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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 自序

- 楔子

- 第一章　没有英雄的日子

- 第二章　穷人党

题记

1912年的北方革命党，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

他们有私心、有缺陷、有分歧；

但他们真实、有血有肉、有革命理想；

他们是真正的革命斗士。

世界上最大的鸿沟，存在于一项事业的正义性与人们推动这项事业的动机之间。

题记

自序

1911年的辛亥革命应该可以算是中国近代史的转折点，其伟大意义已经有很多政治家和历史学家研究探讨过，在此不再赘言。而我叙述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波澜四起、革命形势错综复杂的年代。

这是个复式结构的故事，主人公是孙中山派到天津的“地下工作者”，他的任务是联络并团结那些自发的，贫富贵贱各不相同，且与同盟会毫无瓜葛的十几个革命团体。

这是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出场的是一群五花八门的革命者，追求的是大到虚幻小到一顿饱饭的革命目标，但他们相信自己对中国负有责任，相信自己能推动历史，相信可以通过斗争改变生活——他们是变革的信徒。

于是，在一个纨绔子弟的撮合之下，北方革命党人押上了自己的生命和前途，上演了一连串悲壮的喜剧。

开掘北方革命党的这段历史，一直以来存在着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也就是说，1912年的北方革命党与创建南方临时政府的同盟会并非一家人。既然不是一家人，他们在革命的宗旨、手段等诸多方面，就难免有所分歧，甚至北方革命党中的一部分人，对同盟会的有些做法曾表示出公开的不赞同，言语之间也就不免少些恭敬，不听从同盟会的指导，私自行动等，曾经搞出不少事来。既然如此，困难也就出来了，任谁也不能否认辛亥革命在中国近代史上的贡献，更不能否认同盟会在其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于是，与他们若即若离，且时有争执的北方革命党就不大方便在历史中重新提起，更不要说当时孙中山先生的主要帮手，同盟会的汪精卫拿了袁世凯的二十万元银洋，把北方革命党给资遣散的事，更是光辉历史上的污点。

但是，他们毕竟也是革命党人，解散了他们，就此失去的也许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伟大的暴动，或是一批不成熟但有潜力的斗士。

今天能够重谈北方革命党，笔者窃以为，是因为我们赶上了近百年中最宽容的时代，使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许多曾多方回避的历史，谈论与前人不大相同的论调，这真是件难得的喜事。于是，心情大畅以至于言语颇多放肆，这正是我们需要被包容的缺点；但深刻发掘，大胆猜测，则是窃以为应当得到鼓励的优势；体味史实，体味史事，体味历史人物的心理，体味旧时的生活细节，便是我们努力追求，并试图做出来的贡献。

在社会即将发生重大变革的时候，新思想必将会有光明的未来，但此时毕竟是旧思想占据统治地位，所以，对于拥有新思想和传播新思想的人，我们不能有太高的要求，要求他们既要有新思想，还要对新思想引发的结果做出保证。不，这样就有些可笑了，因为，并没有现成的新生活可以给我们过，新生活是要我们来创造的。

所以，今天我们斗胆地说，在受人尊敬的旧民主主义革命中，参与者并非是现在意义上的革命者，实际上应该汇集了各种各样的人物，当然其中不少旧式的“革命斗士”，曾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同样，也应当有不少怀有种种不同心思的异己者，如果没有这些人制造种种故事，那便很难说是一场真实的革命。这与大多数的革命一样，理想主义者是其中的精英，接受精英教诲的追随者是革命的主力，另外还避免不了相当一批怀有各种私心的人混迹其中。少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部分，都不是真实的历史。我们在采用现实主义手法表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也同样有责任表现其中各种各样的人物，以使小说中的氛围与精神接近于历史的真实。

我在这部小说中所努力追求的，也正是这样一种真实：创造一批有缺憾但接近于事实的人物，表述他们非正统的革命行动，再现大清帝国灭亡前后的真实社会状况。这部小说中的主人公并不是一位正统的革命党人，在闹革命的同时，还怀有旧民主主义者常有的私心，以及性格中的种种缺陷，却也因为革命这种严酷的行为而有所改变，有所行动，也有所贡献。他表现出来的许多行为和观念，并非后人已有定论的行为准则和革命理念，而是依据特定的历史环境和他自身的思想生发出来的，难免有与革命理想发生冲突的地方，这在中国乃至世界革命史上应当是很常见的，只是我们平日里谈论不多而已。

小说中所涉及的其他革命党人，也都完完全全是特定历史的产物，其中除贫富贵贱各类革命者外，还广泛地描绘了生活于斯的各种社会人物，也表现了其行为中的非革命性，或与革命者理想有所偏离的地方，这正是历史的真实所在，也是笔者窃以为在反映革命历史题材上不可忽视的内容。

因主要人物与故事情节是虚构的，所以对有关的各北方革命组织只采用了一些近似的名称，并未使用其真实的名称和历史人物的真实姓名，以避免对历史不必要的混淆。对于历史背景与社会生活，笔者则是尽一切可能贴近于真实，以求得故事与人物能够反映出真切的历史精神和生活实况。

楔子

今天是出大事的日子，终于改朝换代了！金善卿感慨胜于感叹。

这是一座典型的欧式铁桥，在布达佩斯、巴黎、鹿特丹等有河流经过的城市，常常能够见到，但在中国并不多见。它用黑色的钢梁结结实实地铆成两段骨架，桥面的钢板上密密地排着铆钉，桥基下暗藏的铰盘可以很便利地将它向上开启，让外洋来的火轮船从桥下通过。因建在法租界，它本名叫法国桥，但是本地的聪明人却顺口称之为“万国桥”，这许是因为桥的两端围绕着九国租界，桥下驶过的轮船悬挂着花花绿绿的国旗的缘故吧。

桥下那条隔两年便泛滥一次的河流名叫白河——几年后便被人更名为“海河”，因为这里距海口只有几十公里，而且“海河”这名字听起来也大气。只是，此刻残冬将尽，河上的冰面被阳光腐蚀得仿佛是正在解冻的豆腐，糟朽得很。

今天是西历1912年2月12日，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桥上是川流不息的马车、洋车、汽油车，载着前天刚刚焚香祭灶的中国大众，也有不懂祭灶为何物的洋人。

金善卿毫不顾忌地站在桥中间，两脚分跨两块可以开启升高的桥板，透过胯下一条寸把宽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冰面在消融，残阳下，粗糙的冰面反射出一派奇异的金色光芒。在广州时，革命党中一位年长的同志酒后对他说：“我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桥，这种东西带给你的总是悲哀，很少快乐。要问为什么，我告诉你，桥的每一端，通常有三条路，径直一条，左右各一条，所以，站在桥上，你不得不面对六种选择，这是一种被压迫的、毫无主动性的选择。更何况，每选择一条路，后面还要有无数的选择在等着你。”

金善卿当时没有反驳，是出于对年龄的尊重，他认为这是一种年纪渐老的垂死者的悲观，尽管这位老先生是位了不起的斗士。

他喜欢桥，并非是喜欢老先生所说的选择，他认为那不是选择，而是机遇。世上还有比桥这种地方有更多机会、更多发展前途的么？站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种偶然的机缘，都可改变你生命的轨迹，这种事，想想就激动人心，尤其是这座桥……

向桥北望去，偏过去一点就是铁路东车站，一块俄租界中的中国飞地，由九国军队加上大清帝国的新军轮流把守。今天当值的应该是英租界，到处是上海人所说的“红头阿三”——印度锡克教巡捕。今天，巡捕们平日里的警棍都换成了长枪，连他们浓密的胡须上也满是警觉之色。沿河再向东，便是占地巨大的俄租界和荒芜的比租界；顺着河道的弯曲向西向北，依次是意租界、奥租界和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时开发的河北新区。

桥南是法租界，往东一点是本地最重要的金融街——英法租界相连的中街，街口垒起了法国大革命式的“街垒”，除了通常黑猴子般的安南巡捕，又增添了不少正规军队。由此沿河往东南是英租界、美租界（美国人自行放弃了租界，以示无私，却私相授受，给了英国人）和德租界；向西北则是娼妓、流氓、日本浪人和朝鲜白面儿贩子聚集的日租界，再过去便是庚子年失去了城墙的天津城了。

金善卿抬头望了一眼下游溯流而上的破冰船，上边挂着难看的米字旗；又嗅了嗅空气中混合着马粪、汽油和冰面消融激发出的潮朽气息，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往哪边去。

“看报，看报，宣统皇帝宣布退位了。隆裕太后……袁世凯……孙文……”一群七八岁大小的报童，棉衣破得飞花，拖着擦不尽的稀鼻涕，叫卖声中有股子异样的兴奋。

如果把满清皇帝退位看成革命的成功，未免太过天真了。自打南京临时政府与袁世凯开始谈判，金善卿就觉得事情要坏，孙文过分慷慨的允诺，将大好的革命事业推向了荆棘丛生的歧途。

想必，孙大总统前些日子也“站在桥上”，只不过，他在所有的歧途之中，选择了最坏的一种……

38年后的一个春日，天津市公安局审讯室，镇反干部正在审问前德商恒昌洋行买办、旧国会议员金善卿。上级指示，此人虽然疑点甚多，但不排除曾经是革命的同情者这一可能性，必须要谨慎对待，不可过激，严格遵守“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的原则。

镇反干部：1912年2月份，本市的一批革命异己分子，发动了一系列背离革命宗旨，干扰辛亥革命的行动，你在当时都有什么活动？

金善卿：您这个说法，在下不敢苟同。当时我也算是同盟会的人，我到天津来，是为了联络北方革命党，配合南方的革命运动。哪里会有什么革命异己分子，他们都是为了推翻满清政府，自觉组织起来的好同志，是真正的革命者，包括那些抽大烟、逛小班的少爷羔子，也有很好的革命动机，为革命做了不少工作……

镇反干部：你不要狡辩，抽大烟、逛小班的少爷会是革命者？你这是在诬蔑革命先烈，革命者最纯洁、最勇敢、最高尚……

金善卿：小同志，那会儿的革命，跟您参加的革命不一样，革命者也不一样，不能同样看待。那时的革命者，什么人都有，说实话，他们除了“驱除鞑虏”以外，也没什么更多的理想。同时，在北方的革命者中，认同孙文的革命理论的人并不很多，甚至其中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接触过革命理论。你要知道，富人革命多一半是为了发更大的财，少一部分是觉得好玩；穷人革命也只是为了能有口饱饭吃，没有别的想头。

镇反干部：你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都干过些什么？

金善卿：事隔多年，许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但是，我很愿意就记忆所及，讲出所有情况。

镇反干部：你不要心存侥幸。革命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反革命分子。单你一个人的问题，就有35位同志在调查，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一百多份材料，不只是来自本市和全国各地，还有美国、香港、甚至台湾，都有关于你的调查材料寄来。

金善卿：我的朋友真不少。

镇反干部：所以，你要牢记党的政策。

金善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从什么时候开始交代？

镇反干部：先谈谈1912年2月你在本市的活动。

金善卿：1912年2月？那个月12号宣统皇帝退位。

镇反干部：那天你在哪？

金善卿：那天我在哪？我好像是在法国桥上……

第一章　没有英雄的日子

1

1950年，天津市镇反办公室对金善卿进行了为期半年的集中审查，金善卿坚持自称他是本市早期的民主主义革命家，在辛亥革命中建立过不朽的功勋，舍生忘死，业绩卓著。但镇反办公室领导的看法却不同，认为此人经历复杂，非同一般，他在辛亥革命中的立场有颇多可疑之处，尤其是他与急进党遭到遣散有关系，同时，老牌英国特务桑德森同他的交往异常密切，而他与日本特务上角利一（劫持宣统皇帝到满洲国登基的行动执行者）之间也同样有不可告人的联系……

过了法国桥向西南一转，便是俄租界。多少年之后，金善卿才明白这次出行对他的意义有多重大，给他惹来多大的麻烦，而这又是多么地无可奈何，以至于耽误了他重振家业，使他老来受苦。

要细说此事，还得从壬子年春节前讲起，当时他也是坐着洋车从南向北跑过了法国桥，在东车站上火车，直奔塘沽码头。

那天，金善卿并没有直接走进港务局，同往常一样，他总是加倍小心。从德国寄来的货单，上面预计轮船到港的日子是1912年2月11日，也就是辛亥年腊月二十五。日子没错，有错的是他要接的货。虽说武昌暴动之后，南京临时革命政府正在与袁世凯谈判，但给北方革命党私运2000枝克虏伯厂的后膛七响马枪，外加10万发子弹，依旧是杀头的罪过。尽管如今21省独立了14省，可眼下天津卫毕竟还是大清帝国的天下，是隆裕太后老佛爷当家。

他前后左右、迅速而又仔细地看了个遍，没有暗探，没有埋伏的兵丁，连条咬人的狗也没有，一切如常。小心无大错，替革命党工作，首要的一点就是要保住性命。

塘沽的港务局是座三层小楼，洋式的，迎面四根爱奥尼克石柱，门口一边一头石狮子，扭着头蹲在那里，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都是曲阳县的产品，不怎么精致；对面竖着根旗杆，悬着黄龙旗。这一切虽说看上去有些个不中不正，但也简单明了地告诉过往的闲人，这里是座衙门，大清国的。

戴着红缨帽的门役给金善卿请了个安，拉开花玻璃门。每天进出这座衙门的人多，门役未必认得他，这个安是冲着他身上的梭龙皮袍子来的。每到类似的衙门口办事，他总是打扮得格外光鲜，下人们只认衣服、车马，不认人。

金善卿今年25岁，身材比一般的大清国人略高一些，也并不高很多，所以没像个显道神一样碍眼；不胖，只能算是精干有余，富态不足。往脸上看，细眉、大眼、高鼻梁，着实地体面不说，看神气还真有些个气度，不是买卖人的精明，是那种吃过、见过的轻慢，而一转眼间，他又可能变幻出极讨人喜欢，甚至还有些顽皮的样儿。若说有什么缺憾，就是他那好看的薄嘴唇，细一品味，总觉得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在京师大学堂毕业，德国话、英国话说得好，讲得老毛子一愣一愣的。到日本留学时，又一边学日本话，一边逛有名的温泉旅馆，顺便还结交上了革命党。革命党里边多是酒量大、言语有味道的青年，终日在一起厮混，让他全无思家之念，直到来了封书信，一来是报丧，父亲病逝，二来告诉他，发了一百多年财的大关金家破产了，除了返程的路费，再不会有钱寄来。也罢，他当即与相好的艺妓洒泪而别，带着革命党人写的介绍信，同时领受了革命党的任务，回家来了。

他这个人一生下来便享福，受不得苦。革命党人最会体贴这种事，所以，给他的工作是天津德商恒昌洋行华账房的二掌柜，颇合他的心意。做生意捞钱，是他们家传的本事，革命党要是成了事，说不定他还能把家业恢复起来。

有时他也问自己：你是个革命党人么？应该算是，尽管未曾正式办手续；但也并不全是，因为，他心里的那点想头，虽然与革命党的理想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但细微处却有着明显的差别。

船务司里办公的是清一色的官，最不济也是个金顶子，补不上实缺，在这里混也算是饭辙，况且出息不错，养家、租房子，外带弄个小妾什么的都够了。虽说大清国的臣民恨洋毛子恨得牙根痒痒，但干上这种洋事由，比个实缺的知县不少弄钱。

金善卿进门给各位官员请了个总安，动作边式、利落，撩袍、抖袖、趋步、倾身，每个动作都那么洒脱、漂亮，没有一丝的刻意做作，仿佛是在娘肚子里就在练这手活。屋内看见他的人都拱了拱手，算是还了半礼。他们不是对他金善卿客气，是对他的交际手段和他花在他们身上的银子客气。对这些人，金善卿只报了个假姓，说是姓赵，叫什么没人在意，随口都叫他小赵，即使在觥筹交错、酒醉脚软的时候，也没人费心地打听他姓氏名谁，籍贯郡望，开着哪家买卖字号，只是很默契地将他归入私贩一类。之所以没把他当成鸦片贩子，一来是他的货物都是从西洋直接发来的，西洋不产鸦片；二来他身上没有鸦片贩子的匪气。

“今儿个有你的货？哪条船？”讲话的老葛是这里的头儿，戴着个水晶顶子，是船务司的委员，正五品的候补知府，也是个好吃的主，每次金善卿请客都少不了他。他吹着纸媒，就着云白铜的水烟袋咕噜了一阵，神秘地凑到金善卿耳边说：“今天有艘丹麦船给扣在码头了，说是有违禁物品，这里边没你的事吧？”

“绝对没有。”金善卿除了本地话之外，还会讲官话、山东话和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官场上，他的官话圆润悦耳，引人入胜，但总带点京油子的味道。“怎么会呢？大人您知道我，我压根儿就不动违禁品，好模样儿的跟王法过不去，有病不是？”

“咱们兄弟有交情，我才透这个消息给你。”老葛的眼神里半信半疑，“津海关的洋人来了，就是那个最难缠的‘桑砍头’；直隶总督府派下来查案的委员也来了，正跟局里的总办商量办法，捉拿货主。你可别误打误撞，撞到网里，到时我可救不了你，杀头的罪过呀！”

“多谢关照。”金善卿心如明镜，倘若老葛知道他私运军火，便会第一个去告发他。这才叫官，邀功请赏，升官发财是他的本分，这里边没有半点错处，有错的是那些以为当官的人会讲义气、有良心的傻瓜。不过也有好消息，外号“桑砍头”的桑德森，跟他有点交情，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改天在下请各位进城逛逛。”金善卿作了个罗圈揖，退了出来，心里盘算的是撒开腿就逃，还是留下来四处打听打听。老葛猜得没有错，他今天来接的就是那艘丹麦船，被查获的违禁品十有八九就是他替天津铁血团弄来的那批军火。他干这类活已经有些经验了，支持北方革命党是同盟会的良好意愿，替他们倒腾军火是他的一部分工作，他虽说从未失手，但中间出点岔子也是常有的事，并不可怕。只是，这一回有些个难办了，津海关的洋人里边多是英国领事馆的探子，他们插手在这件事里，麻烦就多了。

不能就此退缩，这批货更不能撒手不管。敢于冒险的人，才能得到最大的奖赏，这是金善卿的信条之一。当然，不顾危险而冒进的人是真正的傻瓜，这也是他的信条。他是个灵活多变的人，厌恶规矩，热爱“手段”。

于是，他像逛大街一般，甩着袖头儿，潇潇洒洒地走上码头，要亲眼证实一下他那批被查获的军火。那艘挂丹麦旗的火轮船已经停靠在码头上，十几个搬运工从船上扛下来大大小小的木箱，装上一辆俗称“地牛子”的四轮人力货车，几名持枪的清兵在周围警戒，一小群洋人在一旁吸烟，里边没有他认识的桑德森，另有几个翎顶辉煌的大清官员瑟缩在一边。不用问，金善卿一打眼，就知道这正是他来接的那批货，边上的就是津海关专管缉私的超等总巡与直隶总督府的官员。一旦洋人出马，大清的官员便成了碎催。金善卿最见不得这种奴才相，许是他在学校时跟洋教员打的交道多了，礼尚往来，而且一无所求，所以他既不恨洋人，也不怕他们。他们也一样是猴子变的，按他们自己的话说。

麻烦喽，金善卿莫名地一笑。在金钱上，这件事对他并没有多大打击，搞走私的人，丢了货是常有的事，前几趟的利润，足可以抵消这一次的损失，没什么可怕的，过几天再干一票就是了。但他担心的是，这批军火的买主是本地的铁血团，那帮子少爷革命党不会就此放手。

立马拔腿逃跑倒是脱了险了，但在铁血团和同盟会面前却显不出咱爷们儿的本事。金善卿有些拿不准自己该干什么。

也罢。他抖了抖皮袍下摆上若有若无的尘土，踱着四方步，甩着袖头，向那一小群洋人走过去。

2

1950年3月，天津市镇反办公室第十八号审讯室。

镇反干部：别老表白自己，你也该讲点实在东西了。

王九：（绰号“多一画”，原为福寿汤馆的伙计，现在是解放浴池的职工，面临退职）我记得有个洋人，名字叫桑德森，起个中国名叫桑春城，外号“桑砍头”，据说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同时，这家伙也是个“堂腻”，天天下晚来我这儿泡澡，就喜欢找人穷聊，中国话说得好，就是带点广东鸟语的味，骂起人来也厉害，南北大杂烩，可多半时候还是挺斯文的。整个华界的澡堂子，大概齐就这么一个西洋“堂腻”，还让我给赶上了。这家伙身上白得活赛白条鸡，胸口一大片红毛，围条大毛巾，往榻上一坐，老是拉着别的客人跟他喝茶，就着葛沽萝卜和五香果仁，跟着就是问东问西的一通海聊。有时聊得高兴也请人吃饭，他的口味杂得很，门口几家菜馆轮着叫，什么咕老肉、糖醋鱼、赛螃蟹，有一次看见隔壁洗澡的叫了盘蚂蚁上树，他没见过，硬是光着腚眼子，端了条大黄花跟人家换过来……

镇反干部：跟他来往的中国人有没有一个叫金善卿的？

王九：有，金大少嘛，大关金家的后人，祖上是河北大关上的税吏，发了几辈子的财。光绪年间他还是天津出了名的狗少，到了宣统，好像是不一样了，不那么浑了，听说他在外洋留过学。金大少不是堂腻，但也隔几天来一趟，多半时候澡也不洗，就是跟桑德森叽咕个没完。我看，他们俩有事，不是穷聊。

镇反干部：是不是有什么密谋？是见不得人的事？

王九：那是肯定的。您老想啊，一个洋鬼子跟个革命党在一块，有么事？准不是好事。

镇反干部：他是革命党？不会吧。

王九：我也是听人瞎说，当不得真。

就这么一晃当，春节就过去了，铁血团因为军火的事不依不饶，可又能怎么样？金善卿心里有根得很，货丢了我赔钱就是了。反正他的运气好，眼下情形不同了，丢货的第二天，南方临时政府跟袁世凯和谈成功，隆裕太后下旨退位，同盟会也就不再鼓动北方革命党搞暴动了。这样一来，铁血团要是拿了这批军火，反而成了累赘，六万块龙洋的定金还给了他们，还请他们在有名的“八大成”之首聚和成吃了顿好的，他们自然满意得很。但是，把这么一批在列强军队中也算最好的枪支给丢了，金善卿心有不甘。

同时，他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判断。他认为，同盟会跟袁世凯的合作根本就成不了，双方全无真意。他每天盯着上海的《新闻报》、天津的《大公报》和英文的《京津泰晤士报》，从谈判双方各自提出的条件来看，两方的利益相距甚远，都想利用对方，把大清国弄下去，自己上台坐江山。所以，孙文把临时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世凯，也是迫不得已。

为了争这个位子，过不了几个月，双方就得拉出军队，再干一场。那个时候，这批军火对同盟会来讲就如同雪中送炭了。金善卿发现这是一个机会，他可以不去请示同盟会，用自己的钱先把军火捞出来。等双方一开战，这就是打破头的抢手货，不论卖给哪一方，都是几倍、几十倍的利市。当然，他只会用来支缓同盟会，这是他这个革命者的本分，同时，同盟会自然不会让他白损了本钱，没有现钱不要紧，顶出些产业来也不错。他早就看中了同盟会在天津开的几家赚钱的买卖，这也可以说是他恢复家业的头一步。

算盘打得是不错，对方方面面都交代得过去，也无损于他对同盟会的忠诚，下边就得按部就班地干活，想办法捞军火。

当然，如今日子不错，除了闹革命，该受用的还得受用。今天是正月初七，街上做小买卖的都上街了，金善卿早饭吃了一套煎饼果子、两个炸糕，都是他的车夫一大早到北门外的耳朵眼胡同和东南城角买来的，革命的乐趣就在于过好日子。美中不足的是缺碗锅巴菜，这没办法，吃锅巴菜得亲自去，甭管你是多高的身份，也得跟拉胶皮、扛麻包的挤在一条板凳上吃，买回来味道就不对了。

冷不丁地，门房送进来两张片子，小张的白卡片，不是咱们国民的东西。大清国的片子纸大字大，有红似白，不用这服丧似的玩意儿。

一张片子上的名字是上角利一，五金进出口商人；另一张写着原田正南，人类学教师。这一对玩意有意思，金善卿知道，小日本往外派“细作”，最常用的就是商人和学者这两种头衔，日俄在东北开战前后，天津日租界进进出出的净是这玩意儿。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也是他们的真实身份，间谍的工作只是兼职。

上角利一看上去还没长开，最多十八九岁，小个子白脸，戴一副银丝边眼镜。金善卿在日本很是住过两年，他知道，日本人长得少相，三十岁以下的人，用你判断的岁数再加五岁，多半就接近了。

“金先生，幸会，幸会。早想拜望，苦无机缘，今日有幸，请多多指教。”上角利一的官话讲得非同一般，就是夹杂着一股大子味，他一定是在东三省学的汉语。

原田正南长着个短粗的体形，大脑袋，罗圈腿，一撮小胡子，一言不发，硬橛橛地鞠过一躬，便拿眼睛在金善卿的喉头、胸腹间逡巡。此人必定是个打手，金善卿心道。

金善卿没有跟着他们鞠躬，只是拱了拱手，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没招呼人上茶。

“二位有么事？麻利儿地说，头晌咱还赶着给人说合事儿呢；您要全是炉灰碴子哩咯棱，咱就不留您了。”他藏起流利的官话，换成一口本地土语，让这自以为懂中国话的小子费点心思。

“我们听说金先生手里有批货，特地过来谈谈。”上角利一跳过了金善卿的土话，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德意志的颜料、门锁、大包缝衣针、五金工具，样样都有，要么尽管说，价钱格外克己。”金善卿知道，这俩小子多半是为军火来的，小日本阴险得很，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消息。“要是别的玩意，像烟土、白面儿么的，你们日租界里多得是，用不着找我。”

“我们要你那批克虏伯后膛七响步枪。”上角利一的小眼睛在眼镜后边一闪一闪的，“你的货款是八万龙洋，卖价是十二万元，我们给你十二万五千元，卖给我们。”

皮包打开来，一捆一捆的钞票堆在桌上，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在中国发行的钞票，每张都是最大面额——拾元。

人人都说小日本鬼子精细，果然不假，他们从哪打听得这么仔细？“你们打听得这么清楚，怎么会不知道来晚了。货都让海关给扣了，咱爷们儿也闹了个白玩。要不，我再替你们订一批货，不出三个月保证运到。”金善卿真想顺手把这笔钱骗下来，不提海关的事，但小日本难缠得很。

“你再好好想想，以金君的本事，必有办法把货弄出来。大日本帝国向来是知恩图报，帮我们办事，好处大大的；给我们添麻烦，麻烦大大的。”上角利一鞠了一躬，转身就走，原田正南把钱又收拾好提在手里。日本人的小心眼是有名的，果然“盛名之下，必无虚士”。

“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拜拜……”站在客厅门口，金善卿没再往外走。虽说日本人在中国势力不小，但他们是狗肉上不了台面，犯不上客气。他最喜欢打交道的是英国人和德国人，粗鲁莽撞的美国人也比小日本强。

不过，这俩小子就这么走了？他知道这些东洋人，认定一条道，不撞墙不停步。日本人自己的军火也不弱，从关外运进来，不过一两天的工夫，干么费这么大劲，盯着他这批货？这里边必有猫腻。

让东洋人这一搅和，金善卿有点倒胃口，刚刚下肚的煎饼果子跟耳朵眼炸糕在胃里边开了战，一股子一股子地往上泛酸水，带着绿豆面的味道。按医道上说，怒伤肝，忧伤心，而焦虑则伤胃。小日本儿的出现，对他还真是有些影响。他跟日本人打过不少交道，若说对他们临走时撂下的威胁一点也没往心里去，那是吹牛，这帮家伙只认目的，不管手段，危险得紧。

原本今天他打算顶门到家里去找桑德森，让小日本一耽搁，就有点晚了。推开门看看天，艳阳高照，没有一丝风，春节一过，确是大地回春的样子。这种天气穿不住大毛皮袍，他便让仆人拿来件银鼠袍子，暖帽也换上同样质地的，这是身份，没这份讲究，谁知道哪个关节眼儿上的人物看你像个“老赶”，就此小看了你，事也就办砸了。

这些日本小萝卜头儿要德国军火干什么？坐在洋车上，金善卿又犯开了寻思。日本人的心思最难琢磨，他们喝个茶还得打狗洞般的小门钻进去，何况干别的事？

等洋车跑上法国桥，他还没有想明白。不过，金善卿有一个非常自得的习惯，凡事要是想不清楚，他绝不跟自己较劲，放一放再说。就这么一走神的工夫，他没有注意到，洋车下桥后往南一转跑进俄租界的时候，一辆洋车变成了五辆，四个年轻人坐着洋车把他的车夹在中间。最后面还跟着一辆马拉轿车，不紧不慢，拉开一丈多远的距离。

他的车夫许是觉出不对劲，想从车队中摆脱出来，但刚一扭车把，后边的洋车当即撞了上来，把金善卿的车子撞翻，他便从车中飞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扔在了菜市场的大门口。车上的四个年轻小伙子上来，七手八脚地抬起拼命挣扎的金善卿，嘴里叫着：“借光，借光，救人要紧。”一喊号，将他丢进马拉轿车。啪的一声鞭响，车帘放下。一枝手枪顶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还挺受用；接着，有人拉起他脖子上围的智利骆马绒的大围巾，把他的头包了个严严实实，像是五月节上供的大粽子。

金善卿听到，马蹄嘚嘚地敲击着条石路面，马脖子上的串铃丁零零清越得很。他心道，绑架他的肯定不是日本人，日本人办事精细得紧，没这么毛躁。听起来，马脖子上的这串铜铃，铸的时候至少也加了一成半的金子，要不，声音绝没这么清脆。这是咱中国爷儿们的讲究。但也不会是巡警道的人，一来那些暗探用不起这么华贵的马车，二来他们刚抓过他，才放出来没几天，不会这么快又抓他回去。

不知这又是哪路神仙摽上他了。也罢，自从跟革命党打上交道，冷不丁被人绑了去的事情时有发生，他早就习惯了。他把头靠在旁边那人的肩上，说了声：“劳驾，到地界叫一声，咱先迷瞪一会儿。”

这叫拿分。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天津娃娃，不怕事。

3

镇反干部：根据急进党的成员回忆，急进党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么个人。你自称是急进党的人，有什么目的？

岳秋亭：（自称是清初大将岳钟琪的后人，是个南市迷，无乐忧，无业，吃祖产为生，家业已败）革命党的事有混充字号的么？这不是糟改么？是谁说的这话？我得找他出来问问，不兴这么损的，麻子不叫麻子——这不是坑人么？就算我不是劳动人民，成分高点，可也不能不让我参加革命党啊！你当那会儿闹革命是好玩的？掉脑袋的事，不是玩的。要说玩，我还不如到南市听玩意儿，看顶幡的好玩，干么拼着性命跟革命党一块熬膘？

镇反干部：你着什么急？问你话好好回答就是了，急扯白脸的干什么？

岳秋亭：这个您老还得多原谅。我这不是急扯白脸，我天生说话就这样。我们那个党为么叫做“急进党”？就因为我的脾气急，想赶紧打倒反动派，推翻清王朝……

镇反干部：绑架金善卿的事你参加了么？

岳秋亭：这种小事我不亲自动手，有手下人去干，我就是给谋划谋划，安排好前后场，别唱错了词，抓乱了行头……

金善卿这一觉醒来时，眼前一亮，方才想起来是被人绑架了，想必是因为马脖子上的铃铛不响了，车到了地界，把他惊醒了。

蒙在他头上的围巾给边上那人的肩膀顶到额头上，放眼望出去，轿车帘子早给打开了，外边望得见三间青砖起脊的瓦房，山头对着院墙，墙外相连的房子比这边高三尺。明白了，想必这是家大宅院的跨院。突然车边闪出一个人来，脸还没看清楚，就把金善卿的围巾往下一拉，蒙住眼睛，揪着衣襟把他从马车上扯下丢在院中。有一个本地口音的声音问了一句：“枪在哪？子弹在哪？快说。”

这“说”字的音儿还没落地，金善卿便感觉到有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噼里啪啦，给他来了一顿臭揍，打得他混身剧痛，忍无可忍，便一把拉下围巾，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们是撞丧了，还是发疟子？上来就动手么意思？想玩玩儿？金大爷陪着，谁含糊谁是蹲着尿尿的。”金善卿知道不能以常理来对待这些人，便拿出当年做狗少时的混劲。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他最怕的是遇上一帮混人?比他当年还混。“也不扫听扫听，金大爷是谁？太岁头上动土，你们不要命了？”这时他才看清，四下里站着五六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小伙子，有的穿着紫羔马褂，有的穿着大麦穗的羊皮袍，空手没拿家伙，却都是练家子模样，两个肩膀扎煞着，脖子上的筋肉亚赛十八街麻花，一股儿一股儿的。院中一棵龙爪槐上垂下两根皮条，地上扔着石锁、石担。

“哟，几位爷，少见少见。在下眼拙得很，认不出来，自己报报字号，咱们也好论论。”说着，他作了个四方揖，左手压右手，大拇指翘着，守着本地的规矩。只要是见着人儿，说得上话，金善卿的心就放在肚子里，脑瓜也灵活了。

“就你这小模样儿，还盘道问字号？”为首的小伙子脸上有块青痣，从左侧颧骨绕过眼角，爬向额头，恶狰狰的，好似青面兽杨志。“咱答理他么？”他回头问同伴。

“不答理。”众人齐声应喝，气儿冲得很，带着膛音。

“说话，你那批枪和子弹都藏哪了？”青面兽又问。

“么枪？”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麻烦又来了。

“还么枪。”青面兽冲上来，劈头盖脸又给了金善卿一顿巴掌。

“慢动手。你们是谁？”

“告诉你怕么的？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推翻大清朝的急进党就是咱爷儿们。”

金善卿立刻爬起身来，低声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你们就是急进党？我是金善卿啊！同盟会让我一过年就跟你们联系，你们接着信了？”他不是在说谎以求脱身，同盟会确实曾给他来过指示，让他相机联络急进党，争取把他们扶植成北方第一大党，以此牵制那些不听指挥的各小党。

两边坐下来一叙这才弄明白，原来急进党诸位只从私贩子圈里听说他姓赵，全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急进党众人也确实接着同盟会的信了，此时倒是有些歉意，为首的青面兽搓着两手，脸涨得通红，额上竟冒出汗来，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一撩皮袍，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金善卿也连忙跪倒在当院里，还礼不迭。见礼之后，进到屋里重新叙话，彼此都说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金善卿这才知道，为首的汉子叫杨志强，绰号果然是“青面兽”，家里开了家斗店（批发粮食的粮行）。

“得罪，得罪。”杨志强再次执手为礼道，“我就这天生的毛包脾气，要不怎么叫急进党呢。没办法，您老别往心里去。”

此时金善卿要想替同盟会收服这些人，必不能再提挨打的事，还要显出自己外场，够义气，方能打动眼前这些人。不用问，看也看明白了，这几位，性子够粗。“杨大哥这说哪的话，都是自家兄弟，不打不相识。咱又不是闹过结儿，一不是争脚行，二不是强设摆渡，中间没事，咱们就好交了。就算是中间有事，事有事在，你们这几位朋友，我也得交交。”放出本地娃娃套交情的手段，也许对这些人的脾味。

果然，杨志强几人被感动得险些落泪。金善卿心中有底了，这几位也是天津卫的娃娃，说话办事懂得本地的规矩。跟他们交往，容易。

“至于说枪的事么，”众人眼中一亮，“几位念叨念叨，要来有么用？能帮忙咱绝不含糊。”

“还能有么用？打江山呗。孙文在南边闹得挺欢实，临时政府也成立了，军队也有了。可北边这袁世凯不是个好东西，别看孙文把大总统让给他了，我们哥们就是气不愤，非跟他碰碰不可。有了枪就能拉队伍，拉队伍自然就能打江山，打下江山来谁坐都没关系，金大哥你也可以当两天大总统不是？”杨志强两眼放光，挥动着树干般粗壮的胳膊，话说得挺顺当，不像方才道歉时那般嘴笨，显然这些意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天津卫的革命党，近半年金善卿接触了一大半，有少爷羔子闹革命，也有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闹革命，但只有急进党这几位最有意思。听杨志强这话头，他根本就没什么革命理论，话里的意思倒有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味道。

不过，越是这种粗人，越容易接受新东西，越好调理，正好给同盟会拉出一班北方的队伍。心中一高兴，金善卿道：“在下明白众位的意思了。这么着，枪的事就交给我了，没多有少，总不会让哥儿几个落空，你们看怎么样？”

他们自然是欢呼雀跃，临分手，杨志强非得守着本地老年间赔情的规矩，要把金善卿背到马车上去。

金善卿只略一推辞，他知道，只这一背，两边的交情就算是结下了，比拜金兰稍差一点儿也有限。他两手扶着青面兽宽如门板的肩膀，刚走到当院里，院门外晃进一个穿缎面皮袍，戴獭皮暖帽的小个子，鼓鼓的小胖脸，一脸的油，叫了句：“三哥，背的这是哪位爷，给我也引见引见……”

来人正是岳秋亭。

叫急进党众人这么一绑架，金善卿又耽搁了一阵子，只能下午到福寿汤馆去见桑德森了。好在事先没有约定，要不，洋人的臭毛病，因为迟到了一袋烟的工夫，他能跟你翻脸。要不怎么慈禧老佛爷说他们是狗变的呢，还真是狗脾气。

桑德森这人跟别的英国人一点也不一样，不住在英租界，却在俄租界俄国领事馆旁边租了套房子，用他的话说，每天早晨到津海关上衙门，得特意坐摆渡过海河，每次还多给船家一个大子，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他在中国十来年了，专门喜好中国玩意儿，最爱的是小脚女?的小鞋和抽大烟的烟具，最喜欢的是坐四人大轿，也闹不清他这是哪路癖好，大约是因为这些玩意西洋没有。

福寿汤馆在南市芦庄子，前门在南市，后门对着日租界旭街，与隔壁大混混儿袁八开的芦庄子宝局一个格局。这地界，在南市玉清池没建成之前，算是最好的澡堂子了，每天下午来泡澡的人多半是常客。早上人少，晚上来的都是生脸，常是没钱住店的外地人，在这里将就一宿，还顺便洗个澡。要说常客，多半是有钱无事的大闲人，天津卫这一百年来不知怎么的了，这路人越来越多，许是这地方钱厚，挣钱容易，祖上不知怎么三弄两弄地发了财，子弟们就变成了这路闲人。

桑德森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福寿汤馆，要不就不来，只要是来，刮风下雨从没错过时候。于是，每到柜台上那个大座钟快走到申时三刻时，看箱的浴倌王九便候在二门口的二蓝布棉门帘后边，只要是桑德森的大皮鞋一露头，他便一挑门帘，直着脖子一声高叫：“九号一位，桑大人，里请……”因为每天桑德森临走，准赏他一毛钱的银角子。

今天，他最后的“请”字除了往常的高腔以外，还特地挽了个花儿，因为，十号榻上坐着位爷，进门就赏了他一块龙洋——大关金家的大少爷金善卿来了，正候着桑德森。

金善卿与桑德森相对拱了拱手，没讲话，便动手脱衣服。旁边的浴客虽然不像当初那么吃惊，但仍有不少人向这边张望。

“有事找您商量。”金善卿不爱在澡堂子里洗澡，最厌恶的是这里的滑腻腻的木制趿拉板儿（拖鞋）。只有出来应酬时，没办法，才不得不来，谁让天津老爷儿们谈大事最常去的就是澡堂子和小班呢。

“汤里边说。”桑德森近来在学说本地话，数这一句讲得最地道，还外带挑着大拇哥。

浴池那间屋并不大，大点的是热水池，人不多，大流的堂腻都是午饭醉饱之后来洗，眼下在外边榻上午睡方醒，正喊茶房；小号的是焦池，里边三五个老人，有人正唱《文昭关》，汪大头的韵味十足，一见桑德森赤条条地进来，那人立马改唱《李陵碑》，把庚子年洋人拆天津城的那点悲愤都带出来了。

桑德森不可能懂这里边的深意，跳进池子时溅起一片水花，径直坐在西北角上他那老位置。每天一过四点，这个角上就空出来了。

“哪天我也要练得能泡那个池子，还得学会段唱。那老先生，看着就惬意。”桑德森跟其他人一样，把脑袋枕在池边，身子在水中半浮着，闭上了眼，“人生得意须尽欢，是这么说吧？”

金善卿没有答话，这种闲扯可以随他去，不必每句必答，这是他跟洋人多年打交道总结出来的经验。中国人跟洋人打交道，最大的缺点不是兵器不如人，而是人家放个屁咱都搭腔，那样一来就不像个大国上人，反倒像个帮闲。他这会儿心里想的是，怎么说动桑德森，帮自己把那批军火弄出来。不管这件事最终是他得利还是南京临时政府得利，反正不能白白便宜了袁世凯。为难的是，他如今还没想出个办法，怎么才能弄出那批货来。自己要是还没有主意，怎么求别人办事？他又犹豫了。这洋人身上的坏毛病挺多，他要是没准备好就跟桑德森谈，说不定这洋毛子倒翻儿了。

对面焦池里上来一个大胖老头儿，光屁股做着身段，手上的兰花指向桑德森指指点点，口中唱的却是陈德霖的《贺后骂殿》，径自出去了。

这种事情金善卿已经习惯了。今天算是不错了，上一次跟桑德森泡在池子里，对面有个老先生指着他的鼻子唱了大段的《骂王朗》，声情并茂，满池子彩声如雷。天津卫的老爷儿们见不得“汉奸”，最恨的就是“二毛子”和“三毛子”。

“找我么事？”桑德森比别的洋人强的是，他竟然把四声弄明白了，但本地口音的咬字他还不在行。

“没什么大事，想弄点便宜货，五金，不知道春城兄有没有办法。”金善卿与桑德森交谈，向来是正正经经地讲官话，而且不叫他洋名，只称他汉文的号——春城。

“大五金，小五金？”桑德森早就知道金善卿是个军火走私商，一直没明说，因为他喜欢这个中国小伙子。再者说，虽说他在津海关里管着十名超等总巡——都是洋人，负责缉私的工作，但这海关不是大英利物浦海关，而是大清津海关，少点税收无关痛痒，发生暴动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大五金。”大五金在私贩圈中多半是指军火。

“长的，短的？”

“长的，最好是德国货。”

桑德森笑了，“我就知道，丹麦船上的那批货是你的，对不对？”

“东西丢了损失不小。”金善卿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地好，“有没有办法，春城先生？”

桑德森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睡着了。金善卿明白，用北方话讲这叫“拿糖”，这洋小子一准有办法，可怎么才能把他这个办法钓出来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桑德森在英国剑桥学的是人类学，到了中国，仍然没放下他的这点爱好，四处搜集各种材料。话说去年秋天，也是在池子里泡着，桑德森问了他一句：“隐侯先生，”隐侯是金善卿的号。“中国女人缠小脚，我研究了有半年多，可就是没有机会亲眼看一看，可惜。你有没有办法？”

混账主意，小脚能让看么？金善卿当时一肚子气，没答理他。中国女人缠小脚，连他亲爹都不让看，别说洋毛子？可如今为?革命，能不能想个办法？可这事也太丢人了。

他瞅了一眼闭目假寐的桑德森，这个一脸褶子满身红毛的混账王八蛋的洋鬼子，好什么不行，偏好这玩意儿。

“你研究了那么多年的烟具，没试试福寿膏的味道？”金善卿的话音撞到水汽，四下里氤氲开来。他决定先从别处打主意。

桑德森摇了摇红发浓密的大脑袋道：“大英帝国的法律，鸦片只能药用，吸食鸦片的人要坐牢的。”

“你们根本不明白抽福寿膏是件什么事，那东西到了我们这里就不一样了。知道为什么叫福寿膏么？就因为那东西养人。”金善卿心中恨恨，宁可把这洋小子变成个大烟鬼也不能干那缺德事。洋鬼子看小脚，这话传出去，别说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后辈人也抬不起头来。

“那东西上瘾啊！”桑德森摇头。

“你每天吸板烟，害着你了吗？你看我怎么样，早几年我也弄过那东西，只是近来忙，没工夫，就给忘了。”金善卿循循善诱。

桑德森坐起身来，眼睛注视着他道：“你这话倒有点意思。”

有门儿了。金善卿笑道：“你别害怕，我不是让你抽，是让你看看，开开眼，长点见识。”

洋人会抽大烟的并不少，你要是就此学会了，那也不关我的事。金善卿这是依着当时的社会习惯，此时公认的坏事是抽白面、扎吗啡，那是要命的玩意儿，不能干；至于抽大烟，在富人来讲是家常事，算不得太大的过错。

4

日本人再找到金善卿时，便只来了上角利一一个人，还带着一脸的笑纹，躬鞠得也深了好多。

“金先生，我请你吃饭，咪西咪西，大大的。”

“你们那饭食我吃不来，喂鸡食的一点点东西，还净是些个生鱼生肉，不合君子的胃口。”金善卿的脑袋摇得像拨郎鼓，心中想的是，小日本鬼子不安好心，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是能就此把他们打发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就算是打发不了，也可摸摸底细。

“中国菜，好吃的中国菜，熟得很。”上角利一又是一躬到地，“您的军火给津海关扣了，我们帮你想办法。”

“你们会有办法？”大事不好，小日本要是掺和进来，就有得麻烦了。

“拍卖地干活，海关拍卖，我们买。怎么样？你的有报酬，大大的。”津海关没收的走私品，每三个月公开拍卖一次。

“那还早着呢，着什么急？”三个月的工夫，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且，军火不可能被拍卖。“再者说，他卖他的，你们买你们的，关我什么事情？”

“有关的，好处大大的。”上角利一拉着金善卿便出了门。门口有两辆洋车等在那里，他一上车便叫：“聚和成饭庄，快快的。”

“要想吃饭得听我的。”金善卿心中有数，不能由着小日本的安排。

“那个，吃的听你的，玩的听我的，那个才是朋友。”上角利一脸上笑出一朵喇叭花来，兴奋得很。

这小子憋什么坏呢？金善卿一边指挥洋车夫奔南市，一边提醒自己。

洋车一路跑来，从英租界，经法租界，又穿过日租界，这才来到南市，街边上大大小小的饭庄子成百，东南西北各路吃食都有，金善卿却没叫停车，一直等跑到杂耍场子的南头，这才叫洋车停下来。他撩起皮袍的下摆，下了洋车，上角利一早已跑到他跟前。

“咪西的在哪边？”往北望去，一眼望不到边的粗布帐子和篱笆灯围墙，圈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场地，中间也有不少空场，正是中午吃饭的当口，没什么人，练把式、唱玩意儿的也歇晌了。

“往这边看，咪西的这边。”金善卿在日本留学两年多，日本话讲得极好，但跟这小日本不能露。

南边有一条几十丈长的矮墙，墙壁上早已被经年的柴火熏得乌黑，墙根下一拉溜几十个小吃摊，围着百十号食客，大多是在跟前挣饭吃的苦人儿。

“这里？”上角利一的眼睛在眼镜后边瞪得溜圆。

“就这儿。”日本人最爱干净，今儿个让他也恶心恶心。

一口四尺口径的浅锅，边上围着七八个汉子，唏哩呼噜吃得山响。往锅里看，浑沌沌，乌澄澄，油腻腻，烂糟糟的一锅黑汤，滚滚热气蒸腾而上，还一个劲地咕嘟咕嘟冒泡；一只洋铁皮打就的隔断，将锅分成十来个隔子，每人守着一个隔子，各吃各的，里边是什么东西，上角利一没看清楚。

“金大少，老没见了。”掌勺的胖子一脸油光，嗓门大得吓人，“您老跟这位洋学生拼这锅。”上角利一穿的是洋服。

围着锅的是一圈长凳，上边浮着一层柴灰，上角利一一鞠躬，在凳子上铺了块手帕，坐了下来。边上那七八条汉子一下子就认出他是个日本人，脸色立马就变了，一声躁喊：“锅头儿，把肉打出来，换个地儿，这锅汤要变味。”那些人都挪到别处去了，好大一口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金善卿心中得意，拍了拍上角利一的屁股，让他站起来，“吃这东西不能坐着，站着吃顺气和胃。”

大胖子锅头儿提着笊篱走过来，还没张口，见金善卿跟他一挤眼儿，他便又回去了，转来时，手里拿着两只粗瓷大碗，一只给了金善卿，另一只交给了上角利一，跟着两个人面前的隔子里各下了一堆乌糟糟像是肉类的东西，贴锅边还给煮上两只火烧。

金善卿撩起皮袍下摆，一只脚跐着凳子，一手端酒碗，一手拿着尺半长的大筷子，道声请，下手捡了块肺头，扔进嘴里，吱溜，来了一口酒，眼斜着上角利一。

日本男人都好酒，上角利一先嗅了嗅酒碗，尝了一小口，“好酒。”酒味浓烈得紧（用现在的话说，胖锅头儿给他的这碗酒，得合75度），他的两眼当即亮了起来。

“再尝尝锅里的。”

上角利一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在汤里挑了半天，择出一小块不太难看的放在嘴里，才刚一嚼，眼镜险些掉下来，惊道：“嗯，这是什么好东西？”

“吃吧，小子。不是在天津卫，你没这口福。”金善卿有一点点失望，这锅汤竟然没把他吓住。“这锅里最主要的一味香料，就是大大有名的罂粟壳，药铺子里有的卖。”

“在日本禁止用这东西，好东西。”上角利一又吃了一筷子。

一大碗烈酒下肚，上角利一的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却红得赛小兔。

“再给这伙计来一碗。”金善卿高兴了，“我说，你们自己有得是军火，要我那批德国货有么用？”

“哈哈，告诉你也没什么，啊，大不了的。”上角利一用一条腿支撑着身子有些费力了，但他仍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不让醉态露出来，“你知道宝坻县的陈瘸子么？枪是给他的。”

陈瘸子是宝坻县出了名的大土匪头子，绑票勒索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什么时候跟小日本打上连连了？莫不是日本人要利用他干什么坏事不成……

“这枪在津海关缉私仓库里藏着，抢也抢不成，拍卖更是没门儿，甭想了。”小日本不干好事，军火不能给他们。

“你不要玩花样儿，我的全都明白。”上角利一真的有些醉了，“桑春城，桑德森是你大大的朋友，交心交心的，让他想办法。”

“他不会干。”

“一定会干，你刚刚找过他，我们的知道，能行……”

“我要是不干呢？”

“你我两个人，统统死啦死啦地，明白？”

金善卿没明白，他说的死啦死啦地，是他办事不成，上司让他死啦死啦，还是要跟自己拼命，一起死啦死啦？这话还不好问。不过，能套出这批军火日后的去向，也是一大收获，应当马上上报南京临时政府。不行！转念一想他又改了主意，那也会惹来麻烦。

这时，他们这口冷清了半天的大锅，围上来四五个人。金善卿抬头一看，是急进党的杨志强带着他的手下，脸色暗沉如锅底，眼睛都盯着上角利一。

后边又挤上来的是岳秋亭，高声叫：“三哥，老没见了。哟，金大少……”

镇反干部：金善卿跟你是什么关系？

岳秋亭：那是哥们。我们哥俩好得跟一个人仆人的。宣统三年，那会儿汪精卫还没遣散北方革命党，我跟金善卿天天在一块儿，不信你问问他，他是同盟会派来的，对我最了解不过了。那一阵子，我们俩天天在南市进进出出，新开的苏州小班、上海书寓，就是我们的接头地点。我是不行了，钱袋没金大少沉，要让我说，逛南班纯粹是冤大头，打一个茶围三块大洋，又不想住夜，有病不是？还不如上侯家后，宣统时侯家后的班子还没全往南市迁，那儿的清吟小班，多是北方的姐儿，一个茶围一块钱。不就是找个接头的地界，顺便找点乐子么？省一个是一个，留着听相声也不错。

镇反干部：接头干什么？

岳秋亭：干革命啊！我领导的急进党要跟同盟会联合起来，一起推翻三座大山，打倒美帝国主义，解放全中国，让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人……

镇反干部：你真的认得金善卿？

岳秋亭：这是哪的话？当然认得。像我这样的老革命，在这地界已经不多了，要不我可以找出一大帮证人。我说，我写的那个申请，依着你们给老革命安排晚年生活的条文，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给答复？

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金善卿在心里对自己有一点点的责备，不该为了找乐儿，把上角利一带到南市来，这地界他熟人太多，而天津卫老爷儿们最厌恶的就是小日本儿。

因为急进党，连火烧他都没吃便匆匆告别，只能另找机会再跟他们解释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脑袋却是东摇西晃，装出比上角利一醉得还厉害。不该答应这小子，玩归他安排？这里边涉及的东西就太多了，万一自己不擅长，或是玩到日本窑子里边去，那反倒让这日本小子给玩儿了。

两个人挤在一辆洋车上，上角利一的脑袋倚着金善卿的肩，嘴里哼哼着日本小调，洋车夫拉着他们七转八拐，八拐七转，来到了日租界曙街。

得，那话儿说来就来了。曙街是日租界特地开设的“游廊街”，日本妓院、酒馆都集中在这里，也同样是夜夜笙歌。这种地方金善卿在日本相当在行，但今天他不想来。

洋车停在一所日式建筑门前，大门两边，一边挂着纸扇，另一边挂着把笤帚，门口半截蓝布帘上两个大白字——嫩菜，正是间地地道道的日本窑子。

“里边的，快快的。”酒醉的上角利一舌头也大了，中国话加日本话，硬拉着金善卿往里走，旁边车夫也上来架住他。

金善卿心中一惊，他妈的，一看这双小短腿，这车夫也是个小日本。自己太大意了，竟没注意到，但事到如今，不进去怕是要吃亏。

进就进，谁怕谁？不就是逛窑子么？在日本留学时，日本窑子逛得还少？

猛地，从蓝布帘后边跳出一条精瘦的汉子，光着两条腿，穿件短褂，冲着金善卿的长袍、马褂大骂：“八格，混蛋。”

原来是个高丽王八。没等金善卿说话，上角利一伸手给了那人一个大耳光，又从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徵章在那人眼前一晃，高丽王八的脖子一下子缩了回去，顺势弯下腰来，做了个请君入内的手势。

在房中，上角利一像根木橛子一般，硬橛橛地跪坐在那里，金善卿盘腿坐在他对面，从袖中摸出香烟来抽。他没有碰女仆送上来的香烟与清茶，尽管他口渴得很。小日本花招大大的，那里边说不定下了药。

木隔扇门被拉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爬进来，五体投地地给金善卿行了个大礼，便从他背后绕过去，开始往榻榻米上铺被子。

上角利一两手支膝，弯腰低头，行了一礼道：“请好好享用，大日本天皇请客。”言罢他便起身出去了，脚步利落得很。

这个日本小混蛋，原来他根本就没醉。

那女人凑到他身边，又行一礼，伏在那里不动了。

可惜！日本女人不缠足，她们要是缠足，满可以把桑德森领到这儿来，倒省了不少麻烦，金善卿暗想。

“请多多关照。”日式的燕语莺声。

那女子一抬头，金善卿看清楚了模样。他妈的小日本小萝卜头儿真真的不是玩意儿，看那张切片大苹果赛的脸形，任谁都明白，原来这是个高丽女人。

可怜见的，亡国之人，他更为难了。

5

再见到桑德森，还是在福寿汤馆，午后四点半，九号和十号榻上。金善卿的出现，依旧是招来浴倌王九的跑前跑后和四周浴客的白眼相向。

今天两个人没泡澡，金善卿领着桑德森往南走了一段路，拐了几个弯，来到息游别墅。天津地面上每个月的鸦片交易量极大，集散地就在日租界，主要是在德义楼和息游别墅两家旅馆，同时，这里也是著名的大烟馆，常年的客人，有的为了抽烟在这里包着房子。

金善卿订了间套房，房间的布置不中不西，里间有西式的高架铜床、弹簧床垫，外间是一张红木雕花的烟榻，嵌着玻璃砖的镜子。

桑德森学着金善卿的样子，斜倚在烟榻上，头下的犀皮枕头很硬，不舒服，但他没说什么。跟着本地人出来开眼，要多看多学，不懂也不要忙着问。他在东方待了十几年，已经学会与东方人打交道的基本手法。

一位花信之年的女人走了进来，向两个人各福了一福，并没有因桑德森的红发碧眼吃惊，一派见多识广的样子。她取来一张红木春凳垫在桑德森伸出榻外的脚下，又拿张俄国毯子给他连腿带脚地裹住。

桑德森忽然爬起身来，向那女人的脚上看了看，羞得她满脸发红，用裙子遮住双脚，挎在榻沿上，打起烟泡来。

这女人是金善卿特地在门房中的一群烧烟女中挑出来的，天足，未曾裹脚。

“中国女人还有大脚的？”桑德森大为诧异。

金善卿没搭腔，他绝不再跟桑德森谈小脚的事。洋人即使中国话说得再好，他仍旧是洋人，不懂得中国规矩。

烧烟女打开随身带来的一只小木匣，里边有七八只白磁烟盒，她用烟钎子挑了一滴烟膏，在灯上转着略烤一烤，趁热用手搓成一个小小的葫芦形，又放在灯上烤。她的手细白、洁净，干这一行，手上不能有一点香味或油脂，污了烟膏，客人要发脾气的。

桑德森显然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眼睛随着烧烟女的手转，连她的身形、姿态，还有似是因用力而微微歪向一边的头和缩在膝下的双足都未放过。

烟膏随捏随烤，一点点地涨鼓起来，最后形成一个色泽金黄，橄榄般又高又壮，质地松脆的烟泡。这是真正行家的手艺，也是吸引众多烟客上门的手段，不是寻常住家妇女能够弄得来的。烧烟女将烟泡取下来，又拿支银钎子在上边刺了一个上下贯通的孔，这才安在紫砂斗上，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

金善卿伸手接过烟枪，就着烟灯，缓缓地吸了一口。他已经有几年没碰这东西了，上来不能吸得太猛，免得醉了出丑，所以，这股稠如蜜浆的烟气，他没有让它在肺中停留，便沉着而有力地喷了出来。

桑德森的两眼正紧盯着烟泡在无色的火焰中融化、焦化，不觉间，一股馥郁郁、腻沉沉、妖妖娆娆又搜心挖窍的香气扑面而来，从鼻端上奔灵台，下抵小腹，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受用涌上心头，恨不得将身子就此飘浮于这股烟云之上，再不作他想了。

那烧烟女显然发现了桑德森身上的变化，想笑又不敢，只好别过脸去，将下巴抵住肩头。

当桑德森的头离开枕头，停留在半空中的时候，金善卿把烟枪放回到烟盘中，捻了一粒提神通窍的秘制薄荷糖塞在桑德森的嘴里，好让他从烟迷中醒过来。不管怎么说，桑德森也算是他的朋友，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此人与其他洋人一样，对鸦片的敏感远远超过中国人，一旦成瘾，必定不能自拔。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害了他，金善卿不由得可怜起这远离故国的家伙，便又改了主意。

“怎么样？”见桑德森的两眼收敛起迷离，重又清明的时候，金善卿问。

桑德森大张着嘴，没有说出话来。

金善卿拍了拍烧烟女的脊背，将她打发出去，笑着对桑德森道：“咱们是出来了解民风民俗的，我在帮你做工作，可不能就此染上烟瘾。”

“你是吸鸦片的行家？那么，给我讲讲这方面的事好不好？我太想知道了，就是没遇上个真行家。”桑德森终于清醒过来。

“要说鸦?这东西，不是你们英国人弄进中国来的么？你们祖上的这段丑事不用多说了吧？抽大烟这东西是没什么好处，这我清楚得很，不过，既然你要研究，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英国这几年往中国贩卖的印度烟土越来越少了？”

“英国政府禁止印度人种植鸦片，也禁止鸦片贸易。”

“那是屁话，哄人玩的。真正的原因是我们中国人自己也会种那东西了，不但防止了白银外流，还把你们的鸦片给顶回去了……”虽然金善卿并没觉得此事有什么可夸耀的，但仍是本着他当学生时的习惯，有条理地给桑德森讲了一些吸烟的事情和吸烟人的习惯。

“……方才说的是烟具，你也收藏了不少，应该明白。至于烟土，眼下市场上最主要的有这么几种：一种是云土，云南、广西、贵州一带种植的，质量最好，价钱也最高，通过湖南、湖北向长江流域和北方销售；再一种是热河土，出在热河，香气很好，口味也还算柔和，价钱适中，最受欢迎；出在山西、陕西、甘肃、宁夏一带的叫西土，质地最差，抽完了一鼻子烟灰，一嗓子燎泡，但下层穷人喜欢它，因为价钱低；新近又出来一种，东三省产的，据说是小日本强迫中国人种植的，叫北土，也叫关东土，它的生长期比云土长一倍，这种烟劲大，口儿冲，非老烟枪不敢动它。当然，眼下价钱最贵的还是印度的人头土，因为太少了，品质也最好。刚才你闻见的，就是人头土，一个烟泡就得一块龙洋。”金善卿的父辈中多是顶极烟民，这方面的知识，他非但广博，而且颇有些精深的地方。

桑德森这会儿拿着个铅笔头，头也不抬在小本子上飞速地记录，大似醍醐灌顶，大道初闻的样子。

“这下子好了，下一期给大英博物学会的报告有内容了，这还得多谢你才是。”方才险些成为大烟鬼的桑德森抚摸着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见他高兴了，金善卿不失时机地转入正题，“那么，什么时候给我把军火弄出来？”

桑德森歪着头，嘴角上满是揶揄道：“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小脚？今天看来，你的本领很大，一定能办到，是不是？”

绕来绕去又回来了，这洋鬼子不好斗。金善卿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好办。”

“大清津海关没收的军火更不是小事，更难办。”

“要是没有小脚？”

“就没有军火。”

“你先把军火弄出来，咱们怎么都好说。”大不了送他一大笔钱就是了，金善卿最擅长的就是行贿。

“先看小脚，再弄军火，次序不能变。”桑德森固执得让人冒火。

“先看小脚？”金善卿无奈得很，“我只能带你去转一转，看得上看不上小脚，得看你小子的造化。”

“看不上小脚，军火能不能弄出来，也得看你老子的造化。”桑德森的中国话还是有缺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桑德森很是高兴，“如此这般，我的又一个课题解决了。”

王八蛋，放洋屁。金善卿躲进厕所里，狠狠踢了马桶两脚。不该一时妇人之仁，放过这洋鬼子。还不如把他变成个大烟鬼，那时也好摆布。好人难做！这话一点也不错。

“日本人也要抢那批军火。”只一句话，金善卿就跟急进党的几位解释清楚了南市发生的事，并勾起了他们对日本人的愤恨，为此，他挺佩服自己。“我不应酬他们是不行的，小日本儿坏着呢。”

“您老放心，小日本萝卜头交给我们哥们儿，我叫他满地找牙。不过，我们的枪怎么办？”杨志强有话直说，“别弄来弄去，我们哥们光陪你玩了，么也没落着。”

“不会有那种事。”金善卿这次来找他们，目的就是消除影响，免得因为看见他跟日本人勾勾搭搭，这些急脾气的伙计做出什么粗鲁事来，让他受到伤害。

对于急进党，金善卿也有一些为难之处，南方临时政府昨天又来了一份指示，通过本地的支部送来的，要他指导急进党在天津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情报网，搜集情报的对象是袁世凯和他周围的一切，再就是各国租界的情况，将情报汇集之后，转送南京。

然而，急进党的成员并不适合这项工作。在金善卿接触的各革命团体中，以杨志强为首的这批人，他们的家庭大都是些中等财力的商人家庭，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本地人，作为少爷，他们没有铁血会那一班少爷财力充足，名声大，关系广；而对各阶层的接触和了解，他们又不如北方革命总队在下层民众中的广泛触角，能够有上百的佣人、厨子、车夫、门役等耳目。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一批粗鲁而没有耐心的汉子，是一帮子耍枪弄棒的玩孩子，“细作”是他们最不适合的工作，因为，他们更像一帮“强梁”、打手，或是九纹龙史进。

想到此，金善卿说：“枪的事不是太难办，难办的是，小日本插手这件事，我就难免有危险。如果我不把军火给他们，到时候为了报复他们也要暗杀我。”这是切实的危险，也是让他左右为难的部分原因。要只是为了赚钱，军火卖给谁不是卖，白花花的银子才是真的。然而，对着急进党这些粗人，他有必要讲几句硬话，方能够打动他们。“但是，我根本就不怕这个，天津卫的娃娃怕过谁来？不就一两个小日本鬼子么，什么时候不耐烦应酬他们了，两颗枪子打发了就是，我所担心的是他们从中破坏咱们的大事。”

听了这几句?白，杨志强终于相信金善卿是革命党了。虽然在这之前南边有人辗转送过来一封信，与他们沟通感情，想要建立联系，提到日后的联系人叫金善卿。但是，金善卿的出场是被他们绑架来的，从心底里他还是有些瞧不起这个人。在他的心目中，革命党就应当跟他自己一样，大胆、拼命，有一股子必要的“混不论（音lìn）”的劲儿。如今听金善卿的一番话，他发觉，此人不但胆大，而且心细，他那绕来绕去的想法，虽然自己至今也没弄得太清楚，但那股子不怕死的气势，让人心服。这个朋友大可以交交。

“这么着，”杨志强对金善卿道，“我有个办法，让小日本儿不敢碰你。”

“你有办法？”金善卿不大相信。

“给你派俩保镖不得了。”杨志强叫进来两条大汉，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威猛，是对双生子。“这哥俩手脚麻利得很，十来个人近不得身，有他们跟着你，小日本儿别想使坏。”

“这可不太方便，这不合适。”金善卿不想有这么两个人整天跟在他后边，他的秘密活动太多了，不能让急进党的人知道。

“有么不方便的？这哥俩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人了。不许离开金先生半步。”后边这句话是对那对双生子说的。两人上前对金善卿一揖到地，金善卿也还了一礼。

这回尾巴算安上了。于是，金善卿便再也不打算跟他们提什么情报网的事了，而且提了也白提，他们干不了。临行只说了一句：“那个岳秋亭近来总是缠着我，麻烦得很，能不能……”

“小事一桩，您老看好吧。”

6

第二天一大早就传来消息，昨天傍晚，岳秋亭在南市的杂耍园子让人给暴打一顿，至少也得半年起不了炕。急进党的手脚还是真快，当然，也真够粗鲁。金善卿对他们挺满意。

不过，为难的事情不在这里，重要的是，他眼下一时还没有好主意，解决不了眼前的难题，所以，打算在家中躲上两天，把事情想想清楚，也顺便躲躲缠在他身上的种种是非。

桑德森看小脚的事，他决不能答应，任何一个正派的老爷儿们都不会干这种事的，何况他是本地有名的金大少，而且私下里还是革命党人。日本人的要求也不能答应，他们在本地好搞小动作、干坏事是出了名的，这次如果真的是给陈瘸子搞军火，事情就更不对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日本人要把在关外的势力扩展到本地，扶植一支他们自己的队伍，给中国政局造成更大的混乱。

一南一北两头的争端还没能解决，再让日本人插上一脚，还不得乱了套。

刚想到日本人，日本人又来了。金善卿听到大门口一阵喧嚷，便走出来看。只见那对双生子中的老大与原田正南正在持拳向对，老二将上角利一拦在一边，却守着江湖上的规矩，没有上前为他哥哥助拳。显然，原田正南必定是个日本拳术好手，老大的行意拳也不含糊，两个人都已经唇裂、眉青，却都毫无怯意。

“罢了，罢了。”金善卿没有上前拉扯，只是站在台阶上发话止住了他们，又对双生子道：“让他们进来。没么大不了的，还吃人么？”

原田正南跟在上角利一后边一鞠躬，脸上的血迹也没有擦，便站过一边。上角利一道：“中国功夫不错。原田君是我们日本关东拳术大师，也只战了个平手，了不起呀。”

“好勇斗狠不是君子所为，没伤筋动骨就很好，我可不喜欢看人争斗。”金善卿从心底感到高兴，双生子的鲁莽赢得的是小日本的尊敬，粗人有粗人的用处。他平生最得意的就是在他的手中人尽其用，利用人也得利用出妙境来。

上角利一又一鞠躬道：“上一次大日本天皇请客，金君赏光，我们非常地高兴，大大地高兴。”

他指的是那个高丽女人的事，金善卿知道他们早晚要来讨这个人情，只是没料到这么快。那女人，他连一根指头也没碰，非但没碰，还给了她十块龙洋。可怜的亡国之妇！

“今天，大日本皇军天津驻屯军司令请金君前去品茶，请大大地赏光。”又是一鞠躬。这不是好事，上角利一的躬鞠得太勤了。

那对双生子洗干净了脸，出来站在金善卿的身后，双脚叉开，两手交握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本人。

断然回绝？不妥。金善卿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纸烟，任由上角利一直挺挺地站在面前。这些家伙已经知道他捞军火的路子是通过桑德森，若是回绝他们，他们必定会千方百计地破坏此事。若是跟他们前去，显然这是鸿门宴，不过，因为他有用，他们不会就此杀掉他，当然，事后会不会杀他就不好说了，但眼下不会，小日本最有耐心。

“你们两个人留在家里。”他不能让双生子跟他前往，万一发生什么不体面的事，被他们看到了，必然会影响他在急进党乃至整个北方革命党中的身份和声誉。

杨志强：说真的，当初拉起那么个急进党，好玩的成分居多，并不是像如今真的有革命理想。当时是怎么想的如今记不清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推翻满清，驱逐鞑虏，而这个天大的功绩，却不能仅仅让南方革命党专美，北方人也应当有所行动。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遇到金善卿的时候，我们

第二章　穷人党

1

1950年3月15日，本市镇反办公室调查记录（上级领导批示：与其他调查材料相矛盾，在当事者活动时间上互有冲突，马盛同志忠诚可靠，需继续审查金善卿。）：

镇反干部：您是革命老前辈，在辛亥革命和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运动中，您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们难得有这个机会向您学习。这次请您来，也是万不得已，因为有关金善卿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向您核实。

马盛（本名马有财，省级领导，59岁，原籍天津）：这事是哪一级领导批准的？

镇反干部：是中央首长。为了请您来，我们特地向中央打了报告，这是批文的原件，请过目。

马盛：调查金善卿？上个月我还碰见过他，我，就是我本人，特地请他在包子铺吃了顿包子，不是咱们食堂里定量供给的菜包子，是一个肉丸的，个个一兜儿的油，香得很。我一直有这么个愿望，已经38年了，就是想请他吃顿饭，饱饱地吃上一顿。这辈子让他也能吃我一顿……

镇反干部：1912年2月，您跟他在一起么？

马盛：这就开始了？那年我是在正月里第一次见到他，大约是正月初三。那会儿，他是个大阔佬，听说早些年还是本地最出名的阔少爷之一，花钱如流水，不知怎么的混进了同盟会。我当时是个小工人，比要饭的强不到哪去。那个时候，辛亥革命不能说是成功了，我现在也这么认为，那只是个开始。北方，特别是天津这里，有一批革命党，好几十个组织，跟同盟会没有隶属关系，目标也是要推翻满清政府，至于成功后干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没有一定的宗旨。就算是在同一党内的人，也没有统一的革命理想。我所在的那个革命组织，叫北方革命总队，都是由工人、小贩、车夫，还有各种各样的穷人组成的……

约在法国桥见面不是个好主意，两个大闲人站在桥边上，不管是在哪一头，既不搬罾，也不撒网，只是来回遛达，没有正经事，即使是在平日里，火车站前贼一样精的中国巡捕，或者桥南的法租界巡捕都有可能把他们抓了去。更何况，眼前这是个非常时期，大清国倒台，民国却还没建立起来，全国四处在闹独立，每个手握兵权的人都觉得“秦失其鹿，天下逐之”，自己称王称霸的机会来了。

但这一面还是必须得见，金善卿没有选择的余地。事情紧急，也无从选择，因为，北方革命总队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天里组织一场新的暴动。姑且不论这件事对南北和谈的时局有什么不利的影响，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他没有瞧不起穷人的意思，只是觉得，闹革命是件很费钱的事，北方革命总队里都是些连每天两顿饭都混不上的穷人，他们“干不起”革命……

刚刚傍晚六点半，但天已经黑下来，法租界的街灯早早点上了，车站那边是租界包围中的中国飞地，还是黑洞洞地没有点灯。

没约准在桥的哪一头见面，这是送信人的疏忽。不巧的是，法国桥正要开桥过船，这便耽搁时间了。

金善卿与一身男装的宝义姑娘站在桥南法租界的地面，不住地向桥北张望，但黑糊糊的看不清，不知接头的人来了没有。开桥过船的时间只有6分钟，很短，但用电机将桥升起，然后再落下，便费工夫了。很快，桥南端挤满了等待过河的马车、洋车，还夹杂着两辆新近时兴的汽车。

自从相识，金善卿从未见宝义穿过女装，她总是一副豪门公子的派头，衣饰时新、华贵，当然他承认，她搭配得很雅致，像是位家资豪富，而又腹有诗书的少年举子。其实，任谁只要是仔细看上几眼，多半便能识破她的女儿身份，她眉目如画，肤色浅黑，两个笑靥中带着的那几分甜意，不是硬装出来的“英武”所能掩盖的。同时，这甜意又是一种天然的伪装——她是本地革命团体“女子暗杀团”的重要头目。

等得久了，街口的两个安南巡捕时不时地拿眼来打量他们。宝义不自觉地整了整肩上路易·威登牌的大号皮包，皮包很沉，她有些紧张。其实，金善卿也已经很紧张了，这么等下去，等桥落下来一通车，安南巡捕腾出手来，至少会过来盘问一番，自然是凶多吉少。在本地各租界中，数法租界的安南巡捕和日租界的高丽巡捕对中国人最坏……

“先生，要车么？”两辆挂着八道捐牌，可以通行全市的洋车停在他们身边，两名洋车夫年轻、干净，青布短棉袍穿在身上——这说明他们有一阵子没拉客了，因为，拉车跑起来，棉袍是不能穿的，那不像样子。

金善卿摇了摇头。这时他注意到，桥两边的车流开始移动，两个安南巡捕懒懒地往桥头走过去，眼睛却不住地瞟向这边。这两个家伙必然会中途折转过来扑向他们，这是各租界的巡捕都会使用的手法。

洋车夫并没有离开，他们也发现了安南巡捕的意图，三两下把棉袍扯下，来不及放进车厢，便往坐椅上一丢，对金善卿低声说：“上西头去么？就一盒烟卷的车钱，海盗牌的。”

金善卿与已经握住手枪柄的宝义心中一喜。这正是接头暗号，这些人有些聪明劲儿，装扮成车夫不会引人注意。而且，“西头”是本地最底层的棚户区之一，从这一带，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直接奔那种地方，那好比从天堂径直便奔了地狱，连人间都忽略了。

就在安南巡捕加快脚步的时候，他们二人跳上洋车。两名车夫显然是属于跑飞车，多要钱的那一种，脚下用力，转眼间就窜出好几丈，等听到安南巡捕吹响警哨时，两辆车早已分开，金善卿那辆沿河奔向了日本码头，宝义那辆拐了几个弯，已能够远远望得见旭街了

宝义的洋车穿过法租界，上了日租界繁华的旭街，两旁一排排的店铺都不很大，但密得像蜂窝，一串串的电灯和刺眼的矿石灯，照得大街亮如白昼，街上热闹得很。

便是有人跟踪，到了此处也容易避过，她想。

车子一晃，险些撞上个“背人儿的”。“慢着一点。”宝义让车夫收收脚步，不要在车缝、人群中钻来钻去。不为别的，宝义要的是体面，不能被人误会成赶条子的“红相公”。

这条街靠海河那边是寿街，二、三等的班子几十家，而另一边则是同乐后等几处著名的销金窝，外加这一带大大小小的饭庄，此时，正是嫖客们饮酒作乐、叫条子的时候。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街上跑的飞车只有一种，就是班子里的红姑娘出条子。而没钱坐洋车的穷妓女，则是让个“背人儿的”送她出门。这也是本地一景，大清国时多是如此，如今很少见了。“背人儿的”多是二十出头的棒小伙，青布裤褂，腰系蓝搭包，脚上布袜靸鞋，既是脚力，也是保镖，防着本地混混儿把姐儿抢走藏起来，以此勒索钱财；上面的妓女多是梳着老派的元宝头，点翠包金的头面，双手扶住伙计的肩，伙计扳住她的小腿，一对裹得菱尖柳细的小脚向后翘着，被外地过客诧为赔本赚吆喝的异事。

几次回头，见没有一辆洋车长时间跟在身后，宝义放了心。单是穿过拥挤的旭街，便花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过了东南城角，便是华界，东马路、北马路、估衣街、针市街，这一带都是老字号的买卖铺户，一路走来，到处是提着灯笼的伙什、先生，上边写着各自的买卖字号，出来张罗生意。

到了针市街口，车夫在街角把她放了下来，“您老换辆车吧，到高记杂货铺，有人等着你。”

一个仍然戴着满清红缨帽的看街的向这边慢慢遛达过来，不住地打量他们。

“你不送我去？”宝义有些个诧异，但还是把两角钱的车钱放在车夫早等在那里的手上。

会不会安排错了？宝义又有些犹豫。总不能走着去西头，要是那样，没到地方，说不定她就叫人给抢了，给扒了。这种事情，那地方每天都有，更不要说大年关头，穷神下界的时候。

沿着北马路往西走了几步，叫了几辆体面的新车，没有人肯去“西头”这样的地方，更不要说坐车的主儿连个准地界都说不上来。最后，只得坐上一辆少灯没铃的破车，拉车的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这车从针市街开始一直跟在她身后，但她不愿意坐，太脏。

难怪好车不肯来！宝义一眼望去，黑糊糊的小棚子连成一片，中间即使有路，也如同高低不平的垃圾堆。

“你真的认得那地方？”宝义被黑暗中向她压迫来的贫穷吓住了，把皮袍下的手枪拿了出来。这枪向来都是顶着火的，但保险没打开，她还不至于害怕到那种程度。

“少爷，我给你找个好玩的地界？那儿花钱少，又干净，又舒坦，保你一玩到天明，外带想住下待到灯节儿。”拉车的少年声音嘶哑得很，全无这个年龄的稚嫩。

宝义没敢接车夫的话茬。

“放心吧，不是外人，那是我亲姐。去吧，拐俩弯就到，一准够您二爷乐的。”

“不去。”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你送我到地方，我给你两块钱。”

“是大子儿，还是钱票？”

“是大洋钱。”

“哎呀，”车夫大叫一声，“我得给您磕俩响头，可这就到地界了。”

所谓高记杂货铺，比个小糖摊子强不到哪去，说是有幌子，只是一盏微弱得几乎不见光亮的灯笼，四周依旧是黑漆漆的，只零星有几间草棚里透出点灯光。

两块大洋放在脚踏板上，都是值钱的西班牙站人儿，比其他洋钱要贵些。小车夫真的趴在地上，给宝义磕了两个响头。宝义不便伸手扶他，只好往杂货铺子里边走，谁想小车夫竟然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

“你快些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宝义怕他的脏手抓她的衣服。

“待会儿完事，您老还得回去不是？”小车夫仰着多日不洗的脏脸一笑，“好啦，不闹了。我认得你，你是赵宝义赵二小姐。我是北方革命总队的，也是到这儿开会来啦，顺便接你过来。”

“既然知道我，你方才还戏弄我！”宝义有些生气。

“不说不笑，不热闹。这大黑下的，您这样的体面人，钻进西头来，太扎眼。把您当个‘摸鱼儿’来的嫖客，不会有人起疑，这些日子，杨梆子（天津探访局的总办杨义德）的人盯得紧着呐。来，我给您背着包。”

“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三梆子，姓钱，大号没有。”背着价值十五袋洋面的名贵皮包，嗅着宝义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小三梆子得意得很。

2

马盛：宝义这个人在当时很有名，据说她亲手处决过好几个叛徒，被她找上的人，都恨爹妈为么会把自己生出来，反倒是早死早安生。

镇反干部：宝义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盛：我也是听说，但很多人都这么说，说这姑娘天生挥霍成性，出门就坐洋车；一顿饭能吃两袋洋面的价钱。一袋洋面44斤，换成棒子面（玉米面）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的。她的一件皮袍能买一套四合院……不过，这姑娘人品很好，对我们穷人不坏，不像金善卿，看不起穷人。

镇反干部：你怎么认识她的？

马盛：以前也跟她们打过交道。真正认识，是1912年2月份，在西头高记杂货铺……

镇反干部：金善卿看不起穷人是正常的，这是阶级本性决定的。你们当时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扯到一块的？

马盛：（怒）有他妈的么关系？都是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的，他是别有用心……

金善卿坐的那辆车，跑起来也是风快，一进日租界，他就发现事情不对，后面跟上了尾巴——两个骑着脚踏车的汉子。这个时候脚踏车刚刚传入本地，骑这种车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玩票”，出风头的阔少；再一种就是巡捕。英、法、日三个租界的巡捕房刚刚成立了自行车队，很出了阵子风头；华界探访局总办杨义德也有此意，好像刚在试办阶段。能从法租界一直跟到日租界，不会是租界里的华探，多半是杨义德的人。

再沿河往西北走，就该进入华界了，如果他们是来抓他的，一进华界他们必然动手。

他踩了几下车上的脚铃，车夫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边有尾巴，从法租界一直跟过来的。”金善卿的语调放得很平稳，第一次与北方革命总队打交道，不能让他们看扁了。

车夫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更慢了，手上一下一下地拉着车铃。其实，此时路上并不拥挤，他那紧一阵慢一阵的铃声，倒像是在打暗号。后面的两个暗探也放慢了车速，拉开二三十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嘴上叼着纸烟，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很快，金善卿发现，路上的洋车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大多是空车，也有不少拉着客人，都跟在他这辆车的后边，不紧不慢地小跑。他能听得见有些车上的客人在抱怨，车夫们却是不言不语，汇成了一条十几辆车的车队，跟在金善卿身后。

再沿着河沿往西走，就要进入华界了。金善卿有些紧张，说不定杨义德的人早就候在华界口上，等着他的到来。就在这个时候，车夫向北一拐，上了刚刚建成不久的一座铁桥。这是本地除法国桥与金刚桥之外，第三座从外洋买来的可开启的铁桥，过了桥便是奥租界。

这边的桥头上是一队日本兵，步枪上着刺刀。对于中国政局的变动，日本人一向最敏感，宣统皇上退位，他们的反应最强烈。桥那边只有奥租界的两名华探，把守桥头兼指挥交通。金善卿的车一上桥，后面的十几辆车便一同向桥上拥挤过来，紧接着就看到车丛中有两个车夫扭打在一起，劝架的车夫放下车围了上来，黄号坎汇成一片，将桥头堵塞住了。

干得真棒！金善卿赞叹不已。看来穷人自有穷人的办法，这样的办法即使他能够想象出来，也没有办法实施。金善卿了解自己，他最擅长的解决困难的手法，就是大把大把地花银子。利用人？对极了。体面人当然要利用别人，而绝不愿被人利用。

进入奥租界没多远，金善卿就被塞进一辆双轮的马拉轿车，马蹄嘚嘚地沿着河对岸，跑过重建的望海楼教堂，又从金刚桥上转回到河这边来……

镇反干部：你们为什么会答应跟金善卿见面呢？闹革命有必要与这些个富人打交道么？

马盛：你这个小鬼看问题挺尖锐。金善卿通过女子暗杀团的人跟我们联系，说是有这么个人要见我们。我们不愿意见他，虽说他打着同盟会的旗号，但对这些个有钱人，我们没有一点点信任。只是，他是个本地的娃娃，懂得办事的诀窍，但凡出来联系的人，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装孙子，不给恩人面子。就这样，才同意见面。接他时才发现，这小子早就让探访局给盯上了，这一面见得着实费劲。

镇反干部：也许我这么说不合适，干革命工作有必要讲面子么？应该一切以革命目的为中心吧？

马盛：你这么说是对的，这里边不单单是个面子问题，我们对他还心存侥幸。你不知道，跟金善卿来往的都是有钱人，而我们最需要的也是钱。需要钱来买枪、子弹和炸药。当时是想，也许这家伙能帮我们解决一部分困难。

在宝义眼中，所谓高记杂货铺，里边根本就没什么商品，里外两间草房子，墙壁被灶火熏得黑黑的，地上站着高高矮矮的七八个人，虽多是年轻人，但也有相当衰老的老人，还有十几岁的孩子。大多数人衣衫破旧不说，其中有些人甚至只穿着夹衣。

宝义对这次会面早有准备，她知道对方是个穷人团体，所以，特地捡出她衣柜中最便宜的一件灰鼠皮袍穿上，手上的钻戒和黄杨绿的翡翠扳指也摘了下来，只挂了块红蓝宝石镶嵌的金表——没办法，其他的怀表都是镶各色钻石的。尽管她很费了番苦心装扮自己，此时此地，她明白了，自己依然像个怪物，与环境、气氛格格不入。

房里只有两个座位，坐在矮凳上的是一个与金善卿年龄相仿的青年，剃着光头，没有辫子，脸上洗得挺干净，指甲里全是黑灰。宝义这才注意到，房里的人大都剪了辫子。他们的动作快，带有穷人鲁莽的特点。

“请坐。”那青年指了指一把木椅，有一条腿上扎着麻绳，“宝义姑娘不会嫌脏吧？”

“不嫌，干革命什么事都得经历。”宝义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发僵，但她觉得回答得相当得体，“你就是马有财吧？”

马有财（十几年后改名马盛）有些吃惊，“你们扫听得挺仔细呀？不愧是女子暗杀团中响当当的人物。”

“我也是久闻你的大名。”宝义的笑容活动开了，接受对方的恭维时显出些许的扭捏，“金善卿先生这一次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们商量，希望你们合作好。”

马有财没有接这句话茬。

宝义打开路易·威登牌的皮包，取出一支手枪，美国产的柯尔特，前几年的型号，周围的人不同程度地现出紧张的神色。这很正常，宝义心想，面对凶器，任何人都会紧张，哪怕这枪拿在你老婆手里。她又取出一支，比利时产的；下一支是意大利的产品……八支手枪，各不相同，同一特点就是，它们都是早几年出产的高档货。

“现办货来不及，四处敛来几支，不知道是不是合用？”尽管是旧型号，但依然是精品，只是不再时髦罢了。宝义觉得，这些武器太昂贵，依旧不符合他们的身份。

如果放在眼前的是七八根金条，马有财也不会如此震惊，因为他与他的战友们从未见过金条。但对武器他们有经验，眼前这姑娘从皮包中变出来的，都是他们不敢企及的“梦想”。

“用这么高级的枪，是么滋味？打得准不准？”马有财取过一支小巧的女用勃郎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便动手拆成一兜零件，又轻而易举地组装起来，再抻起袖头擦净上面留下的不洁净的指印。“这么个小东西，得值五六杆大枪。”

后面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讲，只能算是震惊之下的感叹，宝义心道。她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赤裸裸的“贪婪”，看起来金善卿对人的了解确有独到之处，他的原话是：“他们这些穷革命党最喜欢的是两种东西，粮食与武器。”

“这是我从朋友那里敛来的，看样子，里边大部分，打从洋行买出来之后，就从来没开过枪。”宝义淡淡地说，不想显露出施恩于人的痕迹，“这支勃郎宁是我的，别人送的。不好意思，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却给你们拿来。”

“这可是件宝贝。”

“我更喜欢火力猛的武器，点22的口径太小了。”宝义只是实话实说，却听起来像个“勇士”。

“感谢你雪中送炭，过两天正用得着，我们要有一场大行动。”马有财捡了那把火力很猛的柯尔特掖在腰里，其余几支枪装入一个老头的糖豆篮子。

宝义同意金善卿的看法，不赞成此时制造混乱，给南京临时政府与袁世凯的和谈带来新的麻烦。于是她说：“这件事怕是不妥，我们不赞成在这个时候发动起义。”

“这些枪，我们感激不尽，但是，我们革命总队要干的事，谁也拦不住。”马有财年轻的脸上夹杂着决心与轻蔑，黑黑的眉毛里满是细煤灰。显然，他有着牛一般的犟脾气。“等会儿金先生来了，您老替我们跟他道声谢，也抱个歉。都是打江山，这里边也有我们一份，不能不干。再者说，他们在南边太远，够不上这里。等我们打下北京，完全可以请孙文先生来坐龙椅，没问题。可就是别拦着我们。”

正说着，忽然门外有人扬声问：“王大嫂在家么？王大嫂……”王大嫂是店主，在后边哄孩子睡下了。这时，店门被推开，先伸进来一只祥德斋的点心匣子——巧妙的伪装，后跟着一个体面小伙儿——正是金善卿，他的皮袍外给人罩上了件破旧的青布长衫，但补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

金善卿许是在黑暗中太久了，定了定神，这才看清，足足有八支短枪指向他的头，其中五支粗糙得很，大概是在三条石铁工厂里仿造的“单打一”。他向他那荒唐一生，将家产挥霍一空的祖父与父亲的坟墓发誓，这种粗劣的武器，比他以往遇到的镶嵌珠宝的名贵手枪更加危险。

三梆子打金善卿一进门，就闪在了门后。认清了他不是自己人，先是伸手一提他的大围脖把眼遮住，脚下使绊，肩膀靠腰，给小子来个“德和乐”。金善卿顺势趴在地上，几只粗手大脚上来把他按住了。

“慢着，让他起来。”宝义已经看清楚了，来人是金善卿。“这就是你们邀请来的金先生。”

“是他找上我们的。”马有财收起那把点三八口径的柯尔特，似是为没能试试新枪有些遗憾，同时反驳道。

“你就是马兄弟？能见着你真太棒了。”金善卿放弃了官话，改成本地口音，以便与这些人拉近距离，“早几年我在南边，就听说过你们北方革命总队，都说你们是些有胆子，够义气的汉子……”

与穷人套近乎，金善卿没有经验，但好话人人爱听，这个道理没有错处。

房中没有够三个人的座位，马有财也没请金善卿坐下，大家伙儿都站在那里，显得房里很挤。“金掌柜的，你叫我们来见个面，有么事？”马有财说。金善卿是德商恒昌洋行华账房的二掌柜，所以，马有财讲得很客气，同时也有点拒人于屋外的意思。

这样单刀直入地问来意，不是金善卿擅长的谈话方式。“咱们还是慢慢来，别着急。”他看了一眼宝义问，“东西都交过去了？”宝义点点头。

他又道：“这就算我们拜门的一点小意思，不管怎么说，大家伙禮都应该算是一家人。”他的语调和缓得很，话题远远地拉开来，一点一点地往回绕，进入他与人交谈的习惯。“不过，说句到家的话，这种短家伙只能防身，派不上大用场。别说是两军对垒，冲锋陷阵，就是两伙人在大街上干起来，也不如大枪好使。”

金善卿一向是坐得舒舒服服地与人交谈，有时还是躺在烟榻上，如今站在这里说服对方，很有些不自在。再有，套在外边的蓝布袍子有些瘦，紧紧地裹住里边的皮袍，老大不舒服。他掏出香烟让了一圈，没有人伸手，马有财兀自取出旱烟袋，当当地用火镰打着，蹲下来猛抽。其他的人也都蹲了下来，黑黑的一片，剩下的只有坐着的宝义和站着的他自己。

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难题，革命总队的人都是短打扮，蹲下来不成问题，但他穿的是长衫……

“马兄弟，你听我说，”金善卿翻起皮袍的后摆，很别扭地用手拎着，也蹲在马有财的身边，“去年上半年，清政府从禅臣洋行进了一大批武器，直隶总督的卫队都换了新枪，德国产的最新式的后膛七响快枪。咱们手里只有手枪，怕是干不过他们。”

马有财不言语，只透过旱烟浓烈的烟雾，盯了金善卿一眼。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发话了，大高个，带点宝坻县的口音，“我早就说过这话，硬着头皮撞南墙的事，干不得。要干，也得多拉上点人，多弄几条枪……”

马有财一摆手，止住了不同意见，“听金掌柜还有么说辞。”

“这件事，我们也干过。想必你也听说了，上个月，同盟会联合这儿的革命团体，攻打过总督府，结果失败了。那次起义，你们革命总队不是也有人牺牲么？为么失败了呢？并不是因为早放了信号，那是托辞，就是因为咱们火力不够猛。总督府把金刚桥往回一拉，用大枪隔着河就能打咱们。可咱们呢？拿手枪怎么能干得过他们？”看起来革命总队内部也有不同意见，金善卿发现多了一条成功的路子。

“你么意思？”马有财两条黑眉毛拧在一起，很不喜欢金善卿的转弯抹角。

“我的意思是，你们别忙着动手。再过些日子，我给你们弄一批大枪，再配足了子弹，联合上天津所有的革命同志，来他一个大暴动。咱们要是现在就动手，别说新调进城来的那一个协的新军，就是把守总督府的那一百多条快枪，也要了大家伙儿的命。”金善卿顿了顿，让对方品一品滋味，话锋一转，又道，“我不是怕死。天津卫的娃娃哪有怕死的？我是怕没来由地白送死。打下江山还有好日子过哪，你总不能让这些个穷哥们儿没吃上炖肉烙饼就没命吧。”金善卿终于找到了与穷人谈话的感觉。

哐啷一声，大门被撞开，在远处放哨的人冲了进来。“快散，巡警围上来了，从东边。”

马有财对金善卿叫了一声：“快走。”八九个人冲向一扇门，把宝义冲到了一边。一转眼间，众人迅速隐入黑暗之中。

宝义不知是被谁推了一把，踩到块砖头，把脚给崴了，脚脖子疼得钻心，一步也迈不动。金善卿蹲得两腿发麻，一时还缓不过劲来。

马有财提着两支手枪，回过头来盯着他们二人，让金善卿一时间以为他要杀人灭口。“你们跟着我，咱们往西走。”马有财镇定得很，大大出乎金善卿的意料。

“你先走吧。”金善卿不能让对方小看了自己，“他们多半不会抓我们。就算是抓住了，我在总督府里有人，不碍事的。”

这时，三梆子钻了进来，对马有财道：“我送宝二小姐走，您老放心吧。”

“马同志你先去吧，别管我们了。”金善卿知道他的说服工作并不成功，所以要尽可能表现出真正的平民化的义气，这样下次才好见面。

镇反干部：金善卿是个有义气的人么？

马盛：这话不好说。他这种大少爷，跟我们这些穷小子讲不上义气。我们觉得走投无路的难事，他花俩小钱就全办了，而那俩小钱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么，也就是顿饭钱，还不用吃好的。可是，你这一提醒，我倒是觉着有那么一点意思，当时他好像是……也不对呀！我们就只有几条穷命，他图我们的么？不会，一准儿的不会，他跟我们没义气可讲！要是说他可怜我们，倒还像回子事。这小子总是假模三道的，你摸不准他是怎么回事，不像宝义，宝义就是可怜我们穷人，她那心软得跟豆腐似的，一见我们那个穷样儿，马上就要掉泪儿……

镇反干部：当时你的组织里，有没有人被他给迷惑住？

马盛：那是一定。本来队里边意见就不太统一，再加上他过来一掺和，还有不乱的？我恨这小子就恨这一点，这里边有他的么？

3

金善卿与三梆子俩人一边一个，架住宝义上了那辆破车，他还随手扯下那件箍得他难受的蓝布袍子，丢在了路边。

“往南走。我从南边过来，没见着巡警。”金善卿扶着车帮，跟在三梆子身边一路小跑，往南边下去了。

没走出一箭地，便东一下西一下地响起了枪声，幸好枪声在西边和北边。宝义伸出手来，拉住金善卿的手，小声说：“谢谢你，没有你，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我呀，你不谢我了？”三梆子在前边嘴也没闲着。

眼看着再转几条小巷子，就可以到西南城角了，金善卿叫住三梆子，“你先拉二小姐一边躲躲，我到前边看一眼。没有危险你们再出来。”

“我去吧。”三梆子用他的脏手一拉金善卿闪缎的袖子，“你这身皮袍，从这片地界出去，不用巡警，任谁看见，都能知道你不是这块儿的人，不是革命党，便是高买，要么是飞贼。这里的人，身上没补丁就算是财主。”

宝义倚靠在车座上，脚上一抽一抽地疼，额上也见了汗。

“还忍得住么？”金善卿是那种肯花钱请最好大夫的人，同时，他自己也肯动手照顾病人，尽管是少爷羔子出身，谁让家败了，什么都是本事。“要不，下来遛遛？”

宝义心中惦记着逃散的众人，虽说彼此贫富不同，脾气禀性各异，但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听着远处零星响起的枪声，她伸手给金善卿，“握住我的手。”

三梆子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回来，手里大大小小地提着一串纸包、蒲包，喘着气说：“西马路、南马路上全是巡警，过不去了。我一看，正好有家羊肉铺子没上门，就买了些个吃食，你们跟我回家吧。”

七转八拐的，金善卿早已迷失了方向，只发现越走周围的房子渐渐高了些，有些个院子的模样了。他们终于在一家门口停了下来，三梆子说：“放心吧，巡警不会查到这儿来。”

说这是个院子，其实里边只有搁辆洋车的空地，外加能挤过一个小号胖子去。院中南北各盖着两间房子，墙上全是半头砖，顶子上也不像是瓦。

“姐，姐，挂帘子了么？”进得门来，三梆子直着脖子喊叫。左手屋里边有一个年轻女子用好听的声音回答道：“今儿个没人。灶上给你留了窝头，吃了早睡。”

“姐，我带客人来了。”

“胡说八道，还没吃就撑着了，赶热被窝子也不在三更半夜。”

“是我的朋友，你起来烧点水，她崴脚了。”

“大姐，打扰了，请帮个忙。”金善卿插话。

房门吱呀一声，钱大姐手里擎着个油灯，披件补了双肘的水红袄，缠着小脚，一见宝义，吃了一惊，“浑小子，怎么弄个女客来？莫不是你们的……”

“对，就是闹革命的同志。快扶屋里去。”三梆子到了家中，俨然是个当家人的样子。

“我屋里不洁净，小姐，还是这边来吧。”钱大姐伸手搀住宝义，进了对面的房子。这里外间是个灶间，挑开蓝布帘，里边盘成一张大炕。“这是我兄弟的屋，虽说是肮脏些，总比我那里强。”

金善卿小心地脱下宝义的皮鞋，发现脚脖子肿得老粗。

“这是淤血了。”三梆子把大包小包放在炕上，满不在乎地说，“没么大不了的，等会儿吃饱了，三下两下，我就给她消肿止痛。”

三梆子买来的是些个羊蹄、羊肝等贱食，外加七八个高粱面饼子、五个白面火烧和一罐子白酒。宝义原本也吃不下这种东西，加上心中有事，仍然惦记着逃散的同志，就推托说只想喝口开水。

“这样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三梆子有些失望，“那就，姐，点火烧水。趁着这会儿闲工夫，我把她的脚先治了。”

宝义的天足匀称、结实，全不似缠足女子那般丑怪，让金善卿看得心旌荡漾。三梆子取过一只黑釉的粗碗，倒上半碗白酒，划根洋火点着了，又把宝义的裤子向上卷了卷，对金善卿说：“老哥，您老高升，上炕扶着她些。小姐多半没见过这个，怕吓着。”

宝义其实已经吓坏了，只是在金善卿面前，她不想显出过分的娇嫩，咬住嘴唇硬挺着。

三梆子用手抓起一把带火的白酒，在宝义的脚腕上由轻至重，一下一下地搓着，淡蓝色的火苗在腿上、指间跳跃，时不时地还噼啪作响。

起初，宝义死命抓住金善卿的手，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那跳动的火苗并不真的烧人，她的腿上只是感觉一阵阵地灼热，再不似方才那样钻心地疼了。半碗白酒搓完，三梆子伸手拉过来金善卿的毛线围巾，比了比对金善卿说：“还是你来吧，给她裹严实了，别着凉。”

外间灶上烧着火，屋里暖和了一些，钱大姐端了只大碗进来，“二小姐，没好东西，就一个鸡蛋，还是昨个儿客人剩下的，来碗甩果汤吧，暖和暖和。这位二爷，还有您一碗，这就端来。”

买来的吃食都摆在炕上，大家吃得很热闹。宝义的腿已经止了疼，肚子也就饿了，她就着那碗鸡蛋汤，泡半个火烧在里边，慢慢地吃。

“今天要不是二小姐给我那两块钱，我还真没钱给你们买吃食。”三梆子就着羊蹄大嚼高粱面饼子，没去动火烧与羊肝。就这样，他也吃得头上见了汗，兴奋得不得了，“那辆破车，一天拉不上几毛钱。”

“买辆新车得多少钱？”宝义问。

“好车得一百多块，七八成新的，也得个七十来块，还得是人家急着卖。不想那个，咱也没打算一辈子干这个。”三梆子口中塞着粘粘的高粱面，也碍不着他讲话。

“回头你来找我，我给你钱买辆新车吧。”宝义心软了，同时也是真正被感动了，她这一生，除去在父母那里，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地待她，“你也别推辞，就算是我给你的诊金，我这腿好多了。”

“等天亮，我再给你抓一回，转天就能下地了。”三梆子望了望他姐姐，又看了看金善卿，把满是油腻的辫子从头上解下来，又盘上去，有些为难的样子。

“二小姐，我不想要你的钱。”他终于说道。

“为什么？”这回是金善卿不解了。

这时，一直在一边照应大家吃喝的钱大姐说话了，脸上淡淡的并不动情，“我这兄弟是个革命迷，别说他，我也是个革命迷。自从知道穷人革命能有饱饭吃，我们就忘了自个儿了，拼命替‘队里’忙活。我兄弟每个月拉车，省吃少用，能给‘队里’交上两三块钱经费。马有财大哥在比国电灯房烧锅炉，一个月八块半的工钱，他交出来七块钱，剩下的才拿来养活老婆、孩子。谁让大家伙儿都穷啊。就像我这个卑贱人，多接几个客，每个月也给‘队里’交个十块八块的，买不了枪炮，买几粒子弹也好啊。”

“我姐姐是队里交钱最多的。”三梆子很为姐姐自豪，他望着姐姐的眼神，几乎令宝义落泪。

宝义和金善卿都放下了手中的碗，他们吃不下去了。这几句淡淡的话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他们一向理解的革命，跟这姐弟俩理解的革命，相差太远了。

革命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呢？金善卿一向知道自己这个革命者有些个问题，但问题出在哪，他没有把握。发大财，把他祖父和父亲败掉的家业兴盛起来？这肯定是理想之一。其他的呢？还应该有些更大的想头……

建立民国真能解救他们吗？金善卿有些怀疑，穷人太多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钱财，够所有人过上好日子？但他又抱有几分希冀，也许就能够……还是先救了自己，再救别人，发了大财之后，能拿出来的会比这姐弟俩多得多。

于是，他那被搅乱的心安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日后该如何行事了，便又多吃了一只火烧。

不知道马有财他们逃出去没有？这也让人担心。金善卿并没有希望马有财被巡捕抓住，从而使他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不，那种念头太过卑劣了，非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使用的。他相信自己的办事能力，更相信自己的个人魅力，一定会把这件事圆满解决。

金善卿喜欢宝义跟在他身边，尽管这姑娘有时也挺缠人的。但是，宝义这两天走不了路，他只好独自一人再访马有财。

今天一大早，他把宝义送回家，便跑去找同盟会北方支部的联系人。他是被南京临时政府直接派过来的，虽算不上是同盟会正式成员，但也相当受重用，所以并不归北方支部领导，但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也有权力要求北方支部给他以相应的支持。

然而，这位联系人对马有财的北方革命总队不感兴趣，认为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只是一群跟着凑热闹的穷人，没有钱财，没有势力，如何能干得了革命事业？他们感兴趣的是北洋新军，只有在那里做工作，才能引发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就像武昌起义一样，那就是由新军首先发动的。如今虽然南北和谈成功，但如果在北洋新军中策动出一批军队出来，受同盟会领导，袁世凯怕是再没有什么与同盟会讨价还价的资本了。但令他们为难的是，北洋新军不比江南的新军，这些人被袁世凯训练得只认袁世凯，连大清帝国都不甚在意，更不要说革命党了。

“听说你与本地的铁血团和女子暗杀团关系甚好，能不能把他们引荐给我？他们家资豪富，有钱有地位，由他们出面拉新军的关系，必有好效果。”像这样的要求，这位北方支部里的小负责人已经提过多次了，都被金善卿回避掉了。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依旧是委婉的回绝。他们不肯为金善卿帮忙，这已经让他不快，便更不会把自己的关系交付给他们。本地的革命团体，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本钱，使他在南方临时政府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如何能够轻易放弃？

坐上洋车往河北赶路时，金善卿心中的不快还没有消散。北方支部的人太过自以为是了，好像北方的革命非他们莫属，别人都是跟着起哄架秧子的闲汉，干不了正事。最让他心中不平的，就是他们既不给他以适当的尊重，还要对他掌握的革命力量挑挑拣拣，把有钱有势的富人挖过去，把力量薄弱的穷人踢出来。他并不认为马有财他们能干什么大事，但既是革命同道，他便不能眼看着他们去送死。

镇反干部：有件事情还要请教。我总是弄不明白，同盟会与你们北方革命党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马盛：眼下讲这种事是不是合适？我心里不太有底。简单地说，我们北方革命总队跟别的革命团体没么关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那些有钱人的组织看不起我们，也不大愿意跟我们合作。即使他们找上我来，也从来没把我们当做革命党，那态度倒像是花钱雇上一帮青皮混混儿，所有危险、困难的活都来找我们干。

镇反干部：是花钱雇你们么？

马盛：他们觉着是，我们不那么认为。像扔炸弹，破坏个什么设施这些活，他们没那个体力，可又想干，就来找我们。有时送来几十袋白面，有时是百八十块大洋钱，反正他们每回找上我们，都送点什么过来。我们不管报私仇，其他的，只要是为了推翻袁世凯，是对革命有利的，我们都干。既干了革命，还能给组织挣点经费，那是好事。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老婆、孩子都饿得不行了，几十袋洋面能救不少人的命。辛亥年的年根底下，宝义姑娘烦我们去劫“西头监狱”，救铁血团的首领庄子和出来，当时她派人送来一张东茂军衣庄的提货单，让我们拉出来五十丈东洋蓝布，三百斤一个的大棉花包两大包，这一下子，所有总队的家属都有棉袄过冬了——当然了，都还没有棉裤。虽说劫狱的事后来不再提了，但宝义姑娘也没说把东西再要回去。宝义可是个好人。

镇反干部：你还没说起跟同盟会的关系。

马盛：同盟会，不太好说。那年汪精卫带着袁世凯的一大笔钱来天津解散北方革命组织，我们就没答理他。

镇反干部：他没给北方革命总队送钱来？

马盛：没有……

从金钢桥到天津新车站这一带，是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时开发的新区，把城区向海河北面延伸了一大块，与东边的金家窑、锦衣卫桥一带连成一片，也接上了更东边的意租界和奥租界，成了一片繁华的居民区。

金善卿从直隶总督府门前经过时，发现辕门外荷枪实弹的卫兵比往日增加了许多，里边必定还会有更多的卫队和武器。

当然，袁世凯开发河北，主要是为了修新车站。因为，东车站被租界包围着，他要坐火车进京，只能是轻车简从地溜进东车站，他的官位应有的出行仪仗租界里不让用。新车站修成之后，他可以从这里开出自己的“花车”（专列），从海河南岸的北洋大臣行辕（三岔河口裁弯取直以前）出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全副导子、仪仗、执事牌、顶马、跟马可以摆下一条街，来送行、迎接的地方官员也可以全部到齐，那才是他所应有的体面。

洋车从大经路向西转上昆纬路，金善卿远远望见三梆子的那辆破车停在东三经路的路口上。他离着老远便停了下来，打发走坐来的洋车，慢慢地向三梆子踱过去，眼睛留意着四周。这是约定好的，由三梆子拉着他去见马有财。

马有财的家在河北新区的更北边，从东四经路越过京山线的铁路道口，金善卿觉得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河北新区这边，路两边是有名的李善人兴建的大片青砖瓦房，居安里、庆吉东里等小胡同中，一套套的小四合院，倒是中等收入的人家理想的住所。一过铁道口，便没有了正经房屋，灰渣路面也变成了被大车压出道道深沟的土路，紧挨着铁道边上，是一片片草顶的棚屋。

太阳已经快要转到正南了，向阳的墙根底下，像蘑菇一般冒出许多晒太阳的老人和疯跑的孩子。金善卿下车没走几步，礼服呢面的双梁鞋上便沾满了尘土。

马有财的房子比周围的人家似乎要好一点，有个浅浅的小院儿，两间草房都朝南，院中一排站着四个几乎分辨不清男女的孩子，正在向屋里张望，一脸的泥，却都穿着厚实的蓝洋布棉袄。

因为敞着门，房里还算亮堂。马有财蹲在灶台边，灶台上有两只粗瓷大碗，一只里边是半碗灰灰黄黄的菜汤，另一只碗里有一只大窝头。里间屋门口，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发如飞蓬，低眉顺眼的样儿，也穿着件厚实的蓝洋布棉袄。

“来啦？”马有财放下咬了一半的干辣椒，站起身来。

“来了。”金善卿来以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应付他的想象都难以达到的贫困，如今看来，倒还不至于将他吓住。

“坐。”马有财拉过一张小凳子，递给金善卿，自己蹲在一边抽旱烟，不言语了。

金善卿今天特地在皮袍外罩了件河南绸的大褂——过估衣街时顺便买的件估衣，打扮得不至于在这穷地方太扎眼，就算被人注意到，也多半能够混充个收房租的二房东。他把皮袍折在屁股底下，大褂任由它拖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很不得劲儿。

“马老弟，今天来，我不绕弯子，有话就照直里说，有么得罪的地界，您老多包涵。”金善卿的本地口音是城里的口音，软软的，有多年财富浸润的味道，与马有财堤头一带杂居户的口音还是有些差别。

这时，三梆子走了进来，盯着灶台上的窝头。马有财把碗向他推了推，他三口两口就吃了，连同三五个干辣椒和半碗菜汤，便又出去了。

那孕妇的脚步挪到门口，回过头来又望着马有财。马有财嘬着嘴沉吟一番，就点了点头，没言语。

金善卿有些个不自在，因为他弄不懂这些人的举动有什么意味。如果是铁血团的那群少爷，一举一动他都能看透他们的用意。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我根本就不赞成你们现在搞起义，那太鲁莽了，没有顾全大局。你是个革命者，一切应当从革命的利益出发，怎么能凭着一股子冲劲，说干就干呢？”

马有财黑黑的眉毛拧着，像是要做出不屑的表情，却又不会，扭曲的嘴唇上满是愤恨，“别跟我来这套，革命总队我说了算。你要是来帮我们的，咱们是兄弟，我把你当一家人；你要是来劝阻我们，趁早回家，过你的好日子去。我们的好日子，得靠我们自己去抢，去夺，去拼命。么革命利益？那是你们的利益，跟我们有么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呢？不管是同盟会，还是铁血团，跟你们北方革命总队，还有其他的革命组织，利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推翻满清政府。现在清政府已经垮台了，这是件大好事呀！”金善卿觉得对面这个人的理路有些浑，是那种穷人式的狭隘思想。

“照你们的意思，满洲人垮了，革命就成功了？革命要是成功了，我和我的兄弟们怎么还住在这个倒霉地方，吃不上一口白面，一年也见不着一回荤腥，为么？都是因为你们把我们给卖了。孙文不是把大总统让位给袁世凯了么，那他还算是革命者？”

“孙大总统的决定，也说不定有点太急了，但他绝对是出于革命的利益，为的是避免打仗，让老百姓跟着糟殃。把大总统让给袁世凯，袁世凯就会帮着咱们推翻清政府不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按着孙大总统的计谋在进行。”从心底里，金善卿并不赞成孙文让位给袁世凯。

“你这是矫情。袁世凯是么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天津这儿当总督那么多年，我们清楚他是么人。大清国早该亡了，为么到现在才亡？就因为有袁世凯给撑着，他不想让它那么早就亡，为的就是让你们许给他好处。这不，大总统他当上了，这个样子，整个是一个‘陈桥兵变’，看起来好像是孙文退位让贤，其实是你们给袁世凯黄袍加身。么民主呀，议会选举呀，都是糊弄人的，袁世凯要不当一辈子大总统，我把脑袋切下来给你当夜壶。”马有财大有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之势，这股怒气想必在他胸中憋闷已久了，“说出大天来，就是你们这帮人胆小怕事，那武昌起义还不知道是怎么干成的呢？要不是孙文胆小，黄兴言过其实，怎么会把到手的江山让给袁世凯？我们不听你们那一套。满清政府打倒了，我们接着打袁世凯，袁世凯打倒了，谁再上来压着我们，我们就打倒谁。”

“把他们都打倒了，还干什么？”金善卿让他给气乐了。

“都打倒了？都打倒了就没人压着我们了，我们也就该有饱饭吃了。”马有财显然对自己的主张甚有自信，手臂大开大阖，大有指点江山的气慨。

两个人的争论，一直到过午，谁也没有说服谁。

那女人走了进来，从里屋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张薄板红漆的小炕桌，放在金善卿面前，又拿进来一只黑釉小碗和一只盛吃食的小笸箩，放在金善卿面前。

碗里边是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丝，笸箩里是薄薄的三张小饼——白面的。

女人虽然身子笨重，但进进出出地忙活，脚步相当平稳。见丈夫露出询问的目光，便浅浅一笑说：“跟隔壁借了碗咸疙瘩头。就是没有香油。”歉意是给金善卿的。白面的事不用说明，丈夫最了解她，她身上厚实的蓝洋布棉袄，此时已在铁道口那边高丽人开的小押当里，要再赎回来怕是难了。

门开了一道缝，从上到下，排出四个小脑袋，八只眼睛大嚼笸箩里的白面饼。女人用大肚子将四个孩子顶了出去，自己也没留在房中。

“光吃饼太干，来碗水。”马有财的脸上没有招待客人应有的喜色，生计的艰难大约让他忘记如何微笑了。

外面跑过一列火车，哐哐当当的，震得顶棚落下一阵薄雾般的灰尘，炕桌上的碗也咯咯直响。

趁马有财转身给他倒水的工夫，金善卿将一小叠外国银行在本地发行的纸币塞在饼下边，里边有银两的，也有一元钱顶一块大洋的，都是他平日的零用。他知道不能一下子给得太多，像马有财这样的人，越穷却越骄傲。

“这几天胃口不好，吃不下。”金善卿站起身来，重整出庄重的神气，冲散同情引起的眼酸心痛，“咱们还是把正事说定了。起义的事，你先放一放，怎么样？”

“你不用再费唾沫了，不可能。”马有财也站起身来，“趁着袁世凯还没登基，我们是越早动手越好。”

这是一次失败的说服工作。对马有财这样的人，金善卿又有了新的认识，他们不是靠嘴就能说动的。假如他们近几日就动手，不单是同盟会与袁世凯的和谈有麻烦，马有财他们也多半活不了。

“有件事得麻烦你。”马有财说，“给我们上禅臣洋行买点子弹，点三八和点二二的，各要200发，钱我预备好了。我们自己没法子去，到了那，人家一看这身打扮，多半就把我们当成抢钱庄的，要不就是绑票的，绝不会卖给我们。在黑市上买又太贵，只能拜托你。行不行？”

“没问题。”金善卿迈步出门，四个孩子在门口蹲成一排，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嘴。

绝不能让他们去冒险，哪怕不择手段，金善卿暗下决心。

4

回来时，三梆子拉着车刚过铁道口，便出来个瘦高个的汉子把他们拦住了。

“老吴大哥，么事？”三梆子认得那人。

金善卿也认出来了，那人就是在西头见面时，与马有财意见相左的汉子，宝坻县口音。

“金先生，俺等您老半天了，有事商量。”老吴两手蜷在胸前，像是打拱，却又不熟练，只得一个劲地点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你还没吃饭吧？这跟前儿有没有……”这人也许有用，金善卿离开了贫困的压迫，恢复了富家公子的身份，头脑转得格外轻快。

老吴把他们领到新大路与东四经路的交口上，是个三间门脸的二荤馆。他把三梆子留在门外，领着金善卿走了进去。“回头给你带好吃的出来。”老吴安抚三梆子。

金善卿早上便没吃饭，早已经饿了。然而，即使在他最穷的时候，也很少在二荤馆吃饭，因为所有二荤馆的店面都不讲究，白茬木桌上的油泥都得有一个大钱儿厚，筷子粘手，粗瓷碗边如同锯齿。尽管如此，二荤馆却是京津一带最大众化的饭馆，受到普遍的欢迎，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菜肉多量大，价钱不贵。

“吃点么？”金善卿扯下那件河南绸的大褂，像是终于甩掉了一身污泥，“甭客气。”对付有所求的人，他甚是在行。

“听您老的，俺跟着沾光。”老吴的意思是，只要他不花钱，有得吃就行。

这话金善卿听得懂，“我不饿，给你自己叫。”

老吴叫了只肘子，十个火烧。金善卿跟跑堂的小力笨加了一句：“要前肘。”前肘比后肘香，也有意显示出他与老吴的身份不同。另要了二十个卤肉火烧，给门外的三梆子送去，吃不了可以带给他那可怜的姐姐。

“说说吧，么事？”金善卿的本地口音还没倒过来。

“按说呢，您老人家是富贵人，肯过来吩咐俺们一声，就是俺们的福气。可马有财向来是个碌碡子脾气，死活吃不进盐斤。”先交代对手的难缠，而后再相机献策。老吴一张瘦脸上长着双细细的小眼睛，湿湿地盯住金善卿，与他的细高身材不大般配，“俺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也只有俺……”

话头停了下来，等着金善卿开腔。这是穷人的奸猾，金善卿觉得这两天学了不少东西。

“能帮我办事的人，我绝不会亏待他。”这又是一个叛徒的苗子。金善卿像是热了，解开纽绊，翻出衣领下的狐皮，眩惑老吴的目光，“说说，你打算怎么制伏马有财？”

“您老这是怎么说的，马有财是俺多少年的兄弟，俺哪能想制伏他？”老吴咧嘴一笑，皱起一脸缺乏油水滋润的褶子，明确传达给金善卿的是：俺不是不能制伏他。

肘子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子甜香，只是，尺把长的腿骨，说明小力笨根本没理会金善卿的话。

老吴先挖出一块肘花，做势送到金善卿面前。金善卿用手挡了挡，肘花便飞进老吴的嘴中。他的瘦脸上，竟然能有那么大的一张嘴！金善卿暗自心惊。

山东馆的肘子炖得极烂，老吴两手各使一双筷子，贴在骨头上的肘花被巧妙地剥了下来，没见他怎么嚼便消失了。碗里剩下好大一张皮，一面带着肥膘，一面是焦红的糖色，他用筷子把它夹成径寸的小块，就着半碗肉汤，把火烧掰成核桃大小的块，浸在里边，而后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风卷残云。

“饱了？”那香甜的吃相，让金善卿更饿了。剩下的三个火烧，老吴揣在怀里。

“这一顿，能顶到明早上。”老吴放下挑剔无遗的骨头，叹了口气道，“再过后，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沾荤腥。”

“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要不，我走了。”金善卿知道，对这种人越客气，越办不成事。

“我能替您老把事办成。”老吴说。

金善卿从袖中摸出粗壮的一卷钞票，抽了一张英商汇丰银行的当五两银子的钞票放在桌上，心道：你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票子。

老吴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住了，说：“在总队俺不是年岁最大的，但人缘却好，多一半的人跟俺有交情，让他们上东不奔西。”

金善卿又抽出一张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票子，当五块银洋，手也停在空中。

“俺保证让他们跟您老走。”

“不对，不是跟我走，我要这些个穷鬼有个屁用？”装神像神，装鬼像鬼，金善卿有些佩服自己能在不同的角色间迅速变换，“你有么主意？”

老吴探过身来与金善卿咬了阵耳朵，两张钞票收进他的袖中，“怎么样？事成之后，我怎么找您老？”

“我找你。”

“好找，到锦衣卫桥隆茂粮行，一打听‘快手老吴’，谁都知道。”老吴兴奋得手发颤，好似花子拾金，“可有一样，事情的铺排，也得有些个花销不是？”

“你先把人安排安排，明个儿我过来，再详谈。”

这顿饭一共五毛钱零八个大子，金善卿丢了块龙洋在桌上。找头也归了老吴。

镇反干部：您当时的生活怎么样？

马盛：还过得去。我在比国电灯房上班，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两个人管一个大锅炉，我上煤，另一个人上水。要说累，活是挺累的，好在比国人给的工钱高，一个月八块半，我要是在三条石铁工厂里干活，一个月挣不到五块钱，活儿比这里还累。就这样，我每个月能给总队里交上六七块钱的经费。大家伙儿都穷得很，我得带这个头。我要是不带头交钱，别人更不交了。

镇反干部：那您一个月就剩下一块半钱，够用么？

马盛：么叫不够。穷人有点钱就能活。我家里的每天带着孩子上新车站的货场子，我那老婆子给货场的搬运工缝穷，一天有几个大子的进项。孩子们大的带着小的，在灰场里捡火车锅炉里清出来的煤核，再卖给烧锅的，一天也进几个大子。有时他们偷着扒一篮子烟煤，卖给小炉匠，就换个毛八七的，日子不难过。

镇反干部：你家里人都还好吧？

马盛：像我们这样的人，意思都差不太多。老婆子在东北易帜那年没的，儿子们有的死在冀东，有的死在渡江战役，就剩下个老闺女，小时候扒火车，摔成个拐子，参不了军，现在在被服厂当工人。

镇反干部：您刚才说的几个大子什么的我不懂，我想问一句，一个大子值多少钱？

马盛：（笑）三九年天津大水前，一毛钱，有的时候能换四十个大子，有的时候能换三十七八个，行市不一样。一个烧饼卖四个大子，一个棒子面饼子，也卖四个大子，饼子比烧饼个头大，也顶饥。当时我们穷人花钱不论（音l¨n）块，也不论毛，都是花大子……

金善卿再上车时，三梆子的脸色有些难看，走到昆纬路口，他才说：“老吴那家伙不是么好鸟，少跟他打连连。”小孩子不会说话。“他是吃么么没够，干么么不行，就知道占小便宜。他的外号叫‘快手老吴’，为么？就因为他收粮食时量斗大，卖粮食时量斗小，别人还看不出来。可不知道怎么的，马大哥还挺信得过他。”

金善卿没有理会三梆子的怨言，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临出门宝义一再叮嘱，便问道：“昨个儿夜里，总队有人受伤么？”

“没有，就是给杨义德抓住了一个，今个下晚在南市砍头。”三梆子头也没回。

“马有财知道么？”

“知道。”

“那他还不赶紧躲躲？”

三梆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金善卿，两眼如火，“我们不担心那个，总队里的人，打死也不会卖哥们儿。”

5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专门明正典刑的地方，北京是菜市口，天津在南市。凡是市场这种地方都最具地方特色，是真正本乡本土的味道。天津卫这地界，每天天一亮，有钱的没钱的，都往南市跑，有钱的到这来花钱，没钱的到这来挣钱，整天里这儿有整千论万的人来找乐子，也有整千论万的人来找吃食。吃的、喝的、穿的、戴的、玩的、乐的、哭的、笑的、坑的、蒙的、拐的、骗的，寻亲靠友、告帮求人，金皮彩卦、医卜星相，各色小曲、诸般玩意儿是样样俱全，所以，这里闲人最多，这里消息最灵通，有么出奇格色的闲话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有么格色出奇的挣钱主意都往这里跑。天津县把法场设在这里，本意是好的，因为看客多，消息传得快，杀人亦可警世，岂不两全其美哉！

法场就设在三不管北边不远的空场上。犯人从南门外大街押过来，走不多远，便到了地界。空场上做买卖的事先都给赶开了，砍完了头，尸首拿芦席一卷，有家属来领的，领了去自行埋葬，没人领，专门有人拉去西门外义地，也是挖个坑埋了。这头尸首一走，空场又成了市场，卖驴打滚、豌豆黄、碗糕、盆糕、枣切糕的，属甜食一行，吆喝如唱戏，有板有眼，此起彼伏，边上配个烙大饼的用擀面杖敲打出诸般鼓点，多早晚都围着一群闲汉，不买吃食，就为听唱；烙大饼的另一边，兴许是江米粥、秫米粥、小米粥、薏米粥、小豆粥、绿豆粥、棒子面粥外加茶汤，这是卖稀的，不会唱，就知道直着脖子喊，调门最不济的也是正宫调，同样也有在家里喝过了燕窝粥，过来干听过瘾的；再过去一点可能是一拉溜的油锅，炸素帽、炸面筋、炸果仁、炸兰花豆、炸蚂蚱、炸铁雀儿、炸小咸鱼儿、炸油克螂（屎克螂的亲家）、炸油葫芦（读音，找不着正字，蟋蟀的一种）、炸蛤蟆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坑儿里蹦的，都有的炸，这一行不吆喝，买主循着香味就来了；您老要是再沿着场子折回来，有乐子了，运气好，能赶上满汉全席，两块铺板拼成的案子，排出几十丈去，上边美味佳肴无数，什么川苏浙闽皖各路名菜俱全，偶尔也有粤菜和大菜（西餐），这得看吃主的运气，但最大宗的还是鲁菜，要说买卖热闹，就数这里最热闹，两毛五分钱能买条尺半长的糖醋鲤鱼，便宜，而且刀工、火候、颜色、滋味一丝也不差，地道“八大成”的玩意，就是吃的时候别翻个，另一面，早在馆子里让花大钱的主儿给夹了几筷子；两毛五要是也掏不起，没关系，当街拉住一个穿大褂的，磕俩响头，准赏你仨大子，有这仨大子，能来一碗杂和菜吃吃，这个东西有意思，一个洋铁皮的大桶蹲在煤球炉子上，炖得咕嘟咕嘟直冒泡，掌柜的往里撒大把的碱面，遮馊味，掌勺的一手是大马勺，一手是小盆样的大海碗，一勺一碗，里边要是捞进来半个四喜丸子，您也别太乐，这是缘分，要捞上一只臭袜子，您也别生气，这也是缘分，说不定是只双股线的洋袜子，回家洗洗照穿不误，兴许下回来吃又捞上另一只来，也未可知……

别耽搁诸位工夫了，有点太贫气了，信手写下去，万八千字也开不完这单子。市场上最后一位，远远地蹲在市场边上，周围四尺方圆没有闲人。他守着个小瓦盆，上边盖着个破草帽，隔半天才冷不丁喊一嗓子：“救命去吧！”能吓人一大跳，就又没音了。这是卖么的？别问，反正只砍头那天才有的卖，没存货，头没砍完，这买卖还开不了张。

金善卿站的地界，就是这位买卖人的地盘，守着空场的进口。他花钱租了只凳子，站在上边，隔着人山人海，看得清清楚楚。押过来的那人，光头没辫子，依稀见过一面，身穿一身老木红色的罪衣罪裙，背后的法标足有四尺多长，上书“斩悍匪一名”，斩字打了个红勾，这就是所谓的勾决。没有犯人的名字，想必是什么也没招。

那人的脚步有些晃，脸上笑模笑样的，多半是醉了。走到街口，他停住了，叫一声：“再来一碗。”

两边人群往上拥，显见得激动起来。

街边酒铺里的小力笨端只粗瓷大碗跑出来，酒色淡黄，那人就着小力笨的手，一饮而尽。满街筒子炸雷一般叫起好来，“唱一个，来段《锁五龙》……”

大清国的规矩，处斩的罪犯赴刑场时，只要是路过酒馆，就有权力要酒喝。近法场的酒馆都明白这规矩，你要是不给，周围看热闹的说不定就把店给你砸了，而且还白砸。酒馆送酒也有规矩，向来是半碗白干兑半碗黄酒，这叫“迷魂汤”，喝了醉得快，斩首时不知道害怕，显得英雄。

有人拉金善卿的衣襟，低头一看，是马有财，身边跟着俩小伙子，也都见过，又挤过来的是三梆子。

马有财面色如铁，手插在短衣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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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题记

自序

楔子

第一章 没有英雄的日子

第二章 穷人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