络，满脸欣喜振奋的表情（她给我的不是这个小机器，而是网络）。我梦见他创造了许多网络体系，梦见他住在网络世界里，梦见网络世界引导着他去到许多地方。

骚动不安的夜

C国飞弹攻击事件发生的五年后，九月的西雅图，那天是星期五，下着雨，路上正是高峰时间。我开车回到公寓，一进门就打开音响操作面板，点了一个播放曲目档案。里面是我搜集的一些曲子，文件名叫“音乐治疗”。

那天，我在港景医疗中心的急诊室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我紧急处理了两起枪伤，还有一个意图自杀的病患。鲜血沿着轮床的横杆像河水一样奔流而下。当我闭上眼睛，那幅画面一直在我的眼帘萦绕不去。我把白天穿的那一套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脱掉，换了一条牛仔裤和长袖棉毛衫，倒了一杯酒，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城市在黑暗中蒸腾。外面的某个地方，普吉湾形成了一道黯淡无光的巨大鸿沟，汹涌翻腾的乌云遮蔽了天空。五号州际公路上的车辆几乎停滞不动，仿佛一条发光的红河。

基本上，我的人生正如同自己所规划的那样。仿佛整个人生就站在“时间回旋”这个字眼上，努力保持平衡。

播放的音乐，很快就要轮到艾斯特·吉芭托演唱了。一九六○年代的拉丁爵士天后，歌声充满了渴慕，有一点走音。接下来她要唱的是吉他伴奏的名曲，Corcovado。我心情太激荡，根本没办法思考杰森昨天晚上跟我说的事，我心情太激荡，甚至于没办法好好去品味这些值得细细品尝的音乐。曲目里面有Corcovado，Desafinado，有些是酷派萨克斯风大师盖瑞·莫里根的录音，有些是吉他大师查理·博德。音乐治疗。可惜这些好音乐都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模糊掉了。我把晚餐放进微波炉加热，食不知味地吃了。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我不再妄想从音乐找到什么因果冥思心灵平静。我决定去敲吉赛儿她家的门，看看她在不在。

走廊过去第三户就是吉赛儿·帕玛租的公寓。她来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和一件旧的法兰绒衬衫。这样的打扮意味着今天晚上她不会出门。我问她现在忙不忙，想不想一起混混时间。

“不晓得啊，泰勒。你怎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比较像是天人交战。我正在考虑要离开西雅图。”

“真的？出差吗？”

“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

“哦？”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还没决定。问题就在这里。”

她把门往后拉开一点，比个手势叫我进去。“你说真的吗？你要去哪里？”

“说来话长。”

“换句话说，你需要先来一杯酒，然后再慢慢说。”

“差不多吧。”我说。

去年，我住的这栋大楼办了一场房客聚会，吉赛儿跑来跟我搭讪。她二十四岁，身高差不多到我的肩膀。她白天在伦顿市的一家连锁餐厅工作。后来，我们开始交上朋友，礼拜天下午偶尔会一起喝杯咖啡。这样过了一阵子，她才告诉我她是“妓女，从事性交易，那是兼差。”

她说，她有一帮女性友人，一个不成文的小团体，大家互相交换老男人的姓名电话（看起来够体面，通常是已婚）。那些男人为了想找乐子出手都很阔绰，但是又很怕公然在街头上泡辣妹。她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时候，竖起肩膀，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预期我的反应会很激烈，会唾弃她。但我并没有她预期的反应。毕竟，这是时间回旋的年代。吉赛儿那个年龄层的人会找到自己的游戏规则，无论是好是坏，轮不到到我们这种人妄加论断。

我们还是维持老样子，一起喝杯咖啡，偶尔一起吃晚饭。我帮她写了好几次验血申请单。根据上一次的验血报告，吉赛儿没有感染艾滋病毒的反应。在她身上找到的重大传染病毒，只有西尼罗河病毒，不过还好她身上有抗体。我只能说，她够小心，运气也够好。

不过，吉赛儿跟我谈过她对性交易这回事的感想。她说，就算你还只是在半玩票的阶段，性交易就已经开始会左右你的人生。她说，你会变成一种人，皮包里随时都带着保险套和伟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做性交易呢？你大可选择正常的夜间兼差，比如说，沃尔玛百货。她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回答的时候拐弯抹角。（“也许是我的怪癖，也许是我的嗜好，你懂吗，就像模特儿训练一样。”）其实，我知道她从前住在加拿大的萨斯卡顿市，因为受不了继父的辱骂，从小就离家出走。所以，不难想象她会走上什么样的生涯。当然，对于自己的冒险行为，她也有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每个人到了某个年纪都喜欢以此为借口。那就是，人类几乎是注定要灭亡了。道德，我们这一代的某位作家曾经说，那是一种道德正确。

她问我：“那么，你想醉到什么程度？飘飘然还是烂醉如泥？老实说，我们大概没得选择了。今天晚上我的酒柜里已经没剩什么东西了。”

她帮我调了一杯酒，主要是伏特加，那味道喝起来很像是从汽油桶里挤出来的。我拿掉椅子上的报纸，坐下来。吉赛儿的住家装潢得很高雅，只可惜乱得像大一新生的宿舍。报纸正好摊开在社论版，上面正好有一幅时间回旋的讽刺漫画。假想智能生物被画得像是一堆黑蜘蛛，毛茸茸的脚紧紧抓着地球。底下的字幕是：“现在就把他们吃掉，还是等他们选举完？”

“我实在搞不懂。”吉赛儿说。她整个人重重往椅子上一躺，抬起脚朝报纸晃晃。

“什么不懂，漫画吗？”

“这整件事。时间回旋。‘无可挽回’。你看报纸上写的，就好像……嗯，什么？天空的另外一边有什么怪东西，对我们不太友善。我知道的就是这样。”

也许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同意这样的说法。不过，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医院里看到血淋淋的那一幕，她说的话忽然令我有点不高兴。“没什么好不懂的。”

“没有吗？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问题不在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至于说时间回旋究竟……”

“不用说，我知道。不必帮我上课。我们就像是被装在一个太空小塑料袋里，外面整个宇宙已经完全失控，天旋地转。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我又有点恼火了。“你知道自己的地址吧，知道吧？”

她啜了一口酒。“那还用说。”

“那是因为你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离海边几公里，离加拿大边境一百多公里，离纽约市几千公里……对不对？”

“没错，那又怎么样？”

“我的重点是，法国巴黎和我们这一州的斯普肯市，这两个城市你一定不会搞混。只不过，一讲到太空，大家就只看到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谜团。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天文学，都是看《星际迷航》回放学来的，是因为这样所以不懂吗？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有需要懂那么多月亮、星星吗？我从小就没看过太空的玩意儿。就连那些科学家也承认，有一半的时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你觉得无所谓？”

“就算我在乎，又有什么狗屁差别？算了，我们还是看电视好了。我们可以看一下电影台，然后你可以跟我说为什么想离开西雅图。”

我告诉她，星星就像人一样。星星从诞生到死亡，也有一定的寿命。现在，太阳老得很快。当太阳逐渐老化，消耗燃料的速度就会更快。太阳的亮度每过十亿年就会增加百分之十。太阳系有很多地方已经变了。就算时间回旋今天消失了，在目前的自然状态下，地球也已经没办法住人了。已经回不了头了。这就是报纸上写的东西。想必克莱顿总统已经发表演说，公开事实，引述顶尖科学家的意见，承认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的状态”，这件事才会上了新闻。

她瞪了我很久，很不高兴，然后说：“这全是狗屁……”

“这不是狗屁。”

“也许不是，不过就算知道了对我也没有半点好处。”

“我只是想说明……”

“去你的，泰勒。我有要你说明吗？喜欢做噩梦就回家去做。要不然就轻松一点，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离开西雅图。这件事和你那些朋友有关，对不对？”

我跟她聊过杰森和黛安的事。“主要是杰森。”

“那个所谓的天才。”

“他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他在佛罗里达……”

“你说过，他在帮那些搞太空轨道的人做什么事情。”

“把火星变成花园。”

“报上也有写。真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杰森似乎认为可以。”

“那不是要很久吗？”

我说：“天空过了一定的高度，时钟会跑得比较快。”

“哦。那他为什么需要你呢？”

呃，是啊，为什么？好问题，很棒的问题。“他们想聘一个医生，在近日点基金会内部看诊。”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全科医师。”

“我是啊。”

“那你有什么资格当航天员的医生？”

“根本不够格。不过杰森……”

“他拉了老兄弟一把？对了，这就说得通了。老天保佑有钱人，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耸耸肩。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种事情就不需要跟吉赛儿说太多了。而且，杰森并没有跟我讲得很清楚……

不过，我们继续聊天的时候，我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杰森找我，并不是要我当基金会的内部医师，而是要我当他的私人医师，因为他出了问题。他不想让基金会的人知道这个问题。他甚至不愿意在电话里讨论这问题。

吉赛儿的伏特加喝光了。她在皮包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根大麻烟。大麻烟藏在卫生棉的盒子里。“我跟你赌，他们付你的薪水一定很高。”她点燃了塑料打火机，用火焰烧那根大麻烟卷，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我们还没有谈到那么详细。”

她叹了一口气。“真是个书呆子。难怪你受得了一天到晚想什么时间回旋。泰勒杜普雷，只差一点点你就是自闭症了。知道吗，其实你已经是了。症状你全都有。我跟你打赌，这个杰森·罗顿跟你一模一样。我跟你打赌，他每说一次‘十亿’这个数字，那话儿就会硬起来。”

“你别小看他。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为人类留住香火。”不过，恐怕没办法为每一个人都留下香火。

“这大概就是所谓书呆子的雄心壮志。还有他那个妹妹，跟你睡过觉那个……”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她好像信了什么教，对不对？”

“没错。”她是信了教，而且据我所知，现在还是信。自从伯克郡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试过跟她联络。我发过好几封电子邮件给她，可是她都没回。小杰好像也没有她的消息，不过听卡罗尔说，她跟那个西蒙同居，两个人好像住在犹他州，或是亚利桑纳州……反正就是西部的某个州，我从来没去过，也无法想象。新国度运动瓦解了，他们两个人被困在那里。

“那也不难想象。”吉赛儿把大麻烟递给我。我对大麻烟这玩意儿不太放心，不过，被人家贴上“书呆子”的标签，很不是滋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效果跟从前一模一样，立刻就像患了失语症一样，说话开始吃力起来。我从前住在石溪分校的时候也吸过大麻。“她一定怕得要命。时间回旋出现了，她只想忘了这回事，偏偏你或是她的家人就是不让她忘掉。换成是我，我也会跑去信教。我搞不好会在他妈的圣诗班里唱圣歌。”

我想说话，但好半天才说出来，听在耳朵里还夹杂着嗡嗡的声音。“面对这样的世界真的有那么难吗？”

吉赛儿伸手把大麻烟拿回去。她说：“从我的角度来看，是很难。”

她头转过去，有点不专心。雷声大作，震得窗户框啷作响，仿佛对屋子里的温暖干爽很不满。好像有很糟糕的天气正从海湾那边蔓延过来。她说：“你信不信，天气会变得跟那几年冬天一样糟糕，冷死人的冬天。真希望我家里有壁炉。听点音乐应该会舒服一点，可是我已经累得爬不起来了。”

我走到她的音响前面，点了一张斯坦·盖茨的萨克斯风专辑下载。悠扬的萨克斯风使整个房间都暖和了起来，这是壁炉办不到的。她满意地点点头，意思是，虽然那不是她会挑的音乐，不过，嗯，还不错……“这么说，是他打电话给你，说他要请你去工作。”

“没错。”

“你有跟他说你要接这份工作吗？”

“我说我会考虑。”

“你现在有吗？你有在想吗？”

她好像在暗示什么，可是我猜不透。“应该有吧。”

“我觉得你没有。我觉得你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了。知道我的意思吗？我觉得你只是来跟我说再见。”

我说：“大概是吧。”

“那么，说再见最起码也要坐到我旁边说啊。”

我愣愣地移到沙发那边坐。吉赛儿抬起腿，把脚放在我大腿上。她穿着男生的袜子，一双菱形图案的绒毛袜，看起来有点滑稽。牛仔裤的裤管往上缩，露出脚踝。“你这个家伙看到枪伤不会畏缩，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蛮会躲镜子。”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很明显，黛安和杰森在你心里还是阴魂不散。特别是她。”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还会在乎黛安？

或许我是想证明自己不在乎。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后来会一起摇摇晃晃地走到吉赛儿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又抽了一支大麻烟，然后倒在粉红芭比图案的床罩上，在大雨漫涣的窗下激情缠绵，相拥入眠。

激情过后，恍恍惚惚中，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吉赛儿的脸。几个钟头之后，我醒过来，心里想：老天，被她说中了，我确实早就打算要去佛罗里达了。

后来，事情花了好几个礼拜才安排妥当，杰森那边和医院这边。那段期间，我和吉赛儿又碰过一次面，但只是一下子。她到汽车卖场找一辆中古车，我就把自己的车卖给她了。我不想冒险开车横越美国——州际公路上的抢劫案以两位数的速度在增长。我们都不提那天亲密的事，反正就像雨天一样，风雨过后也就烟消云散了。那只是有人微醉之后的善意举动，说起来，应该算是她的善意吧。

除了吉赛儿，西雅图好像没什么人需要我特别去说再见，公寓里好像也没多少东西需要留着。除了一些数字档案和几百张旧音乐光盘，好像没有更实质的东西了。档案显然没有携带上的困难。要走的那一天，吉赛儿帮我把行李堆进出租车的后行李厢。

“西雅图机场。”我交代司机。出租车开上车水马龙的街道时，她向我挥手道别，看不出特别感伤的样子，只是有点依依不舍。

吉赛儿是个好女孩，可惜却过着危险的生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希望她撑过了后来的那场大灾难。

飞往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的班机是一架老旧的空中巴士。客舱的装潢很破旧，椅背上的电视屏幕寿命已经到了却没有更换。我们那一排座位，靠窗的是一个俄国生意人，靠走道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我坐在他们中间。那个俄国人脸色阴沉，懒得搭理人，不过那个女人就很乐意聊了。她是一个专业的医疗报告转译师。她正要去坦帕市探望女儿、女婿，住两个礼拜。她说，她叫莎拉。飞机使劲的爬升，飞向巡航高度，我和莎拉正聊着医疗用品店。

C国人那一场烟火秀之后这五年来，为数惊人的联邦政府预算流向航天工业，然而，只有极小的比例投注在商用航空上。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些重新装修过的老旧空中巴士现在还在飞。那些钱都流进爱德华·罗顿的口袋，用在他华盛顿办公室所管理的计划上：时间回旋探测计划。那些计划是位于佛罗里达的近日点基金会设计的，杰森设计的。最近，计划也涵盖了火星改造。克莱顿政府通过国会议员为所有的花费护航。有一班听话的议员很乐于表现一下，让老百姓看得见他们对时间回旋有所作为。这样可以提振民心士气。最妙的是，根本没有人期待立即看得见的成果。

联邦预算有助于地方经济维持正常运作，至少在西南部，泛西雅图地区和佛罗里达沿海地区。可惜这样的经济挹注有点缓不济急，而表面的繁荣就像一层薄冰一样不堪一击。莎拉很担心她女儿。她的女婿是一个有执照的配管工人，在坦帕地区的天然气公司上班。最近，他遭到永久解雇。现在，他们住在拖车屋里，靠联邦政府的救济金过日子，还要想办法养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也就是莎拉的外孙布斯特。

她问我：“那个名字不是很怪吗，男生的名字？我是说，布斯特？听起来像个无声电影的明星。不过老实说，还蛮适合他的。”

我告诉她，名字就像衣服一样，不是衣服配你，就是你配衣服。她说：“那你呢，泰勒·杜普雷？”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说：“当然，我不懂这几年为什么年轻人还想生小孩。这话听起来很吓人。当然，这跟布斯特无关。我很爱他，而且我希望他能够活得很久很快乐。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怀疑。我是不是有毛病？”

“有时候，大家都需要为自己的希望找一个理由。”我说。我心里想，吉赛儿想告诉我的，是否就是这种老生常谈。

她说：“可是，还是有很多年轻人不生小孩。我是说，他们出于善意，刻意不生小孩。他们说，不要让小孩子面对我们面临的一切，对小孩子最好。”

“我实在没把握，有谁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

“我是说，无可挽回的转折点，还有……”

“还有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不过，基于某种原因，我们还活得好好的。”

她眉毛扬起来。“杜普雷医师，你真的相信有某种原因？”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要想办法睡一下了。”她把机上提供的小枕头塞在脖子和耳机中间的空隙里。尽管那个冷漠的俄国人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看得到机窗外的景色。太阳下山了，天空已经变成一片黝黑。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到窗玻璃反射出头顶上的灯光。我已经把灯调暗了，集中照在膝盖上。

我居然会笨到把所有可以读的东西都装到托运行李里面去。还好，我看到莎拉座位前面的置物袋里有一本破破的杂志。我伸手把杂志拿过来。那是一本宗教杂志，名称叫《天国之门》，封面是素淡的白色。大概是先前的旅客留下来的。

《天国之门》显然是西岸时代主义教派的官方刊物，诉求的读者是一般社会大众。杂志的内容包括一篇谴责卡尔文教徒和誓约派教徒的社论，还有三页食谱，一篇影评。不过，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篇标题是“血祭和红色小母牛”的文章，里面提到“预言成真”，有一头纯种的红色小母牛会出现，而这头小母牛将会在以色列的圣殿山上祭献，援引“被提的极乐”。老式的新国度信仰认为，时间回旋是神的救赎，显然，这种信仰已经过时了。《路加福音》第二十一章第三十五节：“因为那罗网要这样临到全地上一切居住的人。”所以，他们认为时间回旋是一个罗网，而不是拯救。所以，最好烧死一只动物当祭品：大难显然比原先预期的更痛苦。

我把那本杂志塞回置物袋。那时，飞机正好飞进一波乱流里，机身一阵颠簸。莎拉边睡边皱眉头。那个俄国生意人按铃叫空中小姐来，要了一杯威士忌柠檬酸酒。

第二天早上，我在奥兰多租了一辆车，车里有两个弹孔。虽然他们已经用油灰把弹孔塞住，又重新烤漆，但右座的门上还是看得出来。我问租车公司的职员有没有别的车。他说：“这是现场最后一辆了。如果你愿意再等几个钟头的话，还有……”

我说，算了，这辆就好。

我沿着蜂线高速公路向西边开，然后向南转上九十五号公路。开到可可比奇城外，我在路边一家丹尼斯餐厅停下来吃早餐。店里的女服务生可能察觉到我一副无家可归的模样，倒咖啡给我的时候特别慷慨。“很远的路吧？”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哦，这么说，其实你已经算是到了。回家吗？还是出门办事？”接着，她发现我有点茫然，就对我笑一下。“亲爱的，你会想通的。我们都一样，早晚会想通的。”为了回报这个萍水相逢的祝福，我给了她一笔像白痴一样慷慨的小费。

杰森为“近日点园区”取了一个很耸动绰号，叫做“监牢”。园区的北边就是卡纳维拉尔角肯尼迪航天中心，也就是基金会将策略化为具体行动的地方。近日点基金会现在已经是正式的官方机构了。基金会不隶属于美国太空总署，不过却可以和太空总署“交流”，借用他们的工程师和职员。也许可以这么说，自从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基金会就靠着持续不断的运作，硬生生地入侵太空总署，成为整个官僚体系中的一层。基金会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太空机构带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太空总署的老头目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方向，可能也不赞成这样的方向。整个决策委员会都控制在爱德华的手里，而杰森则是实际掌控了计划的发展。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佛罗里达特有的溽热仿佛正从地底下冒上来，潮湿的大地冒着汗，像是一块烤架上的牛胸肉。我开着车，沿途经过一片参差不齐的矮棕榈树林，经过几家没落的冲浪用品店。路边的水沟里全是绿色的死水，散发出阵阵腥臭。此外，我还经过一处犯罪现场，警车包围了一辆黑色的小货车，三个男人弯腰趴在炽热的引擎盖上，两只手腕反扣在背后。那个指挥交通的警察盯着我这辆出租汽车的牌照，盯了老半天，然后挥挥手让我通过，面无表情，眼神中闪烁着职业性的怀疑。

当我抵达的时候，发现近日点“监牢”并没有杰森所形容的那么肃杀。那是一栋橘红色的工业中心，充满现代感，光鲜亮丽，四周环绕着起伏有致、平整无瑕的绿色草地。门禁森严，但还不至于令人生畏。经过警卫室的时候，里面的警卫仔细扫视我车子内部，叫我打开后车厢，翻遍了我的手提箱和装音乐光盘的箱子。然后，他给我一张有别针的临时通行证，教我怎么开到来宾停车场。（“在南侧区后面，沿着左边这条路开，祝你愉快。”）他满身大汗，湿透的蓝色制服变成了靛青色。

我车都还没停好，杰森就推开那两扇玻璃门冲出来了。玻璃是雾面的，上面喷了几个字：“所有访客请务必登记”。杰森越过一片草坪，跑到全是沙土的停车场。“泰勒！”他大喊着，然后在我一公尺前面停下来，仿佛怕我会像幻影一样突然消失。

“嘿，小杰。”我笑着说。

他笑开了嘴。“杜普雷大夫。哪来的车，租的吗？我们会找人开回奥兰多去。我会帮你弄一部更好的。有地方住了吗？”

我提醒他，他老早就答应过我，住的问题他也会帮我搞定。

“噢，我们已经搞定了。不对，应该说正要搞定。现在正在谈租约，一间小房子，离这里不到二十分钟，可以望见海边的景观。过几天就可以住进去了。这几天要先帮你找间饭店，不过那也不成问题。所以啰，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吸收紫外线吗？”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中心的南侧区。我在后面看他走路的样子。我注意到他身体有点歪向左边，右手的动作比较顺畅。

一走进中心，凉飕飕的冷气迎面袭来，冷得像极地，空气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从地洞里抽出来的一样，那种寸草不生的、地底深层的洞穴。大厅里，地板是无数瓷砖和花岗岩拼凑而成，打磨得光滑雪亮。这里警卫更多了，看起来训练有素，礼貌周到。小杰说：“看到你真开心。这个时间我实在不应该在这里，可是我很想带你到处看看，快速导览。波音公司那些家伙在会议室里等我。有一个是从洛杉矶南湾托伦斯来的，另外一个是密苏里州圣路易IDS小组的人。他们要给我看‘氙离子推进系统’的升级型。他们又多挤出一点动力，得意得要命，好像是什么重大突破。我告诉他们，我们要的不是这种小伎俩，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简单……”

我说：“杰森。”

“他们……怎么了？”

“喘口气吧。”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好像不太高兴，但表情一下子又缓和了，大笑起来。他说：“不好意思。没什么啦，只是有点像……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每次我们要是谁有了新玩具，一定要拿出来秀一下？”

通常都是小杰有了新玩具，要不然就是很贵的玩具。不过，我还是告诉他：“对，我还记得。”

“呃，换成是别人，听我这样描述这个地方，一定会觉得我太随便了，只有你不会。泰勒，你看看这个地方，像不像全世界最大的玩具箱？让我秀一下，好不好？然后我们会找地方让你休息，给你一点时间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不过，我倒有点怀疑，你有可能适应得了吗？”

于是，我跟着他在一楼跑遍了三个侧区，每到一个地方就入乡随俗地赞美一下。我们看了会议室和办公室，看了巨大的实验室和工程区。工程区负责设计原型，调整任务目标仿真。模拟完成之后，才会把金额庞大的计划和执行目标交给承包厂商。一切都那么有趣，一切都那么令人困惑。最后，我们走到内部医务室，小杰介绍正要离职的寇宁医师给我认识。他冷淡地跟我握个手，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边走边回头说：“祝你好运，杜普雷大夫。”

这个时候，杰森口袋里的呼叫器响得愈来愈频繁了，已经不能不管了。他说：“那些波音公司的家伙。我得去欣赏一下他们的高速电动玩具了，要不然他们的脸一定会很难看。你有没有办法自己走回柜台那边去？我已经交代雪莉在那边等你，她是我的私人助理。她会找个地方让你休息。我们待会儿再聊。泰勒，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

他又跟我握握手。怪怪的，他的手没什么劲。然后他就走了，身体还是歪向左边。当时，我心里想的不是他有没有生病，而是在想他的病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杰森果然言出必行。不到一个礼拜，我已经搬进那间附带家具的小房子了。在我看来，这房子显然很单薄。佛罗里达这边的房子都是一样的格调，木头和木板条搭成的，几乎每一面墙都有窗户。不过，想必不便宜。从楼上的门廊看下去是一片长长的斜坡，中间经过一片狭长的商业区，最底下就是海。这段时间，我有三次机会听沉默寡言的寇宁医师做简报。他显然对基金会的决定相当不满，但还是郑重其事地把他的医师职务移交给我。我接管了他的病历资料和护理人员。星期一，我看了第一个病人。他是一个年轻的冶金学家，参加基金会在南区草坪举办的内部足球比赛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从每天琐碎普通的治疗病例看来，诊所显然是“多余的规划”。杰森大概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不过，杰森表示，总有那么一天，这个地方会很难得到外面的医疗资源。

我开始安顿下来，每天开处方笺，续开处方笺，给病人阿司匹林，浏览病历表。我每天和茉莉·西格兰轮流讲笑话。她是负责挂号的小姐。她说，她喜欢寇宁医师，但是更喜欢我。

晚上回到家，我会看着闪电在云间闪烁。那些云团看起来像是一艘遭到雷殛的快速帆船，停泊在外海上。

我在等杰森打电话来，但他一直没打，将近一整个月都没打。后来，有个礼拜五傍晚，天已经黑了，他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没有事先告诉我。他一身休闲的打扮，穿着牛仔裤和Ｔ恤，看起来比实际的他年轻了十岁。他说：“我临时想到来看看你，没打扰到你吧？”

当然不会。我们到楼上去，我到冰箱拿了两瓶啤酒，然后我们在粉刷成白色的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小杰开始讲一些“高兴见到你”、“很高兴跟你一起工作”之类的话。后来我打断他，我说：“你不要再他妈的跟我客套这些废话。把我当成谁了。是我啊，小杰！”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下来再聊就轻松多了。

我们开始细说从前。聊到一个地方，我问他：“你听到过黛安什么消息吗？”

他耸耸肩。“很少。”

我没有再追问。接下来，我们两个人各自干掉了好几瓶啤酒。风比较凉快了，夜晚也开始变安静。我问他最近好不好，以朋友的身份问。

他说：“一直都很忙，你不用想也知道。我们很快就要发射第一批种子火箭，比我们泄露给媒体的时间更快。爱德华喜欢在游戏中保持领先。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华盛顿，克莱顿总统盯我们盯得很紧，我们是政府的亲密伙伴，至少目前还是。不过，为了维持这种关系，我们就必须处理一些管理上的无聊事，没完没了，反而妨碍了我想做的事，我需要做的事：规划任务。那真是……”他无奈地挥挥手。

“压力很大吧？”我试探他。

“压力很大。不过我们有进展，一步一步。”

我说：“我诊所那里好像没有你的病历。这里员工和管理层每个人都有医疗档案，唯独没有你的。”

他别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得像在虚张声势，有点紧张。“哦……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泰勒。暂时先这样。”

“寇宁医师没有意见吗？”

“寇宁医师觉得我们精神都不太正常。其实他说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新工作是到一艘邮轮上当驻诊医师？你能够想象吗？寇宁医师穿着夏威夷草裙，开晕船药给船上的旅客？”

“小杰，你还是老实告诉我吧，你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西边黝黑的天空。远方，夜空与海平面交界处，有一个微弱的光点闪烁着。那不是星星，而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他爸爸的一个浮空器。

“还是告诉你吧。”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我们才刚开始要有成果了，我有点怕人家现在叫我退场。”他看着我看了好久。“我很希望有人能够让我信赖，小泰。”

“这里没有别人。”我说。

然后，他终于开始告诉我他的症状。他说得很平静，有条不紊，仿佛痛苦和虚弱已经使得他不再有感情上的起伏，就像故障的引擎发动不起来。我答应帮他做一些检验，而且不会把检验结果放到病历档案里。他点点头默许了。然后，我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继续又喝了一罐啤酒。最后，他向我道谢，跟我握手。只不过，这样的举动太隆重了，似乎没有必要。然后他走了，离开他帮我租的房子，我的新家，陌生的家。

我去睡觉的时候，心里很害怕，为他害怕。

隐藏的真相

我从病人那里听到不少事情，对基金会也就多了几分了解。比较喜欢跟我聊的是那些科学家，而管理阶层通常都比较沉默。另一方面，我也从员工的家属那边听到不少。美国健康维护组织的保险已经濒临崩溃，很多家属开始放弃保险，跑到基金会内部的诊所来看病，突然间，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全方位的家庭医师。我的病人，大部分都能够深刻体认时间回旋的残酷事实，而且都能够鼓起勇气，坚毅不挠地面对现实。有一个任务程序设计师对我说：“悲观而愤世嫉俗的人都被挡在门外，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这样的态度令人敬佩，而且是有感染力的。没多久，我开始感觉自己也成了他们的一份子，仿佛也参与了他们的工作，拓展人类的影响力，深入外层空间暴怒的时间狂流。

有几次周末，我开车到北方海边的肯尼迪航天中心看火箭发射。新建的发射台到处林立，新型的擎天神和三角洲火箭发出隆隆怒吼，冲上天际。秋去冬来季节交替那一阵子，杰森偶尔也会丢下手边的工作，跟我一起去看。火箭上装载的是简单型的“自动控制重返大气层飞行器”，简称“自返飞行器”。那是预先设定好程序的勘查装置，仿佛是一扇简陋的窗户，用来观看星星。除非任务失败，要不然，“自返飞行器”上面的回收组件会飘降到大西洋，或是西部沙漠的盐湖里，将地球外面世界的信息带回来。

我喜欢火箭发射的壮观场面。小杰承认，火箭升空，仿佛象征着相对论性的时间分离，那样的感觉最吸引他。火箭上装载的小飞行器将会飞到时间回旋的隔离层外，停留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测量地球与月球之间愈来愈遥远的距离，测量太阳扩张的幅度。然而，从地球的时间参考结构来看，飞行器却是在发射的当天下午就掉回地球，仿佛是一个魔法瓶，里面装满了不可能装得进去的时间。

当飞行器内的讯息像美酒一样倒出来之后，谣言立刻在基金会内部四处流窜：伽玛射线升高，意味着我们邻近的行星发生了剧烈的变动。太阳散放出更多的热到木星汹涌动荡的大气层，使木星产生了新的变化。月球表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巨大陨石坑，而且，也不再是永远只有一面朝着地球。月球开始缓慢地旋转，原先永远黑暗的那一面渐渐转过来朝向地球。

十二月有一天早上，小杰带我越过整个园区，走到工程区。那里有一个已经启动的实体模型，那是火星酬载宇宙飞船原尺寸实体模型。工程区是中心里分隔出来的一片庞大空间，男男女女穿着特卫强灭菌纤维防护衣，正在组装许多设计物的原型，或安装准备测试。角落里有一个铝制平台，宇宙飞船的模型就摆在上面。感觉上，那个宇宙飞船小得可怜，外形看起来就像一个狗屋大小的黑色球形盒子，有一头装了一个喷嘴，在天花板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单调乏味。但杰森那副炫耀的模样，很像是父母亲对孩子的骄傲。

他说：“这个东西基本上分成三个部分：离子驱动装置和反应质量，机载导航系统，还有酬载物。整个飞行器的结构绝大部分是引擎。没有通讯设备，不能和地球联络，不过好像也不需要。导航程序是多余的，不过硬件本身比手机还小，动力来自太阳能板。”太阳能板还没有装上去，不过，发挥一点艺术家的想象，当这个飞行器完全伸展开来的时候，会像是钉在一面墙上一样，仿佛一间狗屋变形为毕加索的蜻蜓。

“看起来不像有足够的动力可以飞到火星。”

“动力不是问题。离子引擎虽然缓慢，但续航力很强。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简单、坚固、耐用的科技。比较不好应付的是导航系统。导航系统必须够聪明，必须能够独立作业。当飞行器穿越时间回旋隔离层的那一瞬间，会产生一种速度。有人称之为‘时间上的速度’。那是一个呆板的字眼，不过意思却到了。宇宙飞船速度愈来愈快，温度愈来愈高。从宇宙飞船本身来看，没有那么明显，但从我们地球的角度来看，那种差异是非常巨大的。发射过程中，速度、飞行轨道可能会有很细微的变化，例如，小到如一阵风，或是火箭燃料的供应略有迟缓，只要有丝毫的变化，都会使结果变得难以预估。难以预估的，不是火箭如何进入外层空间，而是在什么时间进入外层空间。”

“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在于，火星和地球环绕太阳的轨道都是椭圆形的，而且运行的速度不一样。我们没有可靠的方法可以预先计算，当宇宙飞船抵达火星运行轨道的时候，火星的相对位置在哪里。基本上，飞行器必须在繁星满天的太空里找出火星，然后自己计算飞行轨道。所以，我们需要聪明灵活的软件，还有坚固耐用的推进系统。我们运气不错，两样都有了。泰勒，这是一具很可爱的机器。外表平凡无奇，但内在美却无与伦比。总有一天，它就要自己去独立处理问题，阻挡灾难。它将会如我们所设计的那样，进入火星轨道。”

“然后呢？”

杰森笑了一下。“这就是整个任务的核心。”他从模型上松开一整组的螺丝钉，掀开船身前方的一片嵌板，露出一个有防护罩的内槽，里面分隔成许多六角形的小区块，像蜂巢一样。每个区块里都安置了一个钝钝的黑色椭圆形物体，看起来像是一窝黑漆漆的蛋。杰森从里面拿了一个起来。那个东西小到用一只手掌就可以握住。

“看起来好像一只草地飞镖。”我说。

“只不过比草地飞镖精巧得多。我们把这些东西撒在火星的大气层。当它们降到一定的高度时，会弹出螺旋桨叶片，然后旋转着向下飘降，散掉高温，减缓速度。我们会根据每艘宇宙飞船不同的独特装载，撒在不同的地方：南北极，或赤道。无论我们想找的是地底下的海盐泥浆，还是天然冰块，基本的程序都是一样的。你把它们想象成皮下注射的针头，把生命灌注到那颗星球里面。”

据我所知，这个“生命”的成分是基因工程改造过的微生物。微生物的基因型结合了其他菌类，例如，在南极干燥山谷的岩石中所发现的菌类，或是能够在核反应炉废料排放管里生存的厌氧性生物，或是在北冰洋巴伦支海海底的冰泥中所发现的单细胞生物。这些有机生物的功能主要是滋润火星的土壤。当老化的太阳暖化了火星表面时，这些微生物就会滋长茁壮，释放困在土壤中的水蒸气和其他气体。接下来要上场的，是超基因工程改造过的一系列蓝绿藻品种，简单的光合作用植物。最后，我们用更复杂的生物形态，继续开拓第一次发射所创造的环境。在最理想的状态下，火星会永远只是一个沙漠，释放出来的水分，顶多只够形成浅浅的、不稳定的盐水湖……不过，这样大概也就够了，够我们在被遮蔽的地球之外创造出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人类可以到那里去，活下去，在相当于地球一年的时间里，繁衍一百万个世代。如此一来，我们的火星兄弟就可能有时间帮我们解开谜团，那些我们只能靠摸索去揣测的谜团。

在火星上，我们会创造出救世主的族类，或者说，让演化为我们创造救世主。

“实在很难相信我们真的做得到……”

“只是如果。没做之前，我还不能下结论。”

“就算只是假设，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是绝望中孤注一掷的科技行动，你完全说对了。不过，拜托你小声一点。无论如何，还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站在我们这边。”

“时间。”我猜。

“错了，时间只是一支很有用的杠杆。真正发挥功能的元素是生命，抽象的生命。我的意思是，生命再造，生命演化，生命复杂化。那就是生命的模式，填补瑕疵和裂缝，经历意想不到的转折，生存下去。我信仰这样的过程：充满活力，不屈不挠。至于能不能救得了我们？我不知道。不过，真的有可能。”他笑了一下。“如果你是预算委员会的主席，我就不会说得那么模棱两可了。”

他把飞镖拿给我。飞镖出乎意料地轻，还不到一颗大联盟棒球的重量。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万里无云的火星天空，数百只飞镖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将人类的命运灌注到贫瘠的土壤中。接下来，就看命运会为我们带来什么。

那一天，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月，爱德华·罗顿到佛罗里达园区来巡视。就在那个时候，杰森的症状复发了。那些症状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发作了。

去年，杰森到诊所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他的症状，虽然有点犹豫，但说得有条不紊。他的手臂和腿会感到短暂的虚弱和麻痹，还有视线模糊，偶发性的晕眩，不定期的大小便失禁。虽然这些症状都还不至于会导致肢体残障，但出现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已经不容忽视。

我告诉他，可能的病因很多。不过，他一定和我一样心里有数，很可能是神经上的问题。

拿到验血报告的时候，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报告上显示，多发性硬化症的检验项目呈阳性反应。自从十年前化学药剂“硬化他汀”问世以来，多发性硬化症已经是可以治愈或可以控制的疾病。有点讽刺的是，时间回旋发生的时候，蛋白质组学正好也同时获得许多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我们这一代，也就是我和杰森这一代，也许逃不过世界末日的命运，但至少不会再死于多发性硬化症、帕金森症、糖尿病、肺癌、动脉硬化症，或者阿兹海默症。工业文明的最后一代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健康的一代。

当然，事情也不完全是那么简单。诊断确认的多发性硬化症病例中，将近有百分之五对“硬化他汀”或其他治疗方法没有反应。临床医师开始讨论这些病例，认为那是一种“多重抗药性多发性硬化症”，甚至可能是症状相同的另外一种疾病。尽管如此，杰森的初期治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我开给他的处方是每日最小剂量的硬化他汀。从那以后，一直到爱德华抵达那一天的那段期间，他的症状完全消失了。爱德华抵达园区那一天，就像刮起一阵难以捉摸的热带风暴，走廊上挤满了国会助理和媒体记者，像是暴风过境后散落满地的残骸。

爱德华代表华盛顿，我们代表佛罗里达；他代表经营管理，我们代表科学和工程。小杰则是在两端之间游移摆荡。他的工作基本上是确保决策委员会的命令是否确实执行。不过，他也经常会挺身对抗官僚体系。这样一来，那些科学家也就不再闲言碎语，说他只是靠他爸爸的关系。他们开始把他当成同伙的哥儿们。小杰说，麻烦的是，光是让火星计划付诸行动，还不足以满足爱德华。他想要更细腻地操作这个计划。通常，基于政治上的因素，他会把合约交给那些风评不佳的投标厂商，以换取国会的支持。基金会里的员工私底下对他冷嘲热讽，然而，当他莅临的时候，他们还是很乐于抢着跟他握手。

今年巡视的高潮，是爱德华在中心的大会堂里对员工和来宾致词的时候。全体员工鱼贯进场，安分守己像小学生一样，看起来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等大家就座之后，杰森站起来介绍他父亲。我看着杰森从阶梯走上舞台，站到讲台后面。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松软地垂挂在大腿旁，转身跟他父亲握手的时候，靠脚跟支撑身体，姿势很怪异。

小杰简单隆重地介绍了他父亲，然后就退回舞台后面，和那群高层主管坐在一起。爱德华走到台前。圣诞节的一个礼拜前，爱德华就已经满六十岁了，但别人会误认为他是一个五十岁的运动员。他身上穿着一套三件式西装，显得腹部扁平，稀疏的头发剪成阿兵哥式的平头，看起来朝气蓬勃。他的致词还是那一套制式的官方语言，恭维克莱顿政府充满远见，恭维聚集在现场的员工为“基金会的高瞻远瞩”所做的贡献，恭维他儿子“充满创造力的管理”。他对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说：“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将为生命带来梦想，为一个不毛之地的星球带来生命，为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世界带来全新的希望。”现场欢声雷动，高举挥舞的手像波浪一样，大家笑得咧开了嘴，充满野性。然后，爱德华在安全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

一个钟头后，我在主管午餐室里找到了小杰。他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假装在看“天文物理评论”出版的单行本。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到底有多严重？”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该不是说我爸爸那种旋风式的来访吧？”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一直在吃药，而且很准时，每天早上和晚上。可是，又发作了。今天早上很严重。我的左手臂和左腿不能动了，像针在刺一样，而且愈来愈严重。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几乎每个小时就会发作一次。那种感觉很像整个左半边的身体通了电一样。”

“你有时间到医务室来一下吗？”

“时间当然有，可是……”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我不想惊动你，不过，我很高兴你来了。现在，我实在没把握还能不能走路。我一直等到爱德华演讲完了才想办法走到这里来。不过，我很确定，如果我现在想站起来，一定会跌倒。我觉得我没办法走路了。小泰……我没办法走路了！”

“我去找人来帮忙。”

他忽然坐挺起来。“不准叫人。必要的话，我可以坐在这里等，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警卫的时候。”

“这样太荒唐了。”

“或者你可以扶我站起来，不要惊动别人。这里离医务室只有二三十公尺吧？如果你可以抓住我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哥们儿勾肩搭背一样，也许我们就可以走到那里，不会惊动到别人。”

后来我只好答应了。不过，我不是答应他这种伪装掩护的方式，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去。我抓住他的左手臂，他用右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我们设法直接经过自助餐厅，不绕路，但他一路拖着左脚，那种姿势实在很难掩饰。还好运气不错，没有人仔细看我们。到了走廊，我们一直靠着墙壁走，这样他瘸着腿的样子就比较不会引人猜疑。有一个高层主管忽然从走廊尽头冒出来，当时，杰森立刻压低声音说：“停下来。”接着，杰森身体靠着一个展示架，假装站在那里跟我聊天。他右手抓着那个铁架子，抓得很用力，手指关节都泛青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那个主管从我们旁边经过的时候，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没走到诊所门口，我已经几乎撑着他全身的重量。还好，茉莉·西格兰出去喝咖啡，不在里面。我把门关起来，里面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们进了一间检验室。我扶着杰森躺到检查台上，然后跑回去前面的柜台，留了一张字条给茉莉，交代他绝对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

我回到诊疗室的时候，杰森在哭。他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脸上有泪痕，下巴悬着泪水。“真他妈的受不了。”他不肯看我的眼睛。他说：“我实在忍不住。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他尿失禁了。

我帮他穿上一件医护袍，然后把他的湿衣服拿到诊疗室的水槽里洗一洗。药柜后面有一间很少有人进去的储藏室。我把洗好的衣服拿到里面，放在窗户旁边让太阳晒干。今天没什么病人，我就拿这个当借口，叫茉莉下午不用上班了。

杰森终于恢复了平静，只不过，身上穿着那件纸医护袍，看起来有点卑微。“你说过，这种病可以治得好。现在呢？你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杰，这种病真的是可以治疗的。大多数病例通常都可以治得好，但总是有例外。”

“然后呢，我也是一个例外啰？我中了倒霉的乐透奖？”

“你只是病情退步到更坏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治好的病通常都会有这种现象。有一段时间会身体失能，接着又有一段时间不会发作。你可能对药物的反应比较慢。有一些病例，药物需要花比较长的时间，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的程度，药效才能够完全发挥。”

“自从你帮我开了处方以后，我已经吃了六个月了。我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我可以换另外一种硬化他汀给你吃，看看有没有效果。不过，那些药的化学成分其实都差不多。”

“所以说，换处方是没有用的。”

“也许没用，也许有用。我们还是可以先试试看，不行的话再排除掉。”

“万一那种药也没效呢？”

“那么，我们就不用再去想要怎么把这个病治好，而是要开始想怎么把病情控制住。就算无法完全治愈，多发性硬化症也还不至于是绝症。很多病人在两次发作中间，身体机能可以完全恢复正常，可以设法过正常的生活。”只不过，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样的病例，看起来很少会像杰森那么严重，那么凶猛。“通常，第二线的治疗就是鸡尾酒疗法，混合抗发炎药物、选择性蛋白质抑制剂、还有特定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鸡尾酒疗法可以很有效地抑制症状，减缓病情的恶化。”

杰森说：“很好，好极了，帮我开药方吧。”

“没有那么单纯。可能会产生副作用。”

“比如说？”

“不一定会有。有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心理上的忧郁症状，例如，心情会有点消沉，或是偶发性的躁狂症。另外，有时候会感到全身虚弱。”

“除此之外，我看起来会像正常人一样？”

“几乎正常。”目前会很正常，也可能维持十年或十五年，甚至更久。“不过，那只是控制病情，不是治疗。就像踩刹车，但不能完全停下来。如果你活得够久，症状有可能复发。”

“不管怎么样，你确定我可以过十年的正常生活吗？”

“以医生专业的角度来看，没有问题。”

他若有所思地说：“十年，也可以说是十亿年。就看你从什么角度想。也许这样就够了。应该够了，你觉得呢？”

我没有问他，够怎么样？“不过，那段时间……”

“泰勒，不要跟我说什么‘那段时间如何如何’。我不敢想象离开工作岗位会有什么后果，而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那并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并不觉得羞耻。”他用右手比一比身上的纸医护袍。“我只是觉得他妈的丢脸到家了，不觉得羞耻。我们不需要讨论心理问题。我在乎的是基金会里的工作。他们还容许我做下去吗？泰勒，爱德华痛恨疾病，他痛恨各种各样的软弱。自从卡罗尔喝酒喝上瘾之后，他就开始恨她了。”

“你不觉得他会体谅你吗？”

“我爱我爸爸，不过，我并没有盲目到看不见他的缺点。不会，他不会体谅的。我在基金会里面能够有影响力，是因为有爱德华在背后撑腰。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的地位是有危险的。我跟他之间有一点意见不合。如果我变成他的累赘，不到一个礼拜，他就会撤掉我的职位，把我送到瑞士或巴厘岛豪华的疗养院里。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我好。更要命的是，他真的会相信这样是为我好。”

“你要让别人知道多少，你自己决定。不过，你需要找一个神经科专科医生，不是我这种公司内部的普通全科医师。”

他说：“不行。”

“小杰，如果你不去找专科医师，我就没有把握继续帮你治疗了。我没有先去咨询脑神经专家，就开硬化他汀给你吃，已经够冒险了。”

“我们不是已经做过核磁共振显影，也验过血了吗？你还需要什么？”

“最理想的是，一间设备完整的医院级实验室，还有神经病学学位。”

“狗屁。你不是说过吗，现在多发性硬化症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如果治疗无效，就是大毛病了。”

“我不能……”他想反驳。不过，他显然也累了，累坏了。虽然爱德华来之前的那个礼拜，他把自己累坏了，然而，疲倦也可能是病情恶化的另一个征兆。“我们来商量一下。如果你能够私下安排，不要列入我的行程表，我就跟你去看专科医师。不过，你必须让我的身体机能恢复正常。我明天就必须恢复正常。正常的意思是，走路不用人扶，不会尿失禁。你刚刚说的鸡尾酒疗法，药效有那么快吗？”

“通常很快。不过，如果没有神经科的病情检查……”

“泰勒，你要明白，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不过，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去买一个比较听话的医生。你现在就帮我治疗，然后我就会去看专科医师。只要你认为对的，我都会照你的话去做。不过，要是你以为我会坐着轮椅去工作，老二上还插着一根导尿管，你就大错特错了。”

“小杰，就算我现在开处方给你，一个晚上你也好不了。那要好几天。”

“我也许能够休几天假。”他想了一下，终于说，“好吧，你帮我开药，还有，你现在就把我弄出去，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你办得到，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就这么决定。”

“小杰，医生是不讨价还价的。”

“不要就拉倒，希波克拉底。”

由于药房的库存里没有全部的药，所以，一开始我没有使用完整的鸡尾酒疗法。不过，我先开了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给他吃，至少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膀胱控制机能就能够先恢复，走路可以不需要人家扶。负面效应是，他会比较暴躁，头脑反应迟钝。我听说，那种反应就像是古柯碱的药效快要消失的时候，血压升高，两眼发黑。

我们在那边等，等到大部分的员工都下班回家了，厂房里只剩下夜班工作人员，我们才离开。小杰走路的动作很僵硬，但总算蒙混过门口的柜台，走到停车场，跟几个比较晚下班的同事装模作样地挥挥手，然后就进了我的车子，跌坐在右边的座位上。我载他回家。

他去过我家好几次，不过，我一直没有去过他家。我本来以为，他住的地方应该匹配得上他在基金会里的地位。没想到，那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公寓，只看得到一点点海，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显然，那个地方除了睡觉，他也很少做别的事情。公寓里有一条沙发，一台电视，一张书桌，几个书柜，还有宽频电视网络联机。墙壁上空荡荡的，只有书桌前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画了一条线，表示太阳系的发展史，从太阳诞生，到最后崩塌成为一颗焖烧的白矮星。那条时间线上标出了一个点，上面写着“时间回旋”四个大大的字。从那个点上分叉出一条线，代表人类的历史。书柜上塞满了杂志期刊和教科书，唯一的摆饰是三张裱了框的照片。爱德华·罗顿的照片，卡罗尔·罗顿的照片，还有黛安的照片。照片中的黛安看起来神情严肃，我猜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

小杰瘫在沙发上，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矛盾的现象。他的身体是松弛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显现出一种药物导致的超高敏锐。杰森在讲话的时候，我到隔壁的小厨房去炒了一些蛋（早餐之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吃过东西了）。蛋炒好了，他还在讲，一直讲个不停。讲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我知道自己话太多了，我自己很清楚，可是，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种现象会消失吗？”

“如果你接受鸡尾酒疗法的时间够长，那么，这种明显的兴奋剂药效会消失的。”我端了一盘炒蛋到沙发那边给他。

“药效发作得好快。就像以前大家在期末考前开夜车吃的药丸。不过，身体觉得很舒缓。我觉得自己好像空房子里面的一盏霓虹灯招牌，闪亮耀眼，却觉得很空洞。这个蛋，炒得很棒。谢了。”他把盘子放到旁边。看起来大概只吃了一汤匙。

我坐在他书桌前面，看着前面墙上那张时间回旋的图，心里想，整天活在这些东西里面，会是什么滋味。那张图很阴郁地描绘出人类的起源和灭亡。在一个普通恒星的生命周期中，人类生存的期间是何其有限。那张图是他用软毛笔画的，画在一张长长的米黄色普通包装纸上。

杰森也向图这边看了过来。他说：“显然，他们就是要我们做一些事……”

“你在说谁？”

“假想智能生物。如果我们一定要这样称呼他们的话。我们大概必须这样称呼，每个人都要。他们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一份礼物，一个讯号，还是合理的牺牲。”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已经不是什么原创的见解了。时间回旋隔离层允许人类的飞行器通过，例如人造卫星，然而，它却拦住了流星陨石，甚至连布朗利微尘那么小的陨石都拦住了。为什么？显然那不是一道隔离层。我们一直都用错了字眼。”由于兴奋剂药效的作用，小杰似乎特别喜欢用显然这个字眼。他说：“显然，那是一个有筛选功能的过滤网。他们过滤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能量，避免我们受到伤害，让我们活下去。至少，他们希望能够保存地球的生态。可是，他们却允许我们上太空？就连我们企图用核武器攻击地球人能找得到的仅有那两个时间回旋机器之后，还允许我们上太空？小泰，他们到底要什么？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们不是要什么好处。可能是勒索。付钱，我们就放你们走。”

他摇摇头。“放我们走？没道理。放我们走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我们需要他们。我们还是不能排除那种可能：他们可能是善意的，或至少不会危害我们。我的意思是，假如当初他们没有用时间回旋罩住地球，我们人类会怎么样？很多人认为，我们正面临人类文明存在的最后一个世纪，甚至是人类存在的最后一个世纪。全球暖化，人口过剩，海洋死亡，土壤枯竭，疾病蔓延，核武器或生物武器的威胁……”

“我们最后可能会自我毁灭。不过，至少那是我们自作自受。”

“是这样吗？那到底是谁的错？你的错？还是我的错？都不是。那只是几十亿人类无意中选择的结果。我们平常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危险，例如，我们生小孩，开车去上班，保住自己的饭碗，解决一些眼前的问题。然而，到了某个节骨眼，这些琐碎的小事却遭到惩罚，结果是人类的灭亡。所以说，显然，显然我们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到了另一种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干脆让太阳吞没我们，也许死得痛快一点？”

“还没到那个地步。太阳也不是第一个会烧掉的恒星。整个银河系里到处都是白矮星，那些白矮星系可能曾经都有生物居住的行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有过什么样的遭遇？”

我说：“我很少想这些。”

我走过空荡荡的拼花地板，到书柜那边，看看杰森家人的照片。我先看爱德华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朝着镜头笑。这个人的笑从来就没有让人感觉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很容易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的体型外貌和杰森很像。（杰森大概会说，显然）类似的机器，不同的灵魂。

“星系发生灾变之后，生物怎么可能还会活得下来？不过，很难说，显然要看是哪一种‘生物’。有可能是有机生物吗？或是一般的自动催化回馈循环系统的生物？假想智能生物是有机生物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

“你真的应该想办法睡一下了。”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他已经开始在讲一些我听不懂的字眼。我拿起卡罗尔的照片。她和杰森有什么地方长得像就比较不容易看得出来。摄影师帮卡罗尔拍照的时候，天气应该不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倒不是因为看到什么令人惊骇的东西。她笑得有点勉强，薄薄的嘴唇些微微上扬，几乎感觉不到。尽管如此，她的笑容倒也还不至于太做作。

杰森还在讲那些假想智能生物。“他们可能在吸取太阳的能源。我们手上有一些太阳耀斑的数据，似乎看得出一点端倪。显然，他们对地球所做的事，需要极大量的可用能源。消耗的能源，等于把一个星球大小的物体冷冻到将近绝对零度。所以说，能源是哪来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太阳。自从时间回旋出现之后，我们观察到，大规模的太阳耀斑明显少了很多。地球上空一千两百公里到两千公里之间，是大气层的日光层。某种东西，某种力量，或是某种中介，在阳光还没有照射到日光层之前，就先吸走了高能量的电粒子。泰勒，他们在开采太阳的能源！那真是睥睨一切的科技，简直和时间回旋本身一样令人震惊。”

我拿起黛安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嫁给西蒙·汤森之前拍的。照片捕捉到黛安特有的不安神情，仿佛她正瞇着眼睛陷入扑朔迷离的思考中。她天生丽质但神情不太自在，气度优雅但有点心神不宁。

脑海中有太多对她的回忆。但那些回忆已然年湮代远，以时间回旋般的冲力逐渐流逝在过往的岁月里。我拿着那个相框，不发一语，待在那里好一会儿。杰森看到了。他说：“说真的，泰勒，像你这样执迷不悟实在不值得。”

“小杰，这不能算执迷不悟。”

“为什么不算？是因为你已经忘了她，还是因为你怕她？不过，如果她有电话打来，我也可以问她相同的问题。西蒙把她绑得死死的。我怀疑她是不是很怀念那段在新国度的日子。那个运动，到处都是脱光衣服的元论教派信徒，到处都是福音教派的嬉皮。虔诚的代价现在更高了。”他又补了一句：“她偶尔会跟卡罗尔联络。”

“至少她应该还幸福吧？”

“黛安跟一帮狂热分子在一起，搞不好她自己也已经变成狂热分子了。她恐怕已经没有选择快乐的余地。”

“你觉得她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吗？”

他耸耸肩。“我认为她正在过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她本来可以有别的选择。小泰，要不是因为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她大可选择，比如说，嫁给你……”

“胡思乱想什么？”

“她幻想爱德华是你爸爸，而她是你亲妹妹。”

我惊讶得从书柜倒退了好几步，慌乱间把照片碰倒在地上。

“这太荒唐了。”

“这是她独家专利的荒唐。而且，我觉得她一直到了进大学才彻底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

“她怎么居然会认为……”

“那是胡思乱想，没什么根据。想想看，黛安和爱德华之间从来就没什么感情。她觉得爱德华冷落她。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爱德华从来就没想过要生女儿，他要的是继承人，男的继承人。他的期望很高，而我刚好满足了他的期望。对爱德华来说，黛安只会让他分心。他本来寄希望于卡罗尔把她带大，而卡罗尔……”他耸耸肩。“她没有尽到责任。”

“所以她就编了这个……故事？”

“她觉得很有道理。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爱德华收留你妈妈和你，让你们住在庭院的小房子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卡罗尔老是闷闷不乐。而且，最根本原因是，这样想她心里会比较舒服。你妈比较亲切，也比卡罗尔更关心她。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的血缘和杜普雷家比较亲近。”

我看着杰森。他脸色苍白，瞳孔放大，眼神涣散，看着窗外。我提醒自己，他是我的病人，他服用了很强的药，所以，他出现这种心理反应，是可以预料的。我提醒自己，就这几个钟头之前，眼前这个男人还因为自己大小便失禁而痛哭流涕。我说：“杰森，我现在真的该走了。”

“为什么，这些事有那么吓人吗？你以为长大是不会痛苦的吗？”我还来不及回答，他猛然转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天晚上，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老天，我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说：“药的关系……”

“我说得太过分了。泰勒，不好意思。”

“睡一晚你就会舒服一点了。不过，这几天你还不可以到基金会去。”

“我不会去的。明天你会过来吗？”

“我会来。”

他说：“谢了。”

我没有回答他就走了。

太空园艺

那年冬天，是火箭发射架的冬天。

新的火箭发射台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冒出来，不只在卡纳维拉尔角，甚至还遍布在荒漠连绵的西南部，还有法国东南部，赤道非洲，C国的西部，俄罗斯的拜科努尔和斯渥德博。那些发射架是为了发射火星改造种子所设置的。另外还有一些更大型的发射架，所谓的“大烟囱”，可以发射更大型的火箭动力宇宙飞船。如果火星的天然环境改造成功，就可以用这些宇宙飞船载运人类义勇军，到勉强可以住人的火星去拓荒。那年冬天，发射架不断繁殖，在水泥平台上扎根，用联邦政府国库的财力灌溉，朝气蓬勃，繁荣茂盛，蔚为一片钢铁森林。

那些发射架是为第一波种子火箭量身打造的，但火箭反而比不上发射架那么壮观。这些火箭是以老式的阿波罗和德尔塔火箭为蓝本，通过装配线作业大量生产，性能结构刚刚好符合任务的需求，没有丝毫多余的复杂设计。那一年，冬去春来季节交替这段期间，数量惊人的火箭盘踞在发射台上，一艘艘的宇宙飞船仿佛棉白杨的豆荚一样，准备载运冬眠的生命，到那遥远的不毛之地。

可以这么说，那是整个太阳系的春天，就算不是春天，至少也是拖得很长的秋老虎。太阳的氦核心大量损耗，太阳系里可以住人的区域正逐渐向外扩张，开始涵盖到火星，而最后也会扩展到木星最大的卫星加尼米德。通称“木卫三”的加尼米德似乎有地底海洋，是后期地球化改造工程另一个有潜力的目标。火星上，经历过百万年的温暖夏天，极大量的冷冻二氧化碳和水冰已经开始升华为大气。时间回旋刚出现的时候，火星地表的大气压力大约只有八毫巴，差不多像圣母峰上方四公里半的高空一样稀薄。如今，就算没有人类的介入，火星的气候也大有进展，已经和地球极地山峰的气候差不多，弥漫着气态的二氧化碳。以火星人的标准来看，已经算温和了。

我们打算让火星气候的发展更进一步。我们打算把氧气掺进火星的空气中，绿化火星的低地，创造池塘。目前，那些地方的地底冰层已经开始在定期溶化，喷出蒸气泉，或是有毒的泥浆。

在那个发射架的冬天里，尽管危机四伏，我们依然满怀乐观。

三月三号那一天，计划中的第一波种子火箭发射已经迫在眼前。那一天，卡罗尔·罗顿从家里打电话告诉我，我妈妈中风了，情况很严重，可能没救了。

我联络了当地一个医生，请他到园区的诊所帮我代班。等一切安排妥当，我立刻开车到奥兰多，订了隔天早上第一班飞机飞到华盛顿。

卡罗尔到里根国际机场接我。她显然没喝酒，人很清醒。住在罗顿家庭院的小房子那些年，这个女人总是表现出一副令人迷惑的冷漠，从来没有流露出丝毫温情。此刻，她却展开双手来抱我，我也回抱了她。然后，她退后半步，微微颤抖的手搭在我肩上，对我说：“泰勒，我很难过。”

“她还好吗？”

“目前恐怕只剩一口气了。车子在等我们，我们车上再谈。”

我跟着她走出机场，坐上车子。那辆黑色的豪华大礼车贴着联邦政府的标志，想必是爱德华本人派来的。司机不太讲话，默默将我的行李放进后车厢。我向他道谢，他用手轻轻举了一下帽檐答个礼，然后就小心翼翼地坐到驾驶座上，和后面豪华的乘客厢隔开了。不等我们交代，他就自己往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的方向开去。

卡罗尔的模样比我记忆中更消瘦，坐在大礼车的皮椅上，看起来像小鸟一样楚楚可怜。她从小皮包里拿出一条棉手帕，轻轻擦着眼睛。她说：“不知怎么就是想哭，昨天我的隐形眼镜不见了，大概是哭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你大概想不到我会这样。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像我，只要有你妈在我们家，家里就不会乱七八糟，而且，只要知道她人在旁边，就在草坪对面，我就安心了。那就是我的福气。我一向睡不太好，你大概也知道。有几次我半夜醒过来，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脆弱，整个人就要掉下去，就这样从粉碎的地板陷下去，永无止境地往下掉。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到她在小房子那边，睡得很安稳。仿佛在法庭上提出证据。呈庭供证甲，贝琳达·杜普雷，证明心灵平静的可能性。泰勒，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她就像整个罗顿家的支柱。”

我大概想象得到。其实我们就像一整个大家族，尽管小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两栋房子之间的差异：我家的房子，简陋而安详，而大房子里，玩具比较昂贵，吵起架来比较惊天动地。

我问她，爱德华有没有去过医院。

“爱德华？没有，他太忙了。为了送宇宙飞船上火星，他似乎忙到没有时间回家吃晚饭，只能在城里吃。我知道小杰也是为了这件事留在佛罗里达，不过我想，如果整个计划有所谓务实面的话，他处理的应该是比较务实的问题，而爱德华就比较像是舞台上的魔术师，从好几顶不同的帽子里把钱变出来。不管怎么样，葬礼的时候爱德华一定会来。”我脸上抽慉了一下，她不好意思地看看我。“我是说万一的时候。不过，大夫说……”

“她不会复原了。”

“是的，她只剩一口气了。泰勒，你还记得吗，我自己也是一个医生。我也帮人看过病。很久以前有一段日子我还能够帮人看病。没想到，现在你也是医生了，自己也在帮人看病。唉，世事难料。”

我欣赏她的坦白。也许那是因为她难得这么清醒。此刻，她似乎回到这个明亮的世界，一个她逃避了二十年的世界，可惜这个世界还是跟她记忆中一样令人难受。

我们终于抵达了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卡罗尔已经跟楼层的护士打过招呼，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我们就直接走到我妈的病房。卡罗尔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问她：“你要进来吗？”

“我……不了，我还是不要进去的好。我已经跟她道别过好几次了。我不想待在这种到处都是消毒药水味道的地方。我到停车场去，跟那几个推轮床的人一起抽根烟。待会儿我们在那边碰面好不好？”

我说好。

我妈还是昏迷不醒，身上插满了维生系统的管线，有一部机器在调节她的呼吸。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的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她的头发比我记忆中更苍白了一点。我摸摸她的脸颊，她没有反应。

出于医生的本能，我不自觉地撑开她的眼皮，大概是想看看她的瞳孔有没有扩张。只是，中风之后，她的眼睛出血，红得像小西红柿，整个眼球充满了血。我和卡罗尔坐车离开医院。她邀我到她家去吃晚饭，我婉谢了。我说我会自己弄点东西吃。她说：“我知道你妈的厨房里应该会有东西可以吃。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真的很希望你到我们大房子来住。虽然你妈不在了，家里有点乱，不过，我还是可以清一间客房让你凑合着住。”

我跟她说谢谢，不过我还是比较想住在自己家里。

“你考虑一下吧，如果想过来住就跟我说一声。”她的视线沿着碎石路车道越过草坪，看向那间小房子，仿佛多年来终于第一次看清楚了。“你还有钥匙吗？”

我说：“我还有。”

“那好吧，你就先回去好了。要是你妈那边有什么状况，我们两边的电话号码医院都有。”卡罗尔又抱了我一下，然后就毅然决然地走上阶梯。虽然她的样子并没有很急迫，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她的酒瘾已经憋得够久了。

我走进我妈的房子。我心里想，这里比较像她的家，而不是我家，尽管我留在这里的痕迹并没有磨灭。我离开家去念大学的时候，把我的房间扫荡一空，带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不过，我妈还是让床铺保持原状，拿一些盆栽把空掉的地方补起来（例如松木架，窗台）。她不在了，那些花草很快就枯萎了。我浇了一些水。房子里的其他地方还是一样整齐。有一次，黛安形容我妈整理家务的风格是“线条式的”，我猜她的意思是，有秩序但不偏执。我在屋子里四处逛着，看看客厅，看看厨房，瞄了一眼我妈房间里面。虽然眼前的一景一物已经不完全是往日的面貌了，但天地万物都有其归宿。

天黑了，我把窗帘拉上，打开每一个房间的灯。从前，我妈从来都不认为屋子里需要把灯点得这么亮。我点亮灯火，是为了向死神宣战。不知道卡罗尔有没有注意到，隔着冬天枯黄的草地，小房子这边灯火通明。不知道这会让她感到安心，还是紧张。

爱德华大概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回到家。他来敲我家的门，表示哀悼，真是够殷勤的了。在门廊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那套手工缝制的西装有点凌乱。晚上天很冷，他呼吸的时候喷出雾气。他的手不自觉地摸摸口袋、胸口和臀部，好像是忘了什么东西，或只是因为不知道手要摆哪里。他说：“泰勒，我很难过。”

他的哀悼好像太早了点，感觉好像是我妈已经死了，而不是快死了。他已经认定我妈死了。我心里想，我妈还有一口气，至少还在吸氧气。她还在很远的乔治·华盛顿医院里，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里。“谢谢你，罗顿先生。”

“老天，泰勒，叫我爱德华就可以了，大家都这样叫。杰森告诉我，你在佛罗里达的基金会里做得很不错。”

“我的病人都好像没有抱怨。”

“太好了。贡献不分大小，贡献就是贡献。对了，是卡罗尔叫你回来住这里的吗？我们已经准备好一间客房，要不要过来我家住？”

“我住这里就很好了。”

“好吧，我明白。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过来跟我们说一声，知道吗？”

他慢慢走过那片枯黄的草坪。无论在媒体上或是在罗顿家族里，杰森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天才。不过，我心里明白，爱德华自己也够资格冠上天才的头衔。他将自己的工程学位和商业头脑发挥得淋漓尽致，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企业王国。当年，GE美洲电信公司和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对时间回旋束手无策，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眨着无辜的眼睛。而那个时候，爱德华已经开始卖起浮空器酬载的电信宽频。他欠缺的，不是杰森的聪明才智，而是杰森的智慧，还有杰森对真实宇宙那份深沉的好奇。也许，他还少了几分杰森的人性。

爱德华走了以后，这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感觉这里好像是我的家，又好像不是。我坐在沙发上，发现客厅的模样几乎没什么改变。我心里感到很惊讶，待了好一会儿。早晚有一天，我都必须把房子里面的东西丢掉。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比起在另外一个星球上栽培生命，清理房子似乎更困难，更没头绪。不过，我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我在考虑该怎么清理，也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有个东西不见了。电视旁边有一个摆设饰品的架子，最上层有个地方变空了。

住在屋子里那么多年，在我印象中，那座高高的架子上摆设的东西几乎没有变过，顶多只是多了一些灰尘。最上面那一层，摆的是我妈一辈子的纪念品。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说得出上面东西摆设的顺序，想象得到那个画面：她中学的校刊年鉴（缅因州宾翰郡麦特尔中学，一九七五、一九七六、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加州大学柏克莱一九八二年的毕业纪念册，一个玉制的佛陀挡书夹，一张直立式塑料框装裱的毕业证书，一个伸缩型档案套，里面放着她的出生证明，护照，税单。再过去是另一个绿色的佛陀挡书夹，撑着三个破破烂烂的纽巴伦牌球鞋包装盒。盒子上面分别写着“纪念品（学校）”，“纪念品（马库斯）”，“杂物”。

但是今天晚上，第二个佛陀挡书夹歪向一边，而写着“纪念品（学校）”那个盒子不见了。我猜应该是她自己拿下来的，但很奇怪的是，屋子里别的地方都没看到那个盒子。那三个盒子当中，只有那个“杂物”的盒子她经常会当着我的面打开。里面放着一些音乐会的节目表，发黄变脆的旧剪报（里面有她父母亲的讣闻），一只翻领别针纪念品。别针上的图案形状是“蓝鼻子号双桅八帆渔船”，那是当年她到新斯科夏省去度蜜月的时候买的。还有一些她在去过的餐厅和饭店收集来的折页火柴，衣服饰品，一张洗礼的证书。甚至还有一束我的胎毛，用一小片蜡纸包着，上面夹着一支别针。

我把另外一个盒子拿下来，那个上面写着“纪念品（马库斯）”的盒子。我对我爸爸一向不会感到特别好奇，而我妈也很少谈到他。（他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是很简单的：一个很帅的男人，工程师，爵士乐收藏家，爱德华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但也是个酒鬼，一个喜欢开快车的牺牲者。有一次他到加州苗必达市去拜访电子供货商，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盒子里面是一沓信，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地址姓名的笔迹简洁利落，应该就是我爸爸写的。这些信的收件人是贝琳达苏顿，我妈未出嫁前的姓名。信封上的地址是加州柏克莱，但街道门号我不认得。

我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张发黄的信纸，然后摊开。

那张信纸上没有网格线，但上面的字迹从头到尾排列得很工整，间隔不大。内容写着：亲爱的贝，我以为昨晚在电话里，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可是，我还是不停地想着你。写这封信，仿佛可以让你离我更近，然而我还是看不到你，不能像去年八月一样，有你在我身边。每一个无法躺在你身边的夜晚，我就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往日的记忆。

后面还有，但我没有再看下去。我折好信，塞回黄色信封里，盖上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我想大概是卡罗尔或是大房子那边派过来的文书助理。我跑去开门。

没想到不是卡罗尔，而是黛安。黛安穿着一条暗蓝色的落地长裙，一件高领上衣。她双手紧握在胸前，抬起头看我，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说：“我好难过，一听到消息我立刻就赶来了。”

可惜太晚了。十分钟前医院打电话来。贝琳达·杜普雷一直没有恢复意识，终告不治。告别仪式上，爱德华的致词很简短，有点心神不宁，内容乏善可陈。我上去说话，黛安也上去说话。卡罗尔本来也想说几句话，但最后因为哭得太难过，或是酒醉还没醒，没办法上台。

黛安的致词最感人。她的声调抑扬顿挫，真挚感人，娓娓细述我妈的亲切仿佛一份礼物，从草坪对面一个更丰饶更祥和的国度传送过来。我很感激她说了这些话。相形之下，告别仪式上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很死板僵硬。人群中冒出一些半生不熟的脸孔，上台说了一些冗长乏味的话，内容半真半假。我向他们一一微笑致谢，反复同样的动作，好不容易时间到了，大家才开始往墓园那边走过去。

那天晚上，大房子里办了一场聚会，一场葬礼后的招待会。会场上，爱德华生意上的伙伴们轮流来向我致哀。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不过其中有几个人认识我爸爸。那几个在大房子里帮佣的人也来向我致哀，他们的哀悼就显得比较真情流露，难掩悲痛。

宴会服务员在人群中穿梭，端着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酒杯。我喝了很多酒，喝得有点过头了。又有一群人要过来向我致哀，这个时候，黛安从人群中一路挤过来，把我拖走。她说：“你需要透透气了。”

“可是外面好冷。”

“你再喝下去，就要开始阴阳怪气了。我看你已经差不多了。来吧，小泰，几分钟就好。”

我们走到外面的草坪上。隆冬的草地一片枯黄。将近十八年前，我们就在同样的草地上亲眼目睹时间回旋出现的那一刻。我们环绕着大房子散步。尽管三月的风寒冷刺骨，树上、屋顶上、棚架上还残留着细小的雪花，我们还真的在草坪上悠缓地漫步。

那些很容易就想得到的事情，我们已经聊了很多。我们交换彼此的近况：我的工作，我搬到佛罗里达，我在基金会的园区里工作。她告诉我她和西蒙这几年来的状况，他们退出新国度运动，走向比较温和的传统信仰，以虔诚的心和克己苦行迎接极乐。（她说：“我们不吃肉，不穿人造纤维的衣服。”）我有点醉了，头重脚轻。我走在她身边，心里纳闷着，不知道在她眼里，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粗俗或讨厌的人。不知道她有没有闻到我满身餐前酒的酒味，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身上穿的外套是人造纤维混纺的面料。她没怎么变，只不过比从前瘦了一点，或许太瘦了。她衣服的领子又高又紧，把下巴的线条衬托得有点突兀。

我还算清醒，还知道要谢谢她费心拖我出来清醒一下。

她说：“我自己也需要出来透透气。真是受不了爱德华请的那些客人，没有半个人真正了解你妈妈。没有半个。他们还在那边谈什么拨款法案，什么酬载重量。他们居然在那边谈生意。”

“也许那就是爱德华对她致敬的方式。请一些政商名流来为她的守灵之夜增添光彩。”

“你会这样想还真是宽宏大量。”

“你好像还是一看到他就不高兴。”我心里想，她真的很容易被他激怒。

“你是说爱德华？当然不高兴。虽然我也知道应该宽宏大量一点，原谅他。你似乎就比我宽宏大量多了。”

我说：“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需要我去原谅，毕竟他不是我爸爸。”

我说那句话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杰森几个礼拜前跟我讲的话，我还是耿耿于怀。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尽管说那句话之前我心里已经再三斟酌，但一说出口，我的脸都红了。黛安满脸疑惑地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她忽然瞪大眼睛，脸上露出又生气又尴尬的表情。就算在门廊微弱的灯光下，我还是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她冷冰冰地说：“一定是杰森告诉你的。”

“对不起……”

“他是怎么告诉你的？你们两个是不是没事就坐在那边嘲笑我？”

“当然不是。他……他是因为吃了药才会跟我讲那些。”

这下子又露出马脚了。她紧咬着不放：“什么药？”

“我是他的全科医师，有时候我会开一些处方给他。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泰勒，什么样的药会让一个人忘了自己的承诺，说出不该说的话？他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告诉你……”说到这里，她又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杰森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来参加葬礼？”

“他太忙了。剩不到几天我们就要发射第一波火箭了。”

“可是，你好像在帮他做什么治疗。”

“我不能违反职业道德，跟你讨论杰森的病历。”我说。但我知道这样一说她只会更疑心，因为，表面上我虽然没有告诉她，但实际上却已经泄露了秘密。

“这确实很像他的作风，生了病却不告诉我们。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把自己彻底封死……”

“也许你应该主动问他，有时间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他。”

“你以为我没打过吗？他是不是也跟你说我都没有打电话？有一阵子我每个礼拜都打电话给他，但他只会跟我打哈哈，讲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比如说，你还好吗，我很好，最近有没有怎么样，没怎么样。泰勒，他根本不希望我打电话给他。他被关在爱德华的军营里。他觉得我会害他丢脸。除非他态度有所改变，否则我不会打电话给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变，不过，也许你可以去看看他，当面跟他聊一聊。”

“我怎么跟他见面？”

我耸耸肩。“再休息一个礼拜，跟我一起坐飞机回去。”

“你不是说他很忙吗？”

“只要火箭一发射升空，剩下的工作就是坐下来等了。你可以到卡纳维拉尔角来，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历史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发射火箭是没用的。”她说。不过，听起来好像是别人教她说的。她又说：“我很想去，可是我买不起机票。我跟西蒙日子还过得去，但我们没什么钱。我们不是罗顿家族。”

“我可以帮你出机票钱。”

“你是个很慷慨的酒鬼。”

“我说真的。”

她说：“谢谢你，但还是不要。我不能接受。”

“你考虑一下。”

“等你酒醒了再问我吧。”我们沿着阶梯走上门廊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从头顶上照下来，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忽然说：“也许我从前曾经胡思乱想，以为……也许我跟杰森说过……”

“黛安，不要说这些了，我都明白。”

“我知道爱德华不是你爸爸。”

她推翻了自己过去的想法，这没什么。有意思的是她的表达方式坚定而果决，仿佛她现在了解更多了，仿佛她发现了另一种真相，发现了解开罗顿家族秘密的另一把钥匙。

黛安回大房子去了，而我也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无谓的人无谓的祝福。我走回我妈的房子里。此刻，我忽然感觉房子里太闷又太热。

第二天，卡罗尔跟我说，我可以慢慢整理我妈的东西。她的说法是“安排一下”。她说，小房子就在这里不会跑掉，一个月，一年，都没关系。只要我有时间，只要我心情平静一点，随时都可以“安排一下”。

想让自己心情平静现在还言之过早。不过，我还是谢谢她这么有耐性。那一整天，我都在打包行李准备搭飞机回奥兰多。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带一些我妈的东西回去，也许她会希望我拥有一个自己的盒子，保存一些纪念品。可是，我要带什么？带走一个德国著名的瓷像娃娃？她喜欢那些瓷像，可是我总觉得又贵又俗气。带走客厅墙上那一只十字绣缝制的蝴蝶？还是那幅自助裱框的名画复制品，印象派大师莫奈的名作《睡莲》？

我在那边犹豫不决的时候，黛安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你昨天说的那件事现在还算数吗？帮我买机票去佛罗里达？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说真的。”

“我跟西蒙谈过了。他不太高兴让我到佛罗里达去，不过，他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心里想，他还蛮体贴的嘛。

她说：“所以，除非你……我是说，我知道你昨天喝了很多酒……”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现在就打电话到航空公司。”

我用黛安的名字订了一个机位，隔天的第一班飞机，华盛顿到奥兰多的旅游票。

然后，我继续打包行李。妈妈所有的遗物当中，我好歹选了一样。我选了那一组玉石雕刻的佛像挡书夹。

我找遍了整间房子，甚至还检查了一下床底，就是找不到那个写着“纪念品（学校）”的盒子。那个盒子似乎永远消失了。

无人星球生态培育

杰森建议我们先去可可比奇的饭店订房间，然后在那里等他一天，他会过来跟我们会合。他正在基金会的园区里主持最后一轮记者会，回答媒体的提问。不过，他已经预先排出一个发射前的空当，希望观赏发射场景的时候，能够一个人清静一下，旁边不要有CNN的记者拿一堆猪头问题来轰炸他。

我把杰森的意思告诉黛安。她说：“太好了，那就让我来问他那些猪头问题吧。”

她很担心杰森的治疗状况，我只好编了一些话来安慰她：不会啦，他并没有快要死了。如果身体状况有任何暂时的变化，他自己应该知道。我说的话她相信了，或者似乎是相信了。不过，她还是想亲眼看看他，仿佛只有亲眼见到了才会安心，仿佛我妈的过世动摇了她的信心。她一直相信，在罗顿家族的宇宙里，我妈是一颗永恒不变的星。

我亮出基金会的证件，亮出杰森的名号，轻而易举地就在“假日酒店”弄到了两间紧邻的套房，景观正好面对着卡纳维拉尔角。火星计划的构想成形之后，没多久，梅里特岛外海的浅海区就盖起了十几座发射台。美国环保局曾经提出抗议，而基金会的反应是知悉但不予理会。这几座浅海发射台从饭店看得最清楚。除了发射台，眼前的景观还有停车场，冬日的海滩，蔚蓝的海洋。

我们站在套房的阳台上。从奥兰多开车到饭店之后，黛安先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我们准备到楼下大厅的餐厅好好大吃一顿。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得到别的阳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摄影机和镜头。“假日酒店”是指定的媒体饭店。（也许西蒙不信任凡尘俗世的媒体，但没想到黛安现在却深陷其中。）我们看不见夕阳，但晚霞的光辉映照在遥远的发射架和火箭上，仿佛一群巨大的机器人正迈向中大西洋海沟，投入一场大战。那景象如此超尘脱俗，仿佛不像真的。黛安从阳台的栏杆边倒退了几步，仿佛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火箭？”

我说：“分散目标的生态培育。”

她笑了起来，语气中有一点责难的味道。“你是在学杰森讲话吗？”

那不是杰森的用辞，不完全是。“生态培育”这个词汇是罗伯特·海尼斯在一九九○年发明的。当时，将其他星球地球化的构想还是一种纯属臆测的科学。从技术上来说，就是在一颗无生命的星球上，创造出一个能够自动调节的厌氧性生物生存区域。不过，在当代，这个字眼的含意是纯生物领域的火星改造。火星绿化需要两种不同的星球改造工程。第一阶段是天然环境地球化，提高地表温度，增加大气压力，达到几近于可以培育生物的起步门坎。第二阶段就是“生态培育”，用微生物和植物滋润土壤，制造氧气注入大气层。

时间回旋已经帮我们完成了最艰巨的部分。逐渐扩张的太阳已经充分暖化了太阳系里的行星，除了地球之外。剩下的工作就是比较微妙的“生态培育”。不过，生态培育有很多种可能的途径，有很多有机生物的候选名单，从生存在岩石上的菌类，到高山上的地衣苔藓。

黛安懂了。她说：“因为你们要把所有的生物都送过去，所以叫做分散目标。”

“全部送过去。只要经费许可，能送多少就送多少，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有机生物确定能够适应生存。不过，也许有一种可以活下去。”

“也许不止一种。”

“那更好。我们想要的是一个生态体系，不是单一环境。”事实上，火箭发射的时机是精心安排的，而且分批错开。第一波火箭只装载厌氧性和能够光合自养的有机生物，那种简单的生命形态不需要氧气，而且能够从阳光获取能量。如果它们生长得够茂盛，死亡累积到一定的数量，就能够在单位面积内累积成生物量层，以培育更复杂的生态体系。第二波发射是一年后，装载能够制造氧气的有机生物。这将是最后一波无人火箭，运送原始植物去固着土壤，调节水汽蒸发和降雨的循环。

“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会成功。”

“我们活在一个不可能的时代。不过，确实无法保证一定会成功。”

“万一不成功呢？”

我耸耸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损失一大堆钱，一大堆人力。”

“这些钱和人力还会有更好的用途吗？没错，这是一场豪赌，而且，确实没有把握，不过，一想到我们可能得到的回馈，就值得冒险赌一把。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至少目前是这样。一方面可以振奋我们国内的民心士气，一方面也可以促进国际合作。”

“可是你们也会误导很多一般民众。你们让他们相信时间回旋是我们能够控制的，相信我们找到了一种足以改变时间回旋的科技。”

“你是说，我们给了他们希望。”

“错误的希望。而且，万一你们失败了，你们也就等于剥夺了他们的希望。”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黛安？回家跪在垫子上祷告？”

“那也不算是承认自己被打败了……我是说祷告。好了，如果你们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送人过去？”

“是的，如果火星绿化了，我们就会送人过去。”这是一项更艰巨，道德上更复杂的任务。我们会送一批精心挑选的义勇军上去，每个小组十人。他们必须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依赖有限的食物配给，忍受一段极其漫长的旅程。没有人知道那会有多漫长。他们在德尔塔5型火箭里度过好几个月的失重状态之后，到了火星的大气层，还要忍受近乎致命的大气摩擦减速，接下来，还要冒险下降到火星的地表。如果前面的过程都成功了，如果配额有限的生存装备也能够平行下降，降落在他们附近的地点，那么，接下来，他们就必须在那个人类勉强可以生存的环境里，开始训练自己求生的技能。任务简报没有教他们要怎么回地球，只教他们要活得够久，久到足以繁衍出够多的人类，将经得起考验的生存模式传承给他们的子孙后代。

“哪个正常人愿意做这种事？”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不知道C国、俄国和其他国家的义勇军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北美洲的飞航人选只是一群普通的男女百姓，令人十分惊讶。他们获选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年轻，体格强健，能够忍受艰苦的环境。只有少数是空军的试飞员，不过他们全都具备杰森所说的“试飞员的心理特质”，愿意冒极大的生命危险，追求卓越的成就。当然，他们大多数人共同的命运就是死亡，就像先前的火箭所载运的那些菌类一样。根据合理的预估，有几批零散的幸存者会流浪到“水手谷”满是苔癣的峡谷中。他们可能会碰到俄国人、丹麦人或加拿大人的队伍，繁衍出可观的火星人类。这是最乐观的成果了。

“你同意这样的评估？”

“没有人问我的意见。但我希望他们平安。”

黛安用一种不甚满意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却没有继续和我争辩了。我们搭电梯到楼下大厅的餐厅。当我们在那边排队等服务员带我们入座时，排在我们前面的是十几个电视新闻网的技术人员。黛安想必已经感觉到那股不断滋长的兴奋气息。

点过菜之后，她转头去听四周邻桌的零星交谈。那些新闻记者正在排练隔天工作要用到的一些术语，或是绞尽脑汁想把那些术语搞懂。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字眼，例如“光解离作用”和“石下寄生菌类”，当然还有“生态培育”。她还听到四周弥漫着笑声和刀叉餐盘肆无忌惮碰撞的声音，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欢乐气息，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期待。自从六十多年前人类初次登陆月球之后，这是第一次沸沸扬扬全球瞩目的太空探险。而时间回旋更赋予这次任务一种独特的意义，那正是登陆月球所欠缺的：这是真正的危机，时间紧迫，而且，全球人类共同承担风险。

“这全是杰森的杰作，对不对？”

“就算没有杰森和爱德华，人类终究还是会走上这一步，只不过，过程可能会不太一样，可能会比较慢，比较没效率。小杰从头到尾都是这项计划的核心人物。”

“而我们都是外围分子，围绕着这个天才。偷偷告诉你，我有点怕他。这么久没见面了，我真的有点怕见到他。我知道他对我不太满意。”

“不是对你不满意。至于你的生活方式嘛，也许吧。”

“你说的是我的信仰吧。我们可以聊聊这个问题。我知道小杰有一点……有一点觉得我背叛了他。仿佛我和西蒙否决了他所相信的一切。可是真的不是这样。杰森和我从来就没有走过相同的路。”

“你知道吗，小杰骨子里还是小杰，从前那个小杰。”

“但我还是从前那个黛安吗？”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她显然胃口很好，吃得很起劲。吃完主菜，我们叫了点心和咖啡。我说：“你很幸运，有时间来看这样的场面。”

“你的意思是，我很幸运，是因为西蒙肯放牛吃草。”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紧张。不过，这样说也没错。西蒙可能有一点管得太多了。他想知道我人在哪里。”

“你会觉得困扰吗？”

“你的意思是我的婚姻有问题吗？没有，不是那个问题，我也不会让婚姻出问题。不过，那也不代表我们之间完全不会有争执。”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不过，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懂吗？不能告诉杰森，只有你知道。”

我点点头。

“自从你们上次见面以后，西蒙变了不少。大家都变了，新国度那段日子的老伙伴都变了。新国度是属于年轻人的，是为了创造一个信仰的群体，创造一个神圣的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不用害怕周围的人，可以彼此拥抱。拥抱不是象征，而是真正的拥抱。人间的伊甸园。可惜我们错了。我们以为艾滋病没什么可怕，嫉妒也无所谓……谁会在乎那些呢？既然世界末日都已经到了。然而，小泰，‘大难’来得很慢。大难是一辈子的，而我们需要健康强壮的身体来面对大难。”

“那你和西蒙……”

“噢，我们很健康。”她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关心，杜普雷大夫。不过，艾滋病和吸毒让我们失去很多朋友。整个运动就像是在坐云霄飞车，爱让我们一路冲上巅峰，悲伤让我们一路坠到谷底。任何一个参与过运动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

也许吧，不过，参加过新国度运动的人，我也只认识黛安一个。“过去这几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西蒙不太能适应，日子很不好过。他真的相信我们是神祝福的一代。有一次他跟我说，上帝已经降临，离我们如此的近，就像冬夜里我们身边的暖炉。他说，他真的能够用他的手去触摸那‘天国’，感受他的温暖。我们都有那样的感受，而那一切真的激发了西蒙最好的一面。后来，整个运动开始走下坡，我们好几个朋友都生病了，要不然就是染上毒瘾，各种各样的毒瘾。这件事对他伤害很深。就是那时候，我们的钱也已经花光了，到最后，西蒙不得不去找工作。我们两个都必须去找工作。我已经兼差好几年了。西蒙找不到一般世俗的工作，不过，他到我们亚利桑纳州天普市的教堂里当管理员，约旦大礼拜堂。他们有钱的时候就会付他一点薪水……现在，他正在准备考试，考配管工人的执照。”

“这似乎不太像上帝应许之地。”

“是啊，可是你知道吗？我不觉得应许之地已经降临。我就是这样告诉他。也许我们可以感觉到千年至福即将来临，但毕竟还没有来临……就算结果注定要失败，我们还是要坚持到最后一秒钟。也许我们的遭遇正是上帝的审判。我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应该要郑重其事。”

我们搭电梯到楼上的房间。黛安在她房间的门口停了一下，对我说：“我一直都记得，跟你说话的感觉有多好。还记得吗，我们过去曾经是无话不谈的？”

我们曾经通过电话简单的媒介，透露彼此心中的恐惧。有距离的亲密，她一直都喜欢那样的感觉。我点点头。

她说：“也许我们可以重温旧梦。也许有时候我可以从亚利桑那州打电话给你。”

当然是她打给我，因为西蒙不会喜欢我打电话给她。我们有默契。这就是她希望跟我保持的关系。她会是我的红粉知己。对她来说，我是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一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倾诉的对象，就像电影里女主角身边那个同性恋的男性友人。我们可以谈天，可以分享彼此的心情，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需要的。可是，看着她那渴望而又有点失落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口。结果，我对她说的是“好哇，当然好。”

她咧开嘴笑了，抱了我一下，然后就进房间去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比平常晚很多。我安抚自己受伤的尊严，沉浸在附近房间传来的吵杂声和欢笑声中，脑海中想着近日点基金会，太空总署喷射推进实验室，肯尼迪太空中心，还有里面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我想到那些报社记者，电视新闻播报员，想到他们正看着强烈的弧光灯打在遥远的火箭上，想到大家都在这人类历史的尽头各自忙碌，做自己该做的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郑重其事。

第二天中午杰森到了，距离第一波发射预定的时间还有十个钟头。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是个好兆头。全球各地的火箭都已蓄势待发，唯一明显耽搁的是欧洲太空总署。他们的发射场位于法属圭亚那，是以前的库鲁太空中心扩建而成的。由于一场猛烈的三月风暴，那里被迫关闭，美国生态学会提供的有机生物可能会晚一两天送到……相当于时间回旋外面的五十万年。

小杰直接到我的套房来，黛安和我一起在那边等他。他穿着一件廉价的塑料防风夹克，戴着一顶马林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开住在这里的记者。一看到我来开门，他立刻就说：“泰勒，真对不起，要是排得出时间来，我一定会到场。”

他说的是我妈的葬礼。“我明白。”

“贝琳达·杜普雷是整幢大房子里最令人怀念的人。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谢谢你。”我说，然后退到旁边让他进来。

黛安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从房间的另一头走过来。杰森反手把门关上，脸上没有笑容。他们两个相隔一公尺，站在那里四目相对，整个房间里气氛安静得有点凝重。杰森终于开口了。

他说：“看你那个领子，简直是一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银行家的模样。还有，你实在应该吃胖一点，在你们那个到处养牛的乡下，吃一顿像样的饭有那么难吗？”

黛安说：“小杰，我们那里的仙人掌比牛多。”

然后他们两个都笑了，走向前抱在一起。

天黑了以后，我们都跑到外面的阳台去。我们把很舒服的椅子搬出去，叫客房服务送来一大托盘的餐前小菜（黛安点的）。那是一个时间回旋遮蔽的夜晚，天空一片漆黑，看不到星星。然而，远处的发射台在巨大的强光灯照耀下，一片灯火通明，映照在海面上的倒影仿佛在缓缓起伏的波浪中翩然起舞。

到目前为止，杰森已经在一个神经科医生那边看了好几个礼拜。专科医师的诊断和我的诊断完全一样：杰森得的是严重的多发性硬化症，对药物没有反应，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服用大量的缓和药剂。事实上，那位神经专科医师想把杰森的案例上报给疾病管制中心。疾病管制中心目前正在研究一种疾病，有人称之为“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简称“非多发硬化”。小杰半是恐吓半是收买，叫他打消那个念头。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新的鸡尾酒疗法有效控制住了他的病情，症状没有再发作。他的身体机能就和从前一样正常，行动自如。黛安心头可能有的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为了庆祝这次发射，他还带了一瓶很贵的正牌法国香槟。我告诉黛安：“我们本来可以去坐贵宾席的，坐在船艇组装大楼外面的露天看台，坐在葛兰总统旁边。”

杰森说：“这里的视野也一样好，甚至更好。在这里，不会有人抢着要拉我们拍合照。”

黛安说：“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总统。”

天空当然还是一片漆黑，房间里的电视上有人在报导时间回旋隔离层（我们开电视是为了听倒数计时）。黛安抬头看着天空，仿佛天空可能会奇迹似地变成有形的，一个笼罩着地球的盖子。杰森看到她抬头的样子。他说：“他们实在不应该称之为隔离层，报纸上已经没有人用那个名称了。”

“哦，那他们用什么名称？”

他清了清喉咙。“一面‘奇异透析膜’。”

黛安笑出来。“噢，不会吧，不会吧，那太恐怖了，真受不了。听起来简直像是妇产科的毛病。”

“是没错，不过‘隔离层’这个名称是错误的。时间回旋比较像是一道边界。那不是一条可以随意跨越的普通界线。时间回旋会选择特定的物体，接纳物体，然后加速送到外面的宇宙。有点像物理上的渗透作用，而不是像冲破一道篱笆。所以，我们称之为透析膜。”

“小杰，我已经忘了我们以前话是怎么说的，我可以超现实一点，荒诞一点。”

“嘘。”我制止他们两个。“你们听。”

现在电视已经切换到太空总署的画面，任务管制中心正以一种机械式的声音在倒数计时。三十秒。发射台上，十二艘火箭已经开始注入燃料，一一点名。十二艘火箭同时发射，这是野心勃勃的壮举。要是在从前，太空总署会认为这样的行动是不切实际的，而且极度危险。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活在一个绝望冒险的年代。

黛安问：“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同时升空呢？”

“因为……”杰森开口回答，然后忽然停下来。“等一下，我们先看。”

二十秒。十秒。小杰站了起来，整个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整个饭店的阳台上到处挤满了人。海滩上是满满的人潮，万头攒动，无数的镜头旋转着焦距，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根据事后的统计，当天围绕在卡纳维拉尔角的群众将近有两百万人。根据警方的报告，那天晚上发生了一百多起皮夹失窃案件，两起持刀杀人案件，十五起伤害未遂案件，还有一位妇人早产。（一名一千八百多公克的女婴在一张折叠桌上接生，地点是可可比奇的“国际煎饼之家”。）

五秒。房间里的电视忽然安静下来。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摄影机操作所发出的喀嚓声和嗡嗡的尖细鸣声。

接着，火箭点燃，海面上亮起一片眩目刺眼的光，延伸到海平线。

如果只是一枚火箭，即使是在黑夜里发射，当地的民众早就见怪不怪了。只不过，这次的火焰不是只有一束，而是五束、七束、十束、十二束柱状的火焰。那一刹那，海面上的发射架只剩下黑影般的轮廓，像一座座只有钢骨的摩天大楼，迅速笼罩在海水蒸发形成的巨大水雾中。十二道白色的火焰形成巨大的柱子，相隔好几公里，远远望去却仿佛紧靠在一起，像十二只爪子缓缓伸向黝黑的天空。在十二道火焰交织而成的火光照耀下，天空也从黝黑逐渐变成靛蓝。固态燃料火箭奋力爬升，发出隆隆巨响，仿佛一阵狂喜或恐惧压迫心脏，发出震撼的搏动。海滩上的群众开始欢呼狂叫，两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然而，我们欢呼，并不只是因为狂暴激昂的壮观场面。我相信，那两百万群众从前一定都看过火箭发射，至少在电视上看过。尽管十二枚火箭齐发升空的场面是如此壮观，如此惊天动地，但我们并非只是为此而欢呼。我们欢呼，主要是为了场景背后所隐含的意图，一个振奋人心的意念。我们不只是要在火星上插上人类生命的旗帜，我们也是在向时间回旋挑战。

火箭升空了。（我从阳台上瞄了一眼房间里的电视。长方形的屏幕上可以看到C国西部，斯渥德博，拜科努尔，新疆，类似的火箭划出弯弯的飞行轨道，消失在白天晴朗的云端。）海平在线刺眼的光芒下逐渐变成间歇的闪烁，逐渐黯淡，而夜色又重新盘踞在海上。沙滩上，水泥平台上，沸腾的海水上，隆隆巨响逐渐变得遥远。我仿佛闻到刺鼻的烟硝味随着潮水漂上岸，一种很像“罗马之烛”烟火的独特臭味，不过闻起来还不至于会不舒服。

成百上千的相机仿佛垂死的蟋蟀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然后渐渐沉寂。

群众的欢呼变换了几种方式，一直持续到天明。

我们回到房间里，拉上门帘，遮住外面曲终人散降临的夜幕，打开香槟。我们看着电视上的海外新闻。除了法国那边因为风雨耽搁了，各地的发射都很顺利。一只满载着菌类的舰队已然踏上火星的征途。

“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升空呢？”黛安又问了一次。

杰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很久。“因为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差不多在相同时间抵达目的地。不过，这可没像听起来那么简单。他们必须尽可能同时进入时间回旋透析膜，否则一到了外面，他们的时间差距会是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纪。或许对那些厌氧性菌类来说，时间的影响并不大，不过我们在执行上还是把时间视作关键因素。”

“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纪？怎么可能呢？”

“黛安，这就是时间回旋的本质。”

“我知道。可是，好几个世纪？”

他把椅子转过去，身体面向她，皱起眉头。“我要搞清楚你无知到什么程度……”

“小杰，我只不过是问个问题。”

“帮我计时一秒钟。”

“什么？”

“看着你的手表帮我计时一秒钟。算了，我自己来。一……”他顿了一下。“秒，懂了吗？”

“杰森……”

“忍耐一点。你知道时间回旋的比例吗？”

“大概知道。”

“大概知道还不行。地球上一秒相当于时间回旋外面的三年两个月。记住这个数字。如果有一艘火箭比其他的火箭晚一秒钟进入时间回旋透析膜，它就会晚三年抵达火星轨道。”

“我只是讲不出那个数字……”

“黛安，这个数字很重要。假设我们的小舰队刚刚从透析膜里冒出来了，就是现在，现在……”他用手指头在空中打拍子。“一秒。过去了。对我们的小舰队来说，那已经是三年多了。一秒钟之前他们还在地球的轨道上，而现在他们已经把东西送到火星表面了。我是说现在，黛安，就是眼前这一瞬间。事情已经发生了，工作完成了。接下来，看你的手表跑一分钟，天外那个时钟大概已经跑了一百九十年。”

“那确实是很长的时间，可是你没办法在两百年里改变一个星球，不是吗？”

“所以说，到现在为止，这项实验已经在时间回旋之外进行两百年了。不过，就是现在，我们在讲话的时候，幸存的菌类移民已经在火星上繁衍了两个世纪。再过一个小时，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一万一千四百年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繁衍了将近二十七万四千年了。”

“好了，小杰。我懂你的意思了。”

“下礼拜的这个时候，一百九十万年。”

“可以了。”

“一个月之后，八百三十万年。”

“杰森……”

“一年之后，一亿年。”

“我知道，可是……”

“在地球上，一亿年横跨的时间，大概是从海洋之外出现生物的时候开始，到你上次过生日为止。一亿年大概已经足够那些微生物从地壳蕴藏的碳酸盐中抽出二氧化碳，从硝酸盐中过滤出氮气，清除表土层中的氧化物，并且，它们自己大量死亡之后，还会丰富土壤的养分。那些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会形成温室气体。大气会愈来愈浓，愈来愈温暖。一年后，我们会派遣另一支太空舰队，运送能够进行呼吸作用的有机生物过去，开始将二氧化碳循环成自由氧。再过一年，或者，只要一等到火星的分光图谱分析的结果可以了，我们就会运送牧草，植物和其他更复杂的有机生物过去。等这一切都稳定下来，形成某种大体平衡的星球生态体系之后，我们就要送人类过去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黛安绷着脸说：“你告诉我呀。”

“意思就是，五年内就会出现一个繁荣的人类文明。农场，工厂，道路，城市……”

“小杰，有一个希腊语单词可以形容你所说的。”

“Ecopoiesis（生态培育）。”

“我想到的是hubris（傲慢）。”

他笑了一下。“我会烦恼很多事情，不过，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冒犯上帝。”

“也许是冒犯假想智能生物吧。”

他不说话了，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啜一口杯子里的香槟。“正好相反。我怕我所做的，正好是他们想要我们做的事。”

接下去他就不肯再解释什么了，而黛安也急着想换个话题。

隔天，我开车载黛安到奥兰多去搭飞机回凤凰城。

过去这几天，我们都不去讨论伯克郡的那天晚上，在她嫁给西蒙之前，我们有过肌肤之亲的事情，甚至连提都不提，言语中也没有任何暗示。那种回避的感觉愈来愈明显。正因为我们不嫌麻烦地拐弯抹角回避这个话题，反而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个无形的禁忌。我们在机场安全门前面很含蓄地拥抱道别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会打电话给你。”我知道她是说真的。黛安很少对人承诺什么，但她会很郑重其事地信守承诺。然而，我也同样意识到，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且，我们下次再见，将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虽然不会像时间回旋外面那么漫长，但却同样会啃噬我的内心，让我陷入渴望的煎熬。她的眼角和嘴边有一些皱纹，当我每天早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也看到了类似的皱纹。

我心里想，怎么搞的，我们怎么会忙着把自己变成两个彼此不太熟悉的人。

那年的春天和夏天，陆陆续续又发射了几枚火箭，上面装载着勘查设备，在地球上空的轨道上绕了几个月，然后带回火星的照片和分光图谱。我们可以借此了解火星生态改造的状况。

初步的结果并不明朗：火星大气层中二氧化碳增加的数量有限，可能只是太阳照射的边际效应。根据合理的评估，火星还是一个冰冷、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杰森承认，火星阳光的紫外线太强，表土层充满了氧化物，就算是“基改生物”可能也不太能适应。（“基改生物”就是第一波火箭所装载的“基因工程改造火星有机生物”。）

然而，还不到仲夏，我们已经在分光图谱上发现了生物活动的有力证据。大气层愈来愈浓，而水蒸气也愈来愈多，还有甲烷、乙烷、臭氧也增加了，甚至还侦测到自由氮有微量的增加。

圣诞节前夕，这些变化还是很细微，但绝对不是太阳所造成的。尽管太阳照射的暖化作用还是会造成变化，但影响的程度绝对不可能这么大。火星已经成为一颗活的星球了。

发射台再次整装待发。新的微生物已经培育成功，装载完毕。那一年，美国国内的生产毛额，足足有百分之二投入在时间回旋相关的航天作业上，说穿了，就是火星计划。其他工业国家也是类似的比例。

二月的时候，杰森的症状又复发了。有一天，他睡觉醒来，发现自己两眼的视线无法集中。他的神经专科医师调整了处方用药，并且叫他戴眼罩，可以暂时调整视线。小杰很快就复原了，可是他几乎整个礼拜没办法去工作。

黛安很守信用。她开始打电话给我，至少每个月打一次，但通常不会隔那么久。她通常是深夜打来，因为那个时间西蒙已经睡了，睡在他们那间小公寓的另一头。他们在天普市一家旧书店楼上租了几个房间。黛安有一份薪水，而西蒙在约旦大礼拜堂的工作收入并不稳定，以他们的收入，住这样的地方已经算很好的了。天气热的时候，我可以从电话里听到那台凉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冬天的时候，她会小声地开着收音机以遮掩讲话的声音。

我邀她到佛罗里达来看第二波发射，只不过，她当然没办法来。她工作很忙，而且教会里的朋友会找他们一起吃晚饭，一起度周末。而且，西蒙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来。“西蒙目前正遭遇到一点信仰危机。他努力想搞清楚弥赛亚的问题……”

“弥赛亚有什么问题吗？”

黛安说：“你实在应该多看看报纸。”我想，她大概高估了这些宗教上的争议能登上主流媒体的机会，至少我们佛罗里达这边就很难得看到，也许西部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从前的新国度运动相信一种和基督教不同的基督复临，这也就是我们与众不同的地方。”我心里想，除此之外，喜欢在公开场合赤身露体的癖好也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早期的作家，像是瑞特尔和格林盖，他们认为时间回旋直接实现了《圣经》上的预言，也就是说，历史事件重新定义了这些预言，改写了这些预言。不一定会有真正的大难，甚至也不一定会有活生生的基督二次降临。《新约》中的《帖撒罗尼迦前后书》，《哥林多书》，《启示录》，这些东西都可以重新诠释，或者干脆不予理会，因为，时间回旋就是上帝亲自介入人类历史的作为，是活生生的神迹。时间回旋取代了《圣经》本身。正是时间回旋让我们解脱一切束缚去创造出地上的天国。我们猛然醒悟，千年至福必须由我们自己亲手去创造。”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实际上，大概就在她讲到“基督复临”这个字眼的时候，我就有点恍神了。

“基督复临的意思是……算了，不说这个。问题出在约旦大礼拜堂，也就是我们的小教会。他们公开重新宣示所有的新国度教义，可是，有半数的教徒是老派的新国度信徒，像我和西蒙。所以，我们忽然陷入纷争，在“大难“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在时间回旋是否符合《圣经》预言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大家开始壁垒分明。反基督究竟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他究竟在哪里？被提的极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大难前？大难中？还是大难后？诸如此类的问题。也许你会觉得这些问题微不足道，但是在信仰上，那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问题，而且，和我们僵持不下形同水火的，却是我们关心的人，我们的朋友。”

“那你是哪一国的？”

“我自己吗？”她不说话了。电话里，我又隐隐约约听到收音机的声音，夹杂在她的声音里，有一个催眠般的声音在为那些睡不着觉的人播报夜间新闻。我听到那个声音说“梅莎市枪击案件的最新进展”。有基督复临，或是没有基督复临。“这么说吧，我现在很矛盾。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有时候我很怀念从前那段日子，一路走来努力打造人间天堂。就好像……”

她忽然停下来。我听到收音机夹杂着静电噪声的含糊声音，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黛安？你还没睡吗？”

“不好意思。”她很小声地说。西蒙出来巡视了，我们的空中相约，跟她这片刻没有肌肤之亲的小小出轨也该提早收场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还来不及说再见，她就挂电话了。

装载第二系列种子的火箭也顺利发射升空了，就像第一次一样完美无瑕。媒体再度团团包围了卡纳维拉尔角，不过，这一次我是在基金会大会堂的大型数字投影电视上看的。火箭发射的时候，阳光普照，仿佛一群鹭鸶飞散到梅里特岛的上空，就像漫天闪亮的五彩碎纸片。

接下来，是另一个漫长夏季的等待。美国生态协会启用了一系列新一代的太空望远镜和射电干涉仪，获取了不少影像信息。这些影像比去年的更细腻更清晰。还不到九月，基金会每一间办公室的墙上都挂满了高分辨率照片，里面可以看得到我们的成果。我也挂了一幅在医务室候诊室的墙上。那是一张火星的连续色阶输出影像。图片上看得出来，整个“奥林帕斯山”的轮廓似乎覆盖着霜或冰，上面镂刻着一条条新的排水渠道，云雾像水一样飘荡在“水手谷”中，血管般的绿色纹路在“火星之眼太阳湖”里蜿蜒流窜。“萨瑞南陆地”南边的高地还是一片荒漠，不过，由于气候愈来愈潮湿，风愈来愈强，那个地区的陨石坑已经遭到严重侵蚀，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接连好几个月，需氧有机生物的数量起伏不定，使得大气中的含氧量也跟着起起落落。不过，到了十二月，大气压力已经超过二十毫巴，而且趋于稳定。不断增加的温室气体，不稳定的水循环，再加上新的生物地质化学回馈循环系统，由于这些因素潜在的混沌整合，火星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状态。

一连串的成功对杰森是很有帮助的。他的症状一直没有再复发，而且忙得很开心，仿佛忙碌可以治疗他的病。如果说有什么事情会让他感到沮丧，那就是他渐渐浮出台面，变成近日点基金会的天才样版，或至少也是火星改造计划的科学名人，典范金童。这不是杰森自己愿意的，而是爱德华搞出来的把戏。爱德华很清楚，社会大众希望基金会能够有一个门面，最好是年轻聪明，但不会给人压迫感。因此，自从基金会成为一个航天领域的国会游说团体之后，他就把杰森推上镜头。小杰勉为其难地承受这一切。他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优秀解说人员，而且很上相，可是他痛恨这样的过程。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看到电视上出现自己的画面，他就宁可赶快离开。

就在那一年，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核电宇宙飞船”无人飞行。杰森全神贯注地留意整个过程。这些宇宙飞船就是要用来运送人类到火星去的，构造上不像种子宇宙飞船那么简单。“核电宇宙飞船”是全新的科技。“核电”是“核子电力推进系统”的简称，也就是使用核反应炉动力的离子引擎，比种子宇宙飞船的引擎威力强大得多，足以承载大量的人员装备。不过，要把这些巨大的宇宙飞船送上轨道，需要史无前例的巨大火箭，远大于太空总署曾经发射过的任何火箭。这项行动，杰森称之为“英雄式的工程”，不过，工程费用也是同样英雄式地昂贵。巨大的经费，就连一向大力支持的国会都亮起了红灯，不过，一连串引人注目的成功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杰森很担心，只要有一丁点明显的失败，赞成与反对两边的势力就会扯平。

新年刚过没多久，一艘核电宇宙飞船测试飞行失败，装载测试资料的飞行器无法重返大气层，根据推测，很可能在轨道上出故障了。国会山里有一个小团体发表谴责声明，他们代表的是财政极端保守的几个州，在航天工业方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投资。不过，爱德华在国会里的朋友否决了他们的反对。一个星期之后，测试飞行成功了，国会里的争议也就偃旗息鼓了。不过，杰森说，我们只是很巧妙地躲过了子弹。

我把这件事告诉黛安，她虽然听得懂，却觉得那些都是无谓的争辩。她说：“杰森真正需要担心的，是火星计划究竟会给地球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到目前为止，媒体上多是一片歌功颂德，对不对？大家都在热头上。我们都需要找点什么来给自己一点信心，相信人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怎样说好了，相信人类具有无穷的潜力。只不过，这种自我陶醉迟早会醒过来，到时候，大家就会开始变得很聪明，非把时间回旋的真相搞清楚不可。”

“这样不好吗？”

“万一火星计划失败了，或是无法满足大家的期望，是的，那就不妙了。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感到失望。他们亲眼目睹整个火星地球化的过程，所以，他们现在手上有一把尺了。他们会用这把尺来衡量时间回旋。我说的是，衡量时间回旋那种全然疯狂的力量。时间回旋并非只是某种抽象的现象，你让他们鼓起勇气面对这只庞然巨兽，而且我猜，这对你们是有好处的。不过，万一你们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也就等于夺走了他们的勇气，更糟糕的是，他们已经见识到时间回旋的威力了。而且，泰勒，他们不会喜欢你们失败的，因为，万一你们失败了，他们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里。”

我念了一段豪斯曼的诗，那首诗是她从前念给我们听过的：幼儿尚未知晓，已成大熊佳肴。

她说：“那个小孩已经开始搞清楚了，也许那就是你们描绘出来的‘大难’了。”

也许吧。有些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想到假想智能生物，纳闷着，他们究竟是谁。对于他们，其实我们只看得到冰山的一角，只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他们就是有能力用这个……透析膜把地球包在里面，而且，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将近二十亿年了，将我们纳为己有，调整我们的星球和时间的流速。

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那么有耐性，即使只有一点点像人，也不可能那么有耐性。

杰森的神经专科医师拿了一份美国医药协会期刊给我看，是那年冬天出版的一份研究报告。康奈尔大学的人研究了严重的抗药性多发性硬化症，发现了一种标志基因。那位医生名叫戴维·马斯坦，是一个胖胖的佛罗里达当地人，待人很亲切。他分析杰森的基因图谱，在里面找到了可疑的基因序列。我问他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帮他开处方配药的时候，就能够更明确一点了。此外，杰森不是典型的多发性硬化症病人，我们永远不可能把他治疗到症状长期不会发作。”

“可是，他的症状似乎已经一年多没有发作了，那不算长期吗？”

“这只是代表他的症状被控制住了，就是这样而已。‘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还是会在他体内继续蔓延，就像火苗在煤矿层里焖烧。总有一天，我们会压制不住的。”

“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也可以这么说。”

“他还能维持正常多久？”

马斯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吗，这就是杰森问我的问题。”

“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说我不是算命师。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目前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病因，而且每个病人的体质不同，发作的时间不一定。”

“我想他不会满意你这样的回答。”

“他话的确说得很白，就是不接受。可是我说的是真的。他有可能十年都不会发作，但也有可能过几天就坐在轮椅上了。”

“老天，你真的这样告诉他？”

“我说得比较委婉，带点激励。我不想让他失去希望。他的斗志很强，这对病情是很有帮助的。我告诉他，短时间之内他应该不会有问题，可能是两年、五年，或者更久。接下来就不用再猜了。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他。真希望我能够有更好的预测。”

我没有告诉小杰我和马斯坦谈过，不过，我看到他的反应了。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里，他的工作量加倍，仿佛想利用自己的成功，战胜时间，战胜有限的生命。不是全世界的时间和生命，是他自己的。

火箭发射的步伐开始紧锣密鼓了，而花费的暴增也就更不在话下。最后一波种子火箭是在三月发射的（可以这么说，只有这一次才是装载真正的植物种子），距离先前的第一波发射已经两年了。当年，小杰、黛安和我一起看着十几艘外形相似的火箭飞离佛罗里达，奔向那个当时还是不毛之地的火星。

长期的火星“生态培育”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而时间回旋正好发挥了杠杆作用，给了我们所需要的时间。如今，我们既然已经发射了植物的种子，接下来，能否掌握时机就成为攸关成败的关键了。如果我们等太久，火星的演化可能会脱离我们的掌握。某个品种的谷类原本是可以吃的，可是在荒野中历经百万年的自然演化之后，可能就不再是原始的品种了，可能会变得难以下咽，甚至有毒。

这意味着，种子船队发射之后，再过几个礼拜，我们就必须发射探测卫星。如果探测到的结果是正面的，我们就必须立刻发射载人的核电宇宙飞船。

探测卫星发射后不到几个钟头，我们就从降回地球的装置里拿到了影像信息，不过，这些影像信息还在送往南加州巴莎迪那市的路上，准备交给太空总署的喷射推进实验室做分析。那天晚上，我又接到黛安打来的午夜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经我一再追问，她才承认，至少在六月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解雇了。她和西蒙的房租已经拖欠了很久，生活有问题了。可是，她不能跟爱德华要钱，而卡罗尔则是连谈都没办法谈。她正打算鼓起勇气找小杰帮忙，但又觉得丢人现眼很不是滋味。

“黛安，你到底缺多少钱？”

“泰勒，我不是要……”

“我知道。你并没有跟我借钱，我只是想也许我能帮上忙。”

“呃……这个月，只要五百块就可以过得去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那位配管工人的财产已经花光了。”

“西蒙的信托基金已经用完了。他们家里还有钱，只不过他家的人连话都不跟他讲。”

“要是我寄支票给你，他恐怕会莫名其妙吧？”

“他会不高兴的。我大概会跟他说，我找到一张旧的保险单，把保费退回来了。大概就是这样随便编个理由吧。撒这种小谎应该不算是犯罪。也只好这样想了。”

“你们还住在科里街那个地址吗？”我每年都会寄圣诞卡到那个地址去，写得很含蓄，四平八稳。他们也会从那个地址回寄圣诞卡给我，上面写着：西蒙与黛安·汤森，愿上帝祝福你。

她说：“对，还在那里。谢谢你，泰勒，真的很谢谢你。你知道吗，真的很丢脸。”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不过，你过得还好吧？”

“是啊，我过得还不错。”

我寄了六张支票给她，上面的日期预先填好往后每个月的十五号，够她缴半年的房租了。只是，真不知道这样做会使我们的友谊更坚贞，还是会使我们的友谊变质。或者，做不做朋友已经无所谓了。

从探测船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比地球干燥，不过已经看得到湖泊的痕迹，像一颗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镶在一面圆形铜片上。一缕缕旋涡状的云雾缭绕着那颗星球。暴风雨带来雨水，落在古老火山口的迎风坡上，流入河床，流入淤塞的低地三角洲，看起来一片青翠，宛如郊区的草坪。

发射台上的巨大火箭已经注满燃料。全球各地的火箭发射场和太空中心，将近八百个人登上发射架，关进碗柜大小的太空舱里，迎向完全无法预料的命运。火箭的鼻锥装载着核电宇宙飞船，里面除了航天员之外，还有各种动物的胚胎，包括绵羊、牛、马、猪、山羊。这些胚胎储存在钢铁孕育槽里，运气好的话，有一天会发育成熟倾倒出来。此外还有蜜蜂和其他有益昆虫的幼虫。装载在宇宙飞船里的，总共有几十种类似的生物。它们也许能够熬过漫长的旅程，熬过严酷的再生过程，重获新生。然而，也可能熬不过。他们也带了人类基本知识的压缩档案，每个档案制成数字和细字印刷两种格式，数字档案还附有阅读设备。此外还有简易房舍的零件和配备，太阳能发电机，温室，纯水机，简陋的野外医疗设备。根据最乐观的预期，这些人类探险队的宇宙飞船会陆续抵达火星赤道的低地，降落在约略相同的地点。抵达的时间可能会相差几年，间隔的长短，要看他们穿越时间回旋透析膜那一瞬间的秒差有多少。最坏的打算是，就算只有一艘宇宙飞船能够安然抵达，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船上的装备就足以支撑航天员度过一段环境适应期。

然后，我又再度来到基金会的大会堂。那些没有到北边海滩现场去看发射的人，也都到大会堂来了。我坐在前面的座位，就在杰森旁边。我们全神贯注，伸长了脖子盯着太空总署那边传送过来的影像。画面上，镜头停在海上发射台的全景，看起来像是一座座钢铁岛屿，岛与岛之间连接着庞大无比的轨道桥，聚光灯的光束交织成一片耀眼的光网，笼罩着十枚巨大的普罗米修斯火箭，仿佛一排漆成白色的篱笆木桩，一路延伸到大西洋蔚蓝的海上。（这些取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火箭是波音公司或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制造的。俄罗斯、C国和欧盟的火箭也是采用相同的结构设计，只是命名和外壳涂装不一样。）这光辉的一刻是牺牲了无数代价换来的：税收与财富，海岸线与珊瑚礁，前途与生命。（卡纳维拉尔角沿海，每一具发射架的底座都镶着一面牌匾，上面刻着十五个人的姓名，以纪念十五位在组装过程中不幸殉难的建筑工人。）倒数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杰森用脚在地板上猛打拍子，我还以为他的症状又发作了。他发现我在看他，就靠到我耳朵旁边说：“我只是有点紧张，你不会吗？”

其实已经出了一些问题。全球各地总共组装了八十枚这种火箭，准备在今天晚上同时发射。然而，这种火箭是全新的设计，瑕疵错误在所难免。有四枚火箭在发射前就已经因为技术问题停罢了。在全体火箭必须全球同步发射的情况下，其中三枚目前已经暂时停止倒数计时，原因是一些常见的问题：燃料输送管有危险，软件失灵。虽然这类问题是无可避免的，而且早在规划之初就已经想到了，只不过还是会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这次我们要移植的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人类的历史。小杰说过，和漫长迟缓如铁锈般蔓延的演化过程比起来，人类的历史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当年，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和他离开大房子之前这段时间，小杰就很懂得运用舞台上表演魔术的手法来表达他的想法。他会说：“把手举起来，平举在身体两边。”然后，当他把你的身体调整成一个十字形之后，他会说：“从你的左手食指开始，经过你的心脏，到右手食指，这一段代表地球的历史。那么，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历史在哪里？人类的历史就在你右手食指的指甲上。甚至还不是整片指甲，只是指甲尾端白色的那一小截，太长的时候会剪掉的那一截。那一小截代表自从人类第一次发现火，发明文字，伽利略，牛顿，登陆月球，到9·11事件，到上个礼拜，到今天早上。跟整个演化的过程比起来，我们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跟整个地质结构比起来，我们几乎不存在。”）

接着，太空总署终于下达了最后指令：“发射！”杰森咬牙吸气，把头撇开。那十枚火箭是比纽约帝国大厦更高耸的巨大燃料筒，里面灌满了液态火药。其中九枚火箭引爆了火药，准备迎向天空。火箭抗拒着地心引力和惯性的法则，瞬间烧掉数以吨计的燃料，终于升高了十几公分，蒸发了底下的海水，平息了足以将火箭震成碎片的巨大音爆。接着，蒸气和烟雾仿佛形成了一座阶梯，火箭沿着阶梯攀升而上，速度明显加快了，赤青色的火焰驱散了先前冒出来的滚滚浓烟。就像每一次成功的发射一样，火箭刺向天际，最后消失在云端：像梦一样迅如闪电、清晰逼真，然后向上蹿升、倏然消失。

最后一枚火箭由于感应器故障，延后了十分钟才发射，因此，可能会比船队的其他火箭晚一千年才抵达火星。不过，原先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估过这种状况，认为这种现象最后可能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当先前的移民所携带的书本和数字档案都化为灰烬之后，这枚火箭又重新带来地球的科技和知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法属圭亚那，那里是历史悠久的库鲁太空中心，后来大幅扩建成为“国家太空研究中心”。有一枚法国航天公司制造的巨大火箭出事了。火箭上升了三十几公尺之后，忽然失去冲力，坠回到发射台上，爆炸成一团蕈状云。

总共十二个人罹难，包括核电宇宙飞船上的十名机员和两位地面工作人员。还好，这是整个发射过程中唯一明显的悲剧。大体上来说，整个发射过程的成功大概只能说我们运气够好。

不过，任务还没有结束。到半夜的时候，火星上已经过了将近一万年了，人类文明究竟是彻底失败了呢，还是已经顺利发展了一万年？对我来说，半夜是最清楚的时间指标，然而，地球和时间回旋之外的时间差异如此巨大，还是令我感觉十分怪异。

一万年。自从人类出现成为一个明确的物种，到昨天下午为止，差不多就是一万年。

从我开车离开园区，回到我住的公寓，一万年已经过去了。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火星王朝可能已经历经了兴盛与衰亡。我想到那无数人的生命，那些活生生的人。我的手表正在计时的当儿，每一个生命都局限在我手表上的一分钟里。我忽然感到有点晕眩，时间回旋的晕眩。或者，那还有更深层的意义。

当天晚上，我们又发射五、六艘探测卫星，设定的程序是寻找火星上人类的生命迹象。卫星上运载的装置降回地球之后，还不到天亮，我们就拿到了里面的影像信息。

探测结果还没有公开，我就先看到了。

当时，普罗米修斯火箭发射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礼拜，杰森已经挂了号，预定十点三十分到医务室来。他不是要来看病，而是要告诉我喷射推进实验室那边送来的影像信息。他没有取消预约，可是却晚了一个钟头才到。他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表情显然很焦虑，似乎不是要来跟我谈治疗的问题，而是有别的事情。我催他赶快进诊疗室。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媒体说什么，我刚刚才跟欧洲太空总署署长还有一帮别国官员开完会。我们想拟一份草稿，给各国元首发表联合声明，可是，这国同意的，那国却否决，双方拉锯纠缠不休。”

“小杰，什么样的声明？”

“卫星照片。”

“结果已经出来了吗？”事实上，已经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喷射推进实验室通常会更快把照片送过来，不过，从杰森的话里，我听得出来有人扣压了那些照片。这意味着照片里的结果和他们预期的有出入。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杰森说：“你自己看。”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封套，抽出两张望远镜拍摄的合成照片，摞在一起。普罗米修斯火箭升空之后，当天晚上，卫星从地球轨道上拍摄到那两张火星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令人震惊。由于拍摄的时候，火星正好在距离地球比较远的位置上，看起来反而没有我裱在候诊室墙上那张那么清楚，不过，从照片细腻的程度，看得出当代影像科技的水准。乍看之下，感觉上似乎和墙上那一张没什么差别。从照片上绿色的部分，看得出来移植的生态还是完好如初，还是很活跃。杰森说：“你仔细看。”

照片上有一片靠近河边的低地，他用手指头沿着低地蜿蜒的线条指给我看。这里的绿地有轮廓鲜明、形状规则的边界。我越仔细看，就看到越多这样的绿地。

小杰说：“农业。”

我屏住气，寻思着那代表什么意义。我脑海中想到的是：现在，太阳系里有两颗住着人类的星球了。这不是凭空想象，这是活生生的。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人类在火星上居住的地方。

我想再看仔细一点，杰森却把照片塞回封套里，露出底下那一张给我看。

他说：“第二张照片是隔了二十四小时之后拍的。”

“我不懂。”

“同一颗卫星，同一个镜头拍的。我们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从相同的角度拍摄照片，用来确认成果。乍看之下，我们以为是影像系统有瑕疵，后来，我们强化了影像的对比，才看得比较清楚。”

可是，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只看到一些星星，中间有一坨圆圆的东西，形状看起来像个圆盘。“那是什么？”

杰森说：“时间回旋透析膜。从外面看就是像这样。现在，火星也被包在透析膜里面了。”

公元4×10^9年

我们正从巴东往内陆走，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正在上坡，道路有时候平坦舒缓，有时候又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后来，车子终于停在一栋水泥建筑前面。虽然黑暗中感觉像是一座仓库，不过，在钨丝灯泡的照耀下，我看到墙上漆着一个红色的弦月图案，所以，这里一定是什么诊所。司机一发现他居然载我们到这种地方来，很不高兴。这更证明了我是生病，不是喝醉。不过，黛安塞了更多钞票到他手上，打发他走了。就算他高兴不起来，至少火气也消了。

我连站都站不稳，靠在黛安身上，而她也就这么硬撑着我全身的重量。夜晚的空气很潮湿，我们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月光从零零落落的云间遍洒而下。放眼望去，除了眼前这间诊所和马路对面的加油站，附近看不到别的建筑，只有一片片的树林和空荡荡的平地。那些平地从前大概是农田。四周看不到半个人，忽然，诊所的纱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匆匆忙忙朝我们跑过来。她穿着一条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小白帽。

“伊布黛安，欢迎欢迎！”那个女人口气中有一种掩不住的兴奋，但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仿佛就连此刻四下无人，都怕别人听到。

“伊布伊娜。”黛安以尊敬的口吻回答她。

“这位想必就是……”

“帕克泰勒·杜普雷，我跟您提过的那一位。”

“他是不是严重到没办法讲话了？”

“他现在讲的话没人听得懂。”

“来，我们想办法把他抬到里面。”

黛安扶在我左边，那个叫伊布伊娜的女人抓住我右边的肩膀。她已经不年轻了，不过倒是十分强壮。帽子底下露出一头稀疏的灰发，身上有一股肉桂的香味。从她一直皱着鼻子的模样看来，我身上的味道一定很难闻。

我们进了诊所之后，经过一间候诊室，里面的装潢摆设是白藤制的，还有一些廉价的金属椅子，空荡荡的没半个人。然后，我们进了一间看起来相当现代化的诊疗室，黛安把我放下来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检验台上。伊娜说：“好了，我们来看看怎么让他舒服一点。”我心头一放松，不知不觉就昏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一声声召唤祷告的呼叫，闻到一阵烹煮咖啡的香气，不知不觉就醒过来了。

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小床垫上，全身赤裸。那是一个小房间，三面都是水泥墙，有一扇窗户，窗口透进一丝丝晨曦的微光，是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房间的另外一面是一整片帘子，好像是用竹子编成的，外面是一条走廊。隔着竹帘，我听到走廊上有一些声音，好像有人正忙着用杯子碗盘盛东西。

我昨天晚上穿的衣服已经有人洗过了，叠好放在床垫旁边。我感觉得到自己的烧已经退了，刚好有点力气可以穿衣服。我现在已经体会得到两次发烧中间那种幸福健康的感觉，仿佛沙漠中的绿洲。

我一只脚撑在地上保持平衡，一只脚对准裤管正要伸进去，这个时候，伊布伊娜隔着竹帘看到了。她说：“你好像好一点了，可以站得起来了。”

才说着，我又倒回床垫上，衣服只穿了一半。伊娜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白饭，一根汤匙，还有一个镀着白色珐琅的锡杯。她走到我旁边，跪下来，眼睛看着手上的木托盘，意思好像是：我要不要吃一点？

我发觉我想吃。这么多天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饿。这应该是个好现象。我的裤腰松垮垮的，胸前的肋骨看起来像一排洗衣板，不忍卒睹。我说：“谢谢你。”

“还记得吗？”她边说边把碗拿给我。“昨天晚上已经有人介绍我们认识了。不好意思，这个房间实在很简陋，感觉大概会很像被关在监牢里，一点都不舒服。”

她大概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圆圆的脸上都是皱纹，五官仿佛挤在一面黄皮肤的月亮上。再加上身上穿的黑色长袍，头上戴的那顶白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像恐怖的苹果鬼娃娃。如果有门诺派教徒住在西苏门答腊，看起来大概就像伊布伊娜一样。

她的口音听起来是抑扬顿挫的印度尼西亚腔，但讲起英文咬字却很清晰。我说：“你英文讲得非常好。”一时之间我也只想得到这句恭维的话。

“谢谢你。我在英国剑桥大学念过书。”

“学英文吗？”

“我念医科。”

白饭虽然没什么味道，倒还蛮好吃的。我用一种很夸张的动作把饭吃光。

“等一下还要再吃一碗吗？”

“好啊，谢谢你。”

在米南加保话里，“伊布”是对女性的尊称。（对男性就要称呼“帕克”）由此可见，伊娜是一个米南加保医生，而我们目前人在苏门答腊的高地上，而且，很可能就在默皮拉火山附近。我对伊娜所属的米南加保族所知有限，都是从新加坡搭飞机过来的路上，在一本苏门答腊的旅游指南上看到的。苏门答腊高地上的城镇村落里，大概有五百万个米南加保人。巴东城里最好的餐厅，很多都是米南加保人开的。米南加保人最出名的是他们的母系社会，他们很有生意头脑，还有，他们的文化融合了伊斯兰教和“亚达特法”传统风俗。

只不过，就算知道这些，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房间里，为什么会在一个米南加保医生的诊所里。

我问她：“黛安还在睡吗？我有点不太明白……”

“她恐怕不在。伊布黛安坐巴士回巴东城去了，不过，你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希望她也没事。”

“当然，她最好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尽量不要到城里去。不过也没办法，她不去城里，你们两个人都逃不出印度尼西亚。”

“你是怎么认识黛安的？”

伊娜咧着嘴笑了。“那纯粹是凑巧，或者应该说运气很好。跟她谈生意的人正好是我的前夫贾拉，他在做进出口生意。现在看起来愈来愈明显，新烈火莫熄那些人已经盯她盯得很紧了。我也在巴东的公家医院里驻诊，每个月有几天会在那边看病。贾拉介绍黛安给我认识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让他未来的客户暂时躲一下。我实在太兴奋了，竟然能够亲眼见到帕克杰森·罗顿的妹妹！”

那一刹那，我内心的惊骇是难以形容的。“你也认识杰森？”

“我只是知道他这个人，我没你那么幸运。我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荣幸可以亲眼见到他，和他说话。噢，对了，时间回旋刚出现那几年，媒体上只要一出现任何有关杰森·罗顿的新闻，我都不会放过。老天，你竟然就是他的私人医师！而你现在就在我诊所后面的房间里！”

“我只是觉得黛安好像不应该跟你提这些。”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根本连提都不该提。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隐姓埋名，可是现在，我们的身份泄露了。

伊布伊娜看起来好像有点泄气。她说：“当然，不要提她哥哥名字会比较好。可是，在巴东这里，身份有问题的外国人已经多到数都数不清，很难订得到船位。有句俗话说：一毛钱买一打。那些身份有问题、身体又有毛病的外国人就更麻烦了。黛安一定察觉到贾拉和我都很崇拜杰森·罗顿，我想，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提到他的名字，好像在祈求神明保佑一样。不过，当时我还不太相信她，于是，我就到网络上去搜寻照片。我想，名人最大的困扰想必就是一天到晚被人拍照。言归正传，那是一张罗顿家的全家福照片，是很久以前时间回旋早期的时候拍的，不过，我一眼就认出她了，也就是说，她说的都是真的！所以，她说她有一个朋友生病了，也是真的。你就是那个医生，杰森·罗顿的医生，而且，你还有另外一个病人，更有名的那个……”

“是的。”

“那个小个子的、满身皱纹的黑人。”

“是的。”

“就是吃了他的药，你才会不舒服。”

“吃他的药，也是希望能够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黛安变得已经不一样了，她是这么说的。我很好奇，人类过了成年期之后，真的还有另外一个成年期吗？你的感觉怎么样？”

“老实说，没有我预期那么好。”

“不过，你的疗程还没有结束。”

“没错，疗程还没有结束。”

“这么说，你应该好好休息。需要我带什么东西来给你吗？”

“我有一些笔记本……一些文件……”

“是不是一大捆，和另外一个手提箱放在一起？我会拿过来给你。除了当医生之外，你也是个作家吗？”

“只是暂时客串一下，我需要把一些想法写下。”

“等你好一点，你是不是可以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看？”

“应该可以。那是我的荣幸。”

她站了起来。“我特别想知道的是那个满身皱纹的小黑人，那个从火星来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睡眠时间很混乱。醒过来的时候，总是搞不清楚时间是怎么过的，有时候半夜突然醒过来，有时候又出乎意料地变成早上。我现在已经可以从一些小地方辨认出时间是不是早上，例如，听到召唤祷告的呼声，听到外面车水马龙的吵杂声，或是伊布伊娜送白饭和咖哩蛋来给我吃。定期用海绵帮我擦澡的时候，我们会聊聊天，可是，聊了什么内容，却仿佛沙子从筛子漏过去一样，老是从记忆中冲刷而过，一下就忘了。从她的表情我可以看得出来，我偶尔会重复讲同一件事，要不然就是忘了她刚刚才讲过的话。就这样，从光亮到黑暗，从白天到夜晚。然后有一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黛安和伊娜一起跪在床垫旁边，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愁眉不展。

伊布伊娜说：“他醒了。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让你们两个人好好聊一聊。”

然后，只剩下黛安在我旁边了。

她穿着一件白袍子，一件蓬松起伏的蓝色裤子，乌黑的头发上绑着一条白头巾。这副打扮，很容易就会被误认为是在巴东市区成天逛购物商场的世俗印度尼西亚妇女。只不过，她长得太高，皮肤又太白，瞒不了人的。

“泰勒。”她说，那双湛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体液？”

“有那么严重吗？”

她摸摸我的额头。“很难受，对不对？”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一定不好玩。”

“再过几个礼拜就结束了。到时候……”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药物已经开始渗透进我的肌肉组织和神经组织。

她又说：“还好有这个地方。这里有消除痉挛的药，正规的止痛药。伊娜了解这整个过程。”她干笑了一下，又说：“虽然这和我们原先计划的不太一样。”

我们原先的计划是隐姓埋名。对有钱的美国人来说，只要随便混进一个大拱门港口的城市，很容易就可以销声匿迹。我们会选择在巴东落脚，并不只是因为苏门答腊是距离大拱门最近的大陆地带，交通方便。另外也是因为这里经济发展的速度突飞猛进，而且，这里的政府和雅加达那边的“新烈火莫熄政府”闹得不愉快，整座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但还是很活络。我可以躲在一间不显眼的饭店里，熬过药效发作的这段时间，等药效一过，我的身体完成再造，我们就可以花点钱安排交通工具，到一个没有人能够危害我们的地方去。这就是我们原本的计划。

只是没有料到，萨金政府对我们怀恨在心，坚决要抓我们杀鸡儆猴。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们还藏在身上的秘密，还有我们已经泄露出来的秘密。

黛安说：“我大概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去，做了一些事，让人起了疑心。我分别和两个安排‘海外旅居’运输的集团打交道，订我们两个人的船位，但这两笔交易都没有谈成。后来，忽然没有人肯再跟我谈了，显然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领事馆、新烈火莫熄政府，还有当地的警方，他们手上都有我们的背景资料，知道我们的长相。虽然他们所描述的长相并不完全吻合，但已经很接近了。”

“所以你干脆就把我们的身份告诉贾拉和伊娜。”

“我告诉他们，是因为他们已经起疑心了。伊布伊娜还不至于起疑心，但她的前夫贾拉一定在怀疑我了。他是个很狡猾灵敏的家伙。他经营的船公司名头不小。在德鲁巴羽港转运的散装水泥和棕榈油，很多都会经过贾拉的一两个仓库。这种安排‘移民新世界’运输的生意赚的钱比较少，不过却可以不用缴税，而且，那些满载着移民的船过去之后，也不会空着回来。他也兼作牛羊的黑市交易，生意好得很。”

“听起来，这个人会很乐于把我们出卖给新烈火莫熄政府。”

“只不过，我们给的钱比较多，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被逮到，所以也比较不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伊娜也认同这样做吗？”

“认同什么？认同移民新世界吗？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在新世界那边了。认同贾拉吗？她觉得他还算蛮可靠的，如果你付他钱，他就会守信用。至于，她认同我们吗？在她心目中，我们差不多就像圣人一样了。”

“是因为万诺文的关系吗？”

“基本上是。”

“你能碰上她真是运气。”

“不完全是运气。”

“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等你好一点就可以了。贾拉已经安排好一艘船，‘开普敦幽灵号’。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巴东，就为了安排这件事。我还要买通很多人。”

我们本来是有钱的外国人，现在一下子就变成曾经有钱的外国人了。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

“希望什么？”她懒洋洋的，用一只手指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地来回划着。

“希望我不用再一个人睡觉。”

她嫣然一笑，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放在我骨瘦嶙峋的肋骨上，放在我满目疮痍的丑陋皮肤上。她的动作大概不能算是什么亲昵的暗示。“抱在一起好热耶。”

“好热？”

我还在发抖呢。

“可怜的泰勒。”她说。

我想告诉她小心一点，可是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免不了还有更难熬的。不过，后来那几天，我觉得好多了。黛安形容过，那是台风眼。仿佛火星人的药和我的身体达成协议，双方停火，各自重整旗鼓，等待最后的决战。我决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不管伊娜拿什么给我吃，我都吃得干干净净。我经常在房间里踱步，希望我骨瘦如柴的腿能够恢复一点力气。要是我力气大一点，这个水泥房间可能就会像监狱一样，没地方让我走了。（伊娜打算在诊所隔壁盖一间比较安全的库房，装上电子警报锁，还没盖好之前，就先把医疗用品暂时堆在这个房间里。）在目前的状况下，这个房间已经算得上舒服了。我把几个硬壳手提箱堆在一个角落里，当成桌子用，要写的时候就坐在干芦苇草席上。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形成一道楔型的光束。

窗口有时候也会冒出一张小学生的脸。我看到过两次，他在偷看我。我跟伊布伊娜提起这件事，她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上拖着一个小男孩。“他叫伊安。”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几乎是被她推过竹帘，猛丢到我前面来。“他今年十岁，很聪明，他说他有一天也要当医生。他是我侄儿的小孩。这个小孩子好奇过头了，就会变得不知好歹。他爬到垃圾箱上面，想看看我后面的房间里藏什么东西。不教训一下不行。伊安，跟我的客人说对不起。”

伊安头垂得很低很低，低到我真怕他那副大眼镜会从鼻子上掉下来。他嘴里咕哝了几句。

“讲英文。”伊娜说。

“对不起！”

“这小鬼没什么规矩，但还不至于太过头。帕克泰勒，也许伊安可以帮你做点事情，将功赎罪。”

那个小鬼显然已经惹火上身了，我得想办法帮他解套。“只要尊重我的隐私，别的就不用了。”

“从现在开始，他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对不对，伊安？”伊安畏畏缩缩地点点头。“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让他做。伊安几乎每天都会到诊所来晃一晃，我不忙的时候，也会教他一些东西。教他看人体解剖图，教他看石蕊试纸放在醋里面会变成什么颜色。伊安说，他很谢谢我给他的特别待遇。”伊安精神抖擞地猛点头，几乎像抽筋一样。“所以，他应该要回报，应该为自己不懂基本礼貌的行为忏悔。从现在开始，伊安就是诊所的卫兵。伊安，你知道卫兵是做什么的吗？”

伊安忽然不点头了，表情看起来小心翼翼。

伊布伊娜说：“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你的警觉性和好奇心用在对的地方。如果有人到村子里来，打听诊所在什么地方……我说的是从城里来的人，不管是谁，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警察、或是举动像警察的人……你就要立刻跑来这里告诉我。”

“上学的时候也要吗？”

“我不认为新烈火莫熄那些人会跑到学校去烦你。上学的时候，专心上课就好了。其他的时间，不管你在路上，在餐厅里，或是其他任何地方，只要一有什么动静，或是听到有人讲到我，讲到诊所，或是讲到帕克泰勒，你就立刻到诊所来。还有，你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到帕克泰勒，懂了吗？”

“我懂了”伊安说。然后，他嘴里又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

“没有。”伊娜立刻就说。“什么给不给钱，问这种问题不丢脸吗？不过，只要我高兴了，可能还是会奖励你。至于现在嘛，我一点都不高兴。”

伊安一溜烟跑掉了，那件太大号的Ｔ恤随风飘荡。

傍晚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那是一场热带豪雨，接连下了好几天。那几天，我的生活就是写东西，睡觉，吃饭，在房间里踱步，忍受煎熬。

有个下雨天的晚上，伊布伊娜在黑暗中用海绵帮我擦洗身体，刷掉那些干掉的皮痂。

她说：“你还记得他们兄妹以前的事吗？说给我听听好不好？跟黛安和杰森·罗顿一起长大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了一下。或者说，我沉入往日的记忆里，仿佛沉入一个愈来愈黝黑的池塘里，想找一些事告诉她，一些真实而又有象征意义的事。我并没有找到我真正想讲的事，不过，有些事却自己浮现出来了。我看到一片星光灿烂的夜空，看到一棵树。那是一棵银白杨，感觉幽暗神秘。我说：“有一次我们去露营，那是时间回旋还没有出现之前，不过并没有隔很久。”

那些干掉的皮痂被洗掉，感觉很舒服，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感觉很舒服。不过，底下露出来的真皮很敏感，凉飕飕的。海绵刷第一次的时候还蛮舒服的，到了第二次，感觉就像是在被纸割到的伤口上擦碘酒。伊娜知道那种感觉。

“就你们三个人？去外地露营，你们三个不会嫌太小了点吗？我的意思是，你们国家的大人会放心吗？还是说，爸妈陪你们一起去？”

“不是跟我们的爸妈去的。爱德华和卡罗尔每年都会去度假，去假日饭店，或是搭邮轮。他们宁可不带小孩子去。”

“那你妈呢？”

“她宁愿待在家里。是我们家附近一对夫妇带我们去的。他们带我们去阿第伦达克山，他们的两个儿子也跟着。那两个男生已经十几岁了，根本懒得跟我们打交道。”

“那为什么……哦，我懂了，应该是那个爸爸想讨好爱德华·罗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拜托他？”

“大概就是这样。我没有问，杰森也没问，黛安可能知道……她比较留意这类事情。”

“随便问问，那个不重要。所以，你们去的是山里的露营区吗？麻烦你身体转过去一下。”

“是有停车场的那种露营区，不算是荒郊野外。不过那一天是九月的周末，整个露营区里几乎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们搭好帐篷，生了一堆火。那两个大人……”我忽然想到他们叫什么名字了。“费奇先生和他太太在唱歌，还拉我们跟他们一起合唱。他们一定是在重温旧梦，回想年轻时代夏日野营的日子。老实说，实在很无聊。那两个年轻人恨透了这种狗屁倒灶的玩意儿，干脆窝在他们的帐篷里，戴着耳机听音乐。那两个大人最后没办法，只好去睡觉了。”

“难道他们就这样把你们三个小孩子丢在那边？营火不是快熄了吗？那天天气还好吗，还是在下雨？像这里一样？”

“那时候秋天才刚到，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我心里想，不像今天晚上，青蛙的叫声此起彼落，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天上没有月亮，不过倒是有很多星星。我们已经爬到很高的山上，天气不暖和了，但也还不会太冷。山里有风，风不大，正好吹动树梢，仿佛那些树会说话，你可以听得到他们在彼此交谈。”

伊娜笑得更开心了。“树在彼此交谈！我懂，我知道那种感觉。好了，现在转到左边。”

“跟那些人一起出来玩实在很无聊，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感觉开始愉快了。小杰抓了一把手电筒，然后我们走到一片白杨林间的空地上，离营火大概几公尺，离开那些车，那些帐篷，那些人。我们站的地方，往西边就是一片斜坡。顺着杰森指的方向，我们看到天际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黄道光。”

“黄道光是什么？”

“阳光照在小行星带的细微冰尘上，反射出来的光就是黄道光。当天空很黑很晴朗的时候，你偶尔可以看得到。”或者应该说，在时间回旋还没有出现之前，曾经可以看得到。现在还有黄道光吗？或者太阳风已经把那些细微的冰尘吹散了？“黄道光会从地平线升起来，仿佛地球在冬天里呼吸，吐出一口雾气，很遥远，很纤细。黛安对黄道光很着迷，她很专心地在听小杰解说。当年，小杰的解说还很能吸引她……其实，现在她还是没有摆脱小杰的魅力。她迷恋他的聪明。她爱小杰，因为小杰很聪明……”

“也许杰森的爸爸也和她一样，对不对？麻烦你再转过来，仰着躺。”

“可是他不应该把小杰当成商品，垄断他的聪明。他纯粹只是看到宝，给迷住了。”

“不好意思，看到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看得目瞪口呆。后来，风愈来愈大了，杰森的手电筒转过来照着白杨树林，让黛安可以看到树枝在风中摇摆的样子。”讲到这里，我的记忆忽然鲜明起来。我记得，当年那个年轻的黛安穿着一件至少大了一号的毛衣，手缩到羊毛编织的袖子里面，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仰起脸看着手电筒光束照射的方向，眼中反射出庄严的神采。“他教黛安看那些树枝是怎么摆动的。最粗的树枝摆动起来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而那些比较细的树枝就摆得比较快。因为每一根树枝和嫩芽都有杰森形容的一种共鸣频率。他说，你可以把那种共鸣频率想象成某种音符。树在风中摆动的声音其实是一种音乐，只是频率太低，人类的耳朵听不见。树干唱出低音，树枝演唱男高音，而嫩芽就像是在吹奏短笛。他说，或者你也可以想象那是纯粹的数字，从风本身到每一片叶子的震动，所有的共鸣交织成一层又一层的计算，层层深入，无限繁复。”

“你形容得好美。”伊娜说。

“还不到杰森形容的一半美。你会感觉得到，他爱恋这个世界，至少，爱恋这个世界展现出来的形态。整个世界充满了美妙的音乐。唉哟！”

“抱歉，不小心弄痛你了。那么，黛安也爱杰森吗？”

“她爱的是身为他妹妹的感觉，以他为荣。”

“那你也爱身为他朋友的感觉吗？”

“我想是吧。”

“而且，你也爱黛安吧。”

“是的。”

“她也爱你吗？”

“也许吧。我希望她是。”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你，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

“你显然还沉浸在爱情中。我是说，你们两个人正在恋爱中。可是，你们看起来不像一对在一起很多年的男女。一定有什么事情把你们分开了。很抱歉，我这样说实在很冒昧。”

其实她说对了，有什么事情把我们分开了。很多事情吧。最明显的，应该就是时间回旋了。她对时间回旋有一种独特的、极度的恐惧，而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为什么那么恐惧。仿佛足以令她产生安全感的一切事物，都遭到时间回旋的挑战和冒犯。什么事情能够让她产生安全感呢？我想，那是生命过程中的秩序、朋友、家人、工作，对一切事物的基本感知。当年，在爱德华和卡罗尔·罗顿的大房子里，她对这一切的感知想必已经很脆弱了，也许根本只是一种渴望，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大房子背叛了她，而到头来杰森也背叛了她。杰森将许多科学概念呈献给她，仿佛送给她许多特殊的礼物。这一切曾经带给她许多安慰，仿佛牛顿和欧几里得共同谱出一曲合缓的大调旋律。而如今，这一切却变得愈来愈陌生，愈来愈疏离。例如“普朗克尺度”：在普朗克尺度的标准下，所有的事物都不再是原来的事物了。例如黑洞：巨大到无法估量的密度将黑洞封闭在一个领域里，而在这个领域里，一切的事物不再有因果关系。当年，那只小狗圣奥古斯丁还活着的时候，她曾经告诉过我，每当她抚摸着小狗身上的毛，她就想去感觉它的心跳，感觉它活生生的存在。不是去计算他的心脏跳几下，也不是去思考小狗身体的构成元素，那无数原子核和电子之间有多么巨大的空间。她希望的是，圣奥古斯丁就是圣奥古斯丁，自成一个完整的生命，而不只是结合了一堆骇人的器官组织。她希望，在一颗垂死恒星的生命过程中，圣奥古斯丁并非只是那一闪而逝的演化的附属品。她的生命中，始终缺乏足够的爱与情感，因此，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感受到爱与情感的短暂的片刻，并且将那些片刻存放在属于她自己的天堂里，储存着，以便度过宇宙的冬天。

时间回旋的出现，仿佛令人震撼地证明了杰森的世界观。也许，那主要是因为杰森毫无保留地投入了时间回旋的研究。显然，在那浩瀚银河的某个角落里，有一种智能生物。显然，他们和我们人类完全不同。他们拥有巨大无比的力量，具有骇人听闻的耐性，而且他们完全无视于自己带给这个世界何等的恐惧。如果你试着去想象假想智能生物，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很可能会是聪明绝顶的机器人，或是具有不可思议能量的生物。但你绝对不会联想到温柔的抚触、亲吻、一张温暖的床，或是几句安慰的话。

所以，她对时间回旋的仇恨是很深沉的，很个人的。我总觉得，后来她会跟西蒙·汤森在一起，投入新国度运动，就是这股仇恨力量的引导。根据新国度教义的解释：时间回旋是神圣的事件，但也是次要的事件；那是伟大的事件，但没有亚伯拉罕的上帝那么伟大；那是令人震惊的事件，然而，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和空无一人的墓穴却更令人震惊。

这些想法，我讲了一部分给伊娜听。她说：“当然，我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因此当地的政府对我很不满。也许我就是像他们说的，被西方的无神论腐化了。他们觉得这样的解释比较有道理。好了，你的身体洗好了。”她已经擦完了我的脚底。“你真的懂黛安内心的感受吗？”

懂？怎么样才算懂？我可以感觉得到，我可以揣测得到，我可以凭直觉感受到，可是，我不敢说我真的懂。

“这么说起来，也许火星人的药将会满足你的期待。”说着，伊娜把各种不同的海绵收起来，拿起那个装满温水的不锈钢脸盆，走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夜晚的幽暗中思潮起伏。

有一次，诊所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病人，她用夹板固定好病人的手指，然后，等病人走了，她陪我在诊所里走了一圈。我注意到，伊娜的诊所有三个门。

她说：“这一切，是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也许你会觉得这只是个小诊所，不过，村子里的人需要这个地方，因为，如果病人生了什么病，我这里可以先帮他们做一点基本的治疗，然后再送到巴东的大医院去，可能会比较好。从这里到巴东有一段距离。要是你只能搭巴士，或是路不好走的时候，路程就更远了。”

三个门当中，一个是前门，病人进出的门。另外一个是后门，门上有金属网，很坚固。伊娜的电动车就停在诊所后面那片填土压平的空地上。每天早上到诊所的时候，她都是从后门进来，晚上下班也是从后门出去，锁好才离开。后门就在我这个房间的隔壁。村子里的清真寺大约在半公里外，每天早上我都会听到召唤祈祷的呼声。日子久了，我逐渐发现，第一次召唤之后没多久，我就会听到她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发出喀嗤喀嗤的声音。

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厕所和一个摆着医疗用品的橱柜，第三个门就在走廊的墙壁上，那是侧门。如果有人送东西来，她会从这个门收。伊安也喜欢从这个门跑进跑出。

伊安正如同伊娜所形容的那样，有点害羞，可是很聪明。以他的聪明，想遵照自己的志愿，拿到一张医学院的文凭，应该没什么问题。伊娜说，他们家没什么钱，不过，如果他拿得到奖学金，就可以到巴东的新大学念医学院预科班，成绩优异的话，就可以想办法找人资助，去念医学研究所……“然后，很难说，也许这个村子里就会有另外一个医生了。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你认为他念完书就会回来，回到村子里当医生吗？”

“应该会。我们都是这样，出去，然后又回来。”她耸耸肩，仿佛天底下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米南加保人称之为“海外旅居”，那是一种传统，把年轻人送到外地去。“海外旅居”也是“亚达特法”传统习俗规范体系的一部分。过去的三十年里，“亚达特法”就像传统伊斯兰教文化一样，也逃不过现代化文明侵蚀的命运。不过，“亚达特法”依然潜藏在米南加保人的日常生活中，像心脏脉动一样生生不息。

伊娜已经警告过伊安不准来打扰我，可是后来，他愈来愈不怕我了。有时候，我烧退了，人比较清醒，只要伊布伊娜允许，伊安就会跑来找我。他会带一些吃的东西来给我，同时也练习讲英文。他会指着某一样东西，教我米南加保话要怎么讲。例如，silomak就是黏黏的饭，singgang ayam就是咖哩鸡。我跟他说“谢谢”，他就会回答我“不客气”，笑得很开心。他一笑起来，就会露出雪白的牙齿，可惜牙齿长得乱七八糟。伊娜曾经劝他的爸妈让他装牙套。

伊娜和村子里的亲戚一起住在一间小房子里，不过，最近她都睡在诊所的一间诊疗室里。比起我那个牢房似的简陋的小房间，诊疗室睡起来也不见得会比较舒服。有时候，到了晚上，亲戚家里有事，就会打电话叫她回去。每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先记录我的体温和状况，帮我准备一些吃的东西和水，并且给我一个呼叫器，以防有什么紧急变故的时候，我可以找得到她。那个时候，整个晚上诊所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听到她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才会再看到她。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疯狂错乱的梦，梦里仿佛听到有人正在猛转侧门的门把，想把门打开。我惊醒过来，心里想，不可能是伊娜，她不会从那个门进来，而且时间也不对。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半夜了，离天亮还很久。这个时间，还是会有一些人不回去睡觉，在村子里的小吃摊闲晃。大马路上偶尔会有车子经过。卡车常常会在这个时间出发赶路，看看隔天早上能不能赶到那些遥远的村子。也可能是病人想碰碰运气，看看她还在不在。也可能是一些吸毒的人想进来偷药。

门把转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静静地撑着身体站起来，穿上牛仔裤和Ｔ恤。诊所里一片漆黑，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唯一的亮光就是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突然间，月光被遮住了。

我抬头一看，看到伊安的头挡在窗口，一团黑影仿佛一颗盘桓的星球。他压低声音叫我：“帕克泰勒！”

“伊安，你吓死我了！”事实上也是，被他一吓，我的腿忽然没力气了，必须靠在墙上才站得住。

伊安说：“让我进来！”

我光着脚慢慢走到侧门去，拉开门闩。猛然一阵风吹进来，热热湿湿的。伊安也跟着那阵风猛冲进来。“我有事要跟伊布伊娜说！”

“她不在这里。伊安，怎么回事？”

他显得很困惑，把眼镜推回鼻梁上。“可是我一定要跟她讲！”

“可是她今天晚上不在这里。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他不太高兴的点点头。“可是她叫我到这里来告诉她！”

“你说什么？我是说，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说过，只要有陌生人打听诊所在哪里，我就要赶快来这里告诉她。”

“可是她不……”我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发烧了，整个脑袋仿佛被一团雾罩住了，突然间，他话中的含意穿透了那层雾，一下子清楚了。“伊安，是不是有人在村子里打听伊布伊娜？”

我连哄带骗地问他，好不容易问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伊安他们家的房子在村子中央一个小吃摊后面，隔着三户就是村长的办公室。有时候，伊安晚上睡不着觉，躺在房间里，可以听得到小吃摊的客人七嘴八舌在聊天。因此，虽然一知半解，他倒是听了不少村子里的蜚短流长，加起来差不多可以编成一本百科全书了。天黑以后，村子里的男人通常会聚在那里喝咖啡聊天，例如，伊安的爸爸、舅舅和几个邻居。可是，今天晚上村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开着一部黑得发亮的轿车，朝着灯火通明的小吃摊开过来。那两个人态度很粗鲁，像水牛一样野蛮。他们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表明，劈头就问村子里的诊所在哪里。那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生病样子。他们穿着城里的衣服，行为举止很野蛮，一副警察的样子。于是，伊安的爸爸就模模糊糊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照那样走，绝对会走错路。

不过，在这么小的村子里，伊娜的诊所并不难找，走错路顶多只是耽搁一点时间，他们早晚还是会找得到。因此，伊安立刻起来穿衣服，偷偷摸摸从家里跑出来，遵照伊布伊娜的吩咐，跑到这里来。这是他和伊布伊娜说好的，一有危险就要来警告她。

我跟他说：“很好，伊安，你做得很好。可是你现在要赶快去她住的地方，告诉她这件事。”这段时间，我会赶快收拾行李，逃到诊所外面。我盘算了一下，应该可以躲在隔壁的稻田里，等警察离开。我现在还有点力气可以躲到那里。应该还可以。

可是伊安双手交叉在胸前，退了几步。他说：“她叫我在这里等她。”

“没错。可是她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她晚上几乎都睡在这里。”他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看着我后面黑漆漆的走廊，仿佛认定她会从诊疗室那边走出来称赞他。

“是没错，可是今天晚上她不在，真的不在。伊安，这里可能会很危险，这些人可能是坏人，要来找伊娜麻烦，你明白吗？”

可是这孩子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死硬牛脾气，虽然已经跟他混得蛮熟了，他还是不太相信我。他全身颤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像狐猴一样大，然后猛然从我旁边绕过去，冲进黑漆漆的诊所里，大喊着：“伊娜！伊娜！”

我在后面追他，边追边把灯打开。

我一边追一边想拼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两个打听诊所的凶狠男人可能是巴东新烈火莫熄政府派来的，或是当地的警察，要不然就是国际刑警组织或国务院派来的人。不管是哪个机关派来的，反正都是萨金政权的爪牙。

如果他们是来找我的，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审问过伊娜的前夫贾拉？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抓到了黛安？

伊安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诊疗室，额头不小心撞到检查台突出来的垫脚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我赶到的时候，他被吓到了，放声大哭，眼泪一颗颗沿着脸颊滚下来。他左边的眉毛被撞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好不是很严重。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对他说：“伊安，她不在这里，真的。她真的真的不在这里。而且，我很确定，现在可能会有危险，她绝对不会叫你留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她绝对不会，对不对？”

“喔。”伊安说，终于听进我的话了。

“所以，赶快跑回家，好不好？赶快跑回家，待在家里。我会对付那些坏人，然后我们明天一起回来找伊布伊娜。这样有没有道理？”

他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硬要表现出一副冷静考虑的模样。“也对。”他说着，皱皱眉头。

我扶他站起来。

这个时候，忽然听到诊所大门外面有一阵轮胎压过碎石路的声音，我们又赶快蹲下去。

我们赶紧跑到前面的柜台那边。我从竹帘横条的缺口偷看外面，伊安躲在我后面，手紧紧抓着我的衬衫，绞成一团。

外面有月光，车子引擎没有熄火。我认不出是哪种厂牌的车子，不过车身黑得发亮，看起来很新。黑漆漆的车子里忽然亮起了一阵火光，但很快又灭掉了，一定是有人在点烟。接着，一道更强的光亮起来，右边的车窗射出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穿透竹帘照进来，车子引擎盖的影子投映在马路对面的墙上。我们赶快把头低下去，伊安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他叫我：“帕克泰勒？”

我闭上眼睛，发觉眼皮愈来愈重，几乎快要睁不开了，眼帘上光轮金星飘来飘去。又开始发烧了。耳朵里扬起一阵此起彼落的回音：“又开始发烧了，又开始发烧了。”仿佛在嘲笑我。

“帕克泰勒！”

这个节骨眼发烧真是要命。（又是一阵回音：真是要命，真是要命……）“伊安，到门那边去，侧门。”

“我们一起去！”

好主意。我又偷看了一眼车子的窗户。手电筒关掉了。我站起来，带着伊安沿着走廊经过那个医疗用品柜，走到侧门。门还开着，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夜晚静得有点诡谲，充满诱惑。门外是一片压平的土地，一片稻田，再过去是一片树林，棕榈树的黑影在月光中摇曳生姿。

诊所的建筑体正好挡住了车子的视线。“直接跑到树林那边去。”我说。

“我知道路……”

“避开马路，必要的时候就躲起来。”

“我知道。我们一起走！”

“我没办法走。”我是说真的。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跟在一个十岁的小男生后面猛冲，似乎是异想天开。

“可是……”伊安说。我推推他，叫他不要浪费时间。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阴影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令人赞叹。我真羡慕他。接着，四下一片沉寂，我忽然听到有人打开车门，然后又关上了。

月亮几乎快要是满月了，比从前多了一点红晕，比较遥远，看起来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不一样。不再像是著名的图片“月亮里的男人”那样，有眼睛、鼻子、嘴巴，右眼上还有一艘宇宙飞船。月亮表面上有一块黑色椭圆形疤痕，那就是新近形成但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古老的“月海”。有一次，巨大的陨石撞击月球，撞击熔化了极地到赤道的表土，同时也减缓了月亮的环绕轨道远离地球的速度。月海就是那次撞击所留下的痕迹。

从诊所里面，我听到那几个警察猛敲大门（我猜应该是两个），猛力拉扯门上的锁，大吼大叫说他们是警察。

我心里想，该跑了，我相信自己还跑得动，虽然动作没办法像伊安那么敏捷，但应该跑得到那边，然后躲在那里，接下来就听天由命了。

可是，我忽然想到放在后面那个房间里的行李。手提箱里除了衣服之外，还有我的笔记本和光盘片，细细长长的数字内存。此外，那几瓶透明液体正是最明确的犯罪证据。

我又进到诊所里，把门闩起来。我光着脚，提高警觉，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些警察在干什么。他们可能正绕着诊所周围盘查，也可能会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前门闯进来。烧发得愈来愈厉害，但我还是听得到周围的动静，不过，可能只有一部分声音是真的。

我回到后面的房间，天花板上的电灯还是暗的，我靠着微弱的月光在黑暗中摸索。那里有两个硬壳手提箱，我打开其中一个，把一大沓我写的手稿塞到里面，然后合起来扣上卡榫。我把手提箱提起来，身体一阵摇晃，连站都站不稳，于是我又提起另一个手提箱，让身体保持平衡，却发现自己几乎走不动了。

我踩到一个小塑料盒，差一点被绊倒，原来是伊娜的呼叫器。我停下来，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把那个呼叫器捡起来塞到衬衫的口袋里，然后深深吸了几口气，又把手提箱提起来，奇怪的是，手提箱似乎变得更重了。我拼命告诉自己：你一定办得到。可惜自我催眠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的脑袋仿佛变得像大教堂一样空旷，只听得到自己缭绕的回音。

我听到后门有声音。伊娜在门外面加了一副挂锁。我听到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和拉扯门闩的声音，好像有人拿了一支铁锹塞到挂锁的环孔里，想把它绞断。要不了多久，那个锁一定会被绞断，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我步履维艰地走到第三个门——伊安进出的那个侧门。我拉开门闩，轻轻推开，暗中祈祷，希望此时此刻不要有人站在门口。还好没人。那两个入侵者（假设只有两个）在后门那边。他们低声交谈，拼命想绞断那个锁。外面有轻微的风声，还有此起彼落的蛙鸣，我听不清楚那两个人在说什么。

我有办法不引起那两个人注意，跑到田那边躲起来吗？我实在没什么把握。更糟糕的是，我甚至没把握跑的时候不会跌倒。

接着，我听到一阵巨响，后门的挂锁已经被他们扯断了。我告诉自己，该鸣枪起跑了。我告诉自己，你一定办得到。我提起手提箱，光着脚冲向满天繁星的夜晚。

客自远方来

“你看到这个了吗？”

我走进基金会医务室的时候，茉莉·西格兰挥挥手叫我看看柜台上的一本杂志。从她的表情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一本很有名的新闻月刊所出版的精美印刷版，封面是杰森的照片，上面有一排斗大的宣传标语：近日点金童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大概没什么好话吧？”

她耸耸肩。“恐怕不是在捧他了。自己拿去看看吧，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聊。”我先前和她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噢，对了，塔克曼太太在三号台等你，她已经准备好了。”

我已经交代过茉莉不要把诊疗室讲成几号“台”，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犯不着为了这个和她吵。我顺手把那本杂志塞进桌上的邮件架。四月慵懒的早晨，外面下着雨，塔克曼太太是整个早上唯一预约的病人。

她是工程师的太太，过去一整个月来，她已经到诊所来三次了，一直抱怨说她很焦虑，老是觉得疲倦。她的毛病是怎么来的，其实也不难猜测。自从火星被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之后，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基金会里裁员的传言甚嚣尘上。她先生的收入来源是个未知数，而她自己去找工作也是到处碰壁。她一直在服用抗焦虑药“暂安诺锭”，服用的频率已经达到警戒线，而她却还要我开更多给他，立刻就要。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换别种药了。”我说。

“你是说我应该改吃抗忧郁药吗？我不要。”她是个娇小的女人，长相本来应该是甜甜的，可是却因为眉头深锁，显现出一股怨怒之气。她的目光飘忽不定，环顾着诊疗室，然后停下来看着雨水淋漓的窗户，望向外面精心修整的南侧草坪，看了好一阵子。“我真的不想再吃了。我已经吃抗忧郁药吃了六个月了，厕所跑不停。”

“你是什么时候吃的？”

“在你来这里之前，寇宁医师帮我开的处方。当然，那个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当时，我很难得看得到卡尔的人，他太忙了，晚上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怪寂寞的。不过，当时看起来还不错，工作很稳定，可以就这么一直做下去。现在看起来，也许我当时应该要满足了。呃，那个叫什么……对了，病历表。病历表上没有写我吃过那种药吗？”

她的病历表正摊开在我桌上。尽管寇宁医师很体贴，在病历表上用红笔特别注明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状况，但他的字实在很难看得懂。我好不容易才认出那几个字是：过敏，慢性。病历表里的内容写得呆板简略，没几个字，上面写着：“抗忧郁药应病人的要求停药（日期无法辨认）。病人持续抱怨对未来感到紧张、恐惧。”说真的，又有谁对未来不会紧张恐惧呢？

“现在我们甚至没办法靠卡尔的工作过日子了。昨天晚上我心跳得好厉害，我是说，跳得好快，快得异乎寻常。我在想我会不会是得了……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应该知道嘛，就是心血管耗弱。”

心血管耗弱，全名是“心血管耗弱症候群”。过去这几个月来，这种病已经在媒体上报导过不少。埃及和苏丹已经有数千人死于心血管耗弱，而希腊、西班牙和美国南部也纷纷传出病例。心血管耗弱是一种发作缓慢的细菌感染疾病，对热带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具有潜在威胁，不过，当代的医药还可以治得好。对塔克曼太太来说，心血管耗弱实在没什么好怕的。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有人说就是他们把这个散播给我们。”

“塔克曼太太，你在说什么？什么谁把什么散播给我们？”

“就是这种病啊。他们就是假想智能生物。他们把这种病散播给我们。”

“我读过很多数据，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心血管耗弱是从家畜身上跨越传染到人类身上的。到目前为止，心血管耗弱主要还是出现在有蹄动物身上，而且，在北非地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牛群死于这种疾病。”

“牛群，哼，他们有必要说吗，他们会吗？我是说，他们才不会在媒体上公开声明这件事是假想智能生物干的。”

“心血管耗弱是一种危险的疾病，如果你真的得了这种病，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更何况，你的脉搏和心电图都很正常。”

她看起来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最后，我只好开了另一种抗焦虑药的处方给她，其实药的成分和“暂安诺锭”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化学结构上的分子侧链不同。我心里想，就算骨子里还是一样的药，换个新药名有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塔克曼太太离开诊所的时候，感觉好像比较放心了，手上紧紧抓着那张处方签，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张古代圣书的羊皮纸卷。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好像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

不过，像塔克曼太太这样的病人绝对不是特殊案例。现在，焦虑的情绪使得全球笼罩在一片骚动不安的气氛中。火星的地球化与殖民计划曾经是一次精彩出击，点燃了大家对未来的希望，活下去的希望。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证明了人类依然无能为力，依然没有把握。人类不再有未来，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时间回旋。全球经济已经开始动荡不安，一般消费大众和国家政府都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债务，而且，他们都认定这些债务已经没有偿还的必要了。而债权银行则开始囤积资金，利率飙升。无论国内国外，极端狂热的宗教活动和残暴血腥的犯罪行为不断向上攀升。这些后续效应对第三世界国家特别具有毁灭性的冲击。货币逐渐崩盘，饥荒周而复始，这一切都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种心理突变现象并不难理解，衍生出来的暴力也并不令人意外。大多数人通常是把满腹牢骚藏在心里，只有少数对未来信心破灭的人会采取激烈行动，例如，上班的时候带着一把自动步枪，并且把要杀的人列出名单。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假想智能生物在地球上所酝酿出来的，正是那种末日的绝望。这些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不满分子集结成军队般的庞大势力。宗教极端分子的敌人是全体美国人，甚至任何一个美国人。此外也包括英国人、加拿大人、丹麦人……反过来，西方国家的极端分子也仇视黑皮肤的人、不会说英语的人、移民；有人仇视全体天主教徒，有人仇视原教旨主义者，有人仇视无神论者；有人仇视所有的自由主义者，有人仇视所有的保守主义者……为了凸显自己道德上的完美纯粹，这些人所采取的无限上纲行动，就是私设刑堂，或是自杀炸弹，或是颁布追杀令，或是集体屠杀。如今，这股势力正逐渐上升，就像末日世界地平线上的黑暗之星。

我们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年代。这就是塔克曼太太所感觉到的，所以，就算我开遍了全世界各种牌子的“暂安诺锭”给她，也无法消除她内心的不安。

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占着后面的一张桌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着外面停车场的雨中景致，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茉莉给我的那本杂志。

标题的文章写着：“如果科学里有一门时间回旋学，那么，杰森·罗顿就是这门学科的牛顿、爱因斯坦、史蒂芬·霍金。”

爱德华·罗顿一直都怂恿媒体做这类报导，而小杰却最怕听到这类报导。

“从辐射研究到导磁性研究，从硬科学到哲学辩论，在时间回旋研究的各个领域里，几乎没有一门是杰森·罗顿的观念没有触及到的，也几乎没有一门不是因为他的思想而彻底改观。他发表的论文不计其数，而且经常有人引用。只要他一出现，再怎么沉闷的学术研讨会都会立刻变成媒体的头条新闻。他担任近日点基金会的代理董事长，在时间回旋的年代里，在美国与全球航天政策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虽然偶尔会有媒体夸大渲染，但杰森·罗顿确实达到了许多真正伟大的成就。辉煌成就的光环围绕着杰森·罗顿，因此，我们很容易就会忘掉，创办基金会的人是他的父亲，爱德华·狄恩·罗顿。他在总统的智囊团里，在决策委员会里，依然占有显赫的地位。有些人质疑，儿子的公众形象正是老罗顿在幕后一手塑造出来的。老罗顿具有同样的影响力，却比较神秘，比较不为人知。”

接着，那篇文章仔细报导了很多爱德华早年的事业生涯。时间回旋发生之后，爱德华在浮空器电信传播事业上鸿图大展，连续三任总统的政府都采纳了他的建议计划，同时，他也创办了近日点基金会。

“基金会创立的原始构想是成为政府的智库，工业界的国会游说团体，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为联邦政府的机构，规划时间回旋相关的太空任务，统筹协调十几所大学、研究机构和太空总署的研究工作。结果是，旧有的太空总署没落了，近日点基金会却崛起了。大约十年前，基金会与太空总署之间的关系正式体制化。基金会经过微妙的组织重整后，正式并入太空总署成为咨询机构，但根据内部人士透露，实际上是太空总署被基金会收并了。当年轻的杰森展现其天才魅力风靡媒体的时候，他的父亲则继续在幕后牵引钢丝摆弄台前的戏偶。”

接下来，那篇文章质疑爱德华和葛兰总统政府的长期关系，并且暗示背后可能有丑闻。基金会曾经有一个价值数百万美金的全套仪器采购案，知名的波尔航天技术公司提出的企划案价格比较低廉，但那个案子后来被拆成几个个别采购案，交付给加州巴莎迪那市的一家小公司，而那家公司的老板是爱德华当年的老朋友。

目前正是总统大选期间，两大党都施展浑身解数和激进手段攻击对手，厮杀惨烈。已经担任了两届总统的葛兰隶属于“改革共和党”，被新闻媒体批判得体无完肤。而他钦点的接班人普雷斯顿·罗麦思是前总统克莱顿的副总统，在最近的几次民调中都领先了对手。事实上，那个采购案真的称不上是丑闻。波尔公司的提案虽然价格比较低，但他们所设计的全套仪器效能比较差，而巴莎迪那的工程师却能够在同样的酬载重量下放进更多的测量仪器。

基金会那条路往南一公里多有一家“香榭餐厅”，晚上我跟茉莉就在那里吃饭。吃饭时候我就跟茉莉聊了这些事情。那篇文章写的东西实在算不上是新闻，那种捕风捉影的写法，政治意图远多于实质意义。

茉莉问：“不管他们是对还是错，有什么差别吗？重要的是，他们是怎样在摆布我们。突然间，居然有主流媒体可以对我们基金会开炮。”

杂志另外一页还有一篇社论，形容火星计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独一无二的浪费公帑行动，牺牲了无数的生命财产。这是一座里程碑，证明人类有能力从全球灾难中榨取利益。”作者是专门替基督教保守党撰写演讲稿的人。“茉莉，谁不知道这本烂杂志本来就是基督教保守党手下的传声筒。”

“他们想把我们整垮。”

“他们整不垮我们的。就算罗麦思输掉了选举，就算他们将我们降级，倒退回执行监测任务的层级，我们还是这个国家里唯一有能力观察时间回旋的人。”

“这并不代表我们不会被集体炒鱿鱼，被撤换。”

“不会到那种地步。”

她看起来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茉莉是诊所里的护士兼挂号小姐，是我刚到基金会的时候寇宁医师留给我的人。过去这五年来，她一直就像是诊所里的某种摆设，待人客气，工作表现专业而且有效率。我们除了平常互相开玩笑之外，也聊过一些私人的事情，因此，我知道她目前单身，比我小三岁，她住的那栋公寓没有电梯，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她平常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喜欢那样的调调。

后来，将近一个月前，有个星期四傍晚，茉莉正在收拾手提包准备开车回家，她忽然跑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吃晚饭。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已经懒得继续等你来邀我了。所以，去，还是不去？”

我去。

我这才发现，茉莉私底下是一个聪明狡黠的人，言语间总是带点嘲讽调侃的意味，相处起来比我预期中的更有趣。过去这三个礼拜来，我们已经在香榭餐厅吃过好几次饭了。我们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单，因为看起来不会浮夸。我们喜欢这家餐厅的气氛，因为感觉上很有校园风味。我老觉得茉莉在香榭餐厅里看起来特别有味道，塑料板小隔间仿佛因为有她在而生色不少，更显得高雅尊贵。她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由于今晚空气太潮湿，更显得轻柔飘逸。她刻意戴着有色隐形眼镜，看起来像是绿色的眼睛，感觉上却和她的脸蛋十分相配。

她问我：“你看到那条花边新闻了吗？”

“瞄了一眼。”杂志里那则花边新闻拿杰森辉煌的事业成就和他的私生活做比对，形容他的私生活像谜一样的隐秘，或是根本就没有私生活可言。文章里说：“认识杰森的人说，他家里的摆设空洞简陋，跟他的感情生活差不多。从来没有传出过他有任何绯闻，没听说过他是不是有未婚妻、女朋友、太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性恋者。当你从他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会觉得他不只是和自己的思想理念结婚了，甚至沉溺得有点病态。从很多方面看来，杰森·罗顿就像基金会一样，始终笼罩在他父亲令人窒息的阴影下。尽管杰森·罗顿成就辉煌，但他还有一段很长远的路要走，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茉莉说：“至少这个部分都没有冤枉他。”

“是吗？杰森或许有点自我中心，不过……”

“他每次经过诊所柜台的时候，那种感觉好像是我不存在一样。我的意思是，那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感觉真的不是很窝心。他治疗得怎么样了？”

“茉莉，我没有在帮他治疗什么。”茉莉看过杰森的病历表，不过我并没有记载任何非多发性硬化的内容。“他只是来找我聊天的。”

“哦呵，那他偶尔过来找你聊天的时候，怎么行动好像特别迟缓呢？没关系，你不用跟我说什么，不过，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是瞎子。不说这个了，他现在人在华盛顿，对吧？”

他现在待在华盛顿的时间似乎比待在佛罗里达的时间多。“已经有很多小道消息了。现在快要大选了，很多人正在为选后布局忙着卡位。”

“所以说，现在暗中大概有什么事情正在运作。”

“永远都会有什么事情正在运作。”

“我说的是基金会。那些助理人员有看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说，你知道什么地方怪怪的吗？我们刚刚又多了西边围墙外面那一大片四十公顷的土地。这是人力资源部的打字员提姆·却斯里告诉我的，应该下礼拜就会有土地测量员过来测量。”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可能我们要扩建园区，也可能是他们要把基金会改建成购物中心。”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已经变成状况外了。”茉莉说着，对我笑了一下。“你需要多跟人接触一下了，比如说，我。”

吃过晚饭之后，我们转移阵地到茉莉的公寓。我留在那里过夜。

我不想描述我们缠绵时的种种姿态，眼神和抚触。倒不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说，而是因为我好像记不起来了。一方面是因为时间久了，一方面是因为我回想的时候记得的却不是那些。我注意到一些很讽刺的现象。例如：我背得出杂志里那篇我们讨论过的文章，我可以告诉你晚上茉莉在香榭餐厅吃了什么东西……可是，我们缠绵之后，我脑海中只记得一些一闪而逝的画面，例如，房间里幽暗的灯光，开着的窗口有一个布做的转轮在潮湿的风中不停地转动，她那碧绿的眼睛紧靠在我眼前。

不到一个月，杰森又回到了基金会。我看到他在走廊上走起路来精神抖擞，仿佛体内注入了一股奇特的新能量。

他身边多了一群穿着黑衣服的安全人员。虽然无法确定这些安全人员是哪里来的，但应该代表的是财政部。接下来，走廊里又常常挤着一小群厂商和土地测量员，他们都不跟基金会里的员工讲话。茉莉不断告诉我一些传言，例如：整座中心快要被夷为平地了；或者，中心快要扩建了；或者，全体员工快要被资遣了；或者，所有的人都要加薪了。简单地说，基金会里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

将近一个礼拜来，杰森都没有说什么。后来，那个懒洋洋的星期四下午，杰森忽然通过诊所里的广播系统呼叫我，要我到二楼去。他说：“我要让你见一个人。”

我才刚走到警卫森严的楼梯间，就有一个配枪的警卫跟在我旁边，身上挂着全区通行的证件。他带我走到楼上一间会议室。显然，杰森并不是叫我来打招呼闲话家常。这是基金会里的高度机密，本来是轮不到我介入的。显然，杰森又打算和我分享秘密。不过，知道太多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会议室里有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六张绒毛椅。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杰森。

另外一个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是小孩子。我第一眼的印象是，他看起来好像一个严重烧伤、极需要做皮肤移植手术的小孩子。那个人差不多只有一米五的个子，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他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件纯白的棉Ｔ恤。他的肩膀很宽，大大的眼睛布满血丝。跟他矮小的身材比起来，他的手臂似乎显得太长了，好像有点累赘。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还是他的皮肤。他灰黑色的皮肤毫无光泽，身上光秃秃的没有半根毛发。他身上的皱纹跟一般的皱纹不一样，不是松垮垮的像猎犬皮肤上的那种皱褶。那是一种很深的纹路皱褶，看起来像甜瓜皮。

那个小个子的男人朝我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从长长的手臂到小小的手掌全是皱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握了手，心里想，他的手指头看起来简直像木乃伊。不过，他的手握起来却是饱满有肉，很像沙漠植物厚厚的叶片，感觉像是握着一把芦荟，而且感觉到他回握着我的手。那个怪人咧开嘴笑了。

杰森说：“他是万。”

“他什么四万？”

万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很大，钝钝的，整洁无瑕。“这个精彩的笑话我百听不厌！”

他的全名是万诺文，从火星来的。

火星人。

这样说很容易引起误会。“火星人”这个字眼在文学史上由来已久，从韦尔斯到海因莱茵，太多人写过火星人的小说，而实际上火星当然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直到后来，我们改造了火星，创造了我们自己的火星人。

显然，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火星人。其实他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类，只不过外表有点奇怪。两年前，我们才刚派遣人类到火星去殖民，如今，火星上的人类已经在时间回旋外面繁衍了好几千年。他讲的英文很标准，口音听起来一半像牛津腔，一半像印度新德里的腔调。他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转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他用手臂擦了擦嘴，满是皱纹的皮肤上凝聚着一颗颗的水珠。

我坐下来听杰森说明的时候，眼睛尽可能不去看他。

底下就是他告诉我的话。我引述得比较简略，而且加进了许多我后来才知道的细节。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火星之后没多久，那个火星人就离开故乡了。

万诺文是一个历史学家，同时也是语言学家。以火星人的标准来看，他算是很年轻的，相当于地球上的五十四岁，身体很健康。他是一个交换学者，奉派到农业企业团体执行义务工作。他花了一个“闪月”的时间，在基里奥罗哲河的三角洲完成了一项任务，正在等候下一项指派的任务。基里奥罗哲河位于银岛盆地。银岛盆地是我们地球人取的名字，火星人称之为巴瑞尔平原。就在那个时候，他接到了政府的征召令。

火星政府计划派人到地球去，为此特别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执行任务的规划与统筹协调。万诺文和其他好几千个男男女女一样，也将自己的资历提报给委员会审核。那些人的年龄和社会阶层都和万诺文差不多。他提报资历的时候，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自己会被选中。其实，他天性相当胆小怯懦，除了因为学术研究的需要到外地去工作，或是探访亲友之外，一辈子都不曾远离过自己的家乡。所以，当委员会公布获选名单之后，他心里有点畏缩，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年龄最近已经到了“第四年期”，他可能会拒绝政府的征召。一定会有人比他更适合这项任务的，不是吗？错了，显然不是这样。政府方面认定，他的才能和人生经历正好最适合这项工作。所以，他打点好一些私人事务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点的），就搭火车到了发射中心所在地的“巴萨特旱地”（地球人称之为“泰尔西火山区”）。他在那里接受训练，准备代表“五大共和国”到地球去进行外交任务。

火星人的科技最近才刚刚开始想到要去发展载人的太空飞行。过去，政府管理委员会似乎认为太空飞行是非常不明智的冒险行为，很容易引起假想智能生物的注意，浪费资源。太空任务必须在建造的工作上投入大规模的人力物力，会造成不可测的剧烈波动，危害到苦心维护的脆弱的生物圈。火星人是天生的环境保护者，具有囤积储备的本能。他们的科技都是小规模的，而且集中在生物领域，源远流长，精巧细致。然而，他们的工业基础却相当薄弱。他们曾经执行过无人太空任务，探测过那几个没什么用处的小月球，结果反而过度消耗了原本就很薄弱的工业基础。

不过，好几百年来，他们一直在观察那个被时间回旋包围的地球，一直在思索。他们知道那个黑色的星球是人类的摇篮。通过天文望远镜的观测，再加上那艘后来才抵达的核电宇宙飞船所带来的数据，他们知道那层透析膜是可以穿透的。他们知道时间回旋造成时间上的差异，却不了解时间回旋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他们推断，从火星到地球的太空飞行，技术上是可行的，但是很困难，而且不切实际。毕竟，目前地球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航天员只要一进入那团黑暗中，就算隔天就离开地球返回火星，外面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千年了。

可是最近，几个警觉性很高的天文学家观察到，火星南北极上方几百公里的高空，有几个外形像盒子的结构体正悄悄在自行组装。那是假想智能生物制造的机器，看起来和地球上那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火星在独立的环境中自由发展，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不知不觉度过了十万年。那些智能生物无影无形、无所不能，隐藏在我们的太阳系的某个角落里。如今，他们也盯上火星了。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火星很快就会出现自己的时间回旋透析膜。火星上出现了几股强大的势力，提出各种理由，希望和时间回旋包围的地球取得联系，共同商议。于是，火星开始将稀少的资源集中起来，设计建造了一艘宇宙飞船。在地球的历史和语言方面，火星上现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数据。万诺文是一个语言学家，精通这些史料，于是，万诺文被征召了。震惊之余，他也只好踏上飞往地球的旅程。

长途太空飞行有如长期监禁，身体会愈来愈虚弱，而地球环境的极大重力更是严酷的考验。因此，尽管万诺文受过模拟训练，还是差一点就熬不过去。三年前的夏天，基里奥罗哲河洪水泛滥，万诺文在这场灾变中失去了很多家人。为什么他自愿参加这次太空飞行？为什么政府会选上他？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跟其他自愿参选的大多数人比起来，死亡的风险对万诺文来说就比较不是那么沉重的负担了。尽管如此，他也并不想死，还是希望能够安然抵达。他很积极地接受训练，学会了宇宙飞船上的复杂操作和机器性能。虽然他并不希望看到假想智能生物用时间回旋包围火星，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就代表他不会回到一个经历百万年变化的陌生火星。他还有机会再回到原来的火星，回到他熟悉的故乡。尽管外面浩瀚的宇宙，时间的侵蚀永无止境，故乡依然会为他保留所有的记忆和失落。

当然，这趟任务原本就是有去无回的。宇宙飞船的设计是单程飞行。他心里想，如果他真的有机会回火星，那必定是地球人的一番好意，而且必须是非常慷慨的好意，帮他买一张回程机票。

即将把他推上太空的是那枚巨大的多节火箭，前端的太空舱是钢铁和陶瓷打造的，感觉很粗糙。被关进太空舱之前的那一刻，万诺文看着巴萨特旱地，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看着平原上历经千万年风吹雨打所雕塑出来的山川峡谷，心中百感交集。也许，这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看火星了。

接下来的漫漫长途，大半的时间他都在昏睡。药物使得他的身体代谢机能处于休眠状态。不过，那毕竟还是一段漫长的煎熬，严酷的考验，过程很痛苦，而且对身体的损耗很大。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火星的时候，他还在半路上。接下来的旅程，万诺文是彻底孤立的。前面是地球，后面是火星，他和两个人类世界的时间联系彻底被切断了。在无边的寂静中，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艘阴郁灰暗的宇宙飞船，穿越漫漫无止境的无人的虚空。他心里想，死亡虽然可怕，但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和死亡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完全清醒的时刻愈来愈少。他强迫自己睡觉，沉溺在冥思幻觉中，寻求慰藉。

从各方面看来，他的宇宙飞船是相当原始的，但半智慧自动驾驶和导航系统却相当精良，保存了大部分的燃料，有效发挥在减速上，将宇宙飞船导入地球的高空轨道。底下的星球是一团黝黑的虚空，月亮像是一个巨大的转盘。宇宙飞船放出显微探测器，采取到地球大气层外围的样本。探测器在没入透析膜之前实时传送出逐渐红移的遥测数据，正好让宇宙飞船有足够的数据计算出切入大气层的角度。宇宙飞船配备了全套的飞行表面，空气动力煞车，还有可调整的降落伞。运气够好的话，这些配备将会带着他穿越浓密的乱流，抵挡高温，减弱冲力，安全降落在巨大星球的表面。只不过，多半还是要靠运气了。在万诺文看来，想过这一关，恐怕要靠奇迹出现了。他躲进一个装满保护胶的桶子里，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始最后的降落。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宇宙飞船只是轻微焦黑，降落在加拿大明尼托巴省南部的一片油菜田上，四周围满了一大群皮肤苍白光滑的人。他看得出来，有些人身上穿的是生物隔离防护装。万诺文才刚爬出宇宙飞船，立刻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强大的地心引力使得他全身肌肉僵硬疼痛，整个肺被浓密凝滞的空气封住了。他很快就被送进保护装置，受到严密的监管。

接下来的那个月，他一直住在一个透明的圆形塑料罩里。那里是农业部的动物疾病防治中心，位于纽约长岛附近海上的梅岛。他利用那段时间学讲英文。当时，他懂的英文都是从火星上古老的断简残篇中学来的，所知有限。他训练自己的嘴唇和腔调，设法适应英语的语音形式，绞尽脑汁搜寻适当的词汇来表达自己，跟他身边的陌生人沟通。那些人看起来表情严厉，要不然就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那段时间日子并不好过。地球人是一种瘦瘦长长的生物，皮肤苍白没什么血色，和他从前解读古代文献所得到的印象截然不同。有些人苍白得像鬼魂一样，让他回想起“残火之月”的鬼故事。小时候听大人讲那些鬼故事，常常吓得半死。他甚至会胡思乱想，哪一天半夜，会不会有一个白天看到的家伙从他床边冒出来，像传说里“披椰”之鬼一样，向他索讨一条手臂或一条腿。他经常做噩梦，辗转难眠。

还好，万诺文那种语言学家特有的天赋并没有退化。不久以后，他被带去见一些权力地位更高的男男女女。那些人比当初抓到他的人要友善多了。他逮住这个机会和他们培养感情。地球这个古老而令人困惑的文化里有一些社交上的繁文缛节。万诺文绞尽脑汁把这些社交礼仪学得有模有样。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一到，他就要说出自己的提议。他千里迢迢从火星带来的提案，是两个世界的人类所付出无数代价的心血结晶，也是他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想达成的使命。

大概就在杰森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打断他。“杰森，拜托你停一下。”

他停下来。“泰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不过我，我……有太多需要消化一下。”

“听起来还可以吗？你听得懂吗？但愿你听得懂，因为这个故事我可得说上好几遍。我希望自己讲得够顺。你觉得听起来还顺吗？”

“还蛮顺的。不过，你要说给谁听？”

“全世界，媒体。我们打算要公开了。”

万诺文说：“我不想再当神秘人物了。我到地球来不是为了要躲躲藏藏。我有话要告诉你们。”他把矿泉水的瓶盖转开，问我说：“你想来一点吗，泰勒·杜普雷？我看你好像需要喝一杯了。”

我从他胖胖的、长满皱纹的手上接过那个水瓶，猛灌了好几口。

我说：“好啦，这下子我们可不可以算是歃‘水’为盟了？”

万诺文好像听得一头雾水。杰森大笑起来。

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

凶暴狂乱的时间是如此难以捉摸。

有些日子，时间仿佛摆脱了一切束缚，自由奔放。在那廉价的天空幻象之外，太阳持续扩大，有些星星殒灭了，有些星星诞生了，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被灌注了生命，发展出自己的文明。他们的文明已经足以和我们抗衡，甚至凌驾我们。在我们的地球家乡，有人推翻了政府，取代了政府，后来自己也被人推翻；旧有的宗教、哲学、意识形态逐渐变形转化，衍生出异类的思潮。昔日那个有秩序的世界瓦解了，新事物从旧世界的废墟中滋长出来。我们采收生涩的爱情果实，品味那种酸酸涩涩的滋味。我总觉得，茉莉·西格兰会爱上我，是因为我随手可得。那又怎么样？夏日已经逐渐消逝，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采收成果。

如果西蒙·汤森晚生十年，可能会误入歧途，投向这类昆汀·塔伦蒂诺式的血腥信仰。然而，新国度运动的失败让他感到幻灭。他渴求一种更简单的信仰。黛安还是偶尔会打电话给我。通常每隔差不多一个月，当她心血来潮，而且刚好西蒙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给我。她会告诉我她的近况，或纯粹闲话家常，聊聊从前的事，仿佛想从往日回忆的灰烬中感受一点余温。显然，她在家里得不到什么温暖，尽管她的经济状况已经略有改善。西蒙目前在约旦大礼拜堂担任全职的维修工作，黛安则兼差担任教会的书记。那里是他们小小的独立教堂。工作经常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她不是坐立不安地窝在家里，就是溜到附近的图书馆看书，看一些西蒙不喜欢她看的书。例如，当代小说，新闻杂志。她说，约旦大礼拜堂是一所“与世隔绝”的教会，他们鼓励教友不要看电视，不要看书看报纸，还有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文化信息。此外，他们也会冒险进行不怎么完整的出神仪式。

其实，黛安对那些教义从来就不是那么热衷。她从来就没有跟我传过教。不过，她顺从教会，小心翼翼地不去质疑教会。有时候，我会听得有点不耐烦。有一天晚上我就问她：“黛安，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吗？”

“什么‘东西’，泰勒？”

“随便举个例子，像是家里不准摆书，或者，假想智能生物是‘基督复临’的特使。就是这些玩意儿。”（那天晚上我大概啤酒喝多了。）

“西蒙相信。”

“我不是问你西蒙相不相信。”

“西蒙比我虔诚。我羡慕他这一点。‘把书丢到垃圾桶里。’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很奇怪，好像他真的很粗暴傲慢。可是他真的不会。对他来说，那是一种谦卑的行为，我说真的。就像是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西蒙能够全然把自己托付给上帝，那是我办不到的。”

“西蒙很幸运。”

“他确实很幸运。可惜你看不到他的人，他很平和安详。他在大礼拜堂里找到了某种平静。他能够以一种微笑的姿态，坦然面对时间回旋，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神的解救了。”

“那你呢？你得到解救了吗？”

她没讲话，沉默了很久。“真希望我可以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真的希望。我一直在想，也许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也许西蒙的信仰已经够我们两个人分享了。他的信念很强，强到能够支撑我。他对我真的很有耐性。我们唯一会发生争执的，是要不要生小孩的问题。西蒙想生孩子。教会鼓励大家生孩子。这我可以了解，可是，我们手头这么紧，而且，你也知道，这样的世界……”

“没有人有资格逼你做那种决定。”

“我并不是说他在逼我。他只是说：‘一切托付给上帝。交给上帝，他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你应该没有笨到会去相信这种话。”

“是吗？噢，泰勒，但愿不是这样，但愿我不是像你说的这样。”

反过来说，茉莉就完全不相信这种事。她会说那是“上帝的狗屁”。茉莉的人生哲学是，她要做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世界正逐渐在解体，所有的人都活不过五十岁，那么，她说：“我不想浪费时间跪在那边祈祷。”

她天性很顽强。茉莉的爸妈经营农场。有人在他们农场隔壁进行沥青砂抽油作业，渐渐污染到他们的农场。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打官司，后来，他们和对方达成庭外和解，卖掉了他们的农场，得到一笔为数庞大的钱。那笔钱，足够他们两个退休颐养天年，好好栽培他们的女儿。不过，茉莉说，当年那件事真是一场长期抗战，打到枪管都生锈了。

外面的世界正逐渐在变化，她却似乎无动于衷。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到电视新闻正在报导瑞典斯德哥尔摩的暴动，一大群暴民用砖头砸窗户，放火烧车。那些人有的是捕鳕鱼的渔夫，有的是宗教狂热分子。警方的直升机在天空朝群众喷洒黏胶，到后来，整个甘姆拉·斯塔老城区满目疮痍，简直像是患了肺结核的魔龙哥斯拉肆虐之后，咳了满地的黏液。我呆头呆脑地说，那些人害怕的时候，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茉莉说：“算了吧，泰勒。你真的同情那些混球吗？”

“茉莉，我可不是那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关系，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砸毁国会大厦？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害怕？”

“当然不能用那个当借口，不过那是动机。他们没有未来了，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注定什么？注定要死？噢，怎么全世界的人好像都一样？他们会死，你也会死，我也会死……哪个时候不是这样？”

“大家早晚都会死，只不过，就算有一天死了，心里还会有点安慰，因为我们知道，没有我们，人类还是会继续生存下去。”

“但是，人类也是早晚都会灭亡。不同的地方是，死亡不再是遥远模糊的未来。可能没过几年，全球人类会一起轰轰烈烈地死掉……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假想智能生物莫测高深，说不定他们会让我们活久一点。”

“你都不会怕吗？”

“怕！怎么不怕？我怕死了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你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到处去杀人。”她朝电视挥挥手，电视里有人把一颗手榴弹丢进瑞典国会。“这真是愚蠢得吓人。他们干这种事又能够怎么样。我看他们是荷尔蒙太旺盛，需要发泄。那些人跟猴子没什么两样。”

“可是你也不用假装你都没有受到影响。”

她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你说错了……那是你的作风，可不是我的。”

“是吗？”

她低下头不看我，然后忽然回头盯着我的眼睛，一脸挑衅的表情。“你一直都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好像时间回旋没什么好怕。同样的，你对罗顿一家人也是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他们在利用你，没把你当一回事，而你还笑得出来，好像是应该的。”她盯着我，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我不吭声，硬是不想让她得逞。后来她说：“我只是想，一定有比较好的方式可以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可是，比较好的方式是什么，她却不肯说。

每一位基金会的员工受聘的时候都签过保密协议。每个人都接受过身家调查和国安部的审查。我们都很低调，而且我们也尊重保密的必要，不能泄露高层内部的谈话。万一机密外泄，可能会惊动国会里的委员会，让政府里的高层友人感到难堪，结果吓跑了经费的来源。

然而，现在有一个火星人住在园区里，纸已经很难包得住火了。整个北侧区绝大部分都调整为临时保护区，让万诺文和他的监护人员活动。

这个秘密无论如何是再也隐藏不了了。万诺文刚抵达佛罗里达的时候，华府那边的高层和几个外国元首都已经听到风声。国务院还签发了特别居留证给万诺文，并且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就要公开介绍万诺文给全世界认识。他的监护人员已经开始训练他，准备面对饥渴的媒体狂潮。那一天迟早要来的。

万诺文来访地球的事，本来可能会、也应该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本来可能会是由联合国来接待他，然后立刻公诸于世。葛兰政府把他隐藏起来，免不了就要承担外界的非议。基督教保守党已经在含沙射影地说：“政府所公布的火星地球化计划的成果，背后还隐瞒了更多的真相。”他们的目的是要把葛兰总统拖下水，把可能的继任者罗麦思拖出来，一起修理。炮火攻击是逃不掉的，可是，万诺文已经表明了，他不想变成选举造势的工具。他说，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面对全世界，可是，他要等到十一月以后再现身。

万诺文来到地球这件事，本身就环绕着太多不可解的谜，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引人猜疑的秘密。还有更多的秘密。那年夏天，基金会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八月的时候，杰森把我叫到北侧区去。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碰面。我说的是他真正的办公室，而不是那间摆设得富丽堂皇、专门用来接见访客和媒体记者的厅房。他真正的办公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张书桌和沙发。他坐在椅子上，两边堆满了一整沓的科学期刊。他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油腻腻的运动衫，整个人看起来像垃圾堆里种出来的一株水耕蔬菜。他在冒汗。对小杰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说：“我的腿又不能动了。”

我清理了一下沙发，腾出一个空位坐下来，准备听他说明状况。

“最近这几个礼拜，我的病又发作了几次，不是很严重。通常是早上会有针刺的感觉，不过，我还是可以做事情。可是，那种感觉一直没有退，事实上，愈来愈严重。我在想，是不是需要换个药了。”

也许吧，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药物对他造成的影响。目前，杰森一天就要吃掉一整把药丸。主药剂包括髓鞘增强剂，用来减缓神经组织的受损；神经激发剂，有助于脑部重新衔接受损的区域。另外，副药剂是用来治疗主药剂所引发的副作用。可以增加他的剂量吗？也许可以。可是，以他目前的剂量，药物毒性已经快要达到最高限度。他体重已经减轻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绪平衡状态已经有点失调了。杰森讲话变得比从前快，而且比以前更爱笑。从前他的手脚很灵活，动作矫捷，可是现在，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像傀儡木偶。有时候，他伸手去拿杯子，手却伸得太长，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缩回来，重新对准杯子。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听听马斯坦医师的意见。”

“绝对不可能。我没办法离开那么久，千里迢迢跑去看他。你已经注意到，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不能打电话咨询吗？”

“也许可以。我会问他看看。”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事，小杰？”

“把我的病情说给万诺文听，挑几本相关的医学教科书给他。”

“医学教科书？为什么？他是医生吗？”

“那倒不是，不过，他从火星带了很多资料过来。火星人的生物科学比我们先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点诡异，我猜不透他是什么用意。“他说，他可能帮得上忙。”

“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是说正经的。别大惊小怪了。你可以去跟他聊聊吗？”

那个人是从火星来的，而火星人的历史已经有十万年了。我说：“那好吧，能跟他聊聊也算是我的荣幸，可是……”

“这样的话，我来安排吧。”

“可是，如果他带来的医学知识真的有能够有效治疗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那就必须找一个比我更内行的医生跟他谈。”

“万诺文带来了整套的百科全书。已经有人在研究那些火星数据库，至少应该研究一部分了吧。他们想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医学方面，还有其他方面。你去找他，只是给他一点余兴节目。”

“他还有多余的时间搞余兴节目？”

“其实，他日子过得比你想象中更无聊。他需要朋友。如果能够有个人去陪陪他，不把他当成救世主，也不把他当成敌人，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的。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去问问马斯坦好了。”

“那当然。”

“还有，用你家里的电话打，好不好？基金会里的电话我已经完全不敢用了。”

他笑了起来，好像这件事荒唐可笑。

那年夏天，我偶尔会从家里走到海滩去散步。海滩就在公路对面。

那片海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旁边是一条长长的岬角突出到海上，形成一道防护，使得沙滩免于遭受侵蚀，不过，对冲浪族来说，这里就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海滩后面有一家老旧的汽车旅馆，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像一只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着海滩。有几个游客安安静静地踩着浪花漫步。

海滩附近有一片浅浅的草地，上面铺着一条木头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走下去，坐在步道上，看着一团团的云逐渐在东边的海平线凝聚，忽然想到茉莉讲的话。她说，我一直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时间回旋完全没有干扰到我，罗顿家的人也没有影响到我。她说，我那种表面上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因为，我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我愿意承认茉莉说对了，也许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样。

“时间回旋”这个字眼听起来有点蠢，但你不得不承认，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目前地球上的状况，是最正确的。说它有点蠢，是因为字面上的涵义不正确。实际上，整个宇宙地球并没有比以前旋转得更激烈、更快。不过，这个字眼却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实际上，地球从来没有这么稳定过。然而，你会不会感觉地球已经旋转到近乎失控的程度？你全身的感官知觉都会告诉你，是的。如果你不抓住什么东西，就会被卷进一片丧失知觉的空虚茫然里。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紧紧抓住罗顿家的人。我不只是抓着杰森和黛安，而是抓着他们的整个世界，包括大房子和小房子，还有已然消逝的纯真的童年岁月。也许，这些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也许，那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如果茉莉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们都必须抓住什么东西，否则就会迷失彷徨。黛安紧紧抓着信仰，杰森紧紧抓着科学。

而我就紧紧抓着杰森和黛安。

天际的云开始朝着海滩蜂拥而来，我就赶紧离开了。八月末的午后免不了都会来一场暴风雨，现在又来了。东边的天际开始雷光闪个不停，大雨滂沱而下，猛打在汽车旅馆黯淡无光的阳台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空气很潮湿，衣服恐怕要好几个钟头才会干。快天黑的时候，暴风雨就停了。风雨过后留下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水气，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晚上吃过饭以后，茉莉来了。我们下载了一部最近的电影一起看。那又是一出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上流社会的戏码，茉莉很喜欢看的。电影演完了，趁她到厨房去弄饮料的时候，我跑到客房里打电话给马斯坦医生。马斯坦说，如果办得到的话，他想看看小杰。他认为增加一点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和小杰必须特别注意，看看有没有不良的反应。

我挂了电话，走出房间，看到茉莉站在客厅里，一只手端着一杯饮料，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跑到哪里去了？”

“刚刚去打个电话。”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事。”

“追踪病人的状况？”

我说：“差不多吧。”

过了几天，在小杰的安排下，我到了万诺文的保护区，和他私下碰面。

这位火星大使有自己的品位。他从商品目录上选了一些家具，布置自己住的房间。家具都是藤制的，重量很轻，而且比较矮小。油布地板上铺着一条布毯子，粗糙的松木书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旁边还有好几个书架，看起来和书桌很配。显然我们这位火星人布置起房间来，像是新婚的大学生。

万诺文想要的专业医学资料，我都带来给他了。其中有多发性硬化症病原学的书、治疗法的书，还有“美国医药协会期刊”针对“非多发硬化”所出版的选辑。“非多发硬化”是“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的简称。根据当前医学界的看法，“非多发硬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多发性硬化症，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病。“非多发硬化”是遗传基因失调所造成的，症状和多发性硬化症很像，保护人类神经组织的髓鞘会有类似的退化现象。“非多发硬化”比较容易辨别的地方在于症状严重，恶化迅速，对标准的治疗法会产生抗药性。万诺文说，他对这种病并不熟悉，不过，他可以从数据库里找一些情报。

我跟他说谢谢，但我也很清楚地表示质疑。他不是医生，而且火星人的生理结构显然异乎寻常，就算找到了适合的治疗方法，用在杰森身上会有效吗？

“我们火星人的生理结构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同。我来到地球之后，你们的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析我的基因组序列结构。结果，我的基因组序列和你们完全相同。”

“如果我有什么不礼貌，请你包涵，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礼貌。我们分开了十万年，那是很长的时间，从生物学家的角度来看，已经足够形成一个新物种了。尽管如此，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和我们是可以通婚的。比较明显的差异是，我们的表皮组织能够适应比较寒冷干燥的环境。”

他说话充满权威感，和他的身材实在不成比例。他讲话的音调比一般的成年人高，可是绝对不会像小孩子在说话。他讲起话来抑扬顿挫，几乎是有点女性化，可是却充满政治家的风范。

我说：“就算这样，如果我们没有经过药物食品管理局的同意，私下对杰森进行治疗，可能会碰到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我相信杰森一定愿意等官方批准，只可惜他身上的病恐怕没那么有耐性。”说到这里，万诺文抬起手，意思是叫我不用再反对了。“等我读完你带来的数据，我们再来讨论。”

正事谈完了，他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聊聊。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他长得有点奇怪，但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自在悠然的气质，会让人感到很舒服。他坐回那张藤椅上。椅子似乎太大了点，他坐上去脚悬在空中。他坐在那边听我简单描述自己的生平，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他问了不少和黛安有关的问题。他说，杰森很少跟他谈到自己的家人。此外，他还问了很多医学院里的事情。对他来说，解剖尸体是一种很新奇的观念。听我仔细描述解剖的过程，他显得有点畏缩……大多数人都会有这种反应。

后来，我要他聊聊自己的人生。他伸出手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灰色小皮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的图片。那是他从火星带过来的照片，从数字档案打印出来的。四张火星的照片。

“你只带了四张？”

他耸耸肩。“再多的照片也无法取代我的记忆。当然，百科全书的数据库里还有更多的图片。这几张是我个人的，你想看看吗？”

“当然想。”

他把照片拿给我。

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房子。明显看得出来是人类的住宅，只不过建筑风格有点怪异，既有科技现代感，又有复古风味。房子是圆形的，盖得矮矮的，很像草原小屋的陶瓷模型。后面的天空是一片清澈明朗的青绿色，至少，打印机印出来的颜色就是那样。延伸到天际的地平面看起来近得有点奇怪，不过却平坦得像几何面，切分成一块块斜斜的长方形农田绿地。我看不出来上面种的是什么作物，看起来很饱满，不像小麦，也不像玉米。长得很高，看起来不像莴苣，也不像羽衣甘蓝菜。前景是两个成年的火星人，一男一女，表情很严肃，可是看起来却有点滑稽。整张照片看起来很像一幅名画《美国歌德风情》的火星版，唯一的差别是照片中的那对农村老夫妇手上少了一根干草叉，画面上少了名画家葛兰特·伍德的签名。

万诺文轻描淡写地说：“我父母。”

第二张照片，他说：“我小时候。”

这一张看了会吓一跳。万诺文解释说，火星人皮肤上那种惊人的皱纹是青春期才开始发展的。照片里，万诺文脸上的皮肤很光滑，笑得很灿烂。以地球上的时间来算，当时他大概七岁。从他脸上看得出许多火星人相貌的特质，例如：金发、咖啡色的皮肤、窄窄的鼻子、宽厚的嘴唇。撇开这些不谈，他看起来很像地球小孩子。他背后的景观，乍看之下很像某种古怪的主题乐园，不过万诺文说，那是一座火星城市，一个商场。里面有小吃摊和商店，高楼大厦和上一张照片里的农场房舍一样，都是陶瓷盖成的，色调也还是那几个主要的颜色，看起来都是一样俗艳。他背后的街道人潮汹涌，挤满了灯火闪烁的机械装置。照片上只看得到一小块天空夹在两栋高高的大楼中间。不过，还是看得到某种飞行器正飞越那一小片天空，转动的螺旋桨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椭圆形。

我说：“你看起来蛮快乐的。”

“那个城市叫做‘霍伊法乌德’。那天，我们从乡下到城里买东西。因为那个时候是春天，我爸妈让我买了一只‘莫库兹’。那是一种小动物，有点像青蛙，养来当宠物。就在我提的那个袋子里，有没有看到？”

万诺文抱着一个白色的布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鼓鼓的。“莫库兹”。

他说：“莫库兹只有几个礼拜的寿命，不过，它们的蛋味道很棒。”

第三张照片是一片大全景。靠前面的地方是另外一栋火星人的房子，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混色的长袍。万诺文说，那是他太太。另外还有两个皮肤光滑的漂亮小女孩，身上穿着很像麻袋的琥珀色衣服。那是他女儿。那张照片是站在高的地方往下拍的，看得到房子后面整片半农村式的景观。绿色的湿地一望无际，连接到青绿色的天空。架高的道路把农田隔成一块一块，路上有几辆四四方方的车子在跑，田里一丛丛的农作物中间有几台农耕机，造型优雅的黑色收割机。道路往远处延伸，汇聚在地平线。地平线附近矗立着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就是“霍伊法乌德”，他小时候买“莫库兹”的地方，也是基里奥罗哲省的首会。错综复杂的阶梯形低重力大楼巍然矗立。

“从这张照片，你可以看到绝大部分的基里奥罗哲河三角洲。”那条河流看起来像一条蓝色缎带，蜿蜒流入湖里，湖面反映着天空的湛蓝清澈。万诺文说，远古时代陨石撞击形成了一个火山口，火山口的边缘历经风雨侵蚀形成了一片高地，霍伊法乌德城就建在那片高地上。不过，在我看来，那片高地只是一条长长的小山丘。远远的湖面上有一些黑点，可能是小船或是大型游艇。

我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

“风景很美，而且，你的太太和孩子也很漂亮。”

“是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们已经不在了。”

“噢……真令人遗憾。”

“几年前，她们被一场大洪水淹死了。你看过最后一张照片吗？那是站在同一个地点拍的，不过时间是在洪水发生之后。”

那一年长长的旱季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场很怪异的暴风雨，“孤独山”的坡地降下了有史以来最惊人的雨量。大部分的雨水汇集到基里奥罗哲河干涸的支流。地球化的火星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年轻的世界，山川水土的循环还在发展。大气中的水循环重新组合了古老的尘土和风化层，导致地表景观迅速演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土壤变成了氧化红土的泥浆，沿着基里奥罗哲河滚滚而下，像一列满载洪水的火车一样，涌进了农业区三角洲。

第四张照片是洪水过后的情景。万诺文的家，只剩下一座地基和一面墙壁，仿佛陶器的碎片一样，孤零零地竖立在泥浆石块混杂的一片狼藉里。远处山上的城市没有受到波及，可是肥沃的农田全被淹没了。除了黄浊浊的湖水依然波光闪烁之外，那样的场景看起来仿佛火星又回复到原始的面貌，回复到一片没有生命的表土层。几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大概在搜寻幸存者。

“那一整天，我和几个朋友在山脚下的小山丘上，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不光是我的家人，还有很多人也死了。所以，我保存这几张照片，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不能回去。”

“那种痛苦一定很难熬。”

“我总算熬过去了。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要离开火星的时候，三角洲已经重新整建了。当然没办法完全恢复旧观，不过，三角洲还是很肥沃，生气蓬勃，物产丰富。”

说到这里，他似乎不想再谈这些事了。

我回头去看前面那几张照片，提醒自己这些照片所代表的意义。这可不是看起来很炫的计算机特效处理影像。这是几张普通的照片，另外一个世界的照片，火星的照片。长久以来，火星在我们的脑海中只是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想象。“这完全不像埃德加·伯勒斯的《火星公主》，更不像韦尔斯写的《世界大战》，不过，倒是有点布雷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的味道。”

万诺文的眉头本来就全是皱纹，现在看起来皱得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讲的是几个作家，小说作家。他们写过你们的星球。”

很久很久以前，火星还没有地球化的时候，有几个作家就已经想象过有生命的火星。我一谈到这些，万诺文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你有没有办法带这些书来给我看看？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好不好？”

“那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你有时间看吗？现在想必有一大群国家元首等着要跟你见面谈一谈。”

“应该是。不过，他们可以慢慢等。”

我告诉他，我很期待再跟他见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到一家旧书店去搜刮。第二天早上，我扛了一堆科幻小说去给万诺文。虽然不是交给他本人，不过，至少他房间门口那几个不吭声的警卫拿到了。有韦尔斯的《世界大战》，伯勒斯的《火星公主》，布雷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海因莱茵的《异乡异客》，还有金·斯坦利·罗宾森的《红火星》。

接下来的好几个星期，我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近日点园区里的新建筑工程在持续进行着。到了九月底，他们已经盖好了一座巨大的水泥地基，上面架起了一座钢梁和铝管组成的巨大结构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矮矮的松树林和残破的棕榈树。

那天晚上，我又和茉莉到香榭餐厅吃饭。大部分的客人都盯着那台超大的等离子板电视，看职业棒球大联盟马林鱼队的比赛。我们躲在一个远远暗暗的角落里，享用餐前开胃菜。茉莉告诉我，她听说下礼拜就会有军事级的实验室和冷冻设备运进来。“小泰，我们干吗需要实验设备？近日点基金会研究的都是太空和时间回旋。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谈过这件事。”

“也许哪天下午你到北侧区去的时候，可以问问杰森。”

我早就告诉过她，我只是去帮杰森做医疗咨询，根本不够格和火星大使见面。“我的安保等级还没高到那种程度。”茉莉当然也一样。

“你知道吗，我开始觉得你并不信任我。”

“小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玩吧。”

她说：“是啊，学你当圣人。”

有一天，杰森事先没有告诉就突然跑到我住的地方来，跟我谈他的医疗问题。还好那天晚上茉莉不在。我告诉他，马斯坦医生说，增加服药的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们必须密切注意他身体的反应。他的病情并不稳定，而且，我们只能有限度地抑制他的症状。倒不是说他已经被判死刑了，只不过，他早晚都必须面对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症状已经没办法再抑制了，他必须学着去适应他的病。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道关卡是我们避而不谈的，那就是，身体完全失能，陷入痴呆。

“这我了解。”杰森说。他交叉着长长的腿，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偶尔会呆呆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只需要再多几个月的时间就够了。”

“多几个月干吗？”

“多几个月好砍掉爱德华·罗顿的脚，让他走不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并没有笑。“你听不懂吗？需要我解释吗？”

“如果你不希望我像个呆子的话，还是解释一下好了。”

“对于基金会的未来，我和爱德华的观点南辕北辙。爱德华在乎的，是通过基金会的存在来支撑航天工业。那是他的底线，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他从来就不相信我们有办法应付时间回旋。”说到这里，杰森耸耸肩。“我们确实没办法消灭时间回旋，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几乎是对的。可是，那并不代表我们没办法摸清时间回旋的底细。打正规战，我们是没办法和假想智能生物抗衡的，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发展一点游击战式的科学。那就是万诺文来地球最主要的目的。”

“我不太懂。”

“万诺文不只是来充当星际亲善外交特使的。他到地球来是有计划的。他希望地球能够和火星合作，共同进行一项冒险计划。这项计划也许能够找出和假想智能生物有关的一些线索，例如：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有什么目的？他们想从地球和火星身上得到什么？对于他的提议，我们这边有赞成反对两派意见。爱德华打算阻拦这项计划，因为他认为这项计划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带来风险，导致我们失去残余的政治资本。自从火星改造完成之后，我们的政治资本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你要暗中扯爱德华的后腿？”

杰森叹了口气。“听起来也许很残忍。爱德华曾经有过辉煌的时代，可是，他就是看不到，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前，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我爸爸这种人。这方面，我很佩服他。他达到了惊人的成就，不可思议的成就。如果没有爱德华在那些政客耳边煽风点火，根本不可能会有后来的近日点基金会。时间回旋最讽刺的地方是，爱德华的天才虽然发挥了巨大的影响，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没有爱德华这个人，就不会有后来的万诺文。你不要以为我在搞什么俄狄浦斯的恋母弑父情结。我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在权力游戏的竞技场上，他是一流高手。他可以和葛兰总统在高尔夫球场上称兄道弟。但反过来，他也是个囚犯，被自己的短浅目光囚禁了。他不喜欢万诺文的计划，因为他不信任科技。任何东西，只要不是他能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都不喜欢。他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承认火星人运用科技的能力。在那个科技领域里，他们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而我们才刚起步。而且，他痛恨我站在万诺文那一边。除了我，或许还可以再加上华府那边新一代的政治玩家，包括那个想当下一任总统的普雷斯顿·罗麦思。突然间，爱德华被一群他无法操控的人包围了。那是一群年轻人，他们想驯服时间回旋，而那正是爱德华那一代的人办不到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泰。”

被视为“我们”的一分子，还真有点飘飘然，不过，也有点紧张。

我说：“你一直在忍气吞声，是不是？”

他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打从我生下来那天开始，我做的一切，就是爱德华教的。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儿子，而是继承人，是徒弟。泰勒，早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前，他就是这种心态了。他很清楚我聪明到什么程度，知道要怎么利用我的聪明才智，而我也顺了他的心。甚至到后来我长得够大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我还是乖乖听话。所以，这就是我，爱德华·罗顿的产品，帅气，精明，不男不女，大众眼前的媒体宠儿。我是一个可以用来推销的商标，一种智慧的象征，而且绝对忠诚，和基金会同进退。可是，假设我和他之间是一种合约关系，那么，合约里总是会有附加条款。也许爱德华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继承这个字眼意味着取代，意思是，等时候到了，我的判断力就会超越他。好了，现在时候到了。眼前这个机会太珍贵了，绝对不能搞砸。”

我注意到，他双手握拳，握得紧紧的，腿在发抖。那是因为他太激动了，还是症状发作了？我也不确定。如果是症状发作，那么，他刚刚的长篇大论，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因为吃了我开给他的神经兴奋剂，药效发作胡言乱语？

杰森说：“你好像很害怕。”

“你刚刚讲的火星人科技到底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真的很高明，半生物科技，非常精密。基本上是一种分子自动催化回馈循环，在繁殖过程中外挂附加程序。”

“小杰，帮个忙，讲白话文好不好？”

“微型人造复制体。”

“生物吗？”

“从某方面来看，是的，是生物。我们可以把那种人造生物射上太空去。”

“小杰，用来做什么？”

他笑得更开心了。他说：“它们会吃冰，然后排出信息。”

宇宙深处不胜寒

基金会星期五的会议很晚才开。会议结束后，我开车回到家，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却发现茉莉坐在我计算机前面打键盘。

书桌在客厅的西南角，面对窗户，和门口遥遥相对。茉莉半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就在那一刹那，她飞快点了一下右上角的关闭图标，关掉她正在用的程序。

“茉莉？”

我并不是因为看到她在我家里而感到意外。每到周末她几乎都跟我在一起。她也有一副钥匙。可是，她从来就没兴趣去摸我那台计算机。

她说：“你都没有打电话回来。”

我和几个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在开会。他们承保了基金会的全体员工。本来他们通知我要开两小时的会，结果只开了二十分钟，更新了自费负担方案。会议结束后，我心里想，一路直接开回家可能会快一点。如果茉莉在半路上停下来买酒，说不定我还可以比茉莉抢先一步到家。茉莉用一种冷冷的眼光一直看着我，我觉得有必要跟茉莉说一下刚刚开会的状况，然后再问她为什么要看我的计算机档案。

我朝她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干笑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在说：“都是你嘛，害我无聊到这种程度。”她的右手悬在我计算机的鼠标触控面板上。她又转回去面对屏幕，屏幕上的光标滑向关机图标。

我说：“等一下。”

“怎么了，你要用吗？”

光标已经移到关机图标上了。我把手放在茉莉的手上。“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耳朵泛起一片红潮，看得到血管在跳。“你不是叫我不用客气吗？嗯，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随便了？我还以为你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茉莉？”

“不高兴我用你的计算机。”

“你用这台计算机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可是，那台计算机根本不可能是茉莉会感兴趣的东西。已经用了五年了，几乎快变成古董了。她上班用的计算机比这个要精巧得多。而且我注意到，刚刚我进门的时候，她急急忙忙关掉了那个程序。那是我的生活杂务管理程序。我都是用那个程序来付账单，管理银行支票账户，并记录一些电话名单。

“你好像在看什么空白的表格程序。”我说。

“我不小心按到的。你这台计算机把我搞糊涂了。都是这样嘛，每个人安排计算机的方式都不一样。对不起，泰勒，我好像有点太过分了。”她的手从我手掌下面抽出来，点了一下关机图标。屏幕上的画面骤然缩小消失，主机风扇嗡嗡的声音也安静下来。茉莉站起来，把上衣拉直。茉莉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很利落地扯扯衣服。她总是会把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来做晚餐好不好？”她转身走向厨房。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那两扇弹簧门来回摆荡。我站在那边数了十秒钟，然后也跟着进了厨房。

她正从架子上把锅子拿下来。她瞥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开。

我说：“茉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

“哦，真的吗？那好啊。”

“茉莉……”

她把锅子放在炉口，动作看起来小心得有点夸张，仿佛怕它会碎掉一样。“你还要我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吗？好啊，泰勒，对不起，我没有先问你就用你的计算机。”

“茉莉，我没有在怪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没完没了讲个不停？为什么你让我觉得这个晚上我们都要一直谈这个？”她眼里已经开始泛着泪光，有色的隐形眼镜被泪水浸成了翡翠般的深绿色。“我只不过是对你有点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呢？我的水电账单吗？”

“对你这个人很好奇。”她从餐桌旁边拉了张椅子，椅子脚被桌脚绊住了。茉莉猛力把椅子扯出来。她坐下来，两腿交叠。“没错。也许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地方我都好奇。也许我特别好奇的就是那些小地方。”她闭上眼睛摇摇头。“说这种话好像我在试探你的隐私。不过也没错。你的水电账单，你用什么牌子的牙膏，你穿几号鞋。没错，我就是好奇。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感觉到，我在你心目中有更大的分量，而不光是礼拜六、礼拜天陪你上床的人。我承认。”

“那你也用不着去看我的档案呀。”

“也许我根本不会去看，如果……”

“如果怎么样？”

她摇摇头。“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了。”

“心里有什么话就干脆说出来吧。”

“那好，举个例子，就像刚刚那样。每次你一觉得自己受到威胁，你就会表现出那种冷冰冰的超然姿态，一副既冷静，又莫测高深，像在做什么研究分析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像你在电视上看的那种野外探险记录片。玻璃幕放下来了，可是玻璃永远都在那里，不是吗？整个世界都在玻璃的另一边。那就是为什么你不让别人知道你的事。那就是为什么我等了一整年，看你会不会注意到我是个女人，而不只是你办公室里的装饰品。你永远闷不吭声，永远在冷眼旁观。你在看那些活生生的人，好像在看什么晚间电视新闻，好像地球另一边哪个地方打仗打得尸横遍野，而那些人你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茉莉……”

“我的意思是，泰勒，我知道大家都一塌糊涂，每个生在时间回旋这个时代的人，人生都是一塌糊涂。你说大家都得了‘灾变前压力疾患’，我有没有说错？我们是畸形的一代。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离婚，性关系混乱，狂热信仰，患了忧郁症、躁狂症，要不然就是冷漠无情。大家都会替自己做的坏事找到理直气壮的借口，包括我在内。所以，如果你必须靠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这根精神支柱，才能够熬得过每天晚上，那也没关系，我懂。所以说，如果我想多寻求一点精神慰藉，也不算犯罪。我没有做错什么，不但没错，而且，我想要亲近你，是很人性的。我要的不只是激情，我想要的是那种亲密。”

她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够了，就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等着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我本来想告诉她，我对她是有热情的。也许没有那么明显，可是，自从我到基金会工作之后，我就注意到她了。我注意到她身体所展现出来的柔美线条，散发出来的蓬勃朝气。我注意到她站着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甚至伸懒腰打哈欠的样子。我注意到她总是穿得朴素淡雅，注意到她总是戴着一条银项链，上面挂着一只精工打造的蝴蝶。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心情不好，有时候会冲动。我注意到她微笑的样子，皱眉头的样子，注意到她美丽的姿态动作。每当我闭上眼睛，每当我睡觉的时候，她的脸蛋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我爱她的美丽，也爱她一些细微的小地方。例如，她的脖子上有一种咸咸的汗味，声音里有一种柔美的韵律。我爱她手指头弯着的模样，爱她用手指头在我身上写字。

我心里有很多话，偏偏就是说不出口。这些话不算骗她，却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最后我们和好了。我们彼此暧昧地一笑，眼角泛着泪光，互相拥抱彼此安慰，不再谈那些事。她煮了一锅味道很棒的意大利面酱，我在旁边帮忙。原先的紧张气氛逐渐烟消云散了。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电视上报导着失业人口急遽增加，大选辩论，以及地球另一头的某个地方正在打仗，伤亡惨重。我们看了一个钟头，发觉已经是半夜了，该睡觉了。我们准备要亲热之前，茉莉先去把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窗户开着，外面的天空茫然空洞。当极度的激情与亢奋淹没她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躬起了身子，慵懒地喘着气，散发出牛奶般甜美芳香的气息。我说：“激情，懂了吗？”她说：“噢，亲热的时候，我懂。”

她一下子就睡着了，而我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却还是没有睡意。

我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轻轻地下床。我穿上牛仔裤，走出房间。像这样的不眠夜，喝一杯甜香酒是有帮助的，可以驱散疲惫的脑海中那无休止的凌乱思绪，驱除掉萦绕不去的疑虑。我不自觉地祈祷着，希望心中的疑虑能够消失。然而，进厨房之前，我却先去打开了计算机，把那个生活杂务管理程序叫出来。

看不出来茉莉究竟在看什么。看起来里面的数据都还好好的，所有的姓名和数字似乎都没有变动。也许她找到了什么东西，足以让她感觉跟我更亲近。如果那真的是她想要的。

也许她白费力气找了半天，也许她什么都没找到。

十二月大选前的那几个礼拜，我经常看到杰森。虽然我已经加大他的剂量，但他的病似乎愈来愈严重。那可能是压力导致的。为了和他爸爸对抗，他的压力很大。爱德华已经公然显露他的意图，想把基金会抓回手中。他认定基金会已经被一个阴谋集团把持，也就是和万诺文勾结的那群傲慢官僚和科学家。杰森认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可能会决裂，会很尴尬。

小杰尽量把我带在身边，因为紧急的时候，他需要我给他一些抗痉挛药。只要不违反法律，不违反医师道德，我愿意开药给他。目前医学的极限，也只能做到短期内让杰森保持身体机能正常，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运用策略打败爱德华·罗顿。目前，这是小杰唯一在乎的事。

于是，我经常会待在基金会的贵宾区。通常是在杰森那边，但也常常和万诺文在一起。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成了那些戒护人员眼中的可疑人物。那些人包括政府各部门派在基金会里的基层代表，例如：国务院、白宫、国安部、太空指挥部。另外有一些是学者，被调派来研究所谓的火星档案，进行翻译分类的工作。在那些人眼里，我和万诺文接触是一种僭越的行为，于是，我也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我只是一个小员工，一个无名小卒。但那也是为什么万诺文宁愿和我在一起。我不会要求他做什么，也不是来保护他。在万诺文的坚持下，那些脸色阴沉的跟班偶尔会带我进去，穿过好几道门，到火星大使那个开冷气空调的房间里。隔着那些门，外面是炎热的佛罗里达，还有更远更辽阔的整个世界。

有一次，我看到万诺文坐在那张藤椅上，脚下垫着一个矮凳。大概是有人送来给他的，免得他坐在椅子上脚又悬空。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一个试管状的玻璃瓶，凝视着瓶子里的东西。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复制体。”

他身上穿的那套西装和领带，看起来像是为矮胖的十二岁小男生特别订做的。这几个礼拜来，他一直在为国会代表团做一些展示说明。虽然政府还没有公开宣布有万诺文这个人，但政府核准的访客已经络绎不绝，有外国人，也有本国人。大选过后，白宫就会正式发表公开声明。到时候，万诺文会忙得不可开交。

我在房间的另一头，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着那个玻璃管——复制体、会吃冰的生物、无机生物的种子。

万诺文笑着说：“你会怕吗？放心，没什么好怕的。我保证里面的东西对你是绝对无害的。杰森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杰森确实跟我说过一点。我说：“那是一种显微探测装置。半有机体。它们能够在酷寒的真空状态下繁殖。”

“没错，还不错，基本上是对的。杰森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们会把它们送到银河里去繁殖，然后把信息传送回来。”

万诺文缓缓地点点头，仿佛我的回答基本上是对的，可是还不够好。“泰勒，这是五大共和国最精密最先进的科技产物。你们地球上工业科技的惊人成就是我们无法企及的，也负担不起。例如：海上的大型轮船，月球登陆，巨大的城市……”

“在我看来，你们的城市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那只是因为我们火星的重力比较低。要是在地球上，那些大楼早就被自己本身的重量压垮了。不过，那个不重要，我要谈的是玻璃管里面的东西。和你们工业科技比起来，这是我们在科技工程上的一大成就。那是艰巨研究的成果，精密的产物。也许我们应该够资格引以为傲了。

“我完全同意。”

“谢谢你。来，仔细看一下。不用怕。”他比个手势叫我靠近一点。于是，我从房间的另一头走到他那边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远远看起来，我们大概会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讨论事情。只不过，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玻璃管。他把管子拿起来给我。他说：“拿去看看。”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管子，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水一样。除了多了一点油亮的光泽之外，看不出和水有什么不同。

万诺文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东西好在哪里，你就必须先了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泰勒，管子里面的甘油悬浮着三、四十万个人造细胞。每个细胞都是一个橡子。”

“你也知道什么是橡子？”

“我读过你们的书。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隐喻。橡子和橡树，对不对？如果你手中握着一颗橡子，可能就代表你手中握的是一棵橡树。甚至不光是一棵橡树，还包括那棵橡树的无数后裔。繁衍千百年后，那些橡木已经足以盖出一整座城市……不好意思，你们的城市是用橡木盖的吗？”

“不是。不过那不重要。”

“你现在手上拿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橡子。我刚刚说过，它们目前正处于彻底的休眠状态。其实，在四周地球的温度中，你手上那些特殊的样本可能已经彻底死亡了。如果你把它们拿来分析，可能会发现，主要的成分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可追踪的化学物质。”

“可是？”

“可是……泰勒，如果你把它放在一个有冰的、没有空气的寒冷环境里，例如奥尔特云，它就会活过来了。它会开始很缓慢很有耐性地生长繁殖。”

奥尔特云。很久以前杰森就和我聊过奥尔特云，而且我自己也在科幻小说里看过。我偶尔还是会看看科幻小说。奥尔特云是彗星体组成的一个巨大的球状云团，它包围着太阳系，范围从冥王星运转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那些小小的彗星体分布得非常零散，可是占据的空间范围却大到难以想象，全部的质量加起来是地球的二三十倍。奥尔特云主要的成分是灰尘和冰。

如果复制体吃的是灰尘和冰的话，那可真有得吃了。

万诺文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倾。他的眼皮像皮革一样皱巴巴的，但眼睛却炯炯发亮。他对我笑了笑。我后来慢慢知道，当他微笑的时候，表示他的内心是很真挚的。火星人微笑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当年为了发展复制体，我们火星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争议的。你手上拿的东西不但能够永久改变太阳系，甚至还能够改变很多其他的星系。当然，结果是难以预料的。复制体虽然不是传统的有机生物，但它们是活生生的。它们是活生生的自动催化回馈循环系统生物，很容易在环境的压力下变形转化。就像人类一样，或是菌类，或是……”

“或是莫库兹。”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或是莫库兹。”

“换句话说，它们会演化。”

“它们确实会演化，而且完全无法预测。不过，我们在研发的过程中加入了许多限制。至少我们觉得我们做到了。就像我刚刚所说的，当年我们有过很多争议。”

每次听万诺文谈起火星上的政治，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有趣的画面。我想象着那些皮肤皱皱的男男女女，身上穿着古罗马式的长袍，站在不锈钢讲台上争辩一些抽象的问题。万诺文老是觉得，火星上的议会很像乡下的谷物拍卖场，一大群缺现金的农夫在那边争执不休。谈到他们的穿着……呃，我甚至不敢想象。在正式的场合里，不分男女，火星人的穿着简直就像是扑克牌上的红桃皇后。

然而，尽管他们为了复制体计划很认真地争辩了很久，计划本身却非常简单。复制体会被散播到遥远而寒冷的太阳系边缘，其中极微小的一部分会抵达奥尔特云，落在两、三个彗星核上。它们会在那里开始繁殖。

万诺文说，复制体的遗传信息会破解成分子。在任何比海王星的卫星更温暖的地方，这些分子的温度会很不稳定。复制体是针对极冷环境所设计的，一旦到了这样的环境里，复制体内有一种显微镜看不到的单纤维就会开始新陈代谢。代谢的过程是缓慢而艰巨的。美国西南部有一种刺毛球松，成长速度非常缓慢，不过和复制体比起来，简直像爆炸一样快。无论有多慢，复制体还是会生长，然后散放出“追踪挥发体”和有机分子，把冰堆砌成细胞壁，细胞肋架，细胞柱，细胞节。

当复制体吃掉几百立方米的彗星核之后，它们的体内组织联系会开始变得复杂，开始产生有目的的行为。它们会发展出很复杂的器官，例如眼睛。那些冰和碳组合成的眼睛会开始扫描繁星满天的黑暗宇宙。

大约十年后，那些复制体会形成一个复杂的共同体，能够记录周遭环境原始成分的数据，并且将这些数据传送出去。仿佛它会看着天空问自己一个问题：是否有一个星球大小的黑色物体环绕着最近的恒星？

这个提出问题、回答问题的过程将会耗费几十年的时间，而答案却是一开始就有了。至少有两个答案——是的，环绕着恒星的星球当中，有两个是黑色物体：地球和火星。

无论那个过程是多么缓慢，多么需要耐心和毅力，复制体会核对这些数据，然后传送回它们的发源地，也就是我们。至少我们的探测卫星会接收得到。

复杂的机器最后的结局就是解体。接下来，复制体群会分解成一串串的简单细胞。长久以来，这些细胞已经在寄宿的彗星核上开采了许多挥发体。它们会在宇宙中找出另一个明亮的或距离最近的恒星，用累积的挥发体将种子推送到太阳系外面。解体后的复制体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小零件，扮演讯号传送的中继器。在一个不断扩大的网络体系中，这个小零件是被动的连接点。

这些第二代的种子会在星际间漂流好几年，几十年，甚至几千年。绝大部分最后的命运就是死亡。有一些会流失在错误的轨道上，有一些会淹没在重力的漩涡中。有一些会被微弱遥远的太阳引力拉回来，掉回太阳系的奥尔特云，又重复一次整个过程，傻傻地很有耐性地吃掉冰，记录重复的数据。如果有两批种子相遇，他们会互换细胞质。漫长的时间和辐射会导致这些种子产生复制上的错误。这两批种子会平均整合这些错误，繁衍出很类似的下一代。下一代的种子和原始的种子已经不完全相同了。

有一些会抵达邻近恒星外围的冰尘云，开始再度进入循环流程。这一次，它们会收集新的信息，最后再将数据爆炸般地发射出去，宛如短暂的数字狂潮。这些数据有可能记载着：双子星，没有黑色星体。也可能记载着：白矮星，一颗黑色星体。

这样的循环会再次重复。

再次重复。

无止境地重复，一颗恒星接着一颗恒星，一步接着一步，几百年，几千年，无限缓慢。然而，当我们从静止的地球来衡量外面宇宙的时间，却又无比迅速。地球上的每一天，相当于外面宇宙的几十万年。以地球缓慢的时间来计算，大约十年之后，我们就会看到它们遍布整个银河。

信息会以光速传送，从一个连接点跳到另一个连接点。复制体会逐步调整运作模式，将新的复制体送到未开发的新领域，并且会压缩冗长的信息，以免主要的传送连接点负载不了超量的信息。最后，我们会将整个银河串连成某种原始的思考体。复制体将会建造出一个像夜空一样巨大的神经网络。它将会和我们沟通。

那么，有什么风险吗？当然有风险。

万诺文说，要不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出现，火星人绝对不会核准这项野心勃勃的计划，开发银河的资源。我们不只是在探索银河，而是在干预银河的运行，像专制的帝国一般重组整个银河生态。浩瀚的银河中是否还有其他智能生物？假想智能生物的存在就是最明显的答案。如果银河中有其他智能生物，它们可能会误以为我们散播复制体的行动是某种侵略，因而采取报复行动。

一直到火星人发现假想智能生物已经在南北极上空组装时间回旋机，他们才开始重新思考整个计划的风险。

万诺文说：“时间回旋的出现使得反对派的意见遭到搁置，或者几乎遭到搁置。运气好的话，复制体会让我们得到很多假想智能生物的重要数据，或者，我们至少会知道他们在银河里部署时间回旋的范围有多大。也许我们能够查出时间回旋的目的是什么。就算失败了，我还是可以把复制体当成某种警告标志，提醒其他的智能生物，他们可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如果接收到信息的人思虑够周密，仔细分析那些资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要建造这个网络。他们可能会选择加入我们的行列。这些知识能够帮助他们保护自己，完成我们没有完成的任务。”

“你认为我们可能会失败？”

万诺文耸耸肩。“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失败了吗？泰勒，你应该知道吧。如今太阳已经很老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我们来说，连‘永远’都是很短暂的。”

尽管他说得很轻松，尽管他坐在藤椅上身体往前倾，脸上挂着有点哀伤的微笑，火星人特有的真诚的微笑，你还是感受到他话中的沉重。他说得很安详，却令人震惊。

倒不是他说的事情令我感到意外。我们都知道人类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至少注定要躲在时间回旋的壳子里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那个壳子保护我们免于遭到太阳的伤害。现在的阳光能够让火星成为一个可以住人的星球，但那种热却已经足以毁灭地球上的一切。自从火星被时间回旋包围之后，甚至连火星自己都已经快要被赶出所谓的“可居住区域”。垂死的太阳原本是万物生命之源，如今却成为血腥的刽子手，无情地摧毁我们。

太阳系的中心是一团不稳定的核裂变反应，生命诞生在核反应区的外围。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事实，千古不变的事实。早在时间回旋还没有出现之前，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即使天空看起来那么清澈，即使夏日的夜晚闪烁着幽远冷漠的星光，我们也无法忽视这个事实。尽管如此，我们却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在太阳系心脏搏动一下的瞬间，人类已经在出生死亡的交替中繁衍了无数个世代。但如今，谢天谢地，我们会活得比太阳更久。也许最后我们会变成环绕着太阳尸体的一颗小残渣，也许我们会活下来，活在永恒的黑暗中，成为一个密封的小玩具，在茫茫宇宙中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泰勒？你还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黛安。我说：“我没事。也许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在落幕之前能够知道一点真相。”

“落幕是什么意思？”

“世界末日。”

万诺文也同意。“虽然那也算不上什么安慰，不过，那大概也是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

“你们火星人知道有时间回旋这个东西已经很久了，上千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你们都摸不透假想智能生物的来历吗？”

“很不幸，我们摸不透，没办法给你什么情报。至于时间回旋的物理特性，我们倒是有一些揣测。”其实杰森最近也想说明给我听。那是一种时间量子，绝大部分是纯数学概念，没办法应用在工程技术上。不管是火星人或地球人都办不到。“可是，假想智能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耸耸肩。“我们也只是有更多的揣测。我们问自己一个问题：地球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使得他们用时间回旋把地球包围起来？为什么假想智能生物要用时间回旋包围火星？为什么他们会从我们的历史上挑出这个特定的时刻？”

“你有答案吗？”

有一个戒护人员敲敲门，然后开门进来。那个秃头的家伙穿着一套手工西装。他跟万诺文讲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只是来通知一下，欧洲代表快要到了。再过五分钟。”他没有关门，好像在等什么。于是我站起来。

万诺文说：“下次再聊。”

“但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我会尽量安排。”

时间已经很晚了，快下班了。我从北边的门走出去。我走向停车场，走到一半，停下来站在一排木头围栏旁边。里面是基金会加盖建筑的工地。透过围栏的空隙，我可以看到一栋煤渣砖盖成的单调建筑，一个巨大的室外压力槽，像桶子一样巨大的管子垂直穿过内宽外窄的水泥窗口。地面上凌乱散布着铁弗龙绝缘材料和圆圈型的铜管。戴着白色安全盔的工头在那里大声咆哮，指挥那些推着单轮手推车的工人。那些工人戴着护目镜，穿着铁头靴子。

他们正在盖一座培养槽，用来培育一种新的生命。培养槽将会灌满液态氦，用来培养复制体。然后，这些复制体会被发射到寒冷的宇宙深处。从某种角度来看，那是我们的后裔。它们将会比我们人类活得更久，走得更远。那是我们和宇宙最后的对话。除非爱德华有办法取消整个计划。

那个周末，我和茉莉到海滩上散步。

当时已经是十月末了，礼拜六，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们在丢满烟蒂的沙滩上漫步，走了将近半公里。没多久，天气愈来愈热，热得让人受不了。太阳也愈来愈烈，海面上闪烁着刺眼的光点，仿佛成群的钻石在遥远的外海漂浮。茉莉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白色的棉Ｔ恤，脚上穿着凉鞋。湿透的Ｔ恤紧贴着她的身体，露出诱人的曲线。她把那顶贴着标价的遮阳帽拉得低低的，遮在眼睛上方。

“我一直搞不懂。”她说。她用手腕划过额头，转头看看沙滩上刚刚走过的脚印。

“搞不懂什么，茉莉？”

“太阳，我是说阳光。大家都说这种阳光是假的。可是，老天，这么热。热可不是假的。”

“其实太阳也不完全是假的。我们看到的太阳不是真的太阳，可是阳光却是从真的太阳来的。这是假想智能生物弄出来的。它们把波长缩得很短，然后过滤……”

“这个我知道。我搞不懂的是，如果时间回旋隔离层只有几百公里高，为什么太阳看起来那么像真的？日出日落。如果那个太阳只是一个投影，为什么不管我们从加拿大，或是从南美洲看都一样？”

我把杰森之前的说明讲给她听。那个假太阳并不是一个投射在银幕上的影像。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太阳照射在隔离层上，他们用那些阳光仿造了一个影像。就好像舞台上那种跟着人的打灯程序，只不过规模大得吓人。

“他们真他妈的不嫌麻烦，玩这种舞台把戏。”茉莉说。

“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我们老早就死了。我们地球上的生态必须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过去这几年已经有不少物种灭绝了。那些物种必须有月光才能够觅食或交配。

“但那是骗人的。”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

“骗人的。我说那是骗人的。我站在这里晒太阳，可是晒在我脸上的阳光却是假的。这种骗人的阳光还是一样会让人得皮肤癌。但我还是搞不懂。我想，除非我们搞清楚假想智能生物是什么来头，否则我们永远不会懂。我们有机会搞懂吗？我实在很怀疑。”

我们并肩走在一条很老旧的木板步道上，木板已经被盐侵蚀成白色。茉莉说，你永远搞不懂骗人的东西，除非你先搞懂他们为什么要骗人。她边说边斜眼看着我，帽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中似乎透露着什么，我一时也猜不透。

散完步，我们回到有冷气的公寓。下午剩余的时间，我们就看看书听听音乐。茉莉显得心神不宁，而我对于她上次偷看计算机的事，也还有一点耿耿于怀。我爱茉莉。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或者，如果我对她的感情不是爱，至少感觉上也很接近了。一种几可乱真的替代品。

令我不安的是，她一直都给我一种非常难以捉摸的感觉。其实，在时间回旋的阴影下，大家都是难以捉摸的。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给她。有些东西是她想要的，可是，除非有机会经过商店橱窗的时候，听到她亲口说喜欢什么东西，否则，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把自己内心最深层的欲望隐藏起来。也许，就像大部分内心深沉的人一样，她认为我自己也隐瞒了一些重大的秘密。

吃过晚饭，我们正开始要清理桌子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正要把手擦干，茉莉已经去接电话了。我听到她在说：“噢，没有没有，他在这里，请稍等一下。”她用手遮住话筒说：“是杰森，你要跟他讲话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正常。”

“我当然要接一下。”

我把话筒接过来，等了一下。茉莉看着我看了很久，白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到厨房外面去了。现在可以说话了。“小杰，怎么了？”

“泰勒，赶快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讲话很费力。“现在就过来！”

“出了什么事？”

“事情大了。我需要你帮忙。”

“有那么急吗？”

“不急我会打电话吗？”

“你在哪里？”

“家里。”

“好，不过，万一路上塞车可能会晚一……”

“你来就对了。”

于是，我跟茉莉说，我有一点急事要去处理。她笑了笑，有点像是冷笑。她说：“什么样的急事？预约却没有来看病的病人？还是要赶着去接生？什么事？”

“茉莉，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你是医生没错，但那并不代表你是杰森·罗顿养的狗。每次他把棍子丢出去，你也犯不着每次都要去接。”

“对不起，今天晚上没办法继续陪你了。你要我载你到什么地方去吗，还是……”

她说：“不必。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她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瞪着我，仿佛在挑衅，仿佛想逼我说出不可以。

但我不能说不可以，因为那听起来会像是我不信任她。我应该算是很信任她的。“可是我实在没把握会去多久。”

“无所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可以吗？”

“只要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觉得无聊。”

杰森那间简陋的公寓必须沿着公路往北开三十公里才会到。半路上经过一个犯罪现场，警察封闭了道路，我只好绕路走。有人想在半路上拦截银行的运钞车，但没有成功，而一整车的加拿大观光客却意外丧生了。小杰按了一下对讲机上的按键，开了公寓大楼的大门让我进来。进去之后，我敲他家的门，听到他在里面喊：“门没锁。”

客厅还是老样子，仿佛一大片拼花地板的大沙漠。小杰住在里面，简直就像是阿拉伯的贝都因人在沙漠里搭帐篷。他躺在沙发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正好照在他身上，很亮。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睛里似乎闪着泪光。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也许你那个土包子女朋友不让你出来。”

我告诉他路上发生的事，绕了一点远路。然后我说：“帮个忙，不要这样说茉莉。”

“是呀，不可以说她是爱达荷州来的乡下土包子，小时候住在活动房屋的停车场，有一颗脆弱敏感的心灵。怎么样，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有意思，可能的答案有很多个。你自己看。”

他站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软弱无力，仿佛体内装了齿轮，一格一格慢慢移动。杰森的模样还是一样瘦瘦高高的，可是昔日随心所欲的矫捷身手似乎已经消失了。他手臂下垂，松软无力地摆荡着。当他想办法要站直的时候，腿却绷得紧紧的很不自然，仿佛他的上半身架在高跷上一样。他眨眼睛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抽搐。他说：“就是这么回事。”然后，身体又是一阵痉挛，情绪仿佛也跟着肉体一起抽搐，爆发出狂乱的愤怒。“你看看我！他……他妈的泰勒，你看看我！”

“小杰，你坐下，我帮你检查一下。”我带了一些诊疗工具。我把他的袖子卷起来，把血压计的卷套包在他骨瘦嶙峋的手臂上。我感觉得到他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收缩着。

他血压很高，脉搏很快。“你吃过抗痉挛药吗？”

“废话！我他妈的当然吃过。”

“有按规定吃吗？有没有吃双倍的药量？小杰，如果你吃太多，不但没效反而有害。”

杰森叹了口气，显得很不耐烦。接着，他的动作吓了我一跳。他突然伸手抓住我后面的头发，把我抓得很痛。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整个人往下扯，把我的脸拉到他面前。他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声音像暴怒的河流。

“泰勒，少跟我打官腔。别干这种事，因为我现在没时间听你打官腔。也许你有很多大道理要告诉我该怎么治疗，不过很抱歉，我现在没时间听你那些狗屁道理。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爱德华明天早上就会飞到基金会来。爱德华认为他手上有一张王牌可以打，可以让我们一枪毙命，免得我去抢了他的王位。我不能让他得逞。可是你看看我，你觉得我现在有那种能耐去演一出弑父篡位的戏吗？”他紧紧抓着我的头发，越抓越紧，抓得我很痛。他力气还是很大。后来，他终于放手了，用另一只手把我推开。“所以，把我医好！不然要你这个医生干什么，不是吗？”

我拉了一张椅子过来，静静地坐在那边不说话。后来，他终于又躺回沙发上。刚刚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他搞得筋疲力尽。他看着我从医药包里拿出一支针筒，从一个土黄色的小瓶子里抽了一些药水出来。

“那是什么？”

“这个可以暂时解除你的痛苦。”其实那只是一瓶无害的维他命Ｂ群，混了一点微量的镇静剂。杰森一脸狐疑地看着针筒，却还是乖乖让我帮他打了针。针头抽出来的时候，渗出了一点血。

我说：“其实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这个病没办法治好。”

“地球的药治不好。”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什么意思。”

他讲的是万诺文的生命延长处理法。

万诺文说，身体再造的同时，也可以治好一大串遗传基因缺陷所导致的疾病。药物会重新排列杰森体内导致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的DNA序列，制止不良蛋白质侵蚀他的神经系统。我说：“可是，那会花上好几个星期，而且，那种处理程序还没有经过测试，我不能让你变成实验室里的白老鼠。光是有那个念头，我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你不能说那还没有经过测试。那些药火星人已经用了好几百年，而火星人跟我们人类没什么两样。而且，泰勒，很抱歉，你那种医生专业上的顾虑我实在没兴趣，我根本不会列入考虑。”

“我是医生，我不得不考虑。”

“那么，问题来了。你要考虑到什么程度？如果你不想参加，就站到一边去吧。”

“那种风险……”

“就算有什么风险也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他闭上眼睛。“你不要误会，我吃那些药可不是为了虚荣爱面子。我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我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好好地站着，讲话会不会他……他妈的口齿不清。我的意思是，这攸关整个世界的命运。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独特的角色。这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因为我很聪明或是很伟大。这是我的职责。泰勒，我的角色就像一台机器，一个产品。爱德华·罗顿制造了这件产品，就像当年他和你爸爸制造了浮空器一样。他把我生产出来，是为了让我发挥功能，管理基金会，带领人类处理时间回旋的问题。”

“总统不见得会批准复制体的计划，更别提国会或是联合国了。”

“帮个忙好不好，我有那么天真吗？重点就在这里。基金会必须利用那些图谋私利的人才有办法运作，而且必须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爱德华很懂这一套，他很老奸巨猾。他笼络政界高层，收编人脉，把基金会搞成了航天工业的摇钱树。他诱拐诈骗，唱作俱佳，游说国会，用政治献金赞助友好政党竞选。他有眼光，有人脉，逮到时机抢占尽优势。他适时推出浮空器计划，从时间回旋手中解救了电信产业，借此跻身权贵阶层。而且，他很懂得如何把这个机会发扬光大。没有爱德华，火星上就不会有人类。没有爱德华，就不会有万诺文这个人。这一切都必须归功于这只老狐狸。他是一个伟人。”

“可是？”

“可是他已经过期了。他那种人属于时间回旋之前的年代。他的动机是老式的。他已经交棒了，或者说，因为我的关系，他快要交棒了。”

“小杰，我不太懂。”

“爱德华以为他还能够从这整个计划中榨取他的个人利益。他痛恨万诺文，痛恨在银河里散播复制体种子的构想。他痛恨，并不是因为这个计划野心太大，而是因为计划对他的事业不利。火星计划为航天工业创造了好几兆美金的生意，也为爱德华带来做梦都想不到的财富和权力，为他带来了家喻户晓的名声。爱德华认为这一切都是玩弄政治权谋所创造出来的。他认为现在还是跟时间回旋之前的时代一样，可以玩弄政治权谋，像一场豪赌。可惜万诺文的计划并没有那种甜头。和改造火星比起来，发射复制体所需要的经费简直是微不足道。我们只要几枚德尔塔7型火箭，还有几具便宜的离子引擎，就可以轻松完成任务。我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把弹弓，几个试管。”

“那对爱德华的事业有什么不利？”

“这个计划没办法挽救没落的产业，而且掏空了他的利基。更糟糕的是，他被赶出了舞台中央。突然间，众人目光焦点都集中在万诺文身上。再过几个礼拜，我们就会看到一场规模史无前例的媒体狂潮。而且，万诺文挑选我当这个计划的主持人。这是爱德华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他不愿意看到他那个忘恩负义的儿子和那个皱巴巴的火星人勾结，连手瓦解他一辈子的心血。发射这批火箭所需要的经费，还不够用来造一架民航机。”

“那他想做什么？”

“他设计了一个规模更大的计划。他说这个计划叫做‘全套监视系统’，可以用来寻找假想智能生物活动的第一手证据。他打算在各大行星安置探测器，从水星一直到冥王星，并且在行星之间部署精密的监听站。此外，他还打算进行定点飞行任务，侦察地球和火星极地上空的时间回旋装置。”

“他的构想不好吗？”

“也许能够收集到一点琐碎的情报，增加一点点数据。最重要的，是为航天工业赚进大把钞票。这才是计划真正的目的。可惜爱德华并不了解，他们那一代的人都没办法真正了解……”

“了解什么，小杰？”

“窗口已经快要关闭了。人类的窗口。我们地球上的时间。地球在整个宇宙里生存的时间。时间已经快没了。我想，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次真正的机会去寻找意义，去了解人类创造文明究竟有什么意义。”他的眼皮又慢慢地眨了一下，两下。他全身紧绷的力道已经快消耗光了。“为什么挑中我们人类？为什么人类灭亡的方式这么怪异？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有，究竟是什么意义……究竟是什么意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妈的你到底给我打了什么药，泰勒？”

“没什么，一点抗焦虑药。”

“这就是你所谓的快速治疗？”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大概吧。我希望明天早上可以恢复正常。这就是我要的。”

“吃药是治不好的。你要求我做的事，就像要我接上更高压的电流，让一条接触不良的电线通电。短时间内也许有效，但那是靠不住的，而且机器零件会承受不了负荷。我非常希望能够让你明天完全不会发作。可是，我也很不希望你死在我手上。”

“如果你不想办法让我明天完全不会发作，那跟杀了我也没什么两样。”

我说：“我能够给你的就是我的专业判断。”

“你的专业判断救得了我吗？”

“我想我可以帮得上你。只有一点点。这一次，小杰，就这一次。不过，已经没有太多转寰空间了。你必须面对现实。”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太多转寰空间了。我们两个人都必须面对现实。”

看到我打开医药箱，他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我回到家的时候，茉莉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正在看一部最近很流行的小精灵电影，也可能是天使。电视屏幕上闪烁着模糊的蓝光。我一进门，她就把电视关掉了。我问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有人打电话给你。”

“哦，谁打来的？”

“杰森的妹妹。她叫什么来着？对了，黛安。住在亚利桑纳州那个。”

“她说了要做什么吗？”

“只是想聊聊。所以我就跟她聊了一下。”

“哦，你们聊些什么？”

茉莉把头转过去。在微弱的灯光下，我只看到她脸部的侧影。她说：“我们在聊你。”

“我有什么好聊的吗？”

“有啊，我叫她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因为你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我告诉她，从今以后电话都是我来接。”

我盯着她看。

茉莉露出牙齿，仿佛想装出笑脸。“好了，泰勒，开玩笑你都当真。我只是跟她说你出去了。没关系吧？”

“你跟她说我出去了？”

“是啊，我跟她说你出去了，不过我没说你去哪里，因为实际上你也没有告诉我。”

“她提到了什么紧急的事吗？”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急事。你可以打过去问她呀。没关系，你打啊……我不介意。”

她又在试探我。我说：“没关系，以后再打。”

她脸色泛红。她说：“那最好，因为我还有事情要你做。”

祭献

杰森满脑子只惦记着爱德华·罗顿快来了，忘了告诉我基金会还有另外一个客人：普雷斯顿·罗麦思，现任的美国副总统。大选快到了，罗麦思的声势一路领先。

大门戒备森严，基金会中心屋顶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直升机。看得出来那是“红色警戒”的规格。上个月葛兰总统来访问的时候就是这种排场。我认识大门的警卫，他都叫我“大夫”。我每个月都会帮他检查一次胆固醇指数。他偷偷告诉我，这次来的人是罗麦思。

我刚走进诊所的大门就听到广播在呼叫我。茉莉今天没来，坐在柜台的是一个叫做露辛达的临时雇员。广播叫我到主管区杰森的办公室。四名警卫陪我走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就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很怕他叫我再给他吃药。昨天晚上帮他打针之后，他今天看起来好像完全恢复正常了，不过，只是暂时的。他站起来，朝我这边走过来，摊开手好像在跟我炫耀，他的手已经不会抖了。他说：“小泰，你看，这都要感谢你。”

“不用谢。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我不敢担保不会出问题。”

“我知道。只要熬得过今天就好。爱德华中午会到。”

“别忘了还有副总统。”

“罗麦思一早就来了。这个人是早起的鸟儿。他已经和我们的火星大使开会开了好几个钟头了。等一下我还要带他到园区里绕一圈，跟大家握握手笑一笑。对了，讲到这个，你现在有没有空，万诺文想跟你聊聊。”

“如果没有人黏着他谈国家大事，我当然可以陪他聊聊。”如果民调靠得住的话，下礼拜的总统大选，罗麦思可能会是赢家，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早在万诺文还没有到地球之前，小杰就已经开始在罗麦思身上下功夫了。罗麦思对万诺文很有兴趣。“你爸爸会跟你们一起去视察园区吗？”

“会，不过那只是因为不让他去他会很没面子。”

“你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

“你的身体还可以吧？”

“感觉还不错。不过你这个医生说了才算数。泰勒，我只要再熬几个钟头就好。应该没问题吧？”

他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不过这还算正常。硬化的症状有效控制住了。本来药物可能会导致他情绪激动或是意识不清，不过，目前似乎看不出来。其实，他看起来容光焕发，情绪稳定，仿佛他的脑袋有一块神志清醒的空间，愉快而平静。他把自己锁在里面。

于是，我就去找万诺文。万诺文不在房间里。他已经被移送到那个小小的主管餐厅去了。那里已经被警戒线隔离了，一群高大的安保人员围在外面，每个人耳朵后面都塞着一条线圈。我经过保温餐台的时候，万诺文抬起头看到我了。那群安保人员围过来把我挡住，他挥挥手叫他们走开。

他坐在一张玻璃面的桌子前面，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盘子里有一块煎得太老的鲑鱼排。他用叉子把鱼排翻来翻去挑地方吃。他对我笑了笑，笑容很安详。我坐在椅子上尽量缩着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我心里想，为什么没有人帮他找一张可以升高的椅子呢？

不过，这里的食物好像很对他的胃口。在基金会的这段时间，他胖了不少。他那套西装是几个月前特别量身定做的，现在已经把他的腹部绷得紧紧的，那件搭配的背心扣子忘了扣。他的脸颊也变圆了，不过还是一样皱皱的，黑色的皮肤上有浅浅的沟纹。

我说：“听说有人来看你。”

万诺文点点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在华盛顿和葛兰总统见过好几次面，副总统罗麦思也见过两次。有人说，这次大选会把他送上总统宝座。”

“那倒不是因为他特别受人民爱戴。”

万诺文说：“我不够资格批评这位总统候选人。不过，他问的问题倒是很有意思。”

他似乎被副总统唬住了，我倒有点替他担心。“他想扮演圣诞老人的时候，当然是一脸慈祥。他这个副总统做得还相当有声有色。可是他大半辈子都是国会里最不受欢迎的人物，因为他在三任总统任内都担任党鞭。想过他这一关没那么容易。”

万诺文笑了起来。“泰勒，你以为我还在上幼儿园吗？你是担心我会被你们的副总统利用吗？”

“我不是说你天真，其实……”

“没错，在你们这里我还算是个菜鸟，我确实没办法完全摸透你们政治圈里的奥妙玄机。不过，我的年纪比普雷斯顿·罗麦思大很多，而且我自己也当过政治领袖。”

“真的？”

“当了三年。”他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相当自豪。“我是‘冰风广东’的农业部长。”

“哦。”

“‘冰风广东’政府的辖区涵盖大部分的基里奥罗哲三角洲。不过，我的职位和你们的美国总统不一样。农业部没有核武器可以挥霍。不过，我倒是揪出了几个贪污的政府官员。他们伪造农作物的检验报告，虚报重量，把他们的差额卖给生产过剩的市场。”

“所以这是收取回扣的手段？”

“也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说，你们五大共和国也是免不了会有人贪污？”

万诺文猛眨眼睛，显示出一种惊讶，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整个脸上。“当然会。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贪污？为什么那么多地球人都认定火星人不会贪污？如果今天我是从地球上其他地区来的，例如：法国、俄国、得克萨斯州，那么，我谈到贿赂、仿冒、窃盗这些事情的时候，大概就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了。”

“大概不会了。可是，火星和那些地方不一样。”

“是吗？既然你在基金会里工作，你一定见过几个当年到火星去的人，第一代的火星人。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男男女女是我们火星人远古的祖先，而你却是他们同时代的人。他们是那么神圣的人吗？为什么你会认为他们的子孙绝对不会犯罪？”

“那倒不是。不过……”

“不过这种错误的幻想几乎无所不在。甚至连你给我的那些书，那些在时间回旋之前就写出来的书……”

“你看过那些书了？”

“是呀，我迫不及待地看完了，看得很过瘾。这要谢谢你。可是，就连那些小说，那些火星人……”

“有些人物大概看起来有点像圣人……”

他说：“感觉很遥远，很有智慧。看起来似乎很脆弱，实际上却很有力量。古时候的人。泰勒，对我们来说，你们地球人就是古时候的人。古老的种族，古老的星球。我忍不住会觉得有点讽刺。”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可是，难道连韦尔斯的小说……”

“他写的火星人在小说里几乎没有现身。火星人是抽象的，残酷无情而又邪恶，没有智慧但是很聪明。然而，你们好像有一句俗话说，天使与魔鬼是孪生兄弟。不知道我有没有用错成语……”

“但那些比较当代的小说……”

“那些故事非常好看。而且，至少故事的主角是人类。不过，我觉得真正精彩的是故事里的火星景观，你不觉得吗？可是，就连那些景观也是可以任意改变，每一座沙丘后面都可以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命运。”

“布雷德伯里当然……”

“他写的火星也不是火星。不过，我反倒觉得他故事里描写的俄亥俄州比较像火星。”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也是人，火星也不是天堂。这我同意，不过这并不代表你就不会被罗麦思利用，变成他的竞选工具。”

“我希望你明白，我完全了解这种可能。说得更正确一点，我认为那是必然的。显然他们会利用我来谋取政治利益。只不过这样一来，权力反而落到我手上了。我有权决定答应或是不答应，乖乖合作或是宁死不屈。我有权决定说实话……”他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非常整齐的牙齿，雪白闪亮。“或是不说实话。”

“这整个计划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摊摊手。火星人也和地球人一样喜欢做这个动作。“没什么好处。我是火星来的圣人。不过，我会很乐意看到复制体发射升空。”

“纯粹只是为了追求知识？”

“尽管我的出发点是很高尚的，我也必须承认，至少我可以多了解一点时间回旋的奥秘……”

“同时也挑战假想智能生物……”

他又开始眨眼睛了。“无论假想智能生物是何方神圣，我衷心希望他们不要把我们的行动当成挑战。”

“万一他们认为是挑战……”

“怎么会呢？”

“如果他们认为这是挑战，他们也会认为是地球人在挑战，而不是火星人。”

万诺文又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又渐渐露出微笑，眼中有一种宠爱赞许的神色。“杜普雷医师，没想到你自己心眼也不少。”

“是啊，真不像火星人。”

“确实很不像。”

“那么，普雷斯顿·罗麦思把你当成了天使的化身吗？”

“这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最后对我说的几句话是这样的……”说到这里，万诺文的牛津腔突然消失了。他开始模仿普雷斯顿·罗麦思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冬季的海边一样凶猛冷酷。“万诺文大使，能够和你谈话是我的荣幸。你的直言不讳，令我这个华盛顿的老手也感到耳目一新。”

真是惊人的模仿。真难以想象模仿的人过去这一年很少讲英文。我告诉万诺文我很惊讶。

万诺文说：“我是个书虫，从小就开始读英文。读是一回事，讲是另一回事。不过，我确实有点语言天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会派我来地球。泰勒，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你再多带一些小说来给我看好不好？”

“恐怕火星人的科幻小说都被你看完了。”

“不是火星小说。随便什么小说都可以。随便什么小说，只要是你觉得很重要的，对你很有意义的，读起来愉快的，不管是哪一种小说都好。”

“一定有一大帮文学教授会很乐意开书单给你。”

“我想也是。不过我想找的是你。”

“我不是专家。我只是喜欢看书，不过，我看书是很随兴的，而且大部分是当代的书。”

“那更好。其实我常常是自己一个人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忙。我的房间住起来蛮舒服的，可是，没有经过严密的安排，我不能随便离开那个房间。我不能出去吃东西，不能去看电影，不能到酒吧去跟人喝酒聊天。本来我也可以叫那些警卫帮我找书，可是，要是他们找来的小说都是委员会审核批准的那一种，那就不是我想看的了。一本讲真话的书就像是一个好朋友。”

这是到目前为止万诺文最像是在抱怨的话，抱怨他在基金会里的处境，在地球上的处境。他说，白天还算蛮开心的，虽然想家，但陌生世界的新鲜感还是令他相当兴奋。对他来说，地球永远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可是一到晚上，睡前的时刻，他会幻想着自己在火星上的湖边散步，看着水鸟成群结队掠过碧波荡漾的湖面，盘旋翱翔。想象中，总是在云雾缥缈的午后，漫天的古老沙尘从诺亚其斯的沙漠随风而来，把天空染成一片灰黄的光晕。他说，在梦境中，在缥缈的遐想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可是他知道，在巨石嶙峋的下一个湖湾，有人在等着他。也许是朋友，也许是陌生人，也许是他失去的家人。但他知道，他们会殷切地迎接他，拉起他的手越靠越近，最后拥抱在一起。然而，那只是一场梦。

他对我说：“当我读着那些书，仿佛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在我心中回荡。”

我答应再多带一些书来给他，不过，现在有事情要忙了。餐厅门口那边的警戒线起了一阵骚动，有一个安保人员走过来。他说：“他们请你到楼上去。”

万诺文不再吃了。他开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告诉他下次再聊。

安保人员转过来对我说：“还有你。他们要你们两位一起过去。”

安保人员急吼吼地催促我们，把我们带到杰森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小杰和好几个基金会的部门主管已经在那边等了。他们对面坐着政府的代表团，包括爱德华·罗顿，还有很可能会是下一任总统的普雷斯顿·罗麦思。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看着爱德华·罗顿。自从我妈的葬礼之后，我就没有再和他碰过面。他那种憔悴的模样，已经开始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仿佛他身体里面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流失了。他的白衬衫袖口浆得笔挺，手腕皮肤焦黄瘦骨嶙峋。他的头发稀疏松散，梳理得很草率。但他的眼神很灵活。每当爱德华愤怒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

至于普雷斯顿·罗麦思只是看起来有点不耐烦。罗麦思到基金会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和万诺文拍照。等万诺文正式在白宫亮相之后，这些照片就会公开发布。此外，他也要和万诺文讨论一下复制体计划的策略。他已经准备要批准这项计划了。而爱德华此行则是为了挽回他的名声。他想尽办法打入副总统的选前巡回拜票活动，到目前为止还不肯放弃。

在基金会一个小时的行程中，爱德华不断地提出质疑，不断地冷嘲热讽。几乎杰森手下各部门主管说明的每一句话，爱德华都以警告的口吻挑剔一番。尤其当代表团绕过新盖的培养槽实验室时，爱德华更是炮火全开。人体冷冻部的主管珍娜·威利事后告诉我，每当爱德华爆出一个问题，杰森都从容不迫地一一反驳，仿佛事先已经沙盘推演过。如此一来，爱德华更是火上加油，怒不可遏。珍娜说，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疯狂的李尔王痛骂不老实的火星人”。

万诺文和我进来的时候，战火还没有结束。爱德华紧靠着会议桌身体向前倾，他说：“这是我的底线。这项计划没有前例可循，没有经过测试，而且它所运用的科技是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握的。”

杰森笑了一下。他面对的人是他所尊敬的长辈，却也是一个疯狂暴怒的长辈，而他正在让那个长辈难堪。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微笑实在礼貌得有点怪异。他说：“显然我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件是完全没有风险的，不过……”

这个时候，我们进来了。在场有一些人没有见过万诺文。他们看看自己，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万诺文，仿佛一群受到惊吓的小绵羊。罗麦思清了清喉咙说：“各位，很抱歉，现在我必须和杰森以及刚进来的两位私下聊一聊，可否麻烦各位？几分钟就好。”

所有的人乖乖排成一列走了出去，包括爱德华。然而，他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挫败感，反而有点洋洋得意。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成一片软绵绵的死寂，像初冬的雪花一样飘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罗麦思没有先跟我们打招呼就直接问杰森：“我知道你先前提醒过我，可能会有人开炮。可是……”

“我知道这不好应付。”

“我不希望爱德华出局之后还在外面放冷箭。也许可能性不大。不过，他没有办法对我们造成真正的打击，除非……”

“除非爱德华讲的话都没有事实根据。这我可以保证，他只是在无的放矢。”

“你觉得他已经老得不中用了吗？”

“他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不过，他的判断力有没有问题呢？我觉得有问题。”

“不过，你也知道他的攻击兵分两路。”

这是我第一次和总统坐这么近，或者说，未来的总统。罗麦思还没有当选，不过，他要进白宫只差一道行政手续了。目前还是副总统的罗麦思看起来有一点严厉，有一点阴沉。跟葛兰总统那种得州式的精力充沛比起来，他就像崇山峻岭的缅因州一样气象森然。他那副模样很适合参加国葬。竞选期间，他努力练习要多多微笑，可是笑起来还是很僵硬。有一些政治讽刺漫画喜欢夸大他皱着眉头、下唇突出的样子，仿佛他刚刚把一句骂人的话吞回去。他的眼神冷得像马萨诸塞州鳕鱼角的冬天。

“兵分两路。你说的是我父亲暗示我的健康有问题。”

罗麦思叹了口气。“老实说，在复制体计划是否可行这方面，你父亲的批判没什么分量。他的观点微不足道，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没错，我必须承认，他今天告诉我的事情是有点麻烦。”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来，杜普雷医师。”

这个时候，杰森紧盯着我。他说话小心翼翼，口气尽量保持中立。“爱德华似乎对我有很严厉的指控。他说……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的脑部有致命的病变？”

罗麦思说：“一种无法治疗的神经退化，会干扰杰森的行动能力，导致他无法再监督基金会的运作。杜普雷医师，你有什么看法？”

“我想这个问题杰森自己可以说明。”

小杰说：“我已经说明过了，我已经向罗麦思副总统说明过我多发性硬化症的病情。”

这个毛病并非真正的问题所在，小杰是在暗示我。我清了清喉咙，然后说：“多发性硬化症没办法完全治好，但除了控制病情之外，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目前，多发性硬化的病人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寿命差不多，行为能力也差不多。也许小杰不太愿意谈他的病情，那是他的权利。不过，多发性硬化症实在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个时候，小杰很严厉地瞪着我。我搞不懂他是什么用意。罗麦思说：“谢谢你。”他口气冷冰冰的，“谢谢你提供的数据。除此之外，你认不认识一位马斯坦医师，戴维·马斯坦？”

我愣了一下说不出话。那暗藏凶险的片刻仿佛捕兽夹锐利森然的钢齿，稍有迟疑就万劫不复。

我赶快说：“是的。”可能回答得有点慢，短短的一瞬间。

“马斯坦医师是一位神经专科医师，对不对？”

“是的。”

“你从前找他咨询过吗？”

“我咨询过很多专科医师。这是医生工作的一部分。”

“我会这样问，是因为爱德华告诉我，你打电话给马斯坦，跟他研究杰森的病情，说是严重的神经失调。”

我终于明白刚刚小杰为什么会狠狠地瞪着我。有人走漏消息给爱德华。很亲近的人。但那并不是我。

我不敢去想那个人会是谁。“不管是哪个病人有多发性硬化症的症状，我都会去咨询。我管理的基金会诊所做得还不错，不过，我们这里的诊断设备不够。马斯坦在医院里可以用得到比较完善的设备。”

我觉得罗麦思看得出来我在回避问题，但他把烫手山芋又丢回给小杰。“杜普雷大夫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信任他吗？”

“他是我的私人医师，我当然信任他。”

“我有话就直说了，别介意。我希望你身体健康，但我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毛病。我在乎的是，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当我的靠山，达成我的需求，把这个计划执行完成。你办得到吗？”

“只要有经费，总统先生，绝对没问题。”

“万诺文大使，你的看法呢？你会不会觉得有风险？对于基金会的未来，你是否有什么顾虑或疑问？”

万诺文翘起嘴巴，露出七分的火星式微笑。“我没有任何顾虑。我百分之百信任杰森·罗顿。此外，我也信任杜普雷大夫，他也是我的私人医师。”

他最后那句话，我和杰森听了都吓了一跳，但似乎令罗麦思相当满意。他耸耸肩。“没事了，很抱歉扯到这个问题。杰森，但愿你身体能够保持健康。我刚刚问问题口气不太好，请不要介意。不过，爱德华都已经出手了，我总得应付一下。”

小杰说：“这我了解。可是爱德华……”

“不用替你父亲担心。”

“我不想看到他太没面子。”

“他会悄悄地出局，不会惊动任何人。我想，那是必然的结局。如果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想把事情闹大……”罗麦思耸耸肩。“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就要换别人来质疑他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杰森说：“当然，我们都希望没有必要走到这个地步。”

接下来那一整个小时我都待在诊所里。整个早上茉莉都没有来，挂号的工作都是露辛达在办的。我跟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告诉她下午可以休息了。我想打几个电话，但我不想用到基金会的电话系统。

我在那边等。后来，等到罗麦思的直升机飞走了，他的随扈车队也从大门离开了，我才开始把书桌清理一下，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的手似乎有点发抖，那不是多发性硬化症，也许是愤怒吧——极端的愤怒，痛苦。我只想诊断痛苦，不想自己体验痛苦。我翻着诊断统计手册的目录，想把痛苦埋在里面。

我经过柜台前面，正打算要出去的时候，杰森从门口走进来。

他说：“我想谢谢你，还好这次有你挺我。我想，这代表马斯坦的事情不是你去告诉爱德华的。”

“小杰，我不会干这种事。”

“我相信。但还是有个人去告密了。问题出来了。我去看神经专科医师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你，我，马斯坦，还有马斯坦办公室里的人……”

“马斯坦不知道爱德华在找麻烦，他办公室的员工也不知道。爱德华一定是从我们身边的人查到马斯坦这号人物。如果不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他想说谁——茉莉。

“没证据我们不能冤枉她。”

“你当然会这样讲。跟她睡觉的人是你。我去找马斯坦的事，你做过记录吗？”

“办公室里没有。”

“家里呢？”

“有。”

“你拿给她看过？”

“当然没有。”

“也许她偷看了那些纪录，而你却没有发现。”

“大概吧。”我心里想，绝对是。

“她不在这里，没办法问她。她打过电话来请病假吗？”

我耸耸肩。“她根本没打电话来。露辛达想联络她，可是她的电话没有人接。”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真的怪你，可是泰勒，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判断真的很有问题。”

“我会处理。”我说。

“我知道你很火大。你觉得自己受伤害了，很生气。我不希望你气冲冲地出去干傻事，把事情搞得更糟。不过，我要你好好想一想，你在这个计划里的立场是什么，你站在哪一边。”

“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我说。

我从车上打电话给茉莉，但她还是没接。我开到她家里去。天气很温和。她住的那栋楼不高，外墙是灰泥涂料，草皮的洒水器喷着水雾，整栋楼看起来灰蒙蒙的。花园里的土飘散着一股菌类植物的气味，飘进我车子里。

我沿着来宾停车场绕圈子，忽然看到茉莉站在一辆搬家公司破旧的白色拖车后面，正忙着摞箱子。那辆拖车连结在她那部三年的福特车后面。我把车子停在她面前。她看到我，嘴里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但从她的嘴型看得出来好像在说“惨了！”不过，我从车子里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畏缩。

她说：“你不能停在这里！你挡到出口了。”

“你要去哪里吗？”

茉莉把一个纸箱放到拖车波纹型的地板上。纸箱上面写着“盘子”。她说：“你看我像在干什么。”

她穿着一条棕色的休闲裤，一件丁尼布衬衫，头发上绑了一条手帕。我一靠近她，她就往后退了三步，显然很害怕。

“我不会伤害你。”我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收买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爱德华亲自找你的，还是他的手下？”

“狗屁。”她说。她在盘算自己和车门的距离有多远。“泰勒，让我走。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你自己自告奋勇找上门的，还是他先打电话给你的？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茉莉？你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和我上床，还是你第一次跟我约会之后才临时起意？”

“去你的。”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去你的。那又怎么样？我不是……”

“不要告诉我你不是为了钱。我的意思是，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原则。”

分秒必争

总统大选快到了。杰森想利用这段时间来做掩护。

“把我治好。”他曾经说过。而且他认定有一个方法可以办到。那有点像是某种偏方，没有经过药物食品管理局的核准。但那种治疗方法已经经历过长时间的验证。他话讲得很清楚，不管我愿不愿意合作，他都要把握这个机会。

茉莉几乎剥夺了对他很重要的一切事物，而我也只好替她收拾残局。我答应帮忙。我想到当年爱德华曾经对我说：“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能够发挥判断力。”想起来会觉得有点讽刺，这就是我现在做的吗？

再过几天就是十一月大选了，万诺文向我们简单说明了整个程序和随之而来的风险。

想和万诺文碰面讨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麻烦的倒不是像蜘蛛结网一样围在他身边的那些警卫，尽管他们也不好沟通。真正麻烦的是那群研究人员和专家。他们仿佛一群采食花蜜的蜂鸟，拼命挖掘万诺文带来的火星数据库。这些人都是声誉卓著的学者。他们接受过联邦调查局和国安部的身家调查，宣誓保密，至少在短时间内。万诺文带到地球来的数据库里蕴藏着火星人的智能，彻底迷住了那批学者。根据统计，那五百多个数字档案涵盖了天文学、生物学、数学、物理学、医学、历史和科技，每个档案的内容有一千页。其中有不少知识已经凌驾于地球的水准之上。就算我们有时间机器，能够将整座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收藏挖掘出来，恐怕也无法引起更大的学术探索热潮。

他们必须在万诺文正式露面之前完成工作，所以承受的压力很大。在外国政府开始要求分享数据库之前，联邦政府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先整理出数据库的简要目录。数据库所使用的语言很接近英文，但里面有一些火星科学符号。国务院打算过滤整个数据库，把过滤后的备份交给外国政府。这些备份文件将会删除掉一些可能有价值或有危险的科技，或是只列出大纲。原始的完整内容将列为最高机密。

万诺文是唯一能够解释火星档案漏洞的人，因此，这群学者为了想霸占万诺文的时间，互相争夺，互相猜忌。好几次，我被那些温文儒雅却又歇斯底里的男男女女赶出万诺文的房间，因为他们要求十五分钟的讨论时间。他们有的是“高能物理小组”，有的是“分子生物小组”。万诺文偶尔会介绍那些人给我认识，只不过他们个个都臭着一张脸，特别是医学小组的负责人。当万诺文公开宣称我是他的私人医师时，那位负责人几乎紧张到濒临“心动过速”的程度。

不过，为了让那些人释怀，小杰暗示说我只是“社交训练课程”的一部分，在政治活动和科学工作之外，协助万诺文习惯地球上的社交礼仪。而我也向那个医学小组的负责人再三保证，没有她的直接参与，我绝对不会对万诺文做任何治疗。那些研究人员开始议论纷纷，说我是一个投机分子，蛊惑万诺文，借此打入核心圈子。万诺文公开露面之后，我会签下一份条件优渥的出书契约。流言自然而然地传开了，而我们也不做任何澄清。这些流言有助于我们达到目的。

阅读药学的数据库比我预期中要容易得多。万诺文带到地球来的是整套的火星药典。他说，里面的内容都是地球上没有的，也许有一天他自己生病了，也需要查询药典来治疗。他降落在地球的时候，宇宙飞船上的药品都被没收了，不过，当他大使的身份确定之后，政府就把那些药品还给他了。政府必然已经从那些药品中采取了样本，不过，万诺文很怀疑，光凭一些简陋的分析，真的有办法找出这些高科技药品的用途吗？万诺文拿了几瓶未加工的药水给杰森。杰森利用主管特权的掩护，将那些药材偷偷夹带出基金会。

万诺文跟我简单说明了使用的剂量、时间、禁忌，还有潜在的后遗症。看到那一大串使用后的危险，我有点紧张。万诺文说，即使在火星上，转化到第四年期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零点一，而杰森的状况又因为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而变得更复杂。

可是，如果不接受生命延长医药处理，杰森的下场会更悲惨。所以，不管我同不同意，他都会做到底。从某个角度来看，开处方的医生是万诺文，而不是我。我的角色只是观察这整个过程，处理一些意外的副作用。这样想，我就比较不会良心不安了。不过，万一哪天上了法庭，我也很难拿这个理由替自己辩护。也许开处方的是万诺文，但是把药注射到杰森体内的人却是我。实际动手的人会是我。

到时候，万诺文根本不会和我们在一起。小杰已经预先请了三个礼拜的假，从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到那个时候，万诺文已经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家喻户晓的人物了。每个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他的名字听起来有点怪。万诺文将会在联合国发表演说，接受全球各国的友好问候。那些前来致意的领袖也不乏双手沾满血腥的独裁者、宗教大师、总统、首相。那段时间，杰森正好在经历痛苦的煎熬，汗流浃背，恶心呕吐，同时迈向健康之路。

我们必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以免药效发作的激烈反应引人猜疑，而我在照顾他的时候也不会引人侧目。但那个地方也不能太偏僻，紧急的时候必须可以叫得到救护车。那个地方必须很舒服，很安静。

杰森说：“我知道一个很理想的地方。”

“哪里？”

他说：“大房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却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

罗麦思到基金会巡视之后，茉莉也离开了。无论爱德华·罗顿答应给她多少钱，她应该已经拿到了。可能是爱德华本人，也可能是委托私家侦探交给她的。一个星期之后，黛安又打电话来了。

当时是礼拜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公寓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可是我却把百叶窗放下来。一整个礼拜，我一边忙着在基金会的诊所里看病，一边偷偷摸摸跟万诺文和小杰讨论。然而，到了周末，我却发现自己陷入一片空虚。我心里想，忙是一件好事，因为，人一忙起来，就会淹没在每天没完没了的麻烦事里，但你至少还搞得懂那是什么麻烦。忙碌会赶走痛苦，使你忘记悔恨。每天重复机械式的动作，那样的生活可以让人活得比较健康，至少是一种拖延战术。很有效，不过，唉，却也是暂时的。早晚那些嘈杂的声音会消失，人群会散去，而你回到家，面对着烧坏的电灯泡，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面对着凌乱的床铺。

那种感觉很难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我心中的痛苦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彼此矛盾互相冲突，不知道应该先去感觉哪一种痛苦。“没有她你会比较好过。”小杰跟我说了好几次。他说得对，但也是陈腔滥调：没有她你会比较好过。如果我搞得懂她，我才会更好过。茉莉究竟是在利用我，还是在惩罚我利用了她？我对她的爱是冷淡的，甚至有点虚伪，而她却为了利益冷酷地舍弃了我的爱。我们两个人是不是谁也不欠谁？如果搞得懂这一切，我会更好过。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自在。当时，我正忙着把床单从床垫上剥下来，卷成一团抱到洗衣间去，倒了一堆清洁剂，一大桶滚烫的热水，打算把茉莉的味道洗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一定不希望有人打扰，因为那又会让你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自在。但我天生就是那种有电话就一定要接的人。我接了电话。

“泰勒吗？”黛安说，“是你吗，小泰？你自己一个人吗？”

确实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太好了，真高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想告诉你，我们要改电话号码了，而且不会登记在电话簿上。我是怕你要找我的时候找不到人……”

她念了一个号码，我随手拿了一张纸巾把号码写在上面。“你为什么不登记电话号码？”她和西蒙平常都只用普通的室内电话，不用手机。我猜那也是一种对神的虔诚忏悔，就像穿毛衣和吃全粒谷类一样。

“第一个原因是，爱德华一直打电话来骚扰，好几次他半夜打电话来教训西蒙。坦白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醉了。爱德华痛恨西蒙，打从一开始就痛恨。不过，自从我们搬到凤凰城之后，他就没有再跟我们联络了。现在他又打来了。不联络虽然有点伤感情，但像现在这样反而更受不了。”

黛安的电话号码一定也是茉莉偷的。她从我计算机里的生活杂务管理程序看到黛安的电话号码，然后抄下来交给爱德华。这件事我没办法跟黛安解释，因为那会违反我的保密协议。同样的，我也不能提到万诺文或是复制体计划。不过，我倒是告诉她，杰森和他爸爸为了争夺基金会的控制权，两个人起了冲突，结果杰森赢了。也许就是这件事令爱德华很烦躁。

黛安说：“有可能。才刚离婚就碰到这种事。”

“谁离婚了？你是说爱德华和卡罗尔吗？”

“杰森没告诉你吗？自从五月以后，爱德华就一直自己租房子住在乔治城。离婚协议还没有谈完，不过，卡罗尔应该会分到大房子，清洁管理费用由爱德华支付。其他的一切归爱德华所有。离婚是爱德华提出来的，不是卡罗尔。这大概也不难懂。几十年来，卡罗尔一直沉迷在酒精里。她这个妈妈做得不怎么样，做爱德华的太太也不怎么像样。”

“你是说你也赞成吗？”

“也不能说是赞成。我对爱德华的观感还是没有改变。他是个很差劲、对孩子漠不关心的爸爸。至少对我是这样。我不喜欢他，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应该喜欢他。另一方面，我也不怕他，不像杰森那样怕他。杰森把他当成是改变历史的工业巨人，华盛顿权力高峰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不是吗？”

“他是很成功，很有影响力。可是小泰，这一切都是相对的。全国至少有上万个像爱德华·罗顿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当年他爸爸和叔叔拿钱资助他创业，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爱德华……而且，我相信他们拿钱帮他只是为了想逃税，没安什么好心眼。不过，爱德华还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当年，时间回旋的出现打开了一扇机会之门，而他也抓住了那个机会。因为这个缘故，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才注意到他这号人物。然而，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爱德华只不过是个暴发户。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耶鲁、哈佛名校的血统，跟那些人不是同一国的。所以，也不会有人帮我办上流阶层的社交舞会。在这个社区里，我们只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这是好社区，可是还是分传统权贵阶层和经济新贵阶层。而我们当然就是经济新贵阶层。”

我说：“看起来大概不一样吧，至少从草坪对面我们家看起来不一样。卡罗尔还好吗？”

“卡罗尔还是老样子，靠酒瓶过日子。那你呢？你和茉莉还好吗？”

我说：“茉莉已经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是去买东西吗？还是……”

“走了就是走了。我们分手了。我没有比较婉转的说法。”

“那真是不幸，泰勒。”

“谢了，不过那样最好，大家都这么说。”

“西蒙和我还过得去。”虽然我没问，她还是说了。“教会的事让他很烦心。”

“教会里又在搞斗争了吗？”

“约旦大礼拜堂现在碰到一些法律上麻烦。详细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我们并没有直接牵涉进去，不过西蒙很不好受。你真的没事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哑哑的。”

我说：“总会过去的。”

大选前那天早上，我收拾了几箱行李，里面装了一些洗好的衣服，几本科幻小说，还有我的诊疗用具包。我开车到杰森家去接他，准备北上开到弗吉尼亚州。小杰还是喜欢名车，但我们一路上必须低调一点，不能太招摇。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开我的本田，而不是他的保时捷。这些日子，开保时捷上州际公路不太保险。

葛兰总统执政这段期间，那些年收入美金五十万以上的人日子非常好过，可是对其他人来说，日子就难过了。这一点，从公路上就可以很明显看得出来。大型购物中心倒闭了，夹在中间的是一长排廉价量贩卖场。停车场上挤满了没有轮胎的报废汽车，流浪汉就住在里面。公路上的小镇一片荒凉，只剩下便利商店还在营业，警车躲在路边抓超速。这大概是小镇唯一的收入来源了。路边有一些州警局设立的警告牌，上面写着“夜晚禁止逗留”，或是“任何人打紧急报案电话，警方将会先查证号码，才会立即驰援”。公路抢劫过度猖獗，路上小型车的流量只剩下一半了。一路上我们看到的车子，多半是破破烂烂的十八轮大卡车，或是各军事基地的迷彩军用卡车。

一路上，我们都不谈那些，也不谈选举。选举没什么好谈的，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罗麦思的民调遥遥领先另外两个主要候选人，还有三个没什么分量的候选人。我们也不谈复制体计划或万诺文，当然更不会谈爱德华·罗顿的事。我们谈的是小时候的事，最近看了哪些书不错。大部分的时间，我们甚至静静地不讲话。我先前已经把很多音乐下载到仪表板的音响系统内存，大部分是那种有棱有角很另类的爵士乐。我知道小杰喜欢这种音乐。例如，查理·帕克，特洛尼斯·蒙克，桑尼·罗林斯。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探测出大众音乐和明星音乐之间的空间。

黄昏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大房子。

屋子里灯火通明，大大的窗户透出奶油般金黄的光，对映着天空的灿烂彩霞。今年的大选季节天气很冷。卡罗尔·罗顿从门廊走下来接我们。她娇小的身上披着旋涡型呢毛的围巾，穿着一件针织毛衣。她看起来蛮清醒的。这一点，从她步伐稳健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虽然感觉上有点刻意。

杰森慢慢地伸开四肢，小心翼翼地从右边的座位站出来。

小杰的症状似乎没有明显发作，和最近这几天差不多。只要费点劲，他就能够让自己看起来完全正常。可是，我们一回到大房子，他整个人就完全放松了，不再装了。他经过玄关走到餐厅的时候，身体歪歪的。家里的佣人都不见了。卡罗尔已经安排好，这几个礼拜，家里只会有我们几个人。不过，为了怕我们到家的时候肚子会饿，厨房还是留下了一大碟冷盘肉和青菜。杰森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卡罗尔和我也坐下来陪他。上次看到卡罗尔是在我妈的葬礼上，现在她看起来明显老了很多。她头发变得很稀疏，隐隐约约看得到粉红色的头皮，看起来有点像猴子。我扶着她手臂的时候，感觉像是衣服的丝绸底下包着一根细细的干木柴。她的脸颊很消瘦，眼中闪烁着一种锐利而紧张的渴切。那是酒鬼的眼神，只是现在暂时戒酒了。我对她说，很高兴看到她，她有点悲伤地笑了笑。“谢谢你，泰勒。我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看，就像电影《日落大道》里面的葛萝莉亚·史璜生。非常感谢，不过现在不要帮我拍特写。”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还受得了。杰森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说。

“你很会甜言蜜语骗人。不过我知道……呃，也不能说我全都知道。不过，我知道他生病了。他没有跟我说很多。我还知道，他正在等你来帮他治疗。你要用的是一种偏方，不过很有效。”她把手臂从我手中抽开，凝视着我的眼睛。“你要用在他身上的药，会有效的，对不对？”

我心里紧张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说：“对。”

“他要我答应他不要问问题。我心里想，应该不会有事。杰森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很信任你。虽然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感觉上很像看着当年住在草坪对面的那个小男生。不过，当我看着杰森的时候，感觉也像是看到一个小孩子，失踪多年的孩子……我甚至想不起来他们是在哪里走失的。”那天晚上我睡在大房子的一间客房里。当年住在庭院里的时候，那个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只是偶然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

整个晚上我只睡了一小会儿，其他的时间我躺在床上人却很清醒，脑海中盘算着，和杰森到这里来，自己有没有触犯什么法律。杰森把火星人的药从基金会园区里偷运出来，触犯的究竟是哪一条法律或法案，我并不清楚。不过，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变成共犯了。

第二天早上，杰森盘算着应该把那几个瓶子藏在什么地方比较好。那几个瓶子是万诺文交给他的，里面装着清澈透明的液体，够四、五个人用了。我们要出发的时候，他跟我解释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瓶。他说：“以防万一。要是有个行李箱掉了也不怕。就像备胎。”

“你是担心有人会来搜查吗？”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联邦政府的安全人员穿着生化防护衣，把大房子的阶梯挤得水泄不通。

“当然不是，不过，防患于未然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每隔几秒钟就会向左边抖一下。症状又出现了。“你是不是有点担心？”

我说，如果那些备用的药不需要冷藏的话，我们可以藏在草坪对面的小房子里。

“万诺文说，除非是热核子爆炸那样的高温，否则它们的化学结构非常稳定。不过，如果他们要搜索大房子，范围会涵盖整个庭院。”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搜索，我只知道有个好地方没有人找得到。”

杰森说：“带我去看看。”

于是，我们从草坪走过去。杰森跟在我后面，身体有一点摇摇晃晃。中午刚过没多久，今天是大选的日子。不过，走在两栋房子中间这片草坪上，感觉上只是秋天里一个普通的日子，寻常的一年。围绕着溪边的那片林地里传来一声鸟啼，开头很嘹亮，结尾的时候却有点不干脆。然后，我们走到我妈房子的门口。我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这间房子，清清灰尘。不过，自从我妈去世之后，房子就一直关着很少有人进来。我一直没有回来整理她的遗物，而我们家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卡罗尔宁愿让房子保持原状，不想有什么变动。然而，你却可以感觉到时间的存在。很明显。时间一直盘踞在这里，时间把这里当成它的家。客厅里有一股密封了很久的味道。长年没有使用的家具，发黄的纸张，尘封多年的布料纤维，这一切仿佛都渗出一股原始材料的气味。卡罗尔后来告诉我，冬天的时候，她在屋子里开了暖气，以免水管结冰。夏天的时候，她会把窗帘遮起来挡太阳。今天有点凉，屋里屋外都一样。

杰森跨过门槛的时候，身体在发抖。整个早上他的步伐都很零乱，所以他把那些备用的药交给我拿着。他要用的已经留在大房子里了。那些装着药水的玻璃瓶放在一个泡棉衬里的皮制手提袋里，整个重量大概是两三百公克。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连她还在世时时候，我都没有进来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这里。说我很想念她，听起来会不会有点蠢？”

“不会啊，怎么会蠢呢？”

“小时候我就注意到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只要贝琳达·杜普雷一走进大房子里，你就会感到一阵温暖慈祥跟着她进来了。”

我带着他走过厨房，来到一扇只有半个门高的小门，门后面就是地下室。罗顿家庭院这栋小房子是模仿新英格兰风味的农舍盖成的，不过也可能是设计的人自以为是的新英格兰风味。走进地下室，头顶上是一片粗糙的水泥天花板，矮到杰森必须弯着腰跟在我后面。空间很狭小，只容得下一座暖气炉，一台热水器，一台洗衣机，还有一台烘干机。这里的空气更冷，还有一股潮湿的矿坑味。

我趴到暖气炉金属板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死角，就连专业的清洁工人都很容易忽略。我告诉小杰，这里有一小片裂开的石墙，用一点技巧就可以把它撬开，然后，你会看到松木柱和墙底中间有一条小沟。

小杰说：“很有意思。”他站在我后面一米的地方，隔着那个笨重的暖气炉。“泰勒，你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过期的男性杂志？”

小时候，我在这里藏了一些心爱的玩具。倒不是因为怕被人偷走，而是因为好玩，藏起来，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找得到。后来，我开始藏一些比较青春期的东西，例如，写给黛安的日记和信件。有一阵子，我曾经想对黛安吐露爱意，就把那种感觉写在日记里，写信给她。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甚至没有写完。当然，我不想坦白告诉杰森，我还藏了一些别的东西，例如，我从色情网站上打印出来的一些无聊的图片。其实，很久以前，这些年轻时候犯罪的小秘密早就被我丢光了。

“应该带把手电筒来的。”小杰说。天花板上只有一颗小灯泡，光线太微弱了，看不清楚那个结满了蜘蛛网的死角。

“我记得保险丝箱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把。”真的还有。我从小沟那边爬出来一下子，从杰森手上接过手电筒。手电筒里的电池已经快没电了，射出来的光线很黯淡，仿佛有水汽，雾蒙蒙的。不过已经够亮了，我根本不必摸半天，很快就找到那块松掉的石墙。我把那块石墙移开，然后把那个手提袋塞进去，再把石墙移回原位，拨了一些白灰粉塞住旁边的缝。

我正准备要爬出去的时候，手电筒掉到地上往里面滚，滚到暖气炉后面结满蜘蛛网的阴影里。我做个鬼脸，顺着灯光闪烁的方向伸手去拿。我摸到了手电筒的把柄，但也摸到另外一个东西，一个空空的却又硬硬的东西——一只盒子。

我把那只盒子拉过来。

“小泰，你快弄完了吗？”

我说：“再一下子就好。”

我用手电筒照那只盒子。那是一只鞋盒。鞋盒上面有一个布满灰尘的“纽巴伦牌”商标，商标上又写了几个粗粗的黑字：纪念品（学校）。

这就是那只失踪的鞋盒。那只鞋盒原本摆在楼上我妈的饰品架上，上次回来参加葬礼的时候一直找不到。

杰森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没事。”

待会儿再来看。我把那只鞋盒推回原位，然后爬出那个全是灰尘的地方。我站起来拍拍手。“大概可以了。”

杰森说：“帮我记着，免得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罗顿家那台大得吓人的老旧电视上看大选的结果。卡罗尔找不到她的眼镜，只好贴近电视，一直眨眼睛。她大半辈子对政治一向不闻不问。她的名言是：“那是爱德华的部门。”所以，我们只好跟她解释那些候选人谁是谁。不过，她似乎还蛮喜欢那种选举的气氛。每当杰森开个小玩笑，卡罗尔就笑得很开心。看她那个样子，杰森就一直开玩笑。从她笑起来的模样，我依稀看得到黛安的影子。

不过，她很快就累了。电视新闻上刚开始要唱名宣布各州的结果，她就回房间去睡觉了。结果并不令人意外，罗麦思囊括了东北部各州的选票，中西部和西部几个州也多半都拿到了。南部选得比较不好。不过，即使在南部，历史悠久的民主党和基督教保守党几乎也打成了平手。

后来，最后一个竞选对手终于也铁青着脸但很有风度地承认败选。这个时候，我们开始清理桌上的咖啡杯。

我说：“所以说，好人赢了。”

小杰笑了一下。“我实在没把握那些人有哪一个是靠得住的。”

“罗麦思不是对我们不错吗？”

“也许吧。不过，别以为罗麦思在乎近日点基金会或是复制体计划。他只是搭个便车，借此降低太空计划的预算，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让别人以为这是他政绩上的一大突破。他省下来的政府预算会转移到军事预算上。这也就是为什么爱德华没办法拉拢航天圈子那些老伙伴，鼓动他们的情绪反罗麦思。罗麦思不会让波音或洛克希德马丁饿肚子。他只是想叫他们转移阵地。”

“转移到国防阵地。”我补了一句。时间回旋刚出现那段时间，全球陷入一片混乱，矛盾冲突蠢蠢欲动。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现在是个好时机，可以开始重整军备了。

“如果罗麦思讲的话靠得住。”

“你不相信他吗？”

“恐怕不敢。”

聊到这里，我们就回房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帮杰森打了第一针药剂。小杰瘫在罗顿家大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他穿着一条牛仔裤和棉衬衫，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贵族气息，感觉很虚弱，但是很自在。我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害怕，不过，至少我看不出来。他卷起右边的袖子，露出臂弯。

大房子里留了一瓶药水，其他的藏在小房子里。我从包包里拿出一根针筒，装上无菌针头，从瓶子里抽出清澈透明的药水。万诺文已经教我演练过好几次了。这是进入第四年期的规程。在火星上，他们会举行一个安静的仪式，准备一个舒服的地方。在这里，我们有十一月的阳光，时间分秒必争。

注射前，我用海绵醮酒精帮他消毒。我说：“你最好还是不要看。”

他说：“我想看。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他永远都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做的。

打了针之后，并没有立即反应。不过，到了第二天中午，杰森开始有点发烧了。

他说，感觉上就像轻微的感冒。不过，到了三点左右，他开始求我把温度计和血压计拿……拿到别的地方去。他的意思是，叫我走开。

昨天晚上就开始下雨了，下得很大，一直延续到今天下午还下个不停。我把领子翻起来挡雨，跑过草坪到我妈的房子那边去。我到地下室找到那个写着“纪念品（学校）”的鞋盒，拿到客厅里。

下雨天。隔着窗帘，外面的天色黯淡，客厅里一片昏暗。我把灯打开。

我妈死的时候是五十六岁。我跟她一起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十八年，那相当于她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光。至于之前的三分之二，她只挑选了一小部分告诉我。我偶尔会听她聊起她的家乡宾翰郡。举例来说，我知道她和父亲继母住在一起。她父亲是房地产经纪人，继母在托儿所工作。他们住的那间房子在一条林荫大道上，路很陡，他们在坡顶上。她小时候有一个朋友叫做莫妮卡·李。她们家附近有一座篷顶桥，有一条“小威克里夫”河，有一间长老教会的教堂。十六岁之后，她就不再上教堂了。除了参加她父母亲的葬礼，她一直没有再进过那间教堂。不过，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在伯克利大学念书的往事，也没有告诉过我她为什么要去念工商管理硕士，人生有什么目标，为什么要嫁给我爸爸。

有一两次，她把那些盒子拿下来，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目的是为了要让我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她曾经度过一段多么艰苦的岁月。那些东西就像证据一样，证物甲乙丙，三个盒子，上面写着“纪念品”和“杂物”。有一些真实历史的遗迹折叠成一张一张混杂在盒子里。例如，一些发黄的报纸头条新闻剪报，报道恐怖分子的攻击事件，战火不断，总统大选，或是总统遭到弹劾。此外，里面还有一些小饰品。小时候我很喜欢把那些小饰品握在手里玩。还有一个光泽黯淡的五毛钱硬币，那是一九五一年发行的，也就是我父亲出生那一年。此外，还有四个棕色和粉红色的贝壳，那是她当年在波士顿的柯库斯库克湾捡到的。

“纪念品（学校）”那个盒子是我最不感兴趣的。里面有几个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竞选徽章，只不过那些人后来显然都没有当上总统。我喜欢那些颜色很鲜艳的徽章。除此之外，盒子里面放满了她的毕业证书，从毕业纪念册上面撕下来的几页，还有一沓小信封。那些东西从前我连碰都不想碰，也不准碰。

我打开一个信封。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得出一些端倪。第一，这是一封情书，第二，笔迹不像是我爸爸的。另外一个“纪念品（马库斯）”的盒子里有一堆我爸爸写的信，笔迹和这一封显然不同。

看起来，我妈在大学时代有个爱人。万一让我爸爸知道了，也许会很尴尬，因为她毕业才一个礼拜就嫁给我爸爸了。不过，在别人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盒子会被藏到地下室，应该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因为那个盒子已经光明正大地在架子上摆了好几年。

难道是我妈把盒子藏到地下室去的吗？我不知道，从我妈中风到隔天我回到家这段时间，有谁会在这个屋子里？是卡罗尔发现她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也许是有大房子的佣人事后来帮忙清理过房子，而且，当时一定有急救人员在现场准备把她移送到医院去。可是，根本想不出半点理由，这些人有哪个会把“纪念品（学校）”的盒子拿到楼下去，塞在暖气炉和墙脚中间的黑沟沟里。

也许根本不用在意，反正这也没有牵涉到什么犯罪，只不过是东西被摆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搞不好是当地的孤魂野鬼。看起来，我是永远猜不透了。而且，根本也不需要为这种问题伤脑筋，因为房子里所有的东西早晚都要卖掉，或是交给清洁公司回收，丢弃。这件事我已经拖了很久，卡罗尔也拖了很久。好像遥遥无期。

不过，那一天还没有来临。

那一天还没有来临，我也只好先把“纪念品（学校）”的盒子放回饰品架上，放在“纪念品（马库斯）”和“杂物”那两个盒子中间，把那个空隙补满。

为了治疗杰森，我问过万诺文一个最令人困扰的医学问题。那就是，不同药品交互作用的禁忌。我不能让杰森停止服用硬化症的药，因为那会导致他病情恶化。可是，我也很怕把两种药混在一起，一方面每天继续吃硬化症药，一方面又把万诺文给的生化改造药水打到他体内。

万诺文向我担保绝对没有问题。生命延长处理法不是一种传统的“药”。我打进杰森血管里面的比较像是一种生化计算机程序。传统药物通常是对蛋白质和细胞表面起作用。万诺文的药水处理的是DNA本身。

然而，药还是必须进入他的细胞才能够起作用，而且，在进入细胞的过程中，必须协调杰森的血液化学结构和免疫系统……不是吗？万诺文特别强调，这些都不会有问题。生命延长鸡尾酒处理法是有弹性的，足以在任何生理状况下产生作用，除非身体已经死亡。

可是，当年移民到火星上的人类并没有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的基因，而且，火星人对杰森目前正在吃的药一无所知。尽管万诺文坚持说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我却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笑。于是，我们也只能孤注一掷了。在我第一次帮他注射之前的一个礼拜，我已经减少杰森硬化症药物的服用剂量。我并没有停药，只是减量。

这个策略似乎奏效了。当我们抵达大房子的时候，杰森虽然减少了服药量，却只显现出轻微的症候群。于是，我们开始抱着乐观的态度进行生命延长处理。

三天后，他发高烧。我想尽办法都没能让他退烧。烧了一天，他几乎都陷入半昏迷状态。又过了一天，他的皮肤开始发红起水泡。那天傍晚，他开始惨叫。

尽管我帮他打了吗啡，还是没有办法让他停止惨叫。

他的惨叫不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而比较像是呻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叫起来。那种声音听起来比较像是生病的狗，而不是人类。那是无意识的惨叫。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不会再惨叫了，也不记得自己惨叫过。不过，他的喉咙已经发炎了，而且很痛。

卡罗尔装出很勇敢的样子，忍受这一切。房子里有些地方几乎听不到杰森的哀号，例如后面的房间和厨房。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待在那里看书或是听当地的广播。然而，她显然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没多久，她又开始喝酒了。

也许我不应该说“开始”。她喝酒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她只不过是尽量少喝，让自己还能够保持一点清醒。彻底戒酒是很可怕的，而让自己喝到烂醉如泥却是充满了诱惑。她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游走。但愿我这样说不会显得油嘴滑舌。卡罗尔走在一条艰苦的路上。她能够坚持下去是因为她爱她的儿子，尽管过去这许多年，她的爱仿佛像冬眠了一样，睡得太沉。如今，杰森的痛苦哀号终于唤醒了她。

到了处理过程的第二个礼拜，我开始帮杰森吊点滴，随时注意他愈来愈高的血压。那天他看起来状况还不错，只不过外表有点吓人。有些皮开肉绽的地方开始结痂，眼睛几乎是夹在一团浮肿的肉块里。他的意识还算蛮清醒的，还知道要问我万诺文什么时候会上电视第一次公开露面。其实时间还没到，预定日期是在下个礼拜。不过，天黑的时候，他又陷入昏迷，开始呻吟。他清醒了好几天，现在又开始了。他那种声嘶力竭的哀嚎，听了很让人难受。

但卡罗尔受不了了。她出现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脸上的表情很严厉，愤怒到了极点。她说：“泰勒，不准再继续下去了！”

“我已经尽力了。他对镇静剂没有反应。我们最好明天早上再来讨论。”

“你没听到他在惨叫吗？”

“怎么会听不到呢？”

她说：“你都无所谓吗？听他这样惨叫你都无动于衷吗？我的天！就算他到墨西哥去找密医也会比现在好得多。就算他去找心灵治疗也会比现在好得多。你真的知道自己给他打了什么药吗？你这个该死的密医！我的天！”

很不幸的是，她问的问题，我也已经开始想问自己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给他打了什么药，从严格的科学角度来看，真的不知道。我相信火星来的万诺文，我相信他对我的承诺，然而，在卡罗尔面前，我却没办法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预料到，整个过程会是如此困难，如此痛苦。那种痛苦是如此的明显。是不是处理的过程出了什么问题？药水会不会根本就是无效的？

小杰哀号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卡罗尔用手遮着耳朵。“他很痛苦！你这个该死的蒙古大夫！你看看他！”

“卡罗尔……”

“不要叫我卡罗尔，你这个凶手！我要叫救护车！我要叫警察！”

我冲到门口去，抓住她的肩膀。我的手感觉得到她很脆弱，但她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力量，像一只被困住的猛兽。“卡罗尔，你听我说。”

“干什么，我干吗要听你说？”

“因为你的孩子把自己的命托付给我。卡罗尔，你听我说。我需要人帮忙。我一直在照顾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需要找个人在这里陪他。一个真正懂医学，能够做出专业判断的人。”

“你应该自己带个护士来。”

我是应该带，但根本不可能。而且那不重要。“我没有护士，我需要你来接替我。”

好一会儿她才意会过来。她倒抽了一口气，往后退。“我？”

“据我所知，你应该还有医师执照。”

“我很久没有帮人看病了……几十年了吧？几十年了……”

“我不是要你动心脏手术。我只是要你帮他量量血压体温。你应该没问题吧？”

她气消了，有点受宠若惊。她有点怕，想了一下。然后，她很严厉地瞪着我。“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为什么要当帮凶，帮你折磨他？”

我一时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背后却突然有一个声音说：“噢，拜托你。”

那是杰森的声音。这又是火星药的另一个特征，你随时会清醒过来，但也随时会陷入昏迷。显然清醒的时刻来了。我转身过去看他。

他对我扮个鬼脸，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坐不起来。他的眼神很清醒。

他叫了一声妈妈，然后说：“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样骂泰勒有点不公平吗？拜托你听泰勒的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卡罗尔瞪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不会，我没有，我没办法……”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走路摇摇晃晃，一只手扶着墙壁。

我整夜没睡陪着小杰。到了早上，卡罗尔又到房间来了。她看起来有点畏缩，不过却很清醒。她说她要接替我。小杰现在很清醒，不见得需要人照顾。不过，我还是把小杰交给她了，然后跑去睡觉补眠。

我睡了十二个钟头。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卡罗尔还在。小杰又昏迷了。卡罗尔握着他的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那种慈祥的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杰森的药物处理已经进行一个半星期了，开始进入恢复期。看不出有什么突然的转变，也看不到奇迹出现。不过，他清醒的时间愈来愈长了，血压也恢复稳定，接近正常的标准。

那天晚上，万诺文要在联合国发表演说。我在大房子的佣人休息区找到一台手提电视，把那台电视搬到小杰的房间。演讲快开始的时候，卡罗尔也跑来跟我们一起看。

我觉得卡罗尔并不相信万诺文。

万诺文到地球来访问的消息，上礼拜三已经正式发布了。他的照片已经在电视和报纸的头条新闻出现好几天了。电视上还有一段现场报道，画面上，总统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过白宫的草坪。白宫已经发表了明确的声明，表示万诺文是来帮助我们的，但是他也无法立即解决时间回旋的问题，对假想智能生物也不够了解。一般民众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今天晚上，他走上联合国安理会会场的前台，登上讲台。讲台已经调整到适合他的高度。卡罗尔说：“有什么稀奇呢，他的个子好小。”

杰森说：“不要小看他。他代表一个流传久远的文化，比我们人类的任何文化都更悠久。”

卡罗尔说：“他看起来还比较像是绿野仙踪里的小矮人派来的代表。”

当画面的镜头拉到他脸部的特写，他的威严就出来了。摄影师特别喜欢拍他的眼睛和他那神秘的微笑。他开始对着麦克风讲话时，声音很柔和。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声调，听起来会比较像地球人在讲话。

万诺文说，他明白一般地球人会觉得这整件事很离奇。（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人对他疲劳轰炸，想不明白都难。）联合国秘书长在开场介绍的时候说：“事实上，我们活在一个奇迹的年代。”接下来，万诺文模仿标准的中大西洋口音，谢谢大家对他的殷勤接待，表达了他对家乡的思念，并说明他为什么要离开火星来到地球。他说，火星是一个遥远陌生的星球，但住在那里的人同样都是人类。火星是一个你会很想去亲眼看看的世界，那里的人很友善，风景很优美，但老实说，冬天冷得受不了。

卡罗尔说：“听起来有点像加拿大。”

接下来讲到关键的问题了。大家都想知道假想智能生物的来历。很不巧，火星人知道的也很有限，比地球人好不到哪里去。在他前来地球的途中，假想智能生物已经把火星围在时间回旋里面了。如今，火星人就像当年地球人一样束手无策。

他说，他也猜不透假想智能生物的动机。火星人已经为这个问题争辩了好几百年，可是，就连火星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万诺文说，令人纳闷的是，火星和地球被时间回旋包围的时候，正好都面临了全球性的大灾难。“就像地球一样，我们的人口已经接近饱和。在地球上，你们的工业和农业都依赖石油。而火星上根本没有石油，我们依赖的是另外一种稀有资源，也就是氮元素。农作物的循环是靠氮元素来驱动的，因此，火星上能够维持的人口数量也就受到很大的限制。在人口的控制上，火星人做得比地球人好一点，不过，那只是因为，早在我们的文明刚开始发展的时候，自然环境就已经迫使我们不得不认清这个问题。两个星球可能都面临经济和农业崩溃的问题，面临人类灭亡的悲惨命运。从前是，现在也是。就在危机暴发的边缘，两个星球都被时间回旋包围了。”

“也许假想智能生物了解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不过，我们实在无法确定。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希望我们做什么，是否希望我们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时间回旋什么时候会消失。除非我们能够搜集到更多假想智能生物的第一手情报，否则，我们不可能会知道。”

这个时候，摄影机又拉到他脸上的特写。万诺文说：“还好，有一个办法可以搜集情报。我带了一个计划到地球来。我已经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计划，包括葛兰总统，刚当选的罗麦思总统，还有其他各国的元首。”接下来，他开始说明复制体计划的大纲。“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查出来，假想智能生物是不是也控制了别的星球，而那些星球的反应是什么，地球最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当他开始谈到奥尔特云和“自动催化回馈科技”的时候，我注意到卡罗尔的眼神已经开始呆滞起来。

电视上，万诺文走下讲台，底下的来宾大声喝彩，新闻主播开始消化他刚刚的演讲，对观众转述。卡罗尔看起来很害怕。她说：“这不可能是真的。杰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杰森很平静地说：“大部分都是真的。至于他刚刚讲到的火星上的天气，没有亲眼看到，我没有把握。”

“我们真的已经面临大灾难了吗？”

“自从星星消失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面临大灾难了。”

“我是说他刚刚讲到的石油问题，还有其他的问题。如果时间回旋没有出现，我们是不是都要饿死了？”

“很多人都在挨饿。他们会挨饿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们维持这种北美洲式的繁华生活，那么，没有榨干整个地球的资源，不可能养活全球七十亿人口。庞大的人口数字是无法抗拒的。是的，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时间回旋没有毁灭人类，全球的人口早晚也会慢慢消失。”

“那和时间回旋有关系吗？”

“也许吧。不过，我不确定。电视上的火星人也没办法确定。”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我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不过，没什么关系。我知道我很无知。我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有看报纸了。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怕在报纸上看到你爸爸的脸。电视节目我也只看下午的电视剧。下午的电视剧没有火星人。我想，我大概很像小说里写的那个瑞普·凡·温克，睡了二十年之后醒过来，已经人事全非。我想，我已经睡了太久了。现在醒过来了，我却不喜欢世界变成这个样子。整个世界不是太可怕……”她用手指了指电视。“就是太荒谬。”

杰森轻声细语地说：“我们都是瑞普·凡·温克。我们都等着要醒过来。”杰森的身体逐渐恢复，卡罗尔的心情也跟着愈来愈好。她对杰森病情的后续发展愈来愈有兴趣。我简单跟她说明了小杰的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我告诉她，当年她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这种病还没有正式诊断出来。我拿小杰的病当挡箭牌，以免她追问火星人的生命延长处理法。她似乎明白这是双方妥协的默契，而她也接受了。最重要的是，杰森破损的皮肤已经在复原了，我把他血液的样本送到华盛顿的实验室去化验，结果显示他的神经斑块蛋白质已经大量减少了。

她还是不太愿意谈时间回旋，不过，当我和小杰在他面前讨论的时候，她好像也听得很高兴。我又想到许多年以前黛安教我的那首诗，豪斯曼的诗：幼儿尚未知晓，已成大熊佳肴。

包围卡罗尔的大熊有很多只，有些像时间回旋那么大，有些像酒精的分子那么小。我想，也许她会很羡慕那个幼儿。

万诺文在联合国现身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黛安打电话给我。她打到我的手机，而不是卡罗尔家里的电话。当时，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晚上轮到卡罗尔照顾杰森。整个十一月，雨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此刻又在下雨，房间的窗户像一面湿淋淋的镜子，反映着昏黄的光。

黛安说：“你现在在大房子里吧。”

“你是不是打过电话给卡罗尔了？”

“我每个月都会打个电话给她。我是个乖女儿。有时候她没有喝得太醉，还可以跟我讲话。杰森怎么样了？”

我说：“说来话长。他已经好一点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最恨听到别人说这种话。”

“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他是有点毛病，不过已经治好了。”

“你只能跟我说这些吗？”

“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跟西蒙还好吗？”上次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好像提到什么犯法的问题。

她说：“不太好。我们要搬家了。”

“搬去哪里？”

“反正就是离开凤凰城，离开城市。约旦大礼拜堂已经暂时关闭了……我以为你应该听说过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听说西南部一座大难教派的教堂面临什么财务问题呢……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黛安说，等到她和西蒙安顿好，就会打电话告诉我新的地址。好啊，有什么不好，管他的。

结果，隔天晚上，我真的听到约旦大礼拜堂的消息了。

那天晚上，卡罗尔很反常的说她想看晚间新闻。杰森有点累了，不过还是很清醒。他也想看。于是，我们足足看了四十分钟，从全球各地战火频传到名人显贵的官司缠讼。有些新闻看起来还蛮有意思，例如，万诺文的最新消息。他到比利时去和欧盟的官员会面。有一则好消息是乌兹别克那边传回来的，陆战队的先遣部队终于得到了支持。还有一个特别节目报导心血管耗弱症候群和以色列的乳制品产业。

我们看到一段给人印象很深刻的画面。推土机把一堆被扑杀的牛铲进一个大坟墓里，洒上石灰。五年前，同样的事件也曾经重创日本的牛肉产业。从巴西到埃塞俄比亚，十几个国家爆发了心血管耗弱，后来灾情也控制住了。人类的心血管耗弱是可以用现代的抗生素治疗的，可是，这种疾病却常常死灰复燃，持续伤害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

可是，以色列的乳牛业者有严格的败血病检疫规程和试验规程，所以，当地会流行心血管耗弱是始料未及的。更糟糕的是，首例病例，也就是第一宗感染的病例却追踪回溯到美国。有人把感染病菌的受精卵私运到以色列。

走私的源头追溯到一个叫做“世界之音”的组织。那是美国境内的大难主义教派慈善团体，总部设在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郊区的工业园区。为什么“世界之音”要走私牛的受精卵到以色列去呢？后来发现，这件事和慈善活动无关。调查员从世界之音的赞助者身上循线追查到十几家地下金控公司，再追查到一家大财团。财团的组成分子包括一些大大小小的大难主义教派的教会，时代主义教派的教会，还有一些外围的政治团体。这些团体信奉一个共同的圣经教义。这个教义撷取自《圣经·民数记》第十九章，并根据《马太福音》和《提摩太书》推衍出某些结论。简单地说，他们相信有一头全身红色的小牛将会诞生在以色列，那是耶稣基督二次降临的预兆，也是“主临天下”的开端。

那是一个古老的思想。极端的犹太教团体相信，在圣殿山上祭献红色小牛，象征着弥赛亚的降临。几年前，这些极端分子曾经发动所谓的“红色小牛”行动，攻击耶路撒冷的“圆顶清真寺”，其中一次行动损毁了“阿克萨清真寺”，导致该地区差一点爆发战争。以色列政府全力镇压这些行动，结果却只是把这些组织赶入地下。

报导说，“世界之音”赞助很多牧场，这些牧场遍布美国中西部和西南部。他们很虔诚地投入活动，希望促使“哈米吉多顿”的世界末日善恶决战早日来临。他们想尽办法要培殖一头全身血红的小牛。过去四十年来，已经有人贡献了无数的小母牛，结果却不尽理想。他们相信这头红色的小牛将会比之前的小母牛更优越。

这些农场采取组织化的行动，规避联邦政府的检验和饲养规程。当牧场里的牛只爆发心血管耗弱时，他们甚至隐匿不报。病毒是从墨西哥的诺加勒斯市越过边境蔓延而来的。遭到感染的受精卵孕育出含有大量红色毛基因的种牛。然而，这些小种牛出生之后，大部分都很快就死于呼吸窘迫症。他们悄悄埋葬了尸体，可是已经太迟了。病毒感染已经扩散到成牛和几个牧场的工人。

这次事件使得美国政府十分难堪。食品药物管理局已经宣布要检讨政策，而国安部也冻结了“世界之音”的银行账户，并且对大难主义教派的资金募集会进行搜索。报道中出现了几个画面，联邦调查员从不知名的建筑物里捧出一箱箱的文件，在几座地下教堂的门口挂上锁链。

播报员列举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就是约旦大礼拜堂。

公元4×10^9年

到了巴东城外，我们就换车了，从尼琼的救护车换到一辆私人汽车。司机也是米南加保人。他把我们载到滨海公路的一个货车场，让我们下车——我，伊布伊娜，还有伊安。货车场是一大片黑色的沙石地，上面盖了五间巨大的铁皮屋顶仓库。仓库两边是一堆堆圆锥形的散装水泥，上面遮着防水布。一节腐蚀得体无完肤的油罐列车闲置在铁路支线上。办公室是一间低矮的木头房子，招牌上的印度尼西亚文翻译出来就是“巴羽通运”。

伊娜说，“巴羽通运”也是她前夫贾拉开的另一家公司。我们见到贾拉的时候，他在接待室里。贾拉长得很壮，脸蛋红彤彤的，身上穿着一套金丝雀黄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胖老人型的啤酒杯，唯一不同的是他穿着热带的服装。他和伊娜两个人互相拥抱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对和平收场的离婚夫妻。贾拉握握我的手，然后又弯腰握握伊安的手。贾拉向柜台职员介绍说我是“波士顿沙福克来的棕榈油进口商”。这样一来，万一她被新烈火莫熄的家伙抓去问话，也不至于泄露我的身份。然后，他带我们走到他车子那边。那是一辆使用燃料电池的宝马，车龄已经有七年了。我们往南开向德鲁巴羽港。贾拉和伊娜坐前面，我和伊安坐在后面。

德鲁巴羽港，巴东城南边的大深水港。贾拉就是靠这个港口发财的。他说，三十年前，德鲁巴羽港只不过是苏门答腊的一个泥沙海湾，一个冷冷清清、设备简陋的小港口，来来往往的货物不过就是一些煤炭、天然棕榈油和肥料。后来，村落制度恢复之后，经济突飞猛进，而大拱门年代也带来人口的暴增，如今的德鲁巴羽港已经完全改观，成为一个很先进的港湾。这里有世界级的码头和停泊设备，巨大的仓储中心。现代化的机具装备太多了，多到后来贾拉都懒得再用吨位去统计，例如拖船，短期堆栈，起重机和铲装机。伊娜说：“德鲁巴羽港让贾拉十分引以为傲，这里的高级官员没有被他收买的，找不到半个。”

“最高的也不过就是到总务处长罢了。”贾拉纠正她。

“你太客气了。”

“赚钱有什么不对吗？我生意做得太好了吗？替自己捞点好处犯法吗？”

伊娜低下头说：“你这就是狡辩。”

我问他，现在是不是就要直接到德鲁巴羽港去登船了？

贾拉说：“还没那么快。我现在要先带你到港区去。我已经帮你准备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登船可不是随随便便走上一条船，舒舒服服找个位置坐下来那么简单。”

“还没有船吗？”

“船当然有。开普敦幽灵号，一艘很棒的小型货轮。它现在正在装载咖啡和香料。等货舱都装满了，钱也都付了，证件也签发了，然后乘客才可以上船。但愿上船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人。”

“黛安呢？黛安现在也在德鲁巴羽港吗？”

伊娜说：“她很快就会到了。”说着，伊娜对贾拉使了个眼色。

他说：“是啊，她快到了。”

德鲁巴羽港或许曾经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商港，但如今，它就像任何一个现代港口一样，本身已经发展成一座城市。然而，这座城市不是为人创造的，而是为货物创造的。港区围在栅栏里面，不过，周边生意却围绕着港区蓬勃发展，就好像红灯户总是寄生在军事基地四周一样。这些周边生意包括下游的货运承揽商和码头监工，没有执照的卡车集团和地下油行。那些卡车集团用的是拼装改造的十八轮大卡车。我们的车子沿着这些地方呼啸而过。贾拉希望天黑之前能够把我们安顿好。

巴羽湾的形状像一只马靴，海面上浮着油污，码头和防波堤突出到海面上，仿佛一根根的水泥舌头正在舔舐海水。岸边进行着大规模的货物装卸作业，嘈杂繁忙，却又井然有序。在第一线和第二线的货栈和货柜场，起重机仿佛巨大的螳螂一样，攀附在系着缆绳的货柜轮上，啃食货舱。我们沿着铁栅栏开到港区入口的警卫室，停下来。警卫室里有人驻守。贾拉把手伸出车窗，好像拿了什么东西给警卫。也许是证件，也许是红包，也可能都是。警卫朝着贾拉点点头，意思是可以通过了。贾拉像个哥们儿般地跟他挥挥手，开进去。贾拉沿着一排CPO石油公司和“艾维加”石油公司的油槽向前开，速度简直像是在玩命。他说：“我已经安排你在这边过夜。我在五号码头的仓库里有一间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大堆的散装水泥，别的什么也没有，不会有人去打扰你。明天早上，我就会把黛安·罗顿带过来。”

“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吗？”

“有耐性一点。不是只有你们要移民海外，只不过，你们的身份是最可疑的。可能会有点麻烦。”

“比如说？”

“当然就是新烈火莫熄那帮人。警察有时候会来扫荡码头区，抓偷渡和走私。通常他们都会抓到几个，或者很多个。抓多抓少要看来的警察有没有打点过。这阵子，雅加达那边施加很大的压力，所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听说会有劳工示威抗议活动。这边的码头工人工会是非常激进的。运气好的话，也许冲突还没有爆发我们船就开走了。所以啰，恐怕要委屈你在黑漆漆的仓库里睡一个晚上。现在我要带伊安和伊娜去跟村子里的人会合。”

“不行！”伊娜的语气很强硬。“我要跟泰勒在一起。”

贾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伊娜说了几句米南加保话。

她说：“不好笑，别胡说八道。”

“不然又是为了什么？你不相信我不会让他受伤害吗？”

“以前我相信你，结果是什么？”

贾拉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被烟熏得黄黄的。他说：“冒险。”

伊娜说：“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后来，我们走进码头附近的仓储中心最北边，来到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来是海关验货员的办公室。伊娜说，屋顶漏水一直都没人来修，所以这间仓库就暂时关闭了。

墙上有一扇窗，玻璃上加装了铁丝网。我隔着窗户往下看，底下有一个凹状的储藏区，被水泥粉染成一片苍白。整个地板像一片泥沙淤积的池塘，一根根的钢柱竖立在地板上，看起来像是一排生锈的肋骨。

墙壁上装了几盏安全灯，彼此间隔很远。那是仓库里唯一的亮光。飞虫从墙缝钻进来，成群围绕着加装了铁丝网的灯泡盘旋，灯泡下面的地板上有堆积如山的死虫子。伊娜设法点亮了一盏台灯。角落里堆了一沓空纸箱。我挑了几个比较干的纸箱，折平之后重沓铺在地板上，做成两个简陋的床铺。没有被子可以盖，不过，反正晚上很热。雨季快到了。

伊娜问我：“你真的睡得着觉？”

“虽然没有希尔顿大饭店那么舒服，我铺床的本事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那些噪音。外面的声音那么吵，你真的睡得着？”

德鲁巴羽港夜间是不打烊的，装货卸货二十四小时不停。我们在仓库里面看不见，不过却听得到声音。我们听得到重型马达在运转，钢铁擦撞挤压，还有好几吨重的货柜正在移动。我说：“我睡过更糟糕的地方。”

伊娜说：“我不太相信，不过，谢谢你的安慰。”

然而，我们两个人倒是都没睡。我们坐在桌子旁边，在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坐了好几个钟头，偶尔聊个几句。伊娜跟我聊到杰森。

药效发作那段时间我写了很多笔记。那些笔记我拿给伊娜看过。她说，她看过杰森转化到第四年期那一段描写，感觉上没有我那么严重。我说，她错了，我只是没有把服侍他大小便的一些细节写进去。

“那他的记忆呢？他没有丧失记忆吗？他不在乎吗？”

“他没跟我谈到这个。我认为他是很在意的。”事实上，有一次他退烧之后醒过来，要我帮他把一生的经历写下来。他说：“小泰，帮我写下来，我怕自己会忘记。”

“他没有出现书写狂的症状吗？”

“没有。当大脑开始重新串联语言机能的时候，就会出现书写狂的症状。不过，那只是一种可能的症状，不一定会出现。他发出来的那些奇怪的声音也许就是在他身上出现的症状。”

“这些应该是万诺文教你的吧。”

是的，要不然就是我在他给我的医学档案里读到的。我后来研究过那些医学档案。

伊娜对万诺文还是非常好奇。“他在联合国演讲的时候提出了一些警告，提到人口过剩和资源耗尽。万诺文和你讨论过这些问题了吗？我是说，在他死……”

“我知道。没错，他确实和我聊过一些。”

“他说了什么？”

有一次，我和万诺文聊天，我问他，假想智能生物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当时，万诺文画了一张图给我看。我在布满灰尘的拼花地板上把那张图重画一遍给伊娜看。那是一条水平线和一条垂直线构成的坐标图。垂直线代表人口，水平线代表时间，还有一条锯齿状的趋势线穿越整个坐标。趋势线的角度比较接近水平。

伊娜说：“这是从时间来看人口的消长。我懂的大概就是这样，可是，这条线究竟代表什么？”

“代表任何一种动物在一个稳定的生态体系中的数量。可能是阿拉斯加的狐狸，伯利兹的吼猴。生物数量会受到外在因素的影响而产生变动，例如寒冷的冬季，或是掠食动物增加了。不过，至少短时间内数量是稳定的。”

然而，万诺文曾经说过，如果我们从比较长的时间来观察那些懂得使用工具的智能生物，会出现什么现象呢？我又画了另一个坐标，不过，这次趋势线的方向稳定地趋近垂直。

我说：“我们可以说这张是人类的坐标图。人类开始学会累积他们的技术。他们不但自己会敲打火石引火，还会教别人敲，并且懂得有效率地分配工作。团队合作可以创造更多的食物。人口开始成长。合作的人愈来愈多，愈来愈有效率，也就创造出更多的新技术：农业、畜牧、阅读、书写。人类学会了阅读和书写，就能够更有效率地让更多人分享技术知识，甚至能够将这些技术知识留传给后代的子孙。”

伊娜说：“所以曲线就向上扬了。到最后，地球将会人满为患。”

“噢，不会的。还有其他的因素会把曲线拉平。经济愈来愈繁荣，科技愈来愈发达，这一切都真正发挥了功效。人类一旦生活富足安定，就会希望限制人口的繁殖。他们的方法就是科技和控制生育。万诺文说，最后这条曲线又会回复水平。”

伊布伊娜好像有点困惑。“这么说起来，人类不就没有问题了吗？没有饥荒，也不会人口过剩？”

“很不幸，地球人口的曲线距离水平还遥远得很，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快要走到瓶颈了。”

“走到瓶颈？”

我又画了另一个坐标图。这次的曲线像一个歪斜的英文字母S，最上面呈现水平。不过，这张图上面有两条平行的水平线：一条在曲线的上方，代号A；一条穿过曲线的上半部，代号B。

伊娜问：“这两条线是什么意思？”

“星球的供养能力。有多少可耕地可以用在农业上，有多少燃料和天然原料可以用来维持科技工业，有多少干净的空气和水。这张坐标图呈现出一种差异，成功的智能生物和不成功的智能生物之间的差异。如果智能生物的人口曲线能够在遇到瓶颈之前达到水平，那么，他们就有机会永远生存下去。成功的智能生物将能够继续发展，达到未来学家梦寐以求的境界，也就是，向太阳系其他的星球扩展，甚至扩展到整个银河，操控时间和空间。”

伊娜说：“真伟大。”

“别高兴得太早。另一种情况就很悲惨了。如果智能生物的人口没有在星球供养能力饱和之前稳定下来，那么，他们命运就很悲惨了。全面饥荒，科技工业瘫痪。第一波文明突飞猛进，耗尽了整个星球的资源，结果却没办法再重建了。”

她打了个冷战。“我懂了。那么，我们是哪一种？生物A还是生物B？万诺文告诉你了吗？”

“他只是说，地球和火星都快要碰到瓶颈了。然而，在我们碰到瓶颈之前，假想智能生物介入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干涉呢？他们想要我们怎么样？”

这个问题，万诺文他们也找不到答案。我们也没有答案。

不过，这样说是不对的。杰森·罗顿似乎已经找到某种答案。

然而，我暂时还不想跟伊娜谈这个问题。

伊娜打了个哈欠。我拨拨地板上的灰尘，把刚刚画的图案抹掉。她关掉台灯，整个仓库里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盏安全灯，光线微弱幽暗。仓库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撞击声，仿佛有人在敲打一口巨大的钟，声音听起来很暗哑，大约每隔五秒钟就会敲一声。

“滴答滴答。”伊娜说。她躺在发霉的纸板上翻来覆去。“我还记得时钟的滴答声。泰勒，你还记得吗？那种老式的时钟。”

“以前我妈的厨房有一个。”

“时间真的有好多种。有我们计算生命的时间，像是几月几年。也有更长的时间，像地表上形成山脉，星星诞生的时间那么长。还有一种时间是我们心脏跳一下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却已经是沧海桑田。一个人同时活在很多种时间里实在很辛苦。很容易就会忘掉自己同时活在这么多时间里。”

外面还是持续传来一声一声的敲击。

我说：“你说话很像第四年期的人。”

微弱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疲倦。

她说：“我只要活这辈子就够了。”第二天早上，我听到有人把伸缩式栏杆门拉开到底的声音，人就醒过来了。阳光突然照进来，我听到贾拉在叫我们。

我赶紧跑到楼下去。贾拉已经走到仓库中间的位置。黛安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

我朝着她走过去，边走边叫她的名字。

她想对我笑笑，可是牙齿却在打战，脸色异乎寻常的苍白。这个时候，我看到她把一件卷起来的衣服压在腰上，那件衣服和她身上的棉上衣都被渗出来的血染成一片鲜红。

绝望的兴奋

自从万诺文在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说之后，已经过了八个月。基金会里的超低温培养槽已经开始有了成果。火星人研发的复制体目前培养出来的数量已经足够装载到火箭上了。在卡纳维拉尔角和范登堡空军基地，成群的德尔塔七型火箭已经待命发射，随时可以把复制体射上太空。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万诺文忽然有一股冲动，说他想去看看大峡谷。挑起他兴趣的是一本一年前的《亚利桑纳州公路旅游》杂志。那是一个生物学者带到他房间去的，后来忘了拿走。

过了几天，他把那本杂志拿给我看。他说：“你看看这个。”他说话的时候几乎兴奋得发抖，手上的杂志反折到有一张大照片的那一页。那张照片是“光明天使步道”整建后的特写，科罗拉多河劈开了前寒武纪的巨大砂岩，注入一片碧绿的湖泊。照片上还看到一个从中东迪拜来的观光客骑在驴上。“泰勒，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峡谷？”

“我有没有听说过大峡谷？好像有，应该有很多人听说过。”

“太惊人了，太漂亮了。”

“是很壮观，大家都这么说。不过，火星的峡谷不是也很有名吗？”

他笑了一下。“你说的大概是‘陷落之地’，也就是你们地球人所说的‘水手谷’。六十年前，你们的宇宙飞船‘火星水手号’飞到火星的轨道上，发现了这个峡谷，就帮它取了这个名字。你们的六十年前，也可以说是我们的一万年前。水手谷有些地方看起来确实很像这几张亚利桑纳州的照片。不过，我自己从来没有去过水手谷，而且，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去了。我想，我宁愿去看看大峡谷。”

“那就去啊，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听到我讲这句话，万诺文眨了眨眼。也许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点点头说：“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去。我会跟杰森谈一谈，请他帮我安排交通工具。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去亚利桑纳州？”

“是啊！泰勒！去亚利桑纳州，去大峡谷！”他也许是一个第四年期的智慧长者，不过，此时此刻，他讲话很像一个十岁的小男生。“你要跟我去吗？”

“我要考虑一下。”

还在考虑的时候，我就接到了爱德华·罗顿打来的电话。

自从普雷斯顿·罗麦思当选总统之后，爱德华·罗顿就在政坛上销声匿迹了。他在工业上的人脉还是很活络。只要他办个宴会，还是请得到一群达官贵人。只不过，他再也无法像从前葛兰总统还在位的时候一样，站在宫廷政治的权力高峰，享受呼风唤雨的乐趣。事实上，有传言说他已经快要心理崩溃了，整天窝在乔治城的住处，打电话骚扰从前的政治伙伴。也许吧，不过，倒是小杰和黛安最近都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当我拿起家里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突然愣住了。

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这就有意思了。这个人买通了茉莉·西葛兰，串通她施展美人计偷取情报。他居然敢打电话给我。我第一个反应，或许也是最正确反应，就是挂电话。不过，这样的举动太没风度。

他又说：“我要跟你谈谈杰森。”

“那你去跟他谈啊。”

“泰勒，我没办法跟他谈，他根本不听我说。”

“你会觉得意外吗？”

他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你跟他是同一国的，这是一定的。不过，我并不是想伤害他。我是想帮他。事情已经很紧急了，事关他的前途。”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他妈的，电话里讲不清楚。我现在人在佛罗里达，再过二十分钟就下高速公路了。你到饭店来找我，我请你喝杯酒，就算你当面骂我三字经叫我滚蛋也没关系。拜托你，泰勒。八点，饭店大厅的酒吧，九十五号公路旁边的希尔顿大饭店。也许你可以救小杰一命。”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打电话给杰森，告诉他这件事。

我说：“你分析得很有意思，不过……”

“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跟你讲一些好玩的分析吗？如果你想跟我辩，你应该问一些实质的问题。”

“比如说？”

“比如说，万诺文究竟是什么来历？他是谁派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管电视把他说得有多神，你真以为他是小人国来的甘地？你真以为他那么清高吗？他会到地球来，是因为他对我们有某种企图。打从他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有企图。”

“他想发射复制体。”

“没错。”

“那有什么不对？”

“你应该问的是，火星人为什么不自己发射？”

“因为他们不能代表整个太阳系，因为这件事攸关整个太阳系，他们不能擅自采取行动。”

他翻了翻白眼。“泰勒，那是表面上的理由。谈什么多边主义国际合作，谈什么国际礼仪，这跟说‘我爱你’没什么两样，目的就是为了快点骗到手上床。当然啦，除非他真是天使下凡，到地球来拯救我们脱离恶魔的掌握。你相信吗？”

其实，万诺文自己也一再否认，所以，我也不能反驳爱德华。

“你应该瞧瞧他们的科技。这些家伙搞尖端的生化科技已经搞了差不多一千年了。如果他们真想把那些迷你机器人送上太空去，他们老早就动手了。所以啰，为什么不动手呢？撇开那些慈悲为怀、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谈，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怕假想智能生物会报复。”

“担心假想智能生物会报复？他们跟我们一样，对假想智能生物一无所知。”

“那是他们的说词。那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怕。至于我们呢，我们是一群活该的白痴。很久以前，我们就发射过核武器，攻击它们放在南北极上空的机器。是啊，我们地球来背黑锅，那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天，泰勒，你看清楚了吗，这是典型的陷害。大概很难有人能够比他们更狡猾了。”

“搞不好是你有偏执狂。”

“是吗？时间回旋已经这么久了，还有谁不是偏执狂？全世界都是偏执狂了。我们都知道有一股邪恶巨大的力量控制了我们的生活，这大概就是你所谓的偏执狂。”

我说：“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全科医生。不过，有一个真的很聪明的人告诉我……”

“你说的大概就是杰森吧。杰森告诉你，人类还有救。”

“不光是杰森，还有整个罗麦思政府，国会大多数的议员。”

“只不过，他们都是被那批蛋头学者牵着鼻子走，而那些蛋头也都跟杰森一样被这些东西迷昏了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好朋友杰森为什么对这个计划那么有兴趣？那是因为恐惧。他很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目前的情况是，如果他死得不明不白，那就代表全人类都会死得不明不白。人类可以算是很有智能的生物，所以，一想到人类这个物种就要被宇宙淘汰掉了，却还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道理，这会把杰森吓得屁滚尿流。所以，大医师，与其在这边帮我做诊断，说我是偏执狂，还不如去检查一下你的朋友，看看他是不是患了伟大妄想症。他想在死之前解开时间回旋的谜，他把这个当成自己的使命。这个时候，万诺文出现了。他把火柴送给一个纵火狂。”

“你真的要我这样跟他讲？”

“我不是……”爱德华忽然变得有点闷闷不乐。或许只是因为他血液里的酒精在发作了。“我只是想，也许他会听你的……”

“你应该知道你儿子的脾气吧。”

他闭上眼睛。“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必须试试看，你懂吗？要不然我会良心不安。”他居然会说自己有良心，真是令人惊奇。“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火车出轨的慢动作。车轮已经出轨了，司机却没有发现。所以，我该怎么办？拉警报还来得及吗？大声喊叫‘闪开’还来得及吗？也许来不及了，不过，泰勒，他是我儿子。开火车的那个人是我儿子。”

“不是只有他有危险，全世界都一样。”

“你错了。就算这个计划成功了，我们得到的也不过就是一些抽象的情报。也许杰森觉得这样就够了，可是全世界的人是不会就此满足的。你不了解普雷斯顿·罗麦思这个人，但我很清楚。罗麦思会很乐于在杰森头上贴上失败者的标签，把他推出午门斩首示众。政府里面有一帮人希望看到基金会关门大吉，或是换个招牌变成军事机构。这还是最乐观的下场。最悲惨的结局是，假想智能生物被惹毛了，把时间回旋关掉。”

“你是怕罗麦思会把基金会关闭？”

“基金会是我一手创立的，没错，我当然关心。不过这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我可以把你说的话转告给杰森知道，不过，你认为他会改变心意吗？”

“我……”这个时候，爱德华呆呆看着桌子，露出一种迷惘的眼神，眼睛里似乎闪泛着一点泪光。“不会，他一定不会，不过，如果他愿意跟我谈一谈……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随时可以找得到我。如果他愿意跟我谈，我绝对不会让他觉得是受罪。我是真心的，只要他愿意跟我谈。”

此时此刻，他仿佛开了一扇门，我看到的是一个老人的寂寞倾泻而出。

杰森认定爱德华到佛罗里达来，一定是计划要绝地大反攻。从前那个爱德华或许会。然而，此刻我眼前这个爱德华却是一个垂垂老矣、满怀悔恨、刚刚失落权柄的老人。这个老人在酒杯里找到了安慰，满怀着罪恶感到处漂流。

我的口气比较缓和了。我说：“你跟黛安联络过吗？”

“黛安？”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黛安的电话号码改了，我找不到她人。反正，她就是跟那一群世界末日的狂热分子搞在一起。”

“爱德华，他们不是狂热分子。他们只是一个小教会，思想怪怪的而已。比起黛安，西蒙还更狂热一点。”

“她被时间回旋吓得失魂落魄。你们这一代的人大概都差不多。她都还没有真的长大就一头栽进这个狗屁倒灶的宗教里。我印象很深刻。时间回旋令她变得很消沉。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开始念圣人托马斯·阿奎那的名言。我本来希望卡罗尔能够劝劝她，可是卡罗尔实在没什么用。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你知道我想出什么办法吗？我安排了一场辩论，让她和杰森辩论。我注意到，大概有半年的时间，他们一直在争辩上帝的问题。于是，我就让他们来一场正式辩论，你大概也知道，就是大学里那种辩论。窍门在于，我让他们交换角色，为自己反对的一方辩论。杰森必须为上帝的存在辩护，而黛安则必须从无神论的观点出发。”

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不过，我倒是不难想象，当爱德华派他们做这种功课的时候，他们有多丧气。

“我想让她明白，她是多么容易被蒙骗。她倒是很认真。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会赞美她。基本上，她只是把杰森对她讲过的话照本宣科搬出来。但杰森……”讲到这里，他脸上那种骄傲是很明显的。他的眼睛开始发亮，脸上又泛出红光。“杰森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得吓人，聪明得没话说。杰森一一反驳黛安提出来的每一个论点，然后又反击回去。他可不是拾人牙慧。他自己去读了很多理论，读了很多关于《圣经》的学术论文。他从头到尾从容不迫，那种姿态仿佛是在说，你看，我可以反过来跟你辩论，我和你一样熟悉这些东西。我睡觉都可以跟你辩，只不过，在我眼里，这些论点都是不堪一击的。他把黛安打得毫无招架的余地。到最后，黛安哭了。她硬撑到最后，可是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有点尴尬，脸上有点抽搐。“不要在我面前装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只是想帮她上一课。我希望她能够实际一点，而不是像别人一样在时间回旋里钻牛角尖，却拿不出实际行动。你们这一代的人真他妈的……”

“难道你都不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当然在乎。”

“爱德华，不光是你找不到她，最近都没有人听到她的消息了。她失踪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找到她。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这个时候，女服务生又端一杯酒过来了。突然间，爱德华眼里仿佛只有那杯酒了，没兴趣再谈这件事，没兴趣再跟我讲话，没兴趣再去管外面的世界了。“好啊，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怎么样。”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餐巾纸擦一擦。“好，泰勒，你确实应该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决定陪万诺文一起到亚利桑纳州去。

陪万诺文出游，简直就像是陪天王巨星或是陪总统出游差不多，戒备森严，没什么自由，不过却超有效率。飞机是专机，准时起飞准时降落，公路上有车队护航。没多久，我们就已经站在光明天使步道的起点了。当时距离复制体发射的日期还有三个礼拜，七月天，天气热得快爆炸，天空像溪水一样清澈透蓝。

峡谷边缘有一排护栏，万诺文就站在护栏旁边。国家公园管理局已经把步道和游客中心封闭起来，禁止游客进入。他们派出三个最优秀也最上相的巡警，引导万诺文到峡谷底下去探险。另外还有一整个分队的联邦安全人员也要跟去。他们肩膀上背着枪套，外面套着白色的休闲衫。他们准备在谷底扎营过夜。

政府答应过万诺文，当他们出发去旅游的时候，会给他一点隐私。可是现在，这里已经成了马戏团。媒体的转播车挤爆了停车场，新闻记者和狗仔队攀在警戒线上，满脸饥渴哀求的表情。直升机沿着峡谷边缘盘旋，捕捉画面。尽管如此，万诺文还是蛮开心的。他咧嘴笑着，大口大口吸着峡谷中飘散着松香的空气。天气热得吓人。我本来以为，火星人一定受不了这种天气，没想到他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样子，只不过，我看到他皱皱的皮肤上汗水闪闪发亮。他穿着一件淡淡的卡其衬衫，穿着一条颜色很搭配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儿童尺寸的长筒休闲鞋。那双鞋他已经穿了好几个礼拜，好不容易穿到合脚了。他拿起一个铝制的军用水壶猛灌了好几口，然后问我要不要喝。

他说：“歃水为盟。”

我笑了起来。“你留着慢慢喝吧。我怕那些水还不够你喝。”

“泰勒，我真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下去。有句话说……”他说了几句火星话。“太多的佳肴，一个锅子不够装；太多的美景，一双眼睛看不完。”

“还有一大帮Ｇ型神探可以跟你一起分享。”

他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了那些安保人员一眼。“很不幸，他们恐怕没有办法分享。这些人都是视而不见。”

“火星上也有这句成语吗？”

他说：“意思差不多。”

亚利桑纳州州长刚刚抵达。万诺文对着州长和媒体采访团说了几句亲切友善的场面话。这个时候，我借了一部基金会的车，往凤凰城出发。

没有人会来干扰我，也没有人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媒体对我根本没兴趣。也许表面上我是万诺文的私人医师，也许有一些常碰面的新闻记者认得出我，不过，一旦我离开万诺文身边，我就没什么新闻价值了，半点也没有。这种感觉很好。我打开车上的冷气，到后来，车子里开始有了一种加拿大秋天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绝望中的兴奋”。虽然我们已经注定要灭亡了，但未来还是充满了可能。这样的感觉在万诺文公开亮相那段时间开始达到高峰。地球快要灭亡了，再加上火星也跟着陪葬。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什么是不太可能的？既然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礼貌、耐性、美德，这一切世俗的标准规范还有容身之地吗？既然船已经注定要沉了，那么，还有谁会怕把船摇翻呢？

爱德华指责我们是时间回旋心理麻痹的一代。也许他说对了。我们已经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生活了三十几年。没有人摆脱得掉那种随时会受害的感觉，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意识到有一把利刃在头顶上悬荡。生活中的种种乐趣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最杰出最勇敢的人也会显得犹豫不决畏缩不前。

就连麻痹也会渐渐消退。表面的焦虑底下潜藏着不顾一切的莽撞。静极思动。

然而，行动却未必是明智而正确的。沿着公路，我看到三座警告标志，提醒驾驶人附近可能会有公路抢劫。收音机里的路况播报员念了一串名单，列举了被警方封闭的几条道路。她的口气漫不经心，仿佛是在播报道路维修的路段。

不过，还好我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很顺利地抵达约旦大礼拜堂，把车子停在后面的停车场。

约旦大礼拜堂现任的牧师是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人。他叫巴伯·柯贝尔。我之前打电话跟他联络的时候，他答应跟我见面。我正在锁车子的时候，他走到我车子这边来，带我到他的寓所，请我喝咖啡吃甜甜圈。我直接向他表明来意。他看起来像个高中的运动员，虽然变得有点胖，但还是散发出一股昔日球员的气息。

他说：“你刚刚说的我考虑过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和黛安·罗顿见面。不过，你的要求会让我们教会为难，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老实说，我不知道。”

“谢谢你的坦白。那我就告诉你吧。红色小母牛危机爆发之后，我才开始担任这个教区的牧师。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是这个教会的成员了。我认识你要找的那两个人，黛安和西蒙。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

“现在不是了吗？”

“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不过，他们是不是这么想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吗，杜普雷大夫，约旦大礼拜堂虽然是一个小教会，过去却闹过不少争议。一开始，我们这个教会的成员就很复杂，主要是一群老式的时代主义教派信徒，再加上一些幻想破灭的新国度运动嬉皮。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相信世界末日已经迫在眉睫，还有我们都很诚挚地渴望得到一份基督徒的情谊。你可以想象，这个团体要相处融洽并不容易。我们彼此之间有过争议，后来决裂了。有些人开始在基督教的教义里钻牛角尖。坦白说，看在很多教友的眼里，他们对教义的质疑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至于西蒙和黛安呢，他们加入了一群死忠的后大难主义教派的团体。这些人想把持约旦大礼拜堂。他们的举动导致了激烈的斗争，世俗的人也许会称之为权力斗争。”

“结果呢，他们输了吗？”

“噢，你错了。他们彻底控制了教会。至少控制了一阵子。他们把教会带向激进的路线，让大多数的教友感到很不自在。他们那一群人里面有一个叫做丹·康登，就是他害我们牵扯到电视新闻报道的那个事件。他们想用一头红色的小牛促成基督复临，结果行动却失败了。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觉得他们真是胆大妄为，野蛮怪异，仿佛必须等他们完成这个小牛培育计划之后，天国万军的统帅耶和华才能够号召信徒。”

柯贝尔牧师啜了一口咖啡。

我说：“我不够资格讨论他们的信仰。”

“你在电话里告诉我，黛安的家人联络不到她。”

“是的。”

“也许她是有意的。我在电视上看过她爸爸，他看起来很吓人。”

“我不是来绑架她的。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

他又啜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真希望我能够告诉你她很好。她应该很好。可是，丑闻爆发之后，他们那整群人就搬到乡下去了。其中有几个人目前还必须等候传唤，接受联邦调查局的侦讯。所以，他们不希望有访客。”

“不过还是有可能进得去啰？”

“如果他们认识你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让你进去。不过，杜普雷大夫，我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你。我可以教你怎么走，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让你进去。”

“就算有你担保也不行吗？”

柯贝尔牧师眨了眨眼，似乎在考虑。

然后他笑了一下，从后面的书桌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写上地址和几行路线指示。“你的点子不错，杜普雷大夫。你就告诉他们，是巴伯牧师叫你去的。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我顺着巴伯·柯贝尔牧师告诉我的路线，从城里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一个小山谷。丹·康登的牧场是一栋很干净的两层楼农舍，就我眼前所看到的，看起来不怎么像牧场。那里有一座很大的谷仓，跟农舍比起来，显得比较破烂。牧草地上杂草丛生，几头牛站在那边放牧吃草。

车子才刚停住，有个穿着工作裤的高大男人蹦蹦跳跳地从门廊的阶梯跑下来。他大概有一百一十公斤重，留着络腮胡子，一脸不高兴。我把车窗摇下来。

他说：“老板，这里是私人产业。”

“我是来找西蒙和黛安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要来，不过他们认识我。”

“是他们邀请你来的吗？我们这里没那么有名，很少有观光客会来的。”

“巴伯·柯贝尔牧师说，你们应该不会介意我来拜访。”

“他真的这样讲，嗯。”

“他叫我告诉你们，我是绝对不会危害到你们的。”

“嗯，巴伯牧师。你有证件吗？”

我把身份证拿出来。他把身份证抓在手上，走进房子里。

我坐在那边等。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干爽的风吹进车子里。太阳已经垂得很低，斜照在门廊的柱子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等到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他把证件拿还给我，说：“西蒙和黛安可以见你了。如果我刚刚讲话不太客气，请你多多包涵。我叫索雷。”我从车子里钻出来，跟他握握手。他的手劲很大。“艾伦·索雷。大家都叫我艾伦弟兄。”

他带我走进那个吱吱呀呀的纱门，进到屋子里。屋子里很闷热，不过气氛却很活泼。有一个穿着棉Ｔ恤的小男孩从我们旁边跑过去，边跑边笑，他大概只有我们的膝盖高。我们经过厨房的时候，有两个女人在里面一起做菜，看起来好像是很多人要吃的样子。炉子上有一个斗大的锅子，砧板上有一大堆甘蓝菜。

“西蒙和黛安住在楼上后面的房间。从这个楼梯上去，走到里面右边最后一个门……你现在可以上去了。”

不过，他好像不需要告诉我该怎么走了。西蒙已经在楼梯口等我了。

当年烟斗通条大亨的继承人如今看起来有点憔悴。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看到他了。上次看到他那天晚上，C国用核武器攻击南北极上空的时间回旋机。也许他现在对我也是同样的感觉。他的笑容还是一样灿烂，开朗又亲切。要是他爱财神玛门更甚于爱上帝，早就被好莱坞挖去当明星了。他连手都懒得握，直接就揽住我的肩膀。

他说：“欢迎你！泰勒！泰勒·杜普雷！如果刚刚艾伦弟兄对你有点不太礼貌，我代他向你致歉。我们这边很少有客人来，不过，只要你一进了门，你慢慢就会发现，我们接待客人是很殷勤的。如果我们有那么一丁点机会知道你要来亚利桑纳州，我们一定会邀请你过来。那样就可以免掉刚刚的不愉快。”

我说：“选日不如撞日，我也很高兴凑巧有这个机会。我到亚利桑纳州来是因为……”

“噢，我知道。我们偶尔也会听新闻。你是和那个满身皱纹的人一起来的，你是他的医生。”

他带着我穿过走廊，走到一扇油漆成乳白色的门。那是西蒙和黛安房间的门。他把门打开。

房间里的摆设感觉还蛮舒服的，只不过有点老气。角落里有一张大床，波浪纹的床垫，上面铺着一条衬里缝线的被子，窗户上有黄色方格棉布的窗帘。长条木头地板上铺着棉制的小地毯。窗户旁边有一张椅子，黛安就坐在椅子上。

她说：“看到你真高兴。谢谢你特别拨出时间来看我们，希望没有耽误到你的工作。”

“我还巴不得可以耽误工作。最近好不好？”

西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肩膀。他的手一直搭在她肩膀上。

她说：“我们都很好。也许没什么钱，不过还过得去。在这样的时代，任何人能够这样过日子就算不错了。泰勒，很抱歉我们都没有跟你联络。自从约旦大礼拜堂出了事以后，我们就愈来愈不敢相信教会以外的世界了。你应该也听说过了吧？”

西蒙插嘴了。“真是一团乱。国安部把牧师寓所里的计算机和复印机都拿走了。拿走了以后一直都没有还给我们。当然，红色小母牛那件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不过发了一些宣传手册给教友。你也知道的，愿不愿意参与这样的事，应该要让他们自己决定。为了发传单的事，联邦政府找我们去问话。你想象得到吗？显然普雷斯顿·罗麦思的美国政府认为我们犯罪了。”

“但愿没有人被逮捕。”

西蒙说：“我们身边的人都没事。”

黛安说：“可是大家都被搞得很紧张。连一些生活中理所当然的小事都要考虑能不能做，例如打电话，写信。”

我说：“我想你大概要很小心。”

黛安说：“是啊。”

西蒙说：“真的要很小心。”

黛安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素色连身裙，腰上绑了一条带子，头上戴着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子头巾，看起来像是一个美国南部乡下的穆斯林妇女。她没有化妆。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化妆。想用破烂寒酸的衣服遮盖艳光四射的黛安，差不多就像是用草帽去遮住探照灯一样，白费功夫。

光是看黛安一眼，我就明白自己心里有多么地渴望她。莫名其妙的渴望。当着她的面却满脑子绮丽幻想，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二十年来，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感情。我们彼此之间曾经多么的熟悉，现在却如此遥远。然而，为什么此刻我会突然心头一阵狂跳？她只不过是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瞥了我一眼，一下子又把目光移开。当我们四目交会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为什么那惊鸿一瞥会让我飘飘然仿佛飞上九霄云外？

但这一切是那么虚无缥缈，那么不公平……对某个人不公平。也许是对我，也许是对她。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来的。

她说：“那你过得好不好？我猜，你应该还是跟杰森一起工作。但愿他一切平安。”

“他很好。他要我转告你，他爱你。”

她笑了起来。“我不太相信。这不像他的作风。”

“他变了很多。”

“是吗？”

西蒙说：“杰森的传言很多。”他还是抓着黛安的肩膀。他的手在雪白棉布的衬托之下，显得冷酷、僵硬而又黝黑。“大家都在议论杰森和那个全身皱纹的人——所谓的火星人。”

我说：“不是所谓的。他真的是土生土长的火星人。”

西蒙眨了眨眼。“听你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了。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很多人在议论。大家都知道，反基督已经降临人间。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反基督是一个知名人物，他正在向世人宣告他的时代已经来临，正在策划他那一场毫无希望的末日大战。所以，世人的眼睛都在监视那些公众人物。我并不是说万诺文是反基督，不过，如果我宣称万诺文是反基督，认同的人一定很多。泰勒，你和他走得很近吗？”

“我偶尔会和他讲讲话。我不觉得他有那么大的野心想当反基督。”我心里想，爱德华也许不会同意我的说法。

西蒙说：“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更小心。这也就是为什么黛安没办法跟家人联络。”

“就因为万诺文可能会是反基督？”

“因为世界末日已经在眼前了，我们不想被那些有权力的人发现。”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黛安说：“泰勒已经开了一整天的车了，他大概口渴了。”

西蒙又恢复了笑容。“等一下就要吃晚饭了，你想先喝点什么吗？我们这里有很多汽水。要不要来一瓶‘山露汽水’？”

我说：“好啊。”

他走出房间。黛安一直没说话，一直等到我们听到他走下楼梯，她才猛抬头正眼看着我。“你跑了很远的路。”

“怎么样都联络不到你，只好自己跑一趟。”

“但你实在没有必要惹上这种麻烦。我身体很好，过得也很快乐。你可以告诉小杰和卡罗尔我很好。至于爱德华，如果他在乎的话，你也可以跟他讲一声。我不需要别人跑来突击检查。”

“没这回事。”

“那你只是路过进来打声招呼吗？”

“老实说，可以算是，差不多吧。”

“我们不是什么宗教狂热份子，我也没有被软禁。”

“黛安，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看到你平安我很高兴。”

她转过头去，夕阳的红晕照着她的眼睛。“对不起，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我很高兴你在东部那边过得很好。你过得还不错，对不对？”

我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不想再有什么顾忌了。我说：“不好。我内心是麻痹的。至少你爸爸是这么认为的。他说我们这一代的人全都因为时间回旋变成心理麻痹。在我们心里，星星消失那一刻始终阴魂不散。我们走不出那片阴影。”

“你真的相信吗？”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只是我们心里不肯承认。”我本来没打算要说这些。然而，西蒙随时会进来，他手上会拿着一瓶山露汽水，嘴上会挂着那永远不会疲倦的微笑。机会稍纵即逝。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说：“看到你，忽然觉得看到的还是从前那个小女孩，在大房子外面的草坪上。所以，也许吧，也许爱德华说得对。二十五年就这样被偷走了，时间过得真快。”

黛安听了我的话，不发一语。温热的风吹进来，方格图案的窗帘随风飘动，房间里的光线愈来愈黯淡。然后她说：“把门关起来。”

“那样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吗？”

“泰勒，把门关起来，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我轻轻把门关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末日快来临了，时间也不多了，我们不应该再自欺欺人。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你，可是，有四个家庭住在这栋房子里，电话只有一线，所以，谁在用电话，打给谁，全屋子里的人都知道。”

“西蒙不会让你打电话的。”

“正好相反。西蒙可以接受。无论我有什么癖好，什么坏习惯，他都能够包容。只是，我不想欺骗他，我不想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可是，泰勒，我必须承认，我很怀念打电话的那些时刻。那仿佛就像生命线一样。当我山穷水尽的时候，当教会分裂的时候，当我没由来地感到寂寞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就像源源不断的血液流进我的体内。”

“那你为什么忽然不打了？”

“因为那是不忠。从前是，现在也是。”她摇着头，仿佛内心有一个念头在挣扎。那对她很重要，偏偏又太辛苦。“我明白你对时间回旋的感受。我也曾经想过。有时候，我会想象有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时间回旋，而我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你和我。”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满脸红晕。“如果我没办法活在那个世界里，我想，至少每隔几个礼拜还可以偷偷去一下，打个电话给你，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把世界末日抛到脑后，天南地北地聊。”

“你觉得这样就是不忠？”

“那就是不忠。我已经把自己奉献给西蒙了。在上帝和法律的见证下，西蒙是我的丈夫。或许那不是明智的选择，但那毕竟是我的选择。也许我不是很虔诚的基督徒，但我很清楚自己有什么责任，我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我知道自己必须挺身和某个人站在一起，就算……”

“就算怎么样，黛安？”

“就算那会很痛苦。日子已经很难过了，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人有必要让自己的日子更难过。”

“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要让你不开心。”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却造成了那种结果。”

“那么，我该走了。”

“你要留下来吃完饭再走。这是礼貌。”她两手垂立在身旁，低头看着地上。“趁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些话我要告诉你。我的信仰没有西蒙那么坚定。我不敢说我相信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有信仰的人就能够上天堂。愿主宽恕我，但我就是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一切。不过，我倒是相信世界末日一定会来临，那一天已经快到了。我们会失去生命，而且……”

我说：“黛安……”

“听我说完。让我说完心里的话。我相信世界末日一定会来临，我也相信很多年以前杰森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有一天早上，地平线会升起一个巨大肿胀的太阳，有如地狱之火。在几个钟头或几天之内，属于地球的日子就结束了。我希望，到了那天早上，我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每个人都希望。”我心里想，也许茉莉·西格兰是例外。到了那一天，茉莉会像那部老电影《海滩上》一样，手上拿着一瓶毒药。有很多像茉莉那样的人都会是那样的结局。

“而我不会是孤单单的一个人。我会和西蒙在一起。然而，泰勒，有一句心里的话我要告诉你……愿上天宽恕我……当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天的画面时，我发现自己身边那个人似乎不是西蒙。”

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了，是西蒙。他手上空空的。他说：“刚刚到楼下去才发现，原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还帮你这位口渴的访客准备了一大壶冰茶。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吃饭。东西多得很，尽量吃。”

我说：“谢谢你，好像很不错。”

总共有八个大人住在农场里，包括索雷夫妇，丹·康登夫妇，慕艾萨克夫妇，还有西蒙和黛安。索雷家有三个小孩，慕艾萨克家有五个，所以加起来总共有十七个人。厨房隔壁的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搁板桌，我们一大群人围着那张桌子。整个房间闹哄哄的，气氛很愉快，一直闹到“丹叔叔”宣布要祷告了才静下来。大家立刻交握着手掌，低下头。

丹·康登是这群人的领袖。他长得很高大，脸色阴沉，黑色的络腮胡，长相丑陋，有点林肯总统的味道。他在祷告中强调说，让陌生人分享食物是一种美德，即使这位陌生人不是我们邀请来的。阿门。

从他们后来的交谈中，我发现艾伦·索雷弟兄是他们这群人当中的第二号人物，很可能也是起争执的时候最强势的人。泰迪·慕艾萨克和西蒙似乎都听他的，不过，做最后裁决的人还是康登。有人问，汤会不会太咸？康登说：“刚刚好。”有人问，最近天气热不热？康登说：“就我们这个地方来说不算反常。”

那几个女人很少说话。吃饭的时候，她们的眼睛几乎都盯着盘子。康登的太太矮矮胖胖的．脸上的表情是一副受过不少折磨的样子。索雷的太太几乎和她先生一样高大，每当有人称赞她菜做得很好，她就笑得特别开心。脸色阴沉的慕艾萨克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他太太看起来好像还不到十八岁。这儿个女人都不直接跟我讲话，也没有人跟我介绍她们的名字。跟这些矿石般的女人比起来，黛安就像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那种对比是非常明显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的举动总是小心翼翼。

这几家人都是从约旦大礼拜堂流亡出来的。“丹叔叔”解释说，他们都不是原来的教友。他们不像那些狂热的时代主义教派分子。那些人去年都逃亡到加拿大的萨斯喀彻温省去了。不过，他们也不像巴伯·柯贝尔牧师那些人一样，信仰不够虔诚。柯贝尔他们那一群人都太容易妥协了。这几家人搬到康登的牧场来，是希望能够和城市隔开个几公里，远离城市的诱惑，在修行的平静中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他说，到目前为止，整个计划还蛮成功的。

后来，他们开始讨论一些琐碎的事情，例如卡车的电池坏掉了，屋顶到现在还没修好，化粪池好像快要满了。当大家都吃饱准备下桌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那些小孩子显然也是。索雷家有个小女孩叹气叹得太大声，被康登狠狠瞪了一眼。

那些女人开始清理餐盘。在康登的牧场里，这是女人的工作。当餐桌都收拾干净了，西蒙对大家说，我该走了。

康登说：“杜普雷大夫，你在路上不会有事吧？现在每天晚上公路上都有人在抢劫。”

“我会把窗户关得紧紧的，踩着油门不放。”

“那可能是个好办法。”

西蒙说：“泰勒，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能不能送我到栅栏那边去。今天天气很暖和，我想散个步，然后慢慢走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可以用手电筒。”

我说好。

然后，大家排成一排很诚恳地跟我说再见。小孩子们有点扭捏不安，跟我握过手之后，他们就一溜烟跑掉了。轮到黛安的时候，她对我点点头，眼睛却看着地上。我伸出手。她跟我握握手，眼睛却不看我。

我开车载着西蒙离开牧场爬上山坡，大概开了半公里。他有点坐立不安，好像有话要说，可是却不发一语。我不想催他。夜晚的风有一股清香，而且很凉爽。我们开到小山坡的坡顶，看到一排破破烂烂的栅栏，还有一排仙人掌。他叫我停车，我就停下来了。他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他打开车门走出去，却站在那边犹豫了一下。

我问他：“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清了清喉咙。“你知道吗？”他讲得很小声，几乎快要被风声盖过去了。“我爱黛安，就像我爱上帝一样。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有点亵渎。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不过，我相信上帝让黛安降生在这个世上，是为了让她做我的妻子。这就是她人生全部的意义。所以，最近我在想，这就像是铜板的两面。爱她，就是我爱上帝的方式。泰勒·杜普雷，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关上车门，打开手电筒。我从后照镜看着他缓缓地走下山坡，消失在黑暗中，隐没在阵阵的蟋蟀叫声中。

那天晚上，我没有碰上歹徒，也没有遇到公路劫匪。

自从时间回旋刚出现那几年开始，天上不再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因此夜晚变得更黑暗，也更危险。歹徒在偏僻的地方埋伏下手的技巧愈来愈高超。我在夜间开车，遭到抢劫或谋杀的机率也就高得吓人。

开回凤凰城的路上没什么车，大部分都是往来州际防护严密的十八轮大卡车。大部分时间，路上只有我一辆车。车灯仿佛在眼前的夜色中凿开一片光明的区块。我只听得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寂寞的声音了。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车上都会有收音机。

还好，那天晚上，路上没有抢匪也没有杀人犯。

那天晚上没有。

我在弗雷格斯塔夫城外的一间汽车旅馆过夜，第二天早上再赶到机场和万诺文会合。他和一群安保人员在机场的官员候机楼里。

飞往奥兰多的路上，万诺文讲话的兴致似乎很高。在飞机上，他一直在研究南部沙漠的地质学。他被一颗石头迷住了。先前回程前往凤凰城的路上，他在一间卖纪念品的小屋里买了那颗石头。当他在一整箱的化石里挑三拣四的时候，整个车队只好停在路边等他。他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炫耀那颗石头。那是一块从光明天使景点所采集的页岩，四四方方，长宽高各约两公分半，其中一面有一个螺旋形的白垩凹洞。他说，这块从大峡谷挖出来的石头是一千万年前三叶虫的遗迹。大峡谷那一大片巨石嶙峋沙土遍地的荒野，远古时代曾经是浩瀚的海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化石。他说，火星上没有化石。除了地球，除了古老的地球，整个太阳系里找不到半颗化石。

到了奥兰多，有人带我们坐上另一辆车的后座。这又是另一个护航车队，准备开往基金会园区。

安保人员为了清查周边地区，耽搁了大约一个钟头。车队在黄昏的时候正式启程。上了高速公路，万诺文打了个大哈欠，连忙跟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一口气做这么长时间的运动。”

“我在基金会看过你用跑步机，你的体力好像还不错。”

“跑步机怎么能跟大峡谷比。”

“没错，好像不成比例。”

“我全身酸痛，不过却一点也不后悔。这真是一趟精彩的探险之旅。希望你自己也玩得开心。”

我说，找找到黛安了，她身体还好。

“那太好了。很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她。就算她和她哥哥只有一点点像，一定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她确实是。”

“只不过，你跑这一趟，结果和你原先期望的好像不太一样，对不对？”

“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抱那种期望。”也许长久以来我根本就不应该抱着那种期望。

万诺文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说：“噢，这个问题嘛……永远都是这么一回事。你应该问，要怎么看太阳，才不会被太阳晒瞎眼睛。”

我很想问他，这句话有什么道理，可是，他的头已经松软无力地靠在椅背的软垫上，睡着了。我不忍心吵他睡觉。

车队总共有五辆车，再加上一部装甲人员运兵车。车上有一个步兵小队，以防有什么突发状况。

装甲运兵车外形四四方方，看起来很容易会误以为是当地银行用来运钞票的装甲车。

事实上，有一列布尔克保安公司的车队正好开在我们前面，距离我们十分钟车程。后来，那个车队下了高速公路朝棕榈湾的方向开过去。劫匪集团在高速公路上几个主要的出口都布署了观测员，用电话传递情报。观测员把我们和布尔克保安公司的车队搞混了，锁定我们为目标。一大群攻击部队在前面埋伏，等我们上门。

攻击部队是一群身经百战的罪犯，他们在伏击路段的前后方没置了路面地雷。那个路段正好经过一片沼泽保留区。他们配备了自动步枪，还有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布尔克的车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从第一枚地雷爆炸算起，大概只要五分钟，他们就会消失在沼泽遍布的荒郊野外，开始分赃。可是，他们的观测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攻击银行的运钞车是一回事，但攻击我们的车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这五辆车都有加强安全防护的改装，而且，那辆装甲运兵车上载满了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安保人员。

隔着深暗的车窗玻璃，我看着低浅的沼泽水面一片碧绿，光秃秃的柏树从车窗外快速掠过。突然间，公路上的灯光全暗了。

劫匪已经切断了地下电缆。突然间，幽暗变成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车窗外就是一片黑漆漆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到自己满脸惊恐的倒影。

我说：“万……”

他还在睡，满是皱纹的脸孔像指纹一样纹丝不动。

接着，前导车压到地雷了。

爆震像铁拳一样撞击我们坚固的车身，训练有素的车队立刻散开。但我们距离实在太近了，我甚至看得到那辆前导车被一股巨大的黄色火焰轰上天空，然后又摔回柏油路面，起火燃烧，车轮被炸得开花。

我们的司机紧急转向。按照他们所受过的训练，他本来应该立刻加速离开现场，然而，车子却减速了。前面的路被挡住了。接着，我们听到车队后面传来另外一声爆炸。另外一枚地雷把路面炸掉了一大块，掉到沼泽里。劫匪的行动冷酷迅速，效率惊人。我们被困住了。

这下子，万诺文醒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害怕。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月亮一样又圆又大，而且闪烁着光芒。

距离不远的地方，手枪射击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弯腰压低身体，伸手把万诺文也拉下来。我们上半身贴着大腿，头贴在膝盖卜，身上还绑着安全带。我们惊慌失措地摸索安全带的扣环。司机停住了车子，从仪表板下面抽出了一把枪，整个人滚到车子外面。

那一刹那，十几个士兵从我们后面的装甲车里冲出来，朝着黑暗中一阵疯狂扫射，想打开一片安全区域。另外几部车里的便衣安全人员向我们车子这边聚集过来，准备保护万诺文。但他们还来不及靠近就已经中弹倒地。

我们的快速反应一定吓到了那些公路劫匪。他们的重型武器开火了。有人发射了一枚火箭推进榴弹——我事后才知道那叫做火箭推进榴弹。当时，我只听到轰的一声，耳朵就听不见了。车子一阵翻转，浓烟四起，到处都是碎玻璃屑。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伸出后车门外面，脸部贴着满是砂砾的路面，嘴巴里有血的味道。万诺文躺在我旁边一两公尺的地方，有一只鞋子着火了。那是他特别为大峡谷之行买的儿童尺寸休闲鞋。

我叫他。他动了一下，好像全身虚弱无力。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车子的残骸上，在车身的钢板上打出一个个的弹坑。我的左腿麻痹了。我拖着身体靠近万诺文，用一块椅垫的破片闷熄着火的鞋子。万诺文呻吟了一声，抬起头。

我们的人开火还击。曳光弹拖着一条条一闪而逝的光影飞向道路两边的沼泽。

万诺文弓着背，慢慢跪起来。他好像有点意识不清。他鼻子在流血，额头上有伤口，皮开肉绽。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站起来！”

可是他还是很努力地想站起来。烧焦的鞋子快要松脱了，散发出一阵焦臭味。

“我的天！”我大叫，伸出手去拉他，但被他甩开了。“我的老天！别站起来！”

最后，他终于想办法站起来了。他用手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汽车残骸燃烧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影。他低头看看我，好像认出我是谁了．

他说：“泰勒，怎么回事？”

接着，他中弹了。

很多人憎恨万诺文。他们不信任他，怀疑他的动机，例如爱德华·罗顿。也有一些人唾弃他，认定他是上帝的敌人。为什么唾弃他呢？原因很复杂，而且没什么道理。因为他的皮肤碰巧是黑色的，因为他主张演化论，因为他握有时间回旋的科学证据，冒犯了浩瀚宇宙永恒不朽这个真理。

有很多这样的人私下密谋想杀害他。国安部拦截到很多这类恐吓威胁的情报，列入档案记录。

然而，最后夺走他性命的反倒不是这些阴谋。夺走他性命的是人类的贪婪、错误的判断，还有时间回旋所引发的不顾一切的莽撞。

他的死让地球人蒙羞。

他们解剖万诺文的尸体，采取了大量的样本，然后将尸体火化，为他举行正式的国葬。他的追悼会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里举行，全球各国都派遣重要人士前来吊唁。罗麦思总统朗读了一篇很长的纪念文。

有人说要把他的骨灰撒到太空去，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杰森告诉我，骨灰瓮保存在史密森机构航空太空博物馆的地下室，等候最后的处置。

也许现在还在那里。

在夜落之前回家

我在迈阿密一家小医院里待了几天。我只受了一点轻伤，已经逐渐在复原。那几天，我也接受了调查员的询问，描述当时的状况。另一方面，我也开始真正感受到，万诺文已经死了。也就是在这段期间，我决定离开基金会，自己开一家诊所。

不过，我打算等到复制体发射之后再告诉别人这件事。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不想让杰森烦心。

跟前几年改造火星的行动比起来，复制体发射计划显得有点雷声大雨点小。它会达到更伟大更微妙的成就，然而，正因为整个计划只动用了几枚火箭，时机的掌握也不需要太精确，太容易执行，花的钱又少，反而没什么戏剧效果。

罗麦思总统打算把这项计划变成美国人的专利。罗麦思总统让太空总署和基金会的高层人士把持了复制体科技，拒绝和其他各国分享。他的举动触怒了欧盟、C国、俄罗斯和印度。火星数据库的公开版本中，相关的段落都被罗麦思下令删除了。引用罗麦思的话，“人造微生物”是一种“高风险”的科技，很可能会被人用来“当做武器”。（其实他讲得也没错，连万诺文自己也承认）。因此，美国人有义务负起“保管的责任”，控管情报，以防“纳米科技扩散，沦为一种全新的致命武器”。

欧盟咒骂美国人犯规，联合国也召集了一个调查小组。然而，全球四大洲遍地烽火，到处都有小规模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罗麦思的说词倒是有一定的分量。不过，如果万诺文还在，他可能会反驳说，同样的科技，火星人已经用了好几百年，大家倒也相安无事，而火星人和他们的地球祖先一样是人类。

由于这种种原因，使得那年夏末，卡纳维拉尔角发射火箭那一天，现场的观众寥寥无几，媒体也漫不经心。毕竟，万诺文已经死了。自从媒体大幅报导万诺文遭到杀害的事件之后，新闻价值也已经所剩无几了。如今，四枚沉重的德尔塔火箭巍然矗立在海上的发射架，感觉上仿佛只是为万诺文的追悼会做了一点交代。或者更悲哀的是，那会沦为老调重弹，沦为当年种子火箭发射的翻修版。只不过，如今这个年代，大家已经愈来愈不抱什么希望了。

然而，就算只是余兴节日，毕竟还是个节目。罗麦思专程从华盛顿飞来参加。爱德华·罗顿也受到礼貌性的邀请，这一次，他愿意乖乖地守规矩。于是，到了预定发射日那天早上，我和杰森开车到卡纳维拉尔角东边的海滩，坐上露天看台的贵宾席。

看台面向大海。当年那些旧发射架还矗立在海上，还可以使用，只是因为长年累月遭到海水的锈蚀，有一些红色的痕迹。那是种子发射年代的产物，能够承载最巨大沉重的火箭。相形之下，那儿枚全新的德尔塔火箭看起来小多了。我们坐的位子距离发射架太远，没办法看清楚火箭的每一个小细节。远远看过去，我们只看到四根白色的柱子伫立在雾气迷蒙的夏日海面上，旁边点缀着几座没有用到的发射台和联结轨道。勤务船和支持船停泊在安全距离之外。那是个晴朗的夏日早晨，天气炎热。偶尔会刮起一阵阵强风，虽然还没有强到会影响发射，但已经足以将旗帜吹得噼啪作响，把罗麦思总统精心设计的发型吹得乱七八糟。罗麦思走上讲台，对着一群大人物和媒体记者致词。

他的致词意外简短。他引述了万诺文的传奇事迹，并且表示对复制体计划充满信心。他说，人类即将在冰冷的太阳系边缘布署一个复制体网络，他相信，不久之后，这个网络将会找出时间回旋的目的和真相。他说，人类在宇宙中留下痕迹是一种英勇的行为。讲到这里，杰森偷偷对我说：“他应该说银河，不是宁宙。还有……他说留下痕迹是什么意思？像一只野狗在消防栓撒尿吗？他真的应该先找个人帮他修饰一下演讲稿。”接下来，罗麦思引述了一首诗。那是十九世纪的俄国诗人丘特切夫写的。丘特切夫根本无法想象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但他写出来的诗却仿佛他亲眼看过一样。

浩瀚宇宙消失如幻影一闪而逝，

孤立无援、衣不蔽体、形单影只的

那人，一如无家可归的孤儿，终须

面对茫茫不可测无边际的黑暗。

而今他终于知道，在那豁然开朗、

遥远陌生的夜晚，他未知的命运

已然注定，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一切生命与光明恍如上古梦境。

然后，罗麦思走下讲台。接下来，单调乏味的倒数计时开始了。数到零，第一枚火箭冒出巨大的火焰冲上天外那逐渐豁然开朗的宇宙，冲向已注定的未知命运。那是我们理所当然的命运。

所有的人都抬头看着天空，但杰森却闭上眼睛，两手叠在大腿上。

我们和另外一些受邀的来宾一起走到接待室，准备接受媒体的访问。有线电视新闻网预定访问杰森二十分钟，也要访问我十分钟。我的身份是“奋力抢救万诺文生命的医生”。等记者七嘴八舌问得差不多了，我才告诉他们，其实，我只不过是把他鞋子上的火弄熄，并且在他中弹倒地之后，把他的身体从枪林弹雨中拖出来。我很快地帮他做了基本的身体检查．包括气管、呼吸、脉搏。检查完了以后，情况已经很明显，我救不了他了。当时，我也只能压低身体，等待救援。

罗麦思总统在接待室里绕了一圈，跟来宾一一握手，然后就在随同的簇拥下急急忙忙离开了。爱德华在自助餐台旁边逮住了我和杰森。

他说：“你的目的大概已经达到了。”他对着杰森讲话，眼睛却看着我。“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杰森说：“既然如此，那大概就没什么好吵的了。”

万诺文和我都认为，杰森进行过生命延长处理法之后，必须持续观察几个月。我已经帮他做了一连串的神经病理检验，又偷偷做了几次核磁共振显影。从检验的结果，我看不到有任何神经上的缺陷。唯一明显的生理上的变化，就是他的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痊愈了。换句话说，他整个人焕然一新，绝对健康。从前，我无法想象这是有可能的。

不过，他整个人似乎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我曾经问过万诺文，是不是第四年期的人都会产生心理上的变化。他说：“就某方面来说，是的。”在火星上，第四年期的人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后，言行举止应该会变得有些不同。这是一种预期的结果。不过，“预期”这个字眼有微妙的双重含义。万诺文说，是的，第四年期的人“预料中”（很可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不过，整个社会还有和他同年龄的人都会“期望”（要求）他变得不一样。

杰森有哪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呢？举例来说，他的肢体动作不一样了。从前，杰森会很巧妙地掩饰他的硬化症状，但如今，从他走路的样子和他的动作姿势，你会感觉得到他似乎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自由。他就像《星际迷航》里面那个外形像宇宙飞船的生物“锡人”一样，身体的能量来自于一种后石油时代的燃料。他偶尔还是会心情不好，但情绪反应不会那么激烈了。他很少咒骂人了。也就是说，他不会陷入那种极端恶劣的情绪里，满脑子只想用三字经骂人。他比从前更爱开玩笑。

听起来好像一切都很美好。确实很好，但只是表面上的美好。除了杰森的转变，还有别的事情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就令人担心了。基金会撤除了杰森的日常管理工作。他的手下共至一个礼拜才对他做一次简报，要不然就是根本不照会他。他开始研读火星数据库的初步翻译，研究火星人的天文物理学。他在保密法规的边缘游走，钻法规的漏洞，却又不至于违规。他的心灵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唯一会令他心情激荡的是万诺文的死。为什么万诺文的死会带给他那么大的困扰和痛苦？至今我还是无法体会。

爱德华说：“你明白吗。刚刚发射的火箭代表基金会的末日。”

他是对的。基金会所扮演的民间太空机构的角色已经结束了。它仅剩的民间功能，就是解读复制体传送回来的所有信息。他们真的开始在裁员了。一大半的助理人员已经被解聘了。技术人员裁减的速度比较慢。基金会运用利诱的手段，让他们自行离职，例如，到大学教书，或是接受承包厂商的高薪职务。

“那就顺其自然吧。”杰森说。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不知道是第四年期的人与生俱来的平静，还是他压抑多年的对他父亲的敌意。“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把基金会的过去一笔勾销？你对我怎么交代？”

“事实就是如此。”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心血被你毁于一旦，难道你都不在乎吗？”

“我在乎吗？”杰森想了一下，仿佛爱德华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到头来，好像没什么好在乎的。”

“老天，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可怕的错误……”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难道你都不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后果？”

“大概知道。”

“如果计划失败了，他们就会怪到你头上。”

“这我知道。”

“他们会拿你开刀。”

“要是那样我也认了。”

爱德华说：“我保护不了你了。”

杰森说：“你从来就没办法保护我。”

我坐杰森的车回基金会。小杰最近开的是一部德国制的燃料电池汽车，蛮不错的车。大多数人开的还是汽油车。制造那些汽车的厂商并不相信未来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些通勤上下班的车子从我们旁边的高速车道呼啸而过，似乎急着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我告诉他，我打算离开基金会，自己开一家诊所。

小杰没讲话。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面上热气蒸腾，仿佛世界的边缘已经被热气烤软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泰勒，你实在没必要走。基金会还会再跟他们耗上好几年，而且，我还有一点影响力，可以保住你的职位。必要的话，我还可以私人聘请你。”

“小杰，问题就在这里。根本没什么必要。我在基金会里一直没有什么真正的事情好做。”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无聊？”

“换个环境或许能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感觉比较舒服。”

“你觉得自己没什么用？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那不是我的功劳，是万诺文的功劳。我只不过是帮你打了一针。”

“不能这么说。那段艰苦的时间都是你在照顾我的，我很感激。更何况……我很希望身边有个人可以说说话，而那个人不会一天到晚想收买我，或是出卖我。”

“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就算我度过了一次危机，病好了，但那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再发作。”

“小杰，你现在已经是第四年期的人了，未来的五十年，你大概已经不需要再看医生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和卡罗尔。这也是我不希望你离开的另外一个原因。”他迟疑了一下。“你要不要也帮自己做一下生命延长处理？至少还可以再多活个五十年。”

也许我也可以这么做。不过，就算再多活五十年，到时候太阳已经变得很大了，地球已经被太阳气层吞没了。那岂不是多此一举。“我宁愿自己现在可以有点用处。”

“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吗？”

爱德华一定会说：“留下来。”爱德华一定会说：“照顾他是你的责任。”

爱德华会说的话可多了。

“我已经决定了。”

杰森紧紧抓住方向盘，凝视着前面的路，眼神中透露出无限的感伤。他说：“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

我要离开基金会那一天，一群助理在一间现在很少用到的会议室里帮我办了一场派对，给我饯行。他们送我许多礼物。基金会里的人愈来愈少了，现在又有一个人要离开了。这些礼物倒是蛮应景的。一株装在陶盆里的迷你仙人掌，一个一上面刻着我姓名的咖啡杯，还有一只造型别致的领带夹。领带夹的图案是象征医生职业的蛇杖标。

那天傍晚，小杰跑到我家来，送了我一份更令人头痛的礼物。

那是一个纸箱子，外面用绳子绑着。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文字密密麻麻的文件，加起来大概有半公斤重，另外还有六片没有贴卷标的光学记忆卡。

“小杰，这是什么？”

他说：“医学资料。你可以把它当成教科书。”

“什么样的医学数据？”

他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数据库里面的医学档案。”

“火星数据库？”

他点点头。

“可是这不是机密资料吗？”

“技术上来说，那确实是机密资料。不过，只要罗麦思认为自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连紧急报案电话号码都会被他列为机密。这里的数据搞不好足以让辉瑞和礼来这两家大药厂关门大吉，不过，我倒不会担心这样会犯法。你呢？”

“是不会，可是……”

“而且，我认为万诺文一定不希望这些资料被人家私藏起来。所以，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数据库里陆陆续续拿了一些数据出来，交给我信任的人。泰勒，你不一定真的要用这些数据来做什么。看或不看随便你。就算你把它们收起来喂蛀虫也没关系。”

“太棒了。谢谢你，小杰。这个礼物搞不好会害我被警察捉去关起来。”

他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好利用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能干什么。”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泰勒，我对你有信心。自从我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后……”

“你说什么？”

他说：“很多事情我都看得更清楚了。”

他没有再多说了。最后，我把那个箱子塞到我的行李箱里，当作纪念。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在那个箱子上写下“纪念品”三个字。

复制体发挥功能的速度是很缓慢的，甚至比当年改造一颗死星球的速度还要慢。两年前，我们把复制体发射到太阳系的边陲地带，散布在奥尔特云的无数小星体当中。两年过去了，我们还是侦测不到半点复制体传送回来的讯号。

然而，那些复制体是很忙的。它们几乎没有受到太阳引力的影响，正逐渐在发挥当初所设计的功能。它们体内的超导体结构相当于人类的DNA，里面有我们当初植入的指令。它们遵照这些指令，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繁殖。只要多给它们一些时间，只要补充足够的冰和微量碳元素，时候到了，它们就会把信息传送回来。我们发射了几枚卫星到透析膜外面的轨道上。当那些卫星掉回地球的时候，上面并没有记录到任何讯号。

那两年里，我设法找到了一个合伙人。他叫赫伯特·哈金，是一个讲话细声细气的孟加拉人。万诺文去参观大峡谷那一年，他担任住院医师的期限正好也满了。圣地亚哥有一个全科医生正好要退休，把诊所转让给我们。哈金是一个很直率的人，对病人很亲切，不过，他很少跟人打交道，没什么朋友。他似乎宁愿让日子过得简单一点。除了白天我们会一起在诊所看病之外，其余的时间我们很少在一起。他几乎没有问过我任何私密的问题，最接近的一次，是他问我为什么要带两部手机。

一部是平常用的。我会有另外一部手机，是因为我上次留给黛安的电话号码就是那部手机。那部手机从来没有响过，而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再跟她联络。然而，如果我不再使用那个号码，她就永远联络不到我了。我总觉得这样似乎……呃，不太对。

我喜欢我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我喜欢我的病人。我治疗的枪伤病患之多，出乎我预料之外。然而，这毕竟是时间回旋的艰苦年代。当地谋杀和自杀的案件开始直线攀升。这个年代，三十岁以下的人似乎都是穿着某种制服，例如：军服，国民警卫队、国安部、私人警卫的制服等等，甚至还会看到年轻人穿着“青少年保乡团”的制服当护身符。毕竟，这年头生育率愈来愈低，年轻人有如惊弓之鸟。这个年代，好莱坞大量生产极端血腥暴力或是宗教色彩极为浓厚的电影。然而，这些电影从来没有很明确地提到“时间回旋”这个字眼。“时间回旋”这个字眼就像性和那些描绘性的文字一样，遭到《娱乐媒体对白内容法令》明文禁止。发布禁令的机构是罗麦思政府的文化委员会和联邦通讯委员会。

这个年代，政府颁布了许多法令，针对火星数据库的内容进行消毒。根据总统和同伙的国会议员的说法，万诺文的火星数据库涵盖了许多本质上非常危险的知识，必须进行消毒，严加控管。公开数据库的内容，简直就像是“在网络上张贴手提箱核弹制造方法”一样。甚至连人类学的数据也遭到审查过滤。在公开发行的版本上，第四年期的人被定义为“受尊敬的长者”，至于通过医药延长人类寿命的内容则只字未提。

然而，有谁想延长生命，或需要延长生命呢？世界末日已经一天天逼近了。

如果有人需要证据的话，天空的闪焰就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证据。

复制体计划终于获致了第一个明确的成果。半年后，天空开始出现闪焰。

复制体的新闻正式在媒体上发布之前的几天，小杰已经先告诉我了。事情本身倒是没什么惊人之处。一枚由太空总署和基金会共同发射的探测卫星接收到一个微弱的信号。这个信号是由冥王星轨道之外很远的奥尔特云传送过来的。那是一种没有编码的周期性音讯，来源是一个即将完成的复制体群。即将完成，也可以说是即将达到成熟阶段。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但其中却蕴藏着很深刻的意义。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人造生物细胞。那些冬眠中的细胞飘降在太空深处的一大块冰尘上。接下来，那些细胞开始进行某种新陈代谢作用，过程非常缓慢，而且非常艰巨。它们从遥远的太阳吸收到非常微弱的热能，然后运用这些热能分离附近的水分子和碳分子，并利用这些分离出来的原料开始自我复制繁殖。

许多年以后，这个复制体群会长成轴承滚珠般的大小。如果航天员能够飞过这一段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漫长旅程，而且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东西，那么，他就会在小星体的表土层卜发现一些黑色的小坑洞。复制体就是寄宿在岩石与冰尘构成的表土层上。不过，比起当初的单细胞复制体，这些复制体群的效率有些微的提升。它开始生长得比较快，也产生较多的热能。这些复制体群和周遭环境之间的温差，只有开尔文绝对温标上的几分之一度。唯一例外的情况是，在复制体破裂繁殖的瞬间，它会把潜在的热量释放到周围的环境里。在这么冷的环境中，复制体还是会不屈不挠地生存下去。

又是几千万年过去了，或者，地球上的几个月过去了。周遭环境的热梯度会启动复制体基因基质里的子程序，改善复制体群的成长，产生不同功能的细胞。就像人类的胚胎一样，复制体群不但会产生更多的细胞，而且各个细胞的功能会出现差异，仿佛人类的心脏细胞，肺细胞，手和脚。复制体群的卷须会侵入小星体内部的松软物质，吸取碳分子。

最后，复制体群会开始爆出蒸汽。这些蒸汽爆虽然很细微，却是经过精密的计算。蒸汽爆会减缓小星体的旋转，直到复制体群寄宿的那一面永远朝向太阳。这个过程非常缓慢，长达好几百年。这个时候，复制体群开始真正发展出不同的功能。复制体群会射出双碳联结体和碳硅联结体，然后再产生单分子的细丝，将这些联结体串连起来，发展成复杂的结构体。那些联结体会长出像眼睛一样的感光细点，并且能够制造出无线电波频率的音讯微爆。

又过了几百年，这些能力已经发展得更细致、更精良，开始可以发出周期性的音讯，就像刚出生的麻雀所发出的声音。我们的卫星所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音讯。

这则新闻在媒体上接连报道了好几天，其中还穿插了一些数据画面，例如：万诺文、万诺文的葬礼、还有火箭发射的场景。没多久，这件事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毕竟，这只是复制体传讯的第一阶段。

除非你认真思考半分钟以上，否则，这件事会显得微不足道，不足以振奋人心。

这种科技是一种有独立生命的科技，是阿拉丁神灯里那个永生不死的精灵。

几个月之后，天空开始出现闪焰。

当时间回旋透析膜出现变化或是遭到干扰的时候，闪焰是第一个征兆。时间回旋刚出现没多久，C国发射核子飞弹攻击南北极上空的机器，导致天空出现了一些异象。如果那一次不算，这次的闪焰就是第一次。这两次异常现象全球都看得到。这两次异常现象有一些关键的共同点，但又不完全相同。

C国飞弹攻击之后，时间回旋透析膜似乎中断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闪现着旋转的天空，月亮的多重迭影，还有旋涡状的星光轨迹。

但这次的闪焰不太一样。

看到闪焰的时候，我正好站在阳台上。那是九月里一个暖和的夜晚，我在郊区公寓大楼自己的家里。闪焰开始的时候，很多邻居正好也在阳台上。后来，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我们仿佛一只只栖息在突出岩台上的欧椋鸟，窃窃私语。

天空很亮。

不是星光的亮，而是整个天空出现极细长的金黄色光纹，像冷冷的闪电一般，从地平线划过整个天空到另一边的地平线。光纹移动和转变的方式很怪异：有些同时闪现，或同时消失，偶尔会有一些新的光纹忽明忽暗慢慢显现。那种景象令人迷惑，也同样令人惊骇。

这样的景象全球都看得到，不限于某些地方。在白天的半球，这种景象比较不那么显眼，不是在阳光下显现不出来，就是被云层遮住了。南北美和西欧当时是晚上，夜空的景象在各地引起恐慌。毕竟，我们已经期待世界末日很久了，久到大家都已经懒得算了。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末日的序曲。

那天晚上，在我住的城市里，好几百个人自杀身亡，或是自杀未遂，还有二十几宗谋杀案和安乐死。以全球来说，这些数字大到难以估算。显然，有很多像茉莉·西格兰那样的人选择逃避。他们选择用各式各样的毒药来逃避预期中的海水沸腾。他们还有多余的毒药可以让家人和朋友分享。很多人选择在天空被点亮的时候就寻求解脱。结果证明，他们太急了点。

这次闪焰持续了八个钟头。隔天早上，我到当地医院的急诊室去支持。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七个一氧化碳中毒的病患。那些人刻意把自己关在车库里发动汽车引擎。有好几个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侥幸不死的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大脑损伤永远无法复原，下半辈子都要依赖呼吸器，变成植物人。他们是笨拙逃避策略的受害者。这绝对不是愉快的经验。只不过，头部枪伤病患更悲惨。为他们急救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就想到万诺文。当时，万诺文躺在佛罗里达的公路上，整个脑袋被轰得稀烂，鲜血四溅。

八个小时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平静。天空绽露的阳光就像是烂笑话里最精彩的一句。

过了一年半，闪焰又出现了一次。

有一次，哈金告诉我：“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失去信仰的人。”

我说：“或者应该说，我从来就没有过信仰。”

“我说的不是对上帝的信仰。谈到宗教你似乎是彻底的不粘锅。我说的是另外一种信仰，信仰某种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的话听起来很深奥。后来，当我再次跟杰森谈话的时候，我才慢慢有点了解他的意思了。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家里。他打的是我平常用的那部手机，而不是另外一部被我像护身符一样带着身边的孤儿手机。我说：“喂？”

他说：“你现在一定是在电视上看这个新闻吧。”

“什么新闻？”

“你现在去开电视，随便按一个新闻台。你一个人在家里吗？”

当然是。我宁愿一个人。我不想再有另一个茉莉·西格兰把我的世界末日搞得更混乱。电视遥控器还在茶几上。我总是把遥控器放在那个地方。

新闻频道上显示了一张很多颜色的图表，背景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我把电视切到静音。“小杰，这是什么东西？”

“太空总署喷射推进实验室的记者会。我们从最后一个卫星里撷取出来的讯息。”

换句话说，也就是复制体的讯息。“然后呢？”

“好戏要开锣了。”他说。我仿佛看得见他脸上的微笑。

卫星侦测到好几个信号来源。那是从太阳系外围以窄播的方式传送回来的。这意味着发展成熟的复制体群不止一个。杰森说，那个讯息很复杂，并非单一的。时间久了以后，复制体群生长的速度会减慢，不过，它们的功能会变得更精良，更有目的。它们不再只是朝着太阳吸收能量。它们开始在分析星光，在硅碳纤维构成的神经网络上计算行星轨道。我们曾经在它们的遗传密码里植入星系的样板。它们会把计算出来的行星轨道拿来和这个样板做比对。有十几个发育成熟的复制体群把讯息传送回来了，这正是当初我们设定它们去收集的讯息。我们总共收到四组两位的讯息。

第一组：这是一个单一恒星的星系，恒星的太阳质量比值是一点零。

第二组：这个星系有八颗大型的行星。（冥王星没有达到可侦测的质量底限）

第三组：有两颗行星侦测不到光线，被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

第四组：传送讯息的复制体群已经转换到繁殖模式，目前正释放出普通的种子细胞，并藉由彗星体上的蒸汽爆将这些细胞投射到邻近的恒星。

小杰说，它们也将同样的讯息传送给附近尚未发展成熟的复制体群。这些复制体群就会停止发展传送讯息的功能，将能量用来进行纯粹的繁殖。

换句话说，万诺文的半生物系统已经成功地占领了太阳系外围。

现在，它们正在开始形成孢子。

我说：“这些讯息还是没办法告诉我们时间回旋是什么。”

“当然没那么快。不过，这些点点滴滴的讯息很快就会汇聚成一股洪流。时候到了，我们就有办法拼凑出一张时间回旋的分布图，范围涵盖所有邻近的恒星，甚至到最后涵盖整个银河系。有了这张图，我们应该就能够推论出假想智能生物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在哪里部署了时间回旋，还有，当那些时间同旋星系的太阳膨胀爆炸之后，那些行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就算知道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

他叹了一口气，仿佛我问了一个笨问题，让他很失望。“也许解决不了问题。不过，能够知道真相，不是比在那边瞎猜好吗？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过世界末日，不过，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剩下的时间比预期中还要多。泰勒，别忘了，我们还开辟了另一条战线。我们一直在研究万诺文数据库里的理论物理学。如果你把时间回旋透析膜想成是虫洞，这个虫洞包围了一个加速前进中的物体，速度几近于光速……”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加速。我们还在原地。”只不过，我们确实是朝着未来加速前进。

“你错了。如果你自己去计算的话，你会发现结果和我们对时间回旋的观察是吻合的。也许我会找到一些线索，看看假想智能生物能够操控到什么程度。”

“但是，小杰，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现在还很难说。不过，我相信这些知识一定会有用的。”

“你忘了我们已经快死了吗？”

“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人类就要灭亡了。”

“那个还有待观察。无论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假想智能生物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要让我们安乐死。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

也许吧。可是，我就是对这一点失去了信仰。对“大拯救”失去了信仰。

我对各式各样的大拯救失去r信仰。我不再相信，到了最后一刻我们能够用科技解决问题，拯救自己。或者说，我不相信假想智能生物有那么仁慈，想把地球变成一个和平的国度。或者说，我不相信上帝能够拯救全人类，或至少拯救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或许……或许……或许……

大拯救，那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一艘纸糊的救生艇。为了抢着搭上那艘救生艇，我们甚至会自相残杀。残害我们这一代人的不是时间回旋，而是期待大拯救的诱惑和代价。

隔年冬天，闪焰又出现了。这一次，闪焰持续了四十四个钟头，然后又消失了。很多人开始认为那是天空出现的气候异象，无法预测，不过应该是无害的。

悲观主义的人则强调，闪焰出现的间隔愈来愈短，而持续的时间却愈来愈长。

四月的时候，闪焰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三天，干扰到浮空器的传讯。这次闪焰又引发了另一波自杀热潮，只不过规模小一点。有人自杀身亡，有人自杀未遂。有些人陷入恐慌并不是因为看到天空的闪焰，而是因为家里的电话和电视失灵了。

我已经不再去留意新闻了。不过，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很难：北非和东欧再度爆发战争，津巴布韦的狂热分子发动政变，韩国发生集体自杀。那一年，伊斯兰教启示派的倡导者在阿尔及利亚和埃及的选举大幅获胜。菲律宾有一个崇拜万诺文的激进团体，他们把万诺文视为田园主义的圣徒，农业世界的甘地。他们很成功地在马尼拉发动了一场罢工。

后来杰森陆续又打了几次电话给我。他寄了一部电话机给我，上面有某种内建的密码按键。他说，那种电话有很好的防护功能，“不会被关键词搜寻器侦测到”。反正我也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好像有点偏执狂了。”

“这种偏执狂对我们应该很有帮助。”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什么国家机密，也许会有帮助。不过，我们并没有谈什么机密，至少一开始没有。杰森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日子过得好不好，最近听什么样的音乐。我知道他想营造气氛．重温旧梦，像二三十年前那样无拘无束地聊天，仿佛回到进入基金会之前那段日子，可能的话，甚至回到时间回旋之前的岁月。他告诉我，他去看过他妈妈。卡罗尔还是老样子，泡在酒瓶里算日子。卡罗尔坚持让所有的东西保持原状。家里的佣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摆在原来的地方。他说，大房子就像是一个时间胶囊，仿佛自从时间回旋那天晚上开始就密封起来，与世隔绝。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我问他，黛安有没有打电话给他。

“在万诺文还没有遇害之前，黛安就没有再打过电话给卡罗尔了。没有，我也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接下来我问他，复制体计划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最近报纸上都没有看到什么消息。

“省点力气，不用去找报纸了。喷射推进实验室把所有接收到的讯息都封锁起来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太开心。“情况有那么糟吗？”

“并不完全是坏消息。至少最近没什么坏消息。就像万诺文所期望的那样，复制体完成了所有的任务。这实在很惊人，泰勒，真的很惊人。真希望我能够让你看看我们拼凑出来的分布图。可以用来导航的大型软件星图，里面总共有二十万颗恒星，涵盖的球型空间直径有好几百光年。现在，我们对恒星与行星演化所具备的知识，是爱德华他们那一代的天文学家根本无法想象的。”

“不过，我们还是搞不懂时间回旋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第一，我们不是宇宙里唯一的智能生物。在那个空间范围里，我们总共找到了三个肉眼看不到的行星，大小和地球差不多。从地球的标准来看，那些行星轨道的位置是可以住人的，至少从前是。距离最近的一颗所环绕的恒星就是大熊星座四十七号恒星，最远的是……”

“不用讲这么细。”

“如果我们衡量一下那些恒星的年龄，可以推论出一种相当接近真实的假设。假想智能生物似乎是从银河核心的方向来的。当然还有别的线索。复制体发现了几颗白矮星，基本上也就是烧掉的恒星。几十亿年前，这些恒星看起来就像太阳一样。奇怪的是，这些白矮星的轨道上有几颗岩石般的行星。当初恒星膨胀爆炸的时候，那些行星应该早就毁灭了，怎么到现在还在？”

“你是说，那是时间回旋的幸存者？”

“有可能。”

“小杰，那些行星还活着吗？”

“我们没办法确定。不过，它们外面没有时间回旋透析膜，而且，从我们的标准来看，那些星系的环境是根本不可能住人的。”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想，等复制体网络扩张之后，我们就能够进一步比对，找出更多的含义。我们创造出来的复制体，其实是一个神经网络，范围大到难以想象。它们就像神经元一样会互相联系，只不过，它们耗费的时间是好几百年，彼此之间的距离长达好几光年。它们展现出来的，是一种绝对的美，令人惊叹的美。它们建构的网络之大，远超过人类曾经创造过的任何东西。搜集情报，筛选情报，储存情报，然后传送回来给我们……”

“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样子仿佛讲到这些事情会很伤心。“也许是老化了吧。任何东西都会老化，就连防护严密的遗传密码也不例外。也许它们的演化已经脱离我们原先的设计。也许……”

“我知道，可是小杰，究竟出了什么事？”

“讯息愈来愈少了。我们从距离最远的复制体收到了一些讯息，这些讯息愈来愈零碎，而且互相矛盾。这种情况有很多可能的原因。如果是它们快要死了，那意味着我们当初所设计的遗传密码有缺陷，而这些缺陷正慢慢显现出来了。可是，连那些早期建构的联结点也开始停摆了。”

“有什么东西在攻击它们吗？”

“先别急着做这种假设。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当初我们把复制体发射到奥尔特云去，创造了一个简单的星际生态体系，一个由冰、星尘和人造生物构成的生态体系。然而，假如我们不是第一个动手的人呢？假如那个星际生态体系不是唯一的呢？”

“你是说，银河里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复制体？”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一定会争夺资源，甚至把对方用来当作资源。我们还以为，我们送复制体去的地方，是一个消毒过的闲置空间。只是没想到，那里还有别种生物在跟它们竞争，甚至可能是一种掠食生物。”

“杰森……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吃它们？”

他说：“有可能。”

六月的时候，闪焰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到了八月，闪焰持续了五十六个小时，并造成电信通讯断断续续。

当九月末闪焰又出现时候，已经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了。第一天晚上，我把百叶窗遮起来，懒得去看天空。我看了一部上礼拜下载的电影。那是一部老电影，时间回旋之前的电影。看那部电影并不是为了想看电影的情节．只是想看看那些人，看看以前的人是什么样子。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对未来不会感到恐惧。那些人讲到月亮和星星的时候，不会露出嘲讽或怀旧的表情。

后来，电话响了。

不是我平常用的那部手机，也不是杰森寄给我的那部密码电话，那是三音调的电话铃声。虽然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那个电话铃声，但我还是立刻就认出那个声音了。我依稀听得到铃声，可是很微弱。铃声微弱，是因为我把那部电话放在外套的口袋里，而外套吊在玄关的衣柜里。

电话响了两次之后，我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摸出来，说了声：“喂？”

我预料可能是打错电话。我渴望听到黛安的声音。渴望却又害怕。

可是，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是一个男人——是西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出是他。

他说：“泰勒？泰勒·杜普雷？是你吗？”

紧急电话我已经接过很多了，所以一听他讲话的口气，就知道他急疯了。我说：“是我，西蒙。怎么了？”

“我实在不应该打电话给你，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这里的医生我都不认识。可是她生病了，泰勒，她病得太重了！我觉得她好像不会好了。我想她需要……”

这个时候，闪焰造成电信中断，电话里只听得到杂音了。

公元4×10^9年

跟在黛安后面的是伊安，还有二十几个他的表兄弟姐妹。另外的二十几个人是我不认识的，他们也都是要到新世界去。贾拉把他们带进来之后，就拉上波浪形的伸缩铁门，把仓库关起来。仓库里忽然暗下来。黛安用一只手环抱着我，我扶着她走到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高高的屋顶上正好有一盏卤素灯。伊布伊娜摊开一张空麻袋，让黛安躺在上面。

伊娜说：“那个噪音。”

黛安躺平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她很清醒，但显然累坏了。我解开她上衣的扣子，开始轻轻地把衣服从伤口上剥下来。

我说：“我的医药箱……”

“对了，我差点忘了。”伊娜叫伊安到仓库楼上把两个袋子拿下来——我的和她的。

“那个噪音……”

她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粘住了衣服。当我开始把衣服剥开的时候，她抽搐了一下。在我还没有看清楚她伤口有多大之前，我还不想帮她上药。“哪来的噪音？”

伊娜说：“问题就在这里。早上这个时间码头上应该吵翻天了，可是现在很安静，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抬起头。她说得对，半点声音都没有，只听得到那些米南加保族人紧张兮兮的交头接耳，还有远处传来的咚咚声，听起来像是雨水打在高高的铁皮屋顶上。

但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我说：“去问贾拉，看看怎么回事。”

然后我又转过身子看黛安。

黛安说：“只是皮肉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闭着眼睛忍痛。“感觉上好像只是皮肉伤。”

“看起来像是枪伤。”

“对。我本来住在巴东贾拉安排的避难所，结果烈火莫熄那帮人找上门了。还好当时我们正要走。唉哟！”

她说的没错，伤口只是皮肉伤，但还是要缝几针。子弹穿透了髋骨上方的皮下脂肪层。但子弹的撞击力导致她伤口肿得很厉害。我担心她伤口里面还有淤青，子弹的冲击可能会伤到她体内的器官。不过，她说，她没有血尿的现象，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血压和脉搏还算正常。

“我要帮你麻醉一下，我必须把伤几缝起来。”

“有必要的话你就缝，但我不要吃药。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你叫我不先麻醉就帮你缝吗？”

“要不然就局部麻醉好了。”

“这里可不是医院，我也没有局部麻醉药。”

“泰勒，那你就直接缝吧，我还忍得住。”

是啊，她忍得住，但我忍心吗？我看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很干净，仓库盥洗室的水龙头里有水，而且，在我帮黛安缝合之前，伊娜还先帮我戴上乳胶手套。我处理得很干净，而且有技巧，但是却很紧张。

我帮病人治疗的时候从来就不会放不开。就连当时还在念医学院的时候，甚至解剖的时候，我总是能够把自己的同情心收起来，不让自己感觉别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会全神贯注在那条撕裂的动脉上，假装自己没看到那个活生生的病人。我可以假装，而且在那关键的几分钟内，我会彻底忘掉病人。

然而，现在我的手却在发抖。而且，一想到要用针刺穿那片血淋淋的皮肉，忽然觉得很粗暴，很残忍，无法冷静下来。

黛安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止住我发抖。“第四年期的人都会这样。”她说。

“什么？”

“你觉得被子弹打到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对不对？”

我点点头，吓了一跳。

“第四年期的人都是这样。我想，我们大概已经变成更善良的人了。不过，你毕竟还是医生，你要克服。”

我说：“如果我没办法，我会交给伊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办得到。我办到了。

伊娜和贾拉说完话之后又走回来了。她说：“今天会有劳工示威抗议。警察和烈火莫熄那些家伙在大门口，他们打算控制整个港口。双方一定会爆发冲突。”她看看黛安。“亲爱的，你还好吗？”

“有很好的医生在照顾我。”黛安说得很小声，声音有点沙哑。

伊娜看着我怎么帮黛安缝合伤口。“有一套。”她夸了我一句。

我说：“谢谢。”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不过你们听我说，仔细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了，十万火急。现在要不是因为有劳工示威，我们恐怕就要进监牢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上船，上开普敦幽灵号，马上。”

“警察是来抓我们的吗？”

“应该不是你们，不是针对你们。雅加达那边和美国政府达成了某种协议，查禁所有的移民生意。他们大张旗鼓扫荡各地的码头，大概是想跟美国领事馆邀功。当然，这种查禁持续不了多久的。插手分一杯羹的大小官员太多了，这种移民生意根本不可能彻底查禁。不过，为了顾及形象，警察也不敢公然穿着制服跑到货轮上去把人拖出来。”

黛安说：“可是他们跑到贾拉的避难所来抓我。”

“没错，因为他们认识你和杜普雷大夫，他们当然想把你们捉起来监禁，大功一件。不过，大门口挤了一大堆警察不是为了要抓你们。船还是陆续在离港出海，只不过，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德鲁巴羽港的工会运动势力是很大的，他们打算跟警察拼了。”

贾拉在门口大喊了几句话，我听不懂。

伊娜说：“现在我们真的该走了。”

“帮我替黛安做一个担架。”

黛安想坐起来。“我可以自己走。”

伊娜说：“不行。这件事我相信泰勒的判断是对的。你最好不要动。”

我们把几张长麻布袋叠在一起，做了一张像是吊床的东西。我抓住一头，伊娜把一个长得很魁梧的米南加保男人叫过来，抓住另一头。

“赶快走！”贾拉大喊，挥挥手带着我们冲进外面的大雨中。

雨季到了。现在就是雨季的豪雨吗？现在是早上，看起来却很像黄昏。云朵看起来就像是湿透的毛球，从德鲁巴羽港灰蒙蒙的海上缓缓飘过来。港口停了几艘巨大的油轮，上面矗立着雷达天线。浓浓的云层仿佛缠住了高耸的雷达天线和塔台，闷热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臭味。有几辆车子停在门口等着。我们把黛安抬上车的时候，还是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贾拉为他的移民团安排了一个护航车队。总共有三辆轿车，还有几辆硬式橡皮轮胎的敞篷小货车。

开普敦幽灵号停靠在一道很高的水泥突堤码头的尾端，距离我们大概有半公里远。沿着码头的另一个方向看过去，沿途有一一大排仓库，工业货栈，还有艾维加石油公司红白相间的巨大储油槽。大门口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大群码头工人。噼里叭啦的雨声中，我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大声叫喊。接下来的声音有点像是一阵枪声，又好像不是。

贾拉说：“赶快上车。”他催我赶快坐进后座。黛安弓着身体坐在里面，仿佛在祷告。“快点，快点。”贾拉一边喊着，一边坐进驾驶座。

我隔着大雨滂沱的迷蒙视线，回头看了那些群众最后一眼。有一个大小和足球差不多的东西被抛起来，越过群众头顶，后面拖着一缕盘旋的白色烟雾。那是催泪瓦斯。

车子忽然一阵颠簸开始往前开。

车子沿着长长的突堤码头狂奔。“这里的警察没那么愚蠢，是新烈火莫熄那帮人。这些人都是他们在雅加达贫民区花钱找来的街头混混，只不过身上穿的是政府的制服。”

制服和枪。现在又有好几颗催泪瓦斯被丢出来，烟雾弥漫，和蒙蒙雨雾混杂在一起。队伍边缘的群众开始溃散。

忽然听到远远传来轰的一声，一团火球冲上天际，足足有好几公尺高。

贾拉看了一眼后照镜。“我的老天！简直是白痴！一定有人朝油桶开枪。码头……”

我们的车子沿着码头狂奔，警报声响彻水面。现在那些群众真的恐慌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场面，警察排成一队冲破入口的大门进入港区。走在前面的警察手上拿着重型武器，头上戴着黑色的防毒面具。

有一辆消防车从车棚里开出来，一路鸣着警笛朝大门冲过去。

我们爬上一段一段的斜坡，最后停在一片平台上，高度正好和开普敦幽灵号的主甲板切齐。开普敦幽灵号是一艘老旧的货轮，白色和深橘色相间的船身，上面插着“权宜国籍船”的旗帜。一截短短的舷梯已经架在甲板和码头中间，前面几个米南加保人已经匆匆忙忙地走过去了。

贾拉从车上跳下来。我扶着黛安走下车，站到码头上。麻布袋担架不用了，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这个时候，贾拉跟一个站在舷梯人口的人用英文吵得面红耳赤。那个人就算不是船长或领航员，级别应该也很高，长得矮矮胖胖，头上绑着一条锡克教徒的头巾，紧咬着牙火，脸上的表情很阴沉。

贾拉说：“我们几个月前就说好了。”

“……可是这种天气……”

“……管他什么天气……”

“……可是没有港务局的核准……”

“……没错，只不过港务局已经没了……你自己看！”

贾拉比手画脚拼命想说服对方。当他挥挥手指着大门口附近的燃料槽和油槽时，其中一个油槽忽然爆炸了。

我没有看到。爆震把我冲倒在水泥地上，一股热气袭向我脖子后面。爆炸声大得惊人，却仿佛隔了一下才传过来。当我感觉身体能动的时候，我翻身仰躺着，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心里想，那可能是艾维加公司的油槽，也可能是别的，像是苯、煤油、燃料油，甚至天然棕榈油。可能是火势蔓延到油槽，要不然就是哪个笨警察乱开枪。我转头去找黛安，发现她躺在我旁边，转头看着大门那边，看起来不像是害怕，而是一脸困惑。我心里想，我听不见雨声了。可是有另一种声音听得很清楚，更可怕的声音，残骸掉落在地一卜的声音，砰！金属破片，有一些还在燃烧。碰！有些碎片坠落在水泥码头上，有些坠落在开普敦幽灵号的甲板上。

贾拉大喊：“把头低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闷闷的。“把头低下去，所有的人把头低下去。”

我想办法爬过去趴在黛安身上护住她。燃烧的铁片像冰雹一样坠落在我们四周，或是飞过船身掉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持续了好几秒钟。那几秒钟仿佛永无止境。后来终于停了，只剩下雨水滂沱而下，声音像轻轻掠过的铙钹一样轻柔。

大家挣扎着站起来。贾拉正推着一大群人走过舷梯，边推边回头瞥着那团火焰，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等一下还会再爆炸！所有的人赶快上船，快点，快点！”他带着那些村民从一群船员中间穿梭而过，而那些开普敦幽灵号的船员正忙着扑灭甲板上的火，解开缆绳。

阵阵浓烟朝着我们这边扑过来，遮住了岸上的满目疮痍。我扶着黛安走上船。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会抽搐一下，伤口的血开始染红了纱布。我们两个是最后走过舷梯的。等我们上船之后，后面的船员已经开始把铝制的舷梯抽回来，手摇着绞盘，眼睛却盯着岸上那一团火柱。

开普敦幽灵号的引擎在甲板底下发出闷闷的轰隆声。贾拉一看到我就过来帮我扶着黛安的另外一只手臂。黛安看到是贾拉，就问他：“我们安全了吗？”

“船离开码头之前都不安全。”

警报和警笛声响彻灰灰绿绿的海面，每艘动得了的船都争先恐后地驶向海上。贾拉回头看看码头，忽然触电般全身僵直。他说：“你的行李！”

我本来把行李放在一辆小货车后面。那是两个磨得破破烂烂的硬壳手提箱，里面塞满了文件药品和光盘片。行李还在车上没人管。

贾拉对甲板上的水手说：“把舷梯架回去。”

他们眨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大副已经到舰桥上去了。贾拉气呼呼地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脸色很难看，我听不懂。那几个水手耸耸肩，摇着绞盘把那个伸缩舷梯架回码头上。

船的引擎声愈来愈急促了。

我飞快跑过舷梯，波浪形的铝板在我脚底下嘎吱作响。我抓住那两个手提箱，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连接着岸上远远的那一头，我看到一小队穿着制服的新烈火莫熄的家伙，总共有十几个人。他们开始朝着开普敦幽灵号跑过来。“解缆！”贾拉大喊着，一副他是船长的样子。“解缆，马上解缆，动作快一点！”

舷梯已经开始收回去了。我把行李往船上一丢，然后自己匆匆忙忙地爬上舷梯。

我爬到甲板的时候，船身开始动了。

接着，艾维加石油的另外一个油槽爆炸了，爆震把所有的人冲倒在甲板上。

梦境

入夜之后，公路劫匪经常会和加州公路巡警爆发枪战，这样一来，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开车上路都充满了凶险。闪焰出现的时候更是雪上加霜。政府正式宣告，在闪焰出现的期间，如果没有必要，民众尽量不要开车到外地去。不过，那还是阻挡不了那些想去找家人或朋友的人。甚至有些人纯粹只是想开车出去，一直开到车子没油，或是世界末日。我匆匆收拾了几个行李箱，只要有任何我觉得不能遗失的东西，就通通塞进去，包括杰森给我的数据库档案。

今天晚上，阿瓦拉多高速公路几乎动弹不得，八号州际公路也快不到哪里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回头想想，自己究竟想干什么，自己的行径是不是很荒谬。

我要赶去拯救的人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太太，一个我曾经关心过的女人。那种关心的程度已经对我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当我闭上眼睛，想搜寻脑海中黛安·罗顿的影像，却再也看不到清晰的画面，只剩下一些凌乱交错的模糊影像，某些时刻，她的某些动作。例如，黛安正用一只手把头发拨到后面，整个人贴到心爱的小狗圣奥古斯丁柔软的毛上；例如，黛安偷偷拿了一个网络浏览器到工具间给他哥哥，工具间满地都是拆得七零八落的刈草机零件；例如，我和黛安躲在柳树荫下，听她念维多利亚时期的英文诗给我听，像是“夏日终年绽放”，或是“幼儿尚未知晓……”。我虽然听不太懂，却还是对着她笑……

每当黛安凝视着我，或是有一些特别的举动，我总会感觉到她是爱我的，至少，试着想爱我。然而，仿佛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在压抑她的感情，或许是他爸爸，或许是杰森，或许是时间回旋。我心里想，就是时间回旋困住了我们，拆散了我们，把我们锁在两个相邻的房里，中间却没有门。

我才刚经过爱尔山多镇，就听到收音机里在报道，前面的犹玛镇西边有警方的大规模行动，整条公路从州界那边回堵四公里半。我不想冒那个险耽搁太多时间，于是就决定走小路。从地图上看起来似乎还蛮好走的。我可以穿越北边空旷的沙漠，开到一个叫做布莱瑟的小镇，在那里衔接到十号州际公路越过州界。

小路没有高速公路那么塞了，但车子还是不少。闪焰似乎将整个世界翻转过来，天上比较亮，地面比较暗。偶尔会有一条特别粗的光纹纠缠翻滚划过天空，从地平线的一端翻滚到另一端，仿佛时间回旋透析膜裂开了一道缝，外面高速旋转的宇宙支离破碎，烧破了透析膜。

我想到口袋里的那部手机，那部专门用来接黛安电话的手机。西蒙曾经用那部手机的号码打电话给我。我没办法回电，因为电信公司没有登录黛安的号码和牧场的号码。另一方面，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牧场。我只能等电话再响一次。我希望电话会响，却又害怕电话真的响起来。

车子开到帕罗佛迪附近，快衔接到州道的时候，路上又塞住了。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了，车速最快也只能开到每小时四十五公里。我忽然想睡觉了。我需要睡一下。我盘算了一下，也许睡一觉比较好。我决定放弃开夜车的念头，等车子少一点再上路。可是，我不想睡在车子里。一路上我看到的那些停在路边不动的车子，不是废弃的，就是遭到抢劫的车子，后行李厢开开的，仿佛目瞪口呆地张大着嘴巴。

开到一个叫做雷普利的小镇南边，我看到一张广告招牌。那张招牌被太阳晒到褪色，被风沙刮得残破不堪。在车灯的照耀下，我隐约看得到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招牌旁边有一条二车道的岔路。那条路好像很少有车子走。于是我转到那条路去，开了五分钟，来到一座围墙环绕的大院子。围墙上有一扇门。这里是一间歇业的汽车旅馆，有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围成一个长长的凹型，上面是一长排的房间门，中间有一个游泳池。藉由天空一阵阵的闪光，我看到游泳池好像空空的。我下车按了电铃。

那是一个电动锁遥控门，你可以隔着安全的距离，按一下操控面板，门就会往内翻开。高高的门柱顶上装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摄影机，车窗高度的位置上有一个对讲机。摄影机转过来对准我，对讲机传出一阵喀嗤喀嗤的噪声，似乎有人启动了。我听到一阵阵的音乐从里面某个地方传出来，可能是地下室，也可能是接待室。不是那种语音设定的音乐，而是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人在播放音乐。这个时候，对讲机里有人讲话了。那个声音听起来很粗鲁，冷冷硬硬的，很不友善。“今天晚上不营业。”

过了一会儿，我又伸手去按了一次电铃。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刚刚我讲的话你哪里听不懂？”

我说：“如果我付现金，你是不是就可以让我住了？我不会跟你讨价还价。”

“老兄，很抱歉，我们不营业。”

“好吧，等一下先不要挂……这样好不好，我可以睡在车子里，不过，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让我把车子停进去，这样比较安全，可以吗？我可以把车子停在后面，从公路上看不到我就可以了，好不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对讲机里面有小喇叭的声音，仿佛在追赶鼓的节拍。那首音乐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哪一首。

“抱歉，今天晚上不行。你还是走吧。”

然后又没声音了。我在那边等了好几分钟。旅馆前面有一片小空地，上面铺着豆子大小的碎石子，种了一棵矮矮的棕榈树。有一只蟋蟀在碎石子和棕榈树中间跳来跳去。我又按了一次电铃。

老板很快就有回应了。“你听着，我里面有枪，而且心情不太好。你最好还是赶快上路吧。”

我说：“Harlem Air Shaft。”

“你说什么？”

“你现在放的那首音乐。那是艾灵顿公爵，对不对？Harlern Air Shaft。听起来好像是他五〇年代的乐团演奏的。”

他又犹豫了很久。不过，他没有把对讲机切掉。虽然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艾灵顿公爵，不过，我大概可以确定我猜对了。

接着，音乐被关掉了。微弱的旋律进行到一个节拍中间忽然断掉了。“你车子里还有别人吗？”

我把车窗摇下来，打开车内灯。摄影机左右转动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对着我。

他说：“好吧。只要你说得出吹小喇叭的人是谁，我就开门。”

小喇叭？一想到艾灵顿公爵五〇年代的乐团，我脑海里就会出现保罗·冈萨维兹这个名字。可是，冈萨维兹吹的是萨克斯风。我脑海中有一大串小喇叭手的名字。凯特·安德森？威利·库克？太久了，想不起来了。

我说：“雷·南斯。”

“答错了。是克拉克·泰瑞。不过，你可以进来了。”

我把车子停在接待室前面，老板从里面跑出来看我。他长得很高，大约四十岁，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他说：“不好意思。这东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伸手指一指天空。在闪焰的映照下，他的皮肤看起来黄黄的，灰泥粉刷的墙壁也显现出一种病态的土黄色。“警察封锁了布莱瑟那边的州界，结果一大堆人跑到我这边来抢房间。他们真的是用抢的。有几个家伙把枪掏出来指着我，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那天晚上我赚的钱还不够我后来用来整修，一半都不到。那些人在房间里喝酒，呕吐，把东西砸得乱七八糟。听说十号公路那边更严重。爱伦堡附近有一家‘日光旅馆’。夜班的柜台员被人用刀子刺死。发生那件事情之后，我就盖了这道安全围墙。原因就在这里。现在，只要闪焰一出现，我就会把招牌上‘有空房间’的灯关掉，把大门关起来，等闪焰结束。”

我说：“然后放公爵的爵士乐来听。”

他笑了一下。我们走到里面去登记。他说：“公爵，或是老爹，或是迪兹。要是心血来潮，我也会听听迈尔斯。”正牌的爵士乐迷都会给乐手的名字取一个昵称，例如老爹就是路易·阿姆斯特朗，迪兹就是迪基·葛利斯比，迈尔斯就是迈尔斯·戴维斯。“不过，大概一九六五年以后的音乐我就没听了。”接待室里的灯光阴森森的，铺着普通的地毯，装潢成早期西部的风味。柜台里面有一个门，里面是老板的小房间。看起来他好像就住在里面。我听得到小房间里在播放音乐。他打量着我拿给他的信用卡。

他说：“杜普雷医师，我叫亚伦·福登。你打算去亚利桑纳州吗？”

我说，八号公路州界那边堵住了，我只好走小路接十号州际公路。

“我没把握你走十号会比较快。每到这样的晚上，似乎洛杉矶所有的人都想往东跑，好像闪焰是地震或海啸什么的。”

“我很快就要上路了。”

他拿了一把钥匙给我。“好好睡一下。不无小补。”

“你收信用卡吗？如果你要现金……”

“只要世界末日还没到，信用卡和现金没什么两样。不过，如果世界末日到了，大概也没时间后悔了。”

他笑起来，我陪着笑了一下。

十分钟后，我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房间里有一股混合着干燥花瓣和香料的消毒剂气味，空调的湿气很重。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也许我应该留在公路上继续开车。我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睡不到一个钟头我就醒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紧张起来。

我坐起来，打量着房间四周。房间里黑漆漆的，所有的陈设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像。我逐一打量着那些影像，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后来，我看到那扇四四方方光影黯淡的窗户。我刚住进来的时候，窗户上闪着一阵一阵的光。

闪焰已经停了。

现在房间里一片昏暗，照理说应该比较好睡了，但我忽然有一种感觉，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睡得着了。我曾经很短暂地捕捉到一点睡意，但现在睡意已经逃逸无踪。勉强自己睡已经没有用了。

老板很体贴地在房间里摆了一个过滤式咖啡壶。我煮了一点咖啡，喝了一杯。过了半小时，我又看看手表。再过十五分就两点了，正是三更半夜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人是很容易失去冷静客观的。也许我该洗个澡继续上路了。

我穿好衣服，沿着静悄悄的水泥走廊走到旅馆的接待室。我本来想把钥匙丢进邮箱的投递口里面就可以走了，可是没想到那个老板福登还没睡。他后面那个小房间里闪着电视屏幕的光。他听到我转动门把的声音，就探出头来看。

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好像有点醉了，要不然就是吸了迷幻药恍恍惚惚。他对着我猛眨眼睛，后来终于认出我了。他说：“杜普雷大夫。”

“不好意思，又吵到你了。我得赶着上路了，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好心收留我。”

他说：“我明白。祝你好运，希望你天亮之前来得及赶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也这么希望。”

“我吗？电视上正在播，我正在看。”

“哦？”

我突然搞不懂他在讲什么。

“我把声音关掉了，怕吵到朱迪。你还不知道朱迪吧？她是我女儿，今年十岁。她妈和一个家具修理工人在一起，他们住在拉乔拉。夏天的时候，她就会跟过来跟我住。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跟我住在这个沙漠里，命运真是捉弄人，你说是不是？”

“啊，呃……”

“不过，我不想吵醒她。”他脸色忽然阴沉起来。“这样错了吗？让她继续睡，时候到了，她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这样不对吗？或者，看她会睡多久，等她自己醒过来？也许我应该把她叫起来。我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看过。已经十岁了，却从来没有看过。也许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懂……”

“只不过，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了，跟我印象中不一样。倒也不是说我是什么专家……不过，小时候，如果你晚上常常在外面，印象就会比较深刻。”

“什么印象比较深刻？”

他眨眨眼睛。“星星。”

我们走到外面那个空空的游泳池旁边看天空。

游泳池已经很久没有放水了，池底积满了沙尘。有人在池壁上画了一些像气球一样圆滚滚的紫色长颈鹿。周围栏杆的横杆上有一块铁牌，上面写着“现场没有救生员”。铁牌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风吹起来温温热热的，从东边吹过来。

天上竟然有星星。

他说：“你看到了吗？不太一样了。我看不到半个以前的星座。整个天空的星星看起来有一点……散乱。”

已经过了几十亿年了，当然不一样。天地万物都会老化，就连天空也不例外。天地万物都会趋近于“熵”函数的极大值，趋近于混乱、随机。过去的三十亿年来，我们居住的这个银河遭到一股无形暴力大规模的摧残。整个银河里的星辰和一个附属的小银河纠缠在一起，在旧的天文学编目里，那个小银河编号M41，到后来，所有的星星毫无秩序地混杂散布在天上。感觉上，仿佛有一只时间的手很粗暴地搅乱了整个天空。

福登说：“杜普雷大夫，你还好吗？也许你应该坐下来。”

是的，我已经吓呆了，站不住了。我坐在游泳池边铺着橡皮的水泥地上，两只脚悬在游泳池浅水区的斜坡上，眼睛还是盯着天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令人惊骇。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天亮了。”福登的口气有点感伤。

从这里，往东边更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大西洋，太阳必然已经冲出了海平线。我正想问他电视上是怎么报道的，忽然被一个小小的声音打断了。接待室门旁边有一片阴影，阴影中传出一个小小的声音：“爸爸？我听到你在讲话。”那一定是朱迪，他女儿。她有点畏缩地向前跨了一步。她穿着白色睡衣和一双没有蕾丝边的拖鞋。她的脸圆圆的，长相有点平凡，不过却很可爱。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福登说：“亲爱的，过来这边。来，坐在我肩膀上，好好看看天空。”

她爬上爸爸的肩膀，一脸迷惑。福登站起来，手抓着她的脚踝，把她抬高，让他更靠近星光闪烁的黑暗天空。

“你看。”他说。他脸上露出笑容，然而泪水却开始沿着脸颊滑落。“朱迪，你看那边，今晚你能够看得好远好远。今晚你真的可以看到一切的尽头。”

我又回到房间去看电视新闻。福登说，大部分的有线电视新闻台现在还有播出。

闪焰一个钟头之前就停止了？闪焰就这样突然消失了，而时间回旋透析膜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当年，时间回旋无声无息地出现，如今也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波澜壮阔的场面，也没有声音，除了太阳出来的方向传来一阵嗞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静电。

太阳。

三十亿年了。自从时间回旋把太阳隔开之后，太阳又变得更老了。我努力回想小杰告诉过我的太阳目前的状态。毫无疑问，太阳是会致命的。地球已经被排除在太阳系可以住人的区域之外。这已经是基本常识了。海洋沸腾的景象已经在媒体上大幅渲染过了。然而，我们是不是已经面临那种情况了呢？是不是到了中午我们就会死，还是我们可以活到这个礼拜结束？

有什么差别吗？

我打开房间的小电视，切换频道，找到一个纽约现场直播的节目。市长看起来惊魂未定。很多人还在睡觉。也有些人起床之后看到星星，心里明白时候已经到了，于是，他们都不去上班了。这个新闻节目现场的工作人员仿佛陷入新闻英雄主义的狂热梦幻中，在托特山和斯塔滕岛的大楼顶上架起了摄影机。光线很微弱，东边的天空逐渐露出曙光，但还是一片空旷。那两个看起来没什么默契的主播轮流念着刚传真进来的快报。

他们说，闪焰结束之后，欧洲那边传送过来的讯号并不清楚。这可能是静电干扰。未经过滤的阳光把浮空器传送的讯号洗掉了。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预测有什么悲惨的情况发生。其中一位主播说：“按照惯例，虽然政府还没有发表声明，但我们还是要建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收看我们的节目，我们会随时为您掌握最新的发展。我想，我们应该请大家尽可能留在家里。”

另外一位主播说：“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里，我相信大家一定想和家人守在一起。”

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盯着电视看，一直看到太阳出来。

屋顶上的摄影机捕捉到第一个画面。一开始，仿佛大西洋油亮的海平面浮出一层红红的云。接着，沸腾火热的新月形边缘出现了，摄影师在镜头上加了滤镜，让光线不会那么刺眼。

一时还无法判断太阳的大小，但太阳慢慢升上来了。太阳不是纯红色，而是一种偏红的橘色，不过，不知道那是不是摄影机的滤镜所造成的。太阳不断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整个太阳浮出海面，悬挂在皇后区和曼哈顿的上空。太阳实在太大了，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天上的星体，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里面灌满了琥珀色的光芒。

我本来还想听听看他们有什么评论，但电视画面上没有声音。后来，画面切换到中西部。新闻网的总部已经撤退到那里去了。画面上出现了另外一个主播。他脸上的妆似乎画得很仓促，不像平常电视上看到的主播。他似乎缺乏数据来源，讲不出什么东西。他继续呼吁观众，但这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关掉电视。

我拿着行李和医药箱走到车子那边去。

福登和朱迪从办公室跑出来跟我说再见。突然间，我感觉他们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依依不舍。朱迪看起来好像很害怕。福登说：“朱迪打电话给她妈妈，不过，她妈妈好像还不知道星星的事情。”

我不忍心想象那种画面。一大早，妈妈被女儿的电话吵醒。朱迪从沙漠里打电话给她，她听了之后，心里明白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朱迪的妈妈说了一些话，仿佛跟她女儿最后道别，但又怕把她吓坏了。

此刻，朱迪依偎在他父亲胸前，福登紧紧搂着她。温馨慈爱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朱迪问：“你真的要走吗？”

我说不走不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这是我爸爸说的。”

福登很温柔地对她说：“杜普雷先生是一个医生，可能他要到别人家里去看病。”

我说：“你说得对，真的有病人在等我。”

那天早上，公路往东的车道上发生了一些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些人认定自己已经剩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就开始干出一些令人发指的勾当，仿佛世界末日已经确定要登场了，闪焰只不过像是预先排演。大家都听说过末日景象的预言，森林会陷入一片火海，毁天灭地的热浪，海水滚烫蒸腾。惟一的问题是，这样的景象会持续多久？一天，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

于是，有些人砸烂商店的橱窗，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拿，碰到有人反抗就杀，视人命如草芥。有些人见了女人就兽性大发，只不过，他们发现，当所有的规范禁忌都荡然无存的时候，豁出去蛮干的不是只有他们。那些他们意图染指的女人仿佛也得到了世界末日所赋予的力量。她们用钢爪般的手指挖出施暴者的眼睛，踹烂施暴者的下体。所有的新仇旧恨都用子弹来做一个了结，扣扳机只是一念之间。自杀的人不计其数。我忽然想到茉莉。就算第一次闪焰出现的时候她没有死，我几乎可以断定此刻她已经不在人间了。也许她死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因为她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计划。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她会觉得难过。

然而，人类文明的阵地依然遍布各地，屹立不摇，充满人性光辉的英雄行径也时有所闻。亚利桑纳州边界上的十号公路就是这样的地方。

闪焰出现那段时间，国民警卫队派遣了一个分队驻守在科罗拉多河的一座桥上。闪焰消失之后没多久，警卫队的士兵都不见了。也许他们撤走了，也许他们是擅离职守回家去了。没有他们指挥交通，那座桥会变成一个大瓶颈，乱成一团。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双向的车流都很顺畅。有几个普通老百姓自告奋勇站出来。他们从自己的后车厢里拿出紧急事故备用的强光手电筒和闪光灯，代替那些士兵指挥交通。有些人归心似箭，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他们必须赶很远的路，希望能够在天亮之前抵达新墨西哥州、得克萨斯州，甚至路易斯安那州，在引擎被太阳融化之前赶到。然而，再怎么急，他们似乎明白有必要乖乖排队，明白超车挤到前面去也没什么用。他们告诉自己，耐性等候是唯一的希望。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能够维持多久，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善念、什么样的成长背景能够凝聚出这样的行为表现。也许那是人性善良的光辉，也许是天气的影响。虽然毁灭世界的热浪正从东方席卷而来，但夜晚却异常地舒适宜人。清澈寒凉的夜空满天星斗。和煦的微风生气洋溢，将疲惫一扫而空。阵阵微风吹进车窗，仿佛母亲温柔的抚触。

我本来想自告奋勇到当地的小医院去支持。例如，布莱瑟附近的帕罗·佛迪医院，我曾经去那里做过咨询，或者到帕克镇的拉帕斯医院。然而，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治疗世界末日所带来的死亡，我只能减轻病人的痛苦，用吗啡或海洛因。这就是茉莉选择的方式。但我不知道医院里的药柜是不是已经被劫掠一空。

而且，福登对朱迪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有个病人在家里等我。

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想寻求什么，像堂吉诃德挑战风车。无论黛安生了什么病，我也救不了她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我想，也许我是希望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还可以做点什么，让忙碌的双手不会颤抖，忙碌的心灵不会惊慌。然而，那无法解释我内心的急迫。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闪焰出现的时候引导我走上这趟旅程？我想，也许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渴望见到她。现在，那份渴望愈来愈强烈了。

我已经通过了布莱瑟附近的州界，道路两旁是黑漆漆的商店，弥漫着骚动不安的气氛。加油站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大群人扭打成一团。我继续往前开，道路忽然宽敞起来，星光闪烁的天空变得更幽暗。我正在回想刚刚的景象时，电话突然响了。

我差一点冲到公路外面去。我一边掏着口袋，一边踩刹车。后面有一辆电力公司的车，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从我旁边呼啸而过。

西蒙说：“泰勒。”

他还没往下说，我就先抢着说：“在你还没有挂断电话之前，或是电话断线之前，先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我才有办法跟你联络。”

“我恐怕不能告诉你。我……”

“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电话，还是牧场的电话？”

“应该算是我自己的，一部手机。那是我们在牧场里面联络用的。有时候是我在用，有时候是艾伦在用，所以……”

“没必要时我不会打。”

“算了，我想大概也无所谓了。”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告诉我。“泰勒，你看到天空了吗？你现在没有在睡觉，应该看到了。这是世界末日前夕的最后一夜了，对不对？”

我心里想：你怎么会问我呢？过去这三十多年来，西蒙一直活在世界末日里。他自己应该知道。我说：“黛安还好吗？”

“我要跟你道歉，那天贸然打电话给你。我想，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黛安还好吗？”

“我就是要告诉你，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她死了吗？”

他愣了好久。后来又开口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感伤。“没有，没有，她没有死。问题不在这里。”

“那她现在是不是悬在半空中，等待被提的极乐？”

西蒙说：“你不需要这样嘲笑我的信仰。”他刚刚话里说的是“我的”信仰，而不是“我们的”信仰。我忍不住开始揣测，这有什么含意？

“如果她不是在等待被提，那她就需要看医生了。西蒙，她还在生病吗？”

“她还没好，不过……”

“她现在病得有多严重？她有什么症状？”

“泰勒，再过一个钟头就天亮了。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不确定那代表什么。我现在人在半路上，天亮以前应该可以赶到农场。”

“噢……不行，这样不太好……不行，我……”

“为什么不行？既然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为什么我不可以到你们那边去？”

“你不懂。这不光是世界末日。新世界已经快要诞生了。”

“她到底病得有多严重？你可以叫她来听电话吗？”

西蒙的声音开始颤抖，显然他已经快要受不了了。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她已经快要没力气讲话，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很虚弱，瘦了很多。”

“她这样子已经多久？”

“我不知道。我是说，她是慢慢变成这样子的。”

“从你明显感觉得到她生病，到现在已经多久了？”

“好几个礼拜了。也许……回想起来……呃……好几个月了。”

“那她有没有看过医生或吃药？”他没说话。“西蒙？”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好像没什么必要。”

“什么叫好像没什么必要？”

“丹牧师说不准看医生、吃药。”

我心里想：难道你没有跟丹牧师说去他妈的？“但愿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也不会……”

“这么说来，我需要靠你帮忙，带我进去看她。”

“泰勒，别这样。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已经开始在找高速公路的出口了。我不太记得是哪一个出口，但我在地图上有标明。下了高速公路之后，往一片干瘪瘪的水草地走，那里有一条没有路名的沙子路。

我说：“她没说过要找我吗？”

他没说话。

“西蒙？她没说过要找我吗？”

“有”

“跟她说我会尽快赶过去。”

“不要，泰勒……泰勒，牧场里正碰到一些麻烦。你没办法进来。”

碰到麻烦？“你不是说新世界快要诞生了吗？”

西蒙说：“在血里诞生。”

日出日落

我开车爬上那座小山丘。站在山顶上，底下的康登牧场一览无遗。我把车子停在农场看不见的地方。我关掉车灯之后，看到东边的天空浮现出黎明前的微光。那片暗藏凶险的不祥之光，使得天空那些重新冒出来的星光逐渐变得黯淡。

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浑身发抖。

我没办法克制自己。我打开车门，整个人摔出来。我靠着意志力硬撑着站起来。眼前的山野仿佛失落的大陆一般，从一片黑暗中缓缓浮现。土黄色的山丘，荒废的草原又变回沙漠。长长的影子覆盖着远远的那一栋农舍。灌木和仙人掌在风中颤抖，我也在颤抖，那是恐惧，那不是像时间回旋所引起的那种心智苦恼的不安，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惊恐。那种恐惧像疾病一样在全身的肌肉和内脏蔓延，仿佛死刑犯等待行刑的期限终了，仿佛毕业那一天，仿佛运囚车和绞刑台正从东方缓缓逼近。

我心里想，不知道黛安是不是也一样这么害怕。我心里想，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安慰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办法先安慰自己。

又刮起了一阵风，沿着干瘪瘪的山路扬起一片沙尘。也许风就是第一个预兆，预告着巨大膨胀的太阳即将来临。那是从酷热的世界那边吹来的风。

我找个地方埋伏着，希望没有人看到我。我还在发抖，很费力地在手机的按键上按出西蒙的电话号码。

响了几声之后，他接起了电话。我把手机紧贴着耳朵，以免风灌进去。

他说：“你不应该来的。”

“我打扰到你们的‘被提’仪式吗？”

“我不能讲。”

“西蒙，她在哪里？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

“你在哪里？”

“在山顶上。”天空现在变得更亮了，亮得很快，整个西方的地平线像一团紫色的瘀青。那间农舍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从我上次来到现在，农舍似乎没什么改变。旁边的谷仓焕然一新，似乎有人整修过，重新粉刷了一遍。谷仓旁边平行的方向挖了一条长长的槽沟，里面填满了土，凸起来像一条长长的小土丘，看起来惊心动魄。也许是最近才埋设的排水管，也许是污水净水槽，也许是一个大墓穴。

我说：“我要进去找她。”

“根本不可能。”

“我猜她应该在房子里面，在二楼的房间里，对不对？”

“就算你看到她了……”

“西蒙，告诉她我要进去了。”

我看到底下有一个人影在房子和谷仓之间走动。不是西蒙，也不是亚伦·索雷。那个人看起来比索雷弟兄瘦了大约五十公斤。也许是丹·康登牧师。他两只手各提了一桶水，看起来很匆忙。谷仓里一定出了什么事。

西蒙说：“你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笑了出来，实在忍不住。

我说：“你是在谷仓里，还是在房子里？康登在谷仓里，对不对？索雷和慕艾萨克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够避开他们？”

这个时候，我脖子后面忽然有一股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上面。我转头去看。

那是阳光。太阳的边缘已经露出了地平线。阳光照着我的车，栅栏，岩石，凹凸不平的仙人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紫色影子。

“泰勒？泰勒，没办法避开他们。你必须……”

西蒙的声音忽然被一阵静电的噪声淹没了。一定是太阳光直照射到传送电话信号的浮空器，导致信号中断。我不自觉地按下重拨键，可是电话已经不能用了。

我蹲在原来的地方。身后的太阳已经冒出四分之三了。我回头瞄了一眼，又赶快移开视线，又是迷惑，又是害怕。圆盘般的太阳无比巨大，散发出橘红色的光，上面布满太阳黑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的脓疮。附近的沙漠扬起一阵阵的沙尘，遮蔽了太阳。

于是我站起来。也许死定了，也许不知不觉中就会被太阳晒死。虽然还不至于热得无法忍受，但皮下的细胞组织可能开始起变化了。X射线像看不见的子弹一般刺穿空气。于是我站起来，开始沿着那条填土路走向农舍。我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身上却没有带武器。我没有带武器，但一路上也没有人来拦我。当我快要靠近那个木头门廊的时候，索雷弟兄冲出来了。他那一百一十公斤重的壮硕身体撞开纱门冲出来，用一把来复枪的枪托撞击我脑袋旁边。

索雷弟兄并没有杀我，也许是因为他不希望迎接“被提极乐”的时候，双手沾满鲜血。他把我丢在楼上的空房间，把门锁起来。

过了几个钟头，我坐下来的时候终于不会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了，

眩晕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我走到窗户旁边，把黄色的纸卷帘拉起来。这扇窗户背对着太阳，从这里看过去，整个农场和谷仓都沐浴在强烈的橘色光焰中。空气虽然炽热，但似乎没有什么东西烧起来。谷仓里养的那只猫无视于火热的天空，自顾自舔着阴暗水沟里的脏水。我猜那只猫应该可以活到太阳下山，我应该也可以。

我想把那面老旧的窗扇拉起来，不过，我不见得能够从这里跳出去。可是，窗扇根本就纹丝不动。窗框早就被切掉了，平衡杆根本动不了，很久以前，窗扇早就已经被油漆黏死了。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家具也没有。我找不到什么工具，只剩下口袋里那部手机。

唯一的那扇门，门板是厚厚的实心木，我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力气撞得破。黛安可能就在附近，跟我只隔着一面墙壁。但我没办法决定，也没办法查看究竟。

可是，当我脑袋里同时缠绕着好几个念头时，头上被枪托敲破的地方就会感到一阵剧痛，有点恶心想吐。我只好又躺下来。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风停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窗户旁边。我看得到太阳的边缘垂挂在屋子和谷仓上方。太阳实在太大了，仿佛一直往下掉，距离近得仿佛伸手就触摸得到。

从早上开始，楼上房间里的温度就愈来愈高。我没办法确定现在的温度是几度，但感觉上至少有摄氏三十七度了，而且愈来愈热。虽然热，但好像还不至于会热死人，至少不会马上热死人。我真希望杰森人在这里，这样他就可以跟我解释什么叫做“热电效应全球灭绝”。搞不好他还会画一张图表，标出趋势线到什么地方就会致命。

热气是从被太阳烤得热腾腾的地面上蒸腾上来的。

丹·康登在谷仓和房子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在强烈的橘色阳光下，他的样子很容易就可以认出来。他的穿着打扮充满十九世纪的风味，四四方方的络腮胡，满脸坑坑洞洞，无比丑陋，仿佛林肯总统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只不过腿变得长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更果断。我拼命敲打窗户的玻璃，他却连头也不抬一下。

接着，我敲敲隔间的墙壁，心里想，也许黛安听到了会有回应。可是却毫无反应。

我又开始头晕了，于是我又躺回床上。密闭的房间里的空气很闷热，我满身大汗，汗水湿透了床单。

我睡着了，或者是昏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房间失火了。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因为房间里的空气滞闷，热气散不出去，再加上夕阳大得出奇。

我又走到窗户那边去。

太阳已经沉落到西方的地平线，下沉的速度很快。高高的天上，一缕缕稀薄的云在暗沉沉的天空划出一道白色的弧形。被太阳烤干的地面上飘散出一丝丝的雾气。我看到有人开着我的车子沿着山坡下来，停到谷仓左边。毫无疑问，钥匙一定被他们拿走了。不过，车子里的油没剩多少了，他们也开不了多远。

然而，我毕竟活过了这一天。我心里想：我们都活过了这一天——我们两个人，我和黛安。当然，几十亿人也都活下来了。所以说，这是《圣经·启示录》的慢板。我们仿佛被放在烤箱里，一次升高个几度，慢慢烤死。然而，就算烤不死，最后太阳也会掏空地球的生态体系。

巨大的太阳终于消失了，气温仿佛瞬间降低了十度。疏疏落落的星光穿透薄纱般的云层。

我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口渴得难受。也许康登就是打算把我关在这里，让我脱水而死……也许他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我甚至没办法想象丹牧师要怎么去解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口他会觉得自己的清白终于得到洗刷，还是会觉得恐惧？也许两种感觉都有吧。

房间里愈来愈暗了。外面的天空没有光线，房间里也没有电灯。不过，我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微弱的引擎声。那一定是汽油引擎发电机。一楼的窗户和谷仓都透出灯光。

所以说，房间里没有任何和科技有关的东西，除了我口袋里的手机。我把手机掏出来，百无聊赖地按开关键试试看，只是想看看显示屏上的荧光。

没想到机会来了。

“西蒙？”

没有回应。

“西蒙，是你吗？你听得到吗？”

还是没有回应。突然，我听到一一个微弱的、很像计算机数字合成的声音：

“我差点被你吓死。我还以为手机坏掉了。”

“只有白天不能用。”

太阳的干扰阻断了高海拔浮空器的传讯。但现在，太阳已经绕到地球的另外一边去了。手机的声音听起来讯号传输的功率很低，而且有静电噪声……也许浮空器有轻微的损坏，但目前看起来，传讯的功能恢复了。

他说：“很抱歉害你碰到这种事，不过，我早就警告过你了。”

“你在哪里？在谷仓还是在房子里？”

他迟疑了一下。“房子里。”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看外面，就是看不到康登的太太或是索雷的太太跟孩子。我也没看到慕艾萨克他们一家人。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走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吗？我当然确定。生病的人不是只有黛安一个。她是最后一个生病的。泰迪·慕艾萨克的小女儿是第一个生病的，然后是他儿子，然后是泰迪自己。后来，当他发现自己的孩子……呃，显然病得很重，而且似乎好不了了，所以，他就用小货车把他们载走了。丹牧师的太太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没多久，艾伦的太太跟孩子也自己离开了。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再加上他们怕被传染。”

“你亲眼看到他们离开了吗？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谷仓旁边的槽沟里好像埋了什么东西。”

“噢，那个呀！你说得对，里面确实埋了一些东西……一些死牛。”

“你说什么？”

“有一个人叫做包斯威尔·盖勒，他有一个大牧场，在喜瑞波尼塔那边。在约旦大礼拜堂改组之前，他是教会的朋友，丹牧师的朋友。他在繁殖红色小母牛。可是去年农业部的人开始调查他。那个时候，他正好已经有进展了！包斯威尔和丹牧师想繁殖全世界各个品种的红牛，因为那象征着异教徒前来皈依。丹牧师说，《民数记》第十九章所提到的就是这件事……有一头全身红色的小母牛会在世界末日那一天诞生。我们要找遍全球五大洲，找遍任何一个曾经传布过福音书的地方，找出红色的牛，让它们混种交配，培育出这头红色小母牛。祭献是真实的仪式，也是一种象征。根据《圣经》中所描写的祭献，小母牛的骨灰具有一种力量，能够洗净不洁之人。然而，在世界末日那一天，太阳吞没了红色小母牛，骨灰会撒向东西南北四方，洗净整个地球，洗去地球上的死亡。那就是现在正要发生的事情。《希伯来书》第九章……‘若山羊和公牛的血，并母牛犊的灰撒在不洁的人身上，身体净洁，基督的血岂不更能洗净你们的心，除去你们的死行，使你们事奉那永生的神吗？’所以，当然……”

“你们把那些牛养在这里吗？”

“只有一些。在农业部搜索没收之前，我们就已经把十五个种牛的胚胎偷运出境了。”

“你们的人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生病的吗？”

“不是只有人生病，牛也生病了。我们在谷仓旁边挖了那个槽沟，除了三个原始的品种之外，其他的死牛都埋在里面。”

“身体虚弱，走路不稳，体重减轻，最后死亡，对不对？”

“没错，几乎都……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些都是心血管耗弱的症状。那些母牛是带原者。黛安就是得了这种病。”

接下来他很久没说话。后来，西蒙终于说了：“我不能跟你说这些。”

我说：“我在楼上后面的房间……”

“我知道你在那里。”

“那你就来帮我把锁打开。”

“不行。”

“为什么不行？有人在监视你吗？”

“我不能就这样放你出来。我甚至不应该跟你说话。泰勒，我很忙。我正在弄晚餐给黛安吃。”

“她还没有病到不能吃东西吗？”

“她吃得下一点点……如果我喂她的话。”

“放我出来，没有人会知道。”

“行。”

“她需要看医生。”

“就算我想放你出来，我也办不到。钥匙在亚伦弟兄那边。”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那，等一下你拿东西去给她吃的时候，把手机拿给她……你的手机。你说，她想跟我说话，对不对？”

“大半的时间她说话语无伦次。”

“你认为她说要找我也是语无伦次吗？”

“我不能再跟你讲了。”

“反正你把电话拿给她就对了，西蒙，西蒙？”

没声音了。

我走到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等着。

我看到丹牧师从谷仓里提了两个空水桶出来，走进屋子里，然后又提了两桶热腾腾的水出去。过了几分钟，艾伦·索雷也跑到谷仓去找他。

现在，只剩下西蒙和黛安在屋子里了。也许他正在拿东西给她吃，喂她吃。

我迫不及待想打电话，但还是按捺住了。还要再等一下，等时机成熟，等这个夜晚风平浪静。

我看着谷仓。谷仓横板墙的隙缝透出刺眼的灯光，好像有人架了一座工业用的大型灯。康登一整天来回跑来跑去。谷仓里一定有什么事情。西蒙没有告诉我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我看看手表上微弱的夜光显示，已经又过了一个钟头了。

接着，我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有人把门关上了，一阵脚步声走下楼梯。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西蒙走到谷仓那边去。

他没有抬头看我。

他进了谷仓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了。索雷、康登还有他都在谷仓里。如果他还带着那部手机，如果他笨到把手机设定成响亮铃声，那么，这个时候打给他，可能会害他惹上麻烦。话说回来．其实我倒也没那么在乎他会怎么样。

然而，要是他已经把手机拿给黛安了，那现在就是时候了。

我按了号码。

“喂。”是黛安的声音……接着，她的音调略为扬起，变成询问的口气。“喂？”

她说话的声音会喘，而且很微弱。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需要看医牛了。

我说：“黛安，是我。我是泰勒。”

我努力按捺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我的心脏怦怦狂跳，仿佛胸口快要炸开了。

她说：“泰勒，泰……西蒙告诉我你可能会打电话来。”

我必须全神贯注才听得清楚她讲的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都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几乎没有气。这正是心血管耗弱的一种症状。这种病会先侵袭肺部，然后是心脏。侵袭步调之协调有如高效率的军事行动。肺部组织结疤起泡，输送到血液里的氧气愈来愈少。心脏缺乏氧气的供应，血液压缩舒张的效率就会减低。心血管耗弱的病菌会使这两种功能缺陷日益恶化，导致呼吸愈来愈费力，严重影响全身的机能。

我说：“我就在你附近，黛安，非常近。”

“附近？你可以来看我吗？”

我恨不得立刻在墙上挖一个洞。“我很快就会去看你，我保证。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帮你把病治好。”

我听到她很费力的吸气，吸得很痛苦。我心里想，她是不是又昏迷了？后来我义听到她说：“我好像看到过太阳……”

“那不是世界末日。反正世界末日还没有来临。”

“还没吗？”

“还没。”

她说：“西蒙。”

“西蒙怎么样？”

“他好失望。”

“黛安，你得了心血管耗弱。我几乎可以断定慕艾萨克全家人也都得了这种病。他们很聪明，懂得要去找医生求救。这种病可以治得好。”不过，我没有告诉她．这种病只能治好到一定的程度，而且，要是发展到末期就很难治疗了。“不过，我必须先带你离开这里，才有办法帮你治病。”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我刚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随时可以走吗？”

“时候到了就……”

“时候快到了。你现在先好好休息，不过，我们动作要快一点了。懂吗，黛安？”

她很虚弱地说：“西蒙，很失望。”

“你好好休息，我……”

忽然，我听到有人用钥匙在开门。我把手机关上，塞进口袋里。门开了，艾伦·索雷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来复枪，气喘如牛，仿佛他是用跑的上楼梯。在走廊微弱灯光的衬托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黑影。

我向后退了几步，肩膀靠到墙上。

他说：“我看到你汽车牌照上的标签，那是医生的标志。你是医生，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他说：“那你跟我来。”

索雷押着我走下楼梯，从后门出去，走向谷仓那边。

月亮被肿胀巨大的太阳染成了琥珀色，看起来坑坑洼洼，好像比从前小了一点。月亮悬挂在东方地平线的天际。夜晚的空气很清凉，几乎会令人迷醉。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这种短暂的轻松舒畅并没有持续很久。当索雷猛然推开谷仓的门，一股阴冷的动物腥臭迎面扑来——那有点像屠宰场里的动物屎尿和血腥味。

“进去。”索雷说。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我一把。

那是一盏卤素灯，用电线垂挂在一间开着的牛栏上面。电线延伸到谷仓后面的一面围栏里，那里好像有一具汽油引擎发电机正发出轰轰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远远的地方有人在发动摩托车催油门。

丹·康登站在牛栏开门的地方，手泡在一桶热水里。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走进来。他皱着眉头。在单一光源的照耀下，他脸上的五官轮廓更显得黑白分明。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比较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吓人了。事实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神情憔悴，甚至有点生病样子。也许他也已经感染了初期的心血管耗弱。他说：”把：“把门关起来。”

艾伦伸手一推，门关上了。西蒙距离康登大概有几步远，他瞥了我一眼，眼神很紧张。

康登说：“过来这边，我需要你帮个忙。可能要用到你的医师专业。”

牛栏里，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母牛躺在一堆脏兮兮的稻草上。它正准备要分娩。

那只小母牛侧躺着，臀部露出在牛栏外面，尾巴被一条细绳子绑在脖子上，以免妨害分娩。它的羊膜囊突出到阴户外面，身旁的稻草上沾满了血淋淋的黏液。

我说：“我不是兽医。”

康登说：“我知道。”他的眼光露出一种压抑着的歇斯底里，仿佛他办了一场宴会，结果场面失控，客人放浪形骸，邻居的抱怨，酒瓶像迫击炮弹一样砸出窗外。“不过，我们需要人帮忙。”

我对种牛和生产所知有限，多半都是茉莉·西格兰告诉我的。那是她小时候在牧场长大的经验，那些经历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不过，至少康登已经准备了一些必备的基本道具：热水、消毒剂、生产链，还有一大瓶矿物油。瓶子上已经沾满了血手印。

康登说：“它是混血品种，包括盎格鲁种、丹麦红毛种、白俄罗斯红毛种。这些只是它比较近期的血统。可是，盖勒弟兄告诉过我，混血品种难产的风险很高。难产，意味着它会生得很辛苦。混血品种的小牛很难生得出来。它已经挣扎了将近四个钟头了。我们必须把小牛拖出来。”

康登说话的时候语调平淡毫无变化，仿佛在给一群笨学生上课。他似乎不管我是谁，也不在乎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在他眼里，我只是派得上用场，一个有空帮忙的人。

我说：“我需要水。”

“那里有一桶水可以洗手。”

“我不是要洗手。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有喝到半滴水。”

康登迟疑了一下，好像一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后来他点点头说：“西蒙，你去弄点水。”

西蒙好像是他们三个人里面负责跑腿的。他低着头说：“泰勒，我一定会拿一些东西来给你喝。”当索雷开门让他出去的时候，他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康登又转身走回牛栏。那只筋疲力尽的母牛躺在那边喘气。忙得不亦乐乎的苍蝇停在母牛的侧腹。有几只停在康登的肩膀上，他没有注意到。康登用手沾了一些矿物油，蹲在地上想撑开母牛的产道。他表情扭曲，看起来又急迫又嫌恶。他还没有真的动手，产道口又涌出一堆鲜血和黏液，盖住了小牛的头。那只母牛全身猛烈收缩，小牛的头却还是冒不出来。那只小牛太大了。茉莉告诉过我太大的小牛生产的状况。虽然没有臀位分娩，或是生到一半臀部卡住出不来那么凄惨，但处理起来还是会令人很不舒服。

更糟糕的是，那只母牛显然生病了，嘴巴淌着绿绿的黏液。就连收缩暂停的时候，它还是喘得很费力。我心里想，该不该告诉康登母牛生病了。他那只神圣的小牛现在也已经感染了。

然而，丹牧师显然不知道，也不在乎。在约旦大礼拜堂的教会里，康登是硕果仅存的时代主义教派信徒。现在几乎已经快成了一人教派，只剩下两个信徒，索雷和西蒙。我实在难以想象，他的信仰坚定到什么程度，能够这样支撑他一路走到世界末日。他说话的时候，口气中仿佛压抑着一股歇斯底里。“小牛，那只小牛是红色的……艾伦，你看那只小牛。”

艾伦·索雷本来拿着来复枪站在门边。他走到牛栏那边看了一眼。那只小牛确实是红色的，浸泡在血泊中，全身松软软的一动也不动。

索雷说：“它在呼吸吗？”

康登说：“等一下就会。”他看起有点失魂落魄，仿佛在享受这一刻。他虔诚地相信，这一刻，整个世界将要在天旋地转中进入永恒。“快点，把链子绑在母牛蹄的系部，现在马上绑。”

索雷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在警告我：你给我闭上嘴巴。于是，我们两个人就照康登所吩咐的去做，手臂上沾满了血，一直延伸到手肘。要把一只体型太大的小牛拖出母体，这样的场面看起来既血腥又荒谬，是生物科学和暴力的古怪结合。至少要有两个很强壮的男人帮忙拉住母牛，才有办法把那只小牛拖出来。生产链是用来拉住母牛的脚。拖的时机必须配合母牛的收缩，否则可能会把母牛扯得肚破肠流。

可是，那只母牛太虚弱了，几乎快要断气了。那只小牛的头松软无力地垂挂下来，毫无生气。显然是胎死腹中了。

我看看索雷，索雷也看看我。我们两个人都没出声。康登说：“先把它拖出来，然后再帮他做复苏术。”

门口那边忽然吹进来一阵凉风。是西蒙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再看看那只生出来一半的小牛，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惨白。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你的水拿来了。”

那只母牛又虚弱无力地收缩了一阵，还是生不出来。我放掉手中的链子。康登说：“小子，你先喝点水，等一下我们再继续。”

“我要洗一洗，至少要把手洗一洗。”

“草料堆旁边有一桶干净的热水，你可以去那边洗。动作快一点。”他闭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仿佛基本常识和信仰在他内心交战。

我把手洗干净，洗掉细菌。索雷紧盯着我。他的手抓着生产链，但那把来复枪靠在牛栏的栏杆上，伸手就可以抓得到。

西蒙把瓶子拿给我的时候，我凑到他肩膀上说：“我必须先带黛安离开这里，我才救得了她。你懂吗？你不帮我，我一个人办不到。我们需要一辆状况良好的车子，加满油，然后把黛安弄上车。最好趁现在康登还没有发现小牛已经死掉，赶快去。”

西蒙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只牛真的死了吗？”他讲得太大声了，还好索雷和康登显然都没有听到。

我说：“小牛没有在呼吸，母牛也快死了。”

“可是，那只小牛是红色的吗？全身是红的吗？有没有白色或黑色的斑点？全身是红的吗？”

“西蒙，就算那只小牛是什么消防车，可以扑灭世界末日的大火，它也救不了黛安的命。”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听到自己心爱的小狗被车子压死了。我心里纳闷着，当他满怀的信仰化为一片虚无困惑时，那个过程究竟是转眼之间，还是无比漫长，仿佛他心中的喜悦一点一滴地流失掉了，像沙漏中的细沙。

我说：“如果有必要，你自己去问她。你去问她，看她想不想走。”

不知道她现在够不够清醒，有没有办法回答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跟她讲过什么。

他说：“我爱她远超过爱生命本身。”

康登在里面大喊：“赶快过来帮忙！”

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西蒙还站在那边呆呆地看着我，泪眼盈眶。水的滋味真甜美，干净清纯。

接着，我又回到里面，和索雷一起抓着生产链，一边拉，一边看着那只怀孕的母牛垂死地挣扎痉挛。

接近半夜的时候，我们终于把那只小牛拖出来了。它躺在稻草堆上，全身扭曲成一团。前脚压在软绵绵的身体下面，血红的眼睛毫无生气。

康登跨在小牛身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对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救它？”

“你是要我让它起死回生吗？我恐怕办不到。”

索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是说，别再折磨他了，他已经够难受了。

我慢慢走到门边去。一个钟头前西蒙人就不见了。当时，我们还在血泊中奋斗。鲜血一波波涌出来，原本已经被血沾湿的干草最后整个浸泡在血泊中。我们的农服、手臂、手掌也沾满了鲜血。半开的门露出一个缺口，我看到外面有人，那个人在车子那边，好像在做什么。那是我的车。我看到那个人身上穿着格子衣服，很像是西蒙身上穿的那件衬衫。

他好像在外面做什么。但愿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索雷看看那只死掉的小牛，再看看丹·康登牧师，然后又看看小牛。他拉拉胡子，好像不在意血沾到胡子上。他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烧掉。”

康登看着他，眼中充满鄙夷又绝望的神情。

索雷说：“我只是说也许。”

接着，西蒙推开谷仓的门，一股凉风吹进来。我们转过头去看。他身后的月亮看起来巨大又陌生。

他说：“她已经在车子里了，随时可以走了。”他对着我说话，眼睛却很严厉地瞪着索雷和康登，仿佛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丹牧师只是耸耸肩，仿佛凡尘的俗务跟他再也不相干了。

我看看艾伦弟兄。艾伦慢慢靠近那把来复枪。

我说：“你要干什么我管不丫，不过，反正我要走出去了。”

他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皱起眉头。他看起来很困惑，仿佛努力想把一连串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他经历了许多事，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刻。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由一件事理所当然地发展成下一件事，仿佛踏着石头越过小溪，一切都是那么合乎逻辑，然而，然而…

他的手松软无力地垂挂下来。他转头看着丹牧师。

“我想，烧掉也可以，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走到杰森那边去。索雷有可能会改变心意，抓起来复枪瞄准我。但我已经懒得去在意他了。

我听到他在说：“也许我们应该趁天亮之前烧掉它，趁太阳还没有出来。”

我们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西蒙说：“你来开车。油箱里还有汽油，后行李箱里还有几桶备用的。我准备了一些吃的，还有几瓶矿泉水。你来开车，我坐到后面扶住她，以免车子晃得太厉害。”

我发动车子，慢慢地开上山坡。车子经过那一片半圆木横杆栅栏，经过月光遍照的仙人掌，奔向公路。

时间回旋

在路上开了几公里之后，离康登牧场已经够远了，应该安全了。于是，我就把车子停在路边，叫西蒙下车。

他说：“什么，在这里？”

“我得先帮黛安检查一下。我要你去后行李厢把手电筒拿出来，然后帮我举着，让我做检查。可以吗？”

他点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自从我们离开牧场之后，黛安都没有出声。她就这么躺在后座，头靠在西蒙的大腿上，呼吸得很费力。整个车子里听得最清楚的就是她的呼吸声。

当西蒙把东西都准备好，拿到手电筒之后，我就脱掉了那一件被血浸得湿透的衣服，尽可能把身体洗干净。我用一瓶矿泉水，再加上一点汽油，把身上的脏污刷掉，然后再用另一瓶矿泉水清洗干净。我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牛仔裤和汗衫换上，再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然后我又喝掉了一整瓶的矿泉水。接着，我叫西蒙用手电筒照着黛安，开始帮黛安做检查。

她还算清醒，只是太虚弱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消瘦了很多，瘦得像厌食症的患者，而且烧得发烫，已经有危险了。她的血压很高，脉搏跳得很快。当我用听诊器检查她的胸腔时，那种声音好像是小孩子用一根很细的吸管在喝奶昔。

我设法让她吞了一点水，连着一颗阿司匹林一起吞下去。然后，我拆开一支无菌针筒的包装袋。

西蒙问：“那是什么？”

“一般的抗生素。”我用酒精棉花擦拭她的手臂，然后费了不少工夫才抓准了一根血管帮她打针。“等一下你也要打一针。”还有我自己。那只母牛的血一定带有心血管耗弱的病菌。

“这个可以治好她吗？”

“不行，西蒙，恐怕没办法。一个月前或许还可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需要做进一步的治疗。”

“但你是个医生啊。”

“也许我是个医生，但这里可不是医院。”

“也许我们可以带他去凤凰城。”

这我也想过。不过，一想到闪焰期间所看到的种种景象，我猜市区的医院可能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状况。最悲惨的状况是，医院可能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不过，很难说，也许没那么惨。

我把电话掏出来，在电话簿里搜寻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电话号码。

西蒙问：“你要打给谁？”

“从前认识的人。”

那个人叫做柯林·海因斯，从前在石溪分校念医学院的时候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偶尔会联络。上次跟他联络的时候，他正在凤凰城的圣约瑟夫医院当主任。可以试试看。趁现在太阳还没有出来。等太阳一出来，白天的通讯又要断了。

我按了他手机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后来他终于接了。他劈头就说：“你最好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找我。”

我告诉他我是谁，还告诉他，我现在距离市区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车上有一个病人需要紧急治疗。病人是我的亲人。

柯林叹了口气。“泰勒，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圣约瑟夫这里是正常开放没错，听说斯克戴尔的玛雅医院也有开放，可是，我们两边都人手严重不足。各地的医院情况有好有坏，不过，不管你去什么地方，都不可能马上就有人能够帮你治疗。急诊室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快挤爆了，有枪伤的，意图自杀的，车祸的，心脏病的，什么都有。警察在门口那边维持秩序，以免急诊室那边发生群众暴动。你的病人是什么状况？”

我告诉他，黛安是晚期的心血管耗弱，可能很快就需要用到呼吸器。

“她是在哪里被传染到该死的心血管耗弱？算了，当我没问……无所谓了。老实说，能帮忙我一定会帮。不过，整个晚上我们的病人多到医院里挤不下，护士还得到停车场帮病患做伤病程度分类。就算我交代她们，我也不敢保证她们会把你的病人列为第一优先。事实上，我几乎可以断定，她至少还要再等二十四个小时才轮得到医生帮她做检查。如果我们活得到那个时候。”

“我也是医生，你忘了吗？我需要的只是一些医疗用品，让她可以撑得下去。像是林嘉氏溶液、呼吸道插管、氧气瓶……”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麻木小仁，不过，我们这里的医疗用品供应也已经很吃紧了……也许你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以目前的状况，抢救一个心血管耗弱末期的病患到底值不值得？也许你应该找一些东西，让她可以舒服一点……”

“我不是想让她舒服一点，我想救她的命。”

“好吧……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末期的症状。”我听到电话里有一些杂音，好像有人在叫他，那是一般人碰到紧急状况的时候都会出现的惊慌叫喊。

我说：“我必须带她去一个地方，我必须让她活着抵达那个地方。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病床，而是一些医疗用品。”

“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了。如果还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你就说，不然的话，很抱歉，我要去忙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跟他说：“我明白了，那些医疗用品……柯林，能不能告诉我哪里可以弄得到林嘉氏溶液？帮我这个忙就好了。”

“这个……”

“怎么样？”

“这个嘛……我本来不应该说的，不过，在重大灾难紧急应变计划里面，我们医院和市政府有合作协议。北边有一家医疗用品厂商叫做‘诺瓦普洛德’。”他把地址念给我听，并且告诉我简单的路线。“市政府派了国民警卫队在那边驻守。那里是我们药品和医疗器材的主要来源。”

“我可以进得去吗？”

“如果我先打个电话跟他们照会一下，如果你有带医师证件，他们就会让你进去。”

“柯林，拜托一下，帮我打个电话。”

“如果电话打得出去，我会帮你打。电话线路不太稳定。”

“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报答你的……”

“也许有。你在航天圈子里做过事，对不对？近日点基金会？”

“以前是，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会持续多久？”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我突然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有一种刻意掩藏的恐惧。“我的意思是，不管最后的结局是死是活，到底还要多久？”

我跟他说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基金会里有任何人会比我更清楚。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只是觉得很烦。一想到我们受这么多折磨，而且过几天就会被烧死，却根本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一想到这个我就很烦。”

“真希望我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电话里，我听到有人在叫他。“我希望的事情可多了。泰勒，我得去忙了。”

我又跟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挂了电话。

还要再过几个钟头才会天亮。

西蒙一直站在离车子几公尺远的地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假装没有在偷听我说话。我挥挥手叫他回来。我说：“我们该上路了．”

他乖乖地点点头。“你找到人可以救黛安了吗？”

“可以算是。”

他听了以后，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他正准备要弯腰钻进车子的时候，忽然扯扯我的袖子说：“你看那边……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泰勒？”

他指着西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方的夜空有一条有点弯弯的银线，距离地平线大约五度角，看起来仿佛有人在一片黑暗中画了一个巨大的浅浅的英文字母C。

我说：“可能是喷气式飞机尾巴凝结的蒸气，军方的喷气式飞机。”

“军机会在晚上出动吗？不太可能。”

“那我就不知道了。西蒙，来吧，上车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们比预期中更快抵达。我们来到一间医疗用品的仓库。那是一座有编号的厂房，位于一片死气沉沉的工业园区。距离大亮还有一点时间。大门口站了一个紧张兮兮的警卫队士兵，我把证件拿给他看。他叫另外一个士兵和一个普通职员带我进去。仓库里是一排排的堆货架，他们带着我在货架中间的走道穿梭。我找到了我要的东西之后，又有另外一个士兵帮我把东西提到车子那边去。当他看到黛安在车子后座拼命喘气的样子，立刻倒退了好几步。他说：“祝你好运。”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花了一点时间帮黛安吊点滴。我把那个药水袋挂在车子里吊衣服的钩子上，教西蒙怎么看点滴的流量，并且留意黛安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压到管子。我把针头刺进她手臂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感觉，一直在睡。

等到我们又开上路之后，西蒙才问我说：“她快要死了吗？”

我不知不觉把方向盘抓得更紧。“除非我救不了她。”

“我们要带她去哪里？”

“我们要带她回家。”

“你说什么？我们要从西部一路开到东部？去卡罗尔和爱德华的家？”

“是的。”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到那里我才救得了她。”

“我是说，现在外面这么乱，这趟路可不好走。”

“没错，确实不好走。”

我瞥了一眼后座。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松松软软的，被汗水纠结成一团。他的手洗掉血迹之后，显得很苍白。

他说：“我不配和她在一起。这都是我的错。泰迪要离开牧场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他们一起走了。当时我就应该带她去看医生。”

心里想，没错，你是应该。

“可是，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也许你不懂，可是，泰勒，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那只红色的小母牛。我相信我们是不朽的，到最后一刻，我们一定会得到报偿。”

“为什么会得到报偿？”

“为了我们的信仰，为了我们的坚韧不拔。因为，自从我第一眼见到黛安，我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们同属于某种伟大的事物，虽然我并不完全懂那是什么。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并肩站在上帝的座前……一定会。‘在神圣的使命尚未完成之前，这一代将不会灭亡。’即使我们一开始走错路，我们这一代还是不会灭亡。我必须承认，当年新国度聚会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是很丢脸的。大家都想创造千年至福，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酗酒、纵欲、欺骗。我们弃绝那一切。虽然我们是对的，但我们和昔日的伙伴却渐行渐远。我们的世界变小了。那种感觉，就像失去了亲人。我心里想，如果我们想寻求一条最纯净、最简朴的道路，那么，我们所做的一一切将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方向。‘有耐性的人，灵魂不会失落’。"

我说：“约旦大礼拜堂。”

“在《圣经》中寻找一个寓言来解释时间回旋，这并不难。就像《路加福音》所描述的那样，你可以从太阳、月亮、星星身上看到很多征兆。然而，事到如今，上天的力量消失了。可是，它并没有……它并没有……”

他的思绪似乎陷入混乱。

“她呼吸的状况还好吗？”其实我根本不用问。我听得到她的每一声呼吸，很费力，但很有规律。我只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怕他钻牛角尖。

西蒙说：“她看起来还好，不会很痛苦。”然后他又说：“泰勒，拜托你停一下，让我下车。”

我们一路向东走。州际公路上的车出乎意料地少。柯林·海因斯警告过我，天港机场附近的公路可能会塞车，所以我们绕路走。一路上我们只看到几辆小客车，倒是路肩上停了很多废弃的车辆。我说：“这样好像不太妥当。”

我从后照镜看看西蒙。他正在掉眼泪。那一刹那，他看起来好像一个葬礼上的十岁的小男孩，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困惑。

他说：“我的生命巾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上帝，一个是黛安。而如今我却背弃了他们两个。我浪费了太多时间。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知道她已经快死了。”

“那倒未必。”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但我却没有。我没办法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自己也很快就会死在这片沙漠里。泰勒，我是说真的，我想下车。”

天空又开始变亮了。那是一片丑陋的紫色光晕，看起来有点像点不亮的日光灯尾端的弧光，感觉上很不健康，很不自然。

我说：“其实我不在乎。”

西蒙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

“其实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什么感受。你应该留下来陪黛安，原因是，这趟路会走得很辛苦，我没办法一边开车一边照顾她。而且，我迟早会累的，我会需要睡一下。如果我们两个轮流开车，一路上，除了买东西吃或是加油，我们就不需要停下来了。”不过，我倒是很怀疑，这一路上究竟能不能找得到吃的，或是加油站。“如果你走了，我就要花两倍时间才到得了。”

“那有什么差别吗？”

“西蒙，她不一定会死，不过，你说对了，她确实病得很重。如果不赶快帮她治疗，她真的会死。就我所知道的，唯一救得了她的地方，在好几千公里外。”

“天堂和地球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都快死了。”

“我不知道天堂和地球会不会毁灭，不过，只要我还有选择的余地，我绝对不让她死。”

西蒙说：“我真羡慕你。”他说得很小声。

“什么？我哪会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羡慕？”

他说：“你的信仰。”

我还勉强乐观得起来，但仅限于晚上。白天的时候，我实在振作不起来。

过了弗雷格斯塔夫之后，公路转向东方。眼前旭日东升的画面，简直就像是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场景。我已经不再担心阳光会把人烧死，不过，太阳晒在身上的滋味还是很难熬。实在猜不透人类怎么有办法熬过第一天。西蒙可能会说，那是上帝的神迹。讲到神迹，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创造神迹的实际方法。我从仪表板的置物箱里拿出一副太阳眼镜。远方的地平线，那团半球形的橘色火焰正缓缓七升。有了太阳眼镜，我的眼睛就可以看到路，不会被那团火焰刺到眼睛。

天气愈来愈热。我把冷气开得很强，是为了要让黛安体表的温度可以降低一点。尽管冷气已经开到极限，车子里的温度还是愈来愈高。我们已经过了新墨西哥州的艾伯克其，下一站就是杜昆卡利。半途中，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眼睛不知不觉地闭起来，车子差一点就撞上里程指示牌。这时候，我把车子停到路边，关掉引擎。我叫西蒙去拿汽油桶把油箱加满，准备接手开车。他点点头，却好像有点不太情愿。

我们的行程已经超前了，比我预期中要来得快。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在没有人烟的公路上开车，路上几乎没有车。西蒙拿着汽油桶，把油灌到车子的油箱里。我说：“你带了什么吃的？”

“只有一些我顺手在厨房拿的东西。时间很仓促。你自己去看看。”

后行李厢里摆满了凹陷的汽油桶，一包包的医疗用品，几瓶矿泉水，另外还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有几盒喜瑞尔早餐片，两罐咸牛肉罐头，还有一罐健怡百事可乐。“我的天，西蒙，这是什么东西。”

他脸上有点尴尬地抽搐了一下。看他那个样子，我才想到刚刚说的话可能会被他当成是亵渎。他说：“我只找得到这些。”

没有碗也没有汤匙。但我不只是累歪了，也饿到饥不择食了。我跟西蒙说，我们应该让引擎冷却一下。这段时间，我们在车子里躲太阳，把车窗摇下来。沙漠中扬起了一阵风沙，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感觉上仿佛置身在水星的中午。我们把矿泉水的塑料瓶切开，用瓶底当作简陋杯，把早餐片泡在温温的水里面，将就着吃。那种东西看起来像海菜泥，吃起来也像。

这趟旅程就像接力赛一样，西蒙准备跑第二棒。我跟他简单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提醒他，上路之后要把冷气打开。我特别交代他，万一前面的路上好像有什么麻烦的时候，一定要叫我起来。

然后我就去看看黛安。点滴和抗生素似乎让她恢复了一点体力，不过还是很有限。我喂她喝了一点水，她睁开眼睛看看我，然后叫了一声：“泰勒。”我喂她吃了几汤匙的早餐片，但没吃几口她就把头转开了。她脸颊凹陷，眼神疲惫涣散。

我说：“撑着点，黛安，我们快到了。”我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我扶她坐起来，让她把脚伸到车子外面。她挤出了几滴黄褐色的尿液。我用海绵帮她擦洗了一下身体，帮她把脏兮兮的内裤脱掉，从我的行李箱拿了一条棉内裤帮她换上。

扶她躺好之后，我在前座和后座中间窄窄的空隙塞了一条毯子，让自己，有充足的空间可以伸展手脚，而不至于挤到黛安。先前我开车的时候，西蒙只睡了一下子，所以，他一定跟我一样筋疲力尽……不过，他并没有像我一样，被人家用枪托敲脑袋。头上被艾伦弟兄敲到的地方肿了一大块，只要手指头去按到肿块附近，整个脑袋就嗡嗡作响。

西蒙站在几公尺外的地方，看着我帮黛安清洗身体。他紧绷着一张脸，大概很不是滋味。我叫他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以一种充满渴慕的眼神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盐湖盆地沙漠，望着那一片虚无世界的中心。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车子这边，垂头丧气地钻进驾驶座。

我缩起身体挤进前座后面那一片狭小的空间。黛安似乎还在昏睡，可是，在我睡着之前，我似乎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又是晚上了。西蒙已经把车子停在路边，要跟我换手。

我爬下车，伸个懒腰。脑袋还是隐隐作痛，脊椎抽痛，仿佛患了永久性的老人骨节瘤。不过，我的精神还是比西蒙好。他一钻进后座立刻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只知道我们在四十号州际公路往东的方向，而且这边的土地比较没那么干旱了，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灌溉农地，红色的月光从天上遍洒而下。我看看黛安，她似乎还好，呼吸的时候没有露出痛苦的样子。车子里混杂着一股病房的血腥味和汽油味，于是，我把车子的前后门都打开，让空气流通一下，让那股怪味道散掉。然后，我又坐回驾驶座上。

公路上方的天空散布着几点疏落的星光，星光非常微弱，几乎看不清楚。我忽然想到火星。现在火星还有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着吗？或是也像地球一样，已经消失了？可是，我不知道火星在天空的什么地方，而且，就算我看到了，我恐怕也不知道那一颗就是火星。不过，我倒是看到了那条谜样的银线，在夜空中非常显眼。我们还在亚利桑纳州的时候，西蒙就指给我看过，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喷气式飞机尾巴凝结的蒸气。今天晚上，它变得更显眼了。那条线已经从地平线移动到接近天顶的地方，原本是一条微弯的弧线，现在变成一个椭圆形，看起来像是一个扁平的英文字母。。

此刻所看到的天空，和当年我在大房子的草坪上看到的天空，已经隔了三十亿年的漫长岁月。我心里想，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天空一定隐藏了无数的秘密。

车子开动之后，我打开仪表板上的收音机，看看能不能收得到信号。前一天晚上，收音机听不到半点声音。试了半天，还是收不到数字信号，不过，最后终于接收到了一个当地的调频电台。这种乡下地方的小电台通常都是放乡村音乐，要不然就是传教，不过，今天晚上倒是一直在播新闻。我听到不少消息。后来，信号又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杂音。

听了收音机里的新闻，我发现当初躲开大城市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几个主要的大城市目前都成了灾区。那倒不是因为抢劫或暴力事件，这类事件出乎意料地少。这些城市会变成灾区，反而是因为公共设施彻底瘫痪。当那个巨大的红太阳从地平线缓缓上升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预期中的世界末日。大家干脆躲在家里，和家人聚在一起，等待死亡降临。结果，整座市区空荡荡的，只剩下极少数的警力和消防队。医院里人手严重不足。有极少数人举枪自尽，要不然就是喝下极过量的酒，吸食超量的可卡因、麻醉药，或是安非他命。这些人疏忽了一些小地方，立即导致了严重的问题。有些人忘了关上瓦斯炉，有些人开车开到一半不省人事，有些人死去的时候香烟头掉到地毯上。当地毯开始冒烟，窗帘开始起火燃烧的时候，没有人打电话报警。就算有人打了，很多消防队都没有人接电话。只要有一家失火，很快就蔓延到整个社区。

新闻播报员说，俄克拉荷马市冒出四股巨大的烟柱。另外，电台接到电话通知，芝加哥南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全国各个主要的大城市，只要联络得上的，至少都传出一两起大规模的火灾，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不过，情况已经渐渐改善了，没有持续恶化。今天，大家开始感觉到人类似乎还有机会活下去，至少还可以再多活个几天。于是，更多第一线救护人员和公共设施的工作人员开始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但负面效应是，大家开始担心，家里的生活用品和食物还撑得了多久。杂货店遭到抢劫的问题愈来愈严重。政府呼吁，除了公共设施的服务人员之外，一般民众不要开车上公路。天还没亮之前，政府已经透过各种管道将这项消息发布出来，例如紧急广播系统，所有营运中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今天晚上也正在重新发布。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州际公路上的车子会这么少。我看到几辆军车和警察巡逻车，不过，他们都没有过来盘问我们。我猜那是因为我的车牌上有“紧急医疗服务”的标签。自从第一次闪焰发生之后，加州和其他几个州就将“紧急医疗服务”的车牌标签发给医生。

执行勤务的警力很有限。正规军仍然维持着正常的兵力，只有少数士兵擅离职守。然而，民兵和国民警卫队的兵力零零落落，无法支持地方政府的公共勤务。电力供应也断断续续，大部分的发电厂人手不足，几乎无法正常供电。各地开始执行分区灯火管制。据说，加州的圣翁费瑞核能发电厂和加拿大白克林核能发电厂差一点就发生反应炉核心熔毁的灾变。不过，政府并没有证实这项传闻。

播报员还念了一串名单，包括特约的食品卖场，还可以容纳病人的医院。医院名称后面还附加了预计的等候伤病分类的时间。此外，播报员还说明了一些家庭急救护理的技巧。他还报道了气象局的呼吁，提醒民众避免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暴晒。气象局说，虽然阳光看起来不会立即致命，但过量的紫外线会导致“长期的问题”。听起来令人有点啼笑皆非。

天亮之前，我持续零零星星地收听到一些广播，可是太阳出来之后，讯号都遭到干扰，收音机里只剩下杂音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被云层遮住了。因此，我开车就没有再被太阳刺得张不开眼睛。然而，这种看不到太阳的黎明时分却怪．异得吓人。整个东半边的天空弥漫着一片浓稠的红光，感觉上很像快要熄灭的营火余烬，有一种催眠的效果。有时候，云层会露出缝隙，琥珀色的阳光像手指般从云间伸出来，仿佛在摸索地面。到了中午，云层愈来愈厚，不到一个钟头，雨就来了。雨水温温热热的，毫无清爽的感觉。雨水覆盖了整个路面，反映着病恹恹的天色。

那天早上，我已经把最后一桶汽油灌进油箱里。开到凯洛和莱克星顿之间的半路上，油表的指针已经快要到底了。我把西蒙叫起来，跟他说，车子快没油了，到下一个加油站我就得停下来加油……只不过，我们经过了好几个加油站，他也被我叫起来好几次，却找不到一家肯卖我们汽油的。

过了好久，我们在下高速公路半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另一个加油站。那是一个小加油站，只有四台加油机，里面还有一间加盟的小便利商店，卖一些小零嘴。店里面黑漆漆的，加油机好像没开。不过，我还是把车子开进去，走下车，从挂钩上拿起加油枪。

一个戴着孟加拉国小帽的男人从商店旁边绕出来，胸前抱着一把散弹枪。他说：“加油机不能用。”

我把加油枪放回去，慢慢地说：“没电了吗？”

“没错。”

“你们没有备用电吗？”

他耸耸肩，开始越走越近。西蒙正要下车，我挥挥手叫他回去。那个带着孟加拉国小帽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比我重十几公斤。他看看挂在车子后座那个林嘉氏溶液点滴袋，然后再斜眼瞄了一下车子的牌照。那个加州车牌大概没办法让他善心大发，不过，车牌上的“紧急医疗服务”标签却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医生吗？”

我说：“泰勒·杜普雷，医学博士。”

“不好意思，刚刚不太客气。车子里是你太太吗？”

我说是。简单应付一下，省得解释半天。西蒙瞪了我一眼，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你有医生的证件吗？请不要介意，这阵子偷车的案件很多。”

我掏出皮夹，丢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看里面的卡套。后来，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再看了一眼卡套。最后，他把皮夹拿还给我，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很抱歉，杜普雷大夫，刚刚有失礼的地方请多包涵。我叫查克·贝里尼。如果你只需要加油的话，我会把加油机打开。如果你需要买点别的东西，麻烦你等个几分钟，我来开店。”

“我要加点油，如果有什么吃的东西更好。不过，我身上的现金不多。”

“管他的什么现金。我们不卖东西给罪犯和酒鬼，现在满路上都是罪犯和酒鬼。不过，我们二十四小时开放给军人和公路警察，当然，还有医生。只要加油机还有油，我们就卖。希望你太太不会有事。”

“只要赶得到就不会有事。”

“你是要去莱克星顿州立医院吗？还是要去萨马利亚医院？”

“还要再远一点。她需要特殊治疗。”

他又回头瞄了一眼车子。西蒙已经把车窗摇下来，让车子里透透气。满车身的尘土被雨水淋湿了，掺杂着柏油黏成一块一块。黛安还在睡。她翻了个身，忽然猛咳起来。贝里尼瞄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我现在去开加油机，你一定想快点上路吧。”

我们要上路之前，他包了一些吃的东西给我们。几罐汤罐头．一盒盐脆薄饼，还有一把盒子装着的开罐器。不过，他不肯靠近车子。

间歇性的剧烈咳嗽是心血管耗弱的普遍症状。心血管耗弱的病菌非常刁钻，它会慢慢折磨病人。严重的肺炎发作时，病人不会立刻死亡，但病人最终还是会死于肺炎，或是肺炎所引发的心脏衰竭。我在弗雷格斯塔犬那一家医药用品批发商拿了一些氧气瓶，抽气唧筒，还有面罩。西蒙开车的时候，黛安开始咳到呼吸困难了，开始露出惊恐的神情。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开始翻白眼。我尽可能帮她把气管里的黏液抽出来，用氧气面罩盖住她的口鼻。

后来，她终于和缓下来，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她好不容易又可以睡了。她休息这时候，我坐在她旁边。她烧得发烫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外面的雨已经变成倾盆人雨，车子开不快。每当车子驶过一片低洼的路面，后面就会扬起一大片水花。接近黄昏的时候，外面的光线逐渐暗下来，西边天际仿佛是一堆烧红的术炭。

万籁俱寂，只听得到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我听着雨声，内心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满足。这个时候，西蒙忽然清了清喉咙。他说：“泰勒，你相信无神论吗？”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问这个有点冒昧，请不要介意。我只是在想，你觉得自己算是个无神论者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西蒙帮了我不少忙，多亏了他，我们终于快要抵达了。可是，他偏偏被一帮疯狂的时代主义教派边缘分子牵着鼻子走。他们和世界末日对峙了半天，最后的结果却是幻想破灭。我不想刺激他，因为现在还需要他……黛安还需要他。

于是我说：“我相不相信无神论，有那么重要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想，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我不敢断言上帝存不存在，也不知道祂为什么会让宇宙变得这么紧张，让宇宙天旋地转。抱歉，西蒙，我很少去想这种神学上的问题。”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又说了：“也许黛安就是那个意思。”

“她说了什么？”

“从前，我们谈过一些问题。不过，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谈了。早在教会分裂之前，我们两个人就已经意见分歧了。我们对丹牧师和约旦大礼拜堂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她太愤世嫉俗了，她说我太容易被煽动了。也许吧。丹牧师有一种天赋，对《圣经》的解读独具慧眼，能够从每一页的经义中找出微言大义。他一砖一瓦建构起来的知识坚如磐石。他是一个天才。我自己办不到，不管我多努力就是办不到。一直到今天，每当我翻开《圣经》，还是没办法立刻了解其中的含意。”

“也许你根本就不应该懂。”

“但我就是想搞懂。我想变成丹牧师那样的人，聪明，永远坚定不移。黛安说他是在和魔鬼打交道，她说，丹牧师为了证实自己的信仰，出卖了谦卑的灵魂。也许那正是我所欠缺的，也许那正是黛安在你身上看到的。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多年来她会那么依赖你……你的谦卑。”

“西蒙，我……”

“你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不用跟我说抱歉，也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她一直在打电话给你。每当她以为我在睡觉，或是以为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电话给你。我知道，能够有她存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已经够幸运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希望你替我告诉她，我很对不起她，她生病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开着车驶向那漫天的滂沱大雨。大又黑了，我叫他打开收音机，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消息。我本来想打起精神保持清醒，听听看有什么消息，可是我的头又开始阵阵抽痛，眼前愈来愈模糊。没多久，我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睡得很熟，而且睡了很久，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跑了很远的一段路。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了。天还下着雨。我发现车子停在一个休息站。我后来才知道，那里是马纳萨斯，已经到了弗吉尼亚州了。有个女人撑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黑雨伞，正在敲我的车窗。

我眨眨眼睛，打开车门。她往后退了一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黛安。“那个人叫我来告诉你，不用等他了。”

“抱歉，我不太懂。”

“他叫我来替他说再见，叫你不要再等他了。”

车子的驾驶座没有人，西蒙不见了。车子附近只看到一些垃圾桶、湿透的野餐桌、简陋的公共厕所，就是看不到西蒙的踪影。另外还有几辆车停在这里，引擎没有熄火，开车的人大概跑去上厕所了。我放眼看看四周，附近有树林，有停车场，远处山峦起伏，好像是一个工业小镇。天空是一片火红。“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瘦瘦的，金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

“就是他，就是那个人。他说他不想让你睡太久。说完他就走了．”

“他是走路离开的吗？”

“对。他没有走公路，而是沿着河那边走过去。”她又瞄了黛安一眼。黛安的呼吸很微弱，声音很大。“你们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我们已经快到了，谢谢你的好意。他还说了别的吗？”

“有啊，他说愿上帝保佑你。从现在开始，他会寻找自己的路。”

我看看黛安，帮她料理了一下。我看看停车场四周，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就开车上路了。

我停下来好几次，调整黛安的点滴，让她吸一点氧气。她的眼睛没有再睁开过……她并不是在睡觉，而是陷入昏迷。我根本不敢想这代表什么。

雨势大得惊人，车子开不快。放眼望去，公路两旁到处满目疮痍，看得出这几天来混乱到什么程度。沿途看到十几辆撞得稀烂的车，或是烧焦的车，被人推到路边停着。有几辆车还在冒烟。有几条道路封闭了，不准平民的车辆进入，只有军车和紧急勤务车可以进去。好几次我被路障挡住，只好掉头走别的路。白天的气温很高，空气湿热得令人难以忍受。虽然到了下午偶尔会刮起一阵狂风，却还是吹不散那股热气。

还好西蒙走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到了。我终于在天色全暗之前赶到了大房子。

风势愈来愈强，几乎快要变成风暴了。罗顿家长长的车道上到处都是断落的树枝。那是从松树林那边吹过来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或许是因为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使得大房子看起来显得比较昏暗。

我把车子停在阶梯下面，下车去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开门，于是我又敲了一次门。后来，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卡罗尔·罗顿躲在门缝里面瞄着我。从那条缝里，我只看到一只苍白的蓝眼睛，看到一小片满足皱纹的脸颊，根本认不出是她

不过，她倒认出我了。

她说：“泰勒·杜普雷！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她把门整个打开了。

我说：“不是，还有黛安。我需要你帮个忙，帮我把她扶进屋子里。”

卡罗尔走出来，站到门廊上，眯着眼睛看看车子里面。当她看到黛安的时候，忽然全身僵直。她肩膀一竖，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说：“我的天，难道我的两个孩子都是回家来等死的吗？”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浴火深渊

整个晚上，在大房子里都感受得到暴风的震撼。过去的三天里，太阳的异常照射导致大西洋上刮起强烈的海风。睡觉的时候，我都还感觉得到风中的摇撼。半睡半醒之时，我会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吓一跳，从床上坐起来。我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狂风怒吼仿佛在梦境中萦绕不去。到了天亮，我穿上衣服到楼下去找卡罗尔·罗顿。这时，窗户还是被风刮得噼啪响。

屋子里已经断电断了好几天。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些许雨天的稀疏光线，二楼的玄关在微弱的光晕中显得有些黯淡。沿着橡木楼梯走到楼下的大厅，两座三面有玻璃的凸窗在狂风中飘摇，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有如苍白的玫瑰。卡罗尔在客厅里帮那座古董金属钟上发条。

我问她：“黛安还好吗？”

卡罗尔瞥了我一眼说：“还是一样。”接着，她又转过头去用那把黄铜钥匙帮时钟上发条。“我刚刚才从她房间出来，泰勒，我之前在照顾她。”

“我知道。杰森怎么样了？”

“我已经帮他穿好衣服。他白天的时候状况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他就很难过了。昨天晚上……他吃了不少苦头。”

“我要去看看他们两个。”我也懒得再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有没有听说联邦救难总署或白宫发布什么最新的规定。问她大概没什么用，卡罗尔只活在大房子的世界里。“你应该去睡一下。”

“我已经六十八岁了，睡得没有以前多了。不过，你说得对，我是有点累了……我需要到床上去躺一下。等我把时钟调好就去睡。不上一下发条，这个时钟就会变慢。你知道吗？从前你妈过世之后，玛丽每次每大都会帮这个时钟上发条。可是六个月前玛丽就没有再来了。过去这六个月来，时钟一直停在四点十五分。我记得有个笑话说，一天有两次准时。”

“你先告诉我杰森的状况怎么样。”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只听卡罗尔简单说了一点杰森的状况。时间回旋消失之前的一个礼拜，杰森没有事先通知就突然跑回来。星星再度出现的那天晚上，他就开始生病了。他症状发作的时间断断续续，身体某些地方会麻痹，眼睛看不见，还有发烧。卡罗尔打过电话找医生，可是以目前的混乱状况，根本不可能会有医生来。于是，卡罗尔只好亲自帮他做检查。然而，她诊断不出杰森有什么毛病，除了让他舒服一点，她也爱莫能助。

她很怕他会死。然而，无论她再怎么担心，外面的世界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杰森叫她不要担心。他说：“一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她相信他的话。她说，她不怕白天那个红色的太阳，可是却害怕夜晚降临。对杰森来说，夜晚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先跑去看黛安。

卡罗尔让她睡在楼上的房间。那是黛安从前睡的房间，不过，自从她离开家以后，那个房间就被当成客房在用。我发现她身体的状况还算稳定，可以自己呼吸，可是，这并不是以令人安心。这只是心血管耗弱病理特性的一部分，就像潮起潮落。然而，症状每发作一次，她的抵抗力和体力就会变得更衰弱。

我在她干燥发烫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告诉她好好休息。然而，她似乎听不到我讲话。

然后我跑去看杰森。有个问题我必须好好问问他。

卡罗尔说，杰森之所以会回到大房子来，是因为基金会里发生了冲突。她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不过，好像跟杰森的爸爸有关，并且还牵涉到“那个已经死掉的黑人，那个个子小小的全身皱纹的黑人，那个火星人。”她说，爱德华又开始使坏了。

那个火星人。就是那个火星人把延长生命的药交给杰森，让杰森转化到第四年期。那些药本来应该可以治好他的某种疾病，拯救他的生命，但如今，那种疾病正在要他的命。

我敲敲他房间的门，然后走进去。他醒着。他住的就是他从前的房间，那个他三十年前住的房间。当年他还住在那里的时候，我们还小，生活在一个属于孩子们的小小世界里。当年，天空还看得到满天星斗。房间里有一面墙壁，当年曾经挂着一幅太阳系的海报，如今，挂图不在了，墙壁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区域看起来似乎比旁边亮一点。房间里的地毯，当年曾经在同样的下雨天，被我们打翻了可口可乐，掉了满地的面包屑，弄得脏兮兮的，后来还曾经找人来清洗，用药水漂白。

如今，杰森又回到这个房间里了。

他说：“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泰勒。”

他躺在床上，穿着很整齐。卡罗尔说，杰森坚持每天早上要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条干净的卡其裤，蓝色的棉布衬衫。他用枕头把背后垫高，人看起来十分清醒。我说：“小杰，房间里蛮暗的。”

“你可以把百叶窗转开。”

我开了百叶窗，房间里却也没有亮多少，只是多了一点阴森森的琥珀色天光。“我帮你检查一下好不好？”

“当然好。”

他并没有在看我。或者应该说，他的脸面对着那一片空荡荡的墙壁，眼睛却似乎没有在看。

“卡罗尔说你的眼睛看不清楚。”

“你们医学上有一种术语叫做‘否认的心理防卫机转’卡罗尔现在就有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已经瞎了。从昨天早上开始，我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坐在他旁边的床缘。他想把头转到我这边来，动作虽然顺畅，却慢得令人难过。我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型的小手电筒，照着他的右眼，想看看瞳孔的反应。

瞳孔没有反应。

情况更严重。

他的瞳孔会闪光。他的瞳孔闪闪发亮，仿佛里面镶了几颗小钻石。

杰森一定感觉到我猛然退缩了一下。

他问我：“有那么糟糕吗？”

我讲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变得更阴沉。他说：“泰勒，帮帮忙，我没办法看自己的眼睛。你必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杰森，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我诊断得出来的。”

“拜托，简单形容一下。”

我设法装出医师的口吻。“看起来你眼睛里面似乎长出了某种水晶。眼球的巩膜看起来很正常，虹膜似乎也没有受到感染。但你的瞳孔已经被一片很像云母的东西完全遮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类似这样的东西。这在医学上应该是不可能的，我没办法治疗。”

我站起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好半晌，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只听得到床头的钟滴答滴答。那又是卡罗尔的另一个古董。

后来，杰森深深吸了一几气，脸上勉强挤出一抹他自以为是的安心的微笑。“谢谢你，你说得对，那不是你有办法治疗的。不过，这段期……呃，接下来这几天，我还是需要你帮忙。卡罗尔想帮忙，但她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

窗外的雨势愈来愈大了。“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不完全是医疗上的。”

“要是你能够说明一下这个……”

“我顶多有办法说明一部分。”

“那你就说吧，小杰，我有一点被你吓到了。”

他低下头，似乎在听什么声音。我没听到什么声音，或是听不到那的声音。我心里想，他是不是失神了，忘了我还在这里。后来他终于说了：“简单地说，我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某种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是我控制不了的。我的眼睛显示出来的，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的迹象。”

“你得的是一种病吗？”

“不是，不过，那是一种作用。”

“这种状况会传染吗？”

“正好相反。我相信这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我才会得这种病，至少在我们地球上。”

“这么说起来，这和生命延长医药处理有关。”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

“不行，小杰，这个你要先说清楚，然后再往下说。不管你是什么毛病，你目前的状况是我上次帮你打针直接引起的吗？”

“不是直接引起的，不是……这绝对不是你的错。你担心的是这个吧。”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是谁的错。黛安生病了，卡罗尔没有告诉你吗？”

“卡罗尔说她好像是感冒……”

“卡罗尔没有说实话。那不是感冒，那是心血管耗弱末期。我开了三千多公里的车，沿途经过无数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她快要死了，小杰，我想得出来的，只有一个办法能救得了他。可是，刚刚听你这样一讲，我开始不放心了。”

他又在摇头了。也许那是不由自主的动作，仿佛他想让自己集中精神。

我正打算要追问，他就开口了：“火星的生命科技还隐藏了许多秘密，万诺文并没有告诉你，爱德华曾经怀疑过。其实，他的怀疑是相当有根据的。千百年来，火星人发展出很精密的尖端生物科技。万诺文告诉你的第四年期，是几百年前的产物，一种生命延长处理和一种社会规范。然而，从那个时候开始，这种科技一直在进步。到了万诺文他们那一代，第四年期比较像是一个‘平台’，一种生物操控系统。它能够附加更复杂的程序。所以，不光是只有第四年期，还有四点一期，四点二期……你听得懂吗？”

“那我帮你打的药……”

“你帮我打的针是传统的处理药物，标准的第四年期。”

“但是？”

“但是……后来我又追加了。”

“你追加的药也是万诺文从火星带来的吗？”

“没错，它的功用是……”

“功用先不用说了。你能够百分之百的确定，你现在的状况不是一开始的药物处理所造成的？”

“百分之百确定。”

我站起来。

我往门口走过去。小杰听到了。他说：“我以后再告诉你，而且，我还需要你帮忙。泰勒，尽全力救她，我希望她能够活下去。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走到我妈的房子里，到地下室去移开那一块破掉的墙块。装着火星药的那只盒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人动。我拿着盒子跑过草坪，回到大房子。草坪上，琥珀色的天空下着倾盆大雨。

卡罗尔在黛安的房间里。她正扶着面罩让黛安吸氧气。

我说：“除非你有办法变出另外一个氧气瓶，要不然，就我们得省着点用。”

“她的嘴唇有点发青。”

“我看看。”

卡罗尔站到旁边去。我关掉氧气瓶的活门，拿掉面罩。用氧气必须很小心。当病人出现呼吸困难的时候，氧气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氧气也会惹麻烦。过量的氧气会导致肺泡破裂。我担心的是，如果黛安的症状持续恶化，我们就必须增加氧气的使用量，才能够维持她血液中的氧浓度。均衡的氧气补充治疗需要用到呼吸器。问题是，我们没有呼吸器。

我们甚至没有任何医疗设备，能够用来测量她的血液气体。不过，当我把氧气面罩拿开的时候，她的唇色看起来相当正常。然而，她的呼吸浅而急促。她虽然睁开了眼睛，但却显得昏昏欲睡，反应迟钝。

我打开了那个满是灰尘的盒子，拿出一瓶火星药和一支针筒。这时候，卡罗尔满脸狐疑地看着我。“那是什么？”

“也许这是唯一救得了她的东西。”

“是吗？泰勒，你有把握吗？”

点点头。

她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那是你上次帮杰森打的药，对不对？上次他得了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的时候。”

我没有必要否认。我说：“没错。”

“也许我已经三十几年没有帮人看过病了，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自从上次你来过以后，我自己也研究了一点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我查了一些医学期刊的摘要。有意思的是，那种病根本无药可救，没有什么神奇特效药。就算有，我不相信那种药也能够拿来治疗心血管耗弱。所以，泰勒，我在猜，你现在要给黛安打的药，大概和那个全身皱纹的人有关，和那个死在佛罗里达的人有关。”

“卡罗尔，我不想解释什么。显然你已经心里有数了”

“我不是要你跟我解释什么，我只是要你让我安心。我要你告诉我，这种药对杰森所造成的伤害，不会发生在黛安身上。”

我说：“不会。”不过，我觉得卡罗尔知道我隐瞒了一些话没有说出来。我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据我所知。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表情。“你还是很在乎她。”

“是『。”

卡罗尔说：“爱情的不屈不挠永远都令我惊讶。”

我把针筒刺进黛安的血管里。

到了中午，屋子里不但热，而且潮湿得吓人，仿佛屋顶上已经快要长出苔藓垂下来了。我坐在黛安旁边，看看刚刚打的药会不会立刻导致呕吐。突然间，我听到有人在敲屋子的大门，敲个不停。我心里想，会不会是小偷、强盗。我下楼走到门厅的时候，卡罗尔已经开了门，跟一个胖胖的男人说谢谢。他点点头，然后就走了。

卡罗尔把门关起来，告诉我：“那是艾弥尔·哈代。你还记得哈代那家人吗？他们家有一栋殖民地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在鸡山路那边。他自己在发行小报纸。”

“报纸？”

他把两张钉在一起的纸拿起来给我看。纸张的大小和一般的信纸差不多。“艾弥尔家的车库里有一台发电机。他晚上会听收音机做笔记，然后把摘要印出来发给邻居。这是他送来的第二份。他是一个很好心的人，只不过，我不知道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可以看看吗？”

“想看就拿去看。”

我把报纸带到楼上去。

艾弥尔这个玩票的记者办起报纸倒是有模有样。报纸上写的主要是华盛顿和弗吉尼亚州一带所发生的危机，例如，上面有一个名单，是政府所公布的禁止通行的区域，还有火灾疏散区。此外，政府已经在抢修水电公共设施。我大略浏览了一下。报纸下方有几则新闻引起我的注意。

第一则新闻是，最近在地面上所侦测到的太阳辐射数值虽然偏高，但没有预期中那么强烈。新闻写着：“官方机构的科学家感到相当困惑．但也抱持着审慎乐观的态度。他们认为人类应该有机会可以长时间继续生存下去。”新闻里没有注明消息来源，因此，这可能只是一些时事评论家捏造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进一步的恐慌。不过，根据我自已的经验，新的阳光虽然怪怪的，感觉上倒也不会立刻致命。然而，太阳对农田、气候或是整个生态体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报纸上却只字未提。汹涌的热浪和狂暴的雨势感觉上都很不正常。

底下还有一则新闻，标题是：“全球各地天空出现银光弧线。”那就是我们还在亚利桑纳州的时候，西蒙指给我看过的，形状像是英文字母C或O的银线。从极北的安克雷奇到南方的墨西哥城，到处都看得到。另外还有一些亚洲和欧洲那边的零星报道，主要的内容是当地的紧急危机，不过也提到了一点银线事件。艾弥尔·哈代还在新闻后面加了一段附记：“电视新闻的收讯状况时好时坏，不过，印度那边传过来的画面也看得到类似的现象，规模更大。”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到黛安房间里陪她的时候，她醒过来一下子。

她说：“泰勒。”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温温的，有点异乎寻常。

她说：“我很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被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你会好起来的。或许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柔，仿佛飘零的落叶。她看了看房间四周，忽然认出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她睁大了眼睛说：“我回到家了。”

“你回到家了。”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我说：“黛安，黛安，黛安。”

黛安虽然病得很重，但真正濒临死亡的人却是杰森。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卡罗尔告诉我，他今天都没有吃东西。小杰用吸管喝了一点冰水，却不肯喝别的东西。他的身体几乎都没办法动弹。我叫他把手抬起来，他也使尽全力想把手抬起来，可是动作却非常迟缓。后来，我只好把他的手按回去。他只剩下讲话还很清楚，不过，他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可能会连话都讲不出来。他说：“如果今天晚上会像昨天晚上一样，那么，从晚上到天亮这段时间，我恐怕没办法讲话讲得很清楚。至于明天会怎么样，谁知道？趁我现在还能讲话的时候，有些话我要赶快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到晚上你的状况就特别严重？”

“原因很简单，等一下再告诉你。现在，我要你先帮我做一件事。我的手提箱放在衣柜里。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把手提箱打开。里面有一台录音机，帮我找一下。”

我找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银光闪闪，大小和一盒扑克牌差不多。录音机旁边还有一迭牛皮纸袋，上面写的名字我不认得。我说：“就是这个吗？”话才刚说出口，我就暗自咒骂了自己一句：“猪脑袋，他怎么看得见。”

“如果上面有索尼的商标，那就对了。底下应该还有一盒空白的记忆卡。”

“有，我看到了。”

“好，趁天黑之前，我们来录音吧。也许天黑了以后我还可以再多说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录音机开着都不要关。记忆卡满了就换一片新的，没电了就换新电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只要黛安那边没什么突发状况，我都会待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要开始？”

他转过头来。他眼睛的瞳孔看起来像是细碎的钻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说：“最好现在就开始。”

死亡的艺术

杰森说，火星人并不像万诺文所形容的那样，只是一群心思单纯、与世无争的农夫。

当然，他们并非穷兵黩武的好战分子，这倒也是事实。大约一千年前，五大共和国就已经解决了政治上的纷争。说他们是“农夫”倒不完全是错的，因为他们几乎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在了农业上。但说他们“心思单纯”就有待商榷了。杰森强调说，他们是人造生物科技领域的艺术大师，他们的文明完全建立在生物科技上。我们用生物科技的工具帮他们创造了一个可以住人的星球，因此，世世代代的火星人，没有人不懂DNA的功用是什么，没有人不知道DNA具有什么样的潜力。

他们的大型科技是相当粗糙的。举例来说，万诺文搭乘的那艘宇宙飞船就非常原始，简直就像是牛顿时代的炮弹。然而，那是因为他们极度欠缺天然资源。火星上没有石油，没有煤矿，只能依赖稀少的水和氮元素维持一个脆弱的生态体系。地球上有雄厚的工业基础可供挥霍，但在万诺文的故乡火星，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在火星上，绝大部分的人力都投入在粮食生产上，并且严格控制人口的成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火星人就必须把生物科技发挥得淋漓尽敛。烟囱林立的工业科技对他们是没有帮助的。

雨下个不停，天渐渐黑了。我问他：“这些都是万诺文告诉你的吗？”

“没错，他偷偷告诉过我。不过，他告诉我的事情，火星数据库里都找得到，只是写得比较含蓄。”

杰森那失明异样的眼球里闪烁着窗外赤褐色的光芒。

“但他有可能骗人。”

“泰勒，我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谎。他只不过隐瞒了一些真相。”

万诺文带到地球来的那些极细微的复制体，是火星人造生物尖端科技的结晶。万诺文提过的那些功能，复制体都能够充分达成。事实上，这些复制体功能之复杂，远超过万诺文愿意透露的。

复制体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它还有第二种秘密通讯频道。它们利用这个频道互相联系，并且和发源地保持联系。然而，那个频道所使用讯号，究竟是传统的窄频电波，还是其他更怪异的科技产物呢？这一点，万诺文并没有提到。杰森怀疑，那应该是另外一种科技。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讯号，都必须依赖更先进的技术才接收得到，而那样的技术不是地球人创造得出来的。万诺文说，接收者必须是一种“生物体”，也就是，一种改造过的人类神经系统。

“所以你就自告奋勇改造了自己的神经系统？”

“如果有人要求我这么做，我会很乐意。不过，你知道万诺文为什么要向我透露这个秘密吗？只有一个原因。从他抵达地球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很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地球上会有什么样的人性腐化或政治权力倾轧，他心知肚明。他必须找到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有一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这个人就可以帮他保管这些医药科技。这个人必须很了解这些药物的用途。他从来没有建议我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接收者。只有第四年期的人才能够接受这种改造……你还记得吗？生命延长处理法是一种平台，它可以附加其他的功能程序。这就是其中一种程序。”

“你故意把自己改造成接收者？”

“他死了以后，我就自己注射了药水。这一次，身体表面并没有出现什么伤口，也没有出现什么立即的作用。泰勒，别忘了，复制体传送回来的讯号没办法穿透功能正常的时间回旋透析膜。所以，我体内的接收功能处于休眠状态。”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大家都认为，当时间回旋消失的时候，我们在几天内或几个小时内就会死亡。我体内的接收功能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那几天或几个小时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够直接连接上那个几乎像银河一样大的数据库。然后，我就会知道，假想智能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它们为什么要用时间回旋把我们围起来。这几乎是寻找真相唯一的方法了。”

我心里想，你现在知道了吗？也许他已经知道了。也许这就是他现在想说的。他想趁自己还能够说话的时候赶快说出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叫我要录音。“万诺文知不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不知道。而且，我不认为他会同意……不过，他自己的神经系统也改造过了。”

“他也是？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你忘了吗，我目前的状况……身体的状况，脑部的状况，这些都不是功能改造所引起的。”他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我。“那是一种机能错乱。”

复制体从地球发射出去之后，在太阳系外围繁殖。它们远离了太阳。假想智能生物是不是发现了？他们不知道这种科技都是火星人发明的，所以，他们惩罚地球人？爱德华曾经说过，狡猾的火星人早有预谋。是这样子吗？杰森没有提到这些。我猜，他大概不知道。

后来，复制体又继续朝着邻近的恒星扩展……到最后，无远弗届。宇宙的距离太遥远了，从地球上看不见复制体群。不过，如果你把观察的范围缩小到太阳系外围，你就会看到复制体群所组成的云团，一个不断膨胀的云团。人造生物在里面缓缓增殖，像冰河一样慢慢累积。

然而，复制体的寿命是有限的。个别的复制体会生长、繁殖，最后也会死亡，但它们所建构起来的网络却永远连绵不绝。那个网络就像珊瑚礁一样，里面有无数的联结点环环相扣。网络会不断累积新的信息，然后将信息传送回发源地。

我提醒小杰：“你上次告诉过我，复制体现在碰到一个问题。你说，复制体的数量愈来愈少。”

“它们碰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当初的计划没有预料到的。”

“小杰，那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厘清脑海里的思绪。

他说：“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所发射的复制体是宇宙中前所未有的，是一种全新的人造生物。我们太天真了。我们人类，无论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并不是银河中演化出来的第一种智能生物。根本就不是。事实上，我们人类并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在我们短暂的历史中，我们曾经做过的任何事情，很久以前就有人做过了。在那浩瀚的宇宙深处，还有另外一种智能生物。”

“你是说，我们的复制体碰到了另外一种复制体？”

“另外一种复制体生态体系。泰勒，宇宙间的无数星辰就像一个丛林，生物的丰盛多彩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我一边听杰森描述，一边想象那种过程。

在地球之外，在时间回旋透析膜之外，在广大的太阳系之外，在那无远弗届的浩瀚宇宙，密布着无数星辰。太阳也只是众星之一。在那浩瀚的宇宙中，复制体飘降在一片小小的冰尘上，开始繁殖，生长，发展出特殊功能，开始观察，开始传讯，然后继续繁殖。一代又一代重复同样的过程。历经无数的世代，复制体的后裔慢慢遍布了整个银河。也许整个复制体网络已经发展成熟，也许已经开始通过微爆将信息传送回地球。然而，这一次，循环被打断了。

某种东西已经感应到复制体，某种很饥饿的东西。

杰森称之为“掠食体”。杰森说，掠食体是另外一种“半有机自动催化回馈系统”，另外一种自体繁殖的细胞结构体，另外一种复制体群。它们也是半机器半生物。掠食体也建构了它们自己的网络体系，只不过，它们的历史更悠久，体系更庞大。人类的复制体从地球出发踏上征途，它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建构出足以和掠食体互相抗衡的体系。掠食体演化的程度远远超过它的猎物。掠食体的子程序有搜寻养分和运用资源的机能。历经数十亿年的演化之后，这些机能变得更精良。地球的复制体群是盲目的，不懂得逃避。它们很快就被吞噬了。

不过，“吞噬”这个宁眼有一种特殊的涵义。成熟的复制体结构含有细腻的碳分子。尽管这些碳分子可能很有用处，但掠食体想要的不止于此。掠食体对复制体的“意义”更有兴趣。“意义”指的是复制体的繁殖模式上所设定的功能和策略。只要掠食体认为这些功能和策略是有价值的，它就会吸收进去。接着，它会重组复制体群，利用复制体群，来达到它自己的目的。复制体群并没有死亡，只是被吸收了。整批的复制体群本体被吞噬了，被纳入一个更复杂、更巨大、更古老的星际网络。

并非只有地球的复制体遭到吞噬的命运。以前曾经发生过，以后也还会有。

杰森说：“有智能的文明都会想制造复制体网络。因为，藉由次光速飞行来探勘银河是非常困难的，所以绝大多数的科技文明最终都会采取‘冯·诺依曼式的自我繁殖机制’，建构一个不断扩张的网络。复制体正是这样的产物。这样的网络体系不需要管理维护，并且能够一点一滴地收集科学信息，在漫长的时间里爆炸性地扩张。”

我说：“好了，我懂了。换句话说，火星人的复制体并非独一无二的。它们碰到了你所谓的生态体系……”

“一个冯·诺依曼生态体系。”约翰·冯·诺依曼是二十世纪的数学家，他认为自体繁殖的机器是有可能的。他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构想的人。

“一个冯·诺依曼生态体系，而复制体被这个体系吸收了。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假想智能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时间回旋究竟是什么东西。”

杰森撅起嘴唇，好像有点不耐烦。“泰勒，你错了，你没听懂。冯·诺依曼生态体系就是假想智能生物。它们是一体的。”

听到这里，我不知不觉倒退了好几步。我开始怀疑，和我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究竟是谁。

他看起来像是小杰，可是他所说的一切却让我愈来愈怀疑他究竟是谁。

“你正在跟这个……东西沟通吗？现在吗？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同时也在跟它们联系吗？”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用‘沟通’这个字眼。沟通是双向的。可是我跟它们之间并不是像你所说的双向沟通。真正的沟通不会是一面倒的。可是，我跟它之间是一面倒的，尤其是在晚上。白天的时间，它输入我体内的讯息比较少。这可能是因为太阳辐射把讯号杀掉了。”

“晚上的讯号比较强吗？”

“也许‘讯号’这个字眼也很容易令人误解。讯号是我们帮原始复制体所设定的数据传输媒介。我接收到的讯息也是通过同样的讯号波传送过来的。那些讯号确实传送了一些讯息过来，只不过，那些讯息是会产生作用的，不是死的。它现在正在吞噬我，就像它吞噬掉每一个网络联结点一样。泰勒，它正在侵入我的神经系统，改造我的神经系统。”

所以，此刻房间里还有另外一种物体。房间里有我、小杰……和假想智能生物。此刻，它们正在活生生地吞噬杰森。

“它们真的能够做这种事吗？改造你的神经系统？”

“它们并没有成功。在它们眼里，我就像复制体网络的联结点一样。它们的操控机制可以感应到我注射到体内的生物改造机能，但跟它们所预期的不太一样。它们并没有意识到我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所以，它们只好把我消灭。”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挡住这种讯号，或是干扰这种讯号？”

“据我所知好像没办法。也许火星人有这样的技术，可是他们，忘了把这些数据放到数据库里面。”

杰森房间的窗户是朝西边的。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正逐渐隐没，玫瑰色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

“那怎么办，它们现在就在你旁边，正在跟你交谈。”

“也许不应该说它们，应该说它。整个冯·诺依曼生态体系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它自己能够进行缓慢的思考，自己做计划。然而，它那数以兆计的零件也都是独立自主的个体。它们彼此之间会互相竞争。个体的行动比整个体系要来得快，而且远比人类更聪明。举例来说，时间回旋透析膜……”

“你的意思是，时间回旋透析膜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严格说来，没错。个体的终极目标是由整个体系所设定的，但它会自行评估周遭的情况，独立做选择。泰勒，它们复杂到难以想象。我们都假定透析膜不是启动就是关闭，就像电灯开关一样，就像二元指令一样。错了。透析膜有很多状态，很多目的。举例来说，它的穿透性就分成好几种等级。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知道，透析膜允许宇宙飞船穿越，却会阻挡流星和陨石。不过，它还有更微妙的功能。这也就是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来，地球没有被太阳辐射毁灭。透析膜目前还在保护我们。”

“小杰，我不知道实际的死伤人数有多少，不过，自从时间回旋消失以后，光是我们这座城市里，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家人。我实在不敢跟那些人说，有人在保护我们。”

“可是，如果不要针对少数，大体上来说，它们真的在保护我们。时间回旋透析膜不是上帝……它看不见麻雀掉下来，然而，它能够避免麻雀被致命的强烈阳光烧死。”

“目的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然后又开始说：“我现在还没办法完全理解，或者说，我没办法完全翻译……”

有人在敲门。卡罗尔抱着一团亚麻布进来。我关掉录音机，放到旁边。卡罗尔的表情很阴沉。

我问她：“干净的床单吗？”

她的口气有点粗鲁。“用来绑他的。”亚麻布被割成一条一条的。“准备给他抽搐的时候用的。”

她朝着窗户点点头。今天的白天比较长，太阳还没下山。

“谢谢你。”杰森温和地说。“泰勒，如果你需要休息一下，那就趁现在吧。只不过，别太久。”

我过去看看黛安。她已经退烧了，正在睡觉。过不了多久她还会再发烧。我想到我注射到她体内的火星药。杰森说，那是“标准第四年期”的药。无数的半智慧分子即将在她体内掀起一场大战，对抗数量上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心血管耗弱病菌。那是一支肉眼看不见的微型部队，即将开始修补她的身体，重建她的身体。只不过，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这么衰弱，能够承受得了改造的压力吗？

我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些话。也许她听不见。然后我走出房间，走到楼下，走到大房子外面的草坪上，偷空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雨终于停了，停得很突然，刹那间就无影无踪。空气比白天清新多了。在天顶的地方，天空是一片深蓝。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上，几片稀疏的雷雨云遮住了巨大尤比的夕阳。草坪的叶片上聚集着许多雨滴，像一颗颗小小的琥珀色珍珠。

杰森自己说他已经快死了。现在，我要开始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是一个医生，我比一般人见过更多的生老病死。我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一般人面对死亡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拒绝接受事实、愤怒、认命。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垂死的人可能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就经历这些情绪上的变化，也可能根本来不及。死神随时会夺走他们的性命。大多数人从来就没有想过面对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死神突如其来就降临了，例如，主动脉突然破裂，或是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一个闪神。

然而，小杰知道自己快死了。令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似乎显现出一种超越尘俗的平静，坦然接受了死亡。后来我才明白，死亡完成了他的梦想。他奋斗了一生，只为了追求一个真相：时间回旋的意义是什么．而人类在时间回旋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扮演什么角色。毕竟，是他一手促成了复制体的发射。如今，谜底即将揭晓了。

那种感觉，仿佛他伸手触摸到了星星。

而星星也伸出手来触摸他。星星正在摧毁他的身体，但他却似乎在用满怀感恩的心等待死亡。

“我们得赶时间了。天已经快黑了，对不对？”

卡罗尔已经离开了，去把屋子里每个地方的蜡烛点亮。

我说：“差不多了。”

“雨已经停了。好像停了，我没有听到雨声。”

“气温也降低了。你要我开窗户吗？”

“麻烦一下。还有录音机，你打开了吗？”

“已经开了。”我把那面老旧的窗扇往上推了几公分，立刻就有一股凉风吹进房间里。

“我们刚刚讲到假想智能生物……”

“没错。”他没有出声。“小杰？你还好吗？”

“我听到风声，我听到你的声音，我听到……”

“杰森？”

“抱歉……泰勒，不要管我。现在我很容易分神。我……啊！”

卡罗尔用布条把整个床绕了一圈，绑住他的身体。他的手脚在布条上猛力一拉，整个头埋进枕头里，看起来很像癫痫发作。但那只是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靠过去，他就停了。他拼命喘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控制不了，对不起。”

“我知道你没办法克制。小杰，没关系。”

“虽然我变成这样，可是，你不要怪它们。”

“怪谁……怪假想智能生物吗？”

他显然很痛苦，却想硬挤出笑容。“我们得帮它们取另外一个名字了，对不对？它们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一种假想存在的生物了。不过，你不要怪它们。它们不知道我变成这样。它们正开始要把我集体化。”

“我不懂。”

他说话又快又急迫，仿佛说话可以让他忘记身体上的痛苦。不过，那也可能是一种症状。“泰勒，你和我，我们都是活细胞的结合体，对不对？如果我体内的细胞被摧毁到一定的数量，我就会死。可是，如果我们只是握握手，那么，我们只不过少了几个皮肤细胞，而且，我们两个人都察觉不到细胞流失了。那是无形的。我们都活在某种程度的整体概念中。我们活着，是人体的整体机能。我们不是细胞拼凑而成的结构体。假想智能生物也一样。整个浩瀚的宇宙就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比我们人体大得多。”

“所以它们就可以随便杀人？”

“我说的是它们的认知，不是它们的道德。如果它们的认知和我们一样，那么，任何一个人死了，我死了，它们也许会很在意。可是，它们并没有这种认知。”

“它们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它们曾经用时间回旋包围了别的星球……我们的复制体不是已经发现了吗？在假想智能生物吃掉它们之前，它们已经发现别的时间回旋星球了，不是吗？”

“别的时间回旋星球。没错，有很多个。假想智能生物的网络遍及整个银河，涵盖了大部分可以住人的区域。当他们发现某个星球上有智能生物，而这些生物会使用工具，发展得够成熟．那么，它们就会用时间回旋透析膜把这个星球包围起来。”

我忽然联想到蜘蛛。他们吐丝把可怜的小昆虫缠起来。“为什么呢，小杰？”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开门。卡罗尔又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一个磁盘，上面放着一个蜡烛杯。她把瓷盘放在床头柜上，用火柴点亮蜡烛。微微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火焰在风中闪动。

杰森说：“为了保存那颗星球。”

“为什么要保存？”

“避免这颗星球自我毁灭，避免它最后面临死亡的命运。工业文明的寿命是有限的，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工业文明繁荣茁壮，但总有一天资源会耗尽。资源耗尽了，星球就死亡了．”

我心里想，这些星球不一定会死亡，说不定他们的工业文明会继续繁荣茁壮，并且扩展到整个太阳系，在星际间旅行……

但杰森早就料到我会反驳。“即使太空飞行仅限于太阳系内部，那还是相当缓慢的，而且，如果某种生物的寿命和人类差不多，那么，星际旅行是很没效率的。也许你会认为我们地球是例外，跟其他行星不一样。不过，假想智能生物已经存在很久了，它们度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在启动地球的时间回旋透析膜之前，它们已经看过无数智能生物居住的星球，看着那些生物逐渐灭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好像小小心呛到了。卡罗尔立刻转身看着他。她装出来的医生模样忽然瓦解了。当杰森渐渐和缓下来的时候，她显得很害怕。那一刹那，她不再是医生了，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的母亲。

小杰看不到。也许他很幸运吧。他很痛苦地吞着口水，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可是小杰，时间回旋有什么用呢？他让我们更快面临未来的问题，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说：“正好相反，一切都改变了。”

昨天晚上，小杰显现出一种矛盾的状况。他讲话愈来愈困难，而且片片断断，然而，他所接收剑的讯息却似乎以倍数在增加。我相信，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知道的东西比他讲出来的还要多得多，而且，他讲出来的只是重点。他的话焕发出无比的力量，令人豁然开朗，点燃人类未来命运的无限希望。

他有时候会陷入痛苦挣扎，有时候很辛苦地思索该怎么表达。如果我们略过这些状况，他讲的内容大概就是…

一开始他说：“我们要尝试从它们的观点来看事情。”

它们的观点，也就是假想智能生物的观点。

无论你把假想智能生物当成是一个单一的有机体，或是很多个有机体，总之，它是我们这个银河演化出来的第一个冯·诺依曼式的结构体。那是最原始的自我复制机器，来源已经无从追溯。后代的冯·诺依曼结构体缺乏早期的明确记忆，就好像你我也记不得人类演化的过程。也许它们是某个早期生物文明的产物，但那个生物文明已经无法追溯。也许他们是从另外一个更古老的银河移民过来的。无论如何，今日的假想智能生物源远流长，它们的祖先源自遥远的过去，古老得难以想象。

它们看过像地球一样的星球，看过星球上智能生物的演化，亲眼目睹过他们的灭亡。它们看过的星球不计其数。也许它们还曾经被动地在星际间传送有机物质，散播种子，促成有机生物的演化。而且，它们曾经看过生物文化创造出粗糙的冯·诺依曼式网络。那是生物文化快速复杂化过程中的副产品，但那些网络体系都无法持续很久。它们看过不止一次，它们看过无数次。在假想智能生物眼里，我们这些生物文化看起来和复制体网络差不多，同样怪异，繁殖能力都很强，但也都同样地脆弱。

创造这些简单的冯·诺依曼式网络是永无止境的笨拙举动，而随后那些母星球的生态体系也迅速崩溃。在他们眼里，这一切都像是一个不解的谜，也是一场悲剧。

说是不解的谜，是因为纯生物的生存周期太短了。整个过程在它们看来只是一瞬间，它们很难理解，甚至来不及察觉。

说是悲剧，是因为它们开始认定，这些企图创造网络的生物文化只是一些失败的生物体系。它们认为这些生物文化和它们本身有某种关联。这些生物逐渐发展，朝向真正的复杂化迈进。然而，由于星球上的生态体系是有限的，他们还来不及发展成熟就提前毁灭。

因此，假想智能生物创造时间回旋，是为了保存我们的科技全盛时期，保存我们免于灭亡。在我们之前，在我们之后，其他星球上也曾经产生过几十个类似的文明。假想智能生物也对它们做了同样的事。不过，它们并不是把我们当成博物馆里的标本，不是放在冷冻柜里展览的标本。假想智能生物是为了改造我们的命运。它们冻结我们的时间，并且利用这段时间把所有类似的生物集中起来，进行一项大实验。这是一项历经几十亿年的漫长实验，如今，最后的结果已经快出炉了。它们要建立一个大幅扩展的生物环境。那些注定要毁灭的生物可以在这个环境里自由发展，甚至最后会相遇，融合在一起。

我一时无法体会个中的含意。“大幅扩展的生物环境是什么东西？比地球还大吗？”

此刻，房间笼罩在一片全然的黑暗中。杰森有时候会猛然一阵抽搐，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呓语，讲话就中断了。这些内容是我从他断断续续的陈述中整理出来的。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检查一下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而且愈来愈微弱。

他说：“假想智能生物能够操控时间和空间。我们身边就看得到活生生的证据。然而，它们的能力并不止于创造时间透析膜。它们能够运用空间曲径把地球和其他类似的星球串联在一起。那是新的星球，人工创造培育的星球。我们可以‘轻易地，、‘瞬间’移动到那些星球上。我们可以通过连接、桥梁、结构，移动到那边去。那是假想智能生物帮我们组合的结构体，使用的材料是死亡星球的残骸——中子星的残骸。真是不可思议。它们耗费了几百万年的时间，慢慢地，慢慢地，以无限的耐性，穿越无垠的太空，把结构体拖到我们的星球上。”

卡罗尔坐在他旁边，我坐在另外一边。每当他又起了一阵抽搐，我就扶着他的肩膀。当他恢复平静却又说不出话的时候，卡罗尔就会轻轻摸着他的头。他眼睛里闪耀着烛光。他眼睛凝视着那一片虚空。

“时间回旋透析膜还在原地，还在运作。不过，控制时间的功能已经关闭了，彻底关闭了……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闪焰，那是功能关闭时产生的附带现象。现在，时间回旋已经可以穿透了，有一个东西已经可以穿越透析膜进人大气层。一个很大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口以后，我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感到很迷惑，我怀疑他可能已经开始陷入痴呆。比喻来说，他陷入一种超过负荷的状态。也就是，他已经陷入一个网络体系了。

当然，我错了。

Ars moriendi ars vivendi est，这句话的意思是：死亡的艺术就是生存的艺术。当年还在念博士的时候，我忘了在什么地方读到这句话。如今，坐在他身边，我忽然想起这句话。杰森的一生像个英雄一样，追求真相，寻求启示。杰森虽死犹生。他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就是真相的果实。他没有私藏这颗果实，而是让全世界自由分享。

杰森的神经系统被改造了。假想智能生物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他的神经系统。它们不知道这样做会杀死杰森。在那一刻，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往日的记忆，那是一个下午，很久很久以前，他骑着我在二手商店买的那辆脚踏车，从鸡山路的坡顶一路往下冲。我还记得，当时他是多么灵敏，多么优雅。他控制住那辆快要解体的脚踏车。然而，到了最后，脚踏车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失去控制的冲力。无可避免的，世界的秩序崩溃了，陷入一片混乱。

别忘了，他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他的身体就像是一部极精密的机器，没有那么容易死亡。快到半夜的时候，杰森忽然没办法讲话了。那个时候，他开始显得很害怕，感觉上，仿佛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了。卡罗尔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会有事的，他在家里。他的心灵已经被关进一个奇异的回旋空间里，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到母亲的安慰。但愿他听得到。

后来，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肌肉开始松弛下来。他的身体还在苟延残喘，抽搐般地呼吸着。就这样持续到天亮。

然后，我离开房间，让卡罗尔一个人留下来陪他。卡罗尔以无比的慈爱轻抚着他的头，在他耳边低语，仿佛他还听得到。当时，我没有留意到，日出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再是那个血红肿胀的太阳了。太阳又恢复到时间回旋消失前的模样，那么明亮，那么完美。

公元4x109年，美丽新世界

开普敦幽灵号离开码头，航向外海。当时，我站在甲板上。

当油槽爆炸起火的时候，大概有十几艘货轮逃离德鲁巴羽港，争先恐后地抢占港湾的出海口。这些船大都是国籍不明的小商船，大概是准备开往麦哲伦港。只不过，船上的货运清单写得很清楚：临检时，本船可能会遭到彻底盘查，船主或船长将会蒙受重大损失。

贾拉站在我旁边。我们靠在栏杆上，看着一艘锈痕累累的近海货轮。那艘货轮从浓烟密布、一片火海的堤岸转出来，几乎要撞上开普敦幽灵号的船尾。两艘船都警笛大作，而开普敦幽灵号的甲板船员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船尾。还好，那艘近海货轮在撞上之前紧急转向了。

于是，我们脱离了港湾的怀抱，航向澎湃汹涌的辽阔海面。然后，我走到底下的船员休息室。伊娜、黛安和其他的移民都在那里。伊安坐在一张搁板桌前面，伊布伊娜和伊安的父母也坐在那里。他们四个人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黛安因为受伤的缘故，享受了一点特权。她坐的那张椅子是整个休息室里唯一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不过，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她已经设法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过了一个钟头，贾拉走进了休息室。他大喊了一声，叫大家听他讲话，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伊娜翻译给我听。“他又在那边自吹自擂沾沾自喜了。撇开那些不谈，贾拉说，他到舰桥上去和船长谈过了。他说，甲板上的火已经完全扑灭了，我们已经安全上路了。船长跟各位说抱歉，海上的风浪太大。根据气象预报，这种天气今晚半夜或明天早上就会结束了。不过，接下来的几个钟头……”

讲到这里，坐在伊娜旁边的伊安忽然转过头去，吐在伊娜大腿上，刚好帮伊娜的话做了一个结论。

两天后的那个晚上，我到甲板上去，陪黛安一起看星星。

入夜以后，主甲板上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安静得多。甲板卜堆放着许多四十尺货柜。我们在货柜后面和船尾上层甲板中间找到一个地方，在这里讲话不会被人听到。海面上风平浪静，温煦的微风令人心神舒畅。往上看，开普敦幽灵号的烟囱和雷达天线巍然矗立，天空群星密布，乍看之下仿佛星星缠绕在桅杆的绳索上。

“你还在写备忘录吗？”黛安已经看过我的行李。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记忆卡，还有我们从加拿大蒙特利尔挟带出来的火星医药数字档案和药品。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笔记本，散落的纸张，涂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条。

我说：“不经常写了。好像没那么急迫了，不用急着全部写下……”

“或者说，你已经不怕会忘记了．”

“也可以这么说。”

她笑着问我：“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吗？”

我才刚转化进第四年期，而黛安却已经是老资格了。目前，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屁股上面留下一道弯弯的小疤痕。她身体的自愈机能一直都令我十分惊讶，觉得很不可思议，尽管我自己应该也有这样的机能。

她问我这样的问题，实在有点故意。我曾经问过黛安好几次，转化到第四年期之后，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在我眼里，她是不是变得不一样了？

这样的问题很难有明确的答案。自从她在大房子里濒临死亡，后来又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之后，她显然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了……谁不会呢？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信仰，而当她醒来之后，她面对的世界，恐怕智慧如佛祖也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说：“转化只不过像是一扇门，这扇门会通往一个房间。你从来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只不过你偶尔会不经意地瞥到一眼。如今，你已经住在这个房间里了。这是你自己的房间，完全属于你。有些地方你没办法改变，例如，你没办法把房间变得更大或更小。不过，要怎么装潢布置，却可以随你自己高兴。”

我说：“你这样回答等于没有回答，这种话谁都会讲。”

“抱歉，我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抬起头看着星星。“你看，泰勒，看得到大拱门耶。”

我们称之为“大拱门”，是因为人类是很短视的。大拱门其实是一个环，一个直径大约一千六百公里的环，有一半露出在水面上。另外一半在水底下，或是埋在地壳里。有些人怀疑，大拱门利用海底的岩浆作能源。然而，从我们相对如蝼蚁的观点来看，大拱门确实是一个拱门，顶端延伸到大气层之外那无垠的天际。

然而，即使是暴露在地表上的那半截，也必须通过外层空间的摄影才能够完整地看到。不过，那些照片通常也都着重在局部的细节。如果你有机会把那个环切断，看看它的剖面结构，你会看到一个长方形，长约一公里半，宽约半公里，中间是无数的金属线。整个大拱门就是一个金属线围成的环。大拱门的幅员巨大无比，其实占据的空间非常小，从远处不容易看得到。

开普敦幽灵号要载我们到环的南边去。船的航线和环的轴面平行，几乎就在环顶的正下方。太阳正在环顶上方闪耀着。这个时候，在北边的天空，拱环的形状看起来不再像是英文字母U或J，而比较像是太阳在皱眉头。黛安开玩笑说，那看起来有点像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那只怪猫在皱眉头。天空环绕的星星越过拱环，仿佛海面上的浮游生物被前进的船头分开一样。

黛安的头依偎在我肩膀上。“真希望杰森看得到这一切。”

“我相信他看到了，只不过不是从我们这个角度。”

杰森过世以后，大房子立刻面临三个大问题。

最迫切的问题是黛安。自从我帮黛安注射了火星药之后，接连好几天，黛安恶劣的身体状况仍然没有好转。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并且间歇性地发烧。她喉咙上的脉搏跳动得很激烈，简直就像是有一只虫子在她喉咙里拍翅膀。我们的医疗用品不足．所以，我不得不连哄带骗地偶尔喂她喝一两滴水。唯一有明显改善的是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她的呼吸好像轻松多了，痰也比较少了。至少，她的肺部已经渐渐痊愈。

第二个问题很令人难受，然而，在这个国家里，有太多的家庭也面临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家里有人过世了，必须埋葬。

过去那几天里，巨大的死亡浪潮席卷了全世界。意外死亡，自杀死亡，遭到杀害死亡。全球各国面对这个问题都显得措手不及，唯一可能的解决方案是很粗糙的，连美国也不例外。当地的广播已经开始在公布集体埋葬的尸体集中站。政府征召了肉品包装公司的冷冻卡车。电话已经通了，因此他们也公布了一个电话号码。然而，卡罗尔连听都不想听。每当我谈到这件事，她就会显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她说：“泰勒，我不会做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他们把杰森当成中世纪的贫民一样，随随便便就丢到那个洞里。”

“可是卡罗尔，我们不能……”

她说：“你不要再说了。我还有一些以前认识的熟人可以联络。我来打电话。”

时间回旋出现之前，她曾经是一位备受尊崇的专科医师，也必定曾经有过四通八达的人脉。可是，这三十多年来，她与世隔绝，整天泡在酒精里，还有谁会记得她呢？无论如何，她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打电话。有些人的电话号码已经改了，但她锲而不舍地追踪，设法唤醒对方的记忆，不断解释、好话说尽、苦苦哀求。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指望了。没想到，六个多小时以后，一辆葬仪社的灵车停到大房子的车道上，两个专业的殡葬人员从车子里走出来。他们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但表现出来的同情心却一点都没有松懈。他们把杰森的尸体放在一台有轮子的伸缩担架上，抬出大房子送上车。从此以后，杰森就永远离开大房子了。

杰森走了以后，那一整天卡罗尔都躲在楼上，握着黛安的手唱歌给她听，尽管黛安可能听不到。那天晚上她喝了第一杯酒。自从红色的大太阳出现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再喝酒了，直到那天晚上。她说：“喝点酒可以保持体力。”

第三个大问题就是爱德华·罗顿。

必须有人去告诉爱德华，他的儿子死了。卡罗尔必须鼓起勇气去承担这项任务。她告诉我，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跟爱德华讲过话了，双方的沟通都是通过律师。而且，她一直都很怕爱德华，至少清醒的时候很怕。爱德华人高马大，咄咄逼人，令人望而生畏，而卡罗尔则是弱不禁风，逃避畏缩，像小孩子一样。然而，母亲的悲伤却巧妙地扭转了这种不平衡的态势。

卡罗尔花了好几个钟头才联络上爱德华。他人在华盛顿，开车就可以到。她把杰森的事情告诉他。讲到杰森的死因，她刻意含糊其辞。她告诉他，杰森回到家的时候，看起来很像得了肺炎，后来停电了，他的病情忽然急骤恶化。电话不能用，没办法叫救护车，终于回天乏术。

我问她，爱德华有什么反应。

她耸耸肩。“刚开始他一句话也没说。爱德华悲伤的时候都是闷不吭声。泰勒，他的儿子死了。考虑到那几天的混乱，也许他不会感到意外。不过，他很伤心。我觉得他内心的难过是难以形容的。”

“你有没有告诉他黛安在这里？”

“我想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她看着我。“我也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我知道杰森和爱德华两个人之间不太对劲。杰森跑回家来，好像是在躲什么，好像基金会里出了什么事，让他很害怕。我在猜，那大概和火星药有什么关联。不用了，泰勒，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想听，可能也听不懂。我想，最好还是不要让爱德华气冲冲地跑到家里来。他会企图控制局面。”

“他都没有问到黛安吗？”

“没有，他没有问到黛安的事。有点奇怪。他叫我一定要把杰森……呃，把杰森的尸体保存好。他一直问我杰森的尸体要怎么处理。我跟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要帮杰森举行一个葬礼，到时候我会告诉他。可是，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他说他要解剖尸体。不过，我说什么都不答应。”她冷冷地看着我。“泰勒，他为什么会想要解剖尸体？”

我说：“我不知道。”

不过，我决定要把这个弄清楚。我跑到杰森的房间去。床单已经被拿掉了。我把窗户打开，坐在梳妆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检查杰森留下来的东西。

临死之前，杰森已经知道假想智能生物的真相，也知道它们为地球所安排的未来。他要我把他说的话录下来，并且多拷贝几份，各放一份在那十几个塞得鼓鼓的牛皮纸袋里。那些牛皮纸袋都已经贴好邮票，等邮局恢复营业之后就要寄出去了。显然，时间回旋还没有消失之前的那几天，他刚回到大房子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录这卷录音带。还有别的危机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临死前的告白是他临时起意的。

我把那些牛皮纸袋拿来翻了一下。上面有杰森亲手写的收件人姓名，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不对，不是完全不认识。其中一个纸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是要给我的。

亲爱的泰勒：

我知道，长久以来，我不知不觉中给你增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恐怕我还是要再麻烦你一次了，而且，这一次会更麻烦。

我等一下会详细跟你说明。也许你会觉得很突然，很抱歉，可是，我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为什么呢？等一下我会告诉你。

最近天空出现了一些异状，媒体称之为“闪焰”。这个事件引起罗麦思政府的怀疑。事实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外界较少有人知道。我举个例子，万诺文遇害之后，政府从他遗体的器官上采集了一些组织样本，送到梅岛上的动物疾病防治中心化验。当年他刚抵达地球的时候，也是在那里接受检疫的。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虽然神秘深奥，但现代的法医科学却有办法追根究源。最近，他们发现万诺文的生理结构被彻底改造过，特别是神经系统。改造的程度远超过数据库里面所记载的“标准第四年期”的处理程序。因为这个发现，再加上其他原因，罗麦思和他的人马开始察觉到苗头不对。他们把被迫退休的爱德华找回来。当年爱德华曾经质疑万诺文的动机，如今，他们开始认为爱德华是对的。爱德华当然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可以回来重振基金会，挽回他自己的声望。他很快就抓准了白宫那群人的心理。

究竟政府高层打算怎么处理呢？他们决定蛮干。罗麦思和他的爪牙拟定了一项计划。他们到基金会突击检查，搜索现有的场地设备，拿走我们手头上仅有的万诺文的遗物和数据文件，还有我们的研究记录和工作笔记。

我的多发性硬化症能够痊愈和万诺文的药是否有什么关联？也许爱德华还没有想通这一点。不过，也许他已经想通了，却决定隐瞒这个秘密。我宁愿相信他是刻意隐瞒，因为，万一我落入情报部门那帮人手里，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验血，然后立刻把我关起来进行科学实验。搞不好就关在梅岛上，关在万诺文从前住的那间牢房里。我不相信爱德华真的会想看到这种场面。虽然他恨我从他手中“偷走了基金会”，恨我和万诺文勾结，不过，他毕竟还是我爸爸。

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爱德华已经重新回到白宫罗麦思的权力核心，我还是有我自己的人脉。我一直在培养自己的人脉。大体上，他们不是那么有权力的人，不过，有些人还是具有某种独特的影响力。他们都是聪明正直的人，他们都选择从高瞻远瞩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命运。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够预先知道白宫那边要到基金会来突击检查。我及时逃脱了。现在我是一个逃犯。

至于你，泰勒，他们只是在怀疑你协助我犯罪。不过，他们最后可能还是会找上你。

对不起。我知道，害你陷入这样的处境，我要负相当大的责任。有一天，我会当面跟你道歉。不过，此刻我也只能给你一点建议。

当初你离开基金会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些数字档案。那些档案是万诺文火星数据库最高机密的版本。我想，你可能已经把那些档案烧掉了，或是埋起来，或是丢到太平洋去了。没有关系。多年来，我一直在设计宇宙飞船。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有备无患是一种美德。我把万诺文隐藏的信息分成好几个部分，交给十几个人。这些人遍布国内和全球各地。那些档案还没有被张贴在网络上。他们不会那么不负责任。不过，那些档案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毫无疑问，这几乎是一种卖国的行为，当然也是严重的犯罪。万一我被逮捕了，他们会控告我叛国。然而，我现在正是要让那些数据能够物尽其用。

最重要的是，这些知识涵盖了改造人类的程序，能够治疗严重的疾病。这个我最清楚。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知识流传出去会造成许多问题，但我认为不应该为了国家的利益把它们据为已有。

然而，罗麦思和那些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的国会议员可不这么想。所以，现在我要把数据库最后剩下的一部分档案分散，然后让他们找不到我。我要去躲起来。也许你会想去躲起来。事实上，你恐怕真的必须去躲起来了。从前基金会里的每一个人，任何一个和我走得很近的人，迟早都会落入情报部门那些人的手中。

不过，也许你会反其道而行，也许你会想到附近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把这个纸袋里的东西交给他们。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你也可以照你自己的判断去做，我不会怪你。不过，我不敢说这样做你就没事了。事实上，根据我和罗麦思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就算你说了实话，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会觉得很遗憾，害你陷入这样的处境。这对你是很不公平的。要求自己的朋友做这种事，实在很过分。能够做你的朋友，我一直感到很荣幸。

也许爱德华说对了，我们这一代已经挣扎了三十年，只是为了想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那个十月的夜晚，时间回旋从我们身上夺走的一切。但我们办不到。在这个不断演化的宇宙里，我们留不住任何东西，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什么都得不到。自从我转化到第四年期之后，如果说我有领悟到什么，那就是，我们短暂的一生就像一滴雨水。我们向下飘落，但我们都会在某个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宿。

泰勒，自由自在地飘落吧。如果你需要的话，纸袋里的文件你可以拿去用。这些东西可不便宜，不过绝对靠得住。有高层的朋友真好。

纸袋里的文件，最重要的是一整套备用的证件，包括护照，国安部的识别证，驾照，出生证明，社会安全号码，甚至还有医学院的毕业证书。这些证件上面都有我的照片或特征描述，只不过名字不是我的。

黛安的身体在持续复原。虽然还是会发烧，但她的脉搏变强了，肺部的功能也恢复了。火星药正在发挥功效，彻底改造了她的身体，以一种微妙的方式重组并改良了她的DNA。

她的身体逐渐复原了，于是，她也开始问一些敏感的问题。她问起太阳，问起丹牧师，问起我们是怎么从亚利桑纳州回到大房子的。由于发烧的情况时好时坏．我讲过的话她有时候会忘记。她问过我好几次西蒙怎么样了。她神志清楚的时候，我就告诉她红色小母牛的事情，还有星星又出现了。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就告诉她西蒙“到别的地方去了”，并且告诉她，我希望能够再多照顾她一阵子。我告诉她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半真半假，不过，她似乎都不满意。

有些日子，她显得无精打采，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面对着窗门，呆呆地看着阳光在凹凸不平的床单棉被上缓缓移动。其他的口子她的高烧持续不退。有一天下午，她要我拿纸和笔给她。我拿给她之后，她一直重复写同样的句子：“我不是我哥哥的守护神吗？”她周而复始地写，不停地写，一直写到手指头抽筋。

我把她写的字拿给卡罗尔看，卡罗尔才说：“我已经告诉过她，杰森死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她迟早要知道的。她会熬过去的，泰勒，不用替她担心，她不会有事的。她一直都很坚强。”

杰森葬礼的那天早上，我把他留下来的那些牛皮纸袋准备好，在每个袋子里各放进一份录音拷贝，贴上邮票。然后，我和卡罗尔一起到她事先预约好的小礼拜堂去。半路上，我随机找了几个邮筒，把纸袋子分别投进去。这些邮件可能还要等个几天才会有人来收，因为邮局还没有恢复营业。不过，我心里想，放在邮筒里至少比放在大房子里安全。

那间“小礼拜堂”其实是一家不分宗教的殡仪馆，位于郊区的大街上。由于现在执行交通管制，街上的车子特别多。杰森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他一向很排斥铺张的葬礼，可是卡罗尔的自尊心很强，她一定要帮杰森办一个葬礼，就算简陋寒酸一点，也没关系，有个样子就可以了。她设法找来了一些人，大部分是老邻居。他们从小看着杰森长大，也偶尔看过杰森出现在电视上，看过报上关于杰森的报导。如今的杰森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叱咤风云了．

我上台说了一段简短的悼念词。可惜黛安太虚弱了没办法来，要不然她一定会说得更感人。我说，小杰奉献了他的一生，只为了追求知识。但他的心满怀虔诚谦卑，绝对不会傲慢狂妄。他明白，那些知识不是他创造的，而是他发现的，没有人可以据为已有。这些知识必须让全世界共同分享，一传十，十传百，代代相传。杰森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全世界，永远活在世人的心中。他已经成为那知识体系的一部分。

我还站在讲坛上的时候，爱德华走进来了。

他沿着走道走过来，走到一半就认出讲坛上的人是我了。他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在旁边一排长椅上坐下来。

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更憔悴。他剃着很短的平头，所剩无几的白头发几乎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然而，他还是展现出一种有权有势的气势。他那套手工剪裁的西装还是非常合身。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不可一世的神情环顾着教堂里面，看看有谁在现场。他看到卡罗尔了。

追悼仪式结束之后，邻居排成一列走出礼拜堂，一一上前向．卡罗尔致意，卡罗尔也强忍着悲伤站在门口答谢。过去这几天，卡罗尔天天以泪洗面，但此刻她表现得很坚强，没有落泪，那种冷漠，简直就像是一个准备要开刀的医生。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爱德华靠向她了。她忽然挺直起来，仿佛一只猫感觉到有更庞大凶猛的动物靠近了。

爱德华说：“卡罗尔。”然后他瞪着我。“泰勒。”

卡罗尔说：“我们的儿子死了，杰森走了。”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但愿你是来哀悼你的儿子……”

“当然很伤心。”

“但愿你不是为了其他原因。他回到大房子来就是为了躲你。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的事情，多到你无法想象。杰森搞不清楚……”

“爱德华，他也许有很多问题，但他一点都不迷糊。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是吗？有意思。我跟你不一样。他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卡罗尔喘了一口气，把头转开，仿佛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爱德华说：“算了吧，卡罗尔。你心里很清楚，把杰森养育成人的人是我。也许你不喜欢我让他过那样的生活，但至少我给了他一种生活……我给了他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教他怎么过生活。”

“他是我生的。”

“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杰森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杰森懂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真不知道你是在爱他还是害他……”

“现在，就因为我有现实上的顾虑，你就要责怪我……”

“什么现实上的顾虑？”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解剖。”

“没错，你在电话里跟我讲过。只不过，那种行为对死者很不尊重，而且，老实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我本来希望你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但你显然没有。不过，我根本就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教堂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要接收尸体。他们可以申请紧急应变法的命令，强制执行。”

她倒退了一步。“你的权力有那么大吗？”

“这件事，你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你情不情愿，你都挡不了。而且，这只是例行公事，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所以，帮个忙，让我们可以保留一点颜面，彼此尊重一下。把我儿子的尸体交给我。”

“我没办法。”

“卡罗尔……”

“我没办法把尸体交给你。”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错了，很抱歉，是你没听懂我的话。爱德华，你听清楚，我没办法把他的尸体交给你。”

他张大嘴巴，然后又闭起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卡罗尔，你干了什么事？”

“根本没有尸体，尸体已经没了。”她嘴角露出一丝狡猾怨恨的微笑。“不过，如果你还是坚持要拿走，那骨灰就给你吧。”

我开车载卡罗尔回到大房子。葬礼这段时间，她的邻居艾弥尔·哈代在帮她照顾黛安。电力已经恢复了，他那份临时的小报纸也就停刊了。

哈代临走之前说：“我和黛安聊到我们这个社区从前的事情。从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常看到他们在那条路上骑脚踏车。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她的皮肤怎么……”

卡罗尔说：“别担心，那不会传染。”

“不过看起来很不寻常。”

“是的，确实很不寻常。谢谢你，艾弥尔。”

“哪天有机会到我们家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和阿什利都很期待。”

“那太好了，你要帮我跟阿什利说谢谢。”她把门关上，然后转身看着我。“我得喝杯酒了。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事。爱德华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必须得走了，而且，你必须带着黛安一起走。你有办法吗？你有没有办法带她去一个安全地方？一个爱德华找不到的地方？”

“当然可以。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爱德华大概认为杰森在这里藏着什么从他那里偷来的宝贝，也许会派人来搜查。泰勒，只要你处理得够彻底，他们什么也找不到，而且，他也不可能把房子抢走。爱德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我签过离婚协议书了。我们之间的小摩擦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他会对你不利。而且，他无形中也会伤害到黛安，虽然那不是他的本意。”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那你赶快去整理东西吧。你大概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那一天，开普敦幽灵号准备要穿越大拱门了。我走到甲板上去看日出。这个时候，大拱门几乎是看不见的，两端的柱脚隐没在东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不过，破晓前半小时，我们看得到拱门的顶端正好就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细得像刀锋，散发出幽微的光。

到了早上九点左右，拱门顶端被一小片卷须般稀疏的云遮住了。然而，虽然看不见，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

一想到马上就要进行超时空传送，大家都很紧张。不光是乘客紧张，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船员也会紧张。他们还是继续执行例行的勤务，保持船只正常航行，调整机具，刮掉上层甲板上的油漆，重新粉刷。然而，他们动作的韵律中似乎焕发着一股昨天看不到的蓬勃朝气。贾拉拖着一张塑料椅子到甲板上来，坐到我旁边。四十尺的货柜正好挡住我们坐的地方，不会吹到风，不过，海的景观变窄了。

贾拉说：“这是我最后一趟到那边去了。”天气比较暖和，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黄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他解开衬衫的扣子，让阳光晒在胸口上。他从船边的冷藏柜里拿出一罐啤酒，砰地一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这一连串的动作显示出他是一个世俗之人，一个生意人，同时也显示出他对伊斯兰教教规和米南加保习俗的蔑视。他说：“这一次是有去无回了。”

如果他牵扯到德鲁巴羽港码头上那场大混乱，那他真的是破釜沉舟了。很可疑的地方是，即使他也差一点被那场大火波及，但油槽爆炸正好为我们的逃脱提供最好的掩护。多年来，贾拉一直在经营移民偷渡生意。这门生意赚的钱比他正规经营的进出口生意还要多。他说，从人身上能够榨出来的油水比棕榈油多。只不过，后来印度人和越南人也来抢生意，竞争愈来愈激烈。另一方面，政治气氛也愈来愈肃杀。趁早到麦哲伦港去退休颐养天年，好过下半辈子被关在新烈火莫熄政权的监狱里。

“你试过超时空传送吗？”

“两次。”

“会很难受吗？”

他耸耸肩。“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到了中午，很多旅客都跑到甲板上来了。除了那些米南加保村民，船上还有来自各地的移民，有苏门答腊的原住民阿济人、马来人，和泰国人，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个人。人实在太多了，船舱里挤不下，于是，船长在货舱里的三个铝制货柜上加装了通风设备，充当临时的卧铺。

从前有一种生意，专门偷渡难民到欧洲和北美洲去，旅途很严酷，常常会有难民死亡。跟那种偷渡比起来，这艘船的设备舒服多了。通过大拱门进行超时空传送的人，多半都来自联合国批准的移民计划，多半都很有钱。船员对我们很客气。大部分的船员都在麦哲伦港待过好几个月，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诱惑．有什么样的陷阱。

有一位甲板水手在主甲板上腾出一片空地，用网子围成一个足球场，有几个小孩子正在里面踢足球。有时候，球会跳到网子外面，而且通常会跳到贾拉的大腿上，惹得他有点火大。贾拉今天有点烦躁。

我问他，船什么时候会进入超时空传送。

“船长说，如果时速不变，大概再过十二个钟头。”

我说：“所以，这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

“别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

“那你小声一点，船员是很迷信的。”

“你到麦哲伦港之后要做什么？”

贾拉扬起眉毛。“我要干什么？当然是跟漂亮的女人睡觉，要不然还能干吗？不过，也有可能会睡到几个不漂亮的。”

足球又跳出网子外面了。这一次贾拉把球接住了，捧在肚子上面。“他妈的，你们给我小心点！不准再玩了！”

十几个小孩子很快就挤到网子旁边，大吵大闹。不过，只有伊安鼓起勇气跑过来和贾拉争执。伊安满身大汗，胸腔的肋骨起伏着，气喘如牛。他们那一队领先五分。他说：“拜托，把球还给我们。”

贾拉猛然站起来，手上抓着那个球，态度很蛮横，莫名其妙地发着脾气。“你要球是不是？你要吗？那就去捡。”他把球猛力一踢，球飞得高高的，越过船边的栏杆，掉进浩瀚无垠一片碧监的印度洋里。

伊安吓了一跳，然后开始发火了。他用米南加保话小声咕哝了几句骂人的话。

贾拉气得脸都红了。他伸手打了伊安一巴掌，打得很用力，把伊安的大眼镜都打飞了，掉在甲板上弹了好几下。

贾拉说：“跟我道歉。”

伊安蹲下去，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他啜泣了几声之后，终于站起来。他在甲板上走了几步，把眼镜捡起来。他笨手笨脚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眼镜戴回去。然后，他又走回到贾拉面前，显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令人惊讶。

他小声地说：“不，该道歉的是你。”

贾拉倒抽了一口气，嘴里咒骂着。伊安有点畏缩。贾拉又把手抬起来。

他的手举到半空中的时候，被我抓住了。

贾拉满脸惊讶地看着我。“你干什么！放手！”

他想把手缩回去，我不放手。我说：“不准再打他。”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没问题，只要不打他，你爱干什么没人管你。”

“你……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一刹那我心里究竟有什么感觉。无论如何，我的样子显然令他很困惑。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放松了。他的态度软化了。

他嘴里喃喃念着。“该死的美国人。我要到餐厅去了。”他朝着围在四周的孩子和甲板水手大喊：“那里的人比较友善，比较客气。”然后他就走开了。

伊安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说：“很抱歉。”

他点点头。

我说：“你的球我拿不回来了。”

他摸摸被贾拉打肿的脸颊，细声细气地说：“没关系。”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进入超时空传送了。我们在船员餐厅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黛安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动手了。那种感觉好像……很明显，几乎是一种反射动作。那是第四年期的人的反应吗？”

“可能是。那是一种保护弱者的本能冲动，特别是保护小孩子。你根本连想都不必想就会立刻采取行动。我自己也有那样的感觉。我猜，如果火星人真的有本事制造出那种微妙的情绪，那可能是他们在神经再造程序里所设定的。要是万诺文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听听他怎么解释。或是杰森还在的话，他也可以说出个道理来。你有被迫的感觉吗？”

“没有……”

“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或是不太恰当？”

“也不会……我就是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可是，在你还没有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前，你是不是不太可能会这样做？”

“我可能会，或者说，我会想这样做。不过，我可能会三心二意，结果就来不及了。”

“所以说，你并不会觉得不自在。”

不会。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黛安说，这是我的本性，也是火星生物科技的杰作。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我可能还是要花点时间去适应。就像不同人生阶段的转折，从童年到青少年，从青少年到成年，我们都会面对新的责任，新的机会，新的陷阱。我们会对生命产生新的疑惑。

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陌生。

行李已经差不多快收拾好了，这个时候，卡罗尔下楼来了。她有点醉了，走路不太稳。她手上拿着一只鞋盒，盒子上面写着“纪念品（学校）”。

她说：“你应该把这个带走。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卡罗尔，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对你很重要的话，你就留着吧。”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我打开盖子瞄了一眼。“那些信。”那些没有署名的信，收件人写的是贝琳达·苏顿，我妈未出嫁前的姓名。

“没错。所以，你也知道有那些信。你看过了吗？”

“没有，没有看完。我只知道那些信是情书。”

“噢，老天，听起来好甜蜜，我倒宁愿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崇拜。如果你仔细看过的话，那些信真的是很纯真无邪的。上面没有署名。你妈收到那些信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在念大学。当时，她已经和你爸爸在一起了，所以，她不太可能把那些信拿给你爸爸看……他自己也写了很多信给她。所以呢，她就把那些信拿给我看。”

“她一直都不知道是谁写的吗？”

“从来不知道。”

“她一定很好奇。”

“那还用说。只不过，当时她已经和马库斯订婚了。她开始和马库斯约会的时候，马库斯和爱德华正要创业。他们两个一起研发高空气球。当年，马库斯说浮空器是一种‘蓝天’科技，有点疯狂，有点理想化。贝琳达说，马库斯和爱德华是一对‘齐柏林兄弟’。这么说起来，贝琳达和我大概也可以称为齐柏林姐妹，因为那个时候，我开始去勾引爱德华。所以，泰勒，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结婚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你母亲留在身边，当做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那些信……”

“很有意思，对不对？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留着那些信？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些信丢掉？她说：‘因为那些信写得很真诚。’无论写那些信的是谁，她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对他的敬意。结婚的一个礼拜前，她收到了最后一封信。从此以后那个人就没有再写信给她了。一年后，我也嫁给了爱德华。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即使我们两个人都结婚了，我们还是形影不离？我们一起去度假，一起去看电影。我生下双胞胎的时候，贝琳达跑到医院来看我。她第一次抱着你回家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她。然而，当马库斯出车祸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泰勒，你爸爸是一个很棒的人，很实在，很风趣。只有他有本事逗爱德华笑。他太大意了，才会发生这种不幸。他去世时候，你妈妈几乎要崩溃了。不光是感情上。马库斯已经把他们多年的积蓄都赔光了，你们家在巴莎迪那的那栋房子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她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当我和爱德华搬到东部，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就叫她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住在庭院的小房子里。”

我说：“顺便帮你们打扫房子。”

“那是爱德华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把贝琳达留在身边。我的婚姻没有她从前那么幸福。事实上，很不幸福。当时，她可以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她几乎可以说是我的女性密友。”卡罗尔露出神秘的微笑。“几乎。”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留着这些信？因为那是你们往日回忆的一部分？”

她对着我微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错了，泰勒。我告诉你吧，那些信全是我写的。”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你不要误会了。你妈跟一般女人一样正常。爱上她是我的不幸。我爱她爱得太痴迷，只要能够把她留在身边，我可以不顾一切。我甚至为了她嫁给了一个一开始看起来就很讨厌的男人。泰勒，我这一生一直保持沉默。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有多么爱她。从来没有。我只能写信给她，表达我心中的爱意。我很高兴她把那些信都留着。然而，那些信总是有一点危险，仿佛把炸药或是放射性物质放在众目睽睽的地方。那些信足以证明我有多么愚蠢。你母亲过世的时候，或者说，她过世的那一大，我有点慌了。我想把那只盒子藏起来。我本来想把那些信毁掉，可是我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后来，爱德华跟我离婚了。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于是，我就把那些信拿走了。因为，你应该明白，那是我的信，永远都是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卡罗尔看看我的表情，摇摇头，有点悲伤。她那纤弱的双手搭在我肩上。“不要不高兴。这个世界总是充满惊奇。人生在世，又有谁真正能够了解自己，了解别人呢？又有谁真正能够敞开心胸，面对自己，面对别人？”

于是，我在佛蒙特州的一家汽车旅馆里住了四个礼拜，照顾黛安，一直等到她完全康复。

也许应该说，她只是身体康复了。康登牧场的遭遇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在她心中留下了伤痕。她显得心力交瘁，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快要毁灭了，然而，当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面对世界，却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没有能力治好她内心的创伤。

所以，当我想帮助她的时候，我必须拿捏好分寸。她需要知道的事情，我才会告诉她。我不要求她做什么，而且，我也设法让她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要她回报我。

她开始慢慢留意到整个世界的变化。她问我，为什么太阳又回复到完美的模式。我把杰森告诉我的话都讲给她听。我告诉她，时间回旋透析膜冻结时间的功能虽然停止了，但透析膜并没有消失。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在保护地球，过滤致命的辐射线，用假阳光来维持地球的生态体系。

“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把透析膜关闭七天？”

“它们只是关闭一些功能，并没有全部关掉。这样做，是因为有某个东西要穿越透析膜。”

“就是印度洋上面那个东西吗？”

“没错。”

她叫我放杰森临终的录音带给她听，一边听一边掉眼泪。她问我，杰森的骨灰在哪里，被爱德华拿走了吗，还是留在卡罗尔那里？都不是。卡罗尔把骨灰瓮交给了我，叫我把骨灰撒在任何我觉得合适的地方。她说：“泰勒，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很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你比我更了解杰森。对我而言，杰森就像一个谜。他只是他爸爸的儿子。而你是他的朋友。”

我和黛安一起看着这个世界，看全世界的人重新找到自我。集体埋葬终于结束了。活下来的人失去了亲人，心有余悸，但他们开始明白，这颗星球又重新找到了未来。只不过，那是多么奇特的未来。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这是令人惊讶的扭转乾坤。我们终于放下心中的石头，再也不用担心人类会灭亡。我们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未来？再也不会有世界末日了，只有平平凡凡的生与死，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印度洋的画面，看到那个插在地球表面的巨大结构体。当巨大的柱子接触到海面的时候，海水沸腾成蒸气。大家开始称之为拱门，或是大拱门。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倒不是因为它的形状，而是因为过往的船只发现了一些奇异的现象。这些船回到港口之后，船上的人说，当船只越过大拱门的时候，忽然收不到发射台的导航信号，天气变得很怪异，指南针开始绕圈子。然后，他们在海洋上不应该有陆地的地方看到荒凉的海岸线。各国都立刻派遣海军前往探测。杰森临终前说的话已经提供了暗示，足以解释这一切。然而，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听到他的话，也就是我、黛安、还有十几个收到那些邮件的人。

当天气变凉了以后，她开始每天做点运动，在汽车旅馆后面的泥巴路上慢跑。她每次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总是飘散着一股落叶和烧木柴的味道。她的胃口愈来愈好，所幸，小吃店里的菜单也愈来愈丰盛。餐厅又开始提供外送服务，当地的商业活动开始慢慢恢复了生机。

后来我们听说，火星的时间回旋也解除了。两个星球之间开始通讯联络。罗麦思总统发表了一次对全国人民的公开谈话，他甚至还暗示，政府将会重新规划载人的太空飞行计划，为开创两个星球之间的友好关系跨出第一步。他说，火星和地球是“姊妹星”。他说话的口气有点诡异的兴奋。

我和黛安聊起过去，聊着未来。

然而，我们就是没有投入彼此的怀抱。

我们彼此太熟悉了，或者是，我们彼此了解不够。我们曾经有一段过去，但现在却有一点陌生。西蒙在马纳萨斯城外失踪，令黛安感到焦虑难受。

我提醒她：“他差一点害死你。”

“他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并不是邪恶的人。”

“那他实在天真得令人害怕。”

黛安闭上眼睛，仿佛陷入沉思。然后她说：“从前在约旦大礼拜堂的时候，巴伯·柯贝尔牧师喜欢说一句话：‘他内心呼喊着上帝。’如果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那么，用来形容西蒙最贴切了。不过，‘他内心呼喊……’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包括你、西蒙、我、杰森，甚至卡罗尔和爱德华。当我们终于知道宇宙有多么浩瀚，知道人类的生命是多么地短暂，我们的内心也开始呼喊。有时候是喜悦的呼喊，就像杰森。我想，这就是我不懂他的地方。那是他的天赋，他永远对天地万物怀着敬畏之心。然而，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恐惧的呼喊：恐惧人类即将灭亡，害怕一切化为乌有。我们内心呼喊着。也许是在呼喊上帝，也许只是为了打破可怕的寂静。”她伸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到旁边。这个时候，我看到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曾经骨瘦如柴，如今又恢复了丰腴，恢复了健康。“我一直觉得，发自西蒙内心的呼喊是人类最纯洁的声音。只可惜，他不会看人，是的，他太天真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信仰一直在改变，从新国度，约旦大礼拜堂，到康登牧场……不管是哪一种信仰，只要是直接坦白的，只要能够满足他寻求生命意义的渴望，他都会相信。”

“就算会害死你，他也相信？”

“我并没有说他聪明，我只是说他心地不坏。”

后来，我慢慢了解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第四年期的人说话都是这样。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很投入，亲密却又冷静客观。不能说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有时候听她讲话，我不免会感到脖子后面汗毛直竖。

有一天，我告诉黛安，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过了没多久，她告诉我，她要走了。我问她打算去哪里。

她说她一定要找到西蒙。她说她必须“把事情做个了结”，总要有个水落石出。毕竟，他们还是有婚姻关系。他究竟是死是活，她不能不管。

我提醒她，她根本没有钱，也没有自己的地方可以住。她说总会有办法的。于是，我拿了一张杰森给我的信用卡给她，不过，我不敢担保信用卡不会出问题……我根本不知道账单是谁在付的，额度究竟是多少，而且，会不会有人追踪信用卡找上她。

她问我，要怎么跟我联络。

我说：“打电话就找得到我。”我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多年来，我一直在付账单，保留那个号码。多年来，我总是把那部手机带在身上，虽然那部手机几乎没有响过。

我开车载她去附近的巴士站。时间回旋被关闭的时候，许多游客被困住了。车站里挤了一堆流落外地的游客。她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六个月之后，手机响了。当时，报纸上还是持续在报导“新世界”的消息，电视上一直在播放新世界的影片。那是一片巨石嶙峋的蛮荒海角，“越过大拱门之后的另一个世界”。

当时，已经有好几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越过了大拱门。有些是大型的科学探测船。这些探测船经过“国际地理学组织”和联合国的批准，有美国的海军护航，船上还有大批的媒体记者。另外，有一些特许的私人船只，一些拖网渔船。那些渔船回到港口的时候，船舱里满载着渔获。如果灯光不够亮，乍看之下，你可能会误以为他们捕获的鱼是鳕鱼。这种捕捞行为当然是严格禁止的，只不过，早在禁令颁布之前，这种“大拱门鳕鱼”早就悄悄渗透到亚洲的各大市场。事实证明，这种鱼不但能吃，而且营养丰富。如果杰森还在的话，他可能会说，这是一种线索。有人分析那种鱼的DNA，发现它们的基因组可以追溯到地球的鱼类。新世界的环境不但适合人居住，而且似乎和人类有某种渊源。

黛安说：“我找到西蒙了。”

“然后呢？”

“他住在威明顿城外的一个拖车屋区。他到别人家里修理东西，赚一点钱……像是脚踏车，烤面包机之类的。除此之外，他也在领救济金，偶尔会去圣灵降临教派的教会。”

“见到你，他开心吗？”

“为了康登牧场的事，他一直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希望能够补偿我。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是他能够帮我做的，让我日子好过一点。”

我不知不觉抓紧电话。“那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他离婚。他答应了。此外，他还说了一些别的。他说我变了，他说我有某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他不敢碰我。不过，我不觉得他会喜欢我的改变。”

似乎有点火药味。

黛安问我：“泰勒，我真的变了那么多吗？”

我说：“一切都变了。”

一年后，她又打电话给我。这次的事情比较重要。我人在加拿大蒙特利尔。我能够顺利逃出境，一部分要归功于杰森给我的那些假证件。我一边在奥特蒙区的一家诊所里帮忙，一边等加拿大政府正式批准我的移民身份。

自从一年前黛安打电话给我之后，大拱门功能的奥秘已经被揭开了。如果你以为大拱门只是一具静态的机器，一扇“简单”的门，研究的发现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如果你从杰森的观点来看，就比较能够看出它的奥妙。大拱门是一个复杂的、有知觉的物体。它能够察觉到有效范围内的一切活动，并且操控这些活动。

大拱门连接了两个世界。不过，只有载人的船只从南边穿越大拱门，才能够进入另一个世界。

想象一下那代表什么意义。当一阵风、一道洋流、一只候鸟穿越大拱门的时候，大拱门只不过是几支固定在海中的普通柱子，隔开了孟加拉湾和印度洋。风、洋流、候鸟，这一切可以在拱门里外自由穿梭，畅行无阻，不会产生任何时空的变化。由北往南穿越拱门的船只也一样。

然而，当船只从南边沿着东经九十度经线穿越赤道线，穿越拱门顶端的正下方，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头顶上是另一片奇异的天空。而你回头看到的大拱门，已经是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另一个大拱门。

在印度的马德拉斯，有一家野心勃勃却不太合法的公司提供海上旅游服务。那家公司的英文广告海报上面写着：“轻松畅游热情友善的星球”。国际刑警组织查封了那家公司，但那家公司的广告说对了，想到另外一个星球去真的不难。那一阵子，联合国还在努力想管制大拱门的船只通行。但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恐怕要问假想智能生物才知道。

黛安告诉我，她的离婚已经办好了，可是，她没有工作，觉得未来前途茫茫。“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去找你……”她讲起话来扭扭捏捏，不太像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至少在我的想象中，第四年期的人讲话不应该是这样。“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老实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找个地方住。你知道的嘛，安顿下来。”

于是，我在诊所里帮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并且帮她申请移民。那年秋天，她到蒙特利尔来跟我会合了。

微妙的情愫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开始萌发，那个过程是很缓慢的，很老式的，或许可以说，半火星式的。那段期间，黛安和我都找到了一种全新的视野，重新认识了对方。时间回旋再也无法困扰我们了，而我们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寻求盲目的慰藉。我们终于相爱了，像心智成熟的人一样相爱了。

那几年，全球的人口达到了八十亿。人口的成长主要集中在全球的大城市。那些大城市不断地膨胀，例如：上海、雅加达、马尼拉、拉各斯、金沙萨、内罗毕、马普托、加拉加斯、拉巴斯、特古西加尔巴。这些都是全球最耀眼、工业最繁荣、人口最密集的城市。算一算，恐怕需要十几个大拱门才有办法纾解这样惊人的人口增长。人口的膨胀持续引发了一波波的移民潮、难民潮和探险潮。有些人躲在非法船只的货舱里，结果，当船只抵达麦哲伦港靠岸的时候，大多数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奄奄一息。

麦哲伦港是新世界第一个有名称的落脚地。目前，新世界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出现在简略的地图中。这些地图多半是从空中探勘绘制的。麦哲伦港位于一片称为“赤道洲”的大陆东边的尾端。新世界还有另外一片大陆，称为“波利亚”，地势比较平坦。波利亚大陆夹住了北极，往南延伸到温带。南方的海域遍布着岛屿和群岛。

气候温和，空气清新，地心引力大约是地球的百分之九十五点五。两块大陆都是物产丰富、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海洋和河流鱼虾密布。非洲杜阿拉和阿富汗喀布尔的贫民窟里流传着一些神话，据说，赤道洲长着一些巨大的树，肚子饿了就可以摘树上的水果来吃，晚上可以睡在树根中间遮风避雨。

可惜那只是神话。麦哲伦港是联合国的管辖地，有重兵守卫。贫民区在麦哲伦港四周逐渐扩张，那里是无政府地带，很不平静。不过，沿岸几百公里遍布着无数繁荣的小渔村，丽奇湾和奥两港的湖岸正盖起一间又一间的观光饭店。沿着白河谷和新伊洛瓦底江河谷深入内陆，到处都是未经开发的肥沃土壤，吸引当地的人逐渐往内陆开拓。

不过，那一年新世界最惊人的消息，是有人发现了第二座大拱门。那座大拱门坐落在星球的另一边，靠近波利亚大陆的南端。越过那个大拱门又是另一个新世界。不过，根据第一次探勘的报告，那个新世界比较没那么吸引人。也许是因为那里正好是雨季吧。

后时间回旋时期的第五年，有一天黛安对我说：“一定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我真想见见他们。”

我早就把火星数据库的档案交给她了，那是几片第一期翻译的记忆卡。她已经孜孜不倦地研究过那些档案，就像当年她孜孜不倦地研究维多利亚时期的诗和新国度运动的宣传手册。

如果杰森的计划成功了，那么，地球上当然还会有其他第四年期的人。只不过，他们一旦暴露身份，下场就是立刻被关进联邦监狱。罗麦思政府通过情报人员布下天罗地网，搜捕和火星人有关的一切事物。而罗麦思手下的情报机构已经投入了惊人的警力，处理时间回旋结束之后的经济危机。

她有点害羞地问我：“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她的意思是，我自己有没有想过转化到第四年期，我们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个铁保险箱，里面放了几个小瓶子。也许我也可以从小瓶子里抽出一定量的药水，注射到自己的手臂里。这个我当然想过。这样可以让我们更亲近。

可是，这真是我想要的吗？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那是第四年期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然而，我并不在乎这样的距离。某些夜里，当我看着她那庄严的眼神，我甚至会觉得我珍惜那样的距离。正因为峡谷的深阔才有了桥梁。我们之间已经搭起了一座桥梁，如此愉悦，如此坚贞。

她轻抚着我的手，光滑的手指头轻抚着我皮肤上的纹路。皮肤上的皱纹是一种微妙的象征，意味着时间永不停息。也许有一天，即使我并不特别想，我都必须接受处理。

我说：“时候还没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我心里有准备的时候。”

罗麦思总统卸任之后，换上休斯总统，接着是萨金总统。只不过，他们同样都是时间回旋时期的政治人物。他们把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视为一种新的核武器，或者说，具有核武器的潜力。所以，目前他们把这种科技据为己有，当成私有财产。罗麦思发给火星五大共和国的第一份外交公文，就是要求他们过滤传播电讯，不要再让地球接收到没有锁码的生物科技信息。他提出一些几可乱真的理由，作为这项外交要求的依据。他的说法是，在一个政治分裂的混乱世界里，这种科技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举万诺文的死做例子。截至目前，火星人还是配合他。

然而，即使火星与地球之间的信息交流经过这样的消毒，也只能平息一部分纷争。万诺文让地球人看到了五大共和国的平等主义经济模式，如此一来，一波新的全球劳工运动把死去的万诺文奉为偶像。有时候，我会在新闻上看到一些劳工示威活动，看到亚洲工业区的成衣工人，看到中美洲加工出口区的计算机芯片组装员，看到他们高举的牌子上有万诺文的照片。看到这样的画面，总是觉得有点不协调，不过，我猜，他应该不会不高兴。

那一天，黛安越过边境去参加爱德华的葬礼。差不多就是十一年前的同一天，我把她从康登牧场救出来。

我们是在报纸上看到他过世的消息。讣闻里附带提到，爱德华的前妻卡罗尔早在六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这是另一个令人震惊难过的消息。差不多十年前，卡罗尔就不接我们的电话了。她说，太危险了，知道我们平安无事就够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黛安到了华盛顿之后，也去探望了她母亲的坟墓。她说，最令她感到难过的，是卡罗尔这一辈子根本没有真的活过，仿佛一个句子里只有动词没有主语，仿佛一封匿名的信。只为了渴望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却终其一生饱受误解。她说：“如果她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也许我会更怀念她。”

在爱德华的追悼会上，黛安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泄露自己的身份。现场有很多爱德华政治圈子里的同伙，包括检察总长还有现任的副总统。不过，她注意到来宾席上坐着一位她不认识的女人。她们互相偷偷瞄着对方。黛安说：“我知道她是一个第四年期人，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的姿态动作，她那种看不出年龄的眼神……不过，最重要的是，似乎有一种讯号在我们之间传递。”追悼会结束之后，黛安走到那个女人前面，问她怎么会认识爱德华。

那个女人说：“我不认识他，不算真的认识。不过，从前在杰森·罗顿的年代，我在基金会里做过研究。我叫希尔维亚·塔克。”

黛安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起来了。希尔维哑·塔克是一个人类学家，当年在佛罗里达的园区里，她奉派和万诺文一起工作。和其他征召到基金会作研究的大部分学者比起来，她表现得亲切多了。很可能杰森也把档案交给她了。

黛安说：“我们交换了电子邮件信箱。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提到‘第四年期’这个字眼，不过，我们都心照不宣。我有把握。”

接下来她们并没有联络，不过，黛安偶尔会接到希尔维亚·塔克寄来的新闻剪报数字压缩档案。内容令人胆战心惊。

丹佛市有一位工业化学家被国安机构逮捕，可能已经遭到监禁。

墨西哥市有一家老人诊所被联邦政府勒令歇业。

加州大学有一位社会学教授在火灾中丧生，怀疑可能遭到纵火。

还有更多类似的新闻。

我一直都很小心。杰森过世前交给我的那些邮件上面有一些姓名地址，那些名单我一直都不敢留着，也不记得了。然而，我看到简报上出现的一些名字，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黛安说：“她在警告我们，政府在追捕他们，政府在追捕第四年期的人。”

接下来那个月，我们都在争论，万一政府也盯上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罗麦思和他的爪牙已经在全球的情报系统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显然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逃了。只剩下一个地方是情报系统无法触及的，在那里，政府的监视系统彻底瘫痪。于是，我们拟定了一个计划……我们有假护照，有银行账户，我们可以从欧洲绕到南亚。想好计划之后，我们就把这些暂时撇到一边，等哪天需要的时候再说。

没多久，黛安又收到了希尔维亚·塔克的邮件。这封邮件上面只有一个字。

上面写着：逃。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搭飞机到苏门答腊。这是我们最后一趟搭飞机了。在飞机上黛安问我：“你真的决定了吗？”

几天前，我们路过阿姆斯特丹停留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决定。当时，我们还在担心可能会被人跟踪，担心我们的护照可能已经被列入黑名单，担心剩下的火星药可能会被没收。

我说：“是的，而且是马上。在我们穿越拱门之前。”

“你确定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其实，没有那么确定，不过我愿意。我终于愿意冒险失去我所珍惜的一切，愿意去拥抱自己可能会得到的一切。

于是，我们来到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味的饭店，在三楼订了一间房间。我们应该可以躲一阵子，不会被人发现。我告诉自己，我们都飘落下来了，我们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极北

一个钟头之前，天就已经黑了。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要穿越大拱门了。我们走到船员餐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伊安在那里。有一位船员给了他一张土黄色的纸，还有几根又粗又短的蜡笔，让他有点事情可以做，免得他去烦他们。

看到我们，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说，他有点担心超时空传送。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手不小心碰到脸颊上被贾拉打出来的一片淤青，眉头皱了起来。他问我超时空传送是什么样子。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被传送过。”

“开始传送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得到吗？”

“听船员说，天空会变得有点奇怪。在传送启动的那一刹那，当我们正好在旧世界与新世界交界的地方，指南针开始转圆圈，南北颠倒。这个时候，舰桥会拉号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伊安说：“旅途很长，时间很短。”

说得真好。我们这一头的拱门本体会以接近光的速度，穿越无比遥远的星际空间，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过，假想智能生物可以运用时间回旋，创造出无穷尽的时间，让拱门在瞬间穿越这段漫长的距离。它们能够让大约三十亿光年的距离在瞬间缩短。三十亿光年，就算只是一小部分，那种距离的遥远已经足以令人目瞪口呆，难以想象。

黛安说：“有时候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它们都不会嫌麻烦。”

“杰森说过……”

“我知道。假想智能生物想保存我们，以免我们遭到灭亡的命运，然后，我们就可以自己创造出更复杂的东西。但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我们做这些事？他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伊安对这种哲学式的问题没兴趣。“那我们通过大拱门之后……”

我说：“通过之后，再过一天船就会抵达麦哲伦港。”

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不觉微笑起来。

我和黛安会心地互看了一眼。两天前，她已经告诉过伊安她是谁，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是好朋友了。她在船上的图书室里找到了几本英文童书，然后念了几个书里的故事给伊安听。她甚至还念了豪斯曼的诗给他听：幼儿尚未知晓……伊安说：“我不喜欢那一首。”

他把他画的图拿给我们看。他画了几只赤道洲平原上的动物，脖子长长的，眼睛看起来很悲伤，身上有老虎的斑纹。他一定在电视新闻里看过这些动物。

黛安说：“好漂亮。”

伊安正经八百地点点头。然后我们就走了，让他继续画图。我们走到甲板上。

夜晚的天空很清朗，此刻，大拱门的顶端就在我们头顶上，反映出最后一丝天光。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任何弯曲了，看起来像是一条几何直线，一个阿拉伯数字1，或是英文字母I。

我们尽可能靠近船头，站在栏杆旁边。我们的头发和衣服在风中飘扬，船上的旗子也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海面上波浪起伏，船上的灯火反映在波浪中，摇曳生姿。

黛安问我：“你带来了吗？”

她说的是装着杰森一部分骨灰的那只小瓶子。早在我们还没有离开蒙特利尔之前，我们已经说好要帮他举行这个仪式，如果这算得上仪式的话。杰森对这种纪念仪式一向没什么好感，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这个仪式。“在这里。”我从背心的口袋里拿出那个陶制的小瓶子，拿在左手上。

黛安说：“我好想念他。我一直都在想念他。”她依偎在我肩膀上，我紧紧搂着她。“真希望他从前就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不过，就算他转化到第四年期，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不会变的。”

“从某方面来看，长久以来，杰森一直都是第四年期的人。”

超时空传送的时刻快到了，星星开始变得黯淡，仿佛船身被一层薄纱般的东西笼罩住了。我打开装着杰森骨灰的那只小瓶子。黛安用另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风向突然转变了，气温突然降了一两度。

她说：“每当我想到假想智能生物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地方会让我觉得害怕……”

“什么地方？”

“我怕我们只是它们的红色小母牛，或者像是杰森心目中的火星人那样，有一天会来拯救地球人。我怕它们会希望我们去拯救它们，帮助它们躲开某种东西，某种他们害怕的东西。”

也许吧。不过，我心里想，就像人的一生，我们不想迎合别人的期待。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一阵颤抖。头顶上，细细的大拱门愈来愈黯淡。海面上忽然笼罩着一片雾气，不过，那不是一般的雾，而是一片朦胧。这不是天气的关系。

大拱门最后一丝微光消失了，海平线也消失了。此刻，在开普敦幽灵号的舰桥上，指南针必定开始旋转了。船长拉响了号笛，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一个空间遭到侵犯发出了怒吼。

我抬头一看，群星开始回旋环绕，令人目眩。

“现在！”黛安在震耳欲聋的笛声中大喊了一声。

我依着栏杆身体往前倾，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们倒转瓶子。骨灰随风飘散，在船上灯光的照耀下仿佛一片细细的雪花。骨灰在半空中就消逝了，没有落到怒涛汹涌的黑色海上。我宁愿相信，骨灰已经飘散了，飘散在此刻我们正在航行的那片看不见的无垠空间，飘散在群星之间，飘散在那没有海洋的、网络密布的浩瀚宇宙。

黛安依偎在我的怀里，号笛的巨响震撼我们的身体，仿佛一种脉动。最后，笛声消失了。

然后她抬起头。她说：“你看天空。”

那些不一样的星星看起来如此奇异。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跑到甲板上。所有的人。伊安，伊安的父母，伊布伊娜，还有其他的乘客。共至贾拉和几个勤务交了班的船员也跑上来了。大家都上来品味新世界的空气，感受新世界的热力。

看着那蔚蓝的天空，感受那温暖的阳光，你也许会误以为这里是地球。远方的海平线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条凹凸不平的线，那就是麦哲伦港的海角。我们看到巨石嶙峋的海岬，高地上有几缕白茫茫的烟雾袅袅升起，然后飘向西方。

伊布伊娜牵着伊安走到我们旁边来，靠着栏杆。

伊娜说：“看起来好熟悉，但感觉却很不一样。”

一团团卷曲的野草在船身扬起的波浪中起伏。那应该是赤道洲大陆上的野草，被暴风吹落到海上，随着潮汐漂流。巨大的八瓣草叶软绵绵地浮在海面上。此刻，大拱门已经落在我们后面了。那不再是一道通往外面新世界的门，而是一道回家的门，总而言之，那是某种奇特的时空之门。

伊娜说：“仿佛一段历史已经结束了，另一段历史才刚要开始。”

伊安不这么认为。“不对。”他一脸正经地说。他挺身迎着风，仿佛他可以借着意志力推动未来向前走。“当我们登陆之后，我们才开始有历史。”

后记

在《时间回旋》这本书里，我杜撰了几种疾病。心血管耗弱这种牛只带原的疾病纯属虚构，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也是纯属虚构，不过，书中描写的症状，构想来自“多发性硬化症”。很不幸的是，“多发性硬化症”是真实存在的疾病。虽然多发性硬化症至今尚无法治愈，不过，几种有潜力的治疗方法目前已经被引进医学界，或是已经露出了曙光。不过，这毕竟是科幻小说，希望读者不要把它当成医学期刊。如果读者对多发性硬化症这种疾病有兴趣，这里有一个最好的网站可供读者参考：www.Nationalmssociety.org

书中所描写的苏门答腊的未来和米南加保人，大部分也是虚构的。不过，人类学家已经注意到，母系社会的米南加保文化和当代伊斯兰教文化并存的现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Peggy Reeves Sanday所写的Women at the Center: Life in a Modern Matriarchy一书。

如果读者对演化和太阳系的未来这方面的当代科学思潮有兴趣，可以以参阅Peter D. Ward和Donald Brownlee合著的The Life and Death of Planet Earth或Armand Delsemme所著的Our Cosmic Origins 。读者在上述的著作里可以获得真实的信息。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信息通常会有所扭曲。

没有各界人士的协助，本书不可能完成。我要再度向所有提供协助的人致谢。此外，MVP奖的荣耀要献给我的太太莎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回旋/[加]威尔森著；陈宗琛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08.4

ISBN 978-7-80225-445-9

I.时… II. ①威…②陈… III. 科学幻想小—加拿大—现代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23432号

时间回旋

（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著

陈宗琛　译

新星出版社出版发行

版　　次：2008年4月第一版

2008年4月第一次印刷

开　　本：889mm×1194mm 1/32 印张：16.75

字　　数：404千字

印　　数：0,001—15,000册

定　　价：29.00元

时间轴

第一部 八月三十四日

第一章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也就是天空繁星开始点点坠落的那个夏天，男孩艾沙克发现他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东方和西方。

艾沙克住在「赤道洲」这块大陆的「大内陆沙漠」边缘。赤道洲位于同地球相连的行星上，神秘生物（所谓「假想智慧生物」）运用「拱门」将两个星球串联在一起。一般人会用各种浮夸、神化或冰冷的科学名词称呼这颗行星，不过大多数人是用上百种语言中的一种，简单称呼它为「新世界」；或者以拥有最多移居人口的大陆为名，称它「赤道洲」。艾沙克在算是学校的地方学到这些东西。

他住在一处由砖头和泥块建造的围场，离最近的城镇都很远。他是这里唯一的小孩，跟他住在一起的成年人喜欢和其他人保持谨慎的距离。他们很特別，特别在于他们不爱讨论。艾沙克也很特别，他们对他说过很多次了，不过他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他不觉得自己很特别。他常常觉得自己离特别还远着呢。

偶尔，那些大人会问艾沙克寂不寂寞，尤其是杜瓦利博士和芮布卡太太。他不寂寞。他有书、有影带图书室可以填满时间。他是学生，可以按自己的步调学习，即使不快，也还能稳定进行。在这件事上，艾沙克猜想，他可能让他的抚养人失望了。书籍、影带和课程占满了他的时间，而当他看不下书或影带时，还有周遭的大自然。自然界已经变成沉寂而漠然的朋友了：灰灰绿绿又带点土棕色的山坡，连伸到沙漠内地边缘这片不毛的平原上，绵延成一片石块和沙土凝结的景象。这里草木难以生长，因为只有在春天的头几个月才会降雨，即使如此，雨水也很稀少。干燥的洼地上长了些名称单调的植物，如圆筒黄瓜、皮带蔓藤。围场院子里辟了个花园，种植本土花木：开紫花、毛茸茸的仙人掌；高高的「不青树」张着蛛网般的花朵，吸收空气中的水气。有时一个名叫拉吉的人，会用深入土里的打水机打水灌溉花园。在浇水的日子里，早晨的空气闻起来像是矿味很重的水：一种可以弥漫好几公里远的钢铁气味。岩鼠会在围篱下方翻土，还会滑稽地翻滚过铺着地砖的院子。

艾沙克十二岁那年夏初，日子一如往昔，在轻柔的一成不变中过去。但是在老女人到来的那一天，这昏沉沉的平静结束了。

神奇的是，她是走来的。

那天下午，艾沙克离开围场，爬了一小段坡路到丘陵上的花岗岩棚。岩棚从山坡突出，像是从一片石头海上伸出的船首。下午的太阳把岩石晒得火烫。艾沙克戴了顶宽边帽、穿着白色棉衬衫，好避开滚烫日光。他坐在突出的岩棚下有阴影的山脊那儿，远眺地平线。沙漠在一阵阵升起的熔炉热气中跳动。他独自一人，动也不动，在热气中漂浮，一如在枯黄石筏上的漂流者。就在这时候，那女人出现了。起初她只是崎岖道路上的一个小点。这条路从遥远的城镇一路通过来，艾沙克的抚养人就是去那儿买食物和补给品的。她走得很慢，或者说看起来走得慢。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他才认出那是个女人，然后认出那是个老女人，之后更认出那是个背上有个包袱的老女人。一个弓形腿的身影，加上看来顽固、决然的步履。她穿着一件白袍，戴顶遮阳帽。

道路逼近这块岩石，几乎就在正下方。艾沙克出于莫名的原因不想被人看见，于是他很快跑到大石头后面，在她走近时蹲下去。他闭起眼睛想象自己感觉到下方土地的体积和重量。老女人的两只脚搔着沙漠的皮肤，像是一只虫子爬在沉睡的巨人身上。他还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深埋在土里：一头静止的巨兽，在遥远西边的漫长睡眠中动了动……

老女人在岩棚下方停了一下，仿佛可以看到躲着的人。艾沙克感觉到她拖曳步子的节奏打断了，或者她只是单纯停下脚步喝口水壶里的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艾沙克动也不动，他很擅长于此。

之后脚步声继续。她走着走着，从大路走上一条弯向围场的小径。艾沙克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这时候她已经在好几米外，午后长长的日光照着她，从她身上拖出长长的影了，活像一幅长腿的人物漫画。他才看了一眼，她就停下来转身。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接触了。艾沙克慌忙闪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见。他被她凝望的目光之准确吓了一跳，躲了好久，直到斜阳深入山间隘口。他甚至躲着自己，静悄悄像一尾鱼，潜在回忆和思索的水池中。

老女人走到围场大门，进去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天色全部转黑之前，艾沙克目光一直跟着她。他想，那些大人会不会把他介绍给老女人？也许就在晚餐时刻。

几乎没有外人来过围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要住下来。

艾沙克洗了澡，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到餐厅。

这里是全体住民每天晚上聚集的地方。住民共有三十个大人。早餐和下午餐都是随兴的，只要愿意自己下厨，爱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但是晚餐却是集体努力的成果，所以永远都很拥挤，也总免不了吵吵闹闹。

平常艾沙克喜欢听大人间的谈话，只是他很少听得懂，除非是像轮到谁进城买补给品、屋顶要怎么修，或是井要怎么改造等等这类琐事。这些大人以科学家和理论家为主，他们的谈话时不时就会转向抽象的东西。艾沙克虽然听在耳里，却没能记住他们工作的细节，只记得大概。他们总会提到时间、星星和假想智慧生物；提到科技和生物学；提到演化和变形。虽然这些对话通常都绕着他无法明白的字眼打转，但是它们听起来倒是挺优雅高尚的。假想智慧生物要叫做「存在」或是「有意识实体」才适当？或者他们是某种浩大而没有心思的过程？这类争辩经常会变得很热烈，各种持论都有人维护、有人攻击，就像军事目标一样。艾沙克觉得那就像是一间近在眼前的房间，他们却关起门来，在里面把宇宙任意拆开重组。

今晚，咕哝咕哝的低语减少了。有个新来者在场，就是路上那个老女人。艾沙克怯生生地在杜瓦利博士和芮布卡太太间找了个位子坐下，偷偷朝她看去。她没有回看，事实上她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在意。一有机会，艾沙克就端详她的脸。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老。她皮肤黝黑，布满皱纹。两只眼睛明亮清澈，从深陷的眼窝往外看。她用纤弱的长手指拿刀叉，手心苍白。此刻她已经换下沙漠装扮，穿上比较像其他大人穿的衣服：牛仔裤和浅黄色棉布衬衫。她头发稀薄，剪得很短。没戴戒指，也没戴项链。臂弯处有块贴着胶带的棉花，社区医师芮布卡太太必定已经采集她的血液样本了。每个新来者都会有这种待遇。艾沙克心想：芮布卡太太要在那只小而结实的手臂上找血管，会不会费了好一番劲呢？不知道抽血要检验什么？芮布卡太太有没有发现想找的东丙？

新来者在晚餐时并没有受到特别的注意。她也加入大伙儿的谈话，不过话题始终很浮面。好像在这个陌生人尚未被完全认同、接纳和了解前，没有一个人愿意泄露任何秘密。一直到盘碟都洗了，长桌上也放了几壶咖啡以后，杜瓦利博士才把艾沙克介绍给她。

「艾沙克，」他开口说，男孩不安地盯着桌面，「这位是苏丽安·莫埃。她从大老远来见你。」

大老远？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见「他」？

「你好，艾沙克。」新来者说。她的声音倒不是他以为的粗嘎声，事实上还很甜美呢，虽然有一些沙哑……而艾沙克有种莫名的感觉：她的声音还挺熟悉的呢。

「你好。」他说，但是仍然避着她的目光。

「请叫我苏丽安。」她说。

他小心地点点头。

「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她说。

当然，他没有立刻对她透露他新发现的本领，就是能够闭着眼分辨罗盘指针方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严肃的杜瓦利博士或比较有同情心的芮布卡太太都没说。他害怕说了以后引来一连串的详细追查。

苏丽安住进了围场，每天早上下课后、午餐前都会来找他。起初艾沙克很怕见面。他害羞，对于苏丽安的年长和孱弱的外表更是害怕，不过她始终维持友善，也十分客气。她尊重他的沉默，她问的问题也很少是会使人尴尬或是觉得冒犯的。

「你喜欢你的房间吗？」一天她问。

因为他喜欢自己一个人，他们就让他独自住一间房。这是一个整齐的小房间，位于大屋最东边厢房的二楼。房里有一扇窗，俯视沙漠。艾沙克把书桌和椅子搬到窗前，他的床则抵着另一头的墙。夜里，他喜欢让百叶窗开着，好让干燥的风吹拂床单和他的皮肤。他喜欢沙漠的气味。

「我在沙漠长大。」苏丽安告诉他。窗户射进来一道斜斜的日光，照亮她左侧身体、一只手臂和像羊皮纸一样的脸颊及耳朵。她的声音细细的，几乎像是耳语。

「这座沙漠吗？」

「不，不是这个沙漠。不过倒也没差多少。」

「你为什么要离开？」

她微微一笑。「我有些地方得去。至少我当时认为是这样。」

「这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吗？」

「到头来，是的。」

因为他喜欢她，也因为他对她时不时就出现的那种莫名的感觉，所以他说：「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我不期待得到任何东西。」她说。

「别人期待。」

「是吗？」

「杜瓦利博士和其他人。他们以前常会问我很多问题：我感觉怎么样、我有什么想法、书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等等。可是他们不喜欢我的回答。」最后他们不再问了，也不再给他做抽血检验、心理测验、知觉测验。

「我非常满意你现在的情况。」老妇人说。

他想要相信她，可是她是新来的，又用一种像是阳光下爬在石头上的昆虫那种漠然态度走过沙漠。她的目的不明，所以艾沙克仍然不愿意把他最困扰的秘密告诉她。

所有大人全都是他的老师，不过有些人比较有耐心，或是比较认真一些。芮布卡太太教他生物基础，费雪女士教他地球和新世界的地理，诺渥尼先生教他天空、恒星，以及太阳与行星间的关系。杜瓦利博士教他物理：斜面啦、平方反比啦，还有电磁学。艾沙克还记得头一次看到磁铁吸起桌面上的汤匙时，他好惊讶。整个行星都把东西往下拉，这块石头里有什么力量竟然可以把那全面的流动力量反转过来？他才刚刚开始要弄清楚杜瓦利博士的答案呢！

去年，杜瓦利博士给他看一个罗盘。这颗行星也是块磁铁，杜瓦利博士说。它有个不停旋转的铁核心，所以就有「磁力线」，形成一面盾牌，抵挡从太阳发出来的带电粒子；还有分成南北方的两极。艾沙克向他借了罗盘，那是在地球上制造的厚重军用罗盘，杜瓦利博士还大方地让他留着。

夜里独自在房里时，艾沙克把罗盘放到书桌上，让指针的红点对准代表「北方」的N，然后他闭起眼睛转动身体，再停下来。等头晕渐渐过去，眼睛依然闭着，就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告诉他的事情，凭着直觉意识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而找出一个方位，缓和一些内心的紧张。然后他伸出右手，张开眼睛看指的是哪个方向。他发现了许多事，但大部分都是不相关的。

他连续三个晚上做这个实验。每个晚上他都发现自己几乎正确指向罗盘面上的西方，W。

然后他又试了一次，然后再试，又试。

在一年一度的流星雨来临前不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令人不安的发现告诉苏丽安·莫埃。

流星雨在每年八月底出现，今年是在三十四日（新世界的月份也根据地球上的月份命名，不过每个月要比地球月份多个几天）。在赤道洲的东海岸，八月代表暖夏开始要结束了。船只载着最后一批渔获离开丰富的北边渔场，好在秋季暴风雨开始以前返回麦哲伦港。而在此处的沙漠，八月只不过代表夜晚将逐渐变得凉爽。艾沙克感觉沙漠的季节在夜里才体会得到：白天大半都一样，但在冬天，夜晚却能让人冷到刺骨的痛。

慢慢地，艾沙克让苏丽安·莫埃成为他的朋友。倒不是说他们经常谈天，或是谈过任何特别重要的事。苏丽安几乎像艾沙克一贯地那么沉默寡言。不过她会陪他在山间散步，而她的灵活似乎超出她年纪所能做到的程度。她动作虽慢，但是爬山爬得和艾沙克一样好；在艾沙克坐下来的时候，她也能够动也不动地坐上一个小时，或更久。她从不会让他认为这么做只是尽责任或只是某种策略，也不会让他以为这不是她愿意与他共同乐在其中的事。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有这种快乐。

苏丽安一定从没看过年度流星雨，因为她告诉艾沙克，她是几个月前才来到赤道洲的。艾沙克是个热爱流星雨的小孩，他建议她应该找个好地点观看。杜瓦利博士似乎并不完全赞同苏丽安·莫埃，不过在他那不安的许可下，三十四号晚上，艾沙克陪苏丽安来到山间那块平坦的石头上，他头一次在阳光下那蒸腾晃动的地平线上看到她出现时，就坐在那块石头上。

当时是白天，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新世界的月亮比较小，走得也比地球的月亮快。苏丽安和艾沙克走到目的地时，月亮已经跨过天空那一头了。他俩都拿着提灯照路，也都穿着长靴厚袜保护自己，以免遭到「沙地鱼」之殃，它们时常会趁着这些花岗岩面仍冒着白天热气之际在上面取暖。艾沙克小心翼翼检视了这个地点，发现没有野生动物在，便盘腿坐在石头上。苏丽安没有抱怨，缓缓弯下身，也坐成相同姿势。她的面容安详，表情有着平静的期盼。沙漠比天空还要黑。他们把灯熄了，让黑暗将他们吞没。天空中繁星点点，没有人正式为这些星星命名，不过太空人倒是把它们编了号。天上的星星像昆虫般簇拥密布。每颗星星都是太阳，如艾沙克所知，它们有许多是将光线照射到人迹未至且未知地方，也许也照射在像这样的沙漠上。星星之间有东西存在，他知道。这些东西有巨大、缓慢的冰冷生命，在其中一世纪之久不过是远方的一瞬。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艾沙克说。

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看不见老女人的脸，这使得谈话比较容易，减轻了他口中言词像砖块般的尴尬笨拙。

「是吗？」

「要研究我。」

「不是。不是要研究你，艾沙克。说我要特别研究你，不如说我要研究天空。」

和围场上其他人一样，她对假想智慧生物很有兴趣。他们把天空和地球重新安排了一番。

「你是因为我而来的。」

她昂头说：「这个嘛，没错。」

于是他开始把自己的方向感告诉她。起初他说得断断续续，见她只是倾听、没问问题，他就愈说愈有信心。他试想她或许会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特别的本领的？他不记得了，就在今年，才几个月以前。最初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比方说，他喜欢在围场图书室工作，因为那里的桌子和他房里书桌对着同一方向，只不过图书室并没有窗户可以望出去。在餐厅中，他总是坐在最靠近门的餐桌侧边，即使其他座位没有别人。他还移动他的床，好睡得更舒服，而床头向着……向着哪里？

但是他不能说。不管他走到哪里，等他站定，他总是会面对一个他喜欢的方向。这并不是一种强迫行为，只是一种温和的冲动，很容易就忽略了。他总是有一个很好的面对方向，和一个比较不那么好的面对方向。

「那你现在面对的是好的方向吗？」苏丽安问。

事实上是的。在她这么问前他并没有察觉，但是他在这块石头上，目光不在山区而是望着漆黑的内陆，这让他感到很舒适。

「西方，」苏丽安说，「你喜欢面向西方。」

「有一点偏北。」

就这样，秘密说出口了。他没有别的什么要说了，他听到苏丽安在沉默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适应岩石的压力。他猜想，年纪这么大还要坐在坚实的岩石上，不知道是不是很痛苦或是很不舒服。就算是，她也没有任何表示。她仰头望着天空。

「关于流星，你说的没错，」过了很久，她说，「好美呀！」

流星雨开始了。

艾沙克对流星雨十分着谜。杜瓦利博士告诉过他陨石的事，说它们其实根本不是星星，只是燃烧的石头碎块或是灰尘，是环绕着新世界太阳好几千年的古老彗星的残骸。但是这个解释却令艾沙克更加迷惑不解。他在这些瞬间消逝的光芒中感觉到许多事情：古代几何学的制定；早在这颗行星形成（或假想智慧生物建造它）之前就在运动的力量；在人的一生或几辈子，或甚至一个物种的一生中演进的旋律……点点火花从东向西飞过天顶，艾沙克内心倾听着夜的呢喃。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苏丽安突然站起来，回头朝山间望去。「你看，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像是发光的雨，仿佛一场暴风雨穿过分水岭的高高隘口而下。有时候暴风雨会这样，但这片光亮没有闪电，而且弥漫天际、持续不断地降下。她说：「这样正常吗？」

「不正常。」艾沙克说。

一点也不正常。

「那么或许我们应该回去了。」

艾沙克不安地点头。他并不怕这逐渐逼近的，噢，就算是「暴风雨」吧，如果它是的话。只是它带有一种他无法向苏丽安解释的意义，与生活在遥远西边「空区」鲁布艾尔卡里下方的静默东西有某种关系，他的私人罗盘就对准着这里。他们快步走回围场，不算是奔跑，因为艾沙克不确定像苏丽安这样看起来很虚弱的人能不能跑步。一会儿，原本东边看得见的山顶，就被这奇特的、雾茫茫的光波遮住了。等到他们走到大门，流星雨已经完全被这新奇的现象掩住了。一种像是灰尘的东西开始从空中落下，艾沙克的提灯照亮的范围愈来愈小。艾沙克认为这些落下的东西可能是雪，他在影带中看过雪；不过苏丽安说不是，这根本不是雪，比较像是灰尘。味道很臭，有股硫磺味。

就像是死掉的星星坠落，艾沙克心想。

芮布卡太太等在围场大门边，一把将艾沙克拉进去，力道之大，让艾沙克感到疼痛。他投给她一个讶异而带点指责的目光。芮布卡太太从来没有伤过他，没有一个大人伤害过他。她不管他的表情，只像要霸住似地拥着他，对他说她一直害怕他会迷失在这阵……这阵……

她竟找不出话来说。

交谊厅里，杜瓦利博士听着从赤道洲东岸大城麦哲伦港传来的广播。大人都聚集在一起，杜瓦利博士说，讯号传过山区时是以浮空器转接，因此断断续续，不过他得知麦哲伦港也有同样的现象，有一种像是灰尘的东西铺天盖地落下，目前还没有解释原因。城里有些人开始惊慌，接下来，广播或者说是转接讯号的浮空器，就完全故障了。

艾沙克在芮布卡太太催促下回房，其他大人则继续谈话。他没有睡，丝毫也不想睡。他坐在窗边，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灰色，那是上方的灯光流泻到这片落尘所形成的。他倾听着这片寂静，寂静似乎在对他说话。这是一阵充满涵义的寂静。

第二章

丽丝·亚当斯在八月三十四日下午，驾车前往那小小的乡间机场。内心既感到失落，也感到自由。

她甚至无法向自己解释这种感觉。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吧，她想。赤道洲沿岸的八月底，以往总是热，经常还会热得让人受不了。但是今天的海风轻柔，天空是「新世界」的靛蓝色，这颜色要比地球上那混沌的粉彩天空深得多，也真切得多。不过这好天气已经连着几星期了，所以虽然不错，却也没那么了不起。自由，她心想，没错，绝对自由。离婚判决才刚出炉，结束了一段婚姻，取消了一件不智之举……等一下即将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导致婚姻告终的原因之一。但还不止这个，她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和过去断绝的未来，是一个深为之所苦的问题，而她即将要去寻找答案。

即将面对的还有迷失。她几乎完全迷了路，这条路之前她只走过几次。她在麦哲伦港租了一间公寓。港市南边海岸地形平坦，是一片冲积平原，上面有农场和轻工业。平原大部分仍然是荒野，有点像是起伏的大草原，上头长满了柔软的青草，片片草地像海浪一样拍击着海岸山脉的山顶。没多久，她开始看到小飞机起起落落。阿隆吉机场，她就是要去那里。那些都是小型的螺旋桨飞机和丛林飞机，因为阿隆吉机场的跑道不够长，无法让大型飞机起降。降落在那里的飞机，不是富人的嗜好就是穷人的生计。如果你想租座机棚、参加旅行团深入冰河隘口，或是赶着去骨溪或库伯利克墓，你就会来到阿隆吉机场。而如果你够机灵的话，你会在做这些事之前先和特克·芬雷谈一谈，他靠飞特惠包机维生。

丽丝曾经搭过他的飞机。不过今天她来这里不是要雇飞行员。特克的名字会出现，是和她身上棕色信封里的照片有关。此刻信封就塞在车上置物箱里。

她把车停在阿隆吉机场的碎石空地上，下了车，站在那里听着午后高温中昆虫的嗡嗡叫声。然后她从后门进入，走进那又大又深、有铁皮屋顶的库房。库房看起来像是牛舍改装而成的，作为阿隆吉机场的旅客航厦。特克的包机业务在迈克尔·阿隆吉的同意下，就在这幢建筑的一角营运。迈克尔是机场老板，抽取特克一部分利润做为报偿。这是以前谈天时，特克告诉她的。

这里没有安检关卡。特克·芬雷的办公室位于建筑最北边，因为是三面隔间，所以她只要走进去，清清喉咙就代替敲门了。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填写文件，从纸页最上方的蓝色标志看来，像是联合国临时政府的文件。他用墨水签了最后一次名，然后抬头看。「丽丝！」

他的浅笑非常真诚、亲切。没有责难，没有「为什么你不回我电话」的意味。她说：「呃，你在忙吗？」

「我看起来忙吗？」

「反正看起来是有工作要做就是。」她相当肯定他会很乐意丢下任何不紧要的事，就为了见她一面。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绕过桌子走来，诚恳地给了她一个绅士拥抱。

在如此近距离闻到他的气息，她一时间有些慌乱。特克三十五岁，比丽丝大八岁，高她三十厘米。她强作镇定。「都是文书工作，」他说，「给我一个可以不去理会它的借口吧。拜托。」

「这个嘛……」

「至少告诉我你是办正事还是旅游。」

「办正事。」

他点了点头。「好，没问题。你说个目的地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正事，不是你的正事。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吃晚饭时候谈吧？我请客好吗？」

「我很乐意去吃晚饭，可是由我请。很难想像我能为你的书帮上什么忙。」

她很高兴他还记得书的事，虽然根本没有这本书。一架飞机滑行到几米外的机棚前，隆隆的声响穿过特克办公室的薄墙，就像穿过一扇开着的门。丽丝看着特克桌上的陶杯，杯里的咖啡想必放了好几个钟头，那声响将油亮的液面震出一圈圈同心圆。飞机的怒吼声消逝后，她说：「其实你可以帮很大的忙，尤其是如果我们可以去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

「没问题。我把钥匙留给保罗。」

「就这样吗？」边疆人做事的方式永远让她称奇。「你不怕漏掉客人吗？」

「客人可以留言。我早晚都会回的。况且这个星期生意不怎么样。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去哈雷怎么样？」

「哈雷」是麦哲伦港最高级的美式餐厅之一。「你去不起哈雷的。」

「报公账。对了，我正有问题要问你呢！就算是互偿吧。」

管他什么意思，她也只能说好了。在哈雷共进晚餐，倒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开车来到阿隆吉机场，是因为她觉得距他们上次谈话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本人到场要比打通电话更有意义。算是一种沉默的致歉吧。不过就算他气愤两人感情之间的裂痕（这甚至也不再是感情了，或许连朋友都不是了），他也没有露出痕迹。她提醒自己要专心在工作上，专心在她到此地的真正理由上。这理由在十二年前让她生命出现一道裂痕，是一个未曾解释的失落。

特克的车就在机场，于是他们约好三小时后，在天黑时分到餐厅见面。

交通情况还不错。麦哲伦港的繁荣意味有更多的车，而且不止是从前人人都在开在骑的南亚休旅车或机车。虽然在港区大半的路上她都被两辆十八轮卡车前后包夹，一路塞车，她还是准时抵达餐厅。哈雷餐厅的停车场里车子很多，就星期三晚上来说，这现象倒是非比寻常。这里的食物理所当然是不错，不过让客人掏出更多钱的是景致。餐厅坐落在可以眺望麦哲伦港的一处山顶上。港口建在海岸最大的天然港上，显然是因为它靠近「拱门」，这个行星与地球的通道。不过平坦低地上盖了太多房子，于是这座港城也就层层扩张到山麓了。大多数房子都是匆匆盖起，根本不理会临时政府想要推行的任何建筑法规。全由天然木材和玻璃镶板建成的哈雷餐厅，却是个例外。

她报上名字，在酒吧等了半小时，特克的老爷车才匡啷匡啷开进停车场。她从窗里看到他锁上车门，穿过渐沉的暮色，大步朝门口走来。他的衣着明显比不上哈雷一般顾客的穿着，不过餐厅工作人员认得他，也欢迎他来，丽丝就知道他经常和客户在这里见面。他一走过来，侍者就领着他们到一个有窗景的U形卡座。其他靠窗的桌子都坐满了人。「这里生意很好。」她说。

「今天晚上，当然喽。」他说，丽丝茫然望着他。于是他又加上一句：「流星雨。」

噢。对了。她都忘了呢！丽丝到麦哲伦港不到十一个本地月，也就是说她没有看到去年的流星雨。她知道一年一度的流星雨是件大事，甚至还会狂欢庆祝，这已经成为一种本地风俗。从她童年在这里待过的记忆中，她还记得这件事：那是一场壮观的星体演出，以精确的规律发生，也是举行派对的完美借口。不过流星雨要到第三天晚上才达到顶峰。今晚只是刚开始而已。

「不过看流星雨开场，我们来对了地方。」特克说，「再过几小时，等到天完全黑了，他们会把灯熄掉，打开那些中庭大门，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全景。」

天空透蓝，清澈得犹如冰河水。现在还没有流星的影子，餐厅下方的城市披着一层优雅的夕阳光辉。她可以看见工业区炼油厂烟囱喷出的火，大清真寺和教堂的侧影，沿着马达加斯加街道那些亮着灯、推销印度电影、药草牙膏（用波斯文写的）的广告招牌，以及连锁旅馆。港内的观光船亮起灯，准备迎接夜晚到来。眯起眼睛，往好处去想，这景色还真漂亮。要是从前，她或许还会说这挺有异国风味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问特克生意怎么样。

他耸耸肩。「我付房租，我开飞机，我跟人见面。没什么别的事，丽丝。我生命中并没有什么特殊使命。」

不像你，他似乎在暗示。这句话直接导向她和他联络的原因。她正伸手到皮包里，侍者端着冰水过来了。她几乎没看菜单，不过她点了用进口番红花调味的特产海鲜饭。特克点了牛排，五分熟。直到十五年前，赤道洲最常见的陆上动物还是水牛，现在你已经可以买到新鲜牛肉了。

侍者漫步离开。特克说：「你可以打电话的，你知道。」

自上次他们会面，也就是山区远行那次，以及之后几次不安的会面以后，他打了几次电话给她。丽丝起先急切地回了他电话，然后是敷衍地回电，再等到心中起了罪恶感以后，就回也不回了。「我知道，我也很抱歉，不过这几个月我非常忙……」

「我是说今天。你不用开大老远的车来阿隆吉，只为了一起吃顿晚餐。打电话就可以了。」

「我认为如果打电话会太……你知道，太公事公办了。」他没说话。她又加上一句，这次比较诚实：「我只是想见见面，要确定是不是仍然没事。」

「荒野地区的规矩是不同的。这我是知道的，丽丝。有些事是家乡的，有些事是外地的。我想我们一定是……」

「外地的事？」

「呃……我想你比较希望这样。」

「希望的和实际情形总是有差别的。」

「还用得着你说吗？」他苦笑。「你和布莱恩还好吧？」

「结束了。」

「真的？」

「正式地……终于。」

「那你在写的书呢？」

「是研究工作慢，写作倒不会。」她一个字都还没写，以后也不会写。

「那是你决定留下来的原因？」

留在新世界，他指的是这个。她点点头。

「弄完以后你要怎么办？回美国去吗？」

「可能。」

「说来可笑，」他说，「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这个港。有些人找到留下来的理由，有些人没有找到。我认为人们只是跨过某条线。你头一次下了船，发现你还真的是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了。这里的空气闻起来不一样，水喝起来不一样，月亮也不一样大，升得又太快了。白天仍然分成十二小时，不过每个小时又比较长。过了几星期或几个月，有些人就会深深感到迷惑，于是他们掉头回家，再不然就适应了环境，开始觉得很正常。这时候他们就会问自己，是不是还愿意回到那蚁丘般的城市、恶劣的空气、腐臭的海洋，和所有他们从前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一切。」

「是因为这样你才在这里吗？」

「部分原因吧，我想。」他说，「当然啦。」

餐送来了，于是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天色暗了，城市闪烁起光点。侍者回来清理餐桌。特克点了咖啡。丽丝鼓起勇气说：「你可不可以替我看一张照片？趁他们灯光还没调暗……」

「没问题。什么样的照片？」

「是一个可能向你包过飞机的人，就在几个月以前。」

「你看了我的乘客名单吗？」

「没有！我是说，不是我……你会向临时政府申报乘客名单，对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丽丝？」

「很多事我现在无法解释。你可不可以先看照片？」

他皱起眉头。「拿给我看。」

丽丝把她的皮包放在大腿上，拿出信封。「可是你说你也有事要我帮忙？」

「你先。」

她把信封推过桌布。他抽出照片。他的表情没变。最后他说：「我猜这照片有个故事吧？」

「这是去年年底在码头区的监视摄影机拍下的，影像被放大、加强了。」

「监视摄影机下载的图像你也能拿到？」

「不能，不过……」

「所以你是从另一个人那里拿到这些。在领事馆的朋友，布莱恩，或是他的好朋友。」

「我不能讲太多。」

「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你为何对……」他指了指照片中的人，「一个老太太那么好奇？」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访问和我父亲有关系的人。她是其中一个。最理想的情况，我希望能和她接触。」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我是说，为什么要找这一个女人？」

「这个嘛……我不能讲太多。」

「我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指向布莱恩。他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兴趣？」

「布莱思在遗传安全部工作，我可没。」

「不过那里某个人在帮你的忙。」

「特克，我……」

「不用说，没关系的。不要问问题，不要说出去，对吧？显然有人知道我载过这人。这表示除了你以外还有个人想要找到她。」

「这是合理的推论。不过我并不是代表任何人来问你。在领事馆你对任何人要说什么或不说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对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看着她，仿佛正在衡量这番话。丽丝心想，他凭什么要信任她？她做过什么事让他对她信任，除了在一个很棒的周末跟他上床以外？

「是啊，」终于他说了，「我载过她。」

「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任何关于她的事？她在哪里、她都说些什么？」

他往后靠着椅背。他的预测果真没错，餐厅里灯光开始黯淡下来。几名侍者把分隔室内餐厅和中庭的玻璃墙往后推。天空中繁星点点，显得无比深邃。港口的灯光将天空冲淡了些，不过仍然比丽丝在加州看到的任何时候的天空来得清爽。流星雨开始了吗？她看到天空最高点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亮光的东西闪过。

特克却连一眼也没望过去。「我得想一想。」

「我不是要你侵犯别人的隐私，只是……」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不过我希望能好好想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你应该不会觉得我不可理喻吧？」

「好。」她不能再逼了。「不过你起先提到『互偿』？」

「只是我很好奇的一件事，我想你有可能从你不想泄露的消息来源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也说不定。阿隆吉今天早上收到临时政府空中法规部门发的备忘录。我交了一份飞往远西的飞行计划，如果一切都正常，你今天下午到我那里时，我可能都已经在天上飞了。可是他们不准这趟飞行。所以我四处打电话，想问出个究竟。看样子目前没有人可以飞往鲁布艾尔卡里。」

「为什么？」

「他们不肯说。」

「这个禁飞，是暂时的吗？」

「这问题我也问不出答案。」

「是谁下的令？哪个机关？」

「临时政府没有人会爽快承认任何事的。我被十几个部门互踢皮球，受到这件事影响的其他飞行员也是。我不是说这其中有什么坏事，不过的确有点诡异。为什么要把这个州的西半边变成飞航禁区？现在还有定期班机在油田和这个区之间来回，过了那里也只有岩石和沙土啊！只有健行者和荒野客才会去那里，就是这些人租我的包机。我真想不通。」

丽丝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两则真正的情报可以交换，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禁飞的事。没错，她在美国领事馆有熟人，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她的前夫。不过美国人只是临时政府的顾问人员，而且布莱恩甚至连外交人员也不是，只是一个遗传安全部的小小职员。

「我能做的也只是去问人家。」她说。

「如果你肯问一问，我就很感激了。好啦。公事办完了吧？至少目前是办完了。」

「暂时是。」她不情愿地说。

「那么我们趁现在还能找到座位，把咖啡带到外面中庭，如何？」

三个月前，她雇了特克载她飞过莫兴德山脉，去到一个叫做「库伯利克墓」的油管区。这是纯粹的公事安排。她想找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一个叫杜瓦利的人。可是她最后没能到达库伯利克墓，因为一阵暴风迫使飞机降落在一处高山隘口。特克将飞机停降在一座无名湖上，天上云团有如巨炮烟雾，在花岗岩山头间南北翻腾。他把飞机停靠在布满小石砾的湖岸。在一株丽丝看来像是球茎的突变松树丛下，扎了个异常舒适的营。在这隘口中，狂风呼啸整整三天，能见度近乎零。只要出了帆布营帐，走不到几米就会迷路。不过特克在山里活动的能力还不错，也随身备有应付紧急状况的行李。当人受制于大自然，只带着一个露营炉和一盏防风灯时，就连罐头食物都变美味佳肴了。在其他情况下，这或许会是一场三天的耐久赛，但没想到特克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并没有存心要引诱他，她也相信他并不是有意要引诱她。两人之间的吸引是突然的、互相的，而且完全可以解释。

他们诉说彼此的故事，又在风变冷之时温暖彼此。当时丽丝认为她似乎可以拥抱特克·芬雷像拥住一张毯子，而永远离开其他人。如果当时问她：想不想要有更进一步的打算，而非只是场突如其来的幽会？她说不定会说：嗯，也许噢。

回到麦哲伦港之后，她的确想要维持这段感情，但是这座港口城市有种摧毁你最佳盘算的本事。莫兴德山脉上帐蓬里轻如羽毛的问题，回到这里就恢复了它们一向的质量和惯性。那时候她和布莱恩的分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至少在她心中是如此，虽然布莱恩时不时就会来那种「我们试试，一起努力挽救看看」的提议。用心是很好，她想，只是对两个人来说都太羞辱人了。

她告诉布莱恩特克的事，虽然这阻碍了他想和好的企图，却也在她心中出现一种全新的逻辑：她开始怀疑自己利用特克做为工具，一种情感的撬棍，阻止布莱恩重燃爱火的企图。她心中忐忑，和特克见了几次面后，就决定让这段感情转淡。最好不要把已经够复杂的情况弄得更加不可收拾吧，她想。

不过，如今她车上置物箱里放着一份离婚判决书。她的未来是全新的一页，她很想在上面写下什么。

中庭的人群开始对流星雨有反应了。她抬头看到三道明亮得发热的白线正划过天顶。流星从地平线上方，几乎是正东边的一个点往四面八方散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更多流星出现了。两簇、三簇，然后是壮观的五大簇。

她想到从前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夏天，她和父亲去观星，当时她不到十岁。她父亲小时候时间回旋还没出现，他跟她提到「从前」的星星，也就是假想智慧生物把地球在时间长河推进了数十亿年之前。他想念从前的星群，想念那些星星古老的名字。那天晚上有流星出现，好几十颗，最大的流星被保护地球不受太阳侵害的透析膜拦截，最小的则在大气层中烧毁。她看着它们用令她屏息的速度和光亮飞过天空。

就像现在这样。神的烟火。「哇！」她有些言不由衷。

特克把他的椅子拉到她同一边的桌旁，这样两人就都面向着海了。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举动，她想他也不会。和这种事比起来，驾机飞越高山隘口想必易如反掌。她也没有什么动作，是小心翼翼不要做出动作的，但相距就那么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又有一阵流星出现了。她说出心中疑惑：不知道有没有流星掉到地上？

「那只是尘土，」特克说，「或者天文学家说的，古老彗星的残骸。」

不过有样新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么那又是什么呢？」她一边问，一边指向东方地平线上高一点的地方，也就是黑暗的天空与黑暗的海面交接处。在丽丝看起来，像是有样东西落在那里了。不是陨石，而是明亮的光点，像照明弹一样挂在空中，或者说她想象中照明弹的样子。反射的光将海面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就她记忆所及，之前住在赤道洲的时候从没看过这种情形。「那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特克站起来，中庭人群中有几个人也站了起来。谈笑被一片迷惑不解的寂静取代了，电话和说话声开始此起彼落。

「不是，」特克说，「这可不是其中一部分。」

第三章

特克在新世界的十年里从没看过这种情形。

但是，就某方面来说，这其实是很典型的。新世界习惯上会提醒人这里不是地球。这里发生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这里可不是堪萨斯市。」大家常这么说，就像《绿野仙踪》里，桃乐丝被龙卷风吹离家乡之后说的。而他们现在可能用十几种语言说出同样的事。这里可不是大草原。这里可不是阿富汗的坎大哈。这里可不是肯尼亚的蒙巴萨。

「你想这危不危险？」丽丝问。

餐厅里有些客人显然认为危险。他们毫不掩饰地仓促买了单，往自己的车走去。不到几分钟，宽阔的木造中庭里只剩下几个忠实顾客了。「你想离开吗？」特克问。

「除非你想走。」

「我想我们在这里跟在任何地方一样安全。」特克说，「这里景色更美呢！」

那个现象仍然在海面上，不过似乎逐渐接近。看起来像是发亮的雨、一团闪着光点、翻腾的灰云，就像从远处看到的雷雨。

只不过那光亮不像闪电那样落下，而是挂在起起伏伏的黑暗下方，打亮云团。特克经常看到海上吹起的暴风雨，他估计这场暴风雨大约以本地风速接近。从发出的光看起来，似乎是由各自发亮或燃烧的粒子构成，或许和雪一样稠密。不过他也说不准，因为赤道洲这个区域是不下雪的，而他最后一次看到雪是许多年前在缅因州内陆。

他首先担心的是火灾。麦哲伦港是个火药库，挤满了平价住宅，码头区有数不清的仓库和运输设备，海湾处处有油轮和液化天然气船，输运燃料给永不满足的地球。结实的暴风像一把点燃的火柴，从东面袭来，他不敢想象后果。

他没对丽丝多说什么。他想她已经得出许多和他相同的结论，不过她没有提议逃走。她够聪明，知道无处可逃，也跑不过这团东西逼近的速度。不过当这团东西接近海湾最南边的陆地时，她也紧张了起来。

「它没有一直亮下去。」她说。

哈雷的工作人员把桌子从中庭拖进去，仿佛这样真有什么保护作用，他们也劝剩下的客人待在室内，直到有人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侍者跟特克很熟，就让他独自留下。于是，他和丽丝又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两人看着照明弹的光（不管那是什么），在远处海上舞动。

没有一直亮下去。他明白她的意思了。那移动、闪亮的光幕还不到海面就渐渐消逝在黑暗中。燃烧尽了，也许。这倒是颇令人鼓舞的迹象。丽丝拿出手机，接了一个本地新闻广播台，转述零星内容给特克听。他们说到有一阵「暴风」，或者说在雷达上看起来像是暴风的东西，边缘朝南北方伸展好几百公里，中心大致是在麦哲伦港上方。

此刻，光雨落在海岬和港口。港口内有几艘游轮和货轮停锚靠岸，船上甲板和上层船体全都照亮了。光雨顺着地势往上飘，愈飘愈高，整片山麓像是笼罩在阴森光芒中的峡谷壁。这时，货物吊车的侧影变得朦胧不清了，远处城里那些高耸的旅馆大楼变得黯淡了，露天市集和市场也消失了。不过没有东西爆炸起火。还好，特克心想，继而又想，可是它可能有毒。它可能是任何该死的东西！「该进去了。」他说。

哈雷的侍者领班叫泰瑞尔，特克在鲁布艾尔卡里油管区工作时曾经和他短暂共事过。他们不是死党，不过交情还算好。当特克和丽丝终于离开中庭时，泰瑞尔看来松了一口气。泰瑞尔把玻璃门关上，说：「你有没有一点头绪？」

「没有。」特克说。

「真不知道该逃呢，还是索性就欣赏这场演出？我打电话给我老婆。我们住在平房区。」那是几公里外海岸边的住宅区，房租很便宜。「她说那里也一样发生这种事，有东西落在屋子上，看起来像是灰。」

「没有东西烧起来吗？」

「她说没有。」

「可能是火山灰。」丽丝说。特克不得不佩服她处理这一切的方法。她很紧张，但看不出来害怕，至少不会害怕到不敢提出推论。「应该是海平面那边的地壳活动，海里有什么事……」

「像是海底火山。」泰瑞尔点头说。

「可是如果是那么近的地方，我们应该会在灰落到我们这里以前感觉到什么，比方说地震？海啸？」

「就我所知，没有这类报道。」特克说。

「灰……像尘灰，灰灰粉粉的。」泰瑞尔补了一句。

特克问泰瑞尔厨房里有没有咖啡，泰瑞尔说：「噢，这主意不错。」于是进去查看。餐厅里仍然有几名客人，他们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但是也没有人在吃东西或是庆贺。他们都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紧张地跟服务人员说话。

咖啡送来了，又香又浓。特克把奶精加进他的杯中，好像没事一样。丽丝的手机一再响起，她挡掉几通朋友打来的电话，最后干脆把电话全转到语音信箱了。特克没有接到任何电话，他的手机就在衬衫口袋里。

此刻，那些灰开始落到哈雷的中庭里，特克和丽丝走近窗户去看。

灰灰粉粉的。泰瑞尔的描述太正确了。特克从没看过火山灰，不过他想象那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灰洒落在中庭的木条和木板上，飘落在窗玻璃上。像是雪，颜色犹如旧毛料西装。四处还散落些星星点点、发亮的东西，他看见时已经黯淡了。

丽丝出乎意料地贴着他的肩膀。他再次想起他们在莫兴德山那个周末，天气使他们在那个无名湖畔与世隔绝。当时她就是这般沉着、平稳，随时都可以应对任何情况。「至少，」他说，「没有东西烧起来。」

「是啊，可是你可以闻到味道。」

经她提起，他发现真的可以闻到，一种矿物的味道，略微有些辛辣，带点硫磺味。

泰瑞尔说：「你想这会危险吗？」

「就算会，我们也束手无策。」

「只能待在室内了。」丽丝说。不过特克在想是不是还能有其他选择，因为透过闪亮的落尘，他仍然可以看出马达加斯加街上行进的车辆，以及用外套、手帕或报纸蒙着头、匆匆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种情况持续太久。麦哲伦港没有一个屋顶能够承受太重的重量。」她说。

「而且这还不只是灰尘。」泰瑞尔说。

「什么？」

「嗯，你看。」他指向窗外。

这简直……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有个海星形状的东西飘过窗外。灰灰的，上头有光点，轻飘飘的像个气球般飘在微微的风中，碰到中庭的木板地面，立刻就碎成细粉或几块较大的碎屑。

特克朝丽丝看了一眼。她耸耸肩，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帮我拿块桌布。」特克说。

泰瑞尔说：「你要桌布做什么？」

「还要一块餐巾布」

「不能弄脏桌布。」泰瑞尔说，「管理部门对这一点有严格规定。」

「那去请你们经理来。」

「达内尔先生今晚休假。我猜这样一来，经理就是我了。」

「那去拿个桌布来，泰瑞尔。我想检查这个东西。」

「别弄乱我的地方。」

「我会小心。」

于是泰瑞尔去拿了一张桌布。丽丝说：「你要到外头去吗？」

「只去一下，拿一点掉落的东西就够了。」

「如果那是有毒的呢？」

「那我看我们全都完蛋了。」她身子一缩，他又加上一句：「可是如果有毒的话，我们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都对肺没好处。」

「所以麻烦用餐巾布帮我绑好，遮住我的脸。」

剩下的客人和侍者都好奇旁观，却没有要帮忙的样子。特克拿着桌布走到通往中庭最近的出口前，朝泰瑞尔比个手势，要他把玻璃门拉开。气味立刻变重了，很像是燃烧潮湿兽毛的味道，特克急忙把桌布摊在中庭地上，再回到屋内。

「现在要做什么？」泰瑞尔说。

「现在我们就让它待个几分钟。」

他重回丽丝身边，二人无言，看着尘灰落下，看了一刻多钟。丽丝问他打算怎么回家，他耸耸肩。他住在离机场几公里路的海边，一个基本上都是拖车的地方。地上已经积了超过一厘米厚的灰，车辆如牛步般缓慢前进。

「我离这里只有几条街，」她说，「在阿巴斯街领地局旁边的新建筑。应该相当坚固。」

这是她第一次邀他到她家。他点点头。

不过他仍然很好奇。他招手要泰瑞尔停下手边工作，此刻他正在给仍在场的客人送咖啡。于是泰瑞尔又拉开中庭的门。特克抓起已蒙上一层灰的桌布，轻轻拉动，尽量不碰到盛接在上面的任何脆弱的东西。泰瑞尔迅速关上门。「呼！好臭。」

特克将沾在他衬衫和头发上的一些灰色尘块拂去，蹲下来检视这块布满残余物的桌布，丽丝也过来看。几个好奇的客人把椅子拉近一点，但却对这个气味皱起鼻子。

特克说：「你身上有钢笔或铅笔吗？」

丽丝在皮包里翻找，拿出一枝钢笔。特克拿过来，用笔在桌布上层层堆积的尘灰里探找。

「那是什么？」丽丝在他肩后问。「在你左边，看起来像……我不知道耶，像颗橡实……」

特克好几年没见到橡实了，赤道洲没有橡树。落尘中的物体大约有他大拇指那么大，一头是碟状，逐渐往另一头削尖，末端是个钝尖，就像是橡实，或是一个戴着一顶小小宽边帽的小鸡蛋。看起来是由和落尘相同的东西做成的，当他用笔尖去碰时，它就散掉了，仿佛没有任何物质成分。

「还有那里。」丽丝说，一边指着。这是另一个有形状的物体，很像旧式机械钟的齿轮，也是一碰就碎了。

泰瑞尔走去员工室，回来时拿着一支手电筒。当他把手电筒灯光用斜斜的角度照在桌布上时，许多这类「物体」就现形了，如果这些东西能够称做物体的话。这些看起来像是人工制造的东西，只剩下残余部分，结构依稀可见。当中有一根大约一公分长的管子，十分光滑；另外一个大约同样大小，但却是一节一节的，像是某种小动物（例如老鼠）的脊椎骨。一个长了六根刺的东西；一个圆碟，上头有个压坏了的小轮辐，像是自行车的轮子；还有个歪斜的环。其中有些还闪着淡淡的余光。

「全都烧焦了。」丽丝说。

不是烧焦，就是瓦解了。可是怎么有东西经过这样的焚烧，还能保有部分完整，从天上掉下来呢？这些东西是什么做的啊？

尘灰中还有几个发亮的小点。特克把一只手放在它们上方来回移动。

「小心。」丽丝说。

「不烫，甚至不温。」

「可能……我不知道，会有辐射。」

可能。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另一种世界末日的场面了。室外的每个人都吸进这种东西，而室内的每个人很快也都会吸入。这些建筑没有一幢是气密式的，没有一幢会过滤空气。

「你从这些看出了什么吗？」泰瑞尔问道。

特克站起来，拍拂两手。「有啊。我知道的是，我知道的没有我以为的多。」

他接受了暂住丽丝家的邀约。他俩向泰瑞尔借了厨房多余的厨师服，套在身上，避免他们的衣服蒙上落尘。然后尽快穿过停车场上一堆堆灰色沙丘，跑到丽丝车上。尘雾把天空蒙上一张黑幕，遮住了流星雨，也让街灯变暗了。

丽丝开的是一辆中国车，比特克的车小，但是比较新，或许也可靠得多。坐进前座之前，他先把身上的东西抖落。

她从停车场后面的出口开出去，来到一条比较窄但也比较不那么拥挤的大道，这条路连接马达加斯加街和阿巴斯街。她用一种谨慎的优雅操作这辆车，小心翼翼开过堆积的尘灰，特克让她专心开车。车流量减慢时，她说：「你认为这和流星雨有关吗？」

「看起来不只是巧合，可是谁知道呢？」

「这绝对不是火山灰。」

「我想不是。」

「那它也许和假想智慧生物有关。」

在时间回旋发生之际，人们没完没了地猜测「假想智慧生物」，他们至今仍然神秘未知，将地球推进银河系未来几十亿年，并且在印度洋和新世界之间开了一道门。而就特克所知，至今仍然没有任何可靠的结论。「可能。可是这也不能解释任何事。」

「我父亲从前常谈起假想智慧生物。其中一件事是，我们很容易忘掉地球要比在时间回旋以前老了多少。地球很可能在某些我们不明白的地方改变了。你看到的任何教科书都说彗星和陨石是从太阳系边缘落下的废物，落在这里，或是在地球上，或是银河中任何地方。不过这从来都只是一种地方性的观察，况且也过时了四十亿年。有一种理论说，假想智慧生物并不是生物，而且从来也不……」

他等她转过一处街角，轮胎用力抓着地面。丽丝的父亲在失踪以前，是个大学教授。

「说他们是一种自我复制的机器，住在银河系的冰冷地区，在行星系统的边缘，新陈代谢非常缓慢，吃的是冰，而产生出信息……」

「就像是在时间回旋时期我们送出去的那些复制体。」

「没错。自我复制的机器。不过他们之后还要演化好几十亿年。」

大学教授跟女儿都是这样谈话的吗？还是她只是想借由谈话摆脱惊恐？「那么你说的意思是什么？」

「也许每年这时候落入大气层里的东西不仅只是彗星灰尘。也许它是……」

她耸耸肩。

「死掉的假想智慧生物。」他替她说完。

「呃，你这种解释听起来很蠢。」

「这种理论不输别的理论。我不是存心怀疑，不过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太空来的。」

「灰尘做的齿轮和管子？不然它们会从哪里来？」

「换个方式看这件事。我们人类到这个行星才三十年，我们告诉自己说这里已经都调查过，我们也相当了解了。可是这些都是胡扯。轻易得出结论，任何结论，都不对。就算这是由假想智慧生物引起，也不能真正解释任何事。三十年来的每年夏天都有流星雨，从来没发生这种事。」

雨刷把落尘堆在挡风玻璃边缘。特克看到人行道上的人，有些在跑，其他人则躲在门口，形容焦虑地从窗户往外看。一辆临时政府的警车驶过他们，亮着灯，响着警笛。

「也许我们看不到的外太空发生不寻常的事了。」

「也许是『天狗』抖落身上的跳蚤！现在还言之过早呢，丽丝。」

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把车开进她住处大楼的停车场。大楼是一幢水泥高塔，看起来像是从高楼耸立的迈阿密戴德郡搬过来的。地下停车场里完全看不出来外头发生的事，在静止的空气中只有一两粒尘屑飘着。

丽丝把门禁卡刷过电梯感应凹槽。「我们过了。」

到目前为止，是过了。特克心想。

第四章

丽丝给找了一件特克穿得下的大袍子，要他把身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免得万一沾在上头的尘灰有毒。趁这个时候，她就去浴室冲个澡。当她用水冲她头发时，排水口周围形成一滩灰水。这是个恶兆，她心想，也许落尘要等到麦哲伦港像庞贝城一样被埋了才会停。她立在莲蓬头下，直到水色变清。

她还在洗时，灯光闪了两次。麦哲伦港的输电网仍相当粗糙，也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本地的变压器弄坏。她试图去想象要是这场暴风（如果能这么称呼它的话）再继续个一天或两天，或是更久，会发生什么事。所有人全陷在黑暗中。联合国救难船抵达港口。军人将生还者撤离……不，最好还是别去想吧。

她换上干净的牛仔裤和一件棉质衬衫，当她到起居室和特克一起时，灯还亮着。他穿着她那件旧法兰绒袍子，看起来窘态毕露，但是却性感得要命。他的腿长得可笑，腿上多处疤痕是在载客飞过高山以前的生活所留下的。他曾说过他在来这儿之前是个商船船员，而他在「新世界」的第一份工作是「沙乌地－阿兰科」油管的工作。粗粗的大手，经常操劳。

他在屋里四下打量，那种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公寓：面向东方的大窗、视听面板和她小小的书籍和录音收藏。她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怎么样。有点奢华吧，也许，跟他的所谓「拖车」比起来。有点太家乡的感觉、太明显地把部分北美搬过来的味道，但这儿对她来说仍很陌生，有种新居的感觉。她和布莱恩分手后，就把自己的东西搬来这里。

然而她这些想法全都不露痕迹。他正看本地新闻台。麦哲伦港有三份日报，却只有一家新闻频道，由一个乏味又复杂的多文化理事会监督。它以十五种语言播放，好像规定的一样，没有一种语言播放的内容是有趣的。不过现在有件大事可以谈论了，一队摄影小组已经前往落尘中拍摄街景实况，另有两名评论员宣读临时政府各部门的公告。

「大声一点。」丽丝说。

葡萄牙街和第十街的路口关闭了，一辆巴士动弹不得，巴士上载满急着想回游轮的观光客。无线电发射架被大气中的油腻物破坏，与海上船只的通讯也是断断续续。一处政府实验室正迅速将落尘做化学分析，但没有宣布结果。有些呼吸方面的问题通报，但没有状况显示这些落尘对于人类健康有立即的危害。有的谈话则暗示落尘和每年出现的流星雨之间有关系，但都无法证实。地方当局呼吁大家待在家中，紧闭门窗，等待这阵子过去。

之后每件事都大同小异。丽丝用不着记者说也知道城市正在封闭，往昔夜间的喧嚣变得寂静，只有救护车警报器间歇的哀鸣。

特克将画面转成静音，然后说：「我的衣服可能洗好了。」他走到洗衣间，把他的T恤和牛仔裤拿到浴室去穿。在湖畔时他还比较大胆，当时她也是。丽丝把沙发收拾成给他睡的床，然后说：「来杯睡前酒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她走到厨房里，倒完最后剩余的白酒，倒了两杯。等她走回起居室，特克已经拉开百叶窗，往外面的黑暗望去。一阵更猛的风把落尘扫过窗前。她可以闻到那味道，淡淡的，有硫磺味的恶臭。

「让我想起硅藻。」特克说着，接过一杯酒。

「什么？」

「你知道啊。海里有浮游生物，就是微小的生物。它们有壳，等到浮游生物死亡，那些壳就在海里漂流，形成淤泥。如果你把它捞起来，放到显微镜下面看，你会看到这些浮游生物的骨骼，就叫硅藻，像小小的星星或穗子。」

丽丝看着尘灰飘舞，思索特克的比喻。曾经活着的东西，它们的遗骸穿过骚乱的大气层而下。死掉的假想智慧生物的外壳。

她父亲不会对这件事感到吃惊的，她心想。

她寻思着，这时电话再次响起。这次她拿起电话。她不能永远把世界排除在外，她必须让朋友安心，知道她没事。有个念头转瞬即逝，她带点愧疚，希望另一头不是布莱恩。但是，当然是他。

「丽丝？」他说，「我担心死了。你在哪里？」

她走到厨房，仿佛要让布莱恩和特克之间有些象征性的空间。「我很好。」她说，「我在家。」

「噢，那好。有很多人不是呢。」

「你还好吗？」

「我在领事馆这里。还有很多人在这里。我们要熬到底，睡行军床。如果没电，这幢大楼有发电机。你那里有电吗？」

「目前还有。」

「差不多半个中国区都在黑暗中。市府没办法让修复小组出去。」

「你那里有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布莱恩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有一种拉高的尖细音调，当他紧张或不高兴时就会这样。「没有，不算是知道……」

「或者什么时候会停止？」

「没有人知道。不过反正也不会永远这样。」

这种想法倒不错，不过丽丝怀疑能不能说服自己，至少今天晚上是不能。「好吧，布莱恩。谢谢你打这通电话，不过我很好。」

一段停顿。他还有话要说。这些天来他似乎总是还想怎么样。大概是想说说话吧，如果婚姻不能保住的话。

「如果你那里有问题，要告诉我。」

她谢了他，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在厨房料理台上，走回起居室。

「是你前夫吗？」特克问。

特克知道她和布莱恩之间的问题。在山里，在狂风吹打的湖畔，她告诉他许多自己和生活方面的不堪实情。她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有没有给你制造麻烦？」

「没有。」她说，「没问题的。」

她和特克一起熬夜看更多的零星新闻。清晨三点左右，疲倦终于占了上风，她拖着脚步上床睡觉了。即使如此，在黑暗中仍然醒了一会儿，身体缩在棉质被单下，仿佛被单可以保护她，不受任何从天而降的东西伤害。这不是世界末日，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件不方便而且出乎意料的事。

硅藻、贝壳、古老生命，再次提酲人类，在时间回旋之中及之后，宇宙已经彻底改变。她出生时的世界，是她的父母亲或祖父母一辈子也料想不到的世界。她想起祖父一本古老的天文学书，她小时候对那本书十分着迷。那本书最后一章的标题是《宇宙只有我们吗？》，文中充满了如今看来天真而可笑的臆测。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不，我们不是唯一的。不，我们不能再把宇宙看成我们的私有财产。生命，或者某种类似生命的东西，早在人类演化之前就在这里了。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呢！因为我们不了解他们，所以我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为。即使是今天，也没有人确知为什么地球在银河历史中被保存四十亿年，就像把郁金香花球放在一处黑暗地窖里过冬；或者为什么通往这个新世界的航路是安放在印度洋中。在窗外落下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人类何等无知的又一项证据罢了。

她睡得比预期要久，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她眼睛。确切说来不是阳光，而是一种令人欣喜的明亮环绕在四周。等到她换上衣服，特克也醒了。她发现他在起居室窗边，凝视着外面。

「看起来稍微好一些了。」她说。

「至少没那么糟。」

屋外空中仍持续有闪亮的尘灰落下，不过没有昨天晚上那么浓密，天空看起来也清朗得多。

「根据新闻报道，」特克说，「那些现在被称做降落物的尘灰，正逐渐减少。尘云仍然在，不过现在往内陆移动。他们从雷达和卫星影像上看到的，显示这整件事可能会在今晚深夜或是明天清晨结束，至少就海岸而言。」

「那很好啊。」丽丝说。

「可是问题还没结束。街道需要清理。输电网还有问题。几间房屋屋顶坍塌，大多数是海岬边那些平顶的观光客租屋。光是清理码头就是项大工程了。临时政府找承包商弄来一批推土机清路面，等道路通行了，他们就可以开始抽出海水，排入海湾，假使暴雨下水道能容得下这些多余的水景的话。但如果马达进了尘灰、车子无法发动的话，情况就会麻烦得多。」

「有没有提到毒性的事？」

「报新闻的人说，尘灰大多数是碳、硫磺、矽酸盐和金属，其中有些分子排列很特别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很快就分解成比较简单的元素。短期来说，除非有气喘或肺气肿，不然是不会致命的。长期的话，谁知道？他们仍然要民众待在室内，并且劝告非得外出的人戴上面罩。」

「有没有人说这些是从哪来的？」

「没有。猜测倒是很多，大多数都是胡扯，不过地球物理调查所有个人看法和我们一样，说这是一种穿过太空的质料，曾被假想智慧生物改造过。」

换句话说，没有人真正知道任何事。「你昨晚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

「吃过早餐了吗？」

「我不想把你的厨房弄乱。」

「我不太会做菜，不过我可以做煎蛋卷和咖啡。」他要帮忙，她说：「你会妨碍我。给我二十分钟时间。」

厨房有扇窗，让丽丝可以趁奶油正在平底煎锅中嗞嗞作响时细看港市。这个在一片新大陆边缘迅速成长的多语言、如万花筒般多文化的大城市，此刻笼罩在一片险恶的灰暗中。夜里风势转强，落尘在空荡荡的街上堆起一落落沙丘，阿巴斯街沿街栽种的行道树上，尘灰抖颤着从树顶落下。

她把新鲜切达起司洒在煎蛋卷上，再把蛋卷折起。就这么一次，蛋没有破掉，从锅铲上流下一团黏糊。她做了两盘，端到起居室。特克正站在她工作的地方，那里有一张书桌、键盘、档案夹、一些藏书。

「你都在这里写东西？」他问。

「是的。」才不是呢。她把盘子放在咖啡桌上。特克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收起两条长腿，把餐盘放在大腿上。

「真好吃。」他尝着煎蛋卷说。

「谢谢。」

「你在写的那本书，」他说，「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身子一缩。那本想象的书其实是不存在的，只是让她有借口在赤道洲待得久些。她告诉别人说她在写一本书，是因为她是新闻系的大学毕业生，也因为在一场失败婚姻之后，这么做是件合理的事。这本书是写她父亲的事，十几年前他们家还在这儿时，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当年她十五岁。「很慢。」

「没有进展吗？」

「有一些访谈，也和我父亲从前在美利坚大学的老同事会谈了几次。」这些都是实话。她让自己沉浸在家人的断裂历史中。但是她写的，顶多是给自己的笔记。

「我记得你说你父亲对第四年期很有兴趣。」

「他对各种事物都有兴趣。」罗伯特·亚当斯来到赤道洲，是地球物理调查所和新成立的美利坚大学合作计划的一部分。他教授的课程是「新世界地质学」，也在远西做过田野调查。当时他在写的书（这是真的）叫做《行星工艺品》，这是对新世界的一份研究，认为此地的地质史深受假想智慧生物的影响。

没错，他也着迷于第四年期团体。这是私底下个人的兴趣，不是工作上的。

「你给我看照片中的女人，是第四年期的吗？」特克问。

「也许。可能。」关于这些，她真正想要透露多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前看过她。」她说，然后放下手中叉子，转头向着他。「你想知道全部的情形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丽丝第一次听到「失踪」这个词加在她父亲身上，是他没能从大学回家的三天之后，距她十五岁生日过后一个月了。当地警察到她家和丽丝的母亲讨论这个案子，而丽丝就在厨房外的走廊上听。她父亲「失踪」了，也就是说，他跟平日一样离家去上班，朝着一贯的方向开车，而在美利坚大学和他们在麦哲伦港上方山丘上租住的家之间消失了身影。没有清楚的解释，没有相关的证据。

但是调查仍然继续。他对第四年期着迷这件事也被提起。丽丝的母亲再次受到询问，这次来的人不是穿制服，而是穿西装：遗传安全部的人员。亚当斯先生对第四年期有兴趣，这是他个人的兴趣吗？他有没有一再提到的话题，比方说有关长寿的？他有没有患任何退化性疾病，而这种病是可以靠火星人的长寿疗法扭转的？他有没有异常地担心死亡？在家中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丽丝的母亲说。其实她最常说的是：「没有，该死。」丽丝还记得她母亲坐在桌前接受询问，一杯又一杯喝着棕褐色的罗布茶，说着：「没有，该死的，没有。」

然而他们还是弄出了一个理论。一个新世界中的顾家型男人，离开了家人，受到边境地区那种「什么事都行得通」的气氛引诱，也受到第四年期观念的吸引，也就是为一个人的预期生命额外增加三十年左右寿命……

丽丝必须承认，这种看法还颇有道理。他不会是第一个因企求长命百岁而离家的人。三十年前，火星人万诺文把一种延长人类生命的技术带到地球上，这种疗法也会在某些方面潜移默化影响人类行为。地球上几乎每个政府都禁止这套疗法，它转而流传在「地球第四年期人」这个地下团体中。

罗伯特·亚当斯会不会放弃他的事业和家庭，加入这个团体？丽丝本能的回答和她母亲相同：不会。他不会对她们做出这种事，不会，不论他有多么动心。

可是证据却出现了，推翻了这种信念。他跟一些校园外的陌生人来往。有人到家里来，是和大学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他没有向家人介绍这些人，也不肯解释他们来的目的。而且第四年期派别在学术界特别有吸引力，这种疗法早先是由科学家杰森·罗顿传出去，他只在他认为值得信任的朋友间流传，所以主要是在知识分子和学者间散布。

不是，该死。可是亚当斯太太有更好的解释吗？

亚当斯太太没有。丽丝也没有。

调查至今仍然没有结论。事隔一年，丽丝的母亲为自己和女儿订了去加州的通行票。这对她计划周详的人生来说是个侮辱，她受到打击，但并没有被打倒，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这个失踪事件变成一个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的话题，推而广之，连「新世界」都不能。沉默要比揣测好。丽丝彻彻底底学到这个教训了。和母亲一样，丽丝将她的痛苦和好奇安放在内心那个专门存放禁忌的黑暗阁楼中。在她和布莱恩结婚、他调到麦哲伦港以后，突然间那些回忆又鲜活了起来，伤口重新绽开，仿佛从没有愈合过。她发现，她的好奇心也在伤口合起之时沉淀，不再是孩童的好奇心，而成为成人的好奇心。

于是她开始向她父亲的同事和朋友发出问题，这些是少数仍然住在城里的旧识。无可避免地，这些问题都会牵扯到新世界的第四年期团体。

起初布莱恩想要帮忙。他不希望她特意去调查他认为可能有危险的事，丽丝猜想这是两人当中日益增多的情感隔阂中的又一件。不过他倒是颇能容忍这件事，甚至还动用他遗传安全部的权责替她追查一些问题。

比方照片中的那个女人。

「其实是两张照片。」她告诉特克。她从母亲家搬出来的时候，救出许多她母亲老威胁说要丢掉的东西，这次是一张磁片，内有她父母在麦哲伦港那些年的照片。有几张是在亚当斯家开教职员派对时拍的。丽丝挑了几张，拿给家庭老友看，希望能找出她不认得的人。她想办法把大多数的名字和人连在一起了，但有一个人却突显出来：一个穿牛仔裤、皮肤较黑、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一群穿得华丽许多的教职员后方的走廊上，仿佛临时来访。她似乎惊惶失措，紧张不安。

没有人认得出她是谁。布莱恩表示愿意把照片用遗传安全部影像辨识软件去找，看有没有任何结果。丽丝认为这是布莱恩最近的一次「好意攻势」，他把这个慷慨举动丢到她面前，好像是要把她从分手的道路上引开一样。她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是警告他说这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是搜寻部有了符合的结果。这个女人才在几个月前走过麦哲伦港的码头。在一份客船名单上就列有她的名字：苏丽安·莫埃。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是和特克·芬雷有关。他开着那班包机，载送苏丽安·莫埃飞越群山，前往沙漠城镇库伯利克墓。这是丽丝根据不同线索，在更早几个月前就试图飞往的同一个城镇。

特克很有耐心地听完这些，然后说：「她不爱说话。付的是现金。我把她在库伯利克墓机场放下，就只是这样。她从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去或是为什么要到西边去。你想她是第四年期的吗？」

「十五年里她都没有什么改变，这表示她可能是。」

「所以也许最简单的解释就对了。你父亲接受了非法的疗法，换一个新名字展开新生活。」

「也许吧。不过我不想要另一个假设，我要知道真正发生的事。」

「就算你找出真相，然后呢？这样会让你的生活变好吗？也许你会知道一些你不喜欢的事。也许你必须重头再难过一遍。」

「至少，」她说，「我会知道我在为什么事难过。」

只要她谈起父亲，往往当天晚上就会梦到他。果然，她当晚就梦见了。

梦里多是回忆。那是在麦哲伦港山上的家，她和父亲在阳台上，父亲说起假想智慧生物。

他在阳台上跟她说话，是因为丽丝的母亲不喜欢谈论这些。这是丽丝观察到她父母之间最强烈的对比。他俩都是时间回旋后的幸存者，但是他们在此危机过后表现出的却是南辕北辙的感觉。她父亲一头钻进这个谜团，爱上宇宙增添的诡异。她母亲则假装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花园围篱和后墙就是防御工事，坚固得足以抵挡时间的洪流。

丽丝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这条界线的哪里。她喜欢在母亲家感受到的安全感，可是她也喜欢听父亲谈话。

梦中他谈到假想智慧生物。「假想智慧生物不是人，丽丝，你可千万不要犯这个错。」当那些没有命名的赤道洲星星在灰黑的天空中出现时。「我们猜测这是个网络，由没什么心智的机器所组成，但是这个网络知道它自己吗？它有没有心灵呢？丽丝，就像你我一样？如果有的话，它思想的每个元素必定在千万光年中传送。它看时间和空间的方式会和我们非常不一样。它很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们，只会把我们看成瞬间就过去了的现象，而如果它操纵我们，很可能是在一种毫无知觉的层次下这么做。」

就像上帝，梦里的丽丝说。

「盲目的上帝。」梦里她父亲说。不过他错了，因为在梦里，正当她欣喜父亲眼界的宏大和置身在母亲情感的安全包围中，假想智慧生物却从天空中伸下手，张开一个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钢拳，一把将他抓走，她连鼓起勇气喊叫都还来不及。

第五章

尘灰稀稀疏疏落了几个小时，溶入灰暗的天光中，直到天黑时才完全停止。

除了推土机不停发出的时断时续怒吼声之外，这座城市依然寂静得诡异。特克从推土机周围和上方升起的滚滚尘灰，就可以看出它们是在哪里工作。只见那些灰色尘柱高高飞过店铺木道、小屋、办公大楼、招牌，抽水管从港口连到山上，引入海水冲洗街道，空气中弥漫着尘灰混杂着海水的气味。这里是一片荒地，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刻街上还是有人，戴着面罩或是用大布巾蒙着脸，一路踢开堆积物要去某个地方；或只是估量损害，四处张望，像是一出灾难片里的小角色。一个男人穿着肮脏的伊斯兰传统长袍，在对街已拉上门的阿拉伯杂货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一边抽烟一边凝望天空。

「你认为这结束了吗？」丽丝问。

这显然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不过他猜想她并不想要真正的答案，只想有些保证。「反正目前是停了。」

他俩心情都不平静，也睡不着。特克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搜寻新消息。一名新闻播报员宣布，尘云已移往内陆，预期不会再有「降落物」。从艾尔点到海岸的海克西，每个社区都有零星的落尘报告，不过麦哲伦港却似乎比大多数地方受到的打击要大。就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件好事。特克认为这种微粒物质垃圾虽然给城市带来麻烦，但更可能会给本地的生态系统带来浩劫，让森林窒息、杀死作物，也许还会使土壤中毒，虽然新闻播报员说，「根据最新的分析结果」，其中没有剧毒的东西。落尘中那些像化石或机器的构造引起了注意，这是当然的啦。尘灰的微缩照片显示出更潜藏的结构：退化的齿轮和轮子、像小海螺的扇贝形锥状物、以复杂和非自然方式连结的无机分子。看起来就好像某个巨大的机器在轨道上磨损了，而只有它比较细微的成分能通过大气从急遽坠落中留存。

他们一整天都在公寓中度过，特克大多数时间坐在窗边，丽丝则是打电话和传讯息给家人，列出厨房食物清单，以备万一城里长期封锁之用。此刻他们重新建立了一种亲密，这是他俩曾经共有的「雷雨中露营山间」的亲密，如今也带回城里了。她把头靠着他肩膀时，特克举起手去抚摸她头发，不过当他想起此时两人的处境，他迟疑了起来。

「没关系的。」她说。

她头发闻起来很清新，还有点金黄色，在他手心中，触感有如丝一般。

「特克，」她说，「很抱歉……」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很抱歉我认为我需要有借口才能见你。」

「我也想你。」他说。

「只是……这情况让人迷糊了。」

「我知道。」

「你要去睡觉吗？」她拉他的手，摩娑着她的脸。「我是说……」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和她共度了当晚，又一晚。倒不是因为他必须如此，而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这时候海岸公路大多数都已清通了。

但是他不能永远住下去。他又悠闲过了一个早上，挑选他的早餐，丽丝又打了更多的电话。她的亲朋好友之多真是惊人。让他略微感到自己人缘真差。这天早上他打的电话，都只是打给必须重新安排时间或取消飞行的客人，他现在可负担不起取消所有班机。还打给几个兄弟，他们是机场的机工，或许会奇怪他怎么没去跟他们一起喝酒。他没什么社交生活，甚至连只狗也没养。

她录了一段很长的话要给她在美国的母亲。在这个星球上，不能直接打电话到「拱门」另一头，因为假想智慧生物唯一容许在这个世界和隔壁那个世界之间来回的，是载人的海上船只。不过海上有整支备有电讯设备的商船船队，来回行驶，转接录下的资讯。你可以收看家乡的录影新闻，只晚个几小时；你也可以发送语音或讯息给另一方。他无意间听到丽丝的留言，她小心翼翼再三保证，说落尘并没有造成持续的伤害，看起来不久后就可以清理完毕，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还是个谜，非常令人不解。没错，特克心想。

特克家人在德州奥斯汀市，不过他们近来没有他的消息，也不会期待有他的消息。

丽丝书桌旁的书柜上有一套三册、精装本的《火星档案》，也叫做《火星百科全书》，是三十年前万诺文带到地球去的火星历史和科学摘要。蓝色书衣的书背两头都破损了。他拿下第一册翻阅，等她终于放下电话，他说：「你相信这个吗？」

「这不是宗教。不是你必须去相信的东西。」

在那些诡异的时间回旋年间，地球上科技进步的国家集合了一切必要的资源，以完成「行星地球化」并且殖民火星。最有用的资源已经由假想智慧生物设置好了，那就是时间。在时间回旋膜之下的地球每过一年，整个宇宙的时间就过了上亿年。火星的生物转变（科学家称之为「行星生态地球化」），在那段宽宏的时间隔绝中，也就比较容易完成。人类移居火星，整体而言是一件更为冒险的事。

火星移民者与地球有几千万年的隔绝，因而他们创造出一种科技，来适应他们缺水且缺氮的环境。他们精于生物方面的操纵，但却对大规模的机械工程谨慎对待。当假想智慧生物似乎要用时间回旋膜包围火星时，派遣有人的远征队是最后也最不得已的策略了。

被称为火星大使的万诺文，是在时间回旋的最后几年中来到的。特克在翻阅书的索引时发现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个个儿瘦小、全身皱纹的黑皮肤男人。他曾受到地球各国政府的邀宴，直到他对他们的问题显然无法提出解决之道为止。不过万诺文倡导并且帮忙推动发射类生物探测器进入外太阳系，这些探测器是火星人设计的，是能够自我复制的机器装置，可以传回信息，可能有助于了解假想智慧生物的性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成功了。这个探测器网被并入一个自我复制体构成的生态中，这生态早已存在于太空深处，只是之前没有人想象得到。这些自我复制体就是假想智慧生物实际的「身体」，至少有些人是这么相信。不过特克对此没有意见。

丽丝手上这部火星档案，是在美国出版的授权修订版，由一个科学家和政府官员组成的小组审查、编辑，世人都知道它不完整。万诺文死前曾设法让未经编辑过的内文私下流通，连带流通的是更为珍贵的东西，也就是火星人的「药剂」。其中包括可以增加人类平均生命三十或四十年的药，即所谓的第四年期疗法，丽丝的父亲就可能为此着迷。

如今地球上应该有许多第四年期的地球人了，不过这些地球第四年期人尚未发展出一套规范，欠缺火星人为了约束第四年期人而发展出的复杂社会结构。联合国几乎所有会员国都签署了一项协议，规定接受这种疗法是非法的。美国遗传安全部所做的事，大半是取缔第四年期崇拜狂，以及扫荡日益兴盛的人类和动物遗传改造行业。丽丝的前夫就是为遗传安全部工作。

「你知道，」她说，「我们很少谈到这些事。」

「在我看来，我们对任何事似乎都谈得不够。」

她的笑容虽然短暂，却让人愉悦。

她说：「你认识哪个第四年期的人吗？」

「就算我看到，也认不出来。」即使这是推诿，她似乎也没有注意。

「因为在麦哲伦港是不同的，」她说，「在这个新世界，法律和在地球上执行的程度不一样。」

「我听说情况在变。」

「所以我要在这一切全被抹掉以前看看我父亲感兴趣的东西。听说城里有一个第四年期的地下组织。或许还不止一个。」

「是呀，我也听说过。我听说过很多事，不全是真的。」

「我当然可以做各种二手研究，不过我真正需要的是和一个曾跟第四年期团体直接接触过的人谈谈。」

「对。也许布莱恩可以帮你安排一下，等下次遗传安全部抓到人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真不该说得这么莽撞！她立刻神经紧绷。「我和布莱恩已经离婚了，我也不负责遗传安全部的所作所为。」

「可是他找的人跟你找的一样。」

「原因不同。」

「你有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他会不会利用你做工具？占你研究的便宜？」

「我不会把我的工作给布莱恩看，也不给任何人看。」

「即使他用那个可能带走你父亲的女人作饵，也不会吗？」

「我不确定你有权利……」

「算了。我只是……你知道，只是担心。」

她显然要立刻反击，但是她抬起头，先想了一想。特克很快就注意到，她有着当下先置身事外，再做出判决的习惯。

她说：「不要猜测我和布莱恩的事。我们还有来往，并不代表我会帮他什么忙。」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

不到中午，天空再度昏暗了，不过那些云是雨云，不是什么怪东西，而且它们带来一场不是时候的倾盆大雨。特克认为这雨或许反倒是福气，可以把一些落尘冲进土里或带出海，如果可能的话，说不定还能解救这个季节的作物呢。不过，当他到哈雷餐厅的停车场开回车子以后，这雨却没有使得从港城往南开的路顺畅好走。一滩滩闪亮的灰色尘灰水，让人行道险象环生。溪流全成为泥土色，翻腾的河水在河床上奔流。公路穿越山脊时，特克可以看到大量淤沙从十几处泥沙三角洲流出，婉蜒入海。

他在一处没有标志的出口驶离公路，往一个大多数说英语的人称做「新德里平房区」的地方前去。那里是一堆简陋的房子，位于两溪之间一座高原上，坐落在一片峭壁下，蛸壁每个雨季都会发生零星坍方。一排排廉价的中国制造组合式住宅之间没有铺路面，那些适合晴天居住的陋屋，因北岸廉价工厂里拖回来的油毛毡和隔热纸而有了改善。「平房区」没有警察，除了教堂、寺庙、清真寺影响所及之外，也没有真正公权力。推土机根本不开进这里，窄巷里到处都是坍塌的湿沙丘。不过主要大路却铲出一条通道，特克只花了几分钟就到了托马斯·金恩那毫无特色的家。那是一栋灰绿色的简陋屋子，夹挤在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之间。

他停了车，走过一滩浅浅的尘灰湿泥，来到托马斯家门前。他敲了门。没人回答。他又敲了敲。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左边挂着窗帘的小窗后乍现，接着门就开了。

「特克！」托马斯·金恩的嗓音苍老，像从地底岩层中穿了出来。不过却要比特克最初遇见他的时候要浑厚。「没想到会看到你。尤其是在出这些麻烦事的时候。快进来。这里一团糟，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倒杯饮料。」

特克走进屋里。托马斯的家四面是单薄的墙壁，只有一个房间，一端是一张破旧的沙发和桌子，另一头是个小厨房，整间屋子光线黯淡。麦哲伦港电力局没有在这一带接任何电缆。唯一的电力来自屋顶那片「信诺科技」太阳能发电板，而它的发电效能又大受落尘的影响。屋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和滑石的气味，从特克一路踩着带进来的尘灰散发出来。托马斯是个有他自己风格的整洁型居家男人。他口中所谓的「一团糟」，指的是一个窄台面上有几瓶还没有丢掉的空啤酒瓶。

「坐吧。」托马斯说着，自己也坐下，那张椅子的椅面已被他的瘦屁股坐凹了。特克挑了老旧沙发上破得最少的垫子上坐下。「你能相信这烂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吗？我是说，是谁要这种东西呀？昨天我只是要出门买点杂物，还得用铲子挖条路呢！」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特克承认。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一定不只是敦亲睦邻吧？我猜。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如果这也能叫做天气的话。」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特克说。

「是问题还是要帮忙？」

「呃，总之先从一个问题开始。」

「很严重的吗？」

「可能。」

「你要喝啤酒吗？把喉咙里的尘灰冲掉？」

「倒是不坏的主意。」特克说。

特克认识托马斯，是在一艘前往「拆船滩」做最后一次航行的老旧单船身油轮上。

这艘叫做「茶隼号」的船，是特克前往「新世界」的门票。特克是以一等水手职位应聘上船，薪资微薄。所有船员都是，因为这是一趟单程旅程。拱门另一头的赤道洲上，废钢铁市场正热。在地球上，像茶隼号这种庞然大物是个累赘，老旧得不符国际标准，只有最差的海岸贸易才用得上，拆成废铁又贵得吓人。但是在新世界，同样一艘生锈废船却是珍贵的原料来源，由泰国和印度的劳工大军用乙炔拆解、切碎，这些工人谋生完全不受环保法规限制，是拆船滩的专业拆船工。拆船滩位于麦哲伦港北边几百公里。

特克和托马斯在那次航行中一起吃饭，彼此有一些了解。托马斯自称出生在玻利维亚，不过是在白罗西长大，少年和青年时在那里的码头、之后在新奥尔良码头做事。在时间回旋那段骚动的岁月中，他在海上断断续续过了几十年。那时节美国政府振兴海运，以表示对国家安全的重视，后来是拱门两边的贸易创造了新航运的新需求。

托马斯上茶隼号的理由和特克相同：这是通往乐土的单程票，或者是他们认为的乐土。托马斯可不是没见识的人，他之前通过拱门五次，在麦哲伦港待了好几个月，亲身领教过这个城市的罪恶，也见识过这个城市对待新来者有多么残忍。不过这个城市要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更自由、更开放、有更轻松的多语环境。这是座水手城，城市的大半都是由流浪在外的水手们所建。这里是他想度过余生的地方，他想看那一片景色，这里人类的手才伸进来不久（特克上船也是大致相同的理由，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穿过拱门之行。他希望能到离德州最远的地方去，至于原因，他根本不愿仔细去想）。

茶隼号的问题在于，由于它没有未来，所以维修非常差，几乎无法航行。船上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从菲律宾籍的船长到伺候船员膳食的叙利亚文盲少年都知道。这是趟危险的越界之旅。恶劣的气候让许多前往拆船滩的船只遭到破坏，更有不止一艘生锈船只在假想智慧生物的拱门下安息。

不过，印度洋的天气倒是好得令人安心。由于这是特克第一次过拱门，他冒着被同船伙伴嘲笑的危险，让自己在通过之际站在甲板上。通过拱门是在夜间。他在船首楼甲板靠船尾处围出一块吹不到风的地方，用一堆因沾了干油漆而变硬的破布当枕头，四肢大张着凝视星星。众星因为四十亿年的银河演化四散开来，这些时间进行时，地球都被包覆在时间回旋膜中。过了三十年，这些星星依然没有名字，不过它们是特克仅知的星星。他在时间回旋结束时还不到五岁。他那一代是在后时间回旋世界中成长的，对于一个人可以乘坐油轮从一个行星到另一个行星的观念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和有些人不同的是，特克始终不会认为这件事平淡无奇。在他来说，这仍然是个奇景。

假想智慧生物的拱门是个比任何人类工程所制造的东西都要巨大得多的构造。以恒星和行星的规模（也就是假想智慧生物应该采取的运作规模）来看，它是比较小的东西……但它却是特克想象自己可能遇见过的最大「人造物」了。他经常在照片、影带、教科书中的示意图表中看到它，但是这些全都不能和实物相提并论。

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是他上了茶隼号，在苏门答腊港的所见。在晴朗之日，尤其当日落时分，拱门的东边支柱就会显现出来，只见夕阳余晖爬上那淡淡的细线，将它照亮成一条细细的金线。不过此刻他几乎是在拱门最高点的正下方，所见的景观就完全不同了。拱门曾被比喻为一只直径一千六百多公里的婚戒落进印度洋，一半埋在地球的地层深处，另外一半伸入大气层，直达太空。从茶隼号甲板，他看不见伸入海中的两根支柱，但是他可以看到拱门的顶部映照着落日余晖，一道银蓝色油彩逐渐向东西两端转成暗红色。在夜晚空气的热流中，银蓝微微颤动。

听说驶近这两座支柱近一点看，支柱素净得就像从海面升起的水泥柱，粗大的柱子往上拔升，一直到消失不见。不过，不管拱门看起来是多么静态，它并不是个迟钝的东西。它是个机器，和自己的复制品（或许可说是另一半）沟通，这个复制品设在许多光年之外，新世界的相容海洋中。也许它环绕着特克在茶隼号甲板上看到的其中一个星星。有个想法令人不寒而栗：拱门或许看起来不会动，但是其实它是在监视两个世界中附近的海面，指挥着双向交通。因为这就是它做的事，这就是它的功用。如果一只鸟、一段风雨打下的树枝或是海流通过拱门，会畅行无阻。地球的海水和新世界的海水是永远不会混在一起的。但是如果有一艘载人的海上船只通过拱门，它就会被截住并且移过一段难以想象的距离。各种情报都指出，这个移转简直容易得令人失望。可是特克想要在室外体验，而不是在船舱里的水手区，在那里他根本不会知道已经过了拱门，直到船按惯例响起汽笛声。

他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他静静等着，这时托马斯从暗影中走出来，在甲板灯光下，咧嘴对他笑。

「我是第一次，没错。」特克说。他先发制人，想要挡住一定免不了的评论。

「操。」托马斯说，「你用不着解释。我每次通过时也都会上来。不管是白天或是晚上。像是致敬一样。」

向谁致敬？假想智慧生物？不过特克没有问。

「而且，哇！」托马斯说着，把那张老脸对着天空。「来了来了！」

于是特克鼓足勇气准备好（其实并不必要），他看着繁星在「拱门」顶上附近变得黯淡而且打转，像是船头在水中打乱掉的倒影。之后茶隼号突然四面全是雾，也许是一片迷濛而让他联想到雾。这其中既闻不到水气也尝不到水汽，还有一种过渡之际的晕眩，耳朵中隐隐有股压力。然后星星又回来了，不过它们已经是不同的星星了，更密、更亮，所在的天空也似乎更暗。现在空气闻起来、尝起来也的确有些微的不同，而一阵强风绕着上甲板坚硬的钢铁边角打转，像是在做自我介绍。这里的空气温暖、带有咸味，清新提神。在茶隼号高高的船桥上，罗盘指针必定也转动了，这是每次通过拱门时都会有的情形。船上的汽笛响起一次长鸣，响亮得令人受不了，但在这片直到最近才认识人类的海面上，笛声听起来有点迟疑。

「新世界。」特克说，但心里却想：就这样？就这么简单吗？

「赤道洲。」托马斯说。跟大多数人一样，他把这块大陆和这个行星弄混了。「做太空人有什么感觉，特克？」

可是特克却无法回答，因为这时有两名水手偷偷走到上甲板，拿着一桶海水就往特克身上泼，还哈哈大笑。这是另一场通过拱门的仪式，为初次经过的水手洗礼。终于他通过了世界上最奇异的最高点。他可不打算回头，也没有真正的家好让他回头。

托马斯上茶隼号时年长而虚弱，当时船进滩过程不顺，他受了伤。

拆船滩没有船坞或是码头。特克从甲板栏杆后看到这片海滩，这是他对赤道洲海岸真正的第一眼。这座大陆突显在地平线上，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晨曦中映现出粉红色，然而它早经人类的手碰过了。时间回旋后的三十年间，已经将赤道洲的西边从一片荒芜转变成一团杂乱，有渔村、伐木营地、简单工业、「烧垦」过的农地、草草建成的路、十几座繁荣的城镇，还有一座城市，内陆大部分的丰富资源都从这里出入。而在麦哲伦港以北约二百公里的拆船滩，却可能是海岸上最丑陋的人类居住地。特克不敢说，但是菲律宾籍的货船船长坚持这么认为，这说法看起来也不假。宽阔的白色海滩有一片石头海岬保护，不受海浪的侵蚀，海滩上四散着破船的残骸，上千处火堆的烟尘把海滩弄得脏污无比。特克看到一艘和茶隼号很像的双船身油轮、二十多艘海岸油轮，甚至还有一艘拆掉了所有可以辨识的旗帜和标志的军舰。这些船是最近才到的，肢解它们的工作都还没开始。海滩上还有十多公里长的范围全摆满了摘除船身铁板的钢架和空船身，拆卸工人的乙炔吹管火花一闪一闪亮着。

这些再过去，是废铁棚、打铁铺、拆船工人的工具屋和机器商店，工人多半是印度人和马来西亚人，依据合约规定，他们必须在这里工作以换取通过「拱门」的机会。再远一点，在早晨空气中显得模模糊糊的，是一座座山林小丘不断向山脉延伸，绵延成一片灰蓝色的山麓。

靠滩时他不能待在甲板上。运送一艘大船到拆船滩的标准做法是直直开向海岸，让它搁浅在那里。剩下的事由拆船工来做，水手撤出后，他们就会拥上船身。船的钢铁最后会运到南岸的再辗压工厂里，船上好几公里长的电线和铅管会拆下来整批卖掉。特克听说，连船上的钟也会卖给当地的佛教寺庙。这里是赤道洲，任何人造的东西都能派得上用场。像茶隼号这么艘庞大的船靠滩，过程也许粗暴、具破坏性，但在这里都无所谓。这些船没有一艘还能再浮在水面上。

信号响起，他走下甲板，发现托马斯等在水手食堂里，正咧着嘴笑。特克已经喜欢上托马斯那瘦削的笑容，看起来痴傻，但却很真诚。「茶隼号已经走到路的尽头了，」托马斯说，「也是我路的尽头。我想每只鸡都要回老巢吧。」

「我们就要进海岸了。」特克说。很快船长就会发动引擎，让船直接朝岸上开去。引擎会在最后一刻关闭，而船头就会趁潮水上涨时切入沙中。然后水手会放下绳梯，迅速爬下船身，行李也会放下来。特克将要在拆船滩的砂砾和水浪中踩出第一步。不到一个月，茶隼号就会成为一场回忆，以及几千吨的回收铁、回收钢和回收铅。

「每个死亡都是一个诞生。」托马斯说，他年纪大到对这样的宣布已经无所谓了。

「不知道耶。」

「不，我认为你这个人知道得比你表露出来要多。茶隼号结束，但却是你到新世界的第一次。当下就有死亡和诞生了。」

「如果你要这么说，那就是吧，托马斯。」

特克感觉到船的老旧引擎开始悸动。靠滩会很猛烈，这是不可避免的。船上所有松散的机器都收起或拆下，连同救生艇一起送上岸。一半的船员已经上了岸。「哗！」船身的震动透过甲板和椅脚传来时，托马斯叫道：「我敢说现在速度加快了。」

特克心想，船头会划开水面，船只每次开始要像这样震动，推进时也是。只不过它们再也不会驶在开阔的水面了。它们在海滩上是死路一条，整片大陆在下方升起。船长以无线电和岸上的引航人连络，引航人会以无线电报告细微的航向修正，并且告知何时熄掉引擎。

快点，特克祈祷。他喜欢到海上，也不在意自己在下甲板，不过他发现他非常不喜欢在一场人为灾难即将发生前，还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呃，没有，」托马斯说，「没有在这一边做过。不过几年前我在果阿附近的一处拆船滩，看到一艘旧的货柜船搁浅。那艘船比这艘小不了多少。其实那场面还有点诗意。它驶上海潮线，就像是想要上岸产卵的海龟。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会想严阵以待，但其实它并不猛烈。」几分钟后，托马斯看着挂在他细瘦手腕上像只手镯的表，说道：「该是关闭引擎的时候了。」

「你都计时了吗？」

「我有眼睛有耳朵。我知道我们在哪里停锚，也可以靠听就知道用多少速度。」

在特克听来，托马斯像是在吹牛，不过也许是真的。特克把两只手小心地在牛仔裤的膝盖上揩了揩。他很紧张，不过怎么可能出错？在这一刻，一切都容易得很。

出了错的地方是在紧要时刻，事后他理出了头绪。茶隼号的船桥没电了，原因是老旧的线路发生短路或是零件失灵，所以船长既听不见岸上引水人的指示，也无法把他的命令传到引擎室。茶隼号本应自动滑上岸，结果它却在有动力的情况下冲上去。船身撞上海岸，严重向右侧倾斜时，特克被抛离椅子。他还算机警，看到雾面的刀叉柜从墙上松脱朝他翻落。柜子约有棺材大小，也差不多重，他想要爬开，但是他没时间脱身。幸好托马斯在场，站直身体抓住那吱吱怪叫的金属柜子，并且想办法在它滑过一旁时抵住，给了特克足够时间翻到一边。他在一张椅子前停住，这时茶隼号停止移动，船的引擎也终于大发慈悲地熄了。这艘旧油轮的船身发出齿轮老旧的嘎轧呻吟，终于沉寂。靠岸了。没有人员受伤……

除了托马斯，他在瞬间承受柜子全部的重量，左臂被割至手肘下方，深可见骨。

托马斯让受伤的手放在他沾满血渍的大腿上，看起来惊慌极了。特克用一条手帕当作止血带，叫托马斯停止咒骂，保持不动，他好去求救。他花了十分钟才找到一名长官听他说话。

船上的医生已经上岸，医务室里什么药品都没有了，所以托马斯只能吃几颗阿司匹林止痛，然后被用临时的绳子和篮子做成的担架从甲板送下船。最后，茶隼号的船长不肯承担责任，他从拆船老板处领了自己的酬劳，日落前就搭上巴士往麦哲伦港去了。于是特克留下来照料托马斯，直到一个换班的马来人焊工被他说服，去找了个真正的医生来。或者说，找来一个在新世界这地区可以权充医生的人。那瘦瘦的马来人用七零八落的英语说，有个女人，是个好医生，一个西方人医生，对拆船工很好的。她是白人，在离北边海岸不远的米南加保族渔村住了好几年。

她的名字，他说，叫黛安。

第六章

特克把丽丝的事告诉了托马斯·金恩。大略说了一些，说他们困在山中时两人如何情投意合；说他如何地难以忘记她，即使他们回到文明社会，即使她不回他的电话；说他们如何在落尘期间一起离去。

托马斯在他那张破旧的安乐椅上听着，小口小口啜着绿色玻璃瓶里的啤酒，静静地笑，仿佛他在自己脑袋中发现了一处风平浪静的地方。「听起来你根本不了解这位女士嘛。」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有些人，你不难看出你信不信任他们。」

「信任她，你信任她吗？」

「是啊。」

托马斯双手掩住他宽松牛仔裤的胯部。「你信任的是这个！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水手。」

「不是这样的。」

「事情从来不是这样，但是却永远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要开车到这里，告诉我这个女人的事？」

「其实，我是在想……也许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她。」

「介绍我？我又不是你老爸，特克。」

「不是，不过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

「我看不出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特克小心翼翼，竭尽所能用最委婉的方式说：「这个嘛……她对第四年期人很好奇。」

「噢，我的老天。」托马斯翻了个白眼。「好奇？」

「她有理由的。」

「所以你要把我这道菜端上去给她？『展示品A』之类的吗？」

「不是。我真正想做的是让她跟黛安谈谈。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黛安，那位西方医生（或者护士吧，她坚持这么称自己），从某个内陆村子走路到拆船滩来治疗托马斯割伤的手臂。

起初特克对她抱有疑虑。在赤道洲，尤其是在这偏僻的荒林，没有人会去查看任何人的行医执照。至少他的印象是如此。只要有个注射器，有一瓶蒸馏水，就可以自称是医生了。拆船工的老板自然会支持免费替他做事的任何医生，就算自称是医生也行，管他怎么医。特克和托马斯坐在一间空屋里，等这个女人来。这间小屋是用当地一根根浑圆、剥了树皮、像竹子那样一节一节的树枝盖的，上头铺着一片平坦的白铁皮屋顶。屋里闻起来有股陈馊的烧菜味，混杂着烟草和人体汗臭味。室内很热，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阵清风吹进格板门。特克偶尔会跟托马斯聊上一两句，直到这位老兄终于睡着，鲜血仍然不断渗出临时绷带。

太阳西沉时，医生终于来了。她踏上通往木板地面的木头阶梯，把挡住虫子的纱网推开。

她穿着一件束腰上衣和一条宽松长裤，衣裤布料的颜色和质料像是粗棉布。她不是个年轻女人，差得远了。她的头发花白到几乎像是透明的一样。「病人是哪个？」她斜眼问道。「还有，点个灯吧，拜托。我根本看不清。」

「我叫特克·芬雷。」特克说。

「你是病人吗？」

「不是，我……」

「带我看病人。」

于是他把一盏油灯的灯芯拨亮，领着她通过另一面纱网，来到一张黄色床垫前。屋外的暮色中，昆虫正在酝酿着合唱。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不过可以听出那是虫鸣，那种坚决、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海滩那边传来铁锤锤打、金属板拍打，以及柴油马达的噗噗声和轰隆声。

托马斯打着呼，睡在床垫上。医生（就是黛安）用鄙夷的神色看看他手臂上的绷带。「这是怎么发生的？」

特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他是为你牺牲了？」

「至少牺牲了一段手臂。」

「你很幸运能有这样的朋友。」

「先把他叫醒，然后再说我幸不幸运吧……」

她推了推托马斯的肩膀，他睁开眼睛，立刻开始咒骂。老式的、克里奥——路易斯安那州法裔人士——式的粗话，辛辣得和山葵一样。他想要坐起来，然后又改变主意。终于他把注意力放在黛安身上。「你又是他妈的谁呀？」

「我是护士。冷静一下。是谁帮你包的绷带？」

「船上一个家伙。」

「包得真糟。我看一下。」

「哎，我猜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啊！老天！特克，这人真是护士吗？」

「别孩子气，」黛安说，「不要动。如果我看不清楚哪里出问题，就没办法帮你。」停顿了一下。「嗯……你运气好，没有划到动脉。」她从急救箱里拿出针筒，注进某种药物。「在清理伤口和缝合时，这可以止痛。」

托马斯开始抗议，不过也只是虚晃一下。针头插进去时，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这间小屋很窄，特克后退一点，让黛安有更多空间做事。他想象拆船工的生活：睡在白铁皮屋顶下，祈祷在合约到期前、在拿到他们答应给的薪水前不要受伤或送命。薪水是一年的工钱加上一张到麦哲伦港的巴士票。这里有个正式的营地医生，拆船工老板解释过，不过他一个礼拜只来两次，通常是填些表格。大部分一般割伤和缝合手术都是黛安在做。

特克看着她处理伤口，烛光把她的侧影投射在薄薄的防虫纱网上。她很细瘦，行动时带有老人那种经过衡量的谨慎。不过她也很强壮。她做事仔细又利落，偶尔会喃喃自语。她也许和托马斯一般年纪，这水手看来像是六十，又像是七十，也许更老。

她埋头工作，托马斯有些躁动不安，不时还会咒骂一下，但因为药物的关系显得昏沉无力。房里有消毒水的臭味。特克走出屋外，暮色渐沉，这是他在新世界的第一晚。不远处有一株开花的树丛，他叫不出名字，只见那六瓣的叶子在海风中摇动。花朵是蓝色，闻起来像是丁香或肉桂，或某种圣诞节食物的香料。再远一点，那片工业海滩上的灯光和火光摇曳闪灿，像是点燃的引信。再过去，海浪在淡淡的绿色磷光中起伏。而那些异世界的星星缓慢地转呀转的，转成一个好大的圈圈。

「有可能会产生并发症。」处理完托马斯的伤口，黛安说。

她走过来，和特克一起坐在木头台架上，台架上的地板离地有三十公分左右。她清理缝合得很卖力，这时她用一条手帕擦额头。她的口音是美国人，特克心想。有一点南方腔，也许是马里兰州，或是那附近一带。

他问可能有哪些并发症。

「运气好的话，不是很严重。不过赤道洲是个全新的细菌环境，你知道吧？」

「我也许笨，不过我并不无知。」

她对这句话笑了起来。「我道歉。先生贵姓？」

「芬雷，不过你可以叫我特克。」

「你父母给你取名叫特克？土耳其人的意思？」

「不，那是个小名，因为我小时候全家在伊斯坦堡住过几年，我还会说一点土耳其语。你刚刚说……托马斯可能会染上某些本地的疾病？」

「这个星球上没有人类原住民，没有猿人，没有灵长类动物，没有和我们稍稍类似的任何东西。大多数本地疾病我们都不会碰上。不过这里有些细菌和霉菌会在潮湿、温热的环境滋生，包括人体。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适应的，芬雷先生……特克，也没有什么致命或是有传染性的疾病会传回地球。不过，带着一个有问题的免疫系统，或者以金恩先生为例，带着一个由白痴包扎的开放伤口到新世界，仍然不是个好主意。」

「你不能给他一些抗生素吗？」

「我给了。不过本地的微生物不见得会对标准药剂有反应。别误会，他并没有生病，而且十之八九他也不会生病，不过这当中有某些无法避免的风险。你是金恩先生的好朋友吗？」

「不算是。不过我说过，他是想救我才受伤的。」

「我希望多留他在这里观察几天，可以吗？」

「我是可以，不过你可能必须要说服托马斯。他不归我管。」

「你要去哪里？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沿海岸南下到城里。」

「有没有特别的地址？或是我可以连络到你的电话？」

「没有，我才刚到这里。不过你可以告诉托马斯，等他到了麦哲伦港，我会到工会大楼去找他。」

她似乎很失望。「噢。」

「或是……也许我可以打给你？」

她转过身，凝视他良久。与其说凝视，不如说是仔细打量。特克在这种无情的目光下开始感到有些尴尬。然后她说：「好。我给你一个号码。」

她在急救箱里找出一枝铅笔，在一张「海岸与都市客运公司」的票根背面匆匆写下号码。

「她是在评估你。」托马斯说。

「我知道。」

「直觉很强，那女人。」

「是呀。这是重点。」特克说。

于是特克在麦哲伦港找了个地方住下，靠着积蓄过了段时间，偶尔会到海员工会去找托马斯。但是托马斯始终没有露面。起初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担心，托马斯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就他所知，托马斯也许会想要越过山脉。所以特克会去吃顿饭，喝点东西，把他的餐友忘掉。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他找出那个票根，拨了写在上面的号码。

他听到的是一通自动播放通知，说这个号码已经不再使用。这就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和责任感。他的钱快用完了，正准备要签约做油管工作，不过他却搭了车沿海岸往北走，又走了几公里路，来到拆船工地，开始向人打听。一个拆船老板记得特克的脸，告诉他说他朋友生病了，那真的很不幸，可是他们不能让生病的水手占去众人的时间和注意力，所以伊布黛安和几个米南加保村渔民就把这个老人拖回他们村子了。

特克在十字路口一间有着铁皮屋顶的中国餐馆吃了晚餐，再搭便车往海岸更北边走，来到一处马蹄铁形的海湾。在漫长的赤道洲黄昏中，海湾转化成炫丽的彩色。驾驶是某个西非进口公司的业务员，他指着一条没有铺过的路和一个牌子，牌子上用一种特克不认识的弯弯曲曲的文字标着。米南加保村就从那里走，他说。特克在森林里走了几公里的路，就在星星变得明亮、昆虫开始扰人时，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排有飞檐的房屋前。那儿还有一间亮着灯的杂货店，店里有戴着棒球帽的人，坐在电缆线轴的小桌边喝咖啡。他露出最和气的笑容，问一个当地人怎么去黛安医生的诊所。

这人也回他笑脸，点点头，朝着咖啡屋大喊。两名魁梧的青年匆匆跑出来，分别在特克两边站定。「我们带你去。」特克再次提出同样请求时，他们用英语回答。脸上也露出笑容，不过特克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们看起来客气，其实是要监督他的一举一动。

「你终于看到我的时候，我糟得一塌糊涂吧？」托马斯说。

「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不多。」

「是啊，」特克说，「你当时糟透了呢！」

糟透了。托马斯卧病在床，憔悴消瘦，在黛安称做「诊所」的大圆木建筑后面房间中喘着气。特克用一种几近惊恐的表情看着他的朋友。

「老天！你怎么啦？」

「冷静、冷静。」伊布黛安说。「伊布」是村民对她的称呼。他猜想那是一种尊称。

「他要死了吗？」

「不是。正好相反，他要复原了。」

「这些全都是因为他手臂的割伤吗？」

托马斯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根管子从他喉咙伸进去，把他内脏全吸出来了一样。他从没看过比他还瘦的人。

「比这复杂得多。你坐下，我来解释。」

诊所窗外，米南加保村在黑暗中可热闹了。灯笼吊挂在屋檐下，临风摇晃；街上传来叮叮当当的音乐声。黛安用电壶和法国磨豆机煮咖啡：又香又浓的热咖啡。

黛安说，诊所原本有两名真正的医生。一个是她丈夫，另一个是米南加保村的女士，但两人最近都因病去世了，只剩下她。她对医药唯一的了解是在担任护士时学到的，但也足够让诊所营运了。这间诊所是不可或缺的资源，不单对这个村子如此，对附近六七座村庄和贫穷的拆船工而言更是如此。任何她无法处理的情况，她就会转介到海岸北边的「红新月会」诊所，或是在麦哲伦港的天主教慈善医院，不过那里路途太遥远了。因此，像割伤、简单的骨折和一般的不适等等，这些她能力足以应付的，就留在这里医治。她定期会向一位来自港城的巡逻医生请教，这名医生了解她的处境，也会提供基本的药物、消毒绷带等等物品给她。

「所以也许你应该把托马斯送往南边海岸。」特克说，「我看他病得很严重。」

「他手臂上的割伤是小问题。托马斯有没有告诉你他得了癌症？」

「老天！没有。癌症？是吗？」

「我们把他带回这里，是因为他伤口感染，不过癌症用简单的验血就验出来了。我这里没有什么诊断设备，不过我有一部手提影像仪，十年的机器了，还好用得很。它证实了诊断，但预后非常不好。癌症不算是什么治不好的病，可是你的朋友一直逃避就医，逃避得太久了。它已经转移得太严重了。」

「所以他确定是要死了。」

「不是。」黛安停顿了一下。她再次用那种目光紧盯着，严肃而且有点莫测高深。特克努力不让自己把视线避开。这很像是跟猫互瞪别苗头，看谁受不了先避开。「我向他建议一种非传统疗法。」

「像是什么，放射线疗法之类的吗？」

「我建议把他变成第四年期。」

一时间，他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屋外音乐依旧持续，低沉而陌生的木琴音乐，透过一个廉价扩音器传送出来。

他说：「你会做吗？」

「我会，而且我也做了。」

特克盘算着自己被扯进什么场面，而他要怎么做才能最有效地抽身而出。「呃……我猜这种事在这里不是非法的……」

「你猜错了。只是这里比较容易没事。我们必须谨慎点，多活几十年不是一件可以到处宣扬的事，特克。」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托马斯在恢复期间会需要一些帮助，而且我认为我可以信任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这里找他。」她露出微笑，这倒让他吓了一跳。「你可以说我是凭经验猜测。你知道第四年期疗法不只是延长寿命吧？火星人在改造人类生物学上表现得很矛盾。他们不想创造出一群有力量的老人。第四年期疗法给你一些东西，也拿走你一些东西。它给你多三十或四十年的寿命，我就是最适合的例子，如果你还没猜到的话，不过它也会重组某些人类特性。」

「特性？」特克说，口干舌燥的。就他所知，他从没有跟第四年期的人说过话。而这女人就是自称这种人。她多大呀？九十岁？一百岁？

「我那么吓人吗？」

「不是的，绝对不是，但是……」

「连有一点吓人都没有吗？」仍然露着微笑。

「呃，我……」

「我的意思是，特克，身为第四年期的人，我比大多数没有经过改造的人对于某些社会和行为方面的暗示要敏感得多。通常我可以分辨出一个人在撒谎或是不诚实，至少在我跟他面对面的时候。不过，对于诚恳的谎话我是无法抵挡的。我不是无所不知，我不是特别聪明，我也不能看穿人心。顶多你可以说的是，我的谎言侦测器被调高了一两度。任何第四年期团体都一定会受到围剿，不是警方就是罪犯，所以这是一项很有用的本事。不，我没有跟你熟到可以说我信任你，不过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你，清楚到可以说我愿意信任你……你明白吗？」

「我想是吧。我是说，我对第四年期没有什么敌意。不管是好是坏，我从没想太多。」

「这种安逸的无知已经结束了。你的朋友不会因为癌症死亡，不过他不能待在这里，而且他还有很多要适应的地方。我想要把他交给你照顾。」

「这位女士……呃，黛安。首先，我对于照顾病人毫无头绪，更不用说照顾一个第四年期的人了。」

「他不会病很久，不过他会需要一个了解他的朋友。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很愿意，我想。可是也许做别的安排比较好，因为我的处境也很困难，财务上和所有……」

「如果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我也不会请求你了。你能及时到这儿是运气好，」她又加上一句，「如果我不想被找到的话，你就会很难找到我。」

「我打过电话，可是……」

「我必须停用那个号码。」她皱皱眉头，但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那么……」那么，操！他心想。「我想我不会在暴风雨中把一条流浪狗赶出去吧。」

她的笑容重新绽放。「我也这么想。」

「我猜你从那时候起，对第四年期的人就有一些了解了。」托马斯说。

「我不知道，」特克说，「你是我有的唯一够近的样本。说实在的，没什么启发性。」

「她真的那么说吗？谎言侦测器那番话。」

「大致上是这样。你觉得呢，托马斯，是真的吗？」

托马斯从病中康复，也可以说从构成第四年期疗法的基因重建中恢复，迅速得一如黛安预测。不过心理调适却是另一回事了。他原本是来到赤道洲准备要死的人，结果却发现自己眼前还有三四十年好活，他对这一点可从没想过、也不想要。

不过在身体上，这的确是一种解放。身体康复后一星期，托马斯就看似与比他年轻许多的人无异了。他那种急躁的走路方式变得更灵活，胃口也突然间像无底洞一样。这简直奇怪得让特克难以面对，仿佛托马斯像蛇蜕皮一样的蜕去了他的旧身体。「操，还不就是我。」只要特克不安的意识到旧托马斯和新托马斯之间的距离，托马斯就会这样说。托马斯显然很享受他新生的健康。他说，唯一的缺点，是这疗法除去了他的刺青。他的半部个人史都写在那些刺青里了。

「你是说我有个强化的谎言侦测器，这事是不是真的？这个嘛，那就要看是谁看的了。已经十年了，特克。你觉得呢？」

「我们没谈过太多这种事。」

「我会很高兴保持这样子。」

「有人跟你撒谎，你看得出来吗？」

「没有药可以让一个笨蛋变聪明。而我不是特别聪明的人，我也不是测谎器。不过有人想要说服我什么的时候，我大致可以看得出来。」

「因为我认为丽丝被人骗了。她没有用违法的方法去找第四年期人，不过我认为她被利用了。而且她有一些消息，黛安或许愿意听。」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斜斜举起他的啤酒，一饮而尽，把酒瓶放在椅旁的折叠桌上。他朝特克望了一眼，这眼神让人不安的想到黛安那打量的目光。

「你现在的处境很困难。」他说。

「我知道。」特克说。

「可能会有危险。」

「我想我怕的也就是这个。」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好吧……」特克说。

「好。我会去问问别人。过两天打电话给我。」

「太感谢了！」特克说，「谢谢你。」

「先别谢我。」托马斯说，「也许我会改变心意。」

第七章

丽丝开车往领事馆的路上，她车上的传讯器宣布有新邮件。「寄件人？」丽丝问。

「苏珊·亚当斯。」传讯器回答。

近来丽丝每次想到母亲，都会想起她厨房整理台上按星期和时间分类的药盒，例行公事般记录着由生迈向死的一生。抗忧郁的药、降胆固醉的药、预防老年痴呆的药，她有这类疾病的可疑基因。「读信。」她冷冷地说。

「亲爱的丽丝，」传讯器是男性的语音，冷漠，如冷冻鱼般死气沉沉念出信的内容。「谢谢你上一封信。在我看到新闻之后，这信多少让人安心了。」

她指的是落尘，如今仍然阻塞了巷道，也造成成千上万的观光客逃回他们的游轮，要求快快返家。一般人来到赤道洲，本希望看到一片奇异悦目的风景，却刚巧撞见完全不同的事件。这是真正的奇异陌生，是无法与人类的成见妥协的。

这正是她母亲会有的反应，丽丝想道。

「我只能想象你在多么遥远的地方，让自己变得多难见到。放心，我不会又开始说那套老话了。我也不会对你和布莱恩的分手说一个字。」

苏珊·亚当斯之前激烈反对他俩离婚。说来讽刺，因为丽丝后来也同样激烈地反对这个婚姻。起初，丽丝的母亲不喜欢布莱恩，因为他在遗传安全部工作。遗传安全部在苏珊·亚当斯心中，尽是那些她丈夫莫名其妙失踪后，在她身边徘徊不去的那群人，他们个个惜字如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她坚持丽丝绝对不可以和这些没有同情心的怪物结婚。但是布莱恩并不是没有同情心，事实上他还迷倒了丽丝的母亲。他耐心十足，瓦解了她的反对，到后来她很欢迎他来拜访。布莱恩很快就学会了和丽丝母亲打交道的首要法则：不要提到「新世界」、「假想智慧生物」、「时间回旋」，或是罗伯特·亚当斯的失踪。在苏珊·亚当斯的家中，这些话题已经产生了亵渎的力量。丽丝会这么急着离开这个家，这也是理由之一。

婚礼过后，当布莱恩要被调往麦哲伦港时，家中也出现重大的焦虑和抗拒。「你不可以去。」丽丝母亲说，仿佛新世界是某个化外鬼域，没有一个人可以毫发无伤从那里回来。不行，就算是为了布莱恩的前途而去到那地狱也不行。

当然，这种不断的否认行为，强要拒斥无法接受的事实，是她母亲设想的策略，为的是让她能忍受并且疏导她无法发泄的哀伤。但是这正是丽丝厌恶的理由。丽丝痛恨母亲将这些回忆围起的黑暗空间。回忆是丽丝对父亲仅存的东西了，而这份回忆当然包含了他对假想智慧生物的惊叹迷恋，以及他对那个行星的爱，假想智慧生物开启了通往那个行星的令人迷惑的大门。

丽丝心想，即使这些落尘也会使他着迷：那些嵌在沙尘中的齿轮和海贝，像是一片大拼图中的零星拼块……

「我只希望这些事件能让你相信回家才是明智之举。丽丝，如果钱是问题，我可以帮你订一张机票。我承认加州已经不像从前了，可是我们还是能够从厨房窗外看到大海。虽然夏天很热，冬天的风雨比我记忆中的要猛烈，但是和你目前正在忍受的比起来，当然都是小事了。」

你不知道我正在忍受的是什么。你根本不想要知道！丽丝心想。

午后阳光下，美国领事馆看起来像一座慈悲的城堡，坐落在一道由铸铁围墙围起的壕沟之后。有人沿着围篱的沟种了花草，但是落尘并没有善待花朵。这些都是本地的花草，因为这里禁止把地球植物带过拱门这一头，但这道禁令并不是特别有效。逃过落尘劫难的花是强韧的红色「娼妓唇」（依第一批移民者粗糙的分类学而命名），它的茎像是上了亮漆的筷子，叶片则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衣领，包住那被打碎的花朵。

领事馆门口有个守卫，旁边是一块牌子，要访客寄放所携带的武器、个人电子仪器，以及未封口的瓶罐或容器。这对丽丝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离婚前她定期会来遗传安全部的办公室找布莱恩。她也记得青少年时期骑车经过领事馆，那时她父亲还在，记忆中这建筑高高的白墙和窄窄的枪眼，曾经看起来多么让人安心。

守卫先以电话向布莱恩的办公室确认，然后发给她一个访客臂章。她搭电梯到中楼的五楼，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铺地砖的走道，没有窗子，如官僚的迷宫。

她走近时，布莱恩正在走廊上，拉开只简单写着「DGS507」的门。布莱恩不知道怎么搞的，倒是没变：注重衣着、三十五六岁仍然身材标准、皮肤晒成古铜色。他周末都会到港城的山里健行。他浅浅一笑，算是和她打个招呼。不过他今天的态度很僵硬，有点像是全身都在皱眉头，丽丝心想。她振作精神，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布莱恩有三名手下，不过此刻一个也不在。

「进来吧，」他说，「请坐。我们必须讨论讨论。很抱歉，不过我们必须尽快排除这个障碍。」

即使在这个节骨眼，他也始终那么和善，这是她认为他身上最叫人挫折的特性。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妙。要说是场灾难，倒不如说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再加上更多糟糕的选择，其中有些选择她甚至都不愿意向自己承认。更糟的是，她无法用任何布莱恩可能了解的方式坦承她的不快乐。布莱恩每个星期天都上教堂，相信规矩礼貌，鄙视后时间回旋世界的复杂和怪异。而这一点，说到头来，正是丽丝不能忍受的。她母亲的这种态度，她已经受够了。她要的是另外的特性，是她父亲在两人一起仰望星星的夜晚里努力要传递给她的：敬畏，而如果没有的话，至少是勇气。

布莱恩有时候挺有魅力的，也很真诚，内心深处还有某种强烈严肃的使命感，但是他害怕如今世界的变化，这一点她到头来却无法忍受。

她坐下。他从地毯那头拉过来另一张椅子，与她促膝而坐。他说：「这恐怕不是我们有过最愉快的谈话，不过是为了你我们才要这样做的，丽丝。请你记住这一点。」

当天下午特克抵达机场时仍然在思忖他和托马斯的谈话，同时也打算先检查他的飞机再回家睡觉。特克这架「天王」双引擎固定翼螺旋桨飞机飞了快五年了，修理和维修也比以前要频繁。最近飞机才装了新的燃油喷射器，特克想要亲眼看一下机械师做得怎么样了。于是他把车停在货运建筑后方他平常停车的地方，走过一片被落尘和雨水弄得灰扑扑的跑道路面。走到机棚，却发现门用挂锁锁上了。门闩后面塞着一张纸条，要他去找迈克尔·阿隆吉。

不难猜出这是怎么回事。特克欠了两个月的机棚租金，维修费也拖着没给。

不过他和迈克尔·阿隆吉间关系友善，大多数时间啦，可以这么说。于是他一边走进老板办公室，一边演练他一贯的借口。这就像是一种仪式舞：催讨、道歉、象征性的付款（就算给了也不多）、另一次宽限……不过，这次挂锁倒有点新意。

这一回，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深表遗憾的表情。「锁啊，」他立刻就说了，「是呀，这件事我很抱歉，不过我别无选择。我做生意得像做生意的样子。」

「都是落尘的关系，」特克说，「我损失了几趟包机生意，不然现在钱早就付给你了。」

「那是你说的，我也不跟你争辩了。可是长期来说，几班包机又有什么差别呢？你自己也知道。这里不是这个地区唯一的小机场，我也有竞争压力。从前，松一点，给每个人一些宽限是不要紧的。大家都是半业余、像你这样独立工作的人。现在有企业的租机公司把机棚价钱喊高了。就算账面平衡，对你我还是一笔损失，这是事实。」

「如果我不能开飞机，就不能赚钱了，迈克尔。」

「问题是，不管你开不开飞机，我都不能赚钱。」

「我看你做得还不错。」

「我得付薪水。我还有一大堆临时政府给我的规定。如果你看了我的报表，你就不会说我做得不错了。我的会计师可没过来告诉我说我做得不错。」

你恐怕也不会说你的会计师是业余的吧，特克心想。迈克尔·阿隆吉是个老手：当麦哲伦港以南除了渔村和违建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开了这座小机场。即使六七年前，「报表」这个字还没在他字典里出现呢。

就在那种环境下，特克以一笔让人眼珠子都要爆出来的费用，安排进口了他那六人座的「天王」。这架飞机让他的生活还过得去，至少在最近以前。飞机的费用他已经还清了，但不幸的是，除此以外几乎每样东西他都欠了钱。「那么我要怎样才能让我的飞机再到天上飞？」

阿隆吉身体在座位上挪了挪，眼光避开特克的眼睛。「明天过来，我们再谈谈。如果情况坏到极点，要找个买主也不难。」

「找个……什么？」

「买主。买主，你知道的！别人有兴趣的。把飞机卖了，还债，从头开始。别人都这么做的。这种事天天发生。」

特克说：「别想发生在我身上！」

「冷静一下。我们不一定利益是冲突的呀。我可以帮你弄个好价钱。我是说，如果事情到那个田地的话。噢，去他的，特克，你老在提要上一艘研究船工作，航向某个地方。也许现在就是时候了，谁知道呢？」

「你的信心可真激励人呀。」

「好好考虑一下，我要说的是这个。明天早上再跟我说。」

「我可以还欠你的钱。」

「可以吗？那好。没问题。那你拿一张保付支票来，我们就不管这些了。」

特克无言以对。

「回家吧。」阿隆吉说，「你看起来很疲倦，老兄。」

「首先，」布莱恩说，「我知道你这些天和特克·芬雷在一起。」

「搞什么！」丽丝很快说。

「等等，你让我说完。」

「你找人跟踪我？」

「就算想我也不会这么做的，丽丝。」

「那是怎么回事？」

布莱恩吸了口气。他噘起的嘴和眯着的眼睛，表示他要宣布一些他和她同样感到不快的事情。「丽丝，这里还有别人在工作。」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她已经生气了，不过，某种程度上说，这愤怒还算来得好呢。它胜过了罪恶感，两人会面时她时常会陷入这种悄绪。「什么人？」

「我就只提醒你一些比较重大的事好了。就让我先说一下吧，我们很容易忘掉什么东西会有很大的危险。人类基因组，也就是我们之所以是人，我们所有人之所以是人的本性和定义。从复制行业到这些火星长寿的狂热信仰，每一种都使得人类基因组冒着风险，而世界上每个政府都有人花很多时间在思索这件事。」

他的信条，丽丝想起来了，和他曾经向她母亲说明的理由相同。「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呀？」或是，和特克有什么关系？

「你拿着一张在你爸爸员工派对上拍的旧相片来找我，所以我就把它放到数据库去找……」

「是你主动要把它放进数据库去找的。」

「我主动，好。于是我们得出一个港区保安摄影机拍摄的影像，可是当你这样查询时，这动作就会惊动某个地方。我猜大概有哪个地方发出了警讯，上星期还没过完，华盛顿的人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说的是……遗传安全部的人吗？」

「遗传安全部的人，没错，不过是很资深的，是我这个部门几百光年层级之上的人，是一些对于找到照片中女人非常感兴趣的人，有兴趣到千里迢迢从雅加达出发跑来敲我的门。」丽丝靠回椅子，想要把这些听进去。

过了好半晌，她说：「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母亲也拿照片给遗传安全部的人看。当时可没人大惊小怪。」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从那时候起，又有其他信息出现。同样的面孔，不同的内容，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再多说了。」

「我想和这些人谈谈。如果他们知道苏丽安任何事……」

「那些都没办法让你弄清你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能确定？」

「拜托你用正确的眼光看这件事，丽丝。这些人在做一件重要的工作。他们是公事公办。是我擅自说服这些人不要去找你谈话的。」

「可是你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了？」

「我把我所知道关于你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们了，不然他们会以为你牵涉到……呃，他们正在调查的事。那样子就是浪费他们的时间，对你也很不好受。说真的，丽丝，这件事情你最好保持低调。」

「他们在监视我。你想要说的是这个吧？他们监视我，所以知道我和特克在一起。」

这个名字让他退缩了一下，不过他点点头。「他们知道那些事，没错。」

「老天，布莱恩！」

他举起双手，这姿态像是在投降。「我想说的只是，当我置身在这一切之外，在我们目前的关系和我希望的关系之外，当我问自己什么才是对你真正好的时候，我的劝告是，放开这件事吧。不要去问问题。或许甚至可以考虑回去，回加州去。」

「我不想回去。」

「考虑一下，这是我唯一的意思。我只能这样保护你。」

「我从没有请你保护我。」

「等你考虑过后，也许我们可以再谈谈。」

她站起身。「也许不用。」

「我们也许可以谈谈特克·芬雷和那个『部门』里发生的事。」

那个「部门」。可怜的布莱恩，永远一本正经，即使在责难她的时候。

她想到要为自己辩护。她可以说：「落尘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吃饭。」她可以说：「他当然要跟我回家，不然他该怎么办，睡在他车上吗。」她可以撒谎说：「我们只是朋友。」或者她可以说：「我跟他上床，因为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无法预测，因为他的指甲不是干净得不见一点污垢，也因为他没有替那该死的遗传安全部工作。」

她非常愤怒，感到羞辱，罪恶感全抛到九霄云外了。「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你得好好搞清楚这点，布莱恩。」

于是她转身离开。

特克回到家给自己弄晚餐，弄顿符合他心情的烂晚餐。他住在阿隆吉机场附近一条没有铺面的路上，那里有一堆类似的小屋。他住的是一幢两房的平房，位于一片望海的峭壁上。也许有一天这里地价会飙高，不过目前只是片化外之地。厕所污水流到一座化粪池里，他的电力来自日光和屋后棚子里的发电机。每年夏天他都会修理屋瓦，而每年冬天屋瓦又会从新的角度漏水。

夕阳正越过西边的小丘，东边海面逐渐变成一片深蓝。几艘渔船零零散散朝着北边的港口驶回。空气清冷，还有一阵微风，将落尘残留的臭味带走。

落尘堆积在小屋四周的垃圾上，而屋顶似乎还支撑得住落尘的重压。他的小屋没有受损。不过，厨房食品柜里却没有多少食物，比他记得的要少。他要不是吃罐头豆子就是到外头杂货店买东西，再不就是花公款去一间去不起的餐厅。

「我的飞机没了。」他想。但是，不，不算是，现在还在。飞机只是被扣，还没有卖掉。可是他的银行账户里却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反证。所以从他离开迈克尔·阿隆吉办公室以后，他的脑中就一直响着这句咒语：「我的飞机没了。」

他想要和丽丝说说话，可是又不想把自己的问题全倒给她。能和她在一起，他至今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和丽丝的感情就像是幸运之神的眷顾，他觉得过去幸运之神没有帮过他什么忙，现在又怎么会大发慈悲眷顾他呢？

玉米粉、咖啡、啤酒……

他决定再打个电话给托马斯。也许他没有把想问的说明得很清楚。他真正帮得上丽丝的忙只有一个，就是帮她了解为什么她父亲变成了第四年期。如果有谁能向她解释，或是用一个正确的角度解说，那人就是托马斯。或者伊布黛安，那个位于北方海岸跟米南加保村人一起的第四年期护士。如果托马斯能替他说情的话。

他在电话上按了托马斯的号码。

但是没有人接，电话也没有转进语音信箱。这倒怪了，因为托马斯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手机。手机大概是他最有价值的财产了。

特克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可以研究他的账户，想办法弄点融资还迈克尔·阿隆吉。或者他可以开车回城里，也许去找丽丝，如果她没对他倒胃口的话，也许顺路去看看托马斯。理智一点的话，就是待在家里处理正事。

如果他有任何正事要处理……

他出门时把灯关上。

丽丝开车离开领事馆，感觉整个人被开水烫过。没错。被开水烫、浸到热水里，活生生烫死。她漫无目的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直到车子感应到夕阳而亮起了车灯。天空已经转红，这是赤道洲漫长的日落景色之一，由于空中细粒尘灰仍徘徊不散，彩色的天空变得更加艳丽。她开车经过阿拉伯区，驶过露天市场，经过有着黑白相间的遮阳篷和一串串彩色灯泡的咖啡店。今天晚上人群拥挤，仿佛为了弥补在落尘期间失落的时光而纷纷涌到街上。接着她驶上山麓，这一带地段地价昂贵，来自北京或东京、伦敦或纽约的有钱男女，在这里盖起色调清淡的人造地中海式华屋。这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正开在昔日和父母住过的街上。

当他们还是个完整的家时就住在那幢房子。房子比她记得的要小，比起周遭建起的那些未来宫殿，更是明显小了许多，就像是在一堆貂皮大衣当中的布外套。她不敢想象现在这房子能租多少钱。门廊改建过了，漆成白色，溶浸在夜影之中。

「我们会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他们从加州搬到这儿时，她母亲这么告诉她。但是对丽丝来说，这里永远也不是「我的家」了，当她和美国学校的朋友们说到时也不称它叫「家」。那是「我们住的地方」，这是她母亲喜欢的一贯说法。十三岁时，丽丝就有点害怕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陌生地方，而麦哲伦港集所有陌生于一体，如一碗满溢的什锦秋葵浓汤。至少在刚搬来这里时，她无比渴望那已失去的加州。

如今她渴望什么呢？

真相。回忆。从回忆中抽取出的真相。

这房子的屋顶全是黑压压的尘灰。丽丝忍不住想象往日和父亲一同坐在门廊的情景。她希望此刻也能和他坐在那里，不是要谈论布莱恩或是她的问题，而是研究这些落尘、谈论罗伯特·亚当斯喜欢称做「大题目」的东西（每当他这么说时总是会微笑），这个可敬的世界以外的谜团。

她终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公寓房里仍然一团混乱，洗碗槽里的盘碟未洗、床铺也没有整理，特克的气味尚有一些徘徊不去。她倒了一杯红酒，想要更有条理地思索一下布莱恩说过的话，关于有力人士，以及他们很感兴趣的那个引诱（某种程度上，也许吧）她父亲离家的女人。

布莱恩说她应该离开这里，该不该听他的话呢？她父亲生活的片段中，果真能让她抽丝剥茧找出任何有意义的事来吗？

或者也许她比她所知道的，更要接近某些基本的真相，而也许这是她何以身陷麻烦的原因。

托马斯没有回复特克从车上打的第二通和第三通电话后，特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托马斯也许喝了酒（他仍然喝酒，只是很少过量），可是就算喝醉了，托马斯通常也会接电话。

所以特克开着车在平房区那尘沙满天的巷道中蜿蜒前行，慢慢接近这个老人的拖车，心中忐忑不安。托马斯是第四年期的人，所以相当强健，但是他并不会长生不死。第四年期的人也会老，第四年期的人也会死。托马斯可能生病，也可能置身在其他麻烦中。平房区常出乱子。这一带有几个菲律宾帮派掌控，也有一些毒窟。不愉快的事情不时会发生。

他把车停在一家嘈杂的酒店旁，走了几米路来到托马斯那条泥泞街道的路口。天才刚黑，附近有很多人，音乐从每家门廊哇啦哇啦传出。但是托马斯的拖车却是暗的，窗子没有亮灯。可能老人在睡觉，但不对，门没有锁，半开着。

特克走进去前先敲敲门，虽然他知道这样很蠢，这动作其实没有意义。没有人回答。

他往左方摸去，把头顶上方的灯打开，眨了眨眼。这间屋子遭人大肆破坏过。托马斯移向坐着的椅子旁，桌子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桌灯也掉在地上砸烂了。空气中仍然闻得到男人酸腐的汗臭味。他匆匆检查了后头的卧室，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想了一下，他离开托马斯的小屋，敲了隔壁拖车的门。一个穿着灰色衬衣的胖女人来应门，是最近才死了丈夫的戈迪太太。托马斯曾经向特克介绍过她一两次，据特克所知，戈迪太太会和这老人一起喝点酒。没有，戈迪太太最近没有和托马斯打交道，不过不久前她注意到有一辆白色厢型货车停在他的拖车屋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没有。你看到这辆货车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戈迪太太？」

「一小时以前，也许是两小时。」

「谢谢你，戈迪太太。不必太担心，不过你最好还是把门锁上。」

「我当然知道。」戈迪太太说。

他走回托马斯的住处关上门，确定这一次门是关好了的。一阵风吹过来，把从托马斯家门口走道和马路交接处的临时街灯吹得嘎嘎作响，灯影摇摇晃晃。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给丽丝，心中祈祷她会接。

回到公寓后，丽丝要她的家用传讯器把母亲剩下的信念给她听。传讯器声音有稍稍调整过，至少听起来接近女性。

「请不要误会了，丽丝。我只是像一般做母亲的那样担心你。我忍不住想到你孤零零在那个城市……」

孤零零。没错。她母亲就是懂得打击她的要害。孤零零，因为她很难让其他人理解她对这里有何所求，以及为什么这一点对她如此重要。

「……让自己置身危险当中……」

而这危险就像她说的，在孤单一人时就似乎更真实了……

「……而其实你可以回到这个家里，这里十分安全。或甚至是和布莱恩一起，他……」

他会表现出感到不解的优越感，和她母亲留言中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一定会同意……」

毫无疑问。

「……在消逝的过往中挖掘是没有什么用的。」

但万一过往并没有逝去呢？万一她只是缺乏勇气或是冷酷丢开过往，而别无选择地去追逐，直到产生最后的痛苦或满足的报酬呢？

「暂停。」她对传讯器说。她无法一次接受这么多。尤其正当所有事都在发生之际；尤其外星落尘才从天而降；尤其她还被遗传安全部跟踪，说不定还被窃听，而连布莱恩也不肯解释理由；尤其她是（对啦，多谢母亲轻轻提醒了她）孤单一人时。

她查看其他简讯。

都是垃圾，除了一封，没想到这竟是至宝。这是一封短信和一份附件，发信人是史考特·柯里兰，她好几个月来一直联络不上他。在她父亲从前在大学的老同事中，他是唯一她没能面对面谈话的人。史考特·柯里兰是个天文学家，在马迪山天文台的地球物理调查所工作。当她准备要放弃时，终于有一封回函了，而且还相当友善。传讯器用了符合寄信人姓名的男性声音把信念给她。

亲爱的丽丝·亚当斯：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的询问。原因并不只是手边事情太忙，我还花时间做了一点研究，才找到附件的资料，或许你会感兴趣。

我和亚当斯博士并不很熟，不过我们尊敬彼此的工作。至于他在那时候生活的细节，以及你所询问的其他问题，恐怕我无法帮助你。我与他的接触，纯粹是工作上的。

不过，或许你也知道，在他失踪的时候，已经开始着手写一本预定命名为《行星工艺品》的书。他要我帮他看一下简短导论。我看了，不过找不出错处，也提不出任何改进的建议（除了一个更引人注目的书名外）。

我将他给我的这篇文章附在信后，以免你在他的书稿文件中找不到这一篇。

罗伯特·亚当斯失踪，对于学校里所有人都是重大的损失。他时常深情地提到他的家人，我希望你的研究能带给你一些安慰。

丽丝要家用传讯器把文件印出。和柯里兰所想的一样，她父亲并没有把导论留在他的文件中。或者，如果他留了也被丽丝的母亲用碎纸机绞成碎屑了。苏珊·亚当斯把她丈夫的文件和报告不是用碎纸机解决就是丢了，他的书也全捐给大学了。在丽丝看来，这是「亚当斯家的仪式净化」的一部分。

她关掉手机，倒了一杯葡萄酒，拿起酒杯和六页印出来的纸走到阳台。夜晚很暖和，今天早上她清扫了落尘，室内灯光照到外面也还够亮，足以阅读。

几分钟后，她走回屋内拿支笔，再走出去，开始在某些句子下面画线。她画线的地方不只是她看了觉得很新鲜，也因为它们很熟悉。

在我们称做「时间回旋」的期间，许多事物都改变了，不过也许最长远的改变也是最被忽略的。地球停滞了四十亿年多的时间，这就表示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宇宙比我们所习惯的要更加古老，也演化得更加复杂。

多么熟悉。这些都是当他们坐在阳台上远望暗夜和星星时，父亲时常对她说的事，只是用比较修饰的语句表达。

任何对于假想智慧生物性质真正的了解，都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当我们初次遇见他们时，他们十分古老，而现在他们更古老了。由于我们无法直接观察它们，就必须根据他们在宇宙中的作品，从他们留下的线索、从他们那浩大且永恒的脚印去得出我们的推论。

这里就是她小时候从他那儿得到的兴奋感，这是一种往外看出去的好奇心，和她母亲那种惯有的小心胆怯恰成对比。她可以在字里行间听到他的声音。

在他们的作品中，最显而易见的一个，就是将地球和新世界相连的印度洋拱门，以及将新世界与另一个较不宜人居住的行星相连的拱门。依此类推，直到能够探索到的最远地方。一连串一个比一个更富敌意的环境，基于某种我们尚不明白的原因，使我们得以前往。

他曾经告诉过丽丝，航到这个世界的另一边，就会找到第二扇拱门，拱门那一头是个地形崎岖、风雨常至的行星，空气让人几乎无法呼吸。而再过去又是第三个世界，它的大气是有毒的沼气，海水含有油液，还是酸性的。这趟旅程必须搭乘密闭且有维持正常气压设备的海洋船只，就像是太空飞船一样。

但是拱门却不是眼前唯一的工艺品。「地球隔壁」的行星，也就是我写这些东西的所在地，它也是项工艺品。我们有证据证明它是在百万、千万年间构筑，或至少改造而成，目的是要使它成为适合人类的环境。

行星就是工艺品。

许多人猜测这项恒久持续的工作目的何在。「新世界」是份礼物，或者是个陷阱？我们是像实验室老鼠那样进了迷宫，或者有人给了我们一种崭新而美好的命运？

地球仍然受到保护，不致遭受扩张的太阳那种致命的辐射之害，这个事实是不是意味着假想智慧生物对于我们这物种的生存有兴趣？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呢？

我无法宣称能回答以上任何问题，不过我可以给读者概要说明那些已完成的事，以及奉献出其专业生命的男男女女，他们的思想和猜测……

在文章后面，还有这一段：

我们的处境就像一个昏迷的病人，正从一场犹如星星生命那么漫长的睡眠中醒来。我们无法记得的，必须重新去发现。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她希望自己能把这句话传给她母亲，或是把这句话写在一面旗子上，带到布莱恩面前挥舞。她从来就只想要对他们说这句话：这是对于他们有教养的沉默、对于他们将罗伯特·亚当斯从活着的人生活中如手术般切除掉、对于每当她坚持要提及自己消失了的父亲时，他们脸上那种表情（那是种淡淡的、感到困扰的表情，仿佛在说「可怜的丽丝」）所做出的回答，就像是罗伯特·亚当斯本人从朦胧中走出来，轻声说了一句令人安心的话。「我们无法记得的，必须重新去发现。」

她放下纸，准备上床睡觉时，最后一次查看她的手机。

积了三通留言，全都标为急件，全是特克打来的。第四通就在她还拿着手机时打了进来。

第二部 有眼玫瑰

第八章

在闪亮的尘灰落下以后，在天空晴朗、院子也打扫干净、沙漠或风把剩下的东西都吸收进去了以后，另一个谜团的消息传到艾沙克住的围场上。

尘灰落下的时候很吓人，当它停止的时候，就成为没完没了的谈话和猜测的话题。新的谜团来得比较平淡无奇，是从山那头城里转播而来的新闻报道。比较没有那么立即的骇人效果，但是却不安地触动了艾沙克心底的秘密。

他无意间在餐厅外面走廊上听到诺渥尼先生和费斯克先生在讨论。早在落尘以前，飞往鲁布艾尔卡里石油荒地的商业班机就有好几天不是取消就是改道，现在，临时政府和油电厂联合发布一项解释：之前有一场地震。

这可就玄了，诺渥尼先生接着又说，因为在鲁布艾尔卡里那一带的地底据了解没有断层。那里是地质相当稳定的沙漠地块，几百万年以来都没有改变过。鲁布艾尔卡里地底下甚至连个微震都不应该会有。

发生的还不只是微震。石油已经停产一个多礼拜了，油井和油管也受到严重的损害。

「我们对这个行星的了解比我们以为的要少。」诺渥尼先生说。

对艾沙克来说，这倒没有那么神秘。他知道（虽然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在西部沙漠深处平静的沙土之下，有东西在动。他的心中、他的身体里都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用他不了解的音调说着，而即使它远在几百公里之外，在一场漫长得有如山脉生命的睡眠中仍然还半醒着，他闭着眼睛也能指向它。

在落尘期间和过后，整整两天，所有人都把门窗紧闭待在室内，直到杜瓦利博士宣布尘灰对人不会造成伤害了，芮布卡太太终于允许艾沙克出门，至少可以到围场花园，只要他戴上棉布口罩。院子已经清理干净，不过空气中仍然可能会有残余的落尘，她不希望他吸进微粒物质。他得注意安全，她说。

艾沙克同意戴上口罩，虽然这使他的嘴巴和鼻子既汗湿又闷热。落尘残留的只剩下粒粒渣渣，积在砖墙和青木栏杆上。站在无情的午后阳光下，艾沙克弯身用手在一堆尘灰里翻捡。

根据杜瓦利博士的说法，这落尘中含有毁坏的机器小碎片。

在艾沙克看来这些碎片没剩下多少了，不过他喜欢这些落尘沙沙的感觉，以及在他手心像滑石粉一样滑下指间的样子。他将落尘用力捏挤成薄薄的一块，一张开手掌，就溶进空气中了。

落尘闪烁着。虽然艾沙克知道它实际上不可能发光，但它真的闪闪发光，那不是眼睛看得到的亮光，他也知道围场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一样看得到光。那是一种不同的亮光，要用不同方式去感受的。他想苏丽安·莫埃也许能够解释，如果他能想办法提出问题的话。

艾沙克有许多问题想问苏丽安，但是她从落尘以后就很忙，通常都在和大人们开会，他必须等待时机。

晚餐时，艾沙克注意到那些大人讨论起落尘或是它的缘由时，多半会把问题拿去问苏丽安·莫埃。这让他很讶异，因为多年来他一直认为和他一起生活的这些大人是无所不知的。

当然他们要比一般人聪明。他不能凭直接经验说，因为艾沙克从没看过任何一般人，不过他看过录影带上、读过书里的一般人。一般人很少谈到有趣的事，而且他们经常会残忍地伤害彼此。在围场这里，谈话偶尔会紧张，但是争论从来不会伤和气。每个人都很有智慧（或看似如此），每个人都很平静（或努力要给人这种印象）。除了艾沙克以外，每个人都很老。

苏丽安·莫埃显然也不是一般人。不知怎的，她知道的就是比别的大人多。她比艾沙克一向听从的那些人聪明，而更教人不解的是，她似乎并不太喜欢他们。不过她很有礼貌地忍受他们的问题。

杜瓦利博士说：「当然，假想智慧生物跟这件事有牵连。」他指的是落尘，然后他问苏丽安：「你同不同意？」

「会得出这种结论很明显。」这个老女人用一把叉子拨着碗里的东西。理沦上大人们会轮流做饭，不过有少数几人更常自告奋勇去做。今天晚上是波赛尔先生负责厨房工作。波赛尔先生是个地质学家，做起厨师来，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艾沙克的蔬菜碗里吃起来有股大蒜、菜子油和东西烧焦的可怕味道。

「在你的经验里，你有没有看过或听说过任何像这样的事？」杜瓦利博士问。

这个团体的大人之间没有正式的等阶之分，不过有重大议题出现时，都是由杜瓦利博士领头，他的声明一宣布就算数了。他有着一头全白的头发，像丝线般细，眼睛大而呈棕色，两道眉毛乱得像没人照顾的树篱。他一向密切注意艾沙克。艾沙克向来无所谓地容忍他。可是近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艾沙克开始不喜欢他了。

苏丽安说：「没看过完全一样的事。不过我们那边的人对于后时间回旋世界的经验要比你们多，杜瓦利博士。天上的确会不时掉下奇特的东西。」

「我们那边的人」是谁？她说的是什么天上？

杜瓦利博士说：「火星档案中欠缺的部分，最引人注目的，是对于假想智慧生物性质的讨论。」

「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东西可以说。」

「你一定有意见的，莫埃女士。」

「构成假想智慧生物的自我复制装置，在许多方面就相当于生物。他们会处理他们的环境。会用岩石和冰，或许还用空荡荡的空间去建造复杂的结构，而副产品却不能免于腐烂的过程。他们实际的结构会老化、腐烂，有系统地被取代。这就可以解释落尘中的沉积物碎片。」

腐烂的机器落到我们身上。艾沙克心想。

「可是那个吨量，遍布在好几平方公里的面积上……」

「那很惊人吗？以假想智慧生物的高龄来说，瓦解的机器从天而降，不会比你的花园里能产生有机覆料更惊人。」

她听起来很有把握。可是苏丽安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艾沙克决定要找出答案。

这天晚上，迅疾的南风吹得更急，艾沙克躺在床上，听着窗子打着窗框嘎嘎作响。玻璃窗外，星星被从鲁布艾尔卡里荒地吹上高空的细沙遮住了。

古老，古老，古老：宇宙古旧苍老。它产生许多奇迹，包括假想智慧生物，尤其是艾沙克自己，他的身体、他的思想。

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是谁？他那些老师从没有真正回答过这个问题。杜瓦利博士会说，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艾沙克。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再不然芮布卡太太会说，我们全都是你父母亲呢。虽然永远都是芮布卡太太送他上床，确定他吃了东西洗了澡。没错，这里每个人都插手帮忙抚养他，不过当他想象有父母亲是什么情形时，他想象的是杜瓦利博士和芮布卡太太。

是这件事使他感觉自己与周遭的人不同吗？是的，但又不只是这样。他的想法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还有，虽然他有很多抚养人，但是他却没有朋友，除了苏丽安·莫埃，或许吧。

艾沙克想要睡却睡不着。今天晚上他很不安，不是寻常的不安，比较像是一种没有目标的欲望。于是躺在床上听着热风呼啸又低吟几个小时后，他穿上衣服出了房间。

午夜已过。这里很安静，走廊和木椅发出他脚步声的回音。现在可能除了泰拉博士外没有人醒着。泰拉博士是历史学者，她最优质的阅读（他听她说过）都是在深夜进行的。不过泰拉博士是个不跟人来往的苍白细瘦女人，就算她刚好醒着，也不会注意到艾沙克踱过她房间。他从楼下的交谊厅走到屋外的庭院，没人看见。

他脚下踩着被风吹动的砂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小小的月亮挂在东边山上，透过被尘灰掩住的黑暗投下一片漫射的光。艾沙克看得很清楚，小心点还可以前进，况且他对周遭环境熟到闭着眼睛都可以走。他打开院子围篱上吱轧作响的门，朝西边走去。他让那阵说不出的冲动领他往前走，让风带走他的疑惑。

这里没有路，只有一片石头沙漠和一连串低矮蜿蜒的山。月亮在前方像箭一般对准他的影子。不过他走的是对的方向：他身体中央感觉到这种正确，就像是解出某个麻烦的数学问题时浮现的轻松感。他刻意抛开思想的杂音，而把注意力放到黑暗中传出来的声音上：脚踩在砂纸般的砾石上、风吹，以及小小的夜间生物在地面沟缝中搜索的声音。他在一种幸福的净空状态中走着。

他走了很久。说不出走了有多久或是多远，才终于走到这朵「玫瑰」前面。玫瑰把他突然吓醒了。

他在梦游吗？出家门时还挂在山头上的月亮，此刻照亮了平坦的西方地平线，像是守夜人的提灯。虽然夜里空气比较凉爽，他却感到又热又累。

他把目光从月亮移回玫瑰，这朵玫瑰在他脚边，从沙漠中长出来。

「玫瑰」是他的说法。当看到立在干燥地面上的粗杆，在月光下可以权充花朵的像玻璃一样的深红色球状物时，这个词就进到他脑中。

当然，它不是真正的花。花朵不会在干燥沙漠中单独长出来，花瓣也不会由看起来像是透明红水晶的东西做成。

「你好哇！」艾沙克说，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小又愚蠢。「你在这里做什么？」

玫瑰原本斜向着月光照亮的西边，这时迅速转过来向着他。花中间有只眼睛，一颗像是黑曜石一般黑漆漆的小眼睛，这时冷冷望着他。

最后还是苏丽安·莫埃找到他的。也许这并不令人意外，艾沙克就没有吓一跳。

她来到时，正是个没有风的闷热早晨，他坐在地上，好像沙漠是只大碗，而他从上头滑进碗中央。他把两只手肘顶在膝盖上，两手托着脑袋。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但是他没有抬头看。用不着，他本就希望她会来找他。

「艾沙克。」苏丽安·莫埃说，她的嗓音生涩，不过很温柔。

他没有回答。

「大家都在担心你。」她说，「他们到处都找遍了。」

「对不起。」

她把她一只瘦小的手放在他肩上。「是什么使你从家里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你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朝玫瑰比了比。「不过我找到这个。」

苏丽安跪下去看。她缓缓跪下，两个老膝盖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玫瑰受到日光的摧残，深绿色的茎在清晨时已弯曲。那水晶一样的球形不再发亮，那只眼睛也失去了光泽。艾沙克心想，昨天晚上还是活生生的东西，这时候看来像死掉了。

苏丽安若有所思凝视了好一段时间，然后问：「这是什么，艾沙克？」

「我不知道。」

「你就是为了它到这里的吗？」

「不是……我想不是。」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是为了玫瑰，没错，但是也不只是玫瑰……而是玫瑰所代表的东西。

「好稀奇噢！」她说，「我们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吗？艾沙克，或者我们把它当成秘密？」

他耸耸肩。

「嗯。我们必须回去，你知道的。」

「我知道。」

他不在意离开，反正玫瑰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好，如果我能问你一些问题的话……」

「好。但愿我能回答。我会尽量。」

于是他们转身离开这朵有眼睛的玫瑰，开始往东按老女人的步调走。艾沙克开始把所有进入他脑中的不确定问题一古脑儿说出来，尤其是玫瑰本身，而苏丽安始终很有耐性。虽然他没睡，却也不觉得累。他非常清醒，再清醒不过，而且更加好奇了。

「你是从哪来的？」终于他问。

她走路的节奏振了一下。他一时间以为她不会回答。

接着，她说：「我是火星出生的。」

这感觉像是真话。这不是他意料中的回答，他也感觉到她会希望他不要泄露。艾沙克默默听进去了。火星，他想。

过一会儿，他问：「你对假想智慧生物知道多少？」

「这可怪了。」老女人说，她淡淡笑着，用一种他认为带着感情的神情望着他。「我大老远过来，就是要问你这件事呢！」

他们一直谈到中午，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围场，而艾沙克从这些谈话中得知许多新的事。然后，在走过大门以前，他停下来看着来时路。玫瑰在远处，但是不只是玫瑰。玫瑰只是……是什么？是巨大东西上头的一块零星碎片。

是一个使他深深感到兴趣的东西，而这东西也对他感兴趣。

第九章

特克开车经过一处旧市区，这里是一些木造房屋，被中国移民漆成鲜红色，还有矮胖的三、四楼赭色砖造公寓，砖是从「蜡烛湾」上方的山崖开采的。夜已深沉，街上空旷无人。流星偶尔会在暗黑天幕上画出一道线。

半小时前他终于联络上丽丝。在电话里他不能说要说的话，但是在几个尴尬的问题之后，她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了。「在我们认识的地方见，」他说，「二十分钟后。」

他们认识的地方是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馆兼餐厅，名叫「河左岸」，位于码头西边的零售区。六个月前，丽丝和一群领事馆的人在那里出现。特克的朋友看到一个朋友在桌边，就把他拖过来，介绍两人认识。特克注意到丽丝，因为她没有男伴，也因为她是初次见面就能吸引他的女人，她拥有发自内心的亲切笑容。他对于动不动就笑的女人心存提防，而从来不笑的女人会让他害怕。丽丝笑得温柔但全心全意，而她开的玩笑都没有恶意或是鄙视。他也喜欢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眼角翻动，有着淡淡绿蓝色的虹彩，顾盼之间流露出风情。

后来她说起她正计划越过山区到库伯利克墓去一趟，特克就给了她一张名片。「比开车去更好。真的，开车你就得走玛迪隘口；不过那条路在每年这个时节并不安全。有巴士可以坐，不过车子挤满了人，而且时不时就会滑进溪谷。」

他问她到一个像库伯利克墓这种破破烂烂的小加油站城镇去做什么，她说想要找一个他父亲的老同事，一个叫杜瓦利的人，不过没再进一步说明。也许就这样了，特克心想，夜晚的陌生人，两艘交会而过的船……不过几天后她打电话来，订了一趟飞行。

他不是在寻找情人，向来都不是。他只是喜欢她笑的样子，喜欢他回她笑容时心中的感觉，而当他们被迫得在山中湖畔躲过一场来得不是季节的暴风雨时，那就像是上帝赐给他们一张免费通行券一样。

而这张通行券又被收回了，显然是报应来临。

酒吧中只有夜班工作人员，所有桌子都是空的，拿菜单给特克的女服务生看起来没好气，一副急着想下班的样子。

几分钟后，丽丝到了。特克马上就想告诉她托马斯失踪和这件事可能的意义，还有他们两人接触造成托马斯遇到可怕事情的可能性。但是他还没开始预先演练字句，她就说起她和前夫布莱恩·盖特利见面的事。这也和托马斯失踪有关连。

特克见过布莱恩·盖特利几次。这就是河左岸这种码头区有意思的地方：你会看到美国商人坐在商船水手旁边，沙乌地石油老板和中国薪水阶级或是从法国区来的邋遢艺术家闲扯。布莱恩·盖特利看起来像是城里这一带常见的暂时移居者，他能在世界（两个世界）各地旅行，但是从来也没有真正离开过爱荷华州杜布克市（或者不管是哪个他长大的地方）。算是不错了，有点平淡，只要不挑战他任何的成见。

但是今天晚上丽丝却说布莱恩恐吓她。她描述了和他会面的情形，最后说：「总之就是恐吓，不是布莱恩直接恐吓，而是他把别人告诉他的跟我说，就等于是恐吓。」

「所以现在城里有些遗传安全部的人，对第四年期的人特别有兴趣。尤其是相片里那个女人。」

「他们知道我去过哪里，和什么人说过话。这件事的涵义相当明显了。我是说，我不认为有人跟踪我到这里，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也可能在我车上装了一个定位器。我没有办法知道。」

这些都是可能的，特克心想。

「丽丝，」他轻柔说道，「有可能更糟。」

「更糟？」

「我有个朋友，认识很久了。他叫做托马斯·金恩，他是第四年期。这不是公开的消息，不过如果他信任一个人，他就会很坦白。我认为你会想要和他说话。不过我必须先和他说清楚。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他答应说要考虑一下。可是当我晚上打电话过去时，却找不到人。等我到他住的地方时，他已经不在了。被绑走了。显然是被一辆白色货车里的人带走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噢，老天。」她摇摇头。「他怎么了，被逮捕了吗？」

「不是正式逮捕，不是。只有临时政府有权力逮捕人，而且台面上他们不会穿着便衣、没有搜索令就冲进去抓人。」

「所以他是被绑架啰？这可是要赶紧去报案的呀。」

「是啊，不过警方永远也不会知道。托马斯因为身分的关系所以处境危险。只要验个血就可以证明他是第四年期，单是这件事就够让他被送回美国永久观护，或是更糟。一个邻居告诉我货车的事，可是她绝对不会把任何这种事告诉政府官员。我朋友住的地方，邻居通常都是明显违法的人，维生的方式有许多是『协约』禁止的事，而且他们大多数都是违建户。」

「你认为布莱恩对这件事知道一些？」

「也许，也许不知道。听起来布莱恩等级还差得远了。」

「领事馆的遗传安全部办公室和他们在地球上做的事比起来有点像是在开玩笑。他们在港口操作面孔辨认软件，偶尔对某个逃亡的犬类复制者或黑市基因增强业者发搜索令，但就差不多是这些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停顿了一下。「他告诉我，我回去才是明智之举。回到美国。」

「也许他的话没错。」

「你认为我应该离开？」

「如果你担心自己安全的话。也许你应该担心。」

她坐直了一些。「显然我是担心自己安全的。不过我也担心其他事情。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显然这些人并不会瞎搞，丽丝。他们跟踪你，我们最好假设就是他们绑架了托马斯的人。」

「而且他们对相片里的女人苏丽安·莫埃有兴趣。」

「所以他们或许会以为你在某方面也牵涉其中。这就是危险的地方。这就是布莱恩想要告诉你的。」

「我是牵涉在其中啊。」

特克察觉出她的决心，决定不要逼她，至少今晚不要。「那么，也许你用不着离开。也许你只需要暂时低调一些。」

「如果我躲起来，就不能进行我的工作了。」

「如果你指的是去和认识你父亲的人谈话以及问关于第四年期的问题，很显然你不能进行了。可是在我们弄清楚情况之前保持安静，这样并不丢脸。」

「要是你，你就会这么做吗？」

他妈的才不会咧，特克心想。他会打包，搭下一班巴士出城。这是他感到有威胁时一向的做法。不过没道理把这件事跟丽丝说。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他猜想丽丝父亲失踪搞不好是这个原因。也许第四年期的念头对他来说像是一扇门，让他走出不管哪种他无法忍受的秘密罪行。或者也许他根本没有接受什么人工长寿的建议。也许他就只是走开而已。人是会这么做的。

特克耸耸肩。

丽丝用一种哀伤的眼神注视他，他喉中可以感受到。「所以你是告诉我说，布莱恩说得对，我应该回美国。」

「我们不在一起的每分钟我都会遗憾，但是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她注视他良久。又有两对男女走进门，也许是观光客，但谁知道呢？他们的隐私受到危害了。她把手伸过桌面，摸着他的手。「我们去散散步。」她说。

他心想，说真的，他们彼此所知的对方，只是一些故事和短短的描述，是每件事情的简短版本。在今晚以前，好像这些也就够了。他们最好的谈话原是无言的，而突然间这却不够了。

「你的车停哪里？」她问。

「街口的停车场。」

「我也是。可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开我的车，很可能被装了追踪设备之类的。」

「他们也很可能窃听我的车。如果他们今天早上跟踪我，就是我直接带着他们去托马斯那里了。」托马斯，一个在平房区过着拮据生活的老人，是很容易下手的目标。只要很快做个抽血检验（毫无疑问是强迫的），就会显示他是个第四年期的人，然后什么都不必说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去问他吧。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他们认为他知道一些事情吗？」

「如果他们是认真的，那么他们一出了门就会给他做抽血检验。」

「不是。我们假设是这些人做的，但是遗传安全部不是这样做事的。即使在这里也是有分寸的。你不可以没有理由就把人偷偷带走、讯问他们。」

「呃，我猜他们认为他们是有理由的。可是，丽丝，你在新闻稿上看到的遗传安全部的报道并不是全部。这个部门要比布莱恩的小小拼图大多了。当他们侦破一个复制集团或扫荡某个长寿骗局时，会成为新闻；不过他们也做了其他事，不公开的。」

「你确定吗？」

「我听说是这样。」

「听第四年期的人说？」

「这个嘛，听托马斯说的。」

「非正式绑架。这真是疯狂。」

这句话他没有回答。

「我不想回我公寓，」她说，「我猜你住的地方也不见得安全。」

「而且我也还没有把尘灰扫干净。」特克说，只为了看到一抹依稀的笑容掠过她的唇。「我们可以租个房间。」

「这也不保证他们不会找到我们。」

「如果他们要抓我们，丽丝，他们就可能抓到了。也许情况会改变，但是目前最好是假设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只是我怀疑他们会做出任何激烈的事，至少目前是不会。他们要找的人又不是你，遗传安全部也不能随便就把你抓了或对你怎样。所以你想做什么，丽丝，你的下一步是什么？」

「我要做我几个月前就该做的事。」

「是什么？」

「我要去找到艾夫兰·杜瓦利。」

他们沿着起伏不平的人行道走着，朝着港口灯光和绕着码头行进的货车微弱的轰隆声走去。街道空荡寂寥，残余落尘在人行道和墙边结成硬块，掩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特克说：「你要去库伯利克墓？」

「对，这次要直飞。你愿意载我去那里吗？」

「也许。不过我们应该先跟一个人谈谈。还有，丽丝，如果你是认真要做这件事，有些事情你应该要先去做。例如让你信任的人知道你在哪里以及发生了什么事。带足够的现金让你可以生活一段时间，然后不要碰你的电子信用卡之类的事。」

她又朝他露出那种带笑不笑的表情。「你从哪儿学的，上过犯罪行为课吗？」

「很自然想到的。」

「还有一件事。我付得起时间和金钱，足够自己可以隐姓埋名过一段时间。可是你有工作要做，有生意要照顾。」

「这不是问题。」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

而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特克心想。她有一个目的：她有承诺，非要完成父亲失踪的事后调查不可。他却只是穿上鞋子走路而已。这不是他头一次，而且再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心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这一点。

第十章

西蒙和维尔是最近才从美国前来的资深遗传安全部长官。每当这两人来到领事馆的遗传安全部办公室，布莱恩·盖特利就会咬紧牙关。

今天早上，布莱恩才上班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来了。他感觉到他的上下臼齿又在磨了。

西蒙个子很高，阴沉、冷酷。维尔比他矮十五厘米，粗胖得可能要在专门店买长裤。维尔还会笑，西蒙却笑也不笑。

他们走向站在饮水机旁的布莱恩。「盖特利先生，」西蒙说了，维尔也说，「我们可以私下跟你谈谈吗？」

「到我办公室吧。」

布莱恩的办公室不大，不过有一扇可以俯视领事馆围墙内花园的窗子。办公隔间里有一个档案柜、一张原木办公桌，足够装载好几倍「国会图书馆」资料的浮动内存，以及一棵塑料无花果树。办公桌上摆满遗传安全部和临时政府往来的书信，这是来回于两个领域的信息长流（一如永恒的、脏乱的尼罗河）上的一条小支流。布莱恩坐在一向坐着的椅子上。维尔砰的一声坐在客人椅上，西蒙则背对着门站着，像只吃腐肉的鸟禽，耐性中更见邪恶。

「你跟前妻谈过了。」维尔说。

「是的。我把你要我告诉她的话告诉她了。」

「看起来没用。需不需要我告诉你说她又和特克·芬雷联系了？」

「不用。」布莱恩脱口就说，「我想不用了。」

「他们现在就在一起。」西蒙说。西蒙话不多，但句句都让人讨厌。「很可能。他和她。」

「不过问题是，」维尔说，「我们目前无法找到他们。」

布莱恩不确定要不要相信这些话。维尔和西蒙代表遗传安全部的执行委员会，执行委员会所做的事，大部分都是高度机密，因此也就成为传说的材料了。在地球上，他们可以在或多或少自发性的司法同意下使自己有宪法免责权。而到了赤道洲，在联合国临时政府、互相竞争的各国利益，以及富有的石油强权互相重叠的权力作用下，他们的工作至少在理论上说来是比较收敛的。

布莱恩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知道遗传安全部有些层次和阶级是他永远进不去的，那里是制定政策和立下规矩的地方。但是以他的工作范围来说，他认为自己做的是颇有用的工作，即便不刺激。美国的罪犯经常会逃到赤道洲，这些人犯的行为是在遗传安全部门负责范围内，例如复制人诈财者、兜售伪造或致命的长寿疗法的人、极端类型的第四年期狂热分子、为愿意花钱养育出更优质后代的父母供应「优质品」的供货商。布莱恩并不会追逐或是逮捕这些罪犯，不过他做的事（与临时政府联络、抚平司法审判的争议）对于逮捕犯人相当重要。附属于国家领事馆的类似警方的组织，以及联合国支持的当地政府，二者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而且很难处理。你必须有礼貌，也得有些互惠的动作。千万不可硬闯进去，得罪每个人。

不过看来这些人倒是可以硬来。这真是令人失望，因为布莱恩相信法律规范，虽然有无法避免的不完美，令人迷惑、折磨人的低效率，以及偶尔的腐败，但法律是绝对必要的。没有法律规范，人们就连禽兽也不如。他就是这样经营他的职务，小心翼翼，干干净净。

而这会儿却来了西蒙和维尔这两位仁兄，高的尖酸得像是安格斯提纳苦药，矮的又硬又结实，像用天鹅绒包着的保龄球，两人处处在提醒他，在比他自己还要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法律是可以依照某种情况特地打造的。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维尔说。

「噢，我希望如此。我很想帮得上忙。」

「你让我们跟临时政府里面对的人接了头。还有，当然，丽丝·亚当斯的事。你和这位女士之间的私人关系……我的意思是，『尴尬』简直不足以形容。」

「谢谢你注意到了。」布莱恩说，还傻愣愣一副感激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我可以再向你保证，我们不想逮捕她，或是直接跟她说话。丽丝在这个案子当中绝对不是我们的目标。」

「你们在找相片中的女人。」

「所以，当然，我们才不希望丽丝碍手碍脚。我们希望你可以把想法告诉她……」

「我试过了。」

「我知道，我们很感激这一点。不过让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布莱恩，这样你就会明白我们关切的是什么。因为当你的影像搜索接上了我们的数据库，它绝对会让人吃惊。你说丽丝解释过她为什么对苏丽安·莫埃有兴趣？」

「丽丝的父亲失踪前，有人看到他是和苏丽安·莫埃一起，她和大学或是他家庭社交圈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连。在丽丝的父亲对第四年期感兴趣的情况下，这是很明显的关连。丽丝怀疑这个女人是吸收新人的人。」

「事实还要更奇怪一点。在法律上，我们按照惯例处理第四年期的人。这一点你不会惊讶。可是长寿疗法只是我们的火星亲戚带到地球上的医学改造之一。」

布莱恩点点头。

「我们追的是比这里一般的第四年期狂热分子更大的东西。」维尔说，「细节很少，而我也不是科学家，不过这和一种想要经由生物改造，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的企图有关。」

布莱恩和他同辈许多人一样，只要提到假想智慧生物，或是与这有关的时间回旋，就会害怕畏缩。时间回旋在他还没上学前就结束了，假想智慧生物也只是日常生活中比较深奥的事实之一，一件重要但却像空气一样的抽象东西，像是电磁或潮水的运动。

不过，和其他每个人一样，他也是由时间回旋的生还者抚养、教育成人，这些人相信他们历经了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转折点。也许他们的确是。时间回旋的后遗症，例如战争、宗教运动与反制运动、人类普遍的不安全感和刻薄的全球性愤世嫉俗心态，仍然在为这个世界塑形。火星是个可以居住的行星，而人类也得以进入一个像天空一样大的迷宫。毫无疑问，这些改变令承受的人们感到混淆不清，这种混淆感会持续好几个世纪。

不过这些改变也变成一整个世代疯狂的许可证，而对布莱恩来说，这却是比较不容易辩解的。成百上千万原本理性的男男女女，对于时间回旋的反应却展现了惊人的非理性、互相猜疑和彻底的恶毒。如今这同一批人，还自认为理当获得任何和布莱恩同龄或者更年轻的人的尊敬。

他们根本不配。疯狂并不是美德，正派也不用自夸。事实上，「正派」正是留给布莱恩他们这一辈要去建立起的东西。正派、信任，以及人类行为中的某些庄重。

假想智慧生物是时间回旋背后的肇因者。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和他们沟通？那又代表什么意思呢？即使是火星人的生物改造法，又怎么能借着生物学上的改造达成沟通这件事？

「这种科技做的是改造人类的神经系统，使它能灵敏感受到假想智慧生物用来彼此沟通的讯号，基本上说来，他们创造出一种人类媒介。一个讯息传递者，可以做为我们这种物种和假想智慧生物那种东西间的翻译者。」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西蒙说。

「火星人不肯说。也许在他们星球上已经尝试过了，也许不止一次。不过我们相信这种技术，就像长寿疗法一样，被万诺文带到了地球，并且泄露给了普通民众。」

「那为什么我没有听过更多有关的事？」

「因为它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想要的东西，不像多四十年寿命之类的。如果我们的情报正确，把这种技术用在成年人身上是会致命的。或许当年杰森·罗顿就是因此而死。」

「如果会要人命，那有什么好处呢？」

「不一定会致命，」维尔说，「如果药剂是注人子宫里的人类，发育的胚胎会围绕着这种生物科技成长。人类和外星人一起成长。」

「老天！」布莱恩说，「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非常不道德，显然。你知道，我们在部里花很多时间担心第四年期，担心狂热分子在人类生物学上进行的改变。那是真正的、理当会有的问题。但这件事却更惊人得多。真的，非常……你只能用『邪恶』两个字来形容。」

「有人真的在地球上做过吗？」

「这个嘛，正是我们在调查的。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很多确凿的证据或是目击证人的证词。不过我们进行到哪里，总是有个人出现。有很多名字，但却只有一个人，一个面孔。你要猜是谁吗？」

相片中的女人。被人看到和丽丝父亲在一起的女人。

「苏丽安·莫埃在麦哲伦港码头时出现在面部辨识资料中，而当我们过来调查的时候，我们发现丽丝。丽丝在之前与她有关系，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跟父亲的老同事谈话等等。理由是十分合情合理，没错。她很好奇，这是家中的谜，她认为了解真相会使她好受一些。不过这却留给我们一个问题：我们要阻止她吗？我们要让她做她在做的事，然后在一旁监视吗？我们要不要警告她说她身处险境？」

「警告也没有用。」布莱恩说。

「所以我们必须以其他方式利用她。」

「利用她？」

「我们不去逮捕她，我的上级有些人一直想这么做，但我们认为用一种静观其变的方式或许最后还比较有益。她已经和其他相关人士接触了。其中之一是特克·芬雷。」

特克·芬雷，那个自由业飞机驾驶，成事不足的家伙。布莱恩没能维持住和丽丝的婚姻已经够糟了，她还跟一个这么任性、行事不良、可以说对人类毫无贡献的人密切往来，还要糟到什么程度？特克·芬雷是时间回旋的另一种辐射尘，布莱恩心想。一个适应不良的人类。一个没有目标的流浪者。如果西蒙的暗示正确的话，说不定还是更糟的东西呢。

「你是说，特克·芬雷和这位年长女人有一些关联，除了那女人曾经包他飞机以外？」

「呃，这当然是会让人这样联想。不过特克还和其他同样可疑的人接触，是已知和疑似第四年期的人。特克还是个罪犯。你知道吗？他离开美国时是有拘票要抓他的。」

「什么案子的拘票？」

「他是一场仓库火警的关系人。」

「你说什么？他是个纵火犯？」

「案子时效过了，不过他可能烧掉他老爸的生意。」

「我以为他父亲是石油学者。」

「他父亲曾经在土耳其工作过，跟阿拉伯石油公司有些关系，不过他赚的钱大都是在一项进口生意上。他和他父亲之间有仇，老头的仓库烧了，特克溜出国。结论你可以自己去想。」

太糟了，布莱恩想。「所以我们必须要让丽丝离他远点。她或许有危险。」

「我们怀疑她被某件她不了解的事所吸引，我们怀疑她是否正受到胁迫而与这人合作。可能是特克叫她不要接电话的。」

「不过你们可以找到他们，对吧？」

「早晚。不过我们不是魔术师，不能把他们从无变出来。」

「那告诉我，我能怎样帮忙。」布莱恩忍不住说，「如果在我跟她谈以前你们就直说……」

「你的做法会不同吗？我们不能随便就把消息说出去。你也不能，布莱恩。你也知道。现在我们让你知道我们的机密。除了你、我、西蒙以外，这些不可以在其他地方讨论。」

「当然，可是……」

「我们希望你做的，是继续想办法和她接触。让她知道是你打来的电话，即使没接，也许最后她会感觉愧疚或是寂寞，而决定跟你谈谈。」

「如果她这么做呢？」

「我们现在要的，只是她的所在位置。如果你能说动她和你见面是最好的了，不管有没有特克在都行。」

虽然他很不喜欢把她交给执行委员会，但是这当然要比让她在某个犯罪勾当里愈陷愈深来得好。「我会尽量。」布莱恩说。

「太好了。」维尔咧嘴一笑。「很感谢。」

两人握了握布莱恩的手，走出办公室，留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思索良久。

第十一章

北上的海岸公路上，落尘（或者说是和雨水混合以后所成的淤泥）还没有完全清除，所以特克只好停在一处货车站，要了间旅馆房间住下，等临时政府那些超时工作的道路工作队员在某处重要的急弯路上除去积尘。

旅馆是座煤渣砖盖的营舍，嵌进森林边缘。纤细的柳树如悲伤的巨人般斜倚着建筑，相形之下旅馆显得低矮。丽丝发现旅馆是为收容卡车司机和伐木工人而设计的，不是要给游客住的。她用手指沿着他们房间的窗台上抹过去，给特克看那一条在灰尘中画出的线。

「可能是上星期的。这一带的人不会花很多钱清理房间。」他说。

那么这就是天神的尘灰了，也就是古老的假想智慧生物建造物的残余。大家现在都这么说。视讯新闻里充满了对落尘众说纷纭的报道，有的说是机器碎片、也有的说是生物遗骸，或前所未见的复杂分子排列物。

丽丝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在争执，听起来像是菲律宾语。

她拿出手机，想要再听一段本地的播报。特克盯着她说：「记住……」

「不要接也不要打。我知道。」

「明天这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到村子了，只要这条路今天晚上清通。到时候或许就真的能知道一些事。」

「你对这个女人很有信心，叫黛安吧，她的名字？」

「不能完全说是信心。不过她得知道托马斯的事，或许能做些什么。而且她和本地第四年期网络长期保持密切关系，说不定还知道一些你父亲的事呢。」

她问过他和第四年期的人联系有多久了。不是联系，不完全是，他说。不过这个叫黛安的女人信任他，他也曾帮了她一些忙。让苏丽安·莫埃租特克的包机，好尽可能安全地飞过山区，应该就是黛安的建议。特克所知仅止于此，也不想知道更多。

丽丝又看了看窗台、落尘。「最近我觉得这一切都有关联。每件发生的事都很怪异。落尘、托马斯、西部那边发生的事……」

手机开始播报造成鲁布艾尔卡里石油设备暂时关闭的地震新闻。

「倒不见得一定会有关连，」特克说，「只是三倍的奇怪而已。」

「什么？」

「这是托马斯从前常说的。怪事都是接二连三发生。就像上次我们在马六甲海峡为一架货机配备机组人员，有一天引擎出了问题，必须停锚上岸修理。第二天就是怪天气，一场没有人预测到的暴风雨。隔天天空晴朗，可是我们就得用水管把那些马来海盗冲下甲板。托马斯常说：一旦怪事开始出现，你差不多就可以指望它变成三倍的奇怪了。」

还真让人安慰呢，丽丝心想。

当天晚上他们同床而眠，没有亲热。两人都疲倦了，而且两人都要面对事实。丽丝心想，这里并不是山中湖边的帐篷，这也不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周末冒险。更大的力量已经加入，也有人受到伤害了。在想到父亲的当儿，她想他是不是也撞进某个类似的三倍奇异的仙境。也许他的失踪并不是自私或甚至是心甘情愿的，也许像特克的朋友托马斯一样，被一辆没有标志的货车里不知名的人绑架了。

特克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非常典型的作风。不过能躺在他身旁，感觉到他的身躯在旁边真好。上床前他冲过澡，肥皂和男人的味道从身上发散出来，像是慈悲的氛围。布莱恩有没有闻起来像这样？

她可记不得。布莱恩是没有什么特别气味的，除了他当时用的芳香剂的强烈化学味道以外。他可能对于身上没有味道还有一丝得意吧。

不，这样说不公平。布莱恩不只是这样。布莱恩相信有秩序的生活。不能因此就把他变成了怪物或是恶徒，而她也不相信他本人参与跟踪她行动或绑架托马斯的事。那样不是按规矩做事。布莱恩永远是按规矩做事的。

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如果这样子显得他比起特克没有冒险心，那么这也使他显得更可靠。布莱恩永远不会驾飞机横越高山，或是受雇在某艘锈迹斑斑的商船担任一级水手。但是他也不会违背诺言或违反誓约。这也是为什么决定结束他们仓卒而不明智的婚姻是那么困难的原因。丽丝认识布莱恩时正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新闻学位，他是遗传安全部纽约办事处的小职员。他以温柔和同情心赢得她的心，而她却太晚才明白，布莱恩永远会在身边，但却永远不会一直站在她这一边。到头来，他只不过是众多声音中的一个，这些声音劝她不去理会她个人的历史，因为这个缺口中可能掩藏了某些令人无法承受的真相。

但是他曾经那么无辜地、固执地爱着她，而且声称仍然爱着她。她睁开眼，看到她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微微发着光，上面显示登入了几通布莱恩打来的电话。她一通也没有回。这不公平，也许是必要，她愿意相信特克。不过这不公平，也不慈悲。布莱恩应该受到更好的待遇。

到了早晨，路上已经清通了一条车道，他们又往北开了四小时，经过巴士、漆得像是马戏团车队的小巴士、木材厂卡车、载货卡车、装满精炼油或汽油的油槽车。接着特克转往西边，开上一条路况很糟的侧道。这类疏于维修的侧道布满这一带，像是老人手心的纹路。

突然间他们就到了蛮荒地。赤道洲的森林张着大口拢向他们。远离了城市和农场、炼油厂和忙碌的港口，到了这里丽丝才感觉到这个世界的陌生，这使她父亲着迷的那种固有的和古老的奇异。高耸的树木和浓密的蕨类矮丛应该和地球上的生命有关连，它们的DNA中含有祖先来自地球的证据。不过丽丝不知道这些植物的俗名，更不用说临时学名了。假想智慧生物在这颗行星播下种子，据猜想是为了要使它适合人类居住。假想智慧生物的计划都是长期的，且不说别的，他们用几十亿年来计算事件，演化对他们来说想必是可以观察得到的事。

也许他们甚至无法直接体验在他们眼中（如果有眼睛的话）短暂如人类生命一样的事件。丽丝发觉这个想法令人格外心安。她可以亲见身受对假想智慧生物而言必然是瞬间消逝的事，平凡一如路上这些摇曳生姿的奇异树木，以及将斑驳树影打在林地上的阳光。她想，我们凡人的才能真是一项天赐礼物。

阳光透过细细的羊齿状树叶轻轻洒落。矮树丛里有许多野生动物，很多都不（或尚未学会）害怕人类。她瞥见长耳狗、一只条纹斑鱼兽、一群蜘蛛鼠，它们的名字通常会让人想到某种地球上的动物，不过还是得靠点想象才能发现共同点。这里也有昆虫，在翠绿的暗影中或是嗡嗡地叫或是呜呜哀鸣。最糟的是吃腐肉的黄蜂，它们不危险，但是个头很大，奇臭无比。还有蚋，长得就和地球上的蚋一样，也萦绕在阴暗地方，此时正群聚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

特克全神贯注在不平的路面上开着。幸而这里的落尘很轻微，森林的树篷又吸收了大部分。路况惊险时特克沉默不语，等到了直路他就问起她父亲的事。她之前曾经和他谈过，不过那是在落尘以及这几天的怪事发生之前。

「你父亲失踪的时候你究竟是几岁？」

「十五岁。」年轻的十五岁。天真，而且紧紧追随美国流行时尚，做为她对这个异地世界的嘲讽，她可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这里的。还戴着牙套呢，老天。

「当局很认真在办吗？」

「你是指什么？」

「呃……你知道，他不会是第一离开家的人。我没有恶意。」

「他不是那种丢下我们的人。我知道在像这样的案例中，每个人都会说：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不过我是个天真的乖女儿，我无法想象他做得出任何恶劣或不为他人着想的事。何况他还全心全意忙着大学里的工作，如果他过着双面人的生活，他哪里找得出时间？」

「靠教师薪水养活家人？」

「我们有我妈妈家的钱。」

「所以我猜当他失踪时，要引起临时政府的注意并不难。」

「我们找前国际刑警询问每个人，还有一份公开的警方档案，但是什么结果也没有。」

「所以你们就联络遗传安全部。」

「没有。是他们联络上我们。」

特克点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这时候他驶过一道浅浅的路坑。一辆三轮机车朝反方向迎面而过，鼓鼓的轮胎、高高的座位，一篮子蔬菜绑在后车架上。驾车者是个削瘦的本地人，只瞄了他们一眼，不感到好奇。

「遗传安全部的人找上门，有没有人觉得很怪？」特克问。

「我父亲另外还在研究新世界第四年期人的活动，所以他们知道他。他以前也和他们谈过。」

「研究第四年期的目的是什么？」

「个人兴趣。」她说，这句话充满了怪罪的意味，让她有些畏缩。「其实这是他迷上后时间回旋世界的一部分，他想探讨人要如何适应这个世界。而我猜他深信火星人对于假想智慧生物的了解要比写在他们档案中的还多，而也许有部分知识随着化学和生物的东西由第四年期人传开来。」

「可是遗传安全部的人也没有什么发现。」

「是啊。他们让档案公开了更久，或者对外如此宣称，可是他们的运气也不比临时政府好。最后结论显然是他的研究让他失去自我，在某个时间点上，有人要给他长寿疗法，他就接受了。」

「好吧，可是这并不代表他非失踪不可呀！」

「不过他们的确非失踪不可。一旦接受这种疗法就会换一个新的身份，这样当你的同龄朋友开始凋零而你仍健在，就像在毕业纪念册上一样时，你就不会觉得太尴尬。展开新生活的想法，对许多人而言都很有吸引力，尤其如果他们正置身在个人或财务的困境中。可是我父亲不是这样。」

「人是会怀着对死亡的恐惧而从不表露出来的，丽丝。他们就只是怀着它过生活。可是如果你让他们知道一种逃避的方法，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或者会丢下什么。丽丝沉默了一会儿。在汽车引擎的隆隆声中，她听到一段不知名的鸟鸣，像小调旋律，从森林高高的浓密枝叶上传来。

她说：「当我回来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要接受这种可能性了。我不相信他会就这么离开我们，但是我不是无所不知，我无法确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事情就是这样，没关系。我可以面对，不会想报复。假使他果真接受了这种疗法，用一个新名字在哪个地方生活，我也可以面对。不一定非得见到他不可。只是我需要知道真相，或找到一个知道的人。」

「比方那个相片中的女人，苏丽安·莫埃。」

「你载去库伯利克墓的女人。或者这个黛安，要她去找你的这个人。」

「我不知道黛安能告诉你多少。反正会比我多。我的原则是绝不问问题。我见过的第四年期人很容易让人喜欢。我不认为他们很邪恶，就我所知，他们也没有做任何事让我置身在危险中。和你在新闻中听到的遗传安全部那些鬼扯正好相反，他们就只是人而已。」

「是知道如何守住秘密的人。」

「没错。」特克说。

片刻之后，他们经过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好几种文字写着村名，大概是：「德沙新撒兰迪镇」。再过去约一公里的地方，一个在丽丝看来顶多二十岁的瘦小子走到路上，挥手要他们停下。他走到特克这一边的车旁，把头伸进车窗。

「要去撒兰迪吗？」这小子尖锐的声音使他显得比看起来还要年轻。他的呼吸闻起来是发臭的肉桂。

「正要往那里去。」特克说。

「你到那里有事吗？」

「是啊。」

「什么事？」

「私事。」

「你要买『凯』吗？那里不是买『凯』的好地方。」

「凯」是本地像蜜蜂的昆虫制造出的一种会产生幻觉的蜡，近来在麦哲伦港俱乐部中是种很红的毒品。「我不用。不过还是谢谢了。」特克踩了油门，力道还不至于撞伤这小子。他迅速闪开，摆出了一张臭脸。丽丝往回看，那小子仍然站在路上，对他们怒目而视。她问特克那是怎么回事。

「最近常有城里人开车到乡下地方逛，想要弄一两克的毒品，结果被抢、惹上麻烦。」

「你认为他想要卖毒品给我们？」

「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不过那小子肯定带了手机，也肯定打电话通知前方的人了，因为当他们一驶过路边前几间有人住的小屋，还没有到镇中心的时候，当地的民兵就迫使特克把车子开到路边。民兵是两个壮汉，穿着临时凑合的制服，开着一辆上了年纪的多功能货车。丽丝坐着不动，让特克去跟他们说。

「你们到这里有事？」其中一人问。

「我们必须见伊布黛安。」

停顿很久。「这里没这个人。」

特克说：「好吧，那我一定是转错弯了。既然没这个人，我们只停下来吃个午餐，就会上路了。」

这个警察（如果你能这么称呼他的话，这些小城的治安人员在临时政府中是没有地位的，丽丝心想）给了特克深深的、严厉的一眼。「你有名字吧？」

「特克·芬雷。」

「你可以到路对面喝杯茶。午餐我就不知道了。」他举起一根指头。「一个小时。」

他们坐在一张看起来是用巨大的废弃电缆轴做的桌子旁，在午后的炎热中，一边挥汗，一边用缺了口的陶杯喝茶。店里其他客人全避开他们的眼光。而就在这时候，门帘打开来，一个女人走进室内。

这是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她的发色和发质都像是蒲公英茸球，皮肤苍白，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裂开。她蓝色的眼睛出奇地大，深陷在轮廓清楚的眼窝里。她走到桌前说：「你好，特克。」

「黛安。」

「你知道，你真的不应该回来这里。时机很不好。」

「我知道……托马斯被逮捕了，或是绑架了。」特克说。

这女人畏缩了一下，就只一瞬间，几乎觉察不出来。此外便看不出有任何反应。

「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如果可以的话。」

「既然都来了，我们倒不妨谈谈。」她拉过来一张椅子，「把我介绍给你朋友吧。」

这个女人是第四年期，丽丝想。也许这就是她之所以会发出一种柔弱而奇特的气势，而那些壮汉显然乖乖听从于她的原因吧。特克介绍她时说她是伊布黛安·杜普雷（「伊布」是米南加保族人对人的尊称）。丽丝接过女人干硬的小手，像是握住一只格外结实的小鸟在手中一样。

「丽丝，你有问题要问我？」黛安说。

「把相片给她看。」特克说。

于是丽丝紧张地在她的包包里翻找，终于拿出装着苏丽安·莫埃相片的信封。

黛安打开信封，注视良久，然后把相片还回去。她的表情很哀伤。

「我们可以谈吗？」特克问。

「我想我们必须谈。不过要到比这里更私密的地方。跟我来。」

伊布黛安带领他们走出餐馆，穿过一条夹在临时杂货店和有飞檐的木造镇公所间的窄巷。经过了一座加油站，那里的加油机被漆成五颜六色。以黛安的年纪和天气的酷热看来，丽丝本以为她会走得很慢，但这个老女人却行动敏锐，还一度握住丽丝的手，要她快点走。这个动作很奇怪，让丽丝感觉自己像个小女生。

她带他们走到一间煤渣砖建造的碉堡式房屋，屋子挂着一块用多种文字写的招牌，其中英文写着「诊所」两个字。丽丝问：「你是医生吗？」

「我连合格护士都不是，不过我先生是医生。早在红新月会在这一带出现以前，他就为这些人看病多年了。我跟他学了一些基本的医疗，他死了以后，村民也不肯让我退休。我可以处理小伤小病，注射抗生素，给疹子涂药膏，用绷带包扎伤口。如果有比较严重的病痛，我会要他们到公路上那间诊所。请坐。」

他们坐在黛安诊所的接待区。这里的摆设有乡村风，有藤制家具和木板条百叶窗，百叶窗在微风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每样东西不是漆成淡绿色，就是用淡绿色靠垫、椅垫等装潢。墙上挂着一幅大海的水彩画。

伊布黛安把她的素白棉布装抚平。「我可以请问你怎么会有这个女人的相片吗？」

开门见山，不说废话。「她名叫苏丽安·莫埃。」

「我知道。」

「你认识她？」

「我见过她。我向她推荐特克的包机。」

「告诉她你父亲的事。」特克建议。于是丽丝开始说，一直讲到她是如何因决意要知道父亲失踪的事而回来这里；布莱恩·盖特利和遗传安全部的关系；他如何用部里的面部辨识软件搜寻那张苏丽安·莫埃的旧照，而得知这个女人几个月前才又来到麦哲伦港。

「这一定就是起因了。」黛安说。

「起因？」

「你的搜寻，或者你前夫的搜寻，可能引起在美国的某个人对莫埃女士的注意。遗传安全部找苏丽安·莫埃已经找了好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她有什么重要的地方？」

「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不过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些问题？这或许可以澄清一些疑问。」

「请问吧。」丽丝说。

「你怎么认识特克的？」

「我包他的飞机飞过山区。听说我父亲一个同事去过库伯利克墓。当时这是我仅有的线索。所以我就请特克……不过我们并没有飞过山区。」

「天气恶劣。」特克说，用手掩着咳嗽。

「噢。」

丽丝说：「然后，当布莱恩告诉我说，苏丽安·莫埃才在几星期以前租了一架小飞机……」

「布莱恩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噢，我猜他搜寻过航空客运的旅客名单，或是之类的事。」

「这是一条我打算去追下去的线索……虽然布莱恩劝我不要。即使在那时候他也都觉得我牵连太深了。」

「而特克，当然，是什么也不怕啦。」

「没错，我就是什么也不怕。」特克说。

「可是我还没去做，就发生落尘这件事，然后……」

「然后，」特克说，「托马斯失踪，我们发现丽丝被跟踪，她的电话也被窃听。我很抱歉，黛安，不过我只能想到来这里了。我希望你能……」

「什么？替你介入吗？你认为我有什么力量？」

「我认为你或许可以解释。我也不会排斥一些有用的劝告。」

黛安点点头，用食指敲敲下巴。她穿着凉鞋的脚也在木头地面上打着同样的拍子。

「你可以先告诉我们苏丽安·莫埃是谁。」丽丝说。

「首先，」黛安说，「她是火星人。」

火星上的人类文明让丽丝的父亲大失所望。

这是他们讨论过的另一件事。就在那些在阳台上的夜里，那时天空像本书在他们头上打开来。

万诺文来到地球的时候，罗伯特·亚当斯还年轻，是在时间回旋后的贫瘠年代中的一个加州理工学院学生，面对着他以为已知的世界无可避免的毁灭。

时间回旋最壮观的成就就是行星地球化和移民火星。利用扩张的太阳和外太阳系千万年的过去做为一种时间上的杠杆，火星变得勉强可以居住，而人类的种子殖民地也建立起来。地球在时间回旋膜后面才过了几年，火星上的文明却已经兴起又衰落了。

就连这赤裸裸的事实也会让丽丝生气，因为当着丽丝母亲的面绝不能提这些事（她的双亲在时间回旋的混乱中去世，她是绝对不能忍受讨论这件事的）。这些她都是在学校里学到的，当然，但是她并没有随之而来的那种敬畏感。在罗伯特·亚当斯那些安静的谈话中，数目并不只是有趣而已，当他说到「一百万年」时，她可以听到远处高山从海水中冒出的怒吼声。

在被包住的地球上，丽丝走去学校又走回来的时间里，火星上已经兴起一种十分古老也十分奇异的人类文明。

这文明被假想智慧生物包在缓慢的时间中，这种包围使得火星和地球时间同步，而在地球被包起来的情况结束时，火星的包围也结束了。但是在此之前，火星人派出一艘载人的太空船来到地球。太空船中唯一的人员就是万诺文，也就是所谓的火星大使。

丽丝总会问（不止一次在夏季的夜晚中有这样的谈话）：「你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万诺文在时间回旋最乱的那些年间在一场路边攻击中丧命。「不过我看了他对联合国的演说。他似乎……还满讨人喜欢的。」

丽丝很小的时候就看过万诺文的纪录影片。小时候的她曾经幻想有他做朋友：一个比她矮小的心灵上的朋友，就像《绿野仙踪》书中梦奇金国的小人儿。

不过火星人从一开始就很害羞，她父亲告诉她。他们送给地球人他们的「档案」，这是他们的物理科学知识摘要，其中有些领域要比地球科学更为先进。不过这部档案对于他们在人类生物学方面的研究成果（制造出他们那种长寿的第四年期阶级），或是假想智慧生物却着墨不多。对丽丝的父亲说来，这是不可原谅的省略。「他们对于假想智慧生物的了解，即使没有千万年之久，也有百万年了。」他说，「就算是猜测，他们也必定会有什么可以说的吧？」

时间回旋停止，火星和地球也都恢复了一向的时间旅行之后，与火星人的无线电通讯曾经盛行了一段时间。甚至还有第二支火星探查队来到地球，雄心比第一支还要大。一群火星特使团也被安置在一幢像堡垒般被称做「火星大使馆」的建筑中，与纽约旧联合国大楼区相连。当预定的五年任期结束，他们就上了一艘由地球上主要工业大国联合设计制造的太空飞船回家了（在西昌发射的）。

后来再也没有第二个代表团来了。派遣地球探查队到火星互访的计划，在多国协商后瓦解，而火星人对此也是兴趣缺乏的样子。「我猜，」丽丝的父亲曾说，「他们有点被我们吓到了。」火星一直不是资源丰富的地方，即使在「行星生态地球化」之后，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可以说它的文明是经由一种不厌其烦的集体俭省才得以存续。而地球有体积庞大却污染的水、没有效率的工业和崩塌的生态系统，这些可把我们的访客吓坏了。「他们一定很高兴，和我们中间隔了几百万公里远。」罗伯特·亚当斯说。

况且他们也有自己的后时间回旋危机要去处理。假想智慧生物也在火星上架设了一座拱门。拱门立在火星的赤道沙漠上，通向一颗同样小而崎岖不平的行星，这个行星环绕一颗遥远的恒星，环境适合人居，但是尚未有人居住。

于是地球和火星之间的交流便日渐趋缓，终至成为一道敷衍的细流。

地球上就再也没有火星人了。外交任务结束以后，他们全都回去了。丽丝从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以外的事。

所以苏丽安·莫埃怎么会是火星人？

「她甚至看起来也不像火星人啊！」丽丝说。火星人顶多一百五十厘米高，而且皮肤有深深的皱纹。而出现在那张旧照中的苏丽安·莫埃，不仅身高只是一般的矮，也没有很多皱纹。

黛安说：「苏丽安·莫埃有个很特别的渊源，你们或许也会猜到。你们要来点冷饮吗？我想我要一些……我喉咙有点干。」

「我去拿。」特克说。

「太好了。谢谢你。至于苏丽安·莫埃……恐怕我在解释以前必须先告诉你们一些自己的事。」她犹疑了一下，很快地闭了眼睛又睁开。「我丈夫是泰勒·杜普雷，我哥哥是杰森·罗顿。」

过了一秒钟，丽丝才把这些名字听进去。这些是历史书里的名字，是时间回旋时代的姓名。杰森·罗顿协助为火星荒凉的沙漠培育种子、让复制体的发射运作，也是万诺文托付火星药剂的人。杰森·罗顿违抗美国政府，私下把这些药品和复制技术传给一些少数学术界人士和科学家，使他们成为第一批地球上的第四年期人。

而泰勒·杜普雷，如果她记得没错，是杰森·罗顿的私人医生。

「这可能吗？」丽丝低声说。

「我不是要用我的年纪吓你，只是要让你相信我的话。我是第四年期的人，当然，而我从这个团体一开始就是其中一分子了。所以苏丽安·莫埃会在几个月前来看我。」

「可是……如果她是火星人，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她看起来不像火星人呢？」

「她是在火星上出生的。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在一次大洪水中几乎丧命。她受了伤，而且脑死亡了，只有使用延长寿命的药物做彻底的重建才治得好。因为她是在很小的年纪接受这种治疗，所以有了悲惨的副作用：有点像是遗传不断复发。她没有大多数火星人在青春期会长出的皱纹，而且会在过了一般火星人停止成长的年纪之后继续成长。所以这使她看起来几乎像是地球人，在他们眼里，是回复到最早祖先的模样了。由于近亲亡故，又由于被认为畸形得可怕，所以由一个过着苦行生活的第四年期团体抚养长大。即使他们没能给她别的，至少让她接受了完好的教育。由于她外形的关系，她对地球十分着迷，而致力研究一种我们称做『地球研究』的学问。我不知道火星人是怎么称呼这门学问的。」

「所以是地球专家喽。」丽丝说。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后来被选为火星特使的原因。」

「如果这是真的，她的相片应该到处可见啊？」

「她被藏着不让媒体知道。她的存在是一个小心守护着的秘密。你知道为什么吗？」

「呃，如果她长得这么像地球人……」

「她在人群中就不会被人注意，而且她自学了至少三种地球人的语言，能像那个国家的人一样说话。」

「所以她是什么，间谍吗？」

「也不尽然。火星人知道地球上也有第四年期人。苏丽安·莫埃是他们对我们的外交使节。」

特克递了一杯冰水，丽丝喝得很急。她喉咙太干了。

黛安说：「当火星人离开的时候，苏丽安·莫埃却选择留下来。她和一个地球女人交换，那女人是第四年期的，刚好和她长得很像。特使团回火星的时候，那个女人就跟他们一起走了，算是我们自己的密使吧。」

「苏丽安·莫埃为什么要留下来？」

「因为她在这里发现的事让她很震惊。在火星上，当然，第四年期人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了，他们受地球上没有的法律和惯例所约束。火星的第四年期人是用各种各样的妥协去获得他们的长寿。比方说，不能生育、不能担任公职，除了做为观察者和仲裁者以外。然而我们的第四年期却不见容于法律，既有杀身之虞也具有危险性。她希望能用火星上的规范改善混乱。」

「我猜她没有成功。」

「我们不妨说她没有完全成功。第四年期也有百种人。像我们这种赞同她理念的第四年期人，在这么些年当中会资助她、鼓励她。但是其他的第四年期人却讨厌她的干预。」

「干预什么？」

「干预他们想要创造出可以和假想智慧生物沟通的人类。」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怪诞，」黛安·杜普雷说，「但这是真的。」她又加上一句，语气比较压抑，「我哥哥杰森就是因此而死。」

丽丝觉得这个女人明显可见的诚恳，再加上风把百叶窗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村民各行其是的人声、远处一只狗漫无目的吠叫，以及特克喝着冰水，仿佛这些话都不稀奇的神情，使这一切都变得无可置疑。

「杰森·罗顿是这样死的？」丽丝在书上看过记载，说杰森·罗顿是时间回旋最后那段混乱日子中的伤亡者。在那阵恐慌中，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黛安平静地说：「这个过程在成人身上是会致命的。它会重建人类大部分的神经系统，使它容易接受假想智慧生物网络智慧的进一步的操纵。到时候会有……会有类似的沟通情况发生。不过它却会杀死沟通者。理论上，这个过程如果用在人类的活胚胎上会比较稳定。也就是子宫里尚未出生的婴儿。」

「可是那样会……」

「站不住脚。」黛安说，「在道德上和伦理上都太恐怖了。不过这对我们团体当中的一派人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它提供了一种可能，让我们可以真正了解假想智慧生物的谜：他们对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做出那些事。也许还有别的，不只是沟通，而是一种心灵的契合。将人与神混合，如果我可以这么形容的话。」

「而火星人想要阻止这种事发生？」

黛安看起来微微带着愧容。「火星第四年期人是最先想要尝试的。」

「什么？他们去改造了一个人类胚胎？」

「这个计划失败了，孩子没有活到青春期。实验是由抚养苏丽安·莫埃的那群克己派第四年期人进行的。那孩子死的时候她也在场。」

「火星人准许这种事吗？」

「只准一次。苏丽安·莫埃想要阻止我们的第四年期人做同样的事。我们这里的第四年期人更不受法律和习俗的约束，如果已经开始进行了，她就要打断这个过程。」

微风和暖，但是丽丝却打着冷颤。「有吗？我是说，开始了吗？」

「杰森把技术和药剂，连同万诺文带到地球上的其他东西全都传布出去了。我们有这种能力已经有好几十年了，不过并没有谁真正有兴趣去进行，除了一些……你可以说是歹毒的团体以外。」

特克说：「我还以为第四年期人都有一些内建的抑制功能。比方说，托马斯。他接受疗法后就不再喝比啤酒烈的饮料，也不再去酒吧打架了。」

「我们会抑制住明显的攻击行为，但是并不会因此就欠缺了道徳选择，或自我防卫的能力。而且这也不能完全说是攻击。特克。这件事很冷酷、不可原谅，但是，在某方面说来，很难用具体的道德下判断。如果把针打进一个孕妇血管，而她是自愿的，这就不是一件显而易见的暴力行为，尤其当你深信它的必要性。」

丽丝说：「是因为这样，遗传安全部才会对苏丽安·莫埃有兴趣？」

「是的。遗传安全部和每一个类似的单位。不只是美国人害怕第四年期，你知道。在伊斯兰世界里，偏见还更强烈。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几十年来，遗传安全部一直试图搜寻并取得任何一丁点儿被禁的火星生物科技。也许想要垄断的成分大于要毁掉它。他们还没有成功，而且也可能永远不会成功。神灯里的精灵已经出来了。不过他们在研究的过程中也得知一些事，显然得知了苏丽安·莫埃的事。第四年期人竟然要和假想智慧生物沟通的想法可把他们吓坏了。」

「跟你们怕的是同样原因吗？」

「部分原因相同……」黛安说。她喝了一口水。「部分。」

村中的报时者叫唤信徒祷告。黛安不理会这声音。

丽丝说：「苏丽安至少去过麦哲伦港一次。十二年前。」

「是的。」

「做同样的事？」

「是的。」

「成功了吗？我是说，她阻止了谁做这件事吗？不管是哪个牵涉其中的人。」

伊布黛安看着丽丝，再望向别处。「没有，她没有成功。」

「我父亲认识她。」

「苏丽安·莫埃认识很多人。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罗伯特·亚当斯。」丽丝说，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黛安摇摇头。「名字不熟。不过你说你要找的一个人在库布利克墓镇上？」

「一个叫艾夫兰·杜瓦利的人。」

「艾夫兰·杜瓦利。」伊布黛安的表情沉了下来。丽丝感觉到她相当激动。

「杜瓦利是第四年期的人？」

「是的。在我看来，他也有一点疯狂。」

第十二章

陪艾沙克走回围场后，苏丽安·莫埃就把花的事告诉杜瓦利博士。

这件事似乎太玄了，所以有必要派出一支队伍去找那个东西。苏丽安没有参加，不过她指示他们明确的方向。杜瓦利博士只带了三个人，开着公用车驶进沙漠。杜瓦利的兴奋是意料中的事，苏丽安心想。他爱上假想智慧生物，爱上他想象中的他们。他简直无法抵挡外星花朵这样的礼物。

近黄昏时他们回来了。杜瓦利没找到那朵玫瑰，不过倒并非毫无所获。在干燥的荒地上还生长着其他不寻常的东西，他搜集了三样东西放进棉布袋里，然后在交谊厅桌上把它们展示给苏丽安和其他人看。

战利品之一是一个像海绵的绿色圆盘，形状像是一个小型的自行车车轮，上面有小枝般的辐条，轮轴上还接着瘤状的树根。还有一样是个半透明直径一米的管子，长度相当于苏丽安的前臂。最后一样是一团黏答答的东西，像是一个握紧的拳头，上面有蓝红两色的条纹。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看起来是健全的，不过无疑曾经是活的。自行车轮已经发黑，有多处破损。中空的管子顺着轴干裂开来。拳头颜色苍白，已经开始发出难闻的气味。

芮布卡太太说：「这些东西是跟落尘一起落下来的吗？」

杜瓦利摇头。「它们全都生根了。」

「长在哪里？在沙漠里？」

「我无法解释。我只能猜在某些方面和落尘有关。」

杜瓦利满怀期望看着苏丽安。

苏丽安却无话可说。

早上，苏丽安去看艾沙克，但是他的门关着，芮布卡太太站在门外，两臂交抱。「他身体不舒服。」她说。

「我只跟他说一下话。」苏丽安说。

「我希望让他休息。他在发烧。我想我俩必须谈谈，莫埃女士。」

两个女人走到院子里，在主建筑的阴影下走着，然后一起坐在石头长椅上，从这儿可以看到花园。空气燠热，一切都像是静止了。阳光洒落在有围篱的花坛上，虽无形却好似有千万斤重。苏丽安等芮布卡太太开口。事实上苏丽安早就料到芮布卡太太迟早会表现出敌意。她是艾沙克身边最接近母亲角色的人，虽然艾沙克的天性中已排除掉任何感情依恋，至少他这一方是不会有的。

芮布卡太太说：「他从没生病过，一次也没有。可是从你来这里以后……他就不一样了。他会四处游荡，吃得也少了。他对书籍有狂热的兴趣，起初我还认为这是件好事。不过我怀疑这是不是只是另一个病征。」

「什么的病征？」

「不要回避问题。」芮布卡太太是个大块头的女人。在苏丽安看来，这些人全都身形硕大（她自己还不到160厘米），但是芮布卡太太尤其高大，而且似乎想要表现得气势凶狠。「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和其他人一样。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你好多年了。当你来敲门时我们并不惊讶，只惊讶你怎么过这么久才来。我们准备好要让你观察艾沙克，甚至和他互动。唯一的条件是你不可以干涉。」

「我干涉了吗？」

「从你来以后他就变了。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那与我无关。」

「是吗？我希望你说的没错。可是你看过这种情形，对不对？在你来地球以前。」

苏丽安从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已经在地球第四年期人当中传开了，尤其是像杜瓦利这种人，他们对假想智慧生物完全着了迷。她点点头。

「像艾沙克一样的孩子。」芮布卡太太说。

「在某些地方像他。是个男孩。和艾沙克同样年纪的时候就……」

「死了。」

「是的。」

「死于他的……身体状况？」

苏丽安没有即刻问答。她不喜欢唤回那些记忆，虽然后来的人可以从中学到教训。「他在沙漠里死的。」不同的沙漠。火星的沙漠。「他想要找路，但却迷路了。」她闭起双眼。在她眼皮下的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灿烂得让人受不了的阳光带来的红。「如果我能够，我一定会阻止你们的。你也知道。可是我来得太晚了，而你们也都非常聪明地把自己藏起来。现在我跟你们一样无助，芮布卡太太。」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芮布卡太太口气中的激烈和她的指责一样让人吃惊。

「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也许不会。可是我认为，在某个层面上，你很怕他。」

「芮布卡太太，你是不是完完全全误会了？我当然怕他！你不怕吗？」

芮布卡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慢慢走回围场。

当晚艾沙克仍然发烧，不能出房间。苏丽安在房里躺着没睡，透过让风沙打磨过的窗台望着星星。也就是望着假想智慧生物，这是大家给这些星星取的名称，多么巧妙含糊。即使在确认他们真的存在之前，就这么称呼了：他们是一种假设的实体，把地球用一种奇异的时间膜包住，使得在一个男人去蹓狗或是一个女人梳头发的时间中就过了一百万年。他们是一种散布在银河四处、能够自我复制的半生物机器网络。他们介入人类事件，或许也介入数不清的其他有意识的文明，原因我们并不太清楚，也或许根本没有任何原因。

她注视着他们，不过当然看不见。他们弥漫了夜空，包含了好几个世界。他们无所不在。

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一个无比浩大的网络横过银河，使得它与自然力已无法区分了。它是不能讨价还价的，甚至无法和它说话。它在非人类的时间中与人类互动。它的字句是数十年，它的对话则和演化过程无法区辨。

它会做有任何意义的思考吗？会怀疑、会和自己争辩吗？会虚构意念并依此行动吗？换句话说，是个「实体」吗？或者只是一个庞大而且复杂的「程序」？

火星人为此争辩了好几世纪。苏丽安童年经常听那些年长的第四年期人辩论这个问题。苏丽安没有一个定论，没有人有。不过她猜想，假想智慧生物并没有中心，也没有运作的智力。他们会做复杂而且无法预料的事，演化也会。演化造就出极为复杂而且互相依赖的生物系统，却没有任何中心方向。一旦自我复制的机器被（某种早已不存的古代物种，这物种或许比地球和火星从星尘冷却形成还要古老许多）释放到银河中，他们就要受到同样无情的竞争和突变逻辑的摆布。在数十亿年中，什么样的东西不能生出？无比的规模和力量、半自动、就某种意义而言的「智慧」机器（拱门、包围住地球的时间膜）……这一切，没错。但是要说有个中心的激发行动意识？心灵？苏丽安是颇怀疑的。假想智慧生物不是一种实体。他们只是当自我复制的逻辑吞没了广大太空时所发生的事。

远古机器的尘灰落在沙漠上，这些落尘中长出奇异的、破败的碎片。一个轮子、一根中空管子、一朵有煤黑眼睛的玫瑰。艾沙克对西边有兴趣、遥远的西边。这意味什么？它有任何明确的意义吗？

这意味，苏丽安心想，艾沙克被当作祭品，一种像风一般没有心思也漠不关心的力量的祭品。

早晨，芮布卡太太准许苏丽安进入男孩房间。「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都这么担心。」她冷冷地说。

凌乱成团的被单下躺着瘫软的艾沙克。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苏丽安摸摸他额头，感觉到发散出来的高烧。

「艾沙克。」她叹口气说道，既像是对男孩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他那种苍白又奄奄一息的情况唤起太多的记忆了。从前有另一个男孩，是的，另一场高烧、另一片沙漠。

「玫瑰。」艾沙克开口了，吓了她一跳。

「那是什么？」她说。

「我记得玫瑰。而玫瑰，玫瑰也记得……」

他眼睛仍然闭着，像是睡着了。突然间他一坐而起，枕头在他后腰下方被压着，他的脑袋也撞到床的靠背板。头发因为汗湿显得稀疏。苏丽安心想，当人类能走、能跑、能跳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坚强，而当不能做这些事时，他们又是多么脆弱呀。然后男孩做了一件连苏丽安都大感惊骇的事。

他睁开双眼，两眼虹膜竟几乎失了颜色，仿佛原本的淡蓝色被洒了金色油彩。他直直盯着她，露出微笑。

接着他说话了，他说的是苏丽安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听过的语言，那是火星上人烟稀少的南方荒地的方言。

他说：「是你，大姐姐！你都去哪里啦？」

接着，立刻就陷入沉睡，只留下苏丽安在可怕的回声中颤抖着。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展，一架直升机低低飞过敏南村上方。虽然这可能没有恶意（伐木公司在最近几个月以来一直在探查这些山丘），但却让村民不安。于是伊布黛安建议他们快点走。「留下来要比离开危险。」她说。

「我们要去哪里？」丽丝问。

「到山区那一头。库伯利克墓。特克会载我们过去，对吧，特克？」

他看起来像在思索。「我也许需要一把铁锹，」他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会载你们过去。」

「我们要开村里的车回城里，比较不显眼的。你们来时开的车太醒目了。我会请一个村民把它开到海岸公路上，留在那里。」伊布黛安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我拿得回我的车吗？」

「我不敢说。」

「噢，当然啦。」特克说。

丽丝知道当局有很多方法可以找出他们想找的人。体积小的射频标签可以安装在车辆甚至衣物上。还有更多更隐密、更精细的装置可用。把他们的车开往北边的米南加保村民，同时也带走他们的衣服和其他东西。丽丝换上村里商店买来的一件印花上衣和棉布长裤，特克则是一条牛仔裤加上一件白衬衫。他俩都在伊布黛安的诊所里冲了澡。「要特别留意你们的头发，」黛安指示他们，「头发里可能会藏有东西。」

他们变得更疑神疑鬼了，把全身上下弄得干干净净的。丽丝上了黛安为他们安排的满布锈斑的车。特克坐上驾驶座，丽丝坐在他旁边，系上安全带，等黛安和十几名围绕在她身边的村民道别。

「她很受爱戴。」丽丝说。

「北部海岸上每个村子都知道她。她年复一年在聚落中来来回回，帮助他们，这些都是移居的马来人，也有泰米尔人和米南加保人。他们都为她保留住处，也很保护她。」特克说。

「他们知道她是第四年期人吗？」

「当然。而且她也不是唯一的第四年期人。这些村里有些老年人要比你以为的还要老。」

世界在变，丽丝心想，而说再多人类染色体有多么神圣崇高，也阻止不了这个改变。她想象自己试图将这个事实告诉布莱恩。他无疑会拒绝或否认这个事实。布莱恩相信遗传安全部所做的都是好事，但这种信心有时也会动摇，产生裂缝。他擅长弥补但裂缝仍不断出现。这幢庞大建筑已经摇摇欲坠了。

伊布黛安·杜普雷小心翼翼上了车，系上磨得破旧的安全带。特克缓缓开着，村里的群众挤满窄窄的街道，跟着车子走了好几米。

「他们不愿意我走，」黛安说，「他们害怕我不回来了。」

每当他们驶过一辆车，丽丝都会缩一下身体。特克把头上的布帽压得低低的，盖在眼睛上。等车子一上了平坦的公路，他就开心地径自哼着歌。伊布黛安耐心坐着，看着外面的世界往后退。

丽丝决定打破沉默。她转过头对黛安说：「告诉我艾夫兰·杜瓦利的事。」

「如果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部分，我说起来会容易些。」

「这个嘛……他在美利坚大学教书，不过他行事隐密，其他教职员不是很喜欢他。在我父亲失踪前不到一年，他没有解释什么原因就离开教职。档案室有人告诉我，他去信要把他最后一张薪水支票转寄到库伯利克墓的一个信箱地址。根据我母亲的说法，」虽然情感上很难受但却很难得地，丽丝逼自己说起过去，「在他辞掉工作以前，他来过我家几次。库伯利克墓没有他登记的地址，我搜寻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现址，哪里都没有。我本来是想去库伯利克墓看看信箱地址是不是还在用，或者有没有谁租了这个信箱的任何纪录。不过这似乎只是猜测。」

「你很接近了，虽然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怪不得遗传安全部会对你有兴趣。」

「所以杜瓦利和这种沟通者派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那是他的，是他创始的。」

黛安说，杜瓦利在移民到新世界前好多年，就在新德里接受了第四年期疗法。「他受聘在大学教书后不久我认识他。麦哲伦港周围地区有成千上万个第四年期人，这还不包括那些想与世隔绝、安安静静过完他们延长的寿命的人。有些比较有组织，有些比较没组织。我们不会举行大会，理由很明显。不过我迟早都会认识大多数已知的第四年期人，还可以分出有哪些派别和小团体。」

「杜瓦利有自己的团体？」

「据我所知，是有几个想法相同的人。」她迟疑了一下。「我们被称作第四年期，是因为火星上这种疗法相当于进入生命的第四阶段，是成年期之后的成年期。第四年期疗法只是延长了生命数十年，但是其他心智或道德等方面，却不一定是成熟的。从疗法本身和所形成的规范制度来看，就能印证这一点。艾夫兰·杜瓦利把自己的着迷带进他的第四年期中。」

「什么样的着迷？」

「对假想智慧生物的着迷。对宇宙的抽象力量的着迷。有些人对自己的人类性质十分不满。他们想要被比自己伟大的东西救赎、去认可自己独特价值的感觉。他们想要接触上帝。第四年期的矛盾处在于，它对这种人像是磁铁一样。我们试图要控制这些人，但是……」她耸耸肩，「我们没有火星人的那套法律和社会规范。」

「所以他就根据一种想法去组织团体，这种想法是要创造出一种，一种……」

「一种沟通者，一种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的人类介面。他很认真看待这件事。他从第四年期团体中召集认同他的人，然后尽一切力量和我们隔绝。一旦开始进行这个过程，他们就会变得非常神秘。」

「你们不能阻止他吗？」

「我们试过，当然。杜瓦利的计划并不是第一次的尝试。在过去，其他第四年期人的介入已经足以压抑这种努力。必要时苏丽安·莫埃更会去教人阻止，她的权威在大多数第四年期人当中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杜瓦利博士不受道德劝说影响，而等到苏丽安·莫埃来到时，他和他的团体已经躲起来了。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和他们只有非常零星的接触。就因为接触次数太少，知道得又太晚，所以无法阻止。」

「你是说有个小孩？」

「是的。他的名字，我听说，是艾沙克。今年应该十二岁了。」

「我父亲是十二年前失踪的。你想他会不会加入这个团体了？」

「不会。根据你对他的描述和我对杜瓦利招募人员的了解，不会。很遗憾，不过他不在其中。」

「那么也许他知道他们在做一些危险的事，也许他们绑架他了？」

「我们第四年期人是会抑制暴力的。你说的事不是绝不可能，但是发生几率不高。我从没有听过杜瓦利做过这种事。如果那种事发生在你父亲身上，那还比较像是遗传安全部的杰作。即使在那时候，他们也已经开始怀疑杜瓦利了。」

「遗传安全部为什么要绑架我父亲？」

「可能是要讯问他。如果他抵抗的话……」黛安面色沉重地耸耸肩。

「他为什么要抵抗？」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你父亲，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先侦讯他，然后怎么样……再把他杀了？」

「我不知道。」

特克说：「遗传安全部有一个执行委员会，丽丝。他们会自己写法律证明，所以可以任意而为。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们抓走了托马斯。托马斯是个第四年期人，而第四年期人是出了名的难侦讯。他们不怎么怕死，而且对于疼痛又有很大的忍受力。要从一个顽固的第四年期人口中得到消息，就表示要让他经历一种通常到最后都会致命的过程。」

「他们杀了托马斯吗？」

「我猜是，再不就是把他移到某个秘密监狱，打算慢慢整死他。」

布莱恩可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听说过事情？丽丝脑中闪过一个吓人的画面，是遗传安全部人员在领事馆嘲笑她的情景，笑她去发掘自己父亲真相的天真想法。她一步步都是如履薄冰，除了自己的无知外，没有东西保护。

可是……不，遗传安全部这个机构也许可以做到这件事，布莱恩却不会。虽然在婚姻中她并不快乐，但是她太了解布莱恩了。他也许是多面人，但不会是个杀人凶手。

伊布黛安要他们丢下汽车和衣服的确很明智，但是当他们离开树林区，进入麦哲伦港的工业化郊区时，特克发现他们做得还不够彻底。黄昏时分车过了炼油厂，左方是大海，炼油厂冒出的亮光犹如覃一般，他说：「从上了大路以后，我就一直看到几辆车，好像刻意跟我们保持一定距离。不过这也可能是我的想象。」

「那么就不要直接去阿隆吉。事实上我们应该尽快下高速公路。」黛安说。

「我没有说被人跟踪了。只是我注意到这件事而已。」

「我们要往坏处想。下一个出口离开。找个加油站或是哪个地方停下来，不要引人怀疑。」

「这里我有认识的人，是我可以信任的人，如果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过夜的话。」

「谢谢你，特克，不过我想不应该危及任何其他人。况且我也怀疑丽丝会不会急着想认识你的前女友之一。」

「我没有说什么女朋友的事啊！」特克说着，涨红了脸。

他开进一座和零售店相连的加油站。麦哲伦港这一带住着炼油厂工人，许多组合式平房在景气繁荣的时候匆匆建好，从此以后便日益破败。他把车停放一棵雨伞树下，离加油机一段距离。最后一道日光已经消失，室外只有街灯的橘黄色亮光。

「如果你要丢车，再过去几条街有一个巴士站。我们可以搭巴士到稻米湾，再走去阿隆吉。不过那样就得半夜才能到得了。」特克说。

「也许这样最好。」黛安说。

「不过我真不喜欢又丢掉一辆车。这些交通费用是谁出钱的？」

「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这你不用担心。车里什么东西都不要拿出来。」

特克和黛安把车牌拆下丢掉。丽丝要求去小店买些吃的东西，早餐过后他们还没有停下来吃顿饭呢。

她买了乳酪、饼干和瓶装水，在巴士上可以吃。结账时，她注意到柜台上有一叠抛弃式电话，是那种丢了个人手机时可以应急的，也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的毒贩喜欢用的。她看过新闻报道过这类事情。她抓了一个，一起结账。接着，她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拿着手机走到小店后面。

她按了布莱恩的家中号码。

他几乎立刻接起来。「喂？」

他的声音让丽丝一时间吓呆了，本想把电话按掉，但是后来她还是说了。「布莱恩吗？我现在不能说话，不过我要你知道我没事。」

「丽丝……拜托，告诉我你人在哪里。」

「我不能。不过有件事，这很重要。有个人名叫托马斯·金恩，托－马－斯－金－恩。几天前他被监禁了，很可能没有拘票或是任何法律纪录。可能是被遗传安全部或是自称是遗传安全部的人抓走了。你可以查一下吗？我是说，你觉得人被绑架是对的吗？如果你认为这样不对，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这个人放出来？」

「你听我说，丽丝。听着。你不知道自己惹到什么事了。你现在和特克·芬雷在一起，对吗？他有没有告诉你说他是个犯人？所以他才会逃离美国，丽丝。他……」

她转过头，看到特克从商店转角走过来，要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她把手机关上，不过这个动作也没有用了。在灯光下，她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怒容。他不发一语，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去，掷向空中。

手机飞过灯柱，像只巨大的飞蛾般舞动，消失在峡谷边缘。

丽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转向他。特克铁青着脸。她从没有看过他像这样。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危险！」

「特克……」

他没有在听，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拉向街上。她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手，不过却把装着乳酪和饼干的袋子掉到地上了。

「该死，我不是小孩！」

「你他妈的证明啊！」他说。

这趟巴士坐得不能算是愉快。

丽丝闷闷不乐，坐离特克远远的，看着窗外的夜向后移。她决定不要去想特克做过什么事，或者她可能做错了什么事，或布莱恩说过的话，至少在她平静下来以前。但是怒气消逝之际，她却只觉得落寞。这末班南下的巴士坐了半满，其他乘客是几个穿卡其裤和蓝衬衫、脸色严酷的男人，可能是轮班工人，住在南边海岸，好节省城里房租花费。坐在她后面座位上的男人用伊朗语喃喃说着话，也许是自言自语。

巴士隔段时间就会在水泥块搭建的车站和高速公路旁的店面公车站停下，这里是由寂寞的人和闪烁的灯光构成的世界。之后城市就被抛在身后，眼前只剩高速公路和大海那看不见海平面的一片黑暗。

黛安·杜普雷走过走道，在丽丝旁边坐下。

「特克认为你要更谨慎看待这些事，这是场冒险。」老女人说。

「是他告诉你的？」

「我推测的。」

「我是很认真的。」

「打电话不是个好主意。手机可能无法追查得到，但是谁知道警察或是遗传安全部会用上什么科技？最好还是不要去推测。」

「我的确是很认真的，」丽丝又一次坚持道，「只是……」

她找不出适当的字句。突然间她意识到她所知道的生命有多少正在巴士轮下流逝。

等到巴士开到靠近阿隆吉机场的一个车站时，特克已经不再咬牙切齿，而开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从旁投给丽丝一个带着歉意的眼光，她没理会。

他说：「还有约一公里路就到阿隆吉了，你们两位已经准备好要走路了吗？」

「是的。」黛安说。丽丝只点了点头。

从车站走去的路比较偏僻，灯火稀疏。行走之际，丽丝听到她脚踩在没有怎么铺好的路边的喀啦喀啦声，以及风扫过杂草丛生、没有树木的空地的声音。远处高草里有种虫子在叫，要不是那唧唧叫声中有种哀伤的音调，还真像是一个郁闷的男人用指甲画过一把梳子的梳齿，她会错认那是蟋蟀声。

他们来到阿隆吉机场的后门，这里离大门很远。机场用围篱围起，特克从口袋里捞出一把钥匙，边推开铁网门，边说：「从这里进去以后，我们最好是不要引人注目。机场十点以后关闭，不过现场还有维修组，新跑道那里也有警卫。」

丽丝问：「你不是有权利进到这里吗？」

「算是啦，不过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引起太多的注意。」

她跟着特克和黛安来到一间铝板机棚，位于机场航厦后方一排数十间机棚中的一间。巨大的门用锁链关上了，特克说：「我说要一把铁锹可不是开玩笑的。我需要用东西把这个弄开。」

「你被自己的机棚锁在外面进不去？」

「有点可笑吧。」他走开了，显然是去找工具了。

丽丝满身大汗，走路走得小腿发痛。她还必须去上厕所，也没有换洗衣物了。

「原谅特克吧，」黛安说，「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替你担心，他……」

「从现在开始你都要这样吗？发表这种大师一般的声明？这有点烦人吧。」

黛安睁大眼睛望着她。然后，让丽丝多少有些松口气的，她笑了起来。丽丝说：「我……我很抱歉，可是……」

「不用！不用道歉。你的话一点也没错。这是老人的缺点，老是忍不住发表长篇大论。」

「我知道特克害怕什么。特克是把自己退路的桥给烧了。我的桥还在，我还有退路可以回去。」

「嗯，这就是啦。」她再次微笑。「大师发表言论了。」

特克从工地拿了一根钢筋回来。门闩比挂在上面的挂锁脆弱，喀啦一声就撬开了。他把那两扇巨大的钢门推开，打开室内的灯。

他的飞机在里面，他的双引擎「天王」机。丽丝还记得这是他们进行那次飞越山区的不成功航行时开的飞机。那似乎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特克在做飞行检查时，丽丝和黛安去上了那间脏兮兮的员工厕所。丽丝从飞机库后方走出来，发现特克正和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激烈争论。男人个子不高、头顶微秃，脸上有明显的不悦之色。「我必须通报阿隆吉先生，」他说，「你也知道的，特克。」

「给我几分钟，我只要求这样。这几年来我请你喝的酒还不够我这个要求吗？」

「我只是劝告你说这种事是不准许的。」

「好。没问题。十五分钟，然后你爱通报谁就通报谁。」

「我现在是在正式告知你喔。没有人能说服我通融你喔。」

「不会有人说这种事的。」

「十五分钟。就十分钟。」

警卫转身走了。

特克说，从前赤道洲任何地方，只要能开条降落跑道，就是一座机场了。只要一架小小的四人座螺旋桨飞机，就可以到从前根本去不了的地方，而且没有人要担心申请飞行计划的事。不过，在临时政府和空中旅行财团残酷无情的压力下，那种情形已经改变了。强大企业和强大政府会把像阿降吉机场这种地方逼到转为地下，这是早晚的事。即使是现在，像这样在机场关闭后的下班时候起飞也不合法。这么做也许会让他丢了执照，不过反正他也要被逼走了。「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他说，「没有太多可损失。」然后他把飞机转向一条空跑道，开始起飞前的滑行。

特克就正在做他最会做的事，丽丝心想。穿上鞋，一走了之。他相信远处地平线的救赎力。她的信仰和他不同。

飞机离开地面，机身摇晃得像风筝，耳里只听见引擎的噗噗声，那巨大的叶片螺旋桨将他们载往那月光照亮的山区。伊布黛安朝窗外看去，喃喃说着：「现在这些东西比以前安静多了……噢，好多年前了，好多年前了。」

丽丝看到海岸的弧线斜向机身右侧，远处麦哲伦港那片乌黑的范围变得更小了。她耐心地等特克说些话，甚至是道个歉。可是他没有，只突然用手指了指，丽丝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刚好看到一颗流星的白热光尾巴闪过山顶和隘口，朝空旷的西部沙漠而去。

第十四章

布莱恩·盖特利对于这天早晨信箱中突然出现的残暴画面毫无准备。这个画面唤起他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十三岁那年夏天，布莱恩在家人做礼拜的圣公会教堂担任义工。他不是很虔诚的青少年，教义的事让他很困惑。他也避开「圣经研究」，不过教会本身（它的组织和实际的建筑）却具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就是日后他称之为「庄严」的特质。教会加诸事物一个合理的界限，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双亲（他们经历过后时间回旋的经济混乱和宗教迷惘）每个星期都上教堂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布莱恩喜欢它的原因。他也喜欢新建教堂的松木味道，以及彩绘玻璃将早晨阳光分解出色彩的景象，因此他自愿担任夏天的义工，在几个昏沉欲睡的日子里打扫教堂，或是为年长的教友开门、替牧师或唱诗班指挥跑腿。到了八月中，他又被找去替每年一次的野餐会布置摆桌。

布莱恩家的郊区有维护良好的公园和青绿的山谷。年度教堂野餐会（这项惯例太怪异，以致连名称都有种古老的味道）在最广阔的公园里举行。野餐会不只是野餐，更是一个家庭心灵沟通日（根据周日告示宣传单上所说），因此有多家庭会去做沟通，有些时候甚至是一家三代都参加。布莱恩忙着铺上塑胶桌布、拖动冰桶和饮料桶、活动期间四处传递热狗、他不认得的小朋友互丢飞盘，学步的孩童碍手碍脚……这一切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这天是野餐会的理想日子，阳光普照但不会太热，还有微风将烤肉的烟味吹走。即使才十三岁，布莱恩也很感激野餐那略带催眠的气氛，像个时间暂停的下午。

然后他的朋友莱尔和凯夫出现，邀他去玩。林子里有条小溪，可以打水漂或是抓蝌蚪。布莱恩向大人请了假，就和他们走进森林的绿阴中。浅浅的溪水像一条缎带般，流过古代冰河挤压出的圆石。在溪边，他们不只找到可以打水漂的石头，更惊人的是，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居住处：一片破帆布营帐，全都歪扭着，还有装杂货的袋子、生锈的罐头（猪肉、豆子、猫狗食品）、空瓶子和棕色扁瓶、一辆锈蚀的购物推车，最后还有一团旧衣服，放在两株橡树中间。橡树树根冒出地面，彼此纠缠像是拳头。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团旧衣服，而是个死人！

这个流浪汉至少死在这里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人发现。破旧的红色棉衬衫紧紧绷住他的大肚子，看起来既肿胀又皱缩，好像身上某种重要的东西被吸走了一样。身体露出来的部分被动物啃掉了，他那双乳白色的眼睛里有小虫，当风吹过来时，气味令人作呕。布莱恩的朋友凯夫转过头，立刻就吐在清澄的溪水中。

三人跑回公园里，告诉卡莱索牧师他们的发现。警察来了，一辆救护车也过来运走尸首，将这场突然变沉重的聚会打散了。

之后六个月，凯夫和莱尔都没有来做周日礼拜，仿佛教堂和死人是相连的，不过布莱恩的反应却相反。他之所以相信教堂的保护力量，正是因为他看到教堂之外是什么东西。他看到不神圣的死亡。

他看过死亡，死亡不应该让他惊讶的，但是他还是被二十年后从他信箱里出来的东西惊吓到了，就在他办公室神圣的墙内，也在他成年生命那小心界定却正在崩塌的界限之内。

两天以前，他接到丽丝打来的那通简短而被打断的电话。

电话是深夜打来的。那天，布莱恩从那种罗嗦的领事馆社交之夜离开后，便直接回家了。这种夜晚是在大使官邸喝酒，跟一般的可疑人士闲聊。布莱恩喝得不多，不过他喝的全进了他脑袋，于是回家路上他让车子自动驾驶。车子对于限速一板一眼，真是白痴得可以；加上受限在有自动驾驶网的少数几条街上，所以行进缓慢。在缓慢但安全的情况下，他回到曾经和丽丝一起住的公寓中，这里伴随着一种密室恐惧症的气氛和若非布置得还算舒适就会成为绝望的味道。上床前他冲了澡，边用毛巾擦干身体，边倾听城市夜晚的寂静。他心想：我是在这个界限之内还是之外？

关灯时电话响了。他把楔形话筒凑到耳边，听出她遥远的声音。

他试着要警告她。她说了一些他当下并不明白的事。

然后电话就不通了。

也许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西蒙和维尔，但是他没有。他不能。电话内容是私人的，是对他一个人讲，也是为了他一个人讲的。西蒙和维尔不知道也无大碍。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坐在办公室里想着丽丝，想着他失败的婚姻。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彼得·柯区伯，他是联合国临时政府的「安全与执法部」的联络人。

柯区伯过去帮了他不少小忙，布莱恩也回报了不少。赤道洲有人移居的东岸是联合国托管地，至少名义上是如此，所以定下一套复杂的法律，由国际委员会经常修订。这里最接近公家警力的就是国际刑警，不过日常的执法大都是由戴蓝盔的军人负责。结果就造就了一种官僚体系，文书工作做得比行使正义要多，其存在也主要是抚平敌对国家间的利益冲突。要做任何事，就必须认识人。而柯区伯就是布莱恩认识的人之一。

柯区伯很快接了电话，布莱恩先听了他免不了的抱怨：天气啦、欺负人的石油同业联盟、他那智障的下属。最后，在柯区伯渐渐平复以后，他说：「我要给你一个人名。」

「好吧。」他说，「我还正需要呢，工作愈多愈好对吧。谁的名字？」

「托马斯·金恩。」他把拼法也告诉他。

「你为什么对这个人有兴趣？」

「部里的事。」布莱恩说。

「某个美国亡命匪徒吗？还是推销优质宝宝的业务员、一个变节的器官贩子？」

「类似。」

「我尽量。你欠我一杯。」

「没问题。」布莱恩说。

这件事他也没告诉西蒙和维尔。

相片是第二天早上从他的打印机上印出来的，同时还有一份柯区伯没有签名的短信。

布莱恩看着相片，然后把它面向下放在桌上，再拿起来看。

他看过更糟的。但他当下不自觉想到的，却是约四分之一个世纪前他在教堂野餐会外发现的尸体，那具躺在两棵树裸露的树根中间，眼珠子已经变成乳白色而全身爬满了蚂蚁的尸体。和当时一样，他此刻下意识里感到胃里一阵翻转。

相片里是一具残破的老人尸体，放在覆着盐的石头上。尸体上的斑痕也许是大片的瘀伤，或者只是腐烂造成的。不过额头上确定是枪伤。

柯区伯没有签名的字条上写着：两天前于南角附近冲上岸，无证明文件，经指认为托马斯·W. 金恩（美国商船DNA数据库）。你们的人吗？

看样子金恩先生流浪到野餐会的界限之外了。丽丝也是，他一想到这里，感到极度惊惶。

下午他又打给彼得·柯区伯。这一次柯区伯没有那么多话。

「我收到你传给我的相片了。」布莱恩说。

「不用谢我。」

「你说『你们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还是先不要讨论。」

「是美国人吗，你的意思是？」

没有回答。你们的人。所以，对，是美国人，或者彼得是在暗示托马斯·金恩属于遗传安全部？或者是他的死是这个部门干的？也许他指的是「你们的杀人事件之——」。

「还有别的事吗？」柯区伯问，「因为还有很多工作等我去……」

「再帮个忙，」布莱恩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彼得。我再给你一个名宇。」

第三部 进入西部

第十五章

艾沙克没能再说任何话就闭上了嘴，陷入一场唤也唤不醒的睡眠中了。那些第四年期的人继续照料他，但是对他的状况都束手无策。他的生命迹象稳定，似乎没有立即的危险。

苏丽安坐在艾沙克房里陪着他，窗外远处阳光照在沙漠上，将阴影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过碱性的沙砾。两天过去了。一天早晨，天空上煤黑色的乌云层层密布，雷电交加。每年这时候偶尔会来几场暴风雨，为山区带来一点雨水。夕阳西下时，风停雨歇，天空恢复一片澄蓝。空气有股新鲜而刺鼻的气味。男孩仍然沉睡着。

西边荒地上，细长植物在短暂雨水的滋润下开了花。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也在旷野中盛开。例如艾沙克那朵有眼睛的玫瑰。

苏丽安表面虽平静，心里却吓坏了。

这孩子用埃许的声音说了话。

她猜想，这是不是就是宗教书籍上提到的在神面前的顫抖。假想智慧生物不是神（如果她了解「神」这个简单却超有弹性的字眼是什么意思的话），不过他们却拥有如神一般的力量，也同样神秘不可解。她不相信他们具有有意识的心灵，甚至觉得「他们」这个词都是误称、都是粗糙的拟人观。当「他们」显现时，人类自然而然的反应就是畏缩和躲藏。这是兔子对狐狸、狐狸对猎人的本能反应。

一生中两次，苏丽安心想，这是我特别的负担，要在一生中亲眼目睹两次。

艾沙克躺在床上，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苏丽安坐在床边椅子上，不时会打个小盹。她常常做梦，梦得比她孩童时更震撼也更深沉。梦中她置身在一片不同的沙漠，那儿地平线比较近，天空是一种透入人心的暗蓝色。沙漠上有石头、有沙子，还有许多色泽鲜艳的管状或细瘦的植物。活像一个疯子的幻觉成了真。当然还有这个男孩。不是艾沙克。另一个，第一个。比艾沙克还要柔弱，皮肤比较黑，但是眼睛也像艾沙克一样，怪异而布满了金色亮点。他因为疲累，昏倒在地。苏丽安和一群成年人在一起，而她却是第一个胆敢走过去的人。

男孩睁开眼睛。他不能动，因为两条腿两条手臂和躯干全都被柔软的蔓藤绑住了。那些奇怪的植物把他钉在那里，有一些还刺穿身体。

他肯定死了。身体这样被刺穿，谁能活得下来？

但是他却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轻声说：「苏丽安……」

她在艾沙克床边的椅子上醒来，在干热的空气中冒着汗。芮布卡太太已经进了房间，正望着她。

「我们在交谊厅开会。」芮布卡太太说，「我们希望你能去，莫埃女士。」

「好，我过去。」

「他的情况有改变吗？」

「没有。」苏丽安说。

但她心想：是时间还没到。

这其实不是昏迷，只是睡眠，是很沉的睡眠，而且持续好多天。这天晚上，艾沙克醒来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感觉……很不一样。

比平常要警觉：不只是醒来，而且比从前都要清醒。他的视力似乎更敏锐、更集中。他感觉到如果他想，还可以数得清空气中的尘灰粒，即使室内只靠床边灯光的照明。

他想要往西边去。感觉那里有样东西吸引着他。就所知的字里，没有一个字眼可以形容那样东西。一种存在，正在升起，而它需要他，他也需要它，那种急切类似爱情或欲望。

但是他不要离开围场，今天晚上不要。艾沙克第一次完全出于直觉的漫游毫无结果，除了发现那朵玫瑰以外。至少在他恢复体力之前，没理由再去一次。不过他得让自己离开这狭窄的房间，去嗅点儿空气，也让皮肤透透气。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下楼。经过中央大房间，门没掩紧，门后传来大人们严肃的说话声。他走到外面院子里。远处大门边原本派有守卫看管，可能是要防止他又四处漫游吧。不过今晚守卫待在另一边，在有围墙的花园里。

他走进植物丛中，循着园丁铺设的石头路踱去。今晚空气凉爽，园中花草盛开。夜晚开放的仙人掌开花了，即使在昏黄月光下也看得出十分鲜艳。

落尘被雨水冲进土里，那里有些小东西在动。

艾沙克把手心贴放在一小块光秃的地上。土是温的，保留了白日余温。

天上星星闪亮。艾沙克凝视良久。它们是符号，教人似懂非懂；是字母，组成单字，再组成他几乎（但还不完全）可以看得懂的文句。

放在泥土上的手似乎碰到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当手移开时，泥土鼓胀起来，泥屑四散落下。蚯蚓，他心想。不过这不是蚯蚓、不是看过的任何东西。它缓缓从土中扭动着钻出来，像是一根有指节的肥胖手指。也许是某种树根，但是长得太快，不可能是大自然的东西。它像是感受到艾沙克的温度一样，朝着他的手伸过去。

他并不怕。呃，不对，这话不是真的。一部分的他的确害怕，几乎吓得僵住。平常部分的他想要退缩，跑回房间以确保安全。然而现在有一种全新的感觉超越了这些部分的他，将他整个人笼罩住，让他觉得大胆而自信。对这个新的艾沙克来说，这根淡绿色的手指一点也不吓人，甚至毫不陌生。他认得，虽然叫不出名字来。

他让它触碰他，绿手指缓缓绕着手腕。艾沙克从它那里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而它也从艾沙克身上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然后他又去看着那些恒星闪耀的天空。这时每颗星星似乎都像一张张面孔那样熟悉了，每颗星星各有其色彩和重量，距离和星等也不同，虽然他都知道，但却叫不出名字。像一只正在嗅闻空气的动物，他再次面向着西方。

苏丽安走进交谊厅时，发现有两件事很明显。一是她不在时，他们已经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她被找来这里是要作证，而不是商量。

第二件明显的事是，这里弥漫着一种愁云惨雾、几乎像是伤恸的气氛，仿佛这些人明白他们创造的生活即将结束。这一点倒是绝对正确。这个团体无法再存在下去了。它开创的目的是养育艾沙克，而这个过程很快就要结束……不管是怎么结束。

这些人当中大部分一定都是在时间回旋之前出生的，苏丽安心想。和其他地球的第四年期人一样，当中很大比例来自学术界；这其中也有技术人员，帮忙维修低温保育器；还有一名技工、一名园丁。就像火星第四年期人，这些人也把自己和一般社区隔绝。他们不像把苏丽安抚养长大的第四年期人，但是的确是第四年期的人；闻起来就有一股第四年期味，非常阴沉、非常自大、非常自负而不自知。

当然，主持会议的是艾夫兰·杜瓦利。他把手挥向房间前面一张椅子，要苏丽安坐下。「在危机更进一步发展前，我们希望你能解释几件事，莫埃女士。」

苏丽安正襟危坐。「当然，我很乐意尽力帮忙。」

芮布卡太太坐在主桌上，在杜瓦利博士右边，她投给她一个锐利和怀疑的目光。「我希望这话是真的。你知道，当我们十三年前接下养育艾沙克的工作时，我们面临一些反对……」

「养育他？芮布卡太太，还是制造他？」

芮布卡太太不理会这句批评。「是第四年期团体中其他成员的反对。我们依据的信念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们知道我们是少数人，少数人当中的少数。也知道你在别处为火星人做事，莫埃女士。知道你最后一定会找到我们，也准备要对你坦诚。基于你与一个比我们古老许多的团体的关系，我们尊敬你。」

「谢谢你。」苏丽安说，并没有掩藏她的质疑口气。

「不过希望你能对我们坦白，就像我们对你一样的坦白。」

「有问题就请问吧。」

「制造艾沙克的程序从前也尝试过？」

「是的。」苏丽安承认。「没错。」

「你在这方面有些个人经验，这是真的吗？」

这一次她回答就没那么快了。「是的。」她成长的故事在地球第四年期的人当中广泛流传。

「你可以和我们分享这个经验吗？」

「我不愿意谈论它，理由大半是个人的。因为这个回忆并不愉快。」

「但还是勉强吧。」芮布卡太太说。

苏丽安闭起眼睛。她不想回忆这些事件，然而回忆却常常是不请自来涌进脑海。但是芮布卡太太没有说错，即使苏丽安多么不愿意承认。是时候了。

那个男孩。

沙漠中的那个男孩。火星沙漠上的那个男孩。

男孩死在干燥的南部巴基亚省，这里离他出生且过了一辈子的生物研究站有一段距离。

苏丽安和男孩同年。她并不是生在巴基亚沙漠站，但是也记不得其他的家。她对于在巴基亚之前的事所知有限，而且都来自那些老师所说的故事：一个女孩和家人被帕亚河的洪水冲走，在约五公里外下游水坝的入口滤网上被人救起。她的双亲都丧生了，而这个小女孩，这个无人记得的苏丽安，受到重伤，唯有大量生物科技介入才能得救。

确切地说，女孩苏丽安必须重建，而方法就是用延长生命的第四年期疗法。

治疗大体上是成功的。她受损的身体和头脑根据她的模板DNA重建起来。当然，她对于意外之前的生活已毫无记忆。她得到一次重生，就像婴儿一样从头再去学习认识世界、二度学习语言，爬行一段时间以后再摇摇晃晃踏出第一（或第二）步。

但是这个疗法有个缺点，这也是它很少用来介入医疗的原因。它不只提供本就有的长寿，也干扰了她生命的自然周期。

在青春期，每一个火星孩子都会长出深深的皱纹，使火星人外观上与地球人有明显区别。但这情形却没有发生在苏丽安身上。她依然是（以火星标准来看）没有性别、皮肤光滑得丑怪，是个长得太大的婴儿。当她往镜子里看的时候（即使在今天），还是免不了会想到某个粉红色而形状怪异的东西，就像是在一截腐烂树身中扭动的蛆。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受到羞辱，就由巴基亚沙漠站的那些救了她性命的第四年期人收留她、养育她。在沙漠站，有上百个宠她、疼她的父母亲，而巴基亚那些干燥的山丘就是她的游乐场。

沙漠站除她以外唯一的孩子，是个名叫埃许的男孩。

他们没有给他取别的名字，就只叫他「埃许」。

埃许被制造的目的是要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虽然苏丽安觉得他似乎连和周遭的人沟通都没办法。即使是对苏丽安（他似乎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每次说的话也很少超过几个字。埃许和众人隔开，苏丽安只在一些指定的时间才可以去看他。

不过她是他的朋友。苏丽安并不在意这男孩的神经系统可能会接收到外星生物那看不见的讯号，就像埃许也不在意她全身粉红得像个死产的胎儿。他们各自的独特反而让彼此有了相似之处，以致那独特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巴基亚沙漠站的第四年期人鼓励这份友谊。他们对埃许倔强的沉默和他智力所显现的不够聪明感到失望。他很认真，但却没有好奇心。他睁大眼坐在那些大人为他设计的课堂里，也吸收相当大量的知识，但是对它们却是漠不关心。天空挂满星星，沙漠满是沙土，但是就算星星和沙土互换了位置，埃许也无所谓。他有没有跟假想智慧生物说话，或是他们有没有跟他说话，没有人知道。在这个话题上，他沉默得顽固。

埃许单独和苏丽安在一起时最为活泼。在某些日子，他们可以离开沙漠站去探索附近沙漠。有人监督他们，这是当然啦，总是有个大人会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但是和沙漠站那些封闭的空间比起来，这已经是很狂放的自由了。巴基亚干燥得吓人，但是稀少的春雨有时候会在石头间积成水潭，苏丽安喜欢这些临时池塘中游来游去的小生物。有一种小鱼，在干涸的时候会把自己藏在胞囊中，像是种子一样蛰居，而在稀罕的雨落下时苏醒。她喜欢把藏有许多生物的水用双手舀起，让埃许静默而又带着惊异的表情，看着那些扭动身躯的小东西滑出她的指间。

埃许从来不发问，不过苏丽安会假装他问了。在站里她永远是被教导、永远是被鼓励要倾听；而和埃许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变成了老师，他则是既全神贯注又安静的听众。她时常会把当天或是那个星期才学到的东西解释给他听。

人不是一直生活在火星上的，有一天她告诉他，当时他们正漫步在阳光下灰尘满布的岩石中。千万年、千万世纪以前，他们的祖先从地球来，而地球是一颗比较接近太阳的行星。你无法直接看到地球，因为假想智慧生物把它包在一个不透光的膜中。不过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有个月亮环绕着。

她提到假想智慧生物（火星人称做「阿布阿许肯」，这是由「强大的」和「遥远」两个字根组合而成的词），一开始时小心翼翼，猜想埃许不知道会如何反应。她知道他有部分是假想智慧生物，而她并不想触怒他。不过这个名词并没有引起特别的反应，只表现出他一向的漠不关心。因此苏丽安可以自由自在地讲解、想象、梦想了。早在那时候，假想智慧生物就已经使她着迷了。

她告诉男孩：

就一般人所知，他们位于群星之中。

而埃许，当然啦，是什么话也不会回的。

他们不能算是动物，比较像是机器，不过也会成长、复制。

他们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原因……他们在千百万年前把地球放进一个时间很慢的泡泡里面，可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话，除非你说过。也没有人看过他们。不过他们的零星碎片不时会从天空中掉落，奇怪的事会发生……

「他们的零星碎片从天空中掉落。」这句话在杜瓦利博士那些第四年期人当中引起相当的惊愕。

杜瓦利清清喉咙，说道：「火星档案里没有提过这种事。」

「是没有。」苏丽安承认。「我们和地球直接沟通时也没有提到。即使在火星，这种事也很少见，差不多每两三百年发生一次吧。」

芮布卡太太说：「抱歉，是发生什么事？我不明白。」

「假想智慧生物存在于一种生态中，芮布卡太太。他们会繁茂、兴盛，然后死亡，然后再重复这个循环，一遍又一遍。」

「你说的假想智慧生物，我猜你指的是他们的机器？」杜瓦利博士说。

「这两者也许并没有很要紧的区别。没有证据显示他们的自我复制机器不是受控于他们自己的网络智慧，以及他们自己偶然的演化。很自然地，他们生命的碎屑会在太阳系当中流动。偶尔这些残余物就会被一个内行星的重力捕捉下来。」

「为什么这些东西没有落到地球上？」

「在时间回旋以前，地球存在于一个年轻许多的太阳系中。五十亿年前，假想智慧生物几乎还没有在柯伊伯带①上住下。就算他们的机器进入地球大气层，也只是单独一个或稀稀疏疏的。地球上关于徘徊不去的光团或是奇异的天空物体的报告层出不穷，显示这种事确实不时会发生，只是没有人可以确认那是什么。当时间回旋膜出现后，就阻隔了残余物穿透落下。即使现在，地球仍被一种不同的膜保护着，以防阳光过度的辐射。火星呢，不管是幸或不幸，并没有阻绝掉那些东西。火星人对这些并不陌生，杜瓦利博士。我们成长并且演化了千万年，一直以来我们都知道假想智慧生物存在着，而且太阳系实际上是他们的财产。」

【①Kuiper Belt，l915年，美国天文学家柯伊伯发现在距离太阳三十到一百天文单位之间有一个带状区域，带上有许多绕行太阳的冰体。】

「落在我们身上的尘灰，是同样的现象吗？」芮布卡太太说。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有敌意的急切。

「可能。沙漠里那些长出的东西也是。我们很自然会推测『这个』太阳系也让假想智慧生物住了无数个世纪。每年一次的流星雨不像是单纯的古代陨石残留物，反而更可能是他们的碎屑。落尘不过是一种特别密集的掉落，也许是最近一次『蜕皮』的结果。这就像是我们穿过一片云层，这云层的构成物是……」

「由他们废弃的细胞构成的。」杜瓦利博士说。

「算是一种细胞，脱落的，也许是抛弃了的，但却不见得是没有活力或完全死亡的。有部分的新陈代谢依然留存。」因此会有那朵有眼睛的玫瑰和其他那些发育不全、很快就死掉的生长物。

「你的同胞一定研究过这些遗骸。」

「噢，是的。事实上我们还培育过他们。我们的生物科技绝大部分是源自于对他们的研究。即使长寿疗法也有假想智慧生物的原因。我们大部分的药剂都要用到假想智慧生物科技的一些元素，所以我们才会模拟外太阳系的环境，以低温去培育他们。」

「我想那个火星男孩也和艾沙克一样……」

「他们接受的疗法和假想智慧生物装置的原料有更密切的关联。我猜你认为那是某种纯由人类制造的药剂？神奇的火星生物科技的又一项例证？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的，但是它也不仅如此，而是某种非人类的、本来就无法控制的事。」

「而万诺文却把种子带到地球。」

「如果万诺文发现的地球文明，就和我们火星人一直以为的那么古老又有智慧的话，我相信他会坦白说明它的起源。不过不幸得很，他发现情况大不相同。他把我们许多秘密告诉杰森·罗顿，而杰森·罗顿又鲁莽地用自己做实验，还把这些秘密传给所谓『他信任』的人，结果那些人根本也没有多谨慎。」

苏丽安感觉到室内的惊异。万诺文和杰森·罗顿这两人的名字，在地球第四年期人当中提到时都是带有敬意的。然而他们毕竟也是凡人，容易疑虑、害怕、贪婪，以及仓促做出决定，好在闲时后悔。

杜瓦利博士终于还是开口：「可是，你们还是可以告诉我们……」

「这些是第四年期的事！」苏丽安被自己语气的凶猛吓了一跳。「你不明白。这是不『祖瑞』。」她无法确切翻译出这个词和它所有的微妙涵义。「让未改造的人知道这事是不对的，也很不适当。未改造的人并不想知道，这些事是给很老的人去担心的；一旦他们接受长寿的负担，就也要接受『这个』负担。不过我很愿意在你开始这个计划以前就告诉你那些，杜瓦利博士，如果你没有把自己藏得那么好的话。」

不过她这番话的对象，是出生在地球那喧闹森林中的人，即使他们的第四年期也是异类，是不能指望他们了解的。生命的最后时期，那精选的数十年，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多个几年可以呼吸。火星上所有的第四年期形式上都要和其他人隔绝。当进入第四年期时（除非是像苏丽安那样在特殊状况下进入），就要受到限制，同意过着随之而来的幽僻生活，这已经成为一种传统。地球第四年期曾试图重建一些这种传统，而这群人还甚至退居到一处类似沙漠中的庇护所。可是不同的是……他们不了解它的负担、他们还没有准备接受这神圣的知识。

荒谬的是，他们欠缺火星第四年期那种极端枯燥的修院生活。苏丽安讨厌那些把她养大的第四年期人，就是因为这一点。火星第四年期人行为举止活像是穿过某个古老迷宫中的隐形走道。他们用欢乐去换得一种尘灰满布的「庄严」。不过就算是那样，也要比地球这种混乱的鲁莽要强。在地球第四年期中，人类所有的罪恶，被不必要地延长。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激动，杜瓦利博士说：「可是那孩子怎么样呢？请告诉我们埃许发生了什么事，莫埃女士。」

埃许发生的事很简单，也很可怕。事情打从假想智慧生物的残骸从外太阳系落下开始。

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意料之外。火星的天文学家已经在好几天前就追踪到尘云的移动。这里的人对即将发生的事都觉得很兴奋。苏丽安获准爬上楼梯，到巴基亚沙漠站一座高扶墙上观看炽烈的落尘。沙漠站在五百年前最后一场战争中曾做过堡垒。

在苏丽安两段生命中都没有过这种事。她不是唯一爬到墙上观看的人。巴基亚站背对着欧默山脉的山脊，大部分残骸会落在干燥的南方平原上。平原在星光下伸展，显得神秘莫测。那天晚上，天空满布一道道火线般的流星，苏丽安凝神看着这场演出，一直到讨厌的睡意袭来。她的照顾者把一只手搭在她背上，送她回去睡觉。

埃许也爬上扶墙，看着那些残骸落下，发出绿色和金色的亮光，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回到床上，苏丽安发现睡意已消。她醒着躺了好久，思索所见，也想着阿布阿许肯装置的堆积残骸。想到那些吃着冰块和岩石的东西，在漫漫年月、远离太阳的寂寥中出生、死亡，他们的残余物穿过大气层落下时会燃烧。其中有不少残余物存活下来，开始一种不完整的新生命。历史书上描述过这种奇特而具有怪异机械特征的生长物，这个行星上的温度和（对他们而言）具腐蚀性的空气，并不适合他们生存。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她能不能亲眼看到？天文学家说这些物质会落在距巴基亚站不远的地方。苏丽安是那么的着迷于假想智慧生物，她真想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样本。

埃许显然也是。

第二天早晨，站里气氛相当兴奋。埃许情绪很激动，他打从婴儿期以来第一次哭了。他的照顾者发现他把头往他卧室的南面墙上撞。某种看不见的影响力粉碎了他一贯的怡然自得。

苏丽安想要去看他，尤其听说这个消息后，但是她被回绝了，而且连着好几天都是。他们找来医生为埃许检查。这男孩的高烧起起落落，忽而沉沉睡去，忽而又醒来。每当他一醒来，就要求别人准他到外面去。

他已经不吃东西了，等到苏丽安获准进到房里时，几乎认不出他了。埃许原本是矮胖、圆脸，看起来很小；此刻却变得憔悴削瘦，而他那有着奇异金色光点的眼睛，也深陷在他瘦削的脑壳中。

她问他出了什么事，本来也不指望回答，不料他出乎意料地说：「我想去看他们。」

「什么？谁？你想去看谁？」

「阿布阿许肯。」

男孩胆怯的声音倒显得这个词更怪了。苏丽安感觉一阵寒意从背脊底部爬到脑门。

「你说去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到沙漠。」埃许说。

「那里没东西呀。」

「有，有东西。阿布阿许肯。」

然后他哭了起来，苏丽安就得离开房间了。照顾埃许的护士跟着她走到走廊，说：「他已经好几天都吵着要离开这里。不过这是头一次提到阿布阿许肯。」

他们真的在那里吗？这些假想智慧生物、阿布阿许肯，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残留物？苏丽安向她的照顾者提出这个问题。这个照顾者是个虚弱的老人，在变成第四年期以前是位天文学家。他说，是的，南边有一些活动。还给她看一组前几天拍的空中摄影相片。

这是一片荒地，尽是沙土、灰尘和岩石，和巴基亚站大门外的那片荒地并没多大差别。但是在一大片斜坡地上却端坐着一大团怪异到无法形容的东西。在苏丽安看来，这是些古怪不完整的半成品：色彩鲜艳的管子、银色的六角形镜子、分成一格格的球体。这些东西之间还是相连的，像是一只巨大、诡异的昆虫身体某个部位。

「这里必定就是他想要去的地方。」苏丽安说。

「可能是。可是我们不能让他去。风险太大了，他也许会受到伤害。」

「他在这里已经受到伤害了。他看起来快死了！」

她的老师耸耸肩。「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也许吧。可是苏丽安却替埃许害怕。他不算十足的朋友，但是却是仅有的。他不应该被迫受到监禁，苏丽安好想把他放走。她想象该怎么做、要怎样偷偷走进房间把他偷偷带出来……但是巴基亚站的走廊上向来都是人来人往，而埃许又总是有人看守。

况且她也不准时常去看他。她的生活没有他安安静静在一旁感觉很空虚。有时候她走过房间，听到他哭喊时还会畏缩。

晴朗的日子像是永无止境般过着，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她的老师说，外头荒地上，阿布阿许肯的生长物已经开了花并且开始枯萎，因为他们不适应这个环境。然而，埃许的焦躁不安却日益加剧。

杜瓦利博士说：「这些生长物……很危险吗？」

「不危险。它们生命很短暂。」

苏丽安心想，就像是温室花朵，被移植到不适合的气候和土壤中。

她最后一次看到埃许活着，是一天以后。

这天早晨，苏丽安在屋外，走在他俩一向一起散步的地方。她的照顾者离她有一段距离，知道她心里很乱，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又是一个大晴天。岩石在沙地上投下深沉的影子。苏丽安在大门附近漫步，脑袋里空空的，试着不去想埃许的事。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他，踩在一块大石头的影子当中，面向着南方，像海市蜃楼般站在那儿。苏丽安大吃一惊。

这简直不可思议。苏丽安回眼看着她的照顾者（也是个年长的第四年期人）。他已经停下脚步，在巴基亚站南面墙的阴影下休息。老人没有看到埃许，而苏丽安也不张扬，免得露出马脚。

她故意慢慢走近，尽量避免太过匆忙而引起老人注意。埃许从藏身处抬头看她，面露哀伤。

她弯下腰，假装在检视一块页岩或是一只急急窜过的沙甲虫，低声说：「你怎么溜出来的？」

「不要告诉别人。」埃许求她。

「不会，我当然不会。可是你怎么……」

「没有人看到。我偷了一件袍子。」他说，举起一件很大件的沙漠白袍，还扬了扬那两条袖子。「我爬上北边扶墙，那边连着岩墙，我就顺着爬下来了。」

「可是你在这里做什么？再过几小时天就黑了。」

「我在做必须做的事。」

「你需要食物和水。」

「我可以不用。」

「不行。」苏丽安只要离开沙漠站就会带着水，她坚持将随身携带的水瓶递给他，又给他一根她留给自己的压缩餐食棒。

「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埃许说，「不要告诉他们说你看到我。」

苏丽安从没有跟埃许有这么多的对话，和往常比起来，这简直是滔滔不绝了。她说：「我会的，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说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谢你，苏丽安。」

又是一件惊人的新鲜事。这是他头一次说出她的名宇，也可能是头一次说出任何人的名宇。踩在她眼前沙地上的不是埃许，而是埃许再加上别的东西。

阿布阿许肯。苏丽安心想。

假想智慧生物在他身体里面，从他已经改变了的眼睛往外看。

沙漠站里某个地方有钟声响起，苏丽安那个昏昏欲睡的照顾者一下子警觉起来，呼唤她的名字。「快跑。」她轻声说道。

不过她没有等着看男孩有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她转身向着沙漠站，假装没事发生，走向她的照顾者，没说半句话，仿佛埃许置身多年的沉默进入她的喉咙，让她失了声。

「他要的是什么？要找到坠落的东西？可能吧……但是然后呢？」杜瓦利问。

「我不知道。我猜是想找同类吧。使假想智慧生物的复制者聚集、分享资讯并且复制的本能或程序，或许在男孩埃许身上也同样能运作。一旦接近掉落的残余物就会有危险。」苏丽安说。

「就像艾沙克吗？」芮布卡太太问。

「有可能。」

「你的同胞当时一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u」

「不幸的是，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杜瓦利说：「你说那个男孩死了。」

「是的。」

「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死的。」

苏丽安心想：非要吗？非要再忍受一次吗？

当然，她非得忍受。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每一天，她都得忍受。

他离开沙漠站已经好几个小时，等到苏丽安的决心崩溃时，夜已深了。一想到埃许还独自留在外面的黑夜中，她就觉得害怕。男孩不在所引起的焦急和惊慌，让整个沙漠站像遭到了电击，这使得她的决心更加动摇了。于是她去找了她认为最和善的老师，就是她的天文学老师罗其斯。她说今天下午看到埃许了，边说还边哭，罪疚的泪水就像决了堤。待罗其斯终于听明白她说的话后，命令她待在原地。他马上去组织一支搜索队。

五男三女一群人在拂晓时分离开沙漠站，他们对于沙漠的危险和地理都相当有经验。全部的人坐在一台卡车里，由一架大机器拉着前进（沙漠站里大机器为数甚少，在这资源贫乏的行星上，大机器是项奢侈品）。他们准许苏丽安一起去，好指出她最后看到埃许的地方。万一找到时，她也可以帮忙劝他回沙漠站。

他们已经向最近的大城市要求送来更精细的机器、比空气还轻的透视设备等等，不过这些东西还要再过一天才能送到。在那之前，罗其斯告诉她，得靠眼力和直觉来找。幸而埃许没掩藏他的行迹，很明显他是往阿布阿许肯坠落最集中的地方前去。

当这支队伍走过低丘区、进入南方沙漠的盆地时，苏丽安亲眼看到那些坠落物正在腐烂。当时卡车驶近一团干燥并且正在破败的……呃，东西吧，苏丽安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一根淡黄色、有两人高的宽口管，高高立在一堆圆球、角锥和银白色镜子之上。这些东西全都是从布满小石子的沙漠地面长出来，又死掉了。或者说几乎死掉了。几根像羽毛的卷须像是巨大的鸟羽，无力地在超现实的垃圾中摇动着，也或许是干燥的微风吹动了它们。

苏丽安第一次面对假想智慧生物，是当她注视着埃许那改变了的眼睛时。现在是第二次。虽然天气很热，她却打了个寒颤，身子往后缩，靠向罗其斯。

「别害怕，这里没有危险的东西。」他说。

不过她并不害怕，不怎么害怕。占据她全身的是一种不同的情绪，一种令人眩晕的感觉，混杂着恐慌与着迷。这些是阿布阿许肯的碎片、是满布星星的东西的某部分零件、是一个神衹身躯的筋与骨。

「好像我能感觉到他们一样。」她低声说。

或许她感觉到的是她自己的未来，像是河水上涨，朝她涌来。

「莫埃女士，」杜瓦利博士严厉地说：「那个男孩是怎么死的？」

苏丽安让交谊厅里的静默再持续一会儿。现在已经很晚了。万籁俱寂。她想象自己可以听见沙漠的风在她耳中一波波吹动。

「可能是气力耗尽吧。最后我们在一个小洼地发现他，起初看不见，一直到我们走得很近才看到。他平躺着，几乎没有了呼吸。他周围……」

她不喜欢那幕景象。她这漫长的一生中，这幕景像始终萦绕不去。

「说下去。」杜瓦利说。

「他周围长出了东西。他被包围在某种假想智慧生物残留物的矮丛中。那些东西看起来很危险，尖尖的像矛，由一种坚脆的绿色物质组成。发育得也不完整，显然不牢固。不过仍在动……仍然是活的，如果你接受这种形容的话。」

「它们包围住他？」芮布卡太太问，她的声音比较温柔了。

「可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在周围长出来的，或者他是故意走过去的。有一些……刺穿他了。」她碰了碰肋骨、腹部，说明是哪些地方。

「把他刺死了？」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仍然清醒。」

苏丽安从罗其斯身边冲出去，想也没想就往被外星尖刺刺穿的埃许跑过去，毫不理会那些叫她回去的惊呼声。

这都是她的错。她不应该帮助埃许逃出沙漠站。虽然他在那里不快乐，但是至少还安全。此刻他却被可怕的东西打败了。

这些阿布阿许肯的生长物虽然怪异，她却不特别害怕。它们围着男孩身体长出来，像是一圈削尖的篱笆柱。苏丽安可以闻到它们，虽然根本没注意到，那是一种刺鼻的化学味、有硫磺和酸腐的臭味。这些生长物并不健康，身上有密密麻麻的裂口和裂缝，有些地方像是烂了一样，变成黑色了。当她走过去时，长梗会微微移开，仿佛知道她来了。也许真的知道呢。

它们绝对是知道埃许的。有几棵最高的生长物弓成半圆形，而用尖端刺进男孩身体。在他胸口和腹部共刺了三个地方，衣服上留下一小团一小团干了的血渍。起初苏丽安看不出他是死或活。

他睁开眼睛，望着她，然后竟不可思议地露出微笑。

「苏丽安，」他说，「我找到它了。」

然后他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

交谊厅中的静默被一声怯生生的敲门声打断。

这个团体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这次会议。芮布卡太太匆忙去开了门。

艾沙克站在门外，身上仍然穿着睡衣，两个膝盖上带着脏污，两手也脏了，神情抑郁。

「有人来了。」他说。

第十六章

布莱恩·盖特利办公室门打开时，他的电脑上正好跳出一份新闻摘要。来客是矮胖的遗传安全部人员维尔。新闻稿的内容和最近的落尘有关。

维尔没和他那个阴沉的朋友西蒙一起来。他咧着嘴笑。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开心让布莱恩觉得有些龌龊。

「是你转寄这个的吗？」布莱恩指着新闻稿问。

「你先看。我等你。」

布莱恩想要把注意力放在文件上，但是他心思却一再飘到彼得·柯区柏传过来的相片上。托马斯·金恩的尸首，放在岩岸上，遍体鳞伤。他不知道维尔有没有看过相片。是不是他下令杀的人？

他真想问，但是他不敢。他眨眨眼，再看着通讯社的新闻稿。

麦哲伦港/路透社外星网：

马迪山天文台的科学家们今天发表惊人的声明，指出近来影响赤道洲东岸与沙漠内陆的「落尘」，「并非完全静止」。

落尘与落尘所含的微小构造，据信为本太阳系外围假想智慧生物构造的退化残余物，明显可见到生命迹象。

在今日于天文台召开的联合记者会上，美利坚大学、联合国地球物理观测及临时政府的代表们展示了「不完全的自我复制与自我组合的类有机物体」的相片与样本，这些物体是在从海岸山脉延伸到西部海边的干燥内陆盆地西端取得的。

这些物体由管子和线组合而成，从豌豆大小的空心球到人头大小都有。据说在行星环境中并不稳定，因此对于人类生命并无成胁。

资深天文学者史考特·克利兰说：「不可能会发生『太空疫病』的情况。坠落物很古老，也很可能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已经磨损腐坏，绝大多数也因为通过时的剧烈燃烧而成为无菌体，完整留下的，只有少数奈米大小的成分。其中有极少数包含了足够的分子完整性，可以重新启动生长过程。但是它们的设计是要在极冷和深远的真空中茁壮成长。在高温、充满氧气的沙漠中，无法存活太久。」

当被问及这些构造物体是否还活着时，克利兰博士说：「我们手中的样本中是没有。最大量的活性群显然都在鲁布阿尔卡里深处（油藏丰富的西部沙漠），海岸城市的居民不太可能会在花园里发现外星植物。」

然而，由于不能完全排除掉有害的影响，因此在石油特区和赤道洲西海岸之间已经展开一般层级的检疫措施。虽然这片地区地形崎岖、不适合人居，也没有多少移居者，不过游客偶尔会去参观峡谷地，而石油北者也在那里。临时政府领土管理单位的保罗·尼森说：「目前旅游受到监管，警报也已发布。我们希望禁止好奇的人接近，并且协助需要进一步研究以了解这个重要现象的研究者工作。」

后面还有好几段关于细节和联络电话的文字，不过布莱恩认为他已经了解大概了。他朝维尔摆出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这结果对我们正好。」维尔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临时政府不过是个不称职的保姆，但是从落尘之后，尤其是西边这个怪东西之后，他们总算开始注意什么人要往哪里去了。尤其是监管空中交通。」

赤道洲每人拥有的私人飞机（大部分是小飞机），数目要高于地球上任何地方，简陋小机场也很多。载运乘客往返丛林聚落或是将石油地质学冢送往沙漠的交通，多年来都没有管理。

「坏消息是，」维尔继续说，「特克·芬雷昨天晚上开走他的飞机了。一起的还有丽丝·亚当斯和一个身份未明的第三人。」

布莱恩感到胸中一阵日益扩大的空虚，其中一部分是嫉妒，一部分是为丽丝担忧，她一步步把自己往更深的麻烦中钻。

「而好消息呢，」维尔说，他的笑意愈来愈浓。「是我们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我们也要过去，而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第十七章

特克原本要把飞机降落在库伯利克墓几公里外一个他熟悉的小机场，就在通往油田公路上的低丘西边。如果迈克尔·阿隆吉已经先打了电话，又准备要告他的话，他的飞机很可能会被没收，虽然最后也免不了如此。

当飞机开始朝着面向沙漠的分水岭西坡往下做长距离滑翔时，黛安出乎意外地说要去一个不同的地点。「你记不记得你把苏丽安·莫埃载到哪里？」

「多多少少吧。」

「那请你带我们到那里去。」

丽丝回头看者黛安：「你知道到哪里找杜瓦利？」

「这些年来我听说了一些事情。这些山麓丘陵上满是有改革理想的小聚落，以及各种你能想象到的宗教隐居所。艾夫兰·杜瓦利就把他的围场伪装成这类地方。」

「可是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们并不知道，起初不知道。不过就算是像杜瓦利这种聚落也是会有漏洞的，有人会来，也有人会走。在紧要关头，也就是在那个孩子出生之前，他是躲着我们的。」

这就意味着要在空中再飞半个小时了。在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特克开了口：「手机的事，我很抱歉。你当时在做什么？要留言给你在美国的母亲之类的事吗？」

「差不多。」她很高兴他道了歉，而即使是想要把托马斯·金恩从拘禁中救出来，她也不想承认她是打给布莱恩·盖特利，以免把情况变得更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便。」

「为什么你要偷自己的飞机？」

「我欠机场老板一些钱。生意不怎么样。」

「你可以告诉我的。」

「这不是打动一个有钱的美国离婚女士的好方法。」

「我不有钱，特克。」

「在我看来是。」

「那你计划要怎样还清债务？」

「其实我没有什么确实的计划。我想最糟的情况是卖掉飞机，还了债把钱存起来，然后到一艘要航向第二道拱门的研究船找个船位。」

「过了第二道拱门那里只有岩石和恶劣的空气。」

「我想要亲眼去看看。就这样，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如果我们之间有结果，我想我就留在港市，找个工作。那里总是有油管工作的。」

她小小吃了一惊，也感到开心。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又加上一句，「等我们这里的事结束，不管有没有找出关于你父亲的事，你都必须回美国。你在那里会过得不错的。你出身于一个受尊敬的家庭，关系也好，他们不会逮捕你、审问你。」

「那你呢？」

「我可以依照我的计划消失不见。」

「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回到美国。」

「那不安全，丽丝。我们现在身陷的麻烦不是我惹过的头一个。我不能回去是有充分理由的。」

告诉我，她心想，不要让我开口问。你知道他是个罪犯吗？所以他才逃离美国的。那就告诉我吧。她说：「法律问题吗？」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

他低飞过沙漠，月光照亮的山麓丘陵就在右翼下方。他说：「我烧了一幢房子。是我父亲的仓库。」

「你告诉我说你父亲做石油生意。」

「是啊，曾经做过。不过他不喜欢待在海外。我们离开土耳其以后，他就加入我伯父的进口生意，他们从中东的工厂进口便宜货，地毯啦、纪念品啦之类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烧掉仓库？」

「当时我才十九岁！丽丝。我非常火大，就想要修理我老头。」

她尽可能轻柔地说：「为什么呢？」

又是一片沉默。他注视着沙漠、飞机上的仪器……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地方。「当时我跟一个女孩子交往，我们都要结婚了。是很认真的。可是我爸和我伯父不希望我们结婚。他们，你知道，对于种族是很老派的看法。」

「你的女朋友不是白人？」

「是西裔人士。」

「你真的会在乎你父亲的想法吗？」

「当时并不在乎。我恨他。说实话，他是个残暴的坏蛋。在我的眼里，是他把我妈逼死的。我才不管他怎么想。他心里明白，所以他一个字也没跟我说。他跑去我女朋友家，说如果她不跟我交往，就愿意付她大学一年的学费。我猜这交易听起来不错，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不过她事后觉得很不安，写信给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于是你就烧了他的仓库？」

「我从车库拿了几罐去漆水，到工业区，把它倒在卡车车库门上。那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等到消防车赶到，四分之三都烧掉了。」

「你就报复啦。」

「我不知道的是，当时房里还有一个晚班警卫。因为我，他在烧烫伤病房里住了六个月。」

丽丝什么话也没说。

「更糟的是，我父亲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和保险公司弄了些安排。他找到我，告诉我这件事，说他是怎么样花了大笔钱，让我逃过法律制裁。他说那是因为我是家人，他对我女朋友做的事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家人最重要，不管我懂不懂。」

「他还指望你感谢他？」

「虽然让人难以相信，不过，的确是的。我想他是真的认为我会心怀感激。」

「你感激吗？」

「不，」特克说，「我不感激。」

他把天王机降落在几个月前载苏丽安·莫埃时降落的地方，这是一条铺有路面的小跑道，看起来似乎是在一片荒地中央。不过黛安坚持这里只距离杜瓦利的围场约一公里路，走路就可以到。

于是他们拿着手电筒走去。

聚落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已经先闻到了。那是一种沙漠里淡淡的矿味，混杂着水气和花儿的味道。再走过一座小丘就到了。映入眼帘的是四座建筑和一个院子，有着红陶瓦屋顶，像是把中南美洲的农场搬过来一样。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这里有个花园，花园有一扇镂花铸铁门，特克看到门后站了一个人，像是个小男孩。他一看到他们，就往里面跑去。等他们走到大门口时，好几盏灯都亮了，还有十多人等在门口。

「让我先跟他们谈谈。」黛安说，特克欣然接受这个提议。黛安走近围篱时，他就和丽丝站在后面几步。他试图仔细端详这些第四年期人，但光是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的，所以只能看到朦胧的身影。

黛安把手放在眼睛上挡住灯光。「芮布卡太太？」她猛然开口。

一个女人从人群中走上前。在特克看来，她有一点圆胖，发丝很细，脑袋周围形成一道白色光圈。

「黛安·杜普雷。」这位芮布卡太太说。

「恐怕我带来几位不速之客了。」

「你自己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黛安？」

「你非要问吗？」

「倒也不一定。」

「要不就拒绝，要不就让我们进去。我很累了。我想在我们再次被打扰以前，恐怕没有什么时间可以说话了。」

艾沙克想要留下来看这些访客（突然光临的客人在他的生活里就像落尘一样罕见），不过他又开始发烧了，于是被送回床上。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睡不着又直流汗。

他知道花园里伸上来摸他手的卷须是假想智慧生物的装置，是一种生物性机器。发育得不完全，也不适应这个环境。当它绕着手腕时，他体会到一种令人兴奋的深沉感受。在某种程度上，他体内那未曾满足的需求获得了瞬间的满足。

然而短暂接触结束后，这种需求却反而更强烈。他迫切地想要去到西部那片沙漠。当然，他也害怕。害怕那么大的干燥地区，害怕会在那里找到的东西、害怕以如此强迫的力量占据他的那股需求。不过需求是可以满足的。他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拂晓驱走星星，这颗行星像朵花一样转向太阳。

两名第四年期人陪着丽丝和特克走到一间宿舍，房里已经摆了几张床。床单还算干净，不过却有一股久久未曾动过的旧布的味道。

陪他们的第四年期人有些漠然，不过就这种情况下来说还算友善。两个都是女性，其中较年轻的说：「要用浴室的话，走廊走到底就是了。」

丽丝说：「我得和杜瓦利博士说话。你可不可以告诉他说我想见他？」

两个第四年期人互看了一眼。「等早上吧。」年轻的那个说。

丽丝在最靠近的一张床上躺下。特克则是摊开四肢躺在另一张床上，几乎是立刻，他的呼吸就变成长长的鼾声了。

丽丝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每一个都吵着要引起她的注意。她有一点惊讶自己竟然走到这么远的地步、成为等于是窃贼的同伙，还接受了一群离群索居的第四年期人的招待。艾夫兰·杜瓦利离她只有几间房之远，距离解开那个困扰她家人十多年的谜团也大概就是这段距离了。

是解开这个谜，或者是落入陷阱当中。她想，她父亲当年多么接近这些危险的真相。

她离开床，踮着脚走过室内，钻进特克的被单。她弯起身体贴着他，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伸到他枕头下，希望他的大胆或是愤怒能够渗透到她体内，使她不那么害怕。

黛安和芮布卡太太（安娜·芮布卡，丈夫约书亚过世后她才成为第四年期）一起坐在一间满是桌椅的房间里，桌椅都是这里的住民丢弃不用的。杯子就放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浸在一圈水渍里。夜已深沉，沙漠的旋风在房里穿梭，她的双脚冷极了。

这里就是围场了，黛安心想。朴素但还算舒适，有种修道院禁欲苦行的味道。一种圣礼的静默。令人不安的熟悉（她年轻时大部分时间都和宗教信仰激进的人相处）。

这里会发生的事情她都不难想象。这处围场无疑就像那些宗教隐所，除了这里还拿这个孩于做实验以外。而藏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地底下）的，则是超低温的生物反应器，火星的「化学药剂」就存放在里面繁殖。她看到他们用烧陶窑作为掩饰，若是有人不请自来，他们就会拿粗陶器和理想社会的宣传小册子打发，而那些人到走了还被蒙在鼓里。

这个团体创立的成员，黛安不是听说过就是见到过。最初的创始成员中只有一个不是第四年期，那就是芮布卡太太。她可能是后来才接受了疗法。

黛安说：「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遗传安全部现在在麦哲伦港，显然派来不少人。很快就会找来这里，因为他们一直在跟踪那个火星女人。」

芮布卡太太仍然维持那冷酷的平静。「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跟踪那个火星女人吗？」

「显然现在做得更好了。」

「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吗？」

「就算现在还不知道，很快也会知道了。」

「你到这里来有可能引来他们。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黛安？」

「他们已经把苏丽安·莫埃和库伯利克墓连结在一起了。也有杜瓦利的名字。从这些资料出发，要找到这里会有多难？」

「不难。」芮布卡太太承认，眼睛盯着桌面。「我们在这里很低调，可是……」

「可是？对突发事件，你们有没有计划？」黛安冷冷说道。

「当然有。必要时，我们几小时内就可以离开。」

「那个男孩怎么办？」

「我们会保护他的安全。」

「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安娜？你们和假想智慧生物接触了吗？他们有没有跟你们说话？」

「男孩生病了。」芮布卡太太抬起头，皱着眉。「拜托你就不要再唱反调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这里做的事？」

「我没恶意，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就没有时间辩论了。」

于是黛安放和缓了点说：「事情有如你们所希望的发生吗？」

安娜·芮布卡站起来，黛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是她在门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没有，」她不带感情地说，「跟我们希望的不同。」

窗外的阳光像一只发烫的手，碰到丽丝脸颊时，她就醒来了。

房里只有她一人。特克到别的地方了，也许去上厕所，或是打探早餐的事。

她穿上第四年期人为她准备的普通衬衫和牛仔裤，心里设想着要问艾夫兰·杜瓦利的问题。等一梳洗完、吃了东西，就要和他说话。此时门外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从窗子往外看，有十几辆车正在堆装补给品。她立刻明白，这些人已在准备弃守这个围场。丽丝可以想到几十个他们会这么做的理由，不过她突然害怕杜瓦利在还没跟她说到话以前就走掉，于是急忙走到走廊上，看到第一个走过的人就去问了。

「可能在交谊厅，」这个第四年期人告诉她，「沿走廊直直走，到了院子往左转。不过他也可能在监督装货。」她最后是在花园门边找到他，他正在看一张写了字的单子。

艾夫兰·杜瓦利。她在父母亲从前在麦哲伦港举行的职员派对上一定看到过他，不过她在这类场合上看过太多不认识的大人，面孔都被记忆给弄混了。他看起来面熟吗？或者因为在照片中看过的关系所以觉得依稀面熟。由于接受了第四年期疗法，他看起来和十二年前没有多大不同：留着胡子，圆脸上有一双大眼睛。他的眼睛掩在一顶宽边沙漠帽的帽影下。不难想象他在亚当斯家客厅中来回走动的样子，不过是又一个中年的什么学教授，一只手拿着饮料，另一只手往椒盐脆饼碗里捞。

她压抑自己的焦虑，直直走向他。当她走近时，他抬起了头。

「亚当斯小姐。」他说。

有人已经事先警告他了。她点点头。「请叫我丽丝。」她说，这是为了消除他的猜疑心。她并不想和一个为了科学研究去制造并且监禁一个孩子的人有什么深交。

「黛安·杜普雷说你有话想要跟我说。不幸的是，在这个时刻……」

「你很忙，」她说，「怎么啦？」

「我们要离开了。」

「要去哪里？」

「到处都可以。待在这里不安全，原因我想你也明白。」

「我真的只需要几分钟，我想要问关于……」

「你父亲的事。我也很高兴跟你说，亚当斯小姐……丽丝。不过你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不只得尽快离开，而且还必须毁掉我们所建立的大半成果。生物反应器和内容物、文件和培养菌，凡是不希望落入迫害者手里的东西都得毁掉。」他看了看手中的纸，在两个男人把一辆装着许多纸箱的手推车拖到一辆货车旁时，在纸上打了个勾。「等我们准备好要走了，你和你的朋友可以跟我们坐一段路。到时候再谈。不过目前我有事要处理。」他加上一句，「令尊是个勇敢而有原则的人，亚当斯小姐。我们对于某些事意见不一，不过我很尊敬他。」

这至少表示他知道些什么，丽丝心想。

特克起得很早。

大厅里仓促的脚步声把他吵醒。他小心翼翼翻身下床，没有惊扰到丽丝。丽丝在夜里爬上床跟他一起睡，这时她半裹在被单里，轻轻打着呼。多么温柔啊，这个慈悲的神所创造的小东西。他猜想她对飞机上那些话会如何反应，这可不是她原本希望听到的内容吧？或许这些已经足够把她吓得赶回加州的家了。

他发现每个人都在搬东西，这些第四年期人显然已经准备放弃这里了。他去找黛安，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当他在交谊厅找到黛安时，黛安告诉他事情都分派好了，都由那些第四年期人以某种一丝不苟的程序在进行了，于是他就给自己做早餐。过了一会儿，他朝房门走去，该把丽丝叫起来了（如果她还没有自己起来的话）。

他在走廊上停了下来，有个男孩从门里往外伸长了脖子。这一定就是那个使黛安如此激动的男孩，那个半假想智慧生物的男孩。特克本来以为会是某种畸形的混种生物，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个娃娃脸的十二岁男孩，脸色红通通的，两眼有一点分开。

「嘿，你好哇。」特克小心翼翼地说。

「你是新来的。」男孩说。

「是啊，我昨天晚上到的。我叫特克。」

「我从花园看到你。你和另外两个人。」男孩加上一句，「我是艾沙克。」

「嗨，艾沙克。看来今天早上每个人都很忙。」

「我可没有。他们不给我事情做。」

「我也是。」特克说。

「他们要炸掉生物反应器。」男孩告诉他。

「是吗？」

「嗯，因为……」

但男孩突然全身僵直，两只眼睛睁得好大，特克清楚看到绕在虹彩外围那些神秘的金色小光点。「嘿……你还好吗？」

一句惊恐的低语：「因为我记得……」

男孩往后倒下，特克一个箭步，一把将他接在怀中。他赶紧大叫，向人求救。

「因为我记得……」

「什么？艾沙克，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太多了。」男孩说完就哭了起来。

第十八章

拂晓时分，布莱恩·盖特利坐上了运输机，从麦哲伦港主要机场起飞。他系着安全带坐在长型座椅上，维尔和西蒙则分别坐在两边。机上还有一群武装人员，不像是军方的人，因为他们的防弹衣上没有识别标志。机舱里空无一物，犹如工厂仓库。一道红光从舷窗照了进来，布莱恩看得出黎明将至。

先前，维尔要他提早在清晨以前就到机场。维尔说：「如果我们面临需要协商的情况，或是任何其他谈话，比方说，事件过后的侦询，我们希望你能居间跟丽丝·亚当斯交涉，由你来总比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好。你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怎么样？简直烂透了！可是他不能说不，或许这么做可以保护她。他当然不希望她被某个怀有敌意的遗传安全部人员或佣兵讯问。她因为错误的原因而到了错误的地方，但是这不代表她就是罪犯。运气好的话，布莱恩或许可以让她免于牢狱之灾，或是更糟的灾难。托马斯·金恩尸体的印象在他脑中悸动，像是个脆弱的动脉瘤。

他只对维尔说了声：「我会尽力帮忙。」

「谢谢你。我们很感激。我知道这不是你进来工作的目的。」

不是他进来工作的目的。这已经变成笑话了。他能进到遗传安全部工作，是因为行政能力，也因为他父亲一个堂兄（堪萨斯市的遗传安全部分部主任）为他开的门路。他认同遗传安全部的使命，至少就工作上会接触到的部分而言。这个部门的理念是保存人类生物遗产、对抗黑市的复制工程、非法的人类改造，以及引进的火星生物科技。这在他看来都很有道理。大多数国家有类似的部门，也都遵循联合国在斯图加特协约下订立的行动纲领。一切都是干干净净、光明正大。

就算在遗传安全部极机密层级中有些官僚的角落、有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人正在计划并且执行某些不太光明的攻击，对付那些对人类遗传连续性有害的人。那又如何？这并不令人意外。该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布莱恩从来就不是该知道的人。无知是他比较喜欢的良知模式，至少就「执行委员会」的事情而言。当然不是每件事都能依法行事、正大光明。身为成年人，布莱恩自然明白这一点。

可是他并不喜欢这一点。布莱恩的天性喜欢规矩，不喜欢混乱。法律是人类行为的园丁，花园之外是残忍的、血淋淋的场面，是脸上挂着阴森森笑容的西蒙和维尔，是那些武装的干部。也可以说，就是托马斯·金恩那残破的尸首。

飞机倾斜，往上爬升，飞越海岸山脉。这片山脉拦截了大部分赤道洲的降雨，使得内陆变成了沙漠。「我们一小时之内就会到达库伯利克墓。」维尔说。布莱恩以前去过库伯利克墓，那时他刚从美国过来，在一趟认识环境之旅的旅程中路过这里。那是座空荡荡的小城，尽是泥砖建筑，教人心情郁闷。小城存在的唯一目的是提供加油站，让开往鲁布艾尔卡里石油沙地，或是穿过玛迪隘口回到海岸的车辆在此加油。维尔说在库伯利克墓北边和东边的沙漠山麓丘陵上，有一个穿袍子的怪人组成的社区，其实就是离群索居的第四年期人。过去几小时的空中摄影显示，那里附近就停放着特克·芬雷的那架小型丛林飞机。

如今眼看这个地点要被攻下，布莱恩心想，过程会很猛烈吗？机上载了大批武器，他希望这些只是用来恫吓，让威胁显得逼真一点而已。第四年期的人应该是非暴力的，那种科技给了他们长寿，也让他们变得温和。没有杀人的必要，当然。就算会有任何杀戮，也不会牵扯到丽丝。他会负责做到这一点。至少在他的盘算里，他很勇敢。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库伯利克墓的机场不够大，无法供应运输机人员住宿。飞机在路面裂损的水泥跑道末端一停妥，机尾的货舱门就打开了，武装人员依序成群而下。几辆轻武装车辆在黄铜色的晨曦中等候着。布莱恩上了西蒙和维尔坐的那辆敞篷沙漠车。这种车当地人称做「公鸡」，因为它会在地面上弹跃而行，就像是不会飞的禽鸟。他们开在护送车队后面，开车的是西蒙。这车坐得并不舒服，加上高温和阳光，更让人受不了。眼前的库伯利克墓只是一个车厂和加油站，生锈的汽车零件四散，一辆老旧货车的传动系统弃置在石子地上，像是某种侏罗纪时代动物的脊骨。不久他们驶离了大路，轰隆轰隆开在一条和山脉平行的硬土小路上。

一小时过去了，这其间只有西蒙试图用野战无线电和某人说话的嘶吼声打破沉默。从布莱恩听得到的内容看来，都是一些代号和让人听不懂的命令。之后车队越过一条小溪的最高处，第四年期的围场就赫然出现在正前方。军车猛然加快速度，巨大的轮胎扬起阵阵尘沙。维尔却停下车，熄了火，在突然的寂静中，布莱恩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

西蒙又开始大喊，先是对着无线电，然后对维尔，好像说什么「来不及了」，又发出要「中止」的命令。

「他们放弃了围场。」维尔对布莱恩说，「新的车痕。一定有二十多辆车。」

「你们不能至少拿下这个地点吗？」

「那要等到把他们可能留下来的军械全都拆掉引信以后。在这种情况下，他们……」

远处一阵爆发的亮光打断他的话。

布莱恩望着第四年期围场。片刻前还是围着一个中央庭院的几幢低矮建筑，此刻却变成一片尘云，往外扩散。

「可恶！」维尔正骂着，就在这千分之一秒，轰然一声巨响，剧烈震撼传送过来。布莱恩觉得他的肺涨了起来，整个胸口隐隐作痛。他闭起眼睛。第二道震波像火热的翅膀，拍动着迎面袭来。

围场不见了。布莱恩告诉自己，丽丝不在里面。里面没有半个人。

「……安排……」维尔正在说。

「什么？」

「他们早一步安排好要毁掉技术设备，不让我们拿走样本。我们来晚了。」爆炸激起了灰尘，维尔整个人蒙上一层白灰。西蒙的突袭队匆匆回来。

「丽丝？」

「我们必须假设她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走去哪里？」

「他们不会全部在一起。从车痕看来，好像是几十辆车各往不同方向去。我们会追捕到一些。运气好的话，会抓到丽丝和其他主要目标。如果发出警戒，还可以派无人机在空中监视。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况且这个洲的无人机都被运到远方，去侦测那该死的油田在地震中的损失情况了。」

西蒙仍然对着话筒大吼，接着他关掉无线电，对维尔说：「飞机不见了。」

应该说是特克·芬雷的丛林飞机。不见了。逃走了。他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呢？

「至少，我们可以追踪到飞机。」维尔说。

同时也可以追踪到丽丝。

布莱恩回首看着围场的遗迹。一阵阵黑烟从倒塌的地基上涌出，四周沙漠上多处小火团，断断续续烧着。曾经立在那里的那些砖块和泥砖建造的房舍，如今什么也不剩了。

一行人在库伯利克墓一个算是大众旅馆的地方过夜，这是一间瓦片屋顶的汽车旅馆。布莱恩和西蒙、维尔住同一间房，房里有两张床和一张行军床。布莱恩睡行军床。

这天从下午到晚上，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听西蒙打电话或接电话。他们经常会提到「执行委员会」这个词。

夜里，虽然有个碰碰作响的古董级电热器，房里依然寒冷，使得睡在行军床上的布莱恩难以成眠。他突然想到，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丽丝最后打给他的那通电话？

他的电话有没有被监听？丽丝的来电号码他没见过，也许是只能通几分钟话的抛弃式手机，避免被追踪。这通电话即使没什么罪嫌，布莱恩却没有向单位报告。这就会显示出他的忠诚度不够，不是值得信任的遗传安全部人员。

他想要对丽丝发火，气她没道理地去蹚这浑水、气她执迷不悟地非要找出父亲失踪的缘由，非要把故事变成某种回忆录。

他想要生她的气，但却做不到，于是他就生起自己的气来。

黎明前，追捕逃亡的第四年期人的报告陆续传来了。西蒙对着话筒大喊，布莱恩则匆忙换好衣服。

机会一半一半，他想。

维尔说：「围场的人至少还有一半逍遥法外。我们的人拦下三辆车共十五个人，他们当中没有要角。好消息……」

布莱恩稳住自己。

「好消息是，一架登记在特克·芬雷名下的小飞机，曾企图在此地西边几百公里的一个公用小机场加油。机场经理认出了这架飞机，他看过司法快报上提过芬雷先生的前雇主要没收飞机，抵偿积欠的租金。他通知了临时政府，而那里有人很好心地也通知了我们。我们的人扣留了飞机驾驶和乘客。一男三女，全都不肯表明自己的身分。」

「其中有丽丝吧？」布莱恩问。

「也许，但是还没证实。不过可能会有更高价值的目标人物跟她一起。」

「她不是目标人物，我不认为她是。」

「她逃走了，这就使她变成目标了。」

但并不是高价值的，他固执地想。「我可以去看她吗？」

「如果我们现在动身，中午以前就可以到那里了。」维尔说。

库伯利克墓消失在他们后方之际，布莱恩心想，不知道库伯利克是何许人，他又为什么埋在这块荒地上？不过车上没有一个人有答案。西蒙把车从山间开向平坦的西方地平面，这小小的屋舍聚落也就在他们身后消失了。前方的路在早晨的热气中抖动，像是出现在想像中的东西。

西蒙一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不停拍打电话，但电话就是不通。车队包括这辆车加上装载佣兵的三辆重型卡车，四散开的车子之间通讯也是时有时无。维尔不解地说：「这里到西岸有六、七个浮空器，却没有一个该死的浮空器在做它该做的事。我们还能得到机场的消息，算幸运了。老天！」

让布莱恩感到讶异的还不只是断断续续的通讯。他注意到有车流不断朝相反方向行进，不光是石油公司的车辆，更多的是私人汽车。还有些车布满灰沙、饱经日晒，一副快开不动了的样子。他们看起来正在撤离鲁布艾尔卡里（这个偏远但还是有人居住的地区），也许真的是在撤离。搞不好又有新的微震了。

又前进了快一百公里，车队开到碎石子路边停下。西蒙和维尔走到前面，和佣兵连队队长谈话。看起来比较像是争执，而不是谈话，不过布莱恩也听不出所以然来。他站在路边，看着往西走的车辆。真诡异，他心想，这里多么像犹他州呀！同样灰濛濛的蓝色地平线、同样懒洋洋的白日高温。假想智慧生物在组合这颗行星时设计了这片沙漠吗？如果是的话，又是为什么呢？不过布莱恩不太相信他们会如此注意细节，在他看来，假想智慧生物是坚信长远结果的。他们种下种子（或是种下行星的种子），然后让大自然去做剩下的事，一直到收获……不管收获会是什么。

这里几乎草木不生，只有当地人称做仙人掌草的怪异树丛，而就连这个，在布莱恩看来也干巴巴的。然而他注意到在他脚下一块块焦茶色的仙人掌草丛之间，有个地方长出一种更鲜艳的东西。因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就蹲下去看。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朵红花。他不是植物学家，不过在这堆不起眼的树丛中，这朵花看起来就是不搭。他伸出手去摸它。这植物是冷的，而且多肉质，而且……似乎还会畏缩。花茎弯离开他，而花（如果它是花的话〉则垂下头来。

这样正常吗？

他讨厌这个该死的植物，讨厌这没有止尽的诡异。于是他告诉自己，这是场噩梦，让这一切都自以为正常的噩梦。

一行人终于来到公路旁的机场，这里有几座组合屋，两条铺有路面、一正一反的跑道，一座加油站，以及一间两层楼的泥砖造塔台，塔台设有雷达。通常机场的客户都是石油公司的飞机，载运高级主管往返鲁布艾尔卡里。今天跑道上只见一架飞机，一架特克·芬雷的、坚固的蓝白色天王小飞机，停在火热的阳光下。

遗传安全部的车队在最前面的建筑物前停下。布莱恩下了车，微微颤抖着，心中的恐惧再次浮现。既为丽丝害怕，也害怕丽丝，怕她会对他说些什么话，怕她对于他跟像西蒙和维尔这种人一起出现所下的结论，不论是对是错。

也许他可以帮助她。他紧紧抓住这个想法。她深陷麻烦当中，深陷在要命的麻烦当中，不过如果她不要说错话，而且否认同谋共犯，再把罪过推到别人头上，乖乖配合侦讯，她还是可以脱身的。如果她愿意这么做，布莱恩或许能够让她不用坐牢。当然她就得回家，忘了赤道洲和她那小小的调查嗜好了。在最近这几天的事情过后，她或许对于回美国不至于那么不屑。说不定还能学会感激他为她做的一切，而回到他身边呢。

他急忙加快脚步，好赶上西蒙和维尔。这两人穿过那群机场员工，快步走进一条临时走廊，来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门口有一个机场保安看守，他的蓝色制服上满布灰尘。「嫌犯在里面吗？」西蒙问。

「四个人全在。」

「把门打开。」

守卫打开门。西蒙第一个进去，维尔跟在后面，布莱恩殿后。这两个遗传安全部人员猛然停下步子，布莱恩只得伸长脖子，从他们肩膀上看过去。

「操！」西蒙说。

房间中央一张脏兮兮的会议桌旁坐了三女一男，每个人都用手铐铐在一张椅子上。

从外表看来，男人或许有六十岁了。也许还要老，因为他是个第四年期人。头发花白、细瘦、皮肤很黑……但是却不是特克·芬雷。

三个女人年龄都差不多。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苏丽安·莫埃。当然也没有丽丝·亚当斯。

「诱饵！」维尔说。他的声调夸张，充满嫌恶。

「去查清楚他们是谁、知道什么。」西蒙对等在走廊上的那些武装人员说。

维尔把布莱恩拉出来。「你还好吗？」

「只是……对，」布莱恩好不容易说，「我是说，我很好。」

其实他并不好。此刻他给四名犯人拍照，四人脑袋都被子弹打爆，血染一片。他们的身体皱缩，覆盖着一层砂砾。看那样子也许是在某处遥远海滩被冲上岸，或者只是曾经被埋在沙漠中，这是他们为自己的长寿付出的死亡代价。

第十九章

杜瓦利开车往北走，一直到夜晚降临。趁着比较不那么心烦意乱之时，丽丝好好研究了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非常保护艾沙克这个孩子。

丽丝和特克被催促着上了一辆很大的多功能车，这种车有弹簧金属轮胎，可以适应各种地形。车子原本设计是可以舒舒服服载六个人的，不过他们却挤了七个人进去。丽丝、特克、黛安、芮布卡太太、苏丽安·莫埃和艾沙克。

特克原先主张坐天王机，却被杜瓦利和芮布卡太太的一番争辩打消了念头。飞机比混在车阵中的汽车容易追踪，又不容易掩藏。杜瓦利博士说他们打算用飞机调虎离山。围场上有四个年纪最长的第四年期人自愿上飞机往西飞，其中一人是合格的飞机驾驶。「很可能会被捕，不过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瓦利博士坚定地说，「即使会死，他们也不怕。」火星疗法的诸多讽刺之一是，虽然可以延长生命，但是也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特克问有没有治破产的疗法。

于是他们坐车离开，另有十几辆车也随后离开围场，或是走现成的路或是穿过荒凉沙漠，各朝不同方向而去。他们不想围场落入政府当局之手，因此安装了炸药，打算将围场连同任何会使他们被捕的证据一起炸毁。丽丝一行人先一步走远了，没有亲眼看到爆炸，不过在路上某处她倒是看到地平线上冒出一缕烟。她问杜瓦利博士会不会有人受伤，如果遗传安全部人员在定时引爆以前抵达，不是会被炸死吗？

「遗传安全部的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事发生。如果发现围场被弃守，他们会知道那里已安置了会引爆的炸药。」

「可是如果他们大意，或是去的时间刚好不巧呢？」

杜瓦利耸耸肩。「生命中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保证的。」

「我还以为第四年期的人都应该是非暴力的。」

「我们对于别人的受苦，要比没有改造过的人敏感。这一点使我们比较脆弱，不过这并不会使我们变笨，也不会使我们不敢冒险。」

「即使冒着牺牲别人生命的险？」

苏丽安·莫埃对这话露出冷冷一笑。照黛安的说法，她是个畸形的火星人；但在丽丝看来，她却像是个阿巴拉契亚山脉一带用苹果雕出来的瘦削玩偶。她说：「我们不是圣人，到现在这一点应该已经很明显了。我们也会做出道德的抉择，而且经常还是错的。」

杜瓦利想连夜开车，但被特克说服了，于是一行人就在一片空地上扎营。空地四周围绕着低矮的手指松树林。赤道洲山脉连绵，此处正好位于赤道洲分水岭的西坡。由于海拔的关系，这里的降雨相当规律，甚至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可以取水饮用。溪水冰凉，丽丝想，一定是从那些高高隘口下山谷里的冰河流下来的。透心的冰凉勾起她快乐的回忆：那年她十岁，父亲带她去葛斯塔德滑雪，阳光照在雪地上，登山吊椅的机器吱嘎声和笑声穿透了冰寒的空气。如今却是好遥远了，距离好几个世界、好几年了。

丽丝帮助特克在瓦斯炉上热蔬菜炖肉罐头。他想在夜晚来临以前就把晚餐做好，关熄炉火，免得有无人飞机在天空中感应到热度。杜瓦利博士说，他怀疑追捕他们的人不会追到这么远的地方，尤其大部分这类监测设备都被调去处理油田危机了。特克点点头，不过还是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心为妙吧。」在顺着丘陵往北走的路上，他们讨论了计划，至少是特克讨论了他的计划，第四年期的人则说得比较保留。特克和丽丝打算坐到北边城镇新康伯兰，再从那里搭巴士过「法老隘口」到海岸。第四年期的人则继续走到……走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走到能够照顾男孩的地方吧，丽丝希望。这是个长相奇特的孩子，头发是锈红色，被某个权充围场理发师的人（可能是芮布卡太太），用一把厨房剪刀剪得好短。他的两眼距离很宽，让他看起来有点像只鸟。瞳孔里还闪着金光。他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就算说了，也多半在早上。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相当不安，丽丝觉得奇怪的是，只要路遇上转弯，他不是皱眉、呻吟，就是如释重负地吁口气。接近傍晚时，他就发起烧来。「又发烧了。」她听到芮布卡太太说。

此刻艾沙克正睡在车子后座上，车窗是开着的，好让高山的空气在车内流通。白天很热，但阳光已渐渐偏斜，听说到了夜里，空气会冷得让人很不舒服。车上只有六只睡袋，这些睡袋都很高级，有隔热效能。必要时人也可以睡在车上。看起来不像是会下雨，不过特克还是在树和树之间挂起防水布，就算只有一丁点的保护或是遮蔽也好。

丽丝搅动着炖菜，特克煮着咖啡。「飞机真是太可惜了。」

「反正我也保不住它。」

「回到海岸以后，你要做什么？」

「看情形。」他说。

「看什么情形？」

「看很多事情。」他眯起眼睛望着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也许回到海上……如果没有别的事发生。」

「或者我们也可以回美国。」她说，心里猜想他对「我们」这个词会怎么解释。「你之前的法律问题，基本上是过去了吧，对不对？」

「也可能又炒热了。」

「所以我们要另想办法了。」

「我们」这个代词悬在空气中，像个还没被打破的「皮纳塔」玩偶——墨西哥孩童在节庆时蒙着眼，挥棒打破的那种挂在空中、内部放满糖果点心的鲜艳玩偶。

「我想我们是必须这么做了。」

我们。

夕阳在一片愈来愈红的暮霭中贴上了地平线，他们开始吃起了晚餐。特克吃得快，话不多。黛安·杜普雷和苏丽安·莫埃坐在远处一根木头上，专心说着话，但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而芮布卡太太在艾沙克身旁走来走去，哄他吃东西。

于是，就剩下杜瓦利博士一个人，这是丽丝头一次真正有机会私下和他说话。特克待在野营炉火和锅子旁，丽丝独自走过去坐在杜瓦利旁边。杜瓦利面带埋怨地看着她，像是一只棕色大鸟，不过他没走开。「你想要谈谈你父亲。」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们是朋友。我最敬佩你父亲的，是他热爱他的工作，但却不是那种狭义的爱，他爱它，是因为他用更广泛的方式去看待它。」杜瓦利像是事先演练过似的说。「你明白我的话吗？」

「不明白。」她当然明白，不过她要听听杜瓦利的解释。「不太明白。」

杜瓦利弯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我手上的是什么？」

「表土，枯叶，也许还有几只虫子。」

「表土、矿物残余、淤泥、分解并且供应养分的腐败生物量层、细菌、蕈类孢子……当然还有几只虫子。」他把土壤拂掉。「就像是地球，但是又有些小小的不同。就地质学来说，这两颗行星非常类似：花岗岩是花岗岩、片岩是片岩，不过在这里分布的比例不一样。这里的火山活动比地球上少。大陆板块的移动和侵蚀速度不同、赤道和两极间的斜温层比较不那么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和地球有多么像！」

「因为假想智慧生物为我们造了这颗行星。」

「也许不能算是为我们造的。不过，没错，他们是造了这颗行星，或者至少是修改过了。这使得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研究变成一种全新的学问，不单是生物学或是地质学，而是一种行星的考古学。这颗行星早在现代人类演化以前、在时间回旋之前几百万年、也在拱门立起之前几百万年，就深受假想智慧生物的影响。这一点可以告诉我们些许他们的方法，和他们能够从长计划的特殊能力；如果我们追问的问题正确的话，或许也能略知他们最终目标是什么。你父亲就是在这种认识下进行研究。他从没有忽略掉那更大的真相，从没有停止对它的惊异。」

「行星工艺品。」丽丝说。

「那是他正在写的书。」杜瓦利点点头。「你看过了吗？」

「我只看过书的导论。」还有一些笔记，那是从她母亲时不时就要发作的彻底大扫除中抢回来的。

「真希望还有更多。那会是一本很重要的著作。」

「你和他谈的就是这本书吗？」

「是的，算满常谈的。」

「但没有一直在谈。」

「当然啦，我们谈到火星人，谈到他们对假想智慧生物知道些什么。他知道我是第四年期的人……」

「你告诉他的？」

「我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为什么呢？」

「因为他很感兴趣；因为他值得信任；因为他了解世界的性质。」杜瓦利微微一笑。「基本上，因为我喜欢他这个人。」

「他接受你的第四年期身份吗？」

「他很好奇。」

「他有没有提到也想接受这种疗法？」

「我不敢说他没有考虑过，不过他从没向我开口。就我所知，也没有向任何人开口。他爱他的家人，亚当斯小姐，用不着我来告诉你这一点。他失踪我也感到很震惊。」

「你有没有把关于艾沙克的这项计划告诉他？」

「有。还在计划阶段的时候，我和他谈过。」杜瓦利啜了一口咖啡。「他不喜欢。」

「不过他没有告发你，也没有试图阻止？」

「是的，他没有告发我们，不过我们为这件事吵得很凶。那时候我们的关系有些紧绷。」

「紧绷，但是没有破裂？」

「因为虽然我们意见不同，他还是能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必要。急迫的必要。」杜瓦利靠近她，有那么一瞬间，丽丝真怕他会伸手握住她。她不大肯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这个动作。「能够与假想智慧生物，或者说与使这浩大的机器网运作的心灵，做任何实体接触，这种想法不但使我着迷，也使他着迷。他知道那有多么重要，不只是为了我们这一代，也为了未来的世代，为了人类这种物种。」

「他不肯合作，你一定很失望了。」

「我不需要他的合作，不过倒是希望他能赞同。当他对这有所保留时，我很失望。后来我们就只谈别的事，根本不提这件事了。当这个计划认真展开时，我就离开麦哲伦港，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父亲了。」

「那是他失踪前六个月的事？」

「是的。」

「你知道任何关于那件事的情形吗？」

「关于他的失踪吗？不知道。当时遗传安全部在麦哲伦港也在找我，因为这个计划也已经传到他们耳里去了。当我听说罗伯特·亚当斯失踪了，我就猜他是被遗传安全部的人抓去审问了。不过我并不确定。我不在那里。」

「遗传安全部审问过的人，大部分都还出得来，杜瓦利博士。」虽然她知道不是这样。

「不是全部。」杜瓦利说。

「他又不是第四年期的人，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她要说的是「杀他」，只是没勇气说。

「他有他的原则，他会出于这种坚持而反抗到底。」

「依你们的交情，你有把握这样说吗？」

「亚当斯小姐，我二十年前在印度班加罗尔接受疗法。我不是什么事都知道，不过我很会看人。罗伯特·亚当斯这个人不搞神秘，他的诚恳简直是写在脸上。」

他遭人谋杀了。这一直是最可能的解释，不过细节可能要比丽丝想像的更为邪恶。罗伯特·亚当斯被人杀害，杀害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受审。不过这故事中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他的好奇心、他的理想主义、他信念的力量。

这些想法想必都写在她脸上了。杜瓦利用一种深表同情的语气说：「我知道这帮不上什么忙。很抱歉。」

丽丝站起来。此刻她只感到寒冷。「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请问。」

「你有什么正当理由？姑且不论人类命运如何，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放到艾沙克的位置上，你要怎么说明你的理由正当？」

杜瓦利把杯子一仰，当场就把最后的咖啡喝完。「艾沙克从来就不是个无辜的孩子。艾沙克从来就是现在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和他交换位置，而且恨不得快点呢！」

她穿过营地，走到一圈亮光下，特克正坐在那里，拨弄一个口袋型电信接收器。特克，那个「失踪」的具体代表人物；特克，从多种生活中一一消失的人。「无线电坏了？」

「浮空器没有东西传过来。麦哲伦港也没消没息，最近一次是听说西部深处又有一场微震。」石油收益理所当然是麦哲伦港永远挂念的事。人人都相信「托拉斯」。特克又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只是累了。」她说。

她又煮了一壶咖啡，让自己保持警醒。其他人都开始准备各自睡去。终于，如她所愿的，除了她和火星女人苏丽安·莫埃外，大伙儿都睡了。

丽丝对苏丽安·莫埃有些畏惧，虽然她看起来像是会想扶着她过马路的那种老太太。她的年纪和穿梭过的距离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气氛，围绕着她。她坐在营火旁，木材烧得红通通的，只剩下空心，快要熄灭了。她鼓起勇气才走到她面前。

「不要怕。」老女人说。

丽丝吓了一跳。「你能看穿我的心思吗？」

「我能看穿你的表情。」

「我其实不是很害怕。」是有点害怕。

苏丽安微微一笑，露出她小小的白牙齿。「我想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害怕，毕竟听说过那些传闻。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冷酷的老火星人、幼年受伤的受害者。」她敲敲自己脑袋。「我的道德坚持。我的传奇过往。」

「你认为你自己是这样吗？」

「不认为，不过我认得出世人对我的描绘。你花了很多时间和气力找我，亚当斯小姐。」

「请叫我丽丝。」

「好吧，丽丝。你还带着那张你四处拿给别人看的相片吗？」

「没有了。」在黛安的催促下，她在米南加保村就把相片毁了。

「很好。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了，没有人会听到，我们可以说话了。」

「当我开始找你的时候，我没有想到……」

「会造成我的不便吗？或者会引起遗传安全部的注意？不用道歉。你知道的就是知道，不知道的，你怎么想也想不到。你是要问我罗伯特·亚当斯的事吧？还有他为什么死、怎么死的。」

「你确实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没有亲眼看到他被杀，不过我曾经和目击他被绑走的人说过话，我想像不出还会有别的结果。如果他能回家，他早就回家了。如果这话太唐突了，我很抱歉。」

虽然唐突，但却也是愈来愈明白的道理，丽丝心想。「他被遗传安全部的人带走，这是真的吗？」

「被他们称做执行小组的人带走。」

「他们也在追踪杜瓦利博士和他的团体。」

「是的。」

「你也是。」

「是的，不过理由略有不同。」

「你想要阻止他制造出艾沙克。」

「我想要阻止他进行一项不必要的人类实验，一项既残忍又可能是无济于事的人类实验。没错是的。」

「那不正是遗传安全部要的吗？」

「那只是他们新闻稿上说的。你真的相信像遗传安全部这种组织，所作所为都是他们公开宣称的事吗？如果能取得制造工具，他们的秘密碉堡里早就装满了复制的艾沙克，一个个用线连在机器上，还派重兵看守呢！」

丽丝摇摇头，整理一下思绪。「你怎么遇见我父亲的？」

「我在赤道洲遇到的第一个对我有用的人是黛安·杜普雷。地球第四年期人并没有正式的阶级，但是在每个第四年期团体中都有个中心人物，在每个主要决定中拿主意。黛安在赤道洲海岸就扮演这个角色。我告诉她我想找到杜瓦利的原因，她给了我一些或许有用的人名，他们不全是第四年期的人。杜瓦利博士和你父亲是朋友，我和你父亲也是朋友。」

「杜瓦利博士说我父亲很值得信任。」

「你父亲对于人性本善有惊人的信心，但这不见得都对他有利。」

「你认为杜瓦利利用了他？」

「我认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杜瓦利博士的真面目。」

「那是？」

「虚浮的野心、极度的不安全感，以及捉摸不定的良心，这是很危险的。你父亲并不愿意泄漏杜瓦利博士的计划和他的下落，甚至对我也不肯。」

「他后来说了吗？」

「等我们都熟了以后他就告诉我了。我们先花很多时间探讨宇宙论。我猜那是你父亲评价别人的独特方式。他曾经说过，从一个人看星星的方式可以看出许多事。」

「如果他把他知道的告诉了你，为什么你还找不到杜瓦利，阻止不了他呢？」

「因为杜瓦利够聪明，他一离开麦哲伦港就改变了计划。你父亲相信杜瓦利正在赤道洲遥远的西部海岸建立一处围场，然而那里至今大部分仍是荒地，除了几座小渔村外。不过当时他的确是这么告诉我的，当遗传安全部审间他时，他一定也这么说了。」

「杜瓦利认为我父亲不肯说，他认为这是他们杀害他的原因。」

「我相信他有抵抗。不过以我对他们侦讯手段的了解，我怀疑他抵抗得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个会难过，丽丝，我也很抱歉，但是这是实话。你父亲把他知道的告诉我，是因为他认为应该要制止杜瓦利。他相信我有这个权力去干预，会用非暴力的方式对待杜瓦利和那个第四年期团体。只有在受到胁迫的情形下，他才会把这些事告诉遗传安全部。但是，丽丝，你父亲有没有说都不重要。杜瓦利并不在西岸，他从来没有在那里。遗传安全部根本不知道他去了那里，等到我发现他的下落时，也已经太迟了。都过了好多年了，艾沙克已经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再也回不去子宫里了。」

「噢。」

寂静中，丽丝只听见营火燃烧的哔剥声。

「丽丝，」苏丽安·莫埃轻柔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双亲就不在了。我猜黛安也告诉你了。我失去了双亲，但是，更糟的是，我失去了对他们的记忆，就像是他们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很遗憾。」

「我不是要你同情，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某个年纪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去了解关于他们的事。我想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怎么去住在一条日后会闹洪水的河边、他们有没有可能注意到警告，或是根本忽略了。我猜我想要知道的是，该因为他们想救我而爱他们，或因为救不成我而恨他们。我发现了很多事，大多数是没有关联的，包括一些他们私人生活的痛苦实情。最重要的是，我终于了解责任不在他们。这是个小小的慰藉，却可能是唯一的慰藉，就某方面来说，这就足够了。丽丝……你的父亲也是，责任不在他。」

「谢谢你。」丽丝沙哑地说。

「现在我们该快点睡了，」苏丽安·莫埃说，「趁太阳还没有出来。」

虽然睡的是睡袋、地面不平，又置身在陌生的森林中，丽丝却睡得比过去几个夜晚都要好。不过唤醒她的不是太阳，而是特克把手放在她肩上摇醒她。她昏昏沉沉中意识到天色仍然很暗。「我们必须走了，」特克说，「快点，丽丝。」

「为什么？」

「麦哲伦港又有落尘了，这次更多更密，而且不久后就会越过山脉而来。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第二十章

艾沙克醒来，从行驶中的后车窗望出去，隘口那儿有云团随着车子上下起伏。那些云团满布着发亮的粒子，就和八月三十四日那天一样。突然间，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楚掩过这一切。

确切地说，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很像疼痛的敏锐感觉，顿时声音和光线都变得难以忍受，仿佛世界变成一把刀插进他脑壳一样。

艾沙克明白自己的特别。他知道他被制造出来，是要和假想智慧生物进行沟通，他也知道他让周遭的大人失望了。他还知道别的事。他知道宇宙间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幽灵般的粒子。这些粒子转瞬即逝，来不及和实物互动，但是假想智慧生物却可以操纵这些粒子，用来收发资讯。艾沙克内建的火星科技让他的神经系统可以接收到这种讯号，可是这些讯号却始终没能化为如文字般令人自在的线性表达方式。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说不出来的急迫感。有时候，例如现在，又比较像是疼痛。而这疼痛和这逼近的尘灰云有关：看不见的那个世界随着一种隐形的喧嚣起伏，而艾沙克的心灵和身体也随之振动。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放到车后座上，有人替他系上安全带。感觉到他新旧朋友的声音和关切。他们为他担忧害怕，也为自己害怕。他还感觉到杜瓦利博士命令每个人上车、车门砰然关上、引擎回转。他很高兴拥住他的头安慰他的，不是杜瓦利博士，而是芮布卡太太。他已经不喜欢杜瓦利博士，几乎是恨他了，不过原因他还不明白。

芮布卡太太不是医生，不过她学会了一些基本医疗，就像其他第四年期人一样。丽丝看着她用一根老式针筒刺进男孩手臂，为他注射镇静剂。艾沙克呼吸变得更沉了，尖叫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嘶嘶的呼吸声。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头灯在落尘中切出两道光柱。第四年期人换手让特克驾驶，想要赶在路不通前驶出丘陵区。丽丝问他们是不是应该送艾沙克到医院，但是芮布卡太太却摇头：「我们没办法为他做的，医院也做不到。」

黛安·杜普雷看着男孩，那双大眼睛里充满忧虑。苏丽安·莫埃也看着他，不过表情比较深不可测，在丽丝看来，是隐忍和惊恐兼而有之。

一路上都是芮布卡太太让艾沙克把头靠着她肩膀；在车子的颠簸惊扰到艾沙克时，对他说一两句话或轻拍安抚。她抚平他的头发，又用湿布揉着额头。不久，镇静剂就让他睡着了。

从他们到了第四年期围场后，丽丝一直想要问一个问题。由于没有人有话要说，也由于雨刷把尘灰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让她快要抓狂了，她吸了一口气，问道：「艾沙克的母亲还活着吗？」

「是的。」芮布卡太太说。

丽丝转过头面对她。「你是他母亲吗？」

「是的。」芮布卡太太说。

你看见什么了，艾沙克？

过了很久，当艾沙克从镇静剂带来的睡眠中醒来后，脑袋里便出现这个问题。

问话的是芮布卡太太。他想在下一次让他说不出话的疼痛来临前想出一个答案。但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他很难看清楚任何东西。他可以感觉到车子和车里的人、窗外的落尘，只是这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不大真实。现在天亮了吗？此时车子停了下来，他还没回答芮布卡太太的问题，就先问了一个自己的问题：「我们在哪里？」

前面那个叫做特克·芬雷的男人说：「一个叫巴斯提的小镇。我们也许会在这里待一下。」

车外透过尘雾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建筑，还算看得清楚。不过这不是芮布卡太太要问的事。

「艾沙克，你能走吗？」

可以，目前可以。镇静剂药效正在褪去，而世界这把刀又开始要让他脑袋溅血了。他一只手扶着芮布卡太太的手臂下了车。尘灰在他眼前撒落，闻起来像东西烧焦的味道。芮布卡太太扶着他朝最近的一幢小房子走去，那是一个汽车旅馆的侧边房间。艾沙克听到特克说他用比平常更高的价钱租到最后一间空房。他还说今天晚上很多人都要住在巴斯提。

然后他就进到屋里，上了床仰躺着。室内比较没那么多落尘，不过仍然有那股味道。芮布卡太太拿了一块干净的布，为他把脸上的尘垢抹去。「艾沙克，」她又一次轻柔地问，「你在看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因为他一直把头转向一个方向（当然是西方），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看到什么？

「一道光。」

「在这间房里吗？」

不是。「很远的地方。地平线还要过去。」

「可是你在这里就看得见？你可以隔着墙看到？」

他点点头。

「那是什么样子？」

艾沙克心里挤满了字句，许多的答案：远处的火、爆炸、日出、日落、星星在迫切求生意愿中落下并且烧毁的地方——深埋在地底，认识这些星星并且欢迎它们到来的东西。

他只是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只有特克到过巴斯提。他说这个地名来自北印度语的「贫民窟」。不过这里不是贫民窟，而是在鲁布艾尔卡里边缘一个满是油污的公路小镇，供应来往于油田和最北边道路之间车辆及人员的需求。小镇上有煤渣砖造的建筑和几间木造房子；一间商店，贩卖胎压计、地图、罗盘、遮阳板、廉价小说和抛弃式电话；三座加油站，四间餐厅。

丽丝从旅馆房间窗户看出去，什么也看不见。落尘像灰色布幕般落下，发出阵阵臭味。她心想，落尘可能打断了电线，或是变压器短路，也许不会那么快修好，尤其在这偏远的小地方。虽说他们的车适应各种地形、各种气候，不过能够开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旅馆办公室的人敲了敲门，交给他们手电筒，还警告他们不要点蜡烛或任何有火焰的东西。这些第四年期人都有自己的手电筒，不过反正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只有昏暗的四壁和拼花壁纸。丽丝拿了个手电筒在身边，以便需要到浴室时可以照路。

男孩艾沙克睡了。镇静剂也许发挥了一点作用，不过应该是太疲倦了吧，丽丝想。其他人则聚在一起聊天。杜瓦利博士用一种想要说服人的声调说：「这可能是一种周期性的事件，在地质纪录上可以看到证据。地质纪录是令尊的成就之一，亚当斯小姐。不过我们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岩石中大约每万年就出现一层薄薄的尘屑层。」

「这是什么意思呢？」特克问道，「这种事每一万年发生一次？每样东西都被落尘掩埋了？」

「不是每样东西，也不是每个地方。这种迹象主要出现在远西一带。」

「那不是必须要有相当厚的落尘层才能留下那样的痕迹？」

「或者是很厚，或者是持续一段很长的时间。」

「这些建筑建造时，并没有考虑到要承受自己重量以外的东西。」

屋顶坍塌、幸存的人被尘灰活埋。一座冰冷的庞贝城。丽丝一想到这些，浑身不寒而栗。不过她有了另一个念头。她说：「艾沙克……这阵落尘是不是和发生在艾沙克身上的事情有关？」

苏丽安·莫埃哀伤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她说。

艾沙克在梦里最能明白这件事，梦里无须言语诠释，知识凭着形状、色彩和质地就能获得。

在梦里，行星和物种像是飘忽不定的思绪般窜起，抛开或是记住，它们的演化也像思绪般演变。他那沉睡的心思，就像宇宙运作那般运作……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

朦胧听见的字句涌入他那飘浮的意识中。「一万年」。这些灰尘从前也落下来过，一万年以前，一万年以前的一万年前。巨大的构造物用它们的残余物把种子撒在太空中，供应那像钻石切面般转呀转的周期式过程。灰尘会落在西部，因为西部在呼唤它，也呼唤着艾沙克。这颗行星不是地球，它比地球要老，存在于一个更古老的宇宙中，有古老的东西住在它内部。这些东西没有意志、没有心思，不过会听、会说，会以缓慢而久远的节奏悸动。

他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有些距离很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近。

从黄昏一直到夜里，旅馆梁柱和木材受到重压，不断发出呻吟声。旅馆派人把屋顶上的东西铲掉。不过落尘逐渐变少，到了清晨，空气清爽多了，犹如磨砂般的半透明。丽丝虽然极力想保持清醒，却还是睡着了。她蜷曲在泡棉床垫上，鼻孔中的尘灰发出臭味，汗水也花了脸。

她是最晚起来的。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些第四年期人已经都起来了，而且都挤到那两面窗子前。照进来的光线比下雨的秋日天光还要暗，不过这已经比在尘灰仍然落下之际，她胆敢奢求的光线要明亮多了。

她坐起来，穿着昨天的衣服，皮肤上也沾满昨天的泥土。她的喉咙很不舒服。特克注意到了，倒给她一瓶水，她感激地大口灌下。「现在几点了？」

「大概八点。」赤道洲的小时比较长，现在是赤道洲的八点钟。「太阳已经出来一会儿了。落尘停了，不过还在慢慢沉淀，空气中还有很多细细的粉末。」

「艾沙克怎么样了？」

「反正没在叫了。我们还好……不过你也许会想要看看外面。」

芮布卡太太往后退，去照顾艾沙克，把窗子让给丽丝。丽丝不是很有兴趣，不过还是看了一下。

窗外似乎没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只有一条积满落尘的路，就是昨天他们把车子驱策到极限一路开来的那条路。车子就停在原地，沙子在向风面却已堆成沙丘。它的辐射钢轮胎仍然鼓胀，和停在它后面成排可以遮荫的工业用重车的轮胎一样大。天色黯淡而且布满尘沙，不过她可以一眼看到南边几百米外的加油站路上空无一人，有几张面孔也从其外窗后往外看。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这话不完全正确。

「尘灰」在动。

庭院过去，在灰暗空荡的路上，她看到有个像是漩涡的东西开始成形。一片像是餐桌桌面大小的尘灰开始以顺时针方向打转。

「那是什么？」

站在特克旁边的杜瓦利博士说：「看着吧。」

特克把手搭在她左肩，她伸出右手去按住他的手。尘灰愈转愈快，漩涡中央凹了下去，然后渐渐变慢。丽丝不喜欢眼前的景象。很不自然、有些危险意味，或者这只是她从别人那里感应到的：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之前就看过了。不管是什么。

接着尘灰爆开来，像是一道间歇泉，往空中射出约三米高的尘灰柱。她倒抽一口气，不自觉地后退。

喷出的尘灰在风中变成羽毛状，最后融入空气中的浓密云雾，但渐渐散开时，明显可以看到这间歇泉留下了什么东西……一种闪亮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朵花。一朵红宝石色的花呢！丽丝感到惊异。花梗十分光滑，质地让她想到新生婴儿的肌肤。花梗和花朵也都是同样有催眠作用的深红色。

特克说：「这是最新的一个。」

这朵花开始弯曲扭动，将那凸面的头朝着某个没有旋律、也听不见的音调转去。丽丝慌乱的思绪自动跳出「花」这个词，因为它真的很像一朵花，有根巨大的梗干，还有由花瓣构成的花冠。她知道她想的是加州母亲花园里的向日葵，当它们要结实时也差不多是这种高度。

她说：「这种东西还有很多吗？」

「是的。」

「在哪里？它们发生什么事了？」

「等着看吧。」特克说。

这花把头转向旅馆。丽丝停住一口倒抽的气，她看到花朵中间有个看起来像是眼睛的东西。圆圆的，闪着水汪汪的亮光，里面还有一个像是瞳孔的东西，像黑曜石一样黑。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似乎是直直看着她。

「在火星上就是这样子的吗？」杜瓦利博士问苏丽安·莫埃。

「火星有无数光年远。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假想智慧生物已经存在了更久的时间。火星上长出的东西比较不活跃，外观也不同。但是如果你问我这是不是相似的现象，那么答案是：是的，可能是吧。」

有眼睛的向日葵突然不动了。被落尘掩着的巴斯提镇一片静谧，像是屏住呼吸一般。

接着，让丽丝大为惊恐的是，尘灰中有更多动静了，飞起的卷丝和阵阵落尘全都集中到花朵上。有个东西……几棵东西，以骇人的速度扑向花茎。它们不停地在动，她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它们像是螃蟹、湖绿色、有很多脚，而它们对这朵花做的事是……

吃它。

啃啮它的梗，直到这扭动的东西倒下，接着就一涌而上，像是食人鱼对付一具动物尸体一样。当疯狂的大快朵颐之后，就没有任何残留的部分。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这就是我们不愿离开这房间的原因。」杜瓦利博士说。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整个早上，特克都待在窗边，替那些从尘灰中长出来的怪东西分门别类。要了解你的敌人，他想。丽丝大半时间都站在他身边，问他在她醒来前看到些什么，问题简短而得体。杜瓦利博士打开那墨绿色、小小的电信接收器，收听来自麦哲伦港的零星报道。在特克看来，他至少在做有用的事，不像其他第四年期人什么事都不做，只是说话。没完没了、漫无目的地说着。特克终于发现第四年期人的这项缺点，他们也许偶尔还算睿智，但是他们却是无可救药地爱说话。

此刻他们在批评火星女人苏丽安·莫埃，她对于落尘知道得似乎比其他人都多，但是却不肯把所知告诉大家。芮布卡太太尤其坚持：「虽然你不想提起以前的事，但在这里不能有禁忌，我们得尽可能知道所有资讯。这是你欠我们的……至少是欠这孩子的。」

话听起来虽然温和，然而以第四年期人的标准来说，已经接近彼此挥拳了。

火星女人穿着一条过大的丁尼布长裤，使她看起来像个瘦得惊人的钻油工人。她坐在地板上，两手抱着膝盖。「如果你有问题，只管问。」她沉着脸说。

「你说火星上的落尘所造成奇特形体，是……」

「生命体，芮布卡太太。就直说吧。为什么不呢？」

「就像外头我们看到的那些生命体吗？」

「我不认得那些花，或是吃掉花的掠食者。就这一点来说，是没有相似处的。不过可想而知，厄瓜多尔的森林不会像芬兰的森林，但是两处地方都是森林。」

「它的目的呢？」芮布卡太太说。

「我从小就开始研究假想智慧生物了，我听过许多相当有根据的臆测，但是我仍然无法猜到它的『目的』。火星上的落尘是独立的事件。它所产生的生命是植物性的，生命总是很短，时间愈久愈不稳定。在这种独立的事件中，能得出什么结论？非常少。」她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假想智慧生物，不管他们还会是什么，几乎可以确定不是行事谨慎的实体，只是众多彼此相连的过程整理配置的结果。换句话说，他们是一种生态环境。落尘可能是过程中一个平凡的部分，也可能是一种无意义的结果。我不相信它们代表任何更高意识的、有意义的策略。」

芮布卡太太不耐烦地说：「是的，可是如果你们的人了解够多，足以把假想智慧生物的技术带给人类……」

「你们也有这种能力。」苏丽安·莫埃目光直接看向艾沙克。

「因为那是万诺文给我们的。」

「我们在火星上的工作一向是纯务实的。我们能够从落尘中培养出标本，并且观察它们在细胞层次上与人类蛋白质互动的能力。这类观察进行了好几个世纪，才洞察出人类生物学可能被操纵的方法。」

「可是你们监造出你承认是假想智慧生物科技的东西。」

「你可以说是科技，或是生物。就这个例子而言，我不确定这二者的区别有没有意义。是的，我们在显微层次培养出外星生命……或者说科技，如果你喜欢这么称呼的话。因为这外星生命会成长、复制、死亡。我们能够挑选并且操纵某些素质以造成某些特征。经过许多年，我们造出改造过的培养物，延长人类寿命。还有其他的生殖细胞。其中最极端的一种，就是艾沙克还在子宫里的时候你用在他身上的疗法。在『你的』子宫里，芮布卡太太。」

芮布卡太太红了脸。

特克明白他们所讨论事情意义重大，就算很重要吧，但在这活生生的难题逼近之际，那些事似乎遥远得可笑。事实上，问题正在门外呢！走出屋外安全吗？这才是他们应该问的问题。他们迟早还是得离开这房间，因为他们的食物就快吃完了。

他向杜瓦利博士借来小无线电，把耳机塞进耳中，听点其他的东西，挡住那些爱抱怨的第四年期人的声音。

广播只能收到麦哲伦港传来的窄频。有两个当地媒体联盟的人宣读联合国的状况报告和最新的报道。此次落尘比上一次稍微严重，至少就重量和持续时间而言。城市南边有好几公里的房屋屋顶都坍塌了。大多数道路目前无法通行。有呼吸方面问题的人因吸入尘灰而发病，即使健康的人口里也吐出灰色的残余物。不过大家害怕的不是这些，而是从落尘中长出来的怪东西。广播称这些东西为「生长物」，说它们在城内随处可见，尤其出现在尘灰很厚或是落尘飘散的地方。换句话说，它们从尘灰中冒出，像是从铺在土表保持水分的护根中钻出的幼苗，虽然只能短暂存活，很快就重新被吸收进当地环境中，但还是有一些「像似树木或巨大覃类的物体」，会冲到惊人的高度。

这类报道听起来就像梦境（或者说噩梦）：在市中心十字路口，有一个高约十五米的「粉红色圆筒」阻塞了交通。「根据目击证人描述，一个像是长刺的巨大泡泡，好像珊瑚的东西」从中国领事馆屋顶上冒出。关于这些会动的小生命体的报道，尚待官方进一步证实。

虽然这情况很吓人，但是这些东西不会伤人，只有在不巧的时间和地点才会有危险，比方说刚好落在人身上。不过，当局还是劝告居民待在室内，把窗户关上。尘灰已经不再落下，一阵吹向海岸的微风带走了最轻的尘粒，工作人员已准备好，等到可以动手，就要再次用水管冲洗街道。冲走「生长物」和其他「东西」吧，特克心想。

除非这情形一再出现，否则巴斯提就会恢复正常。可是这里位于一连串山脉的另一边，只靠几个目前已经无法通过的隘口相连，而这座城市必须依赖海岸那边供给物品，一如介于丘陵和鲁布艾尔卡里之间的每个公路小镇。这些隘口要多久才能通？几个星期吧，至少，特克猜想。上一次的落尘对这些城镇造成不小破坏，可是这次更严重、更稠密。那古怪的植物生命（不管它是什么），对于恢复商业营运必要进行的工作，也一定会有妨碍的。好吧，食物会匮乏，那水呢？不知道这些沙漠集居地如何供水、水源在哪里？打开水龙头有水，可是水库在哪里？丘陵上吗？水还能喝吗？这种状况还能继续维持吗？

起码车上还有食物和瓶装水，足够让他们撑一段时间。让特克坐立不安的是，车子停在旅馆停车场上，说不定有人会禁不住诱惑，要「分享」车里的东西。这可就不能不管了！他站起来说：「我要出去。」

其他人转过头，瞪大眼看着他。杜瓦利说：「你在说什么啊？」

他解释了食物的事。「就算没有人饿，我可饿了。」

「可能不安全。」杜瓦利说。

特克看到街上有些人用手帕绑在脸上蒙住嘴。其中有个人在一个「植物生命」从尘灰中冒出时，相距不到五米，不过这朵花并没有干扰这人，而这人也绝对无意去惹这花。这和新闻报道的麦哲伦港情形倒是一致。「只走到车子就回来，不过希望有人能在门口帮我留意。我还要可以当成口罩的东西。」

没有人有异议，让特克松了一口气。杜瓦利博士用一把小刀割下床单一角，特克把它绑在脸上，遮住了鼻子和嘴。芮布卡太太给了他车钥匙卡，丽丝自愿守在门口。

「别待太久。」她说。

「不用担心。」他说。

天空本来是蓝色的，如今却被落尘蒙上一层粉白。空气中有股酸涩、硫磺般的刺鼻味。不用说这对人的肺会有什么影响了。如果尘灰中含有外星孢子（所有谈论似乎都在暗示这一点），不就会在人体潮湿的内部生根吗？特克心想，它们似乎不需要很多水分，既然可以在这干燥的九月、在一个沙漠城镇里铺有路面的街上长出来的话。不过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纯粹因为尘灰致死的报道。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

他一走出房间就感觉孤单了。旅馆停车场是块铺着路面的半月形空地，中间一座陶砖水池已经空了。再过去就是主要街道，其实也就是一小段七号公路，可以通往鲁布艾尔卡里。街对面是一排砖造的商店平房。触目所及全都披上一层尘灰，连窗户上也堆着灰。交通标志和告示牌灰濛濛的，难以分辨。四周依然沉寂。

从厢式外形和弹簧金属轮胎可以认出来，车就停在特克左边十几米处。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看丽丝。丽丝把门打开，只留一道开口。他朝她微微挥手，她点点头。没有危险。去吧。

他小心翼翼踩着大步，努力不要扬起太多灰尘。每踩一步，就在灰蓝色尘灰上留下清晰的鞋印。

他走到了车旁，毫发无伤。和丽丝间的距离只稍稍让他不安了一下。日用杂货放在车后行李厢。他用前臂拂去车后一层灰，从口袋拿出杜瓦利博士的钥匙卡，插进插卡处。双手周围升起了缕缕尘灰。

他停了一下，把盖住嘴的布掀起来，吐了口口水，又赶紧盖上。口水毫不优雅地啪一声落在盖满尘灰的人行道表面，他有点期待会有东西从底下升起，像鱼衔住鱼饵那样游上来。

他打开行李厢，挑了一个装满瓶装水的冰桶和一箱食物罐头（是那种必要时不用烧煮就可以吃的罐头），再加上一大堆薄饼，这些是他能拿得动的。暂时足够了。不然他也可以进到车里，把车子开近房间。不过这样子就会挡住院子的路，也许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特克！」丽丝在门口喊着。他回头看她。门大开着，她身体往外弯，头发散在脸旁。她神情焦急，用手指着：「特克！街上……」

他立刻就看到那东西了。

不管那是什么，看起来并不吓人。事实上，看起来不过是一张被风吹动的纸或塑胶纸，在餐厅旁边灰尘堆成沙丘的高速公路半空中拍动，高度和一个人头部齐平。它拍动着，说不上是在飞，不是像鸟那种有目的的飞。

可是那并不是一张纸，而是更奇怪的东西：中间是透蓝色，四角是红色。虽然在空中显得笨拙，看起来却像是有计划地移动，轻飘飘在路中间滑行。

接着，它同时鼓动四个翅膀的尖端，升高几米，似乎有些犹像。再次移动时，它换了个方向。

朝着特克飞来。

「快回来！」丽丝叫喊。

他们说这些东西不危险，特克希望这是真的。他把那箱罐头食物以外的东西全丢下，开始跑了起来。跑到半路，他回过头看。那个拍动的东西在他身后，就在右后方约一米处。太近了！他丢下最后这一箱，拔腿狂奔。

这东西比从远处看来要大，声音也大得多，像是狂风中挂在晒衣绳上的床单。他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他，不过显然是对他「有兴趣」。他跑着，由于积灰有十五厘米深，有些地方还更深，所以他像是跑在沙洲上，或在噩梦中。

丽丝把门大开。

不过一会儿，特克用眼角余光就可以看到这个拍动的东西，像活塞一样在空中拍打。只要往右边移动，就会扑上他了。但是它却保持那稳定而古怪的路线，和他并排，几乎像是在和他赛跑。跟他比赛……

看谁先跑到开着的门。

他放慢速度。那拍动的东西哗啦哗啦超过他。

「特克！」

丽丝仍然站在门口。特克把布从嘴上扯下，深吸了一口气。这一着不妙，因为他的喉咙立刻就塞住了。「关门！」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着，可是她听不见。他张开嘴吐口水。「门，该死，快关上这该死的门！」

不管她有没有听到，丽丝终于意识到危险了。她往后退，同时一把要去抓住门把，没抓到，却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这会儿这个在空中拍动的东西已经不再是笨拙行进了，像是由镭射导引般，朝她飞去。特克奋力往前冲，但是她太远了。

她半坐起来，一只手肘支撑着，睁大眼睛。特克感觉到肋骨下一阵犹如刀刺的恐惧，尖锐到刺中心脏。她抬起一只手臂要挡住这个东西，但是它不理会她，就像之前不理会特克一样。一闪而过，进了房间。

特克无法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听到一声闷叫声，接着是芮布卡太太的声音。她发出一阵哀号（这更惊人，因为那是出自一个第四年期人），大喊艾沙克的名字。

第二十二章

丽丝震惊地坐在地板上，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东西、那个会飞的东西、那个她以为要攻击特克的东西，已经进到房间里。在一个恍惚的瞬间，她听到它的声音已经转弱成为一种含着湿气的鼓动声。接着声音完全停止，芮布卡太太开始大叫。

丽丝挣扎着站起来。

「把门关上！」杜瓦利博士咆哮。

但不行。现在还不行。她要等特克，他在一阵尘灰中飞快冲进来，她便用力把门摔上，小心翼翼地四下找寻那个会飞的东西。她想到有一年夏天，父母亲带她到阿第隆代克山上一间小木屋度假，一天晚上有一只蝙蝠从烟囱飞下来，在黑暗中拍动翅膀飞来飞去，把她吓得要死。现在似乎又身临其境，想起那种随时都会有个温热而且活生生的东西缠住她头发、开始咬她的感觉。

她意识到，那个拍动的东西已经降落了。

第四年期的人团团围住艾沙克的床，因为……

那个会飞的东西竟然停在男孩的脸上。

吓坏了的男孩把头紧紧抵住枕头。这个动物（或者生物，或者不管叫什么名字或应该叫什么名宇的东西）盖住了他的左脸颊，像是一块厚实的红色湿布。它一角缠住太阳穴上方的头发，另一角包住脖子和肩膀。艾沙克的口鼻没被遮住，不过这东西冰凉的身体却贴着他颤抖的下唇。透过这东西透明的身体，他的左眼依稀可见，而另一只眼睛睁得好大。

芮布卡太太继续叫着男孩的名字。她朝这东西伸手过去，企图把它拉开。但杜瓦利抓住她的手，「不要碰它，安娜。」他说。

安娜。芮布卡太太的名字是安娜。丽丝脑子里某个平静得像傻瓜的部位把这个事实归了档。安娜·芮布卡，也是男孩的母亲。

「我们必须把它从他身上拿下来！」

「要用个东西去弄，」杜瓦利说，「手套、棍子、一张纸……」

特克从一个备用枕头上扯下枕头套，包住右手。

真奇怪，丽丝想，这个会飞的东西在街上不理会特克、也不理会她或其他人，这些人全都是很容易攻击的目标，但是它却毫不犹豫停在艾沙克身上。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事呢？不管这会飞的东西真正是什么（她相信它是从落尘中生出的，和那有眼睛的花朵，或是新闻报道麦哲伦港那堆五颜六色的古怪东西一样），有没有可能是它「挑上」了艾沙克？

特克包着手走向那个东西，其他人从床前后退。但这时，另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个会飞的东西不见了。

「怎么搞的？」特克说。

艾沙克倒吸一口气，突然坐起身子，伸手摸摸自己刚刚还布满尘灰的脸。

丽丝眨了眨眼，想把方才眼前发生的事再回想一遍。那拍动的东西「溶解」了。至少看起来是如此。它突然间变成液体，瞬间蒸发了。或者，不对，是「渗透」了，像是水坑里的水被吸进湿土里。没剩下半点水气，仿佛直接渗进艾沙克的皮肉中。

她把她的困惑暂时抛到一边。

芮布卡太太冲过特克身边，直扑向男孩。她坐在床上，把他搂在怀里。仍不住喘着大气的艾沙克弯身靠着她，把头伏在她肩头，开始啜泣。

「给他们一些空间吧。」眼见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至少不会有可怕的事发生了，杜瓦利便要其他人退后。丽丝退下，抓住特克的手。他的手上又是汗水又是灰尘，但却让人无比安心。她不懂刚才发生的事，但眼前正在发生的却完全可以理解：一个母亲正在安慰一个受惊吓的孩子。这是头一次丽丝开始把芮布卡太太看成一个阴沉、冷淡的第四年期人以外的人。至少对于芮布卡太太来说，艾沙克不是一项生物实验品。艾沙克是她的儿子。

「该死！」特克又说了一遍。「孩子还好吗？」

这还有待观察。苏丽安·莫埃和黛安·杜普雷退到小小的厨房里一处角落，热切而安静地谈论着。杜瓦利博士谨慎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芮布卡太太。艾沙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从芮布卡太太怀中起身，四下张望。那奇特而有金色光点的大眼睛闪耀着，他还打了几次嗝。

黛安·杜普雷和火星女人停止对话。黛安说：「让我检查看看。」

她是这个房间里最近似医师的人。芮布卡太太不太情愿地让黛安坐在男孩旁边、量脉搏、用手指敲敲胸口。做这些事，丽丝猜测，要说是为艾沙克诊断，不如说是要让他安心。不过她也确实仔细看了那东西碰过的左脸颊和额头，没有明显的疹子或发炎。最后她检查艾沙克的眼睛，那双奇怪的眼睛，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艾沙克鼓起勇气问：「你是医生吗？」

「只是护士而已。你可以叫我黛安。」

「我还好吗？黛安。」

「在我看来，你还不错。」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眼前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这只是其中之一。你感觉怎么样？」

男孩停顿了一下，仿佛正在评估。「比较好了。」他终于说。

「不怕吗？」

「不怕。嗯……不那么怕啦。」

事实上他现在说起话来比过去几天都要有条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孩点点头。

「昨天晚上你说你可以透过墙看东西。你说有道光，只有你能看到。现在还能看到吗？」

他又点点头。

「在哪里？你能不能指出来？」

艾沙克迟疑了一下，但照做了。

「特克，」黛安说，「你的罗盘还在身上吗？」

特克口袋放着一个黄铜外壳的罗盘。在米南加保村时他不肯丢掉，还让伊布黛安很恼火呢！他拿出罗盘，顺着艾沙克手臂对准食指比的方向。

「这不稀奇。」芮布卡太太不耐烦地说，「他一向指着相同的方向。西边微微偏北。」

「现在差不多是正西边了。确切地说，有点偏南。」特克抬头，意识到他们的表情有些异样。「怎么？这很重要吗？」

下午过了一半，街上已经快恢复正常了。过去这几个小时，没有东西从落尘中长出来。偶尔尘灰会打起转来，不过那可能是风吹的。一阵风吹了起来，空气变得迷濛。风把灰色的废物推向光秃秃的墙边，也吹走一些落尘，露出了几处柏油路面。

只有几个怪东西撑到隔天早上，大多数都和中间有眼睛的那朵花一样，被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攻击（不如说吃掉了，丽丝心想），转眼间小东西又消逝不见了。有些大一点的生长物看起来比较完整。丽丝看过一个像是色彩鲜艳的风滚草的东西被吹着在街上滚动，显然是某个已经没有生命了的东西的外壳。还有一个用脆硬的白色细管做的、镂空花样的东西贴在旅馆对面建筑上，遮住一块原本写着「汽车零件」的招牌，如今在这白色镂空的东西下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字了。

相对而言的平静把人们从藏身处都引出来了。几辆有大轮胎的车子隆隆开过，堆积的落尘还不至于无法通行。旅馆职员敲了敲门，问每个人是不是都安然无恙，他多少也目睹早上那惊险的一幕了。特克说他们都很好。他又冒险出去了一次，这次他身后的门紧紧关上，丽丝在窗边，隐藏住自己的焦虑。他从车上带回足够维持几天的日用杂货。

芮布卡太太仍然在艾沙克身边来回照料，艾沙克已经清醒许多，显然也没有在受苦了。此刻他坐在床上，面向着房间的西面墙，仿佛在向某个反方向的麦加祈祷。丽丝能理解这个一再出现的举动，只是仍然觉得非常诡异。趁芮布卡太太去浴室的空档，丽丝走到男孩床边，跟他坐在一起。

她打了招呼。他很快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回去望着墙。

丽丝说：「那是什么，艾沙克？」

「它住在地底下。」男孩说。

丽丝忍住战栗，退了开来。

特克和杜瓦利博士正对着一张地图在商议。

这是赤道洲山脉西边地形和稀疏道路的标准折叠地图。丽丝站在特克肩膀后面，看他用笔和尺画线。「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三角测量。」特克说。

「三角测量什么？」

杜瓦利以稍嫌不自然的耐性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是你遇见我们的围场，亚当斯小姐。我们离开这里，往北走了差不多三百二十公里到这里。」一个小点标示着「巴斯提」。「艾沙克在围场时一直感应到的某个方位，我们已经画出来了。」一条通往西边的长长直线。「可是在现在这个地方，他的方向感似乎略略改变了。」另一条长长的直线，和第一条微微不平行。两条线在通过琥珀色的大片沙漠、深入国际采矿特区范围内时逐渐接近，而在鲁布艾尔卡里交叉，这是一片布满砂石的台地，包括了赤道洲的西部地区。

「这里就是他现在指着的地方吗？」

「他整个夏天都一直指着这里，这几个星期以来变得更急切了。」

「那么那是什么？那里有什么？」

「据我所知，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就是想要去那里。」

「是的。」杜瓦利博士视线越过丽丝，看着其他第四年期人。「这里也是我们要带他去的地方。」

那些第四年期女人都没说话，只是凝视着。

最后是芮布卡太太勉强点了头，表示同意。

这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除了丽丝。她在床垫上听着其他人发出的声音，辗转难眠。不论第四年期疗法能治好什么疑难杂症，它显然没治好打鼾。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到了半夜，她终于起身，跨过那些沉睡的身体走去浴室，用温水泼了泼脸。她没有回床上，而是走到窗前，特克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守夜。

「我睡不着。」她低声说。

特克目光盯着屋外街道。在尘灰迷濛的黯淡月光下，犹如鬼魅般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从落尘中迸出的怪东西看样子也不会再出现。终于他说了：「你想要谈谈吗？」

「我不想把别人吵醒。」

「到外头车上。」特克和杜瓦利博士把车移到离旅馆房间近一点的地方，这样也比较容易监视。「我们可以坐到车上。现在还算安全。」

从进到这里以后，丽丝就没离开过房间，这个主意让她很高兴。她穿着唯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大号衬衫，那是她从第四年期人的围场借来的。她把鞋子穿上。

特克打开门，轻轻关上，两人走出屋外。尘灰的味道立刻变浓。琉磺味，或是某种像硫磺一样刺鼻的东西。为什么落尘闻起来像是硫磺？假想智慧生物机器生长在寒冷的地方，至少丽丝在学校里学到是这样：遥远的小行星，冰冻行星的冰冻卫星。那里有硫磺吗？她听说过哪颗行星（土星吗？）的卫星上有硫磺。新世界的太阳系有一颗像这样的行星，那是一个冰冷的辐射巨星，离太阳非常遥远。

风在夜晚来临时已经止息。天空一片朦胧，不过她可以看见几颗星星。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父亲就喜欢把星星指给她看。他会说，星星需要名字呀！于是他俩就为星星取名字：大蓝、三角点，或者取些搞笑的名字：贝琳达、葡萄柚、羚羊。

她钻进前座，坐在特克身边。

「我们必须讨论下一步怎么走。」他说。

是的，毫无疑问。她说：「第四年期的人要把艾沙克带往西部。」

「是啊，不知道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他们认为他可以跟假想智慧生物说话。」

「好吧，他要说什么呢？人类向你们致意吗？请停止从外太空把乱七八糟的废物丢到我们头上吗？」

「他们希望能得知一些深奥的事。」

「你相信？」

「我不相信。可是他们相信。至少杜瓦利相信。」

「第四年期人通常是相当有理性的人，可是你敢为这个结果打赌吗？我可不敢。」

那就像是宗教，丽丝心想。你不用对神圣的事物下赌注，你只是用开阔的心胸去追寻它，希望一切如愿。不过她没有对特克说这些。「所以当他们要去沙漠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他说：「我打算要跟他们一起去。」

「你要……什么？」

「别急，这是有道理的。你看到地图了，对吧？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往西岸路上四分之三的地方，从那里一直到海边有一条满好走的路。西岸那里，丽丝，只有渔村和研究站。我可以搭一条船走南线回到麦哲伦港，那时候已经不会有人找我了，这整个第四年期的事情也结束了，遗传安全部也许也弄清楚了。我在第四年期团体中有足够的朋友，或许可以弄到全新的身份证明。」

每年这个时节，沙漠的夜晚都冷得刺骨。椅垫冰凉，他们的话在车窗上结成水气。「我可以看出几个问题。」

「我也是……你的问题有什么？」

她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合乎逻辑。「这个嘛，落尘。就算路通了，就算开着一辆好车，你还是可能会发不动车子、汽油用完，或是引擎出问题。」

「这是个冒险，」他也承认，「可是你可以事先计划好，带着工具、零件和汽油。」

「第四年期人的这趟车程可不轻松。他们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什么东西。万一他们想的没错怎么办？我是说，你看那个会飞的东西追艾沙克的样子。也许他确实是很特别，也许他对于，呃，落尘里长出的不管什么东西，的确有特别的吸引力。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可就会是个大问题了。」

「我也想过这一点，不过没有听说有任何人被那些东西重伤到，除了意外受伤不算。甚至艾沙克。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并没有让他身体变差。」

「它停在他脸上耶，特克。它渗进他皮肤里了。」

「可是他能坐起来，又没有发烧，病得也没有以前厉害。」

「如果是停在你脸上，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就是重点了。不是我。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要的可不是我。」

「所以我们就跟着走，等他们弄完艾沙克的事，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我们就继续往海岸走？这就是计划？」

「不一定非我们两个人不可。」他语气中有些尴尬，即使在车内的阴暗中，丽丝都能感觉得到。「如果你想待在这里也没关系，等落尘清空以后再坐车过隘口。你有选择，而我没有。也许这样比较安全，客观看来。」

客观看来。无疑特克以为他要给她从一个思虑欠详的计划中脱身的余地。他过的生活中，运气可以突然逆转，命运的赌注也可以很高。她却不是。这是他的含意，而这话，当然，大致上也没有错。不过最近情况有些改变了。

「我会考虑一下。」她说，然后下车，走入被月光照亮的夜晚，但愿自己能睡得着。

到了早晨，巴斯提恢复了一点生气。街上有几个行人、几辆还开得动的车开始往南方较大城市前进。当地人张口结舌看着外星生命的残余物，它们或是贴着建筑物的表面，或是散置人行道上，像是破损的、曾经色彩鲜艳的玩具。生命重新组合，丽丝心想，虽然是如此奇异。而她那支离破碎的生命，要接合起来却要慢得多。

第四年期的人当下就取得一致决议，要去购买补给品。杜瓦利博士、苏丽安·莫埃、黛安·杜普雷和特克四人去查看在当地商店里还能买到什么东西。特克甚至还说幸运的话，也许能弄到一辆车。

丽丝陪芮布卡太太及艾沙克留在旅馆房间，希望能再睡上几个小时。结果事与愿违，因为艾沙克又激动起来了。倒不是由于攻击他的那个会飞的东西（这件事就像一场噩梦似的在他心中一晃而过），而是出于一种新的急切感，一种要赶赴遥远西边的需要，那儿有事正在发生。芮布长太太问了几个试探性的问题。他说有东西在「地下」，指的是什么？但是艾沙克却答不出来，他努力一试再试，却变得更加挫折。

所以芮布卡太太告诉他说他们就要往西部去了，可以的话立刻就走。终于艾沙克接受了安抚，又沉沉睡去。

芮布卡太太离开床边，坐到一张椅子上。丽丝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些。

芮布卡太太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丽丝原本猜想应该要更老，因为她是第四年期，而第四年期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得大几十年。但是如果艾沙克是她的小孩，她就不可能那么老。何况，丽丝心想，不是说第四年期的人生理上是无法怀孕的吗？所以芮布卡太太怀孕一定是在她的「转变」以前。

这个问题有点露骨，不怎么好开口问，但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丽丝打定主意要问。「这是怎么发生的，芮布卡太太？我的意思是，这男孩，他是怎么……我是说，如果这不是太私人的问题。」

芮布卡太太闭上眼睛，疲惫已经写满脸上。说是疲惫，不如说是某种深沉而顽强的绝望。「你的问题是什么？亚当斯小姐。是问他是怎么被改造，或是为什么会怀了他？」

丽丝想要怎么回答，不过芮布卡太太挥挥手要她不必了。「这是个很短而且不怎么特别有趣的故事。我先生是讲师，暂调到美利坚大学。他不是第四年期人，不过对他们很友善。要不是他是个虔诚而且传统的犹太人，或许也会考虑接受这种疗法。不过他的宗教禁止这么做，他没有接受这种疗法因而过世了。他脑里有个动脉瘤，没办法开刀。这种疗法是唯一可能救命的东西。我求他接受，但是他不肯。我很伤心，也有一些恨他。因为……」

「因为你当时已经怀孕了。」

「是的。」

「他知道吗？」

「等到我确定的时候，动脉瘤已经爆开了。他活了几天，但是已经陷入昏迷。」

「那个孩子就是艾沙克？」

芮布卡太太闭起双眼。「变成艾沙克的是胚胎组织。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残忍，可是一想到要独力抚养这孩子，我就无法承受。我本来是要堕胎。是杜瓦利博士说服我不要这样做。他曾经是我丈夫最好的朋友之一，后来成为我的好朋友。他承认他是个第四年期人。他跟我说到第四年期团体中的争议，以及成为一种比较好的人类，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什么情形。他也跟我说起假想智慧生物，这话题一向让我很有兴趣。他把我介绍给他团体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很支持我。」

「他们说服你去做他们想要你做的事吗？」

「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他们没有一直对我强迫推销。我喜欢这些人，我喜欢他们甚于那些没有改造的人。那些人来看我是出于一种义务，他们不断表达同情，私底下却漠不关心。第四年期的人很真诚，他们说的都是他们相信的事。而艾夫兰·杜瓦利相信的事情之一，就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的可能性。他逐渐让我相信，我或许可以对那个重要工作有所贡献，因为我没有被改造过，而且又怀孕了。」

「所以你就把艾沙克给他了？」

「不是艾沙克！我给他艾沙克的可能性。否则我永远不可能怀胎足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声音在丽丝耳里听来，就像是浪潮从一处古老沙滩退去。「这比成为第四年期的严酷考验简单多了。先是例行注射，然后过程中还要子宫内注射，使已经改造的婴儿不会被我的身体排斥。大多数时间我都注射了镇静剂。我对怀孕过程的记忆有限。他在七个月就足月了。」

「之后呢？」

芮布卡太太别开目光。「艾夫兰坚持要他由团体养大，不能由我一个人带。他说我最好是不要和孩子太亲密。」

「对你好还是对艾沙克好？」

「都好。我们当时并不确定他能不能活到长大成人。艾沙克是……是个实验品，亚当斯小姐。艾夫兰是保护我，不让我受到更大的哀伤打击。此外……虽然我想要做艾沙克的母亲，但这孩子的性格很难捉摸。他不肯和任何人有亲密的接触，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不愿意让人抱。他确实像是一种新的物种，似乎在最根本的生物层次上，他知道他跟我们不同类。」

「因为你们把他造成这样。」丽丝忍不住说。

「没错。责任全在我们。罪过也是，当然。我只能说，但愿他对于我们了解宇宙的贡献，能够弥补把他制造出来的丑陋。」

「这是你自己相信的，还是他们要你相信的？」

「谢谢你替我找理由，亚当斯小姐。不过，是的，是我相信的。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相信，所以才会聚在一起。只是我们不像艾夫兰·杜瓦利那么信心十足，而且我不得不说他……勇气十足。我们也有疑虑，当然有，也有懊悔的时候。这绝不是个快乐的故事吧？我相信你正在问自己，我们怎么会想出这种事，更不用说去做出来了。不过人是可以做出各种各样事情的，亚当斯小姐，即使是第四年期的人。你要记住这点。」芮布卡太太闭上眼。「现在我累了，而且我也没有别的事好说了。」

其他人回来了，带回食物、瓶装水、备用零件，还有（奇迹似的）第二辆车（另一辆大轮胎的多功能车），特克说是用一个很夸张的价钱向一个贼头贼脑的本地车商买来的。第四年期的人随身带的现金比正常人要多，或者说他们比较知道什么时候现金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她帮特克把补给品装上车。他的动作有一种轻松的矫健，且旁若无人，跟他一起做事很快乐，不用想到芮布卡太太、艾沙克或杜瓦利博士，也不用想鲁布艾尔卡里那里会有些什么。

「那……你是要和我们一起走呢，」终于他问了，「或者要等巴士回麦哲伦港？」

她没给他答案。他不配得到。

因为，她当然要跟他一起走。走进未知当中，或是走到失踪者最终所在，不管那是哪里。

第四部 鲁布艾尔卡里

第二十三章

第二次落尘发生时，布莱恩·盖特利安全地待在麦哲伦港。

西蒙和维尔飞过波迪隘口、低掠过海岸平原时，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承认失败了。维尔说，第四年期的人四散逃走；烧毁的围场也不留任何证据，除了一具藏在地下室的生物反应器烧焦的残骸；特克·芬雷那架偷来的飞机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拿来指控的东西；而那四名俘虏显然是诱饵，即使以第四年期的标准来看都嫌老。

「那么，」这时机飞过一处峡谷，下方远处有一辆油槽车正驶在峡谷的之字形道路上，布莱恩说，「你们就回家喽？」

「当然啦，我们不会放弃。我们会继续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监视通讯、使用战略监控地点的软件。早晚会发现什么的。现在又少了一架生物反应器，就算没有别的成效，至少严重破坏了某人的计划。」

「就为了这个，」布莱恩问，「人就送命了吗？」

「谁送命？布莱恩，我可不记得有人送命。」

于是他终于回到这座多语城市里的住处。当天空第二次充满了古老而莫名其妙的机器那发亮的残余物时，他正独自在屋里。

他用一种无所谓的心态看着本地新闻报道。新闻播报员使用「奇异」和「空前」的字眼，但布莱恩并不为所动：那只是一种天上的破烂废物、大规模瓦解的碎片。假想智慧生物把他们的情报机构建造在无数星星周围和中间的冰冷地带，建造时当然希望它们能持久延续，只不过任何做出来的东西都有寿命啊！埃及的金字塔被风蚀了，罗马人的引水渠断成一截截的碎石。所以当假想智慧生物的建造物正常使用了千百万年之后，也必然会瓦解、败坏。

落尘里生出畸形怪物，有一些他从窗户就可以看到。路上过去十几米的地方，就在阿拉伯商业区沦为一大片杂乱的露天市场和茶铺子的迷宫那里，一条像排水管那么大的绿色管子扭动着，像是受到强风吹袭而滚到街上，挡住街道。

他心里再次播放丽丝最后那通电话。她现在在哪里？就连西蒙和维尔都无法答复这个问题。她跟着那些孤僻的第四年期人逃走了，做了自己那疯狂同情心的受害人。自由啦，也许吧，以这个词某种令人讨厌的意义而言。她还没有碎裂。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像某座古老机器那样。

这次清理落尘比第一次费时要久。由于已经发生两次了，于是电视上的人就问了一个比较悲观的问题：这种事就到此为止了，或是它还会再发生？落尘的结果会不会循某种指数型曲线，一次比一次更奇特、也带来更大灾难，直到麦哲伦港掩埋在一大堆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儿童玩具下？

一部分的布莱恩想否认这种可能，而另一部分却又喜欢这种可能。毕竟这里是外星球，我们竟这么轻易相信，认为可以不受干扰地住下来，过我们的生活，就像它是第二个地球一样。

市政当局仍然像蚂蚁一样有条不紊地把残余物清除了，重新建立起他们的通讯线路。布莱恩再也无法逃避了。他从公寓开车沿着脏污的大道到美国区，来到领事馆大楼的遗传安全部「麦哲伦港分部」办公室。

他走过他的办公室，到了直属上司的办公室门口。布莱恩的直属上司是领事特使，名叫赖瑞·狄森豪，是个五十五岁、一心想成功的专业人士。他剃个光头，眼睛颜色十分漂亮，像是用蜡笔画出来的。狄森豪抬头看看布莱恩，微微一笑。「很高兴看到你回来，布莱恩。」

终于回来了。浪子回头。布莱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信封，丢到狄森豪一丝不苟的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

信封里有两张同样的相片，是彼得·柯区柏传给他的，布莱恩今天早上从印表机印下的多余复本。狄森豪打开信封时，立刻把眼光转开。

「老天！」狄森豪说，「老天！我看的是什么啊？」

死人，布莱恩心想。死人，通常在教堂野餐中和高雅的办公室中缺席的人。他坐下来，解释起托马斯·金恩、西蒙及维尔、沙漠里焚烧的围场，以及被人在特克·芬雷的飞机中找到的那四个倒霉的第四年期人，在逼供过程中可能受到酷刑，也可能没有。有几次狄森豪都想要打断他的话，但是布莱恩一个劲儿地说，强迫式地，滔滔不绝，挡都挡不住。

等他说完话，狄森豪张口结舌盯着他看。

「布莱恩……这真让人难过。」

这也是一种说法，布莱恩心想。

「我的意思是，哇……你明白你在这里的职位有多么低微吗？你到我这里，向我抱怨西蒙和维尔的事，可是我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执行委员会做的事是在公开授权以外的。你我都不是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布莱恩，这个团体也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和一个显然跟已知的第四年期人有很深关系的女人谈感情，对你而言后果可能会更糟，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已经有人向我问起你了，问你的忠诚度。我可是支持你的喔，我很高兴这么做。现在你来找我，提出这些没有根据的陈述，还给我看这种……」指的是相片，「这种下流的东西。你想我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难过，抱怨，写报告。」

「真的？你真的要我去做这些事？你知不知道那对我们两人来说代表什么意思？你认为那会有任何差别吗？你认为会有什么好结果吗？除了我们，会有任何事改变吗？」

布莱恩思索了一下。他没有反对的论证。也许狄森豪的话是对的。

他从外套里拿出第二个信封，丢到狄森豪的桌上。狄森豪立刻退缩，两手很快缩到办公桌边缘。「老天，这又是什么？」

「我的辞呈。」布莱恩说。

第二十四章

他们在巴斯提以西看到的最后一个人类，是个正要关上一座「信诺石油」加油站的胖硕女人。加油站本来已经关了，不过她又开了一段时间，让两辆车加了油。她用带有广东腔的口音对着杜瓦利博士训话，说深入沙漠中有多么不智。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就连钻油工和油管工人、就连身上没钱但却一心希望能拿到钱的雇工，他们也都在第一次落尘以后全都往沙漠东部去了。「那里更糟了。」她说。

「什么更糟？」

「就是更糟。还有地震。」

「地震？」

「小型的地震。破坏了很多东西，那些全都得修理，等到可以安全回来的时候……如果回得来的话。」

杜瓦利博士皱着眉头。特克说：「其实我们是要到西岸，沙漠的另一边。」

「要去那里，这方法很笨。」这个广东女人说，而特克对这话只能点头，耸肩。

外星尘灰混杂了沙子堆积在加油站被太阳晒白了的铺板上。风从南面吹来，又热又干。一个扑上爽身粉的世界，丽丝心想。她想到特克说的西岸，沙漠的另一边。她想像海浪打在海滩上、几艘冒险的拖网渔船停泊在某个天然港口中。阵雨、苍翠、水的味道。

和这个无情的、饱受阳光摧残的地平线正好相反。

要去那里，这方法很笨。唉，没错，一点都没错。

在漫长的开车途中，苏丽安·莫埃观察艾夫兰·杜瓦利和安娜·芮布卡在男孩周遭的举动。

几乎算是男孩母亲的芮布卡太太对男孩呵护备至。杜瓦利比较不那么直接（艾沙克对他的碰触表现出退缩的样子），不过他的注意力总是会绕回到男孩身上。

杜瓦利是个偶像崇拜者，苏丽安心想。他崇拜丑怪畸形的东西。他相信艾沙克拥有某把钥匙：不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他早就放弃这个干净利落又直接的目标了。他要认知的跃进、要与一种塑造凡俗和天国世界的浩瀚力量亲近。杜瓦利要艾沙克做一个神，或至少是被神触碰过的人，而他希望再去触摸他袍子的边缘，借以获得启发。

苏丽安心想：我呢？我对艾沙克有什么希求？她原本想要阻止他出生，最重要的是，她就是为了要防止这种悲剧，才离开纽约的火星大使馆。她让自己在地球第四年期团体中成为一个阴沉而经常不受欢迎的人，一方面靠他们的慈悲过日子，一方面又要责怪他们的骄傲。不要崇拜假想智慧生物，他们不是神。不要企图为假想智慧生物和人类间的分界搭起桥梁，这道鸿沟是无法用桥梁跨过的。我们知道，我们试过了，我们也失败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犯下的错误堪称罪孽。我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塑造出一个人类生命，而到头来造成的却只有痛苦、只有死亡。

她在地球的漫游中有两次事先阻止了这种计划。当时有两个与世隔绝的第四年期团体（一个在佛蒙特、一个在丹麦乡下），试图创造出杂种小孩。在这两次里，苏丽安都惊动了更多的保守派第四年期人，发挥了他们赋予她的火星第四年期人的道德压力，成功避免了悲剧发生。在这里她却失败了。她晚了十二年。

但是她却坚持要在无疑是这个孩子最后一趟的旅行中陪伴他。她明明就可以走开，继续在别处的工作。为什么要留下来？她猜想，自己会不会也像杜瓦利博士一样，容易受到「接触」的诱惑……虽然她知道那是不可能而且荒谬的。

比较可能的理由是，艾沙克说了他不可能会的语言。

这也就是说：因为她怕他。

「大半是你的猜测，」特克说，「那位女士是怎么说地震的？」

他和杜瓦利博士坐在领头的车上，由杜瓦利博士驾驶。风依然把如蛇一般弯曲堆积的尘灰吹过马路，不过大部分的落尘似乎都被吹走了，再不就是被吸收到土里，就像那拍动飞舞的东西被吸进艾沙克皮肤里一样。

再开上一天的车，他们就会抵达石油特区的外缘了。他们用三角测量量出的目标就在那里以西几百公里处。

「我不是不相信她。」杜瓦利博士平静地说。「新闻说了什么？」

特克之前就把无线电塞进一只耳朵，不过收讯始终是断断续续。他们离浮空器好远。「没有提到地震的事。不过我不会排除地震的可能。」在这种时候，就连梦奇金国的小人儿和恐龙的可能性他都不会排除。「他们说落尘还可能会发生。你想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杜瓦利博士说，「谁也不知道。」

也许除了艾沙克吧，特克心想。

他们在一处有加油站、有食物、又可以落脚的地方停下来过夜。这里曾经是服务油槽车司机的地方，如今已经荒废。

荒废的原因显而易见。外星生长物趴在这座建筑的屋顶上，是些颜色俗丽的管状东西，因解体而变得犹如蕾丝花边。不过他们活着时一定很重，因为有好几块屋顶在他们的重压下坍掉了。还不只这样，一种蓝色卷须形成的东西，也侵入了餐馆，粗细线条任意交织，掩盖了进门处几米内所有的东西（包括地板、天花板、餐桌、椅子、一架推车）。这些卷须正在腐坏，一碰到就化为恶臭的粉末。

特克找到了房间钥匙。他打开每个房间，找出一些没有受损的，足够让所有人都能享有一些求之不得的隐私。特克和丽丝住一间，杜瓦利住一间。苏丽安·莫埃同意和黛安、芮布卡太太及艾沙克共住一间套房。

苏丽安对于房间的安排还算高兴。她并不喜欢芮布卡太太，不过她希望能有机会单独和男孩在一起。

当天晚上，机会来了。杜瓦利召集所有人参加他所谓的「团体会议」。艾沙克当然是不能参加，于是苏丽安自愿留下来陪他。对于讨论她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的，她说。

芮布卡太太勉强同意了。她一走出房间，苏丽安就走到男孩床边。

他没发烧，甚至相当警觉，还可以坐起来、走一走、吃点东西。幸好他在车上时很安静，仿佛从那会飞的东西攻击了他以后，一些可怕的迫切需求已经离他而去了。杜瓦利很不喜欢讨论那个事件，因为他无法理解，不过这却是这孩子头一次与假想智慧生物那些半生命的创造物深入接触。苏丽安猜想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那东西是不是现在还在他身体里？有没有分解为零星的分子，好在他血液中循环？如果有的话，原因何在？这其中究竟有没有理性，或者这只是经过数不清的百万年而演化出的另一种无心的向性？

她希望能问问艾沙克，不过她只有一点时间问最急迫的问题。

她勉强自己对男孩挤出个笑容。艾沙克也以最快的速度回她一笑。我是他的朋友呢，她心想，他的火星朋友。「我认识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她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记得。」艾沙克说。

苏丽安感到胸口一阵怦然跳动。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两个字：「埃许。」

「你知道埃许的事？」

艾沙克严肃地点点头，他那闪着金色光点的眼睛露出遥远的眼神。

「你知道他什么事？」

艾沙克开始说起埃许在巴基亚站的短暂童年，苏丽安惊讶地听到男孩又说着埃许的火星方言。

她感到头晕。「埃许。」她低声说。

艾沙克这回说的是英语：「他听不见你说的话。」

「可是你却能听到他？」

「他不能说话，苏丽安。他已经死了。你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她曾经把他垂死的身体抱在怀里，痛恨自己帮助他逃到沙漠，迎向他如此迫切想要的东西。这也是艾沙克想要的东西，也就是假想智慧生物，也就是死亡。

她说：「可是你能用他的声音说话。」

「因为我记得他。」

「你记得他？」

「就是，他……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男孩着急了起来。苏丽安克制自己的惊恐，挤出一个她希望是让人安心的笑容。「你用不着解释。这是一个谜。我也不明白呢！你只要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就好了。」

「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知道他们要我做成什么，杜瓦利博士、芮布卡太太，他们要我跟假想智慧生物说话，可是我不能。对不起，可是我不能。不过我身体里有东西……」他指着他的肋骨。「那里也有……」指着沙漠。「有样东西会记得上百万件事，埃许只是其中一件。只是因为他很像我，所以那东西把关于他的记忆给了我。我的意思是……」

苏丽安揉揉男孩的头。他直长的头发里还有砂砾。这趟长途奔波，根本没有水可以洗澡。可怜的孩子。「请不要难过。」

「我身体里的东西记得埃许，而我也记得埃许记得的事情。当我看你时，我看到两个。」

「两个？」

「一个是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是你那时候的样子。」

那应该是很大的对比了，苏丽安想。

「那埃许也能看到我吗？」

「不能，我跟你说过了，他已经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不在这里。不过我知道如果他在这里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呢，艾沙克？」

「他会说……」艾沙克又说起火星语了。即使这么漫长而艰苦的岁月过去了，他的音调依然如此熟悉。「他会说：『你好，大姐姐。』」

这是埃许的声音，绝对错不了。

「他也会说……」

「说什么？告诉我。」

「他会说：『不要害怕。』」

噢，但是我做不到，苏丽安想。于是她从床边退开，几乎退到门边。她没有听到进门的声音，但她知道杜瓦利博士就站在门边听着。他的脸孔因为某种激动的情绪而涨红，那是种不亚于愤怒的嫉妒。

「你知道他这种事有多久了？」

为了离开其他人，杜瓦利坚持从货车停靠站走一小段路，到那已经包围他们好几天的可怕地景当中。这片地方仿佛火星沙漠在这个更炎热的异世界里重新创造出来。巨大的天空如圆顶般罩在夜晚的空旷之上，至于人类的作品，这里只剩下最俗丽的。

埃许，埃许，她想。走了这么远的路，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几个星期。」她好不容易说。

「几个星期！你有打算要把这个资讯告诉我们吗？」

「从来也没有什么资讯。只是一种可能性。」

「却是一种很重要的可能。艾沙克和你的火星实验品，这个叫埃许的，有相同的记忆……」

「埃许不是实验品。他是个孩子，杜瓦利博士。他是我朋友。」

「你在回避问题。」

「我没有回避任何事。我可不是你的共犯。如果可能的话，在你计划一开始时我就会阻止。」

「可是你没成功，而现在你人就在这里。我认为你应该检讨一下你自己的动机，莫埃女士。我认为你在这里的原因和我们创造出艾沙克的原因相同。因为你花了一辈子时间想要了解假想智慧生物，过了……多久？八十年？九十年？却没有比你年轻时有多大的进展。」

当然，假想智慧生物从没有远离她的思绪，尤其在它们吞噬了埃许以后。一种执迷，是的，也许，不过这从没有影响过她的判断……没有吗？

至于她是不是「了解」假想智慧生物……「他们并不存在。」她说。

「对不起，你再说一遍？」

「假想智慧生物。他们不存在，不是以你想像的那种方式存在。当你想到他们的时候，你想像的样子是什么？某个巨大而聪明的古老身形？具有我们渺小心智无法理解的无限智慧生物？这正是火星第四年期人所犯的错。只要有可以和上帝对话的可能，哪种风险是没道理的？可是他们并不存在！在那繁星点点的天空中，除了某种巨型的运作逻辑，将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连接到另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以外，什么也没有。古老，复杂，但它不是心智。」

「如果是这样，」杜瓦利说，「那么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苏丽安张嘴欲言，却又闭上了。

这天晚上，丽丝和特克有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次亲热。单独处于一室的隐私性是催情素。他们没有讨论，用不着讨论的。在点着烛火的黑暗中，丽丝褪了衣裳，特克也脱下衣服。她吹熄蜡烛，借着尘灰掩映下的黯淡月光找到了他。他闻起来有臭味，她也是。不要紧的。此刻是他俩向来擅长的一种沟通。有那么一刻，她猜想在这处废墟中其他地方的第四年期人会不会听到弹簧床的吱嘎声。也许会吧，她想。不过如果听到，也许对他们也好，说不定可以为他们那年老而死气沉沉的生活带来一些生气。

特克终于睡着，一手还搂过她的胸口。她心满意足地在渐暗的光线中和他依偎在一起。

不过最后她还是得从他怀中移开身体。虽然激情过后，她却无法成眠。她想到他们走了多远的路，回忆起一段曾在一本很旧的书里看过的文字：「茫茫荒地的细薄末端，被削成一丁点儿。」

夜凉如水。她再次蜷身贴着特克，寻求他的温暖。

房子开始摇晃时，她仍然醒着。

在和苏丽安·莫埃、芮布卡太太、艾沙克共住的房里，黛安·杜普雷仍然没睡。

她把注意力放在艾沙克的呼吸上，心想生命对于艾沙克而言必然有多么奇怪。他从小无母（芮布卡太太不是十足的母亲）、无父（除非把杜瓦利博士那不怀好意的巡视也算进去），对于感情漠不关心。这是个不好照顾、顽固的孩子。

今天稍早时候，她无意间听到一部分苏丽安·莫埃和杜瓦利博士的争执，她心中浮现一些不安的疑问。

火星女人是对的，当然。杜瓦利博士和芮布卡太太不是科学家，他们是用非传统方法研究假想智慧生物。他们走在一条朝圣的路上，而在这条路的尽头，他们期望有个神圣、有救赎力量的东西。

同样的渴望曾经几乎把她带上死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黛安曾经热衷于她第一任丈夫的信仰，他带她去一处宗教僻所，结果她染上一种病，几乎要了命。治好她的疗法，就是转成火星人万诺文所称的第四年期阶段，成年期的成年期。

当她成为第四年期人以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丢开那种渴望了。就好像是接受长寿疗法以后，某种冷静而理智有条理的东西跃然而出，控制了她的生活。这是某种抚慰人心的东西，即使有些暮气沉沉。不再会去莽撞地怪罪上天了。她过着一种平稳而有益的生活。

不过，对于自己抛下多少，以及仍然保留多少，她会不会错了呢？当用三角测量法量出艾沙克的冲动所在，而线条在地图上交叉时，黛安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渴望感，那是在……噢，好多年来的头一次。

当她发现艾沙克能够取得一个他素昧平生而且死去已久的火星孩子的记忆时，她再度感受到这种渴望。

假想智慧生物记得埃许，黛安想。

假想智慧生物还可能会记得什么？

她哥哥杰森是在试图与假想智慧生物契合的状态中过世。他们记得这件事吗？他们是不是还真的记得杰森？

如果她问了，艾沙克会不会用杰森的声音说话呢？

她坐直身体，几乎愧疚得像是做错事一样。就在这时候，房子开始震动摇晃。恍惚中她想道：要塞被攻破了，天堂的四墙倒塌了。

等到特克好不容易点亮一根蜡烛，晃动已经停了。

那个广东女人没错，他心想。是地震！

他转头看着丽丝，她坐在床上，毯子拥在腰间。他说：「你还好吗？只是场微震。」

「答应我，我们不要停下。」她说。

特克眨了眨眼。烛光下她的皮肤显得不自然的苍白。「停下？」

「等他们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她头一撇，他才明白她指的是第四年期那些人。「我们不会停下来，对吧？我们继续往西岸前进？像你说的？」

「当然啦。你在担心什么？这只是微震，丽丝。你住在加州，一定经历过许多像这样子的小地震吧。」

「他们疯了，特克。他们听起来很理智，不过这个疯狂的盛会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我不要和它有任何关系。」

特克走到窗前，确定一下天上的星星没有爆炸或什么的，因为她的话没错，疯狂的事情正在进行。不过眼前只有中部赤道洲沙漠在那瘦小的月亮下延伸开来。这个景象，这片沙漠，会让人感觉到渺小，他心想。

又一阵微震把小桌上没用的台灯震得喀啦喀啦响。

艾沙克感觉到微震，但却醒不大过来。最近他睡得很多，已经丧失部分分辨睡醒的能力了。

星星的时钟在他体内毫不留情地移动着。在黑暗中，他会梦到一些无法用文字描述的事情。有许多事情他没有办法说，也有些话他知道但不明白，也没办法定义。比方说，「爱」这个字。

我爱你，芮布卡太太曾经在只有艾沙克可以听到的时候轻声对他说。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不过这不要紧。她似乎也不需要回答。我爱你，艾沙克，我唯一的儿子。她说得如此轻声，然后把脸转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当他闭起眼睛，看到绕着圈子打转的众星，或是深藏在西部沙漠底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闷烧的火时，那是什么意思？他能感觉到它的活泼和力量，这是什么意思？

他能听到一百万种人声，多到比天上的星星更多的人声，这是什么意思？而从那么多的人声中，他却能记起埃许这个死去的火星男孩的声音，这又是什么意思？是他记起埃许，还是有东西透过他而记起埃许……用艾沙克肺里的空气去记起埃许的声音？

艾沙克确实知道的是：因为他被召唤的动作，还有假想智慧生物那些坍落的机器碎片从天空中的缓慢路径上被召唤的动作，就是记忆的行为。

这记忆动作要比整个世界都大。

他感觉到它来了。行星的地壳在顫抖，颤动透过这幢旧房子的地基、透过地板、柱子、横梁、床架和床垫传上来，直到艾沙克随着它震动，这动作让他充满一种冰冷的喜悦，记忆和虚无跨着大步逼进，脚步远得犹如大陆陆块，直到终于他问自己：

这是爱吗？

第五部 与无以名状之物相伴

第二十五章

他们抵达石油特区的郊外（茫茫荒地那荒凉的薄细末端）。这时，第三次也是最强烈的落尘开始了。

之前已经发出警告了，杜瓦利博士那时有时无的广播接收器传出这个消息。落尘在麦哲伦港比较轻微，但在西部却是一阵阵绵密的尘浪，仿佛就对准着这里落下。

等到杜瓦利博士宣布这个消息时，威胁已经迫在眼前了，充满不祥的意味。在两块同样平坦的地面间，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丽丝从车后窗看到云团从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中浮现，颜色犹如烧滚的石板。

「我们必须再躲到有掩护的地方。」她听到特克说。

朝西南方看去，特克可以看出阿兰科钻油设备那银黑色的轮麻。也许都撤走了吧。远方几座塔台似乎有些歪斜，然而这可能是幻觉。特克猜想那里应该还有人看守，有机器和武装人员在守卫。

幸好他们用不着往那个方向前进。石油特区周遭形成商业区，都是些单身者为单身者开的店：脱衣舞俱乐部、酒吧、黄色刊物商店等，这就表示再过去不远的路上就能找到比较正经的商业特区和工人住处。两辆车和从东边翻过来的乌云赛跑之际，这个商业特区也出现了：一条弯曲的路，路的大门没有用炼条锁上；一座购物中心（杂货店、媒体零售店、复合商场）；许多坚固的混凝土建筑，里头像盒子般堆叠着一房或两房的公寓。

特克和丽丝及杜瓦利博士坐在第一辆车上，他回头看到第二辆车要开进购物中心停车场。杜瓦利把车调头，在杂货店前面拦下他们。

「买些补给品。」黛安解释。

「我们没有时间，」杜瓦利严峻说道，「我们必须找到掩护。」

「比方说前面那座房子？我建议你闯进去，或用任何必要的方式进去。我们找到食物就会立刻跟上。」

杜瓦利显然不喜欢这个主意。但是这话不无道理，特克心想，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们的必要物资已经所剩不多，而这落尘暴也可能会让他们孤立无援好一段时间。「那就动作快一点。」杜瓦利不高兴地说。

不管是谁设计了这个工人宿舍，他可是一点也不想掩藏这工程的疯人院气息。外头看起来，这建筑是历经风吹日晒的混凝土、路面裂开的人行道和一座空荡荡的停车场。停车场和一个网球场相连，围在一道铁网围篱内，球网凌乱松垮。特克走近一扇镂空的钢门，钢门漆成工业黄色，而且显然在这些年间，饱受上百个烂醉钻油工的靴子踹踢。门还是锁着的，不过锁不牢，用一根撬胎棒撬几次就松脱了。特克撬门时，杜瓦利显得烦躁不安，一直回头看着逼近的落尘暴。天色已经逐渐黯淡，周围的阳光也愈来愈黯淡无力。

门开了，特克走进室内的黑暗中，杜瓦利跟在后面，最后是丽丝。

「恶！老天，好臭！」丽丝说。

撤走的时候必定很匆促，许多房间的门朝走廊打开。这些房间与其说是住家，不如说是牢房，窗户又小又高，浴室也很小。房里食物任由它放到腐烂，马桶像几百年没冲水了。他们寻找一楼最适合的住处，最后选定三处，一是相邻的两间，一是隔着走廊的对面一间。之前住在这几间房间的人，已经把最易腐烂的食品都带走了。丽丝伸手要把一扇窗打开，但杜瓦利说：「不行，尘灰会进来。我们必须忍受臭味了。」

这里没有电，天色暗得很快。特克和杜瓦利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下午的天色已经变成黯淡的微光，尘灰开始像雪花一样落下。杜瓦利说：「他们人呢？」

「我去催他们。」特克自告奋勇。

「不用……他们知道到哪里找我们。」

黛安和苏丽安·莫埃留芮布卡太太在车上陪艾沙克，由她们去找杂货。店里东西几乎全被搬光，不过她们在店后面一间储藏室里发现几箱汤罐头，不怎么特别引人食欲，但是如果这阵落尘暴会把他们关在室内一段或长或短时间，这些可能就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了。她们运了几箱到车上，这时天色变暗。「再一箱，」最后黛安说了，一边打量那步步进逼的尘沙云，「然后我们就应该进到屋里了。」

食品店商品走道上方的天窗投下淡淡亮光，打在空荡荡的货架上。之前一次微震已经震倒了一些货架。黛安和苏丽安各抬起最后一个纸箱往门口走去，脚踩在玻璃和垃圾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刚走到人行道，就听到艾沙克的尖叫声。黛安立刻丢下手中的纸箱，某样奶油什么的罐头撒了人行道一地。她用力拉开乘客边的车门，把头伸向后面。「救我！」

男孩的叫声被挣扎着要呼吸的喘气打断。黛安忍不住心想，光是发出这种声音就很痛了，一个小孩的肺不可能承受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他又滚又踢，她抓住他两个手腕要按住他，但这需要的力量比想像的还大。芮布卡太太已经到了前面，正慌乱地把钥匙卡插进发动槽。「他突然就叫起来了……我没办法要他安静下来！」

目前重要的事是进到有掩护的室内。「发动车子。」黛安说。

「我试了！发不动！」

此刻落尘暴已经在她们头上了。已经不再只是一些尘沙碎片，而是一片浑浊的锋面，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道从沙漠中吹来。黛安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这阵落尘暴就散开来，立刻吞噬了她们，几乎让她们窒息。

是真的快窒息了。她张嘴作呕，就连艾沙克，也在深深吸进一口全是尘沙的空气之后变得安静了。所有光线都暗了，空气变成穿不透的漆黑和浓密。黛安吐出一嘴的恶臭气息，好不容易大喊：「我们必须把他带到室内！」

芮布卡太太听到了吗？苏丽安听到了吗？显然听到了，苏丽安看起来仅剩勉强可见的身形，帮忙黛安把男孩抱起，从车上抱进食品店。芮布卡太太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黛安背上。

进到店里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大量尘灰从破碎的天窗倾泻而入。她们想办法让艾沙克在她们中间站好，当她们摸索着要找到储藏室时，他还得靠自己的力量撑住。她们找到了储藏室，把自己关在里面。在漆黑一片中，要等着尘沙落定才能够好好呼吸。她们意识到情况比预料中的更糟。黛安心想：都过了这么些年了，这里就是我要葬身之处吗？

第二十六章

落尘暴一散开，就可以明显知道艾沙克和那些第四年期女人被困在哪个地方了。

因为这一回的沙尘暴可不只是个抽象名词。这不是尘沙零零星星的掉落，丽丝想道，像佛蒙特一阵初秋的飘雪；也不是一种令人困惑的天文物理现象，天亮就一扫而空。如果还是发生在麦哲伦港，这个城市就得关闭好几个月。它是一场洪荒大难，尤其因为它是发生在人员已撤出的远西，没有几双眼睛看见，也没有人可以去求救。

最惨的是，身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由于和另一辆车分开了，杜瓦利驾驶的车上东西不多，手电筒就只有这么一两支。虽然手电筒满电，标签上也写了保证可用一百小时，但那点电力在大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也只能照出一小撮令人胆寒的光。特克和杜瓦利博士坚持仔细检查三层楼，确定所有窗户都已经关紧，以防止尘灰进入。这是一项恐怖又辛苦的工作，始终在提醒他们在这幢空旷而有风声呼啸的建筑里有多么孤单。即使窗户都紧闭着，尘灰仍不免从裂口和缝隙入侵，在楼梯间洒落。尘沙细粒在手电筒光束中徘徊游移。空气里、衣服上还有身体上都弥漫着臭气。

最后他们选定三楼一个房间。房里有一扇窗可以评估室外的情况：早晨会不会来临？阳光还可不可能再次照到他们？丽丝心想。特克用小刀开了一罐腌牛肉，摆放在从厨房柜橱里找到的塑胶盘子上让大家吃。

钻油工的生活和大学新生没两样，丽丝得出这个结论。愤怒的、沮丧的大一新生。证据是：四散各处的空酒瓶。丢弃在角落的成堆衣服，以及「全世界最大胸脯」的破海报，供他们膜拜。

杜瓦利又提起艾沙克了。丽丝觉得他说艾沙克已经说了好几个小时了，为他身陷在某处而不安，也为这场最近的流星现象焦虑不已，这现象对于「他身为沟通者的地位」有什么意义呢……他的话愈来愈疯狂了，直到她忍不住问：「如果你这么关心他，不是该给他取个姓吗？」

杜瓦利斜眼看她。「我们共同抚养他。芮布卡太太为他取名叫艾沙克，这就够了吧。」

「你可以叫他艾沙克·假想智慧生物，以他父亲身份而言。」特克说。

「我不认为这很好笑。」杜瓦利说，不过至少他闭嘴了。

落尘愈来愈厚。当她用手电筒往外照去时，可以看到窗外的落尘，但再远一步就只是一片朦胧不清的亮灰色。她想，比麦哲伦港还要多……比巴斯提还多。

她不敢去想这其中会长出什么东西。

杂物储藏室不够密闭，过了好一段时间，里面的空气才逐渐平定下来。空气中仍布满了尘灰细粒，不过黛安终于觉得她的肺不那么痛苦了，喉咙比较不涩，暈眩也慢慢变得比较可以忍受了。

尘灰暴开始后已经过了多久？两小时？十二个小时？她不确定。阳光消失了，事实上四周连一丝光线都没有。他们没有时间去车上拿手电筒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只能靠着触摸和记忆搜索窄小的储藏室，找点什么把嘴里的尘灰冲掉。他们找到一批塑胶瓶装的碳酸饮料，温热的液体在舌头上冒出泡沫，混杂着吸入的细粒，尝起来像是烧焦的法兰绒。但至少喝多一点的话，就能说话了。

三个女人围着艾沙克。只见艾沙克躺在水泥地上，大声呼吸着。艾沙克已经变成她们测试生还希望的试金石了，黛安心想。他已经喝了几小口瓶中的饮料，可是他却发着烧，皮肤上再度发散着一股吓人的热气。从落尘开始后，他就没有开口，或者是没法开口。

我们像是《马克白》里的女巫，黛安心想，而艾沙克就是我们的大锅子，锅中的水沸腾滚动。

「艾沙克，」安娜·芮布卡说，「艾沙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艾沙克四肢动了动，喃喃低哼一声。算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黛安意识到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他们所有人。这念头倒也不特别让她困扰，她怕的是那疼痛和不适。这个房里所有人都是第四年期，即使艾沙克就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而进入第四年期的好处之一，就是对自身死亡不再焦虑。毕竟她活了很久了。她仍然怀着时间回旋出现前的世界的记忆，对那个已消失的地球的记忆：在她还小的时候，在最后那一晚看到的那幢房屋、那块草坪、那片天空。那时候她相信上帝，那个神用爱使这个世界有条有理。

她怀念的神，甚至也可能是杜瓦利博士在创造艾沙克时不自觉想要唤出来的神。噢，她都见识过了，那破裂的救赎的渴望：她曾经跟它一起生活，确确实实活在其中。它驱策过她哥哥杰森，就像驱策她一样。杰森的执迷不悔与杜瓦利并无多大不同，差别在于杰森最后是把自己放在祭坛上奉献了，而不是送个孩子去牺牲。

艾沙克的呼吸开始变得深沉，身体也稍稍变凉。黛安思量他对于落尘的反应。当然，他们之间的联系是透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机器，也就是那从落尘中产生、在落尘中居住并且现身的半生命体。但是这意味着什么呢？它的道理何在？它打算完成什么？

虽然还迷迷糊糊的，但她必定是大声说出最后这句话，因为苏丽安·莫埃说：「什么也不是，它没有打算完成任何事。」她的声音粗嘎。「这是杜瓦利博士想要否认的事实。我们大致都同意，假想智慧生物是由一些自我复制机器的网状组织所构成。但是他们不是一种心灵，黛安。他们不能跟艾沙克说话，不能像我跟你这样说话。」

「这样说太傲慢了，」芮布卡太太从黑暗中角落说，「而且也不对。你就是透过艾沙克跟死去的男孩埃许说话。这难道不是沟通吗？」

火星女人沉默了。黛安心想，在一片黑暗中还能这样交谈真是不可思议，好个「第四年期」呀！在接受这种疗法之前，对这种困境，她会如何反应呢？也许恐惧会将她淹没。恐惧、密室恐惧症，和尘灰（不仅仅是尘灰）稳定洒落的声音。尘灰落在屋顶，重压建筑的横梁和木材。

苏丽安说：「他告诉我说他记得埃许。记忆也是机器的一项属性。现代的电话记忆比某些哺乳动物都要强。我猜想第一批假想智慧生物机器被送进宇宙，目的是要搜集资讯，我猜他们仍然这么做，以更为精密的方式进行。不知怎么，埃许的记忆被杀害他的机器取得。他变成一笔艾沙克能够收取的资讯。」

「那么……我想艾沙克也会成为一笔资讯了。」芮布卡太太说，突然间变得很温和。黛安心想，这里才显露出她的真心。芮布卡太太知道艾沙克会死，他和假想智慧生物打交道没有其他可能的结果。她心中一部分已经接受这可怕的事实了。

「就像他可能记得杰森·罗顿一样，」苏丽安·莫埃说，「这不是你心中的疑问吗，黛安？」

她的观察真叫人讨厌！这个火星老太婆。她命中注定要从她的星球、她的同胞，甚至她的第四年期中流亡。她全身浸淫在尖酸刻薄中。更糟的是，她的话没错。这是黛安不敢问的问题。「也许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杜瓦利博士也不会赞成，他宁愿把艾沙克顿悟的事藏在心中。不过杜瓦利博士不在这里。」

「这没有关系。」黛安说，微微惊慌。

「艾沙克。」苏丽安·莫埃说。

「不要说了。」芮布卡太太说。

「艾沙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芮布卡太太又说了一次「不要说了」。但是艾沙克的声音却微弱地传来，是一句轻声细语：「是的。」

「艾沙克，你记得杰森·罗顿吗？」苏丽安·莫埃说。

拜托，不要。黛安心想。

但男孩却说：「记得。」

「那如果他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艾沙克清清喉咙，用一种哽咽、嘶哑的声音说：

「他会说：『你好，黛安。』他会说……」

「不要再说了！」黛安求他。「拜托。」

「他会说：『要小心，黛安。』因为那就要发生了。那是最后一件事。」

什么最后的事？不过还没有时间提出这个问题，这最后的事就从地底深处的石灰石和岩床冒出来了。它撼动这幢建筑、摇晃地面、打断所有思考。没有停止。

第二十七章

只有艾沙克目睹了整件事，因为只有他的眼睛才看得到。

他能看到许多事，但他不曾向芮布卡太太或苏丽安·莫埃提起，这两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比方说，他可以「看见」自己。而在储藏室一片漆黑中，他比以往看得更加清楚。看到的不能完全说是他的身体，而是假想智慧生物在体内形成一束银白色的东西。那发亮的细蔓和他的神经系统交织在一起，然后一束一束连到他发亮的脊柱。别人要是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吓坏了。艾沙克的某部分（人类那部分）也吓坏了。但是那个声音逐渐消失，而另一个持异议的声音却认为他这样很美。说他看起来像电，说他看起来像烟火。

他也可以「看见」这些女人（芮布卡太太、苏丽安·莫埃、黛安），不过她们发出的亮光要暗得多了。艾沙克猜想是第四年期疗法，使她们感染到一点点（就只有一点点）假想智慧生物的生命。她们好比雾中幽微的路灯，而艾沙克……艾沙克却是闪着强光的探照灯。

而他也可以看见别的东西，在墙以外。

他看到落尘。在艾沙克眼里，这是一场星星的风暴，每一颗尘粒各自发着亮光，并入一大片明亮中，一种光耀的氛围。明亮，没错，但是却也是透明的。他能够看穿它，尤其一眼到底就能看到西部。

这些极小的假想智慧生物机器碎片并不是任意落下的。大体上，它们的轨道都集中在某个古老东西上。它从沙漠的岩床中冒出来，在睡眠中动了动身体，像是一头慵懒的巨兽。于是地面摇动了，铁塔倾斜，钻油机和油管断裂。当更多尘灰受到莫名的牵引而落下时，它动了又动。

而现在它又动了，十分剧烈。这次大地不只是摇晃，更伴随着怒吼。虽然艾沙克人类的部分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却能清清楚楚听到地底深处岩石被压得濒临断裂的呻吟声、正在倒塌的墙壁的迸裂撞击声。他感觉到一股恶臭气流扑面而来，呼吸再次变得吃力而疼痛。

但是艾沙克能「看见」的那部分，对这一切却丝毫不受影响。

他看着西边一百多公里处那个巨大的装置从沉睡沙漠中升起。那是台机器。机器，没错，但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机器。在他身体里那个杰森·罗顿的声音说：一个活细胞是一台蛋白质做成的机器。天上落下来的，土里冒出来的，不过都是以其他方式存在的生命罢了。

从西部地面钻出来的那个巨大的构造，就像一座拱门，和艾沙克在照片中看过的拱门非常类似。它是个巨大的半椭圆形，组成物和天外落下的尘灰一样，它的分子和不寻常的原子十分密实，排列特殊，颠覆了自然律。艾沙克不知该怎么称呼这自然律，只能称做杰森·罗顿记忆中所谓的「强力」和「弱力」。这巨大构造本身散发一种亮光，十分美丽，像是彩虹般，以各种无名的颜色闪亮着。这个拱门是要让东西从中穿过，但并不是通向另一颗行星。

现在就有东西正在通过这道拱门了。从拱门内连艾沙克都看不见的一片漆黑中，发着亮光的云团上升到星星之间。

杰森的种种仍然在黛安心中徘徊不去，即使在她受伤之后。

地震造成一连串的颠簸撞击，在黑暗中几乎让人无法忍受。她能够了解这些，而她也压抑了恐惧，至少在最初一段时间。接着建筑就开始倒塌了。

也许是倒塌吧，她凭直觉知道。先是感觉到右臂和右颈猛烈重击，接着是一阵晕眩。从迷迷糊糊中醒来之后，感觉到疼痛、恶心，和可怕的窒息感。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少量空气进到肺里，但是远远不够。

「躺着不要动。」声音粗嘎，是从喉咙发出来的。是芮布卡太太吗？不，一定是苏丽安·莫埃。黛安想要回答却做不到。她的肺只能勉强吸进空气，除了一阵阵抽搐外，什么也不能做。她想要坐起来，至少转向一侧，免得到时吐了自己一身。

这时候她发现左半身麻木了，死掉了，没有用了。

「天花板压到你了。」苏丽安·莫埃说。

黛安张嘴干呕，但吐不出东西，她反倒有点欣慰。地震也停了，很好。她想评估自己的伤势，但是脑子不够清楚，再加上竭尽全力想要呼吸空气，因此根本管不了哪里受了伤。她很痛，也很害怕。她不特别害怕死亡，可是这个……噢，这比死亡还难受。这就是为什么人会「选择」死亡，这样才能结束活受罪。

她又想到杰森了。为什么一直想起杰森呢？然后是泰勒，她逝去的丈夫。然后就连这些思绪也变得沉重而难以维持，于是她昏了过去。

艾沙克看得出黛安伤得很重。即使在黑暗中，仍然可能看见。她那微弱的亮光几乎要灭了。和苏丽安·莫埃相比，黛安就像是风中残烛。

要集中注意力很难。他被围绕他的那些看不见的景物魅惑住了。魅惑住了，因为他是其中一部分，他正在变成那些景物……不过这是可以等的。新的拱门既然已经在西部组合而成（用假想智慧生物的分子、花岗岩、岩浆、记忆组装而成），于是情况暂时停顿下来。在他周遭方圆好几公里，那新铺的落尘毯开始进入新陈代谢的新阶段。那要花上一些时间。艾沙克是能有耐心的。

苏丽安·莫埃和芮布卡太太被艾沙克吓了一跳。只见他爬过倒下的横梁、干砌石墙的碎块、四散的乳胶绝缘材料和倒落的铝质通风管，到了黛安·杜普雷那儿。她被一根重重的柱梁压得动弹不得。艾沙克觉得肺很吃力，嘴里全是尘灰，不过至少还能呼吸，而黛安显然不能好好地呼吸。当他伸手去摸时，便知道落下的破片打伤她的头了。他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就像芮布卡太太在他生病时抚摸他的头发那样。但是当碰到黛安左耳上方时，那里却凹了一块。他把手移开，感觉黏答答的。

泰勒·杜普雷是两年前八月的某一天死的。那个年比较长，是赤道洲的年；那个八月也是比较长的赤道洲八月。

那天，黛安和他一起健行，爬上海岸那些陡峭起伏的山脊之一。不为别的，只为坐在山顶上，看那森林直落而下，像一大片黑绿色的布铺展至海边。

他俩都不年轻了，都活过延长寿命的大半了。近来泰勒不时诉说自己疲倦，不过他仍然继续看病，对象主要是些年轻的拆船工（他们受的伤有些十分吓人），以及和他们住一起的米南加保村民。今天他说他感觉很不错，还坚持要长途健行。他说这是「我最可能有的类似假期的东西」。因此黛安陪他一起，好好品味树下的幽暗和高高草地的明亮，同时机警地观察着他。

第四年期的新陈代谢很旺盛，但维持稳定却不容易。虽然可以不断加强，但是就像其他实体一样，也有个断裂点。年龄不可能永远往后推，因为疗法本身也会老化。当第四年期的人衰竭时，他们多半是立刻衰竭了。

泰勒就是这样衰竭的。

她想他也许已经感觉到了，所以他才坚持要走这趟路。他们走到一个他很喜欢但很少有时间去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花岗岩，还长满了山间小草。他们铺上一条毯子，黛安打开背包，拿出特地为这个场合准备的好东西：澳大利亚葡萄酒、麦哲伦港面包店买来的面包、冰凉的烤牛肉，这些都是米南加保村少见的饮食，他们已经吃惯这里的食物了。不过泰勒不饿。他躺下来，用一簇青苔枕着头。这些日子以来他瘦了，虽然在阳光下曝晒，皮肤却很白。看起来就像是个小精灵，黛安想。

「我想我要睡一下。」他说。就在这一刻，在八月的阳光下，在混杂着岩石、水和黑色泥土的味道里，她知道他快要死了，她身上有种原始的冲动想要救他，想把他背下山，就像当年她生病时他背着她横越大半个美洲大陆时那样。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药救了，第四年期疗法只能使用一次。

留待以后再哀伤吧。她跪在他身旁，抚摸他的头。她说：「要不要帮你拿什么？」

他说：「我在这里很开心。」

于是她在他身旁躺下，双手将他搂住。这时，下午阳光也渐渐逝去。又过了很久（却又太快了），夕阳西沉。该回家了，却只有黛安起身。

我在这里很开心。

在黑暗中和她在一起的这个是杰森吗？是她多年前过世的哥哥杰森吗？不是，这是那个奇异的男孩艾沙克，可是声音听起来好像杰森……

「我可以记得你，黛安。如果你希望这样，我可以做到。」

她明白他要给她的是什么。假想智慧生物记得杰森，她也记得，不过假想智慧生物漫长而缓慢的记忆却比较不容易磨灭，可以持续好几百万年。她想要在那么无边无际的时间中与他相逢吗？

她想要转头，却动不了。她吸了一口气，仅仅够她吐出一个词。

「不用。」

第二十八章

地震发生时，特克正在睡觉。他和丽丝以及杜瓦利博士在水泥地上铺了床垫睡觉，或者说试图睡觉。在黑暗中某个时刻，丽丝来到他旁边，他俩身上仍是穿了好几天的臭衣服，不过这无所谓。她蜷曲身体贴着他的背，把膝盖弯进他的膝盖窝里。她的呼吸让他的颈子暖烘烘的，还吹起那里的汗毛。接着，地面上下摇动，像活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嘈杂的怒吼，唯一听得出来的是丽丝近在耳边的尖叫。他设法翻过身子抱住她，两人互相搂住了。喧嚣声愈来愈大，简直大到难以想像。房间那扇小心封起的窗子飞出窗缘，碎裂在地上。这时地面倾斜，猛烈跳动，就像坐在没打上档的汽车，他们只能尽可能撑住。

他们抱住彼此，直到地震终于停了下来。震了多久，特克也说不上来。算是中等的永恒之久吧。地震让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到处瘀青。他吸足一口气，问丽丝怎么样，她也吸足一口气回他：「应该还好。」于是特克呼叫杜瓦利博士，他回答晚了些：「我的腿好痛，除此以外都还好。」

地震过后很久都还有耳鸣，而且晕眩不止，不过特克开始恢复镇静了。他想到余震。「也许我们该到外面去。」他说，但是杜瓦利说不行，不能到尘灰暴当中。

特克离开丽丝身边，在地上垃圾中翻找，终于找到他之前放在床垫旁的手电筒，原来一路滚到靠窗的墙边了。打开手电筒，射出一道满是尘粒和碎屑的光柱。房间没事，但只是还算没事而已。丽丝缩着身子坐在床垫上，像鬼一样惨白。杜瓦利也同样苍白，撑靠着墙角坐着。尖锐东西落下来砸到他的左腿，伤口淌着血，不过看来不严重。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丽丝问。

杜瓦利说：「等到天亮，祈祷地震不要再发生。」

如果天会亮的话，特克心想。如果任何像是阳光的东西还能够莅临这上帝遗忘的荒地的话。

丽丝说：「这时候我真不愿意这么实际，不过我必须去上厕所。真的很急。」

特克把手电筒往隔壁的浴室一晃。「看起来马桶没坏，不过要我是不会去冲水的。而且门掉了。」

「那你们看别的地方。」丽丝说着，把毯子包住身体，特克心想，要是他没有这么爱她的话，这一切会多么容易。

「有光线从窗子照进来。」过了一小时左右，她说。特克小心翼翼踩着碎玻璃走过去。

显然落尘已经停止了。因为若是落尘像昨天一样浓密，他们早就窒息了。现在只有一些零星的尘渣飘进来，而且特克也觉得空气闻起来清爽多了，没有那么重的硫磺味，除非他已经习惯了。

丽丝让他注意到的那道光线是真的，他关掉手电筒，光线就很明显了。不过现在时间还不到黎明时刻，这光也不是从天上照下，而是从下方。

光是发自这个偏远商业小城的街道、发自受损建筑的屋顶、发自沙漠、发自尘灰落下的任何地方。他叫丽丝和杜瓦利过来看。

特克在海上时，有几个晚上会看到船尾水面发亮，那是因为船只驶过，惊动了那些发出生物光的藻类。一向很诡异，而现在这景象这就使他想到那种情形，可是现在发生的事却更加诡异。这片沙漠，或者说是落在上面的那些星际尘沙，此刻闪着五颜六色的磷光：宝石红、玻璃黄、闪亮蓝。这些颜色不是静止不动，而是不断在变换，像北极光一样。

「你想那是什么？」丽丝问。

杜瓦利博士脸上反映着色彩。他有点喘不过气地说：「我想我们是有史以来最接近假想智慧生物真面目的人。」

特克说：「那么他们在外头做什么？」

但是就连杜瓦利博士也无法问答这个问题。

下了楼，就发现他们真走运。

建筑物北边厢房大半都已坍塌。走廊通过去，不是成堆成块的瓦砖，就是掀了屋顶。特克心想，如果当初是向左而不是向右转，我们就要被埋在这里了。

一等到有足够的光线可以行进，他们就往楼下走。这里的结构撑不过再一次的震动。「而且我们必须找到艾沙克。」杜瓦利说。

不过杜瓦利不确定要从何开始，因为还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发生了：地面上的情况改变了。

原本是沙漠的地方，现在是一座森林。

或是像一座森林。

等到他们下了楼梯，走到完好无缺的这一头的门口，杜瓦利已经跛着走了，不过他不肯停下来休息。他说，一定要找到艾沙克和其他人。「其他人」在杜瓦利心里只是一个注脚，丽丝心想。对杜瓦利而言，只有艾沙克一个人，只有艾沙克和神化了的假想智慧生物，不管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去啊，打开呀。」杜瓦利说，一边朝着门挥手。

丽丝和特克也同意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办法到当地购物中心。他们之前和艾沙克以及那些第四年期女人就是在那里分手的。要怎么去那里？什么答案都可能。当丽丝就着黎明的光线往外看，她看到一个完全改观了的景象：一片树篷，如果树木是由光滑的管子和七彩缤纷的海滩球做成的话。

于是她忍不住问了那个老掉牙的蠢问题：「为什么？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还得去找出答案呢。」杜瓦利博士说。

特克心想，如果过去的经历能够当作参考的话，那么这些假想智慧生物的生长物应该会忽视人类（艾沙克只有部分是人类，是明显的例外）。可是这回还是如此吗？

他把门推开小小几厘米眼见没有东西涌入，就冒险往外看了看。

冷空气接触到他的脸。琉磺臭味没有了。落尘也不见了，全都变成一片色彩鲜艳的森林。相较之下，巴斯提那里的生长物就像在冷风中凋零的黄水仙。这里是盛夏。仿佛是假想智慧生物的伊甸园。

他把门完全打开，但却裹足不前。丽丝和杜瓦利博士在后面挤了上来。

落尘已经变成一座森林了，由长出球状果实而没有叶子的茎杆构成。这些茎杆有多种颜色，不过主要是紫蓝色，它们高高耸立，约六到九米高，间隔很密，人要是穿梭其中恐怕得侧着身子才能过。构成树篷的那些圆球大小不一，从金鱼缸到海滩球大小都有，还有的大到可以钻进一个人、站直身体头却不会顶到。这些球彼此推挤，碰触到的地方微微凹下，形成几近密实但半透明的一大团。阳光透过这些东西照下来，变得黯淡了，呈现出不断变换的七彩颜色。

特克迟疑地向前踩了一步。他从这里可以顺着工人宿舍的墙，一直看到宿舍倒塌的地方，北翼的三层楼如今坍塌成不到一层楼高。如果我们是在那里的话就惨了，他想。但愿上天保佑艾沙克和那些女士，不管他们在哪里找到掩身处。

这些奇怪的树木（其实要说是灯柱也同样正确）的树身（他开始这么认为了）是立在土里，原本是铺路面的地方，被它们撑裂穿过。特克往任何方向都无法看远，所以找不出他的方位。三四十米以外，每样东西都模模糊糊的，淡化成闪亮的蓝色一片。要找到最后看到那些女士和艾沙克的地方，得靠罗盘和脚下的线索。

「它们靠什么活？」丽丝压低声音问。「这里又没有水。」

「这里的水搞不好比它们一直生长的地方还多呢。」特克说。

杜瓦利说：「或者靠某种不需要水的催化过程，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新陈代谢。它们必定在一个比这里更严苛的环境中演化了十亿年。」

十亿年的演化。特克心想，如果这话没错，那么这些东西作为一种物种（如果这说得通的话），可是比人类古老得多呢。

他们静静地走在假想智慧生物森林中。这里并不完全是个寂静的地方。他们走的地方并没有风吹来，不过这里一定有风在吹，特克猜想，因为挂在那些管状树身顶端的五彩圆球时不时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叩叩声，让人想到橡胶小槌敲打在木琴上的声音。地面上也有动静。像树根一样的蓝色小管子在树木间弯弯曲曲不断穿梭，像抽动的鞭子那样奔跑。如果刚好不凑巧碰上一根这种管子，它的速度和力道足以把腿打断。有两次特克都看到像纸一样的东西在上方拍动，偶尔会碰到圆球或者并进圆球，是曾在巴斯提攻击艾沙克的东西的变种。它们大概误以为艾沙克是同类吧，特克心想，也许不算误认。

丽丝紧跟在他身后。每当不断移动的幽暗光线下有东西发出喀啦声或振动时，他可以听到她倒抽的气。为了她此刻承受的恐惧，为了这些事告一段落以前她必须承受的一切，他感到过意不去。于是他转头说：「很抱歉我把你拖累到这里。」

她不让他说完。「你真的认为你要为发生的事负责吗？」

「为带你走上这趟差劲的西行之旅负责，也许是吧。」

「这是我的选择。」

这话不假。只是……特克想。她是因为我才在这里的。他的生平如众声齐唱般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是被那不可信赖的光所召唤而来：失去或偷来的情人、反目成仇的朋友、在酒吧打架或船上意外中受伤或死亡的朋友。看我的桥在燃烧，他想。看我一路走来的斑斑泪痕。他不希望丽丝这样。他不想拖她过界，过了一种生活的界，在这种生活中，她仍然可以做主；在这种生活中，善意不是稍纵即逝，而且还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发生的可能。而不是关在飞机驾驶舱中度过夜晚；在某艘货轮甲板下臭烘烘的卧铺睡上好几个月；或长年锁在他脑袋里的城堡中，苦等他无法给她的东西，愈来愈失望，终至充满怨恨。

他会帮助她逃离这座丛林，他想。之后，如果他能鼓起必要的勇气，或下够狠的心，他会找个方法离开她。

这是一种沟通。艾夫兰·杜瓦利心想。

这是不容否认的。假想智慧生物全都在他四周，这是构成他们那种无法理解的浩瀚智慧网的一小部分，但却是重要的部分。这些都是过程，那个独断的火星女人曾在一次争辩中说，意义不会大过石松或长春花开花；随你怎么想，但它只是演化，就像大海一样没有意识。可是她错了。他能感觉到。他不明白，也无法明白这些有机体如何生长，或是它们能从这枯干土地上获得什么养分，但是它们之间是有沟通程序的，这点他很肯定。它们不是胡乱生长的，而是受到某个催促信号的驱使。

他一直在观察这座森林的树篷。那一簇簇的圆球经常变换颜色，他觉得每个圆球的颜色似乎受到紧邻圆球的影响，也许是根据某个规则或某些规则，使得那些七彩缤纷的图案在森林中移动，像是一群群无形的鸟儿。这就是沟通联系，就像人类脑部细胞彼此沟通，并且协调产生出心灵。或许他正走在某种庞大思维的实体构造中间，这种思维是他永远也无法了解的……

不过也许艾沙克可以了解。如果艾沙克还活着，而且终能了解艾夫兰·杜瓦利送给他的礼物是什么性质的话。

第二十九章

储藏室坍塌了。大多数的尘灰都不见了，不知怎的，似乎被瓦砾吸收了。然而却没有新鲜空气进来，里面热烘烘的。早晚这会是个问题，苏丽安·莫埃心想，而且时间很可能是早不是晚。而现在还有黛安·杜普雷的尸体要考虑，如果她还能承受得了这样的考虑的话。

她再次沿着房间里还能容身的墙边匍匐而行，用两手去摸索任何能带来希望的东西，也许是一个通风地方，或是一堆松散的瓦砾。却仍然什么也没找到。

她开始相信，她也许会死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了。这个星球上有埃许的鬼魂徘徊不去，也就是说，有假想智慧生物在此流连不去。

她并不相信假想智慧生物，至少不像艾夫兰·杜瓦利的那种相信。假想智慧生物是一种能自我复制的太空机器网络。必定是某种早已灭绝的文明曾经将这些设施的种子撒在当地的环境中，或者这件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在千百万年间有多次的文明创始。不管是什么情形，一旦会变化的自我复制被引进行星间及恒星间的太空媒介中，演化的过程就开始了。和有机物在各个细节上的演化都不同，但原理是相同的。和有机物的演化一样，这个过程引发了奇异且眩丽的复杂性。就连那些显然是「经过设计处理」的装置，例如包围地球的时间回旋膜，或是将相隔遥远的行星相连的拱门，也不见得比一片珊瑚礁或一座白蚁丘这种生物构造来得本质上聪明多少。

落尘的周期性和它所造成的短暂怪诞现象就足以证明这点了，她想。安装在埃许以及艾沙克身体里的，不过是一种悲惨的对外星事物的敏锐趋向性。埃许不可能是个「沟通者」，因为他没有人可以沟通。

证据显示，演化的确能够产生心智。她猜想假想智慧生物机器在漫长的星际演化中，也可能会产生心智（局部的、暂时的）。但是这样的心智，如果存在，也只是副产品，而不是过程。它们控制的只有自己。不可能是杜瓦利博士想像的那种「假想智慧生物」。

然而，艾沙克能记得自己出生前就死去多年的埃许，这摆在眼前的事实依然让她心惊胆颤。如果埃许在假想智慧生物的网络生态中成为一种记忆，这种记忆能够具有意志吗？而记忆者是谁或是什么呢？

「苏丽安……」

这是芮布卡太太，她不肯离开艾沙克身边。她的声音从这座封死的墓穴黑暗中传来，仿佛来自无垠的远方。「什么事？」

「你听到了吗？」

苏丽安定下心来，仔细倾听。

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敲凿声。达、达、达……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敲在石头上。跟着是游移不定的刮凿声。

「有人正在把我们挖出来。」芮布卡太太说，「一定是艾夫兰，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滴……卡擦……滴。是的，也许吧，苏丽安想。但是艾沙克却突然用再清晰不过的语气说：「不是，芮布卡太太。不是别人要进来，根本不是人。是他们。」

苏丽安朝艾沙克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她压抑自己的恐惧。「艾沙克，你真的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是的。」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激动。「我可以看到他们。」

「假想智慧生物吗？」

停顿一下。「你可以这么称呼他们。」

「那么请你解释给我听，艾沙克。你现在是它的一部分了，不是吗？埃许却从来也不是。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此时此刻，只有倒塌建筑物墙边，滴、卡擦、滴的声音。

接着，艾沙克开始说了。

第三十章

特克靠着残余的路面和人行道走在这座外星森林中，这里不久前还是钻油工的聚居地。他设法依着白线和柏油路面找到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从那里只要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达最后一次看到苏丽安·莫埃他们时的那幢建筑。

只不过它已经不在那里了。眼前只见一大片瓦砾碎石，树木更为浓密了，遮挡住下午的幽暗光线。这里已成为一道堤防，由破碎的瓷砖、壁板、木头、扭曲成不可思议形状的铝板所构成。这道堤防过去，在昏暗中，只见房屋骨架的钢梁立成长方形。有些梁柱爬满了那些像树根一样的延伸物。

「我们要斜斜朝昀物中心的南端走。」他说。那里是食品店的所在，或是之前的所在。「也许那里还在。」

闹鬼的森林，丽丝想。

噢，还真奇怪呢。

她发现自己正在默念一句话，出自小时候父亲读给她听的一本故事书，书名和故事她全都忘了，只记得（她父亲那夸张的慢吞吞口气）「他们走进黑暗森林里」。他们走进黑暗森林里。这黑暗森林里的树上藏着像破纸片做成的鸟儿，这森林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段）「他们必须逃离」的，但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因为这里有野狼，或是更糟的东西，而夜晚即将来到，她又不知道出去的路。她想要从被单下冲出来抓住父亲的手。比任何事情都想要。

但是不能。她斥责自己，这回用她母亲的声音：别傻了，丽丝。把自己打点好。规矩点，丫头。

她差点就踩到一堆沾了点点灰泥的金属，特克认出来，那就是芮布卡太太开着的车。她认出钢丝胎，十分醒目，因为一根像杆子一样的树身从裂开的路面钻出，把车子推倒侧翻。这车现在已经没有用了，除非这座森林再缩回地里，要不然任何车子都没有用。看来森林也不像是很快就会缩回去。丽丝想，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就得用走的，这真是一幕可怕的景象。好消息是车里是空的，艾沙克他们不在车里，所以他们可能在别的地方，仍然活着。

「现在我们已经接近食品店了。」特克说，而杜瓦利博士一鼓作气跑在前面几米。只见在一排外星生长物后面隐约可以看到残破的商店门口。

地震没有放过这里，如果艾沙克他们是躲在这里，可能都丧命了。事情不言而喻，再明显不过了。杜瓦利博士想要立刻开挖，但他们三个人对成吨的瓦砖碎片能做什么呢？特克说：「我们先绕到后面去，看样子可能后面比较没有损伤。」

杜瓦利垂头丧气站在瓦砾堆边缘好一会儿，丽丝头一次觉得他有点可怜。整个晚上，整个早晨，丽丝一直想象着那些女人和艾沙克挤在一个安全地方，全部人又可以团聚了，然后她和特克就可以朝某个安全港口出发，即使这些疯狂的第四年期人坚持要留在这个变态地方。这是她最期待的皆大欢喜场面。

如今看起来这个场面不会发生了。整件事很可能以悲剧收场。可能没办法逃离这座黑暗森林了。也许对艾沙克和那些女人而言，这故事已经结束了。

购物中心的后面乍看之下似乎比前面要完整，不过那只是因为水泥装货区没有受地震损害。其他部分全是一团糟。丽丝很难过，杜瓦利博士似乎在强忍泪水。

特克依然以坚毅的决心小心翼翼走在碎片区域的边缘，而最后也是特克转过身来，举起手掌比了个「停下」的手势，并静静说：「你们听。」

丽丝站定了。她听到森林啪啦啪啦响，这声音她几乎已经听习惯了。风吹起来了，那些发亮的圆球敲着那清静的木头音乐。但在这声音之外，细细微微的，那是什么？

一个像是搔刮的声音，一个像是挖掘的声音。

杜瓦利说：「他们还活着！一定是的！」

「别急着下定论。」特克说，「跟我走，保持安静。」

杜瓦利不愧是第四年期的人，他抑制住重新升起的乐观心态。他们三人彼此相隔不到一个手臂的长度，特克跟随声音走在最前头。每走一步，这挖掘和搔刮的声音也就听得愈清楚。但丽丝乐观的心却开始迟疑了。这声音有些地方不对劲。那无情的轻柔节奏，似乎太有耐心，不完全像是人类……

然后特克又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再招手要他们趋前去看。

在一处断裂的装货区有动静。果然如同丽丝所怀疑的，这是假想智慧生物的动作。这里长了密密一排生长物围篱，杜瓦利称那种生长物为「有眼玫瑰」，那有花瓣的眼睛全都注视着那些残余瓦砾。周围是一片由不断扭动的树根所形成的厚垫，有些树根很尖锐，有些则扁扁的一片，像刮刀。是这一大团树根在挖掘。太超现实了！这些残破的东西不只是混凝土、钢铁和塑料制品，还有压扁的早餐麦片纸盒、牛奶瓶、罐头食物。丽丝顿时头晕目眩了起来。她看到有根黑蓝色卷须缠住一个营业用的大型汤罐头，把红白纸标签弄皱，再举起来，好让最近的「眼睛」可以检查，然后再转给另一根触须，依次传下去。一直到最后，罐头被丢在已清理过的碎屑残余堆上。

这过程如此一丝不苟、又如此诡异，几乎令她哑然失笑。不过她没有笑，而是目不转睛看着，似乎过了好久好久的时间。就算有眼玫瑰知道他们在场，也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耐心十足地挖掘下去，刮搔、探寻、敲打、筛选……

当特克突然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时，她压抑住尖叫。「我们应该后退一些。」他轻声说。她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好主意。

太阳已经西沉了吗？丽丝的手表在路上或早在工人宿舍里就丢了。她不喜欢即将到来的夜晚。

一等到他们可以自由说话（不过仍然是轻声细语，好像有眼玫瑰会听到他们说话一样，而她知道它们是听得到的），特克就对杜瓦利说：「很抱歉我们听到的不是那些女士……」

可是杜瓦利仍然眼神发亮，充满希望。「你看不出这代表什么意思吗？他们一定还活着，就在这下面……至少艾沙克，必定还活着！」

因为假想智慧生物要的是艾沙克。这些生长物或许不见得有感觉（不管是单独或集体），但是它们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被岩石和废墟隔开了。

它们想要艾沙克。可是，找到他以后要把他怎么办呢？

「我们只能观察了。」杜瓦利博士说，「露宿这里观察，一直到这孩子活着出来。」

出来迎接他的命运。丽丝想。

第三十一章

在黑漆漆的储藏室中，艾沙克努力要抓住自己身上还剩下的那些东西。

在包围住他的残余物之外，他可以看到那座发亮的森林、大片亮光草原，以及草原中央那从断裂的砂岩和沙漠岩床中冒出来的构造物，真美得教人受不了！杰森·罗顿的记忆会管这个东西叫「临时拱门」。在岩窟中蛰居，沉睡万年之后，从罗盘指向最西点的地方召唤他。如今它冲破了束缚，抖落身上的泥土，变得无比庞大、充满力量。只要能穿过这些墙壁，他就会过去找它。

「艾沙克……」

火星女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想理会。

他可以看到这临时拱门，也可以看到其他东西。可以看到……很不幸的，黛安·杜普雷的遗体。已经死了，但是她身上不完全是人类的部分，第四年期部分，仍然奄奄一息，努力想要修复她的躯体。当然，那是做不到的。她的光逐渐微弱，像蜡烛烧得只剩一滩滴蜡和最后一截灯芯。艾沙克身上那杰森·罗顿的部分为她哀悼。

这些分别属于杰森和埃许的记忆，在艾沙克心中已经有了独自的生命，鲜明到艾沙克害怕自己将迷失其中。「我记得」，他会这么想，但是这些记忆却是没完没了，而且只有一小部分是他自己的。就连「我」这个字也都分成两个或三个意思了。「我住在火星」、「我住在地球」、「我住在赤道洲」、这些话全都没错。

他也不想完全压抑这些竞相出现的记忆，因为它们虽然让他害怕，却也给他安慰。如果没有杰森和埃许，谁会陪他一起进入临时拱门的漩涡中？

「艾沙克，你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他知道，至少知道部分。

「那么，」这时他听出这是苏丽安·莫埃的声音，她是埃许的朋友、艾沙克的朋友，「请你解释给我听。」

这些话必须从杰森·罗顿口中说出。他转向苏丽安，朝她那边移动，在黑暗中伸手握住她的手，就像埃许或艾沙克会做的一样，并且用杰森的声音说：

「这是……假想智慧生物的周期和季节里一种『嵌入循环』。」季节，他感觉到这个字用得真贴切：新纪元的季节中的季节、银河生命海洋的潮起潮落……「在一个……在你们会称做成熟的太阳系中，假想智慧生物的元素会扩增质量、累积资讯、复制，直到某个关键时刻，最古老的、活存下来的样本就会展开一种孢子繁殖……产生他们自己的精简版本。这些精简版本很像是由尘或灰构成的云……而这些云就循着漫长的椭圆形轨道前进，轨道和行星交会的地方它们就会集合……」

「它们在这里集合？」苏丽安问。

这里，没错。他说，或者他是在心里想。就在这个表面崎岖的行星上，这行星被创造成适于一种文明生存，就是最终会和这个行星连接的文明……

「那么他们知道我们吗？」苏丽安·莫埃尖锐地问道。

艾沙克被这个问题问得困惑，不过杰森·罗顿的记忆却似乎很了解。「网络处理若干光年和好几世纪间的资讯，然而有些生物文明存活够久，久到可以察觉到它，是的，而且这些文明也很有用，因为它们会产生新的机器生命，可以被吸收和了解，或者……」

「或被吞噬。」苏丽安·莫埃说。

「或是，某方面而言，被吞噬。而这些文明会产生别种东西，使网络感兴趣。」

「什么？」

「废墟。」杰森·罗顿的记忆说，「它们会产生废墟。」

外面，在人类视线无法穿透的混凝土和瓦砾堆的墙外，记忆的芭蕾舞以加快的步调继续跳着。

这里发生的事，正是记忆。他告诉苏丽安·莫埃。一万年间毫不懈怠地搜集、分享而来的知识，压缩成构成假想智慧生物森林树篷的那些球体，这些资讯将要被修订并且传送出去。穿过临时拱门过去，这个拱门正张开大口，要吸入全部知识：该区行星轨道和气候和演化的说明、冰冷卫星星体数百万交织轨道的说明，假想智慧生物的机器从这些卫星星体汲取质量，未来也将继续汲取。还有在银河系其他地方接收后吸收并再发出的讯号的说明……

「为什么是记忆？」苏丽安·莫埃逼问。「目的是什么？艾沙克……那会记忆的东西是什么？」

虽然他看到许多东西，但那会记忆的东西是他看不见的。就连杰森·罗顿也无法回答苏丽安·莫埃提的问题。这里发生的事，只是网络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是谁的想法？噢，黛安。那个你从前多么想要相信的东西，真的在星际之间长成了吗？

「艾沙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跌回自己思绪的深渊。

因为艾沙克记得杰森，所以杰森也记得艾沙克。杰森对大人世界的了解与艾沙克粗略的经验重叠，造成一种双重影像，令人深深不安。

这双重影像如哈哈镜般呈现出他的生命。比方说，芮布卡太太。她是和他很亲的人，是他信任的人。但是当杰森检视同样的记忆时，她却变成冷漠、疏远，和真正的母亲差得很远。对艾沙克来说，她是在一个不能去评断的范围里。对杰森而言，她犯了一个轻忽道德的重罪。

对杜瓦利博士的记忆也是。杜瓦利博士是定义艾沙克的世界的冷漠神衹，而杰森却认为他是个固执妄想的怪物。

艾沙克非常不想恨这些人，就连他身体里杰森·罗顿的部分，也对芮布卡太太保有几分同情。她爱艾沙克，虽然她极力想要掩饰；而艾沙克也有几分内疚，他明白自己是多难让人疼爱。他回报她的是斟酌过的漠然。他也不够聪明，没能看出她的痛苦和她的毅力。

现在他看出来了。她有一个多小时没有说话，当艾沙克走到她身边坐下，当他用他开始认为是假想智慧生物的眼睛看着她时，他明白为什么了。

这建筑在地震中倒塌时，她并没有逃过。她受伤了，受到内伤，外表看不出来，但是伤得太重，连她的第四年期部分也无法修复这损伤。她内脏出血。全身周遭有一团赤铜色的鲜血氛围。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她的声音比不过假想智慧生物在瓦砾堆中的挖凿声（这阵声音在这几个小时中愈来愈大）。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艾沙克说。

听到这话，苏丽安·莫埃说：「你的意思是？」

艾沙克的母亲只点了点头。

接着一阵快速的冷空气吹来，黑暗被外星森林的光亮驱散了。

第三十二章

丽丝说：「我们必须在太阳下山以前弄清楚我们的方位。」

特克不解地看着她。他才刚刚帮杜瓦利博士，在一个混凝土装货台的背风处下方弄出一个简陋的住处，接近（但没有太接近）正在挖掘的树木。然后他看着她对杜瓦利皱眉头的目光，提出他的解释：「是啊，没错，我们会这样做。」他请杜瓦利到挖出来的瓦砾堆里搜集仍完好无缺的食物罐头，他要和丽丝去「探查」一番。身为第四年期的人，杜瓦利可能听得出话里的真假。他狐疑地瞪着他，不过很快点了点头，挥手要他们走。

于是他陪着丽丝沿着倒塌的购物中心周边往回走，远远避开挖掘地点。一等到他们走到没人听得见的地方，特克就说：「弄清楚我们的方位？」

她承认说她主要是想离开杜瓦利，即使是一下子也好。「而且我想我们可以到这些树的上面，看看周围情形。」

「那你打算怎么做？」

她说，在购物中心南端有一个四方院，外墙都还完好，还有一架拴住的钢质防火梯。她白天就注意到了。特克察看了梯子，确定够坚固，可以承受两人的重量。也好，趁着还有些天光，去看一下四周也许是个好主意，小心点就是了。于是他们爬到屋顶，站在一片高出圆球树篷的钢网平台上。在逐渐昏暗、纯粹的黄昏光线下，他们对于眼前所见惊叹不已。

这幕景色类似丽丝今天早晨从钻油工宿舍看出去的景象。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当然，包括西方。这是艾沙克的方向，她有些头昏地想着。那里是某种可怕的东西从地里窜出来的地方。

从黑暗森林树篷上，很容易辨识出人类建筑的遗迹。倒塌的购物中心那条长线横躺在森林主体上，像一列失事的火车。他们昨晚避难的建筑从树木间冒出，像是一艘搁浅船的船头。更远处，她可以看到钻油设备和断裂的高塔及仓库的轮廓。油田中有东西在烧，风在地平线上画出一条灰黑的线。假想智慧生物的生长物铺满四面八方的沙漠，反射出夕阳的光，也散发着自己的光，一片黑沉沉的珠宝海，她想。这些东西必定从灰尘、或土地、或空气中抽取质量而长大，为了建造这些东西，整个赤道洲的内陆盆地是不是都挖空了？在西边，在阳光的猛烈照射之下……

「稳住！」一阵强风吹得平台喀啦作响，特克连忙喊了一声。她早就紧紧抓住栏杆，紧到两手隐隐作痛。

西边升起一个好大的东西，像是一道拱门。

丽丝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拱门共三次：少年时期两次，和父母亲到麦哲伦港（离去时已没了父亲），一次是成人后。那道拱门虽然令人望而生畏，却因为太大而看不出整体。能看到的只是最靠近的一根门柱，直冲天外；或是在天黑后几小时内仍然继续反射出日光的那个部分，像是海面上方悬浮的一道银色闪光。

此刻她看到的比较没有那么巨大。她能一眼望见全貌，在夕阳衬托下呈现一个倒U形。但这更使得它的庞大格外显眼。它一定有三十公里或八十公里高，高到最高处曲线被一片云雾淡化了。它似乎很纤细，几乎可以说是脆弱，要怎么承受自己的重量呢？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在那里？它的用意是什么？

一阵更强的风把平台吹得上下震动，把特克的乱发吹进眼睛。她不喜欢他盯着西边那东西时脸上的表情。从她认识他以来，这是他头一次看起来茫然，茫然中带点害怕。

「我们不应该待在这上头。」他说，「风太大了。」

她同意。这景色有种超自然的美，但是却也让人无法承受。它包含太多了。于是她跟着他走下去。

他们回到圆球树篷下方，在防火梯底休息。像蘑菇房里两只老鼠，她想，躲避风的侵害。此刻，他们都没有开口。

然后特克伸手从他脏兮兮的牛仔裤左边口袋里拿出罗盘，这是他第一次载她去山区时带着的军用品，装在一个历经撞击的黄铜盒子里。他打开盒子，看着那轻轻摇动的指针，仿佛要确认有没有对准。然后他握起丽丝的手，把罗盘放进她手心。

「这是做什么？」

「我不知道这座该死的森林有没有边，不过如果有的话，你也许会需要罗盘找路出去。」

「那又怎样？我反正是跟你走。你留着。」

「我要你收下。」

「可是……」

「别这样，丽丝。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我给过你什么吗？我想要送你一样东西。这样会让我开心。你就收下吧。」

感激却也不安地，她握紧了冰凉的黄铜盒子。

「我正在想杜瓦利。」他们往营地走回去时丽丝说。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出这件事，不过疲倦加上森林朦胧的亮光（其实森林并不完全是黑暗的，她必须承认），再加上特克这个奇特的礼物，三者结合造成的影响使她变得冲动了。「我想到杜瓦利在沙漠里建立起这个团体。苏丽安·莫埃说还有其他人也尝试做同样的事，不过都被及时制止了。杜瓦利必定知道吧？」

「我猜是的。」

「不过看来他的口风很松。他让很多人知道他的秘密，包括我父亲。」

「他不会太大意的，否则他们会抓到他。」

「他改变计划了。他这么告诉我。他原本要把围场建在西海岸，但是离开大学以后就改变心意了。」

「他可不笨呢，丽丝。」

「我不认为他笨。我认为他骗人。他从来就没打算要去西岸。西岸的计划根本是胡说，一开始就是胡说。」

「也许吧，可是这有差别吗？」

「他这套说词是为了要转移任何追捕他的人的注意。可是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杜瓦利知道遗传安全部在找他，他也一定知道他们会来找我父亲。特克，他就坐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告诉我说他知道我父亲有原则又忠诚，不会告诉遗传安全部他们想要知道的事，除非是在极端胁迫之下。杜瓦利一听说遗传安全部的人到了麦哲伦港，大可以警告他，即使不是事先警告。但是这并不是他想要做的。我父亲基于道德原因不赞同杜瓦利的计划，于是杜瓦利就把他高高挂出来，像面红旗一样吸引敌人。」

「他不可能知道你父亲会被害死。」

「但是他必定知道会有这样可能性，而他当然也会料到他会受到苦刑逼供。就算那不是谋杀，也仅次于谋杀了。」间接谋杀，这是第四年期的人唯一可能犯的杀人罪。

她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这想法已经开始在她心中像一场小型战争般煎熬着她。她还能再次面对杜瓦利吗？应该对他说出她的猜想，或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直到他们逃离这里？然后呢？第四年期的人有真正的正义吗？她想黛安·杜普雷也许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再不然苏丽安·莫埃……

如果她们仍然活着的话。

「你听！」特克说。

丽丝只能听见这片黑暗森林树蓬在渐起的风中哗哗作响。他们现在已经回到装货台了，回到长出那令人毛骨耸然的有眼玫瑰围篱的地方，可是现在就连那令人发狂的挖凿敲打声都没了，因为……

她睁大了眼睛。

「停了。」特克说。

挖凿停止了。

第三十三章

挖凿声突然中止时，艾夫兰·杜瓦利正在捡罐头，担心风势愈来愈大。此刻他站直身体，感到一阵寒意。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男孩死了。假想智慧生物的树木停止挖掘，是因为男孩死了。在一个长长的心跳瞬间，这似乎不只是个想法，更是件鲜明的事实。然后他想到：或者他们找到他了。

他丢下手里的东西，朝挖掘处跑去。

匆忙中他几乎撞上了那些有眼玫瑰围篱。其中一朵最高的花转过来，用那只黑珍珠般的单眼漠然地打量他。他不理会。

他被眼前由这些树木挖出来的成果吓了一跳。刮刀状的扁平树根动作缓慢，但是在全体的摸索和挖凿下，已经让一座完整的墙面出现了。而墙后通到里面的，是在瓦砾碎石堆中的一个开口。

他推开有眼玫瑰那些肉质的花茎往前走。在那幽蔽的黑暗中的某个地方，艾沙克必定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还在跟某个力量谈话。从这些力量包围住地球，并且把它从时间中偷出以后，杜瓦利就爱上那些假想智慧生物了。

假想智慧生物的树根已经从挖掘处缩回来，纠缠成一团，动也不动地摊在被掩埋房间的入口。杜瓦利在洞口迟疑了。这个洞大小刚好可以容他穿过，他知道再往前进并不明智，成吨的残瓦碎土必定重重压在残存的天花板上，除了几根托梁和哀哀呻吟的木头外无所支撑。但是，他知道他克制不住自己。

转强的风开始以急切的警笛声呼啸，吹过废墟。

他往阴暗处又迈前一步，对着令人丧胆的气味皱起鼻子。没错，这里有东西死掉了。他的心下沉。「艾沙克！」他喊道。周遭昏暗的光线让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眼睛适应了，于是某个身形显现了。

那是火星女人苏丽安·莫埃。她死了吗？没有。她从这间半塌房间的地上抬头看着他，表情惊恐，突如其来的天光或许让她的眼睛一时花了。里面的情形必定是惨不忍睹。杜瓦利心想。她靠双手和膝盖朝开口爬，他很想帮她，只是他的念头仍然集中在艾沙克身上。他希望他有灯、有个手电筒，任何东西都好。

风号叫着，犹如受了伤的狗。一阵泥灰从天花板上掉落。杜瓦利进入混杂了臭味和脏东西的房间。

他碰到的第二具人体是黛安·杜普雷。这个来自海岸的第四年期女人已经死了，他一确定这点就立刻抛下她。天花板很低，他弯着身走。在更暗处他终于看见艾沙克了。令人兴奋的是，艾沙克还活着！他跪在安娜·芮布卡趴俯的身体旁。

杜瓦利走近时，艾沙克一点点往后挪动。男孩的眼睛发亮，虹膜中的金色光点明显的闪耀着。就连皮肤，似乎也淡淡发着光。他看起来不像人类。他本来就不是人类嘛，杜瓦利提醒自己。

安娜·芮布卡仍然没有动。他问：「她死了吗？」

「没有。」艾沙克说。

「离开她！」苏丽安·莫埃在这被掩埋的储藏室入口外喊道。天色正在转暗。「艾沙克，离开她。出来，那里不安全！」

但是她的喉咙干涩，这命令说出口却像是一句无力的恳求。

杜瓦利用手指按着安娜的喉头，想要找出脉搏，但是他一碰到她就知道不可能了。艾沙克错了，再不就是他否认这个明显的事实。「不，艾沙克，」他温柔地说，「她死了。」

「那只是她的身体。」艾沙克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迟疑着，也让杜瓦利惊异不已地，男孩开始解释了。

这阵风，早晚会害死我们。苏丽安·莫埃心想。

她看到特克和丽丝穿过堆积的外星生长物跑向她。这些生长物像是一种森林，被埋在储藏室中好几小时什么也看不见，乍见这个景象，她实在承受不住，上方有一片由发着怪异亮光的圆球构成的树篷，跟这些相连……她该说是树吗？附近还长了一丛有眼玫瑰，其中有几朵还把它们那没有意识的目光转向她。

这世界被改观得不成样了。

还有这阵风。是从哪来的？强度几乎与秒俱增。用力拉扯她身后的废墟，把破裂的干砌石墙和柏油纸像风筝一样吹得高高，在外星树之间飞旋。

她回过头大喊，这回听得比较清楚了。「艾沙克！」

要紧的是这个男孩，而不是那个愚蠢的艾夫兰·杜瓦利。

「艾沙克！出来！」

这时，那些摇摇欲坠的残破瓦砾开始震动，发出隆隆声。

杜瓦利立刻就听懂了男孩告诉他的事了。这和他长久以来所想象的差不多：艾沙克已经变成一个对假想智慧生物的导管。但是有一项惊人的差别：艾沙克能够在安娜·芮布卡死前获得她的记忆！她活在他身体里，就像那个火星男孩埃许一样。

他轻声说：「安娜？」

仿佛他能从男孩身上召唤出她，像是召魂者召唤出鬼魂那样。男孩的眼睛不知怎的改变了，嘴角往下撇，仿佛嫌恶的样子，而这正是安娜最近看他的表情。

接着杜瓦利说了一句他没料到会说出来的话，虽然这句话就像一段漫漫长路的最后一步，那么合乎逻辑也不可避免。

「带我走。」他说。

男孩退后，摇摇头。

「带我走，艾沙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去哪里，带我去。」

木头发出吱轧声，仿佛承受了全世界的重置。木头断裂时发出像是枪击的声音。

「不要。」男孩平静而且坚定地说。

这真是教人气坏了，因为他已经这么近了。这么的近！也因为回绝他的声音听起来太像是安娜了。

第三十四章

苏丽安·莫埃张着四肢躺在有眼玫瑰围篱旁的地上。丽丝咽下对假想智慧生物生长物的恐惧，把她从被风猛吹的破瓦砾堆那儿拉到比较安全的距离内。

特克靠近火星女人问：「其他人呢？」

一时间苏丽安似乎无法回答。她张开嘴，又闭上。她仍然处于惊吓中，丽丝想。「死了。」火星女人终于说出来。「黛安死了。安娜·芮布卡……」

「艾沙克呢？」

「还活着。杜瓦利跟他在一起……在里面，在那里。他们为什么不出来？那里不安全！」

特克站起来，打量着瓦砾碎石和那些树木挖开的小小开口。

丽丝抓住他的手臂。他不可以进去那里，不能进到那个还在摇晃的洞穴里。不可以！

但是他却把手抽开。她将永远记得他的前臂从她紧抓的手中滑出的感觉，一如最好和最糟的记忆。在她后半生的漫漫长夜中，这记忆将始终萦绕不去。

她阻止不了他，也无法跟他进去。

储藏室里黑漆一片。特克差点被黛安·杜普雷的尸体绊倒。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看出来，艾沙克跟杜瓦利博士面对面，站在一面堆了破柜橱和裂开煤渣砖的墙边。杜瓦利要去抓男孩，而男孩一步步后退，既不想被碰到却也还不愿意跑开。特克可以听到杜瓦利低低的恳求声，这声音掩盖在风声之下。那该死的风不知从何处来，像是要把这片大陆都掀了。今天他看到的怪事够他一辈子去想的了！但是他又看到了一幕诡异的奇景：男孩的皮肤变成乳白色，发出淡淡的光；他那双金色眼睛周围的脸，像被烛光照亮了；他的身体犹如南瓜灯，透过那又破又脏的衬衫，肋骨依稀可见。

「艾沙克。」特克说。男孩转向他。「不要紧的。门开着，你可以走。」

艾沙克感激地看着他。

然后，狂风发出像是某艘怪物船只离港的汽笛声，原先悬在他们上方的碎石瓦砾轰然落下。

当这幢建筑摇摇晃晃，不断挤压时，苏丽安·莫埃将丽丝·亚当斯抱在怀里。一阵混凝土灰和灰泥粉撒了她们全身，又被狂风卷走。「坐下！」苏丽安说，「你现在救不了他们。」

丽丝又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全身虚脱。苏丽安将她拥向肩膀，轻轻摇着她。这最后一次的崩塌下了一个恐怖的决定，苏丽安心想。没有人能幸存。

接着，她修正了想法。

被风吹得弯了身子的有眼玫瑰，再次集中它们眼睛，严肃地凝视。

「你看。」苏丽安说。

假想智慧生物很有耐心地，重新开始挖掘。

第六部 时间的命令

第三十五章

当一切都落幕，也就是说，当大片闪亮的森林消失不见，只剩下几根瘫软而且迅速腐烂的花茎；当高耸的拱门完成任务，重返尘土；当鲁布艾尔卡里的沙漠盆地再度开始沉睡一万年之后，丽丝回到了麦哲伦港。

天朗气清。港边停泊了五六十艘船，不过没有从前的多；也可以说，没有将来的多，也就是没有石油业重新建立，观光业也复苏之后多。

她在一家旅馆住下。自从杜瓦利的第四年期人炸了库伯利克墓的生物反应器以后，遗传安全部似乎对她失了兴趣。不过她的名字仍然可能在某人要找的名单上，所以她用假名租了一间房，同时盘算要如何着手重新整理她的生活。终于，在抵达之后一个星期（倒不是如她曾想像的搭拖网渔船，而是和其他四五十个从鲁布艾尔卡里来的难民一起坐巴士抵达），她鼓起勇气，鼓起残存的勇气，打电话给布莱恩·盖特利。

在他一阵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感叹过后，她同意和他在一个两人都觉得可以的地点会面：哈雷餐厅。时间约在一个煦暖的下午，预订的席位可以俯视整片山丘，从这座白色城市一直延伸到海湾。

丽丝很早就到了，利用空档寻思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心思却无法专注。服务生端上冰水和面包，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服务生的名牌写着「玛哈莫德」，于是她问泰瑞尔是不是还在餐厅工作。她记得泰瑞尔，那是八月三十四日第一次落尘那个晚上，她带特克来这里，要看苏丽安·莫埃的相片。不做了，泰瑞尔回美国了，玛哈莫德说。从天上掉下怪东西以后，很多人都离开麦哲伦港。每样事情依旧没变，丽丝心想，是的，每样事情又都不同了。玛哈莫德离开桌子以后，她看到布莱恩走进门。他迟疑了一下，笑了笑。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布莱恩·盖特利，不再是遗传安全部的人了。这是她打电话时他最先告诉她的事情之一。「我不再为他们工作了。」他说，好像很认真地要证明他的诚意。「我辞职了。」但没说是为什么。

「你找我还真是巧，」他说，「下星期我就不住这公寓了。目前我全部的家当，就是四件打包好的行李和一张回家的票。」

「你要回美国吗？」

「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告诉你个秘密，丽丝。我讨厌这座城市，连带的也讨厌这整个星球。」

因为他已经不在遗传安全部做事，所以帮不了她的忙。不过他也没办法伤害她了。作为威胁，他已经或多或少是没有作用的了。所以问题只剩下，她愿不愿意告诉他沙漠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想问。她确定他会问的。

「稳住。」苏丽安·莫埃这么告诉她，而这也是丽丝所做的，即使当时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她下方倾倒。四周那些闪着鲜艳荧光的圆球纷纷从假想智慧生物树上掉落，被吸向临时拱门的中央漩涡。风变成强风，强风变成飓风。她紧紧抵住一根水泥台柱，由于太过惊吓，竟然喊叫不出来。她只模模糊糊感觉到苏丽安·莫埃缩在不远处同样的石头台面下。

风吹个不停，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不过始终都能撑住。她也一次次醒来，但却不像是从噩梦醒来，反倒像是进入噩梦中。这夜晚过了吗？过了一天，又过了一晚吗？

到底狂风还是停了，风势减为微风，世界又恢复了正常。苏丽安·莫埃呼喊她的名字：「丽丝·亚当斯！你受伤了吗？」

这问题可以有一千种回答，但是她却说不出来。

她想必睡了一些时候。西边那个不可思议的拱门不见了，跟它一起不见了的，还有大部分的黑暗森林。剩下的只有破损的建筑、粗糙的地基、裂开而坍塌的路面，以及假想智慧生物树木的残干。这里又是沙漠了，丽丝心想。还有肌肉抽筋难以忍受的疼痛，以及无尽深沉的哀恸。

几天后，她和苏丽安·莫埃坐在一条荒凉道路边，饥饿憔悴，衣裳褴楼。不远处是十几个疲惫不堪的男女，大部分是男人。都是在废弃建筑或毁坏的石油设施的裂缝中躲过危机的人。他们正在等救援工人口中随时会开来的巴士，要载往东北海岸的一个恢复区。不过丽丝和苏丽安计划在之前就要溜走，也许在巴斯提吧。她们要翻过山脉走她们的路。

她转向苏丽安，苏丽安两手顶着下巴坐着。「你渴吗？」

「只是累。」火星女人说。丽丝觉得，她那苍老的声音犹如一枝没有涂松脂的琴弓在折磨着小提琴的E弦。「我在想杜瓦利博士。」

艾夫兰·杜瓦利。死了。永不得救赎。「他怎么样？」

「他对很多事看法都错了。不过他对假想智慧生物的看法或许是对的。」火星女人的神情变得更哀伤了。「我相信假想智慧生物并非有意识地行动，也就是并非有意识的实体。只有过程。演化的织针，永远在编织。」

此刻丽丝并不在乎这些，不过这对苏丽安来说很重要，而苏丽安也一直对她很好，所以她说：「唉，可不是吗？这里发生的事，你说这是事先计划好了的？」

「不是计划的。从来也没有任何一种类似『银河议会』的东西决定在赤道洲中央立起一道临时大门。我猜它是历经无数千万年发展出来的，是无法事先预测的后果，就像每一种演化行为一样。」

「所以杜瓦利错了。」

「不过只错在最表面的意义上。」她说，在那个残破的购物中心时，艾沙克曾经解释给她听。「上百万个高度演化的自我复制机器，会针对太空某空间搜集并且修订资讯。这些资讯会定期送到这里编篡。临时拱门将这资讯推送到一万年以后，而同时一个类似的古老资讯体被释放到现在，以便重新吸收并且将因失序混乱而丧失的部分恢复。这不是消极的记忆，而是记忆的行为。有机体会记忆，是为了要存续，或是改善其行为。」

「这是假想智慧生物记忆的情形，好吧，我懂了。可是……」

「可是如果这个网络能够记忆，必然会有某种意志，至少是一种基本的知道自己与其余的自然界是分开的感觉。换句话说，整体而言，正是杜瓦利博士想像的那样，是一种超越的存在，浩瀚宏大，就连一个人类生命的详细纪录都只是那最小的成分的极小的量。」

一个人类生命的详细纪录。比方说，埃许的。比方说……

「而这就暗示了另外的事……或许还更吓人的事。就拿杰森·罗顿来说，因为他被假想智慧生物的网络记得，所以他达到一种超越死亡的存在了。也许是消极的存在，但是仍然有深重的意义。当这个事实为人所知以后，亚当斯小姐，我们对这件事会怎么想？用最简单的话说，是有一个神，而这个神可以让人不死，而这种不死是可以经由药物促成。也就是杰森·罗顿服用的药，在把他杀死前将他和假想智慧生物相连的药。」苏丽安·莫埃说。

丽丝说：「但是如果它是致命的……」

「身体上说来是致死的，但是如果一个人被记得，如果一个人从死亡直接就进入一个非常真实的神的心中……」

「人会很动心。」

「何止动心。他们会称它是『第五年期』。注意我说的话。他们会称它是『第五年期』，不是成年期之后的成年期，而是死后的重生。他们会期待，会为它争斗，会创立他们的『精神安全部』……这最终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敢多想。」

火星女人闭上眼睛，仿佛不愿见到这令人无法忍受的未来景象。

丽丝仍然想要了解苏丽安所说关于假想智慧生物的话。如果他们能够记忆，他们必定是一种具有某些意识的东西，也就是说具有某种心灵。这心灵由无数千百万个没有意识的部分构成，可是每个一个心灵不都是如此吗？比方说，她自己的心灵？

午后的阳光十分无情。丽丝就着救援人员发放的瓶装水喝了好大一口。她调整一下帽子的边缘，这帽子也是他们发的。她说：「如果它有记忆，那么还会有什么？这是不是表示它也有……比方说，怜悯，或是想像力？」

苏丽安就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一笑。她那苍老的嘴唇都干裂了，有些地方还流着血。这一定很痛，丽丝想。「我不知道。也许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角色要扮演。我指的是物种的角色。假想智慧生物的介入，使有些事变得无法预测。你不会说这就是一个想像的行为吗？」

这么说来，假想智慧生物的网络能够记忆，也许甚至还能做梦，并且把人类分解成它的梦。但是它会感到哀伤吗？会对在它界限外的银河感到神奇吗？它有跟那些银河说过话吗？而那些银河有回答吗？

这些是她父亲会提出的问题。

她的影子躺在她前方，像是一个黝黑的孪生姐妹，她眯起眼看着远处。毫无树阴的沙漠中那个小点，可能是开近的巴士。

如果它活着，她想，这是不是意味它也会死呢？它知不知道自己会死呢？

它想不想永生不死呢？

丽丝亲眼所见的大部分情形（外星森林、临时拱门冒出和最后坍塌），都被无人摄影机拍下，并且转回麦哲伦港。现在这些影像早已在这个世界各处播放，也传进隔壁那更拥挤的世界中。新闻评论员已经习惯称之为「重要性不明的一次假想智慧生物事件」。她告诉布莱恩说事情发生时她在很近的地方，她很幸运活下来，不过她不肯详述情形。并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为记忆历历在目，却无法用言语表达。

布莱恩似乎接受这番说法，不过他接着问（用尽他所能想到的技巧），特克·芬雷发生什么事了。丽丝闭起眼睛，想想她要怎么说。

她所能想到的（而她不能提到这些），是他的声音，从风和夜晚中传出来。

从那片黑暗中传出来，而那黑暗靠着仍然挂在假想智慧生物树上的果实照亮。即使狂风在周围咆哮，吹走愈来愈多的圆球，茎干上那些圆球依然发出一种集体的、看似不真实的星光。那不停变换的色彩映照在苏丽安·莫埃脸上，她全身裹着一片防水布，爬进混凝土台下的小小避身处。等到早晨，丽丝心下暗许，等到风停了（如果风停了），只要人能站起来，她就要去挖。她要在假想智慧生物挖掘的地方挖，她要把特克和艾沙克，甚至杜瓦利博士都挖出来。但是建筑倒塌后好久，好几个小时了，只见风势更持续不断地加强，把那些假想智慧生物树木吹得弯腰驼背，像是在祈祷的忏悔者。阵阵呼啸的强风从混凝土台的缝隙中灌进，丽丝可以听到被卷上空中的壁板和金属板的低吟。发亮的圆球在僵硬的枝干上喀啦作响，再不就是被风吹落又往上卷走。她看到（或者是梦到她看到）它们在空中聚集，形成一条河流，在如今已光秃秃的假想智慧生物树枝上方流淌；也像一群迁移中的发亮候鸟，正流进或飞进那临时的拱门。

「丽丝。」她身后一个声音呼唤，声音大到在那惊人的嘈杂风声阵阵的嘶喊中还能听到。那是特克的声音！惊讶中她坐起来，想要转头去面对他。他就在这些混凝土墩后面某个地方，这些石墩承受住强风猛吹。「特克！」

「不要看我，丽丝。你最好不要看。」

这话让她吓得不敢看，想像他必定受到或轻或重的伤了。于是她看着地面，不过这也不见得更好，因为她可以从影子看出来。特克站立的地方一定有一道清晰的光亮照进来，这光可能就是从特克身上发出来的。这使她陷入更深的惊恐，所以她干脆闭上双眼。紧紧闭住，使劲握住拳，让他说话。

「丽丝？」布莱恩说，「你还好吗？」

「没事。」她说。她面前有个酒杯，玛哈莫德正在倒酒。又倒一次。她把酒杯推开。「对不起。」

特克说了几件事。

是些私密的事。是她要带到坟墓里的事。那些字句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他用简单字句为离开她向她道歉。他没有选择，他说。只剩一扇门给他走。

当她问他要去哪里时，他只说：「西边。」

「他去西边了。」她告诉布莱恩。

当她终于强迫自己抬起头去看，真正的去看时，她看到的却不是特克而是艾沙克。艾沙克衣裳褴褛，受了伤，一只手臂反折了两次，不过却像一轮满月般散发着亮光。他的皮肤变得像那些记忆圆球般光亮，颜色变幻不定，仿佛已经变成圆球之一。她想他的确是变成其中之一了。

她明白这一点，因为特克曾经解释过。特克的身体还在废墟中，但是他那活生生的记忆却在这里，和这个艾沙克破碎残余的部分一起，被假想智慧生物树木挖了出来。而埃许也和他在一起，还有杰森·罗顿，以及安娜·芮布卡。

黛安呢？

黛安，他说，比较喜欢待在后面。

杜瓦利博士呢？她还问。

没有。杜瓦利博士不在。

然后艾沙克发亮的躯壳飘进风中，让风带往西边。

布莱恩正说到什么「你的书」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书。」

「那你有没有得知任何关于你父亲的事？」

「有几件。」

「我自己也做了些调查，你提到托马斯·金恩以后，我去打听了一下。金恩死了，丽丝。他是在一项秘密侦讯中遇害的。」

丽丝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父亲也可能遇上同样的事。」

「可能？」

「这个嘛……不，是的确遇上了。」

「你有证据吗？」

「有一张相片。不算是证据。这是没有办法起诉的。不过这是实情，丽丝，如果你要找的是实情的话。」

她父亲的相片……她父亲遗体的相片。布莱恩似乎如此暗示。她不想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是吗？」

她知道她无辜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她还知道一些连布莱恩都不知道的事，知道是什么害死了他，也知道原因。她已经传了简讯给在加州的母亲：

他不是离开我们。他是被人带走的。我知道。

她母亲也传了简讯回来：那么你可以回家了。

可是，家是在我所在的地方。丽丝回答。之后，当她在晨雾中走在码头边时，她明白这话是真的。

在进入麦哲伦港的路上，她在一个小小的乡间巴士站和苏丽安·莫埃道别。丽丝之前问过这个火星女人，她自己一个人有没有问题，但是她当然不会有问题；她已经靠着自己的机智和第四年期人乐善好施的慷慨过了好几十年。况且她仍然有工作要做，她说。艾沙克是一项重大挫败，但是未来还会有更多场仗要打。不论假想智慧生物网络真正是什么，苏丽安·莫埃仍然不赞同它和人类之间有沟通。「我不希望我自己或我身为的物种成为某种生物大规模交换中的一个元素。」她说。

「那你要去哪里？」丽丝问。

这个火星女人微笑着说：「也许我要往西部去。你呢？你还好吗？」

不好，她当然不好。丽丝对鲁布艾尔卡里的记忆即使不是好几年，也将会一连几个月引发冷汗直流的噩梦。不过她耸耸肩说：「我会活下去的。」这话想必很真诚，因为火星女人握起她一只手，凝视她眼睛深处，并且严肃地点点头。

「我希望我们两人之间能够更好。」布莱恩说，这是他承认这场婚姻已经真正结束了的方式。「我希望很多事都能够更好。」

这样她就比较容易感谢他，感谢他为她所做或想做的每件事。她也比较不容易责怪他。

他们这顿午餐吃得很久。已经是薄暮时分了。下方的港口，灯光已经开始闪烁，从沿着马达加斯加街亮着的招牌，到将露天市场妆点得华丽耀眼的一束束多彩的LED灯。这些多语城市多美啊！仿佛这座城市是一个有机体，遵循它自己的白日节奏，沉浸在它自己的演化想像中。丽丝心想，一千年后，这城市是否还会在这里……或者是一万年后，那时候特克的鬼魂会从那临时拱门走出来，开始另一个周期。

任何对于假想智慧生物性质的真正理解，都必须考虑这一点。当我们初次遇见他们时他们很古老，如今他们更为古老。

这是她父亲著作的导论。

布莱恩最后一次握了她的手，然后转身走开。丽丝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中庭吹来的凉爽空气十分怡人，星星都出来了。玛哈莫德用一只银壶倒了咖啡。

「我们无法记得的，必须去重新发现。」

「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天要黑了。」

玛哈莫德笑了。「是这夕阳的关系。像是永恒不变一样。」

【导读】

宇宙波澜的留白

——威尔森的《时间轴》

英国利物浦大学科幻研究硕士　林翰昌

《时间回旋》无疑是威尔森出道以来最成功的作品，它完美地融合既有科幻素材，大胆在单一文本中探索小自个人家庭、大至广袤宇宙的种种议题，并佐以独特的故事铺陈，从而博得众多读者的认同及喜爱。也由于所涵盖的内容面向十分广大，作者无法在书中一一交代清楚，续集、乃至于三部曲的创作计划就成为必然。然而，从创作的角度来看，接续《时间回旋》的成就再创巔峰，不啻是一项艰巨的挑战。于是威尔森采取他最熟悉的创作模式，使得《时间轴》读起来更像是典型的「威尔森式」故事。

名评论家渥夫点出威尔森一贯的手法：他一方面关注个人、家庭乃至于独立社群等贴近现实的人性，另一方面不断透过大规模的科幻异变震慑读者。纵使规模比不上包围地球的时空透析膜，赤道洲的莫名落尘以及其后的诡异发展，也足以唤起读者的好奇。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与「假想智慧生物」有所关连，人类对他们的认知却迟迟未有进展，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克拉克笔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星生命体。发生在独立「第四年期」社群当中，培育艾沙克成为人类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桥梁的故事主轴，完全体现出部分人士力图理解未知事物的欲望，到后来更发展成宗教形式的狂热。尽管作者透过书中代表理性的个体，从伦理道德方面对此概念进行批判，但读者们大概也不得不承认，该社群的所作所为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自己的向往。

去年笔者访问威尔森时，他就曾提到《时间轴》「是一部很私密的小说，几乎和推理故事没什么两样」，因此在家庭与人际关系的探讨方面，本书具备更多可观之处。参与整个事件的仅有的两位「普通人」丽丝和特克，各自对家庭抱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情怀，目睹他们如何在卷入风波后慢慢厘清思绪和感觉，也就见识到威尔森迥异于寻常科幻作家的细腻。「第四年期」社群所刻意营造出来的「大家庭」，其目的虽然是为了培养艾沙克，功能取向的意味十足，但细心的读者可以藉此思索「家」的真实价值。本书更以不小篇幅详细记述「时间回旋」时期，苏丽安在火星上的回忆；此举不但揭开前作中谜样的火星面纱，更是全书最令人动容的一刻。至于遗传安全局的行动，给故事带来一丝紧张的气氛，但不影响书中所要真正探讨的课题。

《时间轴》另一个颇令人玩味的地方在于出场的角色大都属于「第四年期」的后人类，使得这项在《时间回旋》中略带神奇色彩的延寿技术到了本书就有着更持平、更中肯的描写。我们可以发觉，「第四年期」只是一种「状态」，它不会使人变得更「好」，在本质上仍脱离不了「人」的范畴。艾沙克是书中人类「超升」的唯一代表，然而，就如同黄金时代的超能儿童主题作品，获得超升的个体，其历程与行事往往过于晦涩难解，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阅毕全书，仍有众多谜团尚待厘清，仍有诸多讯息尚待披露。正如赤道洲终究不是人类的归属之地，《时间轴》仅是三部曲中的转折点。虽然我们必须等到《时间漩涡》（Vortex），才能获得最终（？）的答案，本书或可权充宇宙波澜中的留白，让我们暂时停下脚步，回头思索关于人与周遭人事物的基本问题。

时间旋涡

《VORTEX 时间旋涡》

作者：[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著

RobertCharlesWilson

翻译：向洪/全刘颜

（新星出版社NEWSTARPRESS）

一般三部曲类的作品，少有能于终结卷中引入新的人物角色而不致突兀的，但雨果文学奖获得者威尔森却能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威尔森行文恣肆酣畅、高潮迭起，让读者欲罢不能。其人物刻画之细腻精到，情节铺设之盘根错节，亦让该作直登同类作品之巅峰。

——《出版者周刊》

威尔森巧妙诡奇的构思、形象生动的描绘，让读者如孩童般大睁双眼，于敬畏中满溢着好奇。且不言所有那些人物描绘是何等地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里面某些东西，是太多科幻作家所不曾留意的。

——《全国邮报》

威尔森善于将奇思妙想的科幻胜景与细致入微的人性描摹融于一体，甚而臻于完美。凭借其独具一格的文风，威尔森在当代科幻作家中独领风骚。《时间旋涡》，作为近期科幻小说界最富盛名的时间三部曲收官之作，不仅满足了读者的期待，更是再创夺目辉煌。

——《轨迹》

第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真受够了，桑德拉.科尔醒来时，心里想道。公寓里闷热难耐，如蒸笼般。今天就是驱车上班的最后一天了，从此再不用与那些残花败柳的妓女，那些正处于痛不欲生的戒毒期的瘾君子，那些惯骗以及小偷小摸的罪犯为伍。今天她就要递上辞呈。

每周一到五，每天早上一醒来，脑子里便是这同样的念头。昨天没有变为现实。今天也不会变为现实。但总有一天会变为现实的。真受够了。洗澡时，穿衣时，这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折腾。甚至是清晨第一杯咖啡，吃酸奶和奶油吐司早餐时，这个念头都萦绕其间。不过到那会儿，她已然鼓起了足够勇气，去面对这新的一天。去面对自己，因为她知道，终究，一切都不会有改变。

她从州救助中心接待区经过时，恰巧一位警官带着一个男孩来做入站测评登记。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将负责对这男孩进行测评：他的文件夹已附在她上午的工作清单中。他名叫奥林.马瑟，据称无暴力倾向。事实上，他的样子像被吓坏了。一对大眼睛里噙满泪水，东一瞅西一瞥，就如一只麻雀左右窥视，看是否有捕食者追来。

桑德拉不认识领他进来的警官–-他不常来。这本身并没啥稀奇的。移交不够追究刑责的犯人到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在休斯顿警察局并不是什么值得显摆的事情。然而，奇怪的却是，这警官似乎对男孩的事情特别上心。男孩并没畏缩挣开，而是紧偎在他身旁，似乎要寻求庇护。警官一只手沉稳地抚在他肩上，嘴里在说着些什么。桑德拉听不明白，但看上去似乎在安慰他，叫他不要害怕。

他们俩反差强烈。警官身形高大魁梧（不过并不臃肿），面色黝黑，黑头发，黑眼睛。男孩比他矮六英寸，痩骨零丁，一件套头衫狱衣显得松松垮垮。他面色相当苍白，好似过去六个月里，一直生活在什么洞穴里。

救助站里，负责接待工作的是护理杰克.格迪斯。有传闻说他在市区一家酒吧里做兼职。格迪斯向来对患者很粗暴——在桑德拉眼里,简直是非同一般的粗暴。他一眼瞥见奥林.马瑟紧张不安的神情，噌地从服务台后冲过来。当班护士端着镇静剂、针头等医疗器具，紧跟其后。

那警官——这可就够稀奇了——挺身挡在奥林和护理员之间。“那玩意儿就没必要了，”他说。他德克萨斯州口音里略微带着些外地腔。“我可以护送马瑟先生，无论你想让他去什么地方。”

桑德拉迎上前来，感到有些尴尬，本该是她先打招呼的。她自我介绍叫科尔医生，然后说我们首先需要做个入站检查谈话。你明白吗，马瑟先生？就在走廊前面的一个房间。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并做下记录。然后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你明白吗？”

奥林.马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点了点头。格迪斯和那个护士转身走开，格迪斯看上去有些恼怒。警官审视地打量了桑德拉一眼。

“我是博斯警官，”他说，“科尔医生，等你安顿好奥林，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可能要等上一阵的。”

“我等你，”博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可是最稀奇的了。

接连十天，市区白天的温度都高达100华氏度。州救助中心评估所里开了空调，温度常常低得离谱（桑德拉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件毛衣），但到了专供入站精神检测的那房间，从天花板网格里渗出的冷气却已是气若游丝。桑德拉在办公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此时，奥林.马瑟身上已是一层汗。“上午好，马瑟先生。”她说道。

听到她的话音，奥林.马瑟稍微放松了一些。“你可以叫我奥林，医生。”他眼睛碧蓝，睫毛又长又密，看上去和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极不相称。他右边面颊上有一道伤口，已开始结疤。“他们大多都这样叫我。”

“谢谢，奥林。我是科尔医生，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谈些事情。”

“我何去何从，将由你决定。”

“某种意义上讲，是这样。我将给你做个心理测评。但这并不是要对你进行评判，明白吗？我是想看看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以及我们能否给你提供这样的帮助。”

奥林头一点，下巴直接垂到了胸前。“由你决定我要不要去救助站收容所。”

“不光是我。包括整个救助站的人，都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其间。”

“但和我谈话的人是你吧？”

“就现在而言，是的。”

“好，”他说，“我明白了。”

房间里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安装在墙壁与天花板相接的四个角上。桑德拉看过自己以及其他医生与患者谈话的录像，知道自己在隔壁房间监视器上的模样：影像比真实的人要小，穿一套蓝色的衬衫和裙子，显得很是拘谨。俯身在原松木桌上时，用短绳系在脖子上的工作牌在身前晃来晃去。闭路录像将抹煞掉这男孩任何的个性特征，只剩下一个接受测评的患者的形象。事实上，她大可不必当奥林.马瑟是小孩子，尽管他样子看上去很小。根据档案记录，他19岁了。正如桑德拉的母亲常说的，到这个年龄应该是懂事了。“你原籍是北卡罗来纳州，奥林，是吗？”

“我想你眼前资料里是这样写的。”

“没有错吧？”

“出生在北卡罗来纳州首府罗利市，没错，医生，来德克萨斯之前一直生活在那里。”

“我们后面再讨论这个。这会儿我只想确认一些基本问题。你知道警察为什么拘留你吗？”

他低垂下目光。“知道。”

“能说说吗？”

“流浪罪。”

“那是法律术语。你是怎么看的？”

“我不知该怎么说。露宿街头，我估计是。又被那帮人给打了。”

“挨打并不犯法。警察拘留你是为了保护你，是吧？”

“我想是的。他们发现我时，我满身是血。我根本没挑衅过那帮人。他们打我，是因为他们喝醉了。他们想抢我书包，我没让他们抢。要是警察早一点赶到就好了。”

一位巡警发现奥林.马瑟时，他正躺在休斯顿西南城区一条人行道上，身上血流不止，神志不清。没住址，没有身份证，没明显的生活来源。根据回旋纪之后流浪法的规定，必须对奥林予以拘留，并进行心理测评。他肉体的伤害治愈容易，但心理状态却不好说。就其心理问题，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桑德拉将负责予以决断。“你有家人吧，奥林？”

“就姐姐艾丽尔，住在老家罗利市。”

“警察和她联系了吗？”

“他们说联系过了，医生。博斯警官说她坐上了汽车，正过来接我。坐汽车的话，会走比较久。这么热的天，我希望艾丽尔不会怕热。”

这问题她得向博斯求证。通常来讲，只要有家庭成员肯承担责任，州救助中心就没必要将患者定性为流浪汉。在奥林的拘捕记录中，没有暴力反抗，且他对自己的处境也十分清楚，不像是有妄想症。至少现在没见有。尽管他让人觉得有些神秘怪异，桑德拉心想。（只是一种直觉，非专业的观察，她不会记录下来。）她对照《诊断统计手册》的标准设计，开始了精神检查谈话。他是否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如此等等。他大多的回答都简明扼要，思维清晰。但当她问奥林是否有听到什么说话声音，奥林犹豫了一下。“我想没有听到。”他最后回答道。

“你确定吗？说出来也无妨。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帮助你的。”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问题比较难回答。我没有听到什么说话声音，医生，真没有，只是……但有时我会写一些东西。”

“都写些什么呢？”

“那些东西我也不太明白。”

好呐，这就是突破口。

桑德拉在奥林的案卷里加了一条记录——可能，幻觉，写作——以待进一步考察。后来，因为这一话题显然使奥林很不安，她于是笑了笑说好吧，先不谈这个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再谈吧。我先让护理员送你去你的房间，接下来的几天你将住那里。”

“我肯定那房间相当不错。”

与休斯顿城里的背街小巷比起来，那应该是不错的。“在救助中心第一天，一些人可能很不习惯。但请相信我，这地方并没看上去那么糟糕。晚餐在食堂吃，六点钟开饭。”

奥林将信将疑的样子。“是不是像自助餐厅那样的？”

“是的。”

“我想问问，那地方是不是很吵？我吃饭时不喜欢吵吵嚷嚷的。”

患者餐厅就像动物园。虽然员工们会确保那地方的安全，但喧嚷不亚于动物园。对嘈杂声敏感，桑德拉又补充了一条。“可能有一点吵。你能适应吗？”

奥林沮丧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吧。谢谢你事先提醒我——非常感谢。”

又一颗失落的灵魂，一个脆弱的人儿，也远比大多数人温顺。桑德拉希望待在这里的一周时间，能给奥林更多的是帮助，而非伤害。不过，她可不敢打包票。

当她从精神检测的房间出来，押送奥林来的警官仍在那里等着，这让桑德拉倍感意外。通常情况，警察送人来后，都会甩手就走。在回旋纪及其之后最糟糕的年头，州救助中心作为一个机构，俨然是为缓解不堪重负的监狱系统而存在的。这一应急需求尽管早在二三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但时至今日，对于有明显吸毒嫌疑的轻微犯罪人员，州救助中心仍是一个垃圾倾倒场所。这之于警方，倒是方便得很，可对于工作时间长，经费短缺的救助中心员工，就远不那么方便了。一旦人送来，很少再有跟进的司法介入。就警方而言，移交就等于结案——说得更难听一点，就等于冲马桶。

尽管天气非常热，博斯一身休斯顿警服仍显得干爽整洁。他开始问起桑德拉对奥林.马瑟的印象。但因为早已是午饭时间，桑德拉下午的日程又排得满满的，她便邀请博斯一起去餐厅——员工餐厅，而不是奥林.马瑟肯定会感到失望的患者餐厅。

她取来星期一惯常的汤和沙拉，然后等着博斯。博斯也要了同样的饭菜。因为时间比较晚了，他们就随便找到一张空桌子。“我想对奥林做一些追踪调查。”博斯说道。

“这倒挺新鲜。”

“你的意思是？”

“休斯顿警局还做跟踪调查，我们一般不常遇到啊“我想也是。但奥林这案子里还有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他说的是“奥林”，她注意到，而非“犯人”或是“患者”。很显然，博斯警官对他很关心。“他案卷里我倒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呀。”

“他的名字跟另外一起案件有牵连。这事我没法细说，不过我想问的是……他有没有提到他写的东西？”

桑德拉突然来了兴致。“有简短地提到过。”

“拘留奥林的时候，他身上背有一个皮包，包里有十来个格子笔记本，里面全写得满满的。他被人殴打时，拼命保护的就是这些东西。总的来讲，奥林都很配合，但我们不得不费了好些力气，才从他手里把那些笔记本拿过来。他要我们保证,必须要确保笔记本完好无损，而且案子一完结，必须马上还给他。”

“然后呢？我的意思是你们还他了吗？”

“暂时还没有。”

“因为既然奥林那么在乎那些笔记本，它们可能对我的测评工作会有帮助。”

“我明白，科尔医生。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问题是，那些内容与休斯顿警方办的另一案件有关。我这一直在誊抄，不过进展有点慢——奥林的笔迹不大好辨认。”

“我可以看看你誊抄的内容吗？”

“我来这里，想说的就是这个。不过我也想请你帮一个忙。你看完之后，能否不让它的内容进入官方渠道？”

这倒是个挺奇怪的要求。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我不明白你说的官方渠道是指什么。任何相关的观察分析，都得写进奥林的精神测评记录中。这是没得商量的。”

“你怎么观察分析都可以，只要不直接复制或引用笔记本中的内容。等我们完结一些问题后，就无所谓了。”

“奥林在我手中只七天时间，博斯警官。七天后，我要提交一份建议书。”这份建议书可能彻底改变奥林.马瑟的命运，这一句她没说出来。

“我明白，我也没想插手。我感兴趣的，是你对他的心理测评结果。简单说，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是你对奥林所写东西的意见。特别是那些东西的可靠性。”

桑德拉终于有点明白了。奥林所写的某些东西，对一宗悬案具有潜在的证据价值，博斯想知道那东西（或其作者）的可信度有多大。“如果你想让我在什么法律诉讼中作证——”

“不，绝非如此。只是私下意见。你给我讲的任何事情，都以不违反患者保密规定或任何其他职业规范为原则。”

“我也说不好——”

“你读完之后，可能会清楚一些。”

博斯的一片诚恳，最终说服了她,尽管她仍有所保留。那些笔记本，以及奥林对它们如此的迷恋，让她着实感兴趣。如果发现有什么相关的临床证据，她可就顾不得对博斯所做的承诺了。她首先得忠实于自己的患者，她想博斯一定能明白这一点。

对于她的条件，博斯毫无异议。然后，博斯站起身，剩下部分沙拉，以及在精挑细选吃掉櫻桃番茄后铺垫在下面的莴苣叶。“谢谢，科尔医生。谢谢你的帮助。我今晚就把第一批内容发到你邮箱里。”

他递给她一张自己的休斯顿警察局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电话、邮箱地址和他的全名：杰斐逊.阿姆里特.博斯。桑德拉嘴里重复着他的名字，一面目送他走向餐厅门口，消失在一群白大褂医生之中。

忙完一天的例行诊断工作，在落日长长的余晖中，桑德拉驱车回家去。

日落常常让她想起年份特别短促的回旋纪。那时节，太阳膨胀变大，已是苍老不堪。在西天长空中，它看上去之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科技手段下的一种幻觉。真正的太阳已经苍老膨胀，犹如一个巨型的怪物，在太阳系的中心正迅速走向寂灭。她所看到的地平线上的景象，是假想智慧生物运用超乎想象的强大技术，对太阳致命的辐射进行过滤处理后的结果。多年至今——自从桑德拉长大成人以来——人类就一直生活于这种默然无声的外星生物的掌控之下。

天空蓝得刺眼，只在东南边陲有玻璃质的珊瑚一样的淡淡云彩，给投下一丝的暗影。据天气预报播报，休斯顿市区的气温跟昨天一样，高达105华氏度。新闻访谈全是关于即将发射的白沙火箭的内容。这些火箭的目的是要往上层大气注入硫磺气雾剂，以阻止全球变暧。对此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非它们之所为——假想智慧生物没提供任何保护措施。它们只保护地球免遭膨胀的太阳的破坏，至于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显然不在它们职责范围内。不言自明，这应是人类自己的事儿。而与此同时，一艘艘油轮正接连不断地徐徐驶入休斯顿港航道，船上满载的是通过星际隧道，从新世界天赤星输送而来的充足而廉价的原油。拿两个星球的石油来烹煮我们，桑德拉心想。车内空调超负荷运转，呜呜地发出抗议，但她仍感觉凉意不够。

自打从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大学实习期满，然后到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工作以来，桑德拉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心智遭受困扰的患者做测试——很简单，绝大多数正常成年人都能轻松通过——然后签发过或不过的诊断书。受试者是否有正确的时空意识？受试者是否明白自己行为的后果？不过，桑德拉想，要是让全人类都参加这测试，结果未必乐观。受试者思维混乱，常常伴有自虐行为。受试者往往不惜以自己的长期利益为代价，以寻求短暂的满足。

她回到位于镜湖小区的公寓时，夜幕已经降临。此时的气温也略略降了一两度。她用微波炉做好晚餐，打开一瓶红酒，一面查看博斯的邮件是否发过来。

邮件已经发了过来。有好些页，说是奥林.马瑟写的，可第一眼她便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可能。

她将文稿打印出来，在一张椅子里舒适地坐下，开始看起来。

开篇第一句：我叫特克·芬雷。

第二章 特克·芬雷的故事

我叫特克·芬雷，故事中所记述的，是我现在的生活，而我曾认识、曾爱过的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死去，都早已不再。故事始于一颗行星的沙漠中，我们过去管这个星球叫“天球赤道利亚”，简称“天赤星”。这颗星球已经终结——不过，也难说。这些便是我的记忆，亦是事实。

一万年，差不多也是我离开那世界的时间长度。想起来实在太可怕了，一度，我几乎唯一就只记得这个。

我醒来时，置身旷野，身上一丝不挂，感到头晕晕的。空旷的蓝天里，太阳毫无遮拦地将它的光芒狠狠投射下来。我感到渴极了，渴得要命，浑身酸痛，舌头沉重，像是死在了口腔里。我挣扎坐起来，却差点儿翻倒。我视线模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这地方来的。我甚至也记不起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我唯一知觉并确信的是，一万年（可谁曾计数过？）已过去了。想到此，心里就一阵慌乱。

我竭尽全力纹丝不动地坐稳，闭上眼，直至一阵可怕的眩晕过去。然后，我抬起头，努力想要弄明白眼前的景象。

我身在露天，看样子是一片沙漠。数英里之内，就我目力所及，不见一个人影。不过，我也并非唯一的存在：一大群飞行器从头顶上方驶过，速度很慢。飞行器造型奇特，看不出是什么让它们悬空不落下来的，因为它们既没翅膀也没旋翼。

我暂时不再去理会那些飞行器。当务之急，我需要找个阴凉的地方，我的皮肤已被日光灼伤得红通通的。不知道我已在阳光下暴晒多久了。

沙漠里，一直到天际，都是实实匝匝的沙地，上面东一块西一片地散落着像是巨型玩具的碎片：一个圆弧形的半只蛋壳样的东西，少说有十英尺高，灰绿色，在几米外的位置。远处还有一些类似形状的残片，色彩明丽，虽都已开始褪色。那景象，就像是一场大型的荼会，最后乐极生悲。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峰，看上去像被熏黑的下颌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粉尘和滚烫岩石的味道。

我往前爬行了几米，躲进破裂的蛋壳阴影里。真是凉快，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第二所需要的是水。然后也许还需要找点东西把自己的身体遮掩起来。但稍稍一动，我又感到头昏目眩。那些造型奇特的飞行器中，有一艘似乎一直悬在头顶上方。我试图挥动手臂，吸引它的注意，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眼一闭，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个担架样的东西里，被人抬着。

抬担架的人身穿黄色制服，口鼻上戴着防尘面罩。一位穿着同样黄色服装的女子走在我一旁。我们目光相遇，她说请尽量保持镇定。我知道你被吓着了。我们必须得赶快，但请相信我，我们会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几艘飞行器降落下来，我被抬上其中一艘。黄衣女子跟她同伴说了几句，不知道讲的什么语言。捕获我或者救助我的人让我站起来。我发现自己竟然能站住，而没有倒下。一扇门降落下来,将沙漠与天空关在了外面。飞行器内浸染着比外面柔和得多的光亮。

身穿黄色无袖套衫的男男女女在我周围忙上忙下，但我一直盯着刚才说英语的那个女子。“镇定。”她握着我的胳膊说。她身高不过五英尺多一点。摘下面罩后，她模样跟人没什么两样，这让人心里踏实多了。她棕色皮肤、黑色短发，看面相有些像亚洲人。“你感觉怎样？”

那可是个复杂的问题。我勉力耸了耸肩。

我们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她护送我到一个屋角。墙面上平滑地伸出一个床一样的平面体，随之伸展出来的还有一个支架，可能是医疗设备。黄衣女子让我躺下。其他士兵或者是飞行人员——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身份——没理会我们，自顾地忙碌着，操作沿墙设置的控制平台，或急匆匆地奔向飞行器的其他房间。我有一种电梯上升的感觉，估计我们已经起飞了，尽管除了说话声——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没有听见其他任何声响。没有颠簸，没有震动，没有涡旋。

黄衣女子将一根钝头的金属管压在我前臂上，然后又在我胸廓上压了一下。我感觉心中的紧张不安放松下来，渐渐陷入麻痹。我猜是被注射了麻药，但心里并不太在意。不再感到口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道。

我声音粗哑，告诉她我叫特克·芬雷。我告诉她说，我出生在美国，最近一直住在天赤星上。我问她是谁，来自什么地方。她笑笑说我叫特蕾娅，来自于一个叫涡克斯的地方。”

“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地方吗？”

“是的。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尽量睡一会儿吧，如果睡得着。”

于是我闭上眼，尽可能地回顾自己的一点一滴。

我叫特克·芬雷。

特克·芬雷，回旋纪末期出生，什么工作都干过，包括临时短工，水手，小型飞机驾驶员。后来设法搭乘一艘近海货轮，穿越圆拱形的星际隧道（因为是拱形的，过去也有人叫它“大拱门”），到了天赤星，在那里的麦哲伦港待了一些年。遇见一个叫丽丝.亚当斯的女孩。她在寻找她父亲。我们四处找寻，闯人一帮喜欢拿火星人生产的药物来做自我实验的人群中，然后又深入天赤星沙漠的产油区——当时，天空中已开始降落灰烬，地上也开始长出奇怪的东西。我曾深爱丽丝.亚当斯，因此也明白自己配不上她。我们在沙漠里分开……我想，正是那个时候，假想智慧生物携走了我，形如巨浪卷走一粒沙子。将我扔在这片海滩上，这片浅滩，这片沙洲，这片万年冲积而成的沙滩。

那便是我走过的人生，我所能重建的自己。

等我再次醒来，我已身在一个更小更密闭的舱房里。特蕾婭，我的护卫抑或医生（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种身份）坐在我床边，嘴里低声哼着一首歌。是她或是其他谁，给我换上了一套简短的上衣和裤子。

夜幕已经降临。在我左侧，一面狭窄的窗户外散缀着许多星辰，每次飞行器一个横向倾斜转弯，那些星辰也跟着旋转，就像是轮盘上的一个个亮点。天际是天赤星的小卫星——月亮(也就是说，尽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仍然在天赤星上）。脚底下，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闪着熠熠的光辉。我们远离陆地，正在海上飞行。

“你哼的那首歌叫什么？”我问道。

特蕾娅微微一震，发现我醒着，有些吃惊。她很年轻，估计只有二十岁或者二十五岁。她目光专注，但很谨慎，似乎心底里对我有一丝惧怕。但她听见这问题，还是笑了笑。“就一首曲儿……”

一首熟悉的曲子。是回旋纪之后多灾的时期，一首非常流行的华尔兹舞曲节拍的耶利米哀歌。“让我想起过去曾会唱的一首歌。歌名叫做……”

“《当我死后》”

对。我年少的时候，孤独一人，在委内瑞拉一家酒吧里听过。不错的曲子，但我难以想象它是如何历经十个世纪之久，竟不曾湮灭。“你怎么会唱呢？”

“噢，三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这样说吧，我是听着这首歌长大的。”

“当真？你到底多大啦？”

又一个微笑。“没你老，特克·芬雷。不过我还是记得一些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派我来照顾你。我不仅仅是你的护理，还是你的翻译，你的向导呢。”

“那么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

“我可以解释的东西多着呢，但这会儿还不行。你需要休息。我会给你一点东西，让你睡一睡。”

“我之前一直在睡啊。”

“当时你和假想智慧生物在一起，就那种感觉吗——像在睡觉？”

这问题让我心中一惊。模模糊糊中，我知道自己一直“和假想智慧生物在一起”，但具体却没什么记忆。就此问题，她看样子比我知道的多。

“也许记忆会回来的。”她说。

“你是否愿意告诉我，我们在逃离什么吗？”

她皱了一下眉。“我没明白。”

“你们大家似乎都在匆匆逃离那片沙漠。”

“这……自你被他们带走后，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发生过无数次战争。整个星球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再也没有真正恢复过生机。也可以说，在这地方，一场战争仍在继续。”

似乎是要印证这句话，飞行器剧烈地一个侧身。特蕾娅朝窗外不安地看了一眼。一道白光模糊了星星，将脚底下翻滚的波浪照得通明。我坐起身，想要看个究竟。我觉得，亮光暗灭的瞬间，自己看见天际有一个什么东西，像一片遥远的大陆，又或是（因为几近一马平川）一只巨型的船舰。一眨眼，它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躺下别动。”她说。飞行器一个更加陡急的转弯。她一猫腰，钻进固定在最近一面墙上一张椅子里。窗外更多的亮光闪现。“我们在他们海船的射程之外，可他们的飞行器……我们费了好些时间才找到你，”她说，“其他人这会儿应该安全了。这房间会保护你不受伤害的，就算我们的飞船受到损坏，不过你必须得躺下。”

几乎话音未落，事情就发生了。

我们方阵共有五架飞行器（我是后来才得知的）。最后我们飞离了天赤星沙漠。敌方的攻击比预想来得快，来得猛烈：四架护卫飞船为保护我们被击落。之后，我们便没了任何防卫能力。

我记得特蕾娅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想问她这是什么战争；我想问她“其他人”指的是谁。但没有时间。她死死抓住我，手冰冷。接着，突然一股热浪，一阵目眩的亮光，再接着我们便开始下坠。

一则是因为预先设定的紧急操纵程序启动起来，一则纯粹是运气，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一块飞行器残片降落在距离涡克斯最近的岛上。

涡克斯是一艘海行船舰——从宽泛意义上讲，一艘轮船——却又远非轮船二字可以概括。涡克斯是一个漂浮的群岛，是我平生所见过的行驶于海上的最最巨型的东西。它就是一种文化，一个民族，一部历史，一门宗教。在将近五百年里，它一直在世界群落的各大海洋中航行。世界群落这个名字是特蕾娅取的，指那些由假想智慧生物建造的星际隧道连接一体所组成的行星群落。世界群落的敌人非常强大，特蕾娅解释说，而且他们距离世界群落很近。天赤星上如今已杳无人迹，一片空无。而“皮质民主制国家联盟”仍派出追击飞船，他们决议要阻止涡克斯抵达从天赤星通往地球的星际隧道。

她不相信他们能够得逞。但最近这一次攻击中受创不轻，单是我们乘坐的飞行器里就有人员伤亡。

我们之所以能逃过此劫，是因为特蕾娅为我施行救治的那个飞船舱特地安装了周密细致的逃生装置：防止因速度骤减导致灾难性损伤的气凝胶护垫，能携带我们至着陆的备用滑翔翼面。我们降落在涡克斯群岛的一个附属岛屿上。岛屿上目前无人居住，距离特蕾娅称之为“涡克斯中心区”的城区有相当一段距离。

涡克斯中心区是涡克斯群岛的核心所在，也是敌方攻击的主要目标。借着黎明的光亮，我们看见上风方向的天际，一柱浓烟滚滚升腾。“那，”特蕾娅声音悲戚地说，“那烟雾.肯定是从涡克斯中心区来的。”

我们离开冒着烟的救生艇，站在一片茂盛的草地上。太阳出来了，天际一览无余。“网络系统没一点声音。”她说。我不清楚这意昧着什么，也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的。她表情严峻，透着悲伤。除了我们的救生舱，飞行器其余部分肯定都坠落海里了。除我俩，飞船上其他人都死了。我问特蕾娅何以单单只有我们能安全逃生。

“不是我们，”她说，“是你。飞船就是为保护你的生命来的。我不过是碰巧守护在你身边而已。”

“为什么是我？”

“我们等候你数个世纪了。等你，以及跟你一样的人。”

我不明白。但她神情茫然，身上有淤伤，因此我没再继续追问。救援人员会来的，她说。她的人会寻找我们。他们会派出飞船的，即便是涡克斯中心区被损坏。他们不会扔下我们在荒野中不管的。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错了。

坠落地面的救生舱外壁仍冒着丝丝热气，周围的草地都被灼焦了。救生舱内温度太高，就算想用作临时栖身之所也不可能。特蕾娅和我只好搬出来一些还可以使用的物品。救生舱里储存的物品，在我看来，实际上就是一些药品和医疗设备，远不是特蕾婭所谓的食物。每一只盒子，只要她指头一点，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搬出来。然后，我们将抢救出来的物品堆放在近旁的一棵树下（是什么树我不认识）。此时，那棵树是我们唯一需要的庇护所。树荫外热烘烘的，天空里没一丝云翳。

虽然忙碌了大半天，我仍感觉非常精神，比我刚从沙漠里醒来那会儿好多了。一点不感觉累，甚至也没有半点的焦躁。肯定是特蕾娅给我注射的药物的作用。并不是使用镇定剂后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气定神宁，感觉精神抖擞，因此也无心去理会迫在眉睫的危险。特蕾娅往伤口和擦伤上涂抹了些油膏样的东西，那些伤立马就愈合了。然后，她将一根蓝色玻璃管插在臂弯。几分钟后，她跟我一样，也显得生气勃勃起来。只是，她脸上仍挂着面罩般的悲伤。

待阳光消尽天际的暗影，我们降落地点四周的景物终于可以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片富庶之地。在我孩提时候，母亲常常给我读儿童版插图《圣经》。这岛屿让我想起那幅人类堕落之前的伊甸园水彩画：起伏连绵的草地，铺垫着三叶草一样的绿草，四周都是果实累累的树丛，草地铺展，一直没人果树丛中。只是，没有羊羔和狮子，或者是人影或道路。甚至一条林间小路也没有。

“或许会有所助益吧，”我说，“如果你说一说目前的情势。”

“这就是我所接受的训练——帮助你理解所发生的事情。可是没了网络，我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告诉我一个纯粹的局外人想要知道的东西吧。”

她抬头望着天空，望着上风方向那不祥的烟柱。她的眼里映照着沉沉烟云。

“那好吧，”她说，“我就将自己所能告诉你的都讲给你听吧。趁我们等待救援的这会儿。”

涡克斯为一大群男女合力所建，然后住上了人，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最终使命就是要前往地球，与假想智慧生物取得直接联系。

那是四劫五世纪之前的事了，特蕾娅说。自那以来，涡克斯一直信守自己的信念。她已穿越三道星际隧道，建立临时友好联盟，与公然的敌人作战，吸纳新的太空社群和新的人造附属岛屿，直至形成目前规模的涡克斯群岛。

她的敌人（“皮质民主制国家”）认为，任何试图吸引假想智慧生物注意的举动，都极其危险，都是自寻死路——而且不仅仅是对于涡克斯本身。这一分歧，偶尔会升级为公开的战争。过去五百年间，涡克斯两度险些被毁灭。但事实证明，她的子民比敌人更训练有素，也更聪明。或者说特蕾娅是这样认为的。

特蕾娅几乎是一口气讲下来。等她语速渐渐放慢，我说：“你们是怎样从偌大一个沙漠里找到我的呢？”

“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早在我出生之前。”

“你们预计好能在那地方找到我？”

“我们根据经验和观察得知，假想智慧生物的身体具有自我修复和再生的功能。我们根据地质变迁的迹象得知，每9875年一个循环。我们根据历史记载得知，某些人会被送往天赤星沙漠自我重生，其中就包括你。进去的人自然要出来。预测几乎精确到点。”她声音里充满虔敬，“你一直跟假想智慧生物生活在一起。这就使你变得与众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干嘛？”

“数世纪前，连接天赤星与地球的星际隧道就出了故障，然后再没人到过地球。不过我们相信，我们能过得去的，只要有你和其他人与我们一道。你明白吗？”

不明白——但我没细问。“你说‘其他人’——都是谁呢？”

“其他被选中参与假想智慧生物的再生循环工程的人。你当时在场，特克·芬雷。你肯定看见过的，尽管是忘了。一条星际隧道，比其他连接各个世界的隧道小一些，但也够大的了，起点就在那片沙漠中。”

我对于这条隧道的记忆，有如晨间第一缕曙光中，我记起的昨夜一场噩梦。它所引发的毁灭性地震。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被从太阳系吸引过来，犹如毒性的灰烬从天而降。我许多朋友因此而毙命。特蕾娅称之为“时间隧道”，并暗示说隧道是假想智慧生物某种生命循环工程的一部分，但当时我们不知情。

我不禁一个寒战，尽管空气里热浪滚滚，镇定药剂在我的血液里奔流。

“你被送去参加生命再生工程，”她说，“并且处于停滞状态将近一万年。假想智慧生物特别在你身上做了标记，特克·芬雷。假想智慧生物知道你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你非常重要。你，以及其他的人。”

“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被指派专门照顾你的。要是网络运行正常……但它出故障了。”她迟疑了一下，“攻击发生时，他们很可能正好在涡克斯中心区。你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因此必须得有人来救我们。他们会尽快赶来的。他们会找到我们，带我们回家的。”

任她这样说，天空里还是那么蔚蓝，那么空无一物。

那天下午，我在着陆地附近巡视了一番——但不敢走远，营地随时保持在视线范围内——顺便捡些柴火。涡克斯群岛的这一岛屿上许多树木结的果实都可以吃，特蕾娅说。于是我也摘了一些。我用从救生舱里抢救出来的彩色细绳将柴火打成拥，将野果——甜椒大小的黄色豆荚——塞进一只布袋里。布袋也是救生舱里抢救出来的。能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心里感觉很不错。除却偶尔一声鸟叫和树叶簌簌的声响，余则唯一便是我节奏均勻的呼吸和脚步走在茂密草地上的声音。起伏的原野，若非天际那一柱仍浓烟弥漫的烟柱，一定会让人备感舒心慰藉。

我回到营地时，脑子里一直想着那烟柱。我问特蕾娅那是否遭到了核武器攻击，是否要考虑放射尘和核辐射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自第一次基督教正教战争以来”，涡克斯从没遭受过热核攻击。那是她出生前两百多年发生的事情了。她所学的历史书里没有讨论那次战争所带来的后果。

“我想没什么关系的，”我说，“我们似乎也做不了什么。看情形目前风向对我们有利。”烟柱的羽翼开始朝与我们所在位置平行的方向慢慢散去。

特蕾娅眉头紧皱，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朝顺风的方向望去。“涡克斯是一艘用发动机驱动的轮船，”她说，“我们在船尾方向——我们应该是在涡克斯中心区的顺风向才对。”

“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能没了方向舵。”

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对于一个面积相当于一个较小的洲的船舰来说，“方向舵”能使上什么劲），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涡克斯中心区受损相当严重，救援可能不能如特蕾娅所愿，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的了。我猜想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帮我一道挖了一个小坑，用来生火，但她情绪很不好，也不愿多说话。

我们没有时钟，也不知道几点了。兴奋剂药性渐渐消退时，我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太阳正好碰着地平线。此时，空气凉爽了一些。特蕾娅给我演示，怎样使用其中一件抢救出来的物品点燃我拾掇回来的柴火。

柴堆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我不觉开始寻思我们所处的位置——相对于天赤星的海岸线，涡克斯的物理位置。在我当年，天赤星是新世界的一个常设桥头堡。从苏门答腊岛出发，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你便能抵达这一星球。倘若涡克斯想要前往地球，她就得先抵达那同一星际隧道位于天赤星的端点，然后踏上横跨之旅。因此，太阳刚一西沉，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里，便看见星际隧道顶端亮光开始闪烁，我一点也没觉得惊讶。

这条星际隧道是假想智慧生物所建造。隧道之庞大，超乎人类领悟力所及。在地球，星际隧道的脚柱深嵌印度洋洋底，隧道顶端伸展至地球大气层之外。在天赤星这一端，也是同样庞大的建构，某种意义上讲，甚至也是同样的物质构造。一条隧道，两个世界。日落过后好久，隧道顶端仍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成了遥远天庭里一缕银辉。万年如斯，不曾有任何改变。特蕾娅定定地望着天空，用她的本族语轻声地念诵着什么。等她念诵完毕，我问她是在唱歌还是在做祷告。

“也许都是吧。你也可以说它是一首诗。”

“能翻译一下吗？”

“是关于天地循环和假想智慧生物生命的。诗里说，世间不存在开始，亦不存在结束。”

“我对此一无所知。”

“恐怕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脸上郁郁不乐的神情毫无掩饰。我告诉她说，我不明白涡克斯中心区到底怎么了，但我为她遭受的损失感到难过。

她忧伤地冲我一笑。“我为你遭受的损失才感到难过呢。”

对于自己所遭遇的事情，我从未有过那种意识——觉得有什么损失，有什么值得悲哀的。的确不假：我远离自己家乡十世纪之远，永远无法再回去。一切知晓的，一切熟悉的，都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里，都一直试图在自己的现在与过去之间建起一道高墙，而且至今都没有成功。有的东西被从你身上夺走，有的被你抛在身后——还有一些东西，你随身相携，世代相循，永无终结。

第二天早上，特蕾娅又给我注射了一次。她携带的医药品真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唯一能提供的抚慰就是这东西，我也是欣然接受。

“要是救援能来，早该来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我们必须得步行前进。”

去涡克斯中心区，她的意思是说：去她那漂浮国度熊熊火焰的首府。

“能行吗？”

“我想行的。”

“这地方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食物。如果我们待在救生舱坠落地近处，他们更容易找到我们的。”

“不行，特克。我们必须赶在涡克斯越过星际隧道前，到达中央区。不过问题还不仅仅如此。网络系统仍没修复。”

“那有很大关系吗？”

她眉头紧皱的样子，我意识到，她是绞尽脑汁在搜寻英语单词，以表达某个不熟悉的意念。“网络系统并非只是一种被动的链接，我们身体和大脑的一些部分有赖于它。”

“有赖于它做什么？你看上去蛮不错的呀。”

“是我给自己输入的药物在起作用，可药物也有耗完的那一天。我需要回到涡克斯中心区——相信我说的没错。”

她一再坚持，我自然没什么理由与她争辩。药物的事很可能真有其事，今天早上她已给自己注射了两剂。显然，那些药物的药效持续时间已不如前一天强。于是，我们尽自己的承载力，将从救生舱里抢救出来的有用物品打包，然后步行前进。

中午之前，我们已不紧不慢地踏上征途。如果说战争仍在继续，可又不见任何战争的踪影。（敌人在天赤星没有固定基地，特蕾娅说，这次攻击是一系列战争的最后一搏，意图阻止我们穿越星际隧道。涡克斯防御系统崩溃之前，有过一次反击；空旷的蓝天很可能就是反击成功的一个标志。）起伏的原野并不构成什么实质障碍，我们迎着远方天际一直升腾不止的烟柱方向往前走去。大约中午时分，我们爬上一座小山丘。从小山的顶上，能清楚地看见小岛的边缘——三面临海，上风方向是一片隆起的陆地，肯定是岛链中的下一座小岛。

更为有趣的是，我们前方华盖般茂密的森林中，矗立着四座塔——人工建筑，黑色的，没有窗户，大概有二三十层楼高。每座塔之间相距数英里，无论要到达哪座塔，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到的——不过我想，如果塔里有人，我们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些帮助。

“没有！”特蕾娅拼命地摇头。“没有，塔里没人。那些塔都是些机器，而非人住的地方。它们采集四周的辐射，然后将辐射灌注到下面去。”

“下面？”

“灌注到岛屿的中空区，中空区是农场。”

“你们农场在地下？”这上面有大量肥沃的田野，更别说是充足的阳光了。

上面不行，她说。涡克斯根据设计，要周游世界群落各大星球，途中得经历各种严寒酷暑和变化多端的环境。尽管说世界群落的各大星球都适合人居住，但各星球环境条件彼此各异。群岛上的食物必须得到保障，而不受昼夜或季节长短、气温急剧变化、阳光或紫外线强弱的影响。长期而言，发展地面农业，就跟在航空母舰甲板上锄地种植一样是天方夜谭。这地方森林之所以葱郁茂盛,是因为过去一百年里，涡克斯大部时间停靠在气候宜人的地带。(“一切都会改变的，”特蕾娅说，“一旦我们抵达地球。”）起初，这些岛屿上都是些光秃秃的人造花岗岩石块。数个世纪后，日积月累，渐渐形成表层土壤，并成为从邻近两个星球的岛屿或大陆上逃逸或被风吹来的栽培品种以及其他种子的领地。

“我们可以到农场下面去吗？”

“也许吧。不过这样做不明智。”

“为什么——那些农民很危险吗？”

“没有了网络，他们有可能很危险。很难给你解释清楚，不过网络系统还具有社会调控的功能。网络恢复运行之前，我们应该远离那些粗野的群氓。”

“农民一旦挣脱链子就不安分吗？”

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请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东西妄加评判。”她调整了一下背包，跨前几步，把我抛在后面，中断了交谈。我跟随她向山下走去，重又走进树荫下。每次越过一道开阔的山梁，我都要参照那些黑塔的位置，估算我们前进的速度。据我估算，我们一两天时间就能抵达上风方向的海岸。

那天下午，天气状况变遭。黑压压的乌云翻滚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没有定性的风和阵雨。我们脚步沉重继续前行，一直到天色暗下来。然后我们找到一片浓密的树林，在密密匝匝的树枝间拉起一张防水油布，以挡风避雨。我成功地生起一小堆篝火。

夜幕降临，我们蜷缩在油布下。空气中弥漫着树枝燃烧和潮湿的泥土味儿。当我加热我们的两份饭食的时候，特蕾娅独自在哼歌。是飞行器损毁之前，她在上面唱的那同一首歌。我再次问起她，如何会唱一万年前流行的歌曲。

“这是我接受的训练的一部分。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这会给你带来不安。”

“没有啊。我知道那首歌。我是在委内瑞拉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当时在等候调令，去一艘油轮上工作。那地方的小酒吧常常播放美国歌曲。你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歌的？”

她目光越过火堆，望着黑漆漆的树林。“从我卧室的一个文件服务器上听来的。我父母外出不在家时我就播放这首歌并跟着跳舞。”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

“在什么地方？”

“尚普兰。”她说。

“尚普兰？”

“纽约州。靠近加拿大边境的地方。”

“地球上那个尚普兰呀？”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瞪大眼睛，抬手捂住嘴。

“特蕾娅？你没事吧？”

显然是有事。她一把抓过帆布背包，一阵翻找，扒拉出药物分配器，然后贴压在手臂上。呼吸一恢复正常，她便说道对不起。出了错。请别问我这些事情了。”

“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如果你告诉我目前的情况。”

“这会儿不行。”

她挪近火堆，蜷缩身子，闭上了眼睛。

到早上，大雨变成了迷蒙雾气，风也歇息了，不过夜里大量成熟果实吹落，一顿早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阴霾的天空里，看不见了涡克斯中心区那边的烟柱，好在相距不远的两座黑塔仍可作方向标。半上午时，浓密的雾气渐渐化开。到中午时分，阴云散去，我们已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白天里，特蕾娅话尤其多，很可能是注射的药物分量太大的缘故。（她已给自己注射了两安瓿的剂量。）显然，她是借助药物注射，以弥补“网络”中断带来的影响——不管网络中断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她面临的问题已越来越严重。自我们拔营起身，她就一直念念叨叨——不是交谈，而是神情恍惚，神经质的自言自语。换在其他时间和地点，我会认为她这是吸食了可卡因的表现。我仔细地听她说些什么，没有打断她，尽管她大部分的话都没任何意义。间或她自言自语暂息，树林里的风声似乎陡然变得特别大。

她告诉我说，她出生于一个工人家庭，家在涡克斯中心区下风向区，较远的地方。父亲和母亲身上都装备有神经中枢接口，因此许多的技术工种他们都会做，比如“监管基础设施，或运用新型工具。”他们比“管理者”身份低，但却为自己的多才多艺非常自豪。特蕾娅本人从一出生起就受到训练，将成为治疗师、学者和医生队伍中的一员。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与从天赤星沙漠搜寻到的幸存者交流沟通。作为我的一名专门指定的“联络治疗师”（唯一只是通过历史文献记录对我有所了解：姓名，出生日期，以及我消失于时间隧道的记载），她必须得会十个世纪前的英语口语。

她的英语是从网络上学来的。但网络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词汇表，同时还赋予她一个完整的第二身份套内植记忆，运用二十一世纪的文献资料合成，然后通过在她出生时就植入她脊髓的互动终端输入大脑。她称这第二身份为“伪人格”——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生命，一个有着它自己的时空记忆、人物交往以及思想和情感的生命。

她的伪人格主要以一位名叫艾莉森.珀尔的女性为信息源。艾莉森.珀尔出生于纽约州的尚普兰，出生时间在回旋纪刚终结后不久。艾莉森的日记作为一份历史文献历经劫数留存下来。网络系统依据里面的日记，为特蕾娅合成了这一伪人格。“当我需要英语词汇，就会向艾莉森请教。她喜欢文字，喜欢写作。比如像‘橘子’，一种水果。我从没见过也没吃过的水果。艾莉森非常喜欢橘子。我从她那里获取的只是这个词语和概念，圆形，鲜艳，以及橘子的颜色，虽然并非直接经验，不曾有直接品尝……不过那些记忆也很危险。必须将它们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失去网络所界定的神经系统参数，艾莉森的人格已在开始转移。我搜寻自己的记忆，出来的却是她的。让人……混淆糊涂。这不仅仅是情况变糟的问题。药物，药物可以起一定作用，但只是暂时性的……”

特蕾娅将这一切以及其他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就我的观感，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相信她，是因为她说话带有的美国口音，里面不时蹦出一些很可能直接来自艾莉森.珀尔日记的词句。通过这些，她不自觉地哼唱的那首歌，时不时的神情恍惚，盯着天空发呆的样子，翘首像是在听谁说话（可我却听不见），都有了一个合理解释。

“我知道这些记忆并非真实，而是网络系统根据远古数据，进行推断并加工合成的。但即使这样说说也让人感到奇怪，似乎——”

“似乎什么？”

她转过头来瞪着我。很可能她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声说话。我真不该打断她。

“似乎我不属于这里。似乎我这一切都是某种未来才有的东西。”她脚跟在潮湿的泥地上蹭出一个小坑。“似乎在这地方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跟你一样。”

日落前不久，我们抵达岛屿边缘。边缘，却不见海滩。在这里，岛屿的人造痕迹清晰可见。森林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坡面，裸露的山岩几乎是垂直而下，突降数百英尺，直至海面。峡口对面是涡克斯群岛的另一座岛屿，一道半英里宽的深谷与这边岛屿相隔。“可惜没桥。”我说。

“有，”特蕾娅简短说道，“类似桥。从这地方我们应该能看见。”

她匍匐着慢慢爬到悬崖边，示意我也那样爬过去。高空对我也算不得什么——在前一世界里，我就是以飞机驾驶为生的——然而要爬到绝壁的悬崖边上，却远不是那么好玩，我也从没有过这等经历。“就在那下面，”特蕾娅用手指了指说。“看见了吗？”

太阳一点点沉落，深谷里已是暗影重重。无数世纪的风剥雨蚀，冥顽不化的人造岩石上被打磨出一个个坑穴，海鸟在这些坑穴里筑起了巢穴。左侧远处，我看见她指向的东西。一条封闭的隧道将这一人造岛屿与另一座岛屿连接起来。隧道的近处看不见，只有在前方远处，岛屿岩壁设计考究的曲弧面位置，才看得见。隧道呈黑色，与下面大海一个颜色，上面结了盐霜。因为眩晕，加之视角不对，因此很难判断隧道到底有多宽。不过我估计，你可以让十二辆半挂式卡车在上面并排行驶一直走到底，而且空间还绰绰有余。但尽管如此，却不见有任何翼梁、绳索、线缆或横梁支撑——似乎庞大的隧道承担着自己本身的重量。群岛的每一座岛屿都有着自己的传动系统，这些传动系统都受制于涡克斯中心区的一个中央控制器。然而，我仍忍不住感到惊奇，这两个漂浮的庞然大物之间所产生的物理应力是何等巨大，即便说隧道本身所承担的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很小一部分，亦是不可思议。

“自动货机通过这条隧道将生物质原料运送到涡克斯中心区，然后将加工后的产品运回给农民，”特蕾娅说，“隧道不是为行人设计的，不过应该也没问题。”

“我们怎样进去？”

“我们不用进去。我们要进去，可以从下面的农场进去，而不是这地方。我们必须得从隧道的外面过去。”

我在心里揣摩了好一阵子这一念头，尽量让它别太靠近，免得心惊肉跳。

“悬崖上錾有石阶，”她补充道，“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是最初建造岛屿时修建的，因此很可能被侵蚀了。”即便是建造岛屿用的泡沫花岗岩，也经不起风雨和海水长久的侵蚀。“攀爬起来可不容易。”

“隧道顶是弧线型的，看上去相当光滑啊。”

“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宽。”

“也可能不是很宽呀。”

“我们别无选择。”

不过天色已晚，再有两三个小时天就黑了，因此今天来不及了。

我们回到森林，重新安营扎寨。我看见特蕾娅又注射了一剂药。我问道那玩意儿永远都用不完吗？”

“它会自我再生，有自己的代谢机制。注射的时候，它会吸进去一点血液，然后用这作原材料，催化活泼分子。只要有身体热量和周围的光线，就能进行代谢反应。对于你，它会生成一种抑制焦躁的药物。但它给予我的药物，跟你的不一样。”

她想继续给我注射药物，但我拒绝了。我决定直面自己的焦躁不安，任其结果如何。“它是怎么知道合成不同药物的呢？，’她皱紧眉头，每次遭遇某一概念，她的鬼影私人教师艾莉森.珀尔又没有现成的词语时，她都是那神情。“它会提取血液样本，然后据此进行估计。不过也不是，它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也需要更新。这一个就已经使用过度了。”她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使用，还是没问题的。”

“不用。它给你提供的是什么呢？”

“一种……你可以叫它认知强化因子。它有助于划定真我的记忆与虚拟记忆之间的界线。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给我说说网络系统吧。是什么，是一种体内无线接口吗？”

“不全是，但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唯一不同的是，我所接收到的不是一般信号，而是一种生物性和神经性的调节信号。涡克斯中心区的每个人身上都携带有一个终端装置，我们都与网络系统相链接。网络系统帮助我们对大脑边缘系统进行协调，以达成一致共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没修好。即使是涡克斯中心区的转发器被破坏掉了，到这会儿，工人也该恢复了网络系统的基本功能了呀。除非是那些中央处理器本身被损坏了……可中央处理器建造得非常坚固，除非是被高威力武器直接击中，否则都不会有问题的。”

“也许正是那样——被直接击中了。”

她郁郁不乐地耸耸肩，以示回应。

“这意味着我们完全可能在朝一个放射性废墟行进。”

“我们别无选择。”她说。

她睡着后，我坐了起来，小心地侍弄着火堆。

没再使用镇定剂，我自己的近期记忆已开始板结强化。就在几天前，我还在为活命而挣扎，因为天赤星沙漠里的时间隧道从休止状态中重新矗立起来，引发了一系列的地震。而此刻，我却身处涡克斯。转瞬间如此的折腾变化，我想，你是难以领受的。你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去承受。

我任由篝火燃烧化作余烬。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在头顶的天空里熠熠闪烁，好似群星中一粒嘲讽的微笑。附近的悬崖峭壁，将海浪冲刷的回音放大至无数倍。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对涡克斯中心区进行核打击，那些“皮质民主制国家”，他们为何要那样做，他们的理由是否如特蕾婭暗示的那么肤浅。

就可能情形来看，在这场冲突中，我是一个中立者。这不是我的战争。我在想，艾莉森.珀尔，那位尚普兰幽灵，是否也会持同样中立的态度。也许，那正是特蕾娅感到无所适从的原因：“艾莉森”和我都只是毫不相干的过去的影子，潜在地，都有可能不会为涡克斯中心区效忠。

黎明时分，我们拔营动身，沿着弧形的悬崖行进，最后抵达特蕾娅所谓的“石阶”——切入花岗岩石壁上的宽阔下坡面。岁月早已将台阶磨蚀，只剩下倾斜的壁架，外边就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绝壁。每一步台阶，因为苔藓类植物和鸟粪，都非常湿滑，愈往下行，大海的咆哮愈加震耳欲聋。到最后，两边岛屿高耸的边缘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天空，只余下几缕倾斜的阳光。我们慢慢往前移动。有两次我们停下来，等候特蕾娅用她的高科技注射器给自己注射药物。她严峻的表情下透出恐惧。她老是回头往上看，似乎害怕有人跟踪我们。

当我帮助她爬下最后一个垂直豁口，终于抵达隧道顶，根据阳光的倾斜度，我估计时间已过正午。隧道顶比从上面看时要宽阔，也比较安全，可以站立在上面。不过，因为隧道顶是圆弧形的，两面是垂直绝壁，因此还是没胆量在上面行走。到隧道对面的定位点，估计有半英里距离。此时，因为雾气，对面的定位点已看不见。到了那一端，将又是一番心惊肉跳的攀爬。如果运气好，希望天黑之前能到达对面。在这下面，黑夜来得特别早。

为分散一下注意力，排遣排遣紧张情绪，我问特蕾娅（或者说是艾莉森.珀尔）都记得些什么。

“我不知道回答这问题是否安全。”但她叹了口气，还是继续道：“尚普兰。冬天寒冷。夏天炎热。在鲶鱼场的湖里游泳。我们家大多时候都分文皆无。那是回旋纪之后的年份，当时大家都议论纷纷，不知假想智慧生物到底会有多仁慈，会如何保护我们。但我从来不信。夏天烈日下，徘徊在尚普兰的人行道路上，你会知道混凝土地面那明晃晃的光芒是什么模样吧？我当时顶多不过十岁，但我记得自己曾这样想，我们所能仰仗于假想智慧生物的也仅限于此——不仅仅是我们，还包括我们整个星球——假想智慧生物的仁慈与恩惠恰如脚底下一抹微弱的白光，你瞥上一眼，然后过目便已忘却。”

“特蕾娅可不是这样说假想智慧生物的啊。”

她恼怒地白了我一眼。“我是特蕾娅。”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艾莉森是错的。假想智慧生物——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天神，但他们并非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她顿了顿，斜眼看了我一眼，拂去眼前的盐雾。“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也许是吧。不多久，我们到达隧道顶的中点。在这位置，深谷两侧的风交汇成一道，来得异常凶猛。我们就像是雨天晾衣绳上的蚂蚁，不得不手脚并用，紧紧趴在隧道顶上。交谈没法再继续。隧道一阵接一阵的震颤通过我的掌心传遍全身，好似钢铁因为难以估算的应力，发出的阵阵呻吟。我心里嘀咕道，这已然受损的群岛，再有多大的破坏力就可能让它分崩离析——再一次核打击？或者区区的一次七级浪涛加上一顿狂风——考虑到它已经受损的程度？我想象地铁列车般粗细的钢缆突然绷断的样子，想象那些岛屿船突然破碎,上面无数的东西撒落到海里的模样。这样的念头让我徒增不安。要不是为了特蕾娅，我可能早已掉头回去了。可要不是特蕾娅，我压根儿就不会来这地方。

最后，我们终于进入对面崖壁的暗影里。到了这位置，狂风减弱，变为低沉的呜咽。我们又能直起身来。錾在花岗岩岩壁上的石阶跟峡谷对面的一样：被风雨侵蚀，长满荅藓，陡峭，散发着刺鼻的海腥味。我们才爬了十余步，特蕾娅突然停下来，死一般一动不动。

我们头顶的岩架上站满了人。

他们肯定是看见我们过来的，肯定是躲着，等待时机成熟才现身。看阵势来者不善。

“农民。”特蕾婭悄声道。

有约莫三十人，男男女女，铁青着脸瞪着我们。好些人手里握着类似武器的器具。特蕾娅迅速回头瞥了一眼我们过来时的桥，但太迟了，天也太黑，没法逃跑。敌我力量悬殊，而且我们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我感觉到她脉搏在突突地跳动。“让我跟他们谈谈。”她说。

我将她推上上一级岩石架，然后她回身拉我上去。这样，我们与那群入站在了同一水平位置。那些农民将我们团团围住。特蕾娅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和解的姿势。于是，他们的头人跨步上前。

至少我猜他是头人。他身上没佩戴任何身份标志，但似乎也没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地位。他手持一根金属棒，拐杖长短。金属棒愈到顶端愈细，在顶端形成一个锋利的尖儿。跟身后的人一样，他身形也非常高大。他皮肤黝黑，布满细密的皱纹。

不等他开口，特蕾娅用本族语讲了些什么。他不耐烦地听着。特蕾娅又用英语低声道我告诉他你是被挑选参与生命再生工程的一位再生人。希望他会因此有所顾忌——”

但没用。他朝特蕾娅吠叫了几句。她半吞半吐地回应说了些什么。他又一阵咆哮。她低垂脑袋，全身发抖。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悄声道，“都不要介入。”

头人双手抓住她肩膀，猛地一推，将她摔倒在湿滑的花岗岩石级上。她匍匐在地上，颧骨碰在岩石上，鲜血直流，痛得紧闭双眼。

于是战斗也有了我的一份。我不是特别擅长于战斗，但也不可能无所作为，不可能袖手旁观。我一个箭步向那个农民冲过去。但不等我碰着他，他的朋友便已七手八脚把我抓住，将我拖了回来。他们把我摁下，跪在地上。

那首领农民一脚踏在特蕾娅肩上，将她制住。因为重压，她身子直挺挺躺在地上。

金属棒锋利的尖端点在特蕾娅脖颈下的脊柱第一椎骨。因为第一椎骨被重力压住，她身体僵直，动弹不得。

然后那农民将金属棒尖狠命往下一戳。

第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上了床，她确信这些材料有问题，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只是太晚，她没打电话去诘问博斯。然而，如果说只是一个玩笑，那也是一个编造精致的无厘头玩笑。她不相信，奥林.马瑟，那位她在州救助中心与之面谈过的年轻人，那么怯生生的，那么不善言辞，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在她看来，最有可能的是，他是从什么科幻小说上抄袭的，然后冒充是自己写的东西……虽然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于是她耸耸肩，干脆不再去想这让人没头绪的问题，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黎明时挣扎着起来，她估计，真正睡着顶多不超过三个小时。也即是说，她今天将会红着一双眼睛，脾气暴躁。从客厅窗户外蒸腾的雾霭可知，今天又是大太阳。这种雾罩，也只在八月间的休斯顿才会有。

她用汽车仪表盘上的话机给博斯打电话，但号码自动跳到语音邮件。她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办公室电话，并补了一句你是否错将其他文件发给我了？要不我可否以州救助中心的名义与你本人面谈呢？请尽快给我回电话，并予说明。”

桑德拉多年来受雇于休斯顿大区的州救助中心，已对该中心了如指掌，包括它的内部运作机制，日常工作节奏。换言之，假如有什么异常，她凭直觉便能感觉出来。而今天上午，就有异常事情发生。

她所从事的工作，即使是在最顺利的时期，在道德上也有着某种界定不明的尴尬。回旋纪之后一段时期，满目疮痍，到处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心理疾病肆虐，州救助中心系统由国会委托管辖。立法委员会的用心是好的。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对于任何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来说，州救助中心比流浪街头要强得多。医生尽职尽责，用药科学合理，公共住房，尽管设施不够齐全，至少还算干净，而且安保也有保障。

然而，太多的时候，许许多多本不该送往州救助中心的人被清扫进来：不够追究刑责的犯人，好胜斗勇的穷光蛋，因为经济困难而患上慢性焦虑症的普通人。州救助中心，一旦被赋予这一义务，尽管非你所愿，便再难脱身。一帮当地政客奔走呼号，反对将囚犯“倾倒回街头”。而救助站的重返社会教习所项目又长期遭到宁比分子（也就是不希望在本地区建设扰民或不安全设施的人）的骚扰，而无法开展。其结果就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州救助中心的人口持续增长，而其经费却一分不增加。相应地，也造成员工工资下降，驻地人口超员，丑闻时不时见诸媒体。

作为一名入站审查医生，桑德拉的职责就是要从源头上堵住漏洞，确保接纳真正需要救助的人，而将仅仅轻微精神困扰的人拒之门外，或打发到其他社会福利机构去。从理论讲，这就如给病人诊断和开处方那么简单。而事实上，这工作大多时候需要进行推测，需要呕心沥血的恰当判断。拒绝案例太多，警方和法院会动怒；接纳的太多，管理方又会抱怨“是非不分”。更折磨人的是，她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伤病人员，身心疲惫的人，易怒的人，不幸甚至有时有暴力倾向的人；人们往往视进州救助中心为坐监——本质上也的确如此。

因此，免不了某种程度的紧张，要力求保持平衡。在单位内部，也有着许多看不见的弦，伴随或正确或错误的音符而震颤。来到位于侧翼的办公室，桑德拉注意到接待站的护士悄悄瞥了她一眼。一根颤动的弦。她不敢大意，在工作人员存放未决案纸质文件的塑料文件架前停下脚步。那个姓沃特莫尔的护士说不用再找马瑟的材料啦，科尔医生——康格里夫医生已经拿走了。”

“我不明白。康格里夫医生取走了奥林.马瑟的案卷？”

“好话不说二遍。”

“他拿去干吗？”

“我想你得去问他。”沃特莫尔护士转过身去，爱理不理地在监视器上敲了几个键。

桑德拉走进自己办公室，给康格里夫拨了个电话。阿瑟.康格里夫是她在救助站的上司，负责监管所有入站审查的员工。桑德拉不喜欢他——康格里夫给她的印象是对患者漠不关心，太在乎工作业绩，在乎统计数据不偏不倚，在乎给预算委员会留下一个好印象。自去年他升任主管以来，中心的两名最优秀的预审医生选择了走人，而不是屈从于他的患者配额。桑德拉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马瑟的案卷取走了。通常来讲，单个的案例根本不在康格里夫触角范围内。

康格里夫一拿起话筒就喋喋不休嚷个不停。“要帮忙吗，桑德拉？我在B翼，噢，马上要开会，有话请讲。”

“沃特莫尔护士告诉我说你取走了奥林.马瑟的案卷。”

“是的……我记得当时看见她那对绿豆眼突然一亮。瞧，很对不起事先没给你说。原因是我这里来了一位新的入站审查医生——阿贝.费恩医生——下次大会上我会介绍给大家认识——我是想让他从一个安全的案例人手，熟悉一下程序。马瑟是我们所处理过的最省心的案例。我不想让一个新人第一次就面对棘手的对象。别担心，我会随时给费恩做后卫的。”

“我不知道我们聘了新人。”

“查一查你的备忘录。费恩在达拉斯的贝勒大学做的实习医生，非常有发展前途。我说过，我会随时给他指导，直至他熟悉我们这里的工作。”

“问题是，我已经开始着手奥林.马瑟这案子。我想我已跟他建立起一定的融洽关系。”

“我想所有相关资料都在卷宗里吧。还有别的事吗，桑德拉？请原谅我的失礼，但已经让人家久等了。”

她明白再理论也无济于事。虽然康格里夫医术平平，但董事会相中他的管理才能，还是聘了他。在他眼里，入站审查精神病医生不过是受聘打下手的而已。“没。没其他事了。”

“好吧。我们下来再谈。”

威胁还是允诺？桑德拉在办公桌前重重坐下。显然，她很失望，而且对康格里夫突然袭击的举动感到有些恼火，尽管这样的事并非少见。

她想到奥林.马瑟的案卷。她在笔录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博斯警官对这一案例感兴趣的事情。她答应过博斯，会谨慎处理据称是马瑟所写的科幻小说。这一承诺仍有效吗，在这样的情形下？从道义上讲，她必须将所了解到的任何与入站评估相关的信息，告知康格里夫（或那位叫费恩医生的新来者）。但入站评估持续时间长达一周，她想暂时还没必要和盘将什么都告诉对方。至少在弄明白为何博斯对该案如此上心之前，在弄清自己所读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奥林.马瑟所写之前，还没必要。她得问一问博斯，越快越好。

至于奥林本人……没有规定说不许对他进行社交性拜访，不是吗？就算他不再是自己处理的患者。

对于非暴力倾向患者的评估，站上鼓励在有监控的会客厅进行。不过，奥林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类型。桑德拉估计他会一个人待在房里，果不其然。她发现奥林盘腿坐在床上，如同一尊痩骨嶙峋的佛，眼睛定定地盯着窗户对面的煤渣砖墙壁。这里的房间都很小，也感觉很温馨，如果你不去注意其囚室本质：防碎窗玻璃里有线状的玻璃纤维，房间里明显没有任何挂钩、悬吊管件和锋利的棱角。这房间新近粉刷过，以掩盖掉刻写在墙壁上的层层叠叠的污言秽语。

奥林看见她进来，笑了。他一脸透明，任何感情都写在脸上。大头，高颧骨，双眼快乐，只是睁得过于大了些。他那模样，似乎很容易上当受骗。“科尔医生，你好啊！他们告诉我说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他们派另一位入站审查医生来处理你这案子，奥林。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谈谈，如果你愿意。”

“好啊，”他说，“没问题。”

“我昨天跟博斯警官谈过。你还记得博斯警官吧？”

“记得，医生，当然记得啦。博斯警官是唯一对我的事感兴趣的警察。”奧林把“警察”两个字发成“金擦”，听口音就是到处流浪，没念过多少书。“是他给我姐姐艾丽尔打的电话。她进城来了吗，你有没有听说？”

“不知道。但等会儿我会跟博斯警官说——我可以问一问。”她补充道。她不知道除了直奔主题，还能有什么方式引入。“他曾提起，警察找到你的时候，你随身带有一些笔记本。”对于桑德拉知道那些笔记本的事，奥林似乎既不意外，也没什么不安，虽然他灿烂的神情微微阴了一点儿。“博斯警官说警方暂时需要保留那些笔记本，但迟早会还给我的。”他眉头皱起，高高的发际线下方皱成一个字母V。“他们会还我的吧？无论这里的人决定我的去处如何？”

“如果博斯警官这样说，我想就应该会还你。那些笔记本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医生，我觉得很重要。”

“我可以问一问里面写的内容吗？”

“呃，这难说。”

“是小说吗？”

“你可以这么说，我想。”

“故事讲的是什么呢，奥林？”

“噢，要记下来对我来讲还真不容易。所以我希望把笔记本拿在手上,这样便于刷新我的记忆。里面涉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不仅仅是这些。还涉及……你可以说是上帝？或至少是假想智慧生物。”假想智慧生物。

“这故事是你自己写的吗？”

好生奇怪，奥林脸一红。

“是我记下来的，”他最后说，“但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说是自己写的。我不擅长写作。从来不在行。公园峪中学时——在北卡罗来纳州位老师说我名词动词都分不清，一辈子也分不清楚。我想说的一点不假。写东西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轻松事儿，除了——”

“除了什么，奥林？”

“除了这些东西。”

桑德拉不想追问得太紧。“我理解。”她说，虽然事实上她并不理解。又一单刀直人的问题特克·芬雷……是你故事中的人物，还是真有其人呢？”

奥林的脸更红了。“我想他并不存在，医生，我想是我编造的。”

显然他在说谎。但桑德拉并未揭穿他，只是笑笑，点了点头。正当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奥林突然问她，煤渣砖屋子窗外的小花园里是什么花：她是否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那些花呀？叫‘天堂鸟’。”

他双眼一亮，开心地笑了。“是它们的真名吗？”

“嗯。，’“哈！因为这些花儿的确长得像鸟儿，是不是？”

黄色的喙，圆圆的脑袋，一滴水晶似的汁液晶莹如眼珠儿。“像，真像。”

“似乎这朵花有着鸟儿的精神气质。只是绝非人力所为。除非你说是上帝的手笔。”

“上帝或者大自然。”

“或许结果都一样。祝你开心，科尔医生。”

“谢谢你，奥林。也愿你开心。”

下午的时候，博斯终于给她回了电话。声音听不太清楚，背景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高呼口号。“对不起，”他说，“我在休斯顿港的海船航道区。是环境保护方面的示威。我们这里有大约五十人，坐在铁轨上，挡在一长串油罐车皮前面。”

“愿他们更有力量。”桑德拉完全站在示威者一边。环保主义者希望禁止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从外星球进口石油，意图把全球变暖限制在五摄氏度之内。他们认为，地球上拥有充足的碳资源。桑德拉觉得，他们说得非常正确，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在她看来，开采天赤星沙漠下巨大的石油宝库，将会导致灾难性后果，是以二氧化碳排放量翻番为代价，来换取一时的繁荣，是一种疯狂举动。回旋纪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热衷于廉价的天然气，热衷于一时的经济大发展，表面上不见有任何质疑反对的声音，其结果是整个世界都在（或将会）为之买单。

博斯说很难说某位环保分子被货列压死，事情就一定能有转机。我发给你的文件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说，一面琢磨下一步怎么说。

“看过了吗？”

“看过了。博斯警官——”

“你可以叫我博斯。我朋友都这么叫。”

“行，不过你瞧，我仍不明白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你真的相信你发给我的东西是奥林.马瑟所写吗？”

“我明白，非常让人难以置信。甚至奥林自己也不愿承认。”

“我问过他，他告诉我说是他记下来的，但也不敢说到底算不算他写的。似乎有人口授给他的。如果是这样，倒是对一些事有个合理解释了。还是那句话，你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文学评论么？因为我可算不得什么科幻迷呢。”

“文件里所包含内容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我希望今天再发给你一些页，也许我们可以碰个头，比如明天午餐的时候，具体聊聊。”

她可愿意更进一步，踏人这莫名之事？真奇怪，她发现自己很乐意。姑且说是好奇心使然吧。抑或是对奥林.马瑟这个局促羞怯的小大人心怀怜悯吧。还有一点就是她发现与博斯相处感觉心情舒畅。她告诉博斯可以再发些内容给自己，同时忍不住补充一句道出了新的状况，应该让你知道。我已不再是奥林的审查医生。我上司将他转给了一位新手。”

这下轮到博斯无语了。桑德拉侧耳细听电话里传来的口号声。我们孩子的孩子如此等等。“哦，真见鬼。”博斯说。

“我上司是否会拿你当知己，我表示怀疑——不是要冒犯你。他——”

“你是说康格里夫？我们警局的人说这人很官僚。”

“我不作评价。”

“好吧……不过你仍能见到奥林是吧？”

“我可以跟他谈话，如果你是指这个。但我不再拥有决定权了。”

“事情搞复杂了，”博斯不得不承认这一现实。“不过我还是喜欢听听你的意见。”

“还有，如果我明白奥林和他这些笔记本为何对你如此重要，将会有所助益的。”

“最好是明天再谈吧。”

关于午餐的具体细节，桑德拉纠结了半天，最后敲定一家离州救助中心不是太远，又比街边餐馆略微高一个档次的饭店。博斯说就这样吧。谢谢，科尔医生。”

“桑德拉。”她说。

第四章 特蕾娅的故事/艾莉森的故事

你想知道局势如何发展，涡克斯情况如何，后来怎么样了吗？且看下文吧。

留下来一些东西吧，你也许会说。

留下一些东西给风儿和星星去阅读吧。

我自一出生,他们就给我取名叫特蕾娅。全名一长串，这里就不说了。但最好当我是艾莉森.珀尔.马克二世。怀胎十年，八天痛苦分娩，出生头一遭我便饱受创伤。从生命的第一天，我便知道自己是一个冒牌货，同样我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我出生那天，也是按预计再有七天，涡克斯便将穿越星际隧道到达古老的地球的日子。我一出生，就由叛乱的农民监护；出生时，我自己的鲜血从背上往下流淌。到我记得如何说话时，那些血差不多都干了。

那些农民砸坏我的身体，将我的躯体切开，因此毁坏了我的个人边缘系统植入，我的网络接口，我身上的网络终端。因为终端是差不多一出生就植入到我脊柱的第三椎上，因此痛极了。我从创痛中醒来，一浪浪剧烈的疼痛向上传递到颈项，涌入大脑。然而最糟糕的还是失去了知觉的痛苦，我全身其佘部分都没有知觉。从肩部往下，毫无知觉——麻痹，无助，伤口，超乎想象的恐惧。最后，那些农民从他们简陋的医药品中找来一种粗制滥造的麻醉剂，往我身上一戳……并非出于善意，我想，仅仅是受够了我嘶声裂肺的哭叫。

等再次醒来，我全身麻刺难忍，痒得难受。不过这就好，说明我的身体功能正在恢复。即使没了终端，我身上的增广系统仍忙碌运转，拼接受损的神经，修复骨骼。如此一来，说明我终究能坐起来，站起来，甚至能走路。因此，我开始对周围环境生出更强烈的兴趣。

我在一辆货运车后面的车厢里，躺在一张类似干菜铺成的床上。车子轻快地向前奔跑。它四壁很高，看不出去，但顶上是敞开的。我能看见天空里斑驳的云彩和偶尔一扫而过的树冠。无从知晓自己被俘获已过了多久。这一问题最是啃噬着我的神经。我们距离涡克斯中心区有多远呢，而涡克斯又距离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有多远？我嘴里干涩，但声音还是蛮清晰的。“喂！”我叫了好几次，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英语。于是我又换作涡克斯语：“Vech-e!Vech-emi!”

每叫一声都非常痛苦。我发觉没人理会，于是闭了嘴。

黄昏时分，货运车突然一挫，终于停了下来。起身早的星星已开始出来。天空一抹淡蓝，让我想起尚普兰的教堂的彩色玻璃。我对于教堂从来没多大兴趣，却对彩色玻璃情有独钟，喜欢周日早上它们被阳光点亮的迷人色彩。我听见有农民说话的声音。那些农民讲的涡克斯语都带有一种特别口音，似乎嘴里随时衔着一个石块。我闻到他们饭菜的味道。那真是一种折磨，因为没人给我任何东西吃。

一张脸终于出现在侧边车斗壁的上方。一张男人的脸。皮肤黝黑，满是皱纹——农民的脸都这个样。除了两道热闹的眉毛，他整个一个秃头。他双眼虹膜四周一片黄，看我的眼神里毫无掩饰地透着厌恶。

“你，”他说，“能坐起来吗？”

“我要吃饭。”

“能坐起来就可以吃饭。”我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挣扎着让自己这尚难驾驭的躯体形成一个坐姿。那农民没有援手，只是漠然地看着我。最后，我终于背靠着车壁坐了起来。我于是说：“我已按你要求做了。请给我饭吃。”

他恨恨地走开了。我没指望他还会再出来，不过他还是回来了，端着一碗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放在我旁边。“要是你手能动，”他说，“这就是你的了。”

他转身走开。

“等等！”

他叹了口气，回转头。“又怎么啦？”

“告诉我你的名字。”

“干嘛，很重要吗？”

“不重要，我就想知道。”

他说他名叫乔伊。他说他家属于矿工，第三等级，居住在收获区。在脑子里，我将它译成英语叫矿工乔伊。

“你叫特蕾婭，工人，侍从治疗师。”他说出这一涡克斯中心区称谓，语气里充满鄙夷。

我听见自己说我叫艾莉森.珀尔。”

“我们读过你的体内标志。你骗不了人。”

“艾莉森，”我坚称道，“珀尔。”

“你爱叫啥叫啥吧。”

我将不听使唤的手伸进饭碗里，然后凹陷掌心撮起一撮送往嘴里。那是一种半干不湿的绿色污泥样的东西，味道像割下的草。每次递进嘴里，掌心里的食物都要洒掉一半。尽管难吃，我的身体还是狼吞虎咽地接受了它。矿工乔伊在附近晃荡，一直等我吃完，然后拿走碗。我仍感到饿。矿工乔伊拒绝再给我添。

“你们就这样对待俘虏的吗？”

“我们不抓俘虏。”

“那我是什么？”

“人质。”

“你们认为我就这么有价值？”

“可能。不然，很简单，早就杀你了。”

因为身体又能活动了，那农民为以防万一，将我的双手绑在身后。整个晚上他们都那样绑着我，一定程度上，这比全身麻痹不能动弹更难受。早上，他们把我从车里拖下来，面朝下提着四肢，扔进另一辆货运车里。这辆车跟前一辆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里面多了特克·芬雷。

转车的过程中，我有机会打量了一眼那些农民的营地。我们已经来到涡克斯中心区所在的岛屿。因为是在外围地区，一片蛮荒，所以看上去仍像在外岛上。四周所有果树都连皮带叶扒光了，以喂养结集前进的农民。

人数相当多。一大队人马。我估计了一下，单是这一片草场上就有一千人。我还看见其他营地也在冒烟。农民们手持临时找来的武器：从收割机和脱粒机上拆下来的刀片和机器部件……这样的武器，遇上全面联网的中央国民军，一定会笑掉大牙。然而，以目前这情形，谁知道呢？所有的农民都皮肤黝黑，满是皱纹。他们是很久以前流落外星的火星人后裔。矿工乔伊护送我从他那帮农民同胞暴徒中穿过。他们狠狠地瞪我，还叫喊一些难听的话。

他拽我上前的那辆车比先前扔我进去的那辆大一些。从外观看，就像一个架在两个车轮上的盒子，几根长杆向前伸出，这样，一只动物或一个机器人或一位孔武有力的农民便可以拉着走。很简单的技术，不过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原始。农民的车都是用智能材料建造，能够将任何的颠簸转换为前冲力。它们还具有自我平衡功能，能适应高低不平的地形。这些车还是很好的囚室，如果囚犯被结实绑住的话。

特克被绑了个结实，我也一样。矿工乔伊放下车的后围，将我推进去，然后上了锁。我翻滚到特克·芬雷身旁。他的双手也被捆在背后。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身子扭顺，双腿撑住，终于面对面坐定。特克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些农民抓住他的时候，他曾拼命反抗。他左颧骨上方皮肤一片淤青，不过颜色已在慢慢变浅，左眼肿得睁不开。他侧头看着我，一脸明明白白的惊讶，很可能是以为我已死了，以为他们撕扯出我的边缘系统植入时已要了我的命。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还记得我是涡克斯中心区的特蕾娅。一点不假：我仍是特蕾娅，某种意义上说。但只是某种意义上。

我有两个过去。特蕾娅把艾莉森.珀尔视作她的虚拟导师，教授给了她二十一世纪美国的风土人情和语言。“艾莉森.珀尔”这一名字，在大多数人嘴里都非实指其人。但如今我就是艾莉森，完完全全内置了这一身份，一切功能都运转得有条不紊。艾莉森才是主演——正如管理者们过去常说，在心理上已经锻造成熟。

而且，我们所面对的并非天大的困难。

“你还活着。”他说。

“显然啦。”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很可能是因为这话不像是出自特蕾娅之口。

“我还以为他们杀了你。流那么多的血。”血已经干了，在我的套衫上形成一个棕褐色的围嘴形状。

“他们毁掉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网络接口。终端器内植在我的脊柱上，因此能对我的大脑发号施令。那些农民身上也有内置终端。但网络崩溃后，他们肯定把身上的终端掐掉了。他们痛恨那些终端器，因为终端器迫使他们接受管束和劳动。”

“因此，他们是，呃，奴隶？这是一场奴隶造反。”

“不——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作为艾莉森.珀尔，我不会为涡克斯的社会结构辩护。但我还有第二记忆——特蕾娅死心塌地忠诚于涡克斯的记忆。特蕾娅并不坏，尽管她是一个寄生虫。我不希望他把特蕾娅看做是奴隶监工。“这些人的先辈数世纪前曾是俘虏，是极端的生物主义者，是流落外星的火星人中的一支。他们拒绝招安，于是提出条件，愿意以从事农业劳作来换取生命。”

特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仍充满不安——我身上的血迹，我谈话的口吻——我想，最好是尽可能直言不讳地解释清楚。“他们切断了我身上的网络终端，”我说，“特蕾娅是翻译，是吧？多年来，艾莉森.珀尔都是作为她的第二人格而存在。我像一个低等级大脑受她操控——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她自己的大多记忆和大部分人格都来源于网络。我们相互纠缠一体，我和特蕾娅，但网络终端却随时调控，以确保特蕾娅的控制性地位。不过现在，终端不复存在，我占有了主宰地位。过去十年来，她肯定是将整束的神经系统不动产让渡给了我。一个巨大的错误，在她看来，不过她也很难预计得到一帮起义的农民会切断她的网络接口。”

“对不起，”特克缓缓说道，“可我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呢？”

“艾莉森。现在我是艾莉森.珀尔。”

“艾莉森，”他说，“那么，特蕾娅，嗯，死了吗？”

“网络仍可以使她显性化，如果愿意。她处于潜隐状态，但却是非人格化的。”技术术语，翻译得很蹩脚。

特克寻思了一下。“有时候，前路看似很他妈的不妙。”

“如果你能真正接受我现在就是艾莉森，或许我们就可以商量商量自救之策了。”

“你知道怎么办？”

“问题的关键是，在涡克斯穿越星际隧道之前，如果我们不能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就死定了。”

“可能性不大。你看见黎明时候的天空了吗？星际隧道位于天穹位置，与天球子午线成一条直线，可以直穿而过。这意味着——”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我们距离交叉线非常非常地近，危险迫在眉睫。

“因此什么地方安全呢，艾莉森.珀尔，我们又怎么能逃得了呢？”

农民们已吃过早餐，收拾停当，又准备继续向涡克斯中心区行进。几个人猛地抓起货运车拉杆，我们就如长柄煎锅里的豆子，随之翻滚。这样子，交谈实在不容易，但我还是向特克交代清楚他需要知道的事项。他差不多能跟上我说话的速度时，我们第一次瞥见了一眼涡克斯中心区的废墟。

特克学东西很快，尽管一万年来与假想智慧生物在一起，他们却没教他什么东西。呵，怎么可能嘛？事实上，他并不曾真正与他们在一起过。人们说谁谁穿过了时间隧道，通常便觉得这些人获得了神力无边的超智慧力量的宠幸，那是瞎掰。特蕾娅相信，他这些年一定与假想智慧生物保持着无上荣光的神交，无论他记得与否。不过既然我现在是艾莉森.珀尔，那些话听上去就像类似宗教信仰的胡扯淡。特克与假想智慧生物的接触，跟你穿越连接八大世界的任何一条星际隧道的途中与假想智慧生物的“接触”机会不相上下。在我当时（艾莉森的时代），从印度洋通过星际隧道前往天赤星，意味着被选中，依靠假想智慧生物的力量，穿越过众多星球。但这不会让他们变成神，甚至是半神——什么都不是，唯一不同的是经历过一次非同寻常之旅。再有，据说是时间维不一样。够吓人的。

当然，各个世界之间还有其他的时间隧道。同是假想智慧生物所建。根据地理迹象，我们知道每隔一万年左右，时间隧道就会隐现一次。这是假想智慧生物某种反馈机制的一部分，为的是储存和分配信息。但第一座吞没活人的时间隧道也就是矗立于天赤星沙漠里的那座，被吞噬的人当中就有特克·芬雷。也就是说，这座时间隧道是第一座吐卸它所运载的人这种货物的……就在几个星期前，跟预计分秒不差。

因此，特克成了第一批活着从时间隧道中出来的人当中的一员。可就这么一个简单事情，却被牵强附会成了那般的扯淡！涡克斯人深信，这些幸存的人会涅架再生，并成为渺小人类与建造了世界群落的力量之间的沟通桥梁。他们深信，这些幸存者就能如牧羊人般，指引我们穿越运转不灵的星际隧道，到达古老的地球。对于这信条，特蕾娅从未有过质疑。某种程度上讲，这一想法也许算不得错。但假如我们真的成功到达地球，很有可能，问题并非就此画上了句号，而恰恰可能只是问题的开端。因为很可能地球已不再适合人居住。

我大体给特克讲了这些。他问我涡克斯上的人是否心智真的健全，对他们的行动深信不疑。我感觉到特蕾娅阴魂不散，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反驳。“什么叫健全呀？几百年来，涡克斯社会运转都井然有序，历经无数战争而巍然不倒。它是一个由网络系统调控的边缘系统民主制国家。关于假想智慧生物和古老地球的一切都被写成了电码。可能也有些合乎事实的东西吧，我不知道。”

“可涡克斯有敌人，”特克指出，“他们费尽心思要炸毁它啊。”

“要是他们还有可以扔的，早把我们干掉了。”

“意思说我们终究会到达星际隧道下面吗？”

“有两种可能结果，”我告诉他说，“如果无所作为，我们将会在天赤星大海里随波逐流，毫无防御之力。很可能被生物主义者攻陷占领，如果他们采取一致行动。”

“假设我们真到达了地球呢？”

“无从知道会怎样。不过因为星际隧道大约一千年前停运后，地球几乎无法再居住。海洋日益恶化，巨大的菌类花释放出大量的硫化氢到空气中。据我们估计，任何暴露于空气中的生物，都可能被这样的大气毒死。因此，如果到了地球上，想要出门将会非常危险。”

“那么何以寻求保护呢？”

“唯一真正安全的地方就是涡克斯中心区。它能自我封闭，并循环使用上面的空气。农民们目前赶往的正是那地方。网络和其他系统崩溃，他们没法指望外围岛屿能得到保护。他们想要赶在穿越隧道之前，进入到保护墙里面。但中央区空间并不大，容纳不了群岛上的所有外围社区的人。他们要进去，必须杀出一条血路。”又一天行军至天黑，农民叛乱武装分子扎营歇息。矿工乔伊降下货运车门推搡进两碗绿色的粥，并松开绑在我们手上的绳子，好让我们进食。特克第一次站起来，一面揉手腕和双腿。他靠着车壁站稳，转头看他们所在的地方。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涡克斯中心区。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有趣——敬畏与害怕，交织在一起。

涡克斯中心区大部分都在地底下，但仅是露出地表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农民驻扎的地势位于一座低矮山峰的下风向。从这一角度，涡克斯中心区看上去就像一只聚宝盒，被某位奢侈无度的神仙给扔弃在这里。它半英里高的防御墙就是盒体，依然屹立的上千座多棱面高楼就是那宝藏：通讯及能源分配点，采光面，航空港，管理人员居住区。我估计，在特克眼里，这未免俗艳。但我知道（因为特蕾娅曾知道），每一种材料和每一个曲面都有其特定功用——黑色或白色曲面用于吸纳或反射热量，蓝绿色面板承担光合作用，宝石红或烟青色窗户用于遮挡或强化特定波长的可见光。落日的余晖，为它涂抹上一层柔和而无限迷人的光辉。

至少，这一部分依然完好无损。它所遭受的重创，足以让我身上的特蕾娅感到痛心不已。

我所认得的这座城市右舷翼的四分之一扇形区几乎全没了。实在糟糕，因为这一可见扇区之下，是涡克斯中心区至关重要的基础结构。涡克斯有着繁复的互联网络，过去曾历经重创而运转如常。但如果太多的连接被破坏，即使是最边陲的网络系统都有可能失灵。而这，肯定就是核攻击穿透我们的防御墙，所造成的损害。就像是涡克斯的大脑遭到重重一击，所造成的破坏全身扩散，并不断恶化，最后整个肌体都丧失了功能。核弹击打点仍缕缕青烟飘送。城市的右舷墙体上被砸出一个洞，正好能成为农民军的入口，除非是辐射和仍在冒着闷烟的断垣残壁阻挡住了洞口。

特蕾娅一生都在这城池里度过。她悲痛的泉水在我体内奔涌，涌入我双眼。

特克——确定矿工乔伊已听不见我们说话——于是说：“告诉我都什么人干的。”

“修建这城市还是扔炸弹？”

“扔炸弹。”

“皮质民主制国家与极端生物主义者联盟。他们决意不让我们穿越星际隧道。他们非常害怕，担心我们一旦引起假想智慧生物的注意，可能招致毁灭性的灾难。”

“你认为可能吗？”

特蕾娅从来不曾有想过这一问题。她是一位忠诚的涡克斯臣民，心地单纯，对假想智慧生物的仁厚深信不疑，并深信人类都渴求能与假想智慧生物建立起某种联系。但作为艾莉森的我，却对此充满怀疑。“我也不知道。”

“迟早，我们得在这场战争中选择自己的立场。”

那真是太奢侈了，我想，如果能选择立场。

但就目前而言，这一问题尚无什么实际意义。吃完赏赐的黏糊糊的豆绿色饮食，我们站起身，趁矿工乔伊还没过来将我们捆起来，以免夜里生事，我们最后环顾了一遭四周。天空愈加暗下来，星际隧道的顶点几近在头顶正上方，光芒闪烁。整个涡克斯中心区暗影重重。

在我眼里，这似乎是最令人悲哀的事了：涡克斯中心区一片黑暗。我整个一生（特蕾娅的一生）中，中央区从来都灯火通明。它就像一个威严壮丽的筛子，灿烂的灯火从里面漏出来。阑珊灯火就是它心脏的律动。可如今灯火不再。一丝闪烁也不再有。

农民的进攻——如果要进攻的话——迫在眉睫。在那之前，别无选择，唯有仰望天空。从星际隧道这一令人心生不祥的角度，一眼便能明白我们正处于即将过界的关键点上。涡克斯群岛如此庞大，它一部分身躯肯定已经过了中点线。不过没关系——涡克斯要么一举穿越过去，要么永远也别想过去。星际隧道——这一原则早在数个世纪以前就已定下——更像一个智能过滤器，而不仅仅是一道门檻。在当时这条隧道运转正常时，它能分辨出飞鸟和海上轮船：将轮船从地球送往天赤星，而将鸟儿拦截下来。这可不是一种简单的判断能力。星际隧道必须要能识别人及其建造物，而排除生活（或曾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无数其他生物。穿越星际隧道，换言之，并非一个简单的机械过程。星际隧道观察你，评判你，然后接受或者拒斥你。

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我们根本不可能被接受进入古老的地球。但我更害怕另外的一种可能。甚至早在星际隧道停止运行之前，地球就已变得面目全非，完全不再是特克记得的模样。来自地球极地城市的最后一批难民描绘说，海洋化变层发生剧变，近海区严重营养物质过剩，成了死亡海域，硫化氢不断从里面咕咕地蒸腾上来，大片陆地突然消亡。

我闭上眼，陷入了恍惚的半意识状态——疲惫、饥饿和痛苦时，快要入睡的状态。偶尔，我睁眼看一眼特克。他躺在暗影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完全没有特蕾娅曾经描画的，假想智慧生物的使者的模样。他就是他自己，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株无根的浮萍，不再年轻，形容樵悴，几近崩溃。

估计他在做梦，因为他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呻吟。

或许我也在做梦吧。

后来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仍是漫漫长夜的夜半时分——震耳欲聋，犹如一把利刃划破黑暗。那是低沉的警笛声，悠长而漠然，却又那么熟悉，熟悉……恍惚中，我一开始没明白那声音来自何方。待弄明白，我心中升起好多天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希望。

我踢了特克一脚，将他唤醒。他睁开眼，一骨碌坐直起来，眨巴着眼睛。

“听！”我说。“你知道是什么声音吗？是警报声，特克，是躲避的警报声，是快躲起来的警报声，”一面绞尽脑汁地将涡克斯语翻译成古老的英语，“是他娘的空袭警报！”

哀号的警报声从涡克斯中心区最高的几座高褛的广播传出来，警告大家快躲进防御墙，某种袭击正在迫近，而且情报肯定准确。不过还有一点重要的是：既然涡克斯中心区能发出警报，至少说明它一部分功能肯定已经恢复。

涡克斯中心区还活着！“意味着什么？”特克问道。他还在跟睡梦搏斗。

“意味着我们有机会从这里逃出去！”我扭动身躯挣扎着站起来，以便能看见外面的情况。涡克斯中心区几乎仍一片黑暗……但没等我看得明白，一道探照灯突然从最近的那座瞭望塔照射过来。那些农民正浇灭篝火，急忙穿好衣服准备应战，探照灯横扫过没有任何树木的草坪，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接着，更多的灯亮了起来：一座楼接一座楼，一个片区接一个片区地，涡克斯中心区开始驱散黑暗，重新掌握自我主导权。更小的点点光照，犹如萤火虫般，在高处的小型机场上依稀亮起。那是飞行器，全副武装的飞行器，装备了致命的武器。

那一切让我感到眩晕。我听见自己在嘈杂声里大声叫喊：我们在这儿！快来救我们！这样大喊大叫真够愚蠢。特蕾娅往昔的耿耿忠心从我喉咙冲了出来。

接着，武器如雨点般扫射下来。那些农民纷纷倒地身亡。

第五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创造性地利用原计划与奥林.马瑟进行第二次面谈的一个小时，登记请了两个小时的午餐假。她计划与博斯会面的餐馆人挤人都是公路对面地毯批发公司的员工，还好她抢到靠角落的一张餐桌，一排塑料无花果植物形成一道屏风，将鼎沸的嘈杂声滤去了不少。谈话交流足够了。博斯到来时，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没穿制服。桑德拉觉得，脱掉那身不男不女的制服，他看上去精神多了。牛仔裤，白衬衣,最是衬托出他迷人的肤色。她问博斯今天是否当班。

他说是。“不过我并不总穿那套蓝色的制服。我的工作主要是抓劫匪和杀人犯。”

“真的呀？”

“并不是听上去那么刺激。回旋纪之后，休斯顿警局进行了大规模重组。一些部门被撤销，如垒高积木般并人其他部门。我并不是侦探，只是普通工作人员。在这行，我还不太熟悉。”

“那么你如何跟奥林.马瑟这案件扯上关系的呢？”他皱了一下眉头。“我会向你解释的，不过这会儿我们先谈谈那文件的事吧。”

“我注意到你说‘那文件’，而不是‘奥林的文件’。意思是说你不认为是他写的么？”。

“我没那意思。”

“也就是说，在说出你的看法之前，你是想听听我的意见了。那行吧，我们就从最直观的地方人手。从你发给我的那些内容看，很像一部以未来为背景的冒险小说。那些词汇远远超乎我所听到的奥林的口头表达水平。故事不算特别复杂，但它所展示出对人的行为细致入微的把握，就我与奥林短暂的接触而言，亦绝非他能做到的。而且除非转抄时予以了纠正，以奥林的语言技能，文中的文法句读水平确实了得。”

听到此，博斯点了点头。“可你仍保留自己的意见么？”她想了片刻。“某种程度上说，是的“为什么呢？”

“两条理由。第一条是间接性的。显然作者并非奥林，可他干吗说到这问题又吞吞吐吐的呢？还有就是为什么你要问我的意见呢？第二条理由属于专业性的。我曾跟为数众多的各种类型的人格紊乱者有过谈话，得出的一点经验是不要相信第一印象。人格紊乱者可能魅力十足，妄想狂的话可能怎么听怎么合情合理。有可能奥林的作态是一种习得反应，甚或是精心的伪装。他可能故意给我们制造一种印象，觉得他不如实际的聪明。”

听罢，博斯朝她颇具深意地怪怪地一笑，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好。棒极了。故事本身呢？你读过有什么感受？”

“我不想装模作样做文学批评。不过，如果把它看做是患者的一份作品，我不自觉会留意到它里面的身份问题，尤其是混淆身份问题。文中有两个第一人称叙事者——更像是三个，因为那女孩无法确定她到底是谁。而那位男性叙事者的过去基本上被从记忆中彻底剥离掉。除此之外，故事所关注的还有一大亮点：它谈到假想智慧生物，以及与之取得联系的可能性问题。现实生活中，如果有人声称能与假想智慧生物对话，临床诊断上会被认为是神经分裂症的症状。”

“你是说奥林——如果是他所写——可能患有神经分裂症？”

“不，也不尽然。我只是说可以这么去解读。实际上，奥林给我的第一印象，觉得他可能属于自闭症。这也是为什么我并不完全排除他可能是故事作者。深度自闭症患者，尽管严重不善社交，写起东西来却常常滔滔不绝，而且构思精妙。”

“行。”博斯若有所思地说。“好，很有用的分析。”

午餐上来了。博斯要的是一份俱乐部三明治和炸薯条。桑德拉的咔啵沙拉嚼在嘴里一点没劲，很让人失望，她才吃了几口就放慢了速度。她期待博斯发表一些更有启发性的见解，而不是简单一个“行”字。

他轻轻抹掉上唇的一抹蛋黄酱。“我喜欢你的分析。有道理。并不都是精神病学术语。”

“太好啦。谢谢。但——以物换物吧。你欠我一个解释。”

“首先让我给你这个吧。”他从桌面推过去一个马尼拉纸信封。“是那故事的又一部分。这一次没有转抄。是原件的影印本。有点不好读，不过或许更能说明问题。”

信封特别厚，让人望而生畏。并非桑德拉不愿意要。职业好奇心让她兴奋。她不满的是，博斯至今对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欲言又止。“谢谢，”她说，“可——”

“换个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聊。比如今晚上如何？有时间吗？”

“我现在就有时间。我沙拉还没吃完呢。”博斯压低声音：“问题是，我们被监视着。”

“什么？”

“塑料植物后面隔间里的那个女人。”

桑德拉侧过头，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噢，老天！”然后也悄声道那是沃特莫尔夫人。州救助中心员工。病室护士。”

“她跟踪你到这儿的？”

“她就这样一个人，一个包打听。但我肯定只是巧遇。”

“嗯，她一直对我们的交谈相当感兴趣呢。”他凹起掌心，放到耳边，做了个偷听的手势。

“典型……”

“那么——今天晚上？”

要不我们或许换一张桌子，桑德拉想。或者声音低点就行了。然而,她并没说出来，因为博斯可能只是拿这当做一个幌子，为的是再跟她见面。她不清楚应当作何解释。博斯是一位同事，一个合作者，一位可能的朋友，抑或甚至（沃特莫尔夫人一定会这样想）一位可能的恋人？情势尚不明朗。要是这原因，可就来劲了。自从跟安迪.博顿关系拉爆后，她再没跟任何男人拍拖。博顿原来也是救助中心医生，去年机构精简给裁掉了。那之后，她除了上班，就是吃饭。“好吧，”她说，“就今晚。”博斯朝她微微一笑，让她更有了几分把握。“可我还有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呢。”

“那我们就聊聊别的吧。”

理所当然——关于彼此的情况。

他们将各自的人生一一摆出来，供对方检视。博斯：出生在孟买——因为母亲错嫁给了一位印度风轮机工程师——并在那地方一直到五岁。（也难怪他口音和举止显得跟别人不同，略微比一般德克萨斯人文雅一些。）然后被带回休斯顿上小学。耳濡目染，母亲“痛恨不公”的性格深深影响了他，最终在休斯顿警局大批纳新之际，这一个性让他颇受其益。他不乏幽默的自我陈述，让桑德拉甚感特别，觉得很不像一般警察那副德性。也或许是她之前从未遇见这样的警察吧。报之以李，她也浓缩版地——老实说，是精心剪辑过的版本——给他讲了桑德拉.科尔的身世：家住波士顿，上的医学院，在州救助中心工作。博斯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一职业，她只提了一句说希望能帮助别人，但没有提及父亲的自杀，以及哥哥凯尔的遭遇。

他们慢慢地品着咖啡，谈话内容愈来愈鸡毛蒜皮。直到从饭馆出来，桑德拉仍说不好这到底算是专业意见交流，还是男女之间的相互探底。或者自己到底期望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发现至少从表面判断，博斯很有些迷人。不仅仅是因为他那蔚蓝的眼眸和柚木色的皮肤，而是因为他言谈举止的神情。听他说话，似乎是从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淙淙流淌出来，那地方是那么的平和，那么的快乐，而又那么自然而然。而且，博斯对她也是那么地感兴趣——除非是她过度阐释了。可……她生命中需要这个吗？自不待说，消息如一股风，迅速在州救助中心这焦灼炎热的社会圈的员工中传开来。沃特莫尔护士比她早半个小时回到单位。整整半个小时，桑德拉跟一位警察吃午饭的消息足以传遍整个单位了。路过接待区，她发现护士们看见她，都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真倒霉——但沃特莫尔就这德性，话在嘴里跟涨潮似的，堵都堵不住。

当然，流言飞语并不只朝一个方向流淌。桑德拉了解沃特莫尔夫人，一个寡妇，四十四岁，之前的四位病房主管，有三个都和她睡过。“那女人自己身在玻璃房，岌岌可危，”在员工餐厅过道里，一名护士悄悄对她说。“你知道吗？最近她一直跟康格里夫医生一起进进出出。”

桑德拉匆匆赶回办公室，关上门。有两份案例总结要写。她歉意地看了一眼文件夹，将它们推到一旁。她从提包里拿出博斯给她的信封，然后从信封里掏出一扎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开始读起来。

那天晚上跟博斯见面，她准备了一大堆问题。

这一次是由博斯选择的餐馆，北区的一家主题酒吧——牧羊人馅饼，健力士黑啤，绿色纸巾上压印着竖琴图案。她到酒吧时，博斯已等候多时。她很吃惊，发现与他一道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那女子身穿一件蓝色印花连衣裙，既不算新，也疏于打理。她很瘦，几乎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神情很紧张，气咻咻的样子。桑德拉走上前去，那女子警觉地看着她。

博斯赶紧站起来。“桑德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艾丽尔.马瑟——奥林的姐姐。”

第六章 特克·芬雷的故事

被抓住后，曾有好几次我都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活。如果说我曾走过的生命——我那因为一次难以饶恕的举动，而在多年前出走波士顿，最后在天赤星沙漠里醒来的历程——有任何意义，我自己却看不到。但此时，本能的生存冲动再次涌起。望着蜂群般的涡克斯飞行器有条不紊地屠杀叛乱的农民，我只想逃到某个安全的地方。

从位于涡克斯中心区山坡上的运货车里，我们看见，没有树木遮挡的周围平地上，一片末日景象。警报刚一响起，农民军便开始后退。一看见逼近的飞行器，他们扔下临时拼凑的长矛等武器就跑，早已溃不成军。然而，涡克斯战机却无丝毫怜悯，从它们的敌人头顶掠过，就如掠杀鸟兽。它们所使用的武器我从没见过：飞行器喷射出火焰似的波阵面，翻卷过草地，接着像片状闪电般消失无踪。烈焰的波阵面刈割过处，只留下一片冒着余烟的、两边低中间高的锥形泥地，以及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武器的声音如地震中岩浆喷发的声响，威力之大，我全身都随之震颤。战争警报如巨兽的悲鸣，持续哀号着。

有一小会儿，因为在山坡上，我们似乎很安全。突然，一架战机侧身从近旁掠过，似乎在审视我们。随之的一股风，携来刺鼻的烟雾和令人恶心的烧焦的死尸味。看守我们的小分队拔腿就往树林里跑，只剩下矿工乔伊，似乎被惊呆了。我看见他的眼神。他显然是吓坏了。我朝他举起被绑着的双手，希望他能明白我这手势：别把我们像猪一样绑着扔在这屠宰场上。艾莉森用涡克斯语也向他哀求地说了几句什么。但到处一片吵嚷，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矿工乔伊转过身去。

我大叫道，“放开我们，你他妈的胆小鬼！”可以肯定他不懂英语，但他止住脚步，转过身，恐惧的眼里怒火燃烧。他放下车门门闩，用手中的刀割断我们身上的绳子，唰唰两刀，先是艾莉森，然后是我。刀锋割破了我手腕，但我已顾不得那些。我已如惊弓之鸟，对他感激不尽。

艾莉森用涡克斯语嘟囔了两个字，可能是说“谢谢”。我不知道那农民回应的话在英语里是什么意思，但他诅咒的语气却错不了。

原野上，屠杀还在继续。令人作呕的烧焦的人肉味道愈加浓烈。矿工乔伊转身跟随他的朋友朝树林里奔去，但却突然停了下来。一道黑影遮住了涡克斯中心区远处的灯光。原来是一架涡克斯飞行器，就在头顶上方，飞得很慢，很低。扩音器里传来涡克斯语命令，听不懂在说什么。“站着别动。”艾莉森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别动。”

是我们身上的衣服救了我们——油腻，血迹斑斑，风尘仆仆的黄色套头衫。

系统已恢复。要是艾莉森身上的边缘系统植入没被破坏，也许会向涡克斯武装部队发出警报，让他们发现我们。但那些农民破坏了她身上的网络终端，而我一开始就没佩带过那东西，所以在屠杀场上，我们跟其他人没任何分别。

唯一的不同是我们的衣服。埋在我们衣服上的微型射频标签，识别出我们（或至少我们所穿的衣服）是天赤星搜救队幸存者。这足以为我们换取一张死缓令。飞行器腹部着陆，降落下来。一扇门弹开，全身军事装束的士兵弓身冲出，将我们团团围住，举起武器瞄准我们。

矿工乔伊也被带到中间。他似乎很清楚投降是唯一的选择。他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这一姿势，早在一万年（或两万年）前的战场上，就应该为人所熟知。艾莉森结结巴巴地向他们解释或是提出要求时，涡克斯士兵手中的武器跟随她的动作而移动，随时保持瞄准。

经过简短的协商，士兵们朝他们的飞行器挥了挥手。“他们要带我们去涡克斯中心区。”艾莉森说。她声音里明确地透出一个信息：终于舒了口气。“他们不能断定我说的是否属实，但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农民。”

同时，他们确知矿工乔伊是农民。其中一位士兵举枪瞄准矿工乔伊的头。

我说除非那人放下他手中的枪，否则我哪儿也不去。如实告诉他。”

想到我们四面八方正在进行的大屠杀，諕地将矿工乔伊处决，也许不过区区一小鲠在喉。但他冒着生命危险放了我们，尽管很不乐意。我不愿意看到他被处死。

艾莉森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但她深知我的脾气，于是大声将我的话翻译过去。

那位士兵有些迟疑。我跨前一步，一把抓起那农民的前臂举起来。通过手心，我能感觉到他的战栗。“快跑。”我告诉他。

艾莉森翻译了两个字。矿工乔伊根本不用告诉第二遍，早已朝尚未燃烧的森林飞奔而去。士兵们耸耸肩，放他走了。

因为我的这一举动，他多活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

飞行器载着我们从杀戮场上空飞过，越过防御墙，飞向涡克斯中心区一座高楼顶上的着陆港。短暂的飞行过程中，涡克斯士兵显然是得到了我们身份的确证信息：悄声地相互商议后，他们对我们变得敬重起来，跟艾莉森说话时，声音里充满同情。不等飞行器进港，他们便给我们换上了新的服装（整洁的新套衫，这一次是淡蓝色的）。其中一位士兵，显然是医生，给我被矿工乔伊割断我手上绳子时划伤的手腕敷上厚厚一层镇痛软膏。同是这位士兵，试图帮艾莉森检查网络终端被扯掉时的伤口，但她咆哮着躲开了。他们给我们水喝..干净而清凉的水，如天国甘霖。

航空港位于一个屋顶上，风很大。我们出了飞行器，士兵们护送我们来到一个房间般大小的巨大升降机前。但艾莉森冲着入口大叫，问了领头士兵一个问题。他的回答让她瞪大了眼。她又说了些什么，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讨论逐渐升级为争吵，最后那位士兵恼怒地朝她点了点头，争吵才告结束。

“我们几乎刚好就在处于星际隧道入口的中点线上，”她告诉我说，“网络估算，大约二十分钟就可以过境，如果真过得去的话。我要守在这里，一直看着它过去。”

我觉得无所谓。管它涡克斯能否到达地球，无所谓我们在这高台上或是在下面某个更安全舒适的地方。

“我不管，”她又低声补充道，“我就要看。我告诉他们你也想看。我想要什么无足轻重，但你是再生人，他们必须得小心侍候。”

于是，我们被护送到一个封闭的看台。比刚才的航空港低一层，仍高踞城池之上。我们站在里面，像两个蓬头垢面，身上还有点滴血污的稻草人，注目观望着涡克斯岛和天赤星那颗小卫星下的远处大海，波光粼粼的海面。农民们仍在被屠杀（或许到这会儿，屠杀早已完结）的原野上，硝烟弥漫。但硝烟拖着长长的尾巴飘往我们身后，前方的天空里星光璀璨，一片明净。盘旋的战机已开始返回基地。

艾莉森跟近旁的护送士兵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她的问题和士兵的回答翻译给我听。士兵是否认为涡克斯能够穿越星际隧道到达地球？是的，他坚信。语言正在变为现实；再生人与我们在一起。城市遭到轰炸时，先期送回涡克斯中心区的再生人怎样了？很不幸，士兵说。很不幸一枚导弹射穿了涡克斯防御工事，很不幸那枚导弹破坏了涡克斯中心区的重要基础设施一更不幸的是，当时被救回的再生人所住地点距离导弹爆炸点是如此的近。

我不清楚有多少的“其他人”被从天赤星沙漠搜救出来，但我肯定其中包括混血儿艾沙克.德瓦利，很可能还有他母亲，也许还有几个碰巧在附近的倒霉蛋。导弹把所有人都炸死了么？“只剩了一个。”艾莉森翻译道。

“幸存者是谁？”

又翻译回去。

“最年幼的那个。”

那就是小男孩艾沙克了。

“但他受伤严重，”艾莉森又道，“生命垂危。”

“这就足以引起假想智慧生物的注意吗？你觉得他们仅仅因为认出一个受伤的男孩和一个神经错乱的退役水手，就会重新开通一条关闭的星际隧道吗？”

她不用回答这一问题。天空里闪现的一道蓝光就是答案。

天赤星大海上还是一片黑夜，地球上却是白昼。

穿越过境速度之迅猛，之简单，之摄人心魄，一如第一次我搭乘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从苏门答腊岛前往天赤星时的感受。我感觉微微重一些——地球稍微比天赤星大一点——可那感觉，与你乘坐升降梯没什么两样，并没那么可怕的。其他的变化就不是那么微妙了。

突然遭遇光亮，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到处一片乌烟瘴气。涡克斯海岸外，四周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汪洋，洋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天空呈淡绿色，看着让人恶心。

“上帝，不要啊。”艾莉森悄声道。

士兵们都呆住了。

“毒气，”她说，“全是毒气……”

战争警报不再哀鸣。寂然无声中，涡克斯士兵们静静地站着，个个一副出神的表情，似乎在倾听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很可能真是如此，他们在与他们的网络或上司商议什么。

然后，其中一位士兵对艾莉森说了些什么。她告诉我说，“我们接到命令必须下去，任何人不得违抗。城市即将封闭。”

转身离开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防御墙外开阔的原野。那些农民的尸首一动不动地躺在烧焦的草地上，笼罩在毒气熏染的绿色天光之中。几个幸存者在遍野横尸中移动，但即使站在这样的高处，也看得出他们惊恐万分，不知何去何从。我问艾莉森，是否可以作为战俘，放至少其中一部分人进来。

“不行。”她说“可万一空气有毒——”

“庆幸我们自己被救了上来吧。”

“那外面可有好几百人啊。你是说把他们丢在外面等死。”她漠然地点了点头。我说到底谁是这里负责的，难道他们就不怕遭到良心的谴责吗？”

她看了我一眼，觉得我不可理喻。“涡克斯是一个边缘系统民主制国家，”她说，“它只有一个良心。那就是最高意志。至于死多少农民，关它屁事。”

第七章 桑德拉与博斯

“这是桑德拉.科尔，”博斯说，“州救助中心奥林的医生。”

“噢，准确地说，我并不是他的医生，”桑德拉道。她感到有些意外。艾丽尔.马瑟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她话说到一半就气虚了。艾丽尔虽然瘦，却很高，即便是坐着，脑袋也与桑德拉齐平。她可能比奥林高出老长一截。跟奥林一样，她颧骨也很高，同样的双目炯炯有神。不过，她身上全然不见奥林那要命的畏畏缩缩。她目光犀利，可以刺瞎猫的眼睛。

“是你把我弟弟关起来了？”

“不，并不是这样……他正在接受评估，以决定是否要送到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的成人看护站。”

“什么意思？他可以自由出人可以走吗？”

显然，这女人想要直截了当的答案。桑德拉坐下来，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不可以，他不能自由出人。至少暂时还不行。”

“别着急，艾丽尔，”博斯说桑德拉是我们一边的。”有分派系吗？显然是有，而且显然桑德拉被归人了其中一派。

一位吓破了胆的服务生丢下一篮面包卷，转身便溜之大吉。“我只知道，”艾丽尔说，“我接到旁边这个人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奥林因为挨打，被送进了监狱。我想在德克萨斯州挨打是犯罪——”

“他是被监护起来了，”博斯说，“目的是保护他。”

“监护，那么说我可以接他走啦。行，他是我弟弟。他的全部生活和我的一半生活，都由我负责。那当然我要接他回去。我终于知道奥林不是坐牢了，而是在什么州救助中心里。这事儿由你负责，你是说，科尔医生？”

桑德拉缓了缓神，整理了一下思绪。迎着艾丽尔燧石般的目光，她从容不迫地拿起一个面包圈，涂抹上黄油。“我是一位入站审查精神病学医生。不错，我是在救助中心工作。博斯警官第一次领奥林来时，我跟奥林谈过话。你知道州救助中心的运作程序吗？跟在北卡罗来纳州可能有所不同，我想。”

“博斯警官说是关疯子的地方。”

桑德拉真希望这不是博斯的原话。“从实际情况看，的确如此。穷困人员，无固定居所或收人的人，跟警察找茬的人，都会被遣送到救助中心，即使没犯任何罪——尤其是警方认为任其流落街头可能带来安全隐患的人。州救助中心并不是监牢，马瑟女士。也不是精神病院。送来的人有七天的评估期，这期间，我们将决定是否该人需要全天候看护，也就是我们称之为的监护生活。七天之后，评估对象要么被释放，要么被评定为依赖性人群。”她措辞很小心，艾丽尔很可能不懂——更糟糕的是，同样的措辞也印在救助中心的三页小册子里，以备相关家庭取用。可除此还能如何说呢？“奥林神经很正常。”

“我亲自跟他谈过，比较赞同你的看法。无论如何，非暴力倾向患者通常都会被释放，如果有固定收人和合法居住地址的家庭愿意收留监护。”她瞟了一眼博斯，希望他已讲过这些。“如果你能证明你就是奥林的姐姐——有驾照和社保卡就可以了——并且能证明你有正当职业，并愿意在一个表格上签字，我们差不多立马就可以释放奥林，让你领走。”

“我给艾丽尔说过了，”博斯说，“实际上我也跟救助中心打过电话，说我们这就提交相关纸质材料过去。但有一个问题。你的上司，康格里夫医生说，今天下午奥林有过一次暴力行为。他攻击了一名护理人员。”

桑德拉眨了眨眼。“严重吗？我今天没听说任何暴力事件呀。如果奥林攻击任何人，这样的消息我应该会知道。”

“纯粹一派胡言，”艾丽尔说，“你甚至也跟奥林谈过，你应该明白那是胡扯。奥林长这么大从没攻击过任何人。即使踩死一只虫子，也会先说声对不起。”

“指控可能是子虚乌有，”博斯说，“但这给释放他造成了一些麻烦。”

桑德拉心里仍忍不住疑惑。“根据我的了解，这显然不像是奥林的举动。”虽然说就凭一次评估面谈，加上一次后续交谈，她又真正能了解奥林多少呢？“可是你们说什么呢——康格里夫撒谎？他为什么撒谎呢？”

“为的是要把他关起来。”艾丽尔说。

“嗯，可为什么呢？我们资金已经不足，已是人满为患了。通常，如果能将患者送还其家庭，我们简直求之不得。对患者是件好事，对我们也是件好事。事实上，我印象中，董事会之所以用康格里夫，就是相信他能削减中心救助名单上的人数。”至于是否合乎职业道德，她许以沉默。

“也许，”艾丽尔说，“对于你所在单位的事情你自以为一清二楚，其实不然。”

博斯清了一下喉咙。“记住桑德拉来这里是帮助我们的。她是我们确保奥林能得到公正待遇的最得力干将。”

“我得看看能否弄明白事情真相。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我一定会尽力的。马瑟女士，如果不介意，我可否问你几个有关奥林的问题？我了解他背景情况越多，越利于推动事情发展。”

“我已经都告诉博斯警官了。”

“但你不会介意再说一次吧？我对于奥林的兴趣点，跟博斯警官略有不同。”或者说相当不同。显然，桑德拉对杰斐逊.阿姆里特.博斯的能力估计还不足。“奥林一直跟你生活在一起吗？”

“到他那天登上汽车前往休斯顿之前，一直是。”

“你是他姐姐——你们父母呢？”

“我和奥林同母异父，两个爸爸都不在身边。妈妈达妮拉.马瑟，在我十六岁时就去世了。她照料我们尽心尽力，不过也很容易分神。直到临终，她都离不了毒品。甲安菲他明，以及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之后，照顾奥林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他随时随地都需要人照看吗？”

“是，也不是。他并不是那种时时都要别人守着的人。奥林常常喜欢一个人待着，看图画书什么的，即使在小时候，也很少哭。不过在学习上，他简直一塌糊涂，妈妈送他上学时他经常哭得跟什么似的。因此，他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他饮食上自理能力差。你不每天两次把饭碗推到他跟前，他就只会眨巴着眼睛喊饿。情况就这些。”

“跟其他孩子不同，也就是说？”

“不同肯定是不同，但如果你是说他脑子笨，我得说他一点也不笨。他会写信，能识字。如果有人愿意雇他，他会有足够能力干得好好的。他在罗利市，曾做过巡夜工——在这儿，博斯警官告诉我说，直到被解聘前他也是做巡夜工作的。”

“奥林有没有听见什么并不存在的声音，或看到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艾丽尔.马瑟交叉双臂抱在胸前，怒目圆睁。“我已经给你说过他脑子没问题。他只是想象力非常丰富。还在小的时候，这一点就特别突出。他会根据自己那些动物玩具什么的，编出很多故事。有时，我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而电视根本就没开，似乎在他眼里，空白银屏跟电视节目一样好看。或者是望着天空，望着来来往往的云彩。还有雨天喜欢望着窗外出神。他就喜欢看这些。但这并不会使他神经失常，我不这样认为。”

“我也不这样认为。”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只需把他从关押的地方放出来就行了呀。”

“我唯一能做的——如果有用的话——就是说服我的同事们，奥林是一个安全的患者，不会再流落街头，再受到伤害。你跟我讲的这些东西很有帮助。我想，博斯警官把我们聚到一块儿的目的正在于此。”桑德拉又侧目看了博斯一眼。“你说奥林从来没有攻击性么？”

“遇上发生争执，奥林会双手捂着耳朵，拔腿就跑。他很胆怯，一点不暴力。每次妈妈带男人回来，都让他受不了。大多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躲起来。尤其是如果起了什么争执，或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很对不起我不得不问一下，请问你妈妈对奥林粗暴吗？”

“有时，尤其是快去世的那段时间，她会毒瘾发作。有过冲突，但都没什么严重的。”

“你先前说奥林喜欢讲故事。他有写下过吗？他记日记吗？”

这问题似乎让艾丽尔有些意外。“没，没见写过。他字迹非常整洁，但很少动笔。”

“他在罗利那边有女朋友吗？”

“遇到女孩子他就手足无措。没有。”

“他对此感到烦恼吗？恨自己吗？”

艾丽尔耸耸肩。

“好啦。感谢你耐心回答我的问题，艾丽尔。我认为奥林用不着进看护站，你的话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虽然新的问题又出来了，桑德拉心里想。

“你能放他出来吗？”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们得弄清楚今天下午的事情，因为康格里夫医生据此认为他有暴力倾向——但我会尽力的。”她又想到一点，“再一个问题，奥林离开罗利出于什么原因，为什么要到休斯顿来呢？”

艾丽尔迟疑了一下。她直挺挺地坐着，犹如一只纺锤，似乎她所有的自尊都灌注在了她每一格脊椎骨里。“他有时显得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

“就是……大多时候，奥林都显得幼稚，与他实际年龄不符。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这点。但时不时，他会突然发呆……一到这时候，他似乎就全然不再是个小孩。他看着你的眼神，似乎能一眼将你看穿。你会觉得，他甚至比月亮跟所有星星加在一起还要老。似乎什么遥远地方有一股风穿透过他身子。遇上奥林发呆时，妈妈过去经常这样说。”

“这跟他来休斯顿有关系吗？”

“当时，他正处于那种状态。我也很难说他是否计划好要来德克萨斯的。他从没跟我说过，趁我出去上班，突然拿了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准备存起来买车的五百美元。他请我们邻居博斯蒂克夫人开车送他去的汽车站。一件行李都没带。据博斯蒂克夫人说，他就带了一个旧便签本和一支笔。博斯蒂克夫人以为他要去车站接人。奥林也没说不是。但她前脚刚走，奥林就买了车票，登上了一辆州际长途汽车。那之前的好些天里，他一直处于那种状态，一言不发，目光深邃的样子。”她颇有心机地看了桑德拉一眼，“希望这不会改变你对奥林的看法。”

只是让问题更复杂了，桑德拉心想。但她摇了摇头：不会。

艾丽尔.马瑟是今天上午一早到的。在他们无功而返前往救助中心之前，博斯便已帮她在一家汽车旅馆订好了房间。但她几乎还没时间打开行李箱。她很疲惫，告诉博斯说，她想晚上好好地睡一觉。“但谢谢你请我吃饭。谢谢，所有一切。”

“我还要跟桑德拉讨论些事情，”博斯说。他叫服务生帮艾丽尔叫一辆出租车。“趁车还没来，艾丽尔，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没问题。”

“奥林到休斯顿这地方后，跟你联系过吗？”

“打了个电话告平安。我为他不辞而别大为光火，他于是干脆挂了电话。后来我觉得很后悔。我应该冷静些。大喊大叫对他从来没什么用。一个星期后，收到他一封信，说他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希望我不要那么生气。我本该给他回封信，只是他没写回复地址。”

“他有没有提到在城里什么地方上班呢？”

“我记得没说过。”

“也没提过货栈什么的？或一个叫芬雷的人？”

“没有，先生。跟这有什么关系吗？”

“可能没什么。再次谢谢你，艾丽尔。”

博斯说明天给她电话，告诉她事情的进展情况。她站起身，下巴抬得高高的，径直朝饭店大门走去。

“哎？”博斯问道，“你什么意见？”

桑德拉坚定地摇摇头。“哦，不行。不行。除非你回答我一两个问题，否则什么也别想从我嘴里得到。”

“我想这很公平。听着，我需要搭你车回去——我跟艾丽尔坐出租车来的。能搭个便车么？”

“我想可以的……但如果你糊弄我，博斯，我发誓会半路把你撵下车。”

“成交。”他说。

后来才发现，他住在西区一个新开发区，相当远的一段车程，而且不顺路，但桑德拉并没反对：这样她正好有时间整理思绪。博斯一点也不着急，坐在副驾驶座，双手放在腿上，神情专注而沉静，看着她将车开上公路。又一个酷热难当的夜晚。车上空调不屈不挠地奋力拼搏着。

她说一般警察显然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

“噢，我不是什么专家。但从你领奥林来救助中心那天起，你对他的兴趣就好像非同一般。我瞧见你悄悄塞给艾丽尔出租车费——你就不要收据什么的啊？要这样的话，你干吗不在闹市区跟她见面呢？”

“闹市区？”

“在警察局之类的地方。电影里面，他们都管警察局叫‘闹市区，……，’“哦，那个闹市区呀。”

她感觉自己脸一红，但仍说出了口还有一件事。在救助中心，我们每天都跟休斯顿警局送来的人谈话。他们很多人都远比奥林棘手，但有的也同样惊恐不安，同样的脆弱。作为一名专业人员，无论对象是谁，我都得像临床医师一样，悉心照料他们。警察将案子往救助中心一扔，然后……对他们来说，就算完事儿了。他们对于遣送到我们这里来的案子，再也不闻不问。除非是司法需要，没有任何警察会做跟踪调查。后来你来了。看你似乎很关心奥林啊。因此请给我个理由，然后我们再谈奥林写的东西，或者我对他姐姐的看法。告诉我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利害关系。”

“也许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也许我觉得他会被乱扣帽子，栽赃罪名。”

“谁会栽赃他？”

“我也不清楚。如果我没把一切都说得那么明白，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卷入可能招致危险的事情中。”

“你的骑士风度我心领啦，可我已经卷进来了。”

“如果这事儿我们处理不当，你可能工作不保。”

桑德拉忍不住笑出声来。“过去一年时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想被解雇。我的简历已投往全国各大医院。”一点不假。

“有单位感兴趣吗？”

没有。“还没有。”

博斯抬头望着公路前方闷热的夜空。“那好，你说得对。正像你说的。一般警察不会这么做。”

回旋纪时期，警察和安全部队日子最不好过，整个世界均是如此，其是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回旋纪末期。当此时，夜空中星辰再次出现，比五年前苍老了四十亿岁的太阳，像一面昭示劫难难逃的血红旗帜，从子午线驶过。似乎已到了世界末曰。无数瞽务人员离岗离职，回去陪伴家人共度末日时光。后来事情逐渐明朗，世界不会终结——假想智慧生物将滤去到达地球的部分辐射至可承受范围，以观后效，这颗星球因此至少还可以撑一些时日——尽管颁发了大赦令，还是有很多擅离职守者没再回去。生命已变得面目全非，或已不可救药。

于是开始招募新人，其中有的只是勉强合格。二十载后，博斯也加入了警察大军。那时，许多勉强招募进去的警察都已成了高级警务人员。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休斯顿警局，内部冲突随处可见，新老派系斗争没完没了。他自己的前途，如果有前途的话，如屨薄冰。

他告诉桑德拉说，问题的根源在于泛滥成灾的腐败，而腐败又源于那邪恶大行其道、德行摇尾乞怜的年代。从天赤星进口石油，非但没任何帮助，反而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表面上看，休斯顿非常干净：有休斯顿警局罩着，财产犯罪、小打小闹之类的都很少。但在这座城市光鲜的外表下，一条走私、洗钱的暗河却自由流淌……事实上，警察局的职责就是确保他们不要太招人耳目。

博斯很谨慎，不愿与阴暗面走得太近。他自告奋勇去干苦差，而不接受凶险的职位，甚至多次拒绝晋级提职。也因此被认为不可理喻，甚至在某些人看来，蠢不可及。不过，因为他对同僚从不品头论足，大家都认为他这个人很可靠，是一位不错的警官，一心一意只爱干小事，腾出有油水可捞的工作给那些雄心勃勃的人。

“这样说来，你一双手很干净了。”桑德拉说。一句评论，但不算赞扬。

“一定程度上。我不是圣人。”

“你应该向，嗯，向上级部门揭露这样的腐败现象。”

他笑了笑。“所言甚是，但不行，不可能。在这城市，金钱和权力称兄道弟。越是高层的人，所占份额越大。十字路口右转。我住的那栋楼在红绿灯左侧第二栋。如果你想听完，不妨上去坐坐。我这个人不太会待客，但至少会咯嘣一瓶酒。”说到这里，他那样子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如果你有兴趣。”

她接受了邀请。当然不仅仅是出于好奇。或者是，她的好奇心不仅限于奥林.马瑟和休斯顿警局的事儿。她对杰斐逊.博斯本人愈来愈好奇了。

显然他不太喝葡萄酒。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灰扑扑的西拉红葡萄酒。牌子没什么名，很可能是别人送的，放在橱柜里好久没碰过。桑德拉告诉他啤酒就可以了。他冰箱里塞满了卡罗拉啤酒。

博斯住的是一套单身公寓，装修老旧，还算整洁，似乎最近做过一次清洁，虽然做清洁热情不高。公寓虽然只是在三楼，但视野很开阔，休斯顿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那些回旋纪灾难过后拔地而起的高楼，招摇花哨，像一块块巨大的像素板，上面的窗户东一扇西一扇亮着灯。

“金钱催生腐败。”博斯说，一面递给她一瓶凉津津的啤酒，然后在她对面一张躺椅——往昔美好生活的见证物——上坐下。“金钱，以及比金钱更可宝贵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生命。长生不老。”

他说的是火星医药贸易。

还在医学院上学时，与桑德拉同住一室的是一位生物化学专业学生，非常痴迷于万诺文带到地球上来的火星长寿疗法。她觉得只要政府能提供免费样品，火星人植入神经修正素里的长寿因子就有可能被分离出来。但政府没那样做。他们认为大范围发放这种药品太过危险。桑德拉那位室友所从事领域完全跟现代不沾边，但她关于火星药的直觉却非常正确。样品从国家卫生研究所泄露出去，流到了黑市上。

火星人认为，获得长寿的同时，也应该具有智慧和某种程度的道德义务。他们也是这样设计药物的。著名的“第四年期”，即成人之上的成人，必须要对大脑里攻击性神经进行修正，并提升对他人的同情心。主意不错，桑德拉想，但很难进行商业推广。黑市商人破解了药物的生物化学暗码锁，制造出一种更高级的产品——假如你钱多得实在用不完，并找对合适的人——就可以买到额外的二三十年寿命，而且规避令人不爽的同情心涌动。

当然这全都是非法的，但利润也巨大。就在上个星期，联邦调查局在伯克莱屯还捣毁了一个分销团伙。这家分销商年进账远远超过其他前五十强。但它却只是整个药品市场一只小土豆。博斯说得对：到最后，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要能长生不老，任何代价也不为过。

“长寿药不易培育，”博斯说，“它是细胞一样的有机体。需要基因种子储备，需要相当大的生物反应器，需要大量随时监控观察的化学物质和催化酶。因此，要买长寿药，就得为这些看不见的开销买单。”

“其中有些是休斯顿警局的人么？”

“这样推断应该说得过去。”

“这些情况你很清楚吧？”

他耸了耸肩。

“但肯定找得到人说一说吧——我也说不好，比如联邦调查局，毒品管制局……”

“我想这会儿联邦机构可能腾不出手来。”博斯说。

就算是吧，桑德拉说，可这一切跟奥林.马瑟有什么关系呢？“重点不在奥林，而在他曾工作的地方。他刚下了从罗利过来的汽车,就被一个叫芬雷的人雇佣。芬雷经营一个货栈，存放和转送进口商品，其中主要是些来自土耳其、黎巴嫩、叙利亚的一些名不见经传品牌的廉价塑料制品。他大都雇佣短工，或没有护照的移民，从不问对方社保号码。雇员工资都现金支付。他安排奥林做些通常的搬运工作。但按芬雷的标准，他发现奥林很是与众不同。换言之，他从不迟到，做事一丝不苟，脑子够灵光，叫干什么干什么，而且从不抱怨，只要工资定时能到手，也没心思另寻高就。因此，没多久，芬雷不再安排他白天干搬运工作，而让他去巡夜。大多晚上，午夜到黎明这段时间，奥林都被锁在货栈里，配以一部电话和一张巡查时间表。他只需每个小时巡视一遍货栈，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就拨打一个特定号码。”

“一个特定号码？不是警方电话？”

“肯定不是警方电话，因为经流这家货栈的，除了大量冲模玩具和塑料厨具外，就是一批批运往黑市生物反应器窝点的前体化学品。”

“奥林知道这事吗？”

“不清楚。也许他有所怀疑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几个月前，芬雷辞退了他，可能是因为奥林过于熟悉其中的运作细节了。芬雷一些黑市物资常常凌晨之后从货栈进进出出，因此奥林可能有见过。解聘对奥林伤害很大——我猜他会认为这是对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惩罚。”

“他给你谈过这件事吗？”

“一点儿，不太愿意讲。只是说他没做错什么，还没到他离开的时候。”

桑德拉又向博斯要了一瓶卡罗那，好让自己有时间把整个事情理出个头绪。博斯所说的这些，似乎让一切更加云遮雾罩。她决定集中注意力于自己真正理解或有关的部分：在救助中心对奥林的评估。

博斯取回一瓶啤酒，她接过来，伸手放在博斯一圈圈杯子印的咖啡桌上。他需要换新家具，桑德拉心里想道。或至少是一套杯垫。

“你觉得奥林手中可能有证据，会对一桩犯罪走私造成损害吗？”

博斯点了点头。“要是换作芬雷的其他某个走马灯似的雇员，而不是奥林，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事端。奥林本该离开这城市，或者另外找个工作，要不然就消失在贫民区里，故事到此结束。可问题是，当我们将他收监，他便又浮出了水面。更糟糕的是，我们问他的工作经历，他开口就说出在那家货栈干过六个月。只要一提到那名字，某些人就会惊慌失措。我估计这事儿一直传到上面去了。”

“可那些走私犯害怕什么呢，害怕奥林会走漏秘密吗？”

“我说过联邦机构忙不过来，没工夫理会休斯顿警局的腐败行为。这一点不假。但关于长寿药犯罪团伙的调查一直没中断过。芬雷，以及芬雷为之效劳的人——非常紧张，担心奥林的姓名和历史档案一旦进入数据库，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目击证人。明白问题的所在了吧？”

她缓缓地点点头。“他的心理健康状态。”

“正是。如果奥林被救助中心收容，这就等于正式宣判他是个限制行为能力的人。他的任何证词都可能严重打折扣。”

“我得从这里下手。”她抿了一口啤酒。她很少喝啤酒，觉得啤酒味道就跟臭袜子差不多。不过确实冰，透心凉。她也喜欢那种微微有些儿晕乎乎的感觉，那种浅酌微醺，脑袋似乎反而更清醒的奇怪感觉。“除了我不再负责奥林这案子，其他我也丝毫帮不上忙。”

“我也没想你帮什么忙。我可能不该跟你说这些——但如你所说，物物交换。我仍有兴趣听听你对奥林所写东西的意见。”

“因此你是说，他这小说是某种暗码化的供词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奥林这小说写的什么。尽管里面有提及那货栈——”

“是吗？”

“那部分你还没看到。不过这种证据几乎不可能作为呈堂证供。我只是出于……”他似乎找不着合适的词语，“你不妨说，职业好奇心。”

你可以这么说，桑德拉心想，但你所说的，只是事情真相之零头。“博斯，从你领他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你的举动。你不仅仅是好奇。事实上，你对他特上心。拿他当一个人，我是说。”

“奥林被遣送到救助中心时，我已对他有所了解。他是被人陷害的，这对他不公平。他……嗯，你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缺乏自我保护能力。无辜。”可桑德拉接手处理的无数人也都缺乏自我保护能力，都是无辜的。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惹人爱怜，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

博斯点点头。“在饭店时他姐姐说的，‘一股风穿透过他身子。’我不知道她到底指什么，但听上去是那么回事。”

桑德拉说不清是在什么时刻决定留下来过夜的。或许不存在特定的某一刻；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以她有限的经验来看，亲密关系是一个缓慢而水到渠成的事情，靠的不是语言，而是动作：眼神接触，第一次肌肤碰触（说到某处重点时，她伸手抓住博斯的胳膊），他自自然然地坐到她身旁，大腿挨着大腿，似乎两人相识相知永生半世了。好奇怪，她心里想，一切都似乎变得那么熟悉，接下来跟他上床也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没有半点第一次的拘束，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他在床上是如此的温柔。

她在博斯一侧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博斯髋上。她不知道博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悄悄溜下床的，但他从盥洗室回来时，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子。琥珀色的城市灯火从卧室窗户映射进来，照在博斯身上。她看见那道刚才指尖已触摸到的伤疤，一道白凛凛的埂垅，像一条山路，从博斯肚脐沿胸腹蜿蜒而上，一直到右肩上。

她想要问。但博斯发现她在看自己，赶紧转过了身。再然后，就睡着了。

早上，虽然没时间慢慢品尝，博斯还是做了法式面包，煮了咖啡。他在厨房左右腾挪，又是用长柄锅热黄油，又是敲鸡蛋。那么自信满满，那么驾轻就熟，她感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半夜时，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不是在为联邦机构效力，”她说，“也可以说不是在为休斯顿警局效力。但整个过程中，你并非孤军奋战。你是在为什么人效力。是这样吧？”

“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效力。”

“某个非政府组织？某个慈善组织？某个侦探机构？”

“我想我们最好是谈谈这事。”他说。

第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我们刚抵达地球，管理者们就让我们穿上连衣裤医护装。两天里，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一队护理人员一直不停地围着我转。间或我问起特克的情况，他们说他很好，很快我就可以跟他说话。除此，他们不愿再多说。

我也需要休息，原因很明显。醒来，睡着，做梦，再醒来，不必为自己的性命担忧，那种感觉真好。显然，有很多的问题，迟早我得面对。可能会是很大的问题。但我咽下的药丸冲刷去了我心中的紧迫不安。

我身上的伤口不严重，愈合得很好。终于，我醒了过来，感觉神清气爽，肚子很饿，也第一次感到不耐烦。我问床边的一名护士位男性工作人员，一双大眼睛，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吃蛋白质浆糊，而可以吃一点更实实在在的东西。

“手术之后。”他声音轻柔地说。

“什么手术啊？”

“给你更换网络终端，”他说，那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弱智儿童交谈。“我知道这对你曾是多么的不容易，在没有网络终端的情况下，硬挺了过来。网络系统崩溃时，我们大家也都不容易。就像是一个人独自被抛弃在黑暗中。”那记忆让他不禁一颤。“但天黑之前，我们就能给你修复好。”

“不要。”我冲口道。

“你说什么？”

“我不想做手术。我不想再要那终端。”

他皱眉想了想，然后脸上又挂起那要让人发疯的微笑。“这种时候，心中有些焦虑是非常正常的。我可以给你调整用药你看如何？”

我告诉他我所用处方没问题，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坚决拒绝手术，就跟涡克斯医药条例里所规定的我的权利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手术并不需穿刺，只是做一个修复啊！我看过你的历史档案，你跟其他人一样，是一出生就植入在体内的。我们不会给你做任何修改，特蕾娅，我们只是帮你恢复成原样。”

我跟他争执了很长时间，语气相当激烈。我用了一些本不该有的词语，既有涡克斯语也有英语。他先是非常吃惊，再后来沉默了。他含着泪水走出了房间，一脸的困惑。我猜想自己取得了胜利，或至少可以拖延一下。

十分钟后，他们推着手术预备车和手术刀进来。看到这，我开始大叫起来。我身体虚弱，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但邻近病房足以听见。

医护人员正要将我绑住，特克像一头公牛，破门冲了进来。他穿一件长外套病服，腰间一条带子系住。他样子一点不吓人——我们在野外的那段日子，他变得枯瘦蜡黄，犹如一枚干果。但医护人员肯定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更别说他紧握的拳头。这些还不算什么，关键他是再生人，身披假想智慧生物眷顾的辉光：依照涡克斯的神学观，他因此毗邻神籍，已算是半神。

我三言两语告诉他这些医护人员要重新给我植入边缘系统，把我重新变回特蕾娅。

“告诉他们住手，”他说，“告诉他们把那些混账手术刀收起来，否则我将亲自告请假想智慧生物，将盛怒降临在涡克斯和它所有一切事物上。”

我添油加醋地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医护人员丢下手术器械，目光躲闪，急匆匆出了房间。但这只是缓了一瞬而已。医护人员几乎立即归位，领头的是一个行政管理者，穿一套灰色连衫裤——这个人我认识，在特蕾娅的培训课上见过。是我的一位老师，但不是我喜欢的。

显然他跟特克已见过面。“出去，奥斯卡。”特克用英语说道。

那位管理者的涡克斯语姓名很长，还附带一长串敬语，不过“奥斯卡”跟他的姓氏部分倒是蛮般配的。当然，奥斯卡也会讲英语。他英语不如我讲得韵味十足——他主要从古老的教科书和法律文件上学来的——但交流还是没问题。跟我不一样，他被赋予了特定权利，是代表管理阶层说话。

“请镇定，芬雷先生。”他尖声道。他个子不高，肤色苍白，黄色头发，刚刚步人中年。

“操你，奥斯卡。你的人要强迫给我一位朋友做手术。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称之为‘朋友’的这位女子在农民暴乱中严重受伤。你亲眼目睹了的，是吧？你实际上还试图阻止过。”

看样子奥斯卡是要将自己从古老令状文书上学来的东西，拿来进行一场合法性辩护。特克不理踩他，朝我转过头来。“你没事吧？”

“我暂时还没事。但如果他们给我重新植入了网络终端，可就有事了。”

“思维混乱，”奥斯卡说，“你自己也肯定知道的，特蕾娅。”

“我不叫特蕾婭。”

“你当然是特蕾娅。你的否认就是功能紊乱的表现。你患了病理性认知分裂症，急需修复治疗。”

“奥斯卡，闭上你的鸟嘴，”特克说，“我需要跟艾莉森单独谈话。”

“这里没有‘艾莉森’，芬雷先生。‘艾莉森’是一个监护性构建人格，我们越是让特蕾娅滞留于这一错觉，就越难再治愈。”

换在特蕾娅本人，一定会对奥斯卡百依百顺。我仍能感觉到往昔那种懦弱的直觉冲动。但此时，这种直觉冲动却让我觉得非常可恨。“奥斯卡。”我说。我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重复了一遍他的涡克斯语名字，一并包括附着于这名字上的各种身份标签：我只是一个工人，直呼他的简化名字是一种不敬。“奥斯卡，”我又叫了一遍，“你耳朵聋了吗？特克叫你闭上鸟嘴。”

他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我真不明白。我们伤害过你吗，芬雷先生？我们有威胁过你吗？我担当你的联络人还有什么不尽心尽力的？”

“你不是我的联络人，”特克说，“艾莉森才是。”

“艾莉森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女人不能担当联络人——她没有网络连接……她身上没有神经终端！”

“她英语讲得很好。”

“就像自己的母语。”我说。

“说得对。”

“可是——！”

“因此，我要指派她做我的翻译，”特克说，“从现在开始，我与涡克斯的任何交流，都通过她进行。我们俩暂时也都不需要再就医。不要手术刀，不要药品。你看行吗？”

奥斯卡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用涡克斯语直接对我说如果你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你应该意识到你这举动是一种背叛行为，不仅仅是对行政管理层的背叛，也是对最高意志的背叛。”

这些话很严重。特蕾娅可能被吓得发抖。“谢谢，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道，“奥斯卡。”

正当此时，涡克斯踏上了它的无望之旅，开始一路颠簸向南极洲驶去。

任何这样的不幸消息，要想从奥斯卡（他仍定时地冒出来，真让人讨厌）口中得到，根本不可能。不过护士们仍围着我们忙上忙下，又是送饭，又是嘘寒问暖，就像闲事管得宽的父母。从护士口中，偶尔还能套出一些话。通过他们得知，涡克斯从最初的一致欢呼雀跃（“我们到地球啦，预言应验啦”），变成一致的沮丧失望（“可地球已是废墟一片，假想智慧生物仍不理踩我们”），进而一致决定要发扬苦行僧精神，再次献身于这一古老的事业（假想智慧生物不来见我们，我们就去找他们）。

要去找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队队遥控无人驾驶飞行器被派出，去探测曾经是印度尼西亚和南印度的陆地板块，但它们看到的都是死寂的荒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或至少说，没有大于细菌的生命存在。

海洋严重缺氧。当时在尚普兰，我曾读过很多关于海洋毒化方面的书籍。当时，我们大量排入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不只一个星球的地下碳储量，而是两个星球的——是引发这些灾难的导火绳，尽管过了数个世纪，其后果才全面显现出来。急速的升温促使海水分层，并滋生大量消耗硫酸盐的细菌，进而散发大量有毒的硫化氢到空气中。这一过程，有一个术语，叫做“富营养化现象”。过去也发生过，但不是人类导致的；那些富营养化事件被归咎于地球上史前大规模生物灭绝。

涡克斯的管理层研究了仅存的几份关于地球人逃亡的记录，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行进，前往所知的人类最后居住地。该地靠近南极，在过去称作罗斯海的海岸上。与此同时，无人飞行器将远到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进行空中探测。

当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特克，他问我到达南极洲需要多长时间。特克仍把涡克斯看做一个岛链，而非一艘海船。尽管涡克斯大过特克乘坐过的任何轮船，甚至大过他的想象，但它仍就是一艘船。以它这样庞大的身躯，吃水线之浅，操作之机动灵活，实在让人惊讶。两三个月就能到达罗斯海，我告诉他。我答应不久带他去引擎舱参观……我是认真的。至于原因，我还不想解释。

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我都无法解释。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私人空间。在涡克斯中心区，墙壁有耳，而且有眼睛。

并不一定是出于谍报目的。所有这些纳米眼耳，被嵌于结构面上，以随时向网络系统反馈数据。然后网络系统对这些数据进行分类处理，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会立即报警：健康危机，技术故障，火情，甚至是激烈争吵。不过，我在想，我们这次的事可能是一个例外。在我是特蕾娅的时候，我被训导说，与像特克·芬雷这样的再生人交往，任何言词，任何动作都不是小事，都可能从中找到假想智慧生物的线索,或者发现再生人与假想智慧生物共同生活时的存在状态。因此，我们的谈话几乎可以肯定随时都在被监听，而且不仅仅是机器在听。我不能让自己说任何不希望被管理层听见的话。这使得我好多话须得说而不敢说，急也急不了，只好另待时机。

(而且即使是管理层没在听，最高意志也一定在听。关于最高意志，我一直有好多的想法……但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同时，我也希望特克对涡克斯中心区的地理构建及其运行原理有个基本的了解，因为这一知识晚些时候可能派上用场。因此，接下来几天里，我尽量表现得很听话，言谈举止尽量遵循特蕾娅所受训练的要求——尽管我不再是特蕾娅，也不想再做回特蕾婭——做一个他们认可的联络人。

我领着特克去前面的书屋参观。书屋就在这条过道上，是多年前就准备好的，用于再生人教育。正如其名字所示：一个房间里，是满满的一架架书。真的是书啊，特克看见时，不无羡慕地说。纸质印刷书籍，板纸封面，看上去是新印制的，却又那么古色古香，着实令人惊讶。

整个涡克斯上，就只这些书。印造这些书籍，明显的一个目的，就是供再生人使用。其中大多是历史书，是由学者们编撰整理而成，然后翻译成简单英语和其他五门古老语言。根据我的理解，这些书内容很可信。特克很感兴趣，但看到这么多，却被吓着了，于是我帮他从几十个名目中挑选出几卷。

《火星王国的坍塌与火星人大逃亡》《假想智慧生物的本质与存在目的》《论地球生态环境的恶化》《涡克斯的立国原则与使命》《论中间世界的皮质民主制与边缘系统民主制》——另外还选了几本。这些书足够让他对涡克斯有一个大体了解，以及在世界群落时经战无数的原因。我告诉他，看书名挺吓人的，其实里面内容没这么深奥。

“真的吗？”他说。“那什么叫，嗯，‘皮质民主制与边缘系统民主制’呢？”

通过协商一致进行社会管理的一种方法，我解释说。神经系统增量以及覆盖全社会的网络，使多种不同的决策途径成为可能。中间世界群落的绝大多数社会采取的都是“皮质”民主制，因为他们所联接的大脑区域集成于新皮质上。他们采用以名词为基础，经过逻辑整合的集体推理模式，来进行政策决策。(特克听得直眨眼，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而诸如涡克斯所采取的“边缘系统”民主制则不同：其网络系统所调制的是大脑更基本的区域，以达成一种情感和直觉（与纯理性相对）的一致。“简而言之，皮质民主制是民众集体讨论；边缘系统民主制是民众集体领受。”

“我不知道是否理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区分呢？为什么不是皮质——边缘系统民主制呢？为什么不集两个世界之精华于一体呢？”

这样的体制也有尝试过。特蕾娅上学时曾进行过研究。所建制的几个皮质一边缘系统民主制国家，一段时间里运转良好，有的如田园牧歌般的安定和睦，但终究还是不稳定——几乎全都堕入依赖网络调谐的僵死怪圈，一种集体自杀，因为大家耽于逸乐，对社会政治都变得漠不关心。

并不是说边缘系统民主制就更行之有效——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这里连墙壁都有“耳朵”。边缘系统民主制也有它自身的不足，可能导致一种集体性疯狂。

当然，除了我们自己国家。涡克斯永远都是例外。至少，我在学校时，他们是这么教的。

我把这些招惹事端的话咽在自己肚子里，主要是因为不想给奥斯卡以口实，找我麻烦。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特克对我就是艾莉森.珀尔不要有任何疑虑，我自己想要做艾莉森.珀尔，我要继续做我的艾莉森.珀尔，直到他们将我绑在手术台上，强行给我脑干装上网络终端。

然而，问题并非如此简单。

因此，每天夜里我都带着这一问题入睡，每天早上也都带着这同一问题醒来：我真的是艾莉森.珀尔吗？用脚拇指想想也知道，不是。怎么可能嘛？艾莉森.珀尔生活在地球上，（估计）一万年前就已经死了。当时，地球还可以居住。她所遗留下的，无非区区几则幸存至今的日记。日记始于艾莉森.珀尔十岁那年，至二十三岁，便无缘无故地戛然而止。特蕾娅接受了所有这些日记（并辅以关于21世纪生活的成千上万条细节信息），不仅是皮质层面的，亦是大脑边缘系统层面的接受，不仅是作为信息的接受，亦是作为身份的接受。当然，特蕾娅从不认为自己“是”艾莉森.珀尔。但艾莉森.珀尔犹如一个临摹本，深植于她大脑中，随时与她同在。网络系统将艾莉森.珀尔植入在特蕾娅的精神世界中，但同时也对二者做了严格区分和界定，使之不致混淆。

区分很严格,但严格还不够。因为有一个秘密，我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即使早在网络系统崩溃之前，甚至早在暴乱的农民破坏我身上的网络终端之前，艾莉森便已开始一点点渗透侵入特蕾娅。特蕾娅从没有反对过，也不曾向她的上级管理员申诉。相反，对于艾莉森.珀尔持续不断渗入她日常生活一事，她严守了这个带着罪恶感的秘密，因为其中有些属于艾莉森的特质，特蕾娅掩人耳目，变为了己有。

特蕾娅顺从；艾莉森叛逆。特蕾娅愿意淹没自己的个人身份，而成全涡克斯更大的身份；艾莉森本该早些时候便已消亡。特蕾娅信奉神圣权威所告知她的一切；艾莉森，一般来讲，会怀疑任何权威。

而即便是这身份的区分，亦非绝对一成不变。事实上，通过艾莉森，特蕾娅逐渐学会了怀疑、叛逆和反抗。因此再问一遍。我是谁——既然特蕾娅与艾莉森之间那道门已洞然敞开？我是艾莉森吗？或者说，我是正在变为艾莉森的特蕾娅吗？不！两者都不是。我是第三形态。

我是我之为我的自己，是所有这些互不兼容的部分的结合体。我有权拥有我所有的记忆，包括真实和虚拟的。涡克斯既培育了特蕾娅，也培育了艾莉森，但它没料到这样合为一体的后果。见鬼去吧涡克斯！一方面，特蕾娅拼命排斥这样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另一方面，艾莉森的声音又在默默地祈求：见鬼去吧涡克斯，见鬼去吧这静悄悄的暴政，见鬼去吧那千古不变的梦想事业，见鬼去吧那对假想智慧生物怯懦的执念。

见鬼去吧特别是那驱使涡克斯来到这废墟地球的疯狂，见鬼去吧船上这更深度的疯狂，这我认为即将挣脱束缚的疯狂。

见鬼去吧涡克斯！上苍保佑艾莉森.珀尔，是她让我终于说出来这番话。

虽然奥斯卡同意撤走了手术刀，但他并未放弃说服我接受手术的宏大计划。他采取迂回战术，让其他人出面跟我谈。这些人我不可能避开，因为他们是或曾经是特蕾娅的朋友和家人。

本质上,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和家人，尽管我并非他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更非他们希望我变成的那个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们的不理解和悲伤，也让我深受伤害。

一天，奥斯卡领着我母亲（特蕾娅的母亲）来看我。我父亲(我的涡克斯父亲）是一名工程技术工人，我出生不久，就在一次错车隧道垮塌事故中丧生。自小，就是妈妈和一大群姑姑婶婶照顾我。她们非常疼爱我，我也爱她们。我身上仍有着相当部分的特蕾娅的记忆,这让我情不自禁，向那女人伸出双手——她那怀抱曾给过我多少安慰和爱抚；让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她那惊惶的双眼，当我告诉她，不，告诉她她的女儿没有死，只是脱胎换骨了，从严酷而无形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她全然不能理解。“你就不想做个有用的人吗？”她问我道，“你难道不记得有家人关爱的快乐了吗？”

我全都记得，记得清淸楚楚。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告诉她我仍然爱她。说真的，我真爱她。可她仍不领情。凭什么她要领这份情呢？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特蕾娅不在了。我只是一个取而代之，占据了她躯体的假人。当我告诉她我爱她，从她那凝固的表情中，我看见的是恨的回赠，真真切切的恨；我看到她所爱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不再扮演的那个影子。

不过，也许她是对的。我永远不可能是她所认识的女儿。我就是我现在的自己。我就是我自己，就是我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艾莉森，艾莉森，艾莉森.珀尔。她走出房间好久好久之后，我悄声对自己说。

我不想要给特克添惹麻烦。特克有他自己的麻烦事。他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眨一眨眼的傲然无畏神情。我想他这是自找的。但根本来讲，不可避免地，在这里他是孤独的，在这肯定让他惊恐不安的陌生之地，他只是一个外邦人。我们房间毗邻，有时夜里醒来，我听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或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难以想象他心中遭遇了怎样的恐惧。我似乎感觉，他肯定觉得就像被困在一个梦里，明知道梦境荒唐，却无力挣扎醒来，回到更为理性的现实来。

我尽量避免将自己的期望和恐惧投射到他身上，但我仍忍不住想，尽管我们有着如此的差异，却又何其的相似。我不觉揣想，在21世纪那遥不可及的往昔，在美国，他可能曾与艾莉森.珀尔在人海茫茫中擦肩而过。如果说在涡克斯中心区有谁能理解艾莉森.珀尔，那肯定非特克莫属。因此，在某个不眠之夜，当我们都孤枕难眠，我会走进他的房间寻求安慰，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开始时，我们会聊天。聊的内容，除去我们彼此，再不会给第三人说。那份亲昵，不是因为我们的相知相识，而是因为任凭我们如何相知相识也觉得不够。“我是这世界上跟你最相似的东西，”我说，“你也是跟我最相近的东西，”说到此，理所当然地我们会上床去，在床上彼此慰藉。到最后，我再也顾不得“墙壁”会听见什么，也顾不得它们会向谁吐露它们危险的秘密。

上午，我陪他围绕涡克斯中心区转了一遭。

当然他不可能把涡克斯中心区看个遍，甚至代表性的一小部分都没看到。涡克斯中心区单是地表的部分，就相当于21世纪一座中等城市大小。而在地下，岛屿的中空部分，面积还要大：如果将这繁复的空间全部展平成二维平面图，它的面积可能相当于康涅狄格州，甚至是加利福尼亚州。我们绕开被损害的区域。那些地方还在进行去污处理，交通运输都是直上直下。每次来到管壁视野开阔的地方，我们都会逗留一阵，好让特克看看那些广场、梯田和高低错落的台地，看看沐浴于人造天光中的广阔而平坦的农田，以及片片雪花石膏般，点缀于林木繁茂的旷野中的宿舍综合建筑。

然后，我带他来到涡克斯最下面几层，也就是工程技术舱。驱动涡克斯的引擎巨大无比，与其说是一个东西，不如说是一片广阔地域。不过，我只带他参观了反应堆单元。这些反应堆有一座座小城镇那么大，时刻都沐浴在除盐水里面。我带他参观了一大片影影绰绰的锰游合金房间。在那些房间里面，有磁场控制流向的熔融铁。我领着他从超电导磁场线圈旁经过。那些线圈四周，水汽凝结如雪，然后被一阵阵强风卷走。特克看呆了——这一反应，管理阶层定会善加利用。毫无疑问，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在这里，墙壁也有耳朵。

不过我带他去的下一个地方就没有耳朵了。我们乘坐一条运输干线，一直到终点站，然后转乘一个较小的交通工具，沿涡克斯最高一栋楼的脊柱滑行而上。又经过两次中转，最后来到涡克斯中心区可通达的最高公共平台，准确地说，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屋顶。

当时涡克斯在适合人居住的各大世界的大海中航行时，这一平台还没有封闭。如今，四周修建了渗透罩。我告诉特克，这是“无形力障”并不够精确，有些古怪的术语。不过，或多或少他能够理解。“我状态似乎不是特别好，”他说，“这地方闻起来有点像养猪场。”

我想的确如此。空气恶臭难闻，一丝风也没有，虽然头顶有云彩疾驰而过，似乎非常地近，伸手可及。尚未靠近边缘，我已感到一阵眩晕的恶心。第一次，我为自己失去网络终端而感到难过：怀念它时时给予人的安抚，怀念它给我的无形的安全和依靠。我感觉一阵轻风便可以把我带走。

涡克斯取道东南，匀速向南行驶，已经出了印度洋，驶进了南太平洋。这片海域上，四面望去，一直到天际都是氤氳的淡紫色，天空淡抹的棕黄，毒气弥漫。我讨厌这景象。

特克凝目望着迷蒙的远方。“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子吗？”我点点头。正是海洋环境的恶化和死亡，迫使地球人不得不大逃亡。而这，进而又加剧了早先便已有人居住的中间世界群落的敌对与冲突。“而假想智慧生物却只是袖手旁观。岂不是很奇怪？他们一方面出手保护这颗星球免受太阳膨胀的损害，另一方面却对人类灭顶之灾袖手旁观？显然他们是看着整个地球被细菌霸占，感到很开心。没人知道为什么。”

“你的同胞原希望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不是我的同胞。但我没有纠正他。“他们原是期望一旦到达地球，就可以与假想智慧生物直接交流。一种近乎宗教信仰的想法，真的。创建涡克斯的人都是些超乎理性尺度的狂热分子。历史书上不会这样讲，但却是事实。涡克斯是一个盲目崇拜的社会。它所有信仰都熔铸于它的网络系统中，并编写在它的边缘系统民主制度章程中。如果你联了网，所有这些教条都会感觉合情合理，就像是基本常识……”

“但你不那样认为。”

不再那样认为。“农民也不那样认为。农民不能算是公民。给他们联网是要使他们顺从，而非为了交流。”

“他们是奴隶，也就是说。”

“我想你可以那样说。数代人之前，在中间世界群落，他们就是俘虏。他们拒绝接受完全公民身份，因此被改造成了顺民。”

“被驱使劳动。”

“这就是为什么网络系统刚一崩溃，他们就破坏了身上的终端。”不过到现在，那些幸存者——留在外岛地下封闭环境里的农庄上的人——应该重新被戴上了枷锁。当然，暴乱者全都死了。包括矿工乔伊，那个特克试图挽救的人。也许，救他多活了半个小时。就算逃过了战机的围剿，有毒的空气也把他呛死了。

特克俯身靠在环绕屋顶边缘的安全防护栏上，打量着涡克斯的地表景象。暴露于大气中的岛屿，似乎已进入了深秋。林木凋敝枯死，零星的树叶一片棕褐色，果实腐烂。甚至那些粗大的树枝，也像患了麻风病似的，一碰就会断。船行驶扬起的风，将林木的树枝一根一根肢解掉。

“涡克斯，”我说，“我是说集体主义的涡克斯，边缘系统民主制的涡克斯，成功穿越星际隧道时，原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但所说没错，他们所看到的，并非他们所愿。一股失望的情绪正在不断蔓延。我们要谈的正是这个。在这高处，没人能听到我们谈话。我们需要制定一项计划。”

他静静地站着，注视着被毁的原野，然后说你估计情况会恶化到什么样？”

“假如涡克斯在南极洲找不着通往天堂的大门，情况可能会——嗯，非常糟糕。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相汇合，是一条根本性的信念。这也是涡克斯存在的理由。这是我们刚一出生就得到的承诺，随同网络终端植入我们体内。不曾有过任何反对意见，也不容许有反对意见。可现在——”

“你们面对着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

“是他们。我不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

“我知道。请原谅。”

“驶往南极洲只是绝望之举，只能是缓兵之计，该来的终究会来。”

“嗯，现实迟早会摆在面前——然后呢？骚乱，秩序崩坏，喋血街头？”

我身上仍流淌着涡克斯人的血，我接着的回答让自己感到一丝羞耻。“过去也曾有过其他狂热的边缘系统民主制社会，当遭遇失败……唉，真的很难看。恐惧和沮丧被网络系统放大到自我毁灭的极点。人们互相攻击，攻击他们邻居，他们家人，最后转向他们自身。”尽管没人会听见，他还是放低了声音。“社会崩溃，可能导致集体自杀。最终食物供给断绝，大家被饿死。没人能逃得掉。你不可能再重设预言，或另外选择信仰——这一自相矛盾，就植根于最高意志之中。”

就在今天，我们在城里走动时，我便已看到了种种迹象——普遍的愠怒情绪。只是这种情绪还非常细微隐蔽，特克还注意不到，但对于我，却昭然若揭，仿佛已是风声鹤唳，暗雷滚滚。

“我们就没办法自我保护吗？”

“如果逃不出这地方，就没办法。”

“但即使是找到出口，也没地方可去呀，老天，艾莉森。”他仍死死盯着杂色斑驳的天际，盯着枝枯叶败的森林。“曾经，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星球啊。”

我靠他更近了些，因为我们已触及问题的核心。“听着，涡克斯上有飞行器，无需中途加油，便可以从南极飞到北极。而且因为你是假想智慧生物挑选出来的再生人，星际隧道仍会为我们开启。我们可以逃走。如果策划周密，运气好，我们可能再回到天赤星。”

到了天赤星，我们可以向涡克斯古老的宿敌投降，就是核攻击涡克斯中心区，企图阻止我们招惹假想智慧生物的那些人。皮质民主制国家的人既鄙视涡克斯，又怕它，但他们不至于拒绝收留两个诚心诚意的难民吧——我希望。他们甚至可能帮助我们，送我们从天赤星前往更安居乐业的某个中间世界，然后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生活到老。

特克瞪着我。“你会驾驶这些东西？”

“不会，”我说，“但你会。”

然后，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他。我告诉了他我的计划——那在不眠的漫漫长夜，当特蕾娅孤独难耐，使艾莉森的反抗精神几乎被湮灭的漫漫长夜，那两个自我彼此难解难分，甚至对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失去信心的漫漫长夜，我拟定了这项计划。我相信，这计划很可行，或者说应该是可行的。但要付诸实施，则要求特克做出牺牲。他可能会不愿意。

当他明白我话的意思，他没有回答。他说要想一想。我说没问题。我说我们可以过几天再上这里来，再谈论这事。

“这同时，”他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另一位幸存者，”他说，“我想去看看艾沙克.德瓦利。”

第九章 桑德拉与博斯

从博斯的家出来后，桑德拉因为必须开车回自己公寓换干净衣服，因此上班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过以现在的情形，她并不太在意。昨天，奥林.马瑟被指控突发暴力倾向——也许，或者说很有可能，如果博斯所言属实，因为康格里夫或者他之上的其他某人得了好处（现钞或是长寿药），要把奥林关起来。驾车途中，桑德拉尽量压制住心中怒火，但只是稍稍压低了一些火苗。

自从阿瑟.康格里夫被任命当了上司，她就一直讨厌他，但她从没料到，康格里夫不仅令人讨厌，而且还可能同等的腐败。但她知道，康格里夫在市政府里有关系——他一个亲戚是现任市议会议员——而且，尽管休斯顿警局的街警认为康格里夫把关太严，警察局局长却自康格里夫上任后，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前往参观，并且都很满意。

她随便将车一停,急匆匆穿过大楼入口的金属探测仪，戴上工作牌后，直奔那栋与其他建筑相隔离的翼楼而去。

这栋楼跟救助中心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所谓“隔离”，并非暗指可能存在于联邦监狱里的那种阴湿、封闭的囚室。隔离病房只是相对于开放病房，更慷慨地安装了锁和防破损的床铺桌椅等物件，以将潜在暴力倾向的患者跟其他患者隔离开。这样的案例相对比较少：救助系统的主要权限是处理长期无家可归的人，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某种意义上，这样的患者反而是最省事的，无须员工三番五次讨论，通常便径直送往精神病院。

不管怎么说，奥林.马瑟也绝不是精神病患者。桑德拉愿意拿自己的职位等级作担保。她想把奥林从隔离病房解救出来，越快越好。她想首先从奥林这边了解情况入手。

事情真不凑巧，值守隔离病房入口的正好是沃特莫尔护士。她本可以一句话不说，直接开门让桑德拉通行，但她不。“对不起，科尔医生，我也是有令难违。”说罢便呼叫康格里夫，气得桑德拉在一旁干瞪眼。康格里夫立马现身。他办公室在这同一走廊上，相隔就几扇门。他抓起桑德拉的胳膊，直接将她拽进自己办公室。

他反手关上门，交臂抱在胸前。他办公室里至少比室外低二十华氏度——突突突的冷气不停地从空调排风口吐出来——但空气里却是一股油腻的浊气。方便早餐吃完后的几张包装纸随便扔在办公桌上。桑德拉刚要开口，康格里夫举手打断了她：“我想让你知道，首先，我对你最近所表现出来的违反职业道德规范的行为万分失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违反职业道德规范的行为？”

“与患者奥林.马瑟谈话，在我将这病例指派给费恩医生之后。我不得不猜测你今天上午又要去找他。”

“对一个患者做跟踪谈话可说不上是违反职业道德规范。我在入站谈话时告诉他由我负责处理他这案例。我是想看看他跟费恩配合如何，希望他不会觉得被抛弃了。”

“既然我从你手中抽走了文件夹，就不再关你的事。”

“抽走我的文件夹没任何合理解释。”

“我没义务为自己的决定或任何其他行为作出解释。没义务向你解释，科尔医生。除非董事会任命你某个管理职位，你才有资格质问我的决定；这之前，你需要做好我分配给你的任务。顺便提醒一句，如果你按时上班，也许更能够做好。”

一年，或者半年里，她是第一次迟到吧？但他怒火中烧，嘴巴根本停不下来。“还有奥林攻击护理那件事——”

“对不起，这件事你有看到吗？你是否还知道什么，没有告诉我？”

“不可能是真的。奥林不会伤害任何人。”

这样的反驳孱弱无力。话刚出口，她便明白自己犯了个错误。康格里夫眼睛一骨碌。“就二十分钟面谈你就断定了？你可真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诊断专家啊。我想有你这样的专家我们真幸运啊。”

她脸颊烧得通红。“我跟他姐姐谈过——”

“是吗？什么时候？”

“我在外面跟她见面的。但——”

“你是跟我说你在私人时间咨询了患者的家人？那么我想你一定写了正式报告……或至少一份备忘录，给我和费恩医生。没有吗？”

“没有。”桑德拉承认说。

“难道你还没看见这里有谁违反了职业道德规范吗？”

“那并不说明——”

“够啦！别再说了，免得把事情弄得更糟。”康格里夫缓和了一下语气。“你瞧。我承认迄今为止你的工作都非常令人满意。因此最近发生的事,我愿意马虎写几笔，就说是压力过大导致的。不过你也真的需要退一步反思一下了。实际上，你何不休一个星期的假呢？”

“这太离谱了。”她没料到这一招。

“我正在给你另外安排患者。仅此而已。回家去吧，科尔医生，静静心，干点任何别的，把工作的事儿忘一忘吧。休息一个星期，至少——多几天也无妨，如果你愿意。但在你恢复客观冷静之前，先别回来。”

桑德拉是救助中心最可靠的员工之一，康格里夫知道。但他很可能也知道桑德拉与博斯共进午餐的事。康格里夫想让她干脆走远点，等奥林这一案子处理完了再回来。桑德拉很想知道，康格里夫把他的良知都零售卖给了谁，目前的通行价格是多少？她想问他这些问题，甚至不惜丢饭碗，但还是忍住了。她只会给自己挖个更深的坑。而且说到底，这事并不关乎她或康格里夫，而是关乎奥林。过分惹恼康格里夫，对奥林没一点好处。因此，她点了下头，尽量不去看康格里夫那得意洋洋的眼神。

“那好吧。”她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的样子——但愿没露出激动的神情。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如果他坚持要这样。

出了门，一面沿走廊往前走，一面怒冲冲地想道：她仍有通行证，有自己的资格证书，她有必要再回来吗……她在自己办公室逗留了一会儿，收集了一些零散记录，然后一步跨出来，差点儿将走廊里的护理员杰克.格迪斯撞个人仰马翻。“来护送你出楼，”他说，显然很满足她脸上惊异的表情。

真是欺人太甚。“我跟康格里夫说了我就走。”

“他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走了。”

桑德拉本想说几句刻薄话回敬，但这护理员很可能领悟不来。她甩开握着自己胳膊的那个护理的手，强打起笑脸。“我这会儿不太受管理方的欢迎。”

“是呀，呃……我明白的，我想。”

“康格里夫医生说，昨天奥林.马瑟出了点状况。你认识奥林吧？一个小孩子，很瘦，现在关在隔离病房的？”

“去他的，当然认识啦。岂止是‘状况’，科尔医生。别看他痩小，可有劲了。他猛冲向出口，像一头屁股上着了火的驴。我不得不出手把他掀翻在地，直到他安静下来。”

“奥林试图逃跑？”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左冲右突，躲过护士，像橄榄球球员抱了球直冲球门线。”

“因此你，怎么说，把他撂倒的？”

“医生，不是的——用不着我出手。我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妈的安静下来。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撂倒了我。”

“你是说是他先动的手？”

她肯定是话音里有怀疑。格迪斯跨前半步，卷起钮扣解开着的制服右手衣袖。他前臂上，手腕与肘部之间的中间位置，扎着厚厚的绷带。“我非常尊重您，但请看看这个吧，科尔医生。那小混球下嘴可真狠，我缝了十几针，还打了他娘的一针破伤风针。关在隔离病房，没错。应该是关鸟笼里才好呐。”

桑德拉穿过停车场向她的车走去，酷热就像一只紧握的拳头，将她紧紧裹挟。

这样的天气，太容易让人想起大海深处厌氧细菌的肆虐生长，一如奥林那末日剧本中所述。在墨西哥湾时，桑德拉曾听说，那儿有一个深水缺氧地带，而且每个夏天都在扩大。养虾业很多年前就无法经营，迁别的地方去了。

天空一抹阴郁的蓝色。昨天如是，前天如是，花菜模样的云朵蹑手蹑脚潜人天际，炎热却不见有丝毫缓和。她打开车门，一股滚热的空气从车中涌出，带着股像塑胶熔化了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好让孱弱的凉风能将车里的温度降低一点儿。

当她爬进车，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她要不要给博斯打电话呢？可早上走出博斯公寓之前，自己还在想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我想在我们俩进一步发展之前，你有必要了解我这些情况，博斯说。事实上也是，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因此，像往常突然遇上没事干，心中又有疑惑时那样，她驱车前往长青橡树园，去看她哥哥凯尔。

第十章 特克的故事

和艾莉森的一席谈话，更是让我心中问题丛生，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撒谎的水平有多高？在我人生中，我对很多人撒过谎，无论是出于善意或恶意。有些私人真实情况，我不想与人分享。常常，我会在讲述中进行改头换面。但我不认为自己天生就长于说谎。这可真折磨人，因为我如今不得不如此。我不得不说的那谎言——无论是醒着还是睡梦中，随时随地都得扮演的谎言——乃是我们各自未来平衡木上的枢轴。

涡克斯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南极驶去，速度相当快——或者说在我看来，如此偌大一个漂浮岛屿，上面载着数百万人口，能以如此速度前进，已是够快的了。我跟艾莉森后来又两次登上涡克斯中心区高耸的楼顶，以讨论在下面不能谈论的问题。每一次景象都一样，同样的荒废的原野，在同样肮脏的大海上破浪前行。白天越来越长——在这纬度，正值夏天——但太阳紧粘着天际，似乎生怕松手。谁都想得到，涡克斯是地球上唯一有人存在的地方。我没有跟艾莉森谈论这一问题，但也许正是因为都意识到了这一令人备感寂寞孤独的事实，才使得我们相互靠得更近。

我开始自己摸索着熟悉这城市里的通道和舷梯。涡克斯人给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命名的方式很特别，但我终于学会了区分私人住宅区与宿舍区，以及宿舍区与集会区的不同标识。我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涡克斯语，在当地集市上足以应付了，虽然如果想要在网络空间上买什么东西——比如某种食品，或涡克斯男性用于装饰的铜项圈——仍需要奥斯卡帮我完成交易。我将头发理成涡克斯式的短发。再过些时候，如果从远处看，我就可以混同于（或如艾莉森所说）本地人了。当然啦，走近看，任何联网的本土居民是不会弄错的。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远远望去，涡克斯跟任何其他社会没什么两样，男男女女安居乐业，结婚生子，所做的一切也是人类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步入他们当中，你会觉得网络系统就如一条河，在他们眼眸深处静静流淌。狂热与失望交相合奏，如同一股风梳理过麦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无形的风逐渐变强，开始不安地翻卷。

我知道艾莉森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知道那可能是我们活命的唯一希望。但最难隐瞒的是我对它的恐惧：对我所要做的事情的恐惧，对自己将会付出的代价的恐惧。

奥斯卡永远不会信任艾莉森。他认为艾莉森是个叛徒，而且从来不惮于说出来。但奥斯卡是负责我们俩事情的行政主管，因此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我们至少其中一个人，一定程度上，要博得他的信任。于是，我开始费尽心思培养这种信任感。我遇事开始向他请教，尽管艾莉森已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会带着所阅读的历史书上的问题去找他。我略微显出有些疏远和怀疑，这也正如他所预想。但他太易于自鸣得意了，时不时的一句奉承话，便足以让他信心满满。我感觉，他认为自己终会有能力说服我加入他们的事业——无论那事业为何，也无论那事业路在何方。

在这场决斗中，奥斯卡的优势在于网络：它无所不在的眼线和超强的计算能力。我的优势在于，我既没联网，也不是涡克斯本土人，从而使得我有些难以捉摸。因此，当我第一次提出要见艾沙克.德瓦利，奥斯卡很意外，但却乐意配合。当我坚持要艾莉森一同前往，奥斯卡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到底还是答应了。

后来才知道，艾沙克所在房间与我和艾莉森的套房并不远。他在靠船尾的医院单元接受治疗，距离我们仅几条走廊。奥斯卡陪同我们前往，对于一路上医护人员的侧目注视，概不理会。他不止一次警告我说，艾沙克伤势非常严重，看见时别被吓着。

“我见过的场面也不少，”我告诉他说，“也不是那么胆小的。”

结果证明，话说得太早。

艾沙克没有被监视，而是全天候有医护人员守护着。奥斯卡跟其中好几个人又是商量又是下保证，才终于获允进入病房。艾沙克躺在里面，全身都是维系生命的各种机械。

我第一次看见艾沙克_德瓦利，是在天赤星沙漠他父亲的院子里。即使在当时，他身上就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神秘——一个青春少年，由假想智慧生物纳米技术杂合而生，成长于与全世界相隔绝的环境。当时在那荒瘠之地相处的一段时间，我从未真正了解他——我怀疑没有任何人真正了解他——但我对他很友好。我觉得他很喜欢这份友谊。我们所有被拽进时光隧道的人当中，可能只有艾沙克，最有资格获得这第二次生命。

但不是这一生命，我心里想，不是这般的生命。

那次涡克斯中心区遇袭，他大部分的身躯都遭到破坏，抢救出来的残余部分也被严重烧伤。如果艾沙克最终能活过来，这对涡克斯的医疗科学，对内植于他体内的假想智慧生物的生物技术，都将会是一次合格性验收。

我走近全身各种管线交织，身体犹如一个鸟巢的艾沙克。艾莉森一阵恶心，不敢靠前。奥斯卡则俯身在我肩侧。“他身体很多部分都需要再生，”奥斯卡悄声说，“他的左腿，左臂，肺……实际上，大部分的内脏器官。只有很小一部分大脑组织能救活。”

艾沙克的头嵌在一个胶状的兜帽一样的东西上，胶状物将他头颅缺损的各部分填补了起来。他的右眼、颌骨和两边面颊骨还完好，其他的部分则是淡粉色的泡沫物质。皮肤，骨骼以及大脑组织，都从里到外在慢慢重建，奥斯卡说。

我又靠近一步，艾沙克仅存的一只健康眼睛的眼球跟着我移动。我估计，这表明这活着的残骸下的确埋藏着一个人——一个有证可稽的人。

“艾沙克。”我叫道。

“他可能听不见你。”奥斯卡低声道。

“艾沙克，我是特克。你也许还记得我吧。”

那孩子没任何回应。他那只潮湿的健康眼睛依然那么敏锐。他的另一个眼眶则像一只里面盛满猩红果冻的杯子。

“你受伤相当严重，”我说，“不过他们正在给你修复。得花些时间。你康复的过程中，我会时常来看你，好吗？”

他张开牙齿全无的嘴，叹了口气。

从艾莉森的神情看得出，这次看望艾沙克让她很生气，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等我们从里面出来，到了人行通道，她终于向奥斯卡发作。“你不单是在给他做治疗，”她冷冷地说，“我看见有网络接口。你还给他联了网。”

“艾沙克跟一般人不同。你知道的。所有再生人当中，艾沙克是唯一早在被遴选进入时间隧道之前，就跟假想智慧生物有联系的人。他是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最有效的桥梁。你以为我们能依靠语言跟他交流么？艾沙克需要与整个涡克斯交流互动，而不仅仅是我或你或芬雷先生或者任何其他人。”

“你这是将你自己的狂热嫁接到他身上。”

奥斯卡用自己的本族语回答了一句。

艾莉森后来告诉我，那是句涡克斯语谚语。大体翻译过来，意思是说：蜜蜂没有资格评判蜂巢。

我们一面向南航行，于此同时，涡克斯派出一队队无人飞行器，更加精细地测绘地球各大洲的地图。这些无人飞行器既是一般飞行器，也是航天器，在大气层的上限区飞翔，上面的摄像仪和传感器非常灵敏，足以穿透高空几乎永远不散的雾障。

飞行器是特殊设计的，专用于搜寻人类活动的痕迹，无论是过去，还是目前的活动。起初，所找到的都是些没有生命迹象的废墟。我说服奥斯卡，让我看看传回涡克斯的一些影像。但那些影像很平常，没什么信息价值。人类最后残留下来的好些城市都兴建在北半球陆地上（那些地方我仍记得是俄罗斯或斯堪的那维亚半岛或加拿大），但这些城市如今已被遗弃千年之久。现存的，唯一还勉强看得出来的是道路和建筑物基座,像疥疤一般散布在极地四周的沙漠中。除此之外，黄沙漫漫的沙漠里，再不见任何其他人类遗迹。

我曾在史书中读过关于人类逃离地球的记载。给人感觉似乎地球人的撤离非常井然有序，但事实却绝非如此。尽管通过星际隧道涌入天赤星的难民数量庞大，却也只是这颗星球上总人口的很小一部分。余下的人，因为与日倶增的极度贫困，几个世纪下来，全都死光了。他们要么因为耕地不断减少，庄稼颗粒无收而被饿死；要么因为厌氧细菌暴增，噎死了海洋，毒化了空气，被窒息而死。从海里渗出的硫化氢，使滨海平原与江河三角洲一片荒瘠，寸草不生；接着，数十年间，又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内陆，使内陆腹地也终究劫数难逃。森林遭到破坏，熊熊大火又释放出大量的碳，排放到日益变厚的大气中。气候就像是一口破钟，摇摆不定，数十载暗无天日的寒冷过后，随之又是数十载高温酷热。

在我那时，枪栓便已拉开，奥斯卡说。人类大量燃烧以石油、煤炭、天然气的形式存在的碳，其后果就已经够糟糕了。但天赤星沙漠油田的发现——储量丰富的低硫原油，易于开采，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又运输便捷——最终将地球送上了不归路。殊不知，这星际隧道就是给这星球签发的一张死刑令。或许，如果我们只是燃烧自己星球的碳，犹可以活命；但将两个世界的二氧化碳当量，充气泵似的排入地球大气层，可以想象，任何应对机制都会吃不消。

我告诉奥斯卡说，听上去我们真够愚蠢的。也不是，他说。很可悲，但完全可以理解。一百亿人口，既无皮质民主制亦无边缘系统民主制予以整合调谐，以强化集体力量，而只是各自为政，最大化自己个人福祉。他们从未认真考虑过长期后果。不过他们又怎么能考虑得到呢？他们缺乏可靠的机制，以便集思广益，或采取集体行动。责备那些人将生态圈赶上了绝路，就跟将海嘯怪罪于水分子一样毫无道理。

也许是吧。但仍是令人悲伤。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应。要想博取奥斯卡的信任，我必须让他看见我的情感，我的喜怒哀乐。部分的情感。

他说我应该通过时间透镜来看这一问题。所有这个世界的死亡，所有的悲伤，都已完结。当涡克斯使命如愿以尝，一个新的时代便将开启：在这样的时代，人类将可以在平等的基础上与其主宰者互动交流。“许多问题都将得以解决，芬雷先生。奇迹将会成为可能。你会看见的。在那一时刻，你能在涡克斯上，真是幸运。”

“你真相信？”

“当然相信啦。”

“就凭几条预言吗？”

“凭借的是涡克斯创建者们的计算和推断。那些计算非常精准，让我们得以穿越五六个世界的大海，让我们终于到达了地球。”

“一颗死亡星球。”

他微微一笑。奥斯卡手握一块金条样的信息，但没亮出来，就如一名魔术师，在等着某个恰当时机，将纸花从衣袖里抽出来。“没有彻底死亡。我们从南极洲采集到新的影像资料。你看。”

他给我看了另一段录像。跟其他影像一样，是从对流层上空拍摄的；跟其他一样，很难解读。乍一看，又像是一片沙漠，跟开始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在我那时，这些沙漠一直被埋在冰川下。我似乎还看见了巨大的砾石或是鹅卵石——比例尺标注的文字，我不认识。不过，在图像的中心位置，有一个规则的光点。随着飞行器的靠近，图像逐渐稳定，也越来越清晰。毫无疑问，是某种建筑。薄雾迷朦的广场和淡色调的长方型建筑。其中一些物体，奥斯卡说，有将近涡克斯中心区这么大。不是废墟或废弃的建筑物，至少不像是通常的那种废弃建筑。随着镜头的拉近，拍摄范围缩小，图景变得更加明晰：其中一些建筑在南极的尘土中，留下一条条线性的长长痕迹。它们居然是移动的。

“我们相信这些是假想智慧生物的杰作。”奥斯卡和婉地说。

我想他说的没错。这些建筑物完全不像是出自人类之手。但图像突然中断，画面一片雪花。无人飞行器传感器失灵了，奥斯卡解释说。更多的飞行器被派往该地，但都失灵了。奥斯卡乐于乐观地解释这一传感器失灵现象。“很显然，假想智慧生物仍在地球上。同样显然的是，他们发现了无人飞行器，并采取了反制措施。也即是说——我认为结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已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他笑容沉稳，没有半点忧惧。“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芬雷先生。我相信他们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第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的哥哥凯尔.科尔住的地方，全名叫做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那地方地势开阔，曾经是一大片牧场。一条河溪从牧场旁流过。那片土地上，事实上，还真有一片长青橡树林。

桑德拉第一次安置凯尔在这地方住下来时，曾对“生命长青橡树园”这几个字特别好奇，非要弄个明白——为什么叫“生命长青”呢？与生命长青相对的是什么？但后来终于弄明白，那些树之所以叫长青橡树，无非因为冬天不掉叶而已。真是没劲。她在书上读过，在德克萨斯州，人们管一大片长青橡树林叫“丛林”。

初到德州时，对于自己的新英格兰口音还有些怯生，桑德拉曾有一次拿这个词在接待员身上尝试了一下。“我想带科尔到溪边的长青橡树丛林去走走。”那位接待员神情茫然地望着她。“我是说树林里。”桑德拉脸一红，补充道。哦。管它，反正是那地方。

管它丛林不丛林，只要天气好，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到现在，大多数上白班的员工都已认识她，桑德拉也能记得他们大多人的名字。“又是个大热天啊，”当班护士说，一面帮桑德拉将她哥哥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不过凯尔很喜欢暖和天气，我想。”

“他喜欢树荫。”

当然，这只是一种臆测。凯尔从未表示过他喜欢树荫或任何其他东西。凯尔不会行走，大小便不能自控，话不成句。如果心情不好，他会仰起头，发出呜呜的声音；遇上心情高兴——或至少没有不高兴——则是另一种扮相，咧着嘴，牙齿和牙床都露了出来：一种动物笑脸。他高兴时发出的声音是轻柔的叹息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嗳，嗳，嗳，嗳。

今天看见桑德拉，他似乎很开心。嗳。桑德拉推着他，下了石砌的便道，然后越过青翠的草坪，来到长青橡树林。一路上，他扭头看着桑德拉。出门之前，护士给他戴了一顶遮阳帽，以免太阳照着他的眼睛。因为扭转着脖子，棒球帽就要从头上掉下来。桑德拉给他正了正。

树林里有一张野餐桌。野餐桌更多是为游人准备的，因为病人大多不会行走。今天，树林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和凯尔。树荫下，加之似乎从河溪里升腾起来的湿润的清凉，天不再热得难受，甚至还有一丝惬意。感谢上帝，还有凉风。茂密的橡树枝叶微微颤动，犹如一面网罩，将太阳光滤去。

凯尔比桑德拉大六岁。在医生所谓的“意外”之前，桑德拉遇上什么问题，都会给他讲。他总是认认真真严守自己做哥哥的责任，虽然嘴上尽笑话妹妹。“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呀，桑弟，”他常那样说。（唯有他可以叫桑德拉“桑弟’)“我可都是些馊主意哦。”但他总是听得很仔细，一副寻思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仍喜欢跟凯尔说话，虽然他可能半个字也听不明白。她说话时，凯尔眼睛跟着她转。或许是他喜欢自己的声音吧，桑德拉寻思，尽管神经学专家另有说法，认为是他记忆系统里仍有一些活性记忆碎片，偶尔可能灵光一闪，记起什么东西。

“我最近遇上了点儿麻烦。”她开始说道。

嗳，凯尔说。那声音，如此轻柔，却又似簌簌的枝叶，没有任何意义。

都是回旋纪害死了她父亲，毁了她哥哥。

多年来，桑德拉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那次事件，想要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她本可以将心中的憎恨附着于某一特定的事或人上面。但这样的归罪很不牢靠，虽然指向某些潜在的对象，却不具体。最终，穿越所有细枝末节的事实根据，透过万千个不可蠡测的意外事故，瞄准了回旋纪。是回旋纪改变和残害了无数人的生命，不仅仅是她哥哥，也包括她自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回旋纪却给桑德拉的母亲带来了福音。她母亲是一位电子工程师，一直无事可做。到后来，回旋纪导致卫星通信被废弃，空气静力学信号继电器设备市场空前繁荣。她受聘于航空器大亨埃.德.罗顿旗下的一家公司。她设计的飞机天线稳定系统成为了行业标杆。因为工作繁忙走不开，她经常不在家。

与之相反的是桑德拉父亲的际遇。群星从天空消失后，随之而来的骚乱引发了全球经济大萧条。桑德拉父亲所从事的软件行业也像是过了元旦的圣诞红，蔫了。这形势——或直言之，回旋纪本身——将他抛入绝望的深渊，偶有一点起色，却从不见真正的云开雾散。“他简直就忘了怎样笑。”桑德拉的哥哥有一次说。而十岁的桑德拉只是阴着脸，听哥哥这么讲，也没什么好说的。

桑德拉想，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容易一些，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实：地球被难以名状的外星生命包围，这些外星生命甚至能操控时间的流速；对于这些神一样的存在物，人类既是那么卑微，却又颇具重要意义。你之所以能适应这样的生存方式，是因为你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生活。桑德拉本人出生于回旋纪末世，正值天空中群星再现之际——尽管是那么稀稀拉拉，模样是如此诡异。她能来到这世间，可能只是缘于父母最后一次的乐观或绝望的激情爆发，缘于在那看似就要陷入大混乱的世界里，一次创造新生命的积极行动。

然而，星辰的回归并没能给父亲带来任何起色。似乎某种衰败气象一旦在他体内扎了根，再不能遏止它前进的脚步。对此，谁也没发表过一句有价值的意见。桑德拉的母亲，如果回家，会竭尽所能地创造出一切正常的表象。因为桑德拉和凯尔都不敢顶撞母亲，这一假象才如此轻易地得以维持。她父亲经常生病，很多时间都在楼上修养。这没什么难理解的吧？当然。因为伤心，因为不方便。但，生命仍在继续，至少，一直到那天桑德拉放学回来，在车库里面发现父亲和哥哥。

那一天，距离桑德拉十一岁生日还有三个星期。她发现家里没人，很意外。凯尔因为感冒提前从学校回来，电脑还在厨房桌子上开着。电脑里正在放电影，吵嚷的飞机轰鸣和枪炮声，他很喜欢的那种。桑德拉关掉电脑。刚关上，她就听见有汽车发动机的隆隆声。不是母亲上班开的那辆，是家里的另一辆，停放在车库的那辆，父亲把自己藏在黑洞洞的楼上房间之前经常开的那辆。

她想到自杀，或至少是突然冒出来这一念头。她还知道有人把自己锁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任引擎开着这样自杀。一氧化碳中毒。她猜想——事后悲痛欲绝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自己甚至能理解父亲想死的愿望。有些人就是这样。就像是一种疾病。没谁好责备的。可为什么父亲要带上凯尔一起进车库啊，为什么凯尔会同意去？她打开通向车库的厨房门。汽车尾气令她头晕目眩。她于是返身回来，冲向屋外，提起巨大的车库门，好让新鲜空气把毒气冲散。虽然她父亲用破布将所有缝隙堵了个严实，以防尾气外泄，但车库门轻松一滑就开了。原来门没有锁。接着,她拉开车门，从她父亲身前俯身过去，关掉了发动机。她父亲的头无力地聋拉在肩上，皮肤已微微变成淡蓝色，样子很是吓人。他嘴唇上一层唾沫已经干了。桑德拉想摇醒他，但没反应。凯尔坐在第一排父亲旁边，系着安全带。他原是想要去什么地方吗？桑德拉拼命地摇晃，拼命地叫喊，他们却谁都一动不动。

她拨打了911急救电话，然后在屋前等着救护车到来。几分钟，就像是几个小时。她想到给妈妈打电话，但妈妈在斯里兰卡参加一个商品展销会，桑德拉不知道她的电话。那是五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波士顿郊区桑德拉的家所在的地方，已开始有了夏天的影子。街上空无一人。似乎所有的房子都睡着了。似乎所有的邻居都被密闭在房门里，而这一切，似乎又都是那些房屋睡梦中的一个个梦境。

赶来的医护人员带上桑德拉跟着一起到了医院，然后找了一个地方给她睡觉。桑德拉的母亲第二天上午从科伦坡回来。后来知道，桑德拉父亲早在被发现之前就已死了。她什么也帮不上。凯尔幼小的身体对吸入的毒气进行了激烈抵抗，一位医生解释说。他还活着，但他大脑被彻底损坏了，高级功能永远不可能再恢复。

父亲去世七年后，桑德拉母亲也死了。胰腺癌，被诊断出来时已是癌症晚期，治疗也没什么意义。她立下遗嘱，一笔钱委托代管，供桑德拉念书，另外更大的一部分，用于支付凯尔延续生命之需。桑德拉迁居休斯顿后，托请遗产律师给凯尔在附近找一个住处，如果有愿意接受的，这样她方便经常去看他。最后律师们找到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长青橡树园是一家专门照顾严重残疾患者的机构，在全国也是最好的之一。费用不菲，但没关系，遗产足以支付。

乘坐飞机西去的途中，他们给凯尔注射了镇定剂。他醒来时，桑德拉特地安排好时间，守候在他身旁。但如果说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凯尔有过什么不适或不安的话，至少他没表现出来过。

正午，热烘烘的。他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着她说话。但今天，很奇怪，桑德拉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首先给凯尔谈起杰斐逊.博斯。是做什么的，自己又是如何喜欢他。“我想你也会喜欢他的。他是个警察。”她顿了顿，“但他又不仅仅是个警察。”

她放低了声音，尽管树丛后再没别人会听见她的话。

“你向来喜欢回旋纪时代有关火星的故事。地球被回旋纪屏障包裹时，人类侨居之地又如何发展成一个个完整的文明。他们又是如何获得的第四年期生命，因此如果愿意承担某些义务和责任，就可以活得更久。还记得吗？万诺文被杀之前，告诉世人的那些故事？“只是，火星人再不跟我们说话了。一些不良分子已将那些火星药变成了肮脏丑陋的东西，这样他们就可以拿到黑市上去出售，以牟取暴利。但万诺文周围也有一些人，比如杰森.罗顿和他的朋友，就严守火星人的道德规范。过去我常听说这事，网上随时也有这类的报道，说一些秘密团体，按照火星人的方式进行长寿治疗。保持技术的纯洁性，不拿来出售，但可以共享，共享的方式，所有约束要求一个不能少。运用很得当。”

此时，她几乎是窃窃私语。凯尔的眼睛依然跟着她嘴唇动作而移动。

“以前我从来不信这些传闻。但现在，我觉得它们说的是事实。”

今天早上，博斯曾告诉她，说自己不仅仅是一名警察。他告诉她，自己跟遵循火星人规范的人有联系。他的朋友们痛恨黑市交易，他说。警察可能被贿赂，博斯的朋友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长寿治疗——原初版本的那种。他当下所做的，他当下是在为他们做事。

她给凯尔讲这些时，声音很低。

“现在，你可能想问的是，”作为兄长，他一定会问的，“我信任他吗？”

凯尔眨了一下眼睛——毫无意义的一眨眼。

“是的。”她说。大声的肯定答复，让她心里感觉好受多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说奥林.马瑟的科幻小说的含义——如果有什么含义的话。比如杰克.格迪斯手臂上的绷带，对于奥林的暴力倾向可能意味着什么。比如博斯不想让自己看见，也没给自己解释的伤疤。

时间过得真快。后来，一名护士从便道朝橡树林走来，天热，走得很慢。“该送他回床上休息啦。”她大声说。凯尔的帽子掉了，不过因为在树荫下，也没什么关系。他头发早早地稀疏脱落了。桑德拉能看见他头顶，淡黄色的缕缕头发间，露出婴儿般粉嫩的头皮。她捡起遮阳帽，轻轻给他戴上。

“好啦，”她说，“好好休息，凯尔。再见啦。”她向凯尔说。

桑德拉曾研究过精神病学，希望能弄明白绝望是怎样一回事。但她真正学到的，却是关于绝望症的药理学知识。人类大脑治疗容易理解难。比起她父亲苦命挣扎的那会儿，现在有了更多更好的抗抑郁药物。这是一件好事。然而，绝望症依然神秘未解，无论是临床性的，还是个人性的。它既像是天谴，又像是一’种疾病。

驱车回休斯顿有很长一段路程，途中她从州救助中心的一处收容所外经过。她处理过的病例，如果被确诊为监护型患者，就会被送到这样的地方。每次从收容所旁经过，都不可避免地会是她良心的一次拷问。通常，桑德拉都尽量不去看那地方——装着视而不见，既是容易的事，也让人心安。入口处，只有一块不大却不失威严的标牌，收容所建筑本身则藏身于野草枯黄的山脊后面。从公路上，只能看见很小的一部分，虽然她瞥见一眼几座瞭望塔的塔顶。但她曾上那条路去过几次，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一幢巨大的煤渣砖两层建筑，四周是临时扩建房，其中大多是联邦应急管理局从剩余物资中，划拨给他们的金属壁板房车。房屋四周是一圈铁丝网。这是一个有男人（大多数是男人）和女人（少数几个）构成的社区，每个人都相互严密分隔开，等待更是遥遥无期。因为在那样的地方，你别无选择：等待。等待轮到你参加职业康复训练项目，等待转入救助中心过渡教习所的微乎其微的机会，等待远房或漠然的亲戚的来信。漫长的等待，满怀的希望一面不断泣血，一面等待着新生，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那是一个由铁丝网和波纹铝板和慢性的绝望构成的一座城。药物致使的绝望——她自己就可能开过这样的处方，而这些处方在收容所的药房里一直在不断重复使用。有时，这甚至还不够——桑德拉曾听人说，收容所最大的安全问题是麻醉品(烈酒，大麻，鸦片制剂，甲安菲他命兴奋剂）源源不断从外面走私进来。

德克萨斯州立法委员会面前有一份提案，提议将收容所私有化。提案附文建议采取“工作疗法”，大体意思是说，允许租派身体健康的关押人员参加筑路或季节性农活，以支付他们关押期间的公共开支。桑德拉想，如果提案获得立法通过,救助工程尚存的本已衣衫褴褛的理想主义将彻底破灭。本意是要为陷入长期贫困的人们提供帮助和保护，却摇身蜕变成了冠冕堂皇的签约劳力供应源——无尽奴役，换来的只是免费的剪发和一件干净衬衫。

瞭望塔从后视镜中消失，隐没在了炙热的漫漫祜黄山峦间。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地愤怒，因为康格里夫从自己手中抽走奥林.马瑟这案子，以防自己的诊断给他造成不便。不过，自己的双手又有多干净呢？有多少可怜的灵魂，仅仅因为与《诊断统计手册》里某个案例相似，就被自己大笔一挥，送进了收容所呢？救助他们，使他们免受街头暴力的虐待和伤害，没错，挽救他们不被利用，不受艾滋病毒、营养不良、毒品的伤害。有足够的事实依据可以让她的良心得到宽慰。可是，到最后，到底救了他们什么呢？她到家时，天差不多黑了。九月份了，尽管比八月最热的时候气温还高，但白天却逐渐短了。她査看博斯有没有发来新的信息。有一条，却只是奥林笔记本上的另一节内容。

她正用微波炉做晚餐，电话突然响起。她拿起话筒，心里想着是博斯，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科尔医生么？桑德拉.科尔么？”

“什么事？”她突然警觉起来,虽然说不清为什么。

“我希望你今天去看望你哥哥很有收获啊。”

“你是谁？”

“一个关心你切身利益的人。”

她感觉到一股恐惧从腹部生起，沿脊柱而上，最后，似乎落脚在了心脏。情况不妙，她想。但她没有放下电话。她等着看对方说什么。

第十二章 特克的故事

“最是壮观的，”奥斯卡说，“壮观得几乎超乎想象的，是他们的物质性建筑——数以千百万亿的各式构件，小至微细大至巨型,分布在整个银河系！人体之谓渺小，较之而言，比他们微细的构件还要小。然而，我们对于他们却非常重要！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他们存在的一个重要意义部分。”他脸上挂着出神的微笑，就如一个人凝神注目某一圣境。“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正过来与我们会合。”

他在谈论假想智慧生物。

头一回，奥斯卡邀请我到他家做客。直至今天之前，我都想象不出奥斯卡到底有没有家或者家人。但他既有家也有家人，他希望我跟他们认识。他家位于涡克斯中心区右舷层层叠叠的建筑群深处，砖木结构，低矮而温馨，四周是落叶稀疏的雅致的树木。我到访时，在家里有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他的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其中一个女人是他的终生伴侣，另两个跟这家庭关系较远一些——涡克斯语中有一个词语称呼这种关系，但奥斯卡说很难翻译成英语，因此我们姑且称之为“远房亲戚”。一家人围席而坐，菜品有闷烧鱼和各种蔬菜。席间，他们彬彬有礼地问起关于二十一世纪的一些问题，我一一作答。然后，两位远房亲戚带着两个吵吵嚷嚷的女儿出去。奥斯卡的伴侣，布莱蒽（名字里也带着一长串称号和敬辞），一个目光柔婉的女人，吃完饭后，稍微坐了一会儿，最后也借口出去了。只留下奥斯卡，在人造天光逐渐暗淡的黄昏里，跟我谈论起有关假想智慧生物的事情。

这不是一般兴之所至的闲聊。我逐渐明白，奥斯卡邀请我来这里，是要跟我讨论一个严峻的问题，或提出某种任务艰巨的要求。

“就算是他们知道了我们，”我问道，“又能说明什么呢？”他点了一下餐桌上的一个控制界面，调出一个二维图。图像漂浮在我们之间的空中，展现出一个最近拍摄的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设备的鸟瞰图。它们正缓缓地驶过南极沙漠：三个貌似平常的盒子，后面跟着六七个小一些的长方形物体。这些图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跟中学几何课本上的图形没什么两样。“过去一周里，”他说，“它们改变了行驶方向。它们现在的行驶路线，正好跟我们目前的位置交叉。”

涡克斯预言看来是得以印证了，那份自豪的神情不仅仅是写在他的脸上。今天在其他家人脸上，我也看到了这一会心的微笑。

“这些机械装置，或者其他类似设备，已不止一次穿越地球各大洲。既然我们知道了要寻找的目标，我们就能识别和分析它们的踪迹。证据显示，这些装置甚至可能在海底航行过——这并非不可能。我们的学者认为，它们正在尽可能极尽精确地绘制地球地貌图。”

“它们做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呢？”

“任何的答案都只是一种猜测。但想想吧，芬雷先生。这些机器装置，可以说是横跨整个银河系的智慧生命系统在地球上的具体显形啊，而且它们正朝我们过来！”

就算是如此，它们也没见得急着赶过来。这些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在平坦的陆地上，前进时速每小时两三公里。它们远在狂风肆虐的威尔克斯谷地，中间横亘着南极横断山脉，距离我们尚有一千多公里。“因此，”奥斯卡说，“我们已决定派出一支先遣队，去跟它们会合。”

他似乎期望我与他分享这一喜讯，似乎他的热情具有感染力——的确是的，我想，假设我也跟他们联了网。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继续道我们的无人飞行器一旦靠近那些机械装置特定距离，就会失灵。载人工具也可能如此。因此，我们提出，一旦到达那个半径范围的外围，就步行前进。”

“做什么呀，奥斯卡？你指望能怎样啊？”

“如果没什么别的，我们至少可以进行一次防御性侦查。或者与这些机械装置进行某种交流也有可能。”

其中一位远房亲戚给我们送来两杯果汁，然后便出去了。傍晚的微风拂过开放式结构的房屋。一扇窗开向船尾方向，能看见这一层级的远处区域正在下雨，很远很远，如横幅的幕布，如轻盈的薄纱。

“无论如何，”奥斯卡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觉得最好是远征队伍中有一位再生人。”

在涡克斯中心区只有两个再生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另一个，不用说，就是艾沙克.德瓦利了。我一直在关注他的康复情况。他的颅骨已成功再造，最近还学会了走路，能走几步了，并能尝试说一些字。但他还太虚弱，根本经不起远征南极腹地的长途跋涉。

“这件事中，我可以有选择吗？”

“当然。就目前，我只是请你考虑考虑。”

实际上，我明白自己必须得接受。为奥斯卡做这事，将能巩固他对我的信任，更加确信我可能接受涡克斯的信条。而且，如果想要增加艾莉森计划的胜算，也有必要让奥斯卡相信有这样的可能性。

如果计划依然存在。如果我们尚未屈从于自已的谎言。

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涡克斯，我再没有家。如奥斯卡一再所说，涡克斯非常希望能接纳我，只要我乐意接受它。

我尽量表现出对这一提议颇为动心的样子。

也许，某种程度上，还真是如此。随着对涡克斯了解的加深，它不再只是一个可怕的抽象概念。我学会了如何穿着，以免在人群中太显眼。我也至少了解了它最基本的社会规范。我继续学习他们给我的书，尽可能从那些艰深的文字中，掘出一些能够理解的东西。我知道，涡克斯最初只是一个计划周密的政治组织，发轫于一颗名叫埃斯特的行星的海上。埃斯特是适宜居住的行星链上的一个中间世界。我能说出所有涡克斯边缘系统民主社会缔造者的名字，能一一列举五百年间，它所经历的战争，有过的联盟，所曾获取的胜利和遭受的失败。我能背诵夹杂着理论与推测的《涡克斯预言书》中的一些内容。（一万年前，我们失踪于天赤星时间隧道的部分人的名字也出现在这些预言里面，真是诡异之极。我们再次出现的时间被计算精确到天，到小时。）换言之，尽管我脖子基部没有植入网络终端，却已从各个方面，在为自己塑造一个涡克斯身份。

与此同时，艾莉森却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拋弃她的过去，愈来愈深地陷入她的伪人格之中。她为之付出的代价是社会孤立，是难熬的处处冷眼的孤独。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她想让监督自己的人觉得，她与现实越来越脱节。

告别奥斯卡出来，我一路回到与艾莉森同住的房屋。我发现她耸肩埋头坐在一张桌子前，在做好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醉心其中的一件事：写作。写字用的是铅笔，散页的纸张。纸张不是很难找，因为涡克斯出于种种目的，会少量生产一些。但涡克斯不使用传统的钢笔或铅笔。经我跟奥斯卡一番解释后，他同意让一个机械厂制造几支样品——装在碳素纤维管里的石墨棒，很像过去我们用过的“自动”铅笔。

原初的艾莉森.珀尔特别迷恋写作，这也是为什么，对于重塑她的涡克斯学者，她的日记才如此能派上用场。我一只手放在艾莉森肩上，让她知道我回来了。俯身她头顶，我晃了一眼她龙飞凤舞的文字。（字很大，歪歪斜斜的：虽然她有艾莉森.珀尔的写作冲动，却缺乏她挥笔自如的灵巧。）涡克斯停泊在曾经是罗斯冰架的深海盆地，这地方与南极洲距离较近。今天，艾莉森上涡克斯一座高楼去过，因此这会儿写的正是她今天看到的景象。

……在古地图上，那片山叫做莫德皇后山脉。混浊的天空下，如一排牙齿，灰暗而荒凉，与这颗荒废的星球上所有其他东西一样，了无生气。上风方向，绿色的层云下着黄色的雨。这一切，就像是对人类的审判。我明知人类已移居其他星球，但这地方却怎么看都像是我们曾经犯下的错误的纪念碑，是我们曾经的生活方式所导致后果的纪念碑，尽管当时我们谁也无法真正预知或理解……她伸手捂住稿纸，抬起头来看我。

“奥斯卡想要我深入南极腹地去。”我说。

她目光突然一闪，但没说话。

我将他们远征的计划告诉了她。我们聊了一会儿，语气措辞一如这些天讨论任何其他事情，因为顾忌到看不见的听众可能的反应。她不喜欢这主意，但也没有反对。

后来，她继续自己的写作。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火星王国的坍塌与火星人大逃亡》）上床去了，心里惦记着奥斯卡谈到的假想智慧生物“超乎想象的壮观的创造物”。假想智慧生物创造了一系列的世界，并用星际隧道将这些世界连接起来。星际隧道的一端固定在地球上，另一端在火星上。地球与火星之间，是十个相距遥遥的宜居星球，构成一道连续延展的风景线，有点像书中所谓的“星际分布式拓扑结构”。火星环境恶劣，尽管经过我们大力改造，对于人类来讲，生存条件仍相当艰苦。一条通往植被更好，环境更温和的世界的门径，对于火星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但由于缺乏妥善打理，火星重又退化成了它原先寒冷、干燥的模样——宇宙中又一颗条件更为恶劣的沙漠星球。与地球人一样，火星人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存家园。

我记得在回旋纪时期到达地球的火星大使万诺文的故事。听上去，火星似乎比地球要理性。那时，火星人已开始比较保守地运用假想智慧生物的技术，制造出了长生药。但根据书中记载，他们最终扔弃了这一技术，以及所有其他形式的假想智慧生物技术。书上说，最初的绝大多数生物主义哲学家都是火星人。他们并非反对生物技术本身——最初的皮质民主制就为火星人所创——而是一心想将生物技术限定于人类的层面，这样便于彻底理解和控制。

书中暗示，那是一种目光短浅，死守教条的行为。

艾莉森上床来时，我已放下了书。虽然好几个星期没再做爰，我们仍睡在一起。这种时刻，我们最没有警惕性，也最容易将自己置于险境：谁也不知道，网络系统会从我们急促的呼吸和叹息声得出怎样危险的推断。如果没有这些激情的幕间剧，我们为自己编写的剧本可能会跟真的似的一直演到底。

可我想她，不仅仅是肉体的。夜间醒来，我发现她咕哝自语，混杂着英语和涡克斯语词汇。她是睡着的，但并不安稳，她眼帘颤抖。脸上汗涔涔的，一脸惊恐。当我轻抚她面颊，她呻吟一声，身子便翻开了。

计划出发远征的前一天，我去病房看望艾沙克.德瓦利。奥斯卡坚持要跟我一起去，他对我和艾沙克的交流有一种职业性的好奇。“你的每次到访都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效用，”他告诉我说，“你和他在一起时，他的脉搏会加快。他脑电波活动会更强，而且更连贯。”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有人陪着吧。”

“任何其他人对他都没有这种效果。”

“可能是他认得我。”

“肯定是的，”奥斯卡说，“不管是怎样认出的。”

艾沙克的身体恢复非常好，联接在身上的生命维持机械大多都已撤去。一大群医生护士仍在不远处忙上忙下，但他没有理睬他们，而是直接看着我。

他现在已经能这样子看人了。他受损的脑袋和躯体再造基本完成。他左侧颅骨的肌肉仍是半透明的，张嘴时，能看见他下颌像一只螃蟹在潮池里爬动。不过，他新生长出来的左眼不再是原来充血混浊的样子，而能跟另一只眼睛协调转动看东西了。我上前一步，走到他躺卧的椅子前。“你好啊，艾沙克。”我说。

他毛细血管网下的下颌像螃蟹一样动了动。“特，”他吃力地说，“特——特——”

“是我呀，我是特克。”

“特克！”他差点叫起来。

一位涡克斯医生跟奥斯卡悄悄说了些什么，奥斯卡翻译道：“艾沙克的自主运动机能恢复好多了，但冲动控制力还很弱——”

“闭嘴！”艾沙克大叫道。

艾沙克身上带有的假想智慧生物的印记更深，因此也最接近于活神仙。我很想知道奥斯卡被一位神因为冲动控制力弱而训斥，会是什么感受。

“哎，我在这儿，”我说，“这边，艾沙克。”

但因为说话用劲，他已筋疲力尽。他微微合上眼帘，他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双臂因为不活动，不住颤抖。我回头道真有必要把他绑住吗？”

跟涡克斯医生又是一番咨询之后，奥斯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说：“嗯，我想是有必要，为他的安全着想。在这一康复阶段，他很容易伤着自己。”

“不介意我多待一会儿吗？”

我是对艾沙克说的，但奥斯卡却给我搬过来一张椅子。我坐下时，艾沙克的眼睛不安地急切四处寻找，直到终于又看见我，才安静下来。脸上那神情，既是焦急，又或是终于放了心。“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告诉他道。他使劲想要挣脱束缚。

“听见你的声音，他反应会很积极。”一位医生建议说。

于是我开始跟他谈起来。我跟艾沙克说了将近有一个小时，不时注意到他嗯哼的回应，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涡克斯，或者自己是怎么在这地方的，于是就跟他讲了这些。我告诉他我们如何被天赤星沙漠里的时间隧道携走，一万年后又如何到了涡克斯上面。我们现在又回到地球上了，我说——涡克斯在地球上有些事要处理——但地球在我们离开后的那些世纪里，已变得几乎面目全非了。

我感觉到奥斯卡不喜欢我说这些。也许他希望以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话将艾沙克引介给涡克斯。但医生们看见艾沙克的身体反应，似乎很高兴。奥斯卡也不想再招来一通训斥。

是艾沙克本人最终结束了这场长谈。他目光游移，渐渐睡意朦胧。我注意到那一信号。“我不想让你太累啦，”我说，“我要外出一段时间，但不久就会回来看你，一定。”

我站起身。突然，艾沙克开始颤抖起来——不是轻微的颤动，而完全是一种抽搐。他脑袋使劲地左右摇晃，薄如蝉翼的眼皮下，眼球似乎要凸出来。我撤身退开，整个医疗队的医生急忙冲上前来。“特克！”他大叫，嘴唇上溅起唾液泡沫。

接着，他身子一挺，眼仁上翻，最后只剩下白眼仁。但他嘴唇、舌头和下颌又开始活动，并发出一个标准的英语单词：“太壮观啦！”他悄声道。“上百亿的各式构件，分布在整个银河系！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正过来与我们会合！”

几乎跟奥斯卡的话一模一样。

我瞟了一眼奥斯卡。他的脸几乎跟艾沙克一样惨白。

“特克！”艾沙克再次大叫道。

一位医生将一个银色软管往艾沙克脖子上一摁，他身体瘫软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主治医生给我递了个眼色，无需翻译也明白：快走。

远征出发那天，艾莉森送我到航空港。航空港位于城市上方一个地势很高的平台上，由一个防止有毒空气侵入的透明过滤网罩着。我们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士兵，他们的装备堆放在地上，准备搬上飞行器。棕黄色的云彩从天空中飘过，在斜刺的阳光下显得很有些阴郁。

艾莉森和我拥抱告别。“回来啊。”她说，接着又不管不顾地咬着我耳朵说：“尽快。”

仅是这两个字就可能将我们置于危险之境。她肯定是希望网络系统不会听见，或者即便听见，也只以为是一个女子因为自己的情郎就要远离自己视线，情不自禁的一句央求的话。

但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得赶紧行动，不然将会错失最佳逃跑时机。

她的意思是说：我们随时都有暴露的危险。

“我会的。”我也悄声回道。

意思是：明白。

第十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终于联系上博斯时，已是十点多。她将一切都告诉了博斯，博斯叫她乖乖坐着，他会尽快赶到。不足半个小时，楼下门厅里的安全门便传来了他呼叫的声音。她让博斯进来，然后注意听着，最后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又等听见博斯敲门，才取下门闩，开了门。

博斯一身便装，牛仔裤，白T恤。他抱歉地说没有及时回电话。桑德拉问他要不要咖啡：刚刚煮的。他摇摇头。“告诉我那人说什么了。希望你记得。”

声音粗哑，有点儿鼻音，一个稍微上年纪人的声音。首先让她寒毛一竖的是那句表面上看似套近乎，实则颇具暗示的话。一个关心你切身利益的人，来电话的人说。不，不大可能。

“是关于凯尔的事吗？他没事吧？”

“没，多少比以往安稳。脑损伤，是吧？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辈子都将像一根木头一样的原因。”

“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就挂电话了。”

“你当然有这权利，科尔医生，不过再说一遍吧，我是想帮你，因此先别这么着急嘛。我知道你今天去看了你哥哥，我也知道你的其他一些事情。我知道你在州救助中心工作。我知道你对那地方一个叫奥林.马瑟的患者很感兴趣。而且我还了解杰斐逊.博斯。你对博斯警官也颇有兴趣。”

她紧紧抓住话筒，但没有回答。

“我未必是说你就跟他搞上了。但你跟那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少啊，如果说考虑到你跟他前几天才见过面。你真正了解他多少呢？可能你得问一问自己。”

干脆挂了电话吧，她心想。或许她又该听听——如果能告诉博斯打电话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很有价值。她感到被人骚扰的愤怒，但她强自集中思维。“如果你想要威胁我——”

“注意！我是想帮你。你也需要一点帮助。你不清楚自己被卷进什么了。博斯都告诉了你他的情况吗，科尔医生？他有告诉你说他是休斯顿警察局最诚实的警察是吗？有告诉你他正在跟一个长寿药团伙作斗争是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另一个杰斐逊.博斯吧。这些事可能不那么具有褒扬性。一个前途无望的警察，一个升迁无门的混球。这个人提出来一套通过控制本地一家进口商，以限制化学品进口的办法，并一直想方设法吸引联邦调查局的注意，却白费心思。这人手中有所谓一切混账证据可以证明他的办法行之有效，到头来却试图在一个智障巡夜人身上打主意。让我再补充一句，这个人甚至低劣到不惜勾引救助中心一名女员工，以图达到那一目的。你当前正被人利用，你必须得面对这一事实。”

“见你的鬼去吧。”

“行，你不相信我。完全正常。你凭什么相信呢？我们可能争论整个晚上。但我说我想帮助你。或者说想帮你帮助你哥哥凯尔，如果你愿意。不过，我也得为博斯警官说句公道话——他也不是十足的混蛋。休斯顿的确有人在从事长生药交易，这是事实。而且这种交易是非法的。但请问一问你自己——或许你也已问过自己——他们做这个就真那样坏么？经过治疗，人能增加三四十年寿命，这到底有多大罪过？是谁给予政府权力，不让我们获得这东西的？因为这对他们，叫什么，对他们社会规划不利吗？”

“如果你想辩解——”

“我是叫你置身事外思考一下，科尔医生。你还年轻，还很健康，还不需要火星人的长寿药——这的确不错。但当你皮肤开始松弛，当你生命中除了病床或坟墓，再无任何指望的时候，你可能感觉就不一样了。是啊，现在还没到那时候，而且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可是，人终会有那一天的。想想假如你被诊断患了绝症——不是只剩几年生命，而是下一个星期——癌症第四期，他们的常规药物已无回天之力。还有，长寿药不仅仅是一般人所谓仅有延年益寿功效那么简单。你之所以能增加寿命，是因为药物在你体内巡逻，帮你清除所有的病变细胞、肿瘤之类的秽物。它能帮你治愈癌症。那么，你还会希望把这种药束之高阁么？还会因为他们所谓的基因组安全，而置自己于死地而不顾么？请原谅如果我说那一切都是一派胡言。”

“我不明白这些话什么意思。”

“哦，我是说，你本人现在还没到那份上，还不需要进行长寿治疗。也或许你是个顽固不化的什么混账原则的鼓吹者，因此至少你本人不会要那东西。但我想再次提醒你，那只是一种治疗手段而已。一种别的方法无以取代的治疗手段。不仅治疗躯体疾病，还治疗大脑疾病。”

她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一派胡言。”

“恰恰相反。我亲眼见识过它的效用。”

“你所说的是一种犯罪行为。”

“我所说的，是里面装着无色液体，你食指大小的一个小瓶。想一想它对凯尔有何等意义吧。你将你哥哥从长青橡树园领出来，给他一剂这样的药。开始一阵子他会发烧，然后一两个星期后，他会彻底焕然一新，所有受损的大脑组织全部修复……或者基本上完全修复，因此可以帮助他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想想你作为一个医生，作为妹妹的责任吧。即使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最佳治疗手段，也不能阻止凯尔一天天走向死亡——他已经是半死的人了，正一点一点走向死亡，对此你最清楚。因此你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走向死亡吗？或者是像其他人，其他出于更自私目的的人每天都在做的那样，给他使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这举手可及的东西？问一问你自己吧。一个很现实的提议。我说的那个小瓶，此刻就在我手上。我可以以匿名方式让人把这给你，不会有任何风险。除了你和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唯一的要求是，请你别再干涉康格里夫医生的事情。明天早上起来后，开车去救助中心，给康格里夫道个歉，然后在一份文件上签个字，表示你因为利益冲突，主动放弃处理奥林这一案子。”

尽管天气炎热，尽管面颊上大汗淋漓，桑德拉仍感到全身发冷。阵阵风过，窗帘也跟着一起一伏。房间的另一端，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歇斯底里般地悄无声息地闪烁着。

“我不会牺牲奥林.马瑟的。”

“谁说牺牲了？奥林进救助中心。有那么可怕吗？一个干净的居所，每天有人监管，不用再露宿街头——在我看来，蛮不错的去向啊，从长远来看。不然，是不是你对自己为之工作的机构缺乏信心啊？如果救助中心如此不值，或许你该重新思考思考你的职业选择了。”

或许真是如此。或许她已经另作选择了。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我怎么知道能不能相信你的话？”

“我不辞辛劳给你打电话，就是你相信我的理由。请一定要明白，我没有任何威胁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做交易。必须承认，没什么是万无一失的。但考虑到你哥哥危在旦夕的处境，难道不值得赌一把？”

“可除了电话上你的声音，别的我什么都不了解“好啦，我得挂了。我不需要你说行或是不行，科尔医生。我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如果你积极配合，让事情有个圆满结果，你会得到相应回报的。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可我——”她还要说。

没用了。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她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博斯，语气镇定得让人意外——也或许并不是那么意外吧，因为在等待博斯到来的当儿，她已喝了两大杯葡萄酒。她母亲过去遇上紧张的事，也会喝这么一两杯，并把这效果称作“酒后之勇”。桑德拉瞥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纳帕谷之勇。

“狗杂种。”博斯骂道。

“就是。”

“他肯定一直跟踪你。而且眼线广，能知道你去看了谁，到那个叫什么来着？”

“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

“你哥住的地方。”

“嗯，凯尔。”

“你没告诉我你有个哥哥。”

“噢，没有——也不是故意瞒你。”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我想也不是。你在那地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陌生面孔，或路上停着什么车？”

“没有。什么都没注意到。”

“打电话的人声音有没有什么特征？”

“听上去年纪比较大。喉咙像是有点咳痰。其他就没什么了。”她查了一下电话，看有没有来电记录，结果当然是没有。“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觉得我值得威胁或贿赂。康格里夫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不让我再碰奥林这案子。任何医疗决定我都已插不上手。”

“除非他们能让你妥协，不然你终究是个潜在危险。一旦事情被告上法庭，你可能作证指控康格里夫。你可能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向上级报告。”

“可没有了奥林的证词——”

“就目前，我想这些人并不担心他在法庭上会说什么。我想他们担心的是他在货栈的所见所闻。如果允许他在法庭上畅所欲言，联邦调查局可能据之展开调查。宣告奥林无行为能力只是第一步。我估计他们会强迫他吸毒，让他永远从视线中消失。或者更严重的是，死掉。”

桑德拉悄声道他们不能那样干。”

“一旦被送进收容所，”博斯轻柔地说，“什么都可能发生。”的确如此。她曾见过统计数据。过去一年，当地收容所就发生了六七次暴力袭击事件，更别说因毒品过量或蓄意自杀而死亡的案例。如果按人均比例计算，收容所算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了——从统计数据看，远比流落街头安全。可是，的确，什么都可能发生。甚至可能是人为的策划。

“那我们怎样才能阻止他们呢？”

博斯笑了笑。“淡定。”

“我是说，告诉我能做什么。”

“容我想想。”

“我们时间不多，博斯。”按计划，奥林最后的评审在周五进行。而且如果情况紧急，康格里夫可能会把时间提前。

“我知道。但已经过了午夜了，我们都得休息休息啊。我就住这儿了——如果你没意见。”

“当然没意见。”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睡沙发。”

“借你十个胆子！”

早上，坐在厨房餐桌边吃早饭，看着博斯耕田似的在专为他炒的鸡蛋里挑来拣去，桑德拉想起匿名电话里说到的关于凯尔的事情。

“长寿药，”她说，“真对像我哥这样的患者有用吗？”

昨天夜里，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桑德拉告诉了博斯关于凯尔和自己父亲的事。她给博斯讲这些时，博斯将她搂在怀中。听她讲完后，博斯没有说什么虚情假意的安慰话——事实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吻了一下桑德拉额头，非常温柔的一吻。那已足够。

“也许能修复肌体损伤，但没法让他回到原初的自己。没法恢复他的记忆或技能，甚或是原初的人格。”

她还记得橡树园神经病学专家给自己看过的凯尔的大脑扫描图，上面大片的大脑坏死组织，就像黑飞蛾可怕的翅膀。即使这些区域神奇地修复了，也仍将是一片空白。修复之后，也许可以对凯尔进行训练，甚至可能教他说话……但他永远不可能彻底康复。（或者就算彻底康复，也可能不再是曾经的凯尔。这很重要吗？）“还有，”博斯说，“治疗还会从另外一个角度改变他。一旦这种高技术生物质渗透进你的细胞，就永远不能再淸除掉。有人觉得这非常讨厌。”

“是因为这种技术来源于假想智慧生物吗？”

“估计是。”

“据奥林笔记本上所述，”桑德拉说，“火星人最终放弃了这种治疗手段。”

“是啊，不过——对于这问题，奥林跟其他人一样，也只是一种猜想而已。”

“我们仍不清楚他是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些东西。”

“是的。”博斯说。

“不过我想也没必要，是吧？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保证他的安全。”

博斯沉默了片刻。桑德拉习惯了博斯这种沉默，因为这是他思考问题的步调信号。桑德拉打开厨房窗户，希望能有些凉风。但微风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博斯说我很担心这事给你带来了怎样的危险。”

“谢谢。我同样也担心你。但我仍想帮助奥林。”

“对这事，我非常抱歉。把你卷了进来。如果不按打电话那人的建议去做，我想你这会儿很可能已经丢掉工作了。”

“我想也是。”

“你不是唯一失去工作的人。昨天，我被叫进区队长办公室。他说我有一个选择：要么离州救助中心的事儿远一点，要么交出手枪和警徽。”

“我认为你不会撒手不管这事的。”

“明天我再去担心工作的事。我们必须把奥林从楼里弄出来。然后他和他姐姐可以躲一段时间，直到事情有个结果——无论是怎样一个结果。”

“行，太好啦。我们怎样把他弄出来呢？”

又是一阵审视的沉默。“你确信愿意更深介入这件事吗？”

“直接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博斯。”

“嗯，看情况而定。”他仔细端详了桑德拉一番。“你愿意回去道个歉吗，装着很听话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计划？”

“计划的一部分。”

“行，如果我真回去……然后呢？”

“晚上康格里夫前脚一走，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我接到电话立马赶过来。然后我们再看能否撬开锁，把奥林从病房救出来。”

“不，并不是这样……他正在接受评估，以决定是否要送到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的成人看护站。”

“什么意思？他可以自由出人可以走吗？”

显然，这女人想要直截了当的答案。桑德拉坐下来，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不可以，他不能自由出人。至少暂时还不行。”

“别着急，艾丽尔，”博斯说桑德拉是我们一边的。”有分派系吗？显然是有，而且显然桑德拉被归人了其中一派。

一位吓破了胆的服务生丢下一篮面包卷，转身便溜之大吉。“我只知道，”艾丽尔说，“我接到旁边这个人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奥林因为挨打，被送进了监狱。我想在德克萨斯州挨打是犯罪——”

“他是被监护起来了，”博斯说，“目的是保护他。”

“监护，那么说我可以接他走啦。行，他是我弟弟。他的全部生活和我的一半生活，都由我负责。那当然我要接他回去。我终于知道奥林不是坐牢了，而是在什么州救助中心里。这事儿由你负责，你是说，科尔医生？”

桑德拉缓了缓神，整理了一下思绪。迎着艾丽尔燧石般的目光，她从容不迫地拿起一个面包圈，涂抹上黄油。“我是一位入站审查精神病学医生。不错，我是在救助中心工作。博斯警官第一次领奥林来时，我跟奥林谈过话。你知道州救助中心的运作程序吗？跟在北卡罗来纳州可能有所不同，我想。”

“博斯警官说是关疯子的地方。”

桑德拉真希望这不是博斯的原话。“从实际情况看，的确如此。穷困人员，无固定居所或收人的人，跟警察找茬的人，都会被遣送到救助中心，即使没犯任何罪——尤其是警方认为任其流落街头可能带来安全隐患的人。州救助中心并不是监牢，马瑟女士。也不是精神病院。送来的人有七天的评估期，这期间，我们将决定是否该人需要全天候看护，也就是我们称之为的监护生活。七天之后，评估对象要么被释放，要么被评定为依赖性人群。”她措辞很小心，艾丽尔很可能不懂——更糟糕的是，同样的措辞也印在救助中心的三页小册子里，以备相关家庭取用。可除此还能如何说呢？“奥林神经很正常。”

“我亲自跟他谈过，比较赞同你的看法。无论如何，非暴力倾向患者通常都会被释放，如果有固定收人和合法居住地址的家庭愿意收留监护。”她瞟了一眼博斯，希望他已讲过这些。“如果你能证明你就是奥林的姐姐——有驾照和社保卡就可以了——并且能证明你有正当职业，并愿意在一个表格上签字，我们差不多立马就可以释放奥林，让你领走。”

“我给艾丽尔说过了，”博斯说，“实际上我也跟救助中心打过电话，说我们这就提交相关纸质材料过去。但有一个问题。你的上司，康格里夫医生说，今天下午奥林有过一次暴力行为。他攻击了一名护理人员。”

桑德拉眨了眨眼。“严重吗？我今天没听说任何暴力事件呀。如果奥林攻击任何人，这样的消息我应该会知道。”

“纯粹一派胡言，”艾丽尔说，“你甚至也跟奥林谈过，你应该明白那是胡扯。奥林长这么大从没攻击过任何人。即使踩死一只虫子，也会先说声对不起。”

“指控可能是子虚乌有，”博斯说，“但这给释放他造成了一些麻烦。”

桑德拉心里仍忍不住疑惑。“根据我的了解，这显然不像是奥林的举动。”虽然说就凭一次评估面谈，加上一次后续交谈，她又真正能了解奥林多少呢？“可是你们说什么呢——康格里夫撒谎？他为什么撒谎呢？”

“为的是要把他关起来。”艾丽尔说。

“嗯，可为什么呢？我们资金已经不足，已是人满为患了。通常，如果能将患者送还其家庭，我们简直求之不得。对患者是件好事，对我们也是件好事。事实上，我印象中，董事会之所以用康格里夫，就是相信他能削减中心救助名单上的人数。”至于是否合乎职业道德，她许以沉默。

“也许，”艾丽尔说，“对于你所在单位的事情你自以为一清二楚，其实不然。”

博斯清了一下喉咙。“记住桑德拉来这里是帮助我们的。她是我们确保奥林能得到公正待遇的最得力干将。”

“我得看看能否弄明白事情真相。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我一定会尽力的。马瑟女士，如果不介意，我可否问你几个有关奥林的问题？我了解他背景情况越多，越利于推动事情发展。”

“我已经都告诉博斯警官了。”

“但你不会介意再说一次吧？我对于奥林的兴趣点，跟博斯警官略有不同。”或者说相当不同。显然，桑德拉对杰斐逊.阿姆里特.博斯的能力估计还不足。“奥林一直跟你生活在一起吗？”

“到他那天登上汽车前往休斯顿之前，一直是。”

“你是他姐姐——你们父母呢？”

“我和奥林同母异父，两个爸爸都不在身边。妈妈达妮拉.马瑟，在我十六岁时就去世了。她照料我们尽心尽力，不过也很容易分神。直到临终，她都离不了毒品。甲安菲他明，以及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之后，照顾奥林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他随时随地都需要人照看吗？”

“是，也不是。他并不是那种时时都要别人守着的人。奥林常常喜欢一个人待着，看图画书什么的，即使在小时候，也很少哭。不过在学习上，他简直一塌糊涂，妈妈送他上学时他经常哭得跟什么似的。因此，他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他饮食上自理能力差。你不每天两次把饭碗推到他跟前，他就只会眨巴着眼睛喊饿。情况就这些。”

“跟其他孩子不同，也就是说？”

“不同肯定是不同，但如果你是说他脑子笨，我得说他一点也不笨。他会写信，能识字。如果有人愿意雇他，他会有足够能力干得好好的。他在罗利市，曾做过巡夜工——在这儿，博斯警官告诉我说，直到被解聘前他也是做巡夜工作的。”

“奥林有没有听见什么并不存在的声音，或看到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艾丽尔.马瑟交叉双臂抱在胸前，怒目圆睁。“我已经给你说过他脑子没问题。他只是想象力非常丰富。还在小的时候，这一点就特别突出。他会根据自己那些动物玩具什么的，编出很多故事。有时，我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而电视根本就没开，似乎在他眼里，空白银屏跟电视节目一样好看。或者是望着天空，望着来来往往的云彩。还有雨天喜欢望着窗外出神。他就喜欢看这些。但这并不会使他神经失常，我不这样认为。”

“我也不这样认为。”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只需把他从关押的地方放出来就行了呀。”

“我唯一能做的——如果有用的话——就是说服我的同事们，奥林是一个安全的患者，不会再流落街头，再受到伤害。你跟我讲的这些东西很有帮助。我想，博斯警官把我们聚到一块儿的目的正在于此。”桑德拉又侧目看了博斯一眼。“你说奥林从来没有攻击性么？”

“遇上发生争执，奥林会双手捂着耳朵，拔腿就跑。他很胆怯，一点不暴力。每次妈妈带男人回来，都让他受不了。大多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躲起来。尤其是如果起了什么争执，或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很对不起我不得不问一下，请问你妈妈对奥林粗暴吗？”

“有时，尤其是快去世的那段时间，她会毒瘾发作。有过冲突，但都没什么严重的。”

“你先前说奥林喜欢讲故事。他有写下过吗？他记日记吗？”

这问题似乎让艾丽尔有些意外。“没，没见写过。他字迹非常整洁，但很少动笔。”

“他在罗利那边有女朋友吗？”

“遇到女孩子他就手足无措。没有。”

“他对此感到烦恼吗？恨自己吗？”

艾丽尔耸耸肩。

“好啦。感谢你耐心回答我的问题，艾丽尔。我认为奥林用不着进看护站，你的话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虽然新的问题又出来了，桑德拉心里想。

“你能放他出来吗？”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们得弄清楚今天下午的事情，因为康格里夫医生据此认为他有暴力倾向——但我会尽力的。”她又想到一点，“再一个问题，奥林离开罗利出于什么原因，为什么要到休斯顿来呢？”

艾丽尔迟疑了一下。她直挺挺地坐着，犹如一只纺锤，似乎她所有的自尊都灌注在了她每一格脊椎骨里。“他有时显得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

“就是……大多时候，奥林都显得幼稚，与他实际年龄不符。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这点。但时不时，他会突然发呆……一到这时候，他似乎就全然不再是个小孩。他看着你的眼神，似乎能一眼将你看穿。你会觉得，他甚至比月亮跟所有星星加在一起还要老。似乎什么遥远地方有一股风穿透过他身子。遇上奥林发呆时，妈妈过去经常这样说。”

“这跟他来休斯顿有关系吗？”

“当时，他正处于那种状态。我也很难说他是否计划好要来德克萨斯的。他从没跟我说过，趁我出去上班，突然拿了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准备存起来买车的五百美元。他请我们邻居博斯蒂克夫人开车送他去的汽车站。一件行李都没带。据博斯蒂克夫人说，他就带了一个旧便签本和一支笔。博斯蒂克夫人以为他要去车站接人。奥林也没说不是。但她前脚刚走，奥林就买了车票，登上了一辆州际长途汽车。那之前的好些天里，他一直处于那种状态，一言不发，目光深邃的样子。”她颇有心机地看了桑德拉一眼，“希望这不会改变你对奥林的看法。”

只是让问题更复杂了，桑德拉心想。但她摇了摇头：不会。

艾丽尔.马瑟是今天上午一早到的。在他们无功而返前往救助中心之前，博斯便已帮她在一家汽车旅馆订好了房间。但她几乎还没时间打开行李箱。她很疲惫，告诉博斯说，她想晚上好好地睡一觉。“但谢谢你请我吃饭。谢谢，所有一切。”

“我还要跟桑德拉讨论些事情，”博斯说。他叫服务生帮艾丽尔叫一辆出租车。“趁车还没来，艾丽尔，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没问题。”

“奥林到休斯顿这地方后，跟你联系过吗？”

“打了个电话告平安。我为他不辞而别大为光火，他于是干脆挂了电话。后来我觉得很后悔。我应该冷静些。大喊大叫对他从来没什么用。一个星期后，收到他一封信，说他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希望我不要那么生气。我本该给他回封信，只是他没写回复地址。”

“他有没有提到在城里什么地方上班呢？”

“我记得没说过。”

“也没提过货栈什么的？或一个叫芬雷的人？”

“没有，先生。跟这有什么关系吗？”

“可能没什么。再次谢谢你，艾丽尔。”

博斯说明天给她电话，告诉她事情的进展情况。她站起身，下巴抬得高高的，径直朝饭店大门走去。

“哎？”博斯问道，“你什么意见？”

桑德拉坚定地摇摇头。“哦，不行。不行。除非你回答我一两个问题，否则什么也别想从我嘴里得到。”

“我想这很公平。听着，我需要搭你车回去——我跟艾丽尔坐出租车来的。能搭个便车么？”

“我想可以的……但如果你糊弄我，博斯，我发誓会半路把你撵下车。”

“成交。”他说。

后来才发现，他住在西区一个新开发区，相当远的一段车程，而且不顺路，但桑德拉并没反对：这样她正好有时间整理思绪。博斯一点也不着急，坐在副驾驶座，双手放在腿上，神情专注而沉静，看着她将车开上公路。又一个酷热难当的夜晚。车上空调不屈不挠地奋力拼搏着。

她说一般警察显然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

“噢，我不是什么专家。但从你领奥林来救助中心那天起，你对他的兴趣就好像非同一般。我瞧见你悄悄塞给艾丽尔出租车费——你就不要收据什么的啊？要这样的话，你干吗不在闹市区跟她见面呢？”

“闹市区？”

“在警察局之类的地方。电影里面，他们都管警察局叫‘闹市区，……，’“哦，那个闹市区呀。”

她感觉自己脸一红，但仍说出了口还有一件事。在救助中心，我们每天都跟休斯顿警局送来的人谈话。他们很多人都远比奥林棘手，但有的也同样惊恐不安，同样的脆弱。作为一名专业人员，无论对象是谁，我都得像临床医师一样，悉心照料他们。警察将案子往救助中心一扔，然后……对他们来说，就算完事儿了。他们对于遣送到我们这里来的案子，再也不闻不问。除非是司法需要，没有任何警察会做跟踪调查。后来你来了。看你似乎很关心奥林啊。因此请给我个理由，然后我们再谈奥林写的东西，或者我对他姐姐的看法。告诉我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利害关系。”

“也许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也许我觉得他会被乱扣帽子，栽赃罪名。”

“谁会栽赃他？”

“我也不清楚。如果我没把一切都说得那么明白，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卷入可能招致危险的事情中。”

“你的骑士风度我心领啦，可我已经卷进来了。”

“如果这事儿我们处理不当，你可能工作不保。”

桑德拉忍不住笑出声来。“过去一年时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想被解雇。我的简历已投往全国各大医院。”一点不假。

“有单位感兴趣吗？”

没有。“还没有。”

博斯抬头望着公路前方闷热的夜空。“那好，你说得对。正像你说的。一般警察不会这么做。”

回旋纪时期，警察和安全部队日子最不好过，整个世界均是如此，其是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回旋纪末期。当此时，夜空中星辰再次出现，比五年前苍老了四十亿岁的太阳，像一面昭示劫难难逃的血红旗帜，从子午线驶过。似乎已到了世界末曰。无数瞽务人员离岗离职，回去陪伴家人共度末日时光。后来事情逐渐明朗，世界不会终结——假想智慧生物将滤去到达地球的部分辐射至可承受范围，以观后效，这颗星球因此至少还可以撑一些时日——尽管颁发了大赦令，还是有很多擅离职守者没再回去。生命已变得面目全非，或已不可救药。

于是开始招募新人，其中有的只是勉强合格。二十载后，博斯也加入了警察大军。那时，许多勉强招募进去的警察都已成了高级警务人员。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休斯顿警局，内部冲突随处可见，新老派系斗争没完没了。他自己的前途，如果有前途的话，如屨薄冰。

他告诉桑德拉说，问题的根源在于泛滥成灾的腐败，而腐败又源于那邪恶大行其道、德行摇尾乞怜的年代。从天赤星进口石油，非但没任何帮助，反而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表面上看，休斯顿非常干净：有休斯顿警局罩着，财产犯罪、小打小闹之类的都很少。但在这座城市光鲜的外表下，一条走私、洗钱的暗河却自由流淌……事实上，警察局的职责就是确保他们不要太招人耳目。

博斯很谨慎，不愿与阴暗面走得太近。他自告奋勇去干苦差，而不接受凶险的职位，甚至多次拒绝晋级提职。也因此被认为不可理喻，甚至在某些人看来，蠢不可及。不过，因为他对同僚从不品头论足，大家都认为他这个人很可靠，是一位不错的警官，一心一意只爱干小事，腾出有油水可捞的工作给那些雄心勃勃的人。

“这样说来，你一双手很干净了。”桑德拉说。一句评论，但不算赞扬。

“一定程度上。我不是圣人。”

“你应该向，嗯，向上级部门揭露这样的腐败现象。”

他笑了笑。“所言甚是，但不行，不可能。在这城市，金钱和权力称兄道弟。越是高层的人，所占份额越大。十字路口右转。我住的那栋楼在红绿灯左侧第二栋。如果你想听完，不妨上去坐坐。我这个人不太会待客，但至少会咯嘣一瓶酒。”说到这里，他那样子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如果你有兴趣。”

她接受了邀请。当然不仅仅是出于好奇。或者是，她的好奇心不仅限于奥林.马瑟和休斯顿警局的事儿。她对杰斐逊.博斯本人愈来愈好奇了。

显然他不太喝葡萄酒。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灰扑扑的西拉红葡萄酒。牌子没什么名，很可能是别人送的，放在橱柜里好久没碰过。桑德拉告诉他啤酒就可以了。他冰箱里塞满了卡罗拉啤酒。

博斯住的是一套单身公寓，装修老旧，还算整洁，似乎最近做过一次清洁，虽然做清洁热情不高。公寓虽然只是在三楼，但视野很开阔，休斯顿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那些回旋纪灾难过后拔地而起的高楼，招摇花哨，像一块块巨大的像素板，上面的窗户东一扇西一扇亮着灯。

“金钱催生腐败。”博斯说，一面递给她一瓶凉津津的啤酒，然后在她对面一张躺椅——往昔美好生活的见证物——上坐下。“金钱，以及比金钱更可宝贵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生命。长生不老。”

他说的是火星医药贸易。

还在医学院上学时，与桑德拉同住一室的是一位生物化学专业学生，非常痴迷于万诺文带到地球上来的火星长寿疗法。她觉得只要政府能提供免费样品，火星人植入神经修正素里的长寿因子就有可能被分离出来。但政府没那样做。他们认为大范围发放这种药品太过危险。桑德拉那位室友所从事领域完全跟现代不沾边，但她关于火星药的直觉却非常正确。样品从国家卫生研究所泄露出去，流到了黑市上。

火星人认为，获得长寿的同时，也应该具有智慧和某种程度的道德义务。他们也是这样设计药物的。著名的“第四年期”，即成人之上的成人，必须要对大脑里攻击性神经进行修正，并提升对他人的同情心。主意不错，桑德拉想，但很难进行商业推广。黑市商人破解了药物的生物化学暗码锁，制造出一种更高级的产品——假如你钱多得实在用不完，并找对合适的人——就可以买到额外的二三十年寿命，而且规避令人不爽的同情心涌动。

当然这全都是非法的，但利润也巨大。就在上个星期，联邦调查局在伯克莱屯还捣毁了一个分销团伙。这家分销商年进账远远超过其他前五十强。但它却只是整个药品市场一只小土豆。博斯说得对：到最后，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要能长生不老，任何代价也不为过。

“长寿药不易培育，”博斯说，“它是细胞一样的有机体。需要基因种子储备，需要相当大的生物反应器，需要大量随时监控观察的化学物质和催化酶。因此，要买长寿药，就得为这些看不见的开销买单。”

“其中有些是休斯顿警局的人么？”

“这样推断应该说得过去。”

“这些情况你很清楚吧？”

他耸了耸肩。

“但肯定找得到人说一说吧——我也说不好，比如联邦调查局，毒品管制局……”

“我想这会儿联邦机构可能腾不出手来。”博斯说。

就算是吧，桑德拉说，可这一切跟奥林.马瑟有什么关系呢？“重点不在奥林，而在他曾工作的地方。他刚下了从罗利过来的汽车,就被一个叫芬雷的人雇佣。芬雷经营一个货栈，存放和转送进口商品，其中主要是些来自土耳其、黎巴嫩、叙利亚的一些名不见经传品牌的廉价塑料制品。他大都雇佣短工，或没有护照的移民，从不问对方社保号码。雇员工资都现金支付。他安排奥林做些通常的搬运工作。但按芬雷的标准，他发现奥林很是与众不同。换言之，他从不迟到，做事一丝不苟，脑子够灵光，叫干什么干什么，而且从不抱怨，只要工资定时能到手，也没心思另寻高就。因此，没多久，芬雷不再安排他白天干搬运工作，而让他去巡夜。大多晚上，午夜到黎明这段时间，奥林都被锁在货栈里，配以一部电话和一张巡查时间表。他只需每个小时巡视一遍货栈，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就拨打一个特定号码。”

“一个特定号码？不是警方电话？”

“肯定不是警方电话，因为经流这家货栈的，除了大量冲模玩具和塑料厨具外，就是一批批运往黑市生物反应器窝点的前体化学品。”

“奥林知道这事吗？”

“不清楚。也许他有所怀疑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几个月前，芬雷辞退了他，可能是因为奥林过于熟悉其中的运作细节了。芬雷一些黑市物资常常凌晨之后从货栈进进出出，因此奥林可能有见过。解聘对奥林伤害很大——我猜他会认为这是对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惩罚。”

“他给你谈过这件事吗？”

“一点儿，不太愿意讲。只是说他没做错什么，还没到他离开的时候。”

桑德拉又向博斯要了一瓶卡罗那，好让自己有时间把整个事情理出个头绪。博斯所说的这些，似乎让一切更加云遮雾罩。她决定集中注意力于自己真正理解或有关的部分：在救助中心对奥林的评估。

博斯取回一瓶啤酒，她接过来，伸手放在博斯一圈圈杯子印的咖啡桌上。他需要换新家具，桑德拉心里想道。或至少是一套杯垫。

“你觉得奥林手中可能有证据，会对一桩犯罪走私造成损害吗？”

博斯点了点头。“要是换作芬雷的其他某个走马灯似的雇员，而不是奥林，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事端。奥林本该离开这城市，或者另外找个工作，要不然就消失在贫民区里，故事到此结束。可问题是，当我们将他收监，他便又浮出了水面。更糟糕的是，我们问他的工作经历，他开口就说出在那家货栈干过六个月。只要一提到那名字，某些人就会惊慌失措。我估计这事儿一直传到上面去了。”

“可那些走私犯害怕什么呢，害怕奥林会走漏秘密吗？”

“我说过联邦机构忙不过来，没工夫理会休斯顿警局的腐败行为。这一点不假。但关于长寿药犯罪团伙的调查一直没中断过。芬雷，以及芬雷为之效劳的人——非常紧张，担心奥林的姓名和历史档案一旦进入数据库，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目击证人。明白问题的所在了吧？”

她缓缓地点点头。“他的心理健康状态。”

“正是。如果奥林被救助中心收容，这就等于正式宣判他是个限制行为能力的人。他的任何证词都可能严重打折扣。”

“我得从这里下手。”她抿了一口啤酒。她很少喝啤酒，觉得啤酒味道就跟臭袜子差不多。不过确实冰，透心凉。她也喜欢那种微微有些儿晕乎乎的感觉，那种浅酌微醺，脑袋似乎反而更清醒的奇怪感觉。“除了我不再负责奥林这案子，其他我也丝毫帮不上忙。”

“我也没想你帮什么忙。我可能不该跟你说这些——但如你所说，物物交换。我仍有兴趣听听你对奥林所写东西的意见。”

“因此你是说，他这小说是某种暗码化的供词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奥林这小说写的什么。尽管里面有提及那货栈——”

“是吗？”

“那部分你还没看到。不过这种证据几乎不可能作为呈堂证供。我只是出于……”他似乎找不着合适的词语，“你不妨说，职业好奇心。”

你可以这么说，桑德拉心想，但你所说的，只是事情真相之零头。“博斯，从你领他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你的举动。你不仅仅是好奇。事实上，你对他特上心。拿他当一个人，我是说。”

“奥林被遣送到救助中心时，我已对他有所了解。他是被人陷害的，这对他不公平。他……嗯，你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缺乏自我保护能力。无辜。”可桑德拉接手处理的无数人也都缺乏自我保护能力，都是无辜的。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惹人爱怜，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

博斯点点头。“在饭店时他姐姐说的，‘一股风穿透过他身子。’我不知道她到底指什么，但听上去是那么回事。”

桑德拉说不清是在什么时刻决定留下来过夜的。或许不存在特定的某一刻；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以她有限的经验来看，亲密关系是一个缓慢而水到渠成的事情，靠的不是语言，而是动作：眼神接触，第一次肌肤碰触（说到某处重点时，她伸手抓住博斯的胳膊），他自自然然地坐到她身旁，大腿挨着大腿，似乎两人相识相知永生半世了。好奇怪，她心里想，一切都似乎变得那么熟悉，接下来跟他上床也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没有半点第一次的拘束，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他在床上是如此的温柔。

她在博斯一侧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博斯髋上。她不知道博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悄悄溜下床的，但他从盥洗室回来时，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子。琥珀色的城市灯火从卧室窗户映射进来，照在博斯身上。她看见那道刚才指尖已触摸到的伤疤，一道白凛凛的埂垅，像一条山路，从博斯肚脐沿胸腹蜿蜒而上，一直到右肩上。

她想要问。但博斯发现她在看自己，赶紧转过了身。再然后，就睡着了。

早上，虽然没时间慢慢品尝，博斯还是做了法式面包，煮了咖啡。他在厨房左右腾挪，又是用长柄锅热黄油，又是敲鸡蛋。那么自信满满，那么驾轻就熟，她感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半夜时，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不是在为联邦机构效力，”她说，“也可以说不是在为休斯顿警局效力。但整个过程中，你并非孤军奋战。你是在为什么人效力。是这样吧？”

“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效力。”

“某个非政府组织？某个慈善组织？某个侦探机构？”

“我想我们最好是谈谈这事。”他说。

第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我们刚抵达地球，管理者们就让我们穿上连衣裤医护装。两天里，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一队护理人员一直不停地围着我转。间或我问起特克的情况，他们说他很好，很快我就可以跟他说话。除此，他们不愿再多说。

我也需要休息，原因很明显。醒来，睡着，做梦，再醒来，不必为自己的性命担忧，那种感觉真好。显然，有很多的问题，迟早我得面对。可能会是很大的问题。但我咽下的药丸冲刷去了我心中的紧迫不安。

我身上的伤口不严重，愈合得很好。终于，我醒了过来，感觉神清气爽，肚子很饿，也第一次感到不耐烦。我问床边的一名护士位男性工作人员，一双大眼睛，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吃蛋白质浆糊，而可以吃一点更实实在在的东西。

“手术之后。”他声音轻柔地说。

“什么手术啊？”

“给你更换网络终端，”他说，那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弱智儿童交谈。“我知道这对你曾是多么的不容易，在没有网络终端的情况下，硬挺了过来。网络系统崩溃时，我们大家也都不容易。就像是一个人独自被抛弃在黑暗中。”那记忆让他不禁一颤。“但天黑之前，我们就能给你修复好。”

“不要。”我冲口道。

“你说什么？”

“我不想做手术。我不想再要那终端。”

他皱眉想了想，然后脸上又挂起那要让人发疯的微笑。“这种时候，心中有些焦虑是非常正常的。我可以给你调整用药你看如何？”

我告诉他我所用处方没问题，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坚决拒绝手术，就跟涡克斯医药条例里所规定的我的权利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手术并不需穿刺，只是做一个修复啊！我看过你的历史档案，你跟其他人一样，是一出生就植入在体内的。我们不会给你做任何修改，特蕾娅，我们只是帮你恢复成原样。”

我跟他争执了很长时间，语气相当激烈。我用了一些本不该有的词语，既有涡克斯语也有英语。他先是非常吃惊，再后来沉默了。他含着泪水走出了房间，一脸的困惑。我猜想自己取得了胜利，或至少可以拖延一下。

十分钟后，他们推着手术预备车和手术刀进来。看到这，我开始大叫起来。我身体虚弱，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但邻近病房足以听见。

医护人员正要将我绑住，特克像一头公牛，破门冲了进来。他穿一件长外套病服，腰间一条带子系住。他样子一点不吓人——我们在野外的那段日子，他变得枯瘦蜡黄，犹如一枚干果。但医护人员肯定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更别说他紧握的拳头。这些还不算什么，关键他是再生人，身披假想智慧生物眷顾的辉光：依照涡克斯的神学观，他因此毗邻神籍，已算是半神。

我三言两语告诉他这些医护人员要重新给我植入边缘系统，把我重新变回特蕾娅。

“告诉他们住手，”他说，“告诉他们把那些混账手术刀收起来，否则我将亲自告请假想智慧生物，将盛怒降临在涡克斯和它所有一切事物上。”

我添油加醋地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医护人员丢下手术器械，目光躲闪，急匆匆出了房间。但这只是缓了一瞬而已。医护人员几乎立即归位，领头的是一个行政管理者，穿一套灰色连衫裤——这个人我认识，在特蕾娅的培训课上见过。是我的一位老师，但不是我喜欢的。

显然他跟特克已见过面。“出去，奥斯卡。”特克用英语说道。

那位管理者的涡克斯语姓名很长，还附带一长串敬语，不过“奥斯卡”跟他的姓氏部分倒是蛮般配的。当然，奥斯卡也会讲英语。他英语不如我讲得韵味十足——他主要从古老的教科书和法律文件上学来的——但交流还是没问题。跟我不一样，他被赋予了特定权利，是代表管理阶层说话。

“请镇定，芬雷先生。”他尖声道。他个子不高，肤色苍白，黄色头发，刚刚步人中年。

“操你，奥斯卡。你的人要强迫给我一位朋友做手术。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称之为‘朋友’的这位女子在农民暴乱中严重受伤。你亲眼目睹了的，是吧？你实际上还试图阻止过。”

看样子奥斯卡是要将自己从古老令状文书上学来的东西，拿来进行一场合法性辩护。特克不理踩他，朝我转过头来。“你没事吧？”

“我暂时还没事。但如果他们给我重新植入了网络终端，可就有事了。”

“思维混乱，”奥斯卡说，“你自己也肯定知道的，特蕾娅。”

“我不叫特蕾婭。”

“你当然是特蕾娅。你的否认就是功能紊乱的表现。你患了病理性认知分裂症，急需修复治疗。”

“奥斯卡，闭上你的鸟嘴，”特克说，“我需要跟艾莉森单独谈话。”

“这里没有‘艾莉森’，芬雷先生。‘艾莉森’是一个监护性构建人格，我们越是让特蕾娅滞留于这一错觉，就越难再治愈。”

换在特蕾娅本人，一定会对奥斯卡百依百顺。我仍能感觉到往昔那种懦弱的直觉冲动。但此时，这种直觉冲动却让我觉得非常可恨。“奥斯卡。”我说。我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重复了一遍他的涡克斯语名字，一并包括附着于这名字上的各种身份标签：我只是一个工人，直呼他的简化名字是一种不敬。“奥斯卡，”我又叫了一遍，“你耳朵聋了吗？特克叫你闭上鸟嘴。”

他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我真不明白。我们伤害过你吗，芬雷先生？我们有威胁过你吗？我担当你的联络人还有什么不尽心尽力的？”

“你不是我的联络人，”特克说，“艾莉森才是。”

“艾莉森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女人不能担当联络人——她没有网络连接……她身上没有神经终端！”

“她英语讲得很好。”

“就像自己的母语。”我说。

“说得对。”

“可是——！”

“因此，我要指派她做我的翻译，”特克说，“从现在开始，我与涡克斯的任何交流，都通过她进行。我们俩暂时也都不需要再就医。不要手术刀，不要药品。你看行吗？”

奥斯卡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用涡克斯语直接对我说如果你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你应该意识到你这举动是一种背叛行为，不仅仅是对行政管理层的背叛，也是对最高意志的背叛。”

这些话很严重。特蕾娅可能被吓得发抖。“谢谢，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道，“奥斯卡。”

正当此时，涡克斯踏上了它的无望之旅，开始一路颠簸向南极洲驶去。

任何这样的不幸消息，要想从奥斯卡（他仍定时地冒出来，真让人讨厌）口中得到，根本不可能。不过护士们仍围着我们忙上忙下，又是送饭，又是嘘寒问暖，就像闲事管得宽的父母。从护士口中，偶尔还能套出一些话。通过他们得知，涡克斯从最初的一致欢呼雀跃（“我们到地球啦，预言应验啦”），变成一致的沮丧失望（“可地球已是废墟一片，假想智慧生物仍不理踩我们”），进而一致决定要发扬苦行僧精神，再次献身于这一古老的事业（假想智慧生物不来见我们，我们就去找他们）。

要去找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队队遥控无人驾驶飞行器被派出，去探测曾经是印度尼西亚和南印度的陆地板块，但它们看到的都是死寂的荒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或至少说，没有大于细菌的生命存在。

海洋严重缺氧。当时在尚普兰，我曾读过很多关于海洋毒化方面的书籍。当时，我们大量排入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不只一个星球的地下碳储量，而是两个星球的——是引发这些灾难的导火绳，尽管过了数个世纪，其后果才全面显现出来。急速的升温促使海水分层，并滋生大量消耗硫酸盐的细菌，进而散发大量有毒的硫化氢到空气中。这一过程，有一个术语，叫做“富营养化现象”。过去也发生过，但不是人类导致的；那些富营养化事件被归咎于地球上史前大规模生物灭绝。

涡克斯的管理层研究了仅存的几份关于地球人逃亡的记录，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行进，前往所知的人类最后居住地。该地靠近南极，在过去称作罗斯海的海岸上。与此同时，无人飞行器将远到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进行空中探测。

当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特克，他问我到达南极洲需要多长时间。特克仍把涡克斯看做一个岛链，而非一艘海船。尽管涡克斯大过特克乘坐过的任何轮船，甚至大过他的想象，但它仍就是一艘船。以它这样庞大的身躯，吃水线之浅，操作之机动灵活，实在让人惊讶。两三个月就能到达罗斯海，我告诉他。我答应不久带他去引擎舱参观……我是认真的。至于原因，我还不想解释。

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我都无法解释。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私人空间。在涡克斯中心区，墙壁有耳，而且有眼睛。

并不一定是出于谍报目的。所有这些纳米眼耳，被嵌于结构面上，以随时向网络系统反馈数据。然后网络系统对这些数据进行分类处理，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会立即报警：健康危机，技术故障，火情，甚至是激烈争吵。不过，我在想，我们这次的事可能是一个例外。在我是特蕾娅的时候，我被训导说，与像特克·芬雷这样的再生人交往，任何言词，任何动作都不是小事，都可能从中找到假想智慧生物的线索,或者发现再生人与假想智慧生物共同生活时的存在状态。因此，我们的谈话几乎可以肯定随时都在被监听，而且不仅仅是机器在听。我不能让自己说任何不希望被管理层听见的话。这使得我好多话须得说而不敢说，急也急不了，只好另待时机。

(而且即使是管理层没在听，最高意志也一定在听。关于最高意志，我一直有好多的想法……但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同时，我也希望特克对涡克斯中心区的地理构建及其运行原理有个基本的了解，因为这一知识晚些时候可能派上用场。因此，接下来几天里，我尽量表现得很听话，言谈举止尽量遵循特蕾娅所受训练的要求——尽管我不再是特蕾娅，也不想再做回特蕾婭——做一个他们认可的联络人。

我领着特克去前面的书屋参观。书屋就在这条过道上，是多年前就准备好的，用于再生人教育。正如其名字所示：一个房间里，是满满的一架架书。真的是书啊，特克看见时，不无羡慕地说。纸质印刷书籍，板纸封面，看上去是新印制的，却又那么古色古香，着实令人惊讶。

整个涡克斯上，就只这些书。印造这些书籍，明显的一个目的，就是供再生人使用。其中大多是历史书，是由学者们编撰整理而成，然后翻译成简单英语和其他五门古老语言。根据我的理解，这些书内容很可信。特克很感兴趣，但看到这么多，却被吓着了，于是我帮他从几十个名目中挑选出几卷。

《火星王国的坍塌与火星人大逃亡》《假想智慧生物的本质与存在目的》《论地球生态环境的恶化》《涡克斯的立国原则与使命》《论中间世界的皮质民主制与边缘系统民主制》——另外还选了几本。这些书足够让他对涡克斯有一个大体了解，以及在世界群落时经战无数的原因。我告诉他，看书名挺吓人的，其实里面内容没这么深奥。

“真的吗？”他说。“那什么叫，嗯，‘皮质民主制与边缘系统民主制’呢？”

通过协商一致进行社会管理的一种方法，我解释说。神经系统增量以及覆盖全社会的网络，使多种不同的决策途径成为可能。中间世界群落的绝大多数社会采取的都是“皮质”民主制，因为他们所联接的大脑区域集成于新皮质上。他们采用以名词为基础，经过逻辑整合的集体推理模式，来进行政策决策。(特克听得直眨眼，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而诸如涡克斯所采取的“边缘系统”民主制则不同：其网络系统所调制的是大脑更基本的区域，以达成一种情感和直觉（与纯理性相对）的一致。“简而言之，皮质民主制是民众集体讨论；边缘系统民主制是民众集体领受。”

“我不知道是否理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区分呢？为什么不是皮质——边缘系统民主制呢？为什么不集两个世界之精华于一体呢？”

这样的体制也有尝试过。特蕾娅上学时曾进行过研究。所建制的几个皮质一边缘系统民主制国家，一段时间里运转良好，有的如田园牧歌般的安定和睦，但终究还是不稳定——几乎全都堕入依赖网络调谐的僵死怪圈，一种集体自杀，因为大家耽于逸乐，对社会政治都变得漠不关心。

并不是说边缘系统民主制就更行之有效——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这里连墙壁都有“耳朵”。边缘系统民主制也有它自身的不足，可能导致一种集体性疯狂。

当然，除了我们自己国家。涡克斯永远都是例外。至少，我在学校时，他们是这么教的。

我把这些招惹事端的话咽在自己肚子里，主要是因为不想给奥斯卡以口实，找我麻烦。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特克对我就是艾莉森.珀尔不要有任何疑虑，我自己想要做艾莉森.珀尔，我要继续做我的艾莉森.珀尔，直到他们将我绑在手术台上，强行给我脑干装上网络终端。

然而，问题并非如此简单。

因此，每天夜里我都带着这一问题入睡，每天早上也都带着这同一问题醒来：我真的是艾莉森.珀尔吗？用脚拇指想想也知道，不是。怎么可能嘛？艾莉森.珀尔生活在地球上，（估计）一万年前就已经死了。当时，地球还可以居住。她所遗留下的，无非区区几则幸存至今的日记。日记始于艾莉森.珀尔十岁那年，至二十三岁，便无缘无故地戛然而止。特蕾娅接受了所有这些日记（并辅以关于21世纪生活的成千上万条细节信息），不仅是皮质层面的，亦是大脑边缘系统层面的接受，不仅是作为信息的接受，亦是作为身份的接受。当然，特蕾娅从不认为自己“是”艾莉森.珀尔。但艾莉森.珀尔犹如一个临摹本，深植于她大脑中，随时与她同在。网络系统将艾莉森.珀尔植入在特蕾娅的精神世界中，但同时也对二者做了严格区分和界定，使之不致混淆。

区分很严格,但严格还不够。因为有一个秘密，我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即使早在网络系统崩溃之前，甚至早在暴乱的农民破坏我身上的网络终端之前，艾莉森便已开始一点点渗透侵入特蕾娅。特蕾娅从没有反对过，也不曾向她的上级管理员申诉。相反，对于艾莉森.珀尔持续不断渗入她日常生活一事，她严守了这个带着罪恶感的秘密，因为其中有些属于艾莉森的特质，特蕾娅掩人耳目，变为了己有。

特蕾娅顺从；艾莉森叛逆。特蕾娅愿意淹没自己的个人身份，而成全涡克斯更大的身份；艾莉森本该早些时候便已消亡。特蕾娅信奉神圣权威所告知她的一切；艾莉森，一般来讲，会怀疑任何权威。

而即便是这身份的区分，亦非绝对一成不变。事实上，通过艾莉森，特蕾娅逐渐学会了怀疑、叛逆和反抗。因此再问一遍。我是谁——既然特蕾娅与艾莉森之间那道门已洞然敞开？我是艾莉森吗？或者说，我是正在变为艾莉森的特蕾娅吗？不！两者都不是。我是第三形态。

我是我之为我的自己，是所有这些互不兼容的部分的结合体。我有权拥有我所有的记忆，包括真实和虚拟的。涡克斯既培育了特蕾娅，也培育了艾莉森，但它没料到这样合为一体的后果。见鬼去吧涡克斯！一方面，特蕾娅拼命排斥这样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另一方面，艾莉森的声音又在默默地祈求：见鬼去吧涡克斯，见鬼去吧这静悄悄的暴政，见鬼去吧那千古不变的梦想事业，见鬼去吧那对假想智慧生物怯懦的执念。

见鬼去吧特别是那驱使涡克斯来到这废墟地球的疯狂，见鬼去吧船上这更深度的疯狂，这我认为即将挣脱束缚的疯狂。

见鬼去吧涡克斯！上苍保佑艾莉森.珀尔，是她让我终于说出来这番话。

虽然奥斯卡同意撤走了手术刀，但他并未放弃说服我接受手术的宏大计划。他采取迂回战术，让其他人出面跟我谈。这些人我不可能避开，因为他们是或曾经是特蕾娅的朋友和家人。

本质上,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和家人，尽管我并非他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更非他们希望我变成的那个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们的不理解和悲伤，也让我深受伤害。

一天，奥斯卡领着我母亲（特蕾娅的母亲）来看我。我父亲(我的涡克斯父亲）是一名工程技术工人，我出生不久，就在一次错车隧道垮塌事故中丧生。自小，就是妈妈和一大群姑姑婶婶照顾我。她们非常疼爱我，我也爱她们。我身上仍有着相当部分的特蕾娅的记忆,这让我情不自禁，向那女人伸出双手——她那怀抱曾给过我多少安慰和爱抚；让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她那惊惶的双眼，当我告诉她，不，告诉她她的女儿没有死，只是脱胎换骨了，从严酷而无形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她全然不能理解。“你就不想做个有用的人吗？”她问我道，“你难道不记得有家人关爱的快乐了吗？”

我全都记得，记得清淸楚楚。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告诉她我仍然爱她。说真的，我真爱她。可她仍不领情。凭什么她要领这份情呢？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特蕾娅不在了。我只是一个取而代之，占据了她躯体的假人。当我告诉她我爱她，从她那凝固的表情中，我看见的是恨的回赠，真真切切的恨；我看到她所爱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不再扮演的那个影子。

不过，也许她是对的。我永远不可能是她所认识的女儿。我就是我现在的自己。我就是我自己，就是我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艾莉森，艾莉森，艾莉森.珀尔。她走出房间好久好久之后，我悄声对自己说。

我不想要给特克添惹麻烦。特克有他自己的麻烦事。他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眨一眨眼的傲然无畏神情。我想他这是自找的。但根本来讲，不可避免地，在这里他是孤独的，在这肯定让他惊恐不安的陌生之地，他只是一个外邦人。我们房间毗邻，有时夜里醒来，我听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或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难以想象他心中遭遇了怎样的恐惧。我似乎感觉，他肯定觉得就像被困在一个梦里，明知道梦境荒唐，却无力挣扎醒来，回到更为理性的现实来。

我尽量避免将自己的期望和恐惧投射到他身上，但我仍忍不住想，尽管我们有着如此的差异，却又何其的相似。我不觉揣想，在21世纪那遥不可及的往昔，在美国，他可能曾与艾莉森.珀尔在人海茫茫中擦肩而过。如果说在涡克斯中心区有谁能理解艾莉森.珀尔，那肯定非特克莫属。因此，在某个不眠之夜，当我们都孤枕难眠，我会走进他的房间寻求安慰，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开始时，我们会聊天。聊的内容，除去我们彼此，再不会给第三人说。那份亲昵，不是因为我们的相知相识，而是因为任凭我们如何相知相识也觉得不够。“我是这世界上跟你最相似的东西，”我说，“你也是跟我最相近的东西，”说到此，理所当然地我们会上床去，在床上彼此慰藉。到最后，我再也顾不得“墙壁”会听见什么，也顾不得它们会向谁吐露它们危险的秘密。

上午，我陪他围绕涡克斯中心区转了一遭。

当然他不可能把涡克斯中心区看个遍，甚至代表性的一小部分都没看到。涡克斯中心区单是地表的部分，就相当于21世纪一座中等城市大小。而在地下，岛屿的中空部分，面积还要大：如果将这繁复的空间全部展平成二维平面图，它的面积可能相当于康涅狄格州，甚至是加利福尼亚州。我们绕开被损害的区域。那些地方还在进行去污处理，交通运输都是直上直下。每次来到管壁视野开阔的地方，我们都会逗留一阵，好让特克看看那些广场、梯田和高低错落的台地，看看沐浴于人造天光中的广阔而平坦的农田，以及片片雪花石膏般，点缀于林木繁茂的旷野中的宿舍综合建筑。

然后，我带他来到涡克斯最下面几层，也就是工程技术舱。驱动涡克斯的引擎巨大无比，与其说是一个东西，不如说是一片广阔地域。不过，我只带他参观了反应堆单元。这些反应堆有一座座小城镇那么大，时刻都沐浴在除盐水里面。我带他参观了一大片影影绰绰的锰游合金房间。在那些房间里面，有磁场控制流向的熔融铁。我领着他从超电导磁场线圈旁经过。那些线圈四周，水汽凝结如雪，然后被一阵阵强风卷走。特克看呆了——这一反应，管理阶层定会善加利用。毫无疑问，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在这里，墙壁也有耳朵。

不过我带他去的下一个地方就没有耳朵了。我们乘坐一条运输干线，一直到终点站，然后转乘一个较小的交通工具，沿涡克斯最高一栋楼的脊柱滑行而上。又经过两次中转，最后来到涡克斯中心区可通达的最高公共平台，准确地说，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屋顶。

当时涡克斯在适合人居住的各大世界的大海中航行时，这一平台还没有封闭。如今，四周修建了渗透罩。我告诉特克，这是“无形力障”并不够精确，有些古怪的术语。不过，或多或少他能够理解。“我状态似乎不是特别好，”他说，“这地方闻起来有点像养猪场。”

我想的确如此。空气恶臭难闻，一丝风也没有，虽然头顶有云彩疾驰而过，似乎非常地近，伸手可及。尚未靠近边缘，我已感到一阵眩晕的恶心。第一次，我为自己失去网络终端而感到难过：怀念它时时给予人的安抚，怀念它给我的无形的安全和依靠。我感觉一阵轻风便可以把我带走。

涡克斯取道东南，匀速向南行驶，已经出了印度洋，驶进了南太平洋。这片海域上，四面望去，一直到天际都是氤氳的淡紫色，天空淡抹的棕黄，毒气弥漫。我讨厌这景象。

特克凝目望着迷蒙的远方。“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子吗？”我点点头。正是海洋环境的恶化和死亡，迫使地球人不得不大逃亡。而这，进而又加剧了早先便已有人居住的中间世界群落的敌对与冲突。“而假想智慧生物却只是袖手旁观。岂不是很奇怪？他们一方面出手保护这颗星球免受太阳膨胀的损害，另一方面却对人类灭顶之灾袖手旁观？显然他们是看着整个地球被细菌霸占，感到很开心。没人知道为什么。”

“你的同胞原希望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不是我的同胞。但我没有纠正他。“他们原是期望一旦到达地球，就可以与假想智慧生物直接交流。一种近乎宗教信仰的想法，真的。创建涡克斯的人都是些超乎理性尺度的狂热分子。历史书上不会这样讲，但却是事实。涡克斯是一个盲目崇拜的社会。它所有信仰都熔铸于它的网络系统中，并编写在它的边缘系统民主制度章程中。如果你联了网，所有这些教条都会感觉合情合理，就像是基本常识……”

“但你不那样认为。”

不再那样认为。“农民也不那样认为。农民不能算是公民。给他们联网是要使他们顺从，而非为了交流。”

“他们是奴隶，也就是说。”

“我想你可以那样说。数代人之前，在中间世界群落，他们就是俘虏。他们拒绝接受完全公民身份，因此被改造成了顺民。”

“被驱使劳动。”

“这就是为什么网络系统刚一崩溃，他们就破坏了身上的终端。”不过到现在，那些幸存者——留在外岛地下封闭环境里的农庄上的人——应该重新被戴上了枷锁。当然，暴乱者全都死了。包括矿工乔伊，那个特克试图挽救的人。也许，救他多活了半个小时。就算逃过了战机的围剿，有毒的空气也把他呛死了。

特克俯身靠在环绕屋顶边缘的安全防护栏上，打量着涡克斯的地表景象。暴露于大气中的岛屿，似乎已进入了深秋。林木凋敝枯死，零星的树叶一片棕褐色，果实腐烂。甚至那些粗大的树枝，也像患了麻风病似的，一碰就会断。船行驶扬起的风，将林木的树枝一根一根肢解掉。

“涡克斯，”我说，“我是说集体主义的涡克斯，边缘系统民主制的涡克斯，成功穿越星际隧道时，原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但所说没错，他们所看到的，并非他们所愿。一股失望的情绪正在不断蔓延。我们要谈的正是这个。在这高处，没人能听到我们谈话。我们需要制定一项计划。”

他静静地站着，注视着被毁的原野，然后说你估计情况会恶化到什么样？”

“假如涡克斯在南极洲找不着通往天堂的大门，情况可能会——嗯，非常糟糕。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相汇合，是一条根本性的信念。这也是涡克斯存在的理由。这是我们刚一出生就得到的承诺，随同网络终端植入我们体内。不曾有过任何反对意见，也不容许有反对意见。可现在——”

“你们面对着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

“是他们。我不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

“我知道。请原谅。”

“驶往南极洲只是绝望之举，只能是缓兵之计，该来的终究会来。”

“嗯，现实迟早会摆在面前——然后呢？骚乱，秩序崩坏，喋血街头？”

我身上仍流淌着涡克斯人的血，我接着的回答让自己感到一丝羞耻。“过去也曾有过其他狂热的边缘系统民主制社会，当遭遇失败……唉，真的很难看。恐惧和沮丧被网络系统放大到自我毁灭的极点。人们互相攻击，攻击他们邻居，他们家人，最后转向他们自身。”尽管没人会听见，他还是放低了声音。“社会崩溃，可能导致集体自杀。最终食物供给断绝，大家被饿死。没人能逃得掉。你不可能再重设预言，或另外选择信仰——这一自相矛盾，就植根于最高意志之中。”

就在今天，我们在城里走动时，我便已看到了种种迹象——普遍的愠怒情绪。只是这种情绪还非常细微隐蔽，特克还注意不到，但对于我，却昭然若揭，仿佛已是风声鹤唳，暗雷滚滚。

“我们就没办法自我保护吗？”

“如果逃不出这地方，就没办法。”

“但即使是找到出口，也没地方可去呀，老天，艾莉森。”他仍死死盯着杂色斑驳的天际，盯着枝枯叶败的森林。“曾经，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星球啊。”

我靠他更近了些，因为我们已触及问题的核心。“听着，涡克斯上有飞行器，无需中途加油，便可以从南极飞到北极。而且因为你是假想智慧生物挑选出来的再生人，星际隧道仍会为我们开启。我们可以逃走。如果策划周密，运气好，我们可能再回到天赤星。”

到了天赤星，我们可以向涡克斯古老的宿敌投降，就是核攻击涡克斯中心区，企图阻止我们招惹假想智慧生物的那些人。皮质民主制国家的人既鄙视涡克斯，又怕它，但他们不至于拒绝收留两个诚心诚意的难民吧——我希望。他们甚至可能帮助我们，送我们从天赤星前往更安居乐业的某个中间世界，然后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生活到老。

特克瞪着我。“你会驾驶这些东西？”

“不会，”我说，“但你会。”

然后，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他。我告诉了他我的计划——那在不眠的漫漫长夜，当特蕾娅孤独难耐，使艾莉森的反抗精神几乎被湮灭的漫漫长夜，那两个自我彼此难解难分，甚至对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失去信心的漫漫长夜，我拟定了这项计划。我相信，这计划很可行，或者说应该是可行的。但要付诸实施，则要求特克做出牺牲。他可能会不愿意。

当他明白我话的意思，他没有回答。他说要想一想。我说没问题。我说我们可以过几天再上这里来，再谈论这事。

“这同时，”他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另一位幸存者，”他说，“我想去看看艾沙克.德瓦利。”

第九章 桑德拉与博斯

从博斯的家出来后，桑德拉因为必须开车回自己公寓换干净衣服，因此上班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过以现在的情形，她并不太在意。昨天，奥林.马瑟被指控突发暴力倾向——也许，或者说很有可能，如果博斯所言属实，因为康格里夫或者他之上的其他某人得了好处（现钞或是长寿药），要把奥林关起来。驾车途中，桑德拉尽量压制住心中怒火，但只是稍稍压低了一些火苗。

自从阿瑟.康格里夫被任命当了上司，她就一直讨厌他，但她从没料到，康格里夫不仅令人讨厌，而且还可能同等的腐败。但她知道，康格里夫在市政府里有关系——他一个亲戚是现任市议会议员——而且，尽管休斯顿警局的街警认为康格里夫把关太严，警察局局长却自康格里夫上任后，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前往参观，并且都很满意。

她随便将车一停,急匆匆穿过大楼入口的金属探测仪，戴上工作牌后，直奔那栋与其他建筑相隔离的翼楼而去。

这栋楼跟救助中心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所谓“隔离”，并非暗指可能存在于联邦监狱里的那种阴湿、封闭的囚室。隔离病房只是相对于开放病房，更慷慨地安装了锁和防破损的床铺桌椅等物件，以将潜在暴力倾向的患者跟其他患者隔离开。这样的案例相对比较少：救助系统的主要权限是处理长期无家可归的人，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某种意义上，这样的患者反而是最省事的，无须员工三番五次讨论，通常便径直送往精神病院。

不管怎么说，奥林.马瑟也绝不是精神病患者。桑德拉愿意拿自己的职位等级作担保。她想把奥林从隔离病房解救出来，越快越好。她想首先从奥林这边了解情况入手。

事情真不凑巧，值守隔离病房入口的正好是沃特莫尔护士。她本可以一句话不说，直接开门让桑德拉通行，但她不。“对不起，科尔医生，我也是有令难违。”说罢便呼叫康格里夫，气得桑德拉在一旁干瞪眼。康格里夫立马现身。他办公室在这同一走廊上，相隔就几扇门。他抓起桑德拉的胳膊，直接将她拽进自己办公室。

他反手关上门，交臂抱在胸前。他办公室里至少比室外低二十华氏度——突突突的冷气不停地从空调排风口吐出来——但空气里却是一股油腻的浊气。方便早餐吃完后的几张包装纸随便扔在办公桌上。桑德拉刚要开口，康格里夫举手打断了她：“我想让你知道，首先，我对你最近所表现出来的违反职业道德规范的行为万分失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违反职业道德规范的行为？”

“与患者奥林.马瑟谈话，在我将这病例指派给费恩医生之后。我不得不猜测你今天上午又要去找他。”

“对一个患者做跟踪谈话可说不上是违反职业道德规范。我在入站谈话时告诉他由我负责处理他这案例。我是想看看他跟费恩配合如何，希望他不会觉得被抛弃了。”

“既然我从你手中抽走了文件夹，就不再关你的事。”

“抽走我的文件夹没任何合理解释。”

“我没义务为自己的决定或任何其他行为作出解释。没义务向你解释，科尔医生。除非董事会任命你某个管理职位，你才有资格质问我的决定；这之前，你需要做好我分配给你的任务。顺便提醒一句，如果你按时上班，也许更能够做好。”

一年，或者半年里，她是第一次迟到吧？但他怒火中烧，嘴巴根本停不下来。“还有奥林攻击护理那件事——”

“对不起，这件事你有看到吗？你是否还知道什么，没有告诉我？”

“不可能是真的。奥林不会伤害任何人。”

这样的反驳孱弱无力。话刚出口，她便明白自己犯了个错误。康格里夫眼睛一骨碌。“就二十分钟面谈你就断定了？你可真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诊断专家啊。我想有你这样的专家我们真幸运啊。”

她脸颊烧得通红。“我跟他姐姐谈过——”

“是吗？什么时候？”

“我在外面跟她见面的。但——”

“你是跟我说你在私人时间咨询了患者的家人？那么我想你一定写了正式报告……或至少一份备忘录，给我和费恩医生。没有吗？”

“没有。”桑德拉承认说。

“难道你还没看见这里有谁违反了职业道德规范吗？”

“那并不说明——”

“够啦！别再说了，免得把事情弄得更糟。”康格里夫缓和了一下语气。“你瞧。我承认迄今为止你的工作都非常令人满意。因此最近发生的事,我愿意马虎写几笔，就说是压力过大导致的。不过你也真的需要退一步反思一下了。实际上，你何不休一个星期的假呢？”

“这太离谱了。”她没料到这一招。

“我正在给你另外安排患者。仅此而已。回家去吧，科尔医生，静静心，干点任何别的，把工作的事儿忘一忘吧。休息一个星期，至少——多几天也无妨，如果你愿意。但在你恢复客观冷静之前，先别回来。”

桑德拉是救助中心最可靠的员工之一，康格里夫知道。但他很可能也知道桑德拉与博斯共进午餐的事。康格里夫想让她干脆走远点，等奥林这一案子处理完了再回来。桑德拉很想知道，康格里夫把他的良知都零售卖给了谁，目前的通行价格是多少？她想问他这些问题，甚至不惜丢饭碗，但还是忍住了。她只会给自己挖个更深的坑。而且说到底，这事并不关乎她或康格里夫，而是关乎奥林。过分惹恼康格里夫，对奥林没一点好处。因此，她点了下头，尽量不去看康格里夫那得意洋洋的眼神。

“那好吧。”她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的样子——但愿没露出激动的神情。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如果他坚持要这样。

出了门，一面沿走廊往前走，一面怒冲冲地想道：她仍有通行证，有自己的资格证书，她有必要再回来吗……她在自己办公室逗留了一会儿，收集了一些零散记录，然后一步跨出来，差点儿将走廊里的护理员杰克.格迪斯撞个人仰马翻。“来护送你出楼，”他说，显然很满足她脸上惊异的表情。

真是欺人太甚。“我跟康格里夫说了我就走。”

“他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走了。”

桑德拉本想说几句刻薄话回敬，但这护理员很可能领悟不来。她甩开握着自己胳膊的那个护理的手，强打起笑脸。“我这会儿不太受管理方的欢迎。”

“是呀，呃……我明白的，我想。”

“康格里夫医生说，昨天奥林.马瑟出了点状况。你认识奥林吧？一个小孩子，很瘦，现在关在隔离病房的？”

“去他的，当然认识啦。岂止是‘状况’，科尔医生。别看他痩小，可有劲了。他猛冲向出口，像一头屁股上着了火的驴。我不得不出手把他掀翻在地，直到他安静下来。”

“奥林试图逃跑？”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左冲右突，躲过护士，像橄榄球球员抱了球直冲球门线。”

“因此你，怎么说，把他撂倒的？”

“医生，不是的——用不着我出手。我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妈的安静下来。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撂倒了我。”

“你是说是他先动的手？”

她肯定是话音里有怀疑。格迪斯跨前半步，卷起钮扣解开着的制服右手衣袖。他前臂上，手腕与肘部之间的中间位置，扎着厚厚的绷带。“我非常尊重您，但请看看这个吧，科尔医生。那小混球下嘴可真狠，我缝了十几针，还打了他娘的一针破伤风针。关在隔离病房，没错。应该是关鸟笼里才好呐。”

桑德拉穿过停车场向她的车走去，酷热就像一只紧握的拳头，将她紧紧裹挟。

这样的天气，太容易让人想起大海深处厌氧细菌的肆虐生长，一如奥林那末日剧本中所述。在墨西哥湾时，桑德拉曾听说，那儿有一个深水缺氧地带，而且每个夏天都在扩大。养虾业很多年前就无法经营，迁别的地方去了。

天空一抹阴郁的蓝色。昨天如是，前天如是，花菜模样的云朵蹑手蹑脚潜人天际，炎热却不见有丝毫缓和。她打开车门，一股滚热的空气从车中涌出，带着股像塑胶熔化了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好让孱弱的凉风能将车里的温度降低一点儿。

当她爬进车，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她要不要给博斯打电话呢？可早上走出博斯公寓之前，自己还在想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我想在我们俩进一步发展之前，你有必要了解我这些情况，博斯说。事实上也是，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因此，像往常突然遇上没事干，心中又有疑惑时那样，她驱车前往长青橡树园，去看她哥哥凯尔。

第十章 特克的故事

和艾莉森的一席谈话，更是让我心中问题丛生，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撒谎的水平有多高？在我人生中，我对很多人撒过谎，无论是出于善意或恶意。有些私人真实情况，我不想与人分享。常常，我会在讲述中进行改头换面。但我不认为自己天生就长于说谎。这可真折磨人，因为我如今不得不如此。我不得不说的那谎言——无论是醒着还是睡梦中，随时随地都得扮演的谎言——乃是我们各自未来平衡木上的枢轴。

涡克斯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南极驶去，速度相当快——或者说在我看来，如此偌大一个漂浮岛屿，上面载着数百万人口，能以如此速度前进，已是够快的了。我跟艾莉森后来又两次登上涡克斯中心区高耸的楼顶，以讨论在下面不能谈论的问题。每一次景象都一样，同样的荒废的原野，在同样肮脏的大海上破浪前行。白天越来越长——在这纬度，正值夏天——但太阳紧粘着天际，似乎生怕松手。谁都想得到，涡克斯是地球上唯一有人存在的地方。我没有跟艾莉森谈论这一问题，但也许正是因为都意识到了这一令人备感寂寞孤独的事实，才使得我们相互靠得更近。

我开始自己摸索着熟悉这城市里的通道和舷梯。涡克斯人给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命名的方式很特别，但我终于学会了区分私人住宅区与宿舍区，以及宿舍区与集会区的不同标识。我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涡克斯语，在当地集市上足以应付了，虽然如果想要在网络空间上买什么东西——比如某种食品，或涡克斯男性用于装饰的铜项圈——仍需要奥斯卡帮我完成交易。我将头发理成涡克斯式的短发。再过些时候，如果从远处看，我就可以混同于（或如艾莉森所说）本地人了。当然啦，走近看，任何联网的本土居民是不会弄错的。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远远望去，涡克斯跟任何其他社会没什么两样，男男女女安居乐业，结婚生子，所做的一切也是人类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步入他们当中，你会觉得网络系统就如一条河，在他们眼眸深处静静流淌。狂热与失望交相合奏，如同一股风梳理过麦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无形的风逐渐变强，开始不安地翻卷。

我知道艾莉森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知道那可能是我们活命的唯一希望。但最难隐瞒的是我对它的恐惧：对我所要做的事情的恐惧，对自己将会付出的代价的恐惧。

奥斯卡永远不会信任艾莉森。他认为艾莉森是个叛徒，而且从来不惮于说出来。但奥斯卡是负责我们俩事情的行政主管，因此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我们至少其中一个人，一定程度上，要博得他的信任。于是，我开始费尽心思培养这种信任感。我遇事开始向他请教，尽管艾莉森已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会带着所阅读的历史书上的问题去找他。我略微显出有些疏远和怀疑，这也正如他所预想。但他太易于自鸣得意了，时不时的一句奉承话，便足以让他信心满满。我感觉，他认为自己终会有能力说服我加入他们的事业——无论那事业为何，也无论那事业路在何方。

在这场决斗中，奥斯卡的优势在于网络：它无所不在的眼线和超强的计算能力。我的优势在于，我既没联网，也不是涡克斯本土人，从而使得我有些难以捉摸。因此，当我第一次提出要见艾沙克.德瓦利，奥斯卡很意外，但却乐意配合。当我坚持要艾莉森一同前往，奥斯卡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到底还是答应了。

后来才知道，艾沙克所在房间与我和艾莉森的套房并不远。他在靠船尾的医院单元接受治疗，距离我们仅几条走廊。奥斯卡陪同我们前往，对于一路上医护人员的侧目注视，概不理会。他不止一次警告我说，艾沙克伤势非常严重，看见时别被吓着。

“我见过的场面也不少，”我告诉他说，“也不是那么胆小的。”

结果证明，话说得太早。

艾沙克没有被监视，而是全天候有医护人员守护着。奥斯卡跟其中好几个人又是商量又是下保证，才终于获允进入病房。艾沙克躺在里面，全身都是维系生命的各种机械。

我第一次看见艾沙克_德瓦利，是在天赤星沙漠他父亲的院子里。即使在当时，他身上就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神秘——一个青春少年，由假想智慧生物纳米技术杂合而生，成长于与全世界相隔绝的环境。当时在那荒瘠之地相处的一段时间，我从未真正了解他——我怀疑没有任何人真正了解他——但我对他很友好。我觉得他很喜欢这份友谊。我们所有被拽进时光隧道的人当中，可能只有艾沙克，最有资格获得这第二次生命。

但不是这一生命，我心里想，不是这般的生命。

那次涡克斯中心区遇袭，他大部分的身躯都遭到破坏，抢救出来的残余部分也被严重烧伤。如果艾沙克最终能活过来，这对涡克斯的医疗科学，对内植于他体内的假想智慧生物的生物技术，都将会是一次合格性验收。

我走近全身各种管线交织，身体犹如一个鸟巢的艾沙克。艾莉森一阵恶心，不敢靠前。奥斯卡则俯身在我肩侧。“他身体很多部分都需要再生，”奥斯卡悄声说，“他的左腿，左臂，肺……实际上，大部分的内脏器官。只有很小一部分大脑组织能救活。”

艾沙克的头嵌在一个胶状的兜帽一样的东西上，胶状物将他头颅缺损的各部分填补了起来。他的右眼、颌骨和两边面颊骨还完好，其他的部分则是淡粉色的泡沫物质。皮肤，骨骼以及大脑组织，都从里到外在慢慢重建，奥斯卡说。

我又靠近一步，艾沙克仅存的一只健康眼睛的眼球跟着我移动。我估计，这表明这活着的残骸下的确埋藏着一个人——一个有证可稽的人。

“艾沙克。”我叫道。

“他可能听不见你。”奥斯卡低声道。

“艾沙克，我是特克。你也许还记得我吧。”

那孩子没任何回应。他那只潮湿的健康眼睛依然那么敏锐。他的另一个眼眶则像一只里面盛满猩红果冻的杯子。

“你受伤相当严重，”我说，“不过他们正在给你修复。得花些时间。你康复的过程中，我会时常来看你，好吗？”

他张开牙齿全无的嘴，叹了口气。

从艾莉森的神情看得出，这次看望艾沙克让她很生气，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等我们从里面出来，到了人行通道，她终于向奥斯卡发作。“你不单是在给他做治疗，”她冷冷地说，“我看见有网络接口。你还给他联了网。”

“艾沙克跟一般人不同。你知道的。所有再生人当中，艾沙克是唯一早在被遴选进入时间隧道之前，就跟假想智慧生物有联系的人。他是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最有效的桥梁。你以为我们能依靠语言跟他交流么？艾沙克需要与整个涡克斯交流互动，而不仅仅是我或你或芬雷先生或者任何其他人。”

“你这是将你自己的狂热嫁接到他身上。”

奥斯卡用自己的本族语回答了一句。

艾莉森后来告诉我，那是句涡克斯语谚语。大体翻译过来，意思是说：蜜蜂没有资格评判蜂巢。

我们一面向南航行，于此同时，涡克斯派出一队队无人飞行器，更加精细地测绘地球各大洲的地图。这些无人飞行器既是一般飞行器，也是航天器，在大气层的上限区飞翔，上面的摄像仪和传感器非常灵敏，足以穿透高空几乎永远不散的雾障。

飞行器是特殊设计的，专用于搜寻人类活动的痕迹，无论是过去，还是目前的活动。起初，所找到的都是些没有生命迹象的废墟。我说服奥斯卡，让我看看传回涡克斯的一些影像。但那些影像很平常，没什么信息价值。人类最后残留下来的好些城市都兴建在北半球陆地上（那些地方我仍记得是俄罗斯或斯堪的那维亚半岛或加拿大），但这些城市如今已被遗弃千年之久。现存的，唯一还勉强看得出来的是道路和建筑物基座,像疥疤一般散布在极地四周的沙漠中。除此之外，黄沙漫漫的沙漠里，再不见任何其他人类遗迹。

我曾在史书中读过关于人类逃离地球的记载。给人感觉似乎地球人的撤离非常井然有序，但事实却绝非如此。尽管通过星际隧道涌入天赤星的难民数量庞大，却也只是这颗星球上总人口的很小一部分。余下的人，因为与日倶增的极度贫困，几个世纪下来，全都死光了。他们要么因为耕地不断减少，庄稼颗粒无收而被饿死；要么因为厌氧细菌暴增，噎死了海洋，毒化了空气，被窒息而死。从海里渗出的硫化氢，使滨海平原与江河三角洲一片荒瘠，寸草不生；接着，数十年间，又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内陆，使内陆腹地也终究劫数难逃。森林遭到破坏，熊熊大火又释放出大量的碳，排放到日益变厚的大气中。气候就像是一口破钟，摇摆不定，数十载暗无天日的寒冷过后，随之又是数十载高温酷热。

在我那时，枪栓便已拉开，奥斯卡说。人类大量燃烧以石油、煤炭、天然气的形式存在的碳，其后果就已经够糟糕了。但天赤星沙漠油田的发现——储量丰富的低硫原油，易于开采，通过假想智慧生物的星际隧道又运输便捷——最终将地球送上了不归路。殊不知，这星际隧道就是给这星球签发的一张死刑令。或许，如果我们只是燃烧自己星球的碳，犹可以活命；但将两个世界的二氧化碳当量，充气泵似的排入地球大气层，可以想象，任何应对机制都会吃不消。

我告诉奥斯卡说，听上去我们真够愚蠢的。也不是，他说。很可悲，但完全可以理解。一百亿人口，既无皮质民主制亦无边缘系统民主制予以整合调谐，以强化集体力量，而只是各自为政，最大化自己个人福祉。他们从未认真考虑过长期后果。不过他们又怎么能考虑得到呢？他们缺乏可靠的机制，以便集思广益，或采取集体行动。责备那些人将生态圈赶上了绝路，就跟将海嘯怪罪于水分子一样毫无道理。

也许是吧。但仍是令人悲伤。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应。要想博取奥斯卡的信任，我必须让他看见我的情感，我的喜怒哀乐。部分的情感。

他说我应该通过时间透镜来看这一问题。所有这个世界的死亡，所有的悲伤，都已完结。当涡克斯使命如愿以尝，一个新的时代便将开启：在这样的时代，人类将可以在平等的基础上与其主宰者互动交流。“许多问题都将得以解决，芬雷先生。奇迹将会成为可能。你会看见的。在那一时刻，你能在涡克斯上，真是幸运。”

“你真相信？”

“当然相信啦。”

“就凭几条预言吗？”

“凭借的是涡克斯创建者们的计算和推断。那些计算非常精准，让我们得以穿越五六个世界的大海，让我们终于到达了地球。”

“一颗死亡星球。”

他微微一笑。奥斯卡手握一块金条样的信息，但没亮出来，就如一名魔术师，在等着某个恰当时机，将纸花从衣袖里抽出来。“没有彻底死亡。我们从南极洲采集到新的影像资料。你看。”

他给我看了另一段录像。跟其他影像一样，是从对流层上空拍摄的；跟其他一样，很难解读。乍一看，又像是一片沙漠，跟开始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在我那时，这些沙漠一直被埋在冰川下。我似乎还看见了巨大的砾石或是鹅卵石——比例尺标注的文字，我不认识。不过，在图像的中心位置，有一个规则的光点。随着飞行器的靠近，图像逐渐稳定，也越来越清晰。毫无疑问，是某种建筑。薄雾迷朦的广场和淡色调的长方型建筑。其中一些物体，奥斯卡说，有将近涡克斯中心区这么大。不是废墟或废弃的建筑物，至少不像是通常的那种废弃建筑。随着镜头的拉近，拍摄范围缩小，图景变得更加明晰：其中一些建筑在南极的尘土中，留下一条条线性的长长痕迹。它们居然是移动的。

“我们相信这些是假想智慧生物的杰作。”奥斯卡和婉地说。

我想他说的没错。这些建筑物完全不像是出自人类之手。但图像突然中断，画面一片雪花。无人飞行器传感器失灵了，奥斯卡解释说。更多的飞行器被派往该地，但都失灵了。奥斯卡乐于乐观地解释这一传感器失灵现象。“很显然，假想智慧生物仍在地球上。同样显然的是，他们发现了无人飞行器，并采取了反制措施。也即是说——我认为结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已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他笑容沉稳，没有半点忧惧。“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芬雷先生。我相信他们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第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的哥哥凯尔.科尔住的地方，全名叫做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那地方地势开阔，曾经是一大片牧场。一条河溪从牧场旁流过。那片土地上，事实上，还真有一片长青橡树林。

桑德拉第一次安置凯尔在这地方住下来时，曾对“生命长青橡树园”这几个字特别好奇，非要弄个明白——为什么叫“生命长青”呢？与生命长青相对的是什么？但后来终于弄明白，那些树之所以叫长青橡树，无非因为冬天不掉叶而已。真是没劲。她在书上读过，在德克萨斯州，人们管一大片长青橡树林叫“丛林”。

初到德州时，对于自己的新英格兰口音还有些怯生，桑德拉曾有一次拿这个词在接待员身上尝试了一下。“我想带科尔到溪边的长青橡树丛林去走走。”那位接待员神情茫然地望着她。“我是说树林里。”桑德拉脸一红，补充道。哦。管它，反正是那地方。

管它丛林不丛林，只要天气好，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到现在，大多数上白班的员工都已认识她，桑德拉也能记得他们大多人的名字。“又是个大热天啊，”当班护士说，一面帮桑德拉将她哥哥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不过凯尔很喜欢暖和天气，我想。”

“他喜欢树荫。”

当然，这只是一种臆测。凯尔从未表示过他喜欢树荫或任何其他东西。凯尔不会行走，大小便不能自控，话不成句。如果心情不好，他会仰起头，发出呜呜的声音；遇上心情高兴——或至少没有不高兴——则是另一种扮相，咧着嘴，牙齿和牙床都露了出来：一种动物笑脸。他高兴时发出的声音是轻柔的叹息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嗳，嗳，嗳，嗳。

今天看见桑德拉，他似乎很开心。嗳。桑德拉推着他，下了石砌的便道，然后越过青翠的草坪，来到长青橡树林。一路上，他扭头看着桑德拉。出门之前，护士给他戴了一顶遮阳帽，以免太阳照着他的眼睛。因为扭转着脖子，棒球帽就要从头上掉下来。桑德拉给他正了正。

树林里有一张野餐桌。野餐桌更多是为游人准备的，因为病人大多不会行走。今天，树林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和凯尔。树荫下，加之似乎从河溪里升腾起来的湿润的清凉，天不再热得难受，甚至还有一丝惬意。感谢上帝，还有凉风。茂密的橡树枝叶微微颤动，犹如一面网罩，将太阳光滤去。

凯尔比桑德拉大六岁。在医生所谓的“意外”之前，桑德拉遇上什么问题，都会给他讲。他总是认认真真严守自己做哥哥的责任，虽然嘴上尽笑话妹妹。“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呀，桑弟，”他常那样说。（唯有他可以叫桑德拉“桑弟’)“我可都是些馊主意哦。”但他总是听得很仔细，一副寻思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仍喜欢跟凯尔说话，虽然他可能半个字也听不明白。她说话时，凯尔眼睛跟着她转。或许是他喜欢自己的声音吧，桑德拉寻思，尽管神经学专家另有说法，认为是他记忆系统里仍有一些活性记忆碎片，偶尔可能灵光一闪，记起什么东西。

“我最近遇上了点儿麻烦。”她开始说道。

嗳，凯尔说。那声音，如此轻柔，却又似簌簌的枝叶，没有任何意义。

都是回旋纪害死了她父亲，毁了她哥哥。

多年来，桑德拉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那次事件，想要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她本可以将心中的憎恨附着于某一特定的事或人上面。但这样的归罪很不牢靠，虽然指向某些潜在的对象，却不具体。最终，穿越所有细枝末节的事实根据，透过万千个不可蠡测的意外事故，瞄准了回旋纪。是回旋纪改变和残害了无数人的生命，不仅仅是她哥哥，也包括她自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回旋纪却给桑德拉的母亲带来了福音。她母亲是一位电子工程师，一直无事可做。到后来，回旋纪导致卫星通信被废弃，空气静力学信号继电器设备市场空前繁荣。她受聘于航空器大亨埃.德.罗顿旗下的一家公司。她设计的飞机天线稳定系统成为了行业标杆。因为工作繁忙走不开，她经常不在家。

与之相反的是桑德拉父亲的际遇。群星从天空消失后，随之而来的骚乱引发了全球经济大萧条。桑德拉父亲所从事的软件行业也像是过了元旦的圣诞红，蔫了。这形势——或直言之，回旋纪本身——将他抛入绝望的深渊，偶有一点起色，却从不见真正的云开雾散。“他简直就忘了怎样笑。”桑德拉的哥哥有一次说。而十岁的桑德拉只是阴着脸，听哥哥这么讲，也没什么好说的。

桑德拉想，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容易一些，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实：地球被难以名状的外星生命包围，这些外星生命甚至能操控时间的流速；对于这些神一样的存在物，人类既是那么卑微，却又颇具重要意义。你之所以能适应这样的生存方式，是因为你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生活。桑德拉本人出生于回旋纪末世，正值天空中群星再现之际——尽管是那么稀稀拉拉，模样是如此诡异。她能来到这世间，可能只是缘于父母最后一次的乐观或绝望的激情爆发，缘于在那看似就要陷入大混乱的世界里，一次创造新生命的积极行动。

然而，星辰的回归并没能给父亲带来任何起色。似乎某种衰败气象一旦在他体内扎了根，再不能遏止它前进的脚步。对此，谁也没发表过一句有价值的意见。桑德拉的母亲，如果回家，会竭尽所能地创造出一切正常的表象。因为桑德拉和凯尔都不敢顶撞母亲，这一假象才如此轻易地得以维持。她父亲经常生病，很多时间都在楼上修养。这没什么难理解的吧？当然。因为伤心，因为不方便。但，生命仍在继续，至少，一直到那天桑德拉放学回来，在车库里面发现父亲和哥哥。

那一天，距离桑德拉十一岁生日还有三个星期。她发现家里没人，很意外。凯尔因为感冒提前从学校回来，电脑还在厨房桌子上开着。电脑里正在放电影，吵嚷的飞机轰鸣和枪炮声，他很喜欢的那种。桑德拉关掉电脑。刚关上，她就听见有汽车发动机的隆隆声。不是母亲上班开的那辆，是家里的另一辆，停放在车库的那辆，父亲把自己藏在黑洞洞的楼上房间之前经常开的那辆。

她想到自杀，或至少是突然冒出来这一念头。她还知道有人把自己锁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任引擎开着这样自杀。一氧化碳中毒。她猜想——事后悲痛欲绝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自己甚至能理解父亲想死的愿望。有些人就是这样。就像是一种疾病。没谁好责备的。可为什么父亲要带上凯尔一起进车库啊，为什么凯尔会同意去？她打开通向车库的厨房门。汽车尾气令她头晕目眩。她于是返身回来，冲向屋外，提起巨大的车库门，好让新鲜空气把毒气冲散。虽然她父亲用破布将所有缝隙堵了个严实，以防尾气外泄，但车库门轻松一滑就开了。原来门没有锁。接着,她拉开车门，从她父亲身前俯身过去，关掉了发动机。她父亲的头无力地聋拉在肩上，皮肤已微微变成淡蓝色，样子很是吓人。他嘴唇上一层唾沫已经干了。桑德拉想摇醒他，但没反应。凯尔坐在第一排父亲旁边，系着安全带。他原是想要去什么地方吗？桑德拉拼命地摇晃，拼命地叫喊，他们却谁都一动不动。

她拨打了911急救电话，然后在屋前等着救护车到来。几分钟，就像是几个小时。她想到给妈妈打电话，但妈妈在斯里兰卡参加一个商品展销会，桑德拉不知道她的电话。那是五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波士顿郊区桑德拉的家所在的地方，已开始有了夏天的影子。街上空无一人。似乎所有的房子都睡着了。似乎所有的邻居都被密闭在房门里，而这一切，似乎又都是那些房屋睡梦中的一个个梦境。

赶来的医护人员带上桑德拉跟着一起到了医院，然后找了一个地方给她睡觉。桑德拉的母亲第二天上午从科伦坡回来。后来知道，桑德拉父亲早在被发现之前就已死了。她什么也帮不上。凯尔幼小的身体对吸入的毒气进行了激烈抵抗，一位医生解释说。他还活着，但他大脑被彻底损坏了，高级功能永远不可能再恢复。

父亲去世七年后，桑德拉母亲也死了。胰腺癌，被诊断出来时已是癌症晚期，治疗也没什么意义。她立下遗嘱，一笔钱委托代管，供桑德拉念书，另外更大的一部分，用于支付凯尔延续生命之需。桑德拉迁居休斯顿后，托请遗产律师给凯尔在附近找一个住处，如果有愿意接受的，这样她方便经常去看他。最后律师们找到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长青橡树园是一家专门照顾严重残疾患者的机构，在全国也是最好的之一。费用不菲，但没关系，遗产足以支付。

乘坐飞机西去的途中，他们给凯尔注射了镇定剂。他醒来时，桑德拉特地安排好时间，守候在他身旁。但如果说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凯尔有过什么不适或不安的话，至少他没表现出来过。

正午，热烘烘的。他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着她说话。但今天，很奇怪，桑德拉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首先给凯尔谈起杰斐逊.博斯。是做什么的，自己又是如何喜欢他。“我想你也会喜欢他的。他是个警察。”她顿了顿，“但他又不仅仅是个警察。”

她放低了声音，尽管树丛后再没别人会听见她的话。

“你向来喜欢回旋纪时代有关火星的故事。地球被回旋纪屏障包裹时，人类侨居之地又如何发展成一个个完整的文明。他们又是如何获得的第四年期生命，因此如果愿意承担某些义务和责任，就可以活得更久。还记得吗？万诺文被杀之前，告诉世人的那些故事？“只是，火星人再不跟我们说话了。一些不良分子已将那些火星药变成了肮脏丑陋的东西，这样他们就可以拿到黑市上去出售，以牟取暴利。但万诺文周围也有一些人，比如杰森.罗顿和他的朋友，就严守火星人的道德规范。过去我常听说这事，网上随时也有这类的报道，说一些秘密团体，按照火星人的方式进行长寿治疗。保持技术的纯洁性，不拿来出售，但可以共享，共享的方式，所有约束要求一个不能少。运用很得当。”

此时，她几乎是窃窃私语。凯尔的眼睛依然跟着她嘴唇动作而移动。

“以前我从来不信这些传闻。但现在，我觉得它们说的是事实。”

今天早上，博斯曾告诉她，说自己不仅仅是一名警察。他告诉她，自己跟遵循火星人规范的人有联系。他的朋友们痛恨黑市交易，他说。警察可能被贿赂，博斯的朋友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长寿治疗——原初版本的那种。他当下所做的，他当下是在为他们做事。

她给凯尔讲这些时，声音很低。

“现在，你可能想问的是，”作为兄长，他一定会问的，“我信任他吗？”

凯尔眨了一下眼睛——毫无意义的一眨眼。

“是的。”她说。大声的肯定答复，让她心里感觉好受多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说奥林.马瑟的科幻小说的含义——如果有什么含义的话。比如杰克.格迪斯手臂上的绷带，对于奥林的暴力倾向可能意味着什么。比如博斯不想让自己看见，也没给自己解释的伤疤。

时间过得真快。后来，一名护士从便道朝橡树林走来，天热，走得很慢。“该送他回床上休息啦。”她大声说。凯尔的帽子掉了，不过因为在树荫下，也没什么关系。他头发早早地稀疏脱落了。桑德拉能看见他头顶，淡黄色的缕缕头发间，露出婴儿般粉嫩的头皮。她捡起遮阳帽，轻轻给他戴上。

“好啦，”她说，“好好休息，凯尔。再见啦。”她向凯尔说。

桑德拉曾研究过精神病学，希望能弄明白绝望是怎样一回事。但她真正学到的，却是关于绝望症的药理学知识。人类大脑治疗容易理解难。比起她父亲苦命挣扎的那会儿，现在有了更多更好的抗抑郁药物。这是一件好事。然而，绝望症依然神秘未解，无论是临床性的，还是个人性的。它既像是天谴，又像是一’种疾病。

驱车回休斯顿有很长一段路程，途中她从州救助中心的一处收容所外经过。她处理过的病例，如果被确诊为监护型患者，就会被送到这样的地方。每次从收容所旁经过，都不可避免地会是她良心的一次拷问。通常，桑德拉都尽量不去看那地方——装着视而不见，既是容易的事，也让人心安。入口处，只有一块不大却不失威严的标牌，收容所建筑本身则藏身于野草枯黄的山脊后面。从公路上，只能看见很小的一部分，虽然她瞥见一眼几座瞭望塔的塔顶。但她曾上那条路去过几次，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一幢巨大的煤渣砖两层建筑，四周是临时扩建房，其中大多是联邦应急管理局从剩余物资中，划拨给他们的金属壁板房车。房屋四周是一圈铁丝网。这是一个有男人（大多数是男人）和女人（少数几个）构成的社区，每个人都相互严密分隔开，等待更是遥遥无期。因为在那样的地方，你别无选择：等待。等待轮到你参加职业康复训练项目，等待转入救助中心过渡教习所的微乎其微的机会，等待远房或漠然的亲戚的来信。漫长的等待，满怀的希望一面不断泣血，一面等待着新生，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那是一个由铁丝网和波纹铝板和慢性的绝望构成的一座城。药物致使的绝望——她自己就可能开过这样的处方，而这些处方在收容所的药房里一直在不断重复使用。有时，这甚至还不够——桑德拉曾听人说，收容所最大的安全问题是麻醉品(烈酒，大麻，鸦片制剂，甲安菲他命兴奋剂）源源不断从外面走私进来。

德克萨斯州立法委员会面前有一份提案，提议将收容所私有化。提案附文建议采取“工作疗法”，大体意思是说，允许租派身体健康的关押人员参加筑路或季节性农活，以支付他们关押期间的公共开支。桑德拉想，如果提案获得立法通过,救助工程尚存的本已衣衫褴褛的理想主义将彻底破灭。本意是要为陷入长期贫困的人们提供帮助和保护，却摇身蜕变成了冠冕堂皇的签约劳力供应源——无尽奴役，换来的只是免费的剪发和一件干净衬衫。

瞭望塔从后视镜中消失，隐没在了炙热的漫漫祜黄山峦间。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地愤怒，因为康格里夫从自己手中抽走奥林.马瑟这案子，以防自己的诊断给他造成不便。不过，自己的双手又有多干净呢？有多少可怜的灵魂，仅仅因为与《诊断统计手册》里某个案例相似，就被自己大笔一挥，送进了收容所呢？救助他们，使他们免受街头暴力的虐待和伤害，没错，挽救他们不被利用，不受艾滋病毒、营养不良、毒品的伤害。有足够的事实依据可以让她的良心得到宽慰。可是，到最后，到底救了他们什么呢？她到家时，天差不多黑了。九月份了，尽管比八月最热的时候气温还高，但白天却逐渐短了。她査看博斯有没有发来新的信息。有一条，却只是奥林笔记本上的另一节内容。

她正用微波炉做晚餐，电话突然响起。她拿起话筒，心里想着是博斯，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科尔医生么？桑德拉.科尔么？”

“什么事？”她突然警觉起来,虽然说不清为什么。

“我希望你今天去看望你哥哥很有收获啊。”

“你是谁？”

“一个关心你切身利益的人。”

她感觉到一股恐惧从腹部生起，沿脊柱而上，最后，似乎落脚在了心脏。情况不妙，她想。但她没有放下电话。她等着看对方说什么。

第十二章 特克的故事

“最是壮观的，”奥斯卡说，“壮观得几乎超乎想象的，是他们的物质性建筑——数以千百万亿的各式构件，小至微细大至巨型,分布在整个银河系！人体之谓渺小，较之而言，比他们微细的构件还要小。然而，我们对于他们却非常重要！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他们存在的一个重要意义部分。”他脸上挂着出神的微笑，就如一个人凝神注目某一圣境。“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正过来与我们会合。”

他在谈论假想智慧生物。

头一回，奥斯卡邀请我到他家做客。直至今天之前，我都想象不出奥斯卡到底有没有家或者家人。但他既有家也有家人，他希望我跟他们认识。他家位于涡克斯中心区右舷层层叠叠的建筑群深处，砖木结构，低矮而温馨，四周是落叶稀疏的雅致的树木。我到访时，在家里有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他的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其中一个女人是他的终生伴侣，另两个跟这家庭关系较远一些——涡克斯语中有一个词语称呼这种关系，但奥斯卡说很难翻译成英语，因此我们姑且称之为“远房亲戚”。一家人围席而坐，菜品有闷烧鱼和各种蔬菜。席间，他们彬彬有礼地问起关于二十一世纪的一些问题，我一一作答。然后，两位远房亲戚带着两个吵吵嚷嚷的女儿出去。奥斯卡的伴侣，布莱蒽（名字里也带着一长串称号和敬辞），一个目光柔婉的女人，吃完饭后，稍微坐了一会儿，最后也借口出去了。只留下奥斯卡，在人造天光逐渐暗淡的黄昏里，跟我谈论起有关假想智慧生物的事情。

这不是一般兴之所至的闲聊。我逐渐明白，奥斯卡邀请我来这里，是要跟我讨论一个严峻的问题，或提出某种任务艰巨的要求。

“就算是他们知道了我们，”我问道，“又能说明什么呢？”他点了一下餐桌上的一个控制界面，调出一个二维图。图像漂浮在我们之间的空中，展现出一个最近拍摄的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设备的鸟瞰图。它们正缓缓地驶过南极沙漠：三个貌似平常的盒子，后面跟着六七个小一些的长方形物体。这些图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跟中学几何课本上的图形没什么两样。“过去一周里，”他说，“它们改变了行驶方向。它们现在的行驶路线，正好跟我们目前的位置交叉。”

涡克斯预言看来是得以印证了，那份自豪的神情不仅仅是写在他的脸上。今天在其他家人脸上，我也看到了这一会心的微笑。

“这些机械装置，或者其他类似设备，已不止一次穿越地球各大洲。既然我们知道了要寻找的目标，我们就能识别和分析它们的踪迹。证据显示，这些装置甚至可能在海底航行过——这并非不可能。我们的学者认为，它们正在尽可能极尽精确地绘制地球地貌图。”

“它们做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呢？”

“任何的答案都只是一种猜测。但想想吧，芬雷先生。这些机器装置，可以说是横跨整个银河系的智慧生命系统在地球上的具体显形啊，而且它们正朝我们过来！”

就算是如此，它们也没见得急着赶过来。这些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在平坦的陆地上，前进时速每小时两三公里。它们远在狂风肆虐的威尔克斯谷地，中间横亘着南极横断山脉，距离我们尚有一千多公里。“因此，”奥斯卡说，“我们已决定派出一支先遣队，去跟它们会合。”

他似乎期望我与他分享这一喜讯，似乎他的热情具有感染力——的确是的，我想，假设我也跟他们联了网。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继续道我们的无人飞行器一旦靠近那些机械装置特定距离，就会失灵。载人工具也可能如此。因此，我们提出，一旦到达那个半径范围的外围，就步行前进。”

“做什么呀，奥斯卡？你指望能怎样啊？”

“如果没什么别的，我们至少可以进行一次防御性侦查。或者与这些机械装置进行某种交流也有可能。”

其中一位远房亲戚给我们送来两杯果汁，然后便出去了。傍晚的微风拂过开放式结构的房屋。一扇窗开向船尾方向，能看见这一层级的远处区域正在下雨，很远很远，如横幅的幕布，如轻盈的薄纱。

“无论如何，”奥斯卡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觉得最好是远征队伍中有一位再生人。”

在涡克斯中心区只有两个再生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另一个，不用说，就是艾沙克.德瓦利了。我一直在关注他的康复情况。他的颅骨已成功再造，最近还学会了走路，能走几步了，并能尝试说一些字。但他还太虚弱，根本经不起远征南极腹地的长途跋涉。

“这件事中，我可以有选择吗？”

“当然。就目前，我只是请你考虑考虑。”

实际上，我明白自己必须得接受。为奥斯卡做这事，将能巩固他对我的信任，更加确信我可能接受涡克斯的信条。而且，如果想要增加艾莉森计划的胜算，也有必要让奥斯卡相信有这样的可能性。

如果计划依然存在。如果我们尚未屈从于自已的谎言。

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涡克斯，我再没有家。如奥斯卡一再所说，涡克斯非常希望能接纳我，只要我乐意接受它。

我尽量表现出对这一提议颇为动心的样子。

也许，某种程度上，还真是如此。随着对涡克斯了解的加深，它不再只是一个可怕的抽象概念。我学会了如何穿着，以免在人群中太显眼。我也至少了解了它最基本的社会规范。我继续学习他们给我的书，尽可能从那些艰深的文字中，掘出一些能够理解的东西。我知道，涡克斯最初只是一个计划周密的政治组织，发轫于一颗名叫埃斯特的行星的海上。埃斯特是适宜居住的行星链上的一个中间世界。我能说出所有涡克斯边缘系统民主社会缔造者的名字，能一一列举五百年间，它所经历的战争，有过的联盟，所曾获取的胜利和遭受的失败。我能背诵夹杂着理论与推测的《涡克斯预言书》中的一些内容。（一万年前，我们失踪于天赤星时间隧道的部分人的名字也出现在这些预言里面，真是诡异之极。我们再次出现的时间被计算精确到天，到小时。）换言之，尽管我脖子基部没有植入网络终端，却已从各个方面，在为自己塑造一个涡克斯身份。

与此同时，艾莉森却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拋弃她的过去，愈来愈深地陷入她的伪人格之中。她为之付出的代价是社会孤立，是难熬的处处冷眼的孤独。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她想让监督自己的人觉得，她与现实越来越脱节。

告别奥斯卡出来，我一路回到与艾莉森同住的房屋。我发现她耸肩埋头坐在一张桌子前，在做好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醉心其中的一件事：写作。写字用的是铅笔，散页的纸张。纸张不是很难找，因为涡克斯出于种种目的，会少量生产一些。但涡克斯不使用传统的钢笔或铅笔。经我跟奥斯卡一番解释后，他同意让一个机械厂制造几支样品——装在碳素纤维管里的石墨棒，很像过去我们用过的“自动”铅笔。

原初的艾莉森.珀尔特别迷恋写作，这也是为什么，对于重塑她的涡克斯学者，她的日记才如此能派上用场。我一只手放在艾莉森肩上，让她知道我回来了。俯身她头顶，我晃了一眼她龙飞凤舞的文字。（字很大，歪歪斜斜的：虽然她有艾莉森.珀尔的写作冲动，却缺乏她挥笔自如的灵巧。）涡克斯停泊在曾经是罗斯冰架的深海盆地，这地方与南极洲距离较近。今天，艾莉森上涡克斯一座高楼去过，因此这会儿写的正是她今天看到的景象。

……在古地图上，那片山叫做莫德皇后山脉。混浊的天空下，如一排牙齿，灰暗而荒凉，与这颗荒废的星球上所有其他东西一样，了无生气。上风方向，绿色的层云下着黄色的雨。这一切，就像是对人类的审判。我明知人类已移居其他星球，但这地方却怎么看都像是我们曾经犯下的错误的纪念碑，是我们曾经的生活方式所导致后果的纪念碑，尽管当时我们谁也无法真正预知或理解……她伸手捂住稿纸，抬起头来看我。

“奥斯卡想要我深入南极腹地去。”我说。

她目光突然一闪，但没说话。

我将他们远征的计划告诉了她。我们聊了一会儿，语气措辞一如这些天讨论任何其他事情，因为顾忌到看不见的听众可能的反应。她不喜欢这主意，但也没有反对。

后来，她继续自己的写作。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火星王国的坍塌与火星人大逃亡》）上床去了，心里惦记着奥斯卡谈到的假想智慧生物“超乎想象的壮观的创造物”。假想智慧生物创造了一系列的世界，并用星际隧道将这些世界连接起来。星际隧道的一端固定在地球上，另一端在火星上。地球与火星之间，是十个相距遥遥的宜居星球，构成一道连续延展的风景线，有点像书中所谓的“星际分布式拓扑结构”。火星环境恶劣，尽管经过我们大力改造，对于人类来讲，生存条件仍相当艰苦。一条通往植被更好，环境更温和的世界的门径，对于火星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但由于缺乏妥善打理，火星重又退化成了它原先寒冷、干燥的模样——宇宙中又一颗条件更为恶劣的沙漠星球。与地球人一样，火星人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存家园。

我记得在回旋纪时期到达地球的火星大使万诺文的故事。听上去，火星似乎比地球要理性。那时，火星人已开始比较保守地运用假想智慧生物的技术，制造出了长生药。但根据书中记载，他们最终扔弃了这一技术，以及所有其他形式的假想智慧生物技术。书上说，最初的绝大多数生物主义哲学家都是火星人。他们并非反对生物技术本身——最初的皮质民主制就为火星人所创——而是一心想将生物技术限定于人类的层面，这样便于彻底理解和控制。

书中暗示，那是一种目光短浅，死守教条的行为。

艾莉森上床来时，我已放下了书。虽然好几个星期没再做爰，我们仍睡在一起。这种时刻，我们最没有警惕性，也最容易将自己置于险境：谁也不知道，网络系统会从我们急促的呼吸和叹息声得出怎样危险的推断。如果没有这些激情的幕间剧，我们为自己编写的剧本可能会跟真的似的一直演到底。

可我想她，不仅仅是肉体的。夜间醒来，我发现她咕哝自语，混杂着英语和涡克斯语词汇。她是睡着的，但并不安稳，她眼帘颤抖。脸上汗涔涔的，一脸惊恐。当我轻抚她面颊，她呻吟一声，身子便翻开了。

计划出发远征的前一天，我去病房看望艾沙克.德瓦利。奥斯卡坚持要跟我一起去，他对我和艾沙克的交流有一种职业性的好奇。“你的每次到访都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效用，”他告诉我说，“你和他在一起时，他的脉搏会加快。他脑电波活动会更强，而且更连贯。”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有人陪着吧。”

“任何其他人对他都没有这种效果。”

“可能是他认得我。”

“肯定是的，”奥斯卡说，“不管是怎样认出的。”

艾沙克的身体恢复非常好，联接在身上的生命维持机械大多都已撤去。一大群医生护士仍在不远处忙上忙下，但他没有理睬他们，而是直接看着我。

他现在已经能这样子看人了。他受损的脑袋和躯体再造基本完成。他左侧颅骨的肌肉仍是半透明的，张嘴时，能看见他下颌像一只螃蟹在潮池里爬动。不过，他新生长出来的左眼不再是原来充血混浊的样子，而能跟另一只眼睛协调转动看东西了。我上前一步，走到他躺卧的椅子前。“你好啊，艾沙克。”我说。

他毛细血管网下的下颌像螃蟹一样动了动。“特，”他吃力地说，“特——特——”

“是我呀，我是特克。”

“特克！”他差点叫起来。

一位涡克斯医生跟奥斯卡悄悄说了些什么，奥斯卡翻译道：“艾沙克的自主运动机能恢复好多了，但冲动控制力还很弱——”

“闭嘴！”艾沙克大叫道。

艾沙克身上带有的假想智慧生物的印记更深，因此也最接近于活神仙。我很想知道奥斯卡被一位神因为冲动控制力弱而训斥，会是什么感受。

“哎，我在这儿，”我说，“这边，艾沙克。”

但因为说话用劲，他已筋疲力尽。他微微合上眼帘，他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双臂因为不活动，不住颤抖。我回头道真有必要把他绑住吗？”

跟涡克斯医生又是一番咨询之后，奥斯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说：“嗯，我想是有必要，为他的安全着想。在这一康复阶段，他很容易伤着自己。”

“不介意我多待一会儿吗？”

我是对艾沙克说的，但奥斯卡却给我搬过来一张椅子。我坐下时，艾沙克的眼睛不安地急切四处寻找，直到终于又看见我，才安静下来。脸上那神情，既是焦急，又或是终于放了心。“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告诉他道。他使劲想要挣脱束缚。

“听见你的声音，他反应会很积极。”一位医生建议说。

于是我开始跟他谈起来。我跟艾沙克说了将近有一个小时，不时注意到他嗯哼的回应，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涡克斯，或者自己是怎么在这地方的，于是就跟他讲了这些。我告诉他我们如何被天赤星沙漠里的时间隧道携走，一万年后又如何到了涡克斯上面。我们现在又回到地球上了，我说——涡克斯在地球上有些事要处理——但地球在我们离开后的那些世纪里，已变得几乎面目全非了。

我感觉到奥斯卡不喜欢我说这些。也许他希望以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话将艾沙克引介给涡克斯。但医生们看见艾沙克的身体反应，似乎很高兴。奥斯卡也不想再招来一通训斥。

是艾沙克本人最终结束了这场长谈。他目光游移，渐渐睡意朦胧。我注意到那一信号。“我不想让你太累啦，”我说，“我要外出一段时间，但不久就会回来看你，一定。”

我站起身。突然，艾沙克开始颤抖起来——不是轻微的颤动，而完全是一种抽搐。他脑袋使劲地左右摇晃，薄如蝉翼的眼皮下，眼球似乎要凸出来。我撤身退开，整个医疗队的医生急忙冲上前来。“特克！”他大叫，嘴唇上溅起唾液泡沫。

接着，他身子一挺，眼仁上翻，最后只剩下白眼仁。但他嘴唇、舌头和下颌又开始活动，并发出一个标准的英语单词：“太壮观啦！”他悄声道。“上百亿的各式构件，分布在整个银河系！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正过来与我们会合！”

几乎跟奥斯卡的话一模一样。

我瞟了一眼奥斯卡。他的脸几乎跟艾沙克一样惨白。

“特克！”艾沙克再次大叫道。

一位医生将一个银色软管往艾沙克脖子上一摁，他身体瘫软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主治医生给我递了个眼色，无需翻译也明白：快走。

远征出发那天，艾莉森送我到航空港。航空港位于城市上方一个地势很高的平台上，由一个防止有毒空气侵入的透明过滤网罩着。我们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士兵，他们的装备堆放在地上，准备搬上飞行器。棕黄色的云彩从天空中飘过，在斜刺的阳光下显得很有些阴郁。

艾莉森和我拥抱告别。“回来啊。”她说，接着又不管不顾地咬着我耳朵说：“尽快。”

仅是这两个字就可能将我们置于危险之境。她肯定是希望网络系统不会听见，或者即便听见，也只以为是一个女子因为自己的情郎就要远离自己视线，情不自禁的一句央求的话。

但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得赶紧行动，不然将会错失最佳逃跑时机。

她的意思是说：我们随时都有暴露的危险。

“我会的。”我也悄声回道。

意思是：明白。

第十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终于联系上博斯时，已是十点多。她将一切都告诉了博斯，博斯叫她乖乖坐着，他会尽快赶到。不足半个小时，楼下门厅里的安全门便传来了他呼叫的声音。她让博斯进来，然后注意听着，最后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又等听见博斯敲门，才取下门闩，开了门。

博斯一身便装，牛仔裤，白T恤。他抱歉地说没有及时回电话。桑德拉问他要不要咖啡：刚刚煮的。他摇摇头。“告诉我那人说什么了。希望你记得。”

声音粗哑，有点儿鼻音，一个稍微上年纪人的声音。首先让她寒毛一竖的是那句表面上看似套近乎，实则颇具暗示的话。一个关心你切身利益的人，来电话的人说。不，不大可能。

“是关于凯尔的事吗？他没事吧？”

“没，多少比以往安稳。脑损伤，是吧？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辈子都将像一根木头一样的原因。”

“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就挂电话了。”

“你当然有这权利，科尔医生，不过再说一遍吧，我是想帮你，因此先别这么着急嘛。我知道你今天去看了你哥哥，我也知道你的其他一些事情。我知道你在州救助中心工作。我知道你对那地方一个叫奥林.马瑟的患者很感兴趣。而且我还了解杰斐逊.博斯。你对博斯警官也颇有兴趣。”

她紧紧抓住话筒，但没有回答。

“我未必是说你就跟他搞上了。但你跟那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少啊，如果说考虑到你跟他前几天才见过面。你真正了解他多少呢？可能你得问一问自己。”

干脆挂了电话吧，她心想。或许她又该听听——如果能告诉博斯打电话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很有价值。她感到被人骚扰的愤怒，但她强自集中思维。“如果你想要威胁我——”

“注意！我是想帮你。你也需要一点帮助。你不清楚自己被卷进什么了。博斯都告诉了你他的情况吗，科尔医生？他有告诉你说他是休斯顿警察局最诚实的警察是吗？有告诉你他正在跟一个长寿药团伙作斗争是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另一个杰斐逊.博斯吧。这些事可能不那么具有褒扬性。一个前途无望的警察，一个升迁无门的混球。这个人提出来一套通过控制本地一家进口商，以限制化学品进口的办法，并一直想方设法吸引联邦调查局的注意，却白费心思。这人手中有所谓一切混账证据可以证明他的办法行之有效，到头来却试图在一个智障巡夜人身上打主意。让我再补充一句，这个人甚至低劣到不惜勾引救助中心一名女员工，以图达到那一目的。你当前正被人利用，你必须得面对这一事实。”

“见你的鬼去吧。”

“行，你不相信我。完全正常。你凭什么相信呢？我们可能争论整个晚上。但我说我想帮助你。或者说想帮你帮助你哥哥凯尔，如果你愿意。不过，我也得为博斯警官说句公道话——他也不是十足的混蛋。休斯顿的确有人在从事长生药交易，这是事实。而且这种交易是非法的。但请问一问你自己——或许你也已问过自己——他们做这个就真那样坏么？经过治疗，人能增加三四十年寿命，这到底有多大罪过？是谁给予政府权力，不让我们获得这东西的？因为这对他们，叫什么，对他们社会规划不利吗？”

“如果你想辩解——”

“我是叫你置身事外思考一下，科尔医生。你还年轻，还很健康，还不需要火星人的长寿药——这的确不错。但当你皮肤开始松弛，当你生命中除了病床或坟墓，再无任何指望的时候，你可能感觉就不一样了。是啊，现在还没到那时候，而且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可是，人终会有那一天的。想想假如你被诊断患了绝症——不是只剩几年生命，而是下一个星期——癌症第四期，他们的常规药物已无回天之力。还有，长寿药不仅仅是一般人所谓仅有延年益寿功效那么简单。你之所以能增加寿命，是因为药物在你体内巡逻，帮你清除所有的病变细胞、肿瘤之类的秽物。它能帮你治愈癌症。那么，你还会希望把这种药束之高阁么？还会因为他们所谓的基因组安全，而置自己于死地而不顾么？请原谅如果我说那一切都是一派胡言。”

“我不明白这些话什么意思。”

“哦，我是说，你本人现在还没到那份上，还不需要进行长寿治疗。也或许你是个顽固不化的什么混账原则的鼓吹者，因此至少你本人不会要那东西。但我想再次提醒你，那只是一种治疗手段而已。一种别的方法无以取代的治疗手段。不仅治疗躯体疾病，还治疗大脑疾病。”

她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一派胡言。”

“恰恰相反。我亲眼见识过它的效用。”

“你所说的是一种犯罪行为。”

“我所说的，是里面装着无色液体，你食指大小的一个小瓶。想一想它对凯尔有何等意义吧。你将你哥哥从长青橡树园领出来，给他一剂这样的药。开始一阵子他会发烧，然后一两个星期后，他会彻底焕然一新，所有受损的大脑组织全部修复……或者基本上完全修复，因此可以帮助他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想想你作为一个医生，作为妹妹的责任吧。即使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最佳治疗手段，也不能阻止凯尔一天天走向死亡——他已经是半死的人了，正一点一点走向死亡，对此你最清楚。因此你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走向死亡吗？或者是像其他人，其他出于更自私目的的人每天都在做的那样，给他使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这举手可及的东西？问一问你自己吧。一个很现实的提议。我说的那个小瓶，此刻就在我手上。我可以以匿名方式让人把这给你，不会有任何风险。除了你和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唯一的要求是，请你别再干涉康格里夫医生的事情。明天早上起来后，开车去救助中心，给康格里夫道个歉，然后在一份文件上签个字，表示你因为利益冲突，主动放弃处理奥林这一案子。”

尽管天气炎热，尽管面颊上大汗淋漓，桑德拉仍感到全身发冷。阵阵风过，窗帘也跟着一起一伏。房间的另一端，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歇斯底里般地悄无声息地闪烁着。

“我不会牺牲奥林.马瑟的。”

“谁说牺牲了？奥林进救助中心。有那么可怕吗？一个干净的居所，每天有人监管，不用再露宿街头——在我看来，蛮不错的去向啊，从长远来看。不然，是不是你对自己为之工作的机构缺乏信心啊？如果救助中心如此不值，或许你该重新思考思考你的职业选择了。”

或许真是如此。或许她已经另作选择了。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我怎么知道能不能相信你的话？”

“我不辞辛劳给你打电话，就是你相信我的理由。请一定要明白，我没有任何威胁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做交易。必须承认，没什么是万无一失的。但考虑到你哥哥危在旦夕的处境，难道不值得赌一把？”

“可除了电话上你的声音，别的我什么都不了解“好啦，我得挂了。我不需要你说行或是不行，科尔医生。我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如果你积极配合，让事情有个圆满结果，你会得到相应回报的。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可我——”她还要说。

没用了。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她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博斯，语气镇定得让人意外——也或许并不是那么意外吧，因为在等待博斯到来的当儿，她已喝了两大杯葡萄酒。她母亲过去遇上紧张的事，也会喝这么一两杯，并把这效果称作“酒后之勇”。桑德拉瞥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纳帕谷之勇。

“狗杂种。”博斯骂道。

“就是。”

“他肯定一直跟踪你。而且眼线广，能知道你去看了谁，到那个叫什么来着？”

“生命长青橡树园关爱之家。”

“你哥住的地方。”

“嗯，凯尔。”

“你没告诉我你有个哥哥。”

“噢，没有——也不是故意瞒你。”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我想也不是。你在那地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陌生面孔，或路上停着什么车？”

“没有。什么都没注意到。”

“打电话的人声音有没有什么特征？”

“听上去年纪比较大。喉咙像是有点咳痰。其他就没什么了。”她查了一下电话，看有没有来电记录，结果当然是没有。“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觉得我值得威胁或贿赂。康格里夫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不让我再碰奥林这案子。任何医疗决定我都已插不上手。”

“除非他们能让你妥协，不然你终究是个潜在危险。一旦事情被告上法庭，你可能作证指控康格里夫。你可能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向上级报告。”

“可没有了奥林的证词——”

“就目前，我想这些人并不担心他在法庭上会说什么。我想他们担心的是他在货栈的所见所闻。如果允许他在法庭上畅所欲言，联邦调查局可能据之展开调查。宣告奥林无行为能力只是第一步。我估计他们会强迫他吸毒，让他永远从视线中消失。或者更严重的是，死掉。”

桑德拉悄声道他们不能那样干。”

“一旦被送进收容所，”博斯轻柔地说，“什么都可能发生。”的确如此。她曾见过统计数据。过去一年，当地收容所就发生了六七次暴力袭击事件，更别说因毒品过量或蓄意自杀而死亡的案例。如果按人均比例计算，收容所算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了——从统计数据看，远比流落街头安全。可是，的确，什么都可能发生。甚至可能是人为的策划。

“那我们怎样才能阻止他们呢？”

博斯笑了笑。“淡定。”

“我是说，告诉我能做什么。”

“容我想想。”

“我们时间不多，博斯。”按计划，奥林最后的评审在周五进行。而且如果情况紧急，康格里夫可能会把时间提前。

“我知道。但已经过了午夜了，我们都得休息休息啊。我就住这儿了——如果你没意见。”

“当然没意见。”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睡沙发。”

“借你十个胆子！”

早上，坐在厨房餐桌边吃早饭，看着博斯耕田似的在专为他炒的鸡蛋里挑来拣去，桑德拉想起匿名电话里说到的关于凯尔的事情。

“长寿药，”她说，“真对像我哥这样的患者有用吗？”

昨天夜里，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桑德拉告诉了博斯关于凯尔和自己父亲的事。她给博斯讲这些时，博斯将她搂在怀中。听她讲完后，博斯没有说什么虚情假意的安慰话——事实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吻了一下桑德拉额头，非常温柔的一吻。那已足够。

“也许能修复肌体损伤，但没法让他回到原初的自己。没法恢复他的记忆或技能，甚或是原初的人格。”

她还记得橡树园神经病学专家给自己看过的凯尔的大脑扫描图，上面大片的大脑坏死组织，就像黑飞蛾可怕的翅膀。即使这些区域神奇地修复了，也仍将是一片空白。修复之后，也许可以对凯尔进行训练，甚至可能教他说话……但他永远不可能彻底康复。（或者就算彻底康复，也可能不再是曾经的凯尔。这很重要吗？）“还有，”博斯说，“治疗还会从另外一个角度改变他。一旦这种高技术生物质渗透进你的细胞，就永远不能再淸除掉。有人觉得这非常讨厌。”

“是因为这种技术来源于假想智慧生物吗？”

“估计是。”

“据奥林笔记本上所述，”桑德拉说，“火星人最终放弃了这种治疗手段。”

“是啊，不过——对于这问题，奥林跟其他人一样，也只是一种猜想而已。”

“我们仍不清楚他是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些东西。”

“是的。”博斯说。

“不过我想也没必要，是吧？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保证他的安全。”

博斯沉默了片刻。桑德拉习惯了博斯这种沉默，因为这是他思考问题的步调信号。桑德拉打开厨房窗户，希望能有些凉风。但微风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博斯说我很担心这事给你带来了怎样的危险。”

“谢谢。我同样也担心你。但我仍想帮助奥林。”

“对这事，我非常抱歉。把你卷了进来。如果不按打电话那人的建议去做，我想你这会儿很可能已经丢掉工作了。”

“我想也是。”

“你不是唯一失去工作的人。昨天，我被叫进区队长办公室。他说我有一个选择：要么离州救助中心的事儿远一点，要么交出手枪和警徽。”

“我认为你不会撒手不管这事的。”

“明天我再去担心工作的事。我们必须把奥林从楼里弄出来。然后他和他姐姐可以躲一段时间，直到事情有个结果——无论是怎样一个结果。”

“行，太好啦。我们怎样把他弄出来呢？”

又是一阵审视的沉默。“你确信愿意更深介入这件事吗？”

“直接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博斯。”

“嗯，看情况而定。”他仔细端详了桑德拉一番。“你愿意回去道个歉吗，装着很听话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计划？”

“计划的一部分。”

“行，如果我真回去……然后呢？”

“晚上康格里夫前脚一走，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我接到电话立马赶过来。然后我们再看能否撬开锁，把奥林从病房救出来。”

第十四章 特克的故事

“先遣队”——奥斯卡坚持这样叫——由五十人组成，其中大多是士兵，同时有六七位管理层平民，以及十二三个科技人员，外加他们所有的装备和一架足够容纳所有人和装备的飞行器。

艾莉森曾告诉我，这样的飞行器，只要有终端连接，一个飞行员就可以驾驶。终端连接使之可能进入操作平台——真正的驾驶者是飞船自身，是执行操作者指令的半自动化子系统。点一下菜单，视觉显示器就会从任何一个有效表面弹出来。外视图整个机舱的虚拟视窗上都能看到。其中一个就位于奥斯卡和我同坐的条凳对面墙上。

整个途中，外视图都一味的单调乏味。但当我们到了南极大陆上空，接近莫德皇后山脉时，视图开始有了变化。这些山的最高峰上依然有少量冰雪覆盖。这些冰因为是臭水坑一样的大海蒸馏凝结而成，因此很纯净。背阳的坡面，映射出蓝盈盈的光芒。

沿逆风坡面下降进入内陆沙漠时，遇上浓云和间歇性风雪。我问奥斯卡这样的天气下飞行是否安全。他看我那眼神，就像是三岁小孩问的问题。“安全，当然安全。”

显然，他担忧的是其他事情。世世代代多少人都梦想着某一天涡克斯能找到假想智慧生物，并与之融合，但却是奥斯卡这一代人才直面实现这一预言的使命。参加这次远征，他将自己置于与假想智慧生物相遭遇的第一阵线。在奥斯卡看来，无论前路是祸是福，这都将是一次了不起的壮举。

狂风暴雪一直紧随我们到着陆点。

以南极现在的情形，我当时的地图肯定派不上用场。好多世纪以前，大片的冰原就已消失。罗斯海与韦德尔海连成了一片，将南极洲之东与西海岸巨大的岛屿隔断。奥斯卡说，我们着陆的位置大致处于南纬70°，过去地质勘测上称之为威尔克斯谷地。谷地里很平坦，到处是卵石，一片荒芜。

飞行器刚一着陆，我们立即穿上防护服外套。防护服很厚，既保暖，紧密连为一体的面罩又能提供罐装空气。飞船的气闸门打开，外面的景致虽则荒凉，却也不是那么不堪。整个南极洲都是沙漠一片,但沙漠往往也很漂亮：我想起了天赤星内陆，或犹他州和亚利桑那州的沙漠，又或是仿照地球改造的，回旋纪之前的火星旧照片。因为多岩石，一片死气沉沉，跟火星很相近。奥斯卡说，这地方气候寒冷，但又不够冷，不足以形成永久性冰盖，还有就是比较干燥。夏末这样的一场雪，不到天黑就很可能溶化掉。阵阵暴雪，飘落进地面的坑穴里，漫天飞舞，模糊了一直延伸至远方的低矮平行的山脊的轮廓。

太阳贴近天际，从云层后面洒下昏暗的光芒。还要过几个小时天才会黑，但我们已经备好黑夜行进的全副武装。士兵们将便携高强灯和其他一些装备搬上自供电大卡车。卡车轮胎是铰接式的，特别大。然后，他们列成方队，开始前进。平民则尾随其后。

我们依靠指南针导航。假想智慧生物的机器装置距离还相当远，还看不见。我们降落的地点，远在根据无人飞行器失灵位置而划定的区域之外。越过那一界限，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装备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当然信任假想智慧生物，”奥斯卡说，“但跟其他生物一样，他们也有自动装备，因此可能致使非主观故意的事件发生，尤其是考虑到他们借以运作的时空纬度与我们差异是如此巨大。”但那一切都不及这吹得人行走困难的风，这脚底下鹅卵石单调的咯嘣声，或者这渗入我们面罩的硫化氢的淡淡刺鼻味，那么真切，那么贴近。

我们行进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突然，一位技术人员看了看一个仪器，叫大家停下来。

“这就是半径界限。”奥斯卡低声道：无人飞行器一越过大致这界限，就会神秘失灵。

三位士兵继续行进，我们其余人都紧张不安地等候着。大雪停了，我们头顶露出来片片天空。但天黑得很快。科技人员亮起几只灯，照射向昏暗的前方。

尖刀队士兵前行特定一段距离，便停下来，朝我们招招手。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持一定距离，晃来晃去的灯光表明我们跟随在他们身后——我一面想，要是假想智慧生物碰巧往这边看，不可能不发现我们。

但我们已深入半径范围内，却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夜幕降临，气温也随之下降。我们将面罩周围的救生服兜帽系紧。风依然很疾，突然间暴雪停了。晴空下，我们能看清假想智慧生物那些机械装置的外形。它们就在我们面前，惊人地近。技术人员赶紧将移动灯光朝向这些机械装置。

我们一直称这些建筑“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但从地面看，它们更像是巨大的几何体，而非机器。最近的那个是一个标准的长方体，一边侧面有半英里长，正以缓慢却（勉强）看得见的速度移动。因为距离很近，我想自己感觉到了脚底下笨重而轻微的震颤。

我们都悄不做声地向长方体靠近。相形之下，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显得非常小。技术人员纷纷将灯光上扬，在最近的垂直面上晃来晃去。整个垂直面表层都是单一的砂岩构造。规整的造型，不能不让人觉得它像是一个大得出奇的建筑，只是这建筑没有任何门窗，犹如密闭的金字塔般神秘莫解。

好一阵子，我只是呆呆地望着，一动不动。奥斯卡说，它肯定探测到了我们的到来；但如果说探测到了，它却不见任何明显的回应。然后，技术人员开始忙活起来。他们架起三脚架，将灯固定在上面，然后解开传感器和记录装置，将它们固定在冷冰冰的卵石地上。一排编号递增的刺眼的灯光，将沙漠分割成一面明暗相间的被子。

这立方体的更远处，散布着六七个大小差不多，形状各异，却同样单调形状的物体，每个物体间相隔有几公里。这些物体，有的成圆柱体，有的是八边形，有的是削去圆顶的球体，有的成圆锥截面形状。有的是砂岩颜色，如这个立方体；其他的或黑色，或钴蓝，或黑曜岩色，或镉黄。任何一个物体里都容得下一座小城镇，而且所有都不慢不紧地，以同样速度朝远处的群山和大海驶去。“太大啦，”奥斯卡大气不敢出地说，“这些物体，可却又是那么渺小，相对于假想智慧生物整体而言。”明晃晃的灯光在他面罩下映出的暗影，使他看上去像一只胆小的动物，正探头探脑往洞外瞅。“让人不禁望而生畏啊。”

的确是让人禁不住心生畏惧，当身处这星球的极地沙漠，身处这人类最初的诞生之地，尔后又成为数十上百亿人的坟冢，不见任何标识的坟冢的极地沙漠。科技人员在激活传感器和勘测装置的当儿，我未经奥斯卡的允许（不过他疾步跟在我身后）走到立方体基座几百码的范围内。

立方体很老旧。它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也没有裂纹，以我的知识判断，仿佛是昨天或一小时之前建造的，可是，它给人的感觉却很古旧——岁月就如冰原上的凛凛寒风，从它上面映射出来。它前面数英寸，新下的雪不断消失，升腾到黑沉沉的夜空中。

“假想智慧生物真是耐心无限啊，芬雷先生。他们比天空里大多数星星都要古老。距离他们的建造物如此地近……这是个神圣的时刻。”

我们所有人都戴了耳机，以方便交流。我将自己的耳机音量调低了，因为在这样的情境下，所学的几个简单的涡克斯语词汇派不上多大用场——但我俩都听见技术员一阵激动的喧嚷。两道高强度灯光向上扫射。

在立方体建筑的顶上，一道道光亮弥散在如淡淡云彩的东西之中。是雪或雾气，我想。但没有——那之外的地方，天空一片明净。云彩好似从立方体建筑的顶上蒸腾下来——远方的其他物体也冒出同样的云彩，白茫茫的雾气，缓缓地滤下来，尽管有风，却丝毫不见飘散。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快看。”奥斯卡压低嗓门道。

一个东西落在他防护服右臂上。奥斯卡静静注视着它，又是崇敬，又是害怕。是一片雪花，我初以为。待仔细看时，它更像一只晶莹细小的蝴蝶——两只浅色、透明得无丝毫杂质的翅膀有规律地颤动着，它的躯干只有米粒大小。

奥斯卡抬起手臂，以便我们看得更清楚。长有羽翅的水晶没有眼睛，也没有昆虫体节或任何其他身躯分段。它就像一粒弯曲的石英，上面有细如睫毛的腿（如果可以叫做腿的话），用以附着在奥斯卡的衣服上。它的翅膀迎风不停颤动。它不见任何恶意，如同一件时装饰品。沿立方体外壁如云朵般降下的，正是这些东西，数不清有多少，有上千万只，或者数十亿只吧。

突然，灯光前缘一位士兵大叫起来。

士兵们反应迅疾而专业：他们抓起便携灯，挥舞着示意平民们原路后退。尽管数百上千的细小水晶蝴蝶向他们蜂拥扑过来，模糊了他们的视线，爬满了他们衣服，他们仍使劲挥舞着手中的灯。

蝴蝶也落在我和奥斯卡身上，但不那么具有攻击性。我手臂轻轻一抖，它们便掉落到地上，然后就不动了。我在奥斯卡身上轻轻抹了一把，手到之处，蝴蝶纷纷散开。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拔腿就跑。所有人都在奔逃。士兵们手中的灯射出的灯光在我们前方乱舞。耳机里，我听见有人在大声发出命令，夹杂着更多的尖叫声。与此同时，蜂拥密集的水晶一样的东西像悄无声息地雪花，在我们周围疯狂飞舞。

我们身后的其他探险队成员逐渐变得稀少。我不时扭头过去，所看到的景象是，任何人一旦倒地，立马就被蜂拥围住，身上厚厚的一层玻璃流样的东西，形成一个淡白色的小山丘，开始还在蠕动，但很快就“平定”下来——我想不出一个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我渐渐明白，这些男男女女在一个个死去。

首先死的是技术人员。士兵身上的防护服更厚，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渐渐不支。他们掉在地上的灯，光束静静地照射过广阔的平原。

有两次，我不得不停下来拂去奥斯卡身上的蝴蝶。我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不会受它们攻击。奥斯卡则不然：他身上的防护服好些地方被它们刀片般锋利的腿割破，其中一些布片上还有斑斑血迹。我很担心他的面罩和氧气罐，但首先，我要确保将他最容易受伤害的部位的蝴蝶清除掉。好一段时间，我们手拉手飞奔，似乎将蝶群甩在了后面。充斥我耳膜的慌乱话语声和惊恐叫声渐渐沉落，最后归于沉静。可这沉静，似乎比惊叫声更令人恐怖。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或跑了多远。我们一直跑啊跑，直到再也没有力气，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除了我自己粗重的呼吸。突然，我感到一股阻抗力，是奥斯卡的胳膊在把我往回拽。我心里一咯噔：它们追上他了，他身子死一般沉重——但，没有。当我转过脸去，发现他身上干干净净，一只蝴蝶也没有。湿雾迷蒙的面罩下，他虽然一脸惊骇，却相对比较镇定。“停，”他喘息着说，“我们逃出攻击范围了。我们已经出了那半径范围。请，别跑了。”

我回头久久地望着前方。

我们已跑出相当一段距离。丢弃的灯仍亮着，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与这些人工灯光成偏斜十字角度，清晰可见。不见任何活动的人影。

风舞动着我们脚下四周的雪粒，头顶星光闪烁。我们战战兢兢地立在那里，等着黑暗中还会有什么朝我们追来——再一次攻击，再一次落荒逃命。但没有什么追来，什么也没有。

接着，一个接一个地，远处那些灯开始迅速熄灭。

我们依靠内植在救生服上的信号搜寻器，找到我们的飞行器。很长的一段路程，但我们惊魂未定，几乎没怎么说话。奥斯卡终于与涡克斯中心区取得语音联系，并跟行政管理人员和军方人员简短地交换了信息。遥感勘测早已将大部分情况传递了回去，涡克斯已开始在尝试对那些数据进行分析。“有可能，”他其中说了一句，“我们的出现引发了某种自卫反射装置。”也许如此。但我不是涡克斯人，因此也不必相信假想智慧生物的仁慈善意——不必为一次野蛮杀戮找借口。

我们的飞行器停泊在南极洲平原上，犹如冰川消失后，残留下来的某种格格不入的沉积物。我问奥斯卡是否会驾驶飞行器回涡克斯。

“会。真的，我只需要告诉它载我们回家就可以了。”

“你确定吗？你身上在流血啊，奥斯卡。”

他低头看了一眼残破的衣服。“不算严重。”他说。

我们进了气闸门，他立即剥下身上的穿戴。他上身有好些小伤口，不过都不深，也没有生命危险。他告诉我医疗箱存放的地方，然后给他的伤口抹了些止血药。

几只细小的水晶蝴蝶——要么是死了，要么处于蛰伏状态——仍附在他脱下来的救生装备上。奥斯卡腾空一个给养盒,用拇指和食指将一只死去的蝴蝶轻轻拈起，放进盒子里。一个分析样本，他说。然后，我们将其余破烂的衣服扔出气闸门。

“它们没有碰你。”奥斯卡说。此时，我们已经起飞，按预先设定的路线向涡克斯飞去。

来时拥挤的机舱，如今空荡荡的，如一个阴沉的洞穴。空气，我们身体，甚至是新换上的衣服，都散发着一股硫化氢的味道。

”不……，’“因为他们认出了你。”他不再是刚才的镇定，而是带着一股惊恐的怨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奥斯卡。”

“显然，他们认出了你，因为你是再生人。”

“我跟你一样，对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所措。可我又不是艾沙克——我身上没有假想智慧生物的高技术生物质。”

“芬雷先生，”他说，“你到现在还在否认吗？人的躯体通过时间隧道跟通过某个空间隧道可不是一回事。我们通过多年的研究发现了这一点。你并非像一株冷冻植物，原样运载过去的。从各种可能情况看，你是根据所储存信息再造的。因为再造天衣无缝，通过人眼以及人类任何仪器都辨别不出真假。但是他们，他们能认得你是他们的一员。”

我疲惫不堪，无力再与之争辩。此次遭遇也证实了几点预期的问题，奥斯卡仍紧紧抱着其中之一不肯撒手：假想智慧生物认出了我，因此单单没伤害我。他相信自己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就因为我在他身边，因为我的帮助。换言之，他想象自己是被一个蛮不讲理而且愚蠢的半神给救了。

第十五章 桑德拉与博斯

中午时，桑德拉到了州救助中心入站评估所。停车场上白晃晃的热气蒸腾。空气黏稠而压抑，比昨天更糟糕——如果还能更糟的话。守在入口办公桌前的门卫——名叫特迪——享受地坐在一把小摇头扇前。但当认出是桑德拉，他赶紧站起身。“科尔医生！哎！听着，对不起，我接到命令不让你通行。”

“没关系，特迪。给康格里夫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在这里，有话要跟他说。”

“我想这个还是可以的——好，医生。”特迪朝一个步话机说了几句，等了等，又说了几句，然后笑嘻嘻地转身向桑德拉。“好啦。再说一声对不起啊！康格里夫医生说你可以去他办公室。他要我告诉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不用打卡。不用收取两百元钱。”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特迪。”

“不用谢！祝你开心，科尔医生。”桑德拉跨步走进康格里夫办公室，康格里夫一脸得意的神情。她提醒自己这是在演戏，跟中学时扮演莎士比亚的戏剧《奥赛罗》中的荻丝梦娜一样。尊贵的父亲大人，在此，我看到了一种两相分歧的义务。但这并非说她很善于演戏。“对不起打扰你了，康格里夫医生。”

“看见你很意外啊，科尔医生。我以为你听明白了叫你休一个星期的假呢。”

“我是明白。但我想为自己的行为向你道歉。我觉得应该当面给你道歉。”

“真的吗？这转变可真够快啊。”

“我知道是好像有一点。但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你不妨说，花时间清理了一下自己脑子。因为我很看重在救助中心这份工作。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妥。”

“怎么说不妥呢？”

“唔，首先是超越了自己的权限。我想独自把持奥林.马瑟这一案子。我估计自己因为你把案子给了另一位医生，所以心有不满。”

“我给你解释过自己这样做的恰当理由了呀。”

“是的，先生，我现在明白了。”

“唔——我很高兴你这么说。这对你可不容易。这位患者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你能告诉我吗？”他双手合成一个塔尖状，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桑德拉，装作一副慎思明断的样子。

“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看上去非常——我也说不清楚。脆弱？敏感？”

“我们所有的患者都很脆弱。因此他们到了这个地方。因此我们才致力帮助他们。”

“我知道。”

“因此我们不能跟他们太过于亲近。我们能给予所照管的这些男男女女的最好礼物，就是绝对客观。我说你的行为违犯职业道德规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先生，明白了。”

“还有你明白我为什么建议你休假一些时间吗？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位医生开始将自己的焦虑投射到患者身上，这表明他太疲倦，或是心神不安。”

“真的，我现在好啦，康格里夫医生。”

“我乐于相信。你个人生活中有没有什么事情干扰你的工作的？”

“没什么不能应付的。”

“确定吗？因为如果你想或者需要谈一谈，我很乐意听听。”

你做梦去吧。“谢谢。没什么，只是……”她叹了口气。“老实说，天气跟什么似的。我家空调又坏了，好多天晚上都没安安稳稳睡个觉了。还有，的确也是，有时工作压力有点儿大。”

“所有员工都有这样的感觉。好啦，很高兴你决定来跟我讲这些。你真觉得完全没问题，能回到工作岗位了吗？”

“是的，先生，绝对。”

“我不是说我们不能用你。后两三周我们卸卸担子如何，不再评审患者？或许你可以指导一下费恩医生——我相信他能从你的经验中受益匪浅。”

“很乐意。”

“当然，不用指导马瑟这案子。”

她点了点头。

“事实上，就这问题，我们弄得有些复杂了。我需要你一份正式申明，表示你自愿把马瑟案卷交由费恩医生处理。你愿意吗？”她假装吃惊的样子。“真有这个必要吗？”

“只是个形式，但有必要。”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当然愿意提交这样一份申明。”

“那好。就这样吧，科尔医生。今天你好好休息，明天来上班。”他笑了笑。“准时。”

“好，先生。”

“我们会忘掉这次不快的。”

不太可能。“谢谢。事实上，如果没问题，我希望下午就待在我办公室。我不想做诊断，但我还有四五个患者报告需要撰写。”

康格里夫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我想可以的。”

“谢谢。”

“没事。我得说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只要保持这种态度，我们相处应该很愉快的。”

“我希望也是这样。”她说。

桑德拉走进自己办公室，感觉有些肮脏。她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康格里夫多久才回家呢？他通常六点钟离开大楼。但如果遇上咨询会或董事会议，可能会走得晚一些。一面寻思着，她开始挨个儿地整理文件夹，抽掉或删除任何个人相关资料。感觉到自己跟救助中心已然形同陌路，让人觉得好不滑稽，似乎在这地方的那些年月都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化作了泛黄的明信片上一幅迷朦的图画。

清理完电脑——没花多长时间——她从包里拿出奥林所写东西的复印件，开始看起来。一如先前，这些东西非但没有给问题一个答案，反倒是更加让人疑问重重。

三点半，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到员工洗手间去。她吃惊地发现杰克.格迪斯坐在她办公室门正对面的过道里，自个儿哼着小曲。“嗨，杰克，”她叫道，“你现在负责医务人员安保工作吗？”

“只是搭个眼睛留意一下某些东西而已。”他不由衷地歪斜着嘴笑了一下。

“康格里夫医生的命令吗？”

笑容不见了。“嗯啊，但——”

“明白了。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你做什么不关我的事，科尔医生。”但他的眼睛却一直跟着桑德拉走进洗手间，然后又紧盯着她从洗手间出来。

回到办公室，她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在纸页顶端写了两个字：问题。

然后，她停下来咬了咬笔尖，整理自己的思路。

答：奥林.马瑟的小说。

是奥林自己写的，还是另有其人？如果另有其人，又会是谁呢？她突然想到，自己也许能弄清这小说是否纯粹抄袭的。她从电脑里调出搜索功能，然后输入文中的几组线索词。但没有有效匹配的。这说明，如果除开奥林的笔记本，另还有文本存在，那么这文本内容肯定还没在网络上发表——如果真的如此，结果就有意义；如若答案是否定的，结果则毫无意义。

这到底是小说，还是妄想性文字？由于没法跟奥林交流，她没法回答这一问题。博斯曾说，小说后面有涉及到芬雷货栈的一些内容。这说明，奥林在故事中至少掺入了自己的一些文字。如此又引出下一个问题：真有“特克·芬雷”这个人吗，而如果有，他又跟这家货栈的所有者芬雷有什么联系？她搜索了一下休斯顿地区电话簿，发现整整一页面姓芬雷的，但在名这一栏的第一个字，却不见声母“t”这个音的，更别说叫“特芬雷”的。

真有“艾莉森.珀尔”这个人吗？根据奥林小说的内容，艾莉森.珀尔曾住在纽约的尚普兰。虽然感觉不止一点的傻，桑德拉还是调出尚普兰的电话薄，输入名字进行搜索。找到五个姓珀尔的。其中三个是单身，但名的第一个字都没有韵母“a”开头的；两个结了婚的，都列在他们配偶名下：哈维.珀尔夫妇和弗兰克林.威.珀尔夫妇。

她拿起电话又放下，然后又拿起电话再放下，最后終于鼓足勇气，拨通了其中一个号码。真白痴，她心想。她不如上网查一查哈克贝里.芬或者哈利.波特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四声，哈维.珀尔接起电话。他很和善，但也很茫然。没，这里没有叫艾莉森的。桑德拉道了个歉，赶紧挂了电话。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烧。

再打个电话，她告诉自己说。她差点就放弃了，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这一次是弗兰克林.珀尔夫人接的电话。听上去更年轻，也更友好。桑德拉怯生生地问是否可以请艾莉森接电话。

“嗯——请问你是哪位啊？”

桑德拉脉搏跳得非常快。“喚，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打错电话……我在找一位老朋友，艾莉森.珀尔。上次我听说她在尚普兰，于是就……”

珀尔夫人笑了。“呵，这里是尚普兰，你说的名字也对了。但我想艾莉森未必是你的老朋友。除非你跟她一起上小学认识的。”

“对不起，你说什么？”

“艾莉森十岁大，亲爰的。她没有任何成年朋友。”

“哦。明白了。对不起……”

“不过，你找的那个艾莉森一定很讨人喜欢。不久前，我们接到另一个电话。一个男的，说是休斯顿警察局的。”

哦！“他有没有说自己名字？”

“说过，但我忘了。我还是那同一句话，跟对他说的一样——对不起，但你要找的不是我们的艾莉森。不过，祝你早日找到你要找的人。”

“谢谢。”桑德拉说。

因为全体员工大会——桑德拉没被邀请出席——康格里夫离开大楼比平时要晚。离开时，他顺路在桑德拉办公室门前站了站，时间是七点过几分。“还没走，科尔医生。”

“马上就好。”

“我叫你写的申明你写了吗？”

“明天早上就会放在你办公室桌上。”

“那好。”

康格里夫走后，桑德拉朝门外瞟了一眼。杰克.格迪斯仍坐在过道里，椅子略略后仰，独自哼着歌。桑德拉听着康格里夫的脚步声终于从走廊里消失。救助中心大楼渐渐进入下班后的状态。大多数上白班的员工都走了；开放病房区的病人从食堂回来，有的在公共活动室看电视。她听见三两个男护理在楼下大门入口处大声谈笑。

她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博斯的号码。

第十六章 特克的故事

医护人员对奥斯卡和我进行了一个星期之久的隔离观察，仔细检查是否有任何污染。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理，他们都没发现任何异常——尽管说就此下论断还为时过早，因为假想智慧生物的装置可能非常隐蔽，能逃过检测。不过，我们每次检测都洁净如常，而且我们带回的那个水晶蝴蝶样品，在封闭的容器里，仍是死亡或处于休眠状态。

威尔克斯谷地事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涡克斯。失去士兵和科技人员的集体性悲伤，明明白白地写在给我们作检查的医护人员和奥斯卡本人脸上。我问他，一种感情被整个城市的人集体放大后是怎样的感觉。

“很痛苦，”他承认说，“不过比独自一人承受要好得多。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次遇袭使得最高意志关停之后，给我们内心的煎熬——死那么多人，却无以分担那悲伤。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恐惧，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最高意志”，是学者们勉为其难翻译成英文的一个对等概念。古时候词典中，古希腊语将之界定为一个名词：合唱团主唱。在涡克斯，该词指的是回馈环路的集散中心，与调控整个社会群体神经终端信息输入输出的函数运算法则的集合体。它是网络系统的情感心脏——艾莉森曾称之为“关爱与良知议会”。

独自承受悲伤（比如内疚，亦比如爱），是人类之为人不可逃避的一部分，或至少曾经是如此。人类存在之年，其中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承受着这样的悲伤。我想，若能与人分担，从而减轻心中的痛苦，应该不失为一件好事。对于涡克斯人，主动希望能分担同胞痛苦的眼泪，应算是一个值得钦佩的地方。但这种抹平伤痛的方法是基于一种个人道德自律的，被认为是一种私下感情的流露。

我尽量给奥斯卡形成一种印象，让他觉得我对此也深怀同情，甚至是关心其中每一个细节问题。这一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从隔离观察室一出来，我就直奔与艾莉森同住的处所。房门刚一滑开，她就向我跑过来，全身颤栗地扑倒在我怀里。

我们想要说的和需要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勉强说了几句亲密关心的话语。过了一会儿，我们在医务室的厨房做了些吃的，艾莉森接通（有些笨拙，因为是手动操作界面）相当于地方新闻联播的视频流。视频上循环播放着先遣队最后的影像，因为被放慢，很有点像水下芭蕾的味道。玻璃质的蝴蝶从黑暗中冒出来，犹如致命的雪花，落在士兵和技术人员身上。那些人影先是惊呆了，接着开始乱扭乱蹦，像脱线的木偶。最后，他们一个个被蜂拥包围，然后都死了。

画面循环播放了整整两圈，我最后叫艾莉森关了视频。

悲剧事件之后，一架无人飞行器被派出，在一个安全距离外进行观测。然而尽管是大白天，却没看见有任何意外事件发生过的痕迹——没有尸体，不见分析仪器的踪迹，也不见任何毁坏分析仪器的水晶虫子的影子。除了那些巨大的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漠然地在南极荒原上十二分耐心地缓缓向前磨动之外，一切都一如往常。

才没多时，在航空港，艾莉森悄悄给我咬了一番耳朵，大意是说，无论在威尔克斯谷地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我都务必要培养奥斯卡对我的信任。我于是安排跟他会面，地点在一个能看见涡克斯中心区遭遇核攻击地带的一个平台上。我早早就出发前去赴约，顺便四处走走瞧瞧。

对涡克斯中心区了解愈深入，我愈觉得它不再是那样的庞然大物。涡克斯城市设计的五大分区（奥斯卡曾给我讲过）包括梯田、特殊功能区、围场、平原和山地，其中每一个术语都有这特定的精确界定。那天早上，我或步行或乘车，途中经过三片梯田，一个围场，还从一座桥上瞥见延展于两山之间的一片平原。涡克斯中心区的昼夜循环没有季节变化差异，十六个小时人造光照的白昼，八个小时黑夜。不过，每个分区的光照各不相同，阴阳交替各具特色。我穿过一片田地，天光弥散，如迷蒙烟雨；再经过一个围场，却是点光源，明亮如正午的太阳。待夜幕降临，忙碌的坡地上将是阑珊灯火，如一座座自成一体的城镇，而树木繁茂或绿草茵茵的平原则没入沉沉黑夜之中。

前一次来这被炸毁的城区，这里还一片混乱，到处残垣断壁，没法通行。如今，大部分的残渣都清理干净，要么是回收再用，要么倒人了大海。残余辐射已经被某种我不懂的技术“螯合”（奥斯卡用的一个词），重建工作井然有序。最大的弹坑被留作纪念保留下来，不过上面已新修了扇贝状的层层坡面和景致秀美的台地。

我在一间工人配餐室与奥斯卡见面。从配餐室望下去，正好可以看见爆炸遗址。给我们的食物不错，但分量却很少，因为穿越来地球时，损失了相当的农业劳动力。我们先谈了一阵有关艾莉森的事情。我告诉他说，我很担心艾莉森，因为她抑郁症发生越来越频繁，而且越来越严重。我还提到她时不时会突然大哭，伴之以间歇性的极端焦虑。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奥斯卡说。他从餐桌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前方一道矮墙，定定地看着弹坑。我们脚下，靠船尾的方向，自动控制建筑机械正在切割泡沫花岗石台柱，以修建另一个台地。“实际上，她根本不可能变成她想要成为的人——也就是她部分意识想要变成的人。这种冲突，正不断损害她的健康和健全理性。”

“她就想变成艾莉森.珀尔。”

“艾莉森.珀尔并不真实存在，而只是一个阴影，一种逻辑推断，一种合成物，一组辅助数据。特蕾娅认定自己是艾莉森，是因为网络联接被中断而导致的分裂性损伤的一种表现。我知道你同情她，也理解那种同情的根源。她是连接你过去的一道桥梁。她的使命亦在于此。这也是我们创造艾莉森.珀尔这一伪人格的初衷所在。可是，她不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时间旅行者，芬雷先生。”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她对涡克斯的抵触情绪却相当真切啊。”

他耸耸肩。“她有理由心生怨恨。将这一伪人格植入她大脑新皮层这一行动，从一开始就很受争议。当然，谁也没料到一次迟迟无法修复的网络中断，会使这一问题复杂化。但隐瞒没用，这问题她是解决不了的。‘艾莉森.珀尔’根本不是一个稳定的人格构型。特蕾娅最最需要的，是修复她身上的边缘系统终端。”

我点了点头，装作承认这一事实。弹坑里，蛇一样的节状机械正在拆解一个被破坏围场的圆材。我问奥斯卡，既然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正朝我们驶来，目的可能就是要将我们送进天堂，那我们还对城市进行修复有何意义。

“老实说，谁也不清楚与假想智慧生物接触会是怎样的结果。毫无疑问的是，我们都会被改变——精神的，肉体的。但我们可能仍需要有一个城市生存。”

“你不觉得可怕吗？”

“作为单个人，我可能会害怕。但作为一个整体，我们要勇敢得多。”

“对不起，我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终端，网络系统，最高意志。”

“我曾描绘过它们运作的原理。”

“亲身体会，我是说。感觉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你是说植入，手术一点不疼……”

“奥斯卡，不是说手术！脑袋里缠着线缆，每天是什么感觉呀？”

“哈。终端不是线缆。它们是人造神经纤维心轴和视蛋白——不对，”我正要纠正，他抬手打断了我，“我还真明白了你要问什么。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那一点感觉都没有。当然了，我自己的终端在出生时就植入了。但我可以给你描述一下网络系统崩溃时是怎样的感受，如果你觉得有帮助的话。”

我点了点头。远处建筑工地施工，这边高地上也能感觉到震颤。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岗岩粉尘味道。

“失去网络就像是失去了直觉。像某种失明。终端的一大功能是便利交流。即使是简单的闲聊，边缘系统接口也有助于我们觉察和解读他人可能注意不到的微妙细节。至少在双方都有网络终端的情况下是如此。请原谅这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不过对于我们而言，谁要是身上没有终端植入，可能会显得很迟钝，甚至是弱智低能。”

“啊哈……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子的吧？”

他笑了。“我已学会了说话留有余地。”奥斯卡式的幽默感——意蕴在幽与默之间。

“不过，在某些情形下，会出现一种情感共鸣，是吧？我真不明白那又会是怎样的。”

“也许‘情感’一词有误导性。那种感觉比情感更微妙。理性的判断无法理解最高意志。但请想想人的认知是如何的一种下意识行为。比如说，芬雷先生，你我都经常以道德直觉为基础进行决断。我们称那种直觉为‘良知’。良知并非源自一种严密理性的推理。但这不是说良知就是非理性或不合逻辑！假设你看见有人掉进河里，于是游泳去救他——你有先思考吗？你会去计算较之于胜算的危险系数吗？显然不是。你只是看见一个人快被淹死，于是直觉地冲下去救人；你似乎感觉到了他同样的绝望，于是顾不得恐惧，立即采取行动以消除这种绝望。如若你没有采取行动，你可能会感到内疚或自责。这一现象并非微不足道。良知行动曾推翻政府，颠覆帝国——甚至在你当时的时代亦是如此。”

“可我们做这个无需借助终端或是网络啊。”

“当然。不过同时，个人良知也相当不可靠。个体的人可能说服自己不去做正确的事情。或者他可能真的拿不准到底什么是正确的。”

“你跟我一样也会犯错啊，奥斯卡。”

“可当我将自己的良知与其他一千甚或一百万人的良知综合一体，犯错的几率就会小得多，自欺欺人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对于我们，最高意志的作用正在于此！”

他曾从一本教科书上引经据典证明边缘系统民主制的好处，而且话语中是满腔真情实感。但他并未真正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知道它有什么好处。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感觉。”

他思索了一会儿。“以最近的食物配给为例。历史上，食物配给常常滋生黑市和囤积居奇，甚至是暴力抵抗——对吧？但在涡克斯，你看不到这样的现象。并非因为我们个个都是圣人，而是因为我们的集体良知非常强大有力，足以阻止这样的行为。更健全直觉之总和——只是‘最高意志’的另一个名称——明白，配给是必要的，也是公平的。因此，作为个体的我们，也觉得是必要而公平的。”

“听上去仍像是一种强迫行为啊。”.“是吗？告诉我，你是否有钻进邻居家里盗窃财物？”

“没——”

“你这是遭到胁迫了么，或是因为你知道这样做不对呢？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这一问题，但是我估计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可耻的行为，你会觉得，这样的行为，无论在你自己眼里还是在别人看来，都会令人感到憎恶。至少，如果我想要利用欺骗手段多分得些食物，我会是那样的感觉。而且我完全有把握，邻居也会是一模一样的感受。”

在我自己眼里，比他所估计，我更经常地感到一种憎恶，但我又提出一个稍稍不同的问题要是集体共鸣错了怎么办？即使扳起指头数数也会发现，良知并非万无一失呀。”

“也许不是万无一失，不过出错的可能性也小得多。”

“我是外来的，奥斯卡，也没权利提出批评，但我曾看见大批农民在叛乱中被杀。你们的人又觉得抓俘虏麻烦。你们将那些幸存者扔在外面等死。这事件中，你们的集体良知对吗？”

“当时做出那决定，网络系统正处于停顿状态。假如最高意志不出故障，我们的行为可能不一样。”

“那么让那些农民世代为奴又作何解释呢？据史书记载，你们这样已有好多世纪了。”

“我不想去争辩那样做的历史原因。我只想跟你说，那是一种折中，一种无奈之举。当然，你说得对，我们并非一切都符合道义。我们也没自诩说就一贯正确。但比较一下我们和任何其他国家或文化的历史，那种以死报死，以冤报冤——比较看看吧。”

“我不知道你这算不算是一种自诩，如果考虑到我们正坐在一个弹坑近前。”

“那是因为一个皮质民主制共和国意图将自己的极端生物主义意识形态强加于人而导致的。理性更易于滋生怪物，而非良知。”

也许是吧。我沉默了一阵子。

“关于艾莉森，”我说，“即是说，特蕾娅。如果修复了终端，她的痛苦就能消失吗？”

“可能要一些时间调适。”奥斯卡审视地看了我一眼，答道。“不过，困扰她的人格冲突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白色的粉尘从弹坑里升腾起来，被吸向人造天空里的过滤网。远处传来梆梆锤打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就如那些机械一层层地新建山地和梯田，我也在有条不紊地建起一座欺骗的大厦。此时，我已开始着手建立欺骗大厦的中心支柱。

“我想帮帮她。”我说。

奥斯卡赞赏地点点头。

我说，“这对我来说很不容易。但自从南极荒原那次事件后，我总结出了几点。”

“哦？”

“我原没想来涡克斯。可以说实话吧？就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我可能更愿意去世界群落，或许去瞧瞧中间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理解。”奥斯卡谨慎地说。

“但我没法那样做。过去的事情我无以改变，将来的事我又改变不了。这地方将是我生之地，死之所。”

他眯缝起双眼。

“而如果在这地方生活，我想跟艾莉森住一起。可我又不想看着她遭受痛苦。”

“只有一个办法可能消除她的痛苦。”

“她必须接受终端植入。”

“是的。你能说服她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愿意试一试。”

他神情谨慎，一面仔细盘算着，让人捉摸不透，很像是赌徒在押注。他说我们给予她艾莉森这一伪人格，为的是方便她跟你联系。你是她恋恋不舍那一人格的缘由。你也许能说服她放弃。”

下面弹坑里，一排机器开始协同作业焊接钢梁，机械手指间，火花飞溅，灿若流星。

“也许我可以先来，”我说，“我是说，如果我自愿接受手术。”

奥斯卡眯缝的眼睛睁大了。接着，慢慢地，他笑了。

第十七章 桑德拉与博斯

博斯将车驶进救助中心停车场时，打了个电话。桑德拉将一切不想留在办公室的东西——几千兆的文件，凯尔出事前的一张照片——统统塞进包里，然后去接待处接他。

杰克.格迪斯仍在过道里守着。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说道：“你走了吗，科尔医生？”

“晚安，杰克。”她说——不是回答。但格迪斯看着桑德拉朝前厅走去，等她走到转角处，还跟她挥了挥手，显然很高兴终于解脱了，用不着再监视。

因为博斯身上的制服和警徽，接待处的守卫直接放他进去了。下一道障碍是负责隔离病房的夜班护士。这一关由桑德拉开路。

这护士桑德拉只是有所耳闻。她姓梅里迪思什么的——桑德拉记不得那女人全名，只有她姓名牌上写了个“梅里迪思”。看样子，约莫五十五岁，一脸别烦我的表情，那么自然天成，桑德拉怀疑她天生可能就这样子。看见博斯和桑德拉走过来，梅里迪思从办公桌后跨步上前，直挺挺挡在病房区门口。没等她发话，博斯随手递给她一份标准的近亲认领表。这表肯定是博斯自己填的。梅里迪思皱紧眉头，仔细看着那张表单。

“请立即开门，护士，”博斯说。“天晚了，我得把这犯人送回给他家人。”

“犯人可能是犯人，但不是你的犯人，至少现在不是。天色是晚了——你怎么到晚上这会儿才来啊？”

桑德拉抢先发了话我想我们没见过。我是科尔医生。你说得对，这个时候来提取犯人不太是时候，但请多多包涵了。患者提走，我会签单的。”

梅里迪思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员工中有一种说法，夜班护士往往视他们值守的病房如自己的封地。显然，梅里迪思不喜欢有人侵入她的王国。“好吧，科尔医生，但这个奥林.马瑟的名字是上了特别议定书的，而在他的评审单上，我也没看见任何你是他医生的记录。我只看到康格里夫医生的一个标记，就是几天前你被从这案子中抽掉了。”

“你有在那评审单上看到不让站内医生或警察进入这病房吗？因为我已开始失去耐心了，梅里迪思。”

梅里迪思眼睛一瞪，伸手准备去按病房门开关。但她又将手缩了回来。“转移患者需要主治医生的批准。”

“我叫你开门，梅里迪思。”

“康格里夫医生可能不喜欢这样。”

“如果你再耽误我们的时间，我会不喜欢。我虽然不是康格里夫医生，但我他妈肯定会让他知道你这样故意挡在门前刁难我们的事。”

梅里迪思一脸恼怒，但还是一甩手开了门。“这事我得跟康格里夫医生讲。”

“随你便。”桑德拉说。

房门刺轮嘎吱嘎吱开了。桑德拉跟随博斯走进过道，直奔奥林的房间。灯光已暗了下来，使得绿色瓷砖的过道显得特别长，像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干得不错，”博斯扭头道，“不过她已经在打电话了。”

当桑德拉拿出通行卡打开奥林的房门，另一个问题直接摆在了他们面前。奥林全身瘫软，像是被人扔在床上的。桑德拉轻轻摇了摇他。“奥林，”她说，“哎！奥林！”

他眼皮无力地抬了一下，但到一半就不动了。“怎么？”他说，声音很轻。“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他被注射了大剂量药物。“奥林，是我，科尔医生啊。”他目光摇曳地看了她一眼。操他娘的夜班员工，桑德拉心里骂道。他们给这病房区所有人都注射了双倍剂量药物吗，以免他们吵嚷？还是只是奥林一个人这样？“外面黑了，科尔医生……”

“我知道黑了，但你必须起来。起来跟我们走，行吗？”

“博斯警官。”奥林叫道。但他仍懒懒地躺着一动不动，皱折的病服上翻，露出干瘪的屁股。“你好。”

“哎，奥林，听我说。科尔医生说得对。我们必须带你离开这地方。带你去见你姐姐艾丽尔。你能走吧？”

过了几秒，奥林才理解他的话，然后脸上漾起一个笑容。“正是我所想的，博斯警官。谢谢……可是,我好疲倦。”

“我知道。”博斯弯腰抱起奥林肩膀，扶他站起来。奥林身子晃了晃，但还是站住了。

“要有轮椅就好了。”桑德拉说。她闪身冲出房间——走廊里仍空无一人，梅里迪思护士还在打电话，声音非常激动——从供给储藏室抓出一张折叠轮椅。椅子的皮革护背上印着“德克萨斯州救助中心/休斯顿区”字样。她将椅子推进奥林房间，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区显得特别刺耳。

博斯将奥林扶上椅子。刚一坐下来，奥林下巴就聋拉到胸前，眼皮又紧紧闭上了。也许这样更好，桑德拉想。博斯在前开路，桑德拉在后推轮椅。

但梅里迪思再次挡在了病房区门口中间，而且这次有了帮手——杰克.格迪斯。

“站住，”梅里迪思叫道，“我跟康格里夫医生打电话了，他说你无权签转这个患者。因此你现在把马瑟先生给我推回他病房去。明天上午你可以跟管理方理论去。”

博斯没理踩梅里迪思，而是直接对雄赳赳挺起胸膛的格迪斯说道这是警察办案。我正行使自己的职权，要带走马瑟先生。”

“你没有任何权限。”梅里迪思叫道。

“请你让开，”博斯对格迪斯道，“不然我可以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不过你可以想想清楚，先生。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也不会这会儿来。”

桑德拉估计康格里夫是在车上接到的电话，这会儿正调转车头往回赶。他多久前离开的呢？半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他是直接回家去的呢，还是半路上有逗留？她看了一眼手表，尽量不露出慌乱的神情。

格迪斯与博斯四目交织，典型的想看谁眼睛瞪得大，以便将对方吓退，桑德拉心想。但护理员叹了口气，转头向梅里迪思护士。“这人给你看了他的警徽吗？他的文件吗？”

“是，但——”

“那么我就爱莫能助啦，护士。”

格迪斯让到一旁。博斯镇静超常，问梅里迪思道需要我签字吗？”

“如果你坚持要带他走，你最好是签个字。”梅里迪思塞给他一个纸夹笔记板。“在最下面。还有你，科尔医生。等康格里夫医生来了有你好瞧的。责任全在你，我肯定会这样说。”博斯签了字；桑德拉微微颤抖地也在后面签了自己名字。然后，她跟在大踏步的博斯后面，推着奥林疾步往过道前走去。奥林又睡着了，真是奇了。和着嘎吱的轮椅声，她能听见奥林粗重而轻微的鼾声。

他们刚一踏出大门，走进停车场，桑德拉便感到脸上被汗水扎得生疼。

“你给他们看的文件，”桑德拉说，“有法律效力吗？”

“很难说。表格是标准表格。我胡乱填写了几栏。”

“不完全合法，是吧？”

他笑了笑。“又一座桥被烧毁了。”

“它们下沉很快。”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救助中心。她再进不了这大楼。她失业了，她自由了，她如此害怕，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他们直奔艾丽尔.马瑟住的汽车旅馆。奥林在后排座上昏睡，身子软塌塌地依着安全带，病服长衫缠裹在大腿上。“我们需要给他找些衣服换。”桑德拉说。

“我相信艾丽尔从罗利给他带了衣服来，以备不时之需。”一辆车朝相反方向，疾驰而过——桑德拉觉得可能是康格里夫的车，尽管她也说不准。她不无惬意地反复寻思，要是康格里夫从杰克.格迪斯或梅里迪思护士那里得知人已经被带走，该会是怎么的反应。

“我还带上了他的笔记本，”博斯说，“奥林拿回笔记本一定会很开心。”

“我读了你发给我的内容。但还有，是吧。”

“还有一些。”

“你还想听听我的意见不？”

博斯很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无论你什么意见，我都很感兴趣。”

“曾经你觉得小说里隐藏有某种线索。”

“是呀。你可能还没看到相关的部分内容。”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是吧？真正的问题是，可靠性有多大？”

他笑了，但桑德拉看见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得了吧，桑德拉。可靠性？”

“你明白我说什么。”

“你真的以为奥林能跨越12000年，与那时的灵魂相通？”

“我宁愿相信你对此已有过一些思考。里面有一些确凿的细节内容，有一些可以追踪线索来源。有的内容，甚至我也能追踪得到。艾莉森.珀尔，比如说。从出生一直住在纽约的尚普兰。一个不真正好奇的人，可能不会关心这一人物是否真实存在。但你不属于那样的人。”

“我权当这是一种夸奖。”

“事实上，在尚普兰黄页上，没有艾莉森.珀尔这个名字。”他不再笑了。“你查过？”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姓珀尔的。却没有名叫艾莉森的。不过一对夫妇有一个女儿叫那名字。”

“你打过电话了？”

“是的。”

“他们有告诉你我也给他们打过电话吗？”

“说过，不过谢谢你提起这事。”

“因为奥林，或者任何其他写这小说的人，都不可能凭空生造那样的名字——特克·芬雷，艾莉森.珀尔。我问珀尔夫人是否认识奥林或艾丽尔.马瑟或与之相似的任何人。”

这一问题桑德拉倒是没想到。“她说呢？”

“没有。她从没听说过。但这不排除其中某种联系。奥林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艾莉森.珀尔这个名字，也许某位邻居碰巧是她远房亲戚，也说不好。或者纯粹只是一种巧合。”

“有那可能吗？”

“看你指的是哪种可能性？是指奥林能时空穿梭这事儿吗？就我所知，他除了乘坐灰狗大巴从罗利到休斯顿，再没去过别的地方。”

“那么我们永远也搞不明白了么？”他耸了耸肩。

第十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涡克斯与假想智慧生物第一次遭遇后的头几个星期，我经常发觉自己在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艾莉森.柏尔，艾莉森.柏尔——将自我固着于这几个字的发音、这几个文字在喉咙和舌头上的感觉之中。

作为艾莉森，我曾读过一本关于人大脑的书。从那书上，我学到一个词语，叫做“神经可塑性”，指大脑根据环境的变化，进行自我调适的能力。因为神经可塑性，使我有可能变成艾莉森.珀尔。因为神经可塑性，也使得人的大脑有可能与边缘系统植入相连通。大脑具有适应能力：这就是大脑之为大脑。

当特克告诉我他主动提出要接受手术，我假装很吃惊。终端植入从一开始就是我们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但为了做个样子给网络系统隐藏的传感器看，我必须装出一副被出卖的神情，假装跟他争吵。于是我吵也吵了，哭也哭了。表演很到位，令人信服。之所以令人信服，是因为里面十分之九是真情流露。我并不怀疑他的勇气，但没有任何计划绝对天衣无缝。

混账事总有发生，正如原初的艾莉森在日记里曾写道。这话一点不假。比如，就在特克植入网络终端的那天——很可能还在推往手术室的途中——艾沙克.德瓦利来看我，并将我的秘密道了个一览无余。

我从新闻里得知，艾沙克身体康复速度惊人。涡克斯中心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较之特克，艾沙克才真正是该城市的创始者们所期望的人选，所认为的再生人应有的特质。这意味着，该城市所曾允诺的超凡人圣，至少仍具有可信度。没有艾沙克，涡克斯无非一个狂热信徒的大结集，其信仰被搁浅于一个死亡而且致命的星球上。有了艾沙克，涡克斯则仍可能被看做是一个同心同德的先锋队，一个不折不挠探求人类命运的先锋队。

威尔克斯谷地灾难后没几天，艾沙克就已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涡克斯语。那会儿，他的运动技能已得到极大提升，已经能独立行走，前几天还弱不禁风的身体也变得相当健硕，再生的颅骨看上去几乎与正常无异。特克当时见着的那个声音粗哑、尖声叫喊的动物不复存在。新生的、口齿伶俐得令人不安的艾沙克已被解除了医疗监护，虽然他仍吃住在曾经的病房。最近，他曾与学者和管理人员有过多次面谈，虽然态度模棱，却不无谦恭。所有面谈内容都公开广播。他赞赏涡克斯的献身精神和坚韧不拔；他对创始者预言所包含的智慧表达了自己的赞美之情。这些天来，如一位游客，他在城里四周游玩。有时，被大群充满好奇的孩子团团围住，而同样好奇的孩子们的父母则怯生生地躲在后面，不敢跟他说话。

我一直跟踪观看所有这些新闻报道。涡克斯正走向疯狂，对艾沙克_德瓦利令人可鄙的崇拜便是最新的征兆。我告诉自己这样的情景还会很多。“人算不如天算，”艾莉森在她日记里写道。并非首创之语，不过通常倒是挺有道理。

我以为自己已是见怪不惊了……殊不知，当面色苍白如蘑菇，双眼明亮如婴儿的艾沙克登门造访，满脸笑盈盈，直呼我的名字“艾莉森”，而不是“特蕾娅”，我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我害怕他。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想到他现身于此，可能引起——而且肯定已经引起——广泛关注，我心中顷刻间充满了恐惧。他的看护人肯定就在附近走廊和通道里徘徊守候。网络系统那些隐藏的耳朵都已竖了起来，眼睛都睁得圆圆的。

可他只一句我可以进来吗？”我点了点头，哑巴一般。然后他一进屋，我就将门滑过去关上。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请他坐。

他站着没动。“我一会儿就走。”他用英语说道。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母语，我提醒自己说。在层层合成材料与再生机体的包裹下，曾经的那个艾沙克.德瓦利，那个在天赤星沙漠里长大的少年至少某些片段依然存在，尽管养育他的那些人跟涡克斯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假想智慧生物。跟我一样，跟特克一样，他也是一个分裂人格的，不彻底的灵魂。同时，他还是——至少潜在地个非常危险的人。

除开他苍白的肤色，他的眼睛最是特别。他看我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想躲闪，他告诉我别害怕，我说“这可没那么容易。”

“我生病的时候，你来过我房间。”他说。

“你记得啊？”

他点点头，笑了。“那之后，我对你有了很多了解。”

“了解我？”

“从网络上了解的。我知道你是谁，是做什么的。我觉得我们如果能谈谈，应该很有帮助。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逃跑计划。”

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处心积虑将自己训练得让人捉摸不透，目的就为掩藏那一简单的秘密。可此时，那伪装的大厦轰然倒塌。我惊得动弹不得。

“没人会听见我们说话。”艾沙克说。

“你错了。”我终于憋出几个字。

他仍是那脸让人快要发疯的微笑。“这房间的网络传感器失灵了。只要我在这地方不走，它们就没用。”

“你会这个？”

“因为我之为我，因为外科医生植入我体内的东西，我能影响网络，甚至最高意志。

可能吗？最高意志是涡克斯集体之总和与主宰，是一个包含型等级系统，其当量处理器散布于整个涡克斯中心区。即使是核打击，也只能使之暂时偃旗息鼓。我从没想过最高意志居然能被影响。不过，过去也不曾有过艾沙克这等人物。自出生以来，他就深得假想智慧生物的生物技术的浸润。而且他体内的神经植入并非是被动添加到他大脑中的东西，相反，他的大脑却是围绕它而再生的。

“认真的，”他说。“至少这会儿，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的心抨枰狂跳。不过既然艾沙克明显知道我们的计划——既然他高声说了出来——我只好寄希望他说的是事实。“你真能关闭传感器？”

“没错，不信你瞧瞧，他们肯定不会对今天的观察进行分析。”

“但如果你都知道……”

“你的逃跑计划，”他说，（我身子又一缩）“你掩藏的手法极其高明。脉搏，呼吸，你汗腺和尿液里的皮质醇残余物，好多个星期以来，所有这些标识信息都呈上升趋势。不过，这跟情绪低落所导致的现象很难区分彼此。随机性与推导性指标——你所说未说，所做未做的东西——最高意志需要较长时间才分析得出来。但你终究可能已被发现了。”那佛祖又笑了笑，“如果不是我介入的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最高意志已经开始在下结断。我是据之推断出来的。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但我估计你是想盗取飞行器，然后通过星际隧道逃往天赤星。”

“差不多是这样了。”我悄声道。

“希望你们能成功。”

“意思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是想跟我们一起走吗？”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不可能。我再生重建的时候，一些重要的神经功能都是由网络系统内部的远程处理器代理执行。在这躯体里面，我只占一部分。你应该明白吧？一个人可以有不止一个人格。”

“……是的……”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但我也许有能力帮助你们。”

“怎么帮助？”

“在终端被充分激活之前，特克没法与飞行器的控制仪沟通，也无法驾驶飞行器。可一旦终端彻底激活，他就不愿意走了。我猜你应该明白那样胜算几率有多小。”

“显然是，但——”

“目前，特克自知正面临一个抉择：要么逃跑，要么从此被束缚。一旦终端开始影响他大脑，这一抉择就可能变成：要么逃跑，要么宽恕。”

宽恕啥？我心里嘀咕道，但没有问出来。

“我想说的是，当他接近那条临界线，我可以警示你。关键时刻，我可以帮助你转移最高意志的注意力。换个时间，我们可以更详细地谈谈，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有一个朋友，一个同盟。我也希望你把我看做是你的朋友和同盟。”

他那语气，像一个早熟的孩子，想要讨人喜欢。我几乎忘记了对他的恐惧。但当他起身向门口走去，我几乎惊慌失措。“等等！这房间的网络监控永久失灵了吗？”

“不会，对不起。我能力有限。除非我本人在场，你还是应设想网络随时都在监听。”

我鼓足勇气走到他近旁。他右边脸的皮肤呈海贝红，几乎看不见毛孔，因为太完美无瑕，所以反而不完美了。他双眼目光炯炯而柔和。“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你的？”

“我不清楚你说什么。”

“预言里所描绘的你的能力。你真能跟假想智慧生物对话吗？，’“不能，”他说，“现在还不能。”

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奥斯卡出现在门口，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知道艾沙克来过这里，发疯似地想知道艾沙克都说了些什么，因为网络上他找不到任何记录。他要求我作出解释。

当我还是特蕾娅，在接受联络人培训时，就对奥斯卡有相当的了解。奥斯卡向来表现得气定神宁，对自己工作的崇高使命和纯洁性没有丝毫怀疑。涡克斯有句古话生死与共”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涡克斯中心区的需要，他们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最近，他的气定神宁已开始从边角渐渐崩落。艾沙克故意私下与身上没有网络终端的叛道者会面——为不让外人知道会面内容，还迫使网络日常监控失灵——简直是对他根深蒂固的秩序感的蓄意破坏。

我告诉他艾沙克想了解21世纪的一些事情。

“任何你可能知道的过去的东西，他都能轻易找到。”

“也许是他对我很好奇吧。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他想说说英语吧。”

“你还能说什么，可能让他这样的生命感兴趣的——尤其还用英语交流？”

这话明显是侮辱人，于是我用了奥斯卡在正规培训中可能不曾见过的一句话回敬他：“操你妈。”说罢，我一把拉开了门。

特克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尽管他曾告诫过我，手术后，他们可能会让他在那里住一个晚上——于是我决定不能再坐等了。一个原因是我害怕自己加快的心跳或者增多的荷尔蒙分泌物，会给网络系统新的线索，发现我的心理状态。尤其如果艾沙克一不小心，忘了封锁传感器，情况就更危险。我需要分散一下自己注意力。于是，我出了房门，乘坐交通工具来到距离最近的公共开阔地个台地，脚下是一个集市区——到那地方去看爱多节壮观的灯饰。

涡克斯中心区是一个各种仪式与节日的城市。作为特蕾娅的我，那时最是开心不过。而作为艾莉森的我，发现如此一个拘谨严肃的政治组织，却又如此喜爱庆典，真是大感意外。但涡克斯是一个边缘系统民主制国家，情感共鸣是我们最擅长之举。

涡克斯创建于一个叫埃斯特的行星上，那颗行星与古老地球之间相隔有五个世界。我们至今仍沿用埃斯特星球一年723天的历年制，一天24小时的划分方式也跟埃斯特星球上一样(这一划分习惯跟地球上一样古老，只不过埃斯特星上的一天和一小时稍稍要长一些）。涡克斯穿越过整整那五个世界，驶过世界群落中除了火星，连接每一个世界的同向性海洋。我们很多日子都被标注为节庆日：创造日，预言日，历史性战争周年纪念日，如此等等。爱多节是纪念在特里文星际隧道打败生物主义者部队的节日。在这场战争中，我们所抓获的战俘最终构成了农民阶层的核心力量。

这是一个战争性节日，焰火，锣鼓，火把游行，到处一片欢腾。绝大多数年份，庆典都是歌舞升平，宴乐无限。今年，宴会实行配给制，庆典中暗含一丝的歇斯底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可能是世界重建之前的最后一个爱多节。

显然,我是不能参加的。即使我想参加也不可能，涡克斯中心区每一个人从新闻中都认得了我。我是自己过去的背叛者，是再生人故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而且我没有网络终端，我的行为会让人捉摸不透，不值得信赖。走在人群中，并没有任何危险——至少暂时不会有——但如果想加入他们的行列，我会遭到排斥，没人会理睬我。因此，我独自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一片鸟瞰集市区的树林子。大约半英里长的山坡下，随着天光暗淡，渐人暮色，集市广场上开始挤满了欢庆的人群。他们手持大小各异、五颜六色的荧光棒，紧跟在一位引导者后面，在迷宫一样的市场货棚间蜿蜒穿行。黑夜中，远远望去，游行的队伍就像一条七彩缤纷的蛇，亮闪闪的，自个儿缠绕盘桓，伴随鼓点左右摇摆。

我感到非常伤心,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念旧之情。我不再是特蕾娅，也不想再做特蕾娅，但我怀念特蕾娅曾经参加这样庆典的快乐。确切地说，我的快乐。她，我，我的，她的。看似简单的文字，却远不是语法分析那么容易区分。

即使没有了终端，当人群中涌起又一浪兴奋的欢呼，我仍能听得出来。我只能透过树梢间一个缝隙，观看远处播放节曰盛典的一个巨大显示屏，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显示屏上，一群蜿蜒前行的舞者展开一面横幅。横幅上是艾沙克.德瓦利的画像，在黑夜里，简直是熠熠生辉。欢呼声，掌声，传到山坡上来，犹如倾盆骤雨。

但他们为之欢呼的，并非真正的艾沙克。他们欢呼的，是艾沙克所代表的东西：预言的兑现，终结之日的来临。那是最高意志在劫难逃的呼号，是涡克斯假借民众之口的自我崇拜。

你如何看待这样的举国疯狂？我把这看做传染性非理性的症状，是对真正的问题（比如粮食和动物蛋白短缺）视而不见的表现，是对假想智慧生物的一种集体痴狂——尽管前不久在南极沙漠里才发生过大屠杀。如今，到处都是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的画面。一种信念已渐渐开始流传，认为先遣行动中死亡的战士和科技人员并未真正死亡，而是变成了再生人。

如此看来，当那些机械装置终于抵达涡克斯，我们其余的人都将以类似方式擢升天国，与假想智慧生物神会……或者是被屠杀——擢升与屠杀，这两个词具有互换性。遇上那样的问题，预言总是有些暧昧。涡克斯的创建者相信，涡克斯的终结，将是“ajientei”存在形式的开端。所谓“ajientei”，一个最贴近的英文对应词就是“enlargement”，翻译成中文叫“扩展”，即人类意识弥散于整个星系空间和地质时代——据揣测，假想智慧生物就是存在于这一时空层面。

尽管如此，我们的学者估计，以它们现有前进速度计算，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还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到达涡克斯。实际上，某些虔诚的年长公民，目前正请愿要求飞行器送他们到机械装置那里去，以便死之前能变成再生人。

他们本无需着急。就在爱多节庆典之后几个小时，我们的无人飞行器从威尔克斯谷地传回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已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事实上，它们正在提速——每几个小时速度增加一倍。就目前看，这速度还不算什么，但如果加速继续，它们抵达时间将比预计早。会早许多，学者们说。只需几个星期。甚至可能几天。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涡克斯。

第十九章 桑德拉与博斯

车子开进艾丽尔.马瑟所住宾馆房间外的停车位时，博斯说我们仍没脱离危险。”

桑德拉对此确信不疑。从救助中心一路过来，她曾看见博斯是何等警觉地观察汽车后视镜。他说，他打算给艾丽尔.马瑟退房，然后带上她和奥林另找一家汽车旅馆过夜。明天早上，博斯的“朋友”会开车送他们去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

桑德拉跟奥林待在车里，博斯前去敲艾丽尔的房门。过了一会儿，博斯回来，身后跟着艾丽尔，手里提着她唯一的破旧塑胶手提箱。艾丽尔下身一条牛仔裤，裤腿口已磨破，上身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北卡罗来纳大学”。桑德拉怀疑艾丽尔跟北卡罗来纳大学八竿子打不着，T恤多半是从旧货商店买来的。

“外边仍有一些人觉得奥林是个威胁，”艾丽尔屈身钻进汽车后排座时，博斯解释说。“因此我们要带你们去另一家宾馆，就一个晚上。明天你们就可以离开休斯顿，远离这一切。没问题吧，马瑟女士？”

“好吧，”艾丽尔心神不宁地应道。“我别的也不知道怎么办。奥林怎么啦？奥林，你没事吧？快醒醒!”

“他被注射了镇定剂，”桑德拉说，“过几个小时就会没事了。而且，让他在睡梦中把这事儿给忘掉说不定还好些，如果他愿意。”

“他们给他下药了？”

“只是一粒安眠药。”

“呵！老实说，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无缘无故给好端端的人施麻药的地方工作，你怎么受得了。”

“我估计自己也不堪忍受，”桑德拉说，“我不再在那地方工作了。”

博斯驱车拣偏街小巷走，直到最后确认没人跟踪，才在距离机场不远的一家无名两层汽车旅馆前停下来。到这会儿，奥林已经能自己从车上爬下来了，在姐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进自己的房间。博斯去给艾丽尔提箱子时，桑德拉在宾馆窄小的前厅等候。

此时已经很晚了，她本人几乎没任何睡意。她非常警觉，仍有一丝的兴奋，刚才在救助中心因为紧张分泌的肾上腺激素还在起作用。艾丽尔对奥林那凶巴巴的柔情，让她想起自己的哥哥。哥哥住的地方远比救助中心和善，不过开销也要贵得多。她想起电话里那个试图拿长寿药贿赂自己的人。

博斯那些不知名的朋友都得到了那种药物——最初火星配方的那种，而不是经过商业改版的。那些人是否也愿意帮助凯尔呢？要是肯，他们又要求怎样的回报呢？“也不是什么特别隐秘的团体，”博斯曾说过——真就是昨天才说过吗？“该团体最初的成员正巧杰森.罗顿都认识。”杰森.罗顿，也就是那位科学家，万诺文曾将自己所有库存药物托付给他。“那些团体成员并不都接受长寿治疗，虽然有的的确做了那样的治疗。他们甘当长寿药的守护神。他们要以合乎道德的方式推广这种药物，并在法律修改之前，秘密行事。许多年来，这一圈子不断扩大。行动并非万无一失，亦非密不透风，但我们会尽力互相照应。”

我们，她注意到这个词。

博斯独自回到前厅。他说，“让你独自回家会很不妥当。我想我得在这里开一个房间住一宿。”他笑了笑。“我会开一个双人房，如果你想省钱。”

“怎么说的来着，很划算的提议？”

“非也，”他说，“也不是那么划算。”

空调系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过有的东西也值得为之挥汗。

做完爱后，躺在床上，路过的车灯时不时透过百叶窗在房间里投下昏暗的光影，桑德拉一根指头沿着博斯身上的疤痕，从腹部一直抚摸到他肩上。博斯醒悟过来她在做什么，身子不由一缩，但接着——也许完全是意志力使然——放松下来。她说，“怎么弄的？如果不介意我问你这个。”

他默不作声好一阵子。桑德拉猜想这说明他的确很介意。但博斯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板上。

“当时我十七岁，”他说，“去马德拉斯看望我父亲。那时我父母已经离婚。我父亲是一家公司的工程顾问，这家公司是安装浅海风力发电机的。公司给他租了一套海景平房。但那地区环境很糟糕，治安状况恶劣。一天夜里，盗贼钻进屋里。他们杀了我父亲。而我，真是愚蠢之极，还去保护他。”他轻轻捂着桑德拉的手。“他们都带着刀啊。”

如果那道疤痕是刀伤，他们肯定差点把他劈为了两半。“太可怕了……非常非常对不起。”

“一位邻居听见打斗声，于是报了警。我失血过多，好一段时间都命若悬丝。我妈妈飞过来照顾我，走了些关系，以保证我能得到恰当医治。”

桑德拉不知道他是否因此才选择了休斯顿警察局：对于犯罪的义愤，觉得警察就像是迟来的救世主。回旋纪之后的南印度我听说有几年那地方相当糟糕。”

“休斯顿也好不到哪里去。”博斯说。但这个话题让博斯感到很不舒服，桑德拉于是没再说，让自己渐渐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桑德拉发现跟博斯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觉得怪怪的。弥漫着柴油味的空气从密闭效果不好的窗户渗进来。博斯还在睡，仰面躺着，呼吸匀净，如波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床单上仍残留着他们做爱后的味道。

她很想永远这样躺着，她估计是没问题的；事实上，她已经被解雇了，虽然还没得到官方批文；她别无去处。但一种加尔文教徒似的本能冲动，还是迫使她拿起床边桌子上的手表。中午都已过了一点儿。这一天一半荒废了。太可怕了。

她没有惊动博斯，悄悄起床,去冲个澡。她仅有的衣服就是昨天那身牛仔裤加衬衫，不算特别干净，但也只能将就了。

她从盥洗室出来，博斯已经醒了，正笑嘻嘻地看着她。“早饭。”他说。

“吃早饭稍稍晚了一点儿。”

“那么午饭吧，我给艾丽尔房间打了电话。奥林仍晕乎乎的，但感觉好多了。他们正要去宾馆的小餐馆。也许你和我可以溜出去弄些稍微好一点的东西吃如何？然后再回来。我们再订一个晚上,但天黑前我就可以给奥林和艾丽尔安排好车。”

好吧，桑德拉心想。然后呢？一旦马瑟姐弟安全出城……接下来呢？热浪依然袭人，不过新闻上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桑德拉希望预报能准确。天空灰扑扑的，很热。南边天际，黑云在气温较低的高空渐渐堆积，像一座座大教堂。

博斯所谓“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其实是距离公路稍远的一家连锁餐馆。桑德拉点了一份三明治，没去理会餐馆的牛仔主题装饰和热情过头的服务员。他们点的餐送上来时，午餐高峰已经退潮，库房般空旷的餐厅里舒心的安静。博斯将一大盘牛排鸡蛋饭扫了个精光，桑德拉感觉他这就像性交后的蛋白大补充。一面喝着咖啡，桑德拉说我估计我们永远也无从知道。有关奥林笔记本的事，我是说。所有那些东西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有太多的东西我们都永远无从知道。”

“他会隐蔽起来，我们则要……不管下一步将采取何种行动。你有查看今天的电话吗？”

“‘交回你的警徽，然后回家去。’语音和文本文件。要是他们知道怎样找到我，很可能已经送来解聘传情棒棒糖了。”

“你有什么打算吗？”

“短期还是长期的？”

“我想长期的吧。”

“我一直在考虑去西雅图。那地方凉爽，下雨也多。”

“拍拍屁股转身就走吗？就那样吗？”

“我不知道还能怎样。”他放下咖啡杯，“跟我一起走吧。”桑德拉睁大眼睛瞪着他。“老天，博斯！你刚才嘴一张，就说了出来……”

“显然，我不太懂你所从事的专业。但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到西雅图来，也许我们能帮你找点事做。”

“可是——我不能——”

“有什么理由让你留在休斯顿吗？”

“当然有啦。”可是，真有吗？没有真正的朋友，谋职无望。“有凯尔，比如说。”

“你哥啊。倒也是，不过是否可能把他转到华盛顿州哪家机构呢？”

“这需要办理好多的书面手续。”

“哦。书面手续啊。”

“我是说，我想能办下来的，但……”

他歉意地摆了摆手对不起——这是个很自私的问题。只是以为我们似乎已置身同一小船里了。你自己并没做错什么。在我走入你生活之前，你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不，他并不清楚。“嗯……我很高兴你这么想。”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会考虑的。”因为她现在的确可以考虑了。她失业了，一身轻松了。任何冒险都不会担当什么大不了的风险。“你为什么能如此从容自在呀。我真嫉妒你。”

“也许是我比你考虑这问题要久一些吧。”

但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那是缘于博斯性格中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内心深处的沉静，近乎让人毛骨悚然的沉静。她说，“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你意思是说？”

“你明白我指的什么。你只是不愿意说起而已“噢，”他说，一面伸手进衣兜里掏钱夹，“我们将奥林送出城后，可以谈谈这问题。”

桑德拉需要一些换洗衣服，因此说服博斯绕道去她住所。她跑上楼，胡乱收了一箱东西，博斯则一直耐心等着。她不仅从衣橱里收了些衣服，还带上了护照，小车驾照，以及一些个人文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也许不用多久。也许永远不再回来。离去前，她最后环顾了一眼屋子。房屋似乎已变得空荡荡的，似乎已感觉到她去意已决，因此驱赶她快走。

下得楼来，她发现博斯在耐心地等着自己。汽车音响里播放着什么刺耳的乡巴佬音乐。她将包扔进后排座，然后爬上车坐在他身旁。“我不知道你还喜欢乡村音乐。”

“不是乡村音乐。”

“听起来像一只流浪野猫在挠小提琴。”

“给一点尊重吧。这是经典的西部摇摆乐。波布.威尔斯和德克萨斯顽童乐队的音乐。”

听声音，很像是一个易拉罐加一根弦演奏出来的。“这就是让你一直留在德克萨斯不肯走的原因？”

“错，但它却是唯一让我因为离去而感到难过的东西。”

他轻快地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突然电话响了。挡风玻璃左下角一个免提设备显示出来电。“接电话。”博斯说了一句。车子应声切断了音乐，接通了电话。“你好,我是博斯。”

“是我，”一个惊叫的声音说，“我是艾丽尔.马瑟。是你吗，博斯警官？”

“是的，艾丽尔。怎么了？”

“是奥林!”

“他没事吧？”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他刚才去外面可乐机买饮料，然后就不见了！”

“知道了，”博斯说，“就在那地方等着我们。我们正在路上。”

桑德拉看见他表情慢慢开始变化。他嘴唇绷紧，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她曾说过。此时这话仍没错，似乎博斯内心里有着用无尽的沉着镇定存量——不过，那不再是沉着，桑德拉想。此时，他心中充满的是咬牙切齿的决心。

第二十章 特克的故事

1.

手术之后，从麻醉中醒过来，既没十分淸醒，亦没完全睡着，我看见一个景象，一个入站在烈火中个燃烧的人，在一池火焰里舞蹈。透过蒸腾的热浪，让人难以承受的热浪，他定定地看着我。

那景象跟恶梦全无二致。但那不是梦，而是记忆。

植入手术之前，医疗队的人已给我看过那个边缘植入系统。我相信，他们是把我的恐惧理解为了术前焦虑症。

终端器是一个黑色软磁盘，有几厘米宽，厚度不足一厘米，上面全是一些结节，大头针的针头一样大小。一旦终端从周围的毛细血管得到适当供血，从那些结节就会长出人造神经纤维。终端一旦植入，几乎立即就会与网络系统联网。几天之后，人造神经就会与脊髓黏合，并开始渗透进我大脑的目标区域。

医护人员问我是否都知晓这些。我告诉他们都知道。

然后，一针麻醉剂，一根冷冰冰的药签在脖子后面抹了几下，手术刀在医生手中舞动却毫无知觉。

那个燃烧的人曾经是我父亲在休斯顿的货栈的守夜人。

我不认识他。非预谋杀人。到了法庭上，谋杀指控可能会变成过失杀人。但我从来没上过法庭。

在我人生中，我曾经将这一故事类似的版本讲给别人听次是喝醉了，一次是清醒的时候；一次是讲给陌生人听，一次是讲给一个我爱上的女人听。两次我都没讲完整，都有部分编造。即使是出于百分之百的坦白初衷，到头来都不可避免地以谎言告终。

那些我曾对之坦白的人都已亡去万年之久，但那位死者，却永远锁于我良知中，并在我的良知中永无止息地燃烧。如今，我已将自己良知的钥匙给了最高意志。我不清楚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2.

手术之后，我发觉，首先的变化不是我自己，而是其他人，尤其是他们的表情。

我感觉到手术的一些副作用，他们也曾告诫过我——片刻性眩晕，食欲不振——但症状不算严重，很快就过去了。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而是我可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我不知不觉中丢失掉的东西。我追问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冲动，好几天里沉默寡言，即使跟艾莉森也不愿多说话（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显得有些伤心，开始对我冷眼相待，我只希望这是在演戏）。我们俩都明白怎么了，我俩都明白我还没准备好。

医护人员给我开列了锻炼的方式，他们称之为“互动意志技能”，即操作由终端进行激活的控制界面的能力。非常简单，跟打开图形显示器一样容易，只需触摸辅以意志力，便可轻松完成。这些技能也是我驾机逃离涡克斯所必须的，因此我迫使自己加班加点学习。奥斯卡不时会前来监测我的进展情况。有一次，他带给我一大堆涡克斯儿童用的监护装置：一些网络玩具，可以随我的指令变换颜色和音乐。只是大多并不听话。终端仍在不断渗透我大脑的各个区域，仍在学习强化或抑制特定区域的活动。必要的回馈环路还没完全形成或稳定下来。奥斯卡告诉我要有耐心。

后来，我不再一心琢磨控制界面的事，而是大胆地来到涡克斯中心区的公共地带。直到此时，我才真正看到终端的巨大作用。这一条条通道，这层层叠叠的山地和梯田，我曾走过几十次，可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见过它们。一路上看见的那一张张脸庞,那表情神态,那喜怒哀乐，都洞若观火。我发觉自己能精确读懂陌生人的情绪，就如一生一世朝夕相处的人。医生曾告诉我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因为他们的解释塞满术语，什么“杏酸连接”、“镜神经元激增”、“交叉感应”——奥斯卡翻译过来的术语——我从没真正听懂过。此时，这种效果简直让人不知所措。

我决定远离人群，到城市的一个高地上去。在涡克斯，乘坐垂直升降的交通工具，就跟乘地铁车厢那么大的电梯一样，与其他乘客四目相对。我对面坐着一位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注意到我，朝我笑了笑。那种笑容，遇上任何和善的陌生人，你都可能这么笑笑——只不过某种意义上，我们并不陌生，我们因为网络而紧密相连，一种无须言语的亲近感在我们之间涌流。她不安的眼神和一张一弛的身体告诉我，她对未来充满焦虑——不久前有宣告说，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正加速朝我们驶来——但看那谦卑的神情，无论预言家们赐予她的是怎样的命运，她都心甘情愿接受。只有当她看着自己怀里的男婴时，那种不安才会愈见浓烈得化不开。婴儿五六个月大，颅骨底的边缘系统终端植入还是一个显眼的粉红色包块。他身上投射出来的需求是那么单纯而简单，却又片刻也离不开对人的依赖。她不愿意将自己孩子托付给假想智慧生物照管，无论她相信他们是如何的仁慈。每次将儿子搂入怀中，她心中都泛起一阵罪恶的恐惧感。

我感觉到最高意志那令人抚慰的欢欣鼓舞从那对母子俩身上奔流而过，与他们肢体和手势动作相照应。太可怕了。当然，他们也一清二楚我在感知他们。那母亲皱紧眉头，别开了脸，似乎看到什么很恶心的东西。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到了下一个站，我赶紧逃之夭夭。

下一次感到心情烦躁时，我趁夜出去走走。通道里灯光很暗，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一整天研究网络系统接口问题，尽管很疲倦，但我知道自己睡不着。

我们的无人飞行器群传回消息说，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正以超乎预料的速度穿越南极横断山脉。在威尔克斯谷地那边，这些机械装置样子还像是笨重的立方体构造，但遇上高低不平的山地时，它们却会随地赋形，越过大型的障碍。遇到极端的地形，它们几乎就像黏性液体一般，在狭窄的羊肠小道，陡峭而毫无规则的斜坡上，绵绵不绝地流淌。这些机械装置到达涡克斯的预估时间再次下调。

那天晚上遇到的几个人，心中矛盾的感情互相冲突——在我眼里，他们的脸通明如火炬——我赶紧从他们身旁走过去。我渐渐明白艾莉森所说的集体疯狂是什么意思。那不仅仅是最高意志所共享的欢欣鼓舞之情。涡克斯集体中同时有一股恐惧在蔓延，在阴燃，就像煤层里的火焰，来势凶猛，无法彻底湮灭。我从一个维修工身旁走过，他焦虑的心情明明白白从脸上映射出来，泛着让人招惹不得的敬畏与恐惧的光晕。我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东西，一种压力，隐隐约约，却绵绵不绝，犹如心脏的搏动：对更美好更广远存在方式的渴求，同时又对来自南极沙漠，不断逼近的东西充满疑虑，唯恐等来的只是顷刻间的死无葬身之地。

我回去的时候，艾莉森还没睡。她不是一个人，艾沙克.德瓦利陪她在一起。

我知道艾沙克奇迹般的康复，也知道使他成为公众英雄人物的涡克斯预言。在涡克斯中心区，到处都是他的影像。但他却一个人在这里，不见他的看护人。他微笑地看着艾莉森，艾莉森又微笑地看着我。“我们可以谈谈！”她说。

真是胡扯。我瞪着艾沙克。在我眼里，他就像是镀了金，像一张中世纪圣人画像。但更深微处，我能看见造就了他的那些创伤的细微痕迹，就像灵光中的一个个亮斑——他是一个彩色玻璃的镶嵌体，焕发着超常的能量。我问他想干什么。

“听我慢慢道来。”他回答说。

第二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艾丽尔.马瑟在宾馆房间里来回踱步，急得浑身颤抖。开始她一定要出去找奥林（“立刻就去！”），但博斯说服她待在房间里，至少先将发生的事情解释清楚再说。桑德拉坐在被子乱糟糟的床边，仔细听着，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听由危机的卷轴在身边慢慢展开。

“你们去吃午饭了。”博斯提示道。

“是呀，就在宾馆的小餐馆。我们吃了汉堡包。这信息对你有帮助吗？”

“奥林上午感觉怎样？”

“相当好，我想是，考虑到昨晚被施了麻药。”

“嗯，他心情不错。你们谈了些什么？”

“大都是他离开罗利后的一些事。他如何到了休斯顿，如何被一个叫芬雷的人雇佣。我首先问他他为什么想要离家出走——是我做错了什么呢，还是他在家里觉得不开心？他说不是，说很对不起让我那么担心。他说只是感觉在休斯顿有事情需要处理。”

“什么事情？”

“我问过他，他吞吞吐吐的。我没再追问，因为我以为现在事情终于完结了。我们就要回家了——我就这样想的。”

“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天气。这地方热死人的天气。罗利也热，可德克萨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生活在这地方，老实说。差不多就这些。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将本子抱在腿上，你知道，他那些破笔记本，昨天你还给他的那些。”

“他有说过什么关于笔记本的事吗？”

“上午他给我看过几页，但他觉得非常羞于拿出来见人里面有的词我觉得他并不认得……我也不认得。我问他，是他写的吗？差不多吧，他说。我问他‘差不多’是怎么个写法——是不是他握住笔，然后笔自己写的字？是这样，他说。写的时候有人在一旁吗？没有，他说。那么还是你写的了，我说。到底写的什么东西。他说就一个故事而已。但我就不明白了，他为什么守着那些笔记本不放手。怎么啦？这跟他出逃有关系吗？”

“我不清楚，”博斯说，“午饭后呢？”

“他问我要了一些遛弯钱。”

“遛弯？”

“我们罗利那边的说法。他打些零工挣钱补贴房租，但自己一般不留钱。因此，星期六我常常给他一些零钱，让他去商店买点什么东西，或去市政游泳池游泳，或者是去麦当劳吃个午餐。身上没钱他一般不喜欢出门。”艾丽尔停止了踱步，摇了摇头。“我给了他四十元钱，哄他开心一下。我没想到他会拿了钱跑掉。在这样的城市，四十元钱能做什么呀？午饭后，我们回到房间等你们俩。然后他说，艾丽尔，我要去前厅换些零钱，好在可乐机买饮料。我说我给他硬币。他说不要，我已经给他钱了，他想把钱换开。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他。饮料自动售货机那地方没人，我又到前厅，还是没人。接待员告诉我说他看见奥林在公路站台等进城的汽车。”

“哪一个方向？”博斯问道。

“你得问那接待员。”

“奥林是一个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的。”

“接待员没提有其他人。”

桑德拉一直等博斯将艾丽尔所能提供的所有信息榨干，然后说道我有几个问题，如果不介意。”

博斯似乎吃了一惊。艾丽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上次我们谈话时，你说奥林性情温柔，不会伤害任何人。还记得吗？”

艾丽尔嘴唇一撇。“当然记得。”

“可当他试图离开救助中心时，却打了一个试图阻止他的护理员。”

“谎言。”

“有可能是，但那个护理员第二天扎着绑带，声称是奥林咬了他。”

“那些人说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全信。我记得你说过你已经辞职了？”

“我是辞职了。我不再在那地方工作了。我只想澄清一下这个问题。”

艾丽尔又踱步走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没谁是完美的，科尔医生。我告诉你奥林性情温柔，这一点不假。也许上次我们谈话时我有点夸张，但你当时是在为关押他的人做事——我不想多说什么，免得把事情弄得更糟。”

“怎么个夸张法？”

“奥林小的时候，跟人有过几次冲突。他很不容易上火，科尔医生，他讨厌打架，但这并不是说他就从没打过架。邻家的孩子以前经常烦他。骂他什么的。大多时候，奥林只是跑开，但不时地，他也会失去耐性。”

桑德拉和博斯互相看了一眼。博斯说：“这经常发生吗，艾丽尔？”

“哦，我不知道。他小的时候，可能一年一两次吧。”

“有过严重事件吗？他有受伤吗，他伤过别人吗？”

“你能告诉我们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有助于我们找到他。”

“我不明白你们怎么帮助。”顿了顿，“也有吧。一次他把路易森家的孩子打了，下手太重，那男孩眼睛上还缝了针。其他时候都只是小冲突。或者一只两只眼睛被打青。有时奥林自己挨别人打。有时不会。”然后她又补充道，“每次打架后，他心情都非常糟糕。”

“好，谢谢你，”博斯说，“你还记得上午奥林说过别的什么吗？不管是什么，即使很随意的一句话。”

“没有了。只是天气，我刚才说过。他对餐馆里收音机上的天气预报很感兴趣。他们说今晚要下大雨。这让他很兴奋。‘我猜就是在今晚，’他说，‘就是今天晚上了。’”

“知道他这话说的什么吗？”

“噢，他一直特别喜欢暴雨。你知道。打雷什么的。”

博斯说服艾丽尔待在自己房间，“不然到时候我得同时找你们俩了”。艾丽尔已经冷静下来，明白他说的在理。

“但你要给我打电话，好吗？一旦有任何消息？”

“无论我们有没有消息，我都会给你电话。”

回到宾馆前厅，博斯跟前台接待员谈了几分钟。接待员说，奥林等过去市中心的汽车。但他并没真正看见奥林上车。只是注意到他在那里等车。瘦骨零丁的，穿一条破牛仔裤和一件黄色T恤，站在路边的太阳底下。“要我说的话，这么热的天，真是自找罪受。公共汽车每四十五分钟才有一趟。”

“那么我们怎么办？”等博斯询问完毕，桑德拉问博斯道。

“看吧。也许你愿意待这里跟艾丽尔在一起？”

“也许我不愿意。”

“我能想到一些地方我们可以去瞧瞧。”

“你是说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

“我能想到一两处。”博斯说。

第二十二章 艾莉森的故事

艾沙克解释了他如何关闭网络监控的事情。特克静静地坐着，警惕地看看艾沙克，又看看我。

“是真的。”等艾沙克解释完毕，我说。我同时还告诉他：几天前我跟艾沙克就谈过，艾沙克知道我们的计划，而且至少在目前，网络系统听不见任何我们的谈话。

我并不清楚他是否相信我的话，直至他终于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我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自从开始策划逃跑的事，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情相望。接着，我们扑入对方怀中，想要将所有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却又是喜又是悲，哽咽不知从何说起。但说什么并不重要。能够拥抱着他，不用再谎言掩饰，便已足够。然后，我摸了一下他脖子后面的终端植入：一小片纸一样薄的皮肤，一个肌肉隆块。他一缩，我们从对方怀里挣脱开。

他转身向艾沙克。“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不客气。”

“——不过我还是有点迷惑。在天赤星沙漠，我认识艾沙克.德瓦利。你样子很像他，尽管发生了这许多事。我也知道他们是在艾沙克肢体的基础上对你进行的重建。但是，你身体大部分必定是纯粹涡克斯式的。老实说，听声音你并不像我所认识的艾沙克。”

“我不是你曾认识的那个艾沙克。我到底是谁，没有一个词能描绘。”

特克借助网络利器，密切注视着他，仔细解读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不明白你想要干什么。”

艾沙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里透出凜然的冷光，如此明显，连我也能看见。“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也从来无所谓。当我在娘胎的时候，我没想要他们给我注射假想智慧生物高技术生物质。我没想要被送进时间隧道再生。我好端端死了，也没想要被救活过来。我想要什么，从来都与我无关。现在也一样。我身上的神经机能，由装在网络系统里的处理器分工负责。我被跟涡克斯绑在一起，离开了它就无以存在。涡克斯就要被某种东西吞噬……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明显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对于区区生命，假想智慧生物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最高意志。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到达涡克斯后，将吸食掉最高意志，然后拆解涡克斯中心区。任何人类生命都活不了。”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法跟假想智慧生物对话——并不是奥斯卡所想象的无所不能——但我能听见远处黑暗中他们吧嗒吧嗒的声响。不是他们的思想，而是他们的胃口。”他表情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在听。然后，他摇摇头，看着特克。“我痛苦的时候，你曾守在我身边。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神。不是因为我可以为你所用。不是像那些医生，像一群乌鸦，围着一堆腐肉盘旋。”

“区区小事。”特克说。

“如果你能自救，我想搭手出点力。这也一样是区区小事。”

“那你怎么办？”我问道。

他脸上重又露出一丝笑容，但却是一种苦涩的笑容。“如果走不了，我也许能躲藏起来。我一直尽力在网络系统内创建一个防护空间。不是为保护我的肢体，而是我的自我。我是说‘尽力’。但假想智慧生物非常厉害。而最高意志……最高意志疯了。”

最高意志疯了。作为特蕾娅，我当时很少思考最高意志的问题。我们很少有人思考过。最高意志是一种抽象存在，是解调网络与终端之间互动交流的处理功能的总称。这些处理功能悄无声息，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们老师曾给过我们一个简图来解释这东西：很稳定，具有自我保护、永久自存的能力。五个世纪以来，没出过任何问题。可是说最高意志疯了，这什么意思呢？问题在于涡克斯预言。我们的创建者将那些预言作为不可更改的公理，写入了最高意志——嵌入性真理，永远不容争辩，不得修改。当我们与擢升假想智慧生物之列的目标还相距遥遥，还在跬步奔向这一目标的途中，这还无所谓。可如今，我们却要直面问题的答案。预言与现实相碰撞。而不言自明的可推断结果——即预言有可能是错的——却为最高意志所禁忌。

这一冲突，在将我们的生命和技术捆绑一体的监控与基础设施系统中，已走向极致；这一冲突，在边缘系统接口与佩戴网络终端的每个个体的感情中，已难以为继。“而尤其使之危险的是，”艾沙克说，“我们无法预知结果是什么。最有可能的一个结局是，一步步趋向自残行为，包括有机生命体，以及无生命的方方面面。”他又补充道，“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发生……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我问他那意味着什么，话刚出口，就后悔不该问。

“涡克斯的终结指日可待。这意味着多余的食物供应没必要了。或者多余的人也不必了，如果他们不心甘情愿参与这一过程。”他转过头去，似乎不忍与我们目光对视。“最高意志正在屠杀剩余的农民。”

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我绝不会相信。艾沙克刚一离开，我就乘坐垂直交通工具来到一座高楼上，并找到一个全景窗。虽是黑夜，但天空却异常明净。明月高悬在北边的天际。

那些农民曾生活在涡克斯群岛外围岛屿的山坳里。叛乱之前，有30000人之众——那之后，少了一些，但至少也有原来的一半。

此时：一个都没了。

外围岛屿正在沉没。最高意志切断了它们与中心岛屿的交通线，之间古老的通衢变成了一片汪洋。

一些农民，也许是因为爬上了山坳四周屏障的最高峰，逃过第一波涌入海水的袭击。但此时，就在我的注目中，一个个地死去。罗斯海正将这些岛屿不断吞噬，四周掀起紫色泡沫的巨浪。从被切断的运输隧道和港口，海水像间歇喷泉般喷射上来。结满厚厚盐霜的花岗岩悬崖，拱起来，上面有毒的海水如注，然后一个翻转，永远沉入大海之中，海面上只留下油污的残渣碎屑和绞缠的林木枯枝。

我在那里站了足足有将近一个小时，震惊得哭都哭不出来。

第二十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博斯带着她从一栋褛前经过，奥林曾在这里租过一间屋。那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建筑，没有电梯，位于驾车路过都得锁好车门的城区。那些窗户，就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睛，对外面热浪袭人，死气沉沉的街道看也不看一眼。楼门口，到处是破注射器。就在这上面的一间屋子里，桑德拉想，在漫长的午后，奥林一定曾不紧不慢地在他那些笔记本上写呀写，一页接一页，一天又一天。“你觉得他回这里了？”

“不，”博斯说，“但我不知道奥林对这城市其他地区是否熟悉。他口袋里只有四十元钱。我怀疑他一辈子也没叫过出租。他乘坐的公交，可能会觉得走熟悉的线路比较可靠。”

“去哪儿的线路？”

“芬雷的货栈。”博斯说。

于是，他们沿着奥林过去上班经常走的公交线路前行。炎热的街道上，东一段西一段的交通凝结滞涉。雷雨将至，乌云压顶，天空一片阴沉。博斯驶下主干道进入一片单层厂房区时，已渐人暮色。厂房建筑前草地枯黄，了无生气，里面都是些小加工商和地区批发商。没谁看上去特别亨通发达的。

博斯将车开进边上一个加气站停车场。附着于停车场，有一个咖啡便餐店。桑德拉问道我们距离那货栈近吗？”

“够近了。”

博斯要了咖啡。餐馆——桑德拉觉得如果不辱没了这一称谓的话——有十来张小桌子，全都空的。窗台上全是灰；地板与墙壁交接的墙根，绿色的油地毡已开始剥落。不过还好，至少还有空调。“最好是吃点什么东西，”博斯说，“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她最后终于端了一个松饼和一杯咖啡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下。从那角度，她能看见外面街道。街道对面是一长溜没有门牌的建筑。房屋上方，是风雨欲来的天空。这其中一座房屋就是芬雷的货栈么？博斯摇摇头：“芬雷的货栈在前面，相隔两三栋较宽的楼房。但距之最近的车站就在街对面——看见没？”

一块锈迹斑斑的公交车站牌系在一根电灯杆上，旁边一张水泥凳，上面满是不知何年何月的涂鸦。“看见了。”

“如果奥林乘坐公交车过来，一定在这里下车。”

“所以我们就一直坐这儿等他吗？”

“你就坐这里。我去附近转一圈，以免他先我们到了，虽然我对此表示怀疑。说老实话，我估计不到天黑他是不会来的。”

“你的依据是什么，直觉么？”

“你看完奥林的小说了吗？”

“没全部看完。还没。”

“带来了吗？”

“打印稿。在我包里。”

“干吗不把余下的看了呢，等我回来我们再讨论。”

博斯开车出去转悠的时候，桑德拉开始看小说余下部分。还几页就要看完时，博斯将车开回到停车场。他把车停放在餐馆的垃圾罐后面，从街上很难看见。要么是出于谨慎考虑，要么是疑神疑鬼，桑德拉心想。“有什么发现吗？”博斯刚一踏进门，桑德拉就问道。

“没。”他又要了一份咖啡和一个三明治。她听见博斯在问柜台后那个女的，“不介意我们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吧？”

“爱坐多久都可以，”她说，“我们一般中午客人比较多。三点之后，主要都是买好就带走的过路客。请自便吧。只要你们不时买点东西就行啦。”

“不时给我们添点热咖啡，会有小费奉送哦。”

“我们服务台人员不让收小费。”

“我绝不说出去。”博斯说。

女子一笑。“看样子就要下雨了。待在室内真不错。”

雨下起来了，桑德拉看见，硕大的雨滴打在餐馆窗户上。不一会儿，雨水大片大片地冲刷而下，窗户玻璃被震得直颤。热气蒸腾的柏油停车场上，雨点溅得老高。潮湿的热空气从门缝下面渗进来。

博斯剥掉三明治上一层塑料包装膜。“奥林的小说看完了吗？”

“马上。”

“你明白我为什么觉得他会朝这里来了吧？”

她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奥林——或任何写这东西的人——显然是了解芬雷家庭的一些事情。至于是否属实，那是另一个问题。”

“我更关心的不是属不属实，而是奥林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记得他跟艾丽尔说的么？‘就是今天晚上了。’”

“他还有事没完成。或至少他觉得没完成。”

“对。他所不知道的是，芬雷和他的手下都处于高度警惕状态。货栈外围到处都停着私人保安车辆。”

“私人保安？啥，像布林克保安公司那种吗？”

“不，不是布林克保安公司那种。这些人不受法律约束，也不打广告。”

桑德拉身子一颤。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突然遭遇了潮湿空气。

屋外，倾盆暴雨中，一辆公交车驶进了站。排洪下水道被堵塞，雨水在四周汇集成一个水坑。汽车车轮碾过，三个候车的蓝领无辜地被溅了一身水。他们上了车。没人下来。汽车继续朝前驶去。

“奥林可能受伤害。”她说。

“我们如果看见他，马上带他回去见艾丽尔，然后确保他们一定被送出城去。这就是我的计划。如果他从我们眼皮下溜了过去，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风大了起来。整个一条街上就一棵树株纤弱的小树，立在沿人行道的草坪中——在暴风雨中俯仰招摇如养老金领取者患了关节炎的手。餐馆的平板窗玻璃震得哐当直响。

桑德拉不觉又想起博斯身上的那道伤疤，以及他父亲惨死印度的事。“那些贼破门进入你父亲在马德拉斯的住处。”她说。

他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提他们干吗？”

“他们在找什么？”

“为什么你要知道？”

“好奇而已。”我有权利知道，桑德拉心里想。

沉默无语。然后：“也许你已经猜到了。他们在找药。”

“什么样的药？”

“你所想的他们找的那种药。火星药。”

“因为你父亲不仅仅是一位工程师，他工作还涉及火星四代药物。”

“他鄙视那些只关心长寿的人。他憎恨那个字眼。他过去经常说，重要的不是长寿，重要的是心智成熟。”

“你母亲知道吗？”

“招募我父亲加入的正是我母亲。”

“我明白了。因此，那伤疤……”

“伤疤又怎么了？”

“我从医学院毕业，可是学过解剖学的呢。除非砍伤你的那把刀刀刃短于一英寸，否则一定会伤及主要脏器。这样的伤，一般不可能还有救，尤其是如果你等待救治还耽误一些时间的话。”

她对博斯任何情况下处变不惊的本领已习以为常，但博斯竟有不愿与自己对视的时候，这让桑德拉颇为意外。过了片刻，博斯说，“是我母亲的决定。”

昨天晚上，桑德拉就猜到了。但听见博斯亲口承认，她还是微微有些吃惊。“给你进行火星药物治疗，你是说。”

“没有办法的办法。为了挽救我的性命。在了解这种药物的人中间，这一决定争议极大。但我没得选择——那当时，我一直昏迷不醒。”

火星人从假想智慧生物的残片样本中提取的活细胞技术物质，经过在生物反应器里培育成长，然后注射到他被破坏的身体内，对他的肢体进行修复。这一物质至今仍在他体内起作用……桑德拉回忆起几天前的早上，他曾说过的话：一旦这种高技术生物质渗透进你的细胞，就永远不能再清除掉。有人觉得这非常讨厌。

她所触摸的这一身体，并非全然是人类肉身。

“所以你才如此在意芬雷的进口业务。”

“芬雷，以及他为之效力的那些人，都在败坏和作践可能对我们所有人未来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们这可不是一般的罪犯啊。他们这样的人会杀人的。他们杀人，不是为了能多活上几年——不然还可以理解——而是为争夺零售特权。”

“跟杀害你父亲的人一样。”

“正是。”

又一袭急雨扑打在窗户上。路灯亮了，街上一溜的黄色光晕。博斯伸手过来抚摸她放在桌上的手,但她不假思索地将手一缩。

第二十四章 特克的故事

我们计划出逃的前夕，艾沙克.德瓦利再次来看我们。照例，他又屏蔽了网络系统的埋置式传感器，但我在想会不会仍有一个监视装置在运行呢，换言之，就是我自己身上的终端器。如果最高意志想要知道有什么情况，它难道不能通过我的眼睛直接看吗？“别误以为最高意志具有人格意志，”艾沙克说，“不是的。并不是你想什么它就能做什么。”

“可……它在我脑袋里面啊。”

“不是窥探你的。警戒只是网络系统的一种功能。最高意志会试图影响你的情感和无意识信仰，但它还没在你体内建立起充分的连结。就目前，除非是通过其他人作为媒介，它还起不了作用。它如果想要跟你说话，也必须要通过其他人之口才行。”

“你认为它还会这个？能跟我说话？”

“我认为它会不择手段阻止你离开。”

到最后计划付诸行动时，却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艾莉森和我将分别乘坐交通工具前往存放军用飞行器的高地。我们需要一架较大的飞行器，以便能飞达印度洋，然后穿越星际隧道，而无需中途补充燃料。航空港不会有警卫值守——在一个严密联网的社会，警卫队几乎没什么必要——不过如果碰巧有平民或技术人员在现场，他们可能会出面干涉，尤其如果是最高意志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一旦登上飞行器，我会尽力驾船飞离航空港。假如能飞出那么远的距离，飞行器（包括我身上的终端）应该就能不再受来自涡克斯中心区的信号的干扰。

这期间，艾沙克会屏蔽我们，不让最高意志注意到我们的举动。他是否有足够的能耐，能掩护我们逃跑，还是个未知数，但至少能增加我们的胜算。

艾沙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有些踌躇，一个脆弱的孩子，一个光彩照人的怪物，一半对一半——几乎是渴望地问我们是否还有别的问题。我说没有了。艾莉森摇了摇头。

“请一定小心，”他说，同时审视地看了我一眼。“终端着床越深，最高意志就越了解你。某种程度上，它已经开始与你沟通了。迟早，它会提供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到那时,你会发现很难说不。”

余下的几个小时里，我练习操作奥斯卡给我的网络玩具，以确保至少十次有九次都能获得它们恰当的回应。对于房里一般的联网操控面（如录像资料提取、温度控制等），我已有十足的信心。军用飞行器远要复杂，然而驾驭它并无特别之处，只需传递给它一个明确的意图就够了。我想自己基本上足以应付了。

我睡了几个小时，与此同时，艾莉森在注意着录像新闻。对农民的屠杀让她面色阴沉，也变得更加小心。新闻资料说，涡克斯中心区各处有小规模的暴力事件发生：一名女性从居住区的高墙上跳下来自杀身亡。一名男子拿菜刀刺死了自己还是婴儿的女儿。冲突的情感浪潮传播速度之快，最高意志根本来不及识别和扑灭。还有更坏的消息。艾莉森将我摇醒：“快来看看这个。”她说。

我随她出了卧室。她要给我看的是一段新近的录像资料，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的高空拍摄影像。开始的一段，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沿着一条干枯的冰蚀谷，正向罗斯海海岸爬行。无疑它们比昨天距离我们更近了，但除此别无异样。当无人飞行器继续在安全距离范围外环绕飞行，视角也起了微妙变化。我一时还没明白眼前的景象——但马上，一切明确无误。突然间，同时地，所有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开始变形，溶解。

几乎一瞬间，刚才还是机器的地上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迷雾。镜头拉近，直至整个屏幕全是迷雾——却又不是迷雾，而是一大群颗粒状的细小物体。我运用网络技能，用十进位比例尺进行量算，结果发现所有这些细小物体都完全一样大小，每一个的最长纵轴都一厘米多一点儿。

这印证了我已经知晓的一点：它们跟在威尔克斯谷地围攻先遣队的水晶蝴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数量庞大得多而已。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肯定把它们自己全都变换成了这样的形式。

蝶群形成一个云雾状的箭头，向海里移动。

“它们会这样向我们袭来，”艾莉森说。她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我们必须立即出发。

我们已作好安排，分头前往航空港。艾莉森理出一条沿途居民较少的线路，趁通道里天光还未大亮之前，便启程出门。按计划，我推迟几分钟跟上，并保持一定距离，以打消最高意志已矣丛生的疑心。

但艾莉森刚走一会儿，门铃突然响起。我打开门，发现是奥斯卡，脸上笑容紧张不安。他说，“我可以进来吗？”我说当然。

原先在地球上——我少年时的那个地球——我曾听说海底有一种鱼会发光，称为生物荧光。借助网络，我觉察到奥斯卡的脸跟那鱼有些类似：因为欢欣鼓舞而容光柔焕，其间不时有疲惫和压抑着的疑虑忽闪而过。整个这背后，是靛青色的疑心搏动，如心跳般持续而有规律。

当然，在他眼里，我也同样纤毫毕现。虽是情绪阅读，而非心思阅读，但如果我说谎，他仍能识别。我希望任何掩饰不了的情绪骚动，看上去都像是当前危机之下的自然反应。

奥斯卡问，“特蕾娅在吗？”

“没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我想发出邀请——你们俩都邀请。请来我家做客，芬雷先生。带上特蕾娅一起来。我家人都会在。”他脸上洋溢着明亮却浅近的真诚，犹如木柴炉灶散发出的光热。“五百年的历史即将达到巅峰。这一盛事之际，你不应一个人独自待着。”

“谢谢，奥斯卡，算了。”

他目光犀利地看了我一眼。“你没想尽早与网络合为一体，实在让人遗憾。你跟它已经非常近了，但我想你仍没明白自己是何等幸运，我们所有人是何等幸运，能在有生之年目睹这一历史时刻。”

“我十分明白，”我说，“谢谢你的邀请。但我更愿意独自去面对。”

谎话。更糟的是，这犯了一个错误。他非常清楚这是谎话。他疑窦骤起，说道我可以跟你谈谈吗，就一会儿？”

于是，我只好请他进来坐。他一面理自己思绪的时候，我提醒自己公然的谎话欺骗不了他或最高意志，这样做很愚蠢。我最好是有选择地告之以实情。

“我们管理层曾有人对你提出质疑，”他最后说道，“当你同意接受手术，那些声音便大大减弱。如今距之——距离最后的盛事——我们还只有几个小时，这一问题已没了实际意义。但这段时间以来，我已逐渐拿自己当你的朋友。（他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作为你的朋友，看到你不断与涡克斯靠近，我深感高兴。你就要成功了。这一点已非常非常之显而易见。可你依然犹疑不决，给人感觉你近乎是害怕我们。”他仰起头来，“你害怕我们吗？”

是事实。“是的”，我说。

“涡克斯不仅仅是一个政治组织，还是一种存在状态。你有感觉到吗？”

他这是对知觉与感觉，对事实与我的经验，作出一个明确的区分。“我的确是感觉到了，”我说。这一点也是实话。我感觉到了，是因为这一状况正在我脑子里进行着。医护人员曾给我解释过。大脑里有一个区域，叫做中层前额皮质，严格来讲不属于边缘系统的一部分。其功能用于协调道德判断，也是终端将渗透并操控的最后区域。我说，“感觉就像……嗯，就像是冬夜站在一家房屋的门廊上，里面有人，像是一家人……”

奥斯卡听着很受用：他脸一亮，笑了。

“可是我摆脱不了那一担忧，觉得如果进门去，他们会不欢迎我。因为他们会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跟他们不同。外人。丑陋。讨厌。”

“跟你们的历史不同，但根本无关紧要。”

“你没明白，奥斯卡。”

“是么？你不让我们了解你，你怎么知道呢？”

“我不想别人了解我。”

“无论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我保证涡克斯都会一如既往接受你。”

“我是说，奥斯卡，我不是一个清白无罪的人。”

“我们谁都有过过错。”

“我是个杀人犯，”我说。

全是实话。

那燃烧的人置身蓝色火焰的光晕之中。’我杀他因为我愤怒，因为我感到屈辱，也或许仅仅是因为休斯顿有史以来最热的天气之后接踵而至便是暴雨。也许，不必追问为什么。

黑暗中，油污的雨水从屋顶铺天盖地下来，一头扑进沟渠里。我走在空无一人的一条背街巷，塑料袋里提着一罐甲醇。我右边衣服口袋里有一盒火柴，也用塑料膜裹着。为防万一，还有一个丁烷打火机，店里伙计说能防水。

我十八岁。从与父母同住的郊外，我搭乘公交车过来，途中转了三趟车。最后一趟车上，除了几个面色阴郁的夜班工人,再无其他人。我希望自己样子像一个领取最低工资的倒霉蛋。汽车蜿蜒穿过一个工业园，里面跟监狱一样阴暗。我下了车，在一个公交车站牌下站了一会儿，独自一人。汽车喷吐着柴油尾气，颠簸着开远。然后街上空荡荡一片。我父亲经营违法业务的货栈就在前面几栋楼的位置。

我对那项业务所知不多，只记得记事以来，父亲和母亲经常为这事争吵。小的时候，我曾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待过一段时间，住了六年。也因此，我的朋友谐音我的名字“特克”叫“土贼”。在伊斯坦布尔，跟在休斯顿一样，我们家居住的城区条件都很不错，而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周围环境却远没那么好。我母亲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一出生就是浸礼会教友。她从来不习惯清真寺和蒙得只剩两只眼睛的长袍，尽管伊斯坦布尔是一个国际大都市，而且我们居住的城区非常西化。开始时，我以为他们那么经常争吵，为的就是这个。可是，我们迁回美国后，争吵依旧。虽然他们尽量不让我听见，我终于还是弄明白，他们争吵并非因为父亲一天工作时间太长或时不时得出国，他们所争吵的是缘于工作性质本身。

我母亲心中的羞耻和不安，都通过细枝末节的方式发泄出来。她不会接电话，除非是不认识的号码。我们很少串门拜访两边的亲戚，他们也很少来。—些年之后，我母亲渐渐变得沉默，阴郁，而且孤僻。到了青春期，我开始很少待在家里——只要可能就不待在家里。宁愿在街头流浪，也不愿回到那个窗帘紧闭，说话跟嘀咕似的家。

也许这样说有些言过其实。我们家至少表面上还算康乐。我们有钱；我进的学校也体面。尽管我父亲所从事工作有些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他至少还算成功。我有时偷听到电话争吵，每次必然都是他占上风。有时，一些西装笔挺的人来看他。他们说话语气轻柔，对他毕恭毕敬。偶尔我想，父亲的工作有否可能是犯法的。但单是一想，便觉得荒唐可笑。我猜，他可能只是钻一些无关大体的法律的空子，比如逃税或规避进口关税——而我在电视和网上得知，那样的行为蛮可爱的，甚至如果换个角度看，还很英雄呢。回旋纪那些年代告诉我们，当天下无道，你要么一拼到底，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那些日子，你只能不择手段，以确保一家人平安，确保餐桌上有饭吃。

我爱我父亲。我这样告诉自己，我对此也深信不疑。只是到后来，我才见识到他对传统道德规范是如何地不屑一顾，几乎病态般地容不得任何反对意见。

铺天盖地的暴雨是不错的掩护。我父亲经营业务所在的房屋比回旋纪还要古老，20世纪的砖墙建筑，窗户小而高，绿色的铅框玻璃。门前便是这条萧索的街道。但真正的工作区在后面，即装卸平台。他不顾我母亲的反对，两次带我参加策反之旅——参观这货栈。他可能是希望我将来合适的时候也进入这行业。就在两天前，我一个人前来侦察过这地带，并作了精心策划。我抄便道从两栋毗邻建筑之间的狭窄过道穿过，进入后面的巷道。早先，一条铁路支线可以直通这些货栈，后来这条铁路支线被铺平了。不过一些地方沥青已被刮擦掉，露出旧时的钢轨，在橘黄色朦胧街灯下闪闪发光。雨下得很急，但我仍能听见手提袋中罐里的可燃液体咣当的声响。

去年，我爱上了一位叫拉蒂沙.菲利普斯的女孩。十七岁年纪的那种爱，傻傻的，毫无保留的爱。拉蒂沙比我高一英寸，如此的甜美可人，大多数早上醒来，我都担心她会发觉能找到一个比特克·芬雷更优秀的。而且她非常聪明。要不是因为回旋纪之后的时期不得不勒紧裤腰带，奖学金被盘剥得只剩下光骨头，她很可能考上常春藤联盟高校。她想当海洋生物学家。她想拯救海洋免受酸化污染。她曾参与当地抗议含硫气溶胶游艇。

她家不算富裕，也不算穷。他们居住地旁边就是一个有门禁系统的社区，我父亲在这社区就拥有一栋房产。我相信他们是在这里租的房。我没有给父母提起过拉蒂沙，因为我知道父亲不会同意。早在这些州并入联邦之前，德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芬雷家族就一直有一些顽固分子。我父亲继承得来的遗产之一就是种族主义。因为太惹人憎恶，他早已学会了掩藏，而表现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在伊斯坦布尔，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可回到休斯顿，他也没少抱怨。一回到家里，他便会如踢掉憋得脚生痛的鞋一样卸下他宽容的面具。这世界越来越变成杂种狗了，他说。他清楚地知道都是谁的过错。我不知道母亲是否会赞同他的意见。若说赞同，她却从未说出来过。

跟我一样，她也学会了对我父亲的喋喋不休置若罔闻，即使是假装在听他说话。

他的种族主义思想差不多可以算作古董了，有毒，却——至少我是这么想——伤不了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急于引介他跟拉蒂沙认识。因为拉蒂沙碰巧是黑人。我跟她家人见过。她父亲是药剂师，母亲二十年前从多米尼加共和国迁居休斯顿，目前在沃尔玛上班。他们对我向来客气却十分真诚。

我沿着原先的铁路轨道往前走，最后来到我父亲货栈装卸平台的对面。我找到两个水泥桥墩间的一个暗处，然后蹲伏下来，以免被人瞧见——当然不是说有谁肯定会往这边来。货找门关着。虽然父亲偶尔会走得晚，以处理临时性业务，但今天这样的夜晚他不会在：他已回家吃晚饭去了，然后手头一杯饮料，窝在沙发上，吹胡子瞪眼地看24小时新闻频道。雨不停地下，我全身湿透，冷得直发抖，尽管先前天还热得慌。大雨从比这与世隔绝的背街巷更高远、更清冷的地方落下来。我密切注视着货栈有半个小时之久。根据我早先的侦察之旅，我得出结论，午夜之后这地方除了我父亲从城里公共汽车站招聘回来的守夜人，一个皮包骨头的流浪汉，再不会有别的人。尽管是隔着窗户观察，我已基本掌握他通常的巡逻线路：每个小时一刻钟巡视上下楼层，其余时间待在一个小房间里。那小房间只有一面窗，毛玻璃的，玻璃上有铁丝网加固。根据忽明忽暗的灯光，我估计他房间有一个视频监视器。

我就知道我父亲会是一道障碍，但我对拉蒂沙是认真的。我们甚至还谈到了结婚。或者叫“私奔”。我们计划根本不让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到最后木已成舟，他也只好干瞪眼。事情遥无定期，因为拉蒂沙至少可以冲刺一下，无论什么大学，能上也不错。但我们的计划是认真的，或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我非常认真，甚至在饭桌上曾给我妈悄悄讲过这事。她仔细地听着，一言不发。最后，她仰身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我也没法说怎么好怎么不好，即使在过去还算有这种判断力的时候也说不清。但如果你这样做，可能最好是不要在家里。”她又几乎悲戚地补充道，“我找个时间见见拉蒂沙。方便的时候。这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爸。”

我相信她是认真的。但暑假期间，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父亲的疑心，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一条忘删的信息？打电话被无意中听见？他没问我，而是追问了我妈。我妈顶不住压力，只好如实跟他说了。

我父亲信奉直接行动。我开始并不知道他做过什么，直到后来，我给拉蒂沙的电话无人接听，信息被退回，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我去她家，她父母不让我跟她说话；他们说她决定跟我断绝交往。有这可能,但除非我跟她亲自谈一谈，否则坚决不相信。我随时留意她家的动态，但除了有两三次看见拉蒂沙跟她妈妈一起外出，除此很少看见她的影子。

我写了个纸条，让一位她认识的女孩送给她，上面附有一个更安全的IP地址——我换了个IP，连父母都没告诉。那天晚上，我等着回信。回信到底是收到了，但却是那么突兀而蛮不讲理。

抱歉特克你父亲跟我父亲谈过提出来一项条件：替我交大学学費只要我们断绝关系，混账的交易但我家人说不要白不要，上好学校唯一的机会云云，铁公鸡身上拔毛用他一点钱也没多丟人等等。我本想叫他们见鬼去，但身无分文人又小我们又能怎样即使我一直爱你直到因为为爱所付出的代价而互相怨恨？除了我不要责怪任何人我知道自己有一个选择&我很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但这是我的生活&我必须为未来打算。哭。求你别再写信。

正是从这栋低矮的砖墙房子，我父亲捞取钱财买得了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屋后游泳池，我这身衣服；买得了阴谋策反和对我最美好希望的背叛。因为这货栈和他在这地方所经营的不知什么乱七八糟的业务，我母亲永远不得开心，我自己遭此突如其来的羞辱。正因为如此，我才恍然大悟，应该把这房子烧掉。出于报复，没错，不过同时也是通过烈火的一次净化。我曾读过说在战场上，有时伤口血流不止，可以用灼烧的方式进行止血。我现在正血流不止，而这房子就是我的伤口。

雨水汩汩流淌，在我脚边汇成一个水洼。纸片、烟蒂被困顿在水洼里。里面还有一只丢弃的避孕套，苍白而软耷，像一只水母。守夜人开始例行巡视。我看见他从一个房间到另一房间，手电光在高高的窗户上晃来晃去。待他去到（我估计）货栈的最前端，我爬上装卸平台，然后登上几级台阶，来到那扇漆成军绿色的铁门前。这是大楼的后门。门一侧的半中央是一个双保险锁：你先得用物理钥匙打开数码触控板上面的盖子。我从父亲在家中办公室的办公桌最上层抽屉里拿到了钥匙。前次他带我来这里时，我记住了进入密码（因为我觉得太搞笑了，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他的出生年份。）无论我父亲讨价还价的结果，是要为拉蒂沙支付什么样的学费，他都可能觉得值。我父亲从不炫富，但我在他家生活的时间够长，偶尔也听见隐晦地提及海外股份，以及重金聘请律师让美国国税局的审计工作泡汤的事。要是我学业上有任何天分，他可以送我读两个耶鲁。然而，这些钱一分都没用于货栈修葺之类的。楼内过道涂着厚厚的廉价黄色磁漆，地上是棕黄色的油地毡，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污迹斑斑。右边一道门通往储藏室和转运区，左侧楼梯通向二楼办公室。

我的计划是将甲醇泼洒在走廊上，然后在出口拉响警报(以警觉看守人），然后开溜。大火是否会迅速得到控制或蔓延开，损失是否会非常严重或只是给我父亲造成又一笔小小的财务损失，我是否会被逮住并因此遭受惩罚或是买一张票逃离这座城市从此改名换姓——我不知道，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我的愤怒，有所谓的是我的屈辱。于是我取出包裹在塑料袋里的甲醇罐。我将甲醇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将罐子侧翻在地。

因为年岁久远，地板已凹陷松动。液体先是一洼，接着开始向地板内部漫延。刺鼻的气味呛得我泪直流。液体浸入油地毡的裂缝，从容地向走廊前流去，这里一洼，那里一凼。似乎倒出来的远不止两加仑的罐子所应有的容量。

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火柴，剥去保护它免受雨水浸湿的塑料膜。火柴盒是干的，可我手是湿的，我浪费了两根火柴，第三根才燃起稳定的火苗。我不知道过道里浓烈的气体本身是否会被引燃，我自己是否会成为自己报复行为的祭品。我决定不予理会。

我正要扔出火柴，通向右侧的门突然打开，守夜人走了进来。也许是过道里有监控摄像头，虽然我没看见；也或许我一进门就绊着了守夜人房间里的警报信号灯；也或许他离开自己岗哨只是去撒泡尿。我唯一确知的是，他突然出现在走廊里，距离我只有几码远，死死地盯着我。他瘦骨嶙峋，穿一条牛仔裤，上身一件汗迹斑斑的开领衬衫。他脑袋很大，棱角分明，头发剪得很短，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他吃惊不小，眼睛都快鼓了出来。一小股可燃液体顺着他棕色的旧鞋鞋尖，向鞋子四周流去。

他张嘴正要说什么。但我已经将火柴扔出去。火柴在空中翻着转，留下一圈圈青烟。我一惊，刚好来得及往后退了一步。守夜人只是待在那里。我想他还没明白会发生怎样的情况。

蓝色火焰，沿着液体表面一路蹿到守夜人的鞋子外缘。接着，可燃液体挥发蒸汽与空气的某个关键临界面被点燃。一大股热浪呼地涌起，我被一推，站了起来。我转身朝暴雨如注的楼外奔去。此时，门口已是一片火焰与烟雾。但透过烟火的帘幕，却能看见守夜人在燃烧。他想跑，这样本可能逃得一命，但他的双脚动弹不了。他扭动身躯犹如某种舞蹈，最后跌倒在燃烧的液体里。干燥的地面见火即燃，好似火绒。他样子似在大叫，但烈火呼啸，听不见他任何叫声。

第二十五章 特克的故事

我心里想着艾莉森一路向航空港行进。也许她已经到了，正在等着。在等我，而涡克斯其余的人却在等待着进入天堂的一张门票。

“你不用独自一人承担那样的重负。”奥斯卡说。他的声音充满宽宥，没有丝毫惊扰，很像是儿时我母亲经常带我去的第一浸礼会教堂的那位牧师。“我们会与你一起分担，芬雷先生。最高意志会同你一起分担，一旦你的网络接口全面连接。”

边缘系统已开始发挥效力。我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好想接受他拯救的恩施，就像在第一浸礼会教堂时那样——当时，我身上的所谓罪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放下你心中的负担，孩子。将它放在你的拯救者脚下。尽管还是个孩子，我也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泪流满面的灵魂不辞艰辛要奔向祭坛。最高意志了解我，我的言与行，我的里里外外。我的罪过就是它的罪过。

奥斯卡紧紧地注视着我。“但你仍没准备好跨出最后一步。你所有同胞无条件的宽恕……你想要得到它，却不愿意去接受。”

一种宽恕，当假想智慧生物来临，便将灰飞烟灭的宽恕。或者我也错了？也许涡克斯真的会获得拯救，也许涡克斯将永世长存。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对此坚信不疑。我说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罪过都值得宽恕。”

“你烧死的那个人已死去一万年之久。为仅仅一次悲剧性的错误判断耿耿于怀，毫无益处，也是白费心神。”

“不一定是说我的罪过。”

“哦？谁的罪过，那？”

“不是一般的谋杀，奥斯卡。那些农民之死。那是种族灭绝。”

无论奥斯卡从我脸上看到的是什么，他都禁不住一缩。他脸上突然闪现出一种不确定的神情。“那些假想智慧生物根本不会带上这些农民……他们终将难逃一死。”

“他们所以在这地方，完全是因为涡克斯囚之为奴，强迫他们的。”

“是必要性强迫他们来的。”

“总有人做出的决定。”

“我们全体做出的决定！”

“因此你们全体宽恕了你们自己。”

“是最高意志宽恕了我们。最高意志是我们的良知。”

“我不想冒犯你，奥斯卡，可一种将种族灭绝合理化的良知，难道你不觉得会有问题吗？”

他狠狠地瞪着我，气得发紫的脸上充满愤恨。然后，他耸了耸肩。“你跟终端共处的时间还不长。到时候你就会理解的。”让我害怕的正是这个，我心里想。

“如今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他说，“跟我走吧。”

我想去。成人后，所有这些年来，那个燃烧的人时时刻刻都是那么亮得刺眼。我渴望让最高意志分担我的罪过。如果付出的代价是毁灭或死亡，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不过是迟来的判决。至少我可以以死求得一身干净。

我配得上以死求得一身干净吗？“我更愿意跟艾莉森在一起，”我说，“当那一刻来临之际。”

“那她为什么没在呢？我知道你觉得对她有着一种责任，可她出了偏差，她只是一个空壳。即使她对你的感情也是装出来的。你现在联了网，你肯定看得出来的。”

我不想告诉他我在艾莉森心里看到的是什么。

“快回去吧，奥斯卡，”我说，“回去跟你家人守在一起吧。”他想要争辩，但还是闭上了嘴，无奈地点了点头。也许他看出我是如何地嫉妒他，也许他只是心地太善良没有说出来罢。他站起身。“好吧。再见了，芬雷先生。”他说。

他告辞出去，顺手关上了门。我等待着，直到确信他出了走廊。我告诉自己是时候该走了。可是啊，就这样无所用心地待着却是何其地轻松容易，我心想。要来的且让它来吧。想要逃跑，真是蠢不可及，完全是幻想。是对千百万生生死死于涡克斯中心区的人的一种侮辱，是对其他千百万人，他们的希望就是在我眼底燃烧着的千百万人的侮辱。

我最后环顾了一眼四周。我想着艾莉森，想着在等待我的艾莉森。然后，我径直朝航空港奔去。

第二十六章 桑德拉与博斯

不等博斯说什么——不等桑德拉来得及猜想他要给自己讲什么——又一辆公交车驶进街对面的站台。她扭头去看。

橘黄的街灯下，被大雨淋湿的汽车亮闪闪的，恍如一个漂浮的幻觉。没人上车。有两人下来。只是两个提着饭缸的轮班工人。汽车开走了，两个人急匆匆赶自己的路，而且他们前去的根本不是芬雷货栈的方向。

“天已晚了，”桑德拉说。她没细想博斯心里是怎么想的。博斯似乎乐得故意不去想这问题。“要是他不来呢？”

“我想他会来的。”博斯说。

“就因为他所写的东西？”

“无论那些笔记本还有什么含义，我觉得奥林都会认为它们是一种预言。关于特克·芬雷放火烧货栈的部分——在奥林脑子里，那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想要改变结局。”

“显然他对芬雷家里情况多少知晓一些——如果说里面有什么真实成分的话。”

“具体的细节不难确证。芬雷在伊斯坦布尔待过一些年。他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他儿子从那所中学毕业的同一年，确实有一个名叫拉蒂沙.菲利普斯的学生入学。”

“你跟那女孩聊过吗？”

“没有。怎么说呢？她跟这件事毫无牵连。”

“或者那儿子？”桑德拉揣想，他的昵称可能就叫特克。

“这样做难免不引起芬雷的怀疑。”

“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推论说，奥林曾跟那男孩聊过，或无意听说过什么，并得出自己的结论，然后将自己的结论融入到了自己的故事中。”

“从逻辑上来推断，的确如此。他不会有心灵感应能力。”

“不过他预测到了这场暴雨。”桑德拉说。大雨间或减弱一阵子，跟着马上又狂野如初，似乎墨西哥湾一半的海水都升腾到这城市上空，然后在引力的作用下，轰然崩落下来。

“但其他细节他又不对。奥林说货栈除了一个守夜人，再没别的人。事实上不是的，今天晚上不是。而且，奥林被解雇时，让他最为不安的一个原因是，他觉得特克纵火的晚上应该是他值守。”

“他预测到了自己的死？”

“某种意义上。但不是因为他想死。奥林给我的印象绝不像自寻短见那种人。我想，他来此的目的是要阻止所预测到的事情，无论他自己是否会为之丧命。”

博斯为桑德拉勾勒出了整个事情的大体脉络。奥林，在芬雷货栈上班，无意中得知老板儿子的纵火计划，于是将这一消息写进他正在创作的小说中。笔记本上所记述的东西，是一位苦闷少年的作品。而这少年远比任何人，包括他姐姐，想象的要聪明，尽管他对现实的把握充其量只是试探性的。莫名其妙遭解雇，然后又被关在救助中心，让奥林感到惊慌不安。他相信预谋纵火的时间迫在眉睫，他认为如果能逃脱出来，自己就能阻止这场火灾（这便是他笨头笨脑想逃跑，而咬了杰克.格迪斯的缘故，桑德拉想）。博斯和桑德拉一把他救出来，他就从艾丽尔那里借了车费，前来阻止这一不可宽恕的举动。

桑德拉心里寻思着。“看来你的时间轴有点脱轨。奥林得知特克的爱情难题之前，就早已被解雇了。”

“我们不知道他的消息来源何在。也许是二手的。也许他跟货栈的谁一直保持有联系。小说中与之相关的章节写的时间最晚，我们并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干嘛那么关心特克·芬雷烧不烧他父亲的企业？奥林已经被解雇，不再在那里上班——而且薪水也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勉强才够租一间廉价宾馆房间。”

“我不知道，”博斯承认说，“几天前，我一直希望你能告诉我。”

无论当时还是这会儿，她都没有找到答案。“万一背后原因比这更离奇呢？我不知道。只是……很古怪。”

“那么我们就继续坐在这地方，”博斯说，“刚才怎样就依旧怎样。”

餐馆柜台曾告诉博斯自便的女子下班走了。她驾驶她那辆十岁的蓝色本田离开时，桑德拉瞥见她一眼。来换班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生，一脸湿疹，面部神经质地抽搐。夜班经理从办公室探出脑袋好几次，上下打量着他俩。最后，博斯起身过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买了几个炸面圈，但他俩儿谁也没碰一下。

又一辆公交车准点到达。暴雨如注依然，从排水沟漫出来，冲刷着街面亮闪闪的油污。这次有四个人下车。对于桑德拉，看上去全都像换班工人。没谁是奥林.马瑟。其中三人往左，急急忙忙找避雨的地方。一人往右，信步而行，似乎大雨与之全然无干。

她从窗户方向转过头，发现博斯还紧紧盯着玻璃窗外。“怎么啦？”

“那年轻人。独自一人那个。”

年轻人，没错。一个瘦骨零丁的年轻人，穿一件黑色雨衣，手里提着一个涨鼓鼓的塑料袋。

“操。”博斯道。

她脑子里突然也跳出同样荒唐却必然的结论你觉得那是芬雷的儿子吗？你觉得是特克·芬雷？”那男孩走到街角，然后转身向南，朝货栈走去。“我们怎么办？”

博斯猛地站起身。“待在这儿。电话随时备好。看见奥林立即给我电话。或者任何我有必要知道的事情。不然坐着寸步别动，等我的电话。”

“博斯！”她叫道。

“爱你。”他急了，第一次这样子。

不等桑德拉嘴合拢，博斯已冲出门去。她透过玻璃窗，看见博斯从餐馆停车场插过去，顺着与护栏平行的方向冲向街上，完全顾不得眨眼间浇透了他全身的大雨。

柜台里那位店员肯定是注意到了桑德拉吃惊的表情。“女士？”他友善地叫道，“要杯咖啡什么的吗？”

“疯了。”她大声道。

“女士？”

“不是说你。”

第二十七章 艾莉森的故事

我来到城市高地的航空港，藏身在那些飞行器间等着特克。

我是从安静的右翼台地，沿着特蕾娅小时候非常喜欢的公共绿地长廊，绕道上来的。沿途的每一处花园，每一道门口，都承载着无尽的回忆（她的回忆）。很难不感物伤怀。涡克斯就要死了，而我却对之无能为力——为失去的朋友或放逐我的家人或这个我曾经深爱的城市，我一点也无能为力。别无选择，只能带着我的记忆和忧惧，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一个无数世界相隔的地方去。

航空港是一片开阔的台地，一面静电屋顶保护它不受有毒空气侵蚀。涡克斯飞行器在这片广阔的平台上整齐排列，犹如栽种在机械花园里的一棵棵银色植物。维修工人和飞行人员全都回去跟家人团聚了。我走在上面的脚步声，就像一间无人的屋子里啪嗒的滴水声。

我在一座灯塔基脚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来等候。好一段令人不安的时间过去了。我开始怀疑特克可能不会来了。他可能受阻来不了了。他可能故意不来的。终端器终于渗透进他大脑主管爱、忠诚、需要与欲望的区域。每过片刻，神经网络就愈加精微而变得更加有效力。最高意志在他的中层前额皮质的回音室里，吟唱起了甜美轻柔的戒忍的副歌。

要是他不来怎么办？不过这问题很容易回答：我会死在这地方。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完全有可能会拆解和吞噬涡克斯中心区，一如它们在南极平原上拆解和吞噬先遣队成员那样。这便是结局。我感到一股难以控制的恐惧在心中翻涌。不是恐惧那可预见的死亡，而是特有的涡克斯式恐惧，恐惧一个人独自死去……接着，我听见较远处一个交通升降舱舱门滑开的声音。我赶紧躲起来，直到确定是特克，才放了心。他从垂直交通上下来，脚步僵直，也许是不情愿。他表情空洞而樵悴。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朝他跑了过去。

涡克斯是一个非常和谐的社会，没有任何犯罪，因此除了网络系统日常的警戒，基本上用不着内部安保人员。不过在涡克斯历史上，有好些时候各政权间都战火纷飞，主要是与中间和较老世界生物主义社会之间的战争。我们的飞行器上配备有武器，遇上战争即可派上用场。

我为我们挑选了一架只配备了轻型武器的飞行器。这架飞行器主要是武器运输或部队运输用的。入舱口是一个网络控制界面，跟特克最近自我练习使用的控制界面一样。在我是特蕾娅时，我只需将手放在控制界面上，脑子想一想选择项，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打开入舱口。但自从我失去网络终端，也同时失去了那一能力。作为艾莉森，我被锁闭在外，仅仅会操作一些最简单的涡克斯器具和应用软件。现在的问题是，特克还是新手，他显然还难于将自己的意志专注一处。而且此时，他可能还拿不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令人大气不敢出，舱门终于滑开。

舱内灯光渐次亮起，我们走进飞行器。我迅速查看飞行器上的装备是否齐全，包括供我们直至穿越星际隧道抵达天赤星的食物和水是否足够。储物柜里塞得满满的，什么都有。也不见有警示灯光或声响。这表明一切正常，我们就可以出发。特克在飞行器前舱的一个座位坐下来。从任何一个控制面，都可以进行驾驶操作，你无需看清楚自己前面是什么方向。但特克前生驾驶飞机靠的是手和眼睛。他打开链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前壁上创建起一个视窗，似乎觉得自己是坐在老式的飞机驾驶舱内。突然，我看见眼前一大片机库甲板——让我感到彻底无语，我宁愿前面是一整面墙。

但如果这能让特克感到有些什么帮助，那也行吧。我在他旁边一个位置坐下来，注意查看我们是否有被发现的任何迹象。真是一想就灵。那些交通升降舱上方的黄灯开始闪亮。大队人马来了。我很奇怪他们怎么没早一点赶来，可能是艾沙克的干预帮了我们的忙。“我们必须走，”我说，“马上。”飞船控制装置不能从外面操纵……至少我认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有另一架追来，理论上推断，我们要么被拦截，要么会被击落。

飞行器纹丝不动。“没法让操作菜单稳定在我面前，”特克悄声道，一面紧盯着一个我看不见的显示屏。他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跟训练用的操作界面完全一样。我们唯一要做的是升空。”

外面，最近的那个升降舱舱门滑开，呕吐出一队士兵。

“快，特克。不然我们别想走啦。”他无助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狠狠地咽了一口。突然，甲板跟我们分离开，被抛在了脚下。

我们的飞行器突破静电屏障，冲人昏黄的天光之中。

眨眼间，涡克斯在我们脚底下的罗斯海海面上，已变成一小片暗影。外围被沉入海中的农民居住的岛屿，样子像沉没的珊瑚礁。我们迅速攀升，速度之快令人头晕目眩。接着，大海被迷雾遮挡，我们最后冲到四面八方奔走的云层的上空。

特克跟飞行器的机载程序确定好我们的目标，然后设法锁闭了来自涡克斯的所有信号。这同时也切断了他身上的终端与最高意志的互动交流——他颤抖了一下，跟着又摇摇头，似乎要摆脱掉那种战栗。他指示飞行器，如果发现任何追踪，立即警示我们（一个也没发现，很可能得感谢艾沙克），然后颓然倒在座位上。特克因为操纵控制界面而筋疲力尽，面色苍白。我们脚下的云彩如连绵群山，一片蛮荒，让人望而生畏。

他眯缝眼睛看着我。我记得那种感觉——网络系统崩溃时，特蕾娅曾有过的感觉，似乎整个世界的所有色彩，所有知觉都被滤干。“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他们附在我脊柱上的那个东西，一旦我们到达目的地，答应我帮我切开取出来。”

郑重地，我答应说一定。

一旦我们到达目的地。我们一直没能好好谈过这问题。

在涡克斯中心区时，我曾花相当多时间阅读涡克斯档案馆的资料（只能使用手动界面，既费时又费力），还读了他们给特克准备的历史书。数个世纪以来，涡克斯一直遭受皮质民主制国家的嫉恨——或者说他们是这样教我的。但没有了最高意志的声援鼓劲，那些熟悉的故事变得似乎歧义丛生，甚至让人深感不安。涡克斯创建者曾是一种极端信仰的激进分子，他们因为实验被禁止的假想智慧生物的生物技术，而被中间世界生物主义多数派驱逐。为与之抗衡，涡克斯创建者特意创造了他们自己的封闭性政治组织，即边缘系统民主政治，并将其元理论嵌入系统之中。

至少在创建初期，涡克斯跟生发、兴盛于埃斯特星球个以海洋为主的中间世界——上的其他许多人造岛国很相近，顶多只是稍稍显得有些异类而已。创建者们放弃了假想智慧生物的生物技术实验，转而追求他们人类与假想智慧生物终将和合统一的信仰。正因为如此，他们视任何被假想智慧生物触碰过的人为圣人——始于回旋纪初期的杰森.罗顿以及无数其他长寿狂热分子，然后有古火星四代，再然后是被时间隧道携走的莽撞者或倒霉蛋。在涡克斯的历史记载中，生物主义多数派是摆脱不掉的恶棍。休姆与洛伊悲剧之后不久，埃斯特星球禁止了边缘神经系统集体组织。涡克斯被迫起锚，踏上了它前往古老地球、历时数世纪之久的朝圣之旅。然而今天，世界群落的大部分星球——尤其是埃斯特星与云港星——实行皮质民主制的国家都依然欣欣向荣。所谓一旦我们到达目的地，从长远看，就是到达某个兴盛安宁的中间世界。

日落之后，我们继续北行，我一边思考着这问题。特克百无聊赖地吃着东西，抬头盯着荒寂的月球看看，又低头看看下方有毒的云层。他的思绪又回到哀伤往昔。他说：“我们把这星球搞得他妈够烂的了，是不是？”

“这得看你说的‘我们’指的谁。”

“所有人。我想，尤其是我那一代人。”

从前面机舱望出去，那景象，足以证明人类的失败。云彩非常漂亮，美得怪，美得异。月光从上面反射回来，泛着绿莹莹的毒光。“也许是吧，”我说，“不过故事并非到此结束。你离开的时候，地球上有多少人口？六十，七十亿？”

“差不多吧。”

“但我们不再居住在地球上。我们将居住在世界群落的其他星球上。你知道世界群落中现在生活有多少人？将近五十个亿啊。虽然如此庞大的人口，却不是当时地球上那样可怕。那五十亿人口跟他们的生存环境是一种可持续关系——五十亿安居乐业而不放纵的人。我们不是一个失败的物种。我们是一个成功的故事。”

“涡克斯就是从那儿来的么？一个成功的故事？”

“唔，涡克斯……涡克斯不是逃离中间世界。它是在奔向假想智慧生物。”

“核攻击涡克斯中心区的不是假想智慧生物。”

“中间世界并非天堂。人终究是人——贪婪，短视，往往这就够了。但他们学会了如何更有效地决策。”

“通过将线缆植入他们脑袋里么？”

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脑后的隆块，也许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也不全是。”我说。但他所纠结的并非皮质民主制这一概念。“特克——发生过什么事吗？我走后，你上航空港来之前……”

“没……没什么重要的事。”

无需借助网络，我就知道他在撒谎。“你愿意告诉我吗？”

“暂时算了，”他说，“也许等我们到达目的地再说吧。”

我们距离印度洋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时，飞行器警报骤然响起。

我当时睡着了。特克坚持要守在前舱，以观察万一有什么事情，他对飞船自主飞行不放心。但我实在太困，没法陪着他。于是，我蜷缩在一张机组人员帆布吊床上睡着了。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正值警报大作。

我赶紧跑到前舱。特克已经让自己跟飞船接口同步。从他沮丧的表情看得出，他操作控制界面遇到了麻烦。墙面仍是一面窗口，月亮沉落了下去，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星际隧道顶端，接近极点的地方，此时反射着一抹淡红色的光芒——再过几个小时，我们的太阳就要升起。

我一只手抚在他肩上。他抬头道我收到一个警示信号，但不知道如何解读。”

“没事。你能不能把信号显示在墙上，让我也看看？”

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将信号展现出来。夜空中，显示屏看上去分很多层级。那是雷达标记图，上面有详细的跟踪记录。特克说，“它发现了有什么东西，但我却读不懂那物体的距离和轨迹。”

我们被追踪了吗？可又不是：飞船探测到的物体很高，位于东北方向。我说飞船向我们发出警告，是因为在那片空域不应该有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看样子都不像是受控轨迹，而是弹道式的。”

换言之，那东西在坠落。很可能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一片古老的残骸从轨道上坠落了下来。但接着警报响起一通，又响起一通，又有两个目标闪现在屏幕上。一个小时里，我们探测到五个那样的落体，全都由东向西飞行，大致与赤道平行。这些物体坠落线路与我们设定的航线距离非常近，于是特克指令飞行器暂停前进，在附近盘旋，等弄明白情况后再说。飞行器安静了二十分钟左右，然后警报器再次响起。根据矢量显示，这一次探测的物体比刚才的更大，肉眼都可能看见。特克指令飞船窗口朝向天空的相关象限。

我们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几颗星星在第一缕晨曦中已开始渐渐淡去。“看那边。”特克叫道。

那物体从高出云层几度的位置划过天际，明亮如燃烧的磷火，身后一道明亮的轨迹，不过很快便暗淡了下去。炫目的轨迹过处，在云景上拋下一路快速移动的幢幢暗影。当物体飞出视线，四周便重又陷入一片黑暗。只不过短暂一瞬，遥远天际猝然又是一道亮光。真够吓人。

“叫飞船计算出它来向的轨迹，”我说，“看看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说来容易做来难。由于对物体的大小重量只有一个大体估计，计算很不容易。不过，飞船计算出一系列圆锥形的可能轨迹，然后将它与检测到的其他物体进行比对，最后切分出最可能的路径。结果并不完全确定，但特克和我都注意到了：所有最可能的轨迹都交汇于假想智慧生物星际隧道。

“什么意思？”特克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太阳已开始升起，再一会儿，从我们盘旋的位置就能看见星际隧道最近的脚柱了。特克将窗口转向那方向，以便于我们查看。

假想智慧生物星际隧道曾经是，永远也会是连接地球表面的最大人工建筑。它的顶点高过大气层，基脚深扎地幔，跨立在印度洋上，犹如一枚婚戒，竖立着掉在一个小水坑里。从我们盘旋的云层上方，我们所能看见的一小段样子像一条银线，编织在金黄的晨曦织锦之中。“对准顶端，”我告诉特克道，“将图像放大。”

与操作界面一番鏖战后，他终于成功。因为他将显示屏设置成一面窗户的模样，我们恍惚陡然间置身险境，与星际隧道上段近若咫尺。因为受大气干扰，图像不稳定，扭曲变形。接着，那条一维线形图渐渐宽展，变成一条缎带。事实上，那缎带有数英里之宽。

自特克那时代，即使是最精细的天文望远镜图像，也看不到哪怕丝毫的瑕疵。可到现在，缎带上的瑕疵却清晰可见。曾经光滑的边缘，变得锯齿般参差不平。“再放大十倍。”我说，虽然飞行器光学仪器已接近最大放大倍率。

再次猛然拉近。图像完全扭曲不清。飞船经过反复矫正才好了。

我惊呆了。星际隧道远不是一般的有瑕疵。清晰可见的裂缝横七竖八。有的地方大块崩落，露出一个个豁口。

那些物体就是从天空中飞出来的东西：星际隧道上掉落下来的碎片，体积有小型岛屿那么大。有的比轨道速度稍稍慢一点儿，在重返大气层的途中一路燃烧，最后将巨大的势能消耗于死亡的海洋中或毫无生命的陆地上。

要不是亲眼所见，真让人不敢相信。正当我们眼睁睁看着，崩落再次发生。一个暗黑的裂口变宽、变大，与另一裂口贯通。突然，隧道的一块断裂开来，开始往下掉。尽管庞大笨拙，却不失其优美。我估计它可能要围绕这星球好几圈，然后才会开始燃烧，最后跌跌撞撞掉下来。

我和特克面面相觑。什么也不用说。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通往天赤星的门永远关闭了。这意味着我们的计划泡汤了。这意味着我们已无处可逃。

第二十八章 桑德拉与博斯

博斯沿着街边护栏往前跑，猫着腰，希望大雨能帮他打掩护。那个手提塑料袋的少年——估计是特克——顺着人行道大踏步往前走去，与博斯相距半栋楼。前面地势开阔，没有遮蔽物。再往前几码，早先踩点时发现的其中一辆保安车就会看见博斯了。那是一辆灰色小车，没有任何标识，里面坐着两个人，面色阴沉，毫无疑问肯定是全副武装。

博斯注意到，那少年看见保安车的瞬间，脚步微微一怔。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觉不了。少年没再有其他表现。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大雨顺着雨衣往下淌。他径直从车旁走过，车内的保安紧紧注视着他，头一致后转，似乎被一根线系着。

左转再过一栋楼，便是芬雷货栈的入口。但他很聪明，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前走去。博斯趁机从一栋厂房后院杂草丛生的停车场斜插过去，这样保安车就看不见他——当然，他也看不见了特克。雨脚如注，好似一只只粗暴的手，让他不能不分神。他的鞋子完全湿透。到下一个转角，他再次瞅见那少年。他依然朝着同样的方向往前走着，此时已远远过了货桟。继续往前走吧，博斯想。然后搭乘下一辆公交车。别给我添麻烦啦。

但那少年转向了左边。他这是从远处绕回货栈，博斯意识到，心里一面寻思如何绕过警戒线。

根据奥林小说里的大致描绘，博斯估计那少年的确就是特克·芬雷。于是，他试想自己就是这个人。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博斯曾非常崇拜自己的父亲。弑父——即使是象征性的弑父——对他来说都难以接受。

但他对愤怒与无能为力有着深切的体会。当时强盗破门冲进他父亲在马德拉斯的家中，他曾有过这样的体会。博斯的父亲叫他藏在房里的桌子下。博斯乖乖听命，他的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他差点憋死，因为他紧紧地屏着呼吸。“我会应对这事的。”他父亲说。博斯对他深信不疑。直到听见父亲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慘叫，他才钻出来。接着，眨眼间，便是他的惨叫。

他父亲自己没有接受火星第四年期治疗，虽然他曾帮助许许多多其他人接受过这样的治疗。他正当生命宽阔的中流，还不曾想有责任和义务考虑长寿的问题。博斯的母亲考虑也不够周全：她代替博斯，为博斯安排了这种治疗，以保住他性命。博斯年纪还太小，但面对生死攸关的问题，火星人道德准则终于网开一面。准确地说，她是先给博斯治疗了，然后才请她的同事批准的。博斯心知应该好好感谢才是，却怎么也做不到。每每想起马德拉斯袭击，内心的煎熬让他不禁想，要是母亲当时让自己死掉该多好。

雨中，那少年依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又一辆保安车。较之几个小时前博斯驾车巡视所见，外围安保更加严密了。货栈里到底在干嘛，需要如此严密的安保措施？他估计芬雷已得到消息，奥林从救助中心逃脱，叫他小心防范。也许是他担心有哪位联邦特工签署了房屋搜查令。但为应对这一威胁，他采取了怎样的应对措施，则不为所知。

博斯希望特克就此罢手，直接回家去。否则，博斯可能不得不截住他，警告他赶快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还得为奥林.马瑟操心。他加快了些脚步，尽可能避开街灯，沿着装卸车道前进。

博斯再次看见特克时，小伙子就在十来码距离的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在芬雷货栈的南面，与货栈相隔两三栋楼，看不见有保安的影子。少年朝街道两头方向打量,博斯赶紧往后一退。街上除了闭紧的门户，破烂的人行道，就是永不停歇的暴雨。少年焦急不安，沉甸甸的塑料袋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博斯正要从隐蔽处出来，要么与之正面交锋，要么把他吓跑，可少年突然左转，口袋抱在怀里，朝两幢黑洞洞的房屋之间跑去。

操，博斯心里一急。他迅速而小心地跟上，希望少年不要被发现，免得他俩都丢了命。

但是那少年速度非常快，至少从战术上讲，也很机灵。他知道这附近纵横交错都是胡同小巷，其中很多灯光都非常暗。他成功避开监视，溜到货栈正门入口所在的街道。那条街道监视相当严密，但特克悄悄从两辆空车之间穿过，然后趁着一阵特别猛烈的暴雨作掩护，飞奔冲过前面开阔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另一条巷道口。特克要走的不是前门，博斯猜想，而是有装卸台的后面通道。正如奥林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博斯沿同样线路尾随而上，觉得自己简直是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提醒自己他唯一的目标是要阻止这少年铸成大错，不要伤害了自己或其他人。但问题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任何靠近的举动都可能惊吓特克，使他做出难以预料的举动。可尽管如此，他必须得试试。

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不过还是有应对这种情况的一些技能。与长寿药贩子卖的那种改版药不一样，火星药抑制某些神经功能的同时强化了另一些神经功能。药物抑制了冲动攻击行为——换言之，博斯属于那种人们称之为“上火慢”的人。强化了同情心，抑制了恐惧，同时还增强了视觉敏锐度和灵敏度——这曾为博斯在警校赢得第一神射手的好名声。

特克走进巷道，到了与通向货栈后面的小巷交叉的位置。他蹲伏下来，在黑色雨衣的掩饰下几乎看不见，然后探出头去看前面的情况。博斯趁机跟上前。

再不行动，更待何时！“哎。”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哗啦的暴雨中足以听见。

少年猛一直身，转了过来。博斯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我没武器，”他说，同时又向前走了几步。“我不是他们一伙的。”

“那，你是谁？”少年终于问道。他右手紧抓装有甲醇罐的口袋，那样子像举着一根狼牙棒随时准备挥打过来。

“我曾经是个警察，”博斯说，“你是特克·芬雷吧？货栈主人的儿子？”少年不说话，但他毫不惊讶的沉默正是对他猜测的肯定。“我只想，”博斯说，“我俩转身离开这地方。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不现实。至少今晚不是时候。”

大雨顺着少年浸透的黑发，灌进他雨衣衣领里。透过倾泻的雨帘，少年看着博斯。然后他语气平淡地低声说道：“你身后。”

“什么？”

“他们在你身后。”

少年赶紧蹲下。博斯也跟着蹲下来，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正朝巷道里走来，在大雨中像幽灵一般。他们还没发现博斯或特克——墙的转角刚好挡住了他俩——但除非那两个人转身离去,否则铁定会看见他俩。

博斯的反应似乎让特克放了心。“这边。”他说。

博斯别无选择，只好跟随他转过墙角进了后面巷子。在这巷道里面，他们肯定会被发现……但，所幸，一个绿色钢垃圾罐与一座装卸台的横档之间，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大小刚好够他俩挤进去。博斯抓住短暂间歇，好好巡视了一眼四周情况。芬雷货栈的装卸台就在他左手半栋房屋的距离。三辆小车停在巷子里，另有一辆没有标识的有篷货车已停放在其中一座装卸平台前。装卸台的门卷了起来，在黑暗中投射出一方长方形光亮。博斯努力将这一景象印在大脑里，并计算出相对距离和设想可能的逃跑路径。然后，他在特克旁边蹲下。此时的特克，犹如一只落水狗，全身瑟瑟发抖。

两个保安从巷道进来，走到开阔地带。他们从垃圾罐前走过，回装卸码头去时，博斯看见一眼他们黄色的防雨外套。货车的出现，表明货栈正在进行的活动，博斯想。芬雷感到紧张，正在清理货栈里的走私物品。货车后面车厢里，一个个盒子从地板堆到了篷顶。很可能是从黎巴嫩或叙利亚来的化学品，准备运往黑市生物反应窝点的。

博斯觉得需要再看清楚点，于是他从蹲姿换成跪立姿势，然后匍匐下去。他身下的柏油地面经过白天的暴晒,虽然打湿了，却依然是热的，气味像全身被石油浸透的动物。他身子蛇一样前伸，从垃圾罐边缘往外望。唯一的掩护就是他的黑头发和黑皮肤。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监督装货的男子——半生年纪，形容消瘦，手里拿一支电筒。博斯认出那个老芬雷。“你爸爸在。”他悄声道。

一阵沉默，少年道：“你认识我爸。”

“我一看就知道是他。”

“你会逮捕他吗？”

“希望如此。但我不再是警察。我不能逮捕任何人。”

“那你还在这儿干吗？”

“帮一个朋友的忙。你又在这里干吗？”

没有回答。

博斯正要建议最好是原路返回——尽管很危险——这时，又一辆小车在货车旁停下。轿车司机下了车，爬上水泥装卸台，向芬雷走去。芬雷“情况如何”地看了他一眼。听不见那司机说了些什么，同时回身往巷子里指了指。突然，芬雷啪啪地拍着手掌，开始大声叫嚷，尽管雨很大，仍能听见。他告诉工人暂停装运，同时缩小安保圈。

博斯看了一眼手表。下一班公交车到达时间已过，几分钟前就应该到了。是奥林，他想到。他只能猜测是芬雷的安保人员发现了奥林.马瑟，于是将这消息告诉了老板。

老芬雷叫上一名保安，爬上轿车。轿车沿巷子驶过来，轮胎碾起积水，溅了蹲在暗处的博斯和特克一身。博斯看见特克盯着小车过后，路面一层肌肤般的雨水上扬起的波纹，不觉一阵慌乱，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父亲刚才从距离几英尺的前面过去了。引他来到这地方的愤怒似乎崩塌，只留下一片不知所措。

他们身后的巷道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外围警戒的人都被召唤了进来。

“我们得离开这里，”博斯说，接着又补充道，“我们可能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少年仰头转过来，样子几乎要哭了。“你说什么呀？什么分散注意力呀？”

博斯说：“你身上正好带了可燃的东西吧？”

第二十九章 艾莉森的故事

我们的飞行器再飞几天燃料也用不完，但漫无目的地这么打转也不是办法。特克发现一个岩壁陡峭的小岛，位于曾是印度尼西亚群岛的南翼，于是在岛上降落下来。小岛远在星际隧道碎片坠落范围之南，同时也足够高，不致遭受坠落碎片引起的海嘯的影响。飞行器降落在一个非常平缓的山坡上。我们周围的陆地与这星球上任何其他地方一样，一片苍凉，为有毒物质所污染。不过从这地方，我们能看见西南方向的大海。我们本可以离开飞船，到外面去，储物柜里有防毒面具和防护装备。但这样做没什么道理，而且还可能遭遇危险：外面一直狂风呼啸，也许是远北方向巨大的冲击波所致。

我们谈到星际隧道是否仍有可能运行，是否即使破裂如此，仍能识别特克，并让我们通行，前往天赤星。可以说，毫无疑问这只是一厢情愿的空想。想要靠近星际隧道极不明智，也非常冒险。我们刚着陆，飞船就又探测到从轨道坠落下来的两块碎片。因为云层遮挡看不见，但所造成的冲击波之巨大，虽然相距好几百英里，飞船船体仍被震得嘎吱作响。一个小时后，海水从岛屿的海滩退去，露出死去的远古珊瑚和黑色的沙滩。接着，又再次涌回来，假如前路上有什么生物，必遭灭顶之灾。

我们不妨回涡克斯去，我提出。况且，一旦燃料快要耗尽，飞行器自己也会飞回去。

“涡克斯可能尸骨无存了。”特克提醒说。这会儿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可能已经到了。

也许。有可能。但我们不清楚致使星际隧道崩坏的原因——说不定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也正遭此厄运；说不定它们在罗斯海海岸附近正在解体。如果涡克斯依然完好无损，它仍有能力从海洋里大量的细菌群中获取足够的蛋白质，供少量的人口生活。

“如果那样，他们将会为争夺食物而互相开战，”特克提醒说，“再说，要是真的所有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都毁掉了，也不见得是好消息。”

是啊，他说的没错。我们所有人都已习以为常的一项假想智慧生物技术，就是那道保护地球免受她膨胀的古老太阳伤害的看不见的屏障。如果屏障不再起作用，海洋将被烧开，大气将被蒸发到太空，涡克斯将最终变成过热分子，烟消云散。

但如果大限将至，我仍会选择回到涡克斯中心区。那里是(作为特蕾娅）我出生的地方。死在涡克斯，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那天夜里，我们目睹了迄今见过的最大一块坠落物。飞船警示有一个大型物体即将坠落。特克将窗口调至天空西北象限。尽管云层非常厚，我们仍看见火球像一团模糊的红光，向前移动，与之相随的是天际一道落日余晖。一浪巨大的冲击波在所难免，因此我们指令飞船将高强度钢缆射入岛屿基岩，以牢牢泊稳。冲击波挟着狂风和滚烫的暴雨，如一面坚实的墙体直扑过来，我们的飞行器密闭耐压，而且固定牢实，但我仍听见钢缆应力的声音——一种痛苦的呻吟，似乎地球本身疼痛难忍。

飓风稍稍减弱一些后，我才上床睡觉。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尚普兰——艾莉森的尚普兰。梦里，我走在艾莉森走过的街道上，到艾莉森曾经购物的商场买东西，跟艾莉森的妈妈和爸爸聊天。所有这一切都几近真切，只是，梦境的世界被滤干了色彩和质感。艾莉森的妈妈晚餐做的是鸡肉派和茄汁烤豆，我是艾莉森，我喜欢鸡肉派，可她递到我面前的饭食模糊不清，像一个自为存在的几何图形，吃在嘴里韵味全无。

因为这些并非真实记忆，只是从一个死去的女孩日记里提取出来的细节信息。我乔装成艾莉森，了解到很多关于我自己以及我所生活世界的事情，但本质上，我从没真正摒弃自己特蕾娅的身份。这一点上，奥斯卡说得对。艾莉森只是一个我手中的工具，用以将特蕾娅从涡克斯的铁拳统治中解救出来。至于说对而今有多大意义，姑且不论。

我从帆布床上爬下来，来到前舱。特克仍然醒着，无谓地保持着警戒。狂风依然猛烈，却已不如先前凶暴。根据我们传感器得到的信息，击打在船身上的雨滚烫如蒸汽。

我给特克讲了做的梦，以及梦的含义。我告诉他说,我假装艾莉森已经累了，我不想为一个名字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惫。我将死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星球上，没人会知道我是谁，或曾经是谁。

他说：“我知道你是谁。”

我们在窗口墙对面的长凳上相依而坐。他将我搂在怀里，帮助我直到镇定下来。

到那时，他才告诉我，我们逃跑之前涡克斯中心区上发生的事。他说他跟奥斯卡交谈过，并通过奥斯卡，跟最高意志也交谈过。他坦露了关于自己的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我以为自己知道答案。我以为他是说自从我们将他从天赤星沙漠里找到后，他一直极力逃避的那个真相，那一关于他自己的严酷而显而易见的真相。

可他给我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他告诉我年轻时，在当时生气勃勃的地球上，他如何杀了一个人。他语气局促，极力自我克制着，脸别向一旁，拳头紧握。我认真地听着，让他一直讲完。

也许他根本不要我说什么安慰的话。也许沉默对他更好。可而今我们前头没了真正的未来，我不想将一个重要真相咽在肚子里就这样死去。

等他镇定下来，我说：“我也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是关于艾莉森的故事，”我说，“发生在当时古老的地球上。除此之外，跟你的故事没什么相似之处。不过，这事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他点点头，等着我讲。

我说艾莉森父亲年轻时当过兵，回旋纪之前在海外服役。他四十岁时，艾莉森降生，五十岁时艾莉森十岁。十岁生日那天，他送给艾莉森一件礼物，一张劣质木框的油画。艾莉森打开包装，感到非常失望——他怎么就觉得自己想要一张一个女人怀抱孩子，而且还画技这么拙劣的油彩肖像画呢？然后，他告诉艾莉森，几乎有些开不了口，说是他自己画的，几年之前画的，在书房里熬了好多个晚上。他说画中的女人是艾莉森的妈妈，那孩子就是艾莉森自己。艾莉森感到很惊讶，因为似乎从没见父亲有什么艺术天赋。他靠经营一家路边鞋店谋生，艾莉森从没听他提起过文学或艺术什么的。但他解释说，拥有一个宝贝女儿，在他人生中是最最美好的事情，他想记住这种幸福的感觉，于是就画了这幅画，以作纪念。现在，他希望把这画送给艾莉森保存。因此，艾莉森告诉自己，这份礼物真的非常不错，甚至也许是自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八年后，他被检查出患了肺癌——没什么奇怪的，他从十二岁起就每天一包烟。开始几个月里，他尽量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他身体日渐虚弱，到最后，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下不了床。后来，艾莉森妈妈实在照料不过来——他没法吃饭，甚至没法起床上卫生间——他只好上医院去。到那个时候，艾莉森终于明白他再也回不来了。他进医院接受所谓的保守疗法。实际来说，就是让医生帮助他死去。他们每天给他止痛药，剂量一天比一天大。不过直到最后一个星期，他意识都相当清醒，尽管呻吟不断。医生说他‘情绪性波动’。一天，艾莉森去看他。他叫艾莉森把那幅画给他拿来，他要看看，以唤回往昔的回忆。

“但艾莉森没法去拿来。她已没了那画。开始时，她将画挂在自己床头板上方的墙上。可一段时间后，她渐渐感觉很丢人——画技粗糙而做作。她不想让朋友看到，于是将画收起来，放到橱柜里。如果说她父亲有发现，至少从没说过什么。后来有一天，艾莉森清理旧杂物——儿时的东西，她再不会碰的洋娃娃和玩具之类的东西——将那幅画，连同所有其他东西，装进一个箱子，捐给了爱心商店。

“但她不敢说出来，至少在她父亲面黄肌瘦，靠氧气罐呼吸之际，不敢说出来。于是她点点头，说下次来医院时把画带过来。

“回到家中，她将橱柜翻了个遍，似乎期望画还在橱柜里，尽管心里明知早就不在了。她甚至去那家旧货店问过，但那幅画要么肯定卖掉了，要么早已回收利用。结果第二天去到医院，她父亲很失望。她于是找了个借口，答应记着明天带来。但这谎话唯一的用处是让她更加羞愧难当。每天她都到病房来，日复一日，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痩，也越来越感到害怕，他每天都要问起那幅画，每天艾莉森都说就给他带过来。当然，直到死他也没再看到那幅画。”

除了飞船船体在呻吟，舱内一片寂静。此时，星际隧道碎片掉落愈加频繁，显示屏上的雷达跟踪轨迹犹如明亮的蓝色雨点，翻滚而过。特克沉默良久，末了说：“那是艾莉森的伤心事——原来的那个艾莉森。她一生至死受尽了这折磨。你不必再为她扛起这重负。”

“你也一样不必再为过去杀过人而耿耿于怀。”

“你不明白其中的差别。”

他仍在逃避事情真相，他没明白我讲这故事的意图所在。于是，我干脆说得更直截了当想想天赤星沙漠时的时间隧道吧。它跟连接其他世界的隧道不同——时间隧道从来不是为人通行设计的，而只是假想智慧生物的一种装置，用以长久储存信息。通过复制手段而储存信息。”

假想智慧生物选取了你，记住了你，并最终把你再造了出来。这样说，那个真正的特克·芬雷跟真正的艾莉森.珀尔一样，早已作古，不复存在。你是个逼真的复制体，但却只是带着另一个人的记忆，在一片沙漠中出生。一如我不用为艾莉森的悲伤往事负责，你同样不必为那个人的罪过担当责任。

特克盯着我。有一阵子，他样子粗暴，似乎很生气。有一阵子，我很害怕他。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飞行器的艉部，躲进暗影里，抛下我独自面对这狂风暴雨。

接后几天里，残片坠落的冲击波开始减弱。一个星期后，飞船雷达除了大气层上面散飞的尘埃和碎片，再没记录下任何其他物体。地球这端的星际隧道只余下两根残桩，矗立于印度洋里，最顶端高达海拔五千英尺。地球从此彻底孤立隔绝——跟回旋纪之前的千百万年一样，孤零零在这宇宙中。

特克和我没再提起那个难熬的夜晚，我们所告诉对方的事。相反,我们只是在对方只言片语的温存中，寻得慰藉。或许我们并非实有，只是空幻之物，但至少我们相互理解。我们相互的存在，填补了彼此的空无。我们假装时间停滞不动。

但事实并非如此。飞船上的储备越来越少。当再没法拖延，特克让我们从巉岩的岛上起锚，带我们来到云端之巅，来到能看见星星的高空。

我不想在此驻留，我想要去到飞行器无法带我们去的地方。我想要去到那些遥远的星辰，那些遥远的世界之中。我想要像假想智慧生物那样，迈着辽阔的步伐，从一个星球跨到另一个星球。

当然，我做不到。我们甚至连家也回不去了。我们没有家。我们唯一有的只是涡克斯，假如涡克斯依然存在。于是我们向南飞去，晨曦洒落右舷，历史的尘埃拋在身后，而前头，除去陌生与微茫的希望，一无所有。

第三十章 桑德拉与博斯

桑德拉坐在餐馆窗前等候博斯，每一分钟都是如此笨重，犹如一辆无限长的货列一节又一节车厢缓缓驶过。十五分钟。然后三十分钟。然后四十分钟。我们做这事就够蠢的了，她想，可如今更是出了岔子。外面，暴雨歇息片刻，然后又蓄势汹涌而至。这是那多个星期酷热干旱的代价，是平衡被打破遭致的可怕报应。

街对面，一辆公交车驶进站，稍稍停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喉咙，又慢摇慢摆地驶向无边的黑暗。初始，桑德拉以为没人下车。接着，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街灯光晕之外，这么冷的天，傻里吧唧地穿一件短袖黄色衬衣。衬衫紧贴在身上，好似身上上了一层漆。一个枯瘦的小伙子，肋骨毕现。是奥林，没错。

她不及细想，起身往餐馆外奔去。柜台的店员吓了一跳，叫道：“女士？女士？”

“科尔医生？”桑德拉跑上前来，奥林叫了一声。看见桑德拉，他一点不感到意外。他一脸的哀伤。“我走迷路了，”他承认说，“不然本可以早一点赶到这里的。估计你明白我是要阻止特克·芬雷的行动。”他嘴唇微微颤抖，“但我想已经晚了。”

“不，奥林，听我说，没事的。”大雨浇透她衣服，似乎衣服根本不存在。她双手紧抱着身子，不让自己颤抖。“我明白。特克一会儿前到的，但博斯警官追去了。”

奥林眼睛眨了眨。“博斯警官追去啦？”

“博斯警官不会让他放火的。”

“你说真的？”

“绝对真实。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奥林双肩一垂，终于松了口气。“我谢谢你们到这里来，”他说。他声音很轻,猛烈的暴雨下，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感谢你们。我猜你们读过我笔记本上的东西吧？”

桑德拉点点头。

“跟故事里不完全一样。但我估计相去不远。”

“你指什么？”

“不是单指某一个事情，”他神情严肃地说，“而是万流归宗。”

桑德拉想问他指的什么，但也不至于要这样露天在公交车站问。“跟我过马路对面去，奥林。我们去那边等博斯。他就快回来了。”

“我想来一杯咖啡。”奥林说。

桑德拉转过身，但还没跨下人行道就收住了脚步。—辆车开上来停在路边，挡住了她的去路。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摇了下来，桑德拉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副驾驶座上是个中年男子，笑得很僵硬。司机大腿上别着一把枪，枪套开着。

“嗨，科尔医生，”副驾驶的男子说，“嗨，奥林。”

桑德拉听出那声音是谁。她感到全身麻木，想要跑，但眼睛却无法从那辆小车上挪开。她感觉双脚像生了根似的。

“你好，芬雷先生。”奥林悲伤地应了一声。

“很遗憾在这里看见你，奥林。对你们俩都不是好消息。你和科尔医生干嘛不上车呢，我们好谈谈啊。”

司机让引擎一直开着，车却没有走。桑德拉祈祷他不要开走。只要不走出这破败的街面，不出这公交车站，以及对面窗户上映着昏黄灯光的小餐馆的视线范围，她觉得就有可能安全脱险。但一旦车子开始移动，就会将她带离这熟悉的世界，将她带往那暗无天日之地。在那地方，随时都会有难以名状的事情发生。

她了解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在救助中心，入站测评面谈时，她时常会遇到这样的患者。对于他们，挨打、被虐待、被扔弃、遭到猪狗不如的对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他们从那难以名状之地逃脱出来。透过他们的眼，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境地是如何的空洞与辽远。

芬雷从前排转头看着桑德拉。他满是皱纹，脸上许多麻点，目光装出和善的样子。“就直说吧，”他说，“你们少了一个人。博斯警官呢，科尔医生？”

她怀疑即使自己想要回答也说不出话来。她嘴里所有唾沫都干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雨里，她却一个泡沫星子也吐不出。

“快说。”芬雷不耐烦地说。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不知道。”

“求你了。”

“他没跟我一起。我不清楚他在哪。”

芬雷叹了口气。“你本该接受我给你的提议，科尔医生。绝对是真的。换得你哥哥第二次生命，你自己却无须什么大不了的付出。没有任何害处。非常慷慨了。你真愚蠢。”他顿了顿。“街对面停在后面那辆车，是博斯的。所以他在什么地方，科尔医生？”

她紧闭着嘴，摇了摇头。

司机——枪手——转过头来看着她。他样子不像是罪犯，桑德拉心里想。他不无友善,看上去像一位中学国文教师，只是一整天工作下来，有些累了。

他举枪对着桑德拉。桑德拉对枪没什么了解，不知道那是一把什么样的枪。那人似乎在说，“这就是我胜过你的力量之源。”他似乎想要桑德拉承认和理解。突然，他紧握手心的枪把一下砸在桑德拉脸上。

枪把从桑德拉颧骨顺势下来，砸松了她一颗牙齿。疼痛钻心，她想要吐。她紧闭双眼，感觉泪水从眼里漏了出来。

“别这样。”奥林说。

芬雷转头看着他。“瞧你惹的这所有麻烦，奥林。可为什么呢？我把你从大街上带回来，还给你一份好好的工作，对你怎么不好了？”

“并非全是我的错，芬雷先生。”

“那是谁的错？告诉我吧。”

“你自己的错，我猜。”奥林说。

枪手将座椅转过来，以便能够着奥林，但芬雷抬手止住了他。桑德拉一只手托着鲜血直流的嘴，透过眯缝的眼睛注意动静。所有一切都水汪汪的，似乎暴雨灌进了车里。

“你为什么那么认为呢？”芬雷问道。

“你自己的儿子恨你。”奥林镇定地说。

芬雷脸一红。“我儿子？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你不应该那样对待他的朋友拉蒂沙。我觉得他为此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跟谁聊过？”

奥林闭上嘴，把头别到一边。桑德拉身子缩紧，等着免不了的又是一击。

但枪手目光越过她，看着前面街上。他说，“过来了，芬雷先生。”

桑德拉大胆看了一眼。过来的只是一辆普通的白色有篷货车。桑德拉还没明白过来有什么特别之处，芬雷一眼看见，却已是喜形于色。货车开过时，他朝司机挥了挥手。“那好吧，”他说，“我们不妨出发吧。”去那难以名状之地。

“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博斯去哪儿了。”芬雷说。桑德拉瞟了一眼那枪手。他笑得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奥林望着货车驶过。“芬雷先生？”

“你觉得又想说啥，奥林？”

“芬雷先生，我想货车是着火了。”

橘黄的火焰从车后关闭不严的门缝喷出。还有烟雾，虽然被暴雨水雾遮掩住了。货车司机显然还没发觉。

接着，车厢内嘭一声闷响，什么东西被点燃。后门猛地爆开，四周顿时一片火海。货车屁股突然一甩，硬生生一头撞在路缘石上。两个人从驾驶室跌跌撞撞下来，恐惧地往后看了一眼，拔腿跑向了黑暗中。

芬雷和枪手盯着货车还没回过神来，博斯的车从餐馆停车场直插过来。芬雷首先看到。“走！快他妈开车！”他大叫道。博斯一个急刹，直端端挡在轿车面前。枪手赶紧倒车，却不料车后档结结实实撞在公交站水泥长凳上。他最后的一手就是手中的武器。他举起手枪，寻找目标。芬雷还在胡乱地大叫。

桑德拉看见奥林噌地扑上前，抓住枪手的右臂。这就是不忍心踩死一只虫子的奥林，桑德拉心想。除非是他受到别人挑衅。他刚将枪扳至垂直的角度，枪突然响了。子弹射穿车顶，留下一个凸缘的孔，一小股雨水从弹孔迸进来。芬雷猛地推开副驾驶一侧车门，借势扑出，滚落在水淋淋的街道上。桑德拉意识到自己也应该那样做。但她却动弹不得。她感觉自己是一个静止的原点，整个宇宙都围绕她旋转。她身子沉重如铅，耳心轰鸣。

她想要帮奥林。此时，奥林一只膝盖顶住驾驶座后背，正拼命将枪手的胳膊往后拧。手枪如响尾蛇般绕着圈，寻找下口对象。奥林一声嚎叫，再次发力，双脚使劲后蹬，死死抓住枪手胳膊。手枪又一次扣响。

正当这时，博斯猛地拉开驾驶座侧车门。他动作之快，把桑德拉都给吓了一跳。他的火星四代反应力，也许。正当奥林筋疲力尽，一个趔趄松开手时，博斯伸手进来一把抓住了枪手那只胳膊，夺过手枪，别在自己腰间，然后将枪手拖出车外。枪手蹲在一个积水凼里，像一只被困的野兽，握着自己手腕，痛得呲牙咧齿，一面看看博斯和手枪，然后转身便跑。博斯没理他，让他跑了。

燃烧的货车是这路段最明亮的光照，在湿滑的街道上投下杂乱而长长的影子。桑德拉抬头望着瘫倒在座位上的奥林。奥林仰起头，痛得脸都扭曲了。“我没事，科尔医生。”他说。但他有事。第二颗子弹从他肩头擦过，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桑德拉看着伤口，一副专业医师的表情，似乎她已从这疯狂之地回到了她的医生岗位。医学院基本常识。压住伤口。伤口在流血，不过不算太严重。

她搀扶奥林从芬雷的车下来，上了博斯的车。待她坐定，博斯一只手轻轻握着她胳膊让她别动，然后给她查看被枪手打伤的脸。她说，“没看起来那么严重。”话音刚落，却往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吐了一大口血水。

“我们必须离开这地方。”博斯说。

芬雷站在路中间，死死地盯着一个人影从街对面过来。

那个人影是他儿子，特克。桑德拉觉得似乎自己看见一浪又一浪的揣测与气急败坏，涌入芬雷震惊的意识中。

“他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她说，声音严厉而响亮，虽然因为一颗牙齿被敲松，半边脸肿了，话语有些含糊。“他什么都知道，芬雷先生。”

芬雷转过身来，脸色气得铁青而迷惑。

桑德拉没理会他，而是在看着那男孩。少年。特克。少年一把拉起雨衣兜帽罩住头，一个转身，没有理他父亲。那动作，明白无误地表示出自己的蔑视之情。桑德拉意识到，他这是要走。从他那姿势，从他耸起双肩挺直脊梁的样子，桑德拉看得出来。这跟奥林故事里的不一样，但效果一样——某种意义上说。那男孩正奔向他自己的难以言状之地……虽然也许不是奥林.马瑟为之设想的那种境地。

芬雷看见儿子不理睬自己，而是大步走开。“等等。”他无力地叫道。

但特克没理会，他从餐馆窗外走过，在湿滑而火光明亮的柏油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转过一个拐角，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芬雷站在雨中，呆呆地望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桑德拉一侧身钻进博斯车子的后排座，一面寻找东西给奥林包扎。博斯从仪表板上的储物柜急救包里拿出一卷棉花，递给桑德拉。奥林流了不少血，鲜血和着雨水，浸湿了宽大的衬衣衣袖。不过还好，只需几针就可以将伤口缝合。桑德拉估计自己也会，如果博斯觉得不能冒险送急救。“把这个按在这地方，”她告诉奥林，一边将他没受伤的一只手放在棉团上。“行吗？”

奥林点点头。“谢谢你。”他说。他的声音出奇的镇定。

桑德拉想不出能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博斯驾车经过燃烧的货车，几栋无人居住的房屋前面就是主干道公路。公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车辆。鞭子般的暴雨稠如迷雾，前面一团漆黑。他沉稳地驱车驶向那座他看不见的城市。

第三十一章 特克的故事

我们在发了疯的天宇下向涡克斯飞去。舱外温度读数太高，飞船传感器间歇地发出警报。黎明明亮而邪恶，太阳刚一出来就膨大异常，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那不是已病变了的太阳，而是环绕地球的保护屏障。

回旋纪之后一些年，人心惶惶，不知道如果假想智慧生物撤去了保护屏障，会是什么结果。答案是如此之可怕，让人难以想象。然而，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无论他们的动机是如何的暧昧不明，假想智慧生物似乎仍没放弃保护人类。于是，我们接受了一切正常这一幻象，甚至开始对之深信不疑。而我们这表现，估计也是他们所期望的吧。

但我记得听天体物理学家说过，回旋纪的时候，太阳已经将近四十亿岁了。太阳是一颗恒星，而恒星是随着年岁增大而不断膨胀，通常大到能将它们四周的行星吞噬掉。要不是假想智慧生物自始至终的干预，地球上的大气将会被刮走，大海将会像七月午后的小水洼被蒸发干，而岩石的地幔也将被融化。

而今，终于，保护屏障被收起。

大量涌入的辐射已开始搅扰地球气候。我们从60000英尺的高空向南极飞行，以避开因为雷暴将至，如流动不居的群山，翻腾进入平流层的滚滚乌云。我们接近涡克斯时——我们降下云头进入抖振的飓风与如注的暴雨中时——飞行器提示我们，它已接近承受极限，再超过一点，将无法再飞行。

“给我切开取出来。”我对艾莉森说。

我们在前舱里，注视着这世界的末日景象。她不安地看我一眼。

“我说认真的，”我说，“你说过如果我不加控制，飞行器会自己飞回涡克斯。”

“是的，可——”

“那就给我把终端取出来。”

她考虑了一下我的要求。“我不确定能行，”她说，“我是说……清理得干净。”

“那就将多的清理掉就行了，”我说，“你答应过我的。”

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垂下脑袋，点了点头。

我杀害的那人并非百分之百无辜。我父亲也一样，那人的死也牵涉出他所犯下的那些罪行。

被我杀害的那人（我得知）是一个流浪汉，叫奥林.马瑟，在被我父亲雇佣之前，曾在罗利与比洛克西之间一带抢劫过十多家高度酒商店。每次抢劫，他都以枪相威胁（一支二手42式手枪），其中三次真开了枪。虽然都没死人，却使得一个受害人腰部以下半身瘫痪。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在我父亲受审时曝出来的。

我父亲可能并不知道所雇佣的人是一名罪犯，不过即使知道，也未必会有多意外。从休斯顿公共汽车站附近招募没有身份证明的闲杂人等，是他一贯的习惯。他支付给他们现钞，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把嘴闭紧。要是他碰巧了解到某人有过犯罪记录，或移民身份可疑，他会借此胁迫此人乖乖就范。一般来讲，一开始他会安排他们从货栈装卸工做起，如果表现足够守规矩而且听话，再分配到更敏感的职位。奥林.马瑟就是这样升起来的。

我并没因为犯罪被逮捕。那次火灾虽然明显是人为纵火，却没有目击证人。随之的调查从货找发现大量明令禁止的物品，从中东进口的化合物，上面标签注明将运往远在新墨西哥州的长寿药物走私团伙。我父亲被发送审判时，我正在路上；待我父亲被判刑之际，我已经是新近重组的美国商船队一名普通海员，在一艘开往委内瑞拉的货轮上从事舱面作业。我父亲三罪并罚（包括合谋非法经销罪），最终被判刑十年，服劳役五年。这些消息，我全是在新闻上得知的。我跟我家人再没有联系。

如果艾莉森说的没错，那些事并非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原初的真正的特克·芬雷身上，那个我据以重建的早已作古的模板身上。

也许是真的。也许我甚至希望是真的。

但如果放火的人不是我，如果人生因之而改变的人不是我，如果携带着那沉重的罪愆从旧世界来到新世界的人不是我，如果希望有机会将一切重新走过，为所有的一时之快悔恨不已的人不是我，如果因为深感无颜面对而遁迹天赤星油田深处的人不是我。如果那个人不是我，那么我又是谁呢？艾莉森将一个医护箱拿进前舱，在半空中给我做手术。脑袋无须转动，我就能看见钢丝绒色彩的乌云在飞行器前缘乱舞。“别动。”她告诫我说。

她动作快，下刀深。鲜血染红了她双手，凝结在我头发上。甚至她用凝胶剂将伤口包扎好后，疼痛还是那么钻心。不过，她毙了边缘植入系统，将所有能安全取出的部分都清理掉了。

我们的飞行器将自己导向涡克斯，剧烈的涡旋，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甲板的猛烈震动。根据内置的程式，飞行器已开始与涡克斯中心区联络，以获取着陆指令。我问艾莉森是否收到什么回应。

“有一个简短的回应。”她说。

“下面还有人活着吗？”

“艾沙克。”她说。

云层散开，我们看见了脚下几百英尺的涡克斯中心区。上面被破坏的痕迹非常明显，裸露的城墙和高楼看上去像是遭到腐蚀，几乎溶化掉了，不过城市大部分仍然完好无损。我们的飞行器颠簸着侧身向最近的高楼飞去，然后降落在一个没有保护措施的泊位，随之掀起一股有毒气体的飓风。

外面空气刚净化勉强能呼吸，艾莉森立即搀扶我到舱口。

艾沙克已经在下面接我们。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他一路过来在上面留下一串的脚印。他说，那些粉末是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的残留物。它们要来肢解涡克斯，一个一个分子地进行编目。艾沙克通过从最高意志最里层发布干扰代码，侵入到它们的程序。不过动作还是不够快。

“它们首先猎食的是生命体。”他说。

无一人幸免。除了我们三个，三个身上血迹斑斑的世界末日见证人。我们去到下面古老的城市里等待。

第三十二章 桑德拉

桑德拉告诉她哥凯尔西雅图城外的康复中心的情况。她想哥哥会喜欢的。那地方跟生命长青橡树园一样，她说。医生好。房间宽敞。广阔的绿色草地，甚至还有一小片森林——西海岸湿地绿色森林。很少有休斯顿这样热。

不过今天上午，甚至连休斯顿也显得相当凉爽。她推着凯尔从生活区的房间出来，来到溪边的那小片橡树林里。天空很蓝，微风轻拂。橡树交头接耳，像是在密谋着什么。

凯尔愈见消痩。医生说他们正给他调整进食规律，以应对一个小小的，但很顽固的消化问题。但今天他情绪很好。他发出一声轻柔的嗳，表现出很喜欢这天气，或是桑德拉的到来，或是桑德拉的声音，或什么都无关。

凯尔的托管基金负责人初步同意桑德拉将凯尔迁往别处的打算，他们正在跟西雅图那家康复中心协商。至于桑德拉本人……博斯很有耐心，而且随时给她鼓劲。然而，她将面对的，将是一种全新的生活。当然，她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博斯亦如此。芬雷货栈火灾调查工作，交由同时在侦办芬雷为之服务的长寿药走私团伙的一个联邦调査组负责。联邦调查局以“犯罪嫌疑人”之名传唤博斯。这意味着，博斯不得不消失一些时间。不过这不算什么问题，博斯那帮朋友知道如何保护他们自己人。博斯曾请桑德拉加入他们组织，没有任何附加条件，长期短期均可，作为朋友或恋人身份都无所谓——只要她觉得方便。她的朋友们会帮助她找工作。

桑德拉曾见过博斯的部分朋友——负责按火星人规范实施长寿治疗的朋友。桑德拉首先见着的是开车送奥林和艾丽尔出城的一对夫妇，然后到西雅图时，又见着另一些人。

他们显得文质彬彬，对自己的信仰充满诚恳。他们相信，拯救这个不计后果、火热过头的世界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条新的人类存在之途。火星第四年期治疗是迈向这一方向的第一步。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桑德拉说不好他们对还是不对……尽管可能很天真。

还有博斯本人，一个生不逢时的、无心为之的火星四代药物受益者。她所喜欢的博斯身上的某些特质，可能就缘于那种治疗——他的气定神闲，他的慷慨大度，他的嫉恶如仇。但博斯身上绝大部分的仍是——博斯。这一点她敢肯定。她所爱的就是这个博斯，而非博斯血液里的化学物质，或他的神经系统。

不过，博斯也曾毫不讳言地告诉过桑德拉，火星第四年期治疗对凯尔毫无用处。博斯接受这样治疗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保命；凯尔不具备这样的资格，主要是因为这种疗法并不能使他真正彻底康复。根据博斯的说法，只能治好他的身体，但智力却只能保持在婴儿水平，而且有可能终生如此。鉴于此，博斯的朋友们经过无数次座谈和道德角度的讨论，最后决定不予治疗。

凯尔瘫在轮椅上，脑袋侧向一边，目光跟着摇曳的橡树移动。

“昨天我收到奥林.马瑟的信。”博斯的朋友们热心相助——典型的他们这一团体人的性格——为奥林和艾丽尔在纵火案调查期间找了一处容身之地，无论警察还是犯罪分子都不太可能找到他们。“奥林在一家商用苗圃干兼职。他肩膀愈合很好，他说。他说祝愿我和博斯警官一切顺利。听这语气，我想他们也很顺当。他还说他不介意我看了他的笔记本。”

(“我本会允许你看的，”奥林写道，“要是你跟我讲。”里面暗含的责备，桑德拉甘愿领受。）“他说我看到的内容都是他早先写的，只有最后几页是到了怀俄明州的拉勒米市才完成的。他随信把那几页寄了过来。瞧——我带在身上呢。”

这些页你可以留着，奥林写道。我自己不再看了。我觉得我跟那所有事情再没牵涉了。也许你会比我更清楚。那一切太让我不知所以。说实话，我宁愿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静静地听着小溪从林间淙淙流过。今天的小溪尤其的淸，尤其的浅，明亮有如玻璃。她猜想，这溪水终将蜿蜒流入墨西哥湾——或者也许,蒸发掉，然后化作雨，降落在衣阿华的某片玉米地里，化作雪，在冬日北方的某个城市翩然飘落。

万流归宗，桑德拉想。

然后，拿起奥林寄给她的书稿，她大声读起来。

第三十三章 艾沙克的故事/奥林的故事/万流归宗

我名叫艾沙克.德瓦利。如下所述乃世界终结之后的情状。

最后，涡克斯成了我的王国。它的臣民（我曾经恨他们）都已死了（却让我遗憾），只剩下特克·芬雷和伪人格艾莉森.珀尔。

我恨涡克斯你觉得有什么不对么？在我只想一死了之的时候，涡克斯人重建了我。他们相信我非一般的人，而事实上我并不如他们想象的神奇。从他们手中，我唯一得到的是痛苦和不理解。

捕获我的人坚信，我曾跟假想智慧生物一起生活，假想智慧生物“碰”过我。但这并非事实。因为假想智慧生物（涡克斯所想象的那种）根本不存在。

我父亲赋予了我一种特殊能力，能听见假想智慧生物说话，听见它们在恒星与行星间互递悄悄话。根据我的了解，假想智慧生物是一个过程，一种生态过程，而非一种生命体。我本可以将此告诉捕获我的人……但这样的真相，他们必然不会相信。说了也是白搭。

假想智慧生物初始介入人类历史之时，就已是上百亿年高龄了。

它们源于最初出现于银河系的有知觉能力的生物文明，较之由星际尘埃凝聚而成的地球及其太阳要早得多。就如春天麦田里率先抽出来的穗子，那些先驱文明脆弱而孤独，缺乏自我保护能力。它们行星上因为能源枯竭，生态系统崩溃，没一个保存下来的。

不过在它们死之前，它们发送了多起具有自我复制功能的机械装置进入星际空间。根据设计功能，这些机械装置将对临近恒星进行探索，并将所搜集到的信息资料发送回去。这些机械装置是如此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即使它们的创造者早已不在，仍在采集并往家里发送信息。它们从一颗恒星到另一颗恒星，争夺稀有重元素，交流模板和操作代码分子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我更新和演进。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具有智能，但绝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具有自我意识。

卸入银河系荒漠和星宇绿洲的，只是自我复制与自然选择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逻辑现象。随之便是寄生，蚕食，共生，耦合——混沌，繁复化，生命。

我恨涡克斯人，作为集体而恨他们，因为他们向来是集体行动。我恨他们根植边缘神经系统的迷信，恨他们将我从无谓的死亡中救活过来，使我遭受这肉体的折磨。可我不能恨特克·芬雷，或者那个称自己艾莉森.珀尔的女子。

特克和艾莉森都是破碎不全的物体——跟我一样。跟我一样，他们也是基于涡克斯的意愿而创造或找寻来的。而且跟我一样，他们结果都或多或少与涡克斯所期望的不尽合调。

我第一次见着特克，是他或我穿越时间隧道之前，在天赤星沙漠里。有意或是无意，不过不完全像是意外，特克杀过一个人。他整个一生都为之悔恨不已。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断地赎罪。所有的失败，他都归结为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他企求一种永远无法寻得的宽宥。但当最高意志向他伸出宽恕之手，他却吓坏了。接受这一宽恕，将是对自己所杀害的人（那人名叫奥林.马瑟）的侮辱。而涡克斯人民，如果将那一切的罪责感纳入他们封闭的边缘系统集体世界，在特克眼里，这将使他们也显得极其可怕。

艾莉森则不同。她是土生土长的涡克斯人。她身上的人工植入人格，使之有幸一睹自己生命域限之外的世界。借将那一人格自我化，她终于得以摆脱最高意志的束缚。因为这一解脱，她同时失去了自己的家人，朋友，以及信仰。

我觉得这非常值。

我想要这两个人存活下来，因此怂恿他们逃跑。即使在当时，我也怀疑他们是否能成功穿越不断破败的星际隧道。不过我却有可能让他们多活那么一小会儿——到底多长多短，取决于你的时间标尺。

一千多年来，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一直在地球表面逐一地探测，分解、解析并储存我们在生养自己的星球上所建造的文明的废墟信息。

在这大清查的背后，没有任何主体意志，没有任何思想，也没有任何事主。唯有随时间而进化了的行为，一如光合作用。特克在南极平原上所遭遇的装置，已搜集储存了大量数据信息。地球上的现有资源——人类已提炼好，并集中于我们城市废墟里的稀有元素——已被提取出来，并送往轨道以及更远的地方,为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往返于星际的各组成部分所享用。假想智慧生物差不多就要将地球资源搜刮净尽。

不过，涡克斯刚一穿过星际隧道，假想智慧生物的传感器(其轨道阵列设施，大小相当于沙粒，都有着复杂的网络连接）立即指挥地面食腐怪物向涡克斯进发。涡克斯预言想象中的擢升天国，无非是假想智慧生物一次火场清理行动——从一片枯寂垂死的灌木林里摘取最后一枚浆果而已。

特克和艾莉森逃走后没多久，假想智慧生物即已到达，犹如虫子大小的分解程式，铺天盖地蜂涌而至。它们牙齿锋利，行动迅速，分泌出成分复杂的催化酶，破除化学键，犹如烟雾般从溶解的护城墙钻进来。外面的有毒大气亦随之涌入。毒气的飓风一股股灌入涡克斯中心区里大大小小的通道。一定意义上说，这是好事，因为大多数国民因毒气窒息而死，而免遭生吞活剥。

我能救得了他们吗？我恨涡克斯人，因为他们救我只是加重了我的苦难。但是，我绝不至于巴不得他们遭此厄运。事实上，我已尽己之力保护过他们——但没任何作用。

我很幸运保全了自身。

当然，我也只是在最基本的意义上保住了自己。跟特克一样，我也曾穿越时间隧道。一万年的时间里，我只是假想智慧生物储存功能里的一份记忆。它们之所以在天赤星沙漠再造了我，不过是因为时间隧道的功能即在于此：忠实地再造某些信息密集型构造物，以便这些构造物所包含的数据能修正可能侵入到局部系统的误差。这是一种适应性机能，仅此而已。

那些分解程式的肢解者不会碰我的身体，因为我已被标记为有用物。可是，倘使涡克斯被分解为了分子，那一层保护也就毫无意义了。我必须具有对这些机械装置的行为进行有意识操控的能力。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控制最高意志。构成最高意志的处理器保护非常严密。即使是致使网络崩溃的核轰炸，也不曾摧毁这些装置，而只是破坏了它们与物理世界的接口。肢解者终究会吞噬掉这些处理器，但除非涡克斯中心区几近彻底摧毁，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大部分的意识都植于这些处理器内。保护我身体不受那些肢解者侵害的阻聚作用，或许同样能推演至最高意志的硬件设施，或者能通过人力使之免遭破坏——至少我希望是如此。

因为涡克斯民众大量死亡，网络也开始出现故障，我于是充分抓住这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我运用待用处理器分析出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的信令协议，然后将这些协议和信令机制接入最高意志藏匿非常深的反馈循环中，同时给自己预留一定的操控手段。

因为涡克斯上的人已死亡殆尽，故此最高意志的意见达到了高度统一。我便成为了最高意志。

一旦破译了这些肢解者的程式逻辑，给它们输入错误识别信号便成为了可能。它们立即放弃了对涡克斯中心区的破坏。然后，我输入更具隐蔽性，更具威力的指令，使它们进入休眠状态。它们全然失去了组织凝聚力，犹如尘埃般纷纷掉落地上。

然而，对于涡克斯民众来说，已经太迟了，对于涡克斯中心区的上层建筑结构也有点太迟了。涡克斯上层结构被侵蚀，只剩下一副骨架和残破的保护表层。我利用机器人装置，辅之以增选出来的肢解者氓众，合力重新封住了城市的内在部分，并修好了引擎层相对较轻的损坏。我允许肢解者处理掉所有遗骸，别留下一些残肢断臂什么的。

待我恢复了城市照明，整个城市无论甬道，无论山地还是平原，到处空无人迹，好似从不曾有人居住。空气循环系统终于过滤净了所有残余的尘埃。

但我发现，我能力毕竟有限。

在等候特克和艾莉森返回之际——因为我希望他们会回来——我开始探究最高意志与假想智慧生物之间，方才被凿得千疮百孔的屏障。没过一会儿，我已进入到比地球本身还要大的系统之中。所有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都以包含型等级系统的方式相互连接，从微小的肢解者，到月外轨道上的档案性机械群，到日光层上的能源开发机械装置，到外太阳系的信号传感器，以及环绕附近恒星的传感器。所有这些，我现在都能觉察，并施以影响。

我设计了一些过滤层，将这滚滚洪流般的信息压缩成一个个可识别文件包，缩小假想智慧生物这些秘密占用的空间，以便容纳进自己体内，并在此过程中，让自己不断变大。

我的物理躯体逐渐显得多余，我在想要不要让它死去，但又想如果特克和艾莉森回来，我会用得着这身体，以便能与他们互动交流，不然眼前这景象他们可能难以接受，我下一步的行动也难以给他们解释清楚。

经过上百亿年的进化，假想智慧生物学会了运用一种它们自身从未具有的能力：代理。

代理——换言之，以获取意识为目的的意志行动——只有在银河系中零星出现过，其中绝大多数都存在于生物活动活跃，处于生态系统最佳状态，环绕适宜恒星运行的行星上。能够担当代理的物种，一旦发展过度，超出了它们所在行星生态系统的承受能力，很少有不走向灭亡的。根据星际时间量度，它们不过是一种缺乏常性，转瞬即逝的现象而已。

而唯有创造具有自我复制功能的机械装置的那一物种，才是假想智慧生物的先祖。有机物知觉能力的迅猛发展，永远也不失其用途：生成异乎寻常的信息，从废墟中提炼有用资源，并常常促成新一波的复制活动。这些新的复制体又能被撷取，并纳入更大的网络中。

不用多久，这些假想智慧生物即将开始大量培育有机生物文明。

在此之中，没有任何代理，有的只是盲目的掠取。假想智慧生物进化的目的在于，最大化地利用具有感知能力的生物体。银河系早期历史中，曾有一个有机生物文明修建了一对双子星际隧道，意图占据邻近一颗恒星边上那颗宜居行星。不久，这一物种衰落，并最终灭绝，但其技术却为假想智慧生物分析并采纳。以同样方式，假想智慧生物也学会了从星体内核与重力梯度中提取能量，以操控原子及分子键，从而能跨越千百光年距离，稳定地执行信息交流。到后来，假想智慧生物开发出一种途径，可以延续那样物种的有用生命。如果让一个生殖力旺盛的母体行星处于时间停滞的状态，并同时在上面修建一个星际隧道系统——像回旋纪时期的地球那样——该行星上的资源基数将膨胀十倍，上面的有机生物文明将溢出至新的世界，并在新世界兴盛繁荣。然后它们又必定历数兴衰枯荣，创造出可资利用的新技术。

当然，那样的有机物种亦是凡胎俗子，终将走向死亡。任何生物物种均是如此。不过，从废墟中的收获亦成指数增长。

星际隧道坍塌，那多年来一直保护地球免遭它垂死的古老太阳伤害的整个系统支离破碎，随之引发强烈风暴。迎着风暴，艾莉森和特克回到了涡克斯中心区。

我非常欢迎他们回来，并给他们解释了所发生的事情。我告诉他们，即使这废弃的星球遭到破坏，我也能保护他们——短短的一段时间，我便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他们为死去如此多的人而感到震惊。多日里，他们在城市空荡荡的甬道里游荡。他们原先一起居住的房子在第一波攻击中，就被肢解者啃掉了。成千上万弃置的套房或房间，他们本可以任选一个作为自己的家室，然而艾莉森告诉我，死者遗留下的任何东西都让她害怕……乱七八糟的物什，丢弃在桌子上的餐具,没了孩子的保育室。这城市里到处都是幽灵，她说。

于是，我调动城市的机器人建筑工，在城市右翼边陲的一片树木繁茂的山坡上给他们建了一处新居。我选取的位置远离公共活动区，但步行即可到达。山坡上人工日照明亮而真实，四周气温宜人，常年如一，平均湿度也比较低。每天早晚，循环系统都会荡起习习微风，每五天下一次雨。

他们同意在找到更合适新居之前，就住在那里。

我相信会有一个更适合他们的新家，虽然不在涡克斯上，当然也不在地球上。但我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保护涡克斯中心区，使之在日趋恶劣的环境下安然无恙。

地球赤道地带，海洋已开始沸腾。肆虐的旋风卷过死寂的各洲大陆，过热的水蒸汽使得大气越来越稠密。气势汹汹的巨浪威胁着要将残存的涡克斯推向峥嵘的南极暗礁之中。而且情况只可能变得更糟。

我必须得掌控异常强大的假想智慧生物的技术。这意味着，我必须得强己所能，竭力而为。

还好我能从轨道上召唤下来一小列纳米级机械装置——最初围攻我们的肢解者的变体——以包裹和保护涡克斯中心区。灼热的巨浪冲刷着岛屿岩石嶙峋的外壁，扑打着城市参差凹凸的楼塔，不过城市整体依然沉稳如常，不曾被惊扰。维持这样的势均力敌，需要十亿焦耳的能量。这些能力都是直接从太阳核心里提取而来的。

这仍不过是权宜之计。不久，我们就得彻底离开这颗星球。我相信自己能行，尽管这必须要进一步割裂我肉身与精神之间的联系。

常常在这个时候，漫步于涡克斯中心区的回廊里，当看见某个光滑面上自己的影子时，我都会莫名惊诧——因为这让我记起自己仍是一具血肉之躯，身上仍有着暴力重建的累累伤痕。那肉眼看不见的，更深微的累累伤痕。

我父亲使我之为我，因为他相信假想智慧生物的力量可以解除人类死亡的魔咒。涡克斯的宗教也助长出同样的信仰，企图依靠程序化的边缘神经系统反抗手段，从此摆脱坟墓这一暴政。

可如今，墓碑滚落，暴露而出的却只是一个莽撞的神，一个孱弱的预言家。要是我父亲有知，当是何等的失望！“我能控制时间的进程，”我告诉特克和艾莉森说，“局部地，我是说。”

虽然他们是我的朋友，但他们惧怕我，惧怕我正发生的变化。对此，我并不责怪他们。

我曾去森林里他们的家做客。我为他们修建的房屋非常舒适，正如我所愿。窗户外面林木高大，树影婆娑。轻风呢喃，透过铁闸吹进来，那么清新，像有生命的精灵。他们请我在他们餐桌前就座。艾莉森给我端来一钵水果，特克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太瘦了，艾莉森说。确实，最近我一直忘记进食。

我告诉他们外面世界的情形。膨胀的太阳正掠走地球大气。不用多久，这星球的地表都要开始融化。到那时，涡克斯将漂浮在一片熔岩浆的海上。

“但你能保住我们的性命，”特克借我前几个星期告诉他的一句话问我道，“是吧？”

“我相信没问题，但我觉得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去哪儿？”

尽管太阳膨大，太阳系并非全都不能居住。木星与土星的卫星都比较稳定。比如说，涡克斯可以无限地在木卫二灰蓝色的大海上游弋。那地方的大气，含毒量跟地球大气也差不多。

“火星，”艾莉森突然道，“如果你是认真的，我是说如果我们真能横跨星球——火星上有星际隧道——”

“没有，已经没了。”火星上没人存在之后，假想智慧生物也不再保护那星球了。最后一批本土火星人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灭绝了，他们的遗迹也已被彻底毁灭。最近几十年，星际隧道没再维护，已经腐坏垮塌了（我从假想智慧生物的数据库里获取的这一信息，这数据库已成为我的第二记忆）。火星已是一道封闭的门。

“可你说涡克斯中央区能像宇宙飞船那样飞呀。”艾莉森仍不肯放弃。“它能飞多远，走多快呢？”

“飞多远都没问题。但速度只是光速的几分之一。”

她不用解释心中的想法。构成世界群落的行星之间有星际隧道相连，但物理距离却相当远。其中一些世界之间的距离，在特克的时代天文学家就已测量出来。最接近的有人居住的世界距离地球就超过一百光年。要到达那里，需要几辈子才行。“但我可以修改时间进程，使之显得短得多。几百天吧，就主观感受而言。”

“可等我们到了那里，将不再是现在的世界群落了。”艾莉森说。

“当然。已过了几千年了。很难预测你看到的会是怎样的景象。”

她抬头看着外面的树林。一束束人工阳光从树荫透下来，像一个个明亮而模糊的人影。山坡高旷的穹顶为钴蓝色。这地方没有鸟儿或虫子。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

过了片刻，她转头看看特克。特克点了一下头。“那好吧，”她说，“带我们回家去。”

我让自己的物理身躯睡觉，然后开始界定一个球形范围，将涡克斯中心区及岛屿之下一部分也容纳在内。这一球形范围，构成了我们与外部宇宙间的边界。我们四周的时空呈复杂的新几何形状弯曲。涡克斯中心区犹如一粒子弹，从垂死的地球直冲太空——虽然我们感觉不到，因为我进一步修改了空间的局部曲率，以制造一种重力假象。几个小时后，我们便已飞越天王星和海王星轨道。

特克和艾莉森曾表示过对此番旅程的好奇。我也很想给他们看一路上我们都到了什么地方——我是说，直接让他们看，而不经过任何介质——可是从涡克斯里面根本没法看到外部宇宙。对于人眼而言，它就如一泓耀眼的蓝移能量。即使是最长的电磁波，也被压缩而具有致命的威力。不过，我可以间或地截取蓝移光亮样段，然后调低速档至可见光波长，以制作出一系列代表性图景。我对这些图景进行编辑，并在艾莉森和特克树林里的家中展示给他们看。效果自然壮观非常，却并不那么让人宽慰。漆黑的太空中，太阳就像一团阴沉的余烬。在日光层边上，已看不见地球的影子。随着涡克斯中心区的缓缓旋转——就这运动方式，我已懒得再改了——星辰滚滚而过。“好孤单。”艾莉森低声道。

要是在外面的人看来，我们会显得不可思议：似乎处于黑洞边界，却不见有黑洞；一个不发光的气泡，但除了几缕辐射，什么也不见逃逸出来。

事实上，包裹我们的屏障比自然界任何所谓事件穹界的黑洞边界要复杂。人类语言里找不到任何词汇能描绘其运作方式，虽然特克问起时，我还是告诉他说，它既是一种屏障，也是一种导管。通过它，我与假想智慧生物随时保持着联系。当我们将年岁以秒来计算，我开始感觉到银河系生态系统漫长的成坏更迭——弃置或垂死恒星留下的一片片空白，在假想智慧生物的培育下，正欣欣向荣的明亮的世界群落（其中只有一个为熟知的有人居住的世界），围绕新近形成的恒星与生物活动活跃的新生行星紧锣密鼓的活动。

但整个这里面不见任何人影或代理，唯有复制与选择活动毫无知觉的搏动。美则美矣，却空无如茫茫荒漠。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将滚滚向前发展，势不可挡，直至耗尽所能找到的所有重元素和各种能量源。当最后一颗恒星熄灭，假想智慧生物的机械装置将开采远古奇点的重力穴；而当这些奇点蒸发干，宇宙一片空洞的黑暗……噢，到那时，我想，假想智慧生物也将灭亡。但跟人不同，它们会死得无怨无悔。没谁会为之哀悼，也没有什么会继续它们遗留下来的废墟。

我越来越经常忘记要照顾自己有机躯体的需求。我居住在涡克斯中心区心脏的量子处理器之中。而且，越来越多地，我开始住在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群中。这些云团一样的机械装置群，在我们穿梭于星际的途中，一直环绕着我们，或尾随其后。

我不禁想，当特克和艾莉森最终离我而去，不知又将如何。我将去到什么地方。我将变成什么。

艾莉森保留了，或曰继承了与之同名的那个人对写作的爰好。我发现她将从天赤星沙漠到涡克斯群岛大屠杀这期间，所经历的一切都记了下来。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地，用笔写在整洁的白纸上。我问她写给谁看，她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吧，我想。也或许更像是漂流瓶中一则口信吧。”

这岂不就是涡克斯中心区现在的样子么？一个漂流的瓶子，远离海岸，携带着血肉口信，它的玻璃在太阳和星光的炙烤下泛着绿光。

我鼓励她继续写，并记下了她给我看过的每一页内容：换言之，我将它存入到自己拥有的每一个记忆库中，不单是我肉身的大脑，还包括最高意志的处理器，以及围绕我们四周的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即像云团一般的档案记忆实体。有一天，这些文字可能会成为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我建议特克也不妨写下自己的故事，但他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我们坐下来聊天。每次我派遣自己的肉身去他们森林里的家做客，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关于他的一切情况，凡是最高意志所知晓的，包括他告诉奥斯卡自己杀人的事，我全都知道。因此，他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我一心要了解奥林.马瑟这个人，”他说，“他一生下来脑子就受了某种损伤。他大多时间都跟一个姐姐生活在北卡罗来纳州。他经常打架，有时也喝酒，最后离家出走，踏上了西去的道路。因为钱花光了，曾抢劫过几家商铺，有一次还把一个人打进了医院。他不是圣人——远远不是。但在我着手自己那行动时，我对此一无所知。老实说，他不过是一个出生之际便遭遇横祸的人。要不然，他可能是另一番模样。”

当然，我们谁都如此。

我告诉特克，如果他将关于奥林.马瑟和涡克斯中心区的记忆写下来，我会连同他和艾莉森的文字，只要涡克斯和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存在一天，就永远保存下去。

“你觉得这有什么意义吗？”

“对谁都没意义，除了我们自己。”

特克说他会考虑考虑。

这两个人，艾莉森和特克，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我曾有过的唯一真正的朋友。我为不得不离开他们而难过。我希望随身带上一些他们的东西。

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是一座森林，草木繁茂，却无知无识。但这并非说里面就无人居住。或者不妨说，就很可怕。

这之前我就得到过一些暗示。我不是第一个进入假想智慧生物记忆库的人,尽管我的情况肯定是独一无二的。在遭到生物主义运动彻底镇压之前，火星人曾偶尔有尝试，试图与假想智慧生物建立联系。地球上第一个建立起这样联系的人叫杰森.罗顿。通过占据假想智慧生物的计算空间，他得以死而复生——至今还生活在那里，也许。但他的作用力，他的代理力，非常有限。（我突然觉得，这近乎就等于是一个幽灵。）先我们到来的许多非人类文明，也找到了它们各自进入森林的道路。

尽管它们的物理性文明早已衰亡和消失，它们依然存在于此。我很难探测到它们，因为它们伪装严密，以防假想智慧生物主机网络识别出来，将它们删除掉。它们进入到银河生态系统的数据搜集规程，以虚拟世界中有效信息簇的形式而存在。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却非常难以识别出来。这些信息簇的内容分布极不规则，而且极其复杂。但里面的确有代理存在——不仅仅是意识，而且是能影响外部系统的协议行动。

因此，我并不孤独！尽管这些陌生的虚拟存在物防范手段高超，我没法找到办法与之联系，而且如此的古老，又不与人同类，即使取得联系，也很可能不明白它们说什么。

自我们那次聊天后，差不多过了一年。突然有一天，特克什么也没说，直接递给我一沓纸，上面记录的是他在涡克斯中心区的经历。（“我叫特克·芬雷，”第一句写道，“故事中所记述的，是我现在的生活，而我曾认识、曾爱过的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死去,都早已不再。”）我除了一再地感谢，别的再没什么说的。

我们正要靠近一颗恒星，这恒星有一颗行星为世界群落之一员。我于是放慢涡克斯的速度，将动能倾倒进这一新系统的能量库中（以提升该系统的太阳的温度，但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儿，几乎感觉不出来），然后开始调谐涡克斯与外部宇宙间的时间差。我们越过这颗恒星最外层的行星轨道时，我给特克和艾莉森看了一张截取到的图片。是寄主星的图片。从远在适宜人居住区域之外做轨道运行的一团巨型冷气团边缘望过去，这颗寄主星才仅仅露出一个可识别的圆盘形状。在这星系深处，便是那颗居住在上面的人称之为（或者说曾经称之为）云港星(有十多种语言的版本，就是没英语）的行星。

那是一个水的世界，镶着一圈的岛链。其岛链也是行星地幔层各大构造版块相互碰撞交接的地带。这颗星球上曾经生活着一个性情温良，相对比较和平的人类社会。这些人有的住在仅有的陆地上，有的住在众多的人造群岛上。云港星上大多数的国家组织采取的都是皮质民主制，也有少量的极端生物主义火星人聚居区。不过，那已是上万年前的事了。我们须得预计，任何或所有这一切都可能变了。

艾莉森小声问我，可不可以说说那颗行星现在如何了。

实际上，我一直在拖捕寄生信号。但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没任何我能识别的。不过这可能表明，驻留其上的文明已采取了高防损交流模式。当然，这里的假想智慧生物仍十分活跃。这一系统边远的冰雪覆盖的星子周围，挤满了忙于繁殖复制的细小机械实体。

当涡克斯中心区与外部环境的时间差减至1：1时，我正跟艾莉森和特克在一起。我在他们家最大的房间整整一面墙壁上创建了一个荧屏，即一面观察涡克斯外面世界的窗口。开始时一片空白，接着突然间，屏幕上布满了星星。

云港星放大的图片慢慢进入视野。而我们距之仍有数光分之远。

“太漂亮啦。”艾莉森说。她还从没这样从太空中看过任何世界，而涡克斯人也向来对太空旅行不感兴趣。即使是看厌了各种美景的眼睛，看见这云港星，也会为它的美丽折服。那是一个旋转的钴蓝与蓝绿色的半月形状，它冰雪覆盖的白色卫星处于天际日照线之下半度的位置。

“跟曾经的地球很相像。”特克说。

他看着我，等我的反应。见我不说话，他于是道：“艾沙克？你没事吧？”

但我没回答。

是的，我不舒服。我身体麻木。我大脑里全是难以理解的各种光亮和运动物体。我想要站起来，却一头摔倒在地上。

知觉消失前，我听见远处传来呜呜的警报声。是建造于这城市基础结构深处的旧有防御系统在警告有外敌侵入，但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云港星的人已发现了我们的到来。我们的时间气泡减速时，环绕气泡周围，被扭曲的时空渗漏出的能量，散播出的切连科夫辐射很容易被探测到。因此，他们就前来迎接我们了。

他们以为我们可能有敌意。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常规的假想智慧生物机械装置。涡克斯离开地球的数个世纪里，他们了解到大量关于假想智慧生物性质的知识。我们刚收起时间屏障，他们就立即将涡克斯中心区与当地的能源隔离开来，并运用细密调谐的抑制规程，渗入我们的处理器之中。其结果是，最高意志被催眠。我因为大部分意识都嵌在最高意志中，于是当即便已不醒人事。

后来我终于得以重建随之发生的事情。载人飞船蜂涌而至，穿过失效的屏障，停泊在涡克斯中心区上面。没遇到任何阻碍，他们便轻而易举进入城中，并追踪到特克和艾莉森之所在。一旦语言障碍消除后，他俩便得以作出解释——他们是谁，来自何处。他们一再声明我没有恶意，并要求将我从昏迷中释放出来。云港星部队先是不同意，直至后来终于确定我的确不会有恶意。

初一见面便凶险难料，不过待我再次醒来，气氛或多或少已友好多了。我从自己肉身中醒来，躺在涡克斯中心区病房一张舒适的床上。我的大脑功能完全恢复。一个自称是代表“云港星政治联合体”的女人走进房间，一番自我介绍后，向我致歉说让我受惊了。

她很高，黑色皮肤，双眼大而相互距离拉得很开。我问她特克和艾莉森的情况。

“他们就候在外面，”她说，“他们想来看你。”

“他们不远亿万里。就为寻找一个家。你们能给他们一个家吗？”

她笑了笑。“我想我们会非常欢迎他们。如果你对我们的世界感到好奇，我已备好所有政治实体的公共记录资料，存入到你的外部记忆。你自己去判断我们是怎样的人吧。”

我眼睛一眨便提取到那些资料，而且相当满意，虽然嘴里并未向她说出来。

她说你自己也是远道而来，艾沙克.德瓦利。我们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落脚地。”

“谢谢，”我说，“但不用了。”

她皱了皱眉。“你可真是与众不同呢。”

“正因为太过于不同，所以离不开这城市。”我这话的意思她早就明白。我太多的意识都跟最高意志处理器熔铸于一体，因此没法与之分离。如果与涡克斯中心区分隔开，我的躯体将只是一具唾液横淌的行尸走肉。

“我们能解决那问题，”她蛮有把握地说。

人类对假想智慧生物的特性已有所了解，她解释说。云港星各政治实体已开始在假想智慧生物局部网络的计算空间中建起虚拟领地。侨民普遍是年长体弱的人,他们急切想卸下自己的肉身——我也会这个，她说。

“我很开心留在涡克斯。”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是的。”

“你明白这是对自己一种怎样的判决吗？单独监禁——直至终远，直至你的自我意识磨蚀，变成一片混沌。”

“我会小心的。”

我看得出她并不相信。“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在银河系中翻滚，直至宇宙洪荒。”

像大海上一个信息瓶那样。

“很久以前，”我说，“我父亲拥有大量的书籍。我读过一个作者叫拉伯雷。当得知自己就要死了时，拉伯雷说，Jeni’envaischercherungrandpeut-Stre。意思是说：我这是要去追寻一种更广大的可能。”

“可他找到的只是死亡。”

我笑了笑。“Peut-toe——也许吧。”

她也笑了笑，虽然我觉得她是为我感到悲哀。

我向艾莉森和特克道别。艾莉森求我接受那位使者的提议，留下来，无论是肉身还是精神。看到我拒绝，她哭了。但我心意已决。我不想再一次化身。现在这肉身我也没想要。

艾莉森走后，特克还坐了一会儿。他说：“我有时在想，我们走过的这一切，是否是什么东西特意的安排——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种种一切。显得是那么奇特，是不是？跟其他人的生命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我同意说。但我不觉得我们是特意所选。“事情发展可以有无数条其他道路。我们没什么特别的。”

“你觉得你能找到这背后某种终极的东西吗？某种能给予这一切一个合理解释的东西吗？”

“我们都要沉落下来。我们都要在什么地方找个着落。”

“这前去路途遥远啊。”

“对我来说并不遥远。我是以光速行驶。”

“带上你带的东西。”特克·芬雷说。

我将城市包裹在延宕时间泡中，借了日光提速。涡克斯中心区如箭脱弦，冲出星系最外围行星轨道，进入星际空间，远远地将云港星抛在了后面。从我所在有利角度观之，这只是片刻光景。但这城市时钟滴答几秒，便已是几个世纪。

我没有什么目的地。偶尔与大质量恒星擦肩而过，因为难以预料的向量的作用，我会像醉汉般，在银河系里东倒西歪行进。除了避开障碍物，我从来不干涉行进轨道。

在艾沙克.德瓦利的肉身里，我经常在涡克斯中心区的山间和甬道里徜徉。这城市依然固守它的昼夜节奏，调节大气，护理空无一人的公园和花园。路途中，我偶尔会遇到负责维护工作的机器人。它们在甬道上行色匆匆，脚下的轮子滚滚向前，犹如一些钢铁僧侣正赶去做祷告。它们跟人相类似，只是没有道德意志。我抑制住想跟他们说话的莫名其妙的强烈冲动。

还保持着昼夜更替完全没任何意义，但我的肉身却喜欢。白天，我沐浴着人工日照。傍晚，我阅读从涡克斯档案库复造的古书，或者反复阅读特克与艾莉森留给我的回忆录。

夜里，当躯体入睡，我将自我意识扩展至整个涡克斯中心区。我模拟苍老的银河系和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我从益愈复杂的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中提取涓涓信息流。刚刚还年轻力壮的恒星，转眼便已耗尽它们的核子燃料，枯萎变成一堆堆熹微的余烬。棕矮星，中子星，它们无底深渊的坟墓的奇点。较之外部宇宙的时间流速，我的意识浩瀚而缓慢。我估计，这即是假想智慧生物之真实所见，倘若它们拥有整体意识。

星际间光速传播的信号,其速度之快，相当于艾沙克.德瓦利的肉体大脑里神经元之间的信息传递。我渐渐对银河系有了一个整体认知，而不再是东一丛西一丛的星群，之间无数光年的距离一片虚空。假想智慧生物的网络，犹如一棵枯树里的真菌菌丝，纵横其间。通过夜视装置，我看见这种活动犹如七彩的光丝，展现出一幅别的方式无法看见的复杂的银河结构图。生机勃勃的世界群落犹如一个有机分子里一串首尾相继的碳原子链，非常显眼。古老并已死亡的世界群落，当假想智慧生物与之联系时，磷火闪烁，恍如一个个苍白的幽灵。它们因为资源缺乏，要么死了，要么散落到附近的恒星保育室中。

活着的银河系衰竭与更新互相律动。新技术和新能源被发现，被利用和共享。

随着宇宙的衰老和膨胀，其他本就相距无比辽远的星系，进一步逃逸，快要超越探测可及的范围。不过尽管微茫渺远，这些结构体亦逐渐展现出它们自身隐蔽的生命。从释放出来的一些寄生信号看得出，它们也演化出了类似假想智慧生物的网络。

黑暗中，伴随着无以理解的歌声，它们愈行愈远。

不可避免，我终将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肉身，并完完全全居住在最高意志的处理器，与围绕涡克斯中心区的假想智慧生物纳米技术云团之中。但我仍希望能够以肉身的方式在城里四处走动。因此，我让艾沙克.德瓦利的躯体躺下来，自行渐渐陷入昏迷，慢慢饿死——我另外设计了一个更耐用的替代品，一个拥有同等知觉能力的机器人身躯。通过机器人身躯，使自己的意识显现化。完工后，我用无机的胳膊抱起有机的自己，将尸体送到回收站，把其中有用的蛋白质喂入涡克斯中心区封闭的生化环路中。我一点不感到后悔或悲伤。何必呢？如今的我乃是我一路过来的结果。这脆弱的血肉之躯，这个我的自我信息曾随之穿越无数星球的肉身，这包裹于皮囊之中的老旧肉体星系，我很乐意将它浇灌给那些森林树木。

涡克斯中心区并非一个完全自足的系统。我必须得从星云中获取微量元素，以补充无法循环再生的资源。当然，从长远来看，涡克斯中心区跟所有其他重子物质一样，终将消亡，即使是在这时间堡垒里面也难逃此命运。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我对一切事情的结局都情有独钟。

涡克斯中心区跌入围绕银河系核心的一条很长的椭圆型轨道。我开始将自己的意识分成跳跃的片段，即由较长的不活跃时间段分割而成的知觉瞬间。以此，即使是在环绕涡克斯中心区的时间泡内，经验时间也能过得更快。

无序状态——其表现形式包括断裂的化学键，不可修复性的系统损坏，放射衰变——啃噬着城市的命脉。凋萎病和干旱致使森林迅速大面积死亡，瓦砾开始堵塞公共通道。维护机器人本身因为缺乏维护而死亡。大气调节器，即城市的肺叶，一番挣扎喘息，最后终于衰竭。即使涡克斯中心区还有幸存者，空气也会有毒。

最高意志量子处理器因为多重重复组建的保护，还在继续运转。但那也只能是暂时的。

宇宙愈来愈冷。银河系的恒星保育室，即聚集尘埃与大气以创造新的恒星的地方，已变得太过于稀薄和贫瘠。旧有的恒星摇曳闪烁，最后走向死亡，而没有新的更替。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从这无边的黑暗退回到银河系的致密中心，从里面巨型黑洞的重力梯度中获取能量。

就在假想智慧生物生态系统寄身银河系仍搏动着的心脏之时，又有意外事情发生：有具有知觉力的物种，为了在有机身体死亡后能继续长存，于是选中并占据了它的信息处理系统。这些捣蛋的虚拟存在体不断成长，互相争斗，有的相互融合。（人类是知觉性物种激增的一个来源，不过其虚拟后裔很难再称之为远古意义上的“人”。）大量死后继续存在的知觉性物种群体，在集体决策过程中开始相互合作种光年层面的皮质民主制。垂死的银河系开始有了统一的思想。

任何这些思想都没法迻译为传统语言，虽然我更大的自我能够理解这些思想，至少大体地能理解。

我在自己的机器人身躯里，最后一次走在涡克斯中心区的废墟里。那些高塔已开始破碎歪斜，广阔的山地要么一片黑暗，要么在明灭的灯光下战栗。涡克斯曾在几个世界的大海里航行，如今它正航行在那最为宽广的大海上。但很快我就得弃它而去。我已开始向假想智慧生物的纳米装置群迁移自己的记忆和身份。这些装置又跟尚存的假想智慧生物网络相连接，并且全都由远古的奇点动能驱动。

即使这一最后的秩序与意义阵地也厄运难逃。不用太久，那致使宇宙膨胀的同样的影子能量，亦将拆解物质自身，只留下一片自由次原子微粒的尘埃。那么，我想，黑暗是绝对的了。我不妨睡去。

不过这会儿，涡克斯中心区仍在继续航行。真空开始侵入它孱弱的防卫系统。虚空，它降伏于虚无。没有了感应重力，它里面的物件开始挤过破裂的护城墙，跌入茫茫太空。

那远处，那之外，我的身躯边界正不安地不断扩大。

因其虚拟政治组织启用巨大的运算能力，以解决生死存亡的问题，假想智慧生物网络系统变得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复杂。重力异常现象表明，有着比宇宙本身的事件穹界还要大的巨型结构存在——浅梯度影子能量。这种能量有可能作为一种介质，将有组织的智慧生命带出混乱无序的荒漠。但如何带出去，会有怎样的代价？我不想陷入这样的争论。我自己的意识，尽管现在已完全无形无相，却还是太有限，无法充分理解。任其如何，这样的争论永远也不可能解译为文字。即使是某一意见的开场白，就需要连篇累牍的大量翻译。而这样的语言词汇，根本不曾存在。

宇宙的三维宏观结构开始了它终极的坍塌。新的天界因为宇宙坍塌而显露出来。潜藏的时空维度，从量子沫中结晶，作为新的微粒与力量舒展开来。我所期待的终极黑暗永远没有出现。曾经是假想智慧生物网络的实体——我与之绑定，永远无以摆脱的网络——突然以指数级速度膨胀。

但我能描绘我们所进入的领域。我们被迫创造新的知觉去感知它，创造新的思维模式去理解它。

我们进入到一个浩瀚的多维不规则空间，而且发现在那地方，我们并不孤独。各个多维结构都包含着许多的实体，这些实体里又包含了我们曾经容身其中的四维时空。我们已经够古老了，殊不知这些实体比我们更古老。我们已经够大了，殊不知它们比我们还要大。我们从它们之中穿过，要么是它们没注意到我们，要么是懶得理会。

从这一新的视角来看，我曾经居住的宇宙便成了一个我完全能够理解的物体。那是一个超球面，嵌于一团两种状态交相替换的云雾状东西里面——从大爆炸到物质坏空，所有可能量子轨迹之总和。“现实存在”——我们所曾认识或称之为的历史——只是这些轨迹中最具可能性的一条而已。还有无数其他的轨迹，从另一意义上看，亦是存在的：太多太多亦非无限的道路未曾走过，那是一座量子可选项的影影幢幢的森林，是一片未知大海之滩涂。

将一则消息放置于一个漂流瓶里，任它随波漂流，只是一种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一种不切实际的举动，虽然作为人而言，的确显得崇高而伟大。你打算写什么，如果你要写这样一个消息？一个等式？一份忏悔？一首诗？这就是我的忏悔。这就是我的诗。

在那未曾生存体验过的种种历史轨迹的云雾深处，是众多未曾生存体验过的生命。它们极其微细，被埋藏于万古洪荒的时间与无数光年世纪的空间里。它们之所以不曾存在，是因为它们不曾出场或者被观察到。随之而来的，如果我施以如此干预，将会是一个新的，难以预料的时间支流：并非要抹去旧有的历史，而是与之并驾齐驱。其代价是我将丧失我自己的意识。

我从来进入不了那个四维时空。我任何的干预，都将是以那一刻为起点，创造一段新的历史……代价是我将不复存在。

不可避免的，并非死亡，而是改变。改变是唯一永恒的现实。元宇宙在不断进化，不规则，却永无止息。圣人变之为罪人，罪人变之为圣人。尘土变之为人，人变之为神，神变之为尘土。

我真希望能告诉特克·芬雷这些东西。

我本可以干预我自己的潜在历史，但我没觉得有这种冲动，也没觉得有这必要。我想让自己这最后的举动变成一份礼物，就算我无以预计它终极的结果。

在北卡罗来纳州罗利市城郊一个汽车宾馆房间里，在不曾上演的那些事件那玻璃镜镶嵌的走廊深处，一个女人正在进行性交活动，以换取一个棕色的小塑料瓶。塑料瓶里装着她想要的一克甲基苯丙胺兴奋剂。她那位伙伴是一位失业的气钻工，正在去往加利福尼亚的路上。在加州那边，他搞建筑的亲戚给他安排了一份活儿。他没带套子，直接插入那女人。一番冲刺，心满意足后不一会儿，他便驱车而去。他开房时给那女人尝的是真的兴奋剂，但留在妆镜台上的塑料瓶里装着的却是糖粉。

奥林.马瑟的存在，自不光彩的受孕那一刻，便被打了折扣。他枯痩如柴的母亲不足月就将他生了下来。他一出生，幼小的身躯便遭受了戒毒的痛苦。他算是活了下来，可他母亲因为营养不良，以及多重毒瘾，而交了老本。奥林做事情向来就很难像其他人那样有个估计。他常常为自己行为的后果而感到意外——通常是负面的意外。

我不可能使之变成一个更完美的人。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唯一能给予他的就是文字。通过将这些文字写入一个孩子的小脑。我消散了自我，使一个影子世界变成了真实存在。

在一辆租住的拖车房地板上放着一个床垫，他躺在床垫上睡着了。他姐姐艾丽尔坐在几英尺远的一把塑料椅子上，一边吃麦片粥，一边看电视。麦片粥里没有加奶，一只破碗，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奥林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海滩上，虽然他只是在电影里看见过海滩。梦里，他看见有东西随波飘荡个瓶子，绿色的玻璃因为经年的日晒和海水浸泡，已经褪了色。他拾起瓶子。瓶子封得很严实，可不知怎的，他轻轻一碰就开了。

纸页从瓶里翻飞出来，展开落在他手里。奥林还没学习读书写字，但有魔法般，他居然认识这些文字。一页一页地，他全部都看完了。在这里所读过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叫特克·芬雷，他读道。

然后：我叫艾莉森.珀尔。

然后：我叫艾沙克.德瓦利。

我叫艾沙克.德瓦利……我再也写不下去了。

我叫奥林.马瑟。那便是我的名字。

我叫奥林.马瑟，在怀俄明州拉勒米市一个温室里上班。

我上班的那个苗圃的温室里，植物与幼苗台之间有道路相连。因此你可以在里面走来走去。也因此你能打理这些植物，而不会踩踏着它们。所有那些道路四通八达。你愿意走哪条路都可以。所有道路都从同一个开端，在同一处结束。虽然每一次，你都只能置身其中某一条道路。

我相信自己从一生下来便携带着关于特克·芬雷和艾莉森.珀尔和艾沙克.德瓦利的梦或者说记忆。当我年少之时，我为此深感痛苦。它们就像一幕幕图景出现在我眼前。如我姐姐艾丽尔常说的那样，它们犹如一阵风从我身子穿过。

这就是我突然去休斯顿汽车站的原因。这就是我将自己的梦用本子写下来的原因。

在休斯顿，事情并没如我预想的那样发展。（你知道，科尔医生，我希望这些文字只你一个看……除非是给博斯警官看，你给他看我不会介意的。）我想自己所走的道路与我梦中的不一样。比如说，我没抢劫过任何商铺。我想本也有可能的。上帝知道，我经常是又饿又愤怒。但每一次我想要伤害别人时，我就会想到特克·芬雷和那个燃烧的人（那个人就是我自己！），想到随时随地另一个的死都沉甸甸压在心上，该是怎样的可怕。

我在温室主要是夜间上班，不过他们通宵都开着明亮的灯。那房子里,任何时候都像是阳光明丽的正午。我喜欢那空气里湿湿的味道，喜欢植物生长的气息，甚至喜欢化肥那刺鼻的味儿。你还记得我在州救助中心时，屋外的那些花朵吗，科尔医生？你称它们叫天堂鸟。它们看上去像一种东西，实际却是另一种东西。但它们并不是有意要长成那样子的。它们只是时间与大自然使然。

在我工作的温室，我们没有种那种花。但我记得它们是那么的漂亮。它们的样子真的很像鸟儿，是不是？我想自己不会再给你写信了，科尔医生。请别误会。我只是想将这些纷扰忘掉。

博斯警官介绍给我的那些人真的很好。他们帮我找了这份工作，还给我和艾丽尔找了一个住处。他们都是好人，虽然他们所从事的事情超出了法律范围。准确地说，他们并不是罪犯。他们只是认为他们能创造一种更美好的存在之道。

或许他们会成功的。如果他们成功，那么，也许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我所记下的那些梦境，就不会变成一片荒瘠，就不会被毒气污染。我希望事情会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当然。不过你可以信任这些人，科尔医生。

我知道你信任博斯警官。他给了我帮助，虽然本不关他的事。他是个好人，我相信。我感谢他。出于同样原因，我也感谢你。

好啦，我要说的就这些。我马上要去上班了。

别期待我会再给你写信。

艾丽尔顺致问候，叫我跟你说，休斯顿太他妈的热啦。

奥林.马瑟

怀俄明州，拉勒米市

致谢

若非朋友及家人的鼎力帮助和十万分耐心，该书可能无以面世。无须说，我对他们满怀感激。同时，我还要感谢格伦.哈珀，感谢他欣然为我解答的一个科技问题——较之于普朗克时间乘以光速的普朗克长度与可观察的有限宇宙，人的相对分量。他的回答未能现身于《时间旋涡》终稿里，至少没有原话可循，却于“假想智慧生物”的特性及其介入人类历史的情况，帮助我澄清了相关认识。关于海洋富营养问题及地球的命运，我参考了实在不甚乐观的彼得.沃德的《在绿色的天空下》和《美狄亚假说》。在此，我要特别向感兴趣的读者推荐这两部著作。

Table of Contents

公元4×109年

大房子

苦难中的成长

时间脱节

公元4×109年

世界末日谣言的夏日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

公元4×109年

骚动不安的夜

隐藏的真相

太空园艺

无人星球生态培育

公元4×109年

客自远方来

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

宇宙深处不胜寒

祭献

分秒必争

公元4×109年

绝望的兴奋

在夜落之前回家

公元4×109年

梦境

日出日落

时间回旋

浴火深渊

死亡的艺术

公元4x109年，美丽新世界

极北

后记

版权信息

第一部 八月三十四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有眼玫瑰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三部 进入西部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四部 鲁布艾尔卡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五部 与无以名状之物相伴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六部 时间的命令

第三十五章

导读 宇宙波澜的留白

扉页

第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二章 特克·芬雷的故事

第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四章 特蕾娅的故事/艾莉森的故事

第五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六章 特克·芬雷的故事

第七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第九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章 特克的故事

第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二章 特克的故事

第十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四章 特克的故事

第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第九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章 特克的故事

第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二章 特克的故事

第十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四章 特克的故事

第十五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六章 特克的故事

第十七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十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第十九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二十章 特克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二十二章 艾莉森的故事

第二十三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二十四章 特克的故事

第二十五章 特克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二十七章 艾莉森的故事

第二十八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二十九章 艾莉森的故事

第三十章 桑德拉与博斯

第三十一章 特克的故事

第三十二章 桑德拉

第三十三章 艾沙克的故事/奥林的故事/万流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