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县长1939

阿楠

简介

本书为长篇小说。本书以二战的大环境为背景，讲述了1939年民间旷世英烈钦北县长蒙廷宏的传奇而悲壮的英雄事迹。

鸦片县长笑谈久矣。但重翻此页历史，令人魂器大撼。是“鸦片县长”还是旷世英烈？ 北伐残疾军人蒙廷宏是在刮毒疗伤时染上鸦片毒瘾的。在广州保卫战中中弹，惊知分别为国民党和共产党党员的一对孪生儿子“虎头”和“虎脑”壮烈殉国，他便不再掩饰烟瘾，裹伤扶轿，临危受命，自广州翻十万座大山回到昆仑关，以钦浦具长身份，组合水牢囚犯和俘虏悍匪为补给部队，截击一支完成策应撤回北海的日军。危亡关头，他发现可用海船竟被军政权要霸占，用来护送家眷及细软船上有他的生身父亲蒙老爷和娇妻穆圆圆，而且，监督护送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驻军长官牙师长！

国家仇恨与父兄亲情，“鸦片具长”将如何抉择？

大历史中平凡人物的生命悲歌，二战中国战场惊天泣鬼神的绝唱。诡谲的中日战局，浪漫的西南民俗，磅礴的史诗韵致。

民国县长1939

作者：阿楠

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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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1章 牙师长

第4章 南霸天

第7章 枭寨征丁

第10章 水牢

第13章 盐妇

第16章 头马

第19章 大峡谷

第22章 九凤

第25章 沧海

第28章 背水一战

第31章 蛇

第34章 浮怪哲夫

第37章 兄弟

第2章 最后的晚宴

第5章 上山

第8章 三百一十八号壮丁

第11章 辜马

第14章 丧礼

第17章 鹞

第20章 天地静谧

第23章 劫

第26章 炸弹与裹尸布

第29章 死之陷阱

第32章 两个女子

第35章 同归于尽

第38章 尾声

第3章 满桌珍馐

第6章 夜

第9章 暴狱

第12章 大盐村

第15章 山路坎坷

第18章 处决

第21章 这就是战争

第24章 复仇

第27章 穆圆圆

第30章 海有九层

第33章 慈悲

第36章 向海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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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牙师长

十万大山早于一切朝代。不过到了民国初年，山之北的粤北叫广东，山之南的粤西叫广西。钦州湾岸上有两支旺族，一族阮姓，一族蒙姓，蒙县长父母一姓阮一姓蒙。蒙县长还是纨绔少年时就把个童养媳休了，娶了个在射猎时候认得的十万大山山大王的千金，一夜里变成革命青年，就敢丢下一媳两仔，一袭轿从山之南翻过山之北，入黄埔，北伐，残疾，熬到抗战广州保卫战失败，险些彻底报废。国民党累战累败，有感于长沙保卫战的经验，于黄埔系笼罩军界政界的同时，力擢北伐残疾军人为地方官，蒙县长还是一袭轿，从山之北回到山之南当钦浦县县长来了。所不同的是轿前头得得得得多了匹骑着小妾的马，轿里换了一杆箫，过去是与那独弦琴和奏的竹箫，这会是腾云驾雾的仙箫。因为蒙县长到任第五天就在海上浮尸了，县志上记的是有名的短命县长，可在老百姓的舌根，就记着是鸦片县长。“抗日哪用刀和剑，一杆仙箫九丈烟。不是黄雀不上树，不是神仙不登天。”本事有什么用？能在十万大山上翻过去翻过来也没用，鸦片县长的名是永世不能翻身了。

蒙县长从1939年12月10日到17日，仅在任上七个昼夜即以身殉国。

蒙县长翻过十万大山从广东回广西当县长，也算翻了一回青天，当时他就气闷，出城欢迎他呢，就几副破钹闷鼓的，就十来个满脸菜色的，就几个戏子领百来号破裤裆的；唱歌呢，居然不是孙文版的“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而是宣统三年的“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喜同胞，清时幸遭，真熙皞，帝国苍穹保，天高高，海滔滔”。到得老宅老院才听堂上老人说：“反了反了，小时候抬你轿子装腿酸把你摔塘桥，你妈说猪哥要杀你呢，我还骂你妈嘴贱，那时候杀他也就一狗棍，师座啦，说，战时条令，杀乡长要省子弹，杀县长要省棺材。一张令文，我们归上上户，三千光洋捋走了……”“猪哥？猪哥当师长？师长是什么你知道？团、旅才到师噢，团都要全国编号噢，师长，他妈十万大山毛猴他谁下山不叫自己司令噢，土匪司令，广州杀猪他只能干拔毛的，师长？这什么年头，乱冒师长，要杀头的呀！”“你还不信？他师长知道你要露头他才嚎呐，你县长不懂驻军师长？杀都杀了半个县衙了！”“呀嗬！”还呀嗬，牙营长到了。蒙县长老父骂师长的嘴还腥着，这回滚下摇椅来呼道：“侄！侄！”牙营长是牙师长侄，求亲切，他更喊侄。蒙县长受不得这辱没，寒嘘嘘问道：“老人叫侄，你我算兄弟？”营长可没笑，啪地歪了个军礼，不卑不吭，哼嗤道：“蒙县长，师长有请。”蒙县长就青了，手比脸还青。这么说，当年的书童兼轿夫猪哥真的当了师长。蒙县长十年来一瘸一瘸地走路，一眨一眨地看人，心里慢慢地养了北伐功臣的傲慢，可这下子全身骨头是板了大硬大酸，曲也不是板也不是。他不怨他当年且恩且宠的奴才狠，他怨他出生入死跟随的小诸葛白崇禧奸。他出院门上轿，心中只念着一件事：桂林行营主任，小诸葛，跟老蒋久了，你什么都学到了，难怪老蒋拿你捏你，捏你拿你。我在广州买一个价，你在广西又卖一个价！全中国买得一匹好马的都能当师长，你偏要擢用我的奴才来羞辱我！

“哟，蒙县长。”“牙师长。”“蒙县长，我就一根筋拧不回来，我站海边等你呐，我说你是开军舰从海上回，结果你广州待久了学共产党呵，又轿又马的打游击，唷。”

“大少爷（牙某从会说话到抬他轿子到广州之前都这么叫）命衔洪福，祖坟是巧对了龙尾巴翘翘的那点珍珠鸡卵上，真老虎也还赶过状元的荣光，也别提隋炀帝大业三年开设进士科那么老古了，真就随了《礼记·王制》篇的正经货色，按唐朝，过它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五十科，登龙门，连中三元嗯。我古色古香老帝国，科举制度，善哉善哉，凡一千三百年，真就有十三人连中三元。穷山恶水我广西，它就敢占宜山冯京、临桂陈继昌二位先贤！北宋文才滔滔噢，我广西先贤冯京就能出这么一段传奇，乡试第一，会试第一。那殿试就险了，国丈张尧佐大女儿不嫁了皇上吗，剩个二女儿了，有个小小私愿，赶快报告皇上。这国中的宝物多多，国丈他唯独爱才，怎么办？怎么办，国丈是伯乐，皇上他还是伯乐的主呐，赐了御酒御菜呀，呀嗬，国丈乐了，赶快配了嫁妆。这中间就不用戏文了，快叫人呀，叫谁呀，叫那广西的冯京小子呀，冯京差点都光荣死了，冯京怎么跪国丈就不知道了，可国丈献二女儿的事它就众口铄金了。下面的事，信不信由你，冯京他不干，他不干，他要干什么？还差个状元呢。不跪了叩了唱个三生有幸能点状元吗？”

能呵，他冯京就信他能呵，他还耍了一回广西刁蛮呐，他站了他拂袖了，他考哇，他就念着了，我考定状元了，你不点，是你瞎眼，芸芸众生瞎眼，我叹，皇上瞎眼，我回头哭它一把。嗯，可考定最后一字，他小子顽皮了，哎，把冯字两点往后一挪，京字变成凉字。你国丈能封不就封个冯京呵，等着瞧，好瞧了。胪唱了，状元马凉，站出来，是冯京。三元及第，冯京。阁下记好喽，为什么敢传这等妙事？冯京一生辅佐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位皇帝，为四朝大臣。绍圣元年农历四月初三日，冯京他驾鹤西行了，享年七十有四。皇帝特赐龙脑水银入殓，罢朝一日，亲到冯京灵堂致奠，赠司徒，谥文简。一言以蔽之，他得了哀荣。那陈继昌呢，谱也大噢。不是三元及第，他不是解元、会元、状元之后察考又得第一吗，又称‘四元及第’。官运是不如冯京啦，在翰林院修撰国史三年后，被派放外任。历任陕西、甘肃、顺天等乡试典试官，道光六年任会试同考官。道光十年后，历任山东兖州知府、直隶保定知府、通永河道巡察、江西按察使等职。曾任山西、直隶、甘肃、江宁布政使。道光二十三年，进京受道光帝嘉勉。道光二十五年，官至江苏巡抚。死在老家病榻，可他的联句，要朽也难呐：‘高祖当朝一品，玄孙及第三元。’还有一联更牛：‘高祖六部少一部，玄孙三元多一元。’他高祖陈宏谋乾隆时期官居宰辅，朝中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陈宏谋就做过五个部的尚书主官。他陈继昌在广西临桂县考选秀才的童试中，也是第一名廪生，多一元吧。看当朝大学士潘学恩怎么夸呢：‘畿辅为屏，越五百里；科名盖代，第十三人。’老丈人家也是个举人噢，还真能诗，呐，共说岩中石柱连，果然端事应名山。何期柳岸衣沾后，即在槐厅手种间。

有好子孙惭圣谕，以穷措大领仙班。独怜尔母先朝露，不及生前一解颜。‘其妻李氏，乃当朝侍郎李宗瀚之嫡亲侄女。李宗瀚诗韵独妙哇，呐，’矫矫文公五世孙，南交科第夺中原。三头掌故今双绝，千佛名经有几尊。独秀高擎天石柱，一枝青出桂林邨。相期位业齐王宋，培远贴谋属相门，要说热闹，这还算是金条能买的，难买的，呐，皇榜一放，朝野欢动。嘉庆皇帝亲自赋诗庆贺道是‘大清百八载，景运两三元。旧相留遗泽，新英进正论。’绝了吧。那本人也不独掉书袋第一噢，看联句得了，呐，‘文学纵横乃如此，金石刻画臣能为。’呐，‘经术不荒真富贵，家风有礼自平安。’呐，‘苇管书柿叶，瓦瓶担石泉’。要说能，还有最年轻的状元，呐，贾至，河南洛阳人，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状元，时年十七岁。丁显，福建建阳人，明洪武十八年状元，时年十七岁。还有最老的状元梁颢，山东东平人，北宋太宗雍熙二年状元。他考了四十七年，时年八十三岁。若说风流，唐朝是备其隆盛噢，常科考试甚至由礼部侍郎主持噢，称‘权知贡举’，进士及第称‘登龙门’，第一名曰状元或状头。同榜人要凑钱庆贺，以同榜少年二人在名园探采名花，称探花使。集体到杏园参加宴会，叫探花宴。宴罢，到慈恩寺的大雁塔下题名，显其荣耀，把中进士称为‘雁塔题名’。唐孟郊曾作《登科后》，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春风得意呢，就是进士及第了。唐代大家柳宗元进士及第后，以博学宏词，被即刻授予‘集贤殿正字’，妥吧。白居易向老诗人顾况投诗《赋得原上草》，一时名声鹊起噢。武则天载初元年二月，索性就亲自‘策问贡人于洛成殿’！大少爷，你是少爷我是书童，你上广州投奔革命，我是抬轿的，这十六年久别重逢你站着我坐着说这一通狗屁话，是要提醒一句，你不是崇拜革命呵，呐，老前辈，明末清初顾炎武，他是说过，‘八股盛而《六经》微，十八房兴而二十一史废’。又说，‘愚以为八股之害，甚于焚书。’大少爷，小时候你读书我是书童，你大了走天下我是轿夫，这下子让大少爷站着奴才坐着唠叨这么一通自屁，奴才是要少爷明白，奴才不是太当秀才举人状元是一回事，问题是令尊就当奴才真就一点不懂秀才举人状元是怎么回事。胡汉民，革命大丈夫喽，他就在清末两次代人乡试，皆获中举，私得了银两，这才使革命得了成本呢。孙中山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规定五权分立，不是给科举留个大大尾巴叫考试院吗。两头话完了，奴才有话了，自从广州一别，奴才也算革命了一回，九死一生哩，早少爷你几天回老本土当差，哪敢忘东家老爷呀，给老爷叩头咧，就求老爷趁早把那什么南天一柱的金匾先掖一掖。哎，先掖一掖。

列位看官，牙师长这一通话可有两千三百字呐，也不晓得他是一口气这么说下来呢还是断几回气说的。须知，历史上的牙师长可是有口吃的毛病（这从他后来在军事法庭上的陈述上看得出，如“友友友友友军年刁噢，炮一震震震，哑哑了！”平均一句有三成是重复的，如“水冷式的mg-1908，我我我我师六挺全全全是老滑的弹弹弹链链，卡卡死死！”急的时候重复率达五成，不过，他的辩词却是一篇绝唱，据说白崇禧刀下留人，还给他的师加强了二十八挺十一年式轻机枪，即日本大正十一年设计的弹容量三十发“歪把”，十七挺九二式重机枪，即日本1932年研制并服役的弹链只要展开就可以一个人持续射击的“法国女郎之吻”，十三门原本要对付老蒋嫡系机械化师的四式七厘反坦克火箭筒，口径七十五毫米，射程八百米，破甲威力一百六十毫米。白崇禧说：“牙诸葛的话我信，那是北伐常例。”牙师长有一首诗，“丈夫古来向死生，大义萧萧是天伦。舌战群儒何言苦，酒洒江天十三门。”吹的就是这个牛）。满打满算，那唠叨的时间蒙县长能熬得住吗？蒙县长熬得住，蒙县长的烟瘾熬得住吗？熬得住，蒙县长脾气爆呢，早熬过极限了。但，蒙县长认得清，他那身泛红的绿军呢大衣可是正品美国制，穿这老虎皮进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或者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的军帐，只给传令兵斜一眼就行了，换言之，自己还不行。蒙县长大大惊骇，这奴才十六岁以前真是半个哑巴，而现在他对先贤大德如数家珍，都能当教官了。前也真，后也真，他不是人，是条蛇。他老爸比他更木讷，一直到死，是装的吗？他的狡猾是遗传呢还是自作聪明呢？蒙县长不寒而栗，小子不才也就罢了，若是两代主子给两代奴才弄懵了，那可如何是好！关键是，一个得意的奴才要给点颜色给老主子看看，犯得要动到那块祖辈的老匾么？

“那匾上刻有令尊光绪二十七年当贡生的盛事。”

民国三十八年去考究光绪二十七年的事？况且，老爷入了古稀之年，他还能作奸犯科？

“关键那是假的呀！”

假的？

“老奴才是担惊受怕死的呀！天知地知那是我古老帝国最后一科进士考试了。那一年，老爷三房都养了儿女了吧，那时府学、州学和县学都称儒学，和孔庙在一起，叫学宫。老奴才帮老爷考廪生〔1%%〕，不就占个公家发给粮食的小便宜么。乡试可是三年才举行一次呢，老奴才说这回不是在县里，是到省城，老爷你要自己考了，老爷就怪老奴才了，那为什么上一回你又拍胸脯呀？老奴才没办法了，贿买是有人出钱没人敢卖了，则天武后她老娘早也就想绝了，先设立糊名之法，批卷人没法认投卷人呀，还有办法，字有形呀，形有体呀，暗号吧，也不成了，发明誊录了，专人抄录试卷，送评的是抄本，笔迹也混了。最后做不死的，还有特别句子特别字词作暗号，可办法又来了，锁院制，考官得了任命当日就进贡院。完了。君不见，顺治十四年丁酉案，顺天、江南、河南、山东、山西五闱弊案，最后江南闱十六房主考全部斩立决，数十人被判死或贬徙尚阳堡宁古塔。其间，数百名举人在清兵夹带下赴北京重考。那升官发财的道路，可是往地府里行走的模样噢。这般模样了，那般模样了，老爷怎么又撞了一回彩呀，老奴才冒了杀头风险，割老爷大腿三刀，包脓水的绸布里头就用蝇头小楷灰墨，横竖里排列上万字了。虽说八股文就测试经义，不出《诗》、《书》、《礼》、《易》、《春秋》，买呀，买省城里的套题王呀。四书五经一个文句义理，古人语气噢，代圣人立言噢，对偶噢，制义，制艺，时文，时艺，八比文，四书文，八股可不是八个排偶组成那么简单，六段文里，破题、承题、阐述，你起股得奇，中股得明，后股得深，束股得妙，篇末大结，自见功夫。谁的功夫，不说他。就说风险，替死鬼是老奴才等着。呵呀阿弥陀佛，老爷他中举，头一名，称解元。第二年春闱，取中为贡生。阿弥陀佛！”

这不就完了吗。

“老爷就在复试上出的事。老爷不舍得再割一回肉，原来的伤结疖了，不臭了，一撕那绸布，出事了，人都抓了，是换人，换谁？还有谁，老奴才，给打了，不打脸，不伤肢，是定制，阳器给打肿了，事后烂了。”

不是花了金条吗？

“买住不死，买不住名。”

这又怎么样，又没往下写。

“所以，写贡生，不是欺世盗名败德而已，那是要杀头的。”

不是没杀吗，改朝换代了。

“要写就写到举人得了。虽说也学那明朝的唐寅，唐寅是放榜了，由巡抚主持鹿鸣宴，席间唱《鹿鸣》诗，跳魁星舞。老爷是请的末代两广总督，歌舞诗文是俗了些，可地方上也神圣了一回。然而，要写就写到举人得了。改朝换代就妥了？近来就有那么些腐儒闹什么乡村教育，真家伙拿枪弹不当回事，不当蛮地野蛮，不当瘴地有瘴，真家伙到县城求商绅搞什么捐学，还矫枉过正复孔庙，真家伙查府志县志，你老爷在州在县哪有贡生的大名呀？”

这仗都快把人给吓死了，还考究这个？这不废话？

“话废了也算了，老爷和奴才，不是说话的。可老奴才还不住地生儿生女，那就不对。”

蒙县长歪歪地跳了一下。

“大少爷，听奴才一句话，你我可都是老爷的根呢。”

蒙县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把裤头的九四式手枪（广州击落日机缴得的宝贝手枪，形制小于一四式而火力大于一四式，弹量六发）捏在手里，他是弄不明白自己这是要杀牙师长还是杀自己。这下子，他更不明白要不要杀，杀，杀谁？

“所以，现在说老爷，不是说令尊，是说我们兄弟的活祖宗。老奴才，不死他早都死了；猪哥我，不苦也都苦出头了。我鸡肠小肚我能闹到今日此时？有那么一天，闹出来老爷的金匾是枉挂了五十年，这翻出来的可不是个假贡生的笑话，这一翻出来，你，我，不是欺骗清朝的老佛爷，乃是欺骗党国。”

蒙县长把枪捏了，可不是心想捏的，老军人变成了吃奶的小孩，在发肉紧呢。

“抗日，日他娘的，美英，他不是别扭了一百年么，结盟了。美利坚，苏俄，他不是猫和狗么，握手了。大少爷你是广州人我是乡下人，我们北海防城钦州这牛屁股港口让党国记挂了也招小日本眼了，不就一条滇缅后援线么。蒋桂战争，现在蒋桂度蜜月呢。国共不共戴天，现在‘毛匪’都叫蒋委员长了。抗日，它是捏肉浆的活呀，哪省哪城哪州哪县，官的商的不抽金条不掏银锭的？分上上户上户富户三等征军费那是闹民权的事呵？呵？我怕老爷给枪毙喽我亲自登门拜呀，哎，老爷他就念着我是老奴才的狗种了。党国呵，人伦呵，我一枚炮弹还给石头压了。”

关键是说话的坐着，听话的人站着，那话越是入情入理，那人就越该死掉。蒙县长感觉是从少年（猪哥抬他轿上广州时他十六岁猪哥十四岁）听到了暮岁，那话是多冷的风噢，他听得颓废了。他歪得很邪门，像崖上扭的树根。他扳不正一个北伐老兵的身腰来，亦跛亦瘸亦残，一串铅水般沉重的口涎像蛛丝，闪着悠着。他是要扶椅，可枪口先碰响了。

牙师长终于弹了一下眉头，扭了扭，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一似终结某种咂嘴咯牙的中医疗法，勃然站起，然后撑了一下双肩，隆胸坦肚，伟岸而孤傲起来，说：“还是叫你蒙县长吧，你请坐。”他说：“我知道在这种家庭的人，谁都不能免俗，你呐，回开头那句话，你就口衔洪福。你看你北伐的名也得了，受伤，就有团长把你个排长变成副团长，就让你把地主老爷的闺女变成团长太太。这还用别人费唇舌我才懂呵，可有些事我还是听了才懂，听说那大恩人团长当烈士了，你关照的不是他的家小而是他的娇妻。你发妻她疯跑了，说是去找你，找你们那对虎头虎脑的儿子。你这回又带个小嫂嫂回来那头又养个情妇，这风流呀，我又不是封建脑壳，我是不放心你那点枭雄做派。蒙县长，我就怕你停大万大山上过夜冷着了嫂夫人，昨晚给你洗脚的是我派的丫头。嗯，这丫头就爱玩枪，我听说她把你弹夹给掏了，你不觉得枪是轻了点吗？”

蒙县长眼着火了，泪也浇它不灭，瞪着怔着。

牙师长缓缓走过来，弯腰从蒙县手里下了枪，弹一下，翘了弹夹空甩一下，又装上，塞入裤袋里，拔手的时候带出另一把簇新的南部式拳铳一四年式手枪，那是南部麒次郎大尉于大正十四年设计的。他嘎地装了弹夹，递入蒙县长的手里，转身时说：“换弹麻烦，可走火概率比九四式低。你是管这个的，知道弹量，多94式两发。”

能在两天前就叫蒙县长的枪哑了的是牙师长，敢把能响的枪交你手上转过身去的还是牙师长。

蒙县长这时才发现，牙师长左肩背吊着一瓶西洋的药液，药瓶垂的针插在牙师长屁股裤上裂的小洞里。时髦噢，在吊洋针呢。也难怪他不请坐。师座韬光养晦，这军帐确实是空荡荡的。

牙师长一直就没指望蒙县长应声，可他还有话：“我也不送你了，晚上在大金砂的宴算是我的合作态度，党国的事，不敢有所怠慢。也算是给老爷回个脸，上次我是气瞪了眼走的。”

蒙县长掉了一团口涎。转身走，是腿麻的原故，险些就迈不动脚，一迈，步是大了，但从响声听来，就有点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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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最后的晚宴

蒙县长最后的晚宴！

淫雨菲菲。紫苏把苍天给熏黑了之后，把人给熏得喘得不行。紫苏是毛边紫色香菜，二月发芽，五月蓬勃，七月大红大紫，九月蔫掉。紫苏香中有异，破腥，释膻，涂烧烤，蘸乳腊，先是硬的软的酥的脆的香，咂过嘴，是你嘴穴鼻孔喷香。有紫苏的宴乐如何，难说；没呢，老少嗷地狗吠一声踮起脚尖来。紫苏尊号紫气东来，雅名七仙女。腊月淫雨天寒地冻没了娇娇紫苏，那又如何，这就是坛坛罐罐的古老功夫了。紫苏大红大紫的时辰大太阳底下掐了带小枝小丫的，往泉水里抖一下，晾蔫了，平铺瓦罐里，隔层浇过米醋，如是满了，黄泥石灰沙子三合土把瓦盖封了。到时候揭了瓦盖，抓一把，紫光透亮，真就跟神仙的小红指爪一模样，切碎了，往狸油锅里一爆，呼，就刮起那香岚把人伦的大魂大魄给夺了，可那油晶火亮的碎屑还在锅里，往碟里甩那么一小小银勺，那春那夏那秋，一色的香浓就复原了。无独有偶，生而红干黑的榄果，那心也是紫的，榄果是崖上的最好，大风大晒，三五丈树干是银铠铁甲地崩着龙鳞，绝无旁枝，摩顶却兀有乱枝如雾如虬，陡斜角翘，所缀榄果如桃核的形制，如木瓜的青紫。能者便等那骄阳斜落，猴爬树冠，采那灿亮如金的，置于布袋，垂下树脚，买家是在树脚兑光洋铜板的。回头煮半锅瓦顶露水，待那水面皱了银纹，便将榄果倾入，只一摇，乘热一掐，甩掉核，往紫血眼里塞些紫苏盐粉，平铺在青蕉叶上，日晒瓦底，夜晾瓦顶，三昼夜或早或迟，青铜榄肉变成了猪血倒影的紫金，入罐了，与封紫苏酸坛的瓦盖一似。这时候出坛，榄果酥软如紫苏，紫苏透明如榄果（相传县里头一位阮家秀才考举人的时候吟了一篇《故园赋》，中有“腌榄禅宗君未知，三年揭坛见珍珠”句，上等的榄果三年后的色味略胜于当年，把慈母腌榄果的秘宗也影带进去了。第九年，官到知府，给巡抚拜上一尊小金佛，不受，只吟了一句“腌榄禅宗君未知”，阮举人眉头就跳了，连夜策马九十里。旧屋那是七年之前给鸡爪风拔了顶，给天崩雨刷了墙，等老母拄了竹杖领到那荒冢地，这捅捅那捅捅地捅响了一窝婴鼠，又捅响了一声闷瓮，揭了乱石，呀嗬，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这乱石堆就泛晦光呢？阮举人当时是吓倒了五步，想这没跪没拜地就捅起来真捅着祖茔的鬼灶了，可老母心中有底，还揭石头，揭那亮的光的，萤萤惨惨，扒了，异香扑鼻。那腌酸的瓮早就崩了盖了，抬了摇一摇，蹦几枚酸榄出来，都是牛眼马眼的炯炯放亮，哪敢换坛换缸呀，就棉絮软垫软包了装篓了，送呀，正不知怎么下马给巡抚大人谢罪，巡抚大人转朱阁下回廊就迎出来了，补吟了两句诗是：不信九年九十里，君子能忍清风妒）。榄果与紫苏一并薄薄地削了，猛爆狸油，亦丝亦粉，清香入风，街巷可闻，馆名是可有可无的，唯一条，这香料只配山珍海味，若是穷人家也碾上那么一碟，口水鼻涕流尽了，肠要断的。闲话打住，此宴主席一圆桌，宾席八桌，缠裹了半里的神烟仙雾，一丈一丈香风熏了，再一看桌上铺的青蕉叶、竹刀、黑芝麻碟、爆辣椒碟、爆鱼鳞碟，来的都不是闲人，都知道牙师长求的是一团祥瑞之气，又都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主仆故事，所以，连连打的喷嚏，无不响亮而清脆。

出了一个小小插曲，与末代蒙贡生蒙老爷邻座的古棱老一个喷嚏打不出，哭了，真哭了。

大家一看，原来古棱老的秃颅又拱了不祥之兆，一只一寸长的氓斜叮了他的鼻梁。

氓不是跟牛过不去的硕蚊么？这冬至了呀，墨黑透蓝的硕蚊它不死，还进了城，这氓它可知道是赴了宴么？它千不挑万不选就吻了望瑞年的古棱老，而且斜的是鼻梁的位置。瞧它一锥多深多痛快呀，毛耸耸屁股就是一枚微型的榄，颤着，要坠不坠。

要命的是这氓你不能一掌拍死了它。古棱老站起来，像一只浮水的古猿，瑟瑟地颤那枯槁的窄肩，好像他顶着的不是一只氓，倒是他被氓提拎着，怕坠的不是氓而是他，他轻轻地转过身去往外走，哇地号起来了，有一二侍女盘旋上去扶了，但扶了，那号就更惨了。

“一掌不就毙了吗！”贴牙师长座的牙营长忘了辈份，囔囔道：“是哭了吗？”

“不可呀！”原来蒙老贡生也哭了，他曲了左掌的菊花指提拎起右腕的藕纹黑绸袖子，先左眼后右眼轻轻那么染了一下，又染了一下，敬告道：“古老弟晚老夫一岁，古老弟的坎坷，老夫是爱莫能助呀！”蒙老先生不吱声则罢了，吱了声，就崩溃了。他首先说明：“这不是硕蚊呀，但凡斜鼻梁叮血的异物，分明是咒你一不祥之兆呀，军帐不杀信使，古例有则的呀！古老弟，你委屈了！”

大家不得要领。

这就更让蒙老先生倍感忧伤了，他劈空而叹：“这碌碌红尘，都当古老弟是一旧朝病猫哦，殊未知呀，西历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清政府尿裤了，签丧权辱国之《马关条约》。西历1895年5月2日，邻省广东康有为联合在京会试之数百举人上书清帝，苦求拒和、迁都、变法。书生议政，可爱复又可哀，唯谭嗣同巨目所见，清政府‘竟忍以四百兆人民之身家性命一举而弃之’！越三年，即西历1897年，成《仁学》，胆敢抨击封建君主专制‘惨祸烈毒’，君臣一伦，更是‘黑暗否塞、无复人理’。胆敢惊呼，对于专制君主，不仅可以不为其尽忠死节，而且可以‘人人得而戮之’。风闻1898年9月5日，光绪下诏授给谭嗣同、林旭、刘光弟、杨锐四品卿衔，参预新政。古老弟贱变祖产，买了湛江船王的六箱新款火铳上了津门，与谭嗣同君呼应变法。岂知维新派一群书生如何抵挡得了顽固派之铜铁鹰爪，慈禧等人早有密谋，要在10月底光绪去天津阅兵时发动兵变，废黜光绪，一举扑灭新政。9月18日，谭嗣同何等痴情，居然夜访袁世凯，要袁带兵入京，除掉顽固派。斯时也，谭君之少年同窗古老弟客居谭君宅第。北国风沙，那不三丈五丈地遮了天地吗，啪，就有一只蟋蟀样的黑虫弹了古老弟一鼻，古老弟对镜观看，吓得尿也流了，古老弟何惧之有？惧者，谭君之命也！古老弟弹罢异虫，待谭君归来，劝了半夜要谭君避一避风口，谭君岂肯听得入耳！袁世凯于20日晚赶回天津，向荣禄告密，荣禄密报西太后。21日，西太后发动政变。慈禧连发懿旨，捉拿维新派。谭君知命，拥古老弟一哭，非哭命也，是哭谊也！古老弟受托转文稿与梁启超，梁君痛哭谭君何不一避！古老弟将谭君原话转告，‘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起。’日本使馆曾派人‘保护’谭君，谭君回绝，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谭君狱中之绝命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是古老弟录呈梁君，梁君泪眼难辨，是古老弟泪涂谭君诗也！‘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两句若非古老弟眼见手录，怕是万古悬疑喽。当时模糊不清，梁君夺笔填上‘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也算是一代义士，一脉英魂吧。古老弟逃回两广，成了乞丐，唯心中藏了谭君梁君的药石之言，矢志革命，四十年而不渝！”

这氓叮古棱老鼻梁的事有些突兀，满桌尴尬，毕竟蒙老爷口中的英雄又煞是可爱，人人又慷慨起来，主席乃至于宾席，全都坐不住了。蒙老爷本是县城之尊，出了个县长儿子，更有传闻，兵农统一非常时期的驻军师长竟然是蒙老爷的种！是跟长工的媳妇生的！这传闻绝非空穴来风，谁的眼不滴溜了几圈哩，盼了三年，终于目睹蒙老爷、蒙县长和牙师长三人一席。瞧呀，一抹的狼眉，一刀的豹鼻，一腮的鼠毛，一副薄薄的腥唇，这神这魂这肉身，模子能倒出这么一老二少的投契么！呀嗬，蒙老爷的嗓跟牙师长蒙县长的嗓更是一罐蜜腌的，丝丝的沙沙的！

蒙老爷既动了尊口，一时就煞不住了，这回是浇了几滴清浊老泪，着那神龙活现的事端，古色古香起来。“孙文九死一生而得民国大总统之再造天机，民国九年，广州王陈炯明击退盘踞广州一带桂、滇两系，盛邀孙文回重回广州。殊未料孙文执意再度北伐，以全新之世道，布置中国，与主张暂缓军事的陈炯明大起冲突。陈得势不让，炮击总统府，孙文怅怅而别，逃中山舰时分，夹于海上洋舰岸上土炮，孙文之悲，复谁知之？孙文得意门生蒋中正日复一日与孙文下棋，中正知之，古老弟受命送银锭到舰上，古老弟知之。民国十三年十一月，又是冬日，冯玉祥‘北京政变’得手，掀了吴佩孚之北京政府，携奉系张作霖，推段祺瑞为临时执政，电邀孙文北上，是共商国是也。孙中山辄动，欲离广州，绕日本，作北上之行。孙文何德何能？孙文自知也；孙文沉疴，孙文自知也；家宴朋辈，其寂寂然复又昂昂然，满座皆知也！一匹黑金虫嘎！”蒙老先生凭空那么一弹，哑了，要叹，叹不出，咳，咳不动，一个喷嚏闷住，憋得老脸青筋斜暴，白眼横瞪，只得哭了，所幸也不忍哭，哭中囔囔道：“古老弟是代表同盟会我粤西（广西）党团奉金条攘助革命的呀，那匹黑金虫，嘎，就趴了古老弟下巴，贴了不动！”发布罢这旷世奇闻。蒙老先生喘了一口清气，感慨系之，捶胸道：“孙文独步天下，岂有不知恶兆之理？唯英雄虎胆，破口而出古句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唉呀呀，这不是吟荆轲而咒诰命吗！孙文虽号医学博士，干的倒是枪炮义举，凡穆南关而黄花岗，跟清廷爪牙干了十数仗，古老弟出生入死算是孙文的一介马前卒了，自脊梁骨而裤裆宝物，阴阴阳阳都佩了大清帝国的弹痕噢！孙文屡战而屡败，屡败而屡战，何惧之有？呵！何惧之有？古老弟得与孙文三次秉烛长谈知难行易说，行也易，知之难噢！既知之，何不行哉！彼时古老弟大知劝他不住，索性拍了壮士胸脯，把只下巴的黑金虫给拍烂了擦掉，拍案而起，大谒一语云，孙先生之刺秦，是手刃封建阴魂之恶魔也！孙先生之万劫不复，是一投世界潮流也！语罢，举杯一碰，半杯是洒了英雄胸襟，半杯是入了烈士肝肠，与孙文诸同盟会同志，干喽！壮别归来，古老弟大病一场，险些一命呜呼。那一夜我等不才相聚，同志之泪，何浩浩汤汤矣！不是古老弟一命呜呼，乃是孙文在帝都北平，痨疾（实为肺癌）而亡！”

一桌皆惊。谭嗣同饮刃牺牲，旧闻旧矣，孙文病亡北京，国父远矣。倒是这谭嗣同孙文与古棱老的一段奇缘，令古棱老神乎其神了！

毕竟牙营长无知，牙营长囔囔地又有话了，他说：“是，是事不过三，谭嗣同、孙文，两个不祥之兆灵验了，我等倒要看看这氓的恶兆！古棱老，这不徒有虚名了吗？他哭恶兆？”

这话没把蒙老先生气死。蒙老先生不是叫了牙营长三个月侄儿么，这回他惊得像个生人，抓那副银框眼镜，呆呆地侧看牙营长。

好在佛阳老在座，佛阳老耐性十足，动了旱鹅嗓，道：“这位营长大人就没听说了，古兄乃岭南桐荫词派之中坚，兀有悲悼，是忍不住诗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然，心夫万雄者，奈诗魂何！”佛阳老甚至于赌气道：“谓予不信，只等古兄打转身来，未必留得千古，但毕竟有了！”

牙营长还能听明白佛阳老这是给同辈人留的一份尊严，可他到底是空腹用酒酒上头了，不用脑，%翘了舌根就说：“要古棱老一个喷嚏打了不收，先出来一篇诗文，那才叫屈子当道，李白再世呐。你即兴是诗，而后再哭，再号，那哭就是诗，那号就是词。你撕人裤子，你是念奴娇；你杀人，你是荆轲！这不雅得很，你是哇一声哭了，这算什么？”

这话可怎么得了。蒙老、佛阳老是一抱圆捉了衣袖把老眉老额全给遮挡了，兔死狐悲呢，萍逢老也一抱圆捉衣袖一点一点地侍弄眼角了，照理说，穆盐王、阮布王、尚棺王、凌烟王、楚虾王都在五十岁上下，要说有五十年以前的苦衷，恐怕也是想念罢了，可他们似乎听出来，虎视眈眈牙师长的沉默乃是火山之沉默，而牙营长的囔囔不是讥讽古棱老的老朽，乃是借抗日之名，行敲诈之实。听呐，连老同盟会的烈烈大忠他都敢嘲弄，这不是要给地方上的权贵一个下马威么？这么投鼠忌器一番，一一二二都心下里发寒了，不约而同，都一抱圆地挽袖拭泪，弄假成真，欷歔一片，一桌欷歔，则七桌如丧考妣，这襄襄盛宴，一时冷了。

牙师长哂道：“牙营长噢牙营长，我的意思，你是给这迎接蒙县长的盛宴提个鸣炮的热闹角，担个护轿的安神角，可蒙老爷古道热肠，念你我同出一牙姓，也敬你为上宾，如此唐突，都忘了辈分了吧？”

这话说得像个绅士，可是清澈、爽朗，举座无人不听，无人不明。

“得。”牙营长这就受不住了，脸马上蜡黄了，纸白了，复又叶青了，他嘘嘘道：“我也不耍小孩脾气，这就滚蛋，就说两句。呐，我驻军初初扎营，不就上古老先生的院子扛那么几张竹筏当床么，呀嗬，连长回营报告，古老先生气疯了，气疯了？我不信，叩门而不得入，绕石墙一听，满一轮明月在西窗呀。古老先生他对月长哭，哭什么呀？鬼知道，快一百岁了，哭，吓不吓人？还给谭嗣同送金元宝送杀人利器？闯天津卫？出入清廷死牢？还跳中山舰身遮国父？还给孙大炮呈了诤言？如今小日本一炮打崩我中国，这国不是国父之国？抗日救亡，给赴死兵勇垫几张破筏当尸床，哭？咒同志孙文之国乎？咒父老乡亲之土乎？国未亡，举哀乎？”

牙营长傲岸一仰，咕嘟，咕嘟，咕嘟嘟嘟嘟，当空虚甩了一圈酒杯，倒扣在桌上，反手轻轻地搁下筷子，狮摔了一回披肩长发，扣上大盖帽，转身离去。

蒙县长一手钳住牙营长的腰带，轻轻带回。牙营长只是看着牙师长。牙师长半勾手，轻轻点了点。牙营长不客气，与蒙县长同时坐下，竟然如新来乍到，给满桌贤达拜了一揖。

这时辰，恰好古棱老让一对金童玉女挽扶回座。

众皆瞠目，不像是一一注目古棱老的鼻梁，倒是古棱老的鼻梁变了无形爪，一一把众人的眼珠给抓住了。古棱老的鼻梁徒留一胎紫色的肿印，若隐若现，若明若暗，虚了，却无比地显赫了，是因不可忘怀的那匹形为墨蚊而硕大如榄枚的牛氓。当然，牛氓不在古棱老鼻梁，牛氓在人人心上。谁的恻隐之心都这么活灵活现了一番，那古棱老的古板和呆滞就带了神圣的意味。若是古棱老脱口出来一篇诗，那么，谁都深信不疑，古棱老那撮约摸十九根到二十九根左右的七寸白须乃是神仙指缝里漏掉的一滴银水让苍天之风梳了再梳了，梳成这不朽的寒丝。若是古棱老倏忽痴呆，喃喃说起他四十年前杀了三名或者五名侵略我穆南关的法国兵，那么，谁都会深信不疑。古棱老或许记错了，可能杀的不是三个或者五个，乃是两个或者六个；或者，古棱老或许怀疑自己是醉了杀人，杀的不是法国兵，乃是英国修女。但千万千万，古棱老千万不要遇上什么不测，哇地又哭号起来。这么破费了一番心思，谁都看清了古棱老的鼻子还在不住地抽搐，谁都预感到一个喷嚏埋得很深很深，谁都郁闷，莫名其妙地把古棱老想成一块翡翠玻璃，锋利如寒刃的玻璃，随时一声破裂的玻璃。

恰在这时，蒙县长的夫人穆圆圆笑破苍穹，大红大紫地到了，七桌莫名所以，主席算是怔忡。蒙县长在护腰椅上弹了半寸高，知穆圆圆者莫如蒙县长，而知蒙老爷者，亦莫如蒙县长。1926年5月李宗仁当军长的国民革命军第七军一部兵出湖南，他这个伤残排长冒了副团长的名养伤，二十六岁，娶（应是纳）十四岁的穆圆圆为“团座太太”，此时1939年，夫三十九妻二十七，二人映照，老则见暮岁之萧然，少则在十八之芳春。更惊人的乃是穆圆圆把女佣甩了，摇摇曳曳一个孔雀登枝，嗖地坐到了蒙县长的膝头上。蒙县长险些仰倒，把着了半露的护腰椅手，这才把个红袄香腮的夫人给生生托住。偏这少不更事的夫人只在华发顶上倒扣了一把红木梳子，一把青丝是绞着纽着打了个结，可飘飘三尺却是散的，这下子披着甩着，把蒙县长的眼挡黑了。她侧身先是一掌推了蒙县长的下巴，咯咯笑道：“我得了个秘密，我不告诉你！”道出这么个警句之后，穆圆圆晃了一个一弦形，仰了不动。谁也不知道她的秘密，她这是佩服呢，看雕龙画凤的吊顶，洇得很凄艳的灯笼，红木锃亮的仙鹤彤云，祥花寿果，乌木镶嵌的象牙宝塔，贝雕山庄，窗呢屏风呢，层层掩映，环环相扣，把个地上的神仙引到这山珍海味的席间，席上珍馐，亦土亦洋，极尽豪侈。衮衮诸公，大抵都没能逃过她的法眼，只是她装癫卖傻，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叹道：“哇，广州的魂都跑县城哩！”她又突发灵感，惊叫道：“噢，明白，我知道广州人都跑哪去了！”她这么大呼小叫了，兀自哑掉，侧耳倾听了一会，若有所思，唱的是《玉女剑》！她又叫了起来：“哇！广州的粤剧名段，全到这人间仙境来了！《玉女剑》！拉了多靓的嗓噢！”她又叫道：“我得了个秘密，我不告诉你！”这话当然是对蒙县长一个人的，她哗地又亮了一道目色，嗖地把满席尊贵全扫白了，婉转道：“各位长辈，各位长官老爷，慢用！”这穆圆圆弹起来了，勾一个兰花指在半空招摇了一句哑语，一阵风消逝，大家呆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再会的意思。

知穆圆圆者，蒙县长也。可这回，蒙县长又不明白穆圆圆了，他怀中空空，怅然若失，尴尬之至，他太知道穆圆圆的家公他的老父蒙贡生了。要命的是，九十三岁的家公与二十七岁的媳妇是打死了也不能明白彼此的心思了。蒙县长一直觉得蒙老爷每年大年初一都准时于鸡叫三遍起身洗脸，长跪那块金匾，金匾记载着世系状元一贡生一举人七秀才二十三，巡抚一刺史一知府三县令六，同辈三子辈十七孙辈一百零六（当然是仅录男丁不录女口），上三轮香的姿态与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人影鬼魂年年相似的。呵护祖上名分和繁衍子孙，蒙老爷一生可谓披肝沥胆，同时如履薄冰。蒙县长早就怀疑，蒙老爷生下他时是五十四岁，这是没错的，可后来还夭折了五个弟和三个妹，娶第七房这不奇怪，奇怪的倒是每隔八岁娶的一个妈，这些小弟又是妈不同妈，同父么？这一听牙师长的话，才知道老爷不但美美地谈论的贡生乃是造假，而且为了添丁，居然还借腹！蒙县长这时辰瞟了一眼望瑞年的蒙老爷，已然惨不忍睹，这时辰还杖抵双掌，双掌抵额呢。他可不知道，他这个光宗耀祖的门庭，只是个节衣缩食的主仆之家罢了，他管牙营长叫侄，真要养一个营，不出半年他就垮了，而穆圆圆的家父养一个军能养一辈子呢！

牙师长笑得最开心，但见几位老绅士贼眉鼠眼还遮着挡着窝在臂弯里，而几位大腹便便的财富王者却乐得红脸放光，牙师长放言道：“蒙老爷，晚辈一介武夫，既没有一进我古帝国伦理之堂，也不很理会花花世界的洋气，不过，晚辈一听见穆嫂子之朗朗笑声，乾坤打心里就亮堂了，我古帝国称上下五千年，朦胧一些近的，自屈大夫沉汩罗痛痛地哭国，而至蒋委员长中正上庐山嘎嘎地喊抗日，百数十代男儿是没杀光死绝，可活的也够乏累了呀。倘若那普天下的妇人也拍案而起，这党国的担子不就轻了一半吗？我须眉男儿哪用提眉瞪眼熬风月呢！”

嗡地笑了。

这下把个蒙老爷宠坏了，老先生崩直了食指，嘎嘎地砍在桌沿，腥沫乱弹，慨然叹道：“都是那洋迷心窍惹的祸，都是那时髦孙文惹的祸，自从他撕了银票，周游一圈美利坚，逛了一回英伦，那体统就不像了。再骚一回东瀛，拿捏个孙辈的宋家小姐，他就更不留我同盟会的老脸了。古老弟你好歹没死，你是坐广州开国大典宴席的，那孙文同志他就敢把小的嫩手，牵到列位党国栋梁中，让列位闻闻那奶气她香是不香，她腥是不腥，呸，我国运哪有不霉的道理！”老先生原本是看那儿媳穆圆圆不顺，顾左右而言他，是指桑骂槐，理一理这辈分的尊卑，哪想一时就急岔了，歪脖子哭道：“呜呼我民生多艰，一铜板一光洋它难道是从枯井妖坟里蹦出来么？一铜板一光洋它难道是从白云苍狗上弹下来的么？我万万子民之膏血呀，多难才买得那么一架铁鸟，那是承载国运的呀，孙文同志他就叫女人屁股先坐了上去，这国运能不崩吗！”

都掩嘴哑笑，开心坏了，但这似乎有点不对。

“蒙老前辈！蒙老前辈！”仅小蒙老先生六个月的佛阳老卖弄道：“那芳龄国母，乃是蒋委员长中正一辈的了，非庆龄者，是美龄也！”

蒙老先生对此尤其愤慨，吼道：“什么呀，不就一对妖女吗，她庆龄美龄天罗地煞见面不认得也就罢了，一国父一国君，师徒同招一姊妹，这风流灯里，可是两眼妖魂呀。”毕竟，以望瑞之年当了华筵诸君这么闹腾，可是大失君子之风。蒙老先生但觉一腔的悲愤甚是孤寒，几如乌鸦之哀吟，真理固是真理，却不是叫世俗能会心一笑的，他就呼喝道：“古老弟，你说说当初同盟会诸同志致孙文孙大总统之一派诤言！”

大家哗地寻古棱老，古棱老呢？

刷地，有脸白了，有脸青了，有脸乌了，惨惨的脸聚那古棱老的背影，那背影是贴了门背，古棱老他是不忍那蒙县长夫人的放浪呢，是不忍国父孙文的悲凉呢？总之，古棱老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了。

这时辰再不痛斥晚生整整九个月的古棱先生几句，则佛阳先生萍逢先生二位就失敬于蒙老先生了。不过要开骂那可敬可畏复又可笑而可哀的古棱先生，这二位老还是心虚胆怯，佛阳老忠义为上，在嗡嗡铮铮的大宴堂里调了五尺内才能听的声气，破题就作了惊人之语，道：“古先生一介匹夫孤寡了六十年，这驴脾气是越惨越烈了。他偌大一院子，五十年没娃子的声音了，四十年没女人气味了，三下年不进新家仆了，二十年不饲鸡养鸭了，这十年废猪羊而养兔……”

都赏佛阳老崇敬的欢笑。

布王诡秘一笑，说：“佛阳老真是法眼穿墙呀，古棱老院里的兔肉是香在这县城了，那花狸兔皮可是上了洋轮兑银票咧，那兔皮银比兔肉银重七成咧！”

大家吃了一惊，这不像古棱老的做派。

萍逢老有点妒忌，亮了小公鸡鸣啼的怪嗓，囔囔道：“此乃脾也性也。所谓短虫吃粪，长蛇吃霜，古先生毕竟官宦大族，六十年是不明不白地败了落了，老辈说古家清末还是千亩塘百亩田，三万棵八角三百棵榄果。我们记事年月也还是车马喧喧，上百间灰墙红楼里赤橙黄绿是几百主仆，这回到了卖兔皮营生，这颜面不是长鸡皮疙瘩就能厚起来哦！”萍逢老把秃颅圈的数十丝白发那么一甩，正色道：“有一点请列位记好，几十年来古先生就没断过报丧，报什么丧？嗬呀，现如今道德沦丧，多少大家大户聋的哑的瘸的长工断气了，不封冥银，不洒魂酒，不鸣丧炮，悄悄就入土了！古先生他就发话，一一都敛的青衣白布，我泱泱大国之运，大象变成瘦马，朽船变成鸡笼，再等它瘦马变成细猫，再等它鸡笼变成雀巢，我家主仆死棺尸布万世不变！我家断了烟火再断魂酒！不管是猫叫春呢，鼠叫墙呢，古先生六十年给奴仆敛尸葬棺，木棺是木棺，白布是白布！就凭芝麻黑芝麻白这么一丁点，也见得出古先生之将不朽！”萍逢老干咳了一声，把杯中的烈物给吻响了，嘎嘎道：“何况君子当年舞枪弄棒的，六十七十，壮心不已，六十弄棍，七十挑剑，八十而后，不是沾了瀚墨吗，万点恶墨，他就是修竹；斑斑胭脂，他就是染云；铁画银勾，他就画一宝物，何物？剑！”

满桌亮了一道阴魂，众人茅塞顿开，都动了一副神情，默默颔首，那油然而生之景仰，自在不言之中。

唯布王不以为然，他举碗遮嘴，贼贼望那蒙老先生，吞吞吐吐，道：“古老前辈也鬻字画的，民国三年以前也无款也无印，有人就专门奉了上等徽宣，纸底压了银锭，出来就见款识了。这不是，那年老两广总督陆大帅荣廷通电下野，龙州汇丰钱庄的大股东就乘镖局的大轿来了，陆大帅不是新桂系击败的丧家之犬么？古风呢？潮流呢？古棱老真不画。下来呵，孙文第三轮回广州开国，亲挂非常大元帅，邀陆大帅当大元帅，古棱老才画了，画也画了，款识也见了，那大股东见的世面广呀，说墨兰中若是缺了朱红一枚印章，那可不对。嗬呀，红了，红了，不是红了一枚，三枚！怎么它就红了呢？天知地知老板知古棱老知，金元宝垫底了！”

呵！不约而同都叹了这么一声。

“殊也未必！”憨老至今才哼哼了，他往日离蒙老爷一圈有些疏远，辈分也不对，虚岁才八十呢，可到了时候，他就不忍了，道：“就不说古老前辈他早在破蒙时节就把《道德经》演得滚瓜烂熟了，正经有笔有墨治《道德经》，上可溯到民国三年！”他把副金丝眼镜推了，再推了，曲过鸟喙白的两枝枯槁指尖夹了镜沿固了一固，瞠瞪着一双小而圆的灰眼，道：“那是不可能挂碍一些小恩小惠的！据晚辈所知，有家奴是掩了些润笔费，那是贴补生计，聊补聊补而已呀，与古棱老，如何又牵扯得住？”

萍逢老犯了些困惑，道：“学弟略有耳闻，古先生是垒炉炼丹，炼了几年，又改铸剑。铸了几年，剑是铸了又铸，有龙影的，有凤影的，有龙凤双璧的。那丹是你见也没见过，这几年，好像下锯屑搅青砂炒硫黄，听说是配土制炸弹！”

真像响了一枚炸弹，一桌脸都仰灰了。

虽则萍逢老并未正面回敬古棱老是否收受润笔金，可古棱老从治《道德经》到垒炉炼丹，再到试验炸弹的秘闻委实也太刺激了，与其说古棱老不收受润笔金，还不如说古棱老收受润笔金更令人开心些。因为筛金砂，落锯屑，还要买硫黄，再冒险配那火药，可不是知乎者也的讽诵古经那么老旧，也不是苦吞药石的炼丹弄玄那么乖戾，最后裹那火药的弹壳，是砸砂锅的脆还是熔铜盆的韧呢？那儿戏可是掉脑袋玩的！

“听说当年孙文在广州暴动兵败，古老弟送了一批在穆南关缴的法国炸弹……”

都在等萍逢老的下一句，却没有。都看萍逢老。萍逢老又在探蒙老前辈。原来，萍逢老东一鳞西一爪的，那是在搔蒙老前辈的痒痒呢。

谁都猜测不到，蒙老先生竟然抚面哭了。哭的是鼻，甩的是头，这时都听着一句糊涂话说：“免谈吧免谈吧。”又说：“就说一句，打往后不要再提了。”

可这没说出来的一句，把十一个人都惹得站起来了。

“古老弟那时候刚丧了娇妻，日日夜夜抓那旧人的一袭裙裾，欲哭无泪，恍惚哉，是有些神志不清了。那回他往广州送炸弹，昆仑抬回来的，古老弟反清革命，那是早就把性命交了同盟会的血酒神台了呀。命不死，那回就抱回来一枚炸弹，带小铜链那种小西瓜弹（如此说，应是手雷），是包在他媳妇的绸褂里。我那次是骑马去卡上接他，他就交我保管。我当那是古老弟不忍见的艳异罕物，我说你媳妇的遗物，我可不能代你保管，我说你不好好活着要我代管？他不说话，他只管哭。”

都急坏了。这哪是一句话，这不是一通废话吗，一通废话都说了，就缺那句话。

“后来我这当大哥的才知道，”蒙老先生悲不自胜，道：“古老弟早就不能近女色了！”

这话才是一枚炸弹呢。炸弹一炸，奥秘也就清白了。原来三十年前古棱老早就不能近女色了！也就是那……呀嗬，后来三十年，古棱老他升天成仙还是入地成蛇，他猴活他驴活，多乖戾多幽玄，他一个纸人，他变出哪副脸不得呵。

当初古棱老把这天大的秘密泄露与蒙老先生，是古棱老的痴呆病犯了。这回蒙老先生哭了收不嘴，是蒙老先生该死了。蒙老先生泪流满面，他都忘了后悔，他忘了这是晚辈设的宴。

全都掩嘴发怔。十有九个是乐的，但不能乐出脸来，寂寂然，都在想，那躺在担架上的泪人，裤裆是让弹片割掉了？还是让仇人给一斧劈了？可他还私藏一枚炸弹！这几十年的心思是个什么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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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满桌珍馐

一圈红裙黄巾女侍哗地就在桌面摆满了山珍海味并筷勺杯碟。看着席中空着一穴三个脸盆的位置，嘘声起了，摩拳擦掌都知道今夜牙师长是投血本了。一副铜打银包的布袋炉——布袋和尚不是那位圆寂前说了“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的弥勒化身么，这古骆越之地就别有一种被大人先生误记为“蛮”的幽默，将最崇高的敬意最痛快的享受最沉痛的悼念最哀伤的别离都套到原始神灵上。他们觉得这弥勒佛亲昵、吉祥，就按这吉祥仙人的相把个煮鱼肉菜羹的炉给打出来了，不是奴他，而是同乐的意思。中原道、西土佛、本地巫，是一家的神灵，和衷共济，譬如管弓箭的箭簇叫“嫣金”，嫣是奶奶，金是为吉庆时祷祝吉祥的巫，若是断章取义，那句句都脏，句句都邪，串起来，是叫人莞尔的谐谑调笑，娱神灵呢！譬如劝讨命鬼退回冥府的，每每一语中的，偷工减料听的人也痴迷了，恍惚能见那讨命鬼是笑着打了一揖才退去的，用箭簇比喻嫣金的话，是夸那话的了得；又管烈焰焚葬的麻风病尸叫“埋灰”，不埋一次葬，直接装金镡作二次葬，用热灰裹骨，与今天说的灭菌消毒，那意思近了；又管头胎子女叫“浮根”，根不埋在地里而是悬浮地面，这又与壮傣语系多种民族均有“不落夫家”婚俗有关，即妻子不在婚后住夫家而是在孕后才住夫家，头一胎的血缘就遭至怀疑，轻则歧视，重则被剥夺财产继承权。这语汇里四处潜藏着命运的苦厄。却说这布袋炉真家伙是锃金血红的大肚子燃火，火舌四窜，大口锅沿散出十二叶掌宽的花瓣铜片，火苗却分十二支铜管隔一指通风缝烧烤铜片，锅里的汤是沸的，锅沿的铜片是红的，可烫于汤，可炙于铜片，每人配的香碟除了油爆腌紫苏榄果的香粉，分别还有油爆的黑芝麻、指天辣和酸菜梗酸豆荚，那可犯不着去多说。现在要瞟一眼那七寸布袋炉架上支的精致金笼子了，那可是一部没落的刑罚史遗迹，是关乎人与野兽的，相传最初的形制庞大无比，合抱的柱子纵横为屋子大小的兽栅，一火（虎）一凤（豹）一泥（野牛）一石（野猪）四目全了（四种最不能相容的仇敌）。合栅，栅旁猎户开始滑动横柱驱赶，豹作虎影，悚了，像一团火，兀自烧着，嗡嗡地鸣却不敢动弹，豹是风奔在草尖上才使得力气，趴上猛兽的脖子才凶猛。豹是借猛兽的力使的力气，咬住你，让你撑呀甩的自己撕烂自己，豹再添点力气上去，撕是撕，断是断，拿了喉管就跑，留你自己喷干血流完污它才回过头来慢慢享用。

窄了，豹胆就裂了，这豹胆一裂，见那宝剑血光就变成了蕉叶扇子，一扇一扇地发寒。最后不是虎斗豹，是牛一斜角架顶在栅角活活把豹压折，虎怕牛影，尤其怕牛斜趴了反角抵死花豹的后腿，后腿上原先是拱起龙脊劈甩尾鞭的牛屁股。这下变成一幽光可鉴的黑锅头，牛不是厚皮底里有血汗影么，这时气色全透明了，老虎它怕什么呀，老虎在大锅头镜上看见旷世仇敌了，那仇敌就是虎自己的影子。老虎死就死在它没照过镜子，老虎张了血盘大口都不敢咬下去。那两刀剑牙的野猪呢，看老虎的嘴巴是一只大火圈，野猪疯了就跳火圈，一跳，两刀剑牙从老虎嘴里到外，恰好把老虎铜铃眼睛给顶了出来，老虎痛得合嘴大吟，猪虎就扭成一团了。老虎和野猪把一身的碧血都喷到野牛身上，呱嗒仰死。野牛闻血如闻酒，狂了，扭脖子一窜，一斜角夹在柱篷里，四肢一撑，脖子嘎地断裂，颤死。这时兽栅旁的篝火已经蓝焰三尺，五尺石板已经烤红，砍了野兽炙在石板上，毛焦了，血焦了，油淌了，肉如金檀，筋如玻璃，涂上盐，奇香十里，贵族头人是就酒狂欢，谈论大奸大恶之斗命法则；山民过客，是饱了一回眼福，惊知那猛兽脾性乖戾。继而就不是兽兽相残而是人屠猛兽了，人是死刑犯人，一人一兽，或徒手，或一柄残剑，死亦是死，不死，大福了，非但不杀，还受犒赏。最风光是你受得那猛兽的一支腿皮，回头竹尖钉在门楣上，你若是开酒肆定然生意兴隆。唉，这些热闹往事毕竟不可收拾，口头传到民国二十七年，连耕户盐户织户都不信谁能同时逮得“火凤泥石”四冤家了，回头说那布袋炉顶那白银打的小笼，那是叫人心酸的一个精致纪念罢了，纪念什么呀？纪念猎户和屠户的雕虫小技。

古棱老悻悻而归，虽则有一对侍女左右挽扶，毕竟郁郁寡欢。除蒙老先生而外，都起身颔首，古棱老更是笑得尴尬，坐下时，对满桌珍馐倒仰了一下。

众人倍觉温馨。

听牙师长吧，牙师长咳嗽了，牙师长嗡嗡道：“列位，列位。”牙师长并不起身，且目不斜视，左手把一只烧烤鸡翅膀，右手把竹刀嘎地扳下，搁刀，双手递与蒙老先生。蒙老先生耍架子挺了挺面颊，哆哆嗦嗦捉住，微微仰看，又扬了一下右手，那也许是一句高贵的哑语。牙师长很自豪，又嘎地掰了一只鸡翅，也不献给谁，好像有话，只是口中的涎水滑了，急急吃进去一寸，响了，很脆，他说：“几位老，请用！请用！”这话都是油，很香。听悦耳的脆骨暴得细碎，真是大刺食欲，牙师长那五寸鸡翅一截一截地往嘴中短去，他中间停了，咕嘟入了一口酒，续道：“今晚呐，我们老少几辈人聚了，是给蒙县长洗尘，不谈生计，不说国难，抗日嘛，也吃完饭才抗日。”果然谁也不是神仙，这么家长里短的一口亲热气，一桌动筷，七桌都吃开了。最可敬是这牙师长连酒令也不呼喝一声就吃起来了，更叫人人心里快畅，只听嘎咕叽嘎咕叽的，多少人闷头用酒，这酒的一丝凛冽之气，早把能酒的鼻翼嘘呼翕动了。这一浇上酒，又冷又凉，又狂又热，心旌摇摇起来。

这席上最快乐的面颜是穆盐王、阮布王、尚棺王、凌烟王、楚虾王，他们竹刀下的都是雅致的一丝一角的腊鱼，撕了再撕，眯了眼细细地咀嚼。他们心中，才不稀罕山珍海味呢，他们是不信奴才出身的牙师长真有如此儒雅，既不给老东家少爷扫扫面子泄泄恶气；他们更不相信牙师长会和他们这些穷人欲杀无计的人交成朋友，他们砸酒的时候也得提防，这还散着老泥香的陈酒罐里什么时候已经滴了几滴孔雀胆！这时候，散在七桌里的丁团长凌团长佟团长龙团长，和姚县党部秘书何监委唐民团副团长，零乡长陶乡长卢乡长闭乡长小廖乡长大廖乡长，一干过来向牙师长和蒙县长叩头敬酒，一杯酒不能叩两次头，中间要添，益发地热闹了，谁会在乎蒙老先生呢。这几个月，这一干人就活在牙师长那句话里：战时执法，杀乡长要省子弹，杀县长要省棺材。当然，杀团长杀民团长和杀秘书长杀这长杀那长，例行公事就是了，大家就怕杀人不眨眼的牙师长，这下子目睹牙师长又是这样宠蒙县长父子，蒙县长早就在不大的故乡地面上传了北伐的名声，再拜见这轿上席上的这等阴沉，瞧，蒙县长不说话，可不是一直在嚼骨头吗？桌上就不吐骨头！想想看看，着实让谁都倒抽一口寒气。当然，团长们也斜眼咧嘴地跟那诸位王各各有些暗话，他们另有交情，这也难说，更不可思议的是团长们都向那牙营长颔首，唯有牙营长得意，唯有蒙县长眯缝眼见了。果然是先敬官后敬老，第二轮是敬蒙老先生和几位老，第三轮敬穆盐王、阮布王、尚棺王、凌烟王、楚虾王。敬着这些晚辈，牙师长举杯说了，“列位，为什么说这是小小家宴？外地朋友有所不知，晚辈有所不知，可几位老是见证，按天理人情，蒙老爷蒙县长是我老奴才小奴才父子的主，可蒙老爷待老奴才，也就是待我老父，如何？老奴才死，葬礼如何？几位老，敬请你们给外地朋友和晚辈说说。”古棱老激动得不行，甩泪道：“那是兄弟一对呀！牙师长先父仙逝，蒙老爷下的棺椁是蒙老爷那副乌檀呀！”“这坊间的闲话都出来喽，”佛阳老道：“都说是不是牙仆头他也是蒙老太爷所出呀！哈哈哈！”萍逢老叫道：“呀嗬！牙仆头老伴几十年不淋不晒寿终正寝还得宝棺厚葬，这城里乡间谁当她是仆侍之身呀！”

蒙老先生一时受不住这几顶大仁大义的高帽，歪脖子唱道：“我蒙老贡何德何能噢！谬奖呀！”这话九成是真的，眼镜片下银光闪烁，一似那铅眼也感动得融化开了。牙师长沉吟道：“所谓义薄云天，不过尔尔吧！”他又说：“我，也不忌口了，猪哥。说出来，蒙老爷都有点偏心了，我跟蒙县长共裤子共到三岁破蒙，上苍要我扮的戏角是书童、轿夫，可老实说了吧，蒙县长屁股里三寸疙瘩是老你竹枷打的，长这么大，我只挨过三下，是筷条打掌心。我是肉疼，老爷是心疼！”蒙老先生听罢这话，像吃了一猪刀，噢地就号起来，是骨鲠在喉的一吐为快，复又咬着了一角龙鳞一般，薄薄地嘶着，轻轻地咽着，好像他跟义子牙师长在大森林里走失了三十年，这下子在老虎的窝边见面了，惊得要死了。天底下有多少鬼戏闹戏，真的演到这分上，它是神魔也要抽搐那么一阵子了，果不然，举齐眉头的二十杯酒，一一都惠风荡漾，激动得要洒不洒。牙师长嘎嘎笑道：“我和蒙县长怎么在广州分手的？你们不知道！”蒙县长也不是很明白。牙师长说：“蒙县长当时编进北伐军，怕我有个好歹，两百光洋一小银袋往我床头那么一砸，叫我去澳门试试身手！私念也罢，情义也罢，主仆兄弟，就这么分手了！”二十几杯酒都薄薄地洒了！此中惊到最甚，当然是蒙县长了，他忘了牙猪哥（牙诸葛，即牙师长）离开他之前，不但沾了嫖的赌的，他就记得他丢银袋的时候是怀疑湖南连长下的狠手！他寻了个什么歪理曾跟湖南连长打过三次架，谁也没打死谁，把湖南连长气疯了，对方先折了一根肋骨后再扭了手腕，自己是先崩了两根门牙折了小腿骨，气也气忿了！湖南连长后来是战死在湖南，天发良心呵！猪哥你真是畜生！不，蒙廷宏，你才是畜生呐！蒙县长痛饮了两杯，感觉胸腔里堆了一堆阴火。牙师长可不管这个，他若无其事，他确实是酒兴上了，他突然吼道：“此国难当头，在这小小家宴上，蒙老爷，蒙县长，我，牙营长，我们算一家，一定要死两个方可报国，第一个敢头撞南墙的，我，是我，牙诸葛；第二个，牙营长；国难不解，还要死一个，那就轮到蒙县长，天要灭中国，我认定，蒙老爷送走我们三个儿辈之后，他会自有交代，干！”咣铛铛铛全干了，二十几杯倒了没一滴，二十几双鼻眼都辣了酒，牙师长举了双手请大家回席就座。他本人是有些后悔，叹道：“唉，三句酒话，害上了抗日这狗日的相思病了呢！”

大家入席坐稳，这才想明白牙师长那是一通恶咒呢。

牙师长的目色凝聚在古棱老那哆哆嗦嗦的酒杯上，一席人的目色也粘着了古棱老的那杯要洒不洒的酒，这时大家才猛地一怔，古棱老的杯中未必有酒，哪时斟了酒呢？或者未必干了，每个人也都惊了又惊，倒不是那只哆哆嗦嗦的杯子，而且古棱老的另一只手废了一样平放在桌沿。也就在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古棱老持杯的是右手，该拿筷子或者拿杯的倒是左手，而他连筷子也没有提起来，谁能不露些惶惶愧色呢，每个人不是拿捏着禽翅，便是勾钳着香豆。古棱老清醒而且体恤，当即捉筷，引颈仰脸，寻觅起来，觅着了一盘冷白切鸡蛋，颤颤悠悠钳了一块，千难万险举到众目睽睽的焦点。那黄心白圈突然出了裂缝，千钧一发，古棱老却支撑不住了。不独古棱老支撑不住，所有人也快支撑不住了。原来嗡嗡嗡嗡逼近来类乎数千上万名比丘尼伊哦低诵的佛诗，再细听，倒是蜜蜂在嗡嗡鸣响，忽而薄薄地入了天庭，忽而清清地唱入了地府，是八笼孤猴呢！这桃子一样柔软的小小面颊，这美目若少女，这鼻红如撞凹，这嘴巴如老妪，好不陌生，好不熟悉，给供在精巧如金藤缠绕的铜笼里，是枷了喉的，所以滴溜溜的眉目，与叽哩呱的爪势每每南辕北辙。妙，全都搁上布袋炉顶盖了。

一位蟒袍屠户约摸六十岁上下，堂堂红红福面，秃得滚光贼亮，一小梳银胡子飘逸如风，与其说是屠猴的悍奴，莫如说是画猴的文豪，他举一根象牙筷子叮叮地敲那猴笼说：“早就喝醉了。各位大爷，这时辰各位大爷看这辈猴狲是一群生灵，痛心，错了，人跟猴是兄弟三十万年，邻居三万年，玩耍三千年，可猴兄弟，它田里有水不下田，地里有霜不下地，它不当牛马，不当狗猫，燕小小，叮稻虫，鸽轻轻，鸽报信，鸦嗓闷，鸦报丧，八哥嗓清，八哥说人话，猴哥不说人话，猴哥摘苞谷摘瓜。”都没想到这屠猴的他能说书，嗡地都笑了。屠户却不笑，他气了，刷地青了颜面，说：“这猴群约二百七少三百三多，大前年袭芝寡妇的苞谷地，三亩九分地那是一阵风就空了，芝寡妇在地头上吊。上吊哇，它淫猴闻风来了，抓了一身破烂，啸跑了，连一根扎头发的古丝也上眼了，拿跑了。寡妇下树，披个人熊头回家，泪比头发长噢。改种南瓜，扛根扁担守南瓜，来了来了，这回是三百三只少四百四只多，寡妇劈呀，劈不动。猴群上扁担头，吓跑芝寡妇，追芝寡妇，芝寡妇滚沟了。人哪有瓜滚得快呀，砸了，死了，宝猎户闻酒糟，扒沟哇，扒着人头了！瓜出酒糟，人就剩骷髅了！猎户这回网了五十只进城卖，不叫卖猴，叫卖寡灵，药王下银洋买了浸黑米酒，才问出这关节来了。”牙师长急了，问：“芝寡妇是哪个村寨的？”屠猴的说：“长官，这个不敢说了。”牙师长叱道：“说！”屠猴的说：“那沟壑长百丈深百里长，左两个村四个寨，右三个村两个寨，寡妇是孤住在树洞里，就不知道她来路，猎户说是哪个寨哪个村赶的病灾人就说不准，寡妇年年下山卖芝麻，山下就叫她芝寡妇。”听了这一节，牙师长动了肝火，抓了柄竹刀玩猴，歪脖子竖眉毛敲敲银笼，奇了，那猴狲笑了，是勘破红尘的啸笑，笑了嗡嗡吟，吟了些不很礼貌的调调。牙师长气忿了，抵上去一刀。“嗳呀呀呀，”屠猴的拦道：“大爷你这就不对了，这民国社会，兴师得问罪呀。县衙里砍脑壳不也要先过堂么，大爷你得审问审问。”“审问？”牙师长哂道：“这不给畜牲人面了？”牙师长略一寻思，又道：“再说，这畜牲终归是畜生，临杀了，再折磨它，怕也过分，嗯，我看它有些知悔了，呐，所谓恻隐之心，动了，动了。”“大爷错了！”这屠猴的熟悉猴子，不熟悉军衔，不道此大爷不同于彼大爷，他纠正牙师长说：“大爷你倒是犯了妇人的见识咧，呐，说过了，这猴狲早就醉了，这时辰灵魂出窍，早就到神仙那里去了，你问它人话，它是一句也不用瞒了！”都笑了。牙师长也笑，他就敲猴笼，问道：“猴狲有种！你这不让寡妇生还不让寡妇死。寡妇要活了，你又砸她死，这么玩，好玩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猴狲真的听明白牙师长的作难，只是笑疯了，双爪又掐上掐下的，仰着甩头笑，泪都飞了，把个牙师长气得眼都凸白了。屠猴的也吓了一跳，慌忙说道：“我急了，大爷，奴才忘了，这猴狲它跟人一样，一闹别扭就来反话，你笑羞它，它当你是哭了求它，它就笑疯了！你要夸它，它才急死呢！”“呵！”棺王乐坏了，也捉一柄竹刀敲那猴笼，近了嘘道：“猴狲，你等猴族艳福不浅哇，鬼都怕去那沟壑噢，你等三代猴狲折腾一女人三年！”“哇！”猴吠了一声，竹刀给扑颠倒了飞到棺王的眉眼上，棺王惊得一阵乱颤，又扑眼不扑脸的，看那猴咬牙切齿嘎嘎嘎嘎地要破笼抓他，他猛怔了，不免就张牙舞爪，意欲还猴狲一个颜色，急忿了，啸道：“还不赶快杀了它！杀它！”大家嗡地笑了，屠猴的但见满桌的欢乐，一时光彩夺目，嗖地从怀间掏出一把银晃晃九寸寒剪出来，牙叼那蝴蝶剪柄，轻轻用一丝绳绑在象牙筷头上，左手又掏了一方白巾，嘎地把猴脖子上的弹夹上了，猴子一抽一松，只瑟瑟颤着，双眼闭了，鼻有嗡嗡，似乎是翔空的黄蜂，飞得很急。只一瞬间，屠猴的便剃了猴顶，旋一剃刀角，把猴脑勺轻轻给揭了，连猴脑壳带一撮毛给包裹了，珍重放入斜挂的袋中。牙营长不急猴，牙营长急人，问：“你把这猴脑壳收了干什么？”这谁听了都奇了，屠猴的更急，他说：“大爷，我这是数猴脑壳算工钱的呀！”棺王可没这个杂念，当即敲了敲手中的一杆精巧银勺站了舀一勺嫩豆腐猴脑，大家一看，这比嫩豆腐花还脂白嫩滑哩，那豆瓣小银勺往炉边的铜瓣上一甩，一小汪清油啾地腾起一串紫烟，众人大骇，这不窜烟了吗？不是，烟散罢，金色油汁里，那勺雪白乳嫩变成了红黄鲜亮一瓣金花了！棺王呵了一口清气，仰嘴接了那狸油爆的香物叽哩嘎嚼了，也是棺王颔首称美的时辰，众人闻着了一道异香。米王笑道：“亏你还跟猴狲斗气呐！”米王侧头笑罢棺王，啪地伸出左掌，右手把小银勺往那观音佛手上洒了两勺紫苏粉、一勺沙姜粉、一勺黑芝麻粉。三勺辣椒拌酱。匀了，站起来，连舀三勺猴脑把掌中的酱粉覆盖罢，仰嘴一抛，全入了血盘大口，一撮唇齿，鼓努起来，双目渐次闭了，其美也陶陶，众人大妒，慌乱里就勺食起来，那金木水火土各式享受，一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毕竟敢为人先的是那棺王，这时他已用上了烈酒，是兀自仰了三杯，呵呵叹道：“天堂地狱，不过尔尔！”大家吃得粉乱，也没人再赏他一眼，只是有这谒语，那色香更是平添了一层奥义，辣的辛辣，酸的辛酸，苦的清苦，甜的蜜甜，让那酒火一焚，欲火哗地旺了。正吃得失魂落魄，萍逢老幽幽叹道：“伊呀呀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喽！”这话是人人听得清晰，可人人听了就离谱，也不知道这是美的是咒的，是笑人伦堕落，抑是笑猴辈斯文扫地，原来那萍逢老忘了辈分，饿虎扑食是连连生饮了五勺，这才莫名其妙，缓缓落座，落座又站了起来，再舀一勺，咝地切入嘴中，坐下，改抬了酒盏，干了，无端又叹道：“一生历了多少口味，到头来，还是这祖先的脑酱，少年尝是少年尝，老辈尝是老辈尝，历九十年其色不变，其味不移！呜呼！”这么叹罢，添了酒，淡然了，是薄薄地啜了一口酒，又薄薄地啜了一口酒，再薄薄地啜了一口酒，这下子，才把要说的话给记起来了，说：“真古人，大丈夫，那是一拳碎了猴脑，左一嘴汁，右一嘴酒，一冰一火，冷热交攻，那才叫登天堂，闯地狱呐！”萍逢老似又觉得这么说了有失文明体统，复又悲诵道：“毕竟斯文扫地，留让禽兽了，我世间万物之灵长，自土而木，由木而铜，由铜而银，手把银勺，那狷狂故态，明日黄花了！”为有萍逢老的痴人说梦，这桌上的唇舌的肠肚的才一混沌诗意盎然了，可人之涵养究竟是天上人间的隐秘，乐了癫了它能沧海滔天，山覆桑田，那猴脑它能有多少呢？都急了，种种尝试，百感交集，等银勺交攻，叮铛奏乐，那一杯猴脑，早已空空如也。也不知道屠猴的已经为宾客醉屠了多少猴狲，这时候他转身又到了，他不急，转悠了一圈，只一一对那期待之目作诡秘之淫笑，奴仆活到这个分上，与那帝都的皇尊也就一等的心思了。

屠猴的欣赏了一回诸位爷们吃了复更饿了的狼性，一时腾红了铜盆大脸。他半生闲游在人与猴中，此时多少感慨，也只得他心里兀自苦乐了。他嘴中说：“看呐，猴狲它都乐坏了，急猴急猴，猴狲它等不及了，请哪位大爷把阴功积到最后一层，最后一舀，送这洪福齐天的猴狲大行西去吧！”

众目有酒，这时是桃李花开了一般，朵朵地红艳了。但见那百花丛中，猴狲它先是嘎嘎嘎嘎，后是咭咭咭咭，美目白牙，笑的闹的，这下真倦了。是牙师长最后下的一勺，真让屠猴的说灵了，这一勺下去，那猴是醉了，头一摆，一颤，松弛了。众人再细细把看，那小巧玲珑之猴脑倒变成了一尊酒盏，空了心哎！

屠猴的自有一种凯旋的欢愉，嘎地揣了猴笼去了。酒王惊道：“噫！”屠猴的立住。酒王冲他憨笑，怔了一下，道：“这猴狲只是空了脑袋哦，那通体一身都是宝哦！”屠猴的说：“这位酒王大爷，你的家官不是下了订金了吗，这猴狲辈全要到你大爷家去酒葬呵！”“呵！好！”酒王乐了，叫道：“小日本他敢玩中国功夫！来呀！这猴酒下去，一口气，喷死他！”大家乐，闻酒王这豪气更乐。可猴笼揣了，这满桌珍馐倒显得三倍的空空荡荡了。

“这不是吊的大瘾吗！”牙营长愤慨起来，问：“萍逢老，这古来的神仙宴席，就这么醮一醮，点一点？”

萍逢老在曲他那只鸟喙指头抿嘴呢，这时候在空中竖那指头，答复道：“那当然啦，何谓点到为止呢！这么半饿的，你一生念它，你一生吃它，吃了还念，念了还吃，这不，神仙他不老，他与天地同寿，此中便藏了千般的奥妙！”

这一空，一怔，大家才发现，古棱老他是木了。先前一双筷子在半空钳那半圈水煮蛋，这会那蛋黄已堕落桌上，徒剩那一匝蛋白。先前怔怔的眼镜眼影，这会潺潺有泪。牙师长仰尽杯中之物，搁杯，让众人的呆傻给镇住了。他先侧脸看那圈蛋白，再透过圈洞看古棱老，牙师长是从圈洞里发现古棱老的胡子一是稀，二是抖了更稀；古棱老嘴中喃喃有词，牙师长缩脖子，侧耳听了，嘎叽咕噜，听不出来，众人窃笑时装作挑肥捡瘦，吃喝起来，这是因为都耳听着那屠猴的轮桌子在屠猴，轮桌子在笑在闹在吃在喝，于是更觉得至高无上的佛阳老和可敬可叹的古棱老实在是与世俗相去遥遥。这么念着，古棱老更显得可怜，佛阳老、萍逢老停了筷搁了杯，但只是急。

还是蒙老先生位在至尊，他就启齿道：“我说古老弟，我知道你这些年由道而佛，是要忘了我等同志一生之不幸，可是从扛炸弹清官到置国破家亡而不顾，这男儿的几滴血不掉光喽？向佛，谈何容易，一生习性，你就是讽诵沉吟，这时候这么憋着咽着，我也不死，咽也不活，我是要把我等兄弟全全羞死了吗？”

“蒙兄！”古棱老只说出这么半句，泪浆就稀了热了，他哭道：“何必苦苦相逼呀，老弟不是说过，东北王张作霖，空隆一声让小日本炸了，我笨舌头就再没能哭成一道诗了吗！”

“可炸弹响了那一瞬，你不还在吟诗吗？”

“就吟了两句，它是断尾蛇，成不了龙体呀！”

“那断尾蛇也给吐出来呀！吐个清白了你要咽气撒手你再咽气撒手呀！你什么时候是立地成佛的秉性呀！你高祖三代都是抗倭猛士呀！你炼炸药都炼到九十岁，你剩几天？你剩几天你能向佛吗？”

“呵！”古棱老掷了筷子抚桌痛哭。

牙师长带头鼓掌。

这天地闷了会儿。

哗地鼓掌。

古棱老恍恍站了起来，歪脖子一吼，哑的，这回，他自己急了，哆哆嗦嗦在桌上伸出一只手。

大家都懵了，这是讨个什么呢？还是萍逢老知根知底，立马递过一杯酒，牙师长明白了，又拦住，添满。

古棱老一仰，咕嘟咕嘟尽了。毕竟他不是狂饮的年岁了，大咳，蹦起来扭着甩着头大咳，咳止，回过头来，满脸泣泪。他啸了一个古调，歇了歇，长啸起来，不过，那啸声空而且虚，淡淡的，中间如骨鲠在喉，吐了，是啸的这么几个字：

生兮魂与土

死兮命与敌

没了。古棱老歇了喘气，唯余音绕梁。

佛阳老急了，道：“古兄！古兄！你十年不吟也吟了，你这金口一开，怎么又断了？呵？”

萍逢老也扼腕道：“生兮——魂与土，死兮——命与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萍逢老断了一口气，晃头晃脑，重又吟道：“生——兮——魂——与——土，死——兮——命——与——敌！”他颔了颔首，突然侧向蒙老先生，悲慨道：“荆轲浩浩然千古，不也英雄气短吗！”

牙师长一掌震了酒席，铿铿锵锵吟道：“生兮——魂与土，死兮——命与敌！”他宣告：“屈大夫在天有灵，追悔莫及！”

掌声震动。

牙师长大吃一惊，俯身看时，是一片的泪光。他就坐也坐不住了，摇头晃脑起来，人若陶醉，声气自轻。

烟王霍地站起来，囔囔道：“我泱泱大国，亡也快了，可这诗神了不得呀，不朽，不朽。听说老广西主席马君武讽刺那张作霖的不孝儿张学良，什么狗屁的副总司令张学良，其一，‘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那管东师入沈阳。’其二，‘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阿娇舞几回。’这么骂，不也快哉快哉！”

“那是如鲠在喉呀……”

“哎！”盐王啪地拍掌问道：“牙师长，晚辈冒昧问一句，那张学良的头还没杀掉？”

众人吓住。

牙师长竖眉只是默笑。

“我桂系的老长官就敢在山东顺了民意把山东王韩复榘给逮了办了，他蒋委员长倒把敢对他下手的张大弟子给供起来？”盐王可是最知道地盘的要紧了，他见师长只是跳眉头，猖狂起来，道：“东北易帜，他张学良不是有些霹雳手段吗？小日本一来，他真敢跑，东北有多宽有多长噢，跑出头，出关了，东北多大一块羊皮呀他跑出头了，他妻小烟枪从东扛到西去了，副总司令捉总司令，别到时候亡国了，他赖是委员长关了他张将军笼子，那罪名……”盐王又盼顾了一回左右，表明前言后语可不是他孤家寡人的意思，他说：“就算小日本败了，三民主义赢了，二弟送大哥棺材的时辰，说上那么几句抗日的闲话来，你睡棺里的蒋委员长……”

这话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呢？漫说蒙老先生，那佛阳老和萍逢老都青面白额给吓惨了。

牙师长只管仰了眯眼，也不知道他是恼了羞了恨了忌了。

“给国法捋了，给小日本捋了，人头还是人头，狗头还是狗头。”盐王咕嘟干了杯中的一口薄酒，再添深了，破嗓门嚷道：“这国人都说西安的故事是打委员长他屁股催他上路打小日本，可国民政府判张学良就没判籍没了他财产，他坐牢？嗯，是少了几个骚货陪他浪了，可那烟枪……”

“此话差矣！”古棱老语惊四座，他说：“蒋委员长中正，家荫也是森森然大见派头呀，姻缘里牵大了，这蒋宋孔陈几房大户，报上的话惊天动地，风闻传说有翅有膀，可就还没听说，蒋、宋、孔、陈，那远近宗族，出来一两个烈士！”这老破落户的巨眼真真了得。不止于此，古棱老还说：“总司令他要打副司令一军棍，还怕震腕骨呐！”

这话是不能往下续了。都看牙师长，牙师长腮上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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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南霸天

“来呀！”牙师长喊这话时还仰着，他一扬掌，啪地击得钝桌发了震荡魂灵的一声闷响，但见那珍馐与美酒的杯杯盘盘全都活跳了一下。牙师长叫道：“不是捉了个什么南霸天吗？”

“哎哎哎哎哎哎！”雅号鳖主的酒楼老板把根歪脖子一伸一摆地忙不迭进来，叩那头很痛，答那话很乱，说：“师师师座，南霸天是在三层笼里！”

“难得这个高兴。”牙师长哼道：“上南霸天！”

南霸天？蒙老爷急了，讶问道：“该不会是惹那缚妇人的弥天大怪吧？”

“弥天大怪？”牙师长也吓了一跳，他嘎嘎笑道：“当此国难之秋，连‘共匪枭头’毛润之他都拱手叫蒋委员长了，一代战神，我桂系老长官李宗仁他也只授个上将衔了；小诸葛，我桂系老长官白崇禧他都甘当桂林行营节制一方军事了，噢，是人，谁敢称南霸天噢！”

“那……那……”

“就那年劈了师范校长的飓风精！能变成大雾的吹风蛇！”

蒙老爷颓倒在椅上。

萍逢老佛阳老一时不雅也不谐了，只侧脸看古棱老。古棱老果然年青了七十岁，眨巴两枚杏仁眼逼那青蛙镜，吞吞吐吐，道：“那南霸天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呀，这几十年，假龙脊烂鹰喙的出了不少南霸天的骸骨，可都是凤毛麟角，献的江湖把戏……”

“嗬嗬嗬！千真万确呀千真万确呀！”鳖主又是打恭又是划掌，把叙道：“这军中无戏言，敢拿假的报告牙师座吗！真家伙南霸天呀，一丈三尺九寸，这城里乡间的能人奇人都一一请来验了影相了呀，毫厘不差呀，净重十三斤七两。那是倒空铁笼折的金银称呀，吞一只公鸡也是十三斤七两，饿五天也是十三斤七两，都露笼七个昼夜了，不多一两，不少一两，神了！”

“嗬呀！”古棱老这可不信邪了，诘问道：“嗬呀！逮南霸天七天了，这古县城胆敢是波澜不惊？”

“伊呀！这不哨哨卡卡贴了战时条令吗，封路封嘴吗！”鳖主窥见牙师长笑吟吟的，知道师长要他泄露泄露非常秘密，遂眉飞色舞起来，叙道：“这南霸天都入了军事秘密了呀！重阳节都过了，它不入洞，在潭里缠了个捣冬麻的哑巴媳妇。哑巴媳妇魂飞了，雾崖老巫也喃不落那哑巴媳妇的魂来，动到十万大山的锁龙道公了。锁龙道公人是上轿了，就是魂不上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两昼夜就是睡。有人说锁龙道公下了一趟广州，祛的禳大了；又转了一趟福建，怕那锁龙道公不是锁龙道公了，要上烟榻呢！上了烟榻，锁龙道公才醒了，说，南霸天它是老情痴，真要救哑巴媳妇，还得哑巴媳妇当引，引它发情。它一发情，跟人醉了一样，逮也得，砍也得。天机都泄露了，就办吧，哑巴媳妇还捣冬麻，呀嗬，南霸天真露头，这回它就窜连环夹，南霸天它不是能雾能火吗，先喷雾，漫说没胆的都瘫了，有胆的都懵了，那猎户也作了白日大梦，抓瞎摔到了潭里。南霸天它是劈的雷鞭神电噢，一头窜了三只桶口铁夹，抬了甩，险些就甩掉了。好在那猎户多装了一盘缸口铁箍，钳那蛇尾。这南霸天的法力，就在那七寸蛇尾，蛇尾画不得符，吹了，皮了，软了，雾一散，是一团湿火漫的有三丈来长，三尺来厚。锁龙道公就把青龙宝剑点了点猎户的屁股，猎户醒了，锁龙道公说，捉蛇吧。那猎户眼是睁了，那身骨就软。锁龙道公就挑那青龙宝剑点了点猎户的穴，猎户这才站得了身子。锁龙道公就叱那猎户去提南霸天，那猎户抬抬肩，踢踢腿，这腰是松了，这筋是活了，跑了，不是跑潭里起那南霸天，逃命了。锁龙道公就叫那哑巴媳妇的父母兄弟和夫婿救人，老父并两家七个男儿都趴跪锁龙道公呐，说，人都到了这田地，算是天公公地爷爷下的水布石棺敛了，人哪敢下潭哩！倒是那哑巴老母是疯了说的疯话，她索了硫黄，又索洋火，硫黄是撒在裙褶里，火是点的裙裾，这妇人她是自焚呀，火都顺那乱云发丝升天了，都当她这是祭了苍神了。呀嗬，她跳潭，她跳潭跳不死，爬石头了，肩起个水哗哗的哑巴来，真上岸，当时是有一岸的男女凑热闹，可男的都鬼抽风了，有几个长辫的去救那老妪，看明白了，是母女。这几个长辫的是半疯半醉，呼喝乱叫，是烂了一片，她们是把那痴的老妪和那死的哑巴搁乱石上乱抓乱拍，呀，是那死的哑巴醒了。那活的老妪她哑了，不死，是软了，她们就拉呀，一拉，拉出条蛇尾来，全瘫倒。你说那十丈外的热闹人听了听了哑了，急呢是不急，哑了，又叫了，什么话？是哑巴叫，那有话的全哑，那哑的她叫的是鬼话！”

众人听了这一节，都想那是《聊斋》，可那爱《聊斋》的都想不起来《聊斋》是哪一卷上藏有这一段。急了，这鳖主呆呆地他就住了。

牙营长就摔过一只碗去，碗是砸醒了鳖主，可碗摔了。

人心俱碎。

鳖主醒了，但仅醒了几成，那胡话说：“几个长发的是抓着了一只滑溜石蛋，一看那蛋是青了变绿，绿了是黑，哇，是大蛇眼！”

这回都等得急了。牙师长叱道：“后来？”

“后来？”鳖主也懵了，他也这么问了一句，自己回了说：“后来都跑了，救的人跑了，哑巴也跑了，跑了，说谁也不信，抬头看不见，不敢挨近了看。后来还是那老妪醒了叫了，大家这才信了，是将信将疑，那老妪叫了叫了怎么就不回呢？谁都脸绿了呀，不敢说那是鬼叫，谁都心里有鬼呀。后来那老妪就爬回了，半挂破烂，有红有黑，那红是伤了，那黑呢？是烧的。那老妪说话，鬼话，越说它越鬼。让哑巴，几个长辫的和老妪一起说，妖怪了！说什么呢？说那南霸天它醉了！”

南霸天它醉了！

“这世上是没人信南霸天醉了。锁龙道公信。锁龙道公出马了，叫有眼的都背过身，他丢了青龙宝剑，摔了天雷铃鼓，就一把锤插在腰带上，滚了蛇馆的铁丝笼子过去，叮叮铛铛敲了半天。回头说，锁了！锁了？锁了！锁龙道公说他把南霸天给锁了！”

锁龙道公把南霸天给锁了！

“这世上是没人信南霸天真给锁了。猎户信。猎户出马了，把铁夹叮铃铛锒给骡驮了，把锁了南霸天的大蛇笼给推回了。推回是推回了，哪能推回南霸天哩？是推回了南霸天的尸喽，那南霸天的魂又不是粘地的。嗳，猎户要出手拿天价呀，我酒馆不信，猎户就让我挑了只九斤重的紫檀公鸡，揭了蛇笼扔进去，没有了！”

没有了？

“就飞了几支雾毛。紫檀公鸡真给吞了。南霸天吞鸡了你才见着它，那胀的蛇身，肿有碗粗！”

呀呵！

“认了吧。金条，银锭，光洋，神是神，仙是仙。人孝神，神佑人。天地神人，和谐了。”

这不是一席人听，是八席人听，少辈的，乐的都红了，老辈的，乐得都亮了。

古棱老啪地擂了桌案，唱道：“老夫也来一段！”

却不知古棱老竟然也有一段！

“是真功夫！”古棱老人是软了，但声是铁鞭一般的凌厉。他说：“说到南霸天，我一早就念到它是飞翔之物。早在民国十七年，我等就秘密在古榕顶上装马尾套了，真装着了。只是马尾套太细，它南霸天是雷鞭的尾，钢锉的牙，马尾它拉成二胡，缚南霸天就惹笑谈了，改装铁夹，这南霸天它闻得铁，铁锈了更铁，这事就苦了我等，又往铁上抹了狸油，避了铁气，这还剩个什么气味呢？我等苦思冥想又想了三个春秋，噢，不是还剩什么气味，是少了什么气味！我等往树冠上绑一只七斤六两野公鸡，那野鸡冤呐，那野鸡跟蛇是冤家呀，蛇闻得鸡，鸡闻得蛇呀，这南霸天隔十丈风就劈直了云游过去呀，啪，中了！南霸天连中了三只铁夹，嗬，它不落！它飞！携那三七二十一斤铁夹飞！原来南霸天它是住在九丈高的树洞，平日呢，难怪那山野里的猎户也见它不着，那回我是老眼老眉看了。它那身晦里暗里也就亮下那么一杆剑影，尾夹了三只铁夹，都重它两倍三倍哩，雷霆阵响上了树，钻了洞，那铁夹大于树洞，铁夹不卡在树上了。那蛇呢，不见了，不见是人眼不见，若是那蛇甩掉铁夹，铁夹缘何不叮铛坠落？奇了，那铁夹不是鸟巢，如何挂了三个昼夜不动？不是铁夹不动，是那蛇尾不动！那回我是下了七两银子，是个十万大山的蛇户爬的树，那蛇户何等英雄！那是手抓了铁夹就松脚的呀，铁夹脱了呢，粉身碎骨。可那蛇户料定它不脱，果真不脱，下树了，再回三两银子，这回是举火把上去烧烤咧，烧断了，吊那铁夹下树了。闻那铁夹，真香，是烧断蛇尾，那蛇尾烧断了蛇不松身，尾断了，蛇身进洞了！”

从古棱老嘴中出来这一段，飒飒然有冷风寒气，众人听着，怵得木了。

“呵呀呀呀！呵呀呀呀！”鳖主扑通地跪那古棱老呼道：“有你这位老担了神仙岁数这么一么喝，我一场大病灾算是解了咒了！”鳖主这么呼喝，大家甚为惊讶，又见鳖主把颗硕头叩得嘣嘣，却是不假，都惊诧不已。鳖主仰道：“晚生给老叩头！叩头！”鳖主动了静了，静了又动了，这下子才想到要给个明白，他说：“我是大前夜老母瘫了，前夜又死了三笼兔子。昨天呢，我大儿子摔桥了，是腰折呀。昨夜有贼入窗，不偷金不偷银，把副老岳丈的烟枪给偷了。老岳丈当是我嫌他败银两，天没亮打马走了，我老婆拿剪把我给剪了！剪了一床血呀！”鳖主算是自己说糊涂了，哭了两声，慢了，这才说得明白了，他说：“就那南霸天下的咒呀！这七天七夜，我们上了胆，这才敢近了看笼，原来南霸天它是双尾！是鱼翅叉的，是豹爪萤的，龙爪不是龙爪，龙珠不是龙珠，又尖又钝，原来是当年火攻的断尾！那不是骨刺露了罢了，那不是肉疙瘩老了罢了！嗳呀呀呀！今早轿抬来那位锁龙道公，咒的是一部三百八十句的经呀，又掖了一百两银走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看那鳖主一圆脑肥肠的，无不轻轻地笑在嘴角。牙师长忍不住，哂道：“嗬呀呀呀，只念这南霸天凶悍诡谲，就没念着它罪恶滔天呐，好了，美美吃它！上！”

尊的贵的哪里出得声气呢，都要装模作样吃呀喝的，咂那唇舌，清风也香了。

鳖主这才醒了过来，他转了又叩牙师长，小心翼翼，提醒说：“师座，前天跟师座禀报过，那屠蛇的跑了，一时是请……”

“屠蛇的跑了？”牙营长是管制这县城的，对此细节，他竟然不得而知，他羞怒两端，马脸扭长了。

“跑，跑了。在我这时干了十三年，吹牛说敢，敢杀人哩，见了南霸天，跑，跑了。”

“嗬呀！”牙营长就不信邪了，他哂道：“他小子怕南霸天，他就不怕国法！他能跑出我的哨卡？说，我逮他来，叫他先屠蛇，我屠他！”

“大爷，大，大爷，他袋里装了光洋，”鳖主哭丧道：“这，这，正所谓，正所谓，光洋一赌，人心不古……”

“噫！屠蛇的跑了吓成你这个！”牙营长从椅上蹦起来吼道：“就养一个奴才？你不能赏各位一个面子，亲手屠了南霸天？”

鳖主扑通跪下，申道：“哪敢呀！便是不怕死，死了，也屠它不死，也是白死呀！”

牙营长不听则罢了，一听，气忿了，吼道：“噫噫！烧一锅水浇它！浇水你也不敢？”

“什么？烧一锅水浇蛇？蛇是烫的？”牙师长跳起来，叱那牙营长道：“老子毙了你个笨蛋！毙了！呵！”牙师长甩头甩脑，雷霆震怒，大大浩叹：“呵！呵！”

只这一瞬间，四名团长已经刷地隔在牙师长与牙营长之间，当然，他们是面朝师长。师长爱杀人，可他们知道师长不会杀他的侄儿，他们这不是挡杀人，他们这是给牙家面子。

“南霸天是什么你知道？”牙师长一口气还是顺不下来，他悲怆不已，沉吟道：“南霸天是森林之魂！我等，惟有以诗，以剑，以血，以酒，以火，侍候我们的森林之魂！”高了这么一唱，竭了，又叹道：“烧一锅水烫死它？亏你想得出！畜生！我等不能，我等要拜所能！我等要请出能徒手屠了南霸天的英雄！唯如此，我们才配享用南霸天！我等才配说起锁龙道士！我等才配谈什么抗日！”

这话又甩得沉了些。鳖主面色如土，他深谙方圆三百里并无能徒手屠了南霸天的英雄，鳖主何尝不知！那屠蛇师傅是惦过逃跑的严重后果，只是跑路终究比屠蛇裕如了一步，而今日此时，鳖主就明白，那裕如的一步，正在一寸一寸地消逝。

“呵哈！”牙师长忽得灵感，眉飞色舞道：“不是说县衙水牢里关了个屠蛇的大怪吗？”

“回师座，”邻桌的县党部秘书恭立了报告：“查验了，命案呀，杀了一父三子呀！”

“嗯，”牙师长沉吟道：“这南霸天劈死过一个师范校长，又奸污了无数民女，让杀人犯杀南霸天，这冤呀孽的，不正好给抹了吗？”牙师长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断然命令道：“牙营长，要你万无一失，陪县党部秘书偕法庭庭长去监狱带人！”牙师长说罢这话，若有所思。他想到了蒙县长，笑了，他侧头冲蒙县长笑道：“卑职这不受命代管几天县衙吗，明天蒙县长和我交接，我把手续给补喽。”他并不等蒙县长有所表示，兀自又说道：“嗯，都饿喽，一边吃一边等吧！”

低低地响了嘘声，那嘘声轻快爽快，都拿筷揣杯，都等那惊心动魄的好戏。

古棱老如坠五里雾中，讶问道：“师长这意思是……”

“古棱老！晚生孝敬前辈英雄，唯南霸天，堪为我等抗日男儿壮色呀！”

古棱老痴迷了一脸，凑那牙师长的脸膛，喃喃问道：“牙师长的意思，这南霸天真的伏了王法？”

这回轮着牙师长懵了。他也凑古棱老的狐狸镜，喃喃问道：“说了半天，古棱老当这是《聊斋》？”

原先大家是不明白古棱老所不明白，等点破了古棱老的不明白，大家反不明白了。

也说不好先是听说南霸天上来了，还是灯笼先暗了，只听鳖主惊呼道：“来来来来了！南霸天，来来了！”是鳖主先引了一群女侍进来挪那场面，廊间洞开，左一桌右一桌挪开，近了主席。三角四面的已空出一丈六的方圆，转身又呵吁呼哈四条莽汉抬进来一口龙璃攀爬的铜铸大锅立于三鼎炉上，热烘烘先倾了三铜皮桶红炭在炉中。那一尺深五尺径的大锅立时就让火拱红了，上来一厨师先倾了半桶油几斤姜丝爆炒一通，一尺一寸把锅底擦拭亮了，刷掉，舀干刷光，再倾入六桶茶油。这猛火铜锅茶油的妙处在于眨眼就荡了银纹，丝丝缕缕的香气来得绵长，散得清幽，这殿中的尊贵谁还希罕腥膻呢，奇了，就饿，先前的腥香酒茶就化了云烟一般，空了，净了，就急那南霸天的美味了。那一行莽汉回头又横棍抬上来一款黑糊糊的八寸高三尺径铁笼，那不就是十七斤九两重的南霸天吗？三尺铁笼罩的是百来斤铁丝呢，而且那百来斤的铁笼好像比两百斤的铜锅还沉，那就是南霸天的魂大了！牙师长秉烛一看，哗地吓倒了一墙人，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的萍逢老佛阳老古棱老慌不择言，叫道：“这南霸天它长毛哇！”

南霸天长毛？

牙师长胆气为上，逼铁笼一尺，哂道：“要蛇真长毛就妙喽！各位老看好，是一撮鸡毛！”

“一天吞两只小公鸡噢！”鳖主双掌压膝，不敢高牙师长一寸，更不敢矮牙师长一寸，道：“还看小公鸡扑的叫的有一袋烟工夫它才瞧得起呐，要是吓扁了爪趴地龟伸头，它就不受！它要和鸡眼对眼，啪！那鸡头都缩不及，连身连爪全火熄在血盘大口里了！”

“那是老蛇精喽，你怕它毒，它还怕你拿毒鸡醉它呐！”佛阳老忘了尊卑，变成趴地的小孩，言之凿凿，说：“这南霸天说是有一丈七尺九寸，我估摸它只有一丈鳞身，那七尺九寸真家伙只剩下条皮包骨一黑鞭呀！哈！”佛阳老拍地惊呼：“真长毛！真长毛！”

牙师长不信，又逼近了一寸半，突然吓倒三尺，冷嘘一口气，骂道：“妈的，这不是白日见鬼呀，这老蛇精真长毛！”

“牙师长，这就对了！”鳖主刚才吓落双掌，这会是撑在地上，他说：“师长你不说，谁说也不好，刚装笼那时辰，偏尾四尺七寸的地方，是铜钱厚一匝的青苔痕呀。伸火钳一捅，它是古铠甲叮叮响噢。偏三尺到两尺的地方，它是一凹槽的森黑，铁钳一捅，这南霸天它发怒了咬铁丝，咬的是连头带七寸一道焰火的血呀！锁龙道士拿来了银锭还守了南霸天一昼夜，是惊病了才走的呀！我扶锁龙道士的轿窗还问了一些忌讳的事，锁龙道士说，这南霸天是戴罪之身，谁要是尝着它一勺羹，那才是送魔送到冥府，送佛送到西天的大德呀！往后那铁打金身，不是天灾人祸要找的！就为这句话，我又封了一百光洋！”

众人看时，那老蛇精又变了，先前是头一丈龙鳞银亮，后七尺是老树疙瘩丑石青苔，这时却是细的一鞭盘的虬的竟是珠光宝气，龙鳞闪烁！这回可是谁也不敢说话，疑那黑苍苍灰蒙蒙的一盘不是南霸天，倒是南霸天的一件魔衣！更叫人魂飞魄散的是，这南霸天的眼睛在哪呀？换言之，这南霸天它有没有头呀？盐王惊问：“呀嗬！这南霸天没有头呵！”

南霸天没有头？

牙师长又犯了狐疑，不免又逼上去察看，牙师长似乎也没找到南霸天的头，蛇没有头这不可能，他悄悄抬手掩嘴，气喘得很粗。

鳖主当然知道南霸天有没有头，只是鳖主只能等牙师长先有个说法。

盐王呜哇一声仰倒。

人墙崩塌，只是这毕竟不雅，都把手从地上立了，先看那铁笼，铁笼并没有动静，再看那滚地的盐王，盐王他躺着不动，只伸那手在半空指指戳戳，那嘴中喊的话是：“眼眼眼！那白碗是眼睛！”

都顺那指戳的意思，见白碗，没见眼睛。

这人墙倒了。暴在铁笼网上的不是什么白碗，是一枚南霸天的眼睛。这么说，刚才多少人险些是人眼贴了蛇眼！

这风险满含了刺激，众人凭了三分的酒力，齐头向那铁笼俯看了一通，险乎哉，这南霸天真没有头！

鳖主看牙师长搓手搓得急了，乘机进言道：“我等凡夫俗子，都当那一瓢的大碗蛇头上必是镶了两枚铜铃豹子眼珠，哪估得着呐，这南霸天它一眼废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狗吠了。原来是谁也没看明白，那蛇眼是暴在铁网上，银光炯炯，复又金芒乱射，那是泪浆血丝，一层一层地溢着。生灵所爱，莫过眼珠，眼珠烂了暴了业已不顾，绝望至此，蛇不复是蛇了。这蛇的可怕，已不在铁笼，是在人心。至于另一只残眼，这残字下的最惨，日月星辰它已不在乎，生死祸福，它全然不顾，一生一死，就在一颗碗大的蛇头上！歔欷一片之后，这踏天钻地的恶魔叫人人都想到自己脸上眼中的瞳孔，瞳孔不是目测这天地阴阳尘世变幻的么！人要到何等的田地，才会如此无情地抵在铁制的十字架上，自毁，自焚，无奈变成无赖？

这时后楼传了一阵嚣闹，那前来扮演屠蛇勇士的死刑犯给押到了。“呀嗬！”看这临时套了黄裙的七尺莽汉，牙师长也吃了一惊，他问这灰眼有些迷蒙的青脸秃头：“叫什么名字？”“长官万福！长官万福！”“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姓关，单名，关羽。”牙师长仰了一头，嘎嘎笑道：“关羽？三国那个关羽？”嘘笑很空，犯人有些不适，他抽了抽鹰鼻勾肩头，答道：“先父没破过蒙，让秀才给哄了，冒犯了关云长大神。”牙师长一听，这倒是破过蒙的话。他叹道：“可惜了，关云长何等威风，你委屈了。”刑房书记嘎地挺上来一步，报告说：“长官。这关羽昨夜又犯了大案。”牙师长哪是斤斤计较杀死一命两命的事，这时候牙师长是听了，可他只在鼻里哼哼了一声。倒是关羽忘乎所以，申辩道：“那该死的嘴贱！”这又过分了，牙师长侧脸看了一眼关羽，清清淡淡说：“他嘴贱你就要他命？”牙师长眨了一副白脸，笑问道：“关羽，你自己说，你该死多少次了？”“死一回是福。二回三回四回五回不死，生不如死。”牙师长跳了一刀眉。“那贱贼他有钱。他是江浙佬。”牙师长来了兴致，问道：“噢，你眼红了，手也红啦？”“长官，要是你听那贱嘴，怕长官手不红，是牙红哩！”牙师长就笑起来，问：“说来听听。”“他咒我，说，你咒呀，你骂呀，你瞪呀，你怎么不一头撞墙把墙撞崩了？我说，老子还留一手，不急死呢，老子师傅他是地上神仙，师傅临闭眼说了，关羽，好好练，等乾隆爷再下一回江南，露一手他看看，他带你进金銮殿你别去，你要他来回跑马求你手艺，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关羽屠蛇的功夫有多了得！呀嗬，他不佩服也罢了，他暴几颗黄牙笑了，他问我，乾隆爷多少岁了你懂吗？怎么啦，乾隆爷他死了不是他儿当皇帝是你儿当皇帝？他儿认我了不是皇帝认我？他孙认我了不是皇帝认我？嗬，他还往下笑，他说江南江南，长江南面就是江南呀？他这一问是吓了我一回，我是弄不明白十万大山在江南还是在江北，我知道江就是河，河就是溪，妈的，这水一弯一绕，这岸喝那岸的尿，那岸喝这岸的尿。我们就有个北海，它不说东不说西，嗯，得留一手，我问他，我说江南是哪里？他说，江南是说我们杭州苏州，乾隆爷下江南，是玩我们杭州苏州。我说你杭州苏州是天堂，你算是夜里撒尿回错门，闯到我南蛮来了？他说没错，是听说南蛮好玩，他烦乾隆爷跟江南美女打情骂俏，乾隆爷游江南，他不游南蛮。我说，游南蛮？怎么样？他说，好，南蛮是，‘男人吃蜈蚣，老婆打老公，媳妇绑家公装笼，南蛇打媳妇小洞。’”大家哑笑，牙师长脸刷地变了。“我说，南蛮哪有江南好，江浙什么是男人说女人话，女人说鸟话，鸟在天上嘘嘘，天堂全是鬼话。”诸公莞尔。“我是拍拍他嘴巴，”关羽说：“手抬高了点，拍着脑穴了，他装死，瞪眼睛说话，眼睛说话，谁听得懂？我刚问他说什么话？警爷来了，警爷比我急，摇他，逼他用嘴说话，他就死了。”大家满意，无言而笑。牙师长也笑了，说：“好，原来你死罪是罪在伤了几条人命，这南霸天也是伤了几条人命。你屠了南霸天，你孽债算是一笔给勾了。这下子你又新添了条命债，你屠了南霸天，还得回死牢。”“我待惯那地方。”关羽明白，他说：“我就在那里等乾隆下江南。”这玩笑就费解了，大家怔忡，牙师长也怔了一会，但牙师长先笑了，笑道：“好，露一手！”

鳖主急了拦住，说：“师座，这保险要紧，得给关羽和蛇笼罩网呀！”

关羽惊了一口凉气。叹道：“长官！老板！你二位在这里是谁话事哩？”

“关羽英雄！”鳖主一时就拉起老主仆的关系来了，说：“关羽英雄！这南霸天可是百年不遇呀！”

“噢，百年不遇，就叫我这个丢刀丢了九年的一条鬼自己遇呀！”

鳖主就从腰兜上拔下一根带红丝的针来，伸手离那关羽三尺捻着拧着，问：“你歇了这么多年，还透得这口针么？”

关羽嗖地夺了那口针，咯地拦腰咬崩，吐了针尖在另一只指头上，交捏了一下，断出针尖针头，精精细细举了看着，递还鳖主。

鳖主接过断尖穿断头的银针，扭脖子当众验了，面如土色。

关羽说：“我师傅怎么死的？”他告诉牙师长说：“那回来了老两广总督陆荣廷大帅，要过一回剥蛇皮拔蛇丝的瘾，老板怕有闪失，给我师傅罩了网。这肘一挂一拉，就慢那么一口针的工夫，蛇牙比指甲先到了，指甲没掐着蛇七寸，蛇牙先咬了手，蛇牙多大？捏烟土烧不了一泡，可劈起人来，比颗天雷也粗，这一口闷针打了神脉，人就酥了，人就软了，人就瘫了，人就黑了，人就硬了。这杀人不是蛇，也不说是老板，算是网杀的人吧！”

牙师长听了话，不耐烦了，叱道：“不错！要隔一层网，这戏就不腥了！关羽，本师长给你挡第一道魂！动手！”

鳖主慌了神，从裤头拔了那串叮铃铛的铜钥匙，关羽离三尺就认出了，一把撩走，屈膝就开锁，嘎嘎嘎，开了三层蛇笼锁，铛铛铛扳开盖，仰着手拿掉头一层笼子，又拿掉第二层笼子，若无其事，拽过两层笼子连着摆成张床，哐当一声连笼带南霸天翻了个底。

一墙乱人还来不及退远，听这一声哐当，人墙就崩了。

崩出个古棱老来，像只老秃公鸡，嘎嘎叫道：“好！好！”

关羽仰了个螳螂步，啪地拍翻小笼盖，那碗大的蛇头什么时辰跳到了笼外两尺是没人见的，一鞭电光是蛇劈人呢，可关羽不避不闪，便见满弓的青光悠忽晃荡，就不知道是蛇拍关羽还是关羽拍蛇了，只见青焰火口一裂的瞬间，关羽一掌扳翻了蛇嘴下刀，一掌拍翻了蛇嘴上刀，双掌一翻，裂帛一声，蛇嘴塌了。那关羽顺势一个仰倒，把个蛇头卡在右膝头上，蛇七寸露了白崭崭一截筋骨。这关羽也不避那三寸蛇信，猛一口咬那白骨，嘎地一声，人又仰倒，双臂就那膝头撕蛇，断头蛇斜裂的瞬间，从裂皮里窜出三尺白骨，不偏不倚，窜入油锅，那关羽是左一臂右一臂往肘套蛇皮，那臂骨粗的蛇骨就一尺一尺地伸进锅里，这么银光剑闪地扒了七尺七寸，那蛇骨勾住锅沿胡乱蹦跶，那后半截的皮骨脱得更快更轻了。至末三寸，关羽蹦了起来，顺势一口咬断蛇尾。

这呼啦啦一晃的工夫，所有的眼睛都在蛇身上，可那人墙却是一尺一寸地远了。他们惊蛇看蛇，可那蛇不见了。

“好！好好好！”只有古棱老一个人作孤独绝叫。

关羽一脸一身的血，不过他收拾两瓣怎么收拾也收拾不完的蛇皮，倒像收拾牛绳一样轻松。

是牙师长踮手踮脚凑近关羽，关羽阴阴在笑呢。那情形比较野蛮，牙师长招手叫上一块布给擦拭，鳖主用一方白巾帮关羽擦脸，吸嘴，毕了，跳了半尺高，惊叫道：“蛇头！”

蛇头在关羽手上。

蛇头盖的确吓人，关羽翻过黑的，变成红白的，原来蛇牙是双叉的，关羽说：“四指爪在逢中猛一扳，把蛇嘴倒扣在拇指头上，蛇嘴靠一裂一撮收缩才有力，冷不丁给翻了，韧呢倒是韧，但甩掉它它也翻不回了，废了。”关羽又翻过左掌扳翻的蛇嘴下刀，下刀浅而宽，关羽说：“人容易上当就在下刀，扳翻了，你一松歇，它又扳回来，险了，蛇齿能弯呢，齿把你一伤，就凭那舌尖一抹，完了。”显然，成功的不是蛇而是关羽，关羽吹嘘道：“瞎蛇扑影子它就扑瞎眼的一角，那是吃胆小鬼的便宜，你一惊一缩，你摆不动了，你哪有蛇快？你猛一顶，它就惊了，惊了又躲不过，在你身上打滑了，它没算计你算计，你扳死它了。我扳了几千条蛇头了，是没南霸天的厉害，是没南霸天的名声，可神有神忌，怪有怪惊，看谁有胆了。”关羽弹了弹蛇脖子的根根，慢了，说道：“难在咬崩它七寸，你下牙要下得狠下得准。它筋韧，一打滑，你咬不上骨节，给缠着牙了，它七寸不断，你腰断！”

牙师长原先惊魂甫定，让关羽这么血淋淋地比画着说，长脸上卷了一层寒毛。谁听明白了，听明白一句，就寒一层毛。

关羽把蛇头连同蛇皮哔剥扔在地上。

大家又吓退一步。那蛇魂大，都看着是一堆黑色的焰火。

关羽抖抖长臂，转身看油锅。

大家这才念着油锅。

那南霸天连腥带魂还活着似的。谁都是半梦半醒，看那地上，南霸天的皮是黑的，黑苍苍好像还在蠕动。看那锅里，白肉白筋白骨南霸天竟然还有模有样在圈着锅沿游弋！关羽这时辰非但不是死囚，连屠夫也不是，是魔术师，他捋了右臂的袖口，拧了拧鼻子，干咳一声，又干咳一声，俯下身去，特意给牙师长解说道：“这天下头掉了还在路上，就蛇。”

牙师长半生吃蛇的不说，听蛇的也不是头一回，可他一惊一诧就没法停。

“蛇魂在汤。呐，为什么要滚大油锅呢？大油锅才降得住，嗯，”关羽说：“这锅头还小了，还有两尺掉不下了，”话这么说，他绷直了食指轻轻在游弋的蛇骨背上一敲，嗤，蛇骨沉了，卷了，翻了，浮上来，果然是一槽的空肚子，一丈有余，真有两三尺还是一串泡的没脱落，关羽一掐一挑，脱了。这时鳖主已经递过一把剃刀，关羽居然不忌满锅沸油，他是伸了四只指头进了沸油，啾地挑起来渐渐透明金黄的裸蛇，手指乱弹不休。那裸蛇就是不滑不掉，这一头，剃刀如风，啾地一抹，居然连筋带骨，不声不响给抹断了，再一抹，再一段，再一抹，再一段，这么顺着追赶着，把条一丈来长的裸蛇一尺一尺地抹成了十二节，节节掉在油锅里。末了，轻轻一弹手指，把剃刀还与鳖主。再从鳖主手中接过毛边嘴的抓肉刀，铮地插了浮水的一节蛇骨肉带油滴举到布袋炉的煎板上，扒掌压了一头，呱呱呱呱拔起蛇丝来，一尺长三寸宽的裸蛇不一会变成一盆瓜丝一样晶莹剔透的丝团。最玄就是那一尺长的蛇骨架，关羽嗤嗤嗤嗤地扁压在烧红的铜板上，放了手，那蛇骨架居然拱成一只白色蜈蚣，开始蠕动。“能走三寸哩！”关羽说，这话奇，可一看，那白蜈蚣真地绷起白银黄金的身架来，真挪，在香油汁里蠕动着向前挪了三寸，三寸半，四寸！

这邪事就生生出在眼前，众尊贵都嗟叹不已。这蛇你杀它哪杀得死呢，死的，是它的身，它的魂是没死呵，你见不着它还活着，你是人眼。再看那翡翠形影的蛇丝全在红油板上复活了，春风得意，如苏醒的蛹，晶晶地亮了，动了，舒卷了，慢慢地红黄了，如金秋的收获。众人的目前心里，生了天女散花之慨。

牙师长摩掌嗟叹，意思是含糊，可是叹绝的意思。

都知道蛇宴的老谱无非龙凤汤、清蒸霜片、爆脆皮之类，可这回不是双龙，不是三蛇，不是龙虎凤，就一蛇砍的，这也不足为奇，所奇乃是南霸天的凶悍配了关羽英雄的魔术。这时再端详关羽把筷夹那透明的蛇丝细细地翻在炉耳叶上油煎，所有的颜面都光鲜油亮了。

牙师长带头夹了头丝敬给蒙老爷，所有晚辈开始敬几位老先生。老先生们何其苍老，他们脸上隐的钻星黑玉乃至于红珊瑚，一时竟是那样的幽深复又悠远，他们乃是这神蛇的佐证，与他们把盏叙酒，真与神仙无异。盐王居然感戴到了苍天，他默默夹了一束暴了玉屑纹的蛇丝醮了紫苏末，醮了腌榄酱，又用银勺无限深情地酌上黑芝麻、沙姜丝，如抬了一郡一县的贡品献与皇上，曲着伸着搬到了蒙老爷的碟中。蒙老爷一惊，叹道：“三生有幸呀三生有幸！”只完成了这么一句，清泪无端地流了。他似乎没有觉察，夹了一小束曲曲弯弯的蛇丝送入嘴中，惊心动魄嚼着，脆响如散在寒毛上的米雹。蒙老爷突然抬一掌在空中，道：“古老弟，我等乱世一生，凋老近死，竟赶不上一个国泰民安的朝代。老夫我一吻一口这森林之魂的香骨，它倒没有亡国之兆哇！古老弟，你给几位王说说，他们年岁轻轻而事功大成，安身立命，这南霸天的遗训那是大有深意呀！”

古棱老这时候正在咂那香骨，把杯又薄薄地啜了一口，既非道，亦非佛，刁得很，狼的白眉一跳一跳的，凹得很深的灰眼在狐狸镜里登时异光如焰，他转而向牙师长问道：“师长，小日本那满天飞的铁鸟它是本土造的，还是花了国库买的？”

牙师长下蓄的一腔浩气，美美地享用过几夹煎蛇丝和好些酒了，这下一边颔首领悟古棱老的话，一边又煎了一夹蛇丝在彤红的铜片上。茶油咝咝鸣叫，窜得香烟青青紫紫，雪白的蛇骨变成金雕银镂的虫丝，离了油，一时透明。牙师长要回话，但那话就在香物寓着，他小嚼小啜，道：“日本人铜眼钢牙，他蹦上天，是弹头甲虫，他爬地上，是蟹，他本身就是铁鸟，不用造，不用买。”

这话跟蛇丝有得比，煎了奇香，啜着酒，回味无穷。

牙师长说：“呐，小日本它就是大海一张竹叶；小日本人呢，他就是竹叶上的弹头甲虫。这弹头甲虫爬竹叶上它就没一个时辰不怕淹喽，风浪拍它灵魂出窍，你说人一慌神，还有个觉睡不安稳呐，小日本它几万几千年就那么惊着吓着，所以说，弹头甲虫它一光郎头是又大又硬，可它蜂腰蝉肚，它没心肝了。”

都想着，也是这道理。

“就譬如这南霸天，它从小惊得吓得疯了，它疯里就长恶了，它十来斤重劈死个师范校长，百来斤媳妇怕它，几百斤牛躲它，方圆几百里一听南霸天就掉魂，这南霸天，比一架铁鸟、一门炮、一杆枪、一劫匪，吓人百倍吧！”

古棱老若有所思，啜那酒咝咝响，大家听来，像是倒吸那蛇信，丝丝是青烟鬼火。

牙师长说：“得出关羽这等男儿。”

尊的贵的都仰了一叹。盐王凭酒兴说道：“这南霸天在世，是吓魂，可要放了关羽这类人上街，那不是吓魂的事了！”盐王通身颤了一下，惊呼道：“这天地就黑了！不！红了！”

牙师长说：“这正是东北沉沦的缘故，这正是南京沉沦的缘故，这正是广州沉沦的缘故。”

一桌惊愕。

“躲。躲。躲。”牙师长说：“岂黑了而已！岂红了而已！”

众人听了这时势的诰命，如丧考妣。

“倒是古棱老问得对，”盐王郑重宣告：“我们应该问问那铁鸟是个什么价目！”

人脸上都起了硝烟。那甲午战争又不是去的太远。捐了多少光洋，加了多少税赋，无不打的抗击倭寇之名！买了坚船利炮了吗？真买，一海的大火也买下来了，东瀛、法兰西、不列颠，来呀来呀，不用打枪炮，便是起它一海的火，烧它烤它，下酒！可谁烧了谁？谁拿谁下了酒？难怪说到抗日，眼睛都是铜铃，舌头都是宝剑，最忌说捐钱，那是捐血，这土地黑了，就是鲜血白流黑的。大家就瞪盐王的眼睛，想他是酒上头了。

不想那棺王站了起来，歪个豹子粗脖，七尺之高，往下嘘道：“全国会了买，坚船利炮，钢笼（坦克）铁鸟，什么买不到！”棺王成竹在胸，道：“一县不足，十县，十县不足，百县，就要铁鸟！老鹰乌鸦，要打天上打，出钱的出力的仰脖子看见，掉了掉了，飞了飞了，不像现在，蜜蜂嗡嗡，蝴蝶不动！”

古棱老因为羡慕而回复壮年，因为亢奋而回复青年，这时辰他眨着少年的目色，微微仰看列位钱财之王，但觉那买铁鸟的大欲是在每一位男儿的胸间大焚大烧，他很羞愧。这事他想晚了，而且仅是一通恻隐之心，哪想到这城区的壮士早就预谋妥洽了。古棱老兀自添满杯中之液，兀自干了，他闷心想。

倒是牙师长误会了古棱老的一片壮士之心，他以为古棱老是慨叹晚辈信口雌黄，唐突长官，他就启发说：“古棱老，你有话，要骂要咒，你只是喷个痛快！”

哪想到古棱老之心怆，乃是深渊一般的憾恨。他戚戚道：“古某真真一败家仔呀，年过九十橐橐不死，祖上的一点薄产是吃到骨髓了呀！”这也是穷酸罢了，更别有创痛呢，古棱老幽幽叹道：“浪得几句古贤的经文在嘴上，满乾坤是瞧不上眼，嫌这帝王疲了薄了，怨那君主凶了冷了，同盟革命，也算是滴了男儿之血，然，国运之秘奥，民生之艰涩，究竟所知浅矣。待得异族欺凌，踏破河山，奋然而欲起，这朽骨却老了，当为抗日大计加火添薪，倒是捉襟见肘了呀！”说到尴尬之处，古棱老欲生欲死，只把头斜歪了看地，抽搐不已。

佛阳老不忍，拨弄道：“古兄差矣，但凭古兄以九轶高龄，仍闻鸡起舞，寒星照剑，匹夫之勇，已堪慰祖灵！”

萍逢老昂昂道：“长官呀，县太爷呀，诸位王呀，相传古兄舞剑，第有新咏，炼丹经年，日有禅悟，嗳，古兄，古兄，”萍逢老渴问道：“那篇《炸弹与裹尸布》，那可是情深如海呀！”

“炸弹与裹尸布》？”牙师长惊诧，急了催道：“萍逢老，你是必得吟咏一番了！”

萍逢老是急了，只是看那古棱老的秃脑摇得浪了，却不知道是痛也乎快也乎哉，萍逢老顾不上了，伸颈咳了一声，吟道：

炸弹炸弹兮一拳老铁一撮硫黄与

天打雷劈兮乃谓天意或谓天气与

世间所贵兮一方赤金一锭白银与

不才私爱兮一枚炸弹半塘雷池与

红妆红妆兮鸟美在羽虎美在皮与

千针万线兮吾妻十三新衣三日与

吾妻丧亡兮一枚炸弹法国制造与

雪埋吾妻兮六十寒冬独留新衣与

炸弹新衣兮白纸岂可包裹炭火与

万劫不复兮父生母生或谓天生与

吾枕新衣兮衣裹老铁铁裹硫黄与

从来天意兮高难问兮枕戈待旦与

“风流哇！”“妙哉妙哉！”有人叹道。

“何解呀？何解呀？”又有人急道。

萍逢老半天没能从诗中醒来，一掌抚面，一手揣酒，要喝未喝，成了半个痴人。

蒙老先生猛晃了一回头，断然批道：“古老弟呀古老弟！这泱泱大国都崩破了好几回喽，我就看着六十年走火入魔，你苦就苦在不续不娶，不养不爱。孙文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官场一句话把你给害死了，你耿耿一世，不得天伦之乐，不免狷狂乖戾呀。百岁鬼怜百岁人，也算我蒙某作死说一句缺德话了呀！”

一桌吓坏，七桌皆惊。

“夫，诗者，教也。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披肝沥胆先贤屈子，离骚离骚，那牢骚还小吗，然，辞，必铸古剑；章，必赋芳草，大尊而大美，是魂投汩罗而汩罗香呀，你，”蒙老先生大恸，数支手要扶他，他倒是硬朗了一震，叱道：“伊呀呀呀，炸弹炸弹，此兽邪恶魂杀人之猛器也！古老弟你挟炸弹入诗！伊呀呀呀，红妆红妆，此一哂艳人艺妓之俗词也，古老弟汝新妇之死衣，叼在嘴上，悲歌高吟，玷污呀玷污！”

饮都皆醉，拿筷的手与那拿杯的手在空中交相攻击，不以为趣，竟有怒目相逼，血气方刚的自命金钢罗汉，血枯胆薄的但作巫妖，一时陌路相逢，都当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更哪堪呐，”蒙老先生险些要一吐苦胆了，他低头哭道：“更哪堪你古老弟居然炸弹尸衣入了梦魂，那新妇新衣可是裹了新妇入棺的呀，你牵了扯了，也还在情理之中，三十壮岁，恸之太甚；若是掖了藏了，平生悠悠，月白风清，有所依恋，也算是英雄末路的一片肝胆，非泪者，血也。而古老弟汝散了那旧香，所裹乃是敌国炸弹，此梦魇者，魔魂也，炸弹炸弹，万劫不复者，新衣新衣，三寸柔肠也，此一物，彼一物，天官冥鬼另有所携，人伦道统自有渊薮，此不共戴天也乎。汝不包，究已包裹；汝不藏，究已藏匿，兄与弟，终日把盏叙论，对月吟咏，槁心朽骨，此乱世一枕黄粱，非黄梁者，炸弹呀炸弹！”

牙师长也醉了，他举杯齐额，是一敲额一句话，那话也断不清了，大意是：“这少年诸王，志买铁鸟，非不能者，是不为也；暮岁英雄，吟《炸弹与红妆》，非不为者，是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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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上山

我就知道，开篇若有十位读者，这时辰就剩下一二了。新潮的读者就腻烦传统的说书大大缺乏那浑穆的现代感，不喜欢把事象说得这般浅显，而传统派又是秉了承转起合的戏剧章法的。三十万言的小长篇，这头就重了，头重的另一说法就是头晕。更可叹的，所剩下的读者一二，难免也犹豫了，蒙县长乃本书主角，这一上来都第五章了，他还没一句话？蒙县长二十年还家，听其父痛斥当了驻军师长的昔日奴才秉事不公。这牙师长父子两代是蒙老爷的奴才，这牙师长是蒙县长的书童、轿夫，这回主仆颠倒，且出了不畅快的事，还算是一口恶气呢？算是有滋有味的一碟小菜呢？蒙县长先不到县衙而到牙师长那里，是先讨个说法吧。牙师长冷不丁送了蒙县长一通话，蒙县长就哑了，也对。可牙师长回头又来一席盛况空前的“家宴”，且以迎迓他的名誉破费，席上露的善相，与那私下说话的邪魔阴招又别样了，乖乖称弟，还敢自曝“奴才”往事。旧日里，主子不乐了，抬腿就给奴才一脚，这回奴才当了驻军长官，长官烦了，毙了你再往你身上贴告示。便是撞上了条变色龙，蒙县长要不要回应他几句呢？没有。老实说我也不很明白蒙县长是怎么过的这一席宴，也难说，不定他是有些话的，他活一世，没人能断言他，他死了也有七十年了，我也还没听到一个靠谱的说法。可当时，他能免了应酬？于情于理，他是该有话的。但我又想，蒙县长一默到底不是没可能，要勉强凑和说上一些话，倒无端败了牙师长的雅兴。

闲话打住。我们要记住的是，蒙县长自从北伐负伤，刮骨排毒，不管是用鸦片当手术的麻醉还是术后的慰藉，那瘾史足足有十来年了，轻不到哪去了，什么叫晨昏颠倒呢？蒙县长白天晚上就像隔了一层玻璃看老电影，国运家声，人伦万象，在他迷糊的眼中就有点假，再让一层玻璃化了，多急的事，真攻不到心上。可蒙县长却是瘾君子中的异类，夜露一打，他就惊醒了，惊醒的头一桩事，是拖了半瘸的腰身趴上无鞍的烈马，策马狂奔。

城头的哨卡远远听了有马蹄踏夜，就差没鸣枪了。拦住，蒙县长说他是蒙县长，哨卡的知道白天是来了县长，可县长不是坐轿吗。县长当然可以骑马，可这蒙县长不是骑马是趴马，趴马也就趴马，哪有县长夜游没有兵丁呼喝的？来了两级长官，不妥，最后惊动了牙营长。牙营长五成是醉了，来见蒙县长，大吃一惊，愿作单骑随行，可他从左边上鞍，从右边摔了，摔了，醒了两成。当时细雨斜飞，天寒地冻，又吹醒了一成，牙营长带了三分醉意叫道：“蒙县长，绕小县城一圈，可是险山恶水噢！”蒙县长哪是绕城呀，提马上山。牙营长惊恐道：“蒙县长，这不是人道哇，说十万大山，这就是十万大山膝盖跟了，匪帮全他妈都是黄蜂噢！”蒙县长猛一鞭劈下，连马带人上了羊肠小道。当时他们都一身美国咖啡色军用雨衣，可牙营长的心头，还是哗地湿了，周身寒彻。

牙营长又醒了一成，他追蒙县长的屁股叫道：“蒙县长，若要上山，少不得带些人枪，蒙县长。”他追急了，不知道蒙县长是不是听岔了，又叫道：“蒙县长，就算山上等着好朋友，也得先鸣枪呀，这年头，张嘴还吃饭呢，一粒枪子，就说鬼话啦。”又叫道：“黑不得呀，就算个野猎户，肩头都得横杆火铳呀。蒙县长。”

蒙县长像趴马的豹，不像是骑马，倒像是咬马，这时辰他听见自己一副筋骨嘎叭嘎叭地舒松，心里一口闷气就缓了。蒙县长既不信中医也不信西医，他一千遍一万遍玄想自己驾的一副白骨就像一棵树，赫赫然于绝崖之上，爬有些古藤青丝。北伐，明明白白是折了骨头，保卫广州，明明白白碎了骨头，是命吧，是打了大大小小三十来仗，可有模有样的仗就两头各一次，败北败北，是明明白白地撤，贼一样丢了魂跑。但北伐最终成了，名垂青史。广州保卫战败了，一口恶气缓不下来。军人给打残了，竟连自己也站不起来，居然一墙一垣也爬不过去，骑马上阵的男儿换了担架抬下来。战争之于蒙县长，就像白山黑水的东北猎户在雪地上捅了熊熊篝火烤熊肉，明明白白，血就是血，肉就是肉，盐就是盐，酒就是酒，赢了，痛啖败的；败的，命吻火舌。蒙县长的壮年是拄着撑着拖着一副不很灵便的骨头在体味战争，他忘却了破碎之骨以外的筋与肉，碧血与茹毛，因为他曾被抽筋削骨之痛吊了一回回的性命，被皮开肉绽的红与黑染了一回回的惊魂，好几回，都冷到心壁上了，败血太甚，扛不住晕眩，咬不醒的迷糊，死路比恶梦略略地绵软，略略地晦亮，再往前拖上一把残缺不全的骨头，那坎生死之门就开了，闭了。不足一百斤，就算烈士了，无名烈士也罢。对，蒙县长的心坎上永恒只驻那副他确证是他自己的骨头，像佛殿檐角的风铃一样，沙哑地响，没魂地响，或者像丧葬巫戏里的骨铃，算盘珠似地脆响，爽响，没肝没肺地响。蒙县长最初还以大男子趴马为耻，正如同第一次一瘸一拐地往轿里钻，一皱眉一咬牙往轿座上坐，但人命之贱在于人太明白死亡的寂寞了。忍，这字造得多妙，在血肉模糊的心坎上吊着一柄溅着最后，或者最初的一滴血的刀！这中国人的绝学玩得多刺激噢，不玩到人胆寒，不叫绝学呵！

这时候蒙县长略略约了一下马，把雨滴、竹叶、马蹄在潇潇的寒风里调匀了，再明明白白地告诉牙营长：“牙营长，嗯，你是牙师长的侄，牙师长是你叔，你们叔侄了几十年，这下子，背里的当面的你也听说了，牙师长跟蒙老爷过去是主仆，现在比父子也亲。嗯，我你军人，知道这一层，还是跟了世俗，叫县长营长吧。”

牙营长听得明白，当此啸啸斜雨，啸啸竹叶，啸啸马蹄，觉得一阵的爽快。

蒙县长说：“我跟你叔分手后，只听说过一回，那是现在的蒋委员长中正亲口给黄埔训令的，嘉奖八十七位将卒，在战地擢拔的排长牙诸葛，嗯，就是你叔，我当年的轿夫，他忝列其中。那是黄埔军校初露锋芒，打堂堂的广州王陈炯明噢，蒋委员长中正当年把老前辈打出广州，那是跟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推翻直系军阀政府，驱逐清逊帝溥仪出宫，嗯，有得比的。牙诸葛他在那一仗上立了功，漫说是在党国元老李济深的第一军混，便是跟粤系哪个兄弟那里玩，玩个团长，算是正门走的。嗯，可你呐，牙营长，你不同噢，你只在县团练里混鸟枪火铳，你得炼，我看你心里都想团长了。”

牙营长把两成醉全吓醒了。

“你就不如县党部的谢秘书，他是晚我三天知道我要回老家掌衙门，翻十万大山过广州得满八天马路噢，盘缠都给我送到了。我问怎么来的？说是在北海爬的洋轮。只这灵醒，这胆气，牙营长，往他助手里边想吧，他当团长，你当团副；他当师长，你副座，你要信，他福气大！”

斜雨不时擦亮某块夜的漏洞。牙营长惊见蒙县长扁扁薄薄的像块寿布裹在马背上，不像个人趴马，像个鬼趴马。他的话像是从一只魔匣里发出。牙营长原以为，蒙老爷家的太阳从西天沉落了，那魂魄变成妖精月亮了，牙师长的太阳从东边天上升起来了，可这时辰，牙营长惊觉，月亮比太阳更有来头。牙营长一时心惊胆颤，那小白脸县党部秘书兼军务部长的谢佩瑶谢小龟头他到底是念过一回师范的，鬼马是肯定了，没想到他比牙师长神通广大，不偏不倚恰是条仇狗，乡下人，就凭地主老爷有钱，送到县学念了书，同他牙营长是一天进的民团，他当夜就成了录事。没过一年，念师范去了，一年回头，进了县衙，当秘书也罢，当县长又怎样。嗬，有一回跟法庭爷行酒令敢骂法庭爷藏龟头，打翻一席酒，法庭爷左腿腓骨裂了，瘸了，嗬，法庭爷就打碎门牙往肚里咽了，他谢秘书当军务部长了！现在牙营长才知道，这麻雀跳枝变成凤，还是踩那乡下地主老爷的银锭。牙师长与他牙营长，一道肠里装了千山万水，也就要他牙营长干的杀人放火夺财害命血腥活罢了，那叔，那侄，今天他牙营长知道是假的，可几十年以前牙师长他就做了假出来！这倒好了，就翻蒙县长这张牌，他牙师长还得等蒙县长回到县城才能摆一席鸿门宴呢，他小龟头倒好，早跑广州拜佛去了！一把竹叶拍了牙营长一脸苦水，牙营长在马背一抽搐，没想把马逼了个急黑，险些就往崖下去了。牙营长大惊，如此说，谢秘书早把小县城一副皮囊里里外外全都秘示蒙县长了，包括牙师长让十万大山一股悍匪的头马火铳走火崩了前任县长再连夜枪毙头马的传闻，当然，也免不了说到他牙营长和民工团团长开三个财窝的事，还有民团团长死在女人腰上的事……哎，蒙县长为什么当他牙某是肚里肠虫一样不遮不掩呢？心里这么一惊，牙营长哎唷唷仰下了马背，不是马蹄有眼，他给踢死在石头缝里了，那惊马踏地，一乱了，足有几十蹄，蹄蹄千斤呀。他没惊死，惊醒了，原来是摔了，可缰绳还缠在腕上，是马给勒惊了，好在马蹄有眼，踢石头，没踢他脑壳。

蒙县长哪有不惊不吓的，蒙县长这么凄风苦雨地冒着，岂止是冒寒了而已，是冒险哩，听这一阵乱蹄，他只是把马蹄约得松弛一些，等牙营长赶上来，他跟没事一样，说：“谢秘书说，要命是征兵征不上，这十万大山，不是一树一匪，一猴一王吗！”

牙营长茅塞顿开，原来蒙县长他还信兵匪一家的老鸟话，这没头没脑往虎穴狼窝里赶，原来他是要去拜匪徒呵，他赶紧劝道：“蒙县长，你这县长连县城的街巷邻居都还没打过照面呀，这大山上它可是唐朝宋朝不分的呀，匪窝他可不懂三民主义呀。”牙营长没听见蒙县长反应，又说：“那山顶的他有十杆火铳他就称王了，王里还有大王，那大王是翻十万大山走烟土的，真有小日本歪把（机枪），大大畜生噢，他们就拜元朝皇，叫马神；拜清朝皇，叫镖神，就元朝清朝兴收大关卡脚银，就是洋货关税，州县过路费，不喝匪血，就是不征匪区壮丁，哪有不征兵的呢。是这些壮丁你拴他不住，大大畜生噢，他们不怨大兵进山杀丁拉马，他们受不了就是拉丁。民国在广州开府，新桂系也在卡上摆酒席吊银锭邀几股悍匪的头马爽神了一回三民主义的大嘴。这头马就只问民国拉不拉夫抓不抓丁，三民主义就哑了，金条银锭也不干，他们当他们是神种，丁勇下山了，神种就跑了。民国代表不干呐，席上翻脸了，打了一仗，民国枪好呀，是少死几个，赶快跑，呀嗬，刚出大峡谷，全落马了，你路上弯弯，他山梁上直呀；你倒下马来，那黑枪黑洞的离你才一丈两丈的，马不怕枪，马怕火铳，火铳劈门脸开花，马惊了就甩人。”牙营长正色道：“牙师长举贤不避亲，从民团肥口上拉我喝国军西北风，就看我认得些悍匪的进城人，你有事不通过悍匪游荡在城里的牙眼，险噢。”

蒙县长悄悄摄了缰，夜越深，马越轻。

牙营长的一副胆给静寒了。

“我是不信邪。”蒙县长黑黑地说：“贩烟土的匪霸既然尝了大钱的甜头，他就不想玩玩精锐武器？只有入了国军，才能玩得着精锐武器。”

牙营长暗暗叫了一声苦厄。他刚混民团的头三年就尝了罩赌窝的甜头；再三年，才尝了帮堂叔牙师长往军队送丁勇拿银脚的甜头；再一年才尝到罩“烟蛇”（鸦片贩）的甜头；再一年，才尝到罩“甲壳虫”（枪械贩）的甜头。这个甜头，那个甜头，叫人撞破头的甜头还是卖枪弹的捞头。牙师长甚至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要是他拉得三百个壮丁，那他就不是空头营长了，正经当个副团长，这要一仗撞彩头赢了，当团长。可他就没想到，如若今夜没拍上蒙县长的马屁，八成九成，还是仇狗谢秘书先当团长。

蒙县长知道牙营长肚里的虫，一牙营长已经妒忌谢秘书了；二，牙营长要争宠，得腥腥热热淌点血，可牙营长顾忌牙师长；三，牙营长既然在羊肠小道上摔马，证明他跟山上的匪王匪徒匪属没交情，他究竟是沉溺小县城的声色犬马。蒙县长说：“我们只是随便上山，探探口风，军中无戏言，战时条例一把剑吊脑门呢。县衙补不上壮丁给地方驻军，头一个掉脑袋是我。要进县衙，我得先摸个底，别让那班贪官污吏部长局长给耍喽。”

原来如此。牙营长可熟络抓壮丁的活了，但他还得明白，他该锁住嘴了。

摩山脊梁去了三十七里，阴风怒吼，人悬了，雨粒从裤管衣袖倒窜。何谓高寒山区？寒了你再往高处走，那血那肉不往上走了，只有骨头筋头往上走。高乃风之故园，风的齿比镰刀的齿温柔，一粘就粘到骨头上，你不住地抽搐，风就在骨梁上摇摆，往外掉的是霜，往里掉的是髓。等你遭遇了风的温柔，你每一粒血就发痒了，山里的人冻死是痒死，山里的猴冻死是搔痒死，山里的牛冻死是笑死。高处的雨不是点点滴滴，是一块一块的，是一团一团的，谁切的？谁捏的？鸡爪风在崖顶上摔的，往崖下打滚，母鸡在山顶，小鸡在山下，母鸡找小鸡往下滚，小鸡找母鸡，往上滚，马就呆在石头上，人就怔在马上，石头先把马冻僵了，马再把人冻僵了。人是要摔要摔了，风悠着，这时辰你要滑一下，魂就离身了。

牙营长发现蒙县长黑黑地驻在一道晦光里，他引脖子照看了一下，发现一鞭斜的栈道上凹两扇危崖，就在崖的门扣下，半吊着一爿竹楼，好一爿天神吊的鸟笼！牙营长滚下马来，说：“让我先探探有没有人。”随手把马缰拴在一枝斜竹头上，凭一忽斜雨映的晦光找那窄门去了。

牙营长刚脸贴那窄门，哇呀大号了一声，摔倒在三级石梯上。

牙营长还没拍门呢，倒有副猫眼贴在篱眼上。

那人是圆的，那石是方的，所以痛的是人。牙营长还不敢疼，他掏那腰间的短铳，感觉那腰带是鬼打的一只死结，越拔越紧，短铳没拔出，倒是把副魂魄给拔出了。他滚了一丈远，便觉得那猫眼星划了一般是逼在自己的额前。他卑微得很，叫道：“伯公！伯公！”一般也是这么叫了，是美那当家的，当家的必是男的，男的必是长的。牙营长听见自己的声音半人半鬼的，他就醒了五成，他希望那猫眼是人眼。

竹门破响，闪了一道比狗高比狗短的黑影，却是个寡妇的嗓门：“长官！长官！”

原来这老妪早就听闻不祥的马蹄，候在兵慌马乱的篷里。

牙营长可不敢往黑篷里盯，他又倒退了半边腰膀，说：“伯娘，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官呐？”牙营长又反晃了个身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哩？”

“长官，不是两副马蹄么？进门呀，呐，你露短铳湿雨哩。”

牙营长一时发怵。这黑苍苍的风雨哭号，她倒是听出来有两副马蹄，她还见了，不但见了，她知道这叫短铳！牙营长尴尬，他抽了抽肩头，探道：“老的少的都睡了么？”

“都睡。公公伯公都睡。”老妪歔欷着，哂道：“公公这一睡就不醒了，伯公还能醒。”

牙营长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明白这是山上人的话，一家三老，公公新死未葬，老公歇了，老妪冒黑守灵。

“长官，”老妪幽幽闪了出来，一阵风旋到蒙县长的马前，一仰一躬，说：“没血腥，别是摔了筋骨呵？”又说：“没尿骚，别是病呵？”

如此看来，这老妪比个猫头鹰能认黑白，两身军用雨衣的时髦也瞒不过她，她甚至把两个不速之客想得更惨些，譬如是不是打散的，负伤找躲的。牙营长也明白蒙县长为什么趴马不动，蒙县长上山探口风，是要他扮问路人。牙营长于是平生头一回扮善相，憋了嗓，问道：“大伯娘，老小都夜猎去了？”

“风都湿呢，石头都冷呢，这时辰呐，鼠有鼠洞，蛇有蛇洞，都躲，谁猎谁噢！”老妪叹道：“该嫁的嫁了，鞋头是鞋头，鞋根是鞋根，影也不见了。这世道，人猎虎，虎猎人，都不知道是哪副牙咬哪副骨了。该娶的呢，一个给枷了，当壮丁，都说壮丁去杀人咧，就没见一个壮丁回头；一个给绑了，说是犯科了，坐石牢给送牢饭，坐水牢就不让送牢饭了，是人喂鱼咧，是鱼喂人咧，问鬼了。公公下席了，入不了土，竹楼还暖，入土了，也凉了。”

一扫雨哗地洗过，牙营长和蒙县长都哑了，这老妪慢慢就亮起来了，果然是一身缟白的丧服，头帕结还斜插一支七寸长的白鸡毛。

老妪是怎么老在这天堂地狱的裂口哩，是招呼了千千万万灾难的，可就这位匪窝的长者，竟也不能参得二位不速之客的一点玄机，不敢问，不敢请，不敢走。

风又把脸翻黑了，一团团一块块的雨也熄灭了。

牙营长打了一个寒噤，强打精神，道：“伯娘，你都这个岁数喽，公公他闭眼了也算是福喜呀。”牙营长念起来祭奠的时候贵人爱说的一句话，对，牙营长说：“节哀顺变噢！”

老妪听明白前端就听不明白后端，惊了，问道：“长官要歇脚呀？”

“噢，不！伯娘呵，我们近，县城知道山上的规矩，民以食为天呐，死人大过年呐，不进屋了。”

老妪是何等的明白人，她就想，长官这是要她带路。她在黑里倒吸了一口风雨，说：“长官，你们骑马，我骑牛，我送你们过坳。”说罢，一旋就黑掉了，再亮起来，是推了左侧竹门，乒铃乓啷下了木栅的门杠。多少根门杠？二十八到三十根总有了，牵出头没有角的犟牛来，有角，是有左无右，牛是黄牛，当然是公的了，犟牛也噤不住寒，喷了一串恶气，把只蹄踏在石板上，响的是小小的雷霆。这牛没上铜鼻圈，这又是匪窝的一个证明。不上铜圈的公牛，上不了绳，生人要抢了掠了，只得打死它割肉，生拉是拉不动它的。老妪从竹篱上拿了蓑衣，一袭从头到腰披了，也不回插门杠，说明这栏里的生灵就仅此一头。老妪上了牛背，一似鬼逝了，就留下一袭蓑衣覆那黄牛似的。老妪说走就走，引在前面，没一句话。那牛蹄就是话了，比马蹄清轻，是魔的导引。

牙营长和蒙县长隔七尺一丈跟上，毛骨悚然。这老妪是古道热肠给引路，还是奸猾手段，把他们引向迷途，牙营长是提心吊胆的。牙营长在民团里见的多黑，他私念里就提防那老妪有多黑。偏这蒙县长默默的，牙营长于是就挑起话端来，他说：“伯娘，你公公落席几天了不入土，是哪条规矩呀？”

“要等乡长带官来割耳咧。”老妪哀哀叹道：“等了四昼夜喽。好是逼腊月风噢，要是七月八月闷天煮汗的，半架老尸都爬蛆喽。老柚叶煮水味大，每天给老尸擦洗咧，活着肚桶饿喽冒烟，死了肚桶冷喽透寒，八辈子孽债一辈子偿咧。乡长再不带官来验尸，要等尸骨白在地上咧。”

牙营长受不住这一通唠叨，叱道：“乡长验尸才得落棺？”

“验咧。男丁咧。绑丁有国法咧，从裤裆掉，往坟坑沉，横竖在人世就是丁咧，不验尸就埋，算逃丁咧。”

牙营长气忿，橐橐道：“公爹一棵老树蔸乡长他还信不过会死？”

“噫呀！”老妪也来气了，幽幽道：“鸭魂节，正正鸭魂节那天，枭寨喂了个三岁的到南蛇肚里，报官，官不信。十五那晚抓单丁，当娘的抓枷嘴不让枷她单丁，母子一串枷走，说是到了城头放了当娘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魂小魂闹枭寨，多少人夜里见那母子妖夭咧。噫呀，自从出了妖夭，起鸡瘟咧，鸡瘟刚过咧，猪瘟又起咧。”

牙营长可不知道乡长在这深山老林里真能这么玩。他叽咕道：“就你们单家独户守这崖口风，他乡长还睁眼看了？”

“就差没下地数苞谷棒薅南瓜蛋咧。”老妪一时又恬淡之至，哂道：“抗日捐重咧，前年欠三十个铜板，今年罚二十个铜板，今年加派十五个铜板。今年猪都不敢养了。”

牙营长打了个喷嚏，城里笑话抗日纳捐，山民发癫。不是笑话，这真家伙是纳噢！他嘘了一口寒气，没话说话：“不养猪，那剩汤饭哩？”

“刷锅碗水能当镜子照咧，哪有腥咧。苍蝇都不当客咧，要扪个蝇当药都难咧。猫都跑咧，上山当狸咧。”

牙营长是残兵怕悍匪，谅来山大王必像古代皇帝，金打银雕的古堡，猎户必是吊脚楼上果实累累，兽皮腊肉乱挂，就没想到这单家独户的寒风人熬的是猿猴光景。他也寻觅不着安抚老妪的话，问道：“你这山上还用得着铜板？”

“噫！”老妪很是诧异，回道：“不藏铜板，不下盐，脖子挂袋咧。旧时是聚钱下山买盐，买香，买铜铁，这时辰兴买火铳，竹楼不藏火铳，竹楼串竹楼不捐联保铜板，火烧人命，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咧，没命咧。”

牙营长就没想到这老妪碎嘴里这么多败絮。联保这么时髦事这山上也闹起来了。他不免又问道：“伯娘，像你家，是单家独户喽，也捐联保铜板？乡府能保你？”

“噫，死魂活鬼都归民国咧。”老妪惆怅不已，道：“如念倭寇唱大名咧，叫日本鬼咧，谁敢拜自己影子当鬼咧。就日本鬼咧，白日真能见鬼咧，铁鸟豹子咬在天庭上，抬眉抬眼看，真是雷公劈天响咧，乡长说咧，那鸟不是鸟，是个大猿猴笼子咧，笼子里能吊下来刀枪不入神仙猿猴咧，落在哪座寨子，那座寨子就给逮上铁鸟笼去咧，去当奴咧，男丁咧，文脸挖坟咧，媳妇咧，生猿猴毛娃咧。乡长说咧，民国政府要凑钱买铁鸟咧，凑钱买铁鸟收拾小日本鬼咧，一根铁鸟毛抵三头黄牛咧，抵两头水牛咧，抵两匹马咧，抵四匹骡咧，抵九头羊咧。”

“逮住你们乡长老子毙了他！”牙营长怒不可遏，他原本觉得这话是好笑，可一想自从抗日这些年，乡长他一把乌鸦嘴里吐出一多少神玄鬼话，又吞进去多少金银钱财！他吼了又吼道：“你们乡长他个魔头，老子一枪崩他个猪脑！”奇了，前面黑糊糊那悍牛跳挞起来，喷得雷响。牙营长趴惊马一看，悍牛背上不见了黑影灰魂那老妪！

原来老妪是叫牙营长那猛怔一吼给惊下了牛背。

原来那悍牛惊雷是炸给生人看的，对那老妪，倒是个孝顺畜生，但见它立在空中一圈，金蹄踏落，是轻轻地一点。那一点，恰恰点在趴地老妪的指爪尖前。

牙营长眼睁睁就看着，老妪变成一条丈叶虫，是缘了牛蹄爪爬上的牛背。这人一上了牛背，那牛就温顺了，踏了跳蹄，喷了一串热气，重拾羊肠小道，嘎叽咯，嘎叽咯，往黑晦里一尺一尺响去。牙营长一时忘了一瞬之前的满腔忿忿，瑟瑟颤抖，双手冻僵之后，梗硬如竹节，嘎嘎地要断裂。他念起前面一半是蓑衣一半是孝服，就想着颠簸着趴马的蒙县长，回头一看，蒙县长像一副刚散架的薄棺，棺板已散了，飞了，徒剩一具趴马的尸骸。回头想那行尸走肉，他又感觉老妪鬼气兮兮的，真是只引冥路的妖精。这么心大心小玄虚颠簸了一会，并非沉默是金，而是沉默是魂。转过山梁，风雨哗地横扑而来，牙营长但看大峡谷倏忽一派晦光。

老妪从牛背颠了一下，原来黑苍苍的群峰裂了千丈隘口，冷不住的雨似乎是从绝壁缝中漏的，阴风惨号之中，破碎着撒落，忽忽悠悠地，左一鞭右一鞭地横了浇在人的脖颈上，手背上，鬼爪一般的奇寒。牙营长勒马，看那只比黄牛尖出一顶竹笠的老妪风一样幽幽地滑下牛背，不住地颠倒那伸出蓑衣的手去划掉牛背的寒水。黄牛解得风情，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老妪很响地回了一巴掌在牛屁股，悍牛猛一回头，钻入乱藤篷去了。

这下子老妪是徒步引路。

牙营长回头看，蒙县长恰好勒住马。

牙营长一时心口狂跳，不知蒙县长这是怕伏击，还是不忍老妪徒步。在这湿漉漉的乱篙篷中，一头风雨，满心阴影。牙营长只明白一点，蒙县长勒住马，就是不要往前了。牙营长于是叫道：“伯娘，你就不用带路了。”

老妪轻轻停住。

老妪好像变了颜色，她抬了抬斗笠，晦光里绿的脸上黑洞洞一张大嘴嘶哑道：“长官，快上栈道咧，好几脊梁老石都是岔路咧。爬下梯走，绕两道山梁，头一个是枭寨，石门咧，几百竹楼木楼石楼咧，栈道钻几个洞门咧，天寒地冻咧，老虎都躲洞里咧。”

老妪好像透明起来，掀开那袭蓑衣的一道缝，弹出一只短而有力的指爪指路。

牙营长打了一通哆嗦，说：“伯娘，我们没什么急事咧，我们是山脚县城的，上山来，是找人家说古事喝喝酒。”

“噫，话拐弯了，路短咧，鞍马颠颠屁股还不暖就上枭寨咧，有大户咧，有老王爷咧。”

蒙县长到这时候没表示，牙营长就知道要回头了。牙营长说：“我们不去啦，改晴天咧。”

“噫，这雨要挂到清明咧。雨挂在天上，挡霜刀咧，雨一驻，霜刀落咧，霜刀一落，皮肉嘎嘎裂咧，筋条嘎嘎断咧，一柱老岁咧，骨头冻裂纹细咧。如今是冷皮咧，到枭寨，长官往火塘一酥，一顿酒落肚，蒸汗咧。”

“我们不去了。”牙营长唯一想到的天理是：“这路险咧。”

“噫，长官话对咧，”老妪果然是老筋老藤的韧性，听出牙营长的意思，话就转了，说：“我就听两个长官两副马蹄老踢石头（踏滑），栈道上三天两头摔死马咧。”

回头走。

牙营长惊叫道：“伯娘，你黄牛不是钻乱篷里了？不拴回去？”

“噫！这回呀，鬼都找不着它咧。”老妪满是成就的喜悦，喜悦是她在应酬两个不速之客的同时，把宝贝黄牛给收藏好了。她说：“这可是鹰眼大荆篷咧，人钻不动咧，鹰眼荆篷喙上带蛇毒咧，抓着人咧，肿死咧。”

牙营长大惑不解，急了，道：“这不丢了大黄牛咧？”

“噫！”老妪长长舒了口气，步子比兔子还轻快，她把话送往极远的天地，说：“不丢咧，牛认主咧，回头我隔卡隔崖一呼哩，牛有心有眼咧，比人认主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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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夜

回头路很短。旧路真是明，旧冷更加冷。破了那神秘与恐怖，沉凝的人就轻脱了，马老要摔人，再使力在缰绳上，竟使不动了，指爪只剩骨骼了，没有筋没有肉也没有皮了，是刮骨之痛。潇潇雨歇的时分，他们回到那座鬼影一样投在崖缝的竹楼。

牙营长丢了前来时的记忆。他敌不住这魂兮兮的荒凉。纵使只是瞬间的猎奇，他也没能抵御住死气的袭击。他眼前心中的蒙县长，不独乖戾，而且独擅一种鞭辟入里的魔眼。他见识蒙县长也不过是一天半夜，可他好像领教了蒙县长若干年的装聋作哑，甚至领教过蒙县长杀人不眨眼的霹雳手段。这时他眼见黑暗里的蒙县长滚下马来一颠一倒地跟着老妪，像给鬼锁了走。

老妪悠了一下，她见她所恐惧的趴马人原来是能滑马走路的瘸拐，这也罢了，瘸着，倒是比那碎话的长官高出一拳头，是个老爷的影子。老妪再侧目二位长官在竹杆上拴马，有点慌了，说：“两个长官要暖暖手脚，我们贴崖脚生火咧，风咬人，只是火煸人咧。”

牙营长抬眼一惊，满目银光一片，去了蓑衣的老妪像个纸剪的槁鬼。牙营长就苦了，不知道是老妪发的光还是天庭发的光，一通魔光妖影的黎明悄然照在绝崖缝中。

老妪好像是从崖缝里踅出身来的巫婆，在窄门驻足，侧转身说：“两个长官等一会。”她嘎然推竹篱门栅，很破地响了一串，只在那响声里，老妪不见了。又见了，却是个比蜡烛黄的老妖猴样。牙营长当时是缩了三寸退了两步，见蒙县长无所谓，就凑上去了，但见贴门槛三步的近处，伸进去直挺挺一具裹了白布的尸首，没有祭台也没有敛棺，包裹罢了。奇怪的是垫尸的不是竹席，也不是木板，幽幽地放光，原来是蕉叶。真不知是扁扁的尸首照耀，还是黎明怔住了，竹楼的咫尺天涯立时晦色幽然。就一井空落落的贫寒，拦出来半截吊栏，栏上突然顶起一团破被子，破被缝里曲出一条类似雄鹿的老腿来。牙营长当时颤了一下，想起来那该是老妪说的公爷，嘘了一口气。左侧的亮隙里是三块石头垒成的灶台，灶中当然没火。右侧的亮隙里是一角三尺方的石缸，妙在嗒嗒嗒嗒地汪着从石梁顶上滴落的水珠，不缓不急，却来得均匀，要死不死，经久未绝，天意可作巧了。举凡黎民百姓，是不叫痛痛地死去，也不叫爽爽地活着，便是点点滴滴地让你感恩戴德，丝丝缕缕地向生。老妪何其快捷，从篱笆后抱了牙营长一时弄不明白的黑物，近了一看，是三块两拳大的红皮薯。老妪把牙营长和蒙县长引出窄门，来到空着竹门的牛栏旁边，原来崖缝下有一凹灶灰。老妪放下裙抱的红薯，只一瞬间就圈了一窝干草搭的细枝柴堆，又覆了几根干柴，旋进竹楼，呼呼嗬嗬是颠倒着双掌抛着抬着捧出来一块拳粗的红火炭，往干草窝里一扔，卷了烟，扑地斜吹，篷的一声，划亮一团焰火。崖口当风，火势就篷旺起来，老妪让出三截一尺高的木蔸权当凳子，见牙营长和蒙县长坐下，便向火势围上三块红薯，旋又进了竹楼，搀出个骷骷模样的老者出来陪客。牙营长大眼一看，这就是高高躺在吊楼上的公爷了。长者仰着老身骨一扭，竟是位七尺长的旧时汉子，陶然一笑，满是江湖的义气。待他圈坐近了，贴脸却是稀疏的雪丝络腮胡子，霜眉如圣，高鼻薄唇，银牙清亮。蒙县长起身，牙营长当然也起身，挽长者的老妪却羞了呢。这时辰看去，原先她恐怖的一副妖牙，竟是硕的瘦的凸的凹的排着一副美人牙哩，再看那黑洞洞的左腮，不是什么妖洞，倒是陈年的酒窝。

“哎唷，”牙营长一时也儒雅了，说：“公爷，你不是病身呵？见风呐！”

“哪有客人来了男人还泡床咧！”老妪轻轻撒开长者，说：“没有客人呐，死狗一条，上苍都要收他老命了咧；有客人，一脸就发烫了，这石头山上就藏他这么个人，他就藏这么些话，你们说话咧，吃红薯咧。”

“哎唷，失礼咧，挡风咧，正巧碰上家里守老辈的大丧，噫，失礼失礼。”老者歪了坐稳，潇洒地扬了扬他的骷骷猿臂，叫道：“上烟筒咧，莲！”

老妪是有名的，还是芳名，叫莲！这也没什么，老者歪歪斜斜地都到这个田地了，可老老相对，倒是大言不惭，追呼芳名。

火堆一时串红，草屑凋尽，细柴白炽，粗柴裂红。薯香起了，颠倒了烤，酥轻绵软了。老者一鹰爪抓起来，撕了一片烟岚，却是胭脂粉红，一抹的透明。老者慷慨激昂，道：“是猪狗吃的红薯，可皇帝要吃着咧，也拜天地咧！”这话说的像山珍海味席上的敬酒辞，且说辞时恭恭敬敬递与牙营长。牙营长让了一下蒙县长，蒙县长又让了一下牙营长，牙营长接了，正要送入口中，哪里知道那烫的钻心，失手扔了，恰恰扔在老者的袖口上，是黏着，没滚，老者鹰勾擒住，笑道：“噫，香咧，烫，烫它才香，人间美物，它衔在刀刃当口，难怪天下纷争，世无宁日咧！”

牙营长吃惊不小。却说那香物，已在老者指爪之间操作了半天，到得这手上，却还是火辣的一团。火辣的一团，他老者倒是若无其事，要说野逸，都比得禽兽了，可一串话说出来，比个城里的老爷，倒是深旷了一世。牙营长幸得一睹仙风道骨的风采，笑得都傻了。

老者将那黏了衣袖的脏物重置火炭，另剥了一块薯，恭恭敬敬，再递与牙营长。这回是递的慢，接的稳，薄薄地咬了一片，牙营长叹道：“有这么香的！”老者又如法炮制，敬了蒙县长。

蒙县长早把只舌头歪舔在上唇角边，目侧了那红粉的晶莹剔透，而后薄薄地撕吃。

老者后吃，是吃那牙营长丢的，说：“就这么吃，吃一层，烤一层，吃到尽头，一身骨头都暖了。”

牙营长和蒙县长是饿了，仿那老者的模样，吃出烤羊排的味道。

见那老妪远了近了有些慌张，牙营长立地成佛，问：“伯娘，有要我帮忙的事么？”

漫说老者，连蒙县长也吃了一惊。

可老妪没吃惊，只灿然一笑，招手请牙营长过去。牙营长自己也没明白何以会问了那么一句，问了，给招了，这才有点恐惧。牙营长怕老妪叫他去折腾那死尸，不是，是进牛栏。牙营长松了一口气，他倏忽想起自己的淳朴少年，老奶奶就这么慌里慌神叫他搬呀抬的，牛栏里牛粪裹着苞谷秆，浆里脚印稀疏。牙营长心一冷，连那黄牛也是个孤寡！他跟老妪缘篱笆两根竹哆哆嗦嗦走过去，拾三级石梯，是枕在一块大青石上的磨房。磨盘已经老扁，仅剩一拳厚了，是架在大石圆槽上的干汤两用磨。上盘太薄，还用铁丝缚上一块扁石。不为别的，老妪贴磨盘绕来转去，是斜眼瞄了又瞄牙营长人的德性呢。她这时算是瞄准了，她就客客气气说了，她是要借长官的虎背熊腰卸下石片，把上磨盘挪移个地方。牙营长明白原来是这么个小小的请求，乐了，夸口道：“伯娘，我能连石片磨盘一起揣咧！”老妪可不要一起揣，她又把牙营长从侧门带出去，绕岩脚三丈远有个掘好的小坑，酥泥黑黝黝的，老妪仰了哀求道：“长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咧，求你把上盘抱过来咧，我要埋咧，”牙营长想，这可能是什么丧俗之类的小小把式，回头卸了那扁石，抱起上盘，如履薄冰，刷了一把虚汗在额上，吭哧吭哧，把宝贝家伙抱了四丈远近。待要轻轻放入浅穴，膝盖弯了，半跪半条裤黑泥。老妪只是一拐一弯地绕牙营长走，这时狗吠一声趴地，顺那牙营长的手把磨盘稳住了，缓缓一摆，跪叩一头，说：“多谢长官积大阴功咧。”

牙营长仰喘了一会，抖擞了一下，回到火塘边。老者已经拍那块红薯送到他手上，牙营长看蒙县长冲他隐隐一笑，他就报告说：“伯娘要我搬上磨盘，也就七八十斤嘛，也就隔十来年嘛，力道废喽。”

老者嘎嘎笑道：“这就是女人咧，不知天高地厚咧，敢叫长官搬磨盘咧。唉，”老者转而叹道：“老乌鸦她疯了好些年咧。头几年，我叫她拉她她还不应，后来我大梦得了天星神谒一句话，我醒咧，我念起老乌鸦的小名，我就叫一声莲，呀嗬，她就应咧。这人，不是往死穴里去咧，她是往小里去咧。这几年，她是夜里不睡，跟风说话，有时候说到天亮咧。”

牙营长不以为然，讶道：“伯娘不是还在干活么？放牛，推磨，嗯，伯娘哪句话不在理呀！”

“唉。”老者一时悲戚，怨道：老乌鸦她脑里就念着安南长毛、大理长毛、公鸡长毛，风吹草动就防范咧。这不，见你们穿这兵服的，就念着又要起大事咧。这架破竹楼，还能打喷喷的也就一头黄牛咧，投荆篷里放了不叫人掠走咧，一副全的磨盘拆了埋了，不叫人驮到马背上掠走咧，唉，老人也闭了眼喽。要不闭眼，这下子牛也不——

在了，磨也拆了，坟茔鬼窝咧。老者颇生伤感，又从热灰里抓起他的半块红薯，齿耙了一口香喷喷的，却又在嘴边打住，说：两个长官淋夜雨打马上山，倒是山上几十年没见过咧，老乌鸦是怵了，傻了，这天寒地冻风割皮肉的放什么牛咧，把牛牵往枭寨，是不是一掌往大荆篷里藏了咧？

牙营长脖子一寒，点头称是。他刻骨铭心记着，他说：“伯娘还说，这可是鹰眼大荆篷咧，人钻不动咧，鹰眼荆篷喙上带蛇毒咧，抓着人咧，肿死咧。”

老者梳了一脸皱纹笑得舒坦了，说：“老乌鸦藏牛是有一套咧，怪咧，老乌鸦到那山梁上一哼哧，那牛它就没命窜出来咧。”

牙营长和蒙县长叹为观止。

“这磨盘，也怪不得老乌鸦拿它当肝当肺咧，真值三五十个铜板咧。”说到这句，老者伤怀殊深，那嗓根啾地就酸了，调子格外悲凉，他说：“长毛最爱劫掠磨盘咧，天底下的悍匪猱贼，他就信灶神是趴磨盘咧，劫了磨盘，算是聚了一香炉宗族的财运咧。磨盘的石头不是这满山青苍苍石头咧，是带银粼星光咧，佛纹咧。这年头，石匠都请不上山咧，长毛牵了你牛牵了你马咧，就鞭你牛鞭你马驮你家当咧，一匹马正巧驮一副磨盘咧，你埋一扇磨盘，他只好吐口水咧。”

匪夷所思。

牙营长一时惘然，他问：“伯爷，你家丁壮都不在喽，谁推磨咧？”其实牙营长是想问：“磨什么呀？”

“人呐，”老者又齿耙了一口美味，鼻梁弹动起来，道：“有苞谷，你没磨，青的你能烤了吃，黄了你也能烤了吃。你没牙，没火，你就了泉水生咽，米粮落到泥土里就发芽，米粮落到肚里就生命，可石头比人老咧，石磨祖祖辈辈定你一副魂魄，灶王祖祖辈辈镇你宗祠，你缺它你就掉魂咧。”他又动了一番感慨，这位略知三民主义的老者，是没遭逢过长官夜访深山孤寡的，他可不能老露穷酸，他说：“有。别看这破竹楼梁上没挂苞谷，栏上不堆红薯，有。老乌鸦是藏家什藏惯了咧，也就十来担苞谷，也就五六担红薯，这栈道啦，山洞崖顶啦，分三五十窝藏咧。”在薄薄晨光的涂抹中，在彤彤焰火的照拂中，老者一时像个红魔，他无端地诘问道：“不藏，行不行咧？”

牙营长张大嘴，嘴抽搐了，伊嗬不进，伊嗬不出，他索性痛咽一口香浆，烫着吞了，喉咙着火，一把清泪夺眶而出，他问道：“年年都饥荒么？”

“年年都饥荒？”老者吃了一惊，问：“不饥不荒，是哪一年咧？”但老者一时就后悔了，他要说某年某年某年，长长的一生，有若干年是不闹饥荒的，他说：“饥，荒，人只是干咧，枯咧。人是一棵芽，芽生芽死，有天定咧。多少人他就饥荒，那年只是败了，病了，要死，倒是第二年才死咧。古上结绳记事到如今，饥荒年死人少，饥荒年一过，苞谷香了，南瓜甜了，人死，有吃有喝是丧事有吃有喝咧。唉，这也说了老话，丧事没吃没喝，说来还是民国的事。不是咒民国，是民国搭了个民字，你说咧，搭上了，国好，民好；国背了，民就背了，也怪不得皇帝了。这民国总是背，我们是民，国在前面背，民在后面搔它，你说，大象大牛死了，能搔它活么？”这么说，老者又自觉扯远了，那话走远了不要紧，他魂也走远了。他又齿耙了一口红粉，像犁了一洼血，再挂下一片泪来，闪闪地花了。这么一来，老者大约年轻了五十岁，他说：“我就笑老乌鸦了，饥咧，荒咧，两年三年饥荒瘟病串上，她就没滴一滴泪，那一年，瓜黄，果红，苞谷一把七寸，颗颗粒粒是亮的猫眼狗眼，嗬呀，她就撞鬼咧，她要吊树咧！”

蒙县长掉了手中的香物。

牙营长是急了要救，一脚踢了火，星光四射。

三个男人世界头一回起了笑声。

“那一年五月，果红咧；六月，苞谷暴牙咧；七月，瓜浆结咧。老乌鸦就去掏她的老窝咧。呀嗬，一窝，封洞的石墙崩了，爬进去一看，老苞谷让猴给扒光了，苞谷棍在，苞谷衣也给扎窝去咧；一窝，是草也不动，石也不动，拨了草，卸了石墙，瘪了，一爪一扒，苞谷衣在，苞谷棒在，苞谷是一粒也没有咧，人扒苞谷骸要哭咧，呀嗬，有魂先哭咧，什么魂咧？小鼠魂咧，一扒，几窝红鼠粘手咧！”老者一似让群鼠齐咬了柔肠，话断了，再续，气也虚了，说：“下边说了不吉利咧。”可他还是说：“三一窝，老乌鸦是猛怔咧，这原先蛇鼠不爬的镰刀崖缝，隔百步是越光越溜有鬼踩下一条新路咧，不敢近咧，老乌鸦就伏崖上守咧，石洞里出来一个散毛。等散毛影子过了，老乌鸦摸石洞门，鬼哭咧！”老者凄然一笑，说：“谁是人谁是鬼咧？是个婴娃咧，是一个小媳妇咧，散毛也长人毛咧，人毛爱人毛咧，人毛生人毛咧，老乌鸦鸡皮疙瘩不也长的人毛呵？人家人毛是越长越凛爽咧，老乌鸦人毛是软蔫猴卷咧，老乌鸦哪敢上去扒咧？认命咧。回头再扒，四一窝，五一窝，六一窝，七一窝，八一窝，全空了咧，那散毛尝了一窝甜头，当是猴藏咧，捣空了咧！”

牙营长和蒙县长哭笑不得。

“老乌鸦哭不断，回来还续咧。那时辰老火铳还在，老乌鸦先是扛火铳去轰散毛，不忍咧，不忍轰那壮的散毛咧，不忍轰那白的媳妇咧，不忍轰那腥的婴仔咧，回来上吊咧，一挂老尸上吊，不过天神吊个瓜咧。这回轮到我不忍咧，我就趴篱笆看老脚老筋咧，真抽筋，我就出手咧。呀嗬，老乌鸦自己不忍咧。要忍，那崖上树枝要细枝有细枝咧，要粗梗有粗梗咧，老乌鸦摆一回老柳条咧，一步三回头咧，歪脖子爬崖咧。老妖精她是要验我这块老金刚石咧，我就装死咧，她就装吊咧，她吊了不往下掉咧，摇咧，我一听都咔嚓了咧，怎么不刷刷咧，倒是呼呼呼咧，是不对咧。急猴了去救咧，树枝断咧，真摔咧，摔不死咧，石板上有捆苞谷秆咧，垫的咧。”

两位长官目瞪口呆。

“唉，”老者回味无穷，追思道：“我们多少年没抬眉抬眼说话了咧，那一回，一双老猿猴笑破肚皮咧，我就咒老乌鸦飞天飞地这才知道舍不得是我咧，老乌鸦就笑我猴子照水见屁股长桃咧，她说她不是铺苞谷秆垫命咧，她是要学她那个麻风病给烧尸的姐咧，她要自己焚身扬灰咧。她说她不舍得死，是家里只剩最后一根洋火棍，怕哪天我老父老儿的忘了埋火种，香火断咧。我不信咧，摸她腰兜，里三层外三层竹叶香囊包的真就是一根洋火棍咧。破蒙书上不是说燧火氏是草绳绞了骨针钻石头冒火星呵？冷死多少猎户都没能点火咧，我老父老儿要忘了埋火种，真断香火咧，唉，这下子老父先走了，这香火又断了咧。”

蒙县长为这句话抖了一阵，是肩头抖，牙营长看得精细，他要咬最后一口红薯，红薯掉了。

“女人真是头发比男人长，命也比男人长咧，”老者无端叹道：“男人咧，怕短又怕长咧。”

如此说来，不独这座竹楼空空如也，就连这不死的老鸳鸯，也是心中虚寒，空虚到了无以名状。

“莲！”老者突然仰叫道：“再上来三块红薯！莲！”没吱应。老者叹道：“唉！老乌鸦她是多少年顺不过来。二位长官不知道咧，过去这堵住崖口是一弯八丈长三丈高的石脚板楼咧！五代人闹轰轰咧，楼栏下牛马猪狗几百嘴咧，楼上三杆火铳挂在窗外咧，路过石门的商贾香客都丢铜板咧，曾祖就不知道闯了哪道邪祸咧，高秋上窜了一把火咧，塌咧，焦咧，亡咧，亡咧亡咧还魂咧，远近寨子人就变成鬼咧。我家欠人，人是没命催咧；人欠我家，人是没命躲咧，败是崩了败咧。到父辈这一代，石条凿的龙凤，孔六是下十六洞上八洞，石梁石柱丈了量了是三百八十八条五百六十八丈数咧。千错万错我有个女儿绝了枭寨山大王的愿，不愿填三房，下人家面子咧，嫁县城一个大户。不出七年，老天爷叫蛇咬她命根咧，叫她疯咧。这一疯，山大王动了石楼咧，我们老少逃了三年，听说山大王劫官府，官府用歪把扫他咧，他连人带马成了马蜂窝咧，我们才回来咧。这蜂窝空了蚁窝就穷咧，这败家回头是败魂咧。”

然而，并没留一点迹象。牙营长急了，问道：“那石头呢？”

“石头？这高高不是一架一架石头呵？凿了雕了才值钱呵！”老者叹道：“石柱石条都给石奴卸了山呼魂呼扛过坳口镶枭寨乡府古庙去咧。天打雷劈有数咧，山大王搬了三千六百八十八块咧，乡公所搬了三千三百八十八块咧，古庙搬了五百块咧，人骨头是不如石骨头耐日子咧。”

牙营长无法相信这虚魂虚胆的崖口风话，他倒觉得，不是老妪疯了，是老者疯了。

“莲！莲——”老者又叫起来，还是没吱应。他歪脖子要喊，可一阵风打过来，他禁了一口，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蒙县长终究不忍，站起来，牙营长明白，也站起来，向老者告辞。二人解马牵着，拐入寒风呼号的哨卡缝隙，回头一看，老妪步履满跚过去搀住挣扎着不倒的老者，一白一黑，像孤枝老树发了一把白芽。一旦有了倚仗，老者便仰了个君子的姿态，他右臂给了老妪，左臂高举，一指戳天，有力地颤抖了再颤抖。

这是十万大山最崇高的再见礼仪，戳天为咒，喝令山中妖孽，万勿一惊行者。

蒙县长和牙营长从山背转出山前，禁不住勒马回首，劈立千仞恍如一尊丰碑。那碑后袅袅的炊烟不绝如缕，仿佛那是青山的祷祝。

牙营长是夜里糊湖涂涂跟的蒙县长上山，这时又空空落落跟蒙县长出山。他也服了，他这个吃喝嫖赌越玩越歹毒的人，这下半夜居然浮出孽海，亦惊亦诧，亦梦亦醒，帮老妪搬了半扇石磨，吃了一块红薯，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不，他这是渡了长长的另一生呵。这一生不是他的，是老妪和老者的，不，也是他的。他的魂魄被那一对老鸳鸯的话浇湿了。尽管他无法想象，老者对着西北风描摹的什么八丈宽三丈高的石座板楼是真的，五代人伦并几百嘴畜生是真的，挂在窗外的三杆火铳是真的。

恐怕老妪与老者做梦也想不到，哑着的长官就是他们的女婿。

蒙县长不相信他的发妻会疯。他突然造访，不独音容杳然，而且真是楼栏不再。他让一把粗重的雨砸冷，他想那是他发妻的臂粗的黑辫，恍恍乎仅只一夜，那臂粗的黑辫落满了霜雪，一拍，那黑辫变成了白辫。

从前山的丁字山梁左折上了栈道，挨过半架山，路断了，也就是说，下山了。可蒙县长就在栈道的断裂口上滑下马背，把缰绳丢给了牙营长。

牙营长接住缰绳的时候惊得摔下马来。但见蒙县长脸白如纸，泪浆鼻涕一呼啦下来，兀自扶着马背直喘。牙营长咋舌道：“蒙县长你冻坏了。”

蒙县长侧过脸来瞪住牙营长，要说话，口液又下来了，他哆嗦一下要仰倒，牙营长扑上去要扶，他一个趄趔又闪到一边。他竖掌摆了一下，还是扶马，说：“不行，我得躺一下。”说着哗地扯开棕色雨衣的一串胸扣，掏出杆仙箫出来，仿佛兵临城下。他这是仗的一柄末路英雄之剑，有些踉跄，头一仰，只抓了一道青藤，做了一个登天动作。牙营长莫名其妙，蒙县长早已翻身上了石梁。牙营长滑了一跤，爬上去追那人影，人影已踅入一穴石洞。牙营长惊诧莫名，立在风中颤了一会儿，未知蒙县长那是解手还是动那蝙蝠膏哩。牙营长还得哆哆嗦嗦从那乱石槽滑下，把两匹马草草给拴了，再爬到石梁上。牙营长犹豫了一下，一是惊讶蒙县长居然像个猎户，熟悉这鸟道的凹凸蛇穴，便是少年游玩过的猴窝。这大半生的恍若隔世，这一眨眼还能想念起来，那心思的精灵，可是吓人；一是堂堂县太爷，敢把这名声不太雅的妖物藏在身上，当了县太爷敢露这仙箫这也不见怪，见怪的倒是含仙箫的人竟能瞒天过海，当此还政于民之政治时代，混到了掌县衙的座上；更叫人惊叹的，这不是个病猫模样么，一念着那魔物，翻身上崖的功夫都有了！牙营长算是民团的歹毒，到底还没沾上烟瘾，他赏过的烟枪也不少了，乌檀管的、银管的、金管的、玉嘴的、象牙嘴的、瓦嘴的、镶翡翠的、镶佛珠的、镶龙眼的，更别说那精细烟盒、梦幻洋灯了，牙营长怎么咯噔心跳哩？他是见那妖箫一闪，活脱一张射雕英雄的玉弓哩，暗纹竹根蛇鳞的节眼，若是鞭人，若是戳人，那才是断魂的暗器哩。牙营长这么姑念了一回，心中痒痒，逆风爬过去，是一方斜石缝漏的天然小洞，遮天挡风的倒是呈了一张窄窄石床哩。妙不可言的是那石床是个草窝，垫苞谷秆哩，蒙县长的仙箫已经冒了紫烟，金打的秕笆烟含对了只炯炯的火绳，正一抖一斜那含蝙蝠膏的雀眼，香岚阵起，一派温馨。蒙县长还抖得厉害，闭眼猛来那么三口，撮唇吁气，一似刚刚饮罢一枚致命的子弹。这时辰可是命已不在身子，命在身外。撮那口气，是往肚里把命吸回去哩。牙营长猜不出蒙县长是否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但有个倾斜是朝他的影子来的，他想可能蒙县长要发话了。不对，蒙县长是侧身从内衣袋里拔出杆金鹰洋墨笔来，嘴咬笔套，嘎叭一拔，要写字？往哪写？不对，逼那眼镜片抖了抖笔尖，一似那笔尖闪的是圣火，悠悠地移近那仙箫头上，精准一戳，抵住了蝙蝠膏滴泪的雀眼，轻巧，舒缓，跟贵妇人让丫环垂毛发钻耳孔一样。蒙县长是闭眼听着哩，一似听得清那笔尖在蝙蝠膏里写流泪文章哩。钻罢，还能闭目套上笔杆，收入内衣袋里，这才又逼眼镜片一抖一斜那枪头的红火，那无非是原先流的蝙蝠膏泪水凝了，这下见好了，又伸那仙箫轻轻地抖擞一下，闭了眼，吹那有调没声的神仙话。牙营长也是贪了一眼，发觉蒙县长眼镜夹角里的左眼开了闭了都一样，牙营长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蒙县长独眼！

牙营长摔了一跤，爬得很慢，很轻，这还是装的，他心里沉重哩，他想起昨晚盛宴的独眼南霸天。

也不知道是过了三口清烟的工夫还是过了若干年月，蒙县长说道：“牙营长，我大半天是爬不到马背上了。你回去，悄悄把谢秘书找到，他要带什么就带什么，人，枪，要带就带，不带就不带，但他马上要上山，从枭寨开始，一个乡一个乡聚猎户、耕户、细户男女老少，我要训话，对敌国，乃是先礼后兵；对乡里乡亲，先把话挑明，挑明了才见神见出鬼，能求人先求人，要打鬼再打鬼。牙营长，你要记住我来时说的话，真想在国军混，团长和师的副官以上，那是中枢要备案的，不管哪一级长官战地授印，印令都得顾及他本人在党国的名分。我你，生死在征兵这一关，少则征到三五百，多则一两千，目光短了，是关系我这顶小小的乌纱；目光远了，是我本人，谢秘书，你，我们能不能扛住一县一府，一地一方。”

牙营长太明白了，他还明白，蒙县长半句不提牙师长，牙师长高于蒙县长，而蒙县长深于牙师长。

“你把我的马也牵走。”

“把你的马牵走？”牙营长叫道。

“有两副马蹄上山，只有一副马蹄下山，另一匹马是躲不住的。”

“蒙县长，你？”

“这仙箫换了在县城，三五条街也能闻得着，可这不是县城，风往天上走，路上没人能闻到，真那么巧有人和我抢这石床，那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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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枭寨征丁

牙营长再回到栈道上的时候扒左腕看那块洋表，是正午。一裤衩晦晦的天是又塌又漏又堵的样子，寒雨是一抹一丝地胡乱飘摇。昨夜听大峡谷的阴风是拔剑啸马的天兵天将，这人马啸啸的白日，大峡谷的阴风是牵藤挂树的猴闹。牙营长颇为得意，他闯县衙的时候谢秘书不信蒙县长在山上，拍蒙老爷的大宅门，信了。谢秘书什么人？听说枭乡的麻乡长还醉在酒楼里，哂道：“着即刻随传令官来。”回话说枭乡麻乡长跟后就到，急了，叱道：“绑！”真把麻乡长双脚链在轿椅梁上抬了上路，掀天轿帘，乡长还有面子，可乡长的腮不裂也是破了。牙师长什么人？一听说蒙县长连夜上山，眉头打了一鞭，又听说蒙县长敢一个人歇在山上吹仙箫，牙师长只沉吟了一句苍蝇话，喷了一个嚏，着传令兵说：“牙营长要借什么枪械给什么枪械，带一连人。”牙营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面子，是蒙县长的面子。这一路，牙营长的心思都细了软了，奇了。他知道人马一上栈道，蒙县长没有听不见的，他就站在挡蒙县长石床的斜石嘴下，他想等蒙县长出面拦人了再说，哪想到三百二十八号人马过了，没有动静。牙营长发怵，叫住麻乡长的轿子和谢秘书，孟连长的马，自己爬上斜石，也就三丈斜石钻两丈石缝，他摔了两跤。到得洞口，他索性就吓瘫了，多难才摇醒蒙县长，蒙县长侧过身，朝阴里的石缝说：“你这是要上山打仗吗？三百人还是三百五？”牙营长吃了一惊，原来蒙县长人是死相，那神是醒着，方要解释，蒙县长说：“半路把兵马藏喽。”蒙县长又说：“封三道寨门就行了，总有些蛇洞猴门的，不要赌死，匪窝哩，你堵不死他们，堵死自己，这点要明白。让麻乡长引谢秘书进寨里，把人聚喽，回头叫我。”牙营长心中听得明白，那魂更明白了，凭空里偷偷叩了个头，应道：“蒙县长，我明白。”蒙县长更明白，又睡了。

牙营长已经领教过，蒙县长白天是不醒的人。牙营长还没领教，蒙县长人不醒心醒的功夫。

孟连长是什么人？说要半路马兵马藏喽，三百人马一呼啦就不见了。说要封枭寨三道石门，谁能爬树，谁能攀崖，谁能套山民鸟话，谁能断歪把弹串，谁能飞刀，谁能动拳脚，眉来眼去就分配妥当了。谢秘书是什么人？一听说蒙县长要他跟麻乡长进寨里把山民聚会，立马就亲手解了麻乡长脚上的链锁，说：“麻乡长，在县里，我得那么管乡长，到山上，你是主。”麻乡长又是什么人？吹口哨呢，那口哨跟鹦鹉一样婉转亮丽，细听出来，竟是：“听天由命！听天由命！”谢秘书哂道：“不愧是民国师范生，还懂三民主义，民生民权民意，好一片党国青天噢。”关键要看蒙县长什么人？可蒙县长白天是不能骑马的，不能让人看县长是趴马，可羊肠小道上，马不能近轿，所以牙营长就让麻乡长换了马，叫了轿跟他回头接蒙县长，自己一路也不能跟蒙县长有话。他又想，蒙县长的夫人又是什么人？这不算是刚过门的媳妇吗，听说夜半才看戏回家，是哼小曲进门。牙营长和谢秘书上蒙老爷豪宅是什么时辰啦，新媳妇还刚起来梳妆哩，叫一声客哩，这也算了，石头院子踢踏出来几匹马，说是县长夫人约好的朋友。要上哪呀，要上山访一访压寨夫人！说，不能的，没人能见压寨夫人，土匪窝都是暗箭哩，夫人说：“等着看啦，没有县长见不到的人！”要去大海上洋轮玩，说，不能的，到海边要九十九里路哩，关卡不认人的。夫人说：“笑话，只看你认不认他呢！”上面这些话是平日里怕牙营长的一个小家丁学的。牙营长本人只见过蒙县长夫人走路像蝴蝶，是扑着拍着飞半条腰身的，就不知道这时辰飞哪去了。

蒙县长像一只醉毒的蟑螂竖在轿窗里，听见一二枪声，又听见一二三枪声，为有枪声，这大野就更静了。听过枭寨的寨门是有些故事的，睁眼欲看，竟是入了洞底一般，晦暗如冥，驻轿仰看，竟然抬不起头。不是抬不起头，人已贴了轿椅，是一方轿窗太窄。及探出头去，真家伙是浮在云上，说是寨门，只是贴着大危崖以石条架路，往石峰的缝隙拾级而上，那是钻到天堂的阴沟去了。看着，眼前起了花纹，当那崖口凿上一痕细细的云道，缠那青苍古壁，破云岚而往，崩磔离析，似有似无，再陈陈相因，敷些朱红血漆，旧苔而暗，新痕而腥，人是在数转的石梯之下，天庭一撮的炽白，原来那枭寨的寨门，只是在两券绝崖的裂缝口上勒了一方巨石罢了。石上胡乱凿一匹猛兽既不像虺龙也不像恶鹰，只看着像头疯牛，又像一只伤了筋骨的仰象。蒙县长窥探了一会，不得要领，遂叹道：“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造化尔。”待又起轿，蒙县长猛一惊，原来雕龙镂凤的铁青美石，百级千级是垫了盘崖的阶梯，其间是雄关漫道，其侧是虬龙飞凤，底端是魑纹盘缠，好一处栖居，随意如鸟巢猴窝，把栈道雕成海市蜃楼的枭寨！

枪声又起，枪声销魂如擦风而逝的雁叫。

有一列八名黑帕黑衣的唢呐手在迎迓县长大人哩。像一排青蛙，眼睛鼓得一串的圆，腮帮胀得一晃的亮。这路何其险，这风何其狂，面对面奉乐居然没有声息，等擦肩而过，轿窗才挡住了一涡的声色，蒙县长听那乐音，果然是滚汤般的猛厉。这些在雨鞭里湿成青蛙的乐魂，燃的就是乐火噢！蒙县长一时让那圣火融化了心坎，一把唢呐，从中可吹出多少古之幽思，情之惨烈，唯枭寨千篇一律就吐纳一套调子，红白婚丧，神魔人鬼，略略吹入一些邪，略略吹入一些骚，略略吹入一些魅，仿佛旷古的苍龙之影，怎么演都不真了，只是你一旦被那声气浇着，鼓着，荡着，阴郁，悲怆，那一端，浑沌之造；那一端，尘世末日，是摇着旌旗的魍魉，是撕风而往的猛禽，说不上的，断不得的。蒙县长想起他赶上的大民国广州升旗，猎猎风中，碧血之绸，铜管之号，裂地之靴，还夹了火光赤焰的炮噢，也不过如此了。那大广州东街的破败西街的繁华，日军占领后，西街的惊魂东街的哀号，也不过如此了，真未若这搭了柔肠心性的血丝之舞来得荡魂噢，国民党的一缕青魂，它如若忌讳都市，不在门阀，不在财阀，不在军阀，它的龙脉在哪里？就凭这破裤子破衫的咏者？蒙县长心神有些紊乱，酸泪从眼与镜的夹缝漏了下来。

枭寨号称三百楼栏，全都挂在巉岩乱石里，榕树披盖，青竹点缀，竹檐若隐若现，青瓦如鳞如蛇，唯有饮烟不绝如缕，直秉天意。说石楼雄险未若说青石凶险，整座枭寨，就覆在上百亩的一方龟背石上，龟背石酷似金钱纹缕，水涡盘旋，人与物，毕竟是灵与谜，人是物的奴才噢，三面绝崖，边上别有一方青石，俨然是天神的祭坛。说枭寨是聚了四百六十三户，猎户、织户，可聚的男女老幼居然没有一名十三岁到五十岁的男丁，石缝树荫懒懒散散敷衍了几百号寡老孤小，蹲着靠着，挤着挨着，躲着探着，比这西北风也惨的人伦！

这回那唢呐声是格外的凄厉，真像是吹埋丧的了。叫停，这又是万籁俱寂的萧条。

麻乡长兀自威风凛凛爬到祭台上爷天大吼，宣布开会，还圈着几位县衙官吏并十来位乡绅击掌助阵，可蒙县长看了，只是一扎的纸人在风里惨白了一下而已。台下几百号风雨中的寒士，这回倒是露了一回乌嘴红嘴白嘴和黑嘴。

蒙县长破轿门而出，立刻被高寒山区的妖风摇晃起来，一尊粗糙的石雕大龙椅是沉雄千古，可蒙县长往大自然里一坐，心思立马冻死。何谓高寒山区？就是午后太阳贼亮贼亮要破云层的光怪陆离中，清风最冷，霜粒雪粒直砸骨管，散入骨髓，那一点点的温热正好融化霜雪，那一点点余温正好冰冻。蒙县长追悔莫及，要给山民训话，显然是违反人伦的，从而是违反大自然的，因而是违反天理的。他哆哆嗦嗦抓两柄比蛇冷的石头扶手俯看苍生，这个鳏夫寡妇披着蓑衣的集会哟，这个聋男哑女顶着芭蕉叶的集会哟，这个竹篮里干草裹着小猫破裤裆下溜着小狗的集会哟，就从民生的艰难说起吧。可蒙县长又觉得，他自己才是这浩浩天风中的蒙难之君哩，鸦片鬼的薄肩膀瘦脖子是禁不住风雨的呀。

鬼才知道蒙县长说些什么。

几百号苍生可是有些期待呢。这几天祭台不知是干什么的，年初一到腊月二十九一个十二个月月月有道公耍血剑，月月有巫婆跳火绳的，这会天寒地冻拔雨丝，正是天风吹地火的极乐时光哩。有一年，枭乡和黄蜂乡械斗，就为一道山泉你引三十竹管，我引四十竹管，不公平，不地道，械斗。楠竹小的有腿粗，大的有柱头粗，把关节捅破，绕山梁引水，一个旱年一回械斗。那年黄蜂乡多死了三尸，输了，古礼哩，赔三百担干柴，三十头猪，三十缸酒，跳三台摹天神。枭乡聚了八百人背酒肉，在这云石上发狂三天三夜哩，把黄蜂乡羞死了。黄蜂乡有三个醉鬼就和枭乡打赌，他们要从台边上跳崖，台边三面，一面二十七丈，一面三十三丈，摔死白死，黄蜂乡自己抬尸；摔不死，枭乡还三百担干柴，三十头猪，三十缸酒，跳三台摹天神。枭乡问，有死有不死呢，算死？算不死？黄蜂乡说，活一个，不算死，全死才算死。枭乡听这一说，那人命都折了财，不赌，枭乡就丢颜面了。赌。三个酒鬼跳崖，一个断腰，一个断臂，一个断腿，三个都活。枭乡输了，枭乡聚了八百人背酒肉往黄蜂乡走，是没一个羞死，可在黄蜂乡喝酒，有两条汉子气短了喝爆血脉死了，回来又摔死一条汉子在天桥下。有一个醉汉急了下去扶，踢藤筋，摔死了。有个汉子醉了打狗，让狗咬成了疯子。枭乡就请摹天大神来跳火树，跳到树上，给马绳缠住了摔断腰。有人爬树救大神，见那大神是让马绳缠的，抬头看，是崖端挂的马绳哩。这回枭寨才明白，黄蜂乡那三个醉鬼腰根都缠了马绳，不是坠的，是打滚的，马绳绝了，人也贴地了！乡长验了绳，验了棕麻验银麻，棕麻银麻是黄蜂乡的，乡长就吊树死了。又有一年，枭乡在三王涧屠了一条两丈八的大蟒，蟒肚里有三只羊，方圆两百里的道公巫婆都不敢喃咒，就到安南轿抬了独脚大仙。独脚大仙带上七男七女，男的都是刀剑爷，女的都是跳绳巫。压寨夫人的女儿看上了一个刀剑爷，皮草王的儿子看上了一个跳绳巫，他们就请媒仙说情。独脚大仙就回一句话，说，蛇是淫，草是灵，枭乡记下独脚大仙的话，回头请一位一百零三岁的老秀才拆那奥妙。老秀才说，大仙说，你们要能把七个刀剑爷和七个跳绳巫灌醉了，再向他们求情，要是他们应了，就让大仙记住他们的话，等他们醒了，女婿、媳妇就留下。为了灌醉七位刀剑爷和七位跳绳巫，枭寨也陪醉了一百人，压寨夫人一家和皮草王一家全醉了。醉醒以后，才知道大仙他们连夜跑了，留下一个装破兽皮破鸟笼的箱子，扛走了压寨夫人和皮草王八个装光洋、鹿茸和绸布的箱子。压寨夫人和皮草王要捉老秀才见官，老秀才当夜断气了。还有一年，枭寨闹猴荒，猴群一啸一片黑云紫云，苞谷瓜果抱走，还在寨头啸，把竹楼上晒的竹篙上挂的白布黑布花布衣裳撩走，还敢拦路头啸，拦住媳妇和女孩，把衣裳扒了，把发夹和手镯卸了，把花帕花鞋脱了，就当枭寨吓掉魂的时辰，城里来了十几个走村串寨的人卖硫黄弹，把硫黄弹吊在树上，再挂苞谷南瓜，等猴子啸了聚了，一火铳打过去，硫黄弹天打雷劈，半个山头冒黄烟。猴子是死的少，吓的多，天打雷劈一次，猴吓跑三十里，村村寨寨天打雷劈，猴子就躲了三年。枭乡为了报答卖硫黄弹的人，就在云石上请酒唱戏，哪想九个人醉死了八个，剩一个也要撞石头死。枭寨人过意不去，就打了八副樟木棺把尸敛了，抬进城去，哪想到进城验尸，棺里都是枭乡的财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抬棺人就给拉去见官了。枭乡人合银两进城赎人赎棺回来，骂天骂地骂了小辈子人，枭乡人就认三条理，不赌、不贪，不信。可枭乡人有瘾看戏，天风云雨的有官吏喊看戏看戏有好戏，所以老少瘸拐聋瞎的都来了，冷得咬牙切齿，也不响，也不花，也不跳，好戏在哪呀？

没有戏。

就一个蛤蟆眼镜在祭坛上喃经，喃着喃着，好像哑了。

几百寒士于是在凄风苦雨里崩溃了，也无言，也无声，悄悄走散。

乡公所的小吏就这儿那儿堵小路，逮了老的嘘道：“敢走？杀头！”

老的回道：“没听说过不看戏的要杀头。”

小吏道：“不是看戏。这是县太爷给训话。讲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呀！”

老的回道：“三民主义谁不懂？要唱了才好听咧。那蛤蟆镜憋在嗓里，痨病咧！”

小吏叱道：“大胆！”

老的回道：“大胆就不躲风不躲雨咧，石头才大胆咧。”

另外一名小吏拦住一名老妪，叱道：“大胆，敢回家？”

老妪回道：“闯别人家才大胆咧，没工夫咧。”

小吏道：“不能走，在开会呐，县太爷训话呐。”

老妪回道：“不信。”

小吏气癫了，呼道：“嗒呀不信？敢说不信？回头你知道吃大亏！”

老妪回道：“不贪。”

小吏气忿，叱道：“不信？不贪？你不信，你不贪，好，敢赌你赌呀，你敢回去？”

老妪回道：“不赌。”

另有小吏拦住个扶着瞎的瘸子，哼哼道：“好哇，长官的话不听了？”

瘸的回道：“长官，你说话。”

小吏听出刺头，跳起来说：“呀嗬，找死呀？”

瘸的回道：“找活。”

“找活？”小吏骂道：“不听长官的话，不要好好活了？”

瘸的回道：“长官好好活，我们能活就得了。”

还有小吏拦了篮提小猫的女娃和手牵小狗的男娃骂道：“小猫小狗，往哪里跑？”

女娃躲闪了，回道：“大大官，我们回家。”

小吏气不顺了，骂道：“小小刁民，县太爷的话你敢不听？”

男娃躲闪了，回道：“大大官，你不说我们怎么听？”

“呀嗬，”小吏没想到这一节，哂道：“小小刁民，好，好，惹我急喽，左一脚，右一脚，左脚闷死只猫，右脚闷死条狗。”

男娃笑道：“大大官，就敢闷小猫小狗，敢打日本鬼么？”

台上最急是麻乡长，眼见台下人都作鸟兽散了，乡里的小吏也散去拦了，左等右等，拦的少，去的多，那小吏连回头报告都不敢了。正颤抖着，急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颠着颠着过来最后一个跛子仰问道：“乡长，不上戏啦？”乡长不听犹罢，听了，吓得脖头都硬了，叱道：“大胆！”跛子跳了一脚，不得要领，又问：“我是问，都什么时候啦，还不上戏，怪不得人都散光咧。”乡长要踢死他，不能，只能咒死他，于是就圆瞪了眼照他。跛子更见怪了，问：“乡长，这么说，不上戏？”乡长所的站立不住，正要扑下台去，给谢秘书拉住。谢秘书问吓倒三步的跛子道：“蒙县长训话，你们听不懂？”跛子反问道：“训什么话呀？”谢秘书也急了，说：“三民主义呀！”跛子说：“三民主义要唱呵！”

三民主义要唱？

谢秘书正气闷呢。牙营长一拍腿，叫他们等一等。他就凑了五大步近了蒙县长身侧，牙营长吃了一惊。蒙县长嘴中喃喃，可眼是闭的。牙营长斗胆打断蒙县长的喃喃，说：“蒙县长，山民反映，三民主义要唱了才好听！”

蒙县长默了一会儿，颤抖了一阵，歪脖子呼喝了好一会，吧嗤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喘了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十分惊讶的模样，问：“这枭乡还有人会唱三民主义？”

牙营长得了这句话，回头把跛子招到台前，叱道：“军中无戏言，你说，你们就爱听唱三民主义？听得懂？”

跛子感觉受了污辱，嘎嘎道：“麻乡长，把男女老少全叫回来，唱一回三民主义。”

牙营长点了点头，道：“麻乡长，把男女老少全叫回来，唱三民主义。”

麻乡长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牙营长见麻乡长瞪跛子，对跛子说：“你，叫人来唱！”

跛子不服，回头找人，却是空空如也。跛子慌了神，念起墙脚躲风避雨的八个唢呐手。

原来八个唢呐手不是瘸就是驼，不是歪嘴就是单眼。

乡长知道此中的奥妙，下令道：“吹三民主义。”见唢呐手不明白方向，又补了个手势，是向着蒙县长和意思。

八个唢呐手会意，隔两丈远对蒙县长扎扎实实围了个半圆，冲苍天大大地抒情起来。那意思滞重而激越，却是那部严复先生作词，名义上爱新觉罗·溥仪谱曲的《巩金瓯》。那本是步了康熙及乾隆时代登基礼乐编的曲。这山野的巫乐，吹偏了十万八千里哩，可面上的表情，倒是如丧考妣，端的凌厉。阴差阳错，倒把那皇帝的半部梦魂给奏了个哀哀的悲恸，那意思是：

承天帱，

民物欣凫藻，

喜同袍，

清时幸遭，

真熙皞，

帝国苍穹保，

天高高，

海滔滔。

蒙县长哭笑不得，还是侧耳听了，却不对。这他妈的连回光返照的魂都给演出来了，契了凄风淫雨，巫谣呵？蒙县长招招手。

不知道蒙县长这是招呼谁？

蒙县长看了一眼，说：“跛子过来。”

跛子吓了一跳，过去了。跛子知道县长大人要问的话，抢着说：“老爷，我只会四句的。”

三民主义有四句的？蒙县长吃了一惊。但人已到了跟前，他就颔首，只道：“唱。”

跛子说：“我不会唱。”

“你不说你会四句么？”

“我只会念。”

“念。”

跛子又吓了一跳，他又扭脖子又甩肩头地忸怩了一会，脱口吟道：

三民主义，

五大三粗。

五更夜壶，

嘎叽咕嘟。

蒙县长频频点头，阴阴笑了。

谢秘书焦急万分，早就候在一侧，听这一念，立马把个跛子揍远了。妙在众位都笑而跛子不笑，你根本不知道他懂是不懂。他不以为可笑，他感到可悲。

正当牙营长麻乡长慌作一团，蒙县长说：“我要躺一会儿。”

大家看见，蒙县长都冻成一个槁鬼了。

麻乡长魂飞魄散，挽蒙县长进了乡公所他的板屋，把蒙县长扶了躺下。他自己又吓得站不住了，他竟然忘了床上还有几件见不得人的女人小衣服，只是蒙县长侧躺了就把眼闭了。他急忙塞一床狸皮缝的大垫，又盖上一床大花被子，嘱下属端来一大铜盘红炭火，卧榻一时温暖如春。麻乡长蹑手蹑脚出了屏风外面，长长地嘘了口气。待他把香的辣的端上来，蒙县长已经能乌乌哇哇地发话，是叫温些酒。蒙县长不多说一句话，薄薄地钳菜，薄薄地饮酒，只待额上手背沁了汗，脸上就好看了。蒙县长说他还要躺一会儿，是卧了吹那仙箫，不过这不是饿餐，是小餐，不是催眠的，只是稳神的。所以一切都抹得很轻很薄，嘘的气也很匀。麻乡长站在屏风个闻着，一把吓飞的血慢慢从天外咝咝地回到了脉搏里，酥了。他有些摇弋，不是他要睡了，是蒙县长轻轻地起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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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三百一十八号壮丁

蒙县长被叫醒，甩一甩左腕，看洋表正是子时。出门上轿。瓦黑鱼白的风雨天下有一个奇迹：云石上滚光油亮拥着上两百头牛、羊、马、骡。

出了寨门，蒙县长问，麻乡长呢？

牙营长说：“绑了。”

“绑了？”

“是他自己叫绑的。他说，你们绑了三百一十八号壮丁，出不了壮丁的又要一楼一马一羊，都知道是我麻某引你们进寨，我死不要紧，我一家八口惨了。他要我们绑他拴马背，动手慢了，他还自己撞了石柱。没死。”

蒙县长倒抽一口寒气，仰靠轿椅。下千梯石，蒙县长不叫驻轿，黑黑地默在轿里。

牙营长也不吱声，免得陪话尴尬。

蒙县长什么人？不骂，假假一句也不。不问，一点不焦急。不慌，若无其事。

雨是天上雨。风是古来风。大峡谷一万年哪一夜不这么鬼哭狼号阴霾惨雾呵。可今夜与昨夜是别一番滋味了。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他昨夜乘了一通酒兴上山，满以为能在老岳丈的石楼上逮住从他家疯走的发妻。即便已是疯魔妖婆，他也得把三五句话说与她听，不是为的她，是为的自己，死兆经久地笼罩，他如鲠在喉，真是不吐不快，他要把三五句话说与她听，说了如何？那可不管。他们有一对儿子，是顺了老岳母一句话叫的小名，大的叫虎头，小的叫虎脑，他是进黄埔才派人回来接到广州读书的，他就想着虎头虎脑让私塾教久了会落时代之伍，果然虎头、虎脑只用一年就把国文、算术、英文三门主课追上了，虎头虎脑的小学，文牍没同窗能比，他上前线了，养伤了，是责任感滚滚红尘把虎头、虎脑养大成人。虎头当兵到擢官到死难他是清楚的，虎脑失踪、坐牢、杀头，他是似懂非懂。他的发妻，虎头、虎脑的生母，与多少官宦妇道不会有什么差别，怎么就会疯走了呢？他必须找到她，他必须亲口告诉她一句万劫不复的真话或者一句万劫不复的假话。他欠她太甚，不是一句诅咒可以了断。但一切没有。没有人。偌大的石楼与啸啸的家族居然好像不曾有过。所谓灰飞烟灭，真是一场西风呵。曾经多么高贵的老人，比条死狗也单薄，裹在尸布里，还得等乡官来验尸才能入土为安。一头不能再孤独的黄牛，要它那么逃难，一块那么薄的旧磨，要那样埋藏。蒙县长兀自幽幽慨叹。想着今夜又是另一番风尘了。堂堂县太爷亲自往深山古寨宣讲抗日，没一个壮丁来听，没一个壮妇来听，老弱病残童稚猫狗窝了一群，不知不觉作了鸟兽散了。正慨叹民风日下，正气不申，只颓废了一梦，有了，抓了几百壮丁，还逮了几百头牲口。伤天害理，就这么伤天害理一回了。

路过老岳丈的伤心之地，蒙县长揭了轿窗幽幽一叹。没错，竹门还是印着白苍苍的人影，连祭灯都燃不起的丧礼噢。

又到昨夜吹仙箫的栈道。蒙县长驻轿，牙营长滚下马来，蒙县长问牙营长：“麻乡长呢？要他来见我。”

牙营长怔了一下，抗辩道：“不行呵蒙县长，我们一百八十人拴三百一十八人，还赶几百牲口，一路险着呐。我们跟麻乡长隔好几里路呐，往回，你必须前头走，险着呐。”

蒙县长转而说：“要谢秘书来见我。”

牙营长急忙应道：“谢秘书脑够用，殿后呀。”

蒙县长不吱声。

“这一功，”牙营长叹道：“这一功……”

蒙县长问：“是你的主意？”

“英雄所见略同噢，是谢秘书早想到的，早谋划好了。”牙营长又感慨道：“动手之前，我说要给蒙县长报告，呀嗬，谢秘书拦住，他说，不要为难蒙县长，失手了，大不了，我们担死罪嘛。”

“嗯。”蒙县长说：“失手的事都想到了，没想到我蒙某是睡在床上？”

“哪会没想到噢，”牙营长跳一脚，叫道：“哪会失手噢，封寨门，拴壮丁，又不是头一回试的身手，这活早上手喽。”牙营长卖了个关子，说：“这枭寨它真嚣，一风闻抓壮丁，女人就散到栈道上，男人就钻洞。谢秘书叫孟连长勒麻乡长，勒到他吐舌头，他不吐舌头。我们抓见噢，他吐舌头，我们才改用烟熏老鼠，后马就守在山顶洞口，探一头拴一个，拴了三百一十八个。”

蒙县长没吱声。

牙营长站不住了，催道：“蒙县长，现在，你可是全是全县的福星喽，匪啸、暴乱、冷枪，我们还在路上呀。快快走吧，进得县城，才算万事大吉噢。”

蒙县长叹道：“牙师长只是打过旧军阀，我比牙师长多打了一回日本鬼。日本鬼押俘虏下得狠手，一杆枪能押十个兵，你这一杆枪押三个老百姓要慌成这个样子？”蒙县长说着，往老石洞爬去。

牙营长慌忙找个僻静石缝藏轿子和拴马，侧目以待。

逶迤而过的可是万物之灵呵，温温顺顺而过的可是蛮牛疯马呵。人也敛气，畜也敛气，全因为疏疏朗朗的火铳竖在缝中，那火铳可是不言不语，可那火铳的魂大。性灵与铁在一起，血也冷了。

几百号押的被押的过去了，几百头畜生过去了，牙营长拦住捆在马背的麻乡长。谢秘书会得牙营长的眼神，滚下马来，叱令后头的一串伤号打住。

蒙县长果然不是进洞吹那仙箫，是站在斜石角下检阅哩。这下他爬下石梯，说：“给麻乡长松绑。”

自由得很不自在的麻乡长啪地跪地给蒙县长叩头，叩那包得很厚很结实的半颗头，那不是裂得很惨的一块么，麻乡长偏很响地再叩那么两记。因为麻乡长一直没话，所以显得特别的倔强。

蒙县长抽了一顺嗓，调子是勒在喉口，话很短，很急促，说：“不错，还要把你，和你最要好的人关在一起，他们信你，事情就顺了五成。”说清这么句话，猛一螳螂腿劈在麻乡长肩头，麻乡长噢噢一串哀叫颠倒了三个滚，直滚到羊肠小道下的乱石缝里。蒙县长就要麻乡长张嘴呼命，呼了命。他就弯腰把手伸给麻乡长，麻乡长爬了半天爬了三尺，把只手勾住蒙县长的指头，像一条很粗很长的鱼，自动爬到了老渔夫的筏上。牙营长知道蒙县长的眼色，帮那麻乡长，麻乡长又像是粘了蒙县长的手指尖，直飘上马背。

不独麻乡长大惊，牙营长、谢秘书和孟连长也大吃一惊，谁都没想着半死不活的鸦片县长猛一绷身，骨是骨，筋是筋，一股侠气，裂帛有声，应了股市井的传言：蒙老爷的儿子人家可是北伐功臣咧！

这时，后面的一名马驮伤号正巧赶到，蒙县长竖一掌，暗示停下。那伤号刚听闻麻乡长噢噢痛吟，抬头一看，一方斜石上挤着几位官吏，禁不住痉挛了一阵。伤号是反绑了双臂扒绑在马背上的，马不勒鞍，人就给扎了十字，一边头抬不起，一边腿抬不起。蒙县长问：“伤在哪里？”牵马的抚马头一转，这赤脚汉子是破布缠了右脚板。蒙县长一看，那脚板却是个瓜粗的血疙瘩。牵马的说：“他叫蛙，跳一丈呢，踩在大竹刺上，三寸竹刺从跖骨和趾骨缝里咬破，他逞能，一扳，竹刺不断，趾骨断了，猪号三声，又要撞石头，找死，死怕他咧，抬不起脚，抬动了，醉了咧。”大家一听，皮惊肉跳。这个管昏倒叫醉的说法是歹毒，不过一看那蛙的猿猴面色，是皮笑肉不笑的，不像痛，真像醉。蒙县长下令：“松绑。”大家又是一惊。孟连长跨一步挡到蒙县长面前，低声说道：“不可呀。蒙县长，这小子不是人，松了绑就绑不上了。”蒙县长一把推开孟连长，一指扣在大名叫蛙的莽汉腰根上，把绳头给掐住，一分一寸地抽散，三下五除二给解了。蛙果然不是人，是蛙，一扭身趴着变成仰着，他一绷腰，居然一弹一转之间从马背上坐了起来，瞬时高高在上。“哎唷唷唷！”他抱起他的右腿，半天不能踏在马背。牵马的和孟连长、牙营长一串挡开蒙县长，拉了个对付蛙的架势，蒙县长又把牙营长拉开，伸一臂给蛙。蛙明白，弯腰抱了蒙县长的薄肩，轻轻从马背一脚落地，缓缓坐在地上，蒙县长说：“孟连长，给他把绷带解开。”原来蛙是一句一句话听得明白，他抱腿仰倒，让孟连长解那破布。孟连长老念着蛙不是人，单跪在蛙的裤裆夹缝，抱那腿，解那布，可就是别扭。他是提着心要随时搏杀，因为是你死我活的意思，十指就哆嗦个不停。蒙县长看那孟连长的指爪颤着抖着，僵硬得不行，遂弯下腰把孟连长推开，单膝跪下，裂帛数声，打开了血布，蛙吓得蛙嘴洞张，惊出一匹雾气。蒙县长也颤了一下，原来打死结拴了这么大半天，脚背一口伤穴居然还裂着拇指粗的凹痕，牙张的筋骨白印红印，穴心一团淤血如一枚猫眼，居然碧绿如珠，炯炯放光。蒙县长骂道：“往死里打结，要锯腿的！”蛙一听这话，咬牙切齿，那唇面的寒风，咝咝作响。他自己勾了右掌的虎口使了一下力，掌骨嘎叭嘎叭乱响，甩一下，似乎在修理一件工具，但那右掌软了，这才轻轻一勾一掐那惨白的肿脚，那肿脚似乎并非他的，愈掐愈深，却泛不上一丝血影。他嗷地叫了一声，勃然大怒，击了一掌在那疙瘩死肉上，一时痛得仰倒，满地打滚，滚出一滴一注的血来，旁人惊了不说，蛙自己也见了，见了狂喜，收身坐起来，抱那脚看，汩汩是流血。当时几条汉子不忍，退了几步，一时敞亮，蒙县长倒是看得有滋有味，笑道：“蛙，不动。”说话时从兜里掏出一掌薄的扁铜盒，口咬盒盖，嘣地揭了，往血洞浇了薄薄一口烈酒，蛙给烧着一般，张牙裂齿，大嘴哈哈。蒙县长又扳倒蛙，翻上脚板底来，也朝那血洞浇了薄薄一口烈酒，收了盒，再长跪下去把蛙挽起来，厉声叱道：“不动。”说话时又从兜里掏了一圈软布，撒了，原来那是两层纱裹药膏，一上一下把伤穴封住，又从兜里掏出一圈绷带，撕了两尺，松松紧紧，软软硬硬，直着斜着，包扎妥当，又找回那地上的血布把脏的抹了抹，问：“还能骑马？”蛙只顾看脚没听见，蒙县长又问：“还能骑马？”蛙一时憋得人都发红了，就是不会叫一声蒙县长，说：“只能骑马啦。”蒙县长往马背抬了一个手势，蛙从地上弹起来，单脚乱跳，慢慢伸长，啾地上了马背。孟连长和牙营长左右散开，异口同声道：“蒙县长！”蒙县长知道他们要绑蛙，没说话，低头甩掌。孟连长和牙营长都知道蒙县长的意思，只得多隔一人一枪，催马上路。

只有谢秘书能明白蒙县长的意思，押送这类猛汉，要稀松些人马。挤了，是人说话，枪说不了话；稀松了，是枪说话，人说不了话。他笑招牙营长和孟连长回头，又拦住一匹驮着伤号的马。

蒙县长一看，这人还能活吗？都蔫了。

蒙县长一扬手，几位也惊了，都看那人已经青了不说，蔫了。

那人蔫了，可麻绳却是冻硬的，又软又硬，孟连长竟然半天解不动那长汉腰根的绳结。

蒙县长退后三步，险些坠崖。

谢秘书慌乱里挺身而出，挤掉孟连长，只是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绳疙瘩。

牵马的兵丁吞吞吐吐，说：“长官，长官交代打的死结。”

谢秘书倒退一步。孟连长倒退两步。

牙营长一时弄不明白，他是怕伤号死了。

蒙县长从裤里掏了把跳刀，啪地跳出刀芒，嘎的一声断了那绳头，割了，割了，再割了。收刀，退后一步。

牙营长且扶且抱，把伤号抱了放地上，先是趴着，后是仰着，仰着，大家才发现伤号的右臂是弯铁一样扣着。

蒙县长看明白了，他拉开牙营长，单膝跪下，扶那肘到贴身的肘内，慢慢剥开袖子。大家聚看，原来肘上的肿块比拳头粗，是桡骨折了，错刺直下，插入肱骨缝中，一团筋肉，挤成黑块。这伤号是痛昏了。只见蒙县长双手合十，贴那黑疙瘩开始揉搓，搓得缓慢，揉得轻巧，一面歪了脖子寻思一面搓揉。蒙县长问：“干什么的？”

孟连长啪地立正，答道：“亡命之徒。”

谢秘书知道这回答不对，趋前一步，说：“这种人在匪群里，是能叫啸一下的。”

牙营长认为这都不得要领，他说：“这种人不打个半死是不会招一句话的，我把乡长叫回来。”

蒙县长摆摆手。

都想到蒙县长不要麻乡长露面说话。但都惊了，蒙县长双掌已经飞动起来，那死肘死臂胡乱甩胡乱抖，更不得了的是伤号的眼睛鼓起来了，嘴也努了，看这死鬼感觉着痛了，这个人不是乐了就是悲了，这可是不祥之神，死了犹是恐怖，这醒了，就更骇人了。

蒙县长双手只是痉挛一样急急搓着揉着，把副咬牙切齿的脸直朝伤号盯着。伤号先是巨痛，而后歇了，得是醉掉。那灰黑的面颜，开始薄薄地白了一块，又白了一块，可白了那块又变青了，青的那块倒是透明了，青的透明是发绿，绿的很可怕。蒙县长问道：“是怎么伤的？”

几个人都跳了一脚。

牵马的说：“这家伙从崖上跳下来，骑，骑骑骑，骑孟连长背，要，要要挟死孟连长，孟连长一肘，一肘，打在这家伙肩，肩胛骨，这家伙喷，喷血，倒，倒了，孟连长扭，扭的，是我拴，拴，抬上马。这家伙逞，逞威风，是他他，他自己扭断，断。”

蒙县长嘴角荡了一丝光影，弄不明白那是哭是笑了。蒙县长开始呵气，一掌缓了，一掌急了，一掌急了，一掌缓了，原来蒙县长呵的气是一口比一口短了，短了，突然哈地一声叫。只听嘎啪一声，那伤号蹦坐起来，嗷嗷地破号，叫罢，却缓了。蒙县长收罢手，那肘也松了，蒙县长抱伤号的头要他躺下。伤号不肯，只把头抖了抖，猛醒过来，一双泪眼，瞪的铜铃大小。当时大家都退了两步，只见蒙县长跪了一手扶上一手扶下吊那伤号的臂膀，看了一会儿，发现伤号腰间绑着樵夫常挂的空刀竹夹，把刀夹卸了，压在臂上，夹了，绑上，那系刀夹的绳子不够，牙营长已经把拴人的绳头递上。蒙县长连臂带夹，结结实实缠了，把绳头割断，打了个活结，舒口气，问道：“还能骑马？”

伤号不明白蒙县长的意思。

谢秘书说：“长官问你还能骑马？”

伤号明白了，可他不明白还要不要绑他。蒙县长不等他回答，提了他右臂，直拉他上马，伤号让牙营长帮了刚坐稳马背，马一动，竟然滚下马背。因为是滚的另一侧，没一个人能帮忙，摔得个钝响。

蒙县长把人扶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伤号趄趔一步，道：“长官，我颈椎，木。”

蒙县长问：“腰椎呢？”

伤号又道：“腰椎，木。”

蒙县长一掌砍在伤号右肩上，说：“你躺下。”

伤号躬腰要躺，哪想蒙县长一屈膝已经单膝跪下，扶伤号侧下身去，掌推伤号的坐骨左侧，再转推坐骨的右侧，但看伤号的躲闪腾挪，找出个下手的地方。蒙县长刚把伤号侧转着趴好，伤号倒还记得蒙县长的膝头抵住的正是他裤裆，伤号亦痛亦痒，忍不住就忸怩起来，牙营长和谢秘书孟连长都笑了。蒙县长掌法好，自骶骨而尾椎，自尾椎而髂骨，自髂骨而耻骨，自耻骨而坐骨，轻轻推，是细细在找呢，终于从左侧回到右髂骨，这一勒一拍，伤号嗷地叫了一声。蒙县长不再挪移，就圈着推着，抹着揉着，压着颤着，慢慢旋动，急速起来，伤号哀号不休，开始挣扎。这时辰不像是治伤，倒像是扭打，蒙县长张牙舞爪，那模样叫三位属下忍不住都笑了。蒙县长终于慢慢逆骨盆而腰椎，自腰椎而颈椎，往复几遍，突然卧倒，双脚把伤号的右脚夹了，猛一抬他的双膝，嘎咯一声。蒙县长爬起来了，伤号唷唷唷唷还叫，只是这回不叫痛，是叫爽哩。伤号爬起来，泪流满面。

蒙县长叱道：“干什么？”

伤号说：“长官，你这是一骨换一骨呀！”

蒙县长问：“什么叫一骨换一骨？”

伤号说：“我知道长官腰椎也不好。苍天保佑长官！”

蒙县长吃了一惊。这要死不活的人竟然知道他腰椎也不好。他一想，默默颔首，再颔首，哑笑了一声。

这中间伤号上了马。是蒙县长拍了一下马，马上路了。伤号信不再绑他，笑了副很傻的模样。

孟连长又在牵马人后面多派了一人一枪，可再没兵丁了。孟连长就心底着慌，特别是最后一名伤号在马背又是呼喝，又是怒骂，孟连长就有些乱了。等见谢秘书又帮蒙县长把马拦住，禁不住跳起来呼道：“蒙县长，再不能解了。”

牙营长这时才惊醒，也应和道：“蒙县长，再不能解了。”

蒙县长静静地洗耳恭听那伤号在骂什么。

伤号骂道：“磨蹭什么？还磨蹭什么？”

这倒不是骂，是不耐烦了。这伤号还在喷血呢，这伤号秃的是一副凶悍的马脸，左眉糊涂只剩几根从刀疤缝里散乱出来的紫毛。那刀疤吓人，在鼻梁上斜一槽腥红的，又落在右腮上一坑青色的。

蒙县长反掌勾了伤号的下巴猛一扳，说：“松绑。”

孟连长把谢秘书和牙营长拉开，又把蒙县长挡开，背对伤号给蒙县长扮了副苦脸，说：“这家伙是疯子。我不砍他一刀还拴不上哩，万不能解了。”

“我是头马！蒙县长，你是县长吗？我是头马！”伤号大喊。

谁都惊诧不已，这伤号他好像认识蒙县长。

谢秘书瞟了牙营长一眼。牙营长只是想着，点着头，想着，点着头。谢秘书就跟蒙县长说：“蒙县长，头马呢，是土匪一个古衔，就是山大王直接吩咐事的，一出寨门，算是说话的人了。”

蒙县长想起来小时候是听说过的。只是他就想不起这头马怎么就摆得出一副一见如故的样子。他推开谢秘书和孟连长，亲自给伤号松绑。可这头马的腰后打的是连连三个死绳结，蒙县长解着解着，来气了，他问：“砍了一刀，还能吓个连长？”

这话是嘲笑孟连长，孟连长认了，他只是和那头马眼瞪眼，那头马皱了鬼脸，把孟连长气得蹦起来。

散了五花大绑的绳子，头马张牙咧齿，趴马抬头，呼嗬着出了一口恶气，垂着右肩，血浆还在热流。

蒙县长一爪把头马从马上拉下来，头马果真身手不凡，一颠肚子，两腿都到左侧来了，只一踮脚落在地上，赤着脚呢，比蒙县长高出一拳头来。也不知道蒙县长动了什么招数，一道光影，头马嗷地叫了一声轰隆摔倒在地。蒙县长一膝头压住头马的左肘，双手撕开头马的衣领，原来孟连长那一刀斜倒在头马的肩胛骨上，骨肉之间是分得清清白白，淤血不干，就在骨肉的裂口洇着。蒙县长又从袋里掏出那大半圈纱带，抖了三尺，咬断，左一折右一折在掌声上比画了三次，虚量一下头马的伤口，横竖盖不住，姑且把纱带放膝头上，又掏出一方纱布药膏，重叠妥当，再掏出那扁盒烈酒，猛一倾，珍珠玛瑙洒在头马的伤穴上，头马如吻焰火，又号叫又挣扎，四爪乱蹬。这里蒙县长稳如泰山，待那糊涂血肉红了，又白了，就势剥开膏片，三五笔把那伤口涂了一遍，推埋了肉坑，把皮合上，绷带就肩头而腋下，就腋下而臂头，自臂头而颈脖，上下纵横，十字三角，勒住了，再合上衣领，拉上袖口，用绳子把右臂固定在胸上，亦虚亦实，有张有弛，打了个活结，余下的绳头，嘎地砍断。蒙县长立起膝盖，一时麻了，险些摔倒，一掌撑在地上，哂道：“人不是断了气掐了脉才会死的。”他站起来，没站稳，趄趔了一步，道：“大动不得，血口不住，气虚了，还得死。”

就不知这话是教训谁。

“蒙县长，我可不愿意去打仗。”头马躺着不动，冷不丁这么来了一句。

“呀嗬，”第一个气不顺的是牙营长，他冷笑道：“你知道是要你去打仗？”

“呀嗬，”头马仿牙营长的调子说：“蒙县长在枭寨不是说话？是放狗屁？”

“呀嗬，”这回轮到谢秘书惊奇了，问道：“头马大人，你们不是屁滚尿流钻老鼠洞了吗？你听见蒙县长训话？”

“呀嗬，”头马还嫌敌人罗嗦了，清清细细说道：“我敢赌你们三位大哥，蒙县长在枭寨训的话，我比你们三副耳朵听得清晰！”

牙营长谢秘书孟连长全跳起来，细想了，也真是，孟连长知道牙营长和谢秘书尴尬，往头马的肚子下了一脚，哪想到头马空出的左臂比猿也快，只一勾一拐，孟连长四面朝天一升一降，摔在地上。待要爬起来扑人，蒙县长一脚踩了他肩头。蒙县长说：“别动他，舒筋松骨正走血呢。”孟连长爬起来，却抬不起头，他不服气，他想是他太把头马当人了。

谢秘书说：“头马，我敢跟你赌。”谢秘书要给牙营长和孟连长挽面子了。他说：“风是大，雨是冷，我们是听不全蒙县长的训话，可要真比不上你这钻老鼠洞的，那就认了。”

“我是钻老鼠洞，可我钻老鼠洞之前我是钻树洞！蒙县长在大树杈下训话，我是趴大树杈洞里喘气，风往上刮，我句句听在耳里。”

不独三人，谢秘书、牙营长、孟连长，连蒙县长也在心里苦嗷了一声。

“蒙县长，不要带山狸去打水獭，红毛世界在山上，红毛能飞檐走壁，可到海里，还不如一块石头呐！等倭寇上山，烧他割他吊他摔他，省力呐。”头马可还不明白，飞机军舰一起出动的日军可不是传说里吹海螺焚木船的海盗了，他教训道：“倭寇一身是宝，倭寇的毒箭药得死蛇，倭寇的钢刀削铁如泥，倭寇的火铳一杆是一杆，捋得一顶倭寇的头盔上灶，煮臭地鼠它也香，捋得倭寇一双靴子，暖一辈子，落棺了再扒下来，暖第二辈人。听说倭寇来了，送宝呐，躲他闪他，求他上山了！”

谢秘书等三人听了，可气而又可笑，正不知道怎么封头马的嘴。

蒙县长也很惊讶，他俯看头马，头马是皱眉头伤着脑筋哩。

“我堂叔跟孙中山‘暴动’，夸下海口说日后不当总督也要当督军咧，死了没人抬尸回来，两代人还不清那光洋债咧！”头马大苦大悲，道：“我表弟跟共产党闹龙州起义，断一只手臂跑回来，吊榕树示众咧。”头马甚至有泪浆，他哀求道：“山里老虎管猴子，猴子管麻雀，山里人万万不能出山呀！”

牙营长哂道：“呀嗬，哪天头马你当副官，长官要叫你先生咧！”牙营长说：“起来吧，赶路要紧。”说罢，叫孟连长和谢秘书看好，一把提了头马左臂推到马背上。

头马刚坐稳，马一动，颠了下来，险些摔折脖子，这人的手不知有多快，一撑一拐，弹到路下，挂在石尖上。

众人先是一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叹服了。

蒙县长知道再伤再残都能趴马，唯独把臂和胸扎了就趴不下了。蒙县长一把拉上头马，说：“你上轿。”把头马一推，自己嗖地趴上了马背。蒙县长是腰椎骨盆都出过裂缝的人，但他能趴。

这下谢秘书牙营长孟连长都慌作了一团。

再说头马也不是个糊涂蛋，他在轿旁怔忡。

蒙县长已经拍马向前。谢秘书暗示牙营长和孟连长，孟连长架了头马的左臂推进轿里。牙营长跳到右侧摆弄了一阵，悻悻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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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暴狱

蒙县长头一回进县衙。姑念起来，这座现在名为县政府的衙门，他从少小离家，是没进过。所以，这衙门里的故事才一直有趣。蒙县长又念到，自己一进就是广州的国府，正因为过去眼见国府没有城府，现在又洞察国将不国，所以，国事向来辛酸。

多半闯荡天下的归人，会觉得故园偏而且陋。蒙县长却是吃了一惊，少小时候的县衙是三道红门拱住一对古榕，而且红门总是立着斜披黄带把枪仰立的黄狗，总也有些等官的轿子，有一些棍打不散的乞丐。可今日此时，一切归于自天而降的阴霾，风雨潇潇。他感觉绕了半里的青苔石墙才到了大门，而大门立时窄了，矮了，陋了，唯数十亩的榕荫，暗苍苍，香葱葱，蒙县长下马上轿，分明是绕着古榕进的衙门，却恍如碾过百丈虬龙，躅躅入的冥宫。轿子停在一片锣鼓声中，蒙县长探头，原来是一行官吏在迎迓他呢，如此匆忙拉的喜乐队伍，无非闹着一群落汤鸡的喜剧。老少官吏都把的时髦金洋伞，仰在雨丝里击掌，一串红脸青脸白脸果然都是放浪形骸的罗汉，为首的是前夜宴席上会过的县党部岑特派员。特派员者，上级往下属特派之大员也。他使的是时髦的握手礼，橐橐道：“蒙县长，一眨眼征到三百抗日义勇和有架有膘的牲畜，不愧北伐老将呵，霹雳手段，霹雳手段，我们都一筹莫展了三个月了呀，霹雳手段，霹雳手段，这一夜之间，抗日大计，有眉目了，哎，谢秘书一声令下，县府全忙坏了，功勋，功勋。蒙县长这一抖擞，军事作风给带起来了。”这深宅院里风很轻，可雨很惨，蒙县长歪脖子打了个喷嚏，回头给官吏辈颔首，颔首，再颔首。发觉岑特派员紧追不舍，大有倾吐一番的激越之情，蒙县长连忙捏了个重重的握手礼，道：“都乡里乡亲的，我只是来看看我书案的地方，认认是谁跟我辛苦，其他，忙到谁再认谁吧。”有这侃侃的话，大寒的天立时温馨起来。欢迎仪式散得急，倒也轻松。蒙县长也不上轿，步子很急，领路的沈东先生且羞且乐，牵了蒙县长就走，转九曲桥，穿百柳林，入汉雕石轩，但见一座双鞍青石独楼兀有九级青石，三敝朱漆圆门。蒙县长心中暗自惊讶，天下可有这么巧噢，他韶头岳父的院正是这么个婉约的布置，可那是半山腰上，枕着冷泉，坐南朝北，日月临窗，而这是宋代狄青大将军关押三千俘虏的水牢。蒙县长抬眼四顾，知道这是往水牢挤出的一隅小小天地，目睹三面石墙，苔草惨绿，但觉这残损石桥，柳枝败絮，斑驳老苔，乃至于青石雕栏竟是古葬礼上的一座假山。沈东先生笑道：“墙背后隔一道三丈深的水沟哩，虽说后面就是大狱，可声音是听不到的。想起来，那可是法治民国的所在，想不起来，这倒是秦关汉月的边关。”沈东先生的一袭青衫立时苍古起来，他仰了七十三岁的白猿须眉，朗朗道：“说是清末民初，道是知县、县令、县长，那是国运风气喽，老仆之为仆，也就侍候过十三任县太爷，竟是见了上下五千年的沧桑哩。”这可是情何以堪！沈东先生不等新主发话，辄自填补那空虚道：“列位贤能，无非两派意思，要么搬走大狱，要么搬走县府。可每一代的书吏都敢死谏，不要搬衙署，也不要搬大狱，搬一派，无非搬来神啦鬼啦佛啦巫啦，是从人伦之道统说的吉祥不吉祥；不搬一派，无非引经据典，说刑罚，道改良，追究吏治，溯问天理。于是乎，中间有个七年的搬迁显例，不就搬了七年么，瘟疫暴病，殁了三任县令；匪乱，殁了一任县令；冤案，黑枪夺了一命县令。一任县令少则四年为期，长则六年为期，这九年夺了六命县令，是可惊也，殊不堪也。搬了，是搬回来了。有皇有君五千年，我蛮地法治有史有志的也是一千七百年喽，于斯也，知县、县令、县长，大吉大利。却说这宋后的大狱贴县衙的格局，也历了数百年了，这边厢，森森然衙署，肃穆至今；那边厢，森森然大狱，屹立不倒，嘿，法治社会，毕竟以天理护佑人伦呐！”

与其说这是不搬派的原理，不如说，这是沈东先生的一记警钟。蒙县长领教了这通下人的宏论，心中戚戚，进了堂楼，果然锃亮一道十来件乌木书案摆的端严，书籍文牍，清清闲闲。蒙县长跳了两道眉，穿过烟香萦绕的大堂屏前，仰看玻璃镜框里的国父造像，是水墨点染的写意，别出心裁，给国父吊了一副猴镜，那稀疏的羊角胡子，整一副大不列颠的绅士傲岸。两侧必然的国父的遗嘱，倒是摹的兰亭圣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六七分的神韵倒是出来了。偏是那翰墨的留白，全镶了幽幽晦亮的贝壳，这朴雅之意是败了，那高贵的模样又不像。蒙县长有些晕眩，他这时猛觉着一股炭火的温暖，直扑自那后室。他果决道：“沈先生，你就先忙了，我要靠火歇一下。”“那是当然！”沈东先生即把蒙县长引至后室，吆喝一声“蒙先生”，一个说不准是六十岁还是八十岁的青面人一勾一勾出来，一顶黑绒寿帽油腻腻的，超宽而奇短的脏棉裤，裸一截枯腿，黑布鞋倒是比牛蹄结实。蒙先生在晦暗里一抬脸，蒙县长倒吸一口寒气，那脸竟是蜡黄的肿块，吐一团猩红的舌头说话，听那话，蒙县长一时就懵了。脑中鞭了一下，那话竟是“廷宏侄儿，叔等你久了！”直呼县长名呢，蒙县长怎么也没想起来有这么个叔。“你不用叫我叔。不是我姐生你。忘了？你二妈呀！”蒙县长想起来了，是老爷二房，很早很早就死了呀。“血缘我也接不上，我何德何能，敢称叔？谬为清末差的小小书吏，那时县府称衙署，县长称知县，我是户房、礼房、工房、盐房、承发房都转了一小圈，险就没进兵房和刑房了，唉，没有殉清朝，这大半生枉受民国俸禄。衙署改行政公署。几任县知事差遣过我，民政、财政、教建、军事、粮政五科及秘书、军法、会计、警佐、合作、户籍六室及征书局、财务委员会。唉，一忽改房叫局，一忽撤局设科，那皇帝的喷嚏打出彩虹哩，这末梢的生灵可就苦了，有拉牛上树，有泥牛入海，唉，我活着，必殉民国的呀，可上个月县长作了刀下鬼，我又一念之差，苟且偷生……”沈东先生截了蒙先生的话说：“蒙先生几十年没有功劳，那苦劳也是感天动地的呀，上个月枉涉县长的命案，还乡了，前几天才回来，头一个报蒙县长的大喜。”绕了这么个大弯，蒙县长知道是唐突了，不是老吏唐突县长，是县长唐突父辈了，毕竟非常尴尬。应酬几句，沈先生辞行，叔辈的就把侄辈的引到火炉旁边了。

却说这鸦片是败兴不得的，无聊绕了这么一个大大圈子，蒙县长有些气忿了，鼻嘴涌了涎液，抽不住，甩不掉，忍得嘴歪了，鼻也酸了。他在老爷面前也没顾忌，可在这拐弯抹角的叔跟前，一时倒有唯有怨尤而已，想他的吏治生涯将由一位橐橐的沈东老先生作陪，再添个嗡嗡叫的叔辈，他脸也寒成了一张蛇皮。大官怎么当他不明白，可小官他是当了几种了，最忌知根知底的，若是知根知底的又是头脑不够灵光，唠叨不住，那就更烦了，要是知根知底的却又业已被唾弃的老者，那就更不堪了。蒙县长倏忽想起国父孙中山，国父的娇艳秘书宋庆龄；想起汪精卫，他那位堪可涵容沟壑的红颜知已陈璧君，便觉得自己是老而且朽了。回到这众目睽睽的故地，只一个“叔”字就够微妙了，更哪堪动辄要“殉清”，动辄要“殉民国”的？要殉要殉，到得节骨眼上又生了“一念之差，苟且偷生”了！狼眉云白地辞走了，狼眉云白地又回来了，“等太久了”？蒙县长正出不得一口闷气，那做叔叔的已经端端地坐在了火塘的对面。那蜡黄脸开始冒油了，那斑腿原来是火烤的，这下又烤，黑乌白斑开始脉血贲张了，透明起来了。天地浩荡，国破家亡，似乎与他这位大清余孽民国耆宿没多大关系，他也许没有家小，他是一只吏治剑鞘里的蟑螂，他知道最危险的缝乃是最吉祥的缝。瞧，他的老腿真的就烤出梦幻的斑痕来了，也非马，也非鹿，也非犬，也非羊。等他慢慢往那铮亮的乌木椅上一歪靠，绝了，真是一尊鸡血石雕的佛陀之造。蒙县长可是奈他何呀，他那模样，还有一通类乎《史记》或者《离骚》的话哩。这暖火一攻，蒙县长打了个喷嚏。喷嚏是炮弹，炮弹响了，若干的事端就忘了，他缓缓从怀间掏出那柄仙箫的时候，火塘堆了一丛玫瑰，而旁边那位叔，他原本就是侍候县太爷的老仆，那仙箫是有魔力，主人一掏它出来，它是竖而横，那主人也顺着竖而横。蒙县长悄悄斜躺下去，老仆几乎是从火塘顶鹿跳过来递了一只竹枕，这竹枕情深似海，蒙县长一枕着了，深陷下去，一惊，脖子又给轻轻弹了起来。那不是竹蔑编的，是上千片薄竹片侧夹的在牛角轴上的弹簧，一片蟑螂咬布的细碎之音听来如雨点砸在蕉叶上，是脆，却更柔和了。无端的糊涂这么一下，老仆冷不丁呈个黄绸裹的小箱子上来，揭了，却是一盏银打的烟灯，老仆笑道：“端看你寿相，知道你是来两口的。”说着从炉中挑了一枚火焰，啪地把灯蕊点着了，又把罩管一摆，正好罩住焰苗，焰苗一经管吸，立时吐出了长舌，那管是弯管，渐渐就红了。这可不是一般人玩的烟灯，蝙蝠膏嘴只轻轻对上那管嘴，那香膏就酥软了，香是清清淡淡地起雾了，蒙县长急的缓的就变了节奏吹起来。那口涩气，辛辣而冰凉，有点骨腻腻的，先将那燥气给化了，再启那一口隐得太深的渴气，迂迂徐徐抽出一片奥秘出来，荡在唇齿之间，有些神仙的话语，兀自无声地说着，又无声地应着，这无声无息的话荡着，卷着，全身都沐浴着。这时老仆悠悠地变成一尊猴祖，猴祖的憨态，自是不能言说的，稀疏的棕发很苍凉，灰凸的眼目很猛厉。奇怪，这猴祖的一把腥嘴在喘动着哩。蒙县长似醒非醒，不忍看那猴祖。不忍却是不行，那猴祖他瑟瑟地颤抖了，那颤抖，不是烟瘾，那是冷了，可火塘正旺，冷是没道理的。是冷，猴祖起身了，是受不住窗风太猛。

风是一丝风，可对着了，人有多老有多弱就见出来了。猴祖是去堵那丝风，是很不得体的关窗动作，不是动作不得体，是那窗老残的不得体，只嘎嘎地响，关不严，不是让硬物卡了，是硬物漏缝了。蒙县长糊涂里让响声抓了神，侧头一看，抽搐了一下。这后窗数丈的空白，压的倒是一片矮房，矮也罢了，是茅房，衙署也罢，县府也罢，盖了一大片茅房？猴祖后脑有眼，他就能明白蒙县长这是要知道这一片破茅房的典故，他哂道：“一段衙署的佳话咧。”他口液太稀，话漏了，不免咂了一声，道：“上一任县长完不成兵农税，急了，有位广东阔佬赌县长敢不敢下后园六千八百块汉瓦？汉瓦？只信有汉砖咧，谁信有汉瓦？县长敢咧，真卖，一块汉瓦折五光洋，三年兵农税交了。揭了瓦，茅草夹是要过渡的，有人报县长犯了私藏军械，通匪，给驻军长官给征办了。奥妙疙瘩咧，（老先生因为没参加牙师长的宴会，也没人透风！）驻军长官是半个皇帝咧，威死咧，噫，天下窄咧，什么人他埋了三个玉观音在龙脉坟坑里呢？当这么个呼风唤雨的驻军长官！谁？噫，侄呀侄，牙师长是你书童，是你轿夫，你不知道，牙师长现在还能扮轿夫的狗咧。他痛说民本，那梁启超说不过他；他痛说博爱，那孙中山说不过他。噫，他孝，他仁，他廉，他杀县长，是叫人捉奸，县长都自己上吊了，是他解的绳子，解了绳子为什么当夜又死了？说县长犯了不赦罪，是上级长官急令毙的！这借刀杀人，他玩得干手净脚咧。天知地知师长知县长知呵，县长是书呆子，敲锣打鼓把金条银锭上了红箱交上去。敲锣打鼓的事是民国的喜事，可不是他牙师长的喜事，白交了。有几匹疯狗罪恶滔天的敢出头当官，把了县衙的喉头脉口，侄呀侄，叔等你就说这两句话，死也瞑目。”话说完了，猴祖还吠了一声，叹道：“老县长扒了瓦换了茅草，这二十间矮房变成了廉政示范，牙师长执法严厉，地方安定，成了兵农一体示范，多少高官都跟了省长屁股穿州过县来领教了一番咧。”听了这番话，蒙县长咬咬牙从长椅上爬起来，一里一外配合猴祖将两扇歪塌的破窗哐当扣上，倒了扇破门板靠稳，这才回头躺下。一冷一热，那股香岚瞬间熟悉而又陌生，嘴秉仙箫，再续那万劫不复之火，通体醺然。

猴祖但见蒙县长没有见外，自豪至极，又闪出去把大门拴了，这才回到炉边。

大概蒙县长已经忘了这是衙署是县府。

猴祖许久没闻着这气色了。他拇指掐了一下干支，算出来是民国三年，对，第二任知事也是这么躺着抽仙箫。可此仙箫非彼仙箫，那仙箫是镶猫眼珍珠的乌木心，通体缠的铜琉璃，掌把、膏袋，都是拳粗的形制，有三斤重哩。那知事爷是北人，有一匹马的水重咧，站着吼上一吼，那瓦顶打颤咧，可人一躺，一酥，那三斤重不沉了，是悬了根绸布在半天上吊的箫杆。再说那知事爷是颜面要紧，关门合窗才吹的仙箫，仆人也是不能近了闻见的。他是踮脚尖偷偷瞄的，那情形可难堪了，扒那吊在半空的仙箫吹烟吐烟，倒像《西游记》里的孙大圣登天，腾云驾雾，最是热天缺德，那仙箫的主把上衣剥光了，呼嗤喝喊，倒像是跟新娘的云雨，哼哼着吓人。这时他看着单单薄薄的蒙县长醉了是醉了，瑟瑟地扭捏那精致优雅的仙箫，不像他把的仙箫，倒像是仙箫把着他，是上苍引了个迷途的冤魂，徐徐在荡游哩。猴祖自以为得了个秘密，同为瘾君子，财主与官是不一样的，财主最怕半晕半醉了漏了心中隐藏；那当官的却是反了，半醉了，偏喜欢他人入那亦假亦真的堂奥，天下古今，春秋笔法一番。虽则瘾君子大忌唠叨，可瘾君子又喜欢催眠的软话。蒙县长忽而对他瞠目瞪眼忽而对他唯唯诺诺，他笑了，他是不喜欢话柄，可他喜欢奥妙。他须从天文地理，慢慢推衍，若是听者有动静，那才好借题发挥，倒海翻江起来，他最有底气的就是五十年的书吏生涯，所以他有理无理，先闪烁其词地吹嘘起来，什么“目今之吏治，犹不如民国初年的整肃”啦，什么“不定期政于民，谈何容易”啦，什么“兵农一体，实乃兵盛民衰”啦，每每浅尝辄止。可叹的是，蒙县长烟瘾初发，正呼呵喘气，不能自已，猴祖并不知情，更不敢抬眼端视，如履薄冰，继续刺探，当他说到“清末之税目，简而明，严而苛，然，缘其明，层层官吏，糊涂不得，苛殊苛也，不得不忍，那税银哗哗哗哗，还是自南而北，入了皇宫！”蒙县长从那仙箫上失手，撞了一下乌木长椅，猴祖以为击中了要害，立马揪住衙署的建制橐橐起来。猴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句那一段上走火入魔，居然忘了自已的奴隶生涯，耻辱一生，那舌头齿根，滔滔起来，他这是醉了那烟岚而不能自己，哪知道唯一的听众蒙县长已然酐然入梦，他橐橐了一通，竟也陶醉得软了，倒头一睡，发了老厉的酣鸣。

炮声隆隆。

蒙县长是职业军人，唯有炮声能清洗了他的身心。他太阳穴跳了，跳了，又跳了，他是纹丝不动，但他耳听得明白，那不是报丧的鞭炮、棍炮、拳炮，那是日军的炮阵。炮阵如此之猛烈，不是闪击目标，乃是进攻掩护。阵起而阵落，复又阵起而阵落。那是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在向前，向前。蒙县长不但听出了这是有节奏的阵炮，亦即很成功地推进，而且听出了距离。是日军在一百里外的海岸登陆！

蒙县长侧目火塘对面，猴祖歪在椅上的睡态，酷似一匹摔死在乌木长椅的巨猿。他悲从心生，这安谧如仙境的国家海防呵！

猴祖被蒙县长故意顿响的脚跟吓醒，这位在册职务为吏房秘书的老秀才，这时候的感觉是城上又报丧了。哎哟，这真是个不吉利的兆头咧，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有道是，穷人响鞭，富人震天。这不就报丧么，震天也只需三到五响棍炮，封顶了，就来两记拳炮，可这天摇地动的却串烧了三五十炮咧！猴祖惊得木了，想这兵荒马乱，悲也悲死，乐也乐死，赌徒大赢了，还有放一磨盘三千头炮竹的呢！猴祖但观蒙县长，蒙县长灰不溜在宁静的灰炭火的晦光里，唯有那眼烟灯惨乎哉萤萤然，漠漠然。他极目看了一遍，那梦里的蒙县长在抽搐不住哩，便是恶梦，也有个尽端的。他就端看着那单单薄薄的黑晦像一沟黑火在熊熊燃烧，真是一片魔火。他吃了一惊，他记不住是从《聊斋志异》还是《山海经》上看来的，说是大瘴大孽的鬼睡着的时辰，倒像病在榻上的时辰，是战栗不休的。可这是位县长爷哩。瞧，蒙县长从恶梦里挣扎出来了，一松弛，一软，好像更扁了，更宽了，这梦中的人居然还能仙箫嘴对了烟灯管咕咝咝地来那么一口，而后酣然入梦，吁散那香岚。他哑叹一声，看着蒙县长的黑影是一条大醉之蛇，一时如云如雾，且张且弛，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再抖了一下，又缓过来了，又轻轻举那仙箫的银嘴对了烟灯的红管，咝咝地吸了一口火舌，咝咝地吹散，薄薄地舒了口气，又薄薄地舒了口气，轻轻巧巧把仙箫斜靠在腰上，一似倦了。不对，那一呼一喝，是应那没命的炮声哩。这么说，这大大的醉蛇是赏那炮声的惨烈？猴祖吓了一跳，他既不知道蒙县长那蛤蟆眼镜里的眼是睁的是闭的，他可怎么知道这不动声色的人什么城府？他不知是寒是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猴祖有个夜半饿了要嚼米花的习惯，他从裤袋里掏了就嚼。

蒙县长糊涂里听得见若干的老鼠在碎稻子。

猴祖这时才醒了过来。他是醉了鸦片！没抽哩，是闻，真真丢了老面！这么想着，他就站了起来，不对，这味道不对，焦呢。

后房蹿火了。

猴祖掀开那遮窗的破板，惊呆在火光熊熊的窗前，他都站立不住了，是扒了窗户，他看清了，是看清了不是什么恶梦，是一扑一闪一尺两尺的焰火，是三尺五尺的浓烟，是三丈五丈的火龙，是冲天的魔火呀。窗外不是没日没夜的雨呵？火了？是火了！“火！”“火火火！”“起火啦！”猴祖并不明白自己这是在惊呼火呢，是在惊呼人呢，他只爪扒那窗惊呼：“火火火！”

蒙县长应道：“烧死它！烧死老鼠！”

“烧死老鼠？”猴祖犯了瞬间的痴迷，惊叫道：“不哇！火烧房啦！”

“烧死它！全烧死！”蒙县长应道：“烧光！”

猴主吓了一跳。他一把拉起蒙县长，破老嗓嘶鸣道：“火哇！”

蒙县长跳起来，跳左腿，又跳右腿，烧火炉啦？没烧到什么呀。抬头不见了猴祖，追到窗前，先呛了一口焦烟，醒了，烟火滚滚。见猴祖慌里慌张在撬窗，一掌把他拉了，冲出门房，来到大堂，这时才发现，黑古隆冬这是夜呵。蒙县长现在算是全醒了，他叱道：“把大门打开！”

猴祖能摸黑找着门栓，可拔不开门拴，他开开关关这门拴几十年，今夜拉不开门拴。

蒙县长摸黑拉开门拴，开门，扑了一脸一身的风雨。

奇怪，这火从哪来呀。更奇怪的是，有火，没人，呼喝喊命的也没有。

蒙县长和猴祖沿石墙绕到楼后，但见火光冲天。数十亩后房，一时万杆火舌。雨日太久，茅夹面上少也有一寸浸的水，底两寸蹿火，火裹风，风挟火，难怪几丈后房的火舌蹿得又细又长，像一塘的芦苇变成了火树。

“千年的文牍呀！”猴祖的绝望倒还是职业的。

蒙县长已折回大堂。

猴祖也吓了追回去，他可惊怵成了一名妖巫，在黑暗里抓住蒙县长。

“堂堂县府，人全死光啦？”蒙县长突然责问：“人呢？”

“有哇！有哇！”猴祖捉住蒙县长的衣襟大摇大晃，仿佛蒙县长问的人恰是他自己。猴祖哆嗦了半天，才分了理数，历数道：“房有丁，楼有钟，这是衙署古例呀，都守的呀，历来如此呀。”他又补充说：“文吏、兵丁、夜哨、门岗，历来是守的呀，是不分昼夜的呀。”

蒙县长一把甩掉猴祖。

猴祖歪了撞在乌木桌椅上，响了一串脆的声音。猴祖糊涂了又醒了，他失声呼道：“我们先躲呀，火呀。”

蒙县长叱道：“不要慌。”他明明白白说：“这个雨天，火飞不上。石楼，瓦顶，火飞不上。”静了片刻，他说：“你静下来想想，怎么会起火呢？人呢？”

猴祖一想，哇的一声厉叫，躲到桌下。

蒙县长和猴祖都听得见彼此的喘息。蒙县长问：“过去有过这种事？”

猴祖不也吱声，又不敢不吱声，低声哭道：“没有哇。古来相安无事，就县衙搬出去那九年死了四任县令，大平安了几十年，直到上一任县长他扒了汉瓦变卖了光洋，大产吉利呀大不吉利。他领死，休冤哉，我一直夜不成寐呀，没想到那不吉利它是有头有尾的呀……”

蒙县长给猴祖折腾得可以了，此时是恼羞成怒，且怒不可遏，他吼道：“你不是要殉大清吗？你不是要殉民国吗？”

猴祖惊了个颓老千古。倘若蒙县长是帝君，这不是赐死呵！可他是他的侄！侄对于没有罪过的叔竟有如此的妙想！猴祖哗地煮了一舀的老泪，滔滔道：“死，何足憾哉，毕竟要寻个正道才能仆上去呀！”他抗辩道：“大忠大义可不是头撞南墙呀！”

这时有人惊叫：“蒙县长！蒙县长！”

沈东先生在魔光鬼影里跌跌撞撞，半天没爬到大门。

是蒙县长开的门。

沈东先生黑糊糊还带着三个人，大呼大喊道：“蒙县长，我还以为你回老爷家了，问老爷，方知道你还在这里，惹，惹，惹大，大祸啦。暴狱，暴狱啦。”

暴狱？

蒙县长说：“不急，慢慢说。”

沈东先生报告：“昨天从枭寨抓回来的三百一十八名壮丁暴，暴狱了，暴狱了。”

蒙县长默了一会儿没吱声。

“跑了！全跑了！”

蒙县长说：“就这件事？”

沈东先生说：“把他们的马、骡、牛，全牵了！”沈东先生咳了一下，道：“把县府的马、骡，全牵了！全牵了！”

蒙县长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东先生说：“他们把岗哨兵丁，全绑了，把马房烧了，县府几亩茅房也刷火了，穿过县城，一路能刷火的都红了！”

蒙县长说：“还好，只是想着跑。绑人，是怕鸣枪。牵马牵骡，是怕骑了追。他们是土匪，精通这个。”

“我们完了。”

“我们不还在这吗！”

“惊动牙师长了，惊动牙师长了。牙师长命令，我们要在明晚天黑前把五百壮丁拉到前线合一个补给营，牙营长和谢秘书刚布置封城，在你老爷家等你。”

蒙县长喝问：“这个时辰，牙师长在县城？”

没声音。

蒙县长喝问：“这个时辰，牙师长不在前线？”

沈东先生这时才明白蒙县长的喝问，哆嗦了一下，答道：“是穆副官传，传的话。”

“把牙营长谢秘书他们叫到这里来。”蒙县长说：“搞些吃的东西。”

这一瞬之前，沈东先生他们是惊的暴狱，惊的枭寨那班恶梦中人。这时辰，他们又惊的蒙县长了。蒙县长相当于暴狱，纵火，牵牛、马、骡，加上枭寨那三百一十八条好汉，再加上穆副官传的那位前不久刚杀了县长的牙师长。他们还怔呐，蒙县长幽幽地回那乌木长椅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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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水牢

蒙县长回到后房，端坐在乌木椅上。

谢秘书和牙营长见了若无其事的蒙县长，啼笑皆非。蒙县长招呼让座，他们都坐不下。牙营长说：“蒙县长，你舍命陪君子，施了洋医洋药救死扶伤。他们暴狱成功，回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你。”左右前后探看了一遍，又说：“呐，他们烧了火，没破屋杀人，他们就是记得蒙县长的恩德。”

蒙县长笑问：“不都设了卡吗？”

“三道哨卡九条兵丁全给抹了，扛跑九杆枪。”

蒙县长长长嘘了一口气，叹道：“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呐！”蒙县长说：“要能带这种兵打仗，噢，”蒙县长狠狠击了一掌，说：“可惜喽，交个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谢秘书想不到蒙县长到这个时候才是开玩笑的。他原本章法多多，这下子又有些妙策的，听蒙县长这么一说，懵了。蒙县长不以为枭寨悍匪这是挑衅政府，抗征兵之命，更不以为他对枭寨几名匪首的医治包扎是件耻辱事，谢秘书把蒙县长细细看了。蒙县长这不是玩笑，他急了，复述穆副官亲口传的牙师长命令，他们必须在明晚天黑前把五百名壮丁拉到前线编一个补给营！谢秘书咯噔地沉下心，说到上一任县长被就地处决的惨剧，谢秘书强调，杀头的罪名是私藏军械和通匪。他不知道这段戏文已由蒙县长的叔叔演过，一看蒙县长听了倒是嘴角露笑，更是惊诧不已。

蒙县长笑问：“二位心中有数？”

牙营长劈腿宣告：“我们已经封城。”

谢秘书说：“只能抓丁了。”

蒙县长哂道：“二位听明白。我和牙师长都打过仗，但牙师长没和日军交过手，我和日军交过手。牙师长是长官，要杀一个人头，我把我自己的头扛上了就是。不要在城里抓丁，到时候枪毙也没用。城里的人，只能组织他们成群结队躲出去，一抓，就乱了，这一点，我掉脑袋之前可以跟牙师长说明白。”

牙师长急坏了，叫道：“上哪个寨子抓丁都来不及了。加上枭寨的几百号人一跑，比风传的都快，穷人躲命不用扛箱扛笼的，一拍屁股，全躲光了。”

蒙县长问：“你们手下人数全了是多少？县府里除了女人，丁、哨、岗，全算上。”

“不过一百。”谢秘书显然已经盘算，他说：“狱警是铁定不能动的。”

“不是暴狱了吗？”蒙县长问：“还有囚犯？”

“暴狱是昨天新关的枭寨壮丁，是石牢的。水牢的没事。”

“水牢多少囚犯？”

“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蒙县长从乌木椅上弹起来。“关那么多人在水牢？”

“主要是猿寨、仓村、哑村抗税的，还有民国敌人。”

“罪以至死吗？”

“除了民国敌人，都是逃犯，暴狱、袭警的重刑犯。”

蒙县长突然叫道：“沈先生，吃的没弄好？”揣上来一小桌蒸腊肉、炒黄豆、酒。蒙县长先坐，请二位坐。蒙县长邀干杯。蒙县长的杯子撞了一下牙营长的杯，问：“牙营长，枭寨壮丁、水牢罪犯、县城壮丁，谁能玩命？要你带兵打仗，你带谁？”问罢又是一撞。干了，蒙县长呛了，大咳，咳得坐不住，歪站了喷酒，喷出去一道血丝。

牙营长知道蒙县长是个醉烟人，不能酒的，喝了，咳了，吐了，吐出血丝，皮肉之苦罢了。牙营长还能明白，蒙县长的意思，那意思更苦。这天地问得一条理由是叫囚犯去打仗，那怕充个数再处决，也触犯天理人伦。牙营长抱蒙县长坐下，再干一杯，牙营长郑重重复：“水牢囚犯与县城壮丁，我愿带水牢囚徒。”

蒙县长叫过谢秘书问：“刑房住的离这远吗？”

“不远。”谢秘书答道：“还在水牢发话呐。”

蒙县长叫过沈东先生，说：“你叫他到刑房等我。”沈东先生走后，蒙县长叫谢秘书把门关上，回头再喝酒。当门栓一响，蒙县长螳螂腿一伸，谢秘书给踢倒了三个滚。蒙县长告诉牙营长说：“辛苦你帮我把谢秘书捆起来。他年轻，还要当官呐。”

牙营长明白蒙县长的意思，窜上去把个哇哇叫着要爬起来的谢秘书扭倒。蒙老先生一侧吓得双膝软了，歪倒在地。牙营长要他找绳子，他竟哑了摇头晃脑，做梦一般，还是蒙县长把火炉顶吊腊肉的油乎乎绳子解下扔给了牙营长。绳太短，牙营长免不了要勒一下，放下反剪的谢秘书，有些不好意思。蒙县长招他继续喝酒，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蒙县长和牙营长一面喝酒一面说：“把你的丁都升为目，一目带三丁。你要把这意思想成明明白白的几句话，先开会说清楚，让第一目都能把你说的话都能重复三遍。放囚犯之前，不要让囚犯串话，放一个拆一个，问清楚愿不愿打仗，要他对三个人以上大声回答，愿，与目认识，带走；不愿，也马上带走，回水牢。”

牙营长说：“我知道。”牙营长又说：“只是刑房……”

蒙县长说：“那是我的事。”他们又吃喝了一会儿。离去时，蒙县长交代蒙老先生说：“等天亮了，你再放开谢秘书。”

自然，一方面，牙营长有意无意地隐瞒了战争风险的极度，即死亡，或者不负责任地承诺了立功受奖的绝大幅度。一方面，蒙县长以长官负责制的个人解释误导了刑房官吏。总之，释放水牢囚犯的冒险进展顺利，而且三百三十名囚犯居然有九成半爽口认了打仗，仅有十三名囚犯态度暧昧给押回水牢。无论从天理人伦，从法学道义，这一行为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但在当时，蒙县长和牙营长并不以为然。

说释放水牢囚犯顺利，是五更以前的事。

最后还是出了个大大的悬疑：14号、16号牢房居然少了两名囚犯。

蒙县长和牙营长不大在乎这事，但刑房的官吏是不能不在乎这事的。按照县长和刑房官吏的约定，弄房官吏是要亲拿蒙县长签放人，牙营长签收人的契，才能断此公案的。而契上少不了要大写人数，少两个囚犯，那是刑房掉脑袋的事情。为此，蒙县长、牙营长和刑房官吏亲自撑一张竹筏，跟在一张狱警的筏后，监督狱警，从阴沟进水牢，一号牢房一号牢房地篙探一番深浅，狱警用鱼叉把水底铁栅、铁门栏栅一一敲打，深浅打捞。

何其恐怖的所在。

但那是另一本书要说的事了。水牢也罢，火牢也罢，几与时代无关，自奴隶社会赐人以死，一切惩罚不外乎悖戾的两极。为达救命，中医有所谓猛药，西医有所谓手术，异教有所谓自虐，惩与救的殊异，只在自愿与否。这制造水牢的心思，是将人当鸭困养，石墙顶上天风浩浩，刑房官吏有训话，那是从墙顶发话；每日一次进食物，那是坐墙顶投掷；黑森森铁栅门错对水廊，那是撑筏提审囚犯的过道。奇巧的是牢内有斜的石床，一年四季是半露着，没有能躺着睡觉的，只有趴着睡觉。以红尘中人的忖度，夏秋犹罢，冬春之寒，如何消受？这是篷的一声给扔进水牢的人惶惶然想的，你若把这话问那三年不死乃至三十年不死的水牢囚犯，他们竟然哑而不答。在水牢毙命的情形多为三种，一是不会水的，惶惶然给扔了水，呛了，又呛，还没领教那水牢的一番风情，就给摁在水里喝死了；一是向牢头狱霸还手，能水也没用，摁了你，不能换气，你不是鱼，蹬腿死；一种命是暗暗忌水，经不住泡上一春一冬的，骨肿，筋冻，心头一闷，死了。当然，也有一投水牢就疯掉的，也有忍成铁打金身的，也有千般滋味尝遍，初衷未改，心系人间，人慕天堂，人恐地狱，而世无天堂地狱，唯此种人，人在地狱，心在天堂。刑房官吏凭借忽明忽暗的烛光跟蒙县长禀报了种种水牢情状，但这里就说这几句。第14号水牢的秘史只有天知地知往者知，也许心有余悸，探访者们就快绝望了，正调筏头出洞，突听有人大吼一声：“我在这里！”两筏人险些都惊到了水里，竖了筏头对那铁栅门，但见浮水出来一个粗豪的人头，唯见那鲶鱼小眼，眯得神秘，长吐一口浊水之后又甩了甩秃颅，倒是一副富贵的面骨。这人的水性了得，要是筏上人少，筏上的人要喂鱼了。这人够气概，划水近门，举那双手让狱警铐上，狱警干押人在行，那人从铁门只能一截一截伸出手，狱警顺手把他反剪了绑好。“长官。”这人话如铜钟，问道：“真是打的小日本鬼？”两筏人都吓了一跳。“我都听见了，信得过我，给匹马，让我当个小目试试看。”“住口！”狱警按人在筏上，回头看刑房总管。刑房总管侧身咬蒙县长耳根，念道：“阮青龙。共产党。正巧关够十年。是龙州起义的什么红八军，是个连长。”

牙营长扑咚掉到水里。

蒙县长把扑腾着扒筏的牙营长一把拉上竹筏，说：“嗯，他只是个连长，你是营长。”

牙营长冷得乱颤，但嘴巴很硬，回道：“不是谁怕谁，不是联合抗日了吗！”

“好！”蒙县长叫道：“给他松绑。”

“不，不哇，县长，不哇。”狱警压得更实了，说：“这家伙刚才肯定不在牢里！别说在水底，什么也听不见；就是在牢里，也听不见出口外面的话，可这家伙全听到了，肯定是钻外面去了。”

蒙县长略一寻思，说：“能钻到外面，不跑，这种人是不跑的。钻出去又钻回来，你绑他干什么？”

刑房总管责令狱警道：“听蒙县长的。”

狱警解绳子。

又有人叫道：“跟小日本赌命呵？我也去！”

大家抬头，原来那囚徒趴在墙顶，他不由分说，蛙跳下来。

囚徒落在狱警的筏头，把两名狱警弹到了水里。

两名狱警从水里一探头就合扑上筏，把个刚蹲下的囚徒扳倒了就打。

蒙县长趴了左右扫了两腿，把筏头的两名狱警踢仰了，翻了。

狱警嚷道：“县长！他是逃犯！”

蒙县长叱道：“叫你们追人追不住，叫你们抓人抓不到，人家找上门来，你们这么玩，还有人信你们？”

刑房总管又跪趴近了，咬蒙县长的耳根道：“李水银。共产党一个重犯。”

“我不管共产党国民党。”蒙县长冷冷热热叹了口气，说：“跟小日本赌命呵？我也去！这句话，大大中国，你们上哪儿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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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辜马

从钦浦县到北海吊井港九十三里。蒙县长亲率的补给营赶了三批人。

第一批人，马比人贵呢，脱离水牢的二百八十八名新生壮丁无一不说能骑。试了，摔了七成，慌了两成，有一成是有点模样，可一鞭马，还是摔了。牙营长说：“马还是驮锅头和大米吧，死也是个饱死。”水牢里出来的人野而小，从穆副官那里领的美国造青油布军装全要挽袖子扎裤管，个个说鞋割脚，但双双鞋都松弛。有人问打起仗来把鞋甩了算违军规么？牙营长说：“跑慢的才是犯军规。不跑枪毙。跑快了有赏。”分九个小山头让每个人跑趴了才试枪，一成半人放不响枪，当然不是真响，是扣不动扳机。三成人乱响，当然也不是真响，但从吓的情形看，像响。三成人还真能响，当然不是真响，是静气，挪移，轻轻地扣了扳机；扣了，大呼小叫骂枪是死狗棍。两成半人左摆摆右摆摆，不扣，说：“还可以。”或者说：“到时候看。”这一成人明白，他们还够不着信任。每个人扛的柴条是按了精确的枪重锯的，也说明了这是假练真打，上战场才发枪的原理。但七成人没看好柴条，说这让老百姓瞧不起也没什么，让日本鬼知道了，笑死。每个人发了八个铜板，封头封尾，限他们在一条街零花，可回头柴条却换成了铡马草的长刀、带柄钩刀、锄头。还好，查了，是抢的，不是买的，买，买不起。铜板呢，全买了酥饼、爆豆、花生糖、糯米鸡、卤蛋、爆米花、炸鸡翅、清煮猪蹄，大包小包横竖隐的露的鼓鼓囊囊在身上，人离人三尺，神色庄严。在街头聚首时突然有人振臂一呼：“三民主义！”群情激奋，振臂一呼：“三民主义！”又呼：“打死日本仔！”又振臂一呼：“打死日本仔！”又呼：“爱我农工！”又振臂惊呼：“爱我农工！”就没一个吃东西，个个要献长官热的香的辣的。孟连长一叉臂，冷面叱道：“给我记住。在军队，军人是不能呼口号的。给我记住，只有长官，记住，在场的最大的长官，才能领呼口号。”孟连长又查了那突然呼口号的，原来就是那个“共匪”疑犯。孟连长报告牙营长，还添了个细节：“这小子，在训耳朵听军号的时候还请求当号兵。试了一下，真响。调不对。问他吹的是什么怪调调，说是粤剧《惊天雷》。”牙营长笑道：“打仗时候看看，要有身手有嗓门，倒是个官。”半天整肃不是儿戏，没人袭击头目，没人开溜。牙营长涨红脸大呼：“好样的！”

三百二十八壮勇再牵四十六人枪马骡的粮草，绕县城上路，不知道是潇潇风雨，还是啸啸人马，还是啸啸军号，是惊天地，是泣鬼神。

谁不是受过冷的，可没打过仗，对于1939年12月13日晚从北海掀到岸上的寒流，和比寒流更凛冽的枪炮声，殊难领略。不过说到牙疼，人人好体会了。那牙疼不像筋骨挨了刀子或者摔破裂了，是往心里一股奇寒，丛丛地抽着牵着疼痛，牙疼是冷不丁在牙床底里生了一盘魔火。那魔火的火舌变成一把薄薄的玻璃毛边，轻轻地割你，扁扁地剥你，暖暖地烫你，再一束一束地往回抓，一丝一丝地往前搔，你的牙床痒痒的快融化了，它再往上淬一下火，啾地，你就跳起来了，这时辰要你选生选死，五成人选死。在糊里糊涂往死亡陷阱踏步前行的黑人黑马中，有个槁白如鬼的汉子闹牙疼，他是仰着走，摔了给打，打了又拉起来，拉起来又摔，摔了又给拉起来，拉起来又打。打吧打吧，这汉子就想，打比牙疼好。打死了，牙疼也就死了。

这汉子正是蒙县长发妻的二弟，姓辜，单名马，叫辜马。就是大前夜高山上老妪说的大儿子给抓壮丁，二儿子去伏官军，给枷去投牢的那个二儿子。他怎么不早不晚在脱了水牢之后才犯牙疼呢？或者说，他怎么就在去打仗赌命的道上犯牙疼了呢？原来他刚编进牙营长的二连三排五目的时候，赶巧和牙营长一起走的蒙县长说话。这辜马一听心就跳了，当时是黑苍苍看不见，可是十五年前的嗓音是不要眼看的，不是说姐夫在广州死了姐姐才疯吗？这久违的鬼嗓音，怎么就一言一语晒在这风雨里，黑是黑，白是白呢？辜马在水牢里有三年没听风声雨声了，耳鼓嗡嗡了好一会儿才裂泡一样乒乒乓乓响了呢。辜马追上，蒙县长钻轿子里还说话，没错的了，真是姐夫蒙廷宏！辜马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好在天黑。辜马乘吃宵夜的错乱咬住他的牢头问道：“腿还硬么？”这是暗语。有一次，牢头乘狱警撑筏修牢铁网的时候伸脚趾钳了一把工字尖嘴钳稍稍沉入水底，狱警哪知道，贴石墙一排人在水底把铁钳转移了。狱警吹哨添了三名狱警，凫水摸索半天，不见铁钳，这不是闹着玩的，要让刑房知道，狱警就不再是狱警了。狱警最后瞪眼警告囚犯，无言去了。铁钳子的内齿于是变成了打磨上下铁栅的利器，可惜仅有六夜时机，刚断了一栅条，仅能侧出几个没用的扁胸人，铁钳是扎绑在牢头大腿上的，是一根透明的洋胶丝扎的，铁钳陷得深，脱裤子摸了竟然连连走眼，从此不再有人狐疑。这铁钳威风也是在狱中的事了，现在要玩长枪了，只不知道那铁钳还在不在。牢头不说话，冷冷地就把那铁钳递到了辜马的手上，辜马一抓，那铁钳又溜了。牢头问：“干什么？”辜马吓了一跳，仰张嘴说：“我牙疼，要死了。”牢头问：“哪根？”辜马就捉了牢头的手入了他嘴中指指戳戳说就是那根摇摇曳曳的大牙，哪想到牢头刚一缩手，那钳就进嘴了，辜马吓倒，哪里还能倒下，嘎的一声，那牙生生给扳下来了。辜马险些昏死，他跳起来要打牢头，可牢头捉了他手，热乎乎一枚断牙塞到他手中。这时聚过来两个小目惊问：“干什么？”牢头早把铁钳藏好，说：“辜马牙痛，我给他拔了。”辜马疼得倒地乱滚，呼喝哀叫，这一叫，他自己惊醒了。自己不是要拔牙么，拔了，断牙就在手上。辜马吐了一口血浆，唔唔唔唔叫了一通，他拿捏了一下手中的断牙让两个小目看，那小目不忍看那血珠子。

那可是一颗金牙。

那颗金牙是民国十三年花二十三块光洋镶的。当辜马逮住蒙县长的轿夫的手让他当火光看一看，摸一摸的时候，轿夫颤了很久。辜马把金牙收了，只顺着。轿夫险些哭了，嘘那魂魄道：“我帮不了你呀兄弟。你不知道，那骑马的宪兵队枪贱准呢，狗都逃不掉的。”辜马哂道：“不是我要你帮我，我要帮你。我打断你小腿，你就能进伤兵队，逃命吧。”轿夫颤的就像腿已经给打折了，哭丧道：“那你呢？”“你说我是跟你一个寨的，抬过三年轿的，叫辜马，我替你抬。”“好险呐。”“不险能值一颗金牙吗！”

轿夫嗷地叫一声，滚地上还嗷嗷直叫。

孟连长跑过来拉人，一看是摔在一凹石坑里。“什么？小腿折了？混蛋，你这号衣，你不是轿夫吗？”

“唷唷唷，唷，长官，我是听见一个小老乡的声音，想认认。”

“认你妈。你饭碗丢了！”

“辜马！辜马！”

辜马从三丈外奔来，两人对抱，感慨吁嘘，只是轿夫撑不住了，慢慢跪下。辜马问：“你不是进县府混皇粮了吗？”

“我腿折了，长官说我饭碗丢了。”轿夫问：“你不是抬了个好主吗？”

“好个屁。连累我坐牢了……”

孟连长不耐烦了，他的裁决是：老轿夫到伤兵队，辜马补为蒙县长的轿夫。

要知道，把牙气肿了再生生拔掉，那肿胀之痛不是谁都能忍的。辜马能忍。可忍痛抬轿，辜马也不忍了。不忍还得忍。要走不出一两里路就摔，辜马知道自己要给打死。可是现在辜马知道，忍也难以逃脱一死，蜿蜒在大峡谷里的队伍像一条黑蛇，乍黑乍亮的让潇潇风潇潇雨摄住了魂魄，一时半会是散不掉的。不是抬轿人，哪知泥泞路，辜马颠倒着下身摆不是问题，他痛晕了头，摔不死别人，那是要摔死自己的。既然轿里是姐夫，一句话要说上了，不就富而且贵了吗？却不能。辜马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可就有那口傲气。他是破落子弟，是人破落，可心气没破落。这时辰，他甚至忘了扳掉一颗金牙换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底是想干什么？求姐夫？姐姐疯了，在这滚滚红尘里走失了，姐夫不再是姐夫，姐夫是别人的姐夫了，姐夫是带兵打仗谋功名的县长了，求他？一面抬他一面哭诉说：你老婆的家完了！你老婆的那个叫辜马的弟不顺了！逃亡两年，十三岁那年刚进的新竹楼，抓丁抓着哥了，半路打劫，失手了，抢不回哥，给枷了，投牢了，逃狱不成，十五岁改投水牢了。天下真太小了，撞着你姐夫了，生生扳断一颗金牙是干什么的？是要补个抬你姐夫的轿夫呵。现摆着姐夫你是说话的，你就对天对地说句旧姐夫的话吧？呸。死你去吧！这时辰，辜马的牙床胀出火来了，一道粗绳斜拽在肩头，越勒越深，勒左，不行；勒右，也不行。辜马是倒霉，可辜马还没当过樵夫，也没当过猎户，城里的鸟花花，山上的鸟更花花，辜马是山大王的孙，骨子里淌的是高贵的血气，辜马怎么能抬轿？人不重轿重，这冷冰冰的轿梁又粗又长，难怪山上的轿夫能一人吃一腿牛筋下半缸酒。辜马脑有些乱，不知道念着什么邪了，双手扣轿梁，又走不动，放了，肩头冒火。辜马抬的是后轿，不用找路，原本是可以颠着走的，可他给压垮了，他挣扎了一会儿，冷雨冷汗，又浇了辣泪，脚下泥泞，心里也泥泞，这还不行，眼冒金星了。

辜马一抬一推，甩了轿子。

辜马自己也给带着打了几个滚，头先落地，左耳根给什么硬物狠狠地敲了一下，是啃泥，可嗡地脑鸣了一下，好像身子散了。他被抬前轿的轿夫扑压在地，噼啪一通乱拳。打架？辜马这就醒了，他笑掉一口沙子，轻轻一蠕腰肩，腰在，肩也在，臂也在，好，他一蹦，轿夫给甩去了一丈。天黑得纯粹，他眼亮了，看那轿夫是粗了而已，他爬起来，歪扒了一爪在地，人就弹了三尺，斜劈里把个粗而短的轿夫给扭住了。他是顺势打一个滚，那轿夫就惨叫不迭了。轿夫知道他是垫了个玩拳的猿猴，双掌挡脸，哪里挡得住，辜马用的是直勾拳，揍得紧急，那轿夫就软了。辜马顺那软物摸到了衣领，提起来，一头撞上去，把那黑物抵在半翘在空中的轿梁上。轿子又打了一个滚，因这轿夫是趴着轿梁头，辜马是扒着轿梁尾，正跪爬着探头，有长官刷过一道雷火电光的洋电棒。两个仇人顺轿梁对视，只见轿窗伸出一把铮亮贼黑的手枪，是蒙县长的头跟着手臂伸出来了。那黑洞洞的枪口左一晃右一晃，把个轿夫和辜马都镇住了。

前后两匹马都旋了过来。前是孟连长，后是牙营长，他们旋了一圈，都滑下马来扶轿。

“姐夫。蒙廷宏姐夫。”辜马抢在孟连长和牙营长前面，低声叫道：“我是辜马。”

那枪抖了一下，收了回去。

晃洋电棒的牙营长吓了一跳，他是从三丈崖上追下来的，轿是摔在崖下！他喊尸一样喊道：“蒙县长！”他自己都吓住了，又叫：“蒙县长！”

蒙县长乖乖有功夫，侧身爬了出来，站在牙营长跟前，扭了一下腰，说：“没事。”他又说：“赶这个速度，容易摔轿。”

轿夫和辜马黑苍苍里扶轿，摸索了半天。这轿梁还是整一副轿梁，轿斗还是轿斗，二人又上下左右不住地摸了一遍，两个人天灵盖黑撞了一下，差点又扭打起来。

蒙县长摸黑进轿。

牙营长懵了。打亮洋电棒照照轿夫，照照辜马，骂道：“把你们狗眼瞪大！好在蒙县长有功夫！”牙营长又抬头照了三丈崖壁，嘘了一口寒气，骂道：“这都打几个滚了？”

蒙县长在轿里说：“牙营长，再走二十里左右，找个村子让他们睡一觉。”

牙营长劈了一个立正，道：“按命令，我们已经晚了一天一夜。”

蒙县长说：“记住，增援阵地，你要看洋表上的秒针赶，晚了就等死了。补给呢，你要数人腿马腿，晚一天就不怕晚半夜了。”蒙县长又说：“记住。不管是移交人马就回头，还是带兵打仗，一定要明天天黑才能进前沿。快了，拖。慢了，赶。一定要天黑才进前沿。”蒙县长又问：“派人报告牙师长了吗？”

“已经上路三小时。”

“隔三小时要派一趟，防止半路有岔。”

牙营长劈腿说是，跨马去了。

轿夫和辜马却是一身泥泞抬轿。

辜马懊恼得泪如雨下。他现在不明白，他是要杀了蒙县长出一口恶气呢，还是要求蒙县长放他一命。他记得拔金牙贿赂轿夫的初衷是要杀蒙县长，不是一闷棍了断，是伤了残了，说了该说的再了断。可刚才，热热地喊了姐夫，还乖乖地报了自家姓名。辜马是今夜此时才看明白了自己。噢，山大王的血统到此算是绝了。活下去，再不是辜氏的秉性了。辜马倏忽想见姐姐的风致，疯了，那是怎样决绝的态度。辜马恼羞成怒，复又魂飞魄散。他只隐隐记得半边脑袋还剩嗡嗡之声了，他抬手摸一下腮，险些惊倒，一团肿肉是炙火一般。辜马为自己身的一半是冰一半是火而骇然。他仰对一派浑沌的苍天拔下的雨，也是一挂热一挂冷的。辜马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心里，无端地咒道：“蒙廷宏，我姐替你生了虎头、虎脑，你荣华富贵在广州，你娶妾是你狗性，可你生生把虎头虎脑接走了。我姐贱，我姐苦，我姐不是等你，我姐是等虎头、虎脑。可你三个五年不让虎头、虎脑回家，我姐把养命的右眼哭瞎了。”瞎的是姐姐的右眼，可这时辰他感觉自己瞎了。轿子绳是勒他右肩，可他感觉是勒他喉管，他拼命咳了一下，脑嗡地裂了。辜马终于想起来枭寨人往水牢里喊的话，说他们是让蒙县长亲自带了官兵上枭寨抓的！噢，抓丁！辜马的家族的灾难正是缘于抓丁，山人最恨官府抓丁，姐姐嫁了蒙家，蒙家当了官，当了官，把姐姐给休了，仇家就有了一万个血的泪的理由把家族给劫了，给洗了，还是抓丁，他兄弟就是一个被抓一个被枷！蒙廷宏，我抬你的轿，我抬你的棺！

可辜马实实在在却是在等蒙县长的一句话，或者一枪。

但只一帘之隔的蒙县长死了一样的缄默。

对于蒙县长，夜雨夹带的雪粒才是直抵骨髓的寒冷。辜马令他念起发妻。鸦片鬼灵魂出窍，这是冥冥中的上苍与烟瘾满足的飘飘欲仙，互为映照、相为对应的大喜与大悲，与其说瘾君子恐惧周天寒彻，不如说瘾君子诛命的谛念是霜雪。霜雪乃是性的棺椁。不是冬眠而生，便是寂寞永恒。不是翩翩魂还，便是万劫不复。今夜此时，蒙县长凭辜马的魔魂一现，像饮了一支致命的箭镞。对，他的发妻，辜马的姐姐，名叫辜鹞。辜鹞跟辜马之间还有个辜牛。据民国九年的时尚，是为富贵子女挑俗名，那是一个旧时代衰微和一个大时代的难产的阴影。在绰绰阴影之下，避凶求吉是民俗与宗教的第一命题。取命辜鹞，吉祥了没有呢？说来蒙县长与辜鹞的婚姻还赶了一趟自由的时髦。有一次，他在庙会上摔下马背，那是纨绔少年的头一回怦然心动，他把马缰扔给了猪哥（即现在的牙诸葛师长），钻入人群，他发现三匹连牵马人都穿着黑绸衣插着野鸡羽的富贵之马，中间一匹马双驮着金童玉女，女的眼眉正是私塾先生教他画上一千遍的《芥子园画谱》中貂婵的眼眉。这小女人太小太小，曲坐藤篓里，手举着一串芝麻糖，吃的香腮一抹的银粉，与金钗银饰的老少不同。小女人只绾了一把青丝在脑后，很白因而很长的颈。他永恒记忆，小女人的眼睛像一对鲤鱼。他追赶那三匹马直追到三匹马踢踢达达进了一座银庄的门。第二年，老爷给他见一位占卦先生，他从私塾先生那里得知，这是给他合八字呢，他跑了，跑到外婆家不回来了。母亲坐轿子去接他，他说他早就看上一媳妇了，问是哪家的叫什么多少岁了？不知道。小小县城，没有蒙老爷不知道的事，查了，上银庄的大户全查了，一查，全家人的脸都黑了。是山上匪窝一草民！后来上山访头号，好在草民不同草民，是裹石楼金竹搁的，虽说单家独户，要说火铳加上猪羊牛马，跟古事里传的山大王差不到哪里。大婚那年，蒙县长十三岁，辜鹞九岁，第四年，辜鹞生了一胎，不知道是因为辜鹞太小还是胎盘太小，胎儿夭了。第六年，辜鹞生了双胞胎，这就是小名虎头和虎脑的两兄弟。辜鹞的绝代美色，不是蒙家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媳妇所能妆扮的，便是小小县城，也并无二致。但辜鹞的出身与教养，却让辜鹞万分的孤独。最初的投奔广州革命，是小两口私下谋划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辜鹞不能一改每旬上山拜父母双亲的习性，或者，还有别的缘故，辜鹞变卦了。后来千里迢迢派人接，辜鹞很生气，生气是他蒙廷宏没亲自来接，没接成。第二次再接，恰好辜鹞回娘家，上山看了，是病，而广州是虎头、虎脑两兄弟心中的天堂，不辞而别了。蒙县长在广州亦喜亦忧，虎头、虎脑进了广州学校，他就参加北伐了。这之后，是苍天的摆弄。作为母亲的儿子，作为儿子的父亲，他可以糊涂一把这么说，可作为一个丈夫，他如何说？自由，自由的结局还是自由吗？

辜马终于没有听见枪声。他脖子上勒的轿绳晃如一箍火焰，他昏昏然，在百般的挣扎中，他再也抬不起咚咚响的头颅。他只记得他是在抬一只魔匣，只是不知道将抬往哪里，这是一只盛邀了几百号性命去赴死的魔匣，上帝真有？如果真有上帝，那上帝的手艺多巧呀，像猎户给斑鸠设的马尾套套，马尾是猕猴一样的乱发，野马的那把拂天尾拔下来的，抛了狸油，对了青灯看是黑白芝麻点点相缀，刷了满把在窗前却是透明的一缕清风，往藤筋草丛里一拴，半里路的红蚁白蚁都来了，千千万万的生灵就拱那无形无影的香马尾狂欢，斑鸠来了，弹动了机关，勒了自己爪子的，陷在宿命的坑里，扑了遍羽身的血滴，绝望于灭顶之灾；有福的是勒着了自己的脖颈，双腿一蹬，气绝身亡，留了一身的斑斓。私塾先生说的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去打仗，却是人为死死呵？死倒是一笔财？啸啸地去死呵！辜马如鲠在喉，他要吐，吐了，却吐不出。塞他喉的不是一口血，乃是一只匣，一只魔匣。噢，他舍命抬的魔匣，变得精致了，藏入他的胸腔，他吐不出，咽不下，他渴望蒙县长那杆黑洞洞的枪朝他的胸亮那么一下，火，你炸一声呵！

恻隐之心宜藏而不宜动。蒙县长动了恻隐之心，他羞愧难当了。他痛苦地呵呵着，作为一名忠义壮士，他已底气不足。但作为一名命运的斗士，他隐藏着足够的狷狂。他终于触怒了性灵的那块不可知的愤懑。没错，恼羞成怒是另类的生命之泉，虽则那是以魔火燃烧的形式，但它的确属于生命源泉，沉沦的异名是沮丧，沮丧是湮灭信仰的沼泽，虽则沼泽也会美丽，譬如沼泽的浅处悠然有鹤，譬如沼泽的深处跚跚有虹，沼泽吻着落日，那是玫瑰落日；沼泽的边上攀援着青藤，那是迷途少年的逸想，但，沼泽的属性乃是埋葬，乃是吞噬，如外拱而内空的棺椁，哀莫大于心死，棺椁是心死的最后幽室。但凡富贵出身，那富贵的魂里就是富贵，富贵人的破败与辱没，那是世人的一阵快感，而于富贵的出身，临死了就更富贵了，因为世人见他的悲凉，哀他的报应，那世人的心才堪悲凉，那世人的欲才堪报应，而弥留者，那可是谁也不能分享的大行西去呵！去哪儿？当然回前生前世去，回富贵去。蒙县长既是富人的出身，爱财的，因而是不喜欢掠夺的，蒙县长是军人，军人的血是直撞那功名的。唯如此，他对辜马打劫官府的抓丁是殊难苟同的；唯如此，他对辜马的被枷入狱乃至于投的水牢仅限于悲哀，唯如此，他对辜马施计替了轿夫之位置他于死的暴戾之举，颇感惊讶，并不费解；唯如此，他对辜马认定的他蒙县长骗人去送死的妇人之见但生一笑，并无猜忌；唯如此，他对辜马的自取其辱生了一缕涓细的怜悯之情；唯如此，他三倍地眷恋已死的一对儿子。作为摧肝裂胆的忌恨与焚灭天地的大爱，他清清地哭道：“虎头！虎脑！”

“我不叫你叫虎头、虎脑！”辜马勃然大怒，他一面震荡那轿子一面叱道：“我不叫你叫虎头虎脑！你不配！”

蒙县长吃了一惊，想起来抬后轿的辜马。他正了正腰身，嘎嘎笑道：“比起虎头、虎脑，你这大舅你是一坨屎！”

辜马的天灵盖凉出一个洞，他感觉胀得麻木的左脸像吃了大大一巴掌。他甩了一下头，重新听见风，重新听见雨，他想明白了蒙县长笑的那句话，眼泪哗地下来了，他喃喃道：“我是一坨屎？”他清清冷冷地问：“蒙廷宏，你懂得辜马？”

“我还懂得你想杀我。”蒙县长像跟个老朋友叙酒话，说：“我还懂得你有点本事，从水牢出来，还有本事贿赂我的轿夫，把他给骗走了，你替他的位了，有点本事。”蒙县长说：“我笑你是一坨屎，是你怕死，怕人杀死，想杀人，又没胆。你嗜血，可你只爱打架，你只喜欢挖人肉扒人骨，可你不知道，等人家逮住你，就割你喉，就断你命。怕死要敢跑，跑喽，死活还占五成，你这么去打仗，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用，你不如半路撞石头死。”

辜马听得明明白白，他是气昏了头。他要干什么？什么也没能干。他像到了梦里，动不得拳头，也动不得腿，你说蒙县长哪句话没说对呀？是哪句？都对，只是你受不了。蒙县长应该这么笑辜马？不应该。可蒙县长这么铁石心肠发笑了。辜马命不长，可辜马什么时候怕死？候在半路砍官兵救哥哥，在牢里把狱警的胳膊扭断，在水牢里和牢头对撞脑袋，可这时辰为什么婆婆妈妈的动弹不得？这就是少年。少年在黑暗里哗哗落泪。他的家族就为他今夜此时抬的人而败落，他的命运就为他今夜此时抬着的人而晦黑。但他却怎么也挣扎不动，他变成了一只没有魂没有灵的黑蚁，就知道负重前行，噢，这是怎样神异的沼泽，怎样渊深的梦。傲岸而卑微的人，上苍才能勘透的秘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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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盐村

人马惊坏了鼾梦在凄风苦雨中的大盐村。

大盐村的外壳像丧礼上女婿孝敬仙逝岳父的冥屋，冥屋与世间记忆的琼楼玉宇差不到哪儿，唯有锡纸像萤火虫的眼睛熠熠发光，折褶成壁立千仞的蜿蜓起伏的墙垣，鸡蛋壳倒扣的栅栏圆柱。据说那是冥府最能尝会的，因为银熠熠的锡纸有倒影，冥屋通常架在大红马的玉鞍上，一颠一跛的，原本是锡纸把路侧的景物倒映出来，可民间却认定是路侧的魂魄力全给汲入墙中，乡间绝不让九岁以下的幼童近送丧仪式，是因为幼童的魂还带黏性，一黏就没有了，蛋壳是穿顶加垫盖的，染成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摇着旋着，声影交晃。说盐村像冥屋，原来盐村盐村，就是储海水晒盐的村子。海边的林子多简陋也会像个破败的皇城，矮墩墩的，那是海风压的；摆着方的楞的石屋，那是海风逼的。要么瓦顶披三合土，要么板盖缝黏三合土，那更是适应海风拍打出来的。民国二十八年，装生盐的是白骨藤，白骨藤是石山才长的，泡塘泡到脱了皮，裂了纹，暴了筋，晒到半干半软，织了装盐，盐水落石出渍，骨是骨，筋是筋，通明透亮，盛了盐，盐户齐刷刷砌了一墙一墙七尺高的盐墙，就近下筏装船，或者有马帮来折银两光洋，闲着时，是让盐透风，回固石屋。盐田数顷不长草木，原来一派银光，映在白篓墙上，纵使黑夜如磐，盐村却像无人的丧礼，凸如灯柱，凹如镜子。

黑水牢的人能在晦光里数寒毛。这一转出蕉林，见了盐田盐村，一眨眼就耀瞎了，等一把泪水掉落，都啧啧称奇。这盐村比斧口都寒照人呢。

盐村的狗一吠就全把眼睛都绿出来了。吓人的不是狗吠，吓人的是狗吠了刷地又哑了。哑是海风把那狗吠给撕了。几百条狗在哀鸣呢，像拉二胡一样，嗡嗡嘤嘤，嗡嗡嘤嘤，从地上到了楼顶，几百条狗都上了楼顶，趴着吠。

人马前进时松松垮垮，倒退时是一呼啦格外整齐。

隔十丈百丈的兵丁举了枪刀剑棍的也觉得无趣，放下。

能嘘狗的军法队先逼村门，开村门大栅慢了，村丁挨揍。开院门楼门慢了，屋主给吼得矮了。

“你们乡长没在天黑前来吩咐？”

“吩咐了，吩咐了。长官，我家睡九个，饭都煮好了，有席子，有被子。”

“你们乡长没在天黑前来吩咐？”

“吩咐了，吩咐了。长官，我家住三个，饭都煮好了，有火。”

“你们乡长没在天黑前来吩咐？”

“吩咐了，吩咐了。长官，我家睡十三个，饭都煮好了，板楼上睡，有被子。”

话是统一了要这么问的，答也是约定好了要这么答的。

但乱子还是慢慢升级。

山里人是受惯牛毛细雨针芒霜雪的，赤脚踩在石头上，秃头淋在雨里，单衣睡在泥地，是苦，能忍，可山里人受不住海风一掌劈一掌拍的霜雪扇着掴着，原来浆的麻的痒的都不见了，一时很痛，是裂痛，哪裂了呢？不知道，裂了，是冻裂了，是掌背裂了，是耳鼓裂了，是天灵盖裂了，人是万物之灵，酒是万药之圣，讨酒、加酒、猜酒、灌酒、夺酒，酒话上了，酒手酒脚上不了，有人放枪，小目管束不住，军法队顾不过来，军法队三十人，枪、马，按规定不能散走，不许下马，既是约束马队哗变，又是防备马队袭击。牙营长下令由孟连长传话，马上禁酒，凡借酒动枪刀者，格杀勿论。这些话只有没醉的人怕，醉了，当是笑话，偏醉的人很多，多半是因为经年不闻酒气，只一灌就火窜了头，不是醉，是癫了。却说真饮者，那分配的几个铜板早就没了，贪婪的，那几个铜板是嫌少了，到处有人叫买酒，却没多少人举的沽酒钱。百姓怕兵甚于怕匪，匪是魔风，要先刮要卷早不见了，兵是慢慢来。匪是什么都要，要了再说，连女人也是拴上马跑了再扒衣服；兵是什么都不要，可样样都要了再说不要，钱财是精的细软的不见了，女色是脏了污了就丢了。也有不怕兵不怕匪的小民，两眼红了，当兵当匪是贼喊打喊杀的血性屋主，气从胆边生，操了家伙就说粗话了，话粗哪有手粗，手粗哪有刀粗，响起来了。

牙营长命令号兵吹号集合，号兵居然吹不响号，号声撕破了。

数十条猛犬从屋顶往天半飞，绕了一圈才噗噗噗噗地落地，蹦了一箍大大的圈子，那架势均是要把官军给合围了一一撕掉。

牙营长急中鸣了一枪，带头躲进屋门，回头趴在栅栏骂狗。

狗圈真的裂了条缝。

不过牙营长知道狗圈的裂一条缝不是骂的，是有人吹口哨来了。

是一顶轿，是蒙县长。他又吹了两声哨，像事先说好了一样，狗散了，是半散不散，又回头摇尾巴。

牙营长哭笑不得，开门出去，说：“佩服。佩服。”

蒙县长从轿窗探头，说：“你不要管它们。喝酒、打架、打枪，不是有小目管着吗？执法队不要往小巷里钻，要看村头村尾，就防一条，不要跑人。记住，三更要细细查一次铺，假醉的，好对付，真醉了，五更上不了路，要马上灌醋。”

牙营长连声说：“佩服。牙营长回话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也是叫天黑才进前沿。”

蒙县长说：“他打过仗，知道新兵见不得血尸，那血臭要熏死人的，打起来再见血尸，那血才是香的。”

但三更的时辰，牙营长险些就开始打仗了。

百来号盐妇从天而降，把军法队一个分队连枪带人和马全绑到蕉林去，又把六个兵丁和两个小目给反绑到盐铲上，拉到盐田里扔了，就看他们冒风雨。原先扛盐铲的盐妇这回是手拿小目的枪、兵丁的刀和棍，站在小目和兵丁的后面，在盐田与村头之间，架一张大竹筏，竹筏上躺着一老妇的尸首，覆了白孝，像个纸人。尸台前架着一张四脚方桌，桌上一盏鸡冠铁洋灯，盐地上覆一竹席。席上长的细的跪着披麻戴孝的一母一女，那怀里想必还抱着一婴，嗷嗷地哭得破响，声震环宇。尸筏，祭桌，跪席顶是一架三尺六格凉棚，顶上覆着竹筏，筏顶覆着茅草夹。在村头一石楼里，反绑着八十六名盐户男丁、三十七名盐妇，由持枪的小目把守。彼此这算是拴的人质，孟连长陪牙营长绕了一圈，听了事情原委，气得要从马上颤下马来。

四百一十二名官兵一人一丈冒风雨铁围村子，两个军法小队围着村子转。

牙营长命孟连长按训练过的方式传一句话：“轻举妄动，格杀勿论。”孟连长试了，传不动，海风太大，非要这么传的话，要喊，不喊，传不了几岗几哨就传错了。他收令的时候变成：“不要走动，站着不动。”牙营长又改成：“逃跑杀头。”传了，传出一百人后，变成：“杀头。杀头。”孟连长觉得这意思也有警示的意思了，但传到两百人后，变成：“回头。回头。”孟连长想，回头就回头吧，还算传得下去，没想到快传回来一个圈子，变成：“狗头。狗头。”孟连长急了，人一急，马一急，兵丁更急。牙营长这头一听，变成：“报仇。报仇。”牙营长知道不得不打扰一下蒙县长了，但想到这正是蒙县长醉鸦片的时辰，所以只得从清声嘘起，慢慢高音，不见吱应，顿住，贴耳在板壁上听，却是鼾声。牙营长有点惊慌，急忙对壁烛看一下腕上的洋表，再改拍板壁，轻轻拍两下。鼾声住了，牙营长叫道：“蒙县长。蒙县长。”

“是谁放的枪？”

牙营长吓一跳。原来枪声也响在蒙县长的梦里，他醒了还记得住。他禀报道：“蒙县长，出了点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一枚子弹有多贵。”蒙县长还是赌气了，问：“不是交代要下完全部子弹吗？”蒙县长又说：“把子弹全下喽，你要亲自管子弹，看见日本鬼再发子弹。”

“不是子弹的问题噢。”牙营长有些怵，说：“从天而降，从天而降呵，”他险些忘了说是什么从天而降，说：“突然有一百来盐妇从村外袭击军法队。”

蒙县长没吱声。

“捋走了一个分队噢，连人带枪。”

蒙县长还是没吱声。

“盐妇才是江洋大盗哇。她们还袭击了我们一批小目兵丁，敢把六名兵丁两名小目给反绑在盐铲上，扔盐田受风雨。我们把他们男丁给绑了，绑了。”

静默越来越深，牙营长感觉头顶压了千斤的魔力。

“我等兵丁还行，醒得快，下手也狠，”牙营长顿一下，他知道蒙县长最忌说事把数字说错，说模糊了也不行，他说：“绑了盐民八十六，盐妇三十七，比牛马都壮噢，伤了我们不少人噢。我们把村子给围了，要杀，要烧，我看，”牙营长斗胆说：“我看要练一练。”

没声音。糟了。牙营长急得颤起来，不敢撞，不敢喊，他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也走不动。

这时响了数枪，枪声一过，风声雨声清脆起来。

“蒙县长。蒙县长。”牙营长感激枪声，他叫道：“蒙县长。”

“嗯。盐妇和山民是不一样的。”蒙县长像说梦话，很缓慢很滞重，说：“山民是男丁话事，啸众，女人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了，侍候老小，饲养禽畜，男人为匪，狩猎，出外谋事，一落马就聚酒。山丁义气，酒性都一样，血性都一样。”这道理牙营长不是不懂，但蒙县长这么慢条斯理说，是很可怕的咒语了。“盐村呢，男人离家，也很少串门。盐妇不同了，晒盐，是堵海潮的浪头水，不分日夜的。风吹草动，历史潮流上招架倭寇奸商，对付山匪流贼，能疯能狂的，是盐妇，她们杀人，是认理杀的。”

听到这一节，牙营长膝头有些酸软。

“不是什么从天而降，是她们从盐田回家了。”蒙县长大概翻了个身，那话就清了，说：“也难说，可能有人通风报信。”蒙县长毫不含糊，说：“有一条是铁定的，你不招惹她们，她们是不动盐铲的。”蒙县长说：“把乡长叫来。”

“乡长是另一个村的。”牙营长可没想到这个。他想如若要追究事故的根由，不会给乡长留活口。他说：“打起来，盐民不会认罪的了。”

“把村长叫来。”

“村长？”牙营长吓了一跳，说：“没有村长。是一个盐妇啸话啸事，活活一个大妖噢，她一啸，就有动静，就是她伙盐妇捋的军法队。”牙营长说到这句，舌根发寒，他想到有十杆枪落在了盐妇的手上。你说那盐妇是会放枪呢是不会？会，可怕；不会，更可怕。

蒙县长爬起来了。

蒙县长上轿，也不说话。

“就是那个关羽，记得么？就是那个屠蛇佬关羽，他手重，捏了个老太婆，老太婆断气了。”牙营长知道蒙县长不会轻易惩罚盐村了，他又羞又恼，但他还能明白，不说不行了，说：“孟连长已经下令毙了关羽，哪想到，拉他去砍的人让他踢死了。”

蒙县长不吱声。

牙营长贴轿窗走，话也往前说：“说是有酒醉的扑了人家媳妇。是媳妇喊了，惊了盐民，打起来，起火了。”

蒙县长是不会再吱声了。

牙营长心里也没底了，他胡乱说：“可能是火柱惊了村外的盐妇。”牙营长又说：“军法队笨蛋，只顾村里起火的事，让人家摸屁股包抄了。”牙营长又骂道：“也是兵丁没有训练，居然让盐妇劈了一片。”

蒙县长驻轿。

但见天地之间有荧荧一枚青灯。近前一看，是一席孝人，一桌祭台，一具尸。在蒙县长，尸体不是寿终正寝的寒物，尸体往往是未酬之志。蒙县长想，这恐怕就是牙营长说的那个让关羽掐死的老太婆了，果然很薄，像压了一把盐的纸人，若是风不带雨，那是要吹走的。被缚在风雨中的兵丁，原本是不敢坐起来的，发现了蒙县长的轿子，呻吟如唱歌，哀叫里有恚愤。蒙县长抬头，是横亘在十丈之后的盐田，再细细一看，刀光剑影，一个俘虏后顶头站着一影的盐妇，斗笠晦晦眨着寒光，衣带啸啸。认不清是男是女，凛凛然像提刑的架势。

这祭奠一时弥漫萧杀之气。

祭奠者是在棚底，兵丁们是在风里雨中。

蒙县长悄悄说：“牙营长，叫孟连长把受害的媳妇请来，把惹祸的兄弟押来。”

但十丈外的盐妇是听见了，或者看见了，大喝一声。之后，是齐声吼了一声。

蒙县长和牙营长吓了一跳，并没听清那唱和的意思。轿夫回头说：“她们叫‘狗官过来！’”

铮的一声，哗啦啦一道寒光从盐地上窜过来。牙营长一闪，没闪开，嗷叫一声，抱腿乱跳。孟连长弯腰捡起来，是一柄七尺长的盐铲，竹杆光光，铁铲光光。蒙县长叫孟连长把盐铲给他，他从轿窗伸出手来拿住，险些掉了，原来铲很沉。挪移了看，腕粗的窄心竹滚光溜亮，银铲的弯舌四寸宽九寸长，根槽厚重，平嘴锋利，倾了倾，寒光风冷。蒙县长瞟一眼是蹦着跳着快憋不住的牙营长。还了铲给孟连长后，黑幽幽地说：“是打斜了敲你骨头，要直铲了，你腿就断了。”

“狗官过来。”又是齐声叫唤：“狗官过来。”

牙营长拔枪叫道：“大胆。知道谁来了吗？蒙县长。”

铮铮铮。从地皮上星光冒火铲过来三柄盐铲。

四个人惊慌闪避的时候把轿给摔了。

辜马摔了爬起来，没扶轿，啾地窜出去，直扑掷铲的方向。

枪响了。

辜马嗷地叫了一声仆地。

辜马打了个滚，跳起来，单腿跳着窜回来。

牙营长吓了一跳。

是蒙县长开的枪。他人还侧倒在轿里，这回刚收枪，由轿夫胡乱扶着拉着爬出倒地的轿门来，像从洞里拉出来一样。

辜马知道不是牙营长开枪而是蒙县长开枪，扑上去吼道：“你杀我？”

孟连长和牙营长闪过来一把架住辜马，回一腿把他踢翻在地。牙营长吼道：“蒙县长救你。放你往那里跑，现在你分成十块八块了。”

蒙县长说：“嗯，还能跳，我还怕打着骨头。”

夜里淌的是黑的血。

忽有婴儿惊哭。

蒙县长这时才发现，原来跪席的孝妇怀里还抱个婴儿。

躺地的兵丁嗷嗷地哀叫起来。原来劈啪乱响，盐妇可不含糊，动手了，连招呼也不打，是在揍兵丁呢。

一支军法小队催马赶到。牙营长冷笑道：“蒙县长，不杀人，说不明白的。”

蒙县长勃然大怒，叱道：“杀人？你有多少杆枪在人家手上？”

牙营长劈腿报告：“给绑了一个军法小队十人十杆枪十匹马，给绑了六丁两目是两杆枪六把铡刀。”

蒙县长哂道：“这些是妇人呵？嗯？能连人带枪绑了军法队，能连丁带目绑了，村外村里，巷里屋里，她们是妇人呵？急红眼了，你们都是瞎子，她们都是神魔。她们是妇人呵？”蒙县长叹道：“你人在人家手上，杀人？自杀！在这里误大事，这里是杀人的地方吗？你能烧村子？火光一窜，老少皆兵，你烧她们？她们烧你。”

另一支军法小队把五花大绑的关羽和一名媳妇连拖带拉到了。

蒙县长大吃一惊，又从轿里出来，他叫给媳妇松绑。没想到一松绑，媳妇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牙营长一跳一跳过去，蹲下，掐那媳妇人中，说：“没事。”蒙县长转身向那十丈外的盐妇喊道：“我是蒙县长。我家不在县城，我知道我们的兄弟坏了规矩，只是这么两头伤害，吃大亏的是你们。”这么喊着，他人却往前大步流星跨去，一排的盐妇没想到喊话的人竟敢冒这个险，正将信将疑，她们是民女里有见识的，可还没听说过县长带兵匪劫村的。往地上立了枪托、刀柄、棍棒，这一犹豫，高高瘦瘦的蒙县长已经颠到了她们的跟前，蒙县长仰着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这回盐妇们听得明白，蒙县长这才弯下腰去细看她们怎么能把人一格一扣反剪了绑死，再一格一扣仰缚在盐铲上。蒙县长提了一柄铲头，那人便晃了，是弯铲撑在盐地，一拉，溜溜打滑，只要能半抬起人，就有拖走。蒙县长一松手，兄弟摔在地上嗷叫连声。盐妇们就看蒙县长这么摸着扒着抬着又摔着，呼哈大笑。蒙县长直了腰，笑道：“只听说十万大山上有女匪女枭，没见过。也听说过北海边上渔妇盐妇也有女匪女巫，今夜是见了，厉害噢。我是蒙县长，有胆，你们说话的站出来。”

盐妇们哈哈大笑，有说：“我们是民女，我们不是枭匪。”有说：“我们是民权。我们是民生。我们不是女匪。”她们笑着喊着，又喊道：“狗官，你回到那头说话。我们信不过你。”她们喊道：“你们是土匪，我们要捉你们见官。”

牙营长和孟连长要追过来护住蒙县长，哪里能过，一阵惊呼的同时，有人投过盐铲，盐铲在结冰的地上哗哗齿响，令人心惊胆颤。牙营长和孟连长只得逃回。

轿夫大喊：“我是轿夫。我是轿夫。”他打开一把洋伞，叫道：“我给蒙县长撑伞。”他刚过来五步，啾地投过一柄盐铲斜空中响过。轿夫抽抽手，那洋伞穿了一窟窿，轿夫惊叫一声趴在地上。

蒙县长哈哈大笑，说：“噫呀呀呀，好身手，好身手。我是蒙县长，我服你们。好大胆，好身手。”

盐妇们开怀大笑。

蒙县长大声叫道：“牙营长，孟连长，过来。”

牙营长孟连长且惊且喜，踮脚过去，这回没人扔铲。

蒙县长大声责令：“牙营长，命军法队监督，把村里绑的男女全放了。请他们一男一女出来证明。”

牙营长劈腿立正，大声答是，可又张嘴叫道：“蒙县长。”

蒙县长嗯了一声。

牙营长说：“孟连长，去。”

孟连长去了。

蒙县长又责令：“牙营长，把围攻村的全部官兵撤了。命令他们还回原来的住户睡觉。还有四个钟头好觉。”

牙营长劈腿立正答是，可又张嘴叫道：“蒙县长。”

蒙县长大吼道：“先喊话，再敲门。哪一家哪一户不开门，砸。谁不让官兵住，绑。”蒙县长叫道：“但要做得明明白白，传令了，回来。”

牙营长答罢也去了。

连军法队和几个荷枪小目都去了，只剩下三个小目和一对轿夫。蒙县长回头对一时肃穆的盐妇们叫道：“好，现在，请你们说话的大姐出来。”

霍地跳出个人来，这人离蒙县长只有两丈，现在又哗哗哗哗退了十步。这人叫道：“蒙县长，小民名字不好听，我叫蛇。把你轿里的人叫出来。”那嗓门是二十岁，或者十岁。

蒙县长吃了一惊，说：“轿是我坐的，我不站出来了吗？”

“把你的短枪交出来。”

蒙县长打了个寒战。

“刚才是轿窗上响枪，没有别人，那就是你拿枪了。”

蒙县长心头叫了一声苦厄。他掏出枪，弯腰放在地上，轻轻踢了一脚。

那人嗖地向前三步把枪捡了，居然嘎嘎有声，熟悉地搬了弹匣，又装上。

蒙县长说：“好哇。这位大嫂，听我说，我是蒙县长，我们这是官军，天亮一定要赶路。是去打日本军队，是去赌命。这村里的事不生也生了，不要再流血伤命了，再流血伤命，村子不吉利。”

该说话的人她没说。

蒙县长怔了一会儿。蒙县长说：“这位大姐，大风雨天，把地上的老人抬进村祭奠吧。官军出副好棺钱，官军出祭奠银子。”

“畜生。”说话的突然冲蒙县长背后的关羽哭喊道：“你敢不跪老人？”

蒙县长回头见那原先的媳妇已经和那一粗一细的孝女长跪不动，只有给反绑着仰望苍天的关羽一蹦一跳地痴着。蒙县长大声喝道：“关羽，要领枪毙吗？跪老人。”

关羽蹦了蹦，跳了跳，转了转，跳到席子近旁，啪地跪下，跪不稳，倒了，挣扎半天，才跪稳了。

哪想到席上跪的那半个小人哗地站起来，抱了祭桌上的香炉猛一砸，是砸在关羽颅顶。关羽嗷叫一声倒下。

盐妇们哈哈大笑。

好在牙营长带一了人枪转回来了，见那半个小人又去拎抱滚地的香炉要再砸关羽，蹿上来三步把小人制了。那小人居然如木雕草扎的，没一点声息，又跪下。

到底这是寒光晦色的大风雨夜，蒙县长十丈之外只看了七成，腿也软了。他知道所谓民风强悍，所谓狗急跳墙，那也该是风急火爆里爆的野性，殊未知堂堂官军，堂堂县长，谦了让了，凄风苦雨里忍了小半夜。那闷声不响的人窝了冲天大火，魔火呵。蒙县长说：“蛇大姐，你也看了，那惹事的兵丁名叫关羽，是他伤了老人的命，你也看了，他给砸倒了，死了也算条命，不死，是去打仗，死死活活，让他听天由命好了。”

蛇可是毫不含糊，亮嗓道：“老人是海村的，是来看坐月女儿。老人死了，按古俗，要在村头祭奠，这一家的男人当壮丁去了，你们在他家杀他岳母，他家三代人见不得人了。”

蒙县长跳了一脚，这话像蛇。

“你这位兄弟关羽，还不是孽头，是另一个人扑了老人女儿，踩婴儿窝了，还不收脚。老人从后面砸凳子，关羽是拦老人，给凳砸了，砸了急，掐死老人。关羽的罪孽，倒还有舌头能说清，就是那个扑媳妇的……”

“那扑媳妇的是个醉鬼，是个醉鬼，已经毙了。”牙营长叫道。显然，牙营长心中有数。

“是给打死的。”蛇说：“那位长官，要说你就给蒙县长说明白，你手下在五间房，还扑人家八个女人，个个都是醉鬼？”

“那狗嘴狗官你爬过来。”盐妇们喊道：“狗嘴狗官你爬过来。”

牙营长气得乱颤，舌头硬了。

蒙县长心中蹿火。这是他不知道的。他领教过比这劣行更蠢的万劫不复，他不明白的是，既然一群禽兽都饿疯，饿狂，怎么还生生让一群妇人给绑了？给拉了？还让一群妇辈笑说的头头是道？

“你们打什么日本军队？打鬼。你们扑人家媳妇，人扑你们，你们放火，你们算什么？”

啾啾啾。三把盐铲猛刺过来，落地了还刷刷刷刮来，一片寒光乱溅。

牙营长跳来跳去，拔枪喊道：“大胆。大胆。”牙营长俯看那一斜一竖的盐铲，皮惊肉跳，大喊：“大胆。”

盐妇们嗬嗬一片浪笑。

好在村头有人出来了，黑压压一群又一群，官军劝住，孟连长带过来一男一女。

男的年岁不大，大叫道：“天理。放人啦。”

那女手一趴席子就大恸起来。那婴儿又醒了，破哭，大嘴小嘴，高低长短痛痛大哭。

男的劝住大哭的女人，劝不住婴儿，拍那抱婴儿的媳妇说：“你回家去，下白布吧。官军出银子。”孝妇去了，婴儿的哭声也去了。男的又仰道：“天理。放人啦。仇人放了我们，我们也放了仇人。”

蛇应道：“天理。”蛇大叫道：“你回头喊村子，让官军睡觉。”

男的又应了一声“天理。”应罢，往席上跪了，拜了，起身去了。

蒙县长知道蛇的来头了。他趋近了三步，道：“蛇大姐，有话慢慢说，先解了地上的兄弟，冻死的呀。”

蛇说：“蒙县长，你让我三十三个人离开这里，我们就解你兄弟的绳头。”

蒙县长仰了一下，说：“好。”

只听一声哨啸，长长一列女辈突然疏了。

蒙县长定神一看，原来啸啸一队马骡绕上去了，爬马的都是扛枪提刀的。

牙营长惊魂嚷道：“蒙县长，她们把他和铡刀全拉走了呀，那是我们的，我们的。”

马队一啸而去，直射夜幕。

牙营长大喊：“蒙县长。蒙县长。”牙营长是往前跑，啾地又响了一柄盐铲，牙营长吓的趴地，那盐铲穿他影子过去，刮了一丈之后，仍刷刷有声。

啸笑顿起。盐妇疏了一半，可笑得更响了。

蒙县长只是惊呆，他是没见过这等女辈。

“蒙县长。”蛇吊嗓子叫道：“枪、刀、马，我们会还给你们的。等你们离开村子，我们在半路交。”

蒙县长是懵了，他是听得明白这话，他是受不住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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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盐妇

盐妇们并不等蒙县长说话，纷纷给地上的兵丁解绳。兵丁冻得要死的也快死了，冻不死的也气忿了。有人一松绑就抱了盐妇打，吃了盐铲，摔倒在地，黑血像蝙蝠一样。笑骂声里，雨淡风清。

孟连长喝令集合。

不过兵丁的集合没盐妇集合那么快，盐妇弯刀一样围住了祭棚。

村里有一队人搬出柴棒来，有人左右搭棚，两柱一丈五高的三角天棚，棚顶斜绑了茅草夹，两堆篝火燃起来了。火光人影中，那具薄尸倒像是一具敛翅的鸽子。

阿蛇大发慈悲，喝令道：“再搭三架棚，烧三堆火，让官军兄弟破冻。”

真叫鬼斧神工，那盐民搭棚真像挂帆一样轻快，那才叫火凤，哔哔篷篷三堆篝火轰燃了。

牙营长多半是斗气，也喝令他的兵丁烤火，说：“马上给你们上一碗酒。”蒙羞的兵丁们有血有伤，但冻比痛难忍，像灯蛾一样逼篝火呼喝烤炙，无端地啸笑。他们彼此看了，但觉他们昨夜为之骄傲的抹漆雨衣，与盐妇们的蓑衣相比，也不过尔尔。盐妇们的雨衣居然也是清一色的洋麻抹漆衣，青色，倒像玉。他们行尸走肉，而盐妇倒像落地的神女，至少，像海风刮上岸的妖女。他们果然享受了一人两寸竹简酒，三大口酒下肚，再瞟一眼那席上的尸骸，的确像敛翅的白鸽，想，这是祭奠他们霉运的死鸽；想，那是迎娶盐妇们的待飞之鸽。

蒙县长在此之前，并不觉得他和牙营长拉的队伍有什么闪失，可这时辰，他感觉溃败了。不，是给击杀了。不是血肉的、枪刀的，是魂魄的葬礼。为了掩饰这平生乍现的羞恼，他进了轿子。

看玫瑰焰火映照的那一圈盐妇的大赤脚吧，浑厚、宽博，竟然粗砺如熊掌，一角一角的脚趾甲，灰面朦胧，暗里有影，那是比蹼简洁得多的利器。人怎么能缺盐？万不能。不说肌体宇宙缺失不得，不说慈禧太后的满汉全席缺失不得，便是丐儿，便是佛僧，舌根里念念的，便是酸甜苦辣所不能的那股咸气，芸芸众生，谁闲了空了把只赤脚往盐缸里泡上一回？踩上一脚？没有。所以，人世间不知道盐妇的脚是在火里烫的，在醋里泡的，在酒里煮的。海水多少万分之一的咸，那海味已叫贵人们绝倒。那深海咸鱼类的贵，那古骸万世的奇，尽是盐的浓淡造化。而盐妇之脚，日夜浸盐，肿过，溃过，烂过，烧过，烫过，败过，疙瘩硬了又松了，怪麟艳了又素了，筋骨依旧有条不紊，血脉依旧贲张，而脚皮亦毛亦茧亦筋，酥软而弹动，蚌壳割了，锐砂划了，深浅都是浅黄的表里，不流水也不洇血，脚趾硬于鹰喙而韧于鹰爪，脚背、脚踝、小腿光洁如油，汗腺的网眼里裹着一脉一脉的筋丝，类似天鹅之蹼，人在岸上，如在水中。当盐妇的肢爪撑盐筏入海或者靠船，抓筏的脚趾与抓篙的手指交弹着命运之弦，浮沉之间，盘旋之时，知道风的力道有多硬，知道浪的力道有多沉，荷盐绝不让盐篓浸水，但荷盐绝不让盐筏轻飘，人命苦短，磨难恨长，脚爪却是一代比一代柔韧，海人信仰祖先是鱼，对着日轮想到血热血冷，对着月牙念到泪涨泪干，脚爪有耳，听见沧海的深暝；汗毛有耳，听见苍穹的悲喜。盐妇说，这筏盐有一千两百斤，往往多出三斤五斤。盐妇说，快快走吧，正午起风，正午的风就打落午饭的筷子。若是孤单的盐妇遭了蹂躏，盐妇的肢会轻轻翘起，可能一扣一扳，强人的小腿就会嘎叭地拧走了脚踝的骨节，或者蹂躏一任你蹂躏，末了再一脚横踩强人的颈脖，轻轻一碾，强人不再能呻吟，不死，重的凸眼痴呆，轻的哑掉。也有不杀不打，只在强人的脊梁骨上揉一揉，搓一搓，强人的余生就变成受害者的奴隶。若是海盗不期而至，甚至破门而入，盐妇是仰倒的，脊背抓着土地，抬脚绊人、缠人、扭人、杀人，盐妇的脚在盐地上是一寸弹簧，没见过盐妇走路刮泥的；盐妇的脚在海上是两丈的竹子，常见盐妇在滩上抓尽长篙。

盐妇的裤管总甩在小腿肚上。

盐妇的腿偏长而腰极细，这使露颈圆领露腕短袖露肚宽襟的厚挺粗麻小褂犹如青色雏鸟。当数十顷盐田灌满海水，映下数十顷蕉林，戴斗笠的盐妇像翔空的芦花，也没影也没魂。盐船永恒拥塞大码头，她们送盐，只能把盐筏撑到船边，接手是男的。盐商永恒阔在镇上，她们送盐，只能把盐担担到圩口，接手是男的。当春汛的鱼尾像黄金一样铺满了海底，当秋鱼的肥唇晒满了海面，盐妇是拉网的纤夫，盐妇是摔鱼的刀手，但盘鱼在屋顶上晒薄之后，带鱼在篙上晒干之后，她们装筏，他们装担，她们明白，鱼和盐一样，水路送到船边，陆路送到圩口。盐妇没有春寒，没有夏热，没有秋凉，没有冬冷。盐妇活在风里，当风里携了沙雾，盐妇日夜都晒盐，太阳晒雾，月亮晒云。盐田是把三里的海滩切割而成，在落潮的海岸拦了正副漏口的石墙，涨潮的时辰盐妇都在水里，用竹筏堵第一道副墙的洞口，压上茅草夹挡水；再用竹筏挡第二道正墙的洞口，糊上黄泥浆，再覆上麻布，把副墙漏出的退潮堵死，赢得千千万万担的盐水，而后再从高到低，追着落水一块盐田一块盐田地堵水洞。盐妇称炎日晒盐叫金盐，盐妇称风干盐叫银盐，盐妇叫沙床滤盐叫露盐，盐妇称锅搅沉砂浮盐煮的熟盐叫棉盐，盐妇称盐田碎块叫生盐，盐妇称煮盐铲粉叫熟盐。当风里粘了雾霁，盐妇就在石楼竖篙梳麻，横篙织网，绷两丈三丈高的树麻是腊月封浆的时候倒的，一丈一丈断了浸入酱污池塘，整一年才起晒，一层一层地剥，一缕一缕地梳理，那池塘越酱污，那树麻越雪亮。打成粗绳，浸了猪血，晒干，是顶网和围绳的，七尺九尺的藤麻是杆黄叶凋的时辰连根拔的，生剥生梳，扎团了再浸清水，粗砺的，浸半年；滑爽的，浸一季，晾软了，捶松了，再抽丝丝缕缕，纺两股线，三股线，五股线，七股线，九股线，织两指眼的细网，细成三指眼的中网，织成五指眼的粗网，用铜雕的蜻蜓独眼梭子，用马腓骨雕的寒芒孤针单勾梭子，用老竹根削的猫头鹰双勾梭子。盐妇织网是不睁眼的，《蜘蛛仙》唱道：“飞蛾扑灯为风香，蛛仙吊颈为风凉，梭头秃短为风爽，十指枯干为风缠。”盐妇的心思全在风中，因为跟风纠缠不清，沧海、盐田、鱼网，是盐妇的镜子也是盐妇的坟墓。等待惊涛骇浪的沧海，因为父、夫、子，有多少葬身鱼腹，消受无以穷尽的丝露花雨，因为羞涩、惆怅、哀伤，多少柔肠寸断。《蜘蛛仙》唱道：“床板宽宽不如棺，天长地久睡孤床，二五篙青男睡女，五二篙黄女叹男。”这不是戏言，古旧盐村的床总是窄的孤寒，最粗俗也是最切实的解说是：棺材是吓人的粗大，人床是惊人的窄小，因为盐村的床多半是一人孤单，老年人很少见白头偕老的，不是鳏夫孤老就是寡妇孤老。中青年，男人在海上，女人孤单；女人在盐田，男人孤单，人在二十五岁之前，像竹篙还青的时辰，一夜里，男人都在女人身上；二十五岁之后，像竹篙干枯了，恩爱是冷清淡薄了，女人往往彻夜吸水烟筒，默默看着酣睡的丈夫。少男少女，因为海上风险，年岁差一两岁的兄弟姊妹或者兄妹姐弟，性情差异都有天渊之别，不是一个惊梦掉床就是一个彻夜不眠，少男少女的惊梦掉床，少男少女的彻夜未眠，隐约可见海上生活的诡谲。略知盐妇的生存，或可戏猜盐妇何以腿偏长而腰偏细，仰对飓风，摇弋多姿，恨到绝望，挟一腿雷霆。

盐妇的衣露肚脐，袖露硕腕，领露胸沟，与汗有关，与风有关。

可能与狂荡的胸脯有关。

盐妇的长臂和纤指是用来说话的。

盐妇的眼睛是用来想事的。

盐妇的嘴不是用来说话的。在家里，丈夫的眼珠就是青天，丈夫的鼻子就是冥府。譬如干干瘦瘦的丈夫要出海了，盐妇为丈夫煲了早的晚的温补汤汁，装了酥的油的香饭，但从海里盼回来的丈夫却带回个女辈，说是从海筏上救的，一夜里，变成了隔床大婆，要剐要砍，不是大婆砍丈夫剐小婆，是丈夫砍大婆；要咒要骂，不是大婆咒小婆，是家公咒大婆。盐妇要剐要砍，得等到新妇变成盐妇，到了盐田，才是盐妇的世界，可新妇要抱肚，干家务活，分娩，等泪莹莹的小婆扛铲下盐田，愤怒的大婆早已烧焦自己的一副心肠，唯有怨命。譬如新娘送新郎进城读书，新郎行商坐贾，新郎当官受禄，新郎变成旧郎，新娘变成旧娘，旧郎带回新妇，新妇膝下有后，旧娘就变成家奴，要咒要恨，不是家奴咒天恨命，是天咒家奴无后，是命恨奴身贪生。再譬如，丈夫早丧，纵是媳妇年仅十二三岁，也只能守寡终命，盐家里，女不是人，女是仆。新娘落轿，下鞍，叫“收爪”〔2%%〕，自此卑躬屈膝。男不是人，男是神，男童九岁束发，叫“顶金盘”〔3%%〕，开始论辈分行祭。甚至，盐妇的嘴也不是用来吃饭的，古代盐家有高桌矮桌，男入高桌，女入矮桌。男人“礼要过香碟”〔1%%〕，女人“罚要在眉底”。女人是低头吃饭的，只能夹眼底的菜，绝不能提筷子去夹第二只碗的菜。盐妇一生在海水里寻自由，在风雨里吸清气，但盐妇的畏惧深海与畏惧飓风，绝不是不可知的涡流与陷阱，绝不是不可敌的电火与雷霆。盐妇畏惧，是与夫权纠缠在一起的神权，与神权纠缠在一起的夫权。神权夫权的神秘，夫权神权的亘久，盐妇柔肠为之寸断，盐妇的缅想为之纷乱，盐妇的心思为之荒凉。沧海浩瀚，可沧海是单纯的，咸水、鱼、礁藻，唯有神与怪既能吞噬性命又不能知之。盐田浩瀚，可盐田是单薄的，盐、咸水、沙、泥，唯有夫权是深重的，汲干血泪，吹散白骨。唯有稍知世故的盐妇的心灵能包裹了这一切。她们为什么能在人伦世道之间缄默一生，而把一穴的腥红喉舌，一抹的银白牙齿，对着沧海桑田，续着绝代的歌吟？盐妇的歌谣比沧海更辽远，是关于创世的。大海是天母打泼的一杯孔雀胆，因而，大海是灾难的，海底猛鱼四射，上万处须翅迥异的海鱼一年四季在逃荒路上。大海不住地痉挛，不住地抽搐，但大海母亲是慈悲的，把每一天的太阳泼得面子鲜红，把每一夜的月亮都泼得面子娇好。盐妇的歌谣甚至唱到大海有彼岸，彼岸有河岳，没有男人，没有神，篝火历久弥新，风是绸布，雨是金子，花草是霜雪，山梁是白盐，盐妇只须从山上耙下盐层，耙入河中，化了流走。盐妇要撑着白云竹筏去遥远的天国邀来男人，男人从绸布上策马而来，男人从盐河上撑筏而去，男人总是卖盐的。盐妇的歌谣比盐田更深沉，守着盐田的歌谣，一支是关于仪式的，时令仪式，那些狂欢旋律的语辞之外，旁鹜出一种血泪模糊的短调，譬如诅咒一个恶魔的永世不要返生，突然说到恶魔的某一副可笑可叹的奇异面目；或者转述恶魔偶尔吐露的某句契情契理的俗语，譬如赞颂鱼汛的旺盛，突然说到某一尾鱼翅缠着一条项链，是某某家藏了，或者某某人见了。或许确有其事，是对憎者的恶咒；或许子虚乌有，是对友人的祝福。譬如追悼某夭折的少女，突然感叹她的某件裙裾，某种手艺。一支是关于心魂的，用的是为人类文化学家称之为“群的密语”，盐妇、渔妇婚嫁，极喜结群，“群的密语”与结群生活共生发，而婚后、产后、病后、亡后，结群中的生活、情感发生极大落差，彼此相处，苦衷不能外涉，交流即用“群的密语”。“群的密语”发为歌谣，肌肤之痛，荡魂之哀，无论多近，无论多远，只有密约的人听懂，欢欣自不可恃，哀伤愈加哀伤。歌声此起彼伏，爱却成了迷途羔羊。有人笑倒水里，有人肠断腹中。盐田何其浩瀚，沧海何其飘缈。多少短暂的性命浸着水，粘着沙，悄然消弥，但这不妨碍，盐妇仅凭歌声，完成她的秘密飞行。

不独孟连长瞠目结舌，牙营长也犯了大骇。这熊熊篝火映照的盐妇眼睛全是蛇眼的灰晦墨亮。这叫人眷恋十万大山的女人的树叶眼睛，青苍苍的，碧蓝蓝的，一枚黑眸是野葡萄的甜蜜。山上女人的眼睛是汲魂的，男人无一不是迷途的动物，与女人的陷阱有关，与母性的真谛有关。而海上女人的灰蛇眼是叫大丈夫掉魂的，那不是人，那是人所忌讳的，在持重、沉凝的荷马史诗中，钟情于神中之人的人中之神女神雅典娜是灰眼睛。但孟连长和牙营长可不知道女神洞明世事的正是灰蛇眼，更不明白蛇眼其实不灰，灰是一层视力的铠甲，加了滤光素的，添了分析光的天然镜子，不叫赤橙黄绿青蓝紫来得猛烈，很虚很淡。蛇有蛇的真谛，蛇所吸吮的露，是上苍的供给。蛇所吞食的昆虫及至于禽兽之雏，乃是上苍对于迷途雏命的某种牺牲。蛇忌讳巨怪、大凶、人杰，蛇要在瞬间透视焰火、白光、凶芒。蛇的眸面之灰是繁中求简，繁中求要，是钩玄抉微。而蛇一旦发现焰火、血光、凶芒，蛇眼是凸黑乌亮的。盐妇那瞳孔所佩戴的灰蒙，与盐妇的远祖同龄，或者在人还是鱼的海底，或人已经变猿的树上，海底之晦遮蔽不住的欲望，岩洞之黑盖不住的火光，在黑夜的床第，盐妇的瞳孔是乌黑的，那瞬间一切洞明，夫君也罢，情侣也罢，悍匪也罢，每一声叹息，每一记疤痕，每一舒一翕的脉穴，乃至于一毫一毛的瑟瑟颤抖，盐妇都能读出雄性的气血与人伦的纤维。在海盗和山匪的角号声里，盐妇的瞳孔是澄明的，那瞬间一切安谧，箭弩也罢，刀光也罢，盐妇会循声而往，追光而扑。盐妇杀人与捕鱼同，假若盗贼飒飒鬓发，犯暴筋骨，盐妇往往陶醉其间。盐妇如同经历了漫漫长夜，基于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上了海盗的船，上了山匪的马，如果伸不出手也投不出脚，则盐妇会发出直向天庭的嘶号，那嘶号未必悲惨，绝无哀怨。孙中山说：“有心人不禁大声疾呼，急拯斯民于水火，切抚大厦之将倾。庶我子子孙孙，或免奴隶他族，用特集志士以兴中，协贤豪而共济，仰诸同志，盍自勉旃。”盗、匪，那是贼的坐大；起义、革命，那是文明的飓风，非但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于是黑暗与光明的南辕北辙，但在潇潇的刀光剑影中，人性之韧，如若被豪雄缚去，那与趋炎附势无关，更与背信弃义无关，那凄苦的别离和无主的亡灵别有一股孤忠在，这是盐妇的一万年被劫史与还乡史所隐藏的。孟连长和牙营长连盐妇的灰蛇眼都骇怕，灰蛇眼底里的忧郁，又怎能领教？

蒙县长神魂大恸。不是感伤时事，是发生了一层内心的巨裂。呵，人，哪怕英雄豪杰，哪怕圣贤君主，也只是人中之雄王霸主罢了，并不是神，一切发生于芸芸众生的大树冠上，你只是雷霆劈裂的那一块，万绿丛中，你槁白罢了；郁郁葱葱，你独枯罢了。而他们，活在你的身后，说得急了，你不是神圣，便是恶魔，极端而已；说得慢了，你是一碗混沌水，酸甜苦辣，你什么都可能是，什么都可能不是，如果都默了呢，你什么都不是。因而，人是不如群的，盐妇，几乎是一棵大树的命运，几乎是一方人间的命理，她们的悲才是悲，她们的喜才是喜。蒙县长这么念着，心底洇了泪渍。

牙营长杀过人，可没正经打过仗。孟连长打过仗，可没能成英雄。这时辰离炮声隆隆的海滩仅距四十三里，虽则阴风惨雨大夜沉沉，可当兵的颈血已经着火。这场险厄的阴隔，这圈平生未遇的盐妇，着实让他们的恻隐之心犯了大大的忌讳。牙营长和孟连长不约而同要看看蒙县长的脸色，没想到轿是空的。

蒙县长挤在烤火的圈中。蒙县长命中有缘，他在韶关老岳丈家疗伤的岁月，只缘娇妻的私塾先生出身金石世家，更为娇妻是个毫不手软的首饰痴，故而，他被鸦片瘾降服的同时，还迷上了珠玉。这是爱屋及乌天然向美呢，还是要买军火挟珠玉？甚至于卖珠玉如卖鸦片？这就说不好了。总之，略知珠玉，这是蒙县长一时心痛的伤口。这时辰，价值连城的汉玉，就摇呀晃地叮铃铛锒在盐妇的腰上。阿蛇的嗓音在十七到二十三岁之间，这会看清了，胴体是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年纪，民女而仪态万方，蜂腰紧束而婀娜多姿，腿颈健，臂柔软，腮丰盈。蒙县长可敌不住阿蛇的目威，但觉浑茫一片，真正是月出沧海。蒙县长一眼瞟见一枚莲纹玉扣嘟锒锒缀在阿蛇的左耳根上，从一挽的黑发里若隐若现，左腕如藕，银骨镯上缀着乳黄的一叶欢古玉、祥龟黑玉、血丝小玉魂。蒙县长当时没蹲稳，以为脚踝酸了，待有人抱过来一方柴木墩让他当凳，居然仍要晃倒。原来他是让那古玉骇着了。汉玉凭火光而暖，凭血色腥，凭花卉而蓝，凭宝剑而冷，原来那不是信口雌黄，他感觉凉了、腥了、香了，再瞟一眼圣物，一一都滴了乳汁，露光莹莹，直要化掉。这不睁眼也罢了，一睁眼，蒙县长竟让一串古玉劈了一鞭似的，魂飞魄散。这串古玉不在别处，却系在阿蛇的腰上。六瑞暗纹子母小镯、竹影晦光双环小壶、瓦砂眼七窍锁、莲蒂蛋黄小佩，只左腰根上便晃荡了许多，那肚脐眼和右腰根的宝物，那可如何得了。所谓红颜薄命，再佩上一身招惹那狼子野心的，大敌当前，兵匪之中，这民女却是没事一般！蒙县长一抬眼，更见那胸沟的细腻之外，悠摇一只鸡心红艳的精致玉梳。蒙县长就歪倒了，顺掌一撑，没倒，可腕骨像是扭了，痛入骨髓。多长一阵子，蒙县长耳聋了，并没听见这扰攘乱世，这时他又发现，吊那玉梳的项链非同寻常，竟是金链串的砗磲。砗磲可是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深海宝石，莹白如乳，光洁细腻，佛教七宝之首，世间避邪之器，远不是黎民百姓所能把玩。蒙县长甩了三个昏头昏脑。再看阿蛇的左右，左右盐妇是没阿蛇的佩戴质朴昂贵，可从耳至腕，耳钉、耳环、耳坠、项链、手链、手镯、腰链、戒指、项坠、胸针，金银珠宝，争奇斗巧，甩头时，都插的象牙发簪。命运与性命，姿色与财宝，就赌在枪口上呵。天地之间，上哪儿寻见这赤手空拳的民女呢？

牙营长见蒙县长犯了一些痴呆，也挤到人圈里烤火，嘎嘎道：“呀嗬，今夜我堂堂军人撞着天兵天将了。大大民女，敢与官府讨价还价噢！”

烤火的阿蛇是没听懂牙营长的话，或者连听也没听，她只请蒙县长往一块新递的大木墩上坐，说：“蒙县长，日本铁鸟在天上又打鸣又喷火，我们又不是聋子瞎子，乡长咒也咒了求也求了，乡公所抓也抓了，枷也枷了，纳也纳了，刮也刮了，又是壮丁又是捐税，饿死了吓死了，不如拼死了。抗日四年，我们侍候官军是侍候怕了，我们倒想侍候一回日本鬼，看他们是长毛呢还是长爪，长毛，我们拿火铳侍候他；长爪，我们拿剪侍候他。”

牙营长容不得一个小女人对堂堂县长这么呵气扑火地说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话，拔枪一指天庭，当地响了一枪。

都当牙营长是给丧事放了一枪。

蒙县长感慨系之，对阿蛇说：“大姐，这回打中国的日本鬼可不是老故事的倭寇，一阵风来了一阵风去了，他们不是贪小便宜的劫匪，他们不是抢一船一村的海盗，他们是乘成百上千的海轮来，枪炮一上岸，是要占了不走噢，是要一个县一个县杀人，一个省一个省杀人，他们是要占一个国家。”

阿蛇嘎嘎笑道：“乡长就这么说了，都说一百遍了，都说四年了，我们就一点听得明白，他们都是男的，我们就不信，男人不要女人！”

盐妇们乐坏了，嘎嘎大笑。

牙营长但觉得坏了体统，叱道：“大胆，真是穷山恶水出刀民噢，大胆。”他又指天放了一枪，吼道：“好哇，好哇，等日本鬼把你们拴上船吃你们豆腐，你们就知道猫不能嫁虎！呸！反了！”

盐妇们嗡地笑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来添柴的盐民老少也笑作了一团。

牙营长就瞪蒙县长。

蒙县长知道牙营长并不知道这群盐妇的古佩比金银珠宝昂贵百倍；蒙县长也知道盐妇们真的不明白被日军凌辱将是什么创痛；蒙县长更知道，这群盐妇恰巧都年纪轻轻，真的还不懂得死亡有多么寂寞的年龄。因而，蒙县长除了绝望的叹息，还是叹息。

对牙营长的气急败坏和蒙县长的一副哀愁，阿蛇都不以为然，她冲蒙县长笑道：“蒙县长，村头的榕树一千年，我们盐村三百户让十万大山的马匪劫过十七次，每次劫了，要六年才回到三百户；让倭寇劫了六次，每次劫了，三年就回到三百户了。”

似乎一千年，三百户不该少，也不该多。

蒙县长吃了一惊，原来盐妇们这不是开的玩笑，男人一定要女人，倭寇要女人，因此日军也一定要女人，除此之外，盐妇恨山匪更甚于恨海盗。

牙营长也听见了，他不明白盐妇怎么会对村史知道得这么明白，记得这么明白。牙营长本来也恨悍匪，只是听盐妇恨悍匪甚于恨海盗，牙营长觉得盐妇比悍匪可恶。

“陈大王抓丁踩湿盘赏吉利，马书生抓丁踩湿盘，就送一句三民主义，哪有陆大帅抓丁踩湿盘，回头长官送百日还打封金哩。民国枭神快要吞人不吐骨喽。”阿蛇哈哈大笑，说：“官兵我们侍候累了，我们想见见海盗大神哩。”

盐村所属县一会属广东一会属广西，骂广东广西，这倒没什么，关键是，她们认定民国不如满清。

牙营长眼睁睁听这杀头罪的话就由这小女人这么笑着说了，这时辰牙营长不看阿蛇了，看蒙县长。

蒙县长也大惊失色。农妇盐妇渔妇一个样，她们舌头记的是另一本史书，民国将相倒是欠了满清军阀了。

“冯大将垒炮台，我们村去两万担，呵哈，不是打猫头鹰么？给猫头鹰拉了，芦苇白了三次头噢，冯大将祖坟垫金条喽，扁担挂葫芦了，大巫都喃咒，呀哈，葫芦掉了，没有一只猫头鹰，全是官军种的孽。”

盐妇们啸笑如风。

牙营长忍不住噗嗤笑了。

蒙县长谙熟冯子材在睦南关一带抗击法军的功业，他对这个口传的版本徒感悲哀。

“侬大王起兵，天下都赶牛马要去驮粮呢，孤寡捉牛尾去了，青头男女挂刀去了，一去去了一生一世。记得话的记不得路，记得路的记不得话，奴拉奴溺水，妖拉人翻身，嫁着鬼，留半条命。”

蒙县长很细地听着这段简约的史记，这段话该滚过多少代人的舌头。错了，北宋皇佑五年在昆仑关击败反宋的侬志高农民军的枢密副使狄青是宋将，宋军亦战亦杀，是不必说的。这狄青不是“番鬼”，是皇兵。可百姓的史记切切是不同的。黎民百姓心中的皇帝是个穿龙袍的布袋和尚，和尚是赐福报平安的，杀人放火那是十八罗汉干的，而且举凡杀人，也就不分山中海外了。

因为牙营长是崇拜侬大王的，所以他对阿蛇的这段话，觉得这倒是民女的话。

“侧仙和贰仙惹祸，伏波将军大蛇出山，盐村的船都砍缆，盐筏都下水了，呀哈！”阿蛇尖叫道：“去的时候，一路杀女人，砍了侧仙、贰仙的头回来；一路杀男丁，没有归人噢。三百盐户断了两百户烟火。十五年才合三百户噢。”

又是三百户！

“哼。官军吃屎！”竟有人来这么一句招砍头的话。

接着才像个丧礼。

这一节可是大大出了牙营长的肚脑。牙营长也拜过茅岭的铜柱，可他不知道英名千古的伏波将军何以要去的一路杀女人，回的一路杀男丁。牙营长瞟了蒙县长一眼，但见蒙县长如丧考妣，垂着头，不是醉鸦片，是愁。

蒙县长略知，古代征战，鬼大于人。据说征侧、征贰的女军是旋骨箭的圣手，民军都是挡铁镟、石镞，那骨箭是伸三寸携毒骨锋在箭镞上。箭离弦后，往往骨锋离箭，比箭影先射杀目标，待受箭者挡箭，只折箭簇，骨锋直刺人体，不是当即气绝，也会染毒身亡。更有妇人手投骨箭，防不胜防。官军滥杀妇人，有惊有恨。又据说尸毒与瘴毒严重，屠杀伤兵，极其惨烈。而黎民百姓的忌恨乃是不可饶恕的战乱，乃是不得其解的恐惧，苍生呵！

“倭寇一百条船一千条船，倭寇死活都要女人财宝。”

阿蛇的结论引出一阵尖啸，快慰至极，嘲讽至极，邪恶至极。

牙营长和蒙县长都惊得大嘴血红。

阿蛇说：“六十三代祖给绑上倭船，鱼尾晒金哭，鱼尾晒银笑，呀哈。哭泣是金银，笑是石头，哭是一百零八，笑是一百零八，不多不少呵，少了，小十二个媳妇，十二个媳妇挂葫芦了；多了，多几个小灯笼，过了三年，十二年媳妇笑了，大龙头送咧，十二个小灯笼给接走，倭寇说，种白瓜，收黑瓜。”

这一节谁听了都累，可盐妇们对这一节犹其在心，七嘴八舌补充、争论、评说，这该是一两千年前的事，可她们说来像是昨夜刚发生，欷歔喘气，激动不已。

牙营长批道：“什么猴子尾巴事！敢弄来脏县长耳朵！”

“嗯！”有人嗖地站起来，责问道：“长官，你知道蛇是什么神位？”

牙营长吓一跳，他恼怒起来，咧嘴问道：“呀？阿蛇还是个神位？”

“阿蛇的老祖宗就是把一百零八条命带回来的阿蛇，阿蛇是第六十三代了！”

不独牙营长，蒙县长也是头一回领教阿蛇的来头。

牙营长哂道：“阿蛇不受你们村长管么？你们村长不受你们乡长管么？你们乡长不受我们蒙县长管么？呵？”

盐妇们想了一下，嗡地笑起来。还是那粗嗓人大胆问道：“你们蒙县长有阿蛇宝贝多么？”

牙营长觉得盐妇们太可笑，他又乘机看了看阿蛇。阿蛇扭着躲着，他这才看到了阿蛇从耳到腰到脚的垂垂挂挂。牙营长哂道：“这些小花花石头，老子一脚踢它叮铃铛噢！”

大家笑，不知道谁笑谁。

蒙县长频频颔首，谁也不知道他认了谁。

这时村头传来很急的唢呐声，时断时续的独弦琴声。原来，吹丧的拥着一副大红棺材来了。先前盐村的男人都上哪了呢？这时辰嗡地散出了黑压压一片，敛棺也只须轻轻地抬放，这时辰歪歪斜斜地哭泣着叹着拥上一上百名老少，好像刚才他们是在幕后，而幕前是让新的盐妇之首，为故去的盐妇说逝者要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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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丧礼

亲人到了棺旁，丧礼一时昏天黑地。棺头的一群当是丧命老妪的子孙辈吧，他们是从邻村哭来的，死是一重悲，被欺侮是一重悲。他们披麻戴孝，哭声哀哀，像一群饮了刀剑的醉汉。苍白的人群簇拥一副漆红的棺木，丧礼一时沉凝、滞重。原来是要晚辈见齐了才能给死者敛棺。死者的尸首很轻，抬得更轻，可所有人的心魂都给抬动了，裹尸入棺的瞬间炮竹轰鸣，人们魂飞魄散。棺盖得很响，有老汉指衔洋钉，手把大斧，嘴努些不为人知的咒语，竖钉击锤，一时有如雷霆震怒，苍天洞开。孝辈男左女右，长跪而恸。有额抵棺侧的，有掌抚棺壁的，恍如那巨棺就要陆沉，人间将挽它不起。

牙营长像斗败的公鸡，甘心扶蒙县长上轿。

但阿蛇大声喝道：“牙营长，慢。”阿蛇要履行她的权威了，她说：“快叫那个有罪的叩棺。”

牙营长能血淋淋杀人，倒看不得哭哀哀的敛棺，这时辰他想到的倒是关羽的不能死。他咬蒙县长的耳根说：“要让他们打死关羽，霉运就轮我们头上了。”

蒙县长冷冷道：“枪，要记住有十三杆枪在她们手上。”

牙营长倒抽一口寒气，叫孟连长把个五花大绑的关羽搀到棺旁，松了绑，嘱他叩棺。

关羽没有童年，没有少年，没有青年。他只记住他打小就老了，好像生来就到了必要屠蛇才能混饭的窘境。他也说不清什么时辰开始敢摸蛇，能屠蛇。他只是觉得人要跟蛇一样活着，就干干净净凶凶狠狠在自己的铁笼里，吃就吃个痛快，死就死个痛快。蛇仰露水，露水是谁家的？蛇吞鸡、野鸭，野鸭是谁家的？蛇是关笼了才吞家鸡，可到头来人还不是卖蛇、吃蛇？世人只知蛇吞鸡的残忍，鸡是扑着叫着被一截一截吞掉，可就没见过蛇被鸡一喙叮瞎眼的残废之痛，叮瞎双眼的盲目之苦。一条蛇活生生饿死的岁月是三十七天（关羽师傅说的），更有谁知道，天下蛇到了最后是饿死的，蛇饿死之前还要历十三场恶梦，每场恶梦是两个昼夜，恶梦就是蛇吞过的鸡魂回来叮蛇，蛇在恶梦里是看见自己给鸡叮烂了白骨，蛇给叮住，卷成锅大的桶大的蜂窝；蛇还眼睁睁看见自己的魂变成青色的芦花，从尾椎团团飞走，从头的蜂窝像蜜蜂一样嗡嗡散走。蛇的最后七天七夜是没有魂的，像蜂窝，魂是缠着绕着，可魂不要身上，所以，蛇的最后是翻肚子死（这当然也是关羽的师傅说的，关羽师傅说到蛇的翻肚死，总不免一仰，而且不用指甲帮忙就自己翻了白眼，说完话，嘎地再翻下眼皮。关羽的师傅是被老板的家丁用枪托没声没响在脊梁上那么一下，喷血而死，关羽就是抱了家丁一扭，下手重了，家丁是折了颈软在手上的，家丁的弟是捕快，关羽就坐牢了，关羽到牢里之前的记挂，就是师傅临死是翻白眼的，没人能帮他合眼），关羽也是到头来要眼翻白的命，他是在石牢跟一个拿新囚不当囚的牢头过了一下招，失手把牢头给扭断腰了，是叫着死的，关羽转水牢。这下好了，出水牢了，眼睁睁看一个盐妇举棍要敲一个兄弟的脑壳，也是顺手一拉，怎么这老妪就断了气呢？这是命。关羽认字，他是屠蛇命，屠蛇命也是蛇命，蛇就该干干净净凶凶狠狠活在自己笼里，吃就吃个痛快，死就死个痛快。关羽不怕险，不怕冷，不怕枷，不怕打，当然，关羽更不怕骂，可关羽就难忍着干自己心不爽的事。这回长官可以杀他偿老妪命，可要他跪老妪的棺像跪自己的老母，还要叩棺，说上一通昧心眼话，这丑事煞是难为。他原先冻了个半死，这一松绑，冻不死的一半全麻了，死了麻了也就罢了，不死，全身痒痒起来，他没轻没重趴下去，一头撞在棺上。

一百九十八斤的大棺篷地响了一声，弹动三寸。

孝男孝女全惊怵了。

关羽开始诅咒，胡乱咒了几句，号，号不出，撞棺，篷篷篷，嚎出声了。但他必须篷篷撞着，号声才不会断，他必须不住地号，脑袋才有力。

谁都听不明白关羽号的词是善意是恶意，都当他是撞棺耍功夫。

啪的一声，有盐妇投一把铲在关羽屁股上，抬铲时裤头裂了三寸，血花四溅。

关羽只是歪了一下，颤了一下，关羽的撞棺就缓出节奏来了。关羽的悲嚎原来是有词的：

七匹金马噢上树冠噢

九条银狗噢上栈道噢

苍天有凤噢送火鸟噢

烧塌红柱噢十八楼噢

鸡飞狗跳噢龙卷风噢

牛角开门噢马架桥噢

老爷逃命噢不回头噢

山丁卖主噢开石门噢

拍得洋绸噢三千丈噢

挂在马鞍噢当瀑布噢

点得珠宝噢一小串噢

拴在巫根噢当佛铃噢

大婆不要噢小婆要噢

天光照床噢看红颜噢

山中大王噢得千金噢

躲进深山噢不露头噢

大家听不明白也就罢了，听明白，竟是悍匪出山的《天风谣》。

啪啪两声，是一对铲交拍了两声在关羽屁股上。抬铲时，有人惊叫，这才细看了，关羽屁股是一团血浆。

关羽是要痛上一阵才醒的，痛醒时哇哇乱叫，像给鞭断腰骨的青蛙，趴平了，四肢乱颤。

牙营长劈手要骂民女阿蛇，这下子惊得全身都抖了。牙营长向蒙县长嘘道：“他们成心要打死关羽。”

蒙县长倒是笑呢，他抬抬掌，那意思是叫牙营长收声。

原来那是阿蛇的意思，眼见关羽给打趴了，春风得意，仰看了一圈，亮嗓子叫道：“乡亲乡邻听明白，这个官军兄弟错手伤了一条老人命，他本该垫棺的，可惜刚才家主家抱香炉砸了，这兄弟马脑壳变成猪脑壳了，免他一死。”

蛇的话音刚落，又一铲下去，关羽趴平了又弹起来。

原来那是责罚仪式。

“还不快快哭棺！”蛇俯身对关羽喝道：“你要正经哭棺！”

都以为关羽是半死的人了，哪知血肉横飞正解关羽的恨，他颤了一下血淋淋屁股，猛一头撞在大棺上，大棺又弹了三寸。关羽大声哭号起来。

调门是有些古怪。

漫说孝男孝女、盐民盐妇，但是孟连长和军法队也如听天书，谁的眼目都呆了。

蛇哂道：“该死，你就没一滴眼泪？你伤了一条命哇！”

又是啪啪两铲。

牙营长若有所思，他依稀记得这古怪调子好像在哪一年那个地方响过。至于这奴才关羽临死了居然还能有板有眼地唱出来，乃是匪夷所思。他这回倒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提醒蒙县长：“要打死的。要打死的。”

蒙县长还是笑，只是不忍那血浆。喝道：“关羽，正经哭上几句。你这么玩，值吗？”

关羽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憋着，又颤了一下，篷地一声，把大棺撞动了五寸。关羽蛇仰了两尺头脸，抢天呼地哭道：

富家狗洞窝在门噢

穷家狗洞咬在篷噢

哪有狗洞睡着水噢

水底狗洞养蛟龙噢

蛟龙本命是苍生噢

不是苍生哪会穷噢

老爷赌钱我赌命噢

草菅人命出天神噢

天神在天吃香火噢

天神保佑烧香人噢

老爷香火是白骨噢

白骨长出苍生坟噢

苍生夜夜见天神噢

天神不领苍生情噢

天打雷劈蛟龙笑噢

地上财主要留神噢

整一个丧礼都醉倒，听得词的听词，听不得词的听调，听不得调的听风，听不得风的听雨，听不得雨的听心。谁都心神大恸，只看那血红的大棺也着了魔火一般，红焰青焰，敛光照影。

牙营长突然大梦初醒，跳起来叫道：“反了！反了！”他跳到关羽身后，猛地又是踏又是踩关羽屁股，滑了一跤，骂道：“反了！叫你反！叫你反！”

蒙县长可是天下古今都略知一二的人，就没听过如此高亢复又低昂的悲怆调子，眼睁睁看牙营长疯狂上去，踏那歌吟的苦命，冷不丁喝问：“干什么？”

牙营长吓了一跳，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又猛踏一脚。看那抓着席子瑟瑟颤抖的关羽，醒了三分，痛痛地叱道：“这是唱，唱牢调哇，水牢的调调哇！反了！”

蒙县长着实吃惊，他不是吃惊关羽反了，他是吃惊，这老蛮荒地上的水牢里能出这个调，这跟圣人奉为圭臬的《诗经》是同一口古气，有些意思，竟是风骚得很。蒙县长惊动那如痴如醉的民女阿蛇，说：“阿蛇大姐，这兄弟的一盆血快流光了，再不包不裹，要添一副棺材哦。”

先前威风八面的蛇理理慌神，她下膝跪那死者的大儿子，问：“家主，我还没听说过哭棺的会这么多调子，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罚了。”

那家主早就慌得颤抖不住，哆哆嗦嗦，道：“请，请巫师念个咒，算，算了。”

蛇得了家主的话，又神气起来，叫道：“请巫师过来。”

“巫师还在家吹鬼呢。”有人答道。

“请。”蛇喝道。

刚才答话的盐妇旋又过来答道：“今夜还不是主家送葬，巫师要坐轿的。”

“坐轿？”蛇大大咧咧瞟了一眼蒙县长的空轿，说：“蒙县长，借你轿子一下。”

“大胆！”牙营长听得明白盐妇的首领这是要抬蒙县长轿子去接巫师，蹦起来叫道：“大胆，谁敢动？老子毙喽！”

但有人敢动。谁？那个一直长跪的半个小人。但见小人从席上蹦起来，旋到牙营长跟前，把拖地的孝衣一甩，从露肚的腰上嗖地拉下一条长带子啪地劈在牙营长的脖上，回头钻进了棺头前的祭桌底去。

牙营长狗吠了一声，奇疼，仰，竟不能；甩，甩不脱，抓颈的手一时红了，颈脖滴血了。他叫鬼牵了一般，是低头跟绳头走。绳头卡在桌沿下，卡住了，牙营长只得垂首哀叫。

原来那绳是碎蚌壳和鱼刺串的防身之物，套了就套牢了，算是民女的杀手锏。

“雁！雁！”蛇惊叫道：“雁！不要动了！”

原来那小人不是小子而是小女子，芳名叫雁。

孟连长跳到祭桌下要往黑里伸腿，只听牙营长不住地哀叫。孟连长不敢，孟连长又拔出手枪，牙营长又不住地哀叫。孟连长颤抖起来，他明白他要处罚那叫雁的小女子，不见能一枪毙命，可牙营长的命倒有可能断在她手上。

蛇却是不动。她侧看孟连长，可话倒是说给牙营长听，她说：“动了，你喉咙就没有了。”

这时辰大家是给吓住。

真有两个盐妇拉铲过来催轿夫赶路。

牙营长抱颈也不是，拍耳也不是，不能站直不能下跪。孟连长慌作一团，一动，牙营长就嗷叫一声。

那黑色的雁哑了一样，冷酷、狠毒，就借那血光闪闪的魔绳调教牙营长。

大棺腥红。

祭桌冷黑。

丧礼一时都屏了声息，就听那牙营长的喉咙在咳。他咳嗽，是咳嗽；他呻吟，是呻吟。

蒙县长背了双手绕祭台连带大红棺一圈。因为祭台紧贴棺头，两侧是黑板，他也没能看见那黑黑的小人。因为关羽是平趴了瑟瑟颤抖，他也没能见关羽的脸。蒙县长绕到蛇的身侧，问道：“棺里的老人叫什么名？”

“娅王。”蛇说：“娅王。”

“娅王？”蒙县长吃了一惊，他知道娅王就是骗麻雀的稻草人，乡间是这么叫无依无靠的老妪的。如此说来，这凛凛然的盐妇拿命招惹官军，竟是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民妇！蒙县长一时苍白而阴惨，淡淡地笑了。

人群起了嘘声。轿子出村头了。轿子过来了。轿子突然在十丈外停住。嘘声更急了。比猴子略长的巫师从轿里掉下来了，连滚带爬来见蛇，没头没脑篷篷篷乱叩了一通土地，仰道：“阿蛇，犯不得官呐！阿蛇，犯不得官呐！”

蛇听了这插满头鸟翅又披了半截虎皮的巫师这么说话，气急败坏，蹬一脚在地上。

一个盐妇窜上来就是一铲，旁人只见雪光一片，定神了看，巫师给掀翻了。

巫师打了三个滚，又爬过来哭嗓叫道：“阿蛇，犯不得官呐！阿蛇，犯不得官呐！”

蛇起了一脚。

这一脚似乎不是对巫师的，而是对官军的。

巫师哇呀叫了抬那左掌，只见那指爪粘在赶鬼的马鬃小竹鞭上，一甩，甩了一串血珠，点点滴滴黑在近旁的衣上。巫师却甩不掉，是那竹节裂了，夹住筋骨，巫师疼得嗷嗷直叫。这一叫，怎么也不像个巫师了。

蛇不是赤脚吗，那赤脚的脚跟真能砸烂指爪，连竹节也砸破了。蛇叱道：“你还当什么公仙，你眼里没神没鬼，就见官！”等巫师哑了，她又训斥道：“娅王不是我们村的，不了断这笔孽债，我们能抬棺吗？”

“阿蛇，”巫师还是认那死理，哀哀求道：“犯不得官呐！”

蒙县长喝道：“公仙。你还知道不能惹官，好了，现在你就听本官，要念咒要跳神你赶快！大流血呐！你赶快！”

巫师听见官在说话，转给蒙县长猛叩那头在地上。叩了不敢抬头，抬头，却不明白长官说了什么话。

“这是蒙县长。”蛇正色道：“蒙县长说啦，大流血的，要念咒要跳神，你赶快。”

巫师于是像一只蚱蜢，一伸一扭，一斜一仰，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头向大红棺扑去，惊得整个丧礼嘘声一片。哪想巫师比凡俗都怕死，快贴大棺的棱角，斜里一扭，盘旋回来，惊倒几个人后，劈缝里一蹿，落在一群盐妇当中。盐妇哗倒，巫师便在乱人丛里锥立一脚。众人哗然，只惊他竟能全身离地，但细看了，却有一只脚趾锥在地上。等人都闪亮，大家猛怔，只见那巫师足足立了一丈的人影，冷静了，才看着巫师是横的，不是身长臂长，是那翎羽虎皮横了飘飘，虎皮尾上又续了蟒袍，也不知道哪来的飓风鼓荡那轻薄，火舌四窜，焚烧起来。这夜雨霏霏的，突然亮起这一片火来，谁的心里都舒畅，只见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急，原来这巫师是真的拨了洋火，烧了一柄狸油染的麻心火炬。倒是那绸缎是假的，是一只细铜丝编的长笼，火舌是窜在长笼里，那绸缎拍不起火，只是照着映着，红出血星子来，煞是惊心；加上那巫师的确了得，随屁股一摸，一只猴爪把小锣小钹小鼓全抚响了，乱作一团，众人听急了，只当是天庭的雷池惊了，阵阵轰鸣，这心一急一慌，火势也有了，雷阵也有了，竟没一人认出来那巫师早已上了疯驴。这时辰可不是巫师扮的群魔乱舞，他是骑在驴背踢打疯驴，疯驴可是四蹄有眼，扑那人的缝隙蹿，把个巫师仰巴叉携在背上。巫师这时是四脚朝天，手有手的绝活，脚有脚的阴功，喧闹一片时，更有口中发的厉鬼惊魂，喃野语，咒异言，描神画符，挤眉弄眼，唱到那冥府的邪话，得意忘形。原是一丝一毫也闪失不得的险招，他玩来却像一百人闹的有声有色，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的身段耍的障眼，窜焰火，喷瘴气，摹天幕，仿魂烟，驱邪进山，招魂过界，鞭魅上树，赶魈入瓮，魔剑、雷鞭、龙鐾、枭爪、阴符、冥钱，忽而点石成金，忽而吹风起火，忽而鸡犬升天，忽而仙踪杳杳。正当妖光魅影里闪出十张席子的宽广好看那神奇，那巫师啪地摔下疯驴，刮地去了一丈来远。也不知道是打了几个滚了，光怪陆离一时熄灭，徒剩一具扁扁薄薄的妖尸一般。而那疯驴倒像是醒了，臭鸣了一通，回头蹿到巫师的身侧，把个驴头低了闻着，像是千言万语一般，嘤嘤地喷着。

苍生皆皆灵魂出窍，踮脚尖惊诧，不敢近前，嘘声四起。

人中最急，倒是孟连长，他领教过多少大巫的把戏，那巫术纵是天马行空，断也出不了障眼的法则，哪能越雷池一步。果然这巫师俗也太过，神也太玄，这下好了，机关算尽，颠倒下来了。孟连长蹿上前十步，隔三步就不敢动了，俯看再俯看，巫师似乎七窍喷血，一命呜呼了。

殊未料，那火是假的，烧的是绸缎光影，那血也是假的，流的乃是红浆。那巫师屏声静气了一回，运上一口元气，嘎地发了一声，叽哩咕噜又调试了一把，呼哩哩啸了一串，提了一副假嗓，扮那十二岁的女声，亦娇亦嗔，清音唱道：

唐朝拜佛出奇缘

一缘一盆百蹄莲

长安百代落金雨

青瓦红叶砸铜钱

娅王本是莲花女

九世金贵一世怜

昨夜睡觉落错枕

明朝归去做神仙

三成人只是哑了不敢笑，七成人是听懂了。想来倒也真是，谁也不熟悉这邻村的娅王，只一口闷气死了，这不跟个娃婴呛一口奶的事呵，死得轻巧，福命真是福命。

凡间哭死凡间冤

何苦生死泪涟涟

俗眼只见香火尽

不知香火在青天

明年初三魂回转

十分模样是新娘

三寸眉毛一寸眼

两枚樱桃是腮圆

这倒是奇了，想想是不是，人死也就死了，年年清明祭奠，真是有风有影有缘有路呵，想那魂，哪会是一样呢？魂必自有面貌的，只是人间苦哇，没长那仙眼。

老者有善须心静

莫把邪念老来癫

宝马金鞍勿须勒

错投媚眼枉少年

魂回阴阳两重苦

仇怨本是人世冤

不是冤家下得手

哪有新佛到西天

千般的苦厄，只听这一叹一叙，清清地都释然了。笑声顿作，这时辰棺里的薄尸哪是个落难的魂呢？这一去一回，有福了，还有姿有色有富贵呢。人们再看那趴地的巫师，嗡地都笑了。

可笑声又像泄了气的鱼泡，啾嗤一声断了。

是地上的巫师突然蹿了起来，巫师好高好大，他不闪不避冲的就是大红棺。大家都忘了大红棺，忘了丧礼，这因哗地都醒了，像是那大红棺生气了，天打雷劈了，打着的是巫师，雷劈的是巫师，巫师惊起来了，直扑大红棺。巫师真的怦的一声直撞了大红棺，碧血四溅，轰然倒地；而且，巫师徐徐放气，慢慢瘪了，像一张挂不住的虎皮，从棺上滑落了。

整个丧礼长高了一尺。

人们踮脚看那巫师的殒灭，但巫师好像脱壳去了，只留下一副熊熊燃烧的冤魂。

蛇的灰眼最先追到棺旁，她俯身扇扇那扁头的左耳，好像是把些魂扇进那死人的耳里。

果然那贴地的巫师像听见了召唤，他突然斜伸了一只长得出奇的左臂，抖擞那副猴爪，鬼声鬼气叫道：“快快礼送官军！快！”

蛇听得明白。但她还不明白巫师怎么迸出那么多血；更不明白的是，巫师的一盆血都溅到了身外，怎么还能吩咐她快快礼送官军？但她一时也顾不了了，转到祭桌前，怯怯地说：“长官，你们走吧！”

牙营长果然憋不住了，见个人影，吓了一跳。听了，居然不明白蛇的意思，只一抬头，又嗷嗷地叫，抬不动。

蛇这才想到去摸摸那血光熠熠的绳子。蛇也吃了一惊，那绳子是拴在桌腿上的！蛇解绳的时候，牙营长和孟连长才惊知这个在眼皮底下的秘密：原来那拴了牙营长并牵了牙营长命的雁早已溜掉！

牙营长是和蛇同时松手的。那一圈绳掉地的时候居然是清清脆脆的一串链响。牙营长仰脸抱他一脖子血，噢噢直喘，这会没锋利的链勒他，可他的脖子却疼得要断了。

孟连长是往黑桌下踢了一螳腿，空的。他气了回肘掀翻祭桌，桌下空空如也。

全场嘘了一声，没有了那个叫雁的小人。

牙营长是让一名小目扶上马的。可一上马，牙营长才又惊醒过来，他滚下马来捡那圈血淋淋的绳子，仰了，朝整个丧礼空甩了几甩，喝道：“回头我要逮这个小妖精！回头我要逮了这个小妖精！”牙营长给扶上马，又从马上滚下来，喝问怔在一旁的蛇道：“小妖精是谁？叫什么名字？”

蛇很奇怪，因为已经一叫再叫雁的名字，牙营长不是聋子。

“告诉我！小妖精叫什么名字？”

“长官，小民女叫雁。”蛇又指着大红棺，并以大红棺的名誉宣告：“死者是雁的外婆！”

牙营长又叫道：“我不管她是谁！回头我要逮了这小妖精！”牙营长再次让扶上马，得得追上孟连长和蒙县长。可不知道为什么，牙营长又调转马头，策马狂奔，绕整个丧礼一圈，又冲天空甩几下那匝血绳，踢马犯叫道：“回头我要逮这小妖精！”

天快亮了。队伍吃罢饭就要开拔了。牙营长因为在颈上缠了绷带，亦窘亦辣，喝了闷酒，人更闷了。他问孟连长哪有镜子，孟连长去问回来，说了。牙营长要去看看能不能再松一松绷带，但牙营长突然在一扇门背上碰见一个清清瘦瘦的小人。这人是谁？没等牙营长想起来，小人叫道：“长官！”牙营长眼冒金星，这不是用碎蚌壳倒鱼刺绳子勒他的小妖精阿雁么！牙营长懵了。叱道：“大胆！你要干什么？”雁仰道：“不干什么。我走了，可听说你回头要逮我，我又来了。”牙营长看这小人双手曲在腰背，鬼才知道那腰背藏的什么阴招！牙营长一时吓倒退三步，叱道：“你要干什么？”雁说：“不干什么。要回我绳子。”牙营长怔了一会儿，想起来了，从右裤袋摸出那圈滑溜溜的血绳子递过去。雁不客气，拿了就跑。牙营长一看这小东西腰后什么也没有，顿悟之时，恼羞成怒，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在门板上。这不吐则罢，一吐，牙营长真吓了一跳，那门上的腥臭，乃是一抹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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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路坎坷

雨比路长。

夜里触动太多，蒙县长心思有些迷乱。待轿过石卡的时候，盐妇如约还了枪、刀、马，他就掏了仙箫，燃了洋火化了俗称蝙蝠膏的上好烟土，腾云驾雾起来。

蒙县长醉去。是醉的不沉，但有惊有忧的醉最是深邃。蒙县长苦苦地推究这人世间的匪夷所思，又戚戚然玩味天、地、物的神秘莫测。蒙县长是揪着心醉去的，似乎醉到了深冥万丈，蒙县长仍有所忧虑，于是又像深渊的古龙，再往深冥里醉沉千丈。约摸走了三十里，蒙县长被牙营长轻轻唤醒，蒙县长依稀听见牙营长的惊慌甚于兵临城下，也就带上这么一群乌合之众，蒙县长就不明白牙营长碰上了什么了不得的敌情。原来听明白了，是两个共产党跑了。就是他们撑筏到水牢里找着的那一老一少，是在盐村丢的，那分别负责的两个小目知道事情严重，一路不敢禀报，直到刚才接到牙师长一份密令要“就地处决危险分子”。一查，两个小目才跪了求饶。那两个跑掉的共产党正宗是危险分子，还有，共产党的嫌疑犯要就地枷带，由军法分队押解，听候命令。蒙县长醒了三成，问道：“牙营长，这规定你在县城不知道吗？”

牙营长贴轿窗嘘道：“没有哇。共产党杀也杀了好几批了，放也放了好几批了，不杀不放，这刀起刀落，总要等上峰一个训令呀。”牙营长歇了又说：“牙营长才不管这死蛇癞蛤蟆呐，一定是宪兵虫贴牙师长屁股了。”

蒙县长是知道中统特务的厉害，只是他还想不到地老天荒的也躲不过他中统特务的蛤蟆眼。蒙县长说：“管它。到了前线，杀两个逃兵，烧，再请宪兵大爷验尸。烧焦了再打几棍，防备他中统老爷验尸。”

没想到牙营长说：“这个，我想过了，只是，这是说杀的，还有要枷的十一个。有名有姓还描了眉目口音，说要是丢人了，立马要张贴捉拿榜呀，榜文都拟了底呀。”

蒙县长这下子是醒了七成。这头破水牢放囚犯才是什么时辰的事呢，人还在路上，那头怎么就知根知底了呢？

“早就知道街巷上有老百姓装扮的宪兵。这下我知道，中统大爷在县衙里有卧底呀。”牙营长嘘道：“一定有人骑马报信了，那那鼠窝逼蛇窝的，一定是有人把牙师长也看住了，不动国法，先动家法，这算是牙师长积阴功呢。”

蒙县长徒然想起老人的一句话，大厦将倾，蛛网从容。蒙县长一口寒气冷到了牙根。

“蒙县长，我知道，昨夜险些让那群盐妇把队伍耍散了，不散，是我们守了虾兵蟹将的命。”牙营长经了一夜，老成恃重，说：“这下子要是把队伍停下来，枷上十一条汉子，这不乱套了吗。不是盗贼不投牢，这水牢里谁不是手上洗过三碗血五碗血的呢？你突然枷上十一个，那几百几十个还跟你走路呵？”牙营长哭丧道：“再说，把人枷了杀呢？抬呢？杀怎么杀？抬怎么抬？”

蒙县长撩开轿帘。

鬼雨妖风，天幕比轿帘还重呢。

蒙县长放上轿帘，说不出话。

轿的坎坷在土地上，土地的坎坷在命运中。

蒙县长吩咐道：“这样吧，别动用执法队。你亲自交待司务队长一个一个请他们靠路边，等队伍向前，再断开粮草队伍；留下三十个会拳脚的，再留一个军法小分队，明明白白，念上峰命令，照命令行事。”蒙县长又嘘道：“牙营长，小心这队伍里也有便衣，要做得明明白白。”

牙营长简直趴不住马背，自从赴了牙师长欢迎蒙县长的一席南霸天蛇宴，他的一股匪气算是吓掉了。自从跟蒙县长上了一趟枭寨，他的一枚豹子胆算是给惊破了。自从昨夜盐村一场古怪的丧礼，他的一点脾气算是玩没了。没错，牙师长曾多少次咬牙瞪眼咒他是猪脑鸡脑就是不会动脑，可人一动脑，路就断了。

牙营长举扁铜壶兀自在风雨里喝了三口洒，再去办事。牙营长仅跟蒙县长五天五夜，老辣了十年，他布置孟连长和执法分队后，即到蒙县长轿边。

果然十一个共产党嫌疑犯一见面就知道情况不妙，凭石路窄，回头堵住执法队，前面堵住孟连长和一队小目，厉声喝道：“干什么？”

这时蒙县长的轿子驻在不出五丈远的拐弯路上。蒙县长探头对勒马倾听的牙营长叹道：“这人中气足。”

孟连长和执法队长同时拉了枪栓。孟连长大声宣称：“各位兄弟听好，上峰有令，你们几位兄弟有命案在身，民国乃法纲朝代，在路上，得给你们加绳子，委屈了。”

“军中无戏言。在水牢问我们愿坐牢还是愿打仗，我们愿打仗。长官这是要变卦吗？”嗓门粗豪的火眼人是长脸长腰的壮岁，泡水牢久了，苍白如槁鬼，狼眉兔胡紫中斑白，猪眼血红，一口细牙银光雪亮，高出孟连长半个头。他哼嗤有声，突然吼道：“有拴着去打仗的吗？说！”

孟连长往后跳了两步，他明白是不能开枪的，可还是嘎叭嘎叭弄扳机，吭嗤吭嗤道：“老子枪毙你！”

火眼人立刻明白军官和执法队都不能开枪，哂道：“只叫你们有个说法，慌什么！”

“辜大郎！辜大郎！”孟连长退到两杆枪后，从衣袋里掏出榜纸哗啦啦翻了一下，认出火眼人，结结巴巴喊道：“老子枪毙你辜大郎！”他又端枪，弄扳机，吼道：“辜大郎！亏你还当过兵，军令可以违抗么！”

“什么？”火眼人发现孟连长居然是对着手中的榜纸认人，逼上三步，喝问道：“就对我们几个手无寸铁的兄弟，来那么一大沓军令？”

孟连长知道玩乱了，又把榜纸卷了塞入袋中，转身抬枪，叱道：“辜大郎！你有种，一定要拿头撞柱子吗？”

“我问你长官，你们是要变卦吗？”火眼人毫不含糊。

“没变卦。还往前走，打仗。”孟连长说。

“拴人去打仗？”火眼人问道：“空手走路你怕，到时候拿枪拿刀，你敢？”

“我只管在路上给你们加绳子。”孟连长打了一枪，吼道：“按命令，戴枷。没有枷，都拴了，抬梯子。两人抬一人。六人抬三人，剩两个，抬一袋米。”

孟连长想不到这一枪惹暴了火眼人。他话刚停，就听两支枪给弹开了，刚闪身，转不动，被窜上来的汉子连人带枪给抢了，猛地一摔。孟连长飞起来五尺高，摔趴在一丈深的石板路下，弹起来要瞄汉子，路上已扭打成一团。

原来孟连长还犹豫，执法队那头没人下马，都勒了缰踢打过来，路上的一行人可不是好惹的，一上一下散而不去，回头把马上的人拉了，又踢又打，又扭又抱。刚闯过来三匹马，后面的给堵住了。孟连长这边窜上去五个人，枪不能捅人戳人，连人带枪给抱了，后面扑不上去，汉子手里已提了一杆枪，左排右排逼空一大截路。

这下子孟连长一头和执法队一头都不能动枪，倒是路上扭打的人能动枪。

火眼人退到乱阵中大声喝道：“停！”

原来十个人架住了六个人，六个人被倒架着挡枪口。

蒙县长笑道：“呐，十一个，不逃不散，你四十个就拴他不住。”蒙县长说：“好在共产党穷，玩不起洋枪洋炮。”蒙县长叹道：“日本人就不一样了，也是这个玩命的特性，但他们坚船利炮。”

牙营长早已倒提过枪来浑身乱颤，他俯着看，看不下去了，说：“看来不杀人是降不住这帮赌命鬼了。”

蒙县长哂道：“看来孟连长和执法队长是打过仗，可没带过兵。看看，都在枪口。”

牙营长听蒙县长这一说，哆嗦得更厉害了。提枪人不能看瞄枪人，是个道理。

孟连长忘了死，左臂收枪，右臂直劈火眼人的鼻子骂道：“你敢！你十一个人，我四十个人，你敢！”

哪想到火眼人比孟连长更不把死当回事，他嗖地横提了枪横着掷过来。孟连长急了又躲又挡，当地挡住，可自己一屁股滑倒。火眼人哂道：“这有什么敢不敢，就看该不该。”

千钧一发。

蒙县长突然叫道：“辜大郎，辜大郎兄弟。”

火眼人一惊，不抬头，只瞪着孟连长。

“辜大郎兄弟，听好，”蒙县长说：“要是听我说对了，你给回个话。”蒙县长说：“你抱孟连长摔掉那一手，是跟湘猴子学的。”

火眼人不动。

蒙县长说：“当初两文兄弟都笑湘猴子在霍元甲地皮上耍猴，那功夫在操场练不怎么样，到斜坡，真管用，不是花拳绣腿。湘猴子宗派是打出来的，湘猴子死的时候我们都不守丧，欠湘猴子噢。”

火眼人抬头，笑道：“蒙县长蒙县长，是蒙廷宏？”

蒙县长笑道：“在下正是。”

如此说来，蒙县长和火眼人竟是黄埔同窗，国民党共产党曾同一师门。

火眼人问道：“蒙廷宏，雅号蒙羊？”

蒙县长瞠目结舌。

火眼人说：“不是在韶关报销了吗？”

蒙县长大惊，反问道：“什么辜大郎，顾大梁吧？”

火眼人点点头。

蒙县长说：“大梁兄，你我都是军人。军令呀。你我各退一步吧，赶路呵。”

顾大梁说：“好。有这句话，赶路。”

这话一出，十个人都放了手，这头四个小目那头执法队的，爬的爬，抖的抖，提枪散开，一少年扼掌嗷嗷叫了几声，猛一腿在马肚上，马一惊，蹿过一老汉的头顶。少年将趴地的老汉抱起来，挥一拳骂那马道：“我杀了你！”

孟连长和执法队两头嗡地卷裹上去绑人。

顾大梁见是反剪了大绑，大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几十条汉子又是一怔。顾大梁吼道：“这样赶路？”顾大梁叫道：“我们不要扛人，我们扛粮草！”

蒙县长略一寻思，叫道：“孟连长。绳头松一尺五，让他们扛粮草。”

执法队的人到底是绑人绑惯了，哗啦啦就勾羊头结给绑上了。一扎双股，膝与膝松一尺五，肘与肘松一尺五。因为是反绑，臂就绷了，肥矮的人就呲牙裂嘴了。

执法队长说：“孟连长。枷是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一百四十斤，八份八十斤，三份五十斤。”

孟连长没好声气，反问道：“为什么来三份五十的？”

执法队长说：“这倒是有规定的，刑房的旧制，枷重有等级的。壮下、老少、壮、残丁、老少妇、残妇，六等。现在不上绳，不荷重，降一等，要赶路，再降一等，六名壮，各八十斤；两名老和少，各五十斤。”

从粮草队搬来了十一箩筐，筐里有袋，袋里有米，但分别荷载后没一个能站稳，一趄趔，抖不开步，倒举臂，弯不了，箩筐是圆口方底，方底加扎竹片，杠着肩筋，却缩头，箩筐歪了就坠，直臂无力。执法队也没气力，有六箩筐摔在地上，要是筐中没一层布袋，米早撒了。

“大胆！这是米呀！”孟连长跳起来叫道：“共产党是神仙吗！敢摔米！”孟连长跳到顾大梁跟前，吼道：“都是田埂上的老鼠，黄金驴脾气！”

只是都看着不是甩着摔的，的确是撑不住。

孟连长啪了把枪扔地上，叫道：“也绑我看看。”

没人敢试孟连长。

执法队长哼嗤一声，他正忧着不知道松一尺半的人会不会跑路。这下好了，他试绑孟连长，只是膊上松一尺五，脚上松的是一尺八，打了羊角结，帮孟连长把两直臂嘎叭往上一举，孟连长痛的嗷叫了一声，居然软了双膝跪地。孟连长恍恍身爬起来，强辩道：“我人粗，是扭了点，来！”执法队长说：“按规定，你得上一百二十斤。”孟连长不耐烦了，吼道：“来！”执法队长就举了一箩筐搁到了孟连长肩上，孟连长要站直，就是站不直，嗷嗷叫了两声，叫道：“这筐才一百二十斤吗？”执法队长笑道：“这筐才八十斤。”孟连长一吼，站直了，哪想他刚站直，脖子一歪，竟站不住了，趄趔三步，头比腿快，滚下七尺斜石又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那筐与袋，分散在五尺之外。

一行人都歪了脸嘘笑。

孟连长又踢又滚，居然爬不起来。执法队长跳下去扶人，口中嚷道：“你一身像条鱼，抓也抓不住。”等孟连长站直了，执法队长惊见孟连长左腮一掌惨白，皮肉突然洇红，刷地下来一把血浆。执法队长，一时着慌，要给孟连长捂脸，孟连长没好气吐了一口。执法队长一时惊醒，赶紧给孟连长解羊角结，解除了肘上的，又解了脖上的。孟连长跳出地上的乱绳圈，手捂血脸，又吐了一口，吼道：“算什么！算什么！”他回头跟执法队长说：“这样，不绑肘，绑腕！”

执法队长哂道：“松肘绑腕，等于不绑。”

孟连长瞪一眼，道：“绑比不绑好，抬箩筐，肘是要松。”

执法队长命令松肘绑腕，肘松了，双掌不至于抓瞎了，臂似乎是柔软了，但弧在头顶还是绑着，搁了箩筐之后，人还是站不稳。

孟连长又跟执法队长说：“膝上再松三寸。”

执法队长说：“再松三寸就跑了。”

孟连长说：“不是荷着箩筐吗？”

执法队长说：“把箩筐一甩不就没箩筐吗。”

孟连长忿忿道：“扛枪的吃素呵？”

执法队长又下令再松膝上的绳子。高的松三寸，矮的松一寸。

开步。套索中的荷筐人晃着悠着拧着扭着，脚就浮了，步伐很慢，矮了就歪了。

五丈高处的牙营长颇有感慨，他脱口道：“我十七岁挑枸剌到镇里挑一百四十斤，跟了一趟匪，给大户装着了，家里赎不起，关了九个月，人真浮，三寸石头能绊倒。回村的时候不好抬头见人，挑大姐的薯叶担，也就七八十斤，肩筋要断，疼哩，不出二十步要换肩。”牙营长寒嗖嗖地嘘道：“这些关多少年水牢的，能眼冒金星呵！”

蒙县长似乎没领情，无端问道：“孟连长和顾大梁，真玩命，你挑谁？”

牙营长吃了一惊，又傻笑了一声。他还是咬嘴唇想了一下，可不敢吱声。他怕蒙县长了。

就在这时，牙营长俯见一个荷箩筐的人歪了，歪了，窜到路下摔了。两个揣枪兄弟跳下去又扑又踢，再拉起人来，又把米袋放回箩筐中，又把箩筐搁在套索中人的肩头。这突然停顿，尾随的一个人好像扑空了，又歪了，歪了，摔下去。等他们重复一次又踢又打，再扶人，再搁箩筐，尾随的第三个人站不住了，嘎叭跪下，仰倒，箩筐压在他颈脖上，肚子腿上吃了几枪托，还是没能挣扎起来。因为石路正好贴着石壁，四个人不约而同连头带箩筐抵住石壁，不是抬头，不是换肩，只是喘，唯有先前被踢打惨了的老汉不屈不挠，颠着跛着，晃晃荡荡，很艰涩，却未止步。后面那位少年，躬下腰去，抓紧那箩筐，嗖地从左肩换到了右肩，挺起腰杆，大步流星往前倾去，左抢一步，右抢一步，慢慢地，脚比头轻，摇摇欲坠，终于慌不择路，撞到路下一棵树上，却没能把箩筐抵在树上，箩筐倒掉，人却晃了下去，头栽石缝，两脚登天，追上去举抢托的人刚要戳那小腿，那腿一颠，翻了个跟斗。少年好像断折了，摆下之后没有动静，要踢要打的人反倒慌了，抓那脚一拉。少年一圈身把人脖子抱住，咬了耳朵，猛地一拽，那背枪的小目也来不及叫出声来，一头撞在石壁上。少年追上去一扑，刚把个歪倒的人扑住，后面一枪托戳在腰上。少年一歪，仰倒在地，四肢乱颤，两个兵丁合作把少年架起来，把米袋装入箩筐，把箩筐搁到少年脖上，左右架他的又臂，推他上路。少年大嘘大喘了一阵，咬牙切齿，重新上路，一行人默不作声，脚步一步沉于一步。

蒙县长一拍轿窗，绕路跟上。

牙营长曾坐过牢，所以沉默。人一沉默，马的喷嚏古老而神秘。

人到山路，不配想自己的坎坷，山水的坎坷无以穷尽。人也就是一副筋骨，撑着摆着，踢着踏着，牵着拉着，扭着扯着，人走着的时候像猿猴，人只有坐着，才能分皇帝乞丐；人只有摆着，才能分贵贱尊卑。人也就是一口气，呼着喝着，嘘着喘着，吟着叹着，人喘都像牛马，人只有歇了，才知道有没有想头；人只有躺下，才知道厚薄宽窄，也不管多高的才学，多大的丈夫，人要牵了绳索，人要荷了负重，一寸泥是一寸泥，一寸石头是一寸石头，一攀一爬，一晃一走，还是回到那副筋骨，还是回到那口气。有一种说法，黄埔军校的同学录只录到军长。黄埔军校是国父办的，校长蒋中正已是一国之君。蒙县长是半个废人，向来自认是丢了黄埔颜面的，那么，坐水牢出来拴绳子头荷箩筐的黄埔同窗顾大梁呢？不知道这时辰他是一番怎样的心思了，那个给打翻了再打，打翻了再打，爬起来还荷箩筐前行的老汉，一副枷楞眉目，又怎么想？那个少年，视死如归却不堪重负，这时辰骨垂神寒，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是在倾听，骨节嘎叭嘎叭地暴出一层复又一层的碎屑来，青筋扭着，拧着，冒出一串复又一串的泡沫来，额上的青筋，弹了嗡嗡的琴鸣。只听枪托砸在脊梁骨上，顿在臀肉上，很钝很钝的震憾，只听绳头在眉尖耳畔尖啸，在肩脖与头颅横扫，比雨脆冷，比风峭厉。

蒙县长突然叫道：“孟连长，给顾大梁松绑，给他一匹马。”

孟连长于是卸了顾大梁的荷重，并给顾大梁一匹马。但在军法队虎视眈眈之下，没给顾大梁松绑。

顾大梁突然趋前五步拦住老汉，自己躬下身腰，一把牵下老汉肩头的箩筐，抬稳了，请老汉上马。老汉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晃头又趋前五步，拦住少年，一把夺过少年肩头的箩筐，叫少年上马。少年趄趔几步，险些倒到路下，少年爬山上马背，众人抬眼一看，他脖上肩上衣领全是血。少年像是醉了，没能坐稳，马只蹬踏几步，少年就晃下马来，少年没醉，少年抢过老汉肩头的箩筐，橐橐道：“我知道怎么扛了。”他让老汉就正脖根搁上箩筐，自己勒了箩筐的篾边往头顶猛一扣，扣住了，他说：“这样，换肩就容易了。”说罢，人已去了五步。老汉爬上马背，侧身从顾大梁臂弯上抑了箩筐搁在马背上。老汉是驭马好手，扒在箩筐上，马起步，居然摇弋不已，却没摔落。众人看时，老汉的脖子耳朵都是血，顾大梁抖一抖肩跟上。

顾大梁没忘了给蒙县长一个酬答，大声问：“蒙县长，赶这么一帮仇人上路，送给日本鬼当伙夫呵？”

蒙县长应道：“兄弟说那里的话，我你是吃素的？”

顾大梁笑道：“我可不能跟你蒙县长比，新军阀打老军阀，五十步笑一百步，不像你蒙县长打过广州保卫战，广州没保住，也算领教了日本鬼的章法。”

“还是黄埔的苏俄教官有先见之明，”蒙县长郑重宣称：“一个字，狠。”

“没错。”顾大梁慨叹道：“中国兵，只有恨。”顾大梁说：“你对我深仇大恨，我对你深仇大恨。你说我的恨是狗屁，你的恨是天火；我说我的恨是天火，你的恨是狗屁。好了，这下全摔火坑了。”

“兄弟委屈了。”蒙县长忘了彼此身份，叫道：“你我都是军人。中国广而不大，正是政治玩得太伟大了。你也别焦急，今天国民党人多势众要清党，贵党就辛苦一点。明天贵党人多势众，本党就辛苦一点。也好，你我恐怕都等不着秋后算账了罢，何苦来哉！”

顾大梁嘎嘎大笑，说：“这话要让日本朋友听明白了，改飞机军舰做鸦片生意了，大家发财。”

两人哈哈大笑。

这时军法队长突然策马向前，把两枝抢押一人的队列又检查一遍，吼道：“已经拉三里路了，快！抗命的，就地处决！”这句一连重复了三遍，退到罪人与蒙县长的轿子之间，突然把马勒住。

十骑军法队员明白队长的意思，塞进队长拦出的空挡，徐徐拉开，拖下十丈的路段。

蒙县长正拉掀帘控头，军法队长已策马到轿窗前，递给蒙县长一页金碧辉煌的榜纸，冷冷说道：“蒙县长，晚辈勉姓龚，名戟龄。”蒙县长接纸一看，脸上刷地青了。

这是一函印有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印章的命令，着龚戟龄以副官职协助某某师长督导军法事务！

蒙县长心底苦叫一声，兵农统一之战时律令，一县之长尚且由驻军师长举荐任用，如何这副官的职权要惊动战区司令呢？蒙县长领教这个特殊关节的瞬间，脊梁发冷。他把榜纸还给龚戟龄，黑着一脸轻蔑盯着这位一瞬之前还是个恭恭敬敬的军法队长，心中忿忿道：国将不国，倒是中统特务事业如日中天的良辰美景呵！

“不向牙营长和孟连长他们正式颂布吗？”龚队长气猪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敢在话断之后，来了“嗯”的一声。

蒙县长可没理会。

“对不起，蒙县长，夜里跑了两名共产党。你特别对十一名共产党嫌犯松绑，有言有论，这姑且不提了，在侦缉逃犯回来之前，你得委屈一下。”龚队长叫停轿子，一把打开轿门，阴阳怪气，说：“委屈一下。”

蒙县长没动。

龚队长哗哗两掌从蒙县长前胸两腋、后腰、前襟摸了一下，从蒙县长的右腰上拔下手枪，当蒙县长的面扳下弹夹，勾出四枚子弹，重又装上，收了；又从腰上拔下一副德国七钉两扣铜手铐嘎叭把蒙县长的双腕铐上。关上轿门，大转到轿窗，说：“希望蒙县长没有什么麻烦。一路上，你照常行使责任。”

这时牙营长追上来，马头与龚队长的马头相交在一起。牙营长冲龚队长的阴阳脸叱道：“干什么？”

蒙县长举起双腕伸出轿窗让牙营长看。

牙营长目瞪口呆，他狼眉猪眼瞪着龚队长。

龚队长毫不含糊，说：“牙营长，这是民国时代，又是战时，军法无情。牙师长的命令，你不想抗命吧？”说罢调转马头，又仰回一副脸说：“说清楚，抓到那两个共产党，没事。一路上，蒙县长还是蒙县长，照常行使责任。”说罢，鞭马去了。

牙营长要凑近蒙县长，已被一名军法队员策马挡住。牙营长要后退，背后已拦住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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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头马

天地一抹的隐晦，千丝万缕的雨一寸一寸地断掉，风躲得很远。蒙县长动仙箫的动作慢了一倍，而烟瘾烈了七成，剩下三成是焦躁、苦楚，还带些闻所未闻的怪味。所谓的迷途，那是多出一条乃至数条路来，是智昏了没选择；而所谓苦厄，却是数条乃至于唯一的出路。而在蒙县长，绝无路断的道理，否则，何来改弦更张的说法？陆路断了，可能在水边，水路断了，可能在岸边，地上的路绝了，可能在天上，天上的路断了，可能在地上。蒙县长今生有怨，只是苦厄太频繁了。他也把这不可知的不可解的偶数与奇数归结于闲人所况味的所谓命，命这条破裤带，这一时又与那两名走散的共产党纠缠在一起了。蒙县长哂了一声，闭目挂念起那位老共产党，他既然能从水牢里溜出去听了水牢外面的话再回到水牢，他还怕坐牢吗？还有那位一口侠气的少年，白猿腰身，虎狼气色，他请缨上路，竟随风去了？还是那句话，人往高处走。不猜也罢。问题只是，两条命牵着一条命！蒙县长的肠子抽搐了一下。有醉茶经历的人好体味酒上头的人，曾经酒上头的人好体味烟呛天灵盖的人，蒙县长能勘破这等小小过节，只是心里闷得慌。他受不住从轿窗窜进来的一股寒气，从鼻梁直窜天灵盖地呛了一口，再呛了一口，巨呛之后的醉是不可驾驭的恶梦。

天与地粘得更稠了。

但谁都记得这只是傍晚。正因为念着这只是傍晚而非夜晚，所以天更阴暗了。

炮声隆隆，前线的火与血还远着十七里呢。正因为这么远而这么响，所以人马都觉得脚下的石头都在震动。

蒙县长的黎明多半在轿窗。他听见“蒙县长！蒙县长！”的叫嚷，确信不是梦话，就从梦抖了抖脑袋，试探一下头颅，风雨从窗帘吹了一舌的寒冷之后，是牙营长热扑扑地嚷道：“大吉利！大吉利！”牙营长发现牙齿险些就咬着蒙县长的耳根了，退三寸，嚷道：“枭寨那伙暴狱的又回来啦！真家伙带了枪，妈的要抗日，火铳、弯刀，两百汉子全骑马、骑骡、骑牛！”

“骑牛？”

“呀嗬，黄牛，像得很噢，骑黄牛，五十八号义勇骑黄牛，黑布蒙的牛眼，能瞎跑，说黄牛是拿鼻子闻路！”

“多少人？”

“二百六十三。”

“多少枪？”

“十六杆枪，真家伙豹尾花木蔸双管法国火铳，粉铳二十三支，要命噢，有一门铁锅炮！铁砂、硫黄、洋油、锯末，全炒香了，混上了！”

“谁带的队伍？”

“就是那个头马。”

“我说那是条好汉！”蒙县长叫道：“瞪眼是一盅酒！了得！”

“只是……”

“什么？”

“他们把麻乡长也带上了，”牙营长支支吾吾，说：“是披蓑衣，里面是反绑。”

“噢？”

“头马乡长都要见蒙县长，”牙营长又犯了天大的难，在风雨里打了个喷嚏，咬那风说：“龚队长……”

“畜生。”蒙县长突然问道：“你当他是人？”

“畜生！”牙营长毫不含糊。

“你也听了，”蒙县长重申道：“在路上，我还得行使责任。”

“那当然！”牙营长说。

蒙县长膝盖一撞轿柱。轿夫知道蒙县长的意思，折转轿子，跟上牙营长的马。

三块十丈青石夹成的天然屏障之下，驮马啸啸，黄牛愤然，马前牛侧，尽皆蓑衣野汉。这些枭寨的豪勇居然把排场玩到了这海角天涯来，他们慷慨呼涌，大放厥词，哗地聚了十几号人抬了一方四尺的片石搁在三块角石之上，算是搭了一方帅台，又搬了一圈青石，权当凳子。

蒙县长抖开轿帘一看，披了蓑衣的麻乡长像只落水公鸡迎着他们要打鸣的样子，打不出，老脸彤红了。在头马身侧，他是尴尬。那天，就这位要在肩胛上捅一刀才能上绳的头马，迎面喷一口血骂一句脏话，所以，他的马脸，大眉糊涂，只剩几根从刀痕里乱翘的斑毛，鼻梁歪斜一道凹槽，右腮上的大肉坑，一片凶神恶煞的阴惨。这下可好，全像镶了古铜真金，气格萧然，四天三夜前，他左肩胛骨是露一寸白两寸青三寸红，一盆血快流尽了，人都蔫了，可这下好，裹还是裹，从脸到脖，一派红光，两枚青铜蛙眼，炯炯吐着青辉。那个断了趾骨复又撞石头不死的“蛙”，自架那只肿脚在一条大藤杖上，凄风苦雨不能把他怎么样，酒还烧在他脸膛，红光铜亮。他笑得坦荡，他是服膺天理的。他位在乡长头马之后，大见尊严。那位高出一个半来的巨猿相，就是从腰椎到颈椎险些给麻木掉的亡命之徒，是谢秘书交代要毙掉的，没想到他的地位几近头马。蒙县长心里叹了一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匪别三日，才可怕呐！”

头马捅了一下麻乡长的左肩。

麻乡长变成头马的木偶，哗地跨上一步对轿窗叩了一头，俯了不动，对膝前的石头说：“麻老枫有罪呀！那夜……”

“那夜是给我们架走的！”头马跨一步也给轿窗叩头，可叩了就叩了，抬头才说道：“蒙县长，我们都知道暴狱是死罪，再放了几把火，砍了一些挡路的，我们知道……”

蒙县长抬头探出窗外，目光如炬，直透了蛤蟆眼镜照那有情的天地，照那有情的人。牙营长抬手竖了食指勾了勾，那边马上的龚队长知道蒙县长找他，找他是要他把腕头的那副五牙双钉德国手铐给卸掉，可是他不能。他见蒙县长瞪他，他惨淡一笑。这一笑，把蒙县长笑得更惨了。

龚队长截断头马的话说：“蒙县长，按战时条例，地方武装弃暗投明也罢，响应号令也罢，举凡投奔国军，第一要及时完备缴清枪械、粮草，第二要全员无条件接受国军整编，违此令，格杀勿论。两件要务妥了，才考虑地方条件。”

蒙县长瞪了龚队长一眼。蛤蟆镜隔着，不知道龚队长领受没有。蒙县长低下头颅，听头马继续说话。

“那天头马也说过，蒙县长的训话头马是在树洞里听得精细的，头马求蒙县长莫把枭寨壮丁拉出山外，枭寨不允许一切兵匪抓丁拉马出寨打仗，是枭寨古例。头马得你蒙县长顶那么一骨头救的命，头马知道蒙县长你是什么人。蒙县长，你让头马坐你的轿子进县城，要卖你要骗你，头马知道天打雷劈呀，可头马是寨主头马，头马每一块骨头，第一滴血，都是寨主给的。头马不能……”

“慢！”蒙县长打断头马的话，问：“寨主是谁？”

“寨主到云南大理给岳丈守葬，”麻乡长觉得可是半句虚言都不可以有的，他蹦了一句，怯怯地斜一眼头马，说：“已经携全家老小去了。”

“去多久了？”

“这倭寇一乱世，就去了，东北王张作霖，给小日本炸死，炸死的第二年……”

头马一脚踏在麻乡长脚背，麻乡长唔唷叫了一声痛，像蟑螂给火星爆了，弹了五寸。

“好！”蒙县长浩叹道：“主子都不在五年了，头马你能死死守住这个家，还是中规中矩！”

“蒙县长！”头马颤了一下，他这人你杀他他不动，你夸他他就颤了。头马说：“我们暴狱那时辰，把马、骡拉了，还多拉了县府四十三匹马、三十四匹骡，县府的马、骡，我们已经派人拉回去了，有四匹马摔死了，有两匹母的，肚里有驹。有三匹骡摔伤了，丢了五匹马，一匹骡，这些，我们都补上了。请罪是请罪，都补上了。”头马说罢，回头喊道：“司郎，把文书具上来，请麻乡长核个数，画押喽，再呈蒙县长。”

那叫司郎的长杆青年双臂一甩把蓑衣甩到肩后，竟是一身城里书生的浅灰洋服。他像是身在衙府，嘎地从地上提了一口一尺见方的铜箱搁在石板上，嘎地开了铜锁，弹了盖，上下掌持了本账簿过来，先给蒙县长叩头，再给麻乡长叩头，说：“这是县府账房，刑房的验书。麻乡长，你请蒙县长。”

没想到麻乡长乘机哀号起来，道：“蒙县长，辱没呀，麻老枫给乡公所辱没呀！”

头马吃了一惊，想起来了，他哗地掀麻乡长的蓑衣。麻乡长原来是给反绑着，头马三下五除二给麻乡长松绑，说：“这也是枭寨的古例。麻乡长担保三宗大事，一，蒙县长带人上枭寨训话，拉人，拉马、骡、牛，是皇帝有旨；二，拉人拉马拉骡不是去打红毛赤匪，是打倭寇；三，拉人拉马拉骡拉牛，一丁一畜都记数，算枭寨丁壮捐税，一年一年折数，万世不变。”头马回头叫道：“司郎，把文书具上来，请麻乡长核数，呈蒙县长。”

司郎又把翻开盖的铜箱在麻乡长面前抬了抬，说：“这是麻乡长和枭寨合缝的押书。麻乡长，请呈蒙县长。”

麻乡长如祭天神，背抬了一对骷髅指爪在眼前哆嗦了一会，一分一寸地下落到铜箱里，可他又犯了怯，僵着，侧抬头窥探蒙县长的眼色。

头马说：“麻乡长也知道，送人命畜命押书，要绑小官来见大官，这也是枭寨古例。只要蒙县长画了押，我们要当皇爷护送麻乡长回乡公所，麻乡长来时趴马，回去呢，我们抬轿！”

麻乡长很在乎这几句话，他脸上松弛，瞬时像开了一朵老菊花，他果真捧起两份青布硬壳文书，哆哆嗦嗦打开，呈到蒙县长眼前。

蒙县长枉为蒙县长，他一时不明白堂堂一县之长审度这芝麻绿豆账目是否是一种渎职，甚至是一种大哉如苍天如苍生的圣业，他心底一时寒蝉凄切，他被铐在轿中。休说他炙过北伐的弹火，便是保卫广州的七场血战，他也算是九死一生的男儿，这可是个什么县长噢，他通体的血刷地冷了。

麻乡长但见蒙县长狼眉抖了一抖，豹眼折光，甚至，麻乡长听见了蒙县长鼻息透露的一池惊雷。麻乡长吓得哆嗦起来，他以为这账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纰漏，慌忙扫了一眼，这才又正正揣了，再次呈上，心头一阵鼠跳，恭候天打雷劈一般。

没想到蒙县长说：“好。”

麻乡长慌忙又呈了第二册。

蒙县长又说：“好。”蒙县长说：“这样吧，一并说完，我再画押。”

头马听罢蒙县长的话，心里一快石头落了地，遂又叩头，抬头，说：“我们暴狱的时辰，是怕官兵追赶，一路烧了一些茅房，我们凑了一些金条银锭。”头马说罢，回头喊道：“司郎，把文书具上来，请蒙县长画押。”

司郎又毕恭毕敬将一函文书呈到麻乡长手中。

麻乡长抽搐了一下，要呈，却哆嗦不止。他也不能怠慢，呈上的时候那函上的两页白纸抖起一双翅膀，像只伤鸽子。

蒙县长哪里能把神定到眼上，又哪能把眼神定到那函文书上？蒙县长心底只是一阵怆然。民以食为天噢，饿到不忍，刀也砍了，枪也响了，火也放了，可苍天也怕一字，这就是命。命悬于一丝，魂也给榨出来了。这民却知道惹不起官府了，可哪一代官府怕过惹不起的苍生呢？不亡了，不灭了，真不知道；亡了，灭了，也是鬼魂才知道了。

麻乡长和头马都发现蒙县长的脸色不对。

头马橐橐道：“可县府的账房说，这赔的不及百分之一。”

蒙县长的灰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头马又说：“刑房说烧民房，割银子，坐牢，要快快投案。焚官府，杀头，株连，要快快投案，免株连。”

蒙县长的白脸又乌了。

“蒙县长，”头马说：“好在两个放火的兄弟是孤儿。他们牙缝里都裹了孔雀胆囊了，要是打日本鬼死也算一尸。他们愿先打仗，要不算，他们愿到县府去暴尸。”头马说罢，回头喊道：“佛桃！佛寿！过来跪蒙县长！”

那头唯有两个不下马的恰是佛桃、佛寿兄弟，他们策马过来，一滑，连下马带跪只是一响。

麻乡长、头马和司郎避犹不及。

那白脸儒雅的佛桃把件蓑衣缝帽掀开，大铜盆脸壳居然点过和尚斑。佛桃笑吟吟仰道：“蒙县长，我两兄弟还欠债呐，要是这回打倭寇能拴杆枪拾个锅头，是省得当欠债鬼了。”

蒙县长险些要掉下泪来。这古怪人间有多窄呢，佛桃、佛寿兄弟的眉头眼水，深深浅浅，恰是他一对丧命儿子虎头、虎脑的清影！蒙县长不置可否，哂道：“佛桃、佛寿，兄弟？”

“哎，”佛桃、佛寿同时叩道：“是兄弟。”

“就凭你们假和尚兄弟，还把孔雀胆囊给裹牙缝上了？”

佛桃、佛寿傻笑。

野汉们嗡地笑了。

蒙县长说：“既入佛，怎么又放火？既放火，怎么又怕死？既怕死，怎么又打仗？”

佛桃仰了想，想了一会，答道：“活也难。死也难。”

这倒难住蒙县长了。蒙县长问道：“真进了寺庙？”

佛桃、佛寿同时答道：“三年零两天。”

“庙里怎么过？说说看。”

“庙里难熬。”佛桃回爪摸了摸后脑勺，说：“这年头，庙都住不下了。有青帮，有辛亥党，有红毛，有‘赤匪’，主持都不提棍杖了，扛枪呐。他们有银子，这年头，没人拜佛了，庙里拉风箱打刀枪呐，庙里苦工饿疯了。”

野汉们又嗡地笑了。

蒙县长哭笑不得，问道：“纵火是在庙里学的？”

佛桃佛寿都很惊讶，他们听不明白蒙县长的问话。

“蒙县长问你们怎么敢动官府天火，唆使妖魔是谁？”

“噢，庙里师傅说的，师傅说，佛桃、佛寿你们别傻呆庙里饿死啦，去坐牢吧。世道变了，‘不喂狗，要喂牢’，地上狗饿死光了，牢里人活口不死。我们说我们不敢，牢饭都是蟑螂屎。师傅说，听谁说的？老皇历啦！自从三民主义，讲民生、民权、民意，牢饭不煮蟑螂屎啦。我们又说，不煮蟑螂屎我们也不敢，我们只会打拳，我们不会干苦活。师傅说，坐牢人有拳脚的都不用做活，在牢里当打架师傅，教革命党。”佛桃寻思了一会儿，说：“我就放火了。”

蒙县长吃了一惊。他相佛桃、佛寿的目色，寒光闪闪，倒是追赶光捕影的透过一股杀气。蒙县长笑道：“看你们枭寨的好汉，谁不扛枪挂刀挽弓弩的？就你们兄弟赤手空拳，白送死，还欠官府两具尸骨噢！”

佛桃、佛寿头一遍听清，急了站起来。第二遍听清了，目瞪口呆。

麻乡长大声呼喝道：“不怔什么？不是带酒肉了吗？还不请蒙县长暖暖身子！”

头马头一个听明白麻乡长的话，猛一击掌，双臂撑天，叫道：“上酒！”

蒙县长一时也懵了。等他吸了一口凉气，清醒过来，便拿一双凸眼照看近在咫尺的龚队长。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要龚队长给解掉手铐。

龚队长先是被两百名枭寨汉子的一阵骚惊了魂魄，回头看牙营长，见牙营长在瞪他；他又看蒙县长，蒙县长已不耐烦。但他只瘪了一下嘴，整一副马脸更不耐烦了。他甩一鞭在马脸上，带军法队撤出了乱阵。

牙营长提马去追龚队长。

蒙县长听龚队长对牙营长说：“牙营长，我知道你想求我干什么。你不再是民国的小小喽罗了，国法！国法！”

蒙县长眼冒金星，抖下轿帘。

“蒙县长！”“蒙县长！”麻乡长和头马都过来招呼蒙县长。

蒙县长破轿门而出。

先是头马，再是麻乡长，再是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风中汉子，大家都吓了一跳。

蒙县长戴铐！

蒙县长嘎嘎笑道：“都吓着了吧！我和你们麻乡长一样，也在押宝噢！呐，麻乡长见了我，你们给麻乡长解绳头了。我么，要见了驻军牙师长，他才给我卸这铜镯子噢！”

话是这么说，可两百双眼睛还是一片迷惘，他们眼盯蒙县长腕上的精致手铐，像龙齿，像豹眼，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谁都心中鼠跳。再说，一副手铐铐了手腕，怎么看也是野猪踩着铁猫夹了。

蒙县长一面向石桌筵席走，一边抬高手铐嘎嘎道：“你们头马和麻乡长是押枭寨人丁、财宝，看县府仁不仁，义不义，我蒙县长认不认账，我和牙营长呢，是押，我能不能带上五百条汉子去打仗！你们都看见了，我们刚才过去的队伍，过五百号吧！我蒙县长还不敢赌上你们枭寨两百豪勇呐！这下好了，我看他们怎么给我下这铜手镯，哈哈！”

所有的嘴都咧了笑，只是所有的眼睛都还圆圆地瞪着。

蒙县长给让到正中的石凳上，他坐下去之前，那石头已盖了一方乌光贼亮的狸皮。

四尺见方的石片已垫了苍翠的蕉叶。倒下来一竹篮一寸一寸长的熟熏肉，倒下来一竹篮一拳粗一拳粗的糯米团，摆了八只竹筒碗，咕嘟咕嘟倾的是清香扑鼻的烈酒。

但七双眼神还是粘在那副铜铐上。

蒙县长抬眼看去，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的坐的站的汉子，有的给骡马挂草料袋，有的剥食烤干玉米棒、红薯、芋头、木茹条。蒙县长心里一惊，没一个站着的汉子是倾酒筒的。即，他们在命运的关键一站，也没有享受酒肉。蒙县长还看见麻乡长和头马一起去邀牙营长和刚刚旋回来的龚队长。牙营长下马，来了。龚队长在马背上不动，冷嘲热讽冷说道：“你们吃吧，快些，蒙县长要赶路！”蒙县长又听席间有人问：“那兄弟敢跟县长老爷这么哼嗤，什么官？”蒙县长又听那司郎自作聪明道：“什么官？蒙县长的卫队长咧，担人命咧。”

等牙营长刚坐下，麻乡长和头马就给蒙县长和牙营长敬酒。头马撕了蕉叶问蒙县长：“蒙县长，来块瘦的，来块筋的？”

蒙县长痛喝了一口酒，说：“来块筋的。”

头马于是合蕉叶夹了块带筋头的瘦肉给蒙县长，又说：“蒙县长，我们枭寨一口气啸了两百壮丁来赌命，可是百年五世头一回呢。我这头马就是砍两百次，也怕亏待耕户、猎户、织户哇。还要问蒙县长……”

麻乡长打断头马道：“头马，要见识世面哩，酒桌上不谈俗事哩！”

蒙县长搁了酒筒，倒那块晶莹剔透的香物在眉目之前，正色道：“麻乡长，就算是皇帝，他也是娘裤裆里掉的一块肉。枭寨这一回是身强力壮的豪勇都出一赌命了，官府哪有含糊的道理！要一珠一算说清，画押，天打雷劈，死了瞑目。头马，你有话慢慢说！”

头马怕是安了刀铡在嘴中，一块两寸长的腊肉进去，皮筋断裂像爆豆一样热烈，咕嘟一筒酒之后，急促说道：“蒙县长，论天理，我死一命算一命，这没话说。我要说，古来抓丁，都说去吃皇粮，就没说死，这也有活也有死，九成活一成，一命顶一丁，这也没话说，只是，杀一命，也是一命，我看，杀一命，也该顶一丁，这一丁，就算在赢家名上。蒙县长，你说这话在天理么？”

蒙县长的肉块从手中掉落。

头马急忙撕了蕉叶把掉肉堆上的肉块包了又递到蒙县长手中，又说：“枭寨有三成孤寡，有六成债户，有九成抹不平税捐的，这回出的都是暴筋马暴筋骡暴筋牛〔1%%〕，这马、骡、牛，都该折光洋铜板，抵税捐。等马、骡、牛回到竹楼，就不愁拉去抵税捐了。蒙县长，你说这话在天理么？”

蒙县长包急端酒筒，端到嘴边，酒筒掉了，洒在地上。

满桌一惊。

蒙县长又接过头马递的酒筒，咕嘟干了，又咬了一嘴肉，慢慢咀嚼，说：“头马，杀一命，加顶一丁，记在赢家名上。天理！”蒙县长又接过头马递过的酒筒，喝了一口，说：“马、骡、牛，折光洋铜板，抵捐税，等马、骡、牛回到竹楼，耕户、猎户、织户，都不愁拉去抵捐税，天理！照光洋铜板细目抵来年捐税，天理！”

满桌一叹。

蒙县长说：“麻乡长，即刻合这份押。”

麻乡长口中连连“呃呃”，和司郎慌作一团，嘱司郎到另一块石头上忙乎。

头马又说：“蒙县长，还有一押，古来啸匪打仗，愁只愁裹尸招魂的大事。古代红毛出寨，九凤真是九凤，大巫女、麻风女、痨女、疯女、哑女、聋女、怀怪女、毁七女〔1%%〕，反骨女〔2%%〕，她们今生背时背运，下辈子大福大贵，背得九千句《招魂诀》，哑女用眉目说话，聋子用眉头听风，九凤翻山过坳，人避鬼避，红毛喜欢九凤招魂，九凤守魂，比个岩洞都暖和，双双投胎，是一对大福大贵。九凤火眼金睛，不会招错异乡魂，得九凤趁月头不在天庭，黑里暗里埋了，魂就顺路了，回乡路上，人也怕九凤，鬼也怕九凤，归到祖坟，见祖宗老辈，活不见拜，死要见魂。现在九凤不全了，补一些孤寡。听老辈说，过去不掏枪，不打火，巫师都是隔山隔岭跟着，挽弓挂刀的，九凤都是隔山隔岭骑马跟着巫师。巫师号尸念咒，九凤招魂，背伤号，缝带子；可自从有了枪火，巫师就不上路了，这回要不能通天理，炮声都要震塌神龛了，单丁是有理不出山呐。麻乡长说，古例倒是没有，可三民主义，男女平等，背粮草抬伤号也要女人，按人头算壮丁，这回跟马尾来了九凤……”

“蒙县长，”麻乡长道：“我答应就是跪烂膝头，也求蒙县长，九凤虽是九个女人，可胆敢往刀枪丛里去招魂，也算是女中丈夫了，要算九丁！”

蒙县长早把眼瞪得铜铃炯亮，这下子毫不含糊，应道：“岂有不算的道理！”蒙县长和众人干了一筒酒，叫道：“当年秋瑾杀身成仁，孙文大哭，一口一声英雄，一句一个女中丈夫！想不到我南蛮老寨，出来竟是一队！什么九凤，九条龙哇！抬伤也罢，招魂也罢，同号英雄！”蒙县长又喝了一筒酒，叫道：“她们人呢？我要敬她们一杯！”

头马咕嘟笑了。

麻乡长也赤了老脸，说：“她们还要守些忌讳，男女不要同桌，不要女人在祭坛露头。”

蒙县长不很在乎这些细节，只颔首，叹道：“好！把押书都拿来吧！”蒙县长又问：“有印泥吗？”

司郎说：“有！”司郎把五函押书叠好，呈在桌上。

蒙县长掏那枝插在内衣袋的老派克笔，拔了，一撇一捺，画了押，在印泥上蘸右指，一份一押，碰那铜铐在石头上嘎嘎有声。

众人怆然。蒙县长像个死刑犯在赴难。

麻乡长突然逗趣道：“蒙县长，还有一事，你告诉我怎么认小日本的长官，我打了大半辈子黑寇鸟，这回倒想打一两个粗一点的黑寇鸟。要是他们先瞄中我，我死也翘两只脚夸奖他们；要是我先瞄中他们，他们翘两只脚夸我。”

没想到头马一弹左臂就把麻乡长扳倒在地。在一片惊讶声中，三下五除二把麻乡长反剪了绑上，抱起来交给司郎。

麻乡长叫道：“干什么？干什么？”

头马说：“麻乡长。看在枭寨几百户耕户、猎户、织户的命上，你得把押书带回到乡公所。”司郎不耐烦麻乡长又呼又叫，推他上轿。那只铜箱也放进了轿里。司郎上了马，头马又嘱一名猎户赶在轿子前面隔山带路，又嘱一名把枪猎户殿后。目送轿子隐进树丛，众人嘘了一口气。

龚队长早等得不耐烦了，叫道：“蒙县长，上轿吧。”

头马和牙营长扶蒙县长上轿，头马悄声说：“蒙县长，给我们派一个军师，我会敬他，护他。”

蒙县长毕竟是骨髓也快吹干的人，空腹下去几大口烈酒，脸青如铁，站不稳妥。但他更上一层楼一名军人，他对头马一字一顿地说：“能明白非要个军师不可就好，我会派最好的！”

牙营长说：“头马兄弟，蒙县长会派长官帮你的。留步吧。按约定，你们离我们十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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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鹞

蒙县长坐进轿里，甫一仰靠，但觉天旋地转。

不想轿后窗的辜马惶惶然叫道：“噫，不好。蒙县长，我妈来了！”

蒙县长恍如大梦。他听清楚是辜马的声音，却想起了在盐村，他打了辜马一枪，他叫道：“辜马。”

辜马嗯了一声。

蒙县长听罢，问道：“我那一枪那么巧？没伤你筋骨？也没伤腱肉？你是怎么倒的？”

辜马大吃一惊，他不明白蒙县长为什么还会问这个。他说：“只穿过腿侧，早绑死了。”

蒙县长这时候想起来，那一枪之后，辜马仍能一瘸一瘸给他抬轿，他问：“辜马，你受伤了，我还让你一瘸一瘸抬轿，知道为什么吗？”

辜马说：“知道。”辜马说：“在盐村，我去解手，看见了，逃的，给杀了，不响枪，是捆了敲死。”

这回答却出乎蒙县长意外。他有些迷糊，又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辜马又急又气，叱道：“我妈来了。来了。我侧过脸，不要跟我说话。”

蒙县长听不明白辜马的话，但知道辜马很急，很惶恐。蒙县长突然想起“妈”这个词。他脑里一片荒凉。妈，多遥远的事！她死的时候他才两岁，她生过一个哥，听说生下来五天就夭了。妈生过一个姐，听说生下来二十一天就夭了。妈是生第四胎的时候难产而殁。妈是太遥远了。

“呀，不是妈，是姐！鹞！我姐！鹞！鹞来了！”

蒙县长迷瞠瞠的，妈，姐，妈怎么会变成姐？他想，妈跟姐，两代人噢，不过他又想，嗯，也差不多的了。总之，很遥远。

旋过来一匹裂焰奔马。烈焰焚烧着一个黑苍苍的蓑衣妖人。

蒙县长呛了一口寒气，他要把半边轿帘抖垂的，手僵硬了，居然是往上举。

“鬼哟！你越活越小了！”蓑衣撩了之后，露的是一头的白妖长发，一张黑乌乌的大嘴说：“难怪风流野了！”

蒙县长休克了一回，自认为的烈火金刚，大有一瞬间要冻裂的趋势。他惊叫道：“鹞？”当时蒙县长的魂不在身上，是在脑壳附近的什么地方，这时辰魂是慢慢散作一团紫雾把他给笼罩了。他不是惦记鹞吗？刻骨铭心地惦着。她变了哪呀？没变。但她变了，成了妖，对，仅止是色彩变了。她一脸盘的芳华、黛眉、丹凤眼、皓齿、芳唇，她年迈于三十三岁而年青于二十三岁，她半老徐娘而仪态万方，烈女情焰，大巫邪气。一丝一毫也没变，变的是上苍替她换了一条白色的长发之帕。她必有皱纹的，他这么注目的时辰她却通明透亮了。九凤？不是九只凤凰而是九位女中之怪，女人以繁衍生命为圣，九凤的夙志却是埋葬招魂。这小小的县城盛传鹞是疯出家了，原来鹞是当九凤的凤头来了。归去来兮，大大的魂魄就在眼前眉梢了。“鹞！我敢说，说你发疯了，是他们发疯了，你是虎头、虎脑他妈，你才不疯呐！”蒙县长无端地这么叫道。

鹞嘎嘎笑道：“他们才疯咧。我知道他们疯咧。”鹞叹道：“我是念你们三父子念疯咧。蒙廷宏，虎头、虎脑他爸，风传你回老家来当县太爷，我不信咧。可枭寨姊妹说，你带兵马上枭寨抓丁咧，天打雷劈咧。你手下兵丁把头马半瓜脸给扒咧，把蛙脚给破洞咧，把长猿腰敲木咧，好在神保佑枭寨咧，暴狱得手咧，破卡咧，啸回枭寨咧。蒙廷宏，鹞说的不对？”

蒙县长瞠目结舌。这可有哪句是疯话呢？

“晓得哪个姊妹传话么？猴月，猴月，说了你不懂，枭寨九凤呀，生了个兔唇的女婴，三天就夭了。巫婆说猴月是生了衔刀魔氏，猴月是过山魁，猴月连花被子给拴咧，上柴堆咧，要生焚活口咧，正在投火种咧，有人就听那埋衔刀魔氏的竹根响了，去扒，是衔刀魔氏踢天大哭咧。又听天崩了，不是天崩了，是腊月霜天雷劈寨门咧，巫婆惊得牙缝都喷血火了，巫婆悔话说不能焚猴月，要改焚衔刀魔氏，送衔刀魔氏回天宫。得了巫婆的话，再去看埋竹根的衔刀魔氏，衔刀魔氏复了夭相，把猴月解了，就把衔刀魔氏抬上柴堆，九天大火焚了半壁天庭咧，火灰埋在枭寨三个月咧，猴月哭火灰哭了三个月，猴月听见火灰哭咧，猴月就用火灰的话咒灾咒难。一咒就灵，猴月入九凤了，猴月听懂火灰话咧，天下有火灰飞扬的地方猴月都听得见咧，猴月就顺火灰的影子找了我咧，猴月说我也能进九凤，把我吓死咧，我逃出你们蒙家，是躲枇杷表姐家捻洋纱头，枇杷表姐家请十七个姑娘接洋纱头，枇杷姨妈守寡三十三年，夜里给一个煮盐的老板暖脚，老板每月给她三箩洋纱头，一夹一夹捻成线，织洋纱绢，收光洋铜板，吃的热，睡的软，每月有铜板。我要埋铜板咧，我虎头、虎脑一对儿子要娶媳妇咧，我躲枇杷姨妈院子，枇杷姨妈院子就贴你蒙家院子的燕子巷口。我每夜探墙根看你蒙家动静，探我虎头、虎脑两个儿子总不露头咧，莫不是到了广州跟洋人上仙箫当醉烟蛇咧。猴月说她听火灰话，枇杷姨妈院子火灰飞天把话传到她耳根咧，猴月说她听懂火灰话咧，我说猴月咧你疯了咧，火灰话我听不懂，你说话我听不懂咧。猴月就说了你蒙县太爷领兵丁上枭抓丁的事，猴月还说你没带虎头、虎脑回来，你只把虎头的小媳妇带回来咧，好漂亮咧，好风流咧，是个戏子咧。我一听真是咧，我就贴墙听咧，仙子嗓吊的风铃戏文咧，把我气疯咧，天下什么媳妇不好娶咧，疯了娶戏子媳妇咧。”

蒙县长险些惊死。通篇没头没尾的疯话言之凿凿，唯有一个纰漏，便是把他县长夫人当儿媳妇咒了。

“天下多少丑命生蛆生虫，雷劈蛇咬，有几个苦命人能入九凤咧！九凤可是巫师在眉心点胭脂豆的招魂巫咧，入九凤，人妒鬼妒咧，这辈子苦了就苦了，涩了就涩了，下辈子大富大贵咧。猴月说这回九凤招魂，一凤算一丁咧，我就算一丁了，日后虎头、虎脑两丁抽一不是么，免咧，我一对儿子不用当丁冒枪火咧。”鹞元兴奋不已，可她又惊讶得很，说：“做梦也想不到你是牵头带红毛的！”

蒙县长魂飞魄散。蒙县长纠正道：“我不是牵头带红毛，我是带国军、皇兵，是政府出兵抵抗日军。”蒙县长一时语塞，说：“不是我们去劫倭寇，是倭寇劫我们。”

“不用缠舌头。不是去斗命么？”

“是斗命。”

“斗命你怎么还上阎王铐？”鹞在马背上一扭，一只长臂窜入轿窗哐当一声把蒙县长连腕带铐拎到轿窗口。蒙县长的腕原本就像蛇一样冷，更哪堪这德国造的五爪双钉铐呢。鹞眼睁睁看了这蛇缠着人腕的铐，惊得一双鹞眼也灰了。她明知道蒙县长腕上戴铐，才这么打捞到轿窗上，这下子却忍不住看这轿窗的手和铐。她突然鹰喙一样勾了右令指抵在蒙县长的眼袋里下，险些把蒙县长的眼珠给勾了出来。

蒙县长死的恶兆都有了。他惊诧她为什么往死里掐他却只是灰眼灰眉地瞪他？

那灰眼中噙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蒙县长抬手轻轻把鹞掐在他眼袋的手指弹掉。

那只手落在轿窗框上，那双眼却是一动不动。鹞一瞬间像一盘枯槁的树寇，正在一年一年地风化着。

轿在路上滞重，沉凝。鹞的马像个玄妙的琴手，和着轿的乐章，迂迂徐徐，当行兀行，当止兀止。

雨丝绵密而纤弱，轻轻地牵着苍天与大地的沉沉浮浮。

“蒙廷宏。”鹞绝望至极，她以巫女的静穆之气，轻轻说道：“红毛出山是万万不能铐手链脚的。铐了链了，魂就掉了。”

“都说我不是什么红毛，我是县长。”蒙县长叫道：“是国军出征。”叫是这么叫，他心里可是空落落的。

鹞在不动声色之中突然晃出一弯寒光闪烁的月刀，刀肚足足三寸宽，一片皓白，冷嗖嗖的。弹也只是轻轻地弹，可震在轿窗音嗡嗡嗡嗡地惊心动魄。

蒙县长鼻子嘴一片的发寒，他不敢抬眼看人，好在刀口朝外，静了，寒在那里，仿佛不是轿在颠马在颠，而是晦光迷朦的苍天在颠着。

“你自己撬，还是我给你撬？”鹞毫不含糊，说：“撬了，我给你喃咒。”

蒙县长哭笑不得，一时冷汗粘衣。他知道三言两语说不转鹞，他说：“你不把刀收好，官军当你要谋害县长，我们连话都说不上。”

“你是县长，谁敢耽搁我们说话？”

这就是曾经的山大王的女儿。

“你们麻乡长不也是给绑了来见我么，见了我，我就给解了他的绳头。”蒙县长一本正经说：“等我见我长官，我长官就给我解铐。”

“你替麻乡长解绳头，你是担了麻乡长的孽障。”鹞说：“你长官不会替你解铐的，他那么笨，还能当你长官？”

这话倒让蒙县长心底刷了一层寒毛，蒙县长生了莫名的悲哀，叹道：“鹞。你总是这么克我！当初说好一起去广州，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后来我派人接虎头虎脑，你说不去就不去了。”这些伤痕，蒙县长向来觉得是他伤害了鹞，而现在他竟然觉得是鹞伤害了他。他说：“现在叫你把刀收起来，不给我惹祸，你是不收的。”

鹞大吃一惊。她的泪珠吧嗒掉落。这掉落的泪珠仿佛牵了一双无形无影的绳子，哗地牵出两行清泪，吧嗒吧嗒落在刀肚上。鹞不言不语，收起月刀。

蒙县长像给一刀割断了数截的柔肠，苦不堪言之中，浑身哆嗦起来。他抬头看鹞，心神大骇。鹞早已侧过脸去，那是怎样决绝的舍弃。蒙县长感到一缕青魂的孤寒，无所依傍，无所凭借，更无所去向。

鹞说：“虎头、虎脑走了，麻冷了，屋子冷了，我剪咧剪咧剪了好多红纸、红树、红藤、红蜻蜓、红蝴蝶，把窗都贴血了，我夜夜点香咧，我就求上苍保佑你们三父子。我把虎头虎脑衣服鞋子洗了晒，晒了洗，我心都洗空了。你父亲，蒙老爷就进我房里拿虎头、虎脑衣服，我问老爷干什么？老爷说给三婆儿子、四婆儿子。老爷又进我房，不是拿我箱笼衣服，是拉我身上衣服！”

鹞说：“我逃出你们家，老爷又说我疯了，话传的比我逃路快。我要回家拿衣服，三婆、四婆骂我疯了。”

鹞说：“我在枇杷姨妈家没日没夜捻纱头，我等你们三父子风声，等了一年，我有铜板了，我要去广州找你们三父子。这会我才想到，我上哪去找你们三父子呀？”

鹞说：“我不敢缝虎头、虎脑衣服，这些年，给他们兄弟一个织了七桶大尺寸洋纱，你们蒙家不缺光洋，可你们家光洋是你们家光洋，我把铜板折光洋，我要你样样送到虎头、虎脑手上。”

蒙县长嘎嘎大笑起来。

鹞很吃惊。

蒙县长说：“鹞呵鹞，你就这么个德性喽！”蒙县长说到这句，自己也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嘎嘎大笑呢？而且，他肚子里还有笑声，是笑声，笑出来了，嘎嘎的，又响又脆。蒙县长信口说：“我虎头、虎脑就跟你这德性喽，他兄弟刚到广州，山珍海味他不吃，念你给他们烤的红薯，我们小小就说什么仙国，广州就是仙国了，仙国什么没有哇，不烤红薯了。广州人烤红薯出蜜浆咧，呀嗬，不吃，我拿棍就打，我说你们妈奶养你们，要是穷家，你们该下田扶犁割稻了，花多少银两叫你们来广州读书见世面，你们饿死，你们妈白流血白流汗了！呀嗬，下贱兄弟说广州红薯不香！广州红薯不甜！呀嗬，我来几棍就打得重了，我说，我在楼上都闻着甜，你们狗鼻子狗牙齿呵？吃！呀嗬，愿挨棍，不吃，说，要吃妈妈烤的蛋心红薯！红薯有蛋心？真有。买呗。仙国什么没有哇，广州师傅就烤了，剥了。呀嗬，见鬼了，广州师傅说，这里面是蛋黄金黄，外面黑白血红，这就是蛋黄薯呀，也叫金蛋的，不吃，也叫南海将军，不吃，叫猴抱死的，不吃。我是打儿子咧，这回我是要气死了。我能气死在外乡呵？广州什么地面？我面子下得来么？打，也只打儿子了，吊了打，打绳子崩了，站了哭喊，打，打趴地。我是气，气了吃不下饭，两个狗仔也知道错了，吃那红薯了。我看他们吃了红薯，我才吃饭，到夜里，我睡不着，我就问，两个狗仔，我说你妈烤的蛋心红薯是什么样的？他们说，妈妈烤的蛋心红薯是剥着吃的，一层一层剥，先吃鸡血红一层，再吃猪血红一层，再吃牛血红一层，再吃蛋心。一层比一层甜，一层比一层香。我听了，是个道理，第二天，我跟广州师傅说了，烤好红薯，要一层一层剥。广州师傅说，哪能呢？广州师傅说，是老爷你两位公子念妈妈了，念过度了，眼也花脑也花了。我吃了一惊，我又问两个狗仔，是不是你们念你们妈妈眼也花了，脑也花了？两个狗仔不说话。虎头、虎脑两个狗仔跑到房里哭。嗯，我就又派人回来接你，说你跑丢了，还说找到你家，也不见。白花了多少光洋！”

蒙县长这话是真是假那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苦泪腥血地给说出来了。鹞听着，哭得一塌糊涂。真有这事，也过去十年八年了。可她就想着见着一对虎头、虎脑儿子让他爸给吊着打，横着打，一棍一棍打，哔哔剥剥打，嫩骨嫩筋地就肿青了，洇血了，从她纳的那件白绢挑针小衬衣底里直洇到她绣的那双黑牛蹄九层底布鞋上，甜咸的血腥她都闻着了。她的蕉心白胖的一对儿子真是惨了，但她不怨他爸，哪有不打不骂能教乖儿子的呢？她惊奇的是，她的虎头、虎脑一对儿子比他爸机灵，真要吃要玩，儿子真是比父亲灵醒！仿佛她与蒙县长恩爱如初，而且，距离她的一对儿子仅有从公公家到外婆家的距离，或者一夜的距离，天一亮，她就能见着了他们！她抹了一把泪，又把乱在眉目前的一团湿发给撩开了，甩了甩脸，正经说道：“广州师傅猪心狗肺咧！蛋心红薯烤就能烤出三层五层来呵？要会逼火咧，明炭亮火逼皱一层皮，等白奶结疤了，再掩热灰，胀一层，爆粉了，再逼明炭亮火，粉胀一层，再退了埋冷灰，拱皮了，再敷热灰，你怕它不隔了分了一层一层起浆呵，要凉冷了再回火，冷汁香了，一拍一抖，你要三层，我剥五层给你！”

蒙县长是真不知道！就不知道烤蛋心红薯的千重幽妙？非也。不知道的多着呢！不知道什么？却是不知道！他心里千刀万剐。他不说到虎头、虎脑一对儿子则罢了，说了，一把心肠就抽搐。他悔不当初，叹道：“两个狗仔，读书也不比下田扶犁割稻闲散咧，可忙了，苦了，不见面了好，逢年过节，我是不好侍候。头年两年三年，我就骂他们，我说逢年过节，你们就知道不上学了，学堂先生不管了，家里爸爸不管了，你们不疯了玩，脚不沾家，就不懂大人要见你们面，要听你们说话，呀嗬，闷声闷气吃哑巴饭，我再骂，摔筷子就到门背哭了，贱狗种咧，过年过节，我不忍心打，就问他们吃饱穿暖了有银两上学了不开心呵，想当皇帝呵？呀嗬，哑巴，男儿咧，狗仔他一对哑巴，掉泪，我也不好骂了。一对狗仔还真害我这当兵的睡不着觉，我夜里就起来，虎头、虎脑兄弟也不睡，兄弟在折腾衣服咧，我一看，呀嗬，还会摸针线。我说干什么？说缝衣袖。缝衣袖？我知道了，都三年了，没给虎头、虎脑买衣服，衣服都短了，我说你们睡觉，明天一早爸带你们去买衣服，第二天拿银子就去买衣服，呀嗬，都买盖拳头的长袖子，盖脚踝的长裤子。我明白了，是怕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穿不上，预长。虎头、虎脑都长大喽，我开心，叫广州师傅补一顿年节饭，呀嗬，揣筷子了，脸青脸白的，怕吃肉，我说你们肚子疼呵？摇头。嗯，我说你们嫌袖子长裤腿长难看了吧？你们自己挑的衣服，回头不舒服了吧？呀嗬，掉泪了，跑门背哭了。儿子大了，有心事了。我看虎头哭得缠心缠肺的，我就把虎头叫来问话，虎头说念妈妈了，不是逢年过节，先生骂，先生罚，爸爸骂，爸爸罚，忘了妈妈；逢年过节，先生不骂了，不罚了，爸爸不骂了，不罚了，念妈妈了。虎头说，妈妈逢年过节，添新衣新裤新鞋不说，就是旧衣服旧裤子旧鞋，妈妈也下袖口，加裤缝，补鞋头。这几年妈妈不在身边，袖口勒得很疼，裤裆勒得很疼，鞋头勒得很疼。虎脑斗胆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才接妈妈到广州呢？唉，鹞呵鹞，你害我咧，我怎么哄一对儿子咧？妈在哪咧？在外婆家？疯了？病了？”

鹞像个醉汉，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她拿捏着轿窗的边框像拿捏着一只魔匣，那魔匣里的秘藏可是无穷尽。鹞喃喃道：“蒙廷宏你个马脑猪心，你哪里知道，那年虎头、虎脑爬雀窝摔梯子，左肘挂在墙头刺上，吊了才没摔死，抱下来，一块肉在刺头上，小臂血红了小肚子。我就怕是骨吹风了，筋断了，肿了十七个昼夜，棉被垫了十七昼夜，就怕你打骂，说是上学堂摔的，虎脑左肘比右肘肿一指头，左袖口要纳两指头布头，哪年松袖口，我不多宽两指头布咧！三年不宽袖口，虎脑还能拿碗呵？你知道你虎头儿子小肚爱窝瘴虫，虎头裤裆要留风口，要掉半掌裤裆，要宽两指裤管，端午到中秋，闷了晒了汗淹了，他就痒，就肿，就溃，你三年不宽他裤裆，不掉裤管，不敷苦凉药，你儿子还能睡呵？”鹞唠叨着，急着，咒着，憋着，泪流满面。在她心中，她的骨肉儿子虎头、虎脑还是那对三尺八寸的封裆顽童。夜里，虎头、虎脑总是脑袋抵着她的大乳房呼噜噜睡觉，虎脑总是鸡叫三遍的时候摔到床下。没错，她想过万万种她的骨肉儿子的饥寒病痛和愁苦冤屈，可她真没想到两个一天不同一天的儿子整整三年是被旧衣袖旧裤裆旧鞋头勒着。儿子都想到动女人的剪刀针线了，那勒得多痛呢？她柔肠寸断。

蒙县长胆颤心惊，他依稀还记得，他是说到了一对儿子到广州的第三年。他稀里糊涂续道：“虎头、虎脑读中学堂第四年，不知道为什么，厌学了，要去博家医馆学治病。我是行武咧，要是虎头、虎脑学武，跟上我哪个师爷不是个金饭碗咧，跟上我哪个徒弟不是领头羊咧，不了，要上博爱医馆，不列颠人办的医馆，学医术，银两要加倍咧。我手背就重了，我就问虎头、虎脑，为什么要学治病？原来虎头左肘麻了，甩不动，花了银子，上了十家医馆也不止了，土药、洋药拿捏不好，上了一回博爱医馆，松了，软了，动了，原来拿个碗也抖，后来提一桶水上楼了；虎脑是下身痒痒，先流血，后流脓，也是白花了银子不见好，就和虎头一起上了一回博爱医馆，烂块干了，结疤了，疤落了。兄弟洋文都好，只上了半年医馆，第二期，学银就折半了，我说好哇，有种，蒙家有种了，这要五年七年领了学匾，真要回县里的小医馆，那还不是神仙呵！事不来了，虎头、虎脑饭桌上支吾了，有话要跟爸爸说了，说什么呀，他们就想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接妈妈到广州了。一对狗仔那几寸肠子我不是不懂，就念妈妈喽。哎，这回我不到了，虎头说妈妈一入寒天就咳嗽，干咳，不是累，是病咧。我惊咧，一对狗仔也就一疙瘩大，心大了，虎脑说，妈的病不用花银锭，能养好！虎头说他兄弟一个假期就在医馆打工，银子有了，商量好回家接妈妈。这不害苦我呵，天打雷劈噢，我嘱了差人同口同声骗儿子了，我们有模有样送差人上船，回头说妈妈回外婆家守孝要三年，过三年再说了。鹞呵鹞！过去猜你怪你，哪知道，不是你害我蒙廷宏，是我蒙廷宏害你，是蒙老爷害你，蒙家害你，害惨了！”

从天庭悬挂的雨丝粘了点蜜糖，清清的，有点馨香。

鹞像在天宇间翱翔，长久地博击之后突然释放了。风是神圣的，鹞凭风雨滑翔，感受着天神恩赐的荣耀。鹞穿过了太长太久太幽晦的神秘的命运的隧道，终于探出头来，曾经的恐怖，曾经的伤害，曾经的怨恨，瞬间荡然无存。她的十只纤指可以闭着眼的时候穿针引线，可以捻着细于发丝的纱头。她羞愧了，她觉得她像目光短浅的蛹，真的不太明白茧，茧壳里的黑暗，茧壳里的憋闷，但现在她是破茧而出的蛹，她是藏着无穷无尽的丝线的蝶。天呐，命运比命细，可比命长咧，常常心乱如麻，那是把长长的命运的丝缠成了命疙瘩了，羞愧呵羞愧。鹞含着热泪在笑，没敢笑出声，她觉得上苍给她的偿付太突兀，太沉重，她不配。

蒙县长把自己逼到了精神的绝崖。所幸，他的话全是真的。他骗了鹞，那是他没说完后面一截罢了。那算是骗吗？他骗鹞，那么，是谁骗他？一对儿子的命运骗了他，又是谁骗了一对儿子？是的，博爱医馆毁于炮火，虎头、虎脑的饭碗砸了。他们再捧了新的饭碗，但那碗是弹壳，而饭菜就是炸药。他们都死了，与父母阴阳两隔。不，兄弟也是阴阳两隔，他们彼此都认定亲骨肉误入地狱，而自己在天堂，噢，生死两由之，年青人这么潇洒。蒙县长觉得，现在，该他去了，但往哪呀？

鹞的心绪飘得更远。

鹞说：“天呐，我都这么丑了，是我自己愁老的，是我自己恨到丑了。我现在要站到独生子跟前，吓死他们咧。”

鹞说：“蒙廷宏，你这么多年不回家，你不信，我这么多年没回家咧，我不要我妈见我掉一滴泪。”

鹞说：“蒙廷宏，该给虎头、虎脑娶媳妇了。我们要娶一对好心的媳妇。我有洋纱，有绸，有绢，我有铜板，我要把一对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要让我妈见了外孙媳妇，忘了我的灾难，忘了她的灾难！”

“你是谁？”前面十丈远，牙营长策马过来叫道：“你是谁？”

“我是九凤！”鹞也吓了一跳，她冲着牙营长说：“我是九凤！枭寨招魂的九凤！”

“九凤？招魂？”牙营长想起来了，他叱道：“你知道轿里老爷是谁吗？蒙县长命大福大，要你招魂？回你们头马那里！”

鹞啸笑一声，提了马头一个盘旋，呼地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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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处决

牙营长急不可待，旋调过马头，乐陶陶叫道：“蒙县长，老天有眼，两个共产党回来啦，那个佛相阮青龙和那个鬼马马小竹真有种，扛火铳回来，五杆枪，还带三兄弟，真有种！”

蒙县长真是一头抬出了苦海。

“畜生龚队长，他还要逮人！”牙营长叫道：“龚队长命令孟连长逮人，孟连长顶嘴，龚队长把孟连长绑了。”

蒙县长猛醒过来，惊道：“龚队长？逮什么人？”

“那个什么十年前共产党叫龙州起义的连长，是邻近盐村一个大富户，火铳拉了五杆来呐！”牙营长气喘吁吁，道：“了不得呀，关都关了十年了，他家还认，还真给五杆火铳呐！五杆！五匹马！三兄弟！那马小竹小子是贴屁股去牵马的。”牙营长喘过一口气，说：“是从前头入的队伍，都乐坏了，”牙营长说：“现在要拴他们，事就乱了！”

蒙县长说：“你把龚队长拖到后面。”

前方响了两枪。又响了一枪。

蒙县长把头探出轿窗，天压得很低，树长得很高，队伍逶迤在乱石丛中，带雾的雨把寒冷的旷野裹得密密匝匝的。

牙营长策马去了。

蒙县长听出后脑有风声，细听，是辜马叫道：“姐夫，我能跳马上一把扭死龚队长。”蒙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想明白辜马的话，侧过脸，说：“我还有话问他。”

辜马说：“那我扭了扳下马，拖过来。”

蒙县长没吱声。

辜马问：“抬前轿的听你话吗？”

蒙县长没吱声。

这时人马转下横竖十丈的一片石坪，折进蕉林。孟连长、牙营长困在龚队长和他的十人执法队中。龚队长他们又困在孟连长三十名长枪队中。几十匹马蹬着踏着，马背上的人虎视眈眈，剑拔弩张。

“蒙县长！蒙县长！”龚队长旋过他的乌毛白斑马来到蒙县长的轿窗，慨然道：“我要执行对两名共产党逃犯扣押，孟连长他手下要闹事。”

蒙县长一眼瞟见趴绑在马上的孟连长戴的也是一副手铐，狼眉一跳，又发现孟连长背后的两匹马不是空鞍而且趴缚着血淋淋的人，狼眉斜不动了。蒙县长已经领了孟连长一个嘻笑脸色和牙营长一个努嘴的神色。蒙县长说：“龚队长，你不是有上司命令吗？”

龚队长脸上刷地青了，他没想到孟连长不听他还敢吓他，他没想到牙营长不听牙师长而听蒙县长，他更没想到蒙县长会给他露了凶光。

辜马把轿一抬，哐当一摔。

龚队长吓了一跳，看轿子竟给摔倒地上，打一个滚，龚队长见抬前轿的仰倒，他又看抬后轿的，不见。正当他伸长脖子探看，马惊了，一窜，龚队长抱马收腰，晚了，他的右脚踝给辜马的铁腕一夹一拉。他全身发软，滑下马背，没落地，被辜马反扭了右臂贴在脊梁骨上，裤裆吃了一膝盖头，眼冒金星。正要挣扎，嘎叭地给扳倒在地，又给抓起来，他是给扭了跪下，是跪在蒙县长颠倒回来的轿门上，动弹不得。辜马是倒叉开两脚踩在龚队长的曲腿上，龚队长哇哇要叫，脖子给勒着了。

蒙县长没能在辜马摇轿的时候抓住轿梁，也给摔了，这时候正坐回来，看龚队长脑后的辜马，大吃一惊。辜马是凶神恶煞，侧咬着龚队长的右耳乱晃。龚队长龇牙咧嘴，早已惊了个半死。蒙县长想不出水牢里炼出这等人来，摇头笑了。

执法队一阵惊慌乱窜之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仰着侧着见挤上来孟连长几十个兄弟，谁都不敢动弹。

孟连长和牙营长也吃了一惊，但也快快明白了事端。牙营长滑下马来，捉了龚队长的乌毛马缰绳，和自己的缰绳捋在一起，甩给跟身的兵丁。佝腰和蒙县长会了个眼色，单膝跪在龚队长右侧，说：“龚队长，快快把蒙县长的铐给解喽。”

龚队长喷了一口血。

蒙县长意示辜马松一下手。

“这，这，这是命令。”龚队长颤抖着说：“命令，这是命令。”

辜马伸了伸腰，猛一膝头撞在龚队长的脊梁骨上。

龚队长喷了一口血火。

蒙县长抬起黏糊糊的血袖子刮在轿梁上，只淡淡笑着。

龚队长翻了一下白眼，慢慢垂下头。

蒙县长只是淡淡笑着。

辜马又踮起来，再一猛膝在龚队长脊梁骨上。

龚队长要喷血，喷不出。

蒙县长不吱声。

辜马又站起来。龚队长颤了，他弹动给反扭的左腕，辜马侧身看，那几颗手指在弹。

蒙县长颔首。

辜马给龚队长松了右手。

龚队长哆哆嗦嗦歪伸了一下脖子，扭一下腰，从裤头下了一串钥匙。龚队长有本事，没看，血肉模糊摸索到蒙县长的腕，摸到铐，小指无名指托了铐夹，拇指和食指中指竖了一把钥匙嘎地把铐锁弹了，夹住，一抖，抖开了前圈牙口；又一抖，抖开了后圈牙口。龚队长临死也忘不了往裤头收手铐。

蒙县长说：“把你自己铐上。”

龚队长眼一瞪。

辜马又站起来。

龚队长立刻抖了抖手铐，从腰上解下来。待辜马缓缓蹲下，他给自己上铐。

蒙县长，牙营长都很惊讶，铐自己的手这么难，这么吃力，几乎铐不上。

蒙县长说：“把孟连长请过来。”

牙营长一时不明白。明白了，去把孟连长解了，搀扶过来，又把孟连长搂着单跪了一膝在地上。

蒙县长说：“把孟连长的铐下了。”

龚队长又把眼一瞪。

辜马又站起来，辜马没见龚队长有什么悔改的动作，又没见蒙县长表示什么意思，猛一膝撞在龚队长脊梁骨上。

龚队长呕了一口黑红浆稀的血，趴不动了。

辜马又站起来。

龚队长抽搐了一下，立刻爬起来，龚队长记得他该干的活，开始下腰上的钥匙串。他摸到孟连长的腕，摸到铐夹，顶上钥匙，嘎地弹了前圈牙，又嘎地弹了后圈牙。事情很简单，可抖得很厉害，一弹一抖，一拌一弹，很慢，好在节奏是响的。

蒙县长说：“孟连长，龚队长军法队的十个兄弟就归你管了，全部下枪，换刀，到刀马队去，找出十个能打枪的兄弟，换上。”

龚队长猛一抬头。

辜马又站起来。

龚队长赶紧把头垂下。

孟连长站起来，吼道：“军法队，下马！”军法队在几十眼枪口前滑下马。孟连长过去一一把枪给拿下，交与随身的兵丁，一条子弹带一条子弹带给拿下，交与随身的兵丁。等枪和子弹都抱到了牙营长的身边，孟连长大声说道：“你们十位军法队兄弟都是好兄弟，改拿铡刀，你们全都当小目，带新兵丁！上马！”呼地都上马。孟连长也上马，把人带走。

蒙县长说：“牙营长，你看龚队长该怎么办？”

“牙营长！”龚队长叫道。

辜马又站起来。

蒙县长抬抬手。

龚队长说：“牙营长！牙营长！你前途无量哇！你要听牙师长的话哇！你去我马鞍夹子拿东西我告诉你哇！”

蒙县长和牙营长一时不明白龚队长的意思。蒙县长抬头给牙营长一个眼色。牙营长就去翻龚队长的马鞍，马鞍是马鞍，没什么好翻，噢，可能是指挂马鞍两侧的两口皮箱。牙营长一摸皮箱，牙营长吓得一退五步，这皮箱有动静！

龚队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牙营长，你不是恨那个拿倒刺绳勒你脖子的小妖民吗？我给你逮了，原本要喝庆功酒再送你一个高兴！”

这念头够古怪。

牙营长懵了，尽管盐村的事还没过一天，但牙营长怎么也想不起什么倒刺绳，什么小妖民。嗷！牙营长叫了一声，想起来了，痛起来了，摸摸脖子上的一匝绷带，想起来了。可牙营长又懵了，勒他那个小妖民阿雁她是个人，是单薄细瘦，可她长着呢，龚队长说把她逮了，却是一口皮箱！嗷！是一口皮箱，皮箱有动静！牙营长明白了，跳过去解下那马驮的皮箱，这一侧还没解下，那一侧咚的一声闷闷钝钝落了。牙营长赶紧绕了提那皮箱揭了，箱里配的却是块石头，牙营长又跳回这一侧解那口皮箱，提住了，老脸是一块青一块白的。五寸厚薄两尺见方的皮箱怎么会这么轻噢，装个纸人噢，装个鬼噢，牙营长搁地上，扳下，退三步，抚那手掌看龚队长。

龚队长没了底，他也觉得不对，他原来一脸又是血又是汗，这时辰眼也猩红了，嘴也乌黑了。

牙营长像惹蛇，弯腰旋呵旋那箱子的铜扣，嘎地把箱扣弹开，一翻，惊得跑不动了。

塞血嘴的雁像一张鱼网卷在箱里。

牙营长抬出雁的一双小腿，解了绳。雁双腿一蹬就要爬起来，爬不动，小臂小手给反剪着绑绳，牙营长又解那绳。

雁像蛇一样蹿起来，倒退着一步一步走，洗脸布还塞在口中，几咎细细的乱发飘着撩着，一张纸剪的鬼脸慢慢上了血色。她扒掉塞嘴巾，露出一口血牙，她倒退着，不像踩一块石坪，像沉浮在一张筏上。她的两颗眼泪夺眶而出之后，一双树叶眼睛眨巴了一下长大了。她斜着扭着咬嘴，牙清白了，雪白一片。这薄薄的弯弯的小妖民在风里长成了个妖娆的十三岁仙子，这个掉地的仙子没了翅膀。她万分恐惧，她可能还在梦中，她怎么会让人捉了绑了塞了堵了装了带到这？到了人杀人的地方？她双手像柳枝一样摆着摇着，但怎么摆怎么摇，也长不出翅膀来，瓜子脸刷地白了，又刷地红了，刷地青了。

牙营长软了双膝，险些跪到地上。牙营长是躲着，避着，他惊诧莫名。可他的模样，却是追着、堵着这个很陌生而又很熟悉的小妖民。牙营长说：“孩子，别怕。孩子，别怕。”牙营长如坠梦中，他全不明白他怎么惨兮兮响了这么一副老爹的死嗓。他无端说道：“要在昨晚你让我逮着了，我会撕了你，摔碎。可这会儿，我明白了，昨夜我是中了邪。孩子，别怕。都过去了。我是牙营长。别怕，孩子。”牙营长说了解番话，清醒了，他终于立定不动，背掌甩了甩，做出一个正确的手势，说：“孩子，你现在回家吧。孩子，你走吧！走吧！”

雁终于背对着走出了恐怖的圈子，雁是憋着忍着，因为是颤着退步，她的人生坎坷似乎从少女跨到老妪。她终于咧嘴哭道：“长官，放我走？”

“走哇，孩子，你走哇！”牙营长这时辰已经清醒，他立地成佛，说：“孩子，走哇！”

雁一扭身，没命地疯跑，像一只断尾的蜻蜓，跌跌撞撞，没高没低；一会儿晃到了路下，一会儿晃到了路上，魂飞魄散，嗖嗖地跑。

牙营长的目光愈扯愈长，终于让暮色粘住。

蒙县长笑道：“好哇，牙营长，这才有点三民主义的意思噢。”

牙营长听见蒙县长的话，傻笑起来，他回头，看见血糊糊的龚队长，有些恍惚。牙营长问：“龚队长，有本事噢，什么时候逮住这妖民的？”

龚队长这时辰有些迷糊，他说：“小妖民天快亮的时候不是跑到你洗脸的地方耍了你才跑的吗？”

牙营长想了想，吓住，他想这龚队长的眼睛真是鬼了，任天上地下的事，没一事能逃了他眼色。牙营长说：“是，问我要那根绳子。我糊涂了，真给，她就跑了。”

“我们是盯住你看你有什么动静结果，在院子门外，见她好鬼，我们就等她耍了你出来，逮住她！”

牙营长听来好像是逮住了他一样，痉挛了一下。

蒙县长说：“牙营长，送佛送到西噢，这是什么地方，放个乳臭未干的小民女走，狼叼了，你欠孽债。送匹马看她会不会骑。”

牙营长以为蒙县长是开玩笑，傻笑了，一看不对，是真的，他拍一响大腿，翻身上马。

原来雁跑不出两百步，天旋地转，一头撞在一棵小树上，晃了，颠倒，滚到草丛里。半梦半醒爬上路口，听得马蹄踏雷，猛一抬头，牙营长到了路口。她吓得曲了两指塞耳，只听凭天打雷劈。

牙营长没想到雁没跑出一百丈就蔫了，滑下马来，止在三丈之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现在雁可想起来了，这位长官，正是她倒刺绳勒过劈过的长官。她刚呼呵回到身上的那口气啾地飞了，像只折了腰的蜻蜓，跌死在草丛里。

牙险些抬不起眼眉，这暮色很湿很粘。

雁漏了抱眼的指缝，发现记忆里凶神恶熬的长官像醉了酒，笑得像个外婆故事里的人熊。人熊是捉了人不吃，放了，玩了，耍了，耍到饿了，人困了。人熊再把人给撕了，高高举起，像吃酸瓜一样，歪嘴，一口一口吃。

牙营长说：“孩子，别怕。听长官说，长官也是乡下人，长官不是好人，赌，输了，逃命，长官逃命还丢一个媳妇一个娃仔。娃仔要是活着，也长你这么高了，不呵，比你高了。长官今天心里老鼠蹦跳蹦跳，长官不害人了，孩子，你会骑马不？”牙营长把马缰折在马背上，拍马过来，他自己傻傻地站在路上看着。

雁一眼看着哼嗤哼嗤过来的马，一眼看着傻站在路上的牙营长。

雁是了阵风，她爬到路上摸了马脖子翻上马背再摸索着找缰绳，轻得像阵风。马箭出去，比风还轻。

但雁策马跑了三十丈却又把马勒住，调头回来，她对远远站着的牙营长说：“长官，你不许打枪。”

牙营长不明白雁的话。

雁又叫道：“长官，你不许打枪。”

牙营长听明白了，笑着摇摇头。

雁和马一阵风旋入了蕉林。

牙营长吓一跳，叫道：“天黑了，你要赶回家，孩子！”

雁显然没走，她是躲进了蕉林。她说：“长官，我不从大路走。我走啦！”

没错，蹄声渐去渐远了。

夜幕从雨帘之前掉落。

蒙县长突然问龚队长：“龚队长，你看我跟牙师长，看不出是兄弟？”

龚队长奇耻大辱，一时伤了个半死，听蒙县长突然这么一问，心头嘎嘣一下扑死了，他满心寒凉，惶惶地悟道，完了。这蒙县长把牙营长支走，原来是要折腾他了。蒙县长和牙师长，长的像不像兄弟？龚队长见识蒙县长也就五天，重生诡谲也够阴柔了，若是再联络起他龚队长惧为雷霆的牙师长来，这石头冒烟青树生火的恶梦算是白日见鬼。龚队长这么一惊一乍，眼冒金星，他想了一把，蒙县长就是牙师长，牙师长就是蒙县长，太神了，一胎模倒的，太神了，他们是兄弟！龚队长气闷不过，还想起那位号称望瑞年的蒙老爷，还有个徐娘半老的三房，还有个咯噔咯噔裹小脚蹬马蹄靴的四房，还有个呼喝主人口气却又干着粗活的三十岁贴身女仆，且那贴身女仆不婚不嫁倒有个小小女儿，尊尊贵贵就住在蒙老爷厢房。县城小，可蒙老爷当妖精的传闻传大了，九十岁怎么还能冒火生根有胎孕呢？不能冒火生根有胎孕，怎么又容得一个淫邪女仆住厢房呢？龚队长不惊不乍则罢了，一惊一乍，活色生香就想见那蒙老爷的一撇狼眉正了就贴牙师长的猪眼上，反了就贴蒙县长的羊眼上。

蒙县长问：“这是什么年头？抗战，兵农统一，区区一县长的杀头椅子不是明令由驻军长官擢用么？国民政府县政府条例，不是规定又添规定，战时之兵民统一，县长可以兼党部特派员，兼民团长么？要是蒙某和牙某隔衣服又隔肚皮，牙师长会糊涂抬举蒙老爷当筵席尊贵？”

龚队长明白了，蒙县长这是抬牙师长压他，但蒙县长错了。

蒙县长又问：“那晚牙师长为蒙某洗尘，蒙某是吃惊，怎么陪席上衮衮诸公就挟一个短裤捕快龚队长？噢，牙师长抬举你，你就戏耍蒙某？知道提共产党的话头是什么意思？生个疮冒个疽就能杀头的，龚队长你在中统里滚油锅爬油罐，升官发财是你的，当天王老子也是你的，你我见面才多少天？跑了两个共产党你就铐我，两个共产党回来了，你不给我说声对不起，你要杀人灭口？”

龚队长通身是蚁爬了蜂螫了乱颤。他知道这来历神秘的蒙县长一旦把牙师长这一头认成了直系亲属，这党国法规鞭长莫及的事端就惨了。可龚队长就想，蒙县长大错而特错了。

“我杀你跟牙师长杀你，有什么不同吗？”蒙县长突然问道：“龚队长，哪个年头在广州混的？”

龚队长弹了一下，说：“没，没有。”

“噢？”蒙县长问：“那是在南京混的？”

龚队长牙齿打架，说：“没，没有。”

“武汉？”

“没……”

“你行呵！”蒙县长吃了一惊，说：“你是天神帮的忙呵？你怎么就买到了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的红印呢？你自己刻的？”

“蒙，蒙县长……”

“买的？你祖上坐的金坟？”

“蒙县长……”

“两句话，听说过么？‘中统比共产党可恶，共产党比中统可怕。’”

“蒙县长……”

“你撞上中统，你撞了鬼中之魁。”说这话时，蒙县长的烟枪是横的，吸嘴的一头刺入龚队长左胸的第四支肋骨与第五支肋骨之间，不深，一寸。

龚队长感觉左胸通了一眼寒风。这寒风吹得他有些晕眩，他姑念起宣誓加入三青团的时候，这股寒风是打耳根啸啸而过。他又想起宣誓加入国民党的时候，这股风是打脑门啸啸而过，可这时，这股风直射心扉，很冷很冷。他叫道：“你多蠢！”

蒙县长吃了一惊，他不相信刚才一瞬间听到的。

龚队长说：“你是个怪物。”

蒙县长还是不相信一瞬间听到的，因为，在此之前的说话，是别样的。

龚队长说：“逆贼。”

蒙县长终于听明白了，蠢、怪物、逆贼。谁蠢？谁是怪物？谁是逆贼？蒙县长粲然而笑。

“我认错了人。”龚队长说：“一个大蛇洞。”他觉得直入心扉的风太冷太冷，他感觉他的肺腑呼啦啦吹进了霜。他说：“一个大大的蛇洞。我让鬼牵着手了，钻错洞了。”

蒙县长又听不明白了，但蒙县长是觉得龚队长是钻了个大大的蛇洞。蒙县长说：“好，明白了就好，要是你明白我会堵死这一头，牙营长会堵死那一头，就更好。”蒙意犹未尽，又说：“要是你现在明白，你回头吧。”

“回不了了。”

“倒也是。”蒙县长也很沮丧。蒙县长说：“中统，多古怪一条蟊虫！这蟊虫长得太快了，这蟊虫好饿，今天咬咬这个，明天咬咬那个，把国民党咬疯了，把共产党咬疯了，都疯了。龚队长，”蒙县长哂道：“我在广州混了那么多年，这把赌注都没投下去，你人乡巴佬，念了两年师范，你连财带命，连命带魂，赌进去了。”蒙县长浩叹一声，说：“牙营长算不上混世魔王，总算个混世魔鬼了，他被窝里养你这么条蛇，好险。”

但注定是蒙县长错了。

龚队长说：“蒙县长，你多蠢，你是个怪物，逆贼。”龚队长吐了一口半黑半白的腥血，哂道：“我只是牙师长一个跟屁虫。牙师长打过什么仗？一个副团长是跟逆贼陈炯明买的，这十年，就靠卖共产党当到师长。”龚队长昂起头，又吐了半口腥浆在蒙县长的襟上，呼喝道：“牙师长在中统的衔头比在桂林行营主任那里的衔头高一级。”

蒙县长吃了一记五雷轰顶。

很难说是蒙县长猛一顶还是龚队长猛一顶，烟枪穿透龚队长的左胸，从脊背露了半寸。辜马以为是蛇咬，弹开了。

龚队长一张，一缩，一歪，轰然倒地。上一截软了，蔫了，焉了仍抽搐不止。

蒙县长将寒嗖嗖的烟枪旋了一下，旋不动，推了一下再旋，旋动了，拔了，夹在轿帘上抓紧，一抽，烟枪褪尽污血，金铮闪亮。

牙营长赶在龚队长倒地时露头。牙营长单膝蹲下，轻轻拍了拍龚队长的血腮，问道：“这畜生临了说什么？”

蒙县长说：“临死倒有几句人话。”

牙营长噢了一声，盯着戚戚然蒙县长看。

蒙县长说：“昨晚两个共产党是你牙营长亲自安插的位置，两个共产党跑了，你牙营长把那个小目，就那个监督共产党的小目，你把他给灭了，灭口了。”

牙营长想了想，骂道：“畜生。那小目让盐民打惊了，投火，不该枪毙？”

“你牙营长有种。你赶上了，没让龚队长灭了两个共产党的口，要灭喽，嘿。”

牙营长捶头哀叹，道：“这国家要完蛋要完蛋了，还花银两养这么一路灾星。权柄又是镶珠镶银的，惊死人噢。”

蒙县长仰道：“还有更古怪的，牙营长你倒是好好看看我这死鬼相，看噢！”

牙营长抽搐了一下，哭笑不得，他不能明白蒙县长的意思。

“看噢！”

牙营长苦笑道：“天黑了，看不见了。”

蒙县长说：“这龚队长他前面铐我，吓我；临死了又叩我，又夸我，说我多像牙师长，说吉人天相，从蒙老爷那里印了寿眉，印了神眼，印了福腮，我像牙师长！”

牙营长吓倒五步。这话他十年前听的是传闻，三年前听的是言之凿凿，五天前是一眉一目一颦一笑地对过。他心都寒了，还有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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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峡谷

什么叫悍匪呀，悍匪自己都不知道。头马不知道，巨猿不知道，蛙不知道，佛桃、佛寿不知道，辜马也不知道。悍匪其实是森林妖烟，天庭闷火。悍匪绝不当贼而且杀贼如杀鸡，悍匪兔子不吃窝边草，绝不劫掠乡邻。悍匪劫豪商巨贾，劫镖局，劫路过穷山恶水的桂军粮草滇军粮草黔军粮草，劫醉在岸上的海盗。悍匪养心野的风水先生和不正经的和尚，养来路不明的书生和会杀人的跳绳玩猴戏子，虽说到了明末清初，弓弩有些老土了，硫黄火铳上手了，可悍匪千古不易是火攻，火攻客栈，火攻马帮，火攻船筏，扛不动抬不走的瓦舍木楼更上火了。火里生死，火里得失，“马驮两笼空篓篓，归来金猪和银狗”，九死一生，不是马驮金银珠宝布帛盐粮锅碗瓢盘，就是驮呻吟，驮死尸。偶尔也绑老爷的小妾和千金，血泪交迸之后扔在拐弯路上一任呼天抢地。弓弩戈矛硫黄火铳不是用于进攻而是用来断后的。“追蛇不追匪”，世道很明白。悍匪这么个特性，所以三民主义也罢，抗日救亡也罢，长官的话他们是听不入耳的。头马说蒙县长派了个十年前就扛枪打仗的红军连长姚尚义当头马军师，他们就嘘了，说红军不就是给打散的“赤匪”么，都是匪，我们可没散哩。私下就问道，这十年姚连长是在海上打仗么，嘘，不是，是关水牢。他们就笑了，关十年，不逃，逃不走，还记得放枪么？又问，还没打仗就脖子肩头又捆又绑的挂花了？嘘，是叫长官枪打的。他们就哑了，长官打不死，当军师？姚军师说话了，说，日军不是古时传的什么一闻酒就醉一见女人就发癫的倭寇，比黄蜂狠，比黄蜂猛，头顶钢盔，身裹麻皮，脚蹬靴子，一身披挂的货件都能要人命。姚军师说，日军最擅射击，架一挺歪把，啾啾啾左一阵右一阵雨扫，一百个人都扑不上去，要躲要忍要等，绝不在平地宽地和他们交手，你交不上手，是弹子杀你。要在斜坡弯道窄路下手，交上手，枪火闷了，你刀棍比枪快，指爪才能赢手套靴子！他们一听就窝气了，问，他们不怕马蹄牛角瞎乱阵？答，没用，马、牛、人，再怎么疯怎么猛，哪有枪子快，窜不到一丈两丈，全倒了。问，他们一枪几粒枪子？答，一粒。他们就笑了，他们马驮上可有一门锅口大三只水桶长的大砂炮，一马驮的硫黄都湿油了，三马驮的粗砂都炒香了，不多不少配了六炮，六炮都轰不开，那是雷公在天灵盖上帮日军了。想到民国十七年失火炸了一响裂两人断三人瞎十四人的事，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叫军中无戏言，嗡地笑了。特别是喝血酒的时候姚军师吓得脸青了，他们就乐得吹起口哨来。当牙师长的传令兵把头马和姚军师叫去开会的时候，枭寨的儿郎们趴在比雨夜更黑的绝崖缝隙，禁不住唱起神鸟的古歌，当唱到神鸟把乌巢搬到月牙上不幸把月牙弄瞎的时候，他们恍然大悟，怀疑神鸟的巨爪之所以颤抖乃是由于海风。看呐，出海盗的沧海倒像一面女人照的小妖镜，薄薄地亮亮地晃在呼号不休的阴风里。

战争，枭寨儿郎们直奔的战争，却不是他们半醉半醒的旧梦。一年前，即1938年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3日，英、法对德宣战。日本更急于解决中国问题，以便腾出兵力抢占西方列强在亚洲和太平洋的殖民地，以配合德、意两个盟国，并缓解德国对其解除了对苏联威胁的不满，认为“中国事变的解决之所以如此拖延，是由于苏联和英、法、美对蒋介石政权的支援”，现在应“藉欧战发生各列强无力顾及中国的时机”，“解决中国事变”4日，日本内阁首相、陆军大将阿部信行发表声明：“值此欧洲战争爆发之际，帝国不予介入，决定专向解决中国事变迈进。”10月，日本占领武汉和广州。但日本非但没有达到迫使中国政府投降的目的，反而遭遇到更顽强的抵抗。日本军部“南进”派即认定：必须切断中国对外最后的交通线，以期实现一举解决“中国事变”的计划。今年，即1939年，战略判断已经变成行动。日本军事侦察所得情报，中国获得外援最重要的路线即法属印度支那线，仅运进中国总吨位一万四千七百吨中的一万两千五百吨即经此路线，达百分之八十五。1939年4月15日，日本海军部《情况判断》认定，仅靠陆军已很难进行内陆方面的大规模积极作战，“在此情况下，由陆、海军协同尽快占领华南沿海的最大贸易港口汕头。成功之后，即以一个兵团向广西方向挺进攻占南宁，以切断敌经法属印度支那方面的海外最大补给交通线”。6月，日本参谋本部《兵要地志》也强调“一旦进入南宁，以该地为基地，则交通四通八达，远可通往广东、湖南、贵州、云南。所以南宁—谅山的道路，形成了蒋政权联络西南的大动脉。为了直接切断它，首先必须夺取南宁。南宁一旦占领，无须置重兵于东京湾附近即可以完成作战目的。”日本决心发动桂南战役，为的是彻底切断中国抵抗其侵略的最主要补给路线。日本随即在南京设立以西尾寿造大将任总司令、坂垣征四郎中将任总参谋长的“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统辖华北方面军、第十一军、第十三军、第二十一军。

9月23日，日军大本营发出“准备迅速处理中国事变”的命令；10月16日，又发出《大陆命令第375号》：“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应以一部协同海军迅速切断沿南宁至龙州之敌补给路线。”同日，还发出“大陆指第582号”陆、海军中央协定：“本作战之目的，在于直接切断沿南宁—龙州敌补给联络路线，并强化切断沿滇越铁路及滇缅公路敌补给联络路线之海军航空作战。”并规定作战时间为11月中旬。19日，西尾寿造下达作战命令，开始广西作战，命令参加作战的部队为：第五师团、台湾混成旅团、其他配合部队、第五舰队、海军第三联合航空队。其兵力总共约三万人；军舰七十余艘；航母两艘、飞机约一百架。日军广西作战的主力第五师团为日本陆军第一流精锐机械化部队，号称“钢军”。参加过南口、忻口、平型关、太原、上海、台儿庄、广州等战役，屡次担任主攻任务。坂垣征四郎原为该师团长，他升任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后，师团长由今村均中将接任，可见日本方面何等重视这次战役。日本认定，切断这条路线将必然使中国丧失抵抗能力，从而可以立即结束在华战争，完成它对中国的侵略任务。大本营陆军部作战部长富永恭次更宣布：“这是中国事变的最后一战。”〔1%%〕12月9日，日本全部进攻部队在三亚港集结完毕。第二十一军司令官安腾利吉中将亲自到三亚指挥。13日，舰队从三亚启航。14日先头舰只抵达北海，以十余舰发动佯攻，掩护速降大发登陆艇〔2%%〕在有便衣燃火接应的伏鹰岬登陆，遭到国军第四十六军一七五师第五二四团一个营的阻击。国军临时构筑于拱石的数处射击点占优势，但很快被日军架的十三挺歪把〔3%%〕压住，国军五百三十八名官兵与近数日军同归于尽。因从交加踏板驰上岸的桶车〔4%%〕无路可驰，日军放弃北海登陆点，已登陆部分作右侧翼掩护推进。战事紧急时，四十六军军长曾下令由一七五师五二四团团长巢威执行对北海主街道和出城路的炸毁任务，巢威及时发现日军放弃登陆，陈述抗命理由，险些遭斩。日军铤而走险，直插窄道强攻钦州方向，与攻击目标昆仑关形成直线，在防城企沙、龙门两地施以十六门最新服役的九九式81mm曲射炮〔5%%〕二十三门修改型九七式20mm自动炮，突破国军新编第十九师五五团防线后登陆，19师师长黄固自师部所在地小董逃跑。〔7%%〕更令国军将领们大跌眼镜的是，日军前锋第五师团等3万兵将与精锐兵械，居然得到半年前即由特高科庞大组织以鸦片、珠宝、洋纱等“生意”结交的几路土匪、镖局、奸商的接应和引领，经由最险峻的线路直插横亘于北海与南宁间的十万大山山脉，日本第二十一军司令官安藤利吉宣布所有日军组成邕钦兵团，由第五师团长官今村均指挥。兵锋直指昆仑关，同时把握山脉的险恶栈道，抖开部分兵力，左向越南，右向广东，占据总长两百公里，平均宽六十公里的军事要隘。形成占据昆仑，割据桂南的险恶情势。至此为止的日军得势与国军失利，与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将军认定日军不会冒险挺进北海甚至钦州湾登陆夺取南宁，而从广州湾（湛江）登陆北上夺取柳州的判断失误有关。被截在十万大山与北海孤岛的牙师长啦蒙县长啦，只是若干师长若干县长一样不祥的命数罢了——所不同的是，牙师长因为受命转移某副军长的两房小妾和六个子女，才比其他师长多知道了虎口拔牙的险恶；蒙县长此前的经验仅是失败的广州保卫战，他只当是广州日军在扩大战果而不知道日军是假道进军。至于枭寨的头马，他只是担忧这么又兵又匪闹哄哄的，是不是把海盗给惊跑了！

妙在“蛇爬树脚，鬼过树梢”。头马天生多一个心眼，历来是啸马上路，兵分三截，一截兵锋，是纵火的；一截劫掠手，是蹿火海拿宝贝的，一截送粮草，是送粮草又是拉粮草的，若即若离，最后才是巫师和招魂九凤。可头马这些年杀也杀精了，逃也逃精了，他就不分三截四截拉在一条路上，折一半劫掠手和驮粮草的，分左一翼右一翼，一起飞山脚，一走山梁，一旦走正路的惹祸，该闯的闯，该退的退，仇家每每就认马头马尾马蹄，一门心思打路上的主意。头马瞅仇家的后，该灭的灭，该吓的吓，快快了断。头马一言九鼎，就因为多人一个心眼。这一夜，四十六名劫掠手窜一穴大峡谷的时候踩着了埋伏在草丛乱石里的人，摔马的头风啸了一响口哨，来不及了，六匹马都入阵了，全给惊了吓了围了砍了，砍得干净利索，人是鬼号了一句半句就没声息了，马是给砍得疯了啸了三声两声就嘘风了，一头栽了，颤了抖了断气了。那第七匹马调头之后，殿后的风尾就想了，风潇潇这雨浸着骨髓的夜里怎么有人趴乱石草丛不动呢？得逮上三两个鬼魂回去篝火照一照。下马五个好手贴石头摸近了，再用竹尖扎了马尾，惊马闯进埋伏阵里，真的就惊起来三个人追马杀马，一声口哨，五个好手风扑上去，抱了扭了拖走，捆上马背赶路。风尾是个有心眼的世故人，把大峡谷的朝代想了又想，能跟石头一样伏在风雨里的兵勇绝不是国军也不会是海盗，他派人悄悄把头马请到半里外说话，篝火一照，头马不惊，那姚军师惊了，嘘道：“这就是日本鬼！”

一个日本鬼吊舌头冷了，一个日本鬼咬破嘴唇只瞪眼不说话，一个日本鬼哇哇说的鬼话谁也听不懂。姚军师说，他骂人。头马问骂什么，姚军师也不懂。

这事跑马报告蒙县长。蒙县长跳了两下眉毛。

蒙县长趴马上路，一行人赶天亮前到了大峡谷的后山梁上，这才发现大峡谷不是漏斗型而是翦叉型。蒙县长说，这不是小股人，小股人应该在高处埋伏，这是大股人，有重武器。不能再往前了，有大兵马在大峡谷，必有游动哨在三面山上。蒙县长问头马为什么掉眼泪？头马是哭风头和另五个兄弟。头马说风头才十九岁哩，是孤儿。风尾悄悄告诉蒙县长风头是头马内弟。蒙县长问头马，刚来看阵势，为什么就带动兵马了？头马说：“我和兵马不能分离，一分离，他们就慌，我最多能离三里路。”蒙县长把单筒望远镜架在树枝上叫姚军师和头马看翦型大峡谷的进出路口，说：“日军登陆是前天子夜，仅二十里地就停下，一，是大兵团改变路线了，他们撤回，等待海船接应；二，他们是作为保证大兵团推进的右翼，静守不动，是准备接应第二轮登陆；三，他们搬的是重武器，怕伏击，不怕攻击，怕弯路，怕陡路，不怕容易被夹击的路。”蒙县长又问：“知道吗，矮中有高，知道那几十丈乱石的厉害吗？有什么办法让三匹马冲到三棵大榕树下去？”姚军师说：“不等马冲到石头阵下就没命了。”头马笑道：“能。”头马是来三个好手把三头黄牛的眼睛蒙了，盖上湿被子，分牵到三块大石后面，往牛屁股插了竹尖。牛真的头也不回，闻着石头窜进乱石堆里，一时蜂起数十名日军操刀追牛，牛疯了，甩头挑角，踏过乱石和人群狂奔起来，没有退路，又窜上石堆，冲进三棵大榕树底里，像给吞掉了一样，天地静了。

蒙县长问：“怎么啦？”

姚军师说：“宰了。”

头马说：“撞树了。”

蒙县长说：“这是有钢铁纪律的队伍，说不开枪就不开枪。牛是给宰了。牛能窜十丈八丈，是平地，头贴地疯跑，牛比人猛。等牛上石堆的时候一抬头，人就扑到了，日本鬼的短剑功夫很厉害。”蒙县长说：“不下五百人。”蒙县长说五百人时像说五万，原本半青半白的脸瞬时惨白。

蒙县长盯着姚军师和头马说：“退后。管好队伍。他们是等海上消息，小心山上树上都是眼睛。”蒙县长说：“我马上去见牙师长。”

头马在雨丝里看蒙县长的脸在滴鬼泪呢，蒙县长前脚刚走，头马笑道：“蒙县长只看见树叶，见鬼了，我可是看见树枝哩。三头牛他们就慌了，我们百来匹疯马疯牛都不好惹呢！”

姚军师以为头马只是不懂军事罢了，没想到头马这就玩军事了。

头马回到人马阵中，从二百零八条汉子里挑了一百三十八名豪勇，不带枪，只带弯刀和斧头，蒙了三十头公牛的眼和三十匹烈马的眼，包捆了湿被子，一分为三，牵到三道卡口上猛插竹尖。疯牛和疯马狂啸如雷，蹿下峡谷，乱草小树一时倒伏，乱石堆里露了比山青比海绿的一群虎豹。虎豹不蹦不跳，只任疯牛疯马乱跳乱踩，久不时有一只鬼手举了又垂下，有一只鬼腿举了又垂下。头马不信邪，回头找姚军师要那单筒望远镜对了一对，真是风尾拴到马背的那类日本鬼，真比黄蜂还密哩。头马夹嘴一声长啸，那攀崖摩天的两路豪勇如绝崖崩溃，颠倒着旋下大峡谷，直扑牛马踏踩不动的日本鬼。不好，这剪形的大峡谷突然阴风惨号起来，是啾啾啾啾的枪鸣，豪勇们一贴那剪形乱石，醉了疯了扭了拐了颠了倒了都贴地鬼哭狼号了伸腿伸腰死了，一束如此，二束如此，三群如此，四群如此，第五群犹豫了一下，窜上去，还是醉了疯了扭了拐了颠了倒了。头马大呼，但头马发现，他的嗓子是哑的，不，枪声把耳鸣聋了，又把他的呼喊压碎了压扁了压断了。头马目瞪口呆，豪勇们是看见了或者没看见前头血肉横飞，豪勇们低下头往血雨里狂奔，挤掉醉了扭了的前躯们只是往火坑里填，头马看一阵左剪口，看一阵右剪口，人肉越填越高，越填越乱。豪勇们身上溅着血雨，喷着血光，他们歪着扭着引颈喷血，甩手甩腰喷血，他们被血雨浇醉了。头马抬头一看，噢，是榕树下的乱石裂开了一缝一缝的火口，魔火电光不住地喷着吐着叫着鸣着。头马看明白了，那石头缝里伸出若干的魔蛇的长脖子长舌头来，是石头缝里抬出若干的魔狗的三角头三叉耳来，是魔蛇和魔狗在吐着鸣着魔光电火，天打雷劈，原来是那么一鞭一鞭地扫着鞭着鸣着叫着，风的长舌十丈百丈地着了魔火呵。

头马跳出石缝的当儿让一只长爪抓住肩脖，他扭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抬头一看，是姚军师。姚军师只是一把长爪抓下头马，头马的衣领裂了一尺，他趴了看，原来姚军师是趴着打枪。

姚军师吼道：“你送了兄弟们的命。”姚军师啾地打了一枪。头马抬头追看，那乱石缝里伸出个头来，一歪，不动了。姚军师又打了一枪，那乱石缝里又站起个人来，一歪，倒了。姚军师吼道：“快把后面的兄弟都叫到石柱后面。等着，等他们扑出来。等着，等他们扑上来，再从石柱蹿出去。”姚军师又放了一枪，那乱石里伸出一只手，不动了。头马这时才发现，还有七八个兄弟也趴在石缝里打枪，他把眼闭了又张了闭了又张了，牙咬树枝，下巴贴着石头，他细细地看那大榕树下的几堆乱石其实是新堆的，不是三道缝冒着火，是七道八道缝在冒着火。可这下好了，那石头缝后面露的人屁股溅血了，滚着趴着扭着跳着死人了，他们矮于姚军师的枪阵，他们吃亏了，可他们的火眼却越来越亮了越来越猛了。头马听着下巴的耳侧的石头啾啾啾啾在响，头马知道，他们现在也在枪眼底里着火了。姚军师又吼道：“看了吧，看了就好，把后面的兄弟带好！”

头马跳起来，一咕噜滚到第二级石阶上。这时头马才清晰地看见，二十丈下的右剪口和三十丈远的左剪口上，他的弟兄们像苞谷袋子一样叠了两排血尸，一百二十七号豪勇，没一个回头跑，可没一个能多朝前迈一步，垂死挣扎也没能超前一步。那是怎样的铜墙铁壁呵，没形没影，就一阵风火，就一阵不绝不断地啾啾啾啾地鸣叫。那么，蒙眼裹被的疯牛疯马为什么如入无人之境呢？看呐，疯牛疯马变成狂风了，冲撞着盘旋着低啸着仰叫着，在横冲直撞中，踢翻了多少乱石中的鬼子。但突然之间，疯牛疯马醉了，怔住，不，歪了，仰了，倒了，撞到石头上惊住了，跌下了。原来是从大榕树根盘的乱石堆里跳下了几组提了几挺歪把的兵勇，一趴就响，并非狂蛇，并非魔狗，是瘦瘦干干几柄金竹模样的架子在冒火，乱石中的人之所以忍着趴着翻着卷着没站起来，正是等待与乱石平行的火鞭子胡乱地燎着爆着炸着跳着，树叶纷纷飞落，树枝纷纷折弯，几十头疯牛几十匹疯马稀了弱了惊了怵了，一一歪了，一一倒了。就在这时候，那狂蛇与魔狗突然哑了。原来那地上的鬼子一一跳了，一一倒了，一个报应，他们是吃了姚军师枪阵的火星，他们也醉了。

头马一掌拍断在石头上。

至今为止，他和他的豪勇们没有机会抱住那些青的蓝的鬼子们摔一摔，扭一扭。他心中的擎天之柱一一地折倒了，就为那啾啾叫的火舌。

头马还要举手一拍，可痛得他半边身麻了，腿一软，轰然倒下。

头马扭头爬起来，跳下石崖，打了一串的翻滚，半粘着地半粘着风向后山跑去，蛙和巨猿从石缝后窜出来抱住他们满脸满身是血的头马。头马什么也没说，扬了一下手，扬不起；扬了另一只手，折头就跑。他的跟后是乌云一样的早就憋坏了的豪勇，他们从来都是看着头马骑马啸着吼着回头叫他们上马骑牛，再抓过一尺八的弯牛角搭嘴角一个弯腰一个仰脖，吹出天地为之阴暗的号声；而后上马，斗一鞭，啸着叫着，在神秘而狷狂的口哨声中扑进火海，杀、劫、抢、夺，蹿出黑烟红火。然而这一回，他们的头马只冲他们喷了一口血。那可是一团魔火，他们全燃烧起来了。

头马把他们压在绝崖后面，只带着蛙和巨猿左一跳右一跳上了姚军师的枪阵，头马不由分说，啪地跪在姚军师的身后，等姚军师回头，头马说：“姚军师，听你的。还有九十个兄弟！”

姚军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侧头看了跪在头马身后的蛙和巨猿，没说话，回头又打枪，镗的一响。这回是一个往山脚这边喷火的趴地鬼突然一仰，倒了。接着几杆枪都有板有眼，乓乓乒乒一阵，真把几挺歪把旁边的鬼子给打趴了。姚军师头也不回，叫道：“快想办法。带枪过对面，守住，一枪一枪打，不急，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谁动谁死，谁守得住谁就赢，懂吗？”

但蛙抢了答道：“懂！”

“他们露头他们就完了，懂吗？”姚军师叫道：“我们占他们头顶，我们不急，懂吗？”

蛙和巨猿抢着笑道：“懂！”“懂！”

头马一旦明白事理，办法就来了。他问风尾还有多少被子。答，没有了。他笑道：“还有十六杆枪？好，十六杆枪都上马。”他又笑道：“二十个趴牛。”他又命把剩下的七头牛给蒙了眼，插了竹尖，七头牛呼地一阵旋风又蹿下了峡谷。头马命蛙带二十头牛跟着窜下峡谷，说，听我啸哨你们就回头。蛙嘎嘎笑道：“姐姐！”这么怪叫了一声，连人带牛已旋下陡坡，原来这是命令，二十头牛带人天塌地陷轰了下去，一团烟卷身了峡谷。头马又命巨猿带枪队直追下去，说：“一步不要弯，直上对山！”话没说完，巨猿又嘎嘎笑道：“姐姐！”也是这么怪叫着把一墙人带倒下陡坡。一瞬间山腰上的嚣叫都掉到了山下，大峡谷倏忽之间给撕裂了。

姚军师还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兵马空了一半。一看，能打能扛的全都送进了日军的枪口。姚军师一时气昏了头，瞪头马骂道：“疯了？疯了？”姚军师但见头马也怔了，冲着他也只是傻笑，姚军师嘎嘎咬了一口牙，噢噢不出来，把枪扔了，扑上去要把个头马摔了扒了撕了，只是他左膀没气力，抱了头马，三甩两甩竟然甩他不动，姚军师吼道：“你干什么？呵？你干什么？”

头马更傻了，喃喃道：“你，你不是叫人过对山打枪？”

头马还能说出这个意思，姚军师就更羞恼了，他气得发抖，一时不知道要打要杀要扭要摔，他劈出一只长臂要打头马的脸，他吼道：“你这么杀自己的兄弟呵！你嫌送死的太少呵！你要全送死呵！”

头马给劈头盖脑这么轰骂了，一时清醒，甩一掌把姚军师打歪之后吼道：“你不是叫人过对山打枪？”

枪声大作。这回是姚军师给搞懵了，他捡了枪再度搁石梁上，惊住了，大榕树又亮了十几束火光。好在兄弟们越打越见准头了，大榕树脚的火光明明灭灭，姚军师打了填了子弹打了三枪，清醒了，到底是居高临下，石梁前弹火横飞。玩到这时辰，石梁上才歪了几颗头颅，而大榕树下的歪把居然不住地伸死手，垂死头。姚军师大吃一惊，大峡谷露了那么一大片乱石，只见疯牛狂奔，不见牛倒，骑牛的人呢？

头马吹了一阵尖厉的啸哨。

姚军师突然发现往回窜的疯牛慢慢直立起人来。原来人都趴在侧面。凭空居然可以挽住牛背，因为有人牵，牛窜的线路诡奇莫测，有摔死的人，有倒下的牛，但大都蹿回来了，倒是抬头上坡的时候倒了三人倒了一牛。

二十杆枪呢？

姚军师刚抽搐了一阵。

对山枪响了。

“响了！响了！”头马叫道：“响了！”

姚军师但看大榕树下的火光，一连从石缝里弹出三个人来，横的斜的倒地死了。姚军师知道，那是对山的角度。姚军师惊讶枭寨居然有如此精准的枪手，可此前一瞬，他全然不知。

姚军师松了把枪的手，两爪抓着石头，不由得浑身痉挛起来。他一时不能明白，不包不裹，人与牛怎么可以从弹雨里蹿了回来，早知如此，却送死多多！他一时不能明白，二十号人带枪趴的马如何能穿过火网，直抵彼岸！哪会有一任疯牛疯马乱踏乱踩乱撞乱踢的日军呢？

头马见趴石头的姚军师两爪流血，以为他战死了，冲上去抱了一掀，姚军师只是一脸煞白。头马说：“姚军师！我们压住他们！我们压住他们！”

姚军师喃喃道：“没这么简单！”姚军师又趴石梁端看，说：“快清点人马，清点子弹。”

姚军师话音没落，大榕树对面五十丈的一道石槽里哗啦啦抖开了一篷一篷的树枝，从三丈长的三角凹坑里突然露出三杆亮锃锃的炮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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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地静谧

日本鬼是个什么特性？他们的神就是一个字，赢。为了赢，隐忍可以忍到身心俱裂，胆寒可以寒到剖腹自杀。他们早已从特高课的情报中知道中国国军和地方武装、镖局、土匪的分布、装备和特性，知道国民党中统机构和国军侦察是不用俘虏的，不管敌方知不知道，俘虏对敌方根本没用。他们被俘虏和被冲撞而隐忍再隐忍，这是别有所待。

当姚军师突然大呼“跑开”，连人带兵马刚撤了十丈远，炮声就把天地震得摇摇晃晃了。

头马一行缩脖子看一额头血的姚军师像面见一尊神灵，都哑了。

他们抬头看他们险离的那道石梁，轰隆一阵裂了一道一丈长的石墙，豁口雷火闪闪，红光一片。接着，原先盖过头顶数亩绿荫的巨树枝桠竟然给一炮打断，大山摇了一摇，那绿荫轰隆隆坠落，大山又震了一阵，满天绿叶翩翩。

姚军师没能站稳，巨猿一臂弯扶住姚军师的时候，大家才发现姚军师原先的肩伤又添了一道血口，是直接从左臂肌上横切了一刀。帮姚军师撕了托了一看，筋青骨白，血流不止。给他包了绑了之后，姚军师好像个醉汉，血脸由白而青，半躺下时，只说了句：“前后左右盯住他们，有情况就拉我。”头马吩咐了八个人分了绕了看究竟，约定轮流回头报告动静。这里姚军师已困慵慵地半闭了眼睛。蛙递了酒筒请姚军师喝喝酒，姚军师摇头，说：“给我点盐水。”头马马上给姚军师摇盐水。

何止姚军师，多半都伤残了。大家揩血包伤，互相搀扶着分食东西。

头马问姚军师：“他们会不会攻上山来？”

姚军师毫不含糊，说：“他们是不会冒然爬这种乱石墙的。”

这头话刚落，那头风尾策马赶来报告：“跑了！跑了！”

姚军师醒了神，挣扎着坐起来问：“跑了？”

风尾滚下马来报告：“贴来路跑了！四百二三号人！我们三个人数的，四百二三号人，有六十八匹马驮！”

都想起了蒙县长，蒙县长火眼金睛呵。

有六十八匹马？

巨猿站刚塌陷的石墙豁口叫道：“空了！空了！”

“什么空了？”头马叫道：“什么空了？”

“大榕树没人了！地上没活人了！”

头马如雷轰顶。

大峡谷从大榕树到那道数丈长一丈宽的石槽，枭寨豪勇颠三倒四横着一百三十八具尸首，而树枝密密匝匝覆盖的日本鬼的尸体仅四十六具。日本鬼身上没留一杆枪，没留一柄刀，而枭豪勇身上的地上的刀斧棍棒无踪无影。没错，六十六头蒙眼牛都血躺在乱石之间，树枝丛里。

没见一匹马。

姚军师那只伤得提不动的左臂抡了起来，怦怦拳甩在石壁上，沮丧地说道：“他们有麻醉弹，他们趴着躺着不动，是让专门的人射击马匹，他们知道什么时候马醒过来，他们把马都降住了！”

头马哭道：“枭寨的马跟仇人跑了！”

风尾说：“不，抬仇人伤兵，抬仇人枪械，抬……”

蛙浩叹道：“这日本鬼多神呵！”

他们把枭寨的亡尸都抬到日本鬼炮轰塌的石墙豁口，平平整整地贴肩放着，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在九棵树枝上都拴了白布。他们知道，这人间没人敢解那飘飘的白布。只要有飘飘的白布，不管在哪里，九凤都能见到。

他们都急于知道姚军师的复仇计策。

姚军师叹道：“现在你们知道蒙县长的话有多厉害了吧。”

头马跪地认错。

姚军师说：“不。我看得明明白白，你们能打枪的兄弟多半都还在，你们枪打得精准，我服了。”姚军师喘了喘，又说：“你们能趴马这么跑，我只是听说过，今天见了，上苍呵！”姚军师又喘了喘，说：“蒙县长说得多好呵，要在窄路交手，要在斜坡交手，要在弯道交手，丢下枪，你们一个顶日本鬼三个五个，你们使斧使刀比风快，你们一个顶日本鬼三个五个！”

姚军师吐了一大口血。姚军师只是伤了肩，伤了脖，姚军师怎么吐血了呢？

姚军师自己也吓了一跳，可姚军师笑了说：“给我盐水。”

头马给姚军师摇盐水的时候泪水涟涟。他把那支麻木的左手连布带骨啪啪甩在石头上，暴满青筋的额上汗水淋淋。

这支短短的队伍选了险路赶到日军之前。二十七杆枪占二十七匹马，十三个伤号占十三匹马，粮草占十二匹马，二十八号扛刀棍的豪勇赶路。无奈愈来愈近大海，没有巉岩乱石，枭寨豪勇牛马不如，走在他乡的土地上，被羞辱击伤的幸存者们生不如死。

姚军师突然勒马，橐橐叫道：“下手的险要地方是等不到的！”姚军师说：“他们走走停停，证明他们是等海上消息，要磨蹭到天黑。”姚军师吼道：“我们试试枪！”

残兵败将们顿时大呼怪叫。头马要过那把黑沉沉的牛角号一口含着，把脖弯到膝下，呜的一声从地缝里裂出一千只乌鸦似的，悲怆的幽咽笼罩了天空。豪勇们冲天狂笑。蛙领了十九名，巨猿领了十八名，剪形叉开，一左一右，窜入草木丛里。不是姚军师，也不是头马，谁也没下命令。枪杆和人马一时消失，这是死亡的诰命，不是枪口者死，就是把枪者亡。姚军师话没收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头马一阵风旋上马背，抬头向山梁，信马由缰，徐徐而上。剩下的刀斧棍棒都贴了跟上。姚军师这时才看清楚，他们每人的腰上都挂着一把月牙弯刀。

山是悍匪的山，他们只须一个约定。

牛角号染黑了满天的雨丝和云岚，那是头马心灵的弓弩，如从冥府回了尸骨未寒的亡灵。仇恨是阴郁的。牛角号是阴郁之神的低喁，漫无际涯，一时间，天昏地暗。姚军师身后仅有粮草驮和趴马的拴马背的伤号。这位十年前的起义连长，在苦渡了十年的石牢和水牢之后，沉浸在旷古的牛角号声里，热血贲张，鸡血石似的眼珠噙满了泪水。枪声脆响。三声。两声。枪声齐鸣。枪声哑了。很好，好像一口咬住了某一缕诡秘的天风，不再松动。那诡秘的天风是招魂的，招魂的天风像倒仰的一条魂蛇，盘旋得如此之低矮，像挨家挨户的飞蛾倏忽之间冒了青烟，青烟又长了青苔，青苔又长影子，不是撒黑豆一样的影子，是蓝靛滴墨在水中的四散的影子。那影子追了谁粘了谁，谁就眼花了腿麻了一命呜呼了。这就是天劫，往昔是牛角号吹响了被袭击者的天劫，如今却不是，如今是枪阵的此起彼伏，是狂蛇的火眼金睛，是火狗的长舌喷着青焰，如今的牛角号变成了招魂的大巫无形也无影，像地上冒的瘴气，像天庭垂的夜幕。那可是魑魅魍魉的隐身造访，是闻着听着窥着探着吸纳的晦色襟袍，举凡惊出躯壳的魂，全入了那不祥的冥域。只有祖祖辈辈秘传的悍匪的血才被牛角号的阴火焚烧，枭寨的豪勇如痛饮美酒，那圣火隐隐在胸腔焚着在枭寨豪勇看来是黑夜一般潜行在躯壳里的血，那青焰，那金苗，那盘旋漫舞的柔情之剑，都是豪勇们心灵的荷载，当扑面的死亡变成缤纷的玫瑰，他们惨然而笑。头马终于勒住马缰，发现了一道神赐的天险，那是兀然露出一叠山包的一群石峰，仿佛沧海的旧梦，哪一朝哪一代沧海扑上了十万大山的额头，山与海在创世纪的大梦惊醒之后，万顷的波涛轰然散去，这羊角一样纠缠不休的石峰便是天神遗落的一具宝物。头马俯仰断隐在迷雾里的山峰和半埋在烟岚里的山脚，兀自惊呆良久，他勒马回头对姚军师说：“要死要活，就号这坟啦！”他的话像一柄剑，把稍稍隐藏的牛角号的阴火挑明了，姚军师不免也呆怔了，天设的关隘，鬼斧神工呵！阴风惨烈，如悲如号。

日军比头马想的更绝，三成人马已安然过往，他们不走路而走山梁。

蛙的十来杆枪，猿的十来杆枪，头马的几十号刀斧棍棒，全在日军的望远镜里蠕着动着，日军只安排些射手拒追兵于一里之外，他们谨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中国古训。

头马听探子报告之后有些慌乱。

姚军师艰难下马。

姚军师说：“有了。头马，你的，蛙的，猿的，能赶的马都赶到前头，都下马，躲好，让空马往前。只能丢些人命了，贴他们屁股打枪。机会就在半路，不要贪多，人盘算好，能拦五十人拦五十人，能拦六十人拦六十人，就在栈道上交手，你得提防他们回头的人。慢慢想好，别急，慢慢想好，明白吗？”

头马知道不能。

头马说：“明白。”

头马说了明白，人马就在姚军师跟前消失了。姚军师刚趴上马背，枪声啸过耳根，有一匹马惊下悬崖，有一个伤号惊喊一声，摔下马背。

原来他们是百丈头顶的一个射击目标。

日军很快就明白姚军师的险招。他们突然在崖口裂开十丈空隙，前后架了歪把，你响冷枪他也响冷枪。日军能趴下，枪法有板有眼，正面高下左右没人能伤他们。他们还是歪脑伸腿死了不少人，在乱石崖中，他们知道这么死，代价比跳起来搏杀小，在血与火中，他们静若处子。

姚军师隔山相望，恼羞成怒，悲得痛得浑身乱颤，从马上摔了下来。

日军却没能想到后端的悬崖上突然滚下来几十个布袋，不，几十个人，几十个人像蟑螂一样竖着飞，趴着蹿，不抱人，不杀人；像蟋蟀一样斜着弹，倒着跳，不抱人，不杀人，在人马已塞满的羊肠小道上一时散了几丈长，他们杀人了。千丈石崖趄趔了一下，谁都被哀怨的牛角号缠着撕着了。其实牛角号没在头马的嘴上而挂在他的屁股上。牛角号在每个人的心中。最先震惊过来的是三个跳一块斜石的日本鬼，他们都在瞬间倒提了长枪柄，但头一个已贴上一个飞扑而至的人，他仰了要躲，颈上已冷冷地斜割了一弯刀，他改丢开枪而抱人，但他的前额上吃了一刀背，轰隆倒地之后他颠倒了一个扭曲的动作，没能爬起来；第二是闪电般扔了枪托，嗖地拔了短剑，但他的长臂被抬起来，一时失去了知觉，他的另一只手蛇勾了要抱，但晚了，手停在空中，落下。他是后脑勺给重重地震了一下，他的钢盔居然旋了一下，把头带昏了。他绷了一下全身的气力，双眼一黑，他是接下来颈脖子吃了一弯刀，他先是往前，后又被一拉，倒在石板上；第三个但见脚下横扫过来一棍，跳起来要闪，那棍却不是横扫而是突然间倒立，一圈一抬，是从地上往上砍，把他伸得老长的右臂打折，他抬起左臂，再被砍折，他没站稳，就在一仰的瞬间，脸被劈裂了；六个日本鬼是背靠石壁倒提枪托，这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但全错了，没一个能抬起枪托，黑压压旋过来一阵阴影的瞬间，全给抱住了，枪变成了他们的累赘，来不及一歪一扭一弯一闪，脸裂了，脖子给砍了，膝盖给敲碎了，两对长短不一的仇人滚到地上，但戴头盔的立刻被夹了脖子一抬一顿，钢盔与石头形成一个夹角，夹角一窄，脖子断了；另一个厉害，膝头一屈一伸，把个抱他的短人踢飞起来，但那短人双手仍夹在他脖子上，他乘那人落下的时候又是膝头一弯一伸，那人再度被踢飞起来。这回那人终于没能夹住他的脖子，一并飞走，但另一根棍子嗖地落下了，他惊得一张嘴，从额头到鼻子到牙齿长长地裂了一斜道，眼珠飞出，也没人管他，他呼天抢地叫着滚着，跌到了路下的乱荆刺里；有一截足足八个日本鬼缩成了一条带子，他们一点也不慌，背贴石壁，慢慢看清了从天而降的原来是玩刀棍的，有人呼哩哗啦叫了一声，两头的端了刺刀守着，中间的四个人哗的搬了扳机，只是他们不能开枪，两头乱作一团。乱人团里他们的人更多，只是舒展不开，被枪绳绞着扭着，拔短剑拔得太慢的全都吃了一刀一棍一拳一膝的，站不起来，抱不上去，退不得，转不得，而那些赤脚露爪的人手把弯刀，月牙一样翻飞，对手看不清手柄看不清正背，稍一晃眼稍一趄趔就横遭斩杀，刀起刀落，一片猩红。更不可思议的是枭寨的复仇者们一闻着了腥血就疯了，压根儿就没细看那人那枪那刀，瞅空了就蹿上去。这时候三个日本鬼被杀惊了，同时开枪，窄路上同时扑了两个自己人一个仇人，三个人蹿上去。那中枪的喷血人哗地卷身起来，连人带枪把一个抱了一扔，是扔到了路下的石坑。被扔的刚要翻身爬起来，那血人已跳将下去，劈头盖脑乱砍了三刀，一趴，上下两个人都死了。路上两个揣枪人慌了乱了嗷嗷叫着要下去补几刀，背后贴了跳上来的人，甩不开，一个是颈给割了，一个是给回勾了一刀，人翻过身去，又给砍了一刀。

窄路上四十八个日本鬼和六个枭寨人缀着一条血带，不死的也爬不起来了，他们的哀嚎和呻吟一时被盖住，盖住悲愤与怨恨的是路两头的撕杀。后面究竟还有多少人马呢？前面的日军堪破了乱势，一声令下，二十二挺南部式冲锋枪〔1%%〕同时扫射，一时密封了三处可以跳落袭击者的路口；而后才是十几支加了狙击瞄准镜的三八式标准步枪〔2%%〕，反向，侧向，正向，斜向全面封锁了所有的入路口，而后全把长枪放了，拔出短剑，扑向后续的血腥阵里。日军哪里会想到，仇人的首领这时就贴一角石头缝看着他们的动静，头马只是听不懂日军的话，可他就明白，他们要是没人从这枪阵头顶跳下来，他们将一一被扑死在窄路上。头马算是废了一只手臂，这时他挤进石缝里不动，这一静，他听见了蛙的呼叫，接着，听见了猿的呼应，他们都还活着而且在找他头马。头马赶紧缘着石缝爬高再爬高，他不能吱声，他珍惜这三丈石缝，他艰难地攀援再攀援，他折过石板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跑了两百步，跳进坑里，吹响了他的号声。他感觉莫大的孤独，他总是想着，号声去了去了，快快快，号声去了，快快快，他发觉号声分了东西南北天上地下风里雨里四下去了，天地都听见他的召唤了。他很开心，他感觉战争就像一张竖了挂的网，上当的破网的只看找不找得到那万劫不复的出口与陷阱了，他掏酒筒，他只剩一管比手腕细比腓骨短的酒水了，他拔了盖仰了三口，他把额头抵在石头上喘了一下，再度吹响号角，长长地吹，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样深深地长饮着致命的痛快，再长长地吐出一口虹霓般的气息。天哗地暗了下来，斜雨发烫了。蛙来了，带着七个人或者更多，猿来了，带了十一个人或者更多，头马见了脸上烧着血火的兄弟，快乐地长啸了一声。头马没多说，从坑里跳出来，连滚带爬下了栈道的裂缝，滑到了一块圆石上，纵身一跳抓了一棵长藤，没停一下，松开手，落了下去。他落下的地方，正是日军枪阵的一堆屁股。日军头顶原是一片树枝，这时候突然黑压压缀着一团团的一道道的光影，他们没来得及看清，十几条汉子已混在他们中间，他们没来得及丢枪，已在惊呼里死伤了七个八个九个，他们原先拔了短剑扑向后续窄道的闻声回头，有人蹿回来，与冲上去的人撞了个满怀，三丈弯道一时滚倒七八对厮杀的人。毕竟栈道是悍匪的栈道，枭寨的豪勇在血光里找喊回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听见他们的头马吼道：“不要砍！要敲！不用见死！敲了就跑！只要敲！敲！敲！敲！”他们一时清醒，翻过刀背只是敲敲敲，他们闪过躲过避过跳过弹过，只是敲敲敲。他们发现日本鬼全醉了。

头马忘了姚军师的话，忘了个精光，头马忘了他们只要拦截上几十号日本鬼斩尽杀绝，他这么一截一截地往前咬，相当于一条蛇与一条链。蛇一旦忘了自己的能量而与链纠缠，蛇找的将是最悲惨的归宿，蛇也甭想咬断链，蛇也甭想绞断链，蛇只有甩掉链。但头马再也不能明白自己是蛇，一旦与链纠缠，他就要咬断链，一截一截地咬断，吞掉，纠缠到底，最后把链全吞了。头马疯狂起来，他前后奔行，如入无人之境。他甚至没避没让斗命的刀与棍，他像一个教打麦的师傅，这儿瞧瞧，那儿瞧瞧，他突然跳到一方斜石上纵情地欢呼：敲敲敲！他又扭头叫道：“敲，只敲，不要砍，砍太慢，敲，让他们自己撞死！”

姚军师下马之后更不知道从哪儿逼近血战的栈道。

姚军师回头一看，伤号和牵粮草马匹的不由分说都跟着他，一步也不离，他心中一震，叫道：“谁会打枪？”

不知道十数伤号都哇哇些什么意思，只见牵粮草马驮的人中走出一个自称狨的人一一把鞍上的绳子给割了。

还能从马背上爬下来七个人，狨介绍说：獾，独，狁、犹、猱三兄弟，猗，獗。剩下四个是摔了下来，狨又介绍说：狙、猎、猜、犯。有两个再也不动了，割绳人哭了起来，姚军师知道，那两位兄弟硬了。

只有另两个牵粮草马驮的人过来领枪，他们自称犰和狃，听他们试着拨弄枪栓的响声，姚军师放心了。伤号们又哇哇了一阵，狨又把他们抱上马背。为什么又要割绳呢？这不一样，他们现在虽然趴马，可手上都把握着月牙弯刀。

流泪的狨还在流泪。他把用不了的十七匹马一一拴在树枝上之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告诉姚军师说：“我们能帮头马！”只说了这句话，狠狠斗了一马鞭，进了乱石林里。

姚军师明白他现在已不再是军师，他心中叫道：“姚尚义，你是士兵！”他帮犰和狃找着了发射位，没说什么，开始瞄准。

犰问：“很危险，我们的人是飞的。”

姚军师没再说什么。他怦地一枪，另两个都看到了一个从石头顶上滚落的日本鬼，一看，石头顶上是一挺歪把呢。

三个人的枪声此起彼伏。

栈道上传来一阵尖啸。

犰说：“姚军师，头马知道是你打的枪，他好开心。”

如此说来，日军的枪火，血肉之躯是抵挡不住的，而悍匪们的狷狂，则又是人与神都为之战栗的。

狨和另两个牵粮草的人，一个叫猛，一个叫獠，他们三人和九个伤号刚在栈道上露头，啾啾啾啾一轮枪弹把一眼的乱石打了一片火光。狨要大家下马拴马，伤号们摇头，他们都不想下马了，不，他们都没考虑再躲子弹了。

他们眼含泪光，这是透明的血。

狨和猛、獠三人把马拴了，爬上栈道。

狨刚把弯刀挂到石槽上，居然有三枪击中弯刀，弯刀从他手上飞了出去。狨一时气疯了，翻身上了石槽，打了个滚，他是滚到了石壁脚上，但他再也弹跳不起来，他用手托了托腿，一手的血，一阵巨痛钻入心肺，他是连中了三弹。他这时看清了三丈远的转道口伸出一束的枪头，全像神狗一样长伸了脖子狂吠不止。他这时才发现地上满是尸体。狨感觉他要死了，他抖抖索索地开始爬动，他要凭这一尺的空闲爬过摆了三丈远的尸体去，他要像收拾一束锄头柄一样收拾那束喷火不止的枪支。他发现了栈道的石沿露出若干兄弟的头颅，他笑了笑，扬了扬手，他在爬了一丈远之后突然加快了手势。突然有一支枪口轻轻一抬一沉，直指他连发数枪，他的一只长臂给打碎了。他要死了。他只剩一只手，他突然捡得一把血淋淋的弯刀，他在空中空晃了晃，垂下了。

突然从栈道口上嘎叭嘎叭扬起了一排马头，这排马一跳跳不成，二跳跳不成，退后数步，猛一跳，上了栈道，五匹、七匹、九匹全上了栈道，它们没头没脑就往那枪眼上窜，它们痛快地饮着了子弹，歪了斜了仆了；后面的跳过去，又歪了斜了仆了，但终于有四匹马跳上了石坎，消失在转角，火网灭了。猛和獠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狨的脸白了。他看着几匹摔倒的马伸了长长的脖子可再没能爬起来，轰然倒毙，而那爬着呻吟着被压着的伤号并没死，他们高的低的举着头，他们狂喝着腥风，哇哇直叫。

蹿上石坎的四匹马有两匹已被乱刀捅死，有两匹却顺利地踏过八个日本鬼再踏过三个日本鬼，在转弯口冲出了石坎，摔伤在一丈深的乱石缝里，啸鸣不止。而马上的四个人都摔到了马下，他们的弯刀劈碎了三张脸，他们没能敲碎一只钢盔，但他们砍残了六具头颅，狁、犹和猱真是三兄弟，他们卷着一个弧形摔下。犹原本是俯冲着抱一枚钢盔，没抱住，自己扭断了腰，让那头戴钢盔的踏了一脚在颈脖上，他再没能还手，但他把另一只靴子抱住了，是狁从左肩头把戴钢盔的推倒。犹使了临死的气力一撑，扑了个相反的方向，正好把那人的腰带折了。狁原本是腰扭了，伸手要帮他砍一刀，但被一柄寒剑刺着了，手被踩，那刀拔了之后嗖地插入了他的胸膛。兄弟对看了一眼，各自闭上。猱是一侧摔摔死了。狙摔得很重，挣扎不起了。

有两个背对背的日本鬼从转角一步一步退回来，他们不知道这三丈窄缝里躺着这么多血尸，正要转身，一只靴子被狙抱住，鬼子反挑了刺刀一个猛刺，狙的手松了。另一个鬼子发现了从斜石槽上蹿过来的猛，刚摆过刺刀头，被树桩背后窜出的獠一弯刀砍了脖子，侧倒下去。刚从狁的胸口拔出刺刀的鬼子刚转过刀口要刺猛，又被獠一弯刀砍了右臂，枪刚掉地，猛已扑上，一刀背撂在额上，红白溅了一道。

猛和獠抬头要喘一口气，一阵枪响，双双仰了歪了倒了。

蹿过来六个鬼子。

六个鬼子窜下石坎，有三个被抱住靴子。有一个不知怎么回事，低头拔靴，给砍了一刀在脸上。两个鬼子胡乱拔了蹬了，清醒过来，竖刺刀把抱靴的人刺死了。五个鬼子失魂落魄，这回是弯着绕着走，草木皆兵，但他们刚跳过乱尸，三声枪响，倒了三个，另两个歪了背对背找人，又响了一枪，倒了一个，剩一个往前跑，只跑出十来步，枪响了。

姚尚义和犰、狃三个人爬上栈道口，两声枪响，姚尚义弹倒，不偏不倚，他左肩又穿了两弹。是新冲过来的两个鬼子打的。犰和狃是天生的杀手，弹起来一扑把两个鬼子扑倒，也没见他们再有动作，甩下人，捡了枪就往石坎跑，他们趴得快，怦的一枪，最后蹿过来的鬼子给弹倒了。可不巧，有一个伤兵在他们背后三丈远的地方爬起来，怦地放了一枪，犰弹起来落地，死了。狃回头找放枪人，又在一声冷枪中倒下。

姚尚义再度爬上栈道口，他盯着那端枪的伤兵，没等那伤兵调过枪口，姚尚义的枪响了。

头马并不知道日军在他们恐惧的暮色降临之前放弃了回头救援。他扫清了三弯转道，发觉最密的枪声却在后段，头马乐坏了，他从屁股拉呀拉，拉过牛角号深深地吹响，他要一吐为快，他要一饮而再饮，仿佛那稠密的枪声里打碎了千钟的美酒。

但最后，头马吓坏了，这人间怎么突然如此的静谧呵，他回头顾盼，唯见尸骸枕藉，呻吟哀哀，就剩他一缕幽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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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这就是战争

天昏地暗的头马险些要倒下。头马是扭着腰曲了伸了在吹牛角号，但他感觉他没吹进去，倒像被吹倒了，吹倒了。牛角号声本是猛士为天火吹洒的美酒，那雨露甘霖总是倾盘而下的呀，总是掀天而泻的呀，总是挽树而吹的呀。而此时，牛角号声变成了阴风湿火，它惨怒为谁？

头马但觉得漫天的雨丝像竹叶竹杆上的无数青虫爬了他满脸满脖子，爬了他满心满肺。他的肠子发起毛来，天风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毛绒绒的虫子，这是怎样恐怖的细语；死神原来如暮色，森森然寂寂然，这是怎样幽邃的墓穴；死神的襟袍冷溲溲的，这是怎样漫长的冬季。头马但觉那吹倒他的天风像镰刀的寒爪，轻轻地轻轻地梳着他的毛发他的皮囊。牛角号像青牛突然从泥塘里凸起半边鼓胀的黑肚来，徐徐地吁气，那阴魂怪啸有声，你要听明白，却不可能。

这就是战争。仅相当于四支扁担捆扎在一起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1%%〕，在日军看来是笨而又老的家伙，可在枭寨悍匪的眼中却是古老一万年而又超前一万年的古怪家伙，一天惊雷就吐纳在蛇嘴之中，几十丈外能把你咬破咬死，从石壁上打崩下来的石片还能割断人的筋人的骨。比驴腿竹筒略粗的九二式七十mm曲射步兵炮〔2%%〕，在日军看来，对付小股匪是大可不必动用的，可在枭寨悍匪的眼中却是巫师“雷神喷火天风吹，石头崩牙流眼泪”的话灵验了。战争就是锤打在砚板上数着人命，只要谁快一瞬间叫了仇人的名，仇人的命就被叫走。头马是低头忍看他的死难的兄弟的醉态，仿佛这是从汤锅里沸腾而浮的煮裂了的惨白。那是魔鬼之汤，腥风吹拂。

一万年的栈道无非石槽石阶石片石桥石鳞，石上无非染苔，苔上无非掩草，草上无非遮藤，藤上无非树影，而此时栈道，却是一通墓道。死是庄严的，没有主没有仆没有老没有少没有哭没有笑，这是一道通天庭的抑是通冥府的墓道呢？这墓道的曲折真是折煞人了，仇人与亲朋纠着扭着枕着抱着。乡邻呵，又都不认得了一样，每一双眼都望得那么久远，久到一生一世就此断绝，远到人生人世不可知晓。鹱仅露出半张脸，不，另一半给劈掉了；头马是跪着爬着的，他一眼认出鹱，是认出鹱的妹妹的眉头。鹱的妹妹早就死了，是前年霜降时节死在溪里的，是担麻捆到溪里浸泡的时候让麻丝缠了倒在滑石苔上殒命的。每个人都记得那天早上是刺骨的冷，除了火塘边的老人和猫，谁都冻麻木了。大家说鹱的妹妹是下了暖水，脚痒了，痒了就擦在石头上，是石头的苔妖把人给缠了扭了摔了，谁也没见，但谁都这么说。十三岁妹妹的眉头很粗很长，十七岁哥哥的眉头很细很短，但兄妹都像爸爸。她死的时候，爸爸哭得细声细气，她的妈妈早就死了，也许她爸爸偷偷哭得太多了，嗓气已经虚了，这下不好了，他又死了，而他父亲还活着，他父亲哪还会有嗓气哭呢？这只眼睛还睁着，是一只竹叶眼，剪得很俏很大的眼睛没闭上，对，得等九凤招魂。头马颤了一下，他知道他并不能合上鹱的眼睛。袅是趴着死的，左腰上翘着一柄浅浅地挂着一丝碧血的日本鬼的刀芒，他压着个仰死的日本鬼，交叉着，像青蛙舞的影子印在石壁上。袅像藤筋一样纤弱，这下子死了，像一张竹叶，这么薄这么轻，他的腿散开了曲折着，而脖颈是歪折着，他才第几回出山呢？第二回。第一回是大前年收包谷的时候，枭寨突然起火了，往回跑，是骨铃寨放的仇火，袅家与骨铃寨的仇一点瓜葛也没有，是下垌的茅屋火团搭鸡卷风落了他家的竹楼，他有母没父，还有奶奶和一个从小脚筋抽风的弟弟，全在大火里烧焦了。他是复仇的队伍出了山梁才追上的，他牵着一只羊跑上来，所有的人都很吃惊，头马问：“这是去杀人呀，你牵只羊是祭人吗？”袅也惊了，他是糊涂了牵的羊哩。头马看他舍不得羊，就叫他回去了。这次出山，没人叫他，可他来了，他说他大前年没跟豪勇们去复仇，欠了。大家听了他的话，都笑了，没一个人相信他能杀人，瞧，他还是杀了个日本鬼。头马翻过袅，再翻过日本鬼，噢，袅是冷不防往日本鬼的左胸扎了一支倒钩线的竹签。头马的单臂软了下来，他想起了袅的家是世世代代种棉纺线织布的，袅就像个女人，从小帮他妈妈摘棉、抽棉尾、绕线，就差没纺线和织布了。这下好了，他们家的烟火像一根丝线断了一样，绝了。槿、乌、栉、犸四个都朝前仆，这是怎么回事？槿和犸两家算起来还有仇呢，是曾祖辈第二次葬祖坟的时候，两家请的风水先生挑了阴仇，下的三转竹箭头都指同一方红崖石的第三叉。那才多大的缝呢，七步宽三步长，传说两家铜盆装的香猪祭品和浇兔油的香火对祭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不收祭品不收祭盘，下暗仇了，果然是三十年寨头寨尾不说话。槿和犸年轻，这回出山的时候对酒筒了，可这下都死了，是被枪杀，槿是一脸的弹洞，犸的弹洞在哪呢？噢，腰断了。乌是和一个日本鬼交叉长臂倒的，多少枪噢，倒下就不动了。乌是乡长的小侄，祖辈当过头马哩，断了两代大人，都死在刀枪腥血。

乌的母亲十七年不出门，据说还是天仙的身腰，桃花的容貌，两代女人都守寡，但乌的奶奶只守了七个月的寡就跳崖死了。乌十二岁就娶亲，可十四岁就死了媳妇，是抽风死的。十六岁又娶了，生了个女儿，一岁两个月就会说话，嗓子像牙琴鸟一样婉转，去年三岁，云南一个土司爷的后裔来了马帮下聘礼定三岁宝婚哩，乌十八岁就佩了珠带了。不是说千里的三岁宝婚洪福齐天呵，乌说去就去了。乌是净身死。乌的女儿呵，上苍保佑你了！栉仆在最前的坑洼上，脸上胸间多少弹洞不知道了，后腰全烂了。栉是一双长臂抱着两个日本鬼仆的，那两个日本鬼是背对他的，算是垫了栉的底。头马翻开栉，原来两个日本鬼一个头颅开了花，一个脖子裂了一凹的血肉，哪是什么弹火呢？不知道。栉家是养兔的，栉是割草的妖臂，一挽一挽地刹草，六匹比狗大不了半圈的驴驮草，草青的时节栉要是驮早一天刹的草，他要等草干枯一些才能扎实，草黄的时节他会晾干了再驮。一年里兔是什么时节最肥呢？不知道，栉家卖的换的都是晒得乌光油亮的干兔，那是男人下酒的，栉的石楼里三层外三层，圈兔的是合了一窝三亩宽的石洞垒的高墙，中间是一座千只洞万只洞的小山，那些洞是玄祖一代还是曾祖一代凿的呢？不知道，是在方石上凿了再垒的，洞有拳大有瓜大，那可是下了咒语的洞，兔子比棉花还软，可兔子把石洞跑成了油瓶，滚光溜亮。兔子大到某个分上肥到某个分上，会逐渐让出由小到大的石洞，转到一排半浸水的铜丝笼里住，那草是加了甜酒糟的，兔子也不再避人，红嘟嘟的兔透明了，毛丝细而短，那浸在泉水里的四爪像玛瑙的雕缕，白天是百双千双的红兔眼炯炯放光，夜里是那点点滴滴的爪尖闪闪发光，腊兔肉是涂了蜂蜜的，切丝了爆炒。年青的男人喜欢脆到嘣嘣响，是半眯了眼享用的，指甲厚薄的肉片只要十片八片就能下半斤酒。老岁的男人喜欢柔软的，丝丝缕缕在牙齿之间辗转不休，几口酒洗了刷了，那香却是洗不掉也刷不掉，酒能把天下的菜羹都泡苦，唯独泡了干兔丝就合了蜜味甘香不已。千稀罕万稀罕的是栉家永恒是单传，所幸栉已在女人的肚子里留了胎，上苍保佑，那胎是男的，只能是男的，必定是男的。头马突然抽搐不止，头马听见有魂在咬他，咬哪呢？不知道。头马撑那弯弯的牛角号当一张弓，他一寸一寸地弹着撑着往前去，他像是给咬断了腿筋，他险些就没能再撑住。跨过椹和椹，跨过漭和湮，跨过溥、捋、淅、犭、澹和缁，头马倏忽之间明白，咬疼的是他的耳鼓，是哑巴在喊他，那是断不开的缕不清更是辨不明的一种吁请，只是那亘古不易的哑语带了血丝，不再是生的企求了，那么，是死的企求吗？哑巴在哪呢？哑巴不在路上，头马已经历尽生的创痛与死的寒凉，头马已跌跌撞撞出了人间的窄门，可哑巴在哪呀？哑巴在路下，在乱荆藤里，头马跳下两丈的乱荆藤，头马与哑巴已近在咫尺，可头马自己却被网在乱藤团里，而哑巴是头朝下，他可不是从栈道上跳下的，他是摔下来的，他活着，是行尸走肉，他不但嘴还能哇哇乱叫，那脚也还在踢着撑着。头马现在明白，人不能少了一只臂，他就因为死了一只臂，被乱荆藤给缠住了，他多难才爬了出来，是仰着，他感觉天塌了，快压着他的鼻梁了；而地却在陷，他怎么也没能撑个坚实的东西，不，他显然已经撑着了冰冷的石头，他却得地还在陷，那是哑巴的焦灼的撕裂的吁请，他终于翻过身跪了起来，原来哑巴是斜仰着。哑巴的肚子裂了，呵，只知道哑巴七尺高两人宽两人厚，可谁曾想哑巴的肠子有一箩筐甚至不止呵，哑巴临死是抱着他怎么抱也抱不住的一团肠子，瀑布一样狂泻在恶梦里的肠子。那么，哑巴的头呢，头在哪儿，哑巴应该还有头，而且应该是活着的头，连着身子的头，否则，哑巴何来嗓气呢？

哑巴是这样的，他的一生不曾在人间说过一句明白的话，但他坚信他最后必有一句明白话，不管是上苍赐予的还是人伦匀均的，他都该有一句明白的话，可那句话是什么呢？哑巴还能感觉头马到了他的身边，他的吁请变了，恚愤、幽伤，在绝望的极地，他呜咽着，像马一样悲鸣着，时断时续，间歇着低调的痉挛，那是没填满气的喉管的泡沫在破裂的声音。哑巴无名而大名鼎鼎，那年他挑进城的八角有二百三十四斤，惊呆了枭寨每个逞能的豪勇；那年他把祭镇山神的一只熟野鸭给吃掉了，吓倒枭寨所有的妇人；那年他给鬼吸髓了三个月不出门，跳神的时候一个六旬的老巫居然能把他背了翻过三丈竹篙的腰上，没一个人相信那披了孝布的扁人是哑巴，可老巫就地一滚，把个长长的扁扁的干干的纸人搁石板上，撩开那张裹着箩筐的白布，那可不是箩筐，是哑巴的头！几百大人是仰倒了嘘气，几十个小孩是跳上前去贼看，欢呼雀跃，真是哑巴，哑巴活着，只是血泪皮肉让鬼吸干了。按例每家每户都要倒一筒米或者一筒豆到哑巴家的箩筐的，有好多家就倒了两筒，有好多家就倒了三筒。哑巴掌七兄弟老大，可枭寨守的是不落夫家婚俗，媳妇嫁后没有胎肚是不落夫家的；落了夫家，头胎又被父亲怀疑不是他的种性，枭寨除了单传，否则是不承继财产给大儿子的。何况哑巴真长的不像六个弟弟，哑巴长七尺高两个人宽，而六个弟弟一行是羊性，矮哑巴一头窄哑巴一半，都传说哑巴的母亲是在山上被大白猿缠了，照例是要做三重禳的，可哑巴的爸不干。哑巴不求财产，哑巴就求个媳妇，哑巴二十岁没讨上媳妇，回外婆家住到二十七岁，回来时候他爸骂他为什么回外婆家七年外婆不给娶个媳妇呢？哑巴原本就不会说话，这回回爸爸的话是一巴掌，爸碎了一嘴血牙之后赶他住石楼下的猪圈篷。还好，哑巴爸爸偏瘫那年他有一夜绑了三个偷猪的路贼，大巫唱禳的时候唱了一句不出词的嘘调，哑巴的爸吓着了，在大巫的轿篮里加了铜板，大巫回头才传话给哑巴的爸爸。那嘘调全枭寨没人懂，但哑巴的爸爸当年就给哑巴娶媳妇了。第二年哑巴就得了个女儿，奶嘟嘟的，枭寨好心歹心人都侧耳听哑巴的女儿会不会说话。说了，两岁零八天说了，比鸟叫都好听；而且，全枭寨的人都惊了，哑巴媳妇只教一声她女儿，她女儿就把称呼给记住了，下次见了乡邻，不论是谁，小神仙一声就把人叫的腿软了。哑巴过去是用口哨养的一对画眉，画眉的话只有哑巴听懂，可这一回，他女儿也听懂画眉的话，他女儿和哑巴跟一对画眉四嘴说话，老少和雄雌鸟都听明白了，嘎嘎笑，咯咯笑，哈哈笑。哑巴过去是走夜魂的，就是夜半了下石楼在高低石阶上走，在羊肠小道上走，总摔不死，可吓死人。这下好了，他媳妇就叫哑巴趴席上，叫女儿坐他肩头跟画眉说了阵话，哑巴睡着了，睡得很顺，再也不走夜魂了。哑巴怎么能死呢？不，哑巴要死了。这时哑巴嗷嗷地哇哇地吁请着，嗓气越来越虚了，越来越急了，越来越颤抖得厉害了。头马着了慌，扒那白云一样的肠团，他摸到滑溜溜的哑巴的脸，呵，滚烫的嗓音滚烫的肠子。头马突然听明白了哑巴的吁请，哑巴这是叫他帮他把他的肠子塞进肚子里去，哪能呵，不能，可哑巴快要死了。哑巴相信，如果那肠子能塞回肚子，他能活的。对，能塞回去的。头马颤索索地脱下自己的那件破败了大洞的上衣把哑巴的一片白茫茫覆盖了，再趴了从左肩头塞他的衣角到哑巴的身下，再趴了从右肩头塞他的衣角到哑巴的身下，再趴了从左腰把他的衣角塞到哑巴的身下，再趴了从右腰把他的衣角塞到哑巴的身下，哑巴真的太长太长了，还有肚子下一团白花花的。头马灵机一动，他跪爬过去扒一个日本鬼的衣服，噢，都烂了碎了却让交叉带子勒得死死的日本鬼的衣服真扒不下。他转而找枭寨弟兄的，噢，摭，摭是死在哑巴的身边呵，头马把摭的衣扒了，终于包住了哑巴的肠。头马舒了一口气，他告诉哑巴包上了！

包上了！可哑巴是什么时候停止了吁请的呢？头马扒着摸着摸到哑巴的脸，头马的手被哑巴的嘴咬住了，不，哑巴的嘴哪还能咬呢，哑巴的嘴冷了，头马痉挛不止，他自己也冷了，他没能把手从哑巴的嘴上抽回来，他是弄不明白，是哑巴往他手掌心吹了一口钻心的寒气，还是他的手喷了一口结冰的寒气令哑巴惊死了。头马但觉得是他的完全被妖怪逮住的爪抓死了一个滚烫的灵魂。头马忍不住呜咽起来，他快要憋死了，他长仰了冲天一呼。栈道，枭寨豪勇的一支情歌，在一万年的头上断了废了！

“头马！头马！”

头马隐隐听见一声复又一声热切的呼唤。

是姚军师！

头马爬上栈道，见姚军师在仰着爬着，姚军师的左肩顶着血肉花冠，他原本是在牛角号的梦境里爬着，这时辰是冲着头马的叫喊爬着。头马刚领教过栉的吁请而死，他这时就怕姚军师是回光返照，他挣扎起来，裹了一股旋风跳过去，一把把姚军师抱起来。

姚军师叫道：“你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头马呆怔着垂泪，自问道：“我在干什么？”

“你没听见枪还响吗？”姚军师一把甩掉头马，可是他自己失了根本，轰然倒下，他的一只手撑着，都是死尸，他仰在死尸上叫道：“你没听见枪还在响吗！”

是呵。枪还在响。头马恍然若梦。他不正是听见了枪声才着了火吗，他不是吹牛角号了吗，他喃喃地说：“枪声不是我们的枪声。”他说：“没有人听牛角号了。”

“有枪声就有敌有我！”姚军师借着头马扶他一把嚯地站起来，吼道：“有枪声！我们还有兄弟！日本鬼没死绝！”

头马恍然大悟。他搀扶着姚军师跌跌撞撞身枪声走去。尸体叠成的栈道像一穴充满了欺骗的陷阱。他们一时矮一时歪，心中点着希望的蜡烛，在灭顶之灾中蛙跳着，蛇行着。

“头马！头马！”不远处抬起一颗头颅。

是椴。

“椴！”头马甩掉姚军师，扑过去叫道：“椴！”他抱起椴，但椴像水一样流走。椴的左腿还在，可已经变成了一只肉袋子。“椴！”头马叫着，眼冒金星。

椴叫道：“头马！铜炮！铜炮！”

头马一仰，嗷地叫了一声。他高举起那截废腕狠狠地拍，可没拍下去，抖在空中，他哭叫道：“铜炮！”他回头对姚军师叫道：“铜炮！”他见姚军师不明白他的意思，又叫道：“我们有一座大大的铜炮！我们有三马驮的火粉！天呐，我们他懵了，铜炮……”他东蹿西蹿，跳下了栈道。

头马拉过来四匹马。

姚军师大吃一惊。这四匹马鼓鼓囊囊的是驮着铜炮而不是粮草。可他不懂。可头马忘了。可炮手死了。

头马彻底清醒，叫道：“椴！谁打枪？”

“是蛙、猿、魈。”椴说：“烧，烧了，他们快，快顶不住了。”

头马明白了，他搀了姚军师就往枪声赶。

不，蛙、猿、魈，还有森，他们是给烧残了，可他们还活着，还能抬头呵呵嗬嗬地哑叫。他们是给什么东西弄哑了，他们还能趴在地上放枪，他们仍是清醒的斗士。七丈长的石槽尽头，是悬崖斜挂着荫挡的一穴石洞，石洞前巉岩乱石，他们对付的是神秘莫测的石洞。

姚军师一看洞门前枕藉的尸体和乱石断树碎了并且焦了，他没领教过1935年才服役的百式火焰喷射器，不知道那种12秒钟就能把45米的生物烧焦的把式，但他领教过1921年服役的大正十年的危险家伙，那是引信后要留几秒钟在手上再甩的，早甩了会被对方扔了回来，晚了则炸死自己。他不明白的是蛙、猿和椴的嗓都吵哑了，那不是炸的烧的那是熏的。他趴在乱石头上听那七丈尽头的那穴洞嗡嗡响，知道那洞很深，很大。他判断，如果洞里还有很多日军，则是因为他们有冲破险关的时候，这头火力很猛，而这头火力减弱之后，他们听出来他们的大部队放弃了救援。姚军师又看这头原本斜占着高度，却又倒了三格堪作抵抗的石槽，哂道：“万夫莫当。彼此彼此。”

头马见了他们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又是努嘴又是眨眼，问他们谁能弄铜炮。魈打了几个滚从石槽下滚过来，爬起来，倒下，又爬起来。他摇晃了一下，靠着枪，站住了。转过侧面的石崖，他熟悉地解下了与一袋米对驮的铜炮筒袋子。姚军师看了一寸一寸剥开的袋里里的炮筒，哭笑不得，这是铜桶，最原始的硫黄炮桶，左右挂耳的悠晃家伙，没有斜架，很难机动标准引爆，唯有一瞄一顶。火药解出来了，一驮是搅好的清油硫黄锯屑，两驮是洋火药。

姚军师吓了一跳。那是威力五十倍于清油硫黄锯屑的腊纸封洋火药。这火药绝对是破铜桶受不住的，一炸，不但桶裂人飞，连附近的火药全炸了。他倒抽了一口寒气，扑上去护住那火药。

不知为什么，椴呜呜地哭起来。

头马知道椴哭的是唯一能玩铜炮还能活着不缺不残的湛。头马知道这时候湛有多么重要，他浩叹道：“湛在大榕树就死了。”

蛙扔了块石头过来。他们一看，那是要他们躲的意思。他和猿同时打了两枪，那洞口倒下两个探头的日本鬼。

大家有些慌乱，眼中心里比雨夜的垂临更阴郁。

姚军师正色道：“绝对不能用铜桶！这洋炸药把桶炸了把人炸了还能把十丈内的火药都炸了！”他示范了一下，用破布包了一管蜡纸包的炸药，又在破布旁撒了清油搅的硫黄锯屑，再包布，再撒清油搅的硫黄锯屑。如是包了裹了五层，藤条扎好捆了，提了爬到近洞的三丈地方仰靠了石壁，猛地一甩把炸药包甩到了洞口，回头趴了端枪瞄了一响，洞口轰地火光一亮，震塌了一方石头，地动山摇，落了满天的乱藤和树叶。这还罢了，那洞里突然起了天塌地陷的马嘶声，马！枭寨的马都在洞里！原来是驮东西走在前头，倒回来变成走在后头，这下是给拉进了洞里，这么说，洞里还有牵马的几十个日军！

惊马冲出了石洞，三匹，五匹，一匹，又一匹，六匹，两匹……

头马、椴、蛙和猿明白了一切，他们高兴得跳了起来。

姚军师大吼一声，他们才趴下了。

枪声响作一片。

后面跑出的马被打死了。前面跑出来的马一蹿蹿去不停。有一匹马掉头回来，马记得蛙，是蛙的马！

姚军师很惊讶。

头马笑道：“谁的马找谁。”头马亢奋不已，说：“马被勒口了就没办法，一松勒口，就找主人！”

又蹿回来一匹马，是椴的！但一声枪响，被洞里冒出的枪火给打中了，马一仰一啸，啸声断裂，轰然倒地，只颤了一下，死了。椴目瞪口呆。

姚军师命令道：“快绑炸药！”

姚军师又背了一包炸药躲着闪着近了洞口三丈的地方扔了，回头交代蛙和猿，要他们同时瞄准炸药包，说：“一点不能急，等他们冲出洞，同时打，一定要打中一枪！”

姚军师又背过去一包扔了，回头交代猿和蛙这下要分开瞄，万无一失。

姚军师，头马和椴精心包裹大小不一的炸药包。

头马突然抱了一包超大的往山洞蹿去，离三丈远的工夫枪响了，头马摔倒，那是洞口探出来的三支枪同时响的。这头不响，等洞口再伸出枪口，伸出人头，砰的一声，那头往前一窜，喷了血，倒下。头马连滚带爬往赶回来，大家一看，头马居然没伤。

姚军师斥道：“你以为多放了就好呵，只要一包炸了，全都炸的。”姚军师说：“最担心是他们分批蹿出来，头一批出来送死，炸药一炸，第二批就蹿出来，我们来不及扔，我们完蛋，我们扔了打不中，我们也完蛋。”

大家明白这话的严重，虚汗淋漓。

姚军师又说：“头马，你放的那包太大，离我们又太近，一炸，可能我们这里全完蛋。”

头马又蹿出去，把那包炸药提了回来。头马独来独往，快把大家急死了。

马在旷野上狂啸。那几匹马找闻到了它们的主人，主人不再动弹，马有绝望之念。有两声马啸得更远了，那是跑遍栈道不见主人的马，盘旋着向大榕树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猿对蛙做了个什么手势，蛙砰地打了一枪在洞壁上，猿提了一包炸药窜上去。这回不是离三丈了就扔，是直跑到洞口，搁在洞前的石块上，他自己打了个滚，窜了回来。

洞口突然闪出数支枪来同时开火。

猿和蛙一动不动，等洞口窜出来六个，九个，砰砰两枪，轰的一声，洞前一片火光，尸骸和石片腾空飞起飞落。大家一睁眼，第二批一串人呀呀已经窜出来一丈。栉从石坎下跳起来就往前扑过去，栉的右臂夹着一包炸药，栉中弹了。栉歪歪斜斜跑着，跑着，栉的双腿吃了一排子弹，他轰然倒下。那炸药包居然没中弹，甩了，却被栉的尸体挡住了。

响了一枪。轰隆一声炸了。正赶上来的六人带枪飞到了天上。

是蛙飞身跳到栈道上露出身子打的枪，第一枪没打中炸药包，第二枪打中了，可他自己给乱弹打歪了，炸药爆炸横过来一片碎石。他被打烂了，他自己从栈道上滚了下来，血肉模糊。

天地要塌没塌要陷没陷，天地只是颤抖着，落物纷纷。

头马早已窜上去扔了一包炸药到洞口。

但姚军师这下子得考虑仅有猿一杆枪是不保险的，他刚扑到猿的身边，洞口蹿出一匹荷驮的马，又蹿出来一匹荷驮的马。猿知道人会在后面出来，但又出来一匹荷驮的马。猿突然甩下枪跳了上去，他从蹿过来的马上抑住马驮，布袋里是个日本鬼，日本鬼一探出头的时候短剑也出来了，猿擒了那手一拉一扭，那头刚蹿出袋子，弯刀已经下去。猿回头又扑第二匹马，却是粮袋，第三匹马被头马拦住，布袋里伸出一去机关枪头的瞬间火弹鸣响，头马一弯刀砍着了布袋里的头颅。洞口蹿出来一群揣冲锋枪的，枪弹闪闪，但没等他们调对角度，姚军师的枪响了，接着炸药包炸了。

姚军师被乱纷纷落物砸了埋了，好在都是软物，热的尸骸和冷的落叶，还有一只动着的手，是猿。猿扒抓了一下姚军师，咕咕笑着，姚军师睁眼的时候猿已经从头马手上夺过一包炸药蹿了上去。但猿扔了炸药之后没能跑回来，他腿上中弹了，人一弹一歪，斜倒了。

只有冷枪在响。

奇怪，猿只是弹了一下腿就倒的，他怎么没爬回来？

姚军师回头，不见了头马。姚军师看炸药，没有了炸药。姚军师看马驮，马驮在，空了。姚军师急得要跳起来，不是一身的筋骨在跳，是怦怦的心脏在跳，是五雷轰顶的预感在跳。对，洞口冒火了，蹿出来两匹马，四匹马，一群马。姚军师知道马不是马，马是人，马的口环勒得死死的，那马背是人。姚军师响了一枪，天塌地陷之后，姚军师看见了从硝烟里挺起腰的头马，头马怎么到了洞口？也就是说，头马是在爆炸声中蹿进火堆里去的，炸药与火堆只隔着一层湿布，他选择了焚烧！但这次不同了，洞里蹿出来的是一片寒闪闪的短剑，洞里的人精明了，他们放弃了枪火，他们逮住了头马。头马仰了被挽住颈脖的时候，姚军师看精了头马膝前的炸药袋子。就在姚军师看见那袋子的瞬间，一片的日军也看见了，他们一阵风趴下。乱石和乱尸之间四处冒着烟火，就没一束火撩着那炸药袋子，整整一袋的炸药！在烟火里挺起一道黑糊糊的拱影，是猿。猿往头马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猿要从一群日军手中夺回他的头马，但乱剑交加，伟岸的猿断了，一瓣一瓣地给削了，一截一截给砍了。头马嗷地痛喊了一声，头马挣扎着站起来的瞬间，脸上胸上落了一片的剑光，头马红了。姚军师像喝了一盅酒，他熊熊燃烧起来，他扣了扳机。他是先被炸瞎了再死的，他在火海里飞翔。

洞口的斜裂口崩了数方的青石，像一道闸门，把天庭地府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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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九凤

有主的马找主，找不着主的马找九凤，九凤于是追到了大榕树。她们仰看一回天庭的鱼肚还掉白泪，想，离午饭还有一个时辰，枭寨的豪勇是饿鬼。招饿鬼是要爆香食的，她们抖了抖蓑衣，抖落一腊月的浸骨雨滴，想道，枭寨的豪勇又是寒鬼，招寒鬼是要开火塘的。鹞是大巫女，擅纤指，缝裂口；癞是麻风女，擅搔，抚脸疙瘩；疳是痨女，擅咳，对尸接四肢归指爪；瘿是疯女，颤痴，缝破衣；宄是哑女，擅纺，连尸布；悯是聋女，擅弹，枕尸；悛是掉怪女，擅补，合瞠眼；魉是毁七女，擅辨，对指爪；蟆是暴凶女，擅腥，刷浆污。一百二十四具尸是不全，可她们就笑了，从生到死，她们可没细眉细眼看过谁哩，她们叫道：“原来都是偷苞谷的猴子！”她们带了石灰，不多，她们可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习惯是要污水不干的地方撒的，要撒一小把呢，啾地冒了烟才算数的，可这下子得要多少石灰呀。鹞吩咐道：“抹吧，白了就好。”可蟆嚷道：“抹不白，蓝了得不？”鹞有些遗憾，颔首认可。尸不能摆在雨中，可只有大榕树下一片干净，悯嚷嚷道：“这山怕是狼也跑不到呢，我们让他们暖一回大榕树吧。”鹞叹道：“他们谁不野性呀，大榕树魂比青石还重呢，谁受得住？淋雨吧，雨都暖了。”缝裂缝不是缝衣裳，没有一针平没有一针实，鹞自己心里就毛绒绒爬了粉虫了，一针针错刺在自己手里，肩头就不住地乱跳。疳就笑道：“要我扳的肩头都这么跳，惊死人哩。”她们这么碎嘴杂舌地忙乎着，在山岗上湿漉漉摆了三丈长两丈宽的尸群，一一垫了蕉叶，一一验了名。她们又把仇人的两层上衣扒了，薄里垫了枭寨豪勇的尸身，外层和天地和刀枪器物藏了马驮篓子。把仇人的上身和天地都扒了，她们惊叫起来，“呀！仇人的尸骸只是个零头！”当她们弄明白枭寨的豪勇居然输了，而且赔的是人命，她们全哭倒了。

天庭的细雨像迷路的蟋蟀，把它的耙爪抓在枝叶上，抓在草尖上，沙沙有声。山是陡然膨胀的坟。鹞爬大榕树摘了一帽鸟笼用洋火点了，她们开始拢湿漉漉的干柴枝，把劈了心干心的细柴穿插其间，透了风，让火苗四蹿。蟆把短柄斧挥得像啄木鸟的喙，惊动山野。头尾两堆篝火爆响之后，她们开始在在一筒老柚叶水里净手，烘干了再过酒再烘干，这才开始在火苗上熏腊肉，过翎羽，扎小鸟笼大小的小竹楼，贴指甲细的红蓝纸窗，曲竹叶洞小眼扎作小马小驴小牛小狗密布小竹楼下的九十九根小柱下，衣食住行全祭上，弹了酒，开始祀奠。鹞起音唱至为金贵的《虺殇调》，是劈头从第三百八十一句唱起的，大家都知道错了，但没一个吱声，跟着唱，四人盘一堆火唱。落着泪雨唱那遥远的古调，像织布一样痛快。

鹞一个人开始跪死殇，是趴着嘴对耳朵说没有声音的密语。说着就倒了她那只金镂玉雕的美人掌轻轻将死者的眼睛合上。鹞发现，所有的豪勇都死不瞑目，她的心就颤起来，舌头发木，她是用鼻子哼哼密语。这些面颜像她经年的恶梦，熟悉而又陌生，有时竟像她的儿子，有时竟像她的夫君，密语原本清香、甜蜜、温柔，像蜂鸣一样的神妙，但鹞发现吟到了第七轮子的密语却是冷酷的、诀绝的、刻毒的。吟到第十三遍，密语变成了鬼话，寒嘘嘘的。鹞突然记起来，《虺殇调》里说，同时死七个人是魃的陷阱，同时死十三个人是魑的陷阱，同时死五十一个人是魍的陷阱，而同时死七十六个人是地府的石楼塌了，地府的石楼是架在瘴气灶上的，魂一落到瘴气灶上，就像婴儿落在了紫蚁群里，蜷了曲了被万万副利齿了吮了，活活干枯掉。若是同时死了一百零八个人，地府的青烟就变成毒蛇的口涎，滴着了谁的脸，谁的脸将和青虫齿的树叶一样斑斑点点。天打雷劈呵。鹞咬破舌头，她只能念到第七十五个，念过第七十五个，她要狠心哑掉。但她只念到第十四个，天旋地转起来了。天呐，难怪大巫不传四十岁以下的人，她才三十三岁，她不配！

癞哭着哭着就笑逐颜开了。癞苦到二十七岁，这是头一回遇着了开心事了。天下只有佛桃、佛寿兄弟知道她不是麻风病而是养竹鼠的时候才痒的。有一年她跟表姐到外婆家住，外婆只让她泡了几回柚叶汤，破的烂的红的蓝的青的黄的就脱皮了，粉白了，红润了。那是大年初七到二月十六的事，那年癞十七岁，癞从小就以为自己是麻风病，可十七岁才知道不是，十七岁知道不是麻风病，可二十七岁了还嫁不出去，癞该怨的都怨了。父亲为什么不让佛桃、佛寿当长工呢？佛桃五岁就能听懂竹鼠的话，佛桃家是世世代代养竹鼠的，人是单传了富贵。传说到祖上都下山请了私塾先生呢，可到佛桃父亲一辈就是兄弟了，他们家是为逃征兵败的，两丁，就得抽一了。先是哥哥当了壮丁，可半路跑了回来，让官府扒瓦了，还欠官府一笔钱，家就破了。后是弟当了壮丁，又逃回来，又给官府扒瓦了，再欠官府一笔钱，借了，借高利贷，有钱是树，越长越高；借钱是藤，不几年，藤腰比藤根粗了。兄弟躲，后来哥哥的就去当壮丁，一去不回了。弟弟的媳妇又生了佛桃、佛寿兄弟，顶不住债息了，就去赌，赌输了，没脸上山，讨饭去了。正巧赶那年天蝗下凡，不梳树不梳藤梳苞谷叶梳红茹叶梳瓜叶，枭寨饿死了三成，佛桃妈也死了，佛桃家还欠父亲光洋哩，父亲就问：“佛桃、佛寿，你们愿养竹鼠么？”佛桃、佛寿兄弟六岁四岁正饿呢，佛桃就说：“我能听竹鼠说话哩，我弟最爱窝竹鼠暖被。”佛桃佛寿就帮父亲养竹鼠了，佛桃小小就能爬树攀崖，头一枝金银花总是佛桃摘了打浆喂竹鼠。舔过花浆的竹鼠小红眼晶晶地发亮，吃起草来没命，睡着没命，父亲原先轮着总是三百只竹鼠，这回轮着养五百只竹鼠。过去竹鼠总逃出墙顶摔了让野猫叼去，野猫吃竹鼠不吃头不吃骨架，父亲的跟屁狗又把乱石上的骨架叼回来，父亲耗铜板和熟鸡请道公祛了几场，竹鼠还是丢，自从佛寿住进了鼠槽半年，父亲的跟屁狗就再也没叼回骨架了。第三年，父亲的竹鼠轮到了九百只，父亲算了佛桃、佛寿的工钱，债还清了，父亲心善，就问佛桃、佛寿兄弟是回家呢还是当长工。当长工呢，十六岁，主家就给娶媳妇了；回家呢，主家就买工打十八条大柱给架竹楼。佛桃兄弟都说当长工，就当长工了。没想到第二年，佛桃就起斑了，巫婆问过树神，不知道巫婆回什么话，夜里就有人把佛寿接走了。又不知道为什么，佛桃也走了。癞找到佛桃的旧家，旧家已经变成竹林，有一夜，癞应了梦，佛寿跑来看她，说了许多开心话，佛寿脸上的斑掉了，脸圆圆的像只十月的大柚子。很奇怪，以后每次癞在夜里哭了，第二天佛寿就来看她了，又说很新鲜的话，佛寿都识字了，说话一套一套的。又过了两年，癞身上起斑了，又痒又烂。巫婆问过树神的第二天夜里，癞就给送到一座小庙里住了。癞哭了三天三夜，父亲送饭的时候癞用镰刀割了父亲的手，把父亲吓倒了，父亲才告诉癞，说癞得麻风了，癞吓得疯了，癞疯了多少日夜呢？癞不记得了。

癞就记得，有一次佛寿逮住她的手破嗓子喊道：“癞，你不是得麻风的！”后来，外婆坐轿子来接她的时候也说：“癞呵你不是得麻风的，跟外婆走吧。”癞在外婆家才五十六个昼夜，病好了。癞又念起佛寿了，佛寿就在夜里来看癞了，又说了许多开心话，可是佛寿一去就不再回头了。父亲把癞接回家养竹鼠，癞又起斑了。癞知道她不是得麻风的，还有外婆和佛寿知道呢。外婆死后，癞就更念佛寿了，这天下知道癞不是得麻风的就只有佛寿了。可是佛寿为什么不再来看她了呢？有一次癞围了头巾乘夜出了寨子到铁匠佬那里去打听佛寿的消息，铁匠佬说佛寿过瓶子崖当和尚都多少年了。癞就跑到瓶子崖找佛寿，佛寿很开心，可佛寿说他不能回枭寨，他们家欠乡亲的欠官府的债是还不清了。癞回头就封了银锭去送佛寿，佛寿就哭了，说还了债也不能回枭寨，他兄弟都不能当壮丁了，要回枭寨，要抽一丁哩。佛寿不收癞的银锭。癞回家又想了很久，癞又送了一双鞋给佛寿，佛寿就哭了，给癞说了比《虺殇调》还古怪的“六道轮回”，癞听得皮惊肉跳，回来身子三天不痒，慢慢思索。佛寿说地狱道，饿鬼多不容易讨得一钵狗粥，呼地又被地狱道的猛火烧干了，要吃那干灰，呼地又来一阵辣椒火，把干灰打成焦烟。佛寿说着大道理哩，自己就掉下眼泪了，说到他们兄弟俩下山讨饭，狗咬人打都是因为他们的斑脸，后来兄弟用火炭涂了脸，人也怕了狗也怕了可就没人敢倒粥了。他们兄弟是碰了得道人给指的路才上瓶子山的，一进庙，身上的斑就褪了，疤就掉了，过了九十个昼夜好日子，庙里就进有枪有银锭的官兵官吏了，官兵官吏当和尚可厉害了，要人搔背要人搓腰哩。癞听心惊肉跳，佛寿说得失魂落魄，不过有一理是说得明白了，阴间阳间是杆秤哩，活着吃了多大苦，死了就享多大福，佛寿的话癞听得明白，快快死吧！这回哩，也不知道佛桃佛寿兄弟是哪天哪夜下了瓶子山回枭寨了，说这回佛桃出山，官府的债就清了；佛寿出山，乡亲的债就清了。要是活命回枭寨呢，日子开头了。癞就一路上心里擂鼓，佛寿要是掠了一驮宝贝活了回枭寨，认不认得她癞哩？好啦，死了，佛桃、佛寿兄弟都死了。癞亲眼看了又亲手翻了，佛寿是垫了三个仇鬼给敲死的，三个仇鬼也饮了枪雨死了，死了还压佛寿，是苍天要让她癞见了佛寿死哩。瞧，死了多干净，不会“青树乱冒芽，青藤乱长心”了，佛寿是天下唯独知晓癞不是得麻风的人，佛寿也知道癞是天下唯独最念他的人。死了多干净，在冥府守着。癞亲手缝了佛寿的刀穴，三眼刀穴哩，癞是一针一眼地缝，缝稳了吹风一抹，咒道：“你等我！你等我！”哈，癞伸指头点了一点，原以为佛寿的左腮上伤了个洞哩，是女人酒窝！癞唱着唱着，抹一把泪，是凉凉的泪。

都知道十四岁的疳翻尸体像翻被子一样是急着找她的堂叔灞，她堂叔灞是堂伯用一头青牛赔他进乡长私塾破了蒙的，能合《康熙字典》跟医仙识《本草纲目》哩。疳刚咳的头一年，灞让疳上他的马下山住医仙家里三个月。不咳了，她妈死湿胎，她爸就用马驮她回家养三斤重的弟弟，她弟弟长了，她又咳了。灞的哥炜抽筋病三年了，这回灞是应一丁出山，疳是顶犁地的大弟出山。疳的大弟早就劝她下山住医仙家里治病，只有疳才知道，她得有银锭，药饵都是海里的珍奇呢。疳的小弟也三岁了，夜里要跟听疳的咳嗽才睡得着觉。灞就说，明年天一暖，拴也要把疳拴下山治病了。就为这句话，疳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她一喘就红脸，一咳就红脸，停了不咳，脸就青了白了。枭寨的人都怕疳的脸，刷刷地变。这时候大家看疳急得直喘，喘了猛咳，癞就笑道：“疳，你是急了要见灞呵？”疳吓一跳，气咻咻道：“你咒我灞？”癞又笑道：“要灞活着，你急什么？”疳听了一想，羞愧得很。她这下怕见灞了。她怕见灞，却怕漏了不见灞，不免就琐琐屑屑地更怕灞是破了碎了。鹞是嘱她对指爪的，她就钳了这一只那一只断肢断爪的拿捏着哭了，她怕细的小的是灞，又怕粗的长的是灞，跪着趴着魂早就丢了。大家知道她这么对断指断爪一准会错接错连的，可大家装不见，唯有癞多看了一眼，哇地吓倒。大家去看，原来疳真接错了，把一只少年的断腕接到一个老汉的断臂上，而且，细看了，大家都要笑倒，那是左腕，接的是右臂。疳唱着唱着想到她换那错接的腕和臂，拉了半天拉不动，她猛地想起来该拉的是腕而不是臂，自己抽搐了一阵子，全身都冷了。她这时感觉那熊熊烈火燎的却是阴气，她唱得口干舌燥，就是身子冷。

瘿是上个月才从六姐的婆家回枭寨的，枭寨传说瘿疯了。瘿的同年告诉她，她觉得枭寨的人才疯了呢。瘿有七个姐姐，全嫁了，瘿不耕不养不织不绣，一个姐姐一个姐姐家里去住一些时候，两个弟都下地干活三年五年了，她还悠荡着。她母亲生下小弟那年就死了，她父亲当人的面总是叹气不说她懒也不说她不听话，她就更神秘了。她十四岁之前爱穿老人的长衣服，走路一抽一抽地要缩不缩。可十六岁以后，就爱穿小衣小裤，走路风风摆摆地要倒不倒。这回原本是抽她大弟出山的，她闹着入九凤，大家都怕她，可鹞说要她，就要她了。她敛尸戴洋手套，说那手套是她那个嫁到镇上的四姐给的。她正错骨拉歪肢，一掌是一掌一手是一手，果然像男人一样精准，对上了颈脖腰骨腿肢臂骨，还啪啪啪啪地顺拍一遍，叫死尸服服帖帖躺端庄了，再把衣裤拉了抖了，一针一针缝上，再拉了抖了，果然冠是冠，领是领，襟是襟，袖是袖，腿是腿，鞋是鞋。她还有模有样掏一掏尸衣的某只袋子，笑笑，也不说一句话。这回她唱的调子和大家的调子可不一样，没人敢说她。

宄才十五岁，还怕死人，她剪尸布，哆哆嗦嗦总留长两寸三寸，鹞看了就比画说：“一寸也不要多留，我们只驮了一驮白布，怕不够呢。都是兄弟，不够了我们对不住死魂，多了我们多扎几束白旗吓鸟吓人吓鬼，你要记住。”可鹞一走，她又慌了，还是多剪，一次她量着量着忘了是量人，跟那死人肠子量了七尺。鹞不忍说她，就教她合布头摸尸体的头和脚跟，她就明白了，闭眼睛摸了下剪，不多一寸不少一寸。宄可能干了，她唱古谣像纺纱一样缠缠绵绵的只是低头哼着。她哑，可她的声调比一台纺机加一台石磨一起转着绞着还震心震肺。

悯是七岁被人熊抱去三天才聋的。悯是人熊抱过鱼梁的时候失爪掉的，人熊跳水再抓她的时候把石墙踩塌了，三丈石墙轰隆隆震了，瀑布百里的十三座寨子都听闻了。千块万块石头没砸死悯，就一块石头砸死了人熊。猎户耕户织户找呵找呵找了九天九夜，还是狗隔水闻着了半个死人把悯闻出来了。悯哑了一年，说话了，又聋了。悯美丽又乖巧，可没人敢娶悯。十四岁那年，悯担八角下了一回山，一个镇上的老爷就娶悯当妾了，第二年抱一个脚萎的小儿子回来，是那老爷死了，大婆不让儿子在镇上长大。第二年，悯跟外乡的老铁匠走了，可半路又回来了，等她生了第二个儿子，背小儿子下山去拜坟，枭寨才知道外乡的老铁匠是在天桥上摔死了。这回悯是顶十六岁的儿子出山。悯什么苦厄什么凶险没见过？悯枕的尸，真是睡着了一样，仰是仰，正是正，摆是摆，甩是甩，谁个生前死后不听天呢。听天，那眼不瞪不眯，那嘴不咧不翘，也不知道是扭着哪根筋顶着哪块骨，别人总是抹不平调不顺的，要悯一掌一爪地抚呀梳呀，平了直了松了和了。这时悯唱得很轻很轻，像风像雨，一句一句地都入了泥土里去了。

悛是唯一目睹过大巫亲手把她生下的怪胎掐死的人。悛才不信怪胎是她生下来的，悛总是疑心大巫把她的胎儿给调了，大巫掐死的是大巫生的怪胎，而她生的胎儿被大巫给偷走了。可家婆和她的姊妹都说，大巫是家里见你生下怪胎才牵骡去请来的，九月怀胎，谁能见你生了胎儿才呼天抢地能生个怪胎来换你的胎儿呢？悛第二年又生了一个怪胎，这一回她抱着护着不让谁动，但她只抱了三个昼夜就疯了。她说是奶她的胎儿，却拿了绳子吊在竹梁上，她要死了要死了却给救活了，她给救活了，怪胎却死了。埋了夭殇之后她自己病了一年。这一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个长大了的怪胎。后来是她善良的家婆带她下山，在镇上收养了一个乞丐的儿子，她又病了一年。病了一年，又养了一胎儿子，她觉得自己的病全好了，恶梦也没有了，可她很奇怪，枭寨的人总像看一个鬼怪一样看她。这回他养子十七岁了，她就顶她养子的壮丁，可她的养子不听话，还是来了。养子说是顶下辈的，乡长还发了榜文当枭寨老少认账。这不，她的养子龛死了，是趴在一块大青石上死的。她一趴上去就喊冤，可鹞和姊妹们上下左右细看了很久，龛是双手把着大马草铡，石头下躺着两具仇人的尸体。鹞说：“不，龛赢了一个。”悛哭着也看了也想了，抱她的养子说：“龛呵，你就是我那两个死胎，他们一个只有一半，合成你一个人哩！”怪了，悛不再哭，她把枭寨的独眼的半眼的尸体都抱到了一处，又去翻仇人的尸体，把独眼的半眼的尸体也抱了拖到一起，鹞吓了一跳，说：“万不可呀！仇人和兄弟怎么能共个坟穴呀！”悛这才不拖仇人的独眼和单眼尸体了，可还是把仇人的独眼和单眼尸体放在了一起，垫了蕉叶，盖了树枝。祭奠的时候，还送过去一份酒肉。大家提心吊胆，这是千万千万不能让枭寨的活人知道的，不过这时候听悛唱着唱着，倒是有章有法，没一句岔的，证明悛的疯癫停了，不会再犯，大家才稍稍缓了一口气。歌调于是悲喜交融，低昂趋了低昂，高亢合了高亢，恍拟黑暗的牛角号的阴风，一时笼罩了旷野。

魉是个例外，她唱了停，停了唱。她是九凤里最能记古谣的歌仙，可这时她面前摆了几只断腕和一小堆指掌，她是放在篮里对颜面的，终于没对得出来，这会儿她在想着记着，她必得在唱完《虺殇调》的时候弄清了想好了。这个六年来在几个情人之间爱着恨着逃着躲着欠着赔着的妖精，她究竟不忍见魔鬼男人身首异处，更受不了他们身上的肢节断了筋骨断了血脉。爱可以陌生甚至可以埋葬而骨肉不能割舍，自己牺牲是一回事，丢人现眼又是一回事。一首古歌埋葬了多少代英魂和夭殇呵，埋到亲近，却是多么的不同。这个多少豪勇要娶要杀要埋要卖的妖女，这时候歌喉哽咽，有声没调，无声而歌。

蟆心胸平和，她是拉竹的时候失手滑了一杆三丈长的楠竹把小叔的胸穿了，落得反骨女的恶名。她连死了三胎，是自己悔得太痛，是夫家咒得太惨，是枭寨怨得太深，这回她是顶了丈夫和二叔的二丁抽一来找死，可眼见枭寨为不知名不知姓不知来头不知去路的日本鬼送上这么多条命，她嘎嘎笑道：“咒我是反骨女，枭寨，贱骨头！”鹞吩咐她刷浆污，她裹了一拳布把血污搽了抹了再往豪勇们的净处涂抹擦拭。鹞见了骂斥道：“呀哈，蟆，你拿死人出气？”蟆说：“我是一人浆污一人净。是我死，我也求个干净。”鹞听了，骂不下去，说：“蟆呵蟆，好好积个阴功，回去生个好胎。”蟆说：“是这么念着，我才忍了大腥哩，换你们谁，手不软哩！”鹞听得也有理，忙她的去了。这回蟆唱的有声有调，她的蛤蟆嗓子阴郁而幽邃，同是古色古香的哀调，她唱得天昏地暗。

一阵撕破肺肠的马啸惊醒了唱的和喃的九凤。

是佛桃和佛寿的马。九凤都知道马离主人是马嘴环被勒了拉的，这下子马脱了口环跑回来了。

鹞吩咐姊妹们三下五除二了断大榕树的奠祀，追马蹄在天黑前找到了枭寨豪勇们最后死难的栈道。

马嘶马，马找马，她们先找到了驮粮草的马，拴着的马见了九凤都纷纷扬蹄喷气，口环勒着的马都让腥风给熏醉了。

九凤眼睁睁看着三五十丈的栈道全铺了尸骸，心都碎了。

鹞软了双膝跪了下去，半天喘不过一口寒气。

暮色一爪把天地抓黑了。

风的话很急很虚，谁也听不明白，谁都听怕了。风掀开每个姊妹的蓑衣，蹿进每个姊妹的衣褶里，把诡秘的话直吹入每个姊妹的心肠里去，风的每句话全是鬼话。

鹞知道姊妹们怕黑。她仰不见树，上哪儿去摘鸟窝呢？她叫蟆赶紧劈干柴枝，叫姊妹们拢干竹枝，雨不是斜着，雨是卷着；风不是横吹，风是上劈着下掀着。鹞浑身颤抖，这边蹲着挡也燃不着火，那边蹲着挡也燃不着火，真是鬼吹了。她叫姊妹们都围了再点火，火篷的燃了，大家倒是吓坏了，站在火影里，都看着这山在往下沉。这风在往上掀，人呢，稀稀地只有几条影子，晃着悠着，鬼魂一样。鹞知道不能像在大榕树一样分得太细了，就吩咐姊妹们先搬尸体，天暗得比说的快，劈头盖脑就黑了。鹞在火光里发现了枪，惊叫道：“枪！”她叫姊妹们扎干竹枝燃了三支火把，先找枪，找到了三杆枪，七杆枪，十杆枪，天呐。怎么会丢枪不捡呢？鹞想着就瘫坐在一副尸体上，把姊妹们吓惊了，大家问怎么啦？鹞喃喃道：“难道说，两边的人全死了？”大家一想，全都僵了抖了，嘴全冷了，没一根舌头说话。鹞说：“谁会放枪，大家放枪！”为什么要放枪呢？鹞自己也不知道，大家也不敢问，大家就放枪，砰砰砰砰，响了四枪，有五杆枪勾呀拉呀摔呀就不响，响的不响的都吓得乱颤。就没一个想到有没有子弹，鹞说：“把响的拢一堆，不响的拢一堆。”谁也不敢离开谁，大家闹着嚷着顺着尸体叠的栈道高高低低地找枪，三杆五杆地捆作一扎，牵了马过来斜放在驮篓上，捡到头，谁也不说，可都知道该见的人都躺着了。鹞问：“你们见头马吗？见蛙吗？见猿吗？见栉吗？”大家想了很久，都摇头。她们又对了几个人的名字，有的说见了，有的说像见了。不也多说，因为很多人身首异处。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临大山洞的七丈石槽好像着过大火，石泥土乱树乱草都很新。鹞就说：“这样，我们先扒仇人的衣服，剩下的就是枭寨的兄弟了，我们慢慢抬。”疳央求道：“我们再打一会枪吧！”大家都知道疳的意思，大家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就都打枪，果然还响了几十枪。打了枪，大家胆大了，把火把斜插在细雨里，风很大，浇不灭，旺着呢，大家就在火光里扒仇人的衣服。有人拉不下钢盔，有人拉不开胸口的十字带，有的拉不开腰带，大家闹嚷嚷了一会儿，全把恐惧忘了，彼此看着把黑幽幽的蓑衣甩呀甩的干活，模样像从天庭斜飞下来擒尸体的巨枭，又怕又痛快，大家居然嘎嘎嘎嘎笑了起来。一个人扒了十来二十个仇人的衣服和钢盔，翻翅帽和皮带、靴子，连同枪刀斧棍装了六驮。鹞叫大家到柚叶水筒下浇水净手，再洒酒净一次，烘干了手，先喝一回酒，喝了酒，开始抬兄弟们的尸体了。先近后远，把尸体垫在大石洞前的荫地上，空出来的栈道石头又滑又腥，大家叫苦起来，可恼可笑的话就出来了。尸体很沉，她们就开始骂死人了，不骂则已，一骂，真想起来这些兄弟的十万个不是。九凤，可都是枭喊打喊杀喊焚喊烧的妖精秽孽呵，这会儿，轮她们抬伤她们害她们欺她们虐她们的大爷们了。“螳，叫你再扔你老婆到猪圈里呀！”疳这么骂她抬着的断左腿，“一、二”喊着和悯把个牛重马重的独眼螳篷地扔在地上，两个人仰了嘎嘎大笑……

就在笑声没落的瞬间，大黑洞的石堆哗啦一阵塌了，黑压压蹿出一群鬼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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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劫

九凤惊听黑崖穿洞，坍塌了一墙的乱石。黑洞与乱石之间，有一溜的鬼影蹿出，蹿出的不独光影，而且啸着怪叫，看的听的，全都站不住，吓得瘫了。

那鬼子想必是在石洞里透缝隙窥破了这栈道的奥妙，出得石洞便直扑火光，撒了一块洋布把一塘篝火盖掉，又搬了石头拉了尸体把蹿洞的火苗给盖了。这上浑浑下浑浑的天地刷的黑掉。九凤是眼见那鬼队影影绰绰团那火堆忙，却没想着另一行鬼队直奔她们，滑溜溜地抓着扒着就把她们逮了擒了抱了扭了，鬼眼有灵，啪啪啪啪地都挑了她们的太阳穴甩巴掌。她们哪里招架得这一掌呢，天旋地转起来，昏了懵了，她们开始哇哇地叫出声来。但那鬼队的一百只手一千只手可有眼有灵哩，把她们头顶的斗笠连绳带也扒断了甩了，把她们的蓑衣套给勒了拉了扯了，扯断了连绳带蓑衣扔掉。鬼队的猿臂藤腿像洋箍水桶的洋铁丝一样又韧又硬，她们就跟禽兽入了猎人的马尾套，谁都是越扭越紧越扭越痛，最后是给反扭上肩脖，挣扎不动，咬爪不得，生生给肩扛进黑洞里，砰砰砰砰地扔在地上，还要动，给骑上了。奇怪，她们是被仆了摔的，这下口啃草灰呢，口啃泥土呢，口啃石头呢，长臂给反扭了，衣服给哗哗哗哗地剥了，鬼子藏有缠魂哩，就借了窄窄的衣袖反扣了绞了扭了缚了，谁也不能动上一动，黑洞嗡嗡响着，她们的耳鼓嗡得聋了闹了乱了，黑洞很热，她们挣扎着呼喝喊叫着，她们是在火里挣扎，溅的却是水，苦的泪，咸的汗和腥的血。只一会儿，滑溜溜的，她们自觉很滑，鬼子也很滑，她们掉淫窝了。这群一个时辰前还在剖腹与突围之间犹豫的战争赌徒，转瞬之间触发了焚灭人伦的魔火。

《虺殇调》的第三歌《恶人窟》说在世恶人死入冥府，是给拴着，穿过非礼、不孝、无耻人的鼠门，再穿过吝啬人的黑蚁门，再穿过长舌人的红蚁门，再穿过盗贼的白蚁门，再穿过偷香窃玉人、骗财骗色人的蛇门，再穿过赌徒、瘴疠人、麻风人、怪胎的水门，才到“火苗入水起黑汤，石灰入水生白蛇”的恶人窟，那是要历“骨髓冒出石灰火，泪浆落肚生竹虫”的大磨难才能焚尸扬灰，重生光影。九凤是怎样疯狂地呼叫和痛苦的挣扎，但声带全破碎了，唯听鬼子们呼呼嗤嗤地尖啸着，呜呼呜呼地狂笑着。九凤近在咫尺，魂魄溃散，却不能像旋风中的凤与凰，哀哀而歌，互相砥砺，谁都像撩着了火的蜜蜂，爪伤翅折；像吊在钟乳石上的黑蝙蝠，瑟瑟地颤栗着，自私，阴冷，心性如冰，孤独的毁弃。她们从刚才破口骂尸的大忌悔恨，悔着她们的忤逆天伦，悔着她们的阴私与亏心。她们不能勘破，她们怎么说也不是恶人，她们更不明白，这是在人间呢还是在冥府。

瘿不明白黑暗里是三个鬼子在蹂躏她，瘿只当她是落在一个几副指爪的魔怪手里了。她是让两只竹鞭一样梗硬的指爪仰了钳住双臂，被两只膝盖压了两只小腿，而扒她抓她蹂躏她的是一把喘嘘嘘的臭嘴和一副猿猴一样滑溜溜的腰身。她乘魔怪的额头抵住她的颈脖狂荡地钻着咬着的时候一口侧咬了一只耳朵。咬住了，她痉挛着甩头甩脑，听那魔怪嗷嗷地猪号着，她咬得很脆咬得很甜，她拼命歪头甩，甩，但她被一拳打晕了。等她昏昏然痛醒，她感觉是给破布团蒙了脸，她要窒息而亡。瘿感觉她在被人撕着，一块一块地撕着，她快要破碎了。现在瘿明白了，她就因为没嫁人，她遭人忌了遭人怨了，多少贼兮兮的眼神，原来却是一个魔怪的影子。这影子曾在她洗澡的潭边偷窥过她的，这影子曾在她栖身的篱笆边上偷听过她，这影子在竹林间在圩场上在婚礼中瞟过她，这影子一夜之间现形了，要挟不行，劫掠她了。这人世间，人终了甩不掉影子，终了斗不过魔怪，这不是呵。人只有五尺，而魔怪有一丈五，像一条大蟒蛇，弯着曲着盘着缠着箍着扭着还能一爪掐了一爪劈了，魔要怎样才吃得饱怎样才玩得腻呀。她拼命呼叫她的姐姐，可她知道她的嗓门让火呛着了。她有七位姐姐，但终于没有一位姐姐听见她的呼叫。她只知道枭寨咒她是疯女，她却不知道原来她的七位姐姐真当她的呼救是疯话，和她连着肠子生的姐姐们都当她是疯了，她再叫再喊有什么用呢？她感觉自己是被焚了，变成一团焦灰，这时辰是一角一角地碎了，落在污水里，窜起一股焦烟。她大悔而大憾，她为什么不当烈焰熊熊的时辰蔓延而去，把这冷漠的人间焚了。人一旦遇着了魔怪，群就变成了人、禽、兽，心都散了，眼都瞎了，耳都聋了，不入眼不入耳不入情不入理了，不如人间作了冥府哩。

悛是吓死了又活了，她曾被大巫掐死过怪胎，又在上吊时候死了床上的怪胎，曾经的事是很容易在心里惊醒的事。这一瞬间，她是活生生见怪胎突然长成了巨猿来抓戳她了，散了她那把直垂到小腿的长发来缠她的脖子，把她的衣襟全撕了。她愠怒不已，怪胎可是她生的养的呀，怪胎怎么可以怨生他的她的下身和养他的她的胸脯呀。悛感觉怪胎比她曾生下的怪胎长了十倍粗了十倍，而且那指爪脚爪足有好几副，那滑溜溜的身子必也有好几块好几段。一只人熊已经能玩死人，几只人熊的爪和嘴，她就连头发衣服也给撕了吃了又怎样呢？悛的魂魄掉到了深渊里，但她是逃不掉的，现在悛明白了，怪胎原本就不是人，难怪她一生下怪胎，家婆瘫倒在篱笆旁边。对，巫婆揭开包裹一看，巫婆也摔了一跤。后来，后来是两个八十岁的老奶装了小席卷去埋的，一个老奶就此病倒，说梦话死了；一个老奶抽筋了，死的时候腿很细很短。第二胎死的时候，对，是包了裹了，是家婆花了铜板请外乡的铁匠扛了小席卷去埋的。你说那有多么奇怪呀，那铁匠再也打不出锋利的刀斧了。枭寨人总要铁匠换了打刀打斧，换了，刀斧不是淬火淬脆刀斧了就淬软刀斧了，铁匠到竹楼来跪家婆要家婆花铜板禳灾，邀大仙了，大仙摔在绳头上，把只老腿摔折了。铁匠就跑了，大仙也上驴走了。从此，再没人跟悛说话了。悛就想，是胎欠她呢，是她欠胎呢？是她欠胎了，胎生下来就破败了就残缺了，果实藏虫了果实才丑了陋了，花草落虫了花草才折了枯了，她十月怀胎的时候上了哪造了什么孽呢？悛的十年如一场大病，悛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怪胎也不让她想了，揪她，撕她，搓她，掐她，咬她，她破了碎了。她还破碎地记得，她领养的儿子也死了，她想起来了，她抱养子的尸骸的时候养子是睁眼的，但眼睁睁的是什么也不认了，连她也不认了。过去她只是想着，苍天之下呵，只有妈最疼你了，可现在她知道，连他也明白，她是生过怪胎的，是她欠胎，是她欠胎呀。悛现在只是想着死就死了，只是为什么怪胎不用火把她烧了，只是咬只是撕，她也不是一只芭蕉，她也不是一只梨，他也不是吃人的老虎，他也不是吞人的蟒蛇，她只是碎了，她只是脏了，这仇，这怨有多深呀。

十四岁的疳已经死了。她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咳不出，死了。疳并不知道她的病是治不好了，她也逆料不到能治好她病的小叔不是病死倒是让枪打死了，枭寨人一直怜着疳总是噙着泪红着脸在等着她有一天能下山治病，疳的等待是怎样揪心的等待。好，一口气闷死，一了百了。

魑嘎嘎大笑，笑得喘不过气了，要噎死了，不死，软了，晕而半死。魑抽搐不止，她就觉得痒，先是腋下痒，后来是脚板痒。她可是明白，有五个男人逮她欺侮她呢，可她不知道千巧万巧有个她最怕的鬼子一听她的笑声就更得意了，掐了她的胳膊根就搔她。鬼子的话像发情的公猴，叽哩呱啦叽哩呱啦。绝了，逮她脚的鬼子就掐了她脚板搔痒痒了。她要死了，她明白这世间的男人全是猪全是狗，猪和狗就养跳蚤，跳蚤像芝麻一样蹦呵，比蟋蟀厉害。蟋蟀蹦也厉害，可蟋蟀不会飞，跳蚤让小竹拍逼急了就飞，不是直了弧了飞还会弯了飞，跳蚤怕小布罩，小布罩盖了再用竹片刮猪身，跳蚤就撞在毛布上粘了蹦不动了，压扁了细看，跳蚤却是粉色的，晶红透亮。魑为什么对跳蚤知根知底呢，她最怕搔痒痒，她大姐就教她用一根树枝帮猪搔痒。头一句听了，要呕吐，可她是魑呀，越是可怕的事她就越是心痒痒了。她就给猪搔痒痒了，就治服跳蚤了，治服了跳蚤，真的不怕痒痒了。可胳膊根啦手掌心啦脚板底啦，痒痒不再痒了，心痒了。有一段日子，魑就想着什么东西像猪像狗呀？魑想了就吓一跳，男人像猪狗。这回她不敢说痒痒了，一听说要嫁人，她鸡皮疙瘩就毛了。大姐说，她就逃到二姐那里，二姐说她就逃到三姐那里，三姐说她就逃到四姐那里，四姐说她就逃到五姐那里，五姐说她就逃到六姐那里，六姐说她就逃到七姐那里。后来，没人说了，她就不知道要逃到哪里了。她毁过几次婚约，可那是她父亲吃了人家的聘礼，乡间城里的聘礼五成是女儿偏爱的绢啦布的，枭寨的聘礼是时髦的火铳和鸦片。每毁一回婚约，父亲要把她吊在竹梁上打断两根竹鞭，那竹鞭是亲家要闻要认的，人血不同猪血鸡血，人血，火星撩了，要爆响哩。可婚约必定是要毁的，因为肯给父亲下聘礼的都是富家哩，有一个是要娶三房的，有一个是滴清鼻涕的，有一个是当壮丁不死的，丢一只腕了，说是捡了一只小银箱，可为什么捡了小银箱还盗马呢？第四个是赌赢的，险些就过来宝马金鞍了，给雷劈了，雷劈怎么那么巧，说那下身没有了。第五个倒是齐全了，可才断奶哩，去了，蹦蹦跳地跑了，是他父亲探头看，那眼邪哩。毁婚约是必得逃的，因为贴光洋的是母亲卖布哩，母亲从七岁到七十岁的私囊宝贝全当光了，轮到姐姐们贴了。难怪连母亲和姐姐都出男人话哩。现在魑明白了，男人哪只是猪狗噢，男人还是猪狗养的跳蚤，女人在地上跑不过猪狗，女人在天上飞不过跳蚤。魑很痒，魑要痒死了。死了就死了，魑不要痒。可死也不由魑死，可痒也不由魑不要。魑没命呼没命叫，要死了，不死，痒死了，还不死。

癞一直没能从最初的惊吓里回过神来，自从她从三个仇人的尸骸下翻出佛寿，她就心里镇了一方石头。她不怕佛寿死，就怕佛寿丢了。可她错了，佛寿听不见她哭。佛寿的魂是生气了，她想佛寿的魂只那一瞬间就飞了，飞到哪呢，飞不远的，她知道他飞不远的。那么多年她心里有底，他只是赌气，他们家就爱赌，他父亲赌银债，他赌孽债，佛寿一对贼眼躲哪里去呢，佛寿离不开她癞，只是癞想不到佛寿的魂进了崖壁，进了崖壁又赌气出来，石头也崩了，魂也腾烟了。对，笨手笨脚的就是佛寿，牛粗马重的就是佛寿，佛寿变成“六道轮回”里的饿鬼了，长出几副指爪来，长出几副身腰来，长出几副腿脚来。佛寿是饿疯了，这是扒人哩，人哪会有吃的呀。佛寿真傻，佛寿吃奶，不坐月哪会有奶呀。佛寿真蠢，咬起来了。佛寿真疯了，佛寿扒她裤裆，佛寿吃她下身，佛寿是猪，猪着魔火了，癞是一把一把让着魔火的猪吃掉了，癞想起来魔猪是喝她的血。癞浮起来了，她感觉是空了虚了，人原来是一袋血水，吸干了就轻了。癞明白了，辜负是这样的，背叛是这样的，以怨报德是这样的，连同你念他惦他的一副肝肠一杯血泪他也会饿疯了吸掉。癞的血泪都往下流光了，她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她下身是火喉管也是火。癞现在不是要喊佛寿，她是要喷出一团火，她要凭一团火看清佛寿现在的疯魔怪样。佛寿骗了她一生一世，头瓢顶上点过火的佛寿，头瓢顶上留了豹爪印的佛寿，和尚腮上凹一凹女人酒窝的佛寿，他是上了哪座山哪座庙偷得的一副人皮呀，他是下了哪眼泉哪穴洞里偷得的菩萨嗓呀。念到佛寿的女人酒窝和菩萨嗓，癞哭了。癞感觉脊梁骨一节一节都变成了芭蕉心，暴晒在七月里，乌了，浆水了。癞又想起了佛寿说的六道轮回，对，佛寿说的时辰佛寿的脸不是一晕地猪黑了吗，说，大蟒蛇到涧里吞走女人，就是六道轮回了，别看大蟒蛇金麟银麟的几丈铜板身家，内里多少爬臭老虎烂猴子的蛆哩。从蟒蛇肚里过的女人，就是让蛆给一齿一齿地齿掉，蛆高兴先齿哪就齿哪了，野菌怎么腐烂，芭蕉心怎么腐烂，骷髅怎么透孔，唉，女人到了冥府的模样，跟傍晚的癞蛤蟆一样，你跟她笑它就哭，你跟它哭它就笑。那时辰她就笑佛寿嘴里跳虱子哩，这么想，癞又悔又恨，她就恨自己没听佛寿细细说，现在，佛寿说不定是在哪儿等着她呢，蟒蛇肚子，那不是三两篙长呵，是拿捏是绞绳是剐是刮怎么会这么久呢？念到这里，癞自己吓掉了魂，当她想到蛆，痒起来了，哪儿痒呢？脊背？脊梁骨？不，她是肠痒哩。癞想到这年呵这月呵肚里想的心事有多羞有多丑哩，蛆进去了。她呕，可呕不出，一副肠子全插了乱刺，她只能呕出腥的血来。

悯是快要散了架的时辰才咬破嘴唇，念起来了，这就是小时候抱她扔她的人熊婆了，毛须须的，钝爪还是那钝爪。人熊婆很生气，大呼大喘着一团一团的腥火喷她熏她，再这里掐掐那里掐掐她，咬她撕她蹂躏她。这么多年，她一想起人熊来就惊骇，大巫是索要她每闺年祛一回禳的，她心眼小了，她养两个死男人的种哩。念到两个死男人，悯的心弹了一下，她不念着两个死男人则罢了，一念起来，恼羞成怒了，因为她这时辰能明白，掐她摁她和人熊婆折腾她的兴许就是那两个死男人，一准是的了，要不是人熊婆，哪会这么熟络她呢，拿捏痒的疼的颤的抖的全对了筋盘骨穴；要不是那老颤颤的镇上大爷，哪能这么吃住她的硬吃住她的软呢；要不是那火臂火膀的老铁匠，哪会知道她怕咬怕吃呀。悯知道她要死了，她知道当年人熊婆跌下石墙让石头砸死了，她是吓了躲在乱缝里，她有多怕，她怎么等，她怎么会记得呢，她先哑了，再聋了。这么多年，她听不见枭寨人说的一句话，她只有夜里才能听见。可夜里谁都睡了，只有人熊婆的魂和她说话，人熊婆说它不是要吃她的，要吃，三口两口就吃了；不吃，是要养她的。她开头几年不信，可后来想呵念呵，信了。后来又到镇上老爷的魂来跟她说话，镇上的老爷叫她千万别信人熊婆的话，镇上老爷说他等她才是真心的，镇上老爷说他死得早是不忍心看她害羞，她羞见她的母亲和同年，他太老了，他是她的爷辈。他说他先死了，可不急投胎，是在一穴小蛇洞里等她，他要等她死了再一起投胎。镇上老爷说的话她是句句信的。后来又到老铁匠的魂来跟她说话，老铁匠又叫她别听镇上老爷的话，老铁匠说镇上老爷在冥府里早都娶了三房了，她就问老铁匠他怎么就知道？老铁匠说镇上老爷为了气他，就邀他上镇上老爷家去给他打首饰，金呀，银呀，又打耳坠又打项链又打手镯。打好了，磨亮了，镇上老爷又说这不对那不对的，要老铁匠对了洋灯量了针头给一丁点一丁点地敲打过。老铁匠说他原本呵火眼金睛能看清铁砚的心哩，能见锤子的心哩，要不，怎么能把黑铁锻了打了弯了当刀当镰哩，可这一回，眼睛就冒金星了，老铁匠说他急了等她到冥府哩。老铁匠还说，不求当夫妻了，只求当父女哩，他原本是算着有一笔淬火钱等她的。可镇上老爷奸哩，就算计他把红蚂蚁细的首饰打崩了掉勾了折了他铜板，他领不到铜板，还欠工哩。镇上老爷就说，那你帮我再打十套装野猪的铁夹吧，他就打了。到要走的那天，镇上老爷假惺惺邀他喝酒，灌醉他，给他脚上了铁夹，给他手上了铁夹，就空他一只手，要他在镇上老爷的果园敲钹赶猴哩。悯想了多少年了，枭寨谁都明里暗里咒她克夫，她倒是念着两个跟她生了儿子的男人哩。她只是不知道到了冥府，怎么跟人熊婆了断一段孽债？镇上老爷和老铁匠，她照理是要跟镇上老爷了，可又怎么跟老铁匠了断一段缘分？她要是怜着老铁匠，可又怎么跟镇上老爷了断一段缘分？悯心乱如麻，这时她叫道：“天打雷劈呀，我心里乱死了！”可她没听见自己的叫喊，自己的叫喊像鬼一样虚，像鬼一样冷。她焦急万分，她想起来要告诉镇上老爷和老铁匠，她是顶他们两个死男人的儿子出山哩。枭寨给了大面子，她算九凤之一。招魂哩，他们两个死男人吵什么吵呀。他们两个死男人的儿子今生今世都不用当壮丁了，她要死了，就死了，她要不死，招得魂回枭寨，他们两个儿子下辈子也不怕打壮丁了。可她的话就说不出来，心里血都冒火了，嘴里就是虚火虚烟的一团冷气。她突然想到男人的冷酷，她被镇上老爷吊过打过踩过踢过。男人呵，一愠一怒，天阴雷急的，老铁匠还不够凄凉现世么，脾气藏在骨髓里，阴火冒了，比镇上老爷还急。镇上老爷是打一鞭咒一句，老铁匠哩，打了扔了要死就死了，过三天才冒出来一句损天地的黑话。悯急得哭了，像一锅过火的粥，魂灵早就不知哪儿去了。

蟆是被宄的任天地鬼人都听不懂的呼吁弄惊醒的。蟆既已死了三胎，她已不在乎什么叫丢了毁了，她这回是顶丈夫和小叔出山的，她就为失手滑了三丈长的竹子捅死了小叔才落到今天的地步。她寻死寻活的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她已经死去了很远很远的路，可为什么又回头了呢？她就想着还有一句话要跟头凤说，可她听不见鹞的声息，她很失望。她听明白了是宄的呼吁，她满心满肠就烦。她心中笑道：“枭寨噢，个个都说听不懂宄的心思。有什么听不懂的，明白着哩，我只是懒得答理。”她这时也懒得答理宄。不过她有点新奇，她听出宄的呼吁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宄是叫人救她，和蟆第一回死胎儿哭的一样，就想叫胎儿生，自己换了死。宄可不是叫人救她不死，宄的意思是她愿死个痛快，可她要头凤应一声。好哇，头凤就不应。可能头凤死了，可能头凤不愿应。蟆又听了一会儿，宄还是叫人救她，和蟆死第二回胎儿哭的一样，不是叫胎生了长大，是叫胎儿活过一口气，等母亲同一瞬时断气，那傻傻的念头就是要和胎儿一同冷暖。宄这时候的意思也近似，不是要等头凤应了允了，是想着头凤听着了，她要死，可她要头凤知道。真是小小年岁的小聪明，要死了还等什么，要让人看死，要让人看命嘎地断了，那哪是想死哩，是要人救个体面。唉。蟆又听了一会儿，宄长大成人了，宄不求救了，宄这是咒人咒世道咒天地了，和蟆死第三回胎儿哭的一样，是叫胎儿活。活了再甩一巴掌叫他死，不活不活骗了两趟还不够邪还不够狠呀，分明是同一条夭殇，来了一次两次。人有一副泪马有一副鞍，一副泪流光了一副血流冷了，一副鞍破了一副皮破了，来第三次，夺命呵。宄是咒枭寨的豪勇哩，咒这个臂抽筋了长出去三寸她得多剪三寸白布，咒那个拖了七尺肠她得多剪七尺白布。宄才十五岁，坐织机久了腰就疼腿就酸。宄又怕鬼，宄又疼布，宄不知道招魂是要让魂缠的，魂一缠，宄就要死了。宄呼呵喊呵，宄是不知道冤呵辱呵是呼不来别人的哀怜的，蟆是过来人，蟆也曾怨过恨过，现在蟆明白，怨了恨了是糟践自己。蟆只想跟头凤说一句话，是一句什么话，连蟆自己都快忘了，要紧的是她要守住秘密，她只怕喘了咳了会吐出那秘密。蟆哭了半条命，剩下半条命就想着要守住秘密，耻辱的，尴尬的，欢乐的，珍重的，就像一一埋掉胎儿一样，归于泥土。也许她是唯一听见并听懂宄的呼吁的人，可她就这么鬼兮兮地笑着，自言自语。至于在她身上翻过来爬过去的畜生，她只是恶心。她是抽不动手也扭不动身，她浪得暴凶的恶名，这时候她想，该杀一回人了。蟆听不到头凤，蟆很沮丧。蟆可没记起来，她早已杀人了，只是没杀死，她是给摔到地上的时候咬了一只很粗很粗的腿，那布太厚，咬不动，是那畜生命贱，低头弯腰嗷嗷地叫，让她听出了方向，弹了一下咬着那畜生的嘴唇了，她给横了多重的一拳噢。可那畜生疼疯了，头还在那里，她是要掐他喉咙，倒掐了眼睛，可好，两只眼珠哩，滑了一下。她狠命一掐，她被踢了一脚，飞了，落了。她太奇怪了，那畜生怎么就不见了呢？都忘了。这时候她只听见宄的呀呀声，像一只乌鸦把话说得细了碎了。

鹞被勒醒。人昏迷的时候，一勒，要么她有足够的活力喘一口气，要么就断气了。鹞醒了，鹞发现自己又到了石洞外。不，还有姊妹们，大家都被绑着。

三十六名日本鬼如醉如痴出了石洞，他们重燃篝火，吃了一顿烧烤和酒水，他们把他们认定了可以作为挡枪人质的九个女人重又绑了，卸空九匹马驮，垫了粗布，开始把人往马背上搁了绑上。他们先抬又窄又薄的疳，两个鬼子都吓了一跳。他们发现疳已经软了坠了。他们哇哇地怪叫起来。这时从人群里跳过来四个日本鬼，他们特别在意疳的死，哇哇哇哇地又怪叫了一阵。原来他们四个是轮着强暴疳的罪魁祸首，他们的怪叫不是因为他们惊觉他们惹了人命，他们是大大悔悟他们是跟一个死鬼打交道。其中一个粗短的日本鬼嗷嗷地怪叫了两声，一把捉了疳的小脚就盘旋起来，旋了三圈。放手，疳顺风飞了出去，投到黑黪黪的栈道下去，很轻地划了草尖，篷的落地。鬼子们哈哈大笑。

在这潇潇的风雨里，火光鬼影，天地都死掉了。

在日本鬼把悯和瘿提上马背的时候，她们发现了头马的青葱烈马，头马的青葱烈马是卡着三套口环的，她们泪眼相望，能明白鹞的意思，所以，鬼子把癞提上青葱马背的时候癞挣扎着摔下马，摔伤了。鬼子又把蟆提上青葱马背，又挣扎着摔下马，摔伤了。轮到鹞，鹞不动了。宄、悛、魉，都给提上了马，一一连着马勒了拴了。

原来日本鬼还有整整三十六个，马整整还有五十三匹。

九凤少了一个姊妹，谁都给剜了一块心头肉，她们被隔三差五地落在后面看着上路。

回到黑暗，鹞全醒了。她慢慢想明白了是被仰着斜绑，她得把下牙床的银牙壳咬开。咬开了，她是山大王的女儿。她没动过出嫁前的银牙刀角，这回她要咬绳子了，可颈脖被勒着，她无论如何仰不起头来。她歪了脖子慢慢挪，终于把下巴钻过了绳头，她咬着，不，她一点一点地锯着，锯断了绳。她又歪过脖子咬着右臂上的绳头，她很快转过头把左臂的绳头也咬断了。她知道要么不割绳，要么都割了，否则马一扬蹄人就会歪了摔掉，可她要仰身子割肚腿上的绳头，动静就大了，押马尾的鬼子要看着，晦光里还是会吓了。她得冒个险，就这么摸马头抽烈马的口环。头马的宝骑真是通神，把副高傲的头颅弓缩回来了，鹞轻轻旋着铜环，一圈下来，两圈下来。旋第三圈的时候鹞停住，让马绕出栈道的豁口，这才嘎地卸掉第三圈铜环。烈马突然一飘头，旋了个一丈的左弧形，冲天一声长啸。日本鬼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有的马全掉头身路边窜了过去。勒马的被枪横了挡了被树枝打下马来，转身提枪的失了捉缰的手，马一沉一仰，连人带枪摔下了马背。黑苍苍的乱石杂树，陡坡斜石，被马带走的吓得滑下了马背。等他们摸黑打枪，马群已离他们二十丈三十丈了。

群马像滚石一样在黑暗里轰鸣，奔马为阵起的枪声而疯狂。

头马的青葱烈马窜下几十丈斜石槽之后旋上一片茅草岗，立在半空傲然狂啸。

鹞多久没这么悬着飘马了呀，没摔死，乐坏了。

鹞大声呼喊她的姊妹。姊妹们全吓哭了，不响的，是哭不出来。

鹞先解救自己，连滚带爬，一个一个给她们割绳子。

原来头马从没遭遇过日军这等强悍兵阵，头马疯了，他连自己的烈马都忘了解圈，他死了，他的烈马还闷在仇人手里。这时候烈马被鹞拽着拉着抱着，可还是踢踏乱蹦着。鹞不跟姊妹们多说一句话，上了马，任烈马狂奔着，下了山岗，转身大峡谷，把枪声抛得远远的。

三个时辰之前，九凤在搬尸体，如果没有从石洞冒出的一群恶魔，她们现在该是在作神圣的祀奠，唱着《虺殇调》，喃着招魂符。凄风苦雨如此的跋扈，她们的篝火将不住地添上滴着红浆的橡木段和睁着金黄眼的大楠竹，飓风来得多猛烈，篝火将卷得多疯狂。她们往地上往风里往雨里洒的美酒将越来越薄，而往嘴里的肚里的神里的魂里的酒将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再过一个时辰，她们将哀哀地上马，一步一回头，把这旷世的劫难盛在心中。她们将赶回枭寨，按枭寨千年不易的俗例，把招回的精魂唤入九尺石棺，敛葬如仪。再将一个一个的夭殇和精魂，唱入每一家第一户为丧子丧夫丧父准备的棺木，虚掩了，薄葬了。枭寨死了一万年，活了一万年，生生死死，哀哀乐乐，都这么过来的呀。

不，现在不了，九凤的八条活命放弃了她们招回的二百零八英魂，她们吐着喷着骂着咒着，她们遣散了他们，在异乡的土地上，在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风中。她们泪比雨长。她们认定她们被玷污了。她们认了她们在此时此刻之前还不往心里去的枭寨明里暗里咒她们的妖精的名分。她们将作为让她们沦为妖精的鬼子的妖精，吞噬他们，用牙，用血，用火，或者，用水。她们要吞噬他们，作为妖精的胎盘，携往冥府，携往她们唱了一万年的《虺殇调》的《恶人窟》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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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复仇

头马在栈道上截断的是三分之一的日军，三分之二的日军为什么回不了头？日军的前锋遭遇了蒙县长领的兵马。

蒙县长没想到牙师长的处境不是一个军人的处境，乃是一个家婆的处境。牙师长团团转，是愁他不愿稍稍透露的家属。和他愿意夸大其辞说的两位上峰的四圈家属，是骨肉家属，免不了还有人间通用的金条和银锭吧。不出七天，北海变成了被日军从越南到广东一斜刀割开的孤岛，家属们若是轻举妄动，可能喂了半途的饿狼，若是错过机会，可能当亡国的夭殇。国民党一战成名，乃是北伐战争。北伐战争的战神自然是蒋公中正，不过军中所侧目，常常是那个代第一军军长李济深行总参谋长职的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小诸葛的盛名之下，影响力出了军界。譬如怎么个逃难，小诸葛的影响力就波及富商巨贾。小诸葛时为桂林行营主任，节制守卫两广海防的原桂系部队第十六集团军〔1%%〕。直至11月5日，蒋介石接获了“日本有南犯企图”的情报，美、英军事情报机关也发出情报：“日本舰队目前在东京湾集结，它说明对南宁的作战已迫在眉睫。”白崇禧仍在重庆国民党五届六中全会上，行营参谋长林蔚则奉蒋之命前往容县吊唁夏威母丧并劝慰夏本人，行营成了空巢。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远在广东韶关，没有行营命令也不敢自作主张（这命令恰是白崇禧忌讳的）。行营、战区、集团军三级首脑机关的链不是锈了，是断了。这一险厄，自然与白崇禧判断日军只可能从广州湾（湛江）登陆北上夺取柳州，不可能冒险夺取南宁的军事判断相关。白崇禧见广东开平、阳江、阳春、新兴一片富庶地区既无中央军又无日军，如果桂系控制便掌握了广东南路，还掌握更多的出海港口，于是迫不及待命令第三十一军加速完成战备，并开进广东上述地区。防线一下子扩大到上千公里，守备实际上非常薄弱，而且没有纵深防御。蒋介石立即从衡山直接飞桂林，调其最精锐的第五军等直系部队归白指挥。白立即电令该军代军长杜聿明，立刻率部乘火车从衡阳赴桂南；又电令恢复夏威第十六集团军司令职务，原已任命的蔡廷锴待命。

十六集团军立即集结，副总司令韦云菘及指挥所人员19日抵达南宁，各部分别赶赴日军进军必经之地阻敌北进。这等军事韬略从中枢到行营，到战区，到集团军，到军，到师，固然要一个过程，而两位军长和数位师长的家属，既不像迁办西南联大那样考量乃是一国之考量，也不像中国文人云集桂林那样组织乃是一党的组织，也不像沿海缩退西南的政客，也不像携金而避香港的商贾，军事家的眷属既然为军事家的韬略所陷，那么，它的出路也只有军事家的铤而走险。而这些眷属，究竟是军座的师座的命之所系还是个道义上的交代？这个奥妙，帮差的可得想好。还有，这些个平生头一面见的贵族，她们要装穷起来，你的侍候可不要犯了怠慢之类，而要是谁大哭了喊道，她丢的首饰是域外的奇珍某国的宠件，要找不回来，纵是生死之交，那尴尬也能要命。蒙县长说：“牙师长，征兵令算是奉行了，点人头吧。我要赶回去当县长。”牙师长吼道：“滚回去看看你个破祖产烧光了是黑灰白灰吧，当你个三光县县长吧。”牙师长又吼道：“不过走之前，先把延宕奉命，耽误军机的自罪书写喽，到时候你陪我死，我好有个凭据。装模作样捉了几百土匪，放了，放了土匪不够，放了共产党；放了共产党不够，杀了国家宪兵，蒙县长蒙县长，你一口邪片烟把自己吹高喽，你是省长吗？你温习蒋桂战争吗？”蒙县长说：“这个我知道，三光县长只要不逃跑就好。三光县长死了是烈士，要能熬到抗战胜利，那可是国家功臣。你不是说我你同父异母吗，听哥一句话。哥在广州，可没见过替上峰和同伙送眷属的有好结果。都盯你，盯准了咬你咽喉灭你口，你要真办成喽，他们必得忘了你，由爱国者控告你武装搬迁家属，置百姓于水火。我们桂系的大英雄李宗仁长官大胜台儿庄，不是杀了山东王韩复榘给垫的底吗？好，到时候难免也清一清桂系败类，你这个师长，也算个官。”牙师长吓了一跳，知己知彼，到了这一步，牙师长哂道：“嗯，真念旧，嗯，也没外人，叫你一声大哥吧。大哥既是北伐英雄，又在广州炼了十年。好。小弟就请大哥安坐军帐，指点指点。”蒙县长说：“我不想知道你的军务。”牙师长笑道：“好，那就委屈你，就带你那几百号补一个营，指点指点牙营长怎么守海岸，原来的三营正好死了个精光。”

蒙县长更没想到孟连长回头报告大榕树只剩了收拾好的双方尸体。

蒙县长叫牙营长只是在隘口左侧居高临下射击日军，逼他们向海边的树林逃窜。日军果然不轻易移动，一旦移动，万夫莫当。日军是进进退退两个半小时才乘黑逸去的。孟连长又从石洞口回来报告，头马已和他们拦截的日军同归于尽。

孟连长只驮回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蒙县长委为头马军师的共产党人姚尚义。

蒙县长叫牙营长起篝火，牙营长犹豫了一下，蒙县长说：“记住，日本鬼鬼得很，绕一百个弯也不会走回头。”

篝火照出了姚尚义古铜色的残骸，而残骸怎么还有气息呢？这正是个谜。众人肃然起敬。这个谜局越大，那崇敬之心愈是虔诚。

关羽说他能救活姚尚义，蒙县长瞪大眼想了一会儿，允许。关羽的把戏无非就是酒洗了软裹了下姜汤，这中间下的酒滴太烈，蒙县长就警告关羽暴热了死人的。关羽说姚尚义九成是死了，这猛攻一下，活了是他命大，死了蒙县长也要想得开才好。蒙县长将信将疑，允许。灌汤之后，姚尚义大咳大哮，挣扎着要死了的模样。蒙县长不忍心看，掉头找那个鬼马马小竹。孟连长隔后续上百号人找来了马小竹离三丈远认出了姚尚义的脚爪，扑上去哭道：“谁杀姚佛？谁？谁杀姚佛？”

姚佛？

也许只是水牢里的叫号，姚尚义的确菩萨模样。

蒙县长叱道：“什么谁杀姚佛！姚尚义了不起，当枭寨头马军师，枭寨豪勇全跟日本鬼子同归于尽了，日本鬼死了三百人。姚尚义命大。”马小竹把个姚尚义摇了又摇，大哭起来。蒙县长吼道：“好。好了。叫你来，是叫你把姚尚义送回他家去。”马小竹跳起来，叫道：“都这样了，才叫我送回去，他们把我砍了。”“嗯，”蒙县长想了一下，说：“不是说姚尚义家族在这一带有名望吗，随便找到人家，救他吧。”蒙县长说：“枭寨死了几百号豪勇，日后只有姚尚义能说明白，救他吧，一定要救他。”马小竹听明白了蒙县长的话，喘了一口气，说：“那叫他几位兄弟过来说。”蒙县长叱道：“不能让他们知道姚尚义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他们还要打仗。”马小竹又跳起来，说：“我不要打仗？”蒙县长说：“你要能把姚尚义送到他家，你算一个人打赢了一仗。你要能救活姚尚义，你一个人打赢两仗。”“为什么？”“不为什么。”蒙县长说：“你不是共产党吗？共产党不是守规矩听命令吗？”马小竹叫道：“我听共产党命令，不是听国民党命令。”蒙县长吃了一惊，笑道：“好，那你把姚尚义救活，再听他命令；他死了，你找共产党。”

马小竹匹马单枪送姚尚义。

马小竹融入黑暗。

马蹄声消逝了。

蒙县长叫牙营长点上大火把一起来到天黑与日军对峙的乱石堆，指着拳粗的石坑说了日军明治三十八年式重机枪的半公里范围扫射功能；说明现在海岸线这里断那里断一些工事不是个事，真要让这几百号日军回到海边，成了防卫部队的后患，那牙师长的防线算是破定了。要死要活，就在险路上拦截他们赌个输赢。到了海边，不用玩了。蒙县长这是要教训牙营长，没想到牙营长颔首再颔首，阴阴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蒙县长吃了一惊，他是惊牙营长嘴里还能说出这句话，他瞅住牙营长问：“谁？”牙营长说：“看来我们关了几个共产党，用上了。”牙营长说：“辜大郎。”

蒙县长叫来辜大郎，问：“辜大郎，你是共产党？”

辜大郎不置可否，笑道：“衙署的刑房说，是共产党嫌犯。”

蒙县长哭笑不得，问：“打过日本鬼？”

辜大郎说：“日本鬼不是这几年才兴么。过去都叫倭寇，也不知道是日本呢是越南呢。是在海边打的，打什么噢，是赶海盗，那时候只有公鸡叫1，不像现在，牛角勾把2也窜了，瘦狗吠了，歪把。老虎牙也崩了是凶险，开眼界。”

蒙县长点点头，他知道人中有龙，有人就到了枪火烟光上爱吹牛，吹了多大牛，真有多大力。蒙县长说：“好，辜大郎，国共不是合作了吗，共产党也好，共产党嫌疑也好，你跟牙营长握个手。”

牙营长和辜大郎都不好意思。孟连长就歪抬了屁股上的酒筒请二位过一口。牙营长和辜大郎就喝了，对看一眼，点点头，笑得都有点黑。

蒙县长叫牙营长带一个连，包括原来葛队长带的三个执法分队和他原来跟班的县衙兵，再加水牢里清点出来有些旧瓜葛的军人。孟连长就带他原来带的连，辜大郎就编水牢里的囚子为一个连。辜大郎只请求把姚尚义的几个兄弟和枪派给他，蒙县长瞟了牙营长和孟连长一眼，允了。

探子精确报告日军是五百七十三人枪。按照约定，探子可以开溜。但蒙县长就要探子报出日军有多少匹马，果然，广西探子和广东探子一样，他们迷信，不敢报仇人的牲畜数字。蒙县长叫牙营长先付光洋，探子说，有八十三匹驮马。蒙县长还是吓了一跳。这么说，比他在大峡谷的判断，居然多出来三百人。想到日军的隐蔽能力，蒙县长打了个寒战。蒙县长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蒙县长从几路探子的嘴中选了一条险道赶到日军前头。

蒙县长还是让探子的一个宿命眼神勾起了某种心绪。他知道他不是将军的料，他冥冥之中信过命，冥冥之中又信了大命中的小命。命是什么？即国家，即集团，即长官，强盛的国家，凝神的集团，常胜的将军，它就克它者之命；反之，被人克着，毁灭是早晚的事。什么是小命，噢，那变数可是大了。蒙县长尤其明白，命是个常量，百八十斤是百八十斤，七十斤是七十斤，一百零八岁是一百零八岁，十七岁是十七岁，但单个的命是可以牺牲的，牺牲为长官的命，牺牲于对敌的消耗，牺牲于对另一生命的鼓舞与砥砺。古之忠义，今之牺牲，说的正是民心拽不拽在帝王的掌心，意志把不把在长官的铁腕。蒙县长有些微醺，他这是为头马而心醉，一个头人能看着全员的豪勇仆在血海里，而他作为一片血光也归于永恒，他的魂灵当是自豪的。他为姚尚义犯了些嫉妒，一个军师能像吟一卷古诗那样支了派了吼了唱了歌了哭了把每一个将士都当了古字衔了镶了美到自己的歌吟里，他就是人中之圣，而他自己眼眨也不眨。当了最后的士兵，倾了最后一瓢血，他孤忠是尽了。蒙县长冷笑道：“中国中国，国中有人呵！”蒙县长不免想到，那么，大榕树那么多的军人衣服和伤亡枪刀呢？大石洞那么多的军人衣服和伤亡枪刀呢？还有马驮呢？蒙县长不免想起了九凤，蒙县长不免想起了鹞。蒙县长又是冷冷地笑了。蒙县长笑出一把泪来，枭寨呵枭寨，偏偏你没有文化，倘若你的儿女是江浙的少爷和千金，那可怎么得了。如果你的儿女是广州的少爷和千金，那可怎么得了。然而不是，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他们的初衷仅仅是抵壮丁，他们空来那么多匹马和骡，他们是想着劫了掠了满载而归，他们就这么血肉筋骨摔碎在石头上，卷裹在野草里；他们的忠魂与歌哭，随风而去了。

弹火打红了孟连长百来号枪刀躲着打着的侧面石壁。孟连长是受命凭斜侧面的山梁对日军作定距阻击的，因为精确地选择了日军刚过了三分之一的分量才突然冒火。这是要逼日军拉长队伍过山梁，下斜坡，辜大郎的人都挂了弯刀在乱石堆里候着了。孟连长毕竟打过仗，没逼到路边占石头空间，那是手掷各种炸弹的范围。但把树、石的有效位置贴得很死，而且他敢站到二十几组枪弹都能看到他的位置，不是一古脑射击，而是看他的手势作集中点射，打得很冷很准。蒙县长看了日军突然被打断队伍不过两分钟就反应过来，哗啦一错天即择乱石和乱树作抵抗。当日军弄清这是拦腰截击，几疑是切割围迁，又听这回枪声是正规军人的节奏，立即断开一段距离，用火力控寻阻击点。日军毕竟善战，他们迅速转换位置，先掷手雷，接着一抬歪把就扫射，但孟连长不吃这一套，只等对方一抬歪把的时候才同时三数组枪弹同时点射，九至十枪同时瞄准一两个点，几乎每次命中。日军急不得，缓不了，如是试了几个回合，发现二十丈范围都有命中力很强的埋伏，日军退后再退后。蒙县长大喊孟连长，孟连长退到蒙县长旁边，蒙县长说：“他们要用重武器了。”蒙县长的话没停，冷枪响了。孟连长大呼退后退，但慢了，有三组人半露在树根上，被退后的日军瞅对了角度，一支照明弹划过，数声枪响，有五颗脑袋同时被打碎。“这是狙击变型，”蒙县长说：“安装了狙击镜座再加装狙击瞄准镜的，只要透一点光，很精确。”有两组枪支冒了火，得手的日军来不及缩头，也倒了。蒙县长叹道：“很不错！你的兵！”蒙县长说：“他们用重武器后，不要马上冲，鬼子鬼子，鬼得很。他们停下，还来一次，一定在等他们上路。”孟连长听了就跑回他的位置指挥，急了，没趴地爬，跳过去的瞬间，枪响了。孟连长命大，逃过数声枪响，趴了石头呼道：“退！退！退！”刚退了十来组人枪，手雷到了，很密的手雷，爆炸一通之后，突然抬起了四支掷弹筒。火光闪烁之时，头顶的巨石已经开花，巨树已经断裂，火光一片，蒙县长趴地数着，四枚，十三枚，十九枚，二十六枚。蒙县长对孟连长大呼道：“不动！还有！”蒙县长又喊道：“不动！还有！”机枪响了。蒙县长还大喊道：“不动！还有！还有！”但孟连长憋不住了，大吼道：“上！上去打！”十几组人枪冲出烟火，找不着隐蔽，机枪倏忽哑了，是扔上来数十枚手雷。人，枪，呼喊乱作了一团。手雷炸罢，果然是蜂拥的日军连人带马蹿了上来，夺路而奔。可是孟连长这边只抬起几组人枪，他们趴地点射掩护夺路的几挺机枪，连连命中，但毕竟太单薄了，孟连长滚到乱石头里到处扒着抓着，知道死得太惨了。他在火光里找蒙县长，发现蒙县长已爬到他布置监督进攻的五名执法队员跟前，蒙县长吼道：“上！”并没有人逃跑和后退，几名执法队的也蹿上前去了。孟连长赶到蒙县长跟前，蒙县长颔首，嘱道：“很好，顶住。”蒙县长上马到了追日军后续的牙营长那里。牙营长从烟火里蹿上来抱蒙县长下马，蒙县长笑道：“你的孟连长是块打仗的料！”看了看阵势，蒙县长吼道：“不要追屁股打了，吃他们居高临下扔手雷，你亏不起！”牙营长回道：“就怕你骂。”蒙县长说：“马上赶到前头，和辜大郎一起，能杀多少是多少！”

辜大郎的人险些把牙营长和蒙县长给打下马来。原来辜大郎也布置了监督，而且是夹了下坡路的两个角度，左蹿的右蹿的下山的都在枪口之内。蒙县长还看不破这黑苍苍的天地，只笑道：“都有一手。”

牙营长大喊道：“辜大郎！我是牙营长！辜大郎！我是牙营长！”

辜大郎喊道：“你叫你的人在一边砍一边喊！看不清！一边砍一边喊！”

辜大郎这么一喊，牙营长的兵早已听得明白，一片喊杀声震动山野。

日军千万没想到遭遇正规军人的狙击和有声有色的追击之后，居然还有把弯刀候在山腰上等精锐兵器的人，他们遭遇过枭寨的豪勇，不免鬼哭狼号起来，因为是俯冲，口令到了兵阵也大乱了。日本鬼的靴子一急就滑，既不能射击，陡峭上也挑不了刺刀，倒挂枪又碍事，扔了又怕，乱七八糟拔了短剑，几十号头盔已经落地。人短于神，乃是永恒与有限的宿命，不是一日之长短，不是，人，恐惧是均衡的，彼消此长，如是而已。这时辰日军个体没一个能站稳脚根，在同等的条件下，拔出短剑，竟比带弯刀的慢了，慢了砍一刀的工夫。日军最忌抱了摔，抱了摔，戴头盔的昏了不戴头盔的不昏，日军力道最足的是扬罢短剑一捅，要多准有多准要多狠有多狠；而且，日军兵士的短剑是含圆角的，防止吸住血气拔不动，只一旋就能拔出，不碍第二刀，可现在这种优势等于零，因为站不住，卧不稳。而对方的弯刀是月轮一样圆溜溜的外厚而内薄，你抱它不住抓它不住挡它不住，手抽得慢了手断了，脚抽得慢了腿折了，头偏得慢了头裂了。日军三成是仰倒给劈了，三成是摔了给补的刀子，三成是拔短剑的当儿掉了脑壳，日军不是怕死的兵，只是嚣张不起，狂怒不起，英雄气短了。

蒙县长爬上马颠倒着蹿过丛林，大呼道：“好好砍！给我砍！”他又换上地方喊道：“好好砍！给我砍！”

辜大郎早就训练了秘诀，一是不砍死，只砍伤，赢时间，不纠缠；二是三个人一组，两组背对背，砍倒就喊一声记数（等立功）；三是共进退，喊着进退，不让鬼子隔了打。辜大郎的原则是要大喊，喊出胆量，喊出位置，喊出呼应，喊出气势。因为都是赤脚，一步是一步，因为右手把着弯刀，也可当爪抓地，都是猫腰爬着，遇见有劈有砍才跳起来，命是灵，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改变方向。鬼子散的滑的立马被吃掉，团的伙的被逼着赶着散掉。水牢的囚徒这会可是发了无名大火，在晦光里兔子眼睛炯炯有神，他们像杀醉鬼一样得手，嗷嗷叫着，一时狂怪如魔。

蒙县长在丛林盘旋，一忽儿上蹿，一忽儿下跳，大呼道：“好好砍！给我砍！”他又换上地方喊道：“好好砍！给我砍！”

按辜大郎的如意算盘，斜下坡路上伏着的刀手们是要瞄准一个才跳出来一个的，日军一乱，谁也顾不得了，三组五组地蹿出路口，扭打起来。百来号鬼子百来号刀手一会就班配完了，辜大郎听得蒙县长喊话，惊醒过来，大呼大嚷要他的刀手往高处绕回去再等人。牙营长也惊醒过来，一会喊砍一会喊绕。人比石头重，杀人总是往冥府底里杀，多少人往下滚着翻着喊着，风都腥了。

复仇是魔鬼。

日军才是真正的魔鬼。他们狠心于辜大郎，狷狂于牙营长，他们大出蒙县长的意料，他们的后续居然往山腰扔了上百枚的手雷。

也就是说，他们不计较肉搏阵里也有他们的两百多号兵士。

山腰上红了数十亩。

火光中，三人三人猫着的辜大郎的兵，突然轻了飘了先脚而后腰而后头颠倒了。一团一团挽着围着的牙营长的兵，菊花怒放一样散倒了。对影对阵的仇人，抱着斗命的人，飞起来，断了掉了，给甩了给抛了。嗷嗷的惨叫像乌鸦一样飞暗了天空。

日军有条不紊，人是列三，马是列二，天崩地裂地往下冲；而右侧则隔三人侧走一个执轻机枪的人，有理无理，狂射不休。

蒙县长是开了一回眼界。黄埔军校少讲了这类战例。苏俄专家讲了一万例俄日战争的战例，可没说到这等战例。蒋校长是在日本读的士官学校，蒋校长没讲过此等战例，或者，索性它日本本身就没说过此等战例。

辜大郎还记得大喊“往左！往左！往左！往左！”

牙营长是懵了。

原本鬼哭狼号的日军这回在火光里狂笑。日军真不是怕死的兵，他们能以这种方式拼个一比二乃至于一比三而狂笑，冲天笑，喷血笑。

如果要很蠢地问中国人怕死吗？那么可以说，当时杀鬼子正杀红了眼的辜大郎的兵和牙营长的兵可连死都没想到，可他们笑不出来。这是他们的苦难！他们成为一名士兵的道路太曲折太漫长了！

蒙县长要喊一句什么，喊不出，他这时才警觉到自己是摔在了马下，他满身刷了一片寒毛，他担心是受了伤，真是受了伤，他的左腿一阵麻木，他抽不动了。蒙县长在黑暗里苦叫了一声：“又是骨头！”

蒙县长长叹一声，躺倒在地，他听见了天塌的声音，那是日军狂泻的马蹄声。

辜大郎大呼：“跑了！跑了！鬼子全跑了！”

牙营长不明白是哭还是吼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声音，他都忘了他是给气浪摧下马背。他乱踢了几脚，清醒过来，他去抱马。马怎么是睡着呢，马给炸残了，噢，黑糊糊一片，马的脖子全是血浆。牙营长跳起来大吼一声：“跑！给你跑！”不知他黑糊糊里见着了什么，飞奔上去，顺着斜坡纵身一跳，是跳上了一匹断缰狂奔的马背，牙营长真还有两下子。他抱马脖子半吊了半丈远没掉，反上了马背，逮着了一尺长的马缰一勒，烈马就空中一旋，落蹄在一丛乱草上，没有卷倒，仰打了个喷囔，碎蹄落地。牙营长这时半醒半醉，他侧回头看半坡的烟火，侧耳倾听满天地的哀叫，一头栽下马来，因为手头还抓着马缰，马掉头弹了一下，发了一声长啸。

这是一声军号。

牙营长重新飞上马背，策马上路，冲天大吼道：“辜大郎！跟我来！”他追赶鬼子去，他听着鬼子的马蹄近在咫尺。

辜大郎猛地一惊，弓腰找马。他这时候也是半醉半醒，但见这半斜的黑烟火山上影影绰绰，可没有啸声，他突然发现一匹翻着滚着下来，他蹿了过去。这是一匹重驮着的马，仰倒在一团乱荆刺里四蹄乱蹬。辜大郎慌乱里找弯刀，把勒马的乱绳全割了，马踢踏了一下，起来了。辜大郎跳上马，没有缰，给甩了下来，趴地的辜大郎勃然大怒，跳起来去扒团团转的烈马，烈马一起蹄，险些把辜大郎踢成两半。

就在辜大郎慌了闪倒的时候，从坑里腾上来一团黑影直上了马背，把匹惊马的长头给抱了一勒，勒住了环口，一个仰拉，坐回马背上。这黑汉嘎嘎大笑，他就是关羽。关羽滑下马，一手拉起辜大郎，笑道：“辜长官，玩好马，抽空我教你。”说罢把匹摇头晃脑的马交与辜大郎，辜大郎见关羽交与他的是马环，还不敢接，等马喷着咬着掉过头，关羽已经拉了绳子上了马环，再交给辜大郎，嘎嘎笑道：“辜长官，请。”

辜大郎上马抖缰去追牙营长。

牙营长已经追上了日军的马尾，不料给闪到路边的鬼子横出来抱了落地撕杀，辜大郎三丈远就见那滚地的影子了，半吊在马肚上滑过去，落地就做了那抱牙营长的鬼子。这时，两个鬼子挥着寒闪闪的短剑蹿过来了，辜大郎趴地一个螳螂腿顶翻了一个，牙营长眼快，第二个刚蹿过来，就嗷地吃了一刀，原来是牙营长夺了刀又捅了人。两人大惊，全醒了过来，跳上团团转的马，没命往回跑，甩掉一阵枪声。

有此一段交情，牙营长与辜大郎情同手足。牙营长叫道：“快快快，杀人捡枪，看分个什么货色！”

牙营长突然想到蒙县长，喊道：“蒙县长！”

蒙县长立刻强打精神，吼道：“收拾地上的鬼子！”

辜大郎还在大呼：“鬼子跑了！鬼子跑了！”

牙营长感觉不对，蒙县长怎么像是趴地呢，他牵着马向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探着，来到蒙县长身侧。他还当坐地的蒙县长是惊了而已，说：“鬼子跑了！”

蒙县长镇静了一会儿，喘着说：“收拾地上的鬼子，不要追鬼子。”

牙营长一时不好意思，叹道：“我也懵了，匹马单枪去追鬼子，要不是辜大郎，我算喂了。”

辜大郎笑道：“佩服牙营长，张嘴要咬日本鬼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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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沧海

从牙营长顾大梁和孟连长的脸上，蒙县长读到了他自己的命运之书。弹片不偏不倚把他左小腿连骨带筋击碎了。他很吃惊，这不是要疼死人吗？他摔马半天没感觉，现在，他只是领教了一阵奇寒，接着是一阵奇痒。他们慌乱地包扎的时候，巨痛发生了，带着烈焰般的恐惧袭来了，蒙县长一阵晕眩。他是给抱上马背下山才换的轿子，辜马和抬前杖的轿夫是趴轿子睡着的，惊醒之后见给扶进轿的是个半死的蒙县长，辜马不敢问。没想到蒙县长说：“你们抬起来，赶路。”蒙县长咬牙切齿，话却很轻松。他下了轿帘，颤抖着，咬烟枪，上烟，击亮洋火，折腾了半条命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吸到了第一口呛辣。他很难想象，枭寨的悍匪居然赢了日军几十颗脑袋。孟连长狙击的，山坡上肉搏的，日军死伤三百二十四号。孟连长带的死了一百二十六号，顾大梁带的死了一百七十六号，牙营长带的死了一百二十一号。民团加囚徒，正宗乌合之众，居然吓了日军一跳。想到陡坡上的弯刀和古老的狩猎的牛角号，想到天昏地暗的白猿黑猴的飞蹿与腾越、绞杀与劈砍，想到喷薄的血与仰飞的尸，蒙县长惨淡地笑了。

有什么比战争更能让人明白人间的暴戾？

蒙县长想起来，牙营长顾大梁和孟连长从血污里捧起一柄月牙一样寒冷的77公分尉佐军刀，孟连长叹道：“哇呀，真敢捅肚子！”关羽请牙营长给那军刀给他试一下腿毛，关羽叫道：“真的有风噢，一吹毛就掉！”捡了十八杆仅七斤重却配有狙击镜座加装的狙击瞄准镜，有五杆的瞄准镜摔坏了，关羽大呼小叫道：“几个鬼子后来是摔枪噢，嘎嘎嘎嘎摔，乒乒乓乓摔，摔石头上，摔了枪才拔短剑捅自己肚子，不捅我们噢，捅自己！”是什么人才有胆见着了看清了这种细节呢？是关羽这等豪勇，像关羽之辈足有二十三个人还健全地活着，他们没给炸死，给炸疯了，亢奋不已。孟连长给他们配弹夹，他们撩起血衣来这擦擦那擦擦，珍重道：“我舍不得打，我要拿回家，我还是用刀砍，刀痛快！”搜到四挺方方棱棱的仅有掌大一块红木把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牙营长试弹出一夹子弹，居然数出五十颗！他们于是连人也神圣起来，面色肃穆，仿佛刚才他们血刃的不是这精锐武器的主人而是玷污者，顾大梁算是九死一生的军人，可他毕竟蹲水牢蹲呆了，不知道这是1922年就服役的宝贝，叫道：“日本鬼玩这么新的把式！妈的！这么新的把式！”又捡了两挺三爪立带歪把的九九式轻机枪，这倒是新服役的两千七米大射程家伙，牙营长高兴得躺在地上仰着把玩，叫孟连长给装弹带，吓孟连长一跳，叫道：“你没玩过，这手指一粘，上千光洋的宝贝就叫出去了！”牙营长笑道：“妈的，我这么笨吗，这是日本鬼才配吃的子弹，我舍得吗！”他们嗟叹不已的是没有手雷、手榴弹，这些容易引爆的都炸了。蒙县长眼看着他们掩埋收拾到的尸体，长跪不起，他们对伤号的照料，几近家族式的温馨。蒙县长不知道这该喜该悲。在黄埔军官的队伍，杀之勇，恨之气是没话说的，可一缕情牵，真没这么安慰。这是一种久久远远的隐情，蒙县长偶然犯了，莫名其妙，恍如不祥之兆。蒙县长倏忽姑念起了他的发妻鹞和鹞为首的招魂的九凤。蒙县长想起了大榕树和大石洞栈道都一件不剩枪刀和日军的铜盔和靴子，他隐约想见鹞等应该活着。招魂，这是什么古老的把式，在暴戾的枪杀之中，在哀哀的伤亡之后，她们履行的哪还是人间的道义呵。

天神圣主，有吗？

蒙县长腥腥咸咸地吸了一大口烟，鼓在鼻翼与紧闭的咽喉的通道里升升降降，舒舒缓缓，摇摇曳曳，冷冷热热。他习惯这么理会烟土的玄妙、烟土的深意，即是把血腥变成果浆般的馨香，沁入肺腑，把荣辱变成新旧似的衣着，得过且过。但他只平和了一会儿，醒过来的瞬间，就火急火燎地有一种大欲。他撩开轿帘叫牙营长，他说：“多派探子。”

但牙营长策马到轿窗前报告的第一桩事是他们连伤带残仅剩一百四十二号人了。非常重要的是，有七十九杆枪有足够子弹，但只有三十四人是练过枪击的，其余必须是近了才能打枪。牙营长说他和孟连长都心悦诚服，公推顾大梁指挥。

顾大梁策马来报告他的判断，日军原来进山应是担当前锋或者策应，但使命结束了，或者改变了，他们是退到海边，等新命令，或者找机会。

蒙县长很欣慰，爽然答道：“是这样。”

顾大梁毫不含糊提议，蒙县长应马上报告牙师长，已登陆的日军，只能赶，打是打不完的，赶是能赶走的。要撤掉一些防守，留出路来，让日军往海上逃命，要是关了防守，回头在岸上打，以火铳弯刀对付日本鬼的射击武器，防卫将彻底消耗，真来了大批登陆的日军，将如入无人之境。

这个顾大梁就有所不知了。

蒙县长吩咐多派探子，只管刚逃逸的日军。说：“我在牙师长那里立的军令状，就是对付我们咬住的这小股日军，我们要和他们纠缠到底。”

想着自己的使命，蒙县长想到了敌人的命运。蒙县长仅从这股日军卷裹的武器装备，即知道他们登陆时的数量应是两倍左右。

彼此都怕对手从什么地方冒出增援来。

蒙县长不敌晕眩，头撞在轿门上。他悲从心来，他冷冷地自嘲道：“生来血少，生来命丑。”

密探说：“日军占了妖岬，不动了。妖岬背是深海，面是三里长滩。附近没有渔村，妖岬也没有船。妖岬的岸直对三座山丘，山丘树很密，日军占了近海的山丘。”

牙营长说：“我们有五十八匹马，可以逼得很近，可以跑。”

密探说：“日军有七十八匹马。日军要把歪把放马上逼近了再下马架对地方，能管两里地。”

顾大梁说：“到平地，我们是亏。”

密探说：“妖岬岸上都是蕉林。都是林，都很矮。都能挡，都能跑。”

牙营长说：“渔民呢？盐妇呢？蕉农呢？”

密探说：“全跑了，只有鬼了。”

吩咐密探走了之后，牙营长、顾大梁和孟连长都等蒙县长说话，可蒙县长也说不出话。路是宽了，可夜更黑了，几匹马可以聚在轿边走，可谁也看不清谁的脸，都知道是难堪的脸。

顾大梁说：“蒙县长，现在剩的多是孟连长原来带的，还是由牙营长指挥。我算是回到了海边，我想海上的办法。是海里上岸的魔鬼，还得请魔鬼回海里去。”

蒙县长咳了一声。

大家觉得天光了一下。

蒙县长说：“把魔鬼赶回海里去。”蒙县长这是自己在说话。

诡谲的夜。风急了，雨好像没了，不知哪来的，脸上还是一层一层的冰霜。苍天杀人，荡魂，细细碎碎地暗示没完没了的咒语。一个硕大无朋的阴魂降临了，那可是苍山沉没，沧海横来的前夜呵。

蒙县长叫道：“顾大梁，你快去想办法！”

把魔鬼请回沧海吧。

蒙县长再度撩开轿窗，大海劈空而至。

沧海没有日夜之分而只有明暗之隔。

沧海是行驶的，尽管它的万万千千的翡翠玉鞍不复再见了旷古的英雄。妖岬，古怪的名字，这是丢盔弃甲的说法吧。蒙县长怦然心动，这简直是枭寨的沉沦，不同的是，枭寨的巉岩莽苍苍的是褚红与乌青交互纠缠的裂痕，七色错杂却更黑更沉，斑驳陆离却更老更旧，而这妖岬偶露峥嵘的顽石，却像乌龟的破壳，一沉一浮，与掀天而来的狂荡涛头相抵牾，地裂山崩，是海底不断的旧闻。蒙县长被一记沉雄的涛声叩开了心扉，他突然彻悟，正是这鹰翅一样的黑岬无端地从海岸直往深溟里斜穿了三里，岬背一派静谧，固若金汤；岬前才把万里奔来的惊涛带上了长滩，涛起涛落，千刀万剐，露出千层万层的冰雪。岬背岬前的一静一动一明一暗，才构成了诡谲的一域。这是可以把舟楫摔碎的雄关漫道，难怪荒凉若古。而远海却是黑色，简直是白天的黑夜，白天是一锅沸油上的烟岚，而黑夜是油底里的粘液之汤。大海，你生吞了多少尘世的草芥人命与富贵大欲。蒙县长如对一袭天幕，想到幕后的不可问知，心中油然而生一重景仰。对，中日战争是一个很过分的故事，上苍噢，把这一页涂满了咒符的天书翻过去吧。

顾大梁。蒙县长不免想起顾大梁，顾大梁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亏他想得出，往海上驶一支船队把急于奔命的日军引走。对，顾大梁，只有他才明白人的局限。因而，他都有点神圣了。清人赵藩在武侯祠留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诸葛亮什么脑袋？可顾大梁，一个共产党的嫌犯，一个水牢里死囚，一旦放虎归山，他就得了这么个灵感。

蒙县长再度不敌晕眩，这回额头撞在轿门上，惊着了抬轿的辜马，辜马急切地问道：“姐夫，要停一停吗？”

蒙县长说：“能快些吗？”蒙县长的话刚落，他感觉轿子飘荡起来。海涛的丧钟撞碎了某一条神秘的古龙，古之龙吁嘘乌吁地，拐了一个大大的蜿蜒，作低迷的啸唱。

久违了，大海。

顾大梁横扫蕉林的异响在清清涩涩的古色古香中狂奔，他隔三百丈二百丈四百丈一百丈倾听他祖上的大海，他在妖娆的迷雾中撒了一把英雄的苦泪。他要劫若干条船，财主的，奸商的，海盗的，不，他要征用若干条抗日的帆船。《奥德赛》说，当年轻的黎明，垂现玫瑰红的手指。而顾大梁所仰见，乃是天庭的一匹白银打造的苍云横了缓行，雨的网破了缝了破了缝了。顾大梁瞪圆鸡血石眼珠要找一支船队，他像海底的翔鱼，忌见的见了，欲见的不见。顾大梁啸了一声少年的口哨，他隔着稀的疏的蕉林与海岸线平行，他不要子弹找到他，他要找到一支船队。跟他的虽不是全体十名共产党嫌疑犯，却都是硕果仅存的九名水牢囚友。其中岈、瘦马、漭、老叵和涿也是共产党嫌犯。另外的徙、踅、木和宽是劫马帮的团伙，手上染红的都保走了，他们跟帮的时候也就十三四岁，不是牵马就是押驮的，手上没染红，但他们却是六亲不认。不是他们六亲不认，是六亲不认他们了。也不知道是活着不认还是死光了冤魂认不了冤人，他们是在大石牢沾上勒死狱警的案而改投水牢的，没一个人认罪，在石牢原本话就不多，到水牢都哑了。他们在水牢里当顾大梁是神，一上路，只看顾大梁的眼色。这时候涿叫道：“有船！”顾大梁稍稍收了马缰细看，说：“那是穷钓鱼的鳏佬，破舢呢。我们是找几条大船。”岈是自命能间断地扣响歪把机枪的，谁都不信，很简单，因为谁也没使过歪把机枪，可试了，他真能断了扣响。蒙县长比顾大梁见的世面大，他就颔首，说：“有这样的人。”所以岈的马上横着一挺歪把，贴岈的踅是驮的半箱子弹。这时岈吹牛说：“到时候就等我扫平了你们再上。”徙叫道：“你要把船打窟窿了，敲你脑壳！”岈还嘴说：“到时候看吧！”涿说：“大船不敢靠岸的，怕劫呢。要等两个时辰。”涿是渔人。说的是多少年前的事，可有道理。顾大梁说：“要到岬头等。都是天亮过岬头的。”说着加了一鞭，冲苍绿时刷了一丈两丈的雨水。什么叫放虎归山呢，放虎归山就是饿虎扑食，不计得失。

蕉林在他们的啸笑里纷纷碎裂。

他们瞄着了一支万劫不复的小小船队。

那船队头尾两条帆船，趴着类似镖局的枕枪枕刀人，妙不可言的是，后一条帆船仓里还半露着七八匹骡子。中间三条是篷船，这么摇摇曳曳地躲着闪着夹在中间，神秘得很。小船队这么贴海岸划桨，不是出远海的，该是搭半路船的。顾大梁说：“都什么时候，还贩货？”涿说：“不是贩货，货呢，是在前，镖局在后，这夹在中间的，是人，两头这么多人马，中间是贵人。妖岬头上常有大船过哩，他们是奔大船去的。”顾大梁低叫了一声，叹道：“撞上了，拦得住么？”岈叫道：“扫光了再拿船吧。”涿吓了一跳，说：“哪有那么简单，帆船那么多人，都有家伙的，他们掉个头对付我们，划远了我们追不上，直逼过来，我们吃不消。”顾大梁问：“妖岬能横着踏马过去吗？”岈惊叫道：“我们几个人一拉开，正好让他们点射呵？”涿知道顾大梁没那么简单，说：“三里长，只有几处是没马背的，露的多，有几段是没马膝的，没见过骑马过岬的。”顾大梁说：“人下马，牵着走，怎么样？”涿不说话。顾大梁说：“这样，这里只留我和岈。你们八个都赶过妖岬，要走到最远，该到尽头的到尽头，因为他们见着了，埋伏来不及了，就装作没事，等我这里响枪你们再威胁他们过来跟我说话。行吗？”老家伙老叵爷知道顾大梁这是在问他，可他还是反问顾大梁，说：“你想好要他们跟牙师长会有什么瓜葛没有，要是他们跟驻军都买通了，我们下手行不行？是民船倒好了。”顾大梁说：“到这时候只能试试了。”

没想到老家伙老叵率领的八人八枪八匹马刚过岬头不过百丈，小船队早已猜着了七成，但见三条小篷船先掉头，由一条帆船护着远去，前头的一条帆船猛一调头，来势凶猛，直逼岬梁上的老叵等一行。老叵可是个什么人呢，只三丈远见帆船上蹚水过来的人，没头没脑就骂道：“呀嗬，我们哥几个还穿着洋雨衣呐，就凭你们这几套镖局的牛皮羊皮要惹事？”

来人可是个红狼眉头黑玉暴牙的豹子眼睛，逼近老叵吐了一口唾沫星，叱道：“你是谁，这么跟我说话？”

老叵斜了一眼给前面牵马的宽和后面牵马的瘦马。宽和瘦马不由分说扔了马缰就抬枪过来，那豹子眼睛不知闪躲前还是闪身左右，两只枪托带了一瓢海水就白光黑影过来了，豹子眼睛倒在水里吃了宽一枪托，他突然从水里伸出一眼黑洞洞的短枪口来。没等他说话，后面的船上枪响了。老叵可不吃这一套，又给宽和瘦马丢了个眼色。宽和瘦马索性把长枪扔了，溅一片水扑将上去盖了豹子眼睛，乌哇哇了一阵，宽把豹子眼睛反剪了抬出水面，背后又给了他一膝盖。豹子眼睛知道他遇见什么人了，只把那枪举上天顶，并不扣响，那可是个给船上的暗号。豹子眼睛说：“别玩玩玩了，你们说话的上船吧，跟穆副官、陶副官说说说，别别玩了。”老叵哂道：“叫你们什么穆副官来跟我说话！”豹子眼睛这时才看清了老叵，豹子眼睛平生没见过有如腊像的水牢人，他的紫斑狼眉，他的腻白秃颅，他的佛尊腮帮，他的幽晦牙盘，他的铜钟嗓门，豹子眼睛别无选择，说：“别惹穆副官生气，这数百里海防，除了几位师座，就轮着几位副官说话了，他督察的不是一般军务。”这么说，这几船便衣是不好惹。他这话刚落，那帆船上放下一张竹排来，哗哗哗哗就划到了跟前。老叵早把这事料着了，把他的马缰丢与瘦马，兀自上了要沉不沉的竹筏，豹子眼睛要爬筏，老叵吼道：“我过去，你留这里。”豹听出来这是押他当人质的意思，脸上刷的乌了。那筏载着老叵回那船上。这边七位端枪人都趴在马背上瞄准船上的，那船上的也趴船头瞄这边的。

彼此在准星上惊见了潇潇斜雨的不同寻常，同时发见了沧溟的无以穷期的阴郁。

不知老叵在船上说了什么，船掉头，直向岸边。那三条小篷船和一只帆船若即若离，紧随其后。

宽和瘦马等也沿黑岬折回岸边。

有人抖一把洋伞遮着穆副官上岸，这回是他们把老叵押在船上。

穆副官见乱石后兀自走出一个顾大梁，吓不动了。

他们一任海风拍打，都瞪了眼相峙。

撑伞的吼道：“哪一路的？”

顾大梁真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一路，不过他勃然大怒了。他可不喜欢别人这么问他，他端详那很不耐烦的骷髅副官，读明白他三十七八的壮岁和比岁数更贪婪更豪莽的那份刁钻，却这么问道：“是撑伞的说话吗？”

穆副官原本就惧怕黑枪，看这人比船上的腊人更神秘，他的半白的壮年冷眉，他的如血如焚的眼珠，他的摔残了的磅礴的肩腰，人从死境来，所谓人不畏死，何以死惧之。穆副官说：“这防地上牙师长管不住你们？”

顾大梁心里苦叫了一声，他知道蒙县长也得听牙师长的，知道找错了冤家对头，要借船，恐怕他是说不圆也说不赢了。顾大梁哂道：“敢问长官一句，你们船上的旧家什真敢出海呵？”

撑伞的吼道：“你是在跟穆副官说话！你是谁？哪部分的？”

顾大梁又瞪那撑伞的道：“我就问你们二位是谁说话？我中国名叫顾大梁，办抗日大事哩。”

“你只告诉你是哪部分的。”撑伞的吼道：“这里是穆副官说话。”

“这里是我说话。”顾大梁说：“要借你们几条船，借了还能还。不借，连人带船都没了。”

撑伞的脸上青了白了，盯顾大梁低声问道：“你这意思是要劫驻军的船？你？”

顾大梁咳了两声。

岈从石头缝里抬出头来，同时，那黑洞洞的歪把小口也探出来了。撑伞的和穆副官刚看了个影子，那黑洞口喷了火。

穆副官回头，但见贴岬头的帆船上歪倒了三四个影子，其余的枪往天上乱放。

穆副官知道船上不能对他的方向打枪，可岸上敢往他船上打枪他是想不到的。他更想不到，这岸上有采用保弹板供弹的日军99式轻机枪，这种三十发弹匣的精锐家伙是10月才服役的，而且，这岸上有这等射手！

撑伞的颤抖起来，嘘道：“穆副官！穆副官！”

穆副官问：“你们要干什么？”

顾大梁说：“我说过，你借船呢，我们用了就还，该干什么你们还干什么。要不借，连船带人，都毁了。不是我们毁你们，是日军毁你们。”

“你教我们穆副官打仗？”撑伞的又说道：“你们比穆副官知道哪有日军？什么时候有日军？”

顾大梁喝道：“你给我住嘴！”

“借船？”穆副官不以为这事是吓唬话，他问：“你知道你们借不动，能说说借船干什么吗？”

顾大梁又咳了两声。

岈这回多打了一梭。

岈是吹牛，他说能断了打歪把。可顾大梁知道，弹匣空了。不过他知道蒙县长把什么都想到了，送的是半箱弹匣。

穆副官又看那船，这回是多倒了一倍，是几个，因为有在船上晃的有往水里蹿的，他看乱了。穆副官知道他上错岸了。

顾大梁说：“穆副官。你们干什么我也不问了。这样，你叫你们的船贴了海岸走，你呢，跟我们长官见个面。”

“不管是谁，穆副官是你们长官！”撑伞的吼道：“你叫你长官来见穆副官！”

顾大梁把副惨白的脸绷歪了，问：“穆副官，真不是你说话？”

穆副官知道这话的意思，急忙说：“好。”

撑伞人就拉穆副官要回头上船。顾大梁喝道：“穆副官留着，你上船说穆副官的意思！”

撑伞人回头叱道：“你敢？”

顾大梁一抖身，一柄红木套匣的大正十四年式日本手枪抵在撑伞人的左肩头上。顾大梁说：“慢了，我把你们几条船全沉了！”说罢往下挪了两寸，点了点他的肱骨，铛地给了一枪。

撑伞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大梁的处事方式，跌了，爬起来的时候是掏枪动作。顾大梁哪会粗心大意，绕穆副官给了一脚，反扭了撑伞人的右臂，抬了，说：“你不知道共产党，也该知道黄埔军校。当年我学吓人的时候，你还是一条狗。滚！”说罢一推，撑伞人倒地，枪在顾大梁手上。

穆副官说：“没事，去吧。你们在水上走，我在岸上走。”

撑伞人爬起来还是目瞪口呆。他自扶自抱了左肩，躅躅去了。

老叵在穆副官他们的船上。穆副官在顾大梁的马上。宽和涿他们在岸上。一个纵队靠向蒙县长坐镇的妖岬岸湾。

天只贴沧海亮了三尺五尺，好像那银光很沉重，纷纷跌落之后，剩在天宇的唯有晦与暗，云和雨了。

海是一丈一丈地涨高，天是一尺一尺地下垂，光明的镜片行将碎裂。

牙营长没想到临了海边的日军武器全长了眼睛，半里路的射程内，一人一马也不能逼近。日军不但武器长了眼睛，连他们的望远镜好像还能转弯了盯人，这阴云里连雨泪都黑涔涔的，日军是怎么发现了几道湾前的兵马呢？他们是在避风喝酒吃肉的时候遭受三十来名骑兵袭击的，真是复仇旅，他们一露面就弹火雷鞭，嗖嗖地狂扫。兄弟们趴了才听见死沉烂醉的蕉柱蕉杆居然嗡嗡齐鸣，那蕉叶上的弹雨细碎如冰雹。幸好牙营长和孟连长人刚从蒙县长那里回来，堵住了隘口，趴了就射击，刚旋入峡谷的日军猛听背后有枪，惊以为受了伏击，只落马八人九人十二人十七人，哗地就陡转回来。峡谷的兄弟们这才惊醒了抓枪反击。孟连长的枪法了得，一名日军小目中弹勒马，盘了个陡转的大弯，惊的撞的倒地十来名日军，被滚下陡坡的兄弟粘着了乱砍，马上的地上的旋作了一团。不出三十个日本鬼砍刀也是有备而来，扔了枪，血肉横飞，好在贴上了。兄弟们眼红胆壮，要么挡倒了马，要么扑下了人，没让长的砍刀占上便宜。日本鬼又空了十来副马鞍，急成旋风，飘过人头，仰了要夺隘口逃逸，把个还揣枪找人的孟连长给踏了踩了。牙营长刚躲过风口，十七八个鬼子已拍马过了。牙营长拉了孟连长，没拉起来，孟连长一脸的血光，只像醉了一般，拉起来了，却站立不住，又倒了下去。牙营长大惊，不知孟连长是断了折了还是碎了哪盘骨节，没想到孟连长自己爬起来了，摸摸下巴，嗷嗷道：“碎碎碎了。”牙营长翻掌去托，更吓了一跳，肉是绽了，骨是碎松动了。牙营长一时慌了手脚，孟连长不急，又手又眼，意示他用布蒙了，牙营长扒了一具死尸撕布给孟连长包裹了。孟连长趴地还在瞄准，只是刚端直枪，头一歪，晕过去了。牙营长这时才想到日本鬼，二十几个兄弟早已趴地开枪，可是只听枪声一阵一阵地响，那渐去渐小的日本鬼没一人翻下马背。牙营长站了咬得牙齿嘎嘎响，气得天旋地转，知道从大山到丘陵，有眼的枪比有眼的人能要命，旋风的马比胆大的人能进退。牙营长下令马上往蒙县长的岬口转移，那里有拒敌乱石，有蒙县长，再越雷池一步，便可以葬身大海，看是谁的命死谁的命生了。兄弟们酒全醒了，扔下三十六具尸骸伴日本鬼二十三具尸骸，人马刚出了三里隘口转上岬头的长坡，日军又旋风一般攻入了隘口。这回是搭的歪把，一阵风扑，一阵风冲，一阵风扑，一阵风冲，牙营长趴在丘坡的石槽里看了日军黑压压地在低洼峡谷一扑一停，爬两侧斜坡有呼有应，吓了一身冷汗，若是慢了一刻钟，让日军堵在隘口，百来条命，算是休了。那头放日本鬼扑空去了，这头催兄弟们快快趴射击位置，牙营长这才转到岬口的长滩上找蒙县长。牙营长十二分地佩服蒙县长和顾大梁，他们早在出隘口的时候就把事情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原来日军就是等海上的消息。临了海，海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谁挡了谁近了他要扫谁，这下子，也只有这三五十亩乱石好赌了。只是现在蒙县长和顾大梁都不知道孟连长他一头猛虎给马踢昏了，而且该死的是，牙营长发现，兄弟们远射点射真不是手脚，那么，下水如何？他这么忐忑着，险些摔下马背。

牙营长更没想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喝呼他。

穆副官。

穆副官站在蒙县长的轿边上踱步，也是刚到的样子。“牙营长好呵。”穆副官阴阳怪气说：“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是牙营长。”

牙连滚带爬下马又来到穆副官跟前啪地行礼报告，说：“昨天我和蒙县长到牙师长那里报告，没见穆副官。”

“我是条海狗，专门闻石头砂虫的，没福气进城吃什么南霸天蛇宴，也没福气对海风喝什么军令酒，可我都听说了。现在我要知道，你牙营长是什么时候，得了谁的军令，你们接管这防地？而且，你们凭哪一条哪一款，胆敢扣押牙师长的军用船？”穆副官越说越忿气，说：“你牙营长和牙师长堂叔堂侄的事我不管，我只要知道，耽误军机，你的脑袋，还有谁的脑袋有这么重？”

顾大梁说：“蒙县长，你们说话吧，我在后面侍候。”说着，仰了走掉。

牙营长知道个眉目了。牙营长只是不知道轿里的蒙县长是醉着是醒着。牙营长知道蒙县长的乌纱尚不足与穆副官过招，不过牙营长也知道蒙县长在牙师长面前抖的是兄长的威风。牙营长是怕穆副官不知道这一层。

因为轿夫都已退下，轿子像一座微雕的酒肆，被人遗忘了。它静穆，安谧，一任海的风、天的雨，横直吹着，洒着。

牙营长不知道该不该去掀一下轿帘，站不稳了，好像那大海是岸，而岸却是大海。

拂晓的阴风是怎样的一副棺材，它的冷光，它的苔绿，它的异味，翻出来鱼鳖的骸骨和龙蛇的凶兆，直把个人间折照的非天非地，非岸也非海，倒像是华灯初上的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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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炸弹与裹尸布

穆副官吃不消蒙县长的傲慢，突然冲过去一脚踢了轿柱，再踢了轿柱，哼嗤哼嗤道：“这位大爷，好香的烟土噢！”

蒙县长果然把只秃颅探出轿帘的人字缝来，只是眯眼不看。

穆副官哪里能受得了，哗地拔了腰枪逼到蒙县长的额头上。

牙营长跳起来，只蹿到穆副官的跟前就给穆副官一脚横了个狗吃屎。

蒙县长说：“你放屁。我不信你是闻到什么好香的烟土。军人这么说话很败胃口。”

穆副官听蒙县长没睁眼说这话，气疯了，倒了枪把敲蒙县长的脑壳，叱道：“你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谁？”

蒙县长把头一抬，一副眼不睁则罢了，一瞪，是铜铃半吊了出来，那是两枚血丝破网的杀人眼珠。

“你是谁？”穆副官还在敲，敲不到了，那头昂了起来，穆副官癫了废了，大呼道：“你是谁？”

“你这不废话吗？”蒙县长说：“你不懂我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带伤上阵，得闻闻烟土味，我说你是畜生，刚才你还贬我这个鸦片县长哩。”

“狗屁一个县长，老子毙了你！”穆副官又旋短枪，指指点点，道：“兵农一体，而况你是下属，你敢在牙师长的防地以身试法，老子毙了你！”

蒙县长把头缩了，轿帘垂下。

轿帘无声，只是把个穆副官惹气了，枪响了，枪是朝天打的，只是响在人间。

牙营长早爬起来了，这时候扑过去抱住穆副官。

轿帘一动不动。

“老子枪毙你！”

“不敢吧。”蒙县长在轿里说：“是兵农统一。不过，师长杀县长，也得弄干净了才行。不知道你军衔在哪档，副官，你杀不了我。不等麻烦找你，从这里，你就溜不掉。”蒙县长说：“唠叨了半天，你要说什么？”

“狗屁一个县长，连下轿跟长官说话的礼貌都不懂！狗屁！”

“我可不像你不懂装懂。”蒙县长说：“本人是不太方便，如此而已。”

“不方便！”穆副官听这话就见笑了，哂道：“枪子有眼吗？就找你？就你脑袋值钱！”

蒙县长苦笑一声，道：“老子尿急，不方便。”蒙县长探出头来，吼道：“你有话就说，你有屁就放。”

“我要你出来跟我说话！”穆副官猛踏三脚，叱道：“你滚出来！”

蒙县长探出头来。穆副官一看不对，跳了一脚。可蒙县长探出轿帘的枪响了，穆副官又跳了一下，这回是蹦倒在地。他的左膝盖骨给打崩了。穆副官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着，他把扑过去抱他的牙营长摔开，捡起地上的枪，没想到蒙县长又响了一枪。

穆副官的右腕溅了血，穆副官的双眼让血网拦住了，抬起腕，腕很沉，腕骨给打爆了。穆副官瞠目结舌，他瞪轿窗。金星乱闪之中，蒙县长的枪口黑洞洞地垂着不动，不偏不倚，正指着他的额头。穆副官呆了。

蒙县长说：“有什么屁你就放！你再误事，对不起了。”

“你个鸦片县长，你真敢动牙师长的副官，你真敢……”

“不瞒你说，”蒙县长说：“牙师长是我胞弟。”

穆副官这是白日见鬼了。穆副官接受了牙营长的搀扶，穆副官接受了牙营长的包扎。穆副官看轿窗，蒙县长面无表情，那枪也是。穆副官是白日见鬼了。

就在几声枪响的时候，老叵带了几个人上岸了。除了那绑了肩伤的撑伞人，还有两个大汉搀着个老者。

这回轮到蒙县长傻眼了。

蒙老爷。

蒙县长缩了枪，摸出那管单筒望远镜来细细端详了一番，缩了望远镜，又探出望远镜再端详了一番。那望远镜比管炮也沉重，抬不动挪不动了。

蒙老爷。那船是蒙家的？租的缴的借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是蒙家的逃难船吗？

“廷宏！廷宏！”九轶高龄的蒙老爷在呼喊他的儿子。这全县都知道他堂堂的蒙老爷有个儿子当县长，就没多少人知道他大福大贵的蒙老爷还有个儿子当师长。现在，当师长的儿子施了一回权威派两条帆船护送他三条篷船，可当县长的儿子惹事生非了。一个六位不相识的算命先生一致暗羡不已的吉祥儿子，一个三位把年庚一过就讳莫如深的寒命的儿子。现在蒙老爷呼喊的是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儿子。“廷宏！廷宏！用枪火断了生身父亲逃难的舟楫，你干的好事！廷宏！廷宏！”

没错，是蒙老爷。道貌岸然的堂上大人是在战乱里老的，可这天打雷劈的日军枪炮还是把他吓得灵魂出窍了。人真的不能见血，这沙地上染着碧血，踏过碧血来的蒙老爷不再是勘破尘世的隐忍智者了。蒙老爷着了魔火了，瞧他老先生魂不附体的模样，真妇道了。

蒙县长已然悟知事端的缘由，一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在轿窗上引颈再引颈，应道：“是廷宏我，老爷。是廷宏，老爷。”

蒙老爷趋近了，惊诧莫名，他的儿子竟然没下轿，他的儿子竟然端坐轿上和父亲老爷说话！

牙营长知道当此非常时辰，蒙县长的膝伤不能告诉别人，但牙营长就想，不告诉穆副官，他做到了，可要不告诉蒙老爷，他可能就要犯错了，于是他上去扶蒙老爷的时候稍稍说道：“蒙县长他膝盖伤了，不方便。”牙营长也知道闯祸了，可他还得硬着头皮说：“蒙老爷，有话你抓紧说。”

有清脆的枪声，所以蒙老爷就更急了。蒙老爷一急，他就小更瘦更扁了，他是缩了才打的颤抖，他是那样的绝望。

“老爷。”蒙县长说：“你们不能坐船上。”蒙县长耐心说道：“你们不能在海上。”

蒙县长不说犹罢，说了，蒙老爷就气忿了，蒙老爷在搀扶人的肘间筛了筛，仰悲道：“你知道老爷不是上广州玩乐，老爷是逃难呀！老爷是借蒙县长你一丈水路逃难呀！”

“老爷，牙师长不知道岸上有已经登陆的日军，牙师长只考虑到海上的有没有日军的军舰和海轮，牙师长没考虑到岸上的日军会折回海上，你们坐船到海上，等于是送船给日军。”蒙县长看着蒙老爷听不进去，又说：“牙营长手下的人没见过穆副官，发生了点误会。老爷，现在牙营长手下的人拦你们，有些兄弟受了点委屈，没什么呀，要放你们到海上，全完了！”蒙县长顿了一下，他想蒙老爷应该是听明白的吧，他又说：“现在你清楚了，都上岸吧，先回牙师长那里，等一等，等一等。”

蒙老爷是听清楚了。可他不要听这个话，他听这话是夹了他喉咙的话，他一把甩了搀扶他的人，呼地往前，是要撞蒙县长的轿，却没撞上去，嘎叭地跪了，跪轿，或者，跪他的儿子，跪他的有可能断子绝孙的冷命的儿子。

蒙县长破轿门而出，可没蹿得出来，扑了个嘴啃泥。

牙营长和蒙老爷的人都慌作一团，分别扶，却都扶不起。

蒙县长是要等着蒙老爷先起来。可蒙老爷非但不起，还要滚地。蒙县长于是喊道：“老爷！不能这样！老爷！”

蒙老爷听得明白，可蒙老爷不要听蒙县长说话，不要听他儿子以县长的臭架子跟他说话，蒙老爷等他的儿子给他叩头，往地上叩，把头叩烂，未必要血肉横飞，只是没有血，这情何以堪！他的儿子见父亲跪地了要滚地了却还能说话，这叫他蒙老爷情何以堪！

蒙县长爬过来，口中喊道：“老爷！你不能这样！老爷！你不能这样！”

蒙老爷的老眼灰白起火了，他吊了一双瞳孔影照蒙县长，他的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冷命的儿子在和他说话，是教训他这个枉了自命为堂上大人的话。蒙老爷哆嗦得有些乱了，他不住地甩手甩头，他叫道：“给我枪！给我刀！给我棍！”他快要撑不住了，呼天抢地道：“给我枪！给我枪！”

扶他的人着了慌，左右两个居然都掏出腰枪来递与蒙老爷。

牙营长吓得飞了起来，扑上去把两把枪都撸了过来，吼道：“你们疯了？给枪给蒙老爷？”

哼哈二将这时才惊醒过来，连连向牙营长求饶。牙营长把枪还给他们，他们把枪往腰上插的时候唯恐那枪飞了。看着蒙老爷在地上打滚，他们竟然忘了搀扶一把。

穆副官仰天大笑。

蒙县长惊呆了。

可蒙老爷是看着蒙县长的。看着这个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人在望着自己，相当于发现曾死了，而且在生前死后曾赢了自己若干暗泪的夭殇，突然凝了大魂，蠕成孽蛹，复又变成一只陌路相逢的老虎，这时候饿虎在眨巴着朱红血眼，在火撩着腥刀长舌，在弹着马蜂窝大鼻子打喷嚏。蒙老爷终于败下阵来，蒙老爷败下阵来的表现是老泪哗地落了。这个听闻过死了几代皇帝又亲历了万千苦厄也没落过泪的老词人，这个唯独欢喜了才落泪的老诗人，这个末代举人同盟会堂首辛亥元老民国功臣，名重一方的孝子、严父、福星，这浑浊世道不当一回事也罢了，这妒者谗者怨者恨者道不同不相与谋也罢了，儿子哩，死到临头，他是瞧不起呢是恶心呢是要杀呢要咒呢？不知道。狗气忿了还哼哼哩，他不哼嗤，要他叩破头万万不可，要他滴两滴鳄鱼泪怕也难哩。

“老爷，闹了半天，你这是要说什么呀？”蒙县长是真的糊涂了，他喃喃道：“血都流了，怨都结了，这是什么时候呀，我们这是在枪刀口上缠命呀，老爷，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要干什么？”蒙老爷哭道：“一夜之间，未知吾泱泱大国是亡呢未亡，小小县城是亡了！”蒙老爷合紧嘴让泪浆往鼓嘴的两侧分流之后，突然得了叙述之快乐，他笑了，说：“往日里也就听说‘三光’，以为那掠光了无非是穷，杀光了是寂，烧光了是荒，非也非也，”蒙老爷仰了老脸一甩，把本来不多的泪浆横斜里布置了一下，老苍白脸一时成了裂纹玻璃，他悲诵道：“掠而不光，知城之废也；刃而不断，知人不忍也；烧而不光，知天而无道也。”蒙老爷哭道：“三光之谓也，恶梦成真呀，蒙氏蒙氏，那祖上的坟茔，灰火蒙面了呀！”

这不就逃难吗，毕竟是逃呀。蒙县长悲从心生，不免叹道：“也罢，就逃吧。俗话也就逃难，共产党的司令朱德叫坚辟清野，桂系的大英雄李德龄叫焦土抗日，大人先生叫撤退，小的民就叫逃难，就逃吧。”

噢，蒙老爷听明白了。这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孽种他轻薄的竟是一个逃字。蒙老爷索性就把个跪的姿势改了个拜字，啪地把四肢搔了搔，趴平了，伸掌拍那湿漉漉的沙子，叩那下巴在地上，一顿一词，道：“是呀，逃，小的民逃难，也算不上了，逃命，小的民九死一生从鸟道猿踪逃了半条狗命，但求县长大人在这沧海上留一丈天水，让小的民死个干净吧！”说罢大叩其头。

几个人抱起个沙尘扑面的蒙老爷，只像是夜半里扑窗的苍鬼。

蒙县长爬回轿里，把轿门拉了。蒙县长大概动了难，坐了也难，坐地的轿子摇着晃着。

蒙老爷玩到这分上才明白，那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他恐怕就念着断子绝孙了。“不孝之首，无后为大呀！”他这么在心里苦厄了一句之后，老心一时冷了，他突然悟想，是不是他的一对孙子虎头、虎脑双双不在人世了？死了？凶险死？病灾死？死于日军弹药？刀刃？蒙老爷倒抽了一口寒气，若说前面他是恼羞成怒，为蒙县长的下人胆敢拦截他的逃难之旅而愠愠，这一瞬间，他是骇然了呀，他不以为是一阵寒的海风鞭劈而至，他以为这是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儿子早就鬼魂附身了！蒙老爷再度甩掉搀扶他的人，冲撞那轿窗，轿子大大摇了一下，没倒，这没倒，倒把个蒙老爷给吓得抽肩缩脖的一半条老命都萎缩了。蒙老爷死死抓住那轿窗，仿佛这风雨如磐的人间已然沉沦到了冥府的底端，而这尺寸恰好钻过槁鬼的轿窗竟是幽通天庭的鸟道。可这一帘之隔背后的镇关大魔非他，乃是他的骨肉儿子，极可能断子绝孙的冷命鬼，“大不孝呀！”蒙老爷摇那轿窗呼道：“大不孝呀！”这么哭了一句，蒙老爷的灵智脆弱地坍塌了，他哭道：“仁、义、礼、智、信、和、勇、俭、孝、爱、诫、廉、忠、德，都到哪了呀？都到哪了呀？用枪火拦截生身父亲的逃难的舟楫，天理不容呀！”

蒙老爷突然仰倒，他这是跟鬼说话吗？怎么没声息？蒙老爷没拒绝别人扶他了，他半仰着大咳大喘，痛问道：“天理不容呀！你还装神弄鬼给谁看呀！你探个头出来看看苍天呀！”

不对。蒙老爷突然灵光一现，他姑念到他所为之肝胆俱裂的儿子可是小小年岁就到广州那座革命魔窟炼狱的呀，万恶伪当衣（老先生自知有点淫，约摸在而立之年或者在不惑之年就悄悄把那句相约俗成的“万恶淫为首”生造为“万恶伪当衣”了，大半生心里这么折腾惯了）呀，夫人能俯仰于天地之间而不愧怍于人者，乃一诚字呀！《大学》之谓“诚其意”，《乐记》之谓“着诚去伪，礼之经也”，《曲礼》之谓“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诚之精义，汝儿得乎！这么训斥着，蒙老爷倍觉羞辱，他转念一想，广州何等妖邪之地，这极有可能断子绝孙的可是小小年岁就心术猥邪呀，不是当兵是读兵书，不是打仗是着兵卒打仗，兵者，诡道也，不是蝎蛇冷魂，枯尸寒骨，那能发那杀人嗜血的灵智呢！蒙老爷往轿窗上狂叩了三个头，大彻大悟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当初授《中庸》，凡一秋一冬，廷宏呀廷宏呀我的孽种，凡一秋一冬你都逃你外婆家撒野去了，撒野去了。记起来了，你个反骨仔从小就忌读忌背《孝经》呵，我是蛛丝马迹看出来的，我就指望私塾先生授《中庸》的时候再给你破一次蒙，发一回你的心性，可你逃之夭夭了，逃之夭夭了。何谓‘不自欺’，何谓‘不欺已’，何谓‘天之道’，何谓‘人之道’，何谓‘博学’，何谓‘审问’，何谓‘慎思’，何谓‘明辨’，何谓‘笃行’，何谓‘择善固执’，干卿底事呵！何谓对于天对于地对于物视之以诚，待之以诚，进而达致与天地参之德，干卿底事呵！用枪火拦截生身父亲逃难的舟楫，你只装聋作哑好了！用枪火拦截生身父亲逃难的舟楫，你个畜生！我白念了你一生一世，用枪火拦截生身父亲逃难的舟楫，你装神弄鬼呀！蒙老爷嗷嗷地号哭起来，他如此之绝望，而轿子摇了摇了却没倒下，反要把他吊死了似的。

而蒙县长却有若干的理由报以莫大之缄默。譬如他想起了鹞，他的结发之妻，他的死了的虎头、虎脑一对儿子的母亲，当然，也正是蒙老爷的媳妇之一。当她的夫君另有了新欢而她浑然不知，当她的一对心肝宝贝突然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她的道貌岸然的家公却对她露了禽兽面目，而这个曾把自己活着的儿子的媳妇逼疯了的老畜生，此时此刻却在大撼大摇他万万不能活着相见的儿子的轿窗之乎者也，大唱伦理道德！天理与人伦，干卿底事！

当此不是神惊就是鬼灭的尴尬时刻，一阵狂暴的马蹄声踏破了海滩。

牙营长头一个探出头去看那恐怖的来处，在平行右侧的长滩岸上，是那队他曾遭遇的几十号日军骑兵，“糟了！”牙营长怎么也想不到日军会这么乱蹿。

没想到蒙县长早把头探出来了，他咳了咳，说：“你们都趴下。”他冲牙营长叱道：“什么都来不及了，你们趴下。”

穆副官，孟连长还有两个搀扶蒙老爷的便衣一时惊慌，听蒙县长这一说，都趴下。

骑兵仅矮他们半截马身。如果骑兵抬了望远镜，就能看到蒙县长的轿顶。骑兵是侦察长滩的地形，他们悠游地旋了一大圈就往回缩。他们曾从此登陆，这下子他们是要侦知有什么变动。他们叽哩哌啦的声音聚然而至。他们有二十七八骑，都斜挂的牛角弹夹南部式冲锋枪和马刀。这是装备战车部队的，是突然从翻盖射击窗探身和近距离射击的，这下子武装骑兵，显然是临时的，而且他们挂的马刀不是骑兵的马刀而是士官的，可想他们是残败的剩余。他们似有所待，回头又旋了一大圈，这回是极目沧海，糟了，他们发现了贴岬石阵的岸边舶着的小小船队。他们哇哇哇哇地呼喝起来，如获至宝，他们回头就跑。

蒙县长抖了一下架在轿窗上的单筒望远镜，面如土色。

趴地都替蒙县长捏着虚汗，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抬头浴雨，都被风呛得冷泪直流，在海边，趴着等于半死。

突然枪声大作。

蒙县长再揣望远镜，发现是对面乱石里冒的枪火。

牙营长忘却风险跪了起来，拍头叫道：“糟了糟了！兄弟们忍不住了！”

日军盘旋着退回岬石阵的乱石里，哗地全下了马，都趴了障碍。

枪火顿时寂灭。

大海狂啸数声，顿作悲号。海涛还是海涛，当此海岸冰凝欲裂，大海的悲音才被悲者听见了。

蒙县长问：“是哪一部分在我们的侧面？”

牙营长说：“就是伤残的十七个兄弟。我们的障碍很好。我们在山里跟这伙骑马的鬼子抵挡过一阵，不远不近，他们不敢动，近了他们能砍，远了他们枪弹有眼。”牙营长补充说：“枪火停了，我们兄弟有个叫蒌的枪打得准。”

蒙县长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一个探头的日军给打飞了，又一个给打飞了，日军不动了。蒙县长想到了刚才蒙老爷正是从那乱石堆里出来的，心中一沉，问道：“老爷，船上的人都在岬石后面？”

蒙老爷忘了父子的一场交恶，哼嗤道：“蒙家老小主仆三十六口。这些灭了，是命。还有县城七长老，他们掉一根毫毛，蒙家祖宗十八代不得安魂。”

穆副官道：“有三家人是牙师长都惹不起的。”

蒙县长吃了一惊。

牙营长风急火燎，道：“这些骑马的鬼子肯定打了信号枪，我们的兄弟暴露了。我们这里和岬角的，危险了。”

蒙县长哂道：“牙营长，就留孟连长，你去搬兵吧，就在这里赌。”

牙营长跳起来刚要走，发现那岬角的一方大石上露出个人来。那人顺着大石顶爬着，那大石下就是趴障碍的日军。牙营长牙都冷了，嘘道：“有个人。”

蒙县长正在看呢。他说：“大胆，是个女的！”

蒙老爷惊诧莫名，讶道：“是不是青衣青头帕的？”

蒙县长听了着实一惊，是青衣青头帕。他问：“怎么啦？”

蒙老爷发了一咕嘟怪叫，也不知道他是哭是笑，只是咕咕地叫。

那人突然冒火。那人有洋火。那人从大石头上往下跳了。蒙县长嘎地震了一下望远镜。他不明白那人是什么意思，他更不明白那大石头下有多少日军。他看见了，从石缝里弹起来四名日军，又弹起来三名日军。没等日军从乱石里惊散，轰隆一声巨响，飞起缓慢的尸骸和带烟的乱石。

一个引身爆炸的大神！

蒙县长想起来那粉身碎骨的大神却仅有少女的身材。

蒙县长哑了。

“蒙县长，了不得，是个女人炸的！”不知趴在什么角落，是顾大梁的嗓门。顾大梁呼喝道：“了不得，一个女人！蒙县长，一个女人！”

蒙老爷突然放声大恸：“呜呼哀哉！这又何必！呜呼哀哉！这又何必！”

岬背的日军和马全都惊出了乱石之外。日军上马，像阵风向来路飞蹿。他们大概以为遭了埋伏，没魂地跑了。

右侧的枪声阵作起来。

蒙县长说：“危险了。”

这时候从那岬角又蹿出来几个呜哇疯叫的人。

是往这边拖着拉着叫着。

蒙县长急了问道：“什么人？”

没人能答，而蒙老爷还在呜哇乱叫。蒙县长大喝道：“老爷！什么人？”

蒙老爷还是那句话：“呜呼哀哉！这又何必！呜呼哀哉！这又何必！”

近了又是两个壮汉各自搀着一位老者，比只野鹤还轻比个猿猴还小的老者，他们这是惊吓的还是感慨的呢？他们仰着呼仰着叫。

佛阳老。

萍逢老。

蒙县长但觉天旋地转，他悠悠想起了牙师长为他洗尘的宴席。基督蒙难的前夜有过所谓有最后的晚宴，噫嘻哉，牙师长也请了他堂而皇之的宴席，最后的宴席噢。蒙县长想起了人比物老，物比神老的古县城。蒙县长隐隐约约还想见那位驴一样倔，蛇一样怪的古陵先生。

蒙老爷见是萍逢老和佛阳老，哭得更惨了。侍他们趋近，蒙老爷索性就趴平了哭地。

二老仰天长啸，都嘘了，徒见狷狂乖戾罢了。

蒙老爷颓废之极，口中呢喃些话，一时谁也听不明白了。

蒙县长突然一震，他们这是哭古陵老？在笑古陵老？

生兮魂与土

死兮命与敌

这不是那夜古陵老酒罢狂歌的一偈么！

炸弹炸弹兮一拳老铁一撮硫黄与

天打雷劈兮乃谓天意或谓天气与

世间所贵兮一方赤金一锭白银与

不才私爱兮一枚炸弹半塘雷池与

红妆红妆兮鸟美在羽虎美在皮与

千针万线兮吾妻十三新衣三日与

吾妻丧亡兮一枚炸弹法国制造与

雪埋吾妻兮六十寒冬独留新衣与

炸弹新衣兮白纸岂可包裹炭火与

万劫不复兮父生母生或谓天生与

吾枕新衣兮衣裹老铁铁裹硫黄与

从来天意兮高难问兮枕戈侍旦与

这不是萍逢老、佛阳老乃至于蒙老爷嘲弄的古陵老尚未敲定的《炸弹与裹尸布》么！

刚才与日军同归于尽的引弹者竟是古陵老！

生兮魂与土，死兮命与敌。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什么禅偈，是他古陵老作为同盟会一员的墓志铭！这么说，一个老夫子私藏他丧亡娇妻的新衣不是件猥亵的事，私藏一枚法国炸弹也不是件变态的事，那是一件细致入微的事，一件瓜落蒂熟的事。

“嗬呀呀呀！嗬呀呀呀！二位老，你们的意思，刚才拿炸弹炸跟日本鬼玩命的是那个倔老头？什么古陵老？呵？”牙营长亢奋不已，弯腰问问这问问那，佛阳老没理会，萍逢老也不理会。牙营长兀自叹道：“嗬呀呀呀！了不得呀！是那个有石楼有长工的老守财奴呵，什么古陵老？呵？”

蒙县长的望远镜从轿窗外掉落。

那么，三老的放浪形骸，竟是哪一丘哪一坟的哭笑？

蒙老爷呕心沥血，还是那句“呜呼哀哉！这又何必！呜呼哀哉！这又何必！”

萍逢老不住地吟那古陵老的遗诗，似乎改了数段，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初萍逢老是戏谑着的怪诞讽诵，这回却是吊了幽玄如《离骚》的古调，湿漉漉地哭泣着狷狂地舞蹈着，沧溟之汤汤，苍穹之潇潇，顿然失语，哽咽之余，兀作无端之捶楚。

佛阳老惊成喋喋不休的少年，压那萍逢老的调子叙道：“我说了多少年你们是听不进去呀！我说古棱兄痴他那位比外孙女小两岁的三房是痴出骨髓水了呀，俗话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要我看，他老兄倒是癫了一副肝肺，柔肠乱了。你看头二十年喋喋不休他哪一句不是人话，后二十年，驴屁也不愠它一个了，说那娇娘的旧事，贼亮一副鼠眼，发红了发紫了都变成兔子眼了，你说那棕皮骡子它有什么墨痕？说是那娇娘从娘家来三次都骑的是它，就宝它了，说是遛骡，就是去那娇娘的坟茔，他老兄一到坟茔不就要赋上一篇诗呀词呀曲呀，呼天抢地，哭，回头醒了，见那骡吃着吃着吃到坟头上的青草了，打骡，拴了打，把条骡绳打断了还打。那是砍竹子，削了竹篾，再绞了竹篾绳子拴骡，拴了骡再用竹子打，圆竹打裂，用裂竹打，一头把老手老筋打出了血浆肉绽，一头把骡打了个遍身青肿，回头自己不要死了吗。人要死了，那骡也要死了，累着谁？累着小长工，小长工是见我老朽三天两头去跟他主家老爷喝茶说话，以为我能置喙，求到我了，说了他家老爷打虐骡之惨状，我就进言了，一进言，糟了，他老兄把个小长工给赶了，那小长工当乞丐去了，那次我上他老兄家去，他老兄用腊骡肉下酒，我说哪来腊骡肉？嗬呀，那骡死了！为那坟茔里的一副香骨，一头把匹活骡折腾成了腊肉，一头把个小长工逼成了乞丐，你说他善呢慈呢悲呢爱呢？不善，作何解呀？不慈，作何解呀？不悲，作何解呀？不爱，作何解呀？”这还不够，佛阳劈空来这么一段奇闻又发了一通慨叹之后，绝望至极，冲苍天一叹，歪脖子只默默颔首，一似从那天上得了妙解。

蒙县长苦等牙营长。

佛阳老以为他的报告恰是千载难逢的天时地得人和，甩了一把老泪，当风哂道：“古陵古陵，他老兄早就走火入魔了，那年给他那位天仙娘子拾骨头作二次葬，买的可是一对金坛，一金坛是坐了那天仙娘子的一副香骨，一金坛盛了什么宝贝？他老兄的寿服！对坛下葬呀，信誓旦旦，是要日后也拾了一副贞骨，生不得同枕，死了要同穴！嗬呀呀呀，打迷上了炒硫黄试炸药之后，把个生死置之度外了，哪还记得苍天赋我之七情六欲呀，那眼眯那眼亮，天上人间，唯有火药了，那年不是炸崩了一幢石楼吗？是硫黄、火粉、黄泥、锯屑配对了一个天方，他老兄不为楼崩叹一口气，不为压死了禽兽叹一口气，自己不是半瞎了半年吗，不叹一口气，只是急那配方记偏了。一试再试，试不灵了，不是病了一年吗，病得灵了，又试响了，不是出炮竹卖了大钱吗，那一年，在哪不试试炸药呀，那回他老兄忘了，去哭那香丘，竟也试了一响，把座香丘给炸飞了，炸飞了不知道是炸飞了何物，只摸索了摸索了摸出一块金坛的破片片来，就叹道：‘古丘兮古丘兮往不得与，旧瓦兮旧瓦兮来无魂与！’呀嗬！我是听他的贴身书童描的，那九岁书童吓得是两枚崩牙说呀说呀说不清呀，我就想了，他老兄炸那香丘的错乱未必是错乱呀，那是个不祥之兆呀，不祥之兆呀。他老兄先是为一女子忘了天忘了地忘了尘世人伦，这下又为了一枚炸弹忘了那恩爱忘了那密誓，他老兄是癫了废了一非今非古妖猴现世了，他老兄宝那炸弹当枕头枕了这么些年，总有一回是天火掉星惹奇祸的，噫！早不赶晚不赶他老兄在逃难路上炸了！火光冲天！功德圆满了！圆满了圆满了！终是缘于始，始是缘于终，圆满了圆满了！”佛阳老的调怪而且高，他像断了尾的蜻蜓，盘旋了一圈，轰然倒地，吓得老少战栗不住，扶他起来，脸却青了。

蒙县长只是要呕出一副肝肠来。他原本以为蒙老爷没领教过枭寨豪勇的牺牲，没领教过水牢囚徒的牺牲，故而褊狭，故而自私，故而怕死，故而丧失忠信仁义，这下子他蒙县长倒是领教了，满口仁义道德的三老，居然对于一个刚刚化作齑粉的朋辈，各各出了这么一口恶气。而古陵老在一瞬之前，和他们做了八九十岁的契兄契弟，推杯换盏了一生呵，慷慨悲歌了一生呵。

古陵老，你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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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穆圆圆

蒙县长苦等牙营长。

但牙营长没有日军来得快。日军以马队驮轻机枪和重机枪飘然而至，突然滑马，把枪械放了又盘旋回去。如是两趟，后面的步兵突然在火力掩护下跑到了枪械前趴了障碍，一时火力四蹿，大约三百步兵分两股背对背对岬角的乱石且战且进。

蒙县长哂道：“穆副官，你不是当护难大臣吗？如果现在你们五条小船在海上飘荡，境况如何？”

穆副官瞠目结舌。

蒙县长突然暴戾，凝了一副痴眉冷冷地问道：“我说你穆副官跟日军干过仗吗？他们扒光了跳到水里，比鱼游的都快。你就划浆送师座的身家老小？还有师座惹不起的什么圣母娘娘？”蒙县长喝道：“你知道广州大战沉了多少广州财主老爷的舟船吗？海轮、渔船、客轮、盐船，都有日军的特高课，小火轮，炸了，小舢板，当靶子射击！你用木船搭人去等海轮？呵？你当什么副官？不是条好狗能当副官吗，好狗鼻子要闻一百里烟火，要把山上老虎，要把洞里毒蛇，统统给师座报出来！你！畜生，滚！”

穆副官给喷懵了，蒙羞至此，竟只得浑身乱颤。

蒙老爷扑上去扒住轿窗，竟不知道要骂要求要咒还是要哭。

蒙县长缩进轿窗，叹道：“老爷，廷宏是你儿子，听廷宏一回吧，听廷宏一回。”

蒙老爷惊得哑了。

侧面枪声大作，不是原来那十几杆枪了，不少于六十杆枪，唯独没有歪把的串响。

蒙县长又把头探过蒙老爷的头颅顶端，叫道：“孟连长，把顾大梁叫来。”顾大梁给叫来之后，蒙县长说：“顾大梁，你打算怎么把船拉到海上？”

顾大梁胸有成竹，说：“我只要原来的人和枪械，再留船上的船夫。”

“你怎么沉船？”

“不见得要马上沉船，等他们近了，我们还能凭船玩一把。”顾大梁顿了顿，说：“风太大，洋火烧了也来不及，风把火一抬，船还是船。手雷炸，斧头凿，我想好了，得两手。”

蒙县长略一寻思，道：“好。现在你两个人把穆副官带回船上，由穆副官下令，老少上马，要用多少马用多少马，枪械一律留下，短枪也留下。兄弟们全部留下，给穆副官一个带陆路的。违令者！用刀砍！不要响枪！孟连长马上带四十人枪赶到，岬角由孟连长指挥。顾大梁，孟连长，你们都要记住，三里岬石的优势，日军是不会放过的，半里内是他们的射程，要趴相反方向。”

蒙县长又命令道：“孟连长，你不用等了，半路拦住牙营长，守住侧面高地，把伤残兄弟都派到岬角那边，要加到四十个，和穆副官的三十六个一起，可能没办法传令，兄弟，看你了。”

顾大梁和孟连长都听明白了，他们不明白的是，蒙县长自己将怎么脱身。“蒙县长，你？”孟连长问。顾大梁知道蒙县长的意思，可他不等蒙县长开口，说道：“蒙县长，日军真要盯上了海面，这两里海岸他们都不会放过。”

蒙县长勃然大怒，吼道：“我？我是北伐的！我是北伐的！北伐！我要谁放过？呵？我要谁放过？”蒙县长甩了头，猛醒过来，哂道：“他们是逃，顾不上的。如果他们是等，十里以内要躲也躲不掉。”

两路人走散，只有两名轿夫趴在石头后面。

一时间地老天荒。

蒙县长垂下轿帘。枪声如雁，一阵一阵地撕得很细，鞭得很远。有重弹火轰隆隆巨震，但全都被沧海吞噬。与沧海相比，人与事都不值一提。蒙县长哆哆嗦嗦含烟枪，捏烟胶，擦洋火。他在黑暗里猛吸了一口，瞬时间千条万条的神经之虫把魂魄的秘穴啮破，于是千穴万穴的欲与念，都泉涌了涓涓细流，但这涓涓细流却受了莫须有的阻隔。

蒙县长突然觉得失去了下身。

没有了下身。蒙县长垂手抚弄了腿，那是别一种柔软，麻木不仁，像妖怪的肢无端地长在你的胴体上，再也不通世故，不通人情。蒙县长的指爪为之僵硬，仿佛苍黄雄鸡在污秽里爬着寻觅着，突然瞠目结舌，惊见了不可觅食的罕物，不是死亡的美食乃是生龙活虎的魔肢，怪于蛇而丑于蛤蟆，苍黄雄鸡怔了喙怔了爪，不是惊悸，乃是气绝。蒙县长依稀记得这便是他的腿，他的不可能断绝不忍舍弃的下肢，人不可以局部地死亡，上尤不能，下亦不可。蒙县长记住此时此刻是上半截活着，是上半截惊闻下半截死亡。蒙县长深吸了一口，犹如从上苍招了龙魂，鞭而劈之，让龙的真气直入肺腑，弥散于一腔之宇宙，蒙县长须得一种神灵，不是袅袅之柔，不是澹澹之淡，乃是三山五岳，一时五雷轰顶，坍兮塌兮，压之迫之，不求河岳再造，但求天崩地裂，要么碎作尘泥，要么巧夺天工，上身与下身的某一秘穴洞开了对接了通了顺了同生死共命运了，回复一元之体了，便是死而无憾了。但蒙县长的胸腔还是让一阵郁闷弥满了，鼓胀了，他万念俱灰。他是乱世百年里最伟大的北伐的最倒霉的宵小之命，他是被最炽热的枪弹击碎了右耻骨和坐骨。在几度昏厥的椎心之痛中经年累月地领教了骨碎的苦厄，是骨碎使他正视了悖戾之命，从古诗词的慷慨悲歌到一统河山的民国狂想，从视死如归的北伐到奄奄一息，从行尸走肉到忍辱负重，没错，鸦片县长也是县长，民团团长也是枪管的主人，但天上的雨地上的露都没有上苍的眼睛繁多而澄彻，上苍洞见了他的宿命之穴，借了一枚仇人之弹，再度穿越！

俗人不可以凭半截生身猜度上苍，可蒙县长忍不住猜度了，他猜度战争的那枚将硫黄星火压缩而成的噬命之果，何以如此巧妙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砸着了他的忌讳之穴，无它呵无它，只有上苍的仇怨之弹才会有此神圣的穿越。

而这种裹着缠着魂灵之丝的神圣穿越还夹带了某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哀鸣。

不，是一个人的呼叫，一个呼天抢地的女人不住地重复一个符号，这符号也是这么陌生而又熟悉。

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符号就是蒙县长自己。“廷宏——廷宏——”是呼叫着蒙县长的爱称哩。

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嗓子就是妻子穆圆圆。

穆圆圆是趴了一匹颜色比她的青衫更沉重更单纯的黑马，钻出岬背的乱石堆，踏踩了未冷的尸骸与比尸骸冷峻得多的沧海桑田的残骸，穿过硝烟裹挟的风雨或者风雨裹挟的硝烟。她是从蒙老爷的绝望之叹里惊知蒙县长轿子的方位的，她和她勒得只能面对苍天的马直奔蒙县长，她没想到她相当于直奔死亡。

蒙县长艰涩地将头颅探出人字形的轿帘。他静静地望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的穆圆圆和为穆圆圆擂鼓的马。在此之前他曾从望远镜里端详过，也是青衣的古陵老像一只糯稻青虫一样，从那乌龟状巨石上携了炸弹往下滚，之后是他听不见却看得惊心动魄的慌乱，之后，轰然爆炸。对，这时候穆圆圆不安地不祥地惊呼着狂奔着，穆圆圆的惊呼与黑马的铁蹄是持续不断地爆炸，在他天灵的低空发生，他的精神被无情地撕裂了，撕作了纷纷，无情地鞭挞着。穆圆圆，站也站不稳的小脚女人。穆圆圆，一俟上了马就能盘旋狂奔的烈女。穆圆圆与蒙县长他们不像夫妻，像父女。蒙县长在虚伪的蒙老爷的眼色下度过了阴郁的少年时光，蒙县长的灵性与智，全像蛇一样钻入了冷酷之壳。蒙县长的蒙老爷所给予蒙县长的无以穷尽，是看不见的阴魂；而她穆圆圆的老爸是个可以大打出手的奸商却不可以稍有变通的旧乡绅，她老爸给了她一掌大的精神阴影，却给了她应有尽有的珠宝。她的幼女时代是在恐怖的缠小脚的时髦里惊吓的，她在奶奶家发现了仆人的脚从爬树到游泳都胜于禽兽，她的造反就是逃掉。她拖了一双伤了筋骨的萎缩的小脚到外婆家住到十二岁，因为老爸不相信外婆家的私塾先生，用轿接不回她，用马。她无礼以至于惊世骇俗，她在上学堂的第九天，弹了烤手火笼的火炭烧了时髦女先生的一只洋纱手袋，没想到那女先生的夫君是个革命军人，害她老爸赔了六十光洋，还在学堂贴了一张“有女无教自罪书”，十三岁那年炮花节她跟中学的男生赌狗咬铃，赢了六光洋，男生没兑现，她花五十光洋买了镖局的手下把男生绑了吊在赌狗场，双双被学堂开除了。她在镇上憋了一年，老爸答应她进城读女师了，可战事起了。先是革命党起哄，再是旧军阀要灭新军，而“赤匪”又攻入了县城，这时候她疯狂喜欢《七侠五义》之类，废诲淫之书而攻诲盗之书，说服老爸要入武馆习武，只是小脚颠得难受，去了三个早上，自暴自弃。当时城里收了十三次军征费，老爸起心要逃了，可北伐开始了，北伐军神勇莫当，传成了天兵天将。有一夜，她家大院抬进来一个北伐“大英雄”，她为“大英雄”的刮骨疗伤感佩不已，等“大英雄”能喝酒说话了，她和“大英雄”争论孙文的“知难行易”，争到半夜，“大英雄”把她给强暴了。她问“大英雄”娶不娶她？“大英雄”说娶她，她就跟“大英雄”约法三章。最后的条件是，若是他“以雄性之暴力逞能，恃强凌弱，则受辱一方可以毒药或暗杀复仇”。最重要一条是，女不达十七，可不生育。她是没想到，她的巫医为她“怯夭”乃是取的酸攻俗法，“怯夭”数次，她已丧失生育能力。她为此也纳闷了一回，问蒙县长，蒙县长说是因为他吸鸦片，等日后国泰民安，他把腰骨治了，也把鸦片瘾给除了，生儿育女，没有疑难。她又于某夜萌生大愿要唱戏，跟蒙县长说了。蒙县长先是怔了，后是惊了，再就笑了。蒙县长说：“好哇，只是听说，有颜色的戏子早晚是要跟了野爷跑的，你若唱戏，每出门，必得把首饰先交我保存。”她听了这恶毒的玩笑，一把夺过蒙县长的烟枪，嘎一棍打了蒙县长一个额头冒泡，嚷嚷道：“就这么定了！”她真买了戏服，拜了戏师。等她老爸弄明白当了媳妇的女儿要当戏子，花银两买了撒野丐帮换了衣饰到戏师的功夫楼上去哄笑她的小脚，她才一赌气把戏服给烧了。烧了是烧了戏服，可戏根就长到了心里了，从此变成一个戏痴。穆圆圆是蒙县长心里怎样一块心病呢，只有壮岁白眉的蒙县长才心中有数了。这时辰蒙县长看着狂奔而来的穆圆圆，柔肠是给竹刀剪过一般，上苍忍见一个快乐天使直奔灾难。

穆圆圆在两丈外滑马，扔了缰绳，直扑轿窗，她扒着了骨棱棱地倒扣着烟枪疙瘩的蒙县长的拳头，一口热气喷到蒙县长惨白的鬼颜面上。她很惊讶，前所未见的蒙县长的惊怵有如冥纸。

而蒙县长无论如何弄不明白她是怎么穿过弹火的烟岚。

不祥的清晨之晦湿透了苍暝的衣襟，为有一鞭一鞭的沧海的阴风带雨，穆圆圆更显明媚。她像朝圣一般单纯，她有如此的依恋，她还是个淘气的女儿，她像是来讨她的慈父一个原谅。她说：“哇，你们家全烧了！全烧了！你在这里？你们家全烧了！”她说：“嗳呀，你们县城都是烟火呵，死了很多很多人！”她说：“我们快走吧，听说日本鬼全上了十万大山，他们是攻打南宁，他们要把中国南边全占了，我们赶快回广州吧，他们说广州空了，日本鬼全过这边来打仗了，广州空了，我们马上到海上搭船吧！”

蒙县长笑道：“你不是说广州的戏子都往北海来了吗？你不是在县城听《玉剑女》了吗？广州可能是空了，不过，唱戏的人了跑光了！”

“笨蛋！我不是学过戏了吗！我要买个戏班！《玉剑女》我就差几段了！”

蒙县长问：“你听谁说广州全空了？”

“哇，你不知道，跟老爷船上的是什么人呀？军长的家小噢！她们跑昏了头了，从广州跑到北海，这回要回广州，船给劫了！现在改骑马，要回头到牙师长那里等，那不等死吗！”

“你现在是信《玉剑女》，还是信军长家小的话？”蒙县长笑问了，又说：“我听你一次。”

穆圆圆嘎嘎大笑，她闭眼想了一瞬间，幽幽叹道：“都信不得噢。”她说：“日本鬼既然是从广州过来打南宁，那么回广州的船不要跟日本鬼的船撞上了再撞上吗！”她幽幽笑道：“她们说要出奇制胜，说的跟她们的长官老公一样，你说她们当长官的老公不白当了长官吗？他们是带兵打仗的，知道哪是里是人哪里是鬼，身家老小噢，他们要藏哪里不得？不就小老婆吗，不就金条银锭珠宝首饰吗，要怎么收怎么藏谁敢惹他们哩，不了，他们就拉在身边，身上着火了，才要她们躲起来，躲鬼躲进庙了！”

蒙县长在绝望里得了一缕希望，这一缕希望变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抓了这根救命的稻草。他说：“你知道县城回不了，北海是日军要路过的，广州呢，也靠不住，真聪明。”

穆圆圆眨巴着眼将信将疑，她问道：“你真信我说的？”

蒙县长颔首道：“信。不过，就这一回。”

穆圆圆一时很神圣，她搞不明白是她自己人神圣了还是她的话神圣了，她知道当她是小孩的夫君不会轻信什么事，更不会板了脸听她的话。她眯了眼笑窥蒙县长，她得提防蒙县长把她当小孩哄她。她神气活现道：“嗯，廷宏。”

蒙县长吃了一惊。

“你突然丢了那么几天，正好日本鬼又进城，嗯，我都生你气了，知道吗？”

蒙县长心里扑通了一下。

“你上山，我猜你是到你老岳丈家了。”穆圆圆振振有词，道：“嗯，不过嘛，本人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知道你到老岳丈那里叩个头留个光洋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事。至于你会不会招惹那老婆，难说了。”穆圆圆又故作老沉，一字一顿道：“嗯，不过嘛，本人也算是读过一些诗书的人，能明白你死了虎头、虎脑一对儿子，多大的难处都担了。你这身骨头，愿意撑到你老婆面前去说个错，求个饶，也算天地良心。”穆圆圆忍不住噗嗤笑了，诡秘问道：“真听我一回？”

蒙县长险些啪哒下一串泪来。他不以为这是穆圆圆在玩笑，他以为这是苍天动了恻隐之心。他深信穆圆圆是苍天的一个精灵，这精灵像一颗彗星坠落在他曾经绝望的沼泽里，他向来负罪，一直觉得自己在辱没她，玷污她，毁灭她，但光明恰是在毁灭里光明，牺牲恰是在神圣里牺牲。她给他带了多少次的惊喜，无数的惊喜缀成了他醉生梦死的壮岁，如果今日是他的末日，那么，作为天使，她的最后一吻乃是上苍的诰命，他正了正衣襟，头颅端正，说：“听一回。记住，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

穆圆圆吓一跳。她可从来没领教过她夫君这等严峻的态度。穆圆圆的命有多大？大到如一个男儿玩世不恭，放浪形骸，惊世骇俗，大到在枪林弹雨里如沐春风。她遭遇了所有遭遇，却没遭遇过战神的目色倾刻冰化雪消。她的宗教阴魂像青苔一样瞬时爬绿了心灵的底端，她一时心如止水，说：“我打算给你们蒙家也生个小孩了。”

蒙县长盈了一把壮士的浊泪，这是从何说起？

“嗯，不信？”

蒙县长信所未信，未信所信。

穆圆圆生怕蒙县长当她这是痴人说梦，颇受了些委屈，喃道：“我知道你恨我就恨这一点了，告诉你，我也恨我自己了，也是恨这一点哩。得了吧，我们打个平手，忘了它，重新开始。”

蒙县长颇为甜蜜地笑掉了多余的泪浆，血眼一时如玛瑙的出沐，炯炯有光。他说：“说得好，我差一点还后悔带你回来，现在不后悔了。你后悔吗？”

穆圆圆抿了猩红的唇，若有所思。

这时弹火弹奏的伟大乐章一时陷入一重时间的陷阱，沧海大吃一惊，迭掉了千重万重的破碎之后，重整旗鼓，在遥远的不可抵达的深思里拔出一柄横扫千军的寒剑。海岸为之战栗。枪声倏忽发冷，弹火倏忽冻僵。些时此地，穆圆圆因为矮蒙县长一截，她是趴的轿窗，所以她当作这是万无一失的隐蔽之所，而蒙县长高她一头，蒙县长看见的是蜿蜓的海岸此起彼伏，不平处皆枪，空灵处皆弹。蒙县长更没有能蜇身的一隅再续这喁喁的人伦，但他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得挨过再挨过，不是挨过生存的机缘便是挨过生欲死念皆堪胎死的瞬间。他读这不住地呵着香岚的穆圆圆，读着天使之书，读着墓志铭的断裂。他何悔之有？金巢为开，红颜大遇，生于乱世而得噬命之剑，冥府有他的至亲与至爱呵虎头、虎脑，世间有他的肝胆两昆仑呵鹞与穆圆圆，对，冥府的一代雄王是阎罗，人间的摧肝裂胆，不是有个蒙老爷吗，此岸与彼岸，亏得有偌大的沧海评而估之，一样的，一样的呵。蒙县长想到枪林弹雨其实就是声乐的沧海，它也是评估此岸与彼岸的，横流的沧海与竖鸣的战乱，两相无怨却也是两相投契的呵。蒙县长说：“你没生育过，说了是吓你，很可怕的。”

穆圆圆嘎嘎笑道：“哈！休想骗我！”

蒙县长为穆圆圆诡谲的笑而略略犯了狐疑。蒙县长为这诡谲的深邃与隐忍而欣喜，他愿穆圆圆藏人所未藏，能人所未能，他有一种不祥之感，若无神助，死劫难逃。他希望穆圆圆是逃出死劫的精灵。瞧，她的眼波神妙无伦。蒙县长笑道：“现在我知道，天下没人能骗得去你。”

穆圆圆颔首。她犹豫了一下，阴惨地笑了，她说：“嗳呀，我该告诉你的。”她瞬间老去，幽幽叹道：“就在我刚发现你有一对儿子的时候，记得吗，那时候我们老吵架，你都原形毕露了。你是个封建的小老头，你把我当做陪你开心的鸦片，你骨头寒了酸了抽鸦片，你血胀了气粗了你就抽我。嗯，我只关心你爱不爱我了，我发现，一说到你的两个宝贝儿子，你心就乱了，你两个宝贝儿子才是你心头一块肉，我么，只是你嘴里一块肉。嗯，老娘要造反，哈哈！”穆圆圆是盯着蒙县长的脸说这话的，她盯着蒙县长青一块白一块紫一块的脸不住在变，开心极了，道：“不过嘛，老娘的造反乃是最最愚昧的，简直从封建社会退到了奴隶社会，老娘是作茧自缚，记得吗？我跑了五个月？记得吗？”

蒙县长几乎透不过一口气，让穆圆圆突然发问，颤了一把。他当然不会忘记，正是有那段颓废的履历，他才明白他不是将相之才。他的刻骨铭心，乃是女色。没错，那半年他快疯了。

穆圆圆说：“我到外婆家保胎坐月去了。嗯，我是守了整整五个月足不出户哩，读什么呀，读了《金瓶梅》，读了《石头记》，哈呀，我像谁呀？”穆圆圆嘎嘎笑着，一波一波地笑着，只看蒙县长的尴尬，放怀大笑，末了她说：“老实说，我是林黛玉，可我爱潘金莲。嗯，我是林黛玉，可我爱潘金莲。林黛玉闷死自己，潘金莲纵死自己。一个错恨到死，一个死得真恨！”

蒙县长骇然。他的少年时代是窃观了几回《金瓶梅》，却是读不进《石头记》。他这时的惭愧有三层，一层是枉为书生，一层是猥其秘，一层是缺憾自曝之勇。而穆圆圆弱女子一个，轻若一苇飘萍，英雄巨眼，读也读了，思也思了，说也说了，了无挂碍，证之以出污泥而不染，异也在目前，奇也在目前。

穆圆圆叙道：“我自知女人，不过尔尔，未老先衰了一回，我就想呀，殊不论生男生女，只让他当个和尚！我真请了隔篱法师说法事呢，花了银两呢，我想不对，这更懵人了。我想，殊不论生男生女，让他学个鉴湖女侠。嗯，你知道我把《七侠五义》读了多少遍，那时候我又读了一遍，可我就羞恼，这年头枪呀弹呀，哪还是剑在说事呢？再说，当捕快，什么货色！吃镖局血腥饭，与道义何干！哈呀！殊不论生男生女，当个大律师吧！我真到酒馆约了个大律师哎，以为我要打大钱财官司呢，听我问，怎样才能当律师呢，大律师就笑了，说，这我可不知道。我是大律师，我是专打律师打不动的官司；律师打得动的，犯不着我出手。要问怎样才能当律师，那得找律师。嗬呀，气人呀，我说好哇，那，你大律师知道是我请，你来了，我又不是律师，你干嘛来呀？大律师就笑了，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你外婆名分大，我是冲你外婆家的名分来的。一来呢，我能一睹旷世佳人之风采，二来呢，银两是现收的。我说，那，要是我告诉你我没官司打，你不白来了？大律师就笑了，说，都说了，你请我到这等酒馆来陪人吃喝，两得了。再说，我是按时辰收银两的。哈，真吃，真开心，真按时辰收银两。我没打官司呀，不过，我干嘛要问人家怎样才能当律师呀？”

蒙县长听得一咋一咋的。

穆圆圆叹道：“唉。我外婆是领教过我小时候造反不缠小脚的，知道我脾性，知道大事说不住我的，就监督我吃的事。哈呀，一天几盅蒸呀炖的，哪吃得下呀。外婆说，你蒸炖不入味是你没睡觉，一天瞎捣腾什么呀，我想我捣腾的事也太多了。外婆把我牵到大镜子前面照了照，哇！丑死啦！我怎么只剩一把干瓜脸丝瓜脖颈了呀，稻草人头人颈架在一个大锅头肚子上，腿呢，细得摆风！外婆说，你躲一边看你的女仆吧，女仆餐餐吃你的汤料，看看女仆吧，女仆往镜子前一站，呀！女仆变成我我变成女仆了。嗯，嗯，嗯，我认了，我认了，我就到洋相馆去花银子照一张骷髅相片，照相师傅都吓住了。我去领相片，轮到我也吓住了。真是骷髅照相。我藏了，呀哈，藏在哪里我不告诉你，永远，我要给日后的小孩看，要给你看，看了我还藏，藏在哪里我不告诉你，我只是要你看看我怀胎有多难看！”

蒙县长吊了一截舌头，舌头又吊了一串精涎。

穆圆圆惨然一笑，说：“可惜胎死了。外婆骗我说那胎是妖胎，把我的精血吸干了，太大太肥了，生到一截，死了。”穆圆圆为此双目泉涌，但那不是泪，而是银水，闪闪发光。

蒙县长为天地的一道寒光鞭醒，乌紫的唇舌绞扭了一下。

穆圆圆说：“廷宏，我对不起你。”

蒙县长听不得这句话，他把握烟枪的手换了，伸出骨棱棱的右爪，轻轻地压在穆圆圆温柔的腕上。他很惊讶，他的蜡黄与穆圆圆的皓白恰如蛋的白与黄，但不是黄在白里，乃是黄白相间。他看着自己的一串浊泪吧嗒一声落在蜡黄上，蜡黄的透明瞬间变成了金色。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大人先生的话呢？要说对不起，我三辈子对不起你。”

“不对。”穆圆圆说：“这些年，我一直跟我的小表哥来来往往，我爱我表哥，从小爱我表哥，只是过去不知道那竟是爱，天理人伦之爱。我说我是林黛玉，你笑话了，我不是说我漂亮，漂亮哪能比呀，学养啦高雅呀那能比吗，我是说我的心病，我的心病，我能待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是因为我心里只有我表哥，我表哥留洋去了，你不知道，这是命。在日本占领广州之前，我偶然看了我表哥的信，我都要舍弃你出洋去了，这是命。还是你那对宝贝儿子，你那对宝贝儿子都死了，我比你难受，说了你不信。我就跟你回来了。这是命。廷宏，我真对不起你。”穆圆圆趴轿窗嘤嘤而哭，她说：“这几天你丢下我，头一天一夜我还恨你，后来就把你忘了。这几天，我只想我表哥。迁宏，这时候我才知道，你是在这里等我。”穆圆圆抬起头，说：“你真的是等我。看，你都是半个死人了，你还等我，我知道，你死了也是等我。是这样。天呐。”

蒙县长有些慌乱。他这是在鼓捣着口里的烟枪，手摸蝙蝠膏，再捣洋火，但他僵住了，他听得一阵激越的枪声，他听出来这是两军咬着了打，这时候是走人的时候。他盯着穆圆圆，想了想，动着了浑浊的嗓门，说：“听你亲口跟我这么说，我死而瞑目。记住，你没生下孩子，你也对得起我，我听你母亲说了，你是多么了不起的女人。你现在嫁给你表哥，你也对得起我，我了听你母亲说了，我还看过你表哥的洋照，跟我的虎脑儿子一样高。你没见过虎脑，见了，你不会恨了，你看，我见过你表哥的洋照，我就没生他气了。”蒙县长也是盯着穆圆圆说话，他知道穆圆圆一句一句都听了，他还是问：“我说这两句话，你信吗？”

穆圆圆眨也不眨眼，颔首说道：“信。”穆圆圆说：“我想你会这样的。”穆圆圆又说：“我在船上把穆副官的地图都背下来了，这里离湛江我姑妈家只有一百三十八里，我们走吧，走小路，我会请到靠得住的探子。”穆圆圆说着哗地把早已解了扣的几层衣领都扒了，陡然背转身。

蒙县长一时骇然。

穆圆圆把那么多的珠宝长带贴在脊梁上。

蒙县长抽了一口凉气。

穆圆圆提上衣领，又哗地扒了左袖口，她的雪白的长臂上华光四射，还是珠宝。

蒙县长目瞪口呆。

穆圆圆说：“说了你要吐。我藏在脏地方的一枚钻石，比你们蒙家大院要重上一倍。”穆圆圆盯着蒙县长一字一顿说这句话，看着蒙县长听明白了，才吁了一口香岚，道：“廷宏，我们只有一件事好做，死人太多了，我们生儿育女吧。”

蒙县长颔首再颔首。说：“好，听我说，我让一个靠得住的人送你，你到你姑妈家等我。上不了路，躲着等也行。但你得马上走。”

穆圆圆只是静静地盯着蒙县长说话。

蒙县长大声喊道：“辜马！”

辜马从乱石里跳出来。

蒙县长吩咐辜马。

可辜马听明白了，却抗命道：“蒙县长，我不能离开你。”

蒙县长瞪住辜马不说话。

辜马说：“让抬前轿的去吧。”辜马又说：“我一个人能背你，只有我能救你，蒙县长，苍天在上，只有我能救你。”

蒙县长勃然大怒，吼道：“我要你去送！”

穆圆圆不说一句话。她呆看了一眼蒙县长，和辜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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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背水一战

沧海没有枪声，惟有软的雨和急的雨，唯有遥远的破裂之痛与被黄蜂螫了一针的麻木之痛，软的是天垂之爱，急的是人间之仇，破裂之痛是峰回路转的深海之床对于万古横流的酬唱，而麻木之痛是弹丸之螫。有一名船夫突然像虾公般地一颤，僵了，但只一瞬间，扭了个腰，坠入船底，在沧海的玉羽缝隙，染了一朵血花。他的死如此之安谧，如此之舒缓。每一副惊怵的目色，都隐隐地绿了。

顾大梁九人九枪和二十二名船夫刚把链串的小船队划出岬背，日军即把攻击左侧的目标转向攻击岬背。

有三名船夫跳海。

顾大梁知道敢跳海的人恰是功夫最了得的人，他们不是潜游着离开，而是潜于船底，只有他们熟悉能在什么地方隐身，又能凭橹纹辩认船向，借水花露嘴换气。因为摸不准剩下的十九名船夫，顾大梁悄悄安排了监督枪口，然后突然号令兄弟们一起加桨，急划了一百二十丈，突然盘旋一次船帮。三个跳水的船夫果然憋不住了，没有桨花，也探出嘴来。顾大梁用长枪指一个人的脑门，第一个乖乖出水爬船。第二人大胆，一把抓了枪管支开，没想到顾大梁早把这一着想好，拔出手枪打了一注血，抓枪人当时浮尸。第三个胆小，在水底见了血，露水爬船。顾大梁叫停，现在他说话了，他说刚才因为情况紧急没跟船夫说清楚，赏了光洋这么重，是要大家帮把船划出三里左右，拔掉一只小篷船让船夫逃命，但在这之前谁要是言而无信，只有刚才那个兄弟一种下场。船夫一听杀人不眨眼的顾大梁原来是本地人的口音，一一都吓得哆嗦起来。顾大梁毫不含糊，说出他的村名和几个百里以内百年之久谁都听说过的名流，有三个船夫一听就明白顾大梁就是传说中的共产党，只是他们听的是顾大梁死了，这时当面见着，没想到传说的黑熊暗眼模样恰恰说反了，是白蜡阎罗，红眼金刚。有个船夫斗胆问道：“长官，光洋是重，只是这时候命比光洋重了，只有半条命是人哩，半条命在神手上。我们要明白，这兵呀匪呀，又是共产党又是国民党，又是抗日，又是杀奸细，这天理良心怎么个说法呢？”顾大梁就夸下海口，说：“你们现在正宗就是抗日，死是烈士，生是英雄。要是你们信得过，留下姓名，日后党国必有重赏！”九名船夫亦惊亦奇亦慌亦诚，一一留了姓氏和村名。顾大梁盯住一个凹一只独眼汉子问道：“你就是卯？”卯吃了一惊，应道：“是。”顾大梁说：“你兄弟寅，能吃三个人饭，一条好汉，前年替一个兄弟出头报仇，让刑房的狱警给一枪打死了，他有三个儿子是不是？”卯目瞪口呆，他以为他兄弟到云南发财去了，不想到当了水鬼（坐水牢），而且死了。顾大梁叫岈拿出剩下的光洋，笼共该有两百，他整布袋交与卯，说：“给寅的三个儿子。”卯泪浆哗地下了，给顾大梁跪了砰砰地叩头，哭道：“只剩下两个了，一个去年掉水井死了。跛脚呢，挑水，绳卷了脚，下去了。”

船上一阵嗟叹。

顾大梁开始拼两条篷船，卸下帆船的隔板外绑了篷船的侧边上，把歪把机枪横了架在第二条篷船的船肚上。把篷卸了，扔在帆船上，准备烧船。兄弟们一看，知道顾大梁这是要把最后的功夫做在小篷船上，隔一条船横架歪把，日军有再强的火力，也只能打露头的；要打船沿，没有枪弹能洞穿三层船板。不是让枪火断过魂魄的人是不会把挡板想得这么严重的。顾大梁吩咐摇橹的船头，要他挑个缓涡的地方驻船，摇橹的说这三里内都是急流，缓不住，至少得三五个船夫摆布才不会滑槽（卷入海流）。顾大梁一听，知道驻船后不能全放走船夫，他就说道：“你们谁愿意留第二船走，每人可以拿一支枪！”摇橹的划桨的开始挤眉弄眼起来。卯斗胆说：“长官，我信你的话，可要留第二船人，你和先给兄弟们把枪带走。要你同意，我留一个。”顾大梁问：“你们能留多少个？”卯说：“我们可以留五个。”顾大梁说话算数，让十七名船夫摇走一只小篷船并带走五支枪，卯和另外四名船夫就负责把船。

顾大梁干这些活头尾也就是抽一夹烟叶的工夫，日军的重机枪把船桅打了三十几眼洞了。离船队的一只篷船没命就往黑雾里蹿，船队上的人全趴下。船夫有本事，反扒了船帮缓船，船像一条龙，悠游着盘在离海岸半里远的地方。顾大梁发现枪是从岬梁的方向来的，知道岬背上哑了或者灭了。顾大梁心里不免一阵奇寒，他一看没一枪打在船帮上，仰倒在船板上笑道：“日本鬼要下海了！”

顾大梁真神。

岈的眼睛最尖，他说：“有三十个跳海了……再跳三十个……再跳三十个……”

但踅发现，岬梁上有人摇旗，他喊道：“岬梁上过来一队人，牵马的，松是架在马背上……”

顾大梁一惊，他知道糟了，也就是说，日军不会轻而易举全部跳海，或者有比他逆料的更阴险更奇绝的两个侧向并驾齐驱，也就是说，日军在三角火力的交叉混战中洞察一切，勘破一切，把种种突兀所包涵的诡谲事理都参透了。而让日军全部跳海是蒙县长的意思，也算是一个军事家所明白的一个战争细节，若日军全部跳海，哪怕是两百个，五百个，乃至于一千个，作为一名战神或者作为一名战士，作为一名县长或者作为一名良民，他已然不辱诰命，他幸可死而瞑目。但如若不是，如若他那管单筒望远镜还没给砸碎，他那双眼睛还目睹着种种事端，他是坐不住的，腰骨折了醉了也是坐不住的。

一直幽幽笑着的老叵开言道：“日军不那么简单，不那么简单的。”他眼见顾大梁竖耳听言，又说道：“得把船慢慢滑动，慢慢甩开岸，甩开岬梁，要让他们看明白我们是在逃，逃，作出逃的样子，我们就赢了；否则，他们看破了，下海的还回头上岸，出岬梁的还回头上岸。”

顾大梁听得心都沉到了海底。也就是北方佬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他要请日军扔了枪弹来到深海吃他的歪把弹子，乃是白日做梦，他别想自己当钓鱼佬，他只能当钓饵。

“这么说，老崂也没能挡上一阵子！”涿突然这么浩叹一句，又说：“那孟连长是打硬仗的呀！”

涿的一句话，每一个水牢里出来的精魂都震撼了。老崂是共产党嫌疑犯的长老人物，待石牢八年待水牢三年，老崂是山上的，可五十上下的人能凫水三口烟的时辰，出水就能吃六块拳粗的红薯。在水里扳手腕最忌后脚跟立不稳，他随便曲一脚，明明白白就用腰劲跟年轻人玩，三年来，没见有人赢过老崂。老崂别号“冥府参军”，只是爱动脑的人才喜欢那么叫，“冥府参军”料事如神，刑房的爷，狱警的蛮辈，他们一挤眼一投足，他们一句骂一句哼嗤，那鸡肠小肚里的虫虫没一条能懵住“冥府参军”。但有一天“冥府参军”给提审回来，不是游进水牢门，是被扔进水牢窗。“冥府参军”给砍了左腿筋。从此“冥府参军”就哑不吱声了。这回出牢门，“冥府参军”是让两个小兄弟搀着拉着背着。把“冥府参军”留守岬背，是万无一失的思虑。真应了天人算不如天算那句话，现在的事实是，岬背哑了！也就是说，“冥府参军”这回没参透战争之神的一帖符咒，连他的一坛阴火性情也一并给日本鬼给灭了。孟连长的豪勇气魄是大家目睹的，换言之，孟连长也失算了。岬背之哑，比沧海的咆哮更巨大，更沉重。

顾大梁下令掉转船头。

老叵惊叫道：“干什么？”

顾大梁说：“老叵，后悔没留你帮老崂，我要把你送回去。你没机会跟蒙县长说话，可只有你明白蒙县长的意思。”

大家听着顾大梁这是在说梦话，岬背是回不去了，但顾大梁是他们在水牢里听了一万遍的《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他们这时就想着，有一条路，有一道隘，顾大梁才看得见摸得着的，顾大梁这么说，一定就有这么说的道理，难怪老叵说：“这么信得过我？”

顾大梁说：“涿，你送老叵上岸，要多少人？”

涿吓一跳，但涿不多说，只说：“我能扛老叵在海上漂一百里。”

没人怀疑涿，但都怀疑涿是否已经明白了顾大梁的意思。

“给你两个人。”顾大梁说：“给两支短枪。”

涿问：“我们是跟老叵上岸还是回来？”

顾大梁说：“听老叵。”顾大梁又问摇橹的：“要多远才能下水？”

摇橹的说：“功夫上呢，再出五十丈就是静水了。”

五十丈后，老叵和涿等四人下水。

船队掉头后加了桨，缓缓之中，从深水里拔了起来。

牙营长大器晚成，组织侧面攻击的危险关头，他裕如一口静气，必等到敌人快地爬到鼻梁上了才发令开火。果然累奏奇功，日军每次发起进攻都在三四百号人枪，可就没能爬上乱石坎，翻过乱石堆，逃逸时，丢盔弃尸。这妖岬口一牛角伸得奇妙，内湾静如一潭死水，外弧长滩如雷，岸上形胜，无非一老妪的裤裆，左一腿痕是蒙县长隐身的乱石堆，右一腿痕是孟连长把持的岬背，牙营长占得天时地利，无非就是早了半个时辰占了左侧的一凸头石梁。这下子牙营长静听那孟连长把持的岬背死火了，心急火燎，过不去增援，也无援可增。日军虽说左右打不开，可所占的宽阔的凹崖，也是乱石嶙峋，就凭枪弹长眼，任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牙营长两次咬了牙关派出三名射手策马绕远道去找孟连长，第二趟人转回来报告，第一趟人马给打死在山包脚下，日军还留守一挺歪把殿后，过不去的。这么说，日军是把什么都想到了，切开一道长缝直入深海，没有可靠前途，死留进退之路。

牙营长遥想那料事如神的顾大梁，牙营长更钦佩知道用船在海上诱走日军是上策而亲自踩刀刃玩命的顾大梁。牙营长拔了酒壶盖痛饮了一口，呵了满鼻穴的火星，嗷嗷而叹。牙营长一时还懵了，为什么日军的弹火稀了松了，抬头一看，遥遥远远，那苍天溟水的剪刀口上摇摇曳曳的不正是几只船么！“顾大梁！好一条人中之龙！”牙营长忍不住又嗷地叫了一声。

牙营长命令第二趟回头的三号人马去揣日军殿后的歪把。

但三号人马很快回来报告，那歪把没踪影了。岂止那山包上的歪把没踪影了，三里远的一里远的半里远的殿后枪火都没踪影了。也就是说，日军收缩向海边移动了，他们睽觊船队，志在必得了。

牙营长大喊追击。

但牙营长听见他的呼喊被海风吸掉了。牙营长再喊，嗓里竟没一丝的底气。

只有二十四号人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牙营长大吃一惊，他跳起来在乱石阵里乱蹿。兄弟们趴的趴，仰的仰，打滚叫的打滚叫。牙营长大器晚成，但一战未了，他的兵火已奄奄一息。也就是说，他的兵马不足以追击，只稍有五十号八十号敌兵反戈一击，他将无以招架，他还能招架吗？他只得眼睁睁扔了千载难逢的杀人嗜血咒魔入晦之机，徒呼奈何！

苍穹崩摧，黑暗低靡，连沙石的气色都腥了。

蒙县长在万丈沧溟之深悠悠荡荡。他从烟瘾醉倒了。他自命生于历史之虎口，复又浩叹挣扎于社会之虎口，而当此虎口，他还是狠狠地挣扎了一把，够了。他何德何能，竟然得了苍天厚土的大大恩宠，邂逅了鹞与穆圆圆，想起他的红颜知己，他的少岁风月倏忽发烫，他的壮岁坎坷倏忽发烫。他又何缘何怨，投了蒙老爷设的凡胎，蒙老爷轮流三位私塾先生作难他，猛攻了一轮四书五经，又猛攻了一通时髦的算数。蒙老爷的大梦，便是让他这个四岁便能吞吞吐吐复诵了《离骚》和《九歌》的少年当梁启超第二，或者当霍元甲第二。武道于我泱泱帝国乃是气数已尽，广州得风气之先，行商坐贾而已，古与江浙斗文才是斗败了，近与江浙斗财货，倒是旗鼓相当。斗财货吧，斗不下去，岭南出了哼哈二将，不是武的，乃是文的。孙中山出大头欲埋了清朝而后快，真埋了，开民国。真开了，让廷宏儿投奔革命吧，革命革命，既合了同盟会的道愆，又合了一承国脉的大道。世界潮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孙大炮吹得好，革命吧，文武经济，妙在其中。得风气之先，蒙老爷得未得？得了。敢为天下先，蒙老爷敢么？敢的。蒙老爷有君子之德么？缺了一点，怎么尴尬也不该糊涂到作难儿媳妇呀，作难了，鹞的话是金玉良言，宁信鹞，勿信蒙老爷。蒙老爷有鸿运么？没有，逃难逃一儿子的陷阱来了，诸葛孔明草船借箭乃是借魏攻魏，他蒙县长借船乃是用民抗日，父与子，道不同不相与为谋，还是父子吗？很难很难，忠孝两全，很难很难。他又想起了虎头、虎脑，与枭寨豪勇比，与水牢冤囚比，好一杯烈酒！他突然姑念起来，蒙老爷喜欢当几位古县城的耋老们询问他五十八岁才得的四岁儿子：“道德经》大俗大雅，为什么反默不下来？《诗经》朗朗上口，粘唇粘齿，为什么默不下来？《论语》，一字一疏一词一解，朝诵呵暮诵呵，为什么就默不下来？《离骚》文辞，绝尘俗何止万里，天庙之器，神仙之佩，幽古兰芷，贞骨之香，俗之以为乖戾，钝之以为诡谲，汝嘎嘎黄牙，真就默下来了！何故哉？何故哉？”佛阳老、萍逢老、古陵老哪会不明白蒙老爷的心里早有了答案哩，知道的，他们就答了，孤忠遗志呀，革命时髦呀，佳醪香茗，有去处了。猥狎是猥狎，若说舐犊之情，竟是老爷的殷情最酣；若说出手大方，竟是老爷的气派了得。有道是魂不出垌，人老像爷，这种种的父子悖戾，会不会倒是自己愚钝了，辄自顽冥不悟？蒙县长颇犯了些惊魂之骇，自觉大限已至，痛悔不及了。他隐隐听得有一鬼魅，囔囔然叹道：“蒙廷宏，像你这么一副脆骨头，着实是叫那艳魅把骨髓给吸掉了，要知道，原本那骨骼缝里还淌些汁液的，那汁液一股是精血一股是石膏，精血是天火之苗，石膏是地气之药，少一夜不炼那补天之魂吹进骨子里，那骨髓就冷了枯了荡荡然散作齑粉了。你是色欲最败精血，你是烟瘾最摧骨骼，你这么一赴黄泉，你以为还有得男女再当一回吗？”蒙县长勃然大怒，叱道：“除却男女，还有当猴吗？”“呀嗬，”那无名的小鬼魅道：“有得猴爷的怪胎空穴让你投了，那还粘得上是孽根么？猴爷可是古贤的玄祖，四肢七窍，哪一疙瘩凹了凸了不得人的神色呐！孽根孽种，少得少两肢四窍，猴爷，你倒想得美啦！”蒙县长哂道：“那倒要扮演一回两肢的一肢的四窍的两窍的？”

“一尾三窍吧，”那无名小鬼魅言之凿凿，道：“蛇。上树可饮风露，入洞可作长眠，水底澹澹，那龙的悠游逸致，你试试便知。”蒙县长吃了一惊，他睁眼端看，原来那无名小鬼魅乃是一弱冠的小沙弥，蒙县长笑道：“小兄弟，你连受戒礼都还没过呢，居然向我唱起六道轮回的奥秘来了，过来过来。”那小沙弥笑道：“我是在家修持的，我怕用那艾草着火了烫秃顶，那几个泡泡是万万冒不得的呀！”蒙县长吃了一惊，这小沙弥的嗓门真是一味的古香，这是在哪儿听闻过的？蒙县长逗趣道：“你又贪听什么六道轮回的惊怵物事，偏又惧痛怕死，小中没有大佛，你念经，偏又到这阴曹地府来念，一切都颠了倒了。”没想到那无名小鬼魅笑出很冷的一股声气来，清清濯濯道：“不是我颠了倒了是你颠了倒了，你在人间昧尽天良，纵绝淫逸，居然还炯炯一双目色到来世再寻寻觅觅娇奢淫逸的大欲，更是猖狂了。”蒙县长遭了这不痛不痒的羞辱，心底给惹毛了，他幡然悔悟道，鬼魅鬼魅，究竟就是扮了人所熟悉而又陌生的旧影才能令人一动恻隐之心哩。念到这层，蒙县长忿忿了，哂道：“你可知本爷？嗯，可知本爷？”这么一问，那无名小鬼魅就露了恶鬼的原形了，只听那嘴中咂咂，是些阴间的厉风之音，不是门牙切响，乃是门牙在一层一层地风化掉。蒙县长受了刺激，冲那寒气侃侃叙道：“本爷虽生逢乱世，可斯世非彼世也。斯世者，辛亥革命，埋葬封建王朝，千载难逢噢。本爷到革命之都广州了，本爷入黄埔了，本爷北伐了，本爷挂了革命的大彩了，埋葬封建王朝，青史几回？嗯？夫战乱频仍，古来征战多矣，而此战又非彼战也，彼战，皇战，混战，春秋战国，三国之战，边战，唯听征战，未听抗战也！吾泱泱帝国，古来边乱，骚乱，亡国去国，长城内外尔，江南江东尔，列国七国三国尔，今生此役，倒是弹丸东瀛作亡我古国之妄尔！本爷三生有幸，战了，再度出彩了，他人梅开二度，乃是淫逸未已；本爷梅开二度，一添故国春色也！抗日战争，青史几回回？噢，英魂去兮复又来，马踏青山死两回！”蒙县长这么唱叹了一把，心雄万夫，一时又替自家开罪道：“至于情场故事，则嗜血英雄，野枭辄鸣耳！天性诰命耳！人伦艳遇耳！至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则虎头、虎脑为主义为社稷，死而后已，孝与不孝，苍天有眼耳！”不过，蒙县长但觉英雄美女之伦，忠贞报国之伦，再唠叨呢，就俗了，襟怀怅怅，倒是烟瘾这大大的隐衷。吃喝嫖赌，也见惯不怪了，唯有鸦片这黑玉，三百年是大大地招了天妒。自林则徐焚烟浪得了大名，这吃喝嫖赌之上，就忝列了一个吹字。吹者，一口一欠也，那摧眉折腰的破事是万万提不得的了，唯本爷，北伐战争之勇，嘎地碎了骨胳，碎与醉，同为一卒之遭遇也，一受刀石之摧，一受佳醪之熏，此人而为鬼也，彼人而为神也，贫血而晕与酒酣而醉，岂天地之壤而已！骨骼之碎，这世人有多少心性曾吻了一把？这拔筋刮骨之疗，又有多少病夫懦夫一试？药也，鸦片也罢，蝙蝠膏也罢，精神鸦片也罢，麻而醉之，使刀刃能割能刮治伤救命之暗度陈仓术也。鸦片或许荼毒天下，唯于我蒙廷宏独垂天恩，赐椎心巨痛者一绺梦魂，安眠于摧肝裂胆之巨创；复又一饮以毒攻毒之灵魂箭镞，置之死地而后生，死而得命，勘破俗尘，再以腾云驾雾之牵引，一临海市蜃楼之虚境，恍然大悟。原来虚者实也，实者虚也，人出浮尘，囊囊独造也，随心所欲，于兀自之宇宙之中，创一世纪，欲帝欲仙，欲珍欲奇，心有所思，目有所见，那人世间的不可知之先帝圣君，竟是算个什么哟。但凡入得神思之境，你竟能为万圣之始作俑者，你竟能呼唤天庙之器，你竟可以历欲所之艳遇，屈太夫之《招魂》，原来却是真有，李太白之《梦游天姥吟留别》，原来却是真传；曹雪芹之《石头记》，竟是一五一十地摹写！

唯梦之不可再，唯怨之不可伸，唯爱之不得手，而鸦片这黑玉，一一含蕴，藏而不露！所谓富贵思淫逸，那是揪得一端而已，但凡物质丰盈，人心就乱了。希特勒、墨索里尼，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伤兵，那心性狠了，一俟弄权得势，膏粱都换了炸弹，天下苍生闻那炸弹呛鼻子辣喉，希特勒墨索里尼闻那炸弹是石榴仙桃；泰坦尼克号，那可是有钱人的逸思，造那多长的快乐之屋，触断百丈船梁了，千命鸣咽雪水里了，那怕死的人听了怕死，那贪玩的人听了想玩；吾国始皇帝，生的血腥犹不足烈，人未死，那地宫造得阔了，世世代代皇帝的梦想，天上地下一样的狷狂。如是观之，鸦片诸鬼，倒是择善的一族，毁弃财资，丧失亲朋，无非大静而玄谧呵。比之牺牲和赠予，奉献和恩爱，那是寒碜了；比之劫掠奸污，盗取剽窃，那是谦卑了，坐吃山空，债台高筑，亲朋离散，毕竟是自残的。颇堪窃喜者，失志而能敛却心性，与世无争，且将那浮财一一搓作了鼠屎微粒，吻那青焰，袅袅地化了招魂的香岚，一袭男儿之痛隐，天堂地狱，去而复来，曾经之黄埔精英，过气之北伐壮士，而能守九品芝麻小吏，一命噬职，比之民国官场的大泽龙蛇，竟是一等的清廉，比那欺世盗名的宵小，竟是不二的清声。蒙县长犯下这般的恻隐之心，竟被那无名的鬼魅勘破了。那小鬼哂道：“好好好，辩得清白。尤其吹鸦片一项，辩得清白。只是，这打自肉身到精神之自伤自残，竟是何等的况昧？”蒙县长吃了一惊，想一段不传的私隐居然泄露，真是情何以堪，蒙县长漫应道：“四字而已，曰，痛而且快。”那无名鬼听罢，着实吃了一惊，道：“只是冥府的定例也不知千世万世了，岂可更改，待我把这等天大理由替你申诉一番，你且等着，看能否从六道轮回而外，别开一道。毕竟吹鸦片的到得冥世，钻的是烂薯囊，轮回三百世，是要当那喷紫气的黑沟之蛆。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蒙县也唯有等待，姑念起刚才出口的“痛而且快”，这痛而且快四字乃是男儿的毒咒，一旦语出牙缝，即刻灵验。那小小鬼魅遁去无声，蒙县长惊觉一阵的剧痛，带了鼠齿的细碎之音，从腰间开始破裂。

“蒙县长！蒙县长！”

蒙县长痛醒。还痛，还没死，蒙县长想道，好一副坐骨盆，还痛，还没死。好。

“蒙县长！蒙县长！”

蒙县长探出头颅，黑沉沉的苍天吊着个牙营长的金刚脑袋。蒙县长振作了一把，道：“牙营长。”

牙营长像一只报丧的乌鸦，噢噢地叙说战事。蒙县长眼见七个昼夜里变得纯粹的牙营长私底里如此珍念情义，颇感慰藉。牙营长带来四个人，把老叵拥上前来给蒙县长报告：“岬背丢了！哈，又回来了，是顾大梁送回来老叵几条好汉，他们是贴岬梁蹿出来的，生生缴了两挺歪把，杀四个日本鬼，省子弹哩，砍的！”牙营长说：“我那里还剩三十二丁，补上了，由老叵指挥，老叵很明白顾大梁的意思，就是堵死日本鬼的退路。”

蒙县长早就盯住老叵了。听这一说，笑得甜蜜。蒙县长架了单筒望远镜看了很久很久。说：“日军全下海了。现在要花吃奶的力气把住岬背。”蒙县长叹道：“顾大梁！真诸葛第二！诸葛第二！”蒙县长又说：“日军这是从哪蹿出来那么多呵，三百七，三百八，少不了。”蒙县长要把他抬到岬背，牙营长说：“不可。”蒙县长跳了一下眉头。牙营长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日本鬼不是吃素的。蒙县长你要主持大局，你不能赌。”蒙县长哂道：“光头司令，等一枚冷弹？”牙营长说：“牙师长他们不可能听不到枪声，再说，穆副官也该见到牙师长了，岸上一定有情况。”蒙县长斜了一眼这个猪眉猪唇的福将，心中一颤，天下多少英才，一一都窘迫到这个田地。他说：“兄弟。我命丑，坐骨给打碎了，上半截说不准还热到什么时辰，走吧，看看热闹，也是个道理。”

牙营长派了人代替辜马，和轿夫抬轿走。

他们穿越不到半里的坎坷，如同历了沧海桑田。兀露的尸骸与刀枪，为有流沙而更显出冷凝的太古青石，洒了碧血，斑驳陆离，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寿鳖，苟延残喘，为有太古的青石而更显出悲苦的蓑草，饮了碧血，烂醉如泥。

风雨如无处不在的女人，在天与地的剪刀口上，说些类乎大巫的箴言。

到得岬背，惊讶的是蒙县长。他这才发现，岬梁的三里弧线切割的果真是两个世界，湾内沸着无以穷尽的深溟之碧，它是涡旋的，却是安谧的；湾外的数里长滩却是天造地设的刀剑之床，拍上来千般的横流，它是拂逆的，它是狂荡的，涨潮涨潮，有些海岸是从深海的底端沸涌而上的吧，这里不是，这里是劈啪的卷裹的挥洒的。日军可是不留后路的精进之勇，他们没选择稳妥的从长滩上亦步亦趋，而是选择了往深溟一跃，生死置之度外之后，但看那远航的帆船，誓夺那远航的帆船。可那两条帆船和两条篷船也不足以荷载四五百人呀，不，日军，纵然是山地作战的陆军，也受过万劫不复的海难训练，只要有一条能浮荷一个人的楠竹，他们就能轮流航渡三个人。不，在此之前，他的侧目是发现了这岬背的几刀峭石来得突兀，来得阴险，但这是威逼着海面，由于低洼，它却很容易被包抄。但一俟侧身进了峭石丛中，他被金属之音震憾了，这金属之音从何而来？蒙县长心中一颤，无名的恐怖倏忽而至。

这是海啸的余韵，但那是哪一年哪一纪的海啸，却是不知。

老叵与蒙县长在轿窗上握手，彼此没有正眼一看，类乎魔鬼的契约，订了就订了。

老叵说：“有六名说是国军的便衣，可能是孟连长绑的，还活着。”

蒙县长觉得有趣，侧目之后挑了石背一偶，挪了轿，说：“我来审审。”

牙营长着人先牵来一个，蒙县长审道：“孟连长绑你，别无理由，你不但是个怕死鬼，还闹事。”

这不是审问，乃是审判。那傲慢的兄弟跳了一脚，振振有词道：“我是专替牙师长……”

响了一枪，那兄弟眼一瞪，一灰，砰然倒地。

牙营长和老叵也吃了一惊。

“此乃大奸之才。”蒙县长哂道：“得此大奸之才一祭英雄魂魄，不亦乐乎！”

牙营长着人再牵来一个。这一个事前听了枪声，再一看地上的血尸还不住地弹脚跟，吓得瘫了。

又响了一枪。

那兄弟一仆就静了，腥血流碧。

牙营长和老叵惊诧不已，抬头见蒙县长在翻弄他的枪弹，大概弹也不多了或者没有了。

牙营长又着人再牵来一个，没想到那兄弟听也听了枪响，见也见了毙命，却嘎嘎笑道：“浪费了呵！我们还议过打仗的事哩。”

蒙县长看那兄弟面不变色心不跳的模样，只笑笑，道：“牙营长，解了他，是杆枪。”

牙营长解那兄弟。那兄弟果然耸耸肩甩甩臂的好不自在。

牙营长又着人牵出第四人，第四人与第三人大概是好兄弟，扮鬼脸笑道：“真放人？大丈夫！”

蒙县长还是笑而不语。

牙营长于是又解那兄弟，牙营长着人牵出第五人，没想到牵不动，说那人晕软了。

蒙县长哼了一声，道：“且留他软下去。”

牙营长着人牵出最后一人，那人已疯了，仰笑不止。

蒙县长补了一枪，让那兄弟好自去了。蒙县长说：“抗日体大，管他什么人，打起仗来，唯听军令，抗命的，天理不容。”

老叵笑道：“孟连长就缺这狠心。”

这时候大家才同时想到孟连长。

听说孟连长的尸体找到之后，蒙县长垂了轿帘。蒙县长问，枪口呢？牙营长说，后腰。蒙县长再问，后腰？牙营长说，后腰。老叵说：“这是自己人干的。”老叵说：“也是个胆小鬼，抬的是长枪，枪响了，跑了，没打过仗，连第二枪都没补。”

牙营长哭道：“孟连长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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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死之陷阱

蒙县长从轿窗伸出单筒望远镜，一眼望见了顾大梁的苍鹰腰身。蒙县长叫牙营长和老叵借用望远镜轮流看了，问道：“二位相信顾大梁还来得及把船沉掉么？”牙营长惊见数十颗日军脑壳已浮近了小船队，还有两路的数十颗脑壳一左一右绕过小船队的后侧，讶道：“大胆！顾大梁不会看不到那么多脑袋都浮到船队跟前了！”老叵笑道：“顾大梁就吃定了日军不敢往船上打枪，日军怕打了船洞，顾大梁心中有数的。”老叵说：“看，顾大梁吃准了岬梁上的鬼子，不即不离，就那么玩！”蒙县长听罢二位议论，知道二位都看得明白，于是下令：“牙营长，到了这个时候，你马上找牙师长！要知道，顾大梁真把船沉了，日军会爬岬梁，死活要打回来。看牙师长的部下能赶哪一截了。”蒙县长说：“牙师长还弄不明白这几百号鬼子上岸了能坏多大的事！”牙营长倒吸了一口寒气，向二十来名幸存者宣布这里由老叵指挥，邀了涿，策马去了。蒙县长问：“老叵，你看怎么阻击？”老叵略一思衬，道：“蒙县长，我得跟顾大梁闷一口赌气，忍，就是一忍再忍，等日军爬上鼻梁再出手。那时候，一枪是一枪，一刀是一刀。”老叵说：“我们的兄弟射击不行，真的一颗子弹都浪费不起了。”蒙县长要听的正是这话，蒙县长把老叵递回的望远镜又递给了老叵，叫了一声“好！”随即把轿帘垂下。

老叵何等的巨眼，他早把蒙县长隐忍之痛体恤在心，他笑道：“蒙县长，顾大梁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蒙县长隐隐听见，嗯了一声。老叵说：“二位英雄相见，是有些尴尬，不过，也算天作之合啦。顾大梁说，相见恨晚噢，岂晚字而已，都来不及了。”蒙县长问：“这话怎么说？”“英雄气短嘛！英雄末路嘛！惺惺相惜嘛！”蒙县长哂道：“我看他顾大梁野心勃勃，不在现世咸鱼翻身，来世就是王侯将相噢！”蒙县长话音一落，两人都噗嗤地笑了。

日军的几副望远镜都看走了眼。顾大梁在他们临近之前早已凿了四只大大的船窟窿，只是用布塞着。等前后左右近百颗头颅黑压压浮近了，顾大梁划亮洋水点着浇了洋油的船上破布和薄板，飓风像鹰爪一样哗地把一片猩红的焰火抓住，摇晃了一下，合剪的帆船夹着两只篷船高高低低地拔起了火网，火网是斜着破烂斜面着飞翔的。就当那篷然星散的瞬间，阴风惨雨变成了自苍天的板油上融化下来的液体，一旦吻着了火焰，一轰而红，蹿了蜿蜒回环的火龙。唯有一个夹角有枪火，枪火荡开了血路，就在一丈宽九丈长的窄缝之间，船夫和荷枪的兄弟像箭离了弦，啸啸而去。按约定，船夫自左侧插入旋涡，另觅生路，而兄弟们则直插岬梁的末端，占据最后的封锁点。三里尽头的三丈岬梁恰好露水三尺，日军六人两小组两挺重机枪早就恭候在那里，这时见小船队突然起火，枪口一抬就开始扫射起来，但他们横飞的弹雨直穿蜿蜒的火舌，不着一物。两船之间的贴水位置突然冒火，火力之猛，迅雷不及掩耳，招架两挺重机枪的四个人全飞了起来，落在石梁上，血肉模糊，两名枪手还来不及摆布枪头，从水里冒出漭、岈、踅、宽四个人来，一扑而上，两名枪手眼一黑，一个给扭死，一个给捅死。现在，顾大梁一伙唯一的歪把下水了，是瘦马和徙两人抬着贴水光向岬梁游动。徙突然抽搐了一下，沉了，瘦马险些也跟歪把沉入海流，他呛了一口红水，是咸的海水化开的腥血，等他挣扎到岬梁边上，徙不见了。他们五个人占了岬梁，却发现不但邻船的一面有日军的脑壳，岬湾外面的也有，宽和漭装宽从斜背袋里掏出的弹带，这活是徙练过一下的，可徙沉了。宽装不上，漭也装不上，装上了，瘦马扣了半天扣不动枪机，还是漭扣响了，一串火光冒了，弹夹飞掉了一截，那人的影子还没瞄哩。瘦马趴稳了，吼道：“我来！”果真哒哒勾响了，大家抬头，三丈远的浪头上真有人抽了。宽叫道：“要涿在就好啦，要崩谁崩谁！”大家都趴水里，只露出个脑壳来，踅突然嗷叫了一声，喷了一口血，抱脖子歪到了水里。瘦马一缩头，歪过枪头，哒哒哒哒扫的是隔五丈露水的岬梁，那岬梁的左右，颠倒着跳了几个喷血的人。现在他们明白了，浮水的人是抽不出枪来的，要命的是趴岬梁的日军。顾大梁这时候在哪呢？顾大梁和木趴在火里呢，他们前滚着后滚着，顾大梁叫木先下水等他，要看着躺颠倒了还不见他，就先逃。他自己直等到火把两只帆船和两只篷船吞噬了，这才跳起来，一一拔了漏船的布塞，一个仰倒到水里。

木按约定捉了顾大梁的腰绳，双双入了水底。顾大梁大事没有失算，小事是失算了，他浮头的时候与他原定的浮水地点错了个方向，他没能切过横流直抵岬梁与瘦马他们会合。他和木给横流甩掉了，甩了三十丈。他们浮头的水面恰是六个日军团团围着护送的一挺重机枪，顾大梁还没把红眼珠睁圆，一柄寒闪闪的短剑倏忽亮了，他的臂长，没躲，是竖着迎了上去，结果是臂给刃着了，三寸红白，但同时他捉住了持剑人的腕，嘎地一扭，腕断了，他就拽那软拉达的骨肉盘头一扭，那人喝了他喷的血水，死了。木这时已看明白了一切，再度下沉，可没绕开，是捉了那抬重机枪人的腿往深溟里拽。木当然是要夺那歪把，但歪把往深溟里沉了，比人还快地沉了。木在深溟里扭死了对手，发觉那对手身上空空如也，又蹿出水面。顾大梁也大吃一惊，那黑乌幽亮的宝贝没了！他捉了木的手就下沉，两人蹿出十丈之外再浮水，那四五个日本鬼像乱鸭一样扑腾着。顾大梁找寻岬梁，岬梁更远了。人不能走出他的岁月，刚才他判断错了方位，是肉体的老化，而他的少年射猎，青年打仗，壮年牢灾，他的英雄气概，他的霹雳手段，终于没有超出他的历练，日军比他想像的狠，在时间与空间的控制上，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他们不是直取船队，而像蟹一样张了利爪，不取而已，取，只取破碎的！他幽叹了一声的时候，岬梁上落了一枚手雷，三枚手雷，他眼睁睁地看着火光一闪，水柱腾空，他的义无返顾的兄弟们，岈、瘦马、漭、徙、踅和宽，一时血肉横飞。就在他目瞪口呆之时，一枚滚烫的子弹击穿了他的左胸，接着是数枚滚烫，蜂螫了他的胸腔。顾大梁将手一推，他要推开的是他最后的拍档，但木已死，柔软如水。顾大梁的胸腔一时胀热，他的眼前金星乱闪，他幽幽地笑了。他还记得侧过头，回望一眼他的杰作，那倾斜着的火龙，在往大海里倾斜，还是在往苍天倾斜，在倾斜，顾大梁自己也慢慢在倾斜着。顾大梁原本的如意算盘是隐蔽再隐蔽，架好歪把，布好枪阵，要狠狠地咬一口前来夺船的日军。但当他试射一串子弹之后发现趴躺射击的命中率几等于零，他立刻明白在海上与日军斗弹火的胜算几等于零，他的极限，是一个险招，即让日军欲得而未得船队，他要借沉船的旋涡拽住一批日本鬼的小命同归于尽。至于日军将付多大的代价，只看天时地利人和了，忠义如此，逆贼也一样，谁临了命运的旋涡，谁便是旋涡的怨魂。对，他设计了，日军蜂拥而至，这群战争飞蛾，迫不及待，一趋死亡之吻。顾大梁大不忍看，他一脸安详的神色，撒手人寰。

倾斜着往大海里沉没的小小船队，乃是一穴死亡陷阱。日军只是接受了概念化的海难训练，与大海的儿子角力，他们全都失算了。顾大梁这可是近乎苛刻的设计，他能让望远镜也看不出反抗，看不出遗弃，看不出设陷，日军是近在咫尺才惊见蹿火的，沧海之火最招惹情性。在最后仅九丈八丈七丈的小包围圈里，人群的密度近百人，他们发现船在下沉，在黑暗地下沉，但人已入旋涡，人已不能自己。海流是一匹一匹的奔马，来何遥遥，去何悠悠，人们远看着海的隐衷在月光的照抚下是旷古的幽玄，在烈日的辉映下是碧血的忠勇，然而，三丈透明，五丈幽晦，九丈之下，海是绞着的，奔行的，搏杀的，像一部雄浑的乐章。狂飙对于外行，悲怆对于内行，从地狱透出的簧管的嘶哑，从天堂滑落的琴弦的华渥，电木之键的撞击，钢琴十指的狂想，无论在古铜的秘穴里尖啸还是在钢丝的翅上狂泻，冰雹即冰雹，雪齑即雪齑，金石之声，柔肠唠叨，每一声息都有来处，每副恶咒都有哲想。那帆船与篷船的轻佻，那是在海流的冠冕之上，是在安谧的港湾之水，帆船与篷船一旦斜沉入水，它即是与风抗命的风筝，它即是一张薄命之纸，它竖着破裂，一面挽不住狂澜，一面撞不开静水，它将再度破碎，弧的船板，方的船梁，圆的船脊和角的船骨，一时解构，四散着分离，锋利的斜刃，愚钝的朽疙瘩，也不论是金是木是水是火是土了，旋涡之中，性命之虞，出尘之念，恻隐之心，一并的都来不及了，付之一吻吧！

川吉是从幼稚园走失的顽童，他被一名卖海生的老板宠爱了九年。他是七岁头一回协助养父屠杀箭鲧的，鲧是最高贵的海鱼，是老板要当酒桌旁显示的一道菜。鲧大不过七斤小不过五斤，黑森森三角头白苍苍滚圆身再叉开一对七寸长的骨翅，鲧的全部奥妙在于七寸骨翅，是翅，但不能摸，是倒着看不见却很锋利的骨戟。鲧的阴谋与绝枝就在骨戟上，白天你看骨戟黑，黑夜你看骨戟白，仇敌一旦露面，骨戟一闪，黑里就白了，白里就黑了，黑白之间闪动幽幽的星光。试了多少遍，一活鱼扔到鲧跟前，嘎啪一跳，百分之百是逃那骨戟的，但黑头一弯，嘎地就把逃跑者咬着了，是一甩一甩地咬，只甩三下，被咬者就软了，扔掉，死的样子，却不是死，是麻醉了昏迷。鲧不急于吃它，是等一个只有鲧才明白的时辰，有时是三刻钟之后，有时是一天一夜之后，昏迷者醒了，有些呆，要续着断了一些时辰的生命，要游，或者无端地摇曳一下。鲧认准了仇物是活的，啾地一抽身，反那七寸骨戟一劈，仇物裂了白晃晃一道伤痕，没等那裂痕泛红了，洇血了，那黑的头已经扑了上去，极细碎极猛烈地就齿咬起来了，血嗡地洇红了。那黑头却不理会，只是极细碎地极猛烈地齿咬不休，要不了一会儿，黑头一抽，甩了甩，鲧悠游去了。等血晕慢慢地淡了，散了，清了，你看那受伤害的仇物却是残缺的，是给咬空了一个大大的窟窿，也就是说，鲧的脾胃是很刁钻的，像个会吃的小贵妇人，买腥，只割那赏心悦目的。鲧这么会吃，那么，镇上的老板又怎么吃鲧呢？是一只半盛着水的小铜船，是按篷船造型的小铜船，船仓里独盛着鲧，船篷当然是鸟笼的造型了。是要明明白白看着鲧还悠闲地游着的，但鲧是猛物，这也是古老小镇上都明白的。船仓板当然也是漏洞的，但只漏着看，不能让鲧猛一劈就蹿出来了，屠鲧者的左手就伸到洞口，是直伸食指引诱鲧，右手是把着鱼叉，就在鲧倏忽蹿出来的瞬间一叉叉着鲧的圆身，不能早了，早了就叉着了鲧头；不能晚了，晚了，轮不到你钗着鲧的骨翅，那鲧早把你的手指给咬着了，鲧既然能咬着你的手指，鲧的骨翅早就劈着你的手指了，鲧咬手指是咬住指骨，那骨翅要割要削的，是你的指皮指肉指筋。这什么非得鱼叉叉着鲧身呢？唯有鱼叉叉着鲧身，那鲧头才伸直了吐绿水，鲧的巨毒，唯有吐那绿水才吐得干净。那么，为什么非得人来冒险用指头引鲧呢？问这话的人就不懂了，古往今来，没人能当盆活活地刺中鲧身，绝不。因为“鲧身不在鲧影处”，你肉眼没能辨清鲧的位置，滑溜溜鲧一窜一腾一跳，那万般的诡谲，哪会让你一叉叉着那七寸的！绝不。偏那鲧毒不致人死，倒是致人癫的。那么，为什么非得纸薄透亮的剜那鲧肉下火锅呢？只有花得大钱吃鲧锅的老爷才知道。古往今来，有戒得吃戒得喝戒得嫖戒得赌甚至戒得鸦片的，就没见有戒得鲧锅的。吉川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七岁就荣幸为养父当过一回屠鲧的助手，原来养父是看着他看着屠鲧眼眨也不眨一下，是个“福娃”。吉川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十三岁就成了独立的屠鲧者，原来养父把一条鲧的倒勾牙给扳断了让他试验，果然那鲧刚把头伸出铜环口，吉川的叉子就叉着了鲧的七寸了，能屠一，就能屠百。当吉川明白自己值大钱的倒不是自己的身手，而是自己的胆量。吉川就被找自己找了十一年的母亲认出来了，母亲要认领吉川，可那样的话，吉川的母亲就得还吉川养父一笔银子，当时是全民军事，吉川的母亲还欠天皇一笔征夫银呢。吉川的养父就出主意说，这样了，由吉川代他家出征，既偿了吉川母亲欠天皇的征夫银，又抵了他家的征夫银，两家的公债私债两清了。

吉川母亲想，不对呀，两家的私债公债是两清了，可她还是得不到儿子呀。吉川的养父就说：“嗳呀，你真是妇道人家不通事理呵，吉川出征，是去打”东亚病夫“好好打的。东亚病夫呢，人也是黄皮肤黑头发，只是没有美酒鱼肉，人是浮虚浮虚的霉青惨白，好好打的。不像东瀛武士，好酒好肉，满面红光，一个东瀛武士击倒五个”东亚病夫“好好打的！”作为屠鲧者，作为屠鲧者的发现者，养父没错，但说“东亚病夫”好好打，这话亵渎了天理，这是吉川九天来的彻悟。在上苍制造的山地，“东亚病夫”有通神的牛与不辱使命的骡，牛的原始之勇与骡的失声之鸣共同构成了冲破与瓦解的危机，吉川眼见惊骇的朋辈被牛角刺破了胸肌挑裂了下巴，同时，在犹豫的瞬间被骡撞了个颠倒，折脖子死的扭伤了腰的，突然被手执弯刀的黑影卷裹了抛弃了，横在地上不是断了咽喉就是裂了胸扉。或许东亚病夫是软弱的，但他们与畜生同在，与天险同在。这下好了，这下到吉川被旋涡吞噬了，吉川先是失去了左腿，再失去了左臂，他在旋涡的光影里窥见了满是利齿的两牙断板夹住了武者路的脖子，他在下沉，武者路也在下沉，武者路横喷着血，吐出猩红的舌头，但那舌头像火焰一样慢慢地熄灭了，不，不是火焰熄灭，是黑暗把一切都吞噬了。吉川感觉到一只脚在撑着自己的胸口，他闷得快要窘息了，快了，他要抓住那撑他胸口的脚，但他抽不出自己的手，也弄不明白自己是在抽左手呢是在抽右手呢。不，大脑也被夹住了，他现在是要抽出自己的大脑。不，大脑终于崩裂，现在，他的魂灵絮纷纷地摇曳着，像一河湾的芦花在冉冉地飘荡。他依稀看见这往下沉的旋涡足足有三间房子那么大，很多的方柱圆梁和扁扁的板都断裂了，数十人都颠倒着抱那破裂的断裂的崩裂的木片，也分不清是人咬着木片还是木片咬着人了，猩红的是破碎的人吧，金光银亮的是破碎的木片吧，还有墨一样黑的船梁，还有斑驳陆离的船钉。这是往深海里盘旋的龙卷风，这是万丈深渊的虎啸龙吟，吉川终于感受到那最后的一鞭奇寒，魂魄为之齑散。被海流劈碎的船板像一轰而散的鱼群，唯有断裂有方木和圆柱还筋骨相连，勾扯不散，歪着斜着射向深溟，九十四个日军被旋涡吸住，在破板断木形成的陷阱中沉没，再沉没，有死得痛快也有死得痛苦的，但无一例外，都下沉三丈五丈七丈九丈才一个弧形斜拽，远的近的浮出海面，趴着奔流。

老叵目击顾大梁的沉浮和帆船篷船的陨灭，他苦心孤诣，就等海上的日军像蝗虫一样席卷着归来，老叵终于邂逅了那近三百双焦灼的瞳孔，对，都在窥测这寂寂的岬背，这岬背的每一块乱石都压抑着他们的阴魂，日军如何？在饱经袭击与困扰之后，他们全是惊弓之鸟，真是投鼠忌器，他们不久前才从这岬背的乱石下海，可他们都得了不祥的预感，他们直射这乱石之岸而又恐惧这岸是不沉的陷阱。这一夹烟的工夫直把老叵憋得不住地打颤了。等第一个日本鬼抓着了第一块岸石，老叵扣响了第一枪，顿时，这岸要塌了一样枪声大作，贴岸的一轮歪倒了近三十名日军；再一轮枪，又歪倒了十几名日军，日军顿时沉没，老叵知道不死的都往水底里逃命。天色已晦，一片白光溅了碧血之火。奇怪的是海里没有反击。老叵没想着这是一种幸运，老叵只想着这是一种危机。正当老叵趴着寻觅那波涛间的异动，一阵枪声响了，老叵只是腿一伸，头一摆，腿和头，再也抬不起来了。老叵在惊异中暴死，枪是从后面打的。但老叵永远也不会明白了，他肩头开了两掌宽的血肉裂口。老叵是水牢公认的智多星，但说死就死了，在妖岬，死亡很简陋。

突然从岸上出现的三十七名日军袭击了岬背的伏击者，只一阵风，居高临下的枪火就把趴着的全杀绝了，趴着的连头也没来得及一抬一回，都歪掉了。

这三十七名日军就是鹞等九凤突然逃窜之后的追杀者，他们追着追着追岔了路，追到盐田，没追着鹞和她的姊妹，倒把盐田里起盐的上百号盐妇冲散了。枪刃一通之后，他们各绑了一个盐妇上马，空牵的十三匹马也绑了盐妇，就在往来路啸聚的时候，他们发现了盐妇与山妇的最大差异：九凤是在黑暗里也幽幽地发白，而盐妇则在明光下也幽幽地乌黑，他们绑人的时候天快亮了，而他们赶回到海边的时候天又黑了。这不是天黑了，是他们吓黑了。他们在回到走散的地方，侍候他们的不是恭候着的兄弟而是陌生的枪弹，他们掉头就跑，他们发觉有枪声在追着他们。接着，他们听见了追他们的马蹄声，正当他们要遗弃盐妇加快速度，又突然明白是因为他们每匹马上都有盐妇，所以追击者没有放肆射击，他们于是把盐妇当做人质，一面还击一面逃遁，跑出了大半天的弯路。

日军成功袭击了岬背，却作出一个将令他们追悔莫及的决定，就是把盐妇从马背上解下住海里扔；接着，他们全跳了海，把要沉不沉的盐妇推离海岸不出百丈，只听岸上的枪声响了。

其实只有一挺三十发弹匣的九六式轻机枪在叫。

而且，轻机枪也不叫了。

扛轻机枪的人就是马小竹。

马小竹发现了蒙县长的轿顶。他搁下枪，跑去撩开蒙县长的轿帘，在晦光里见着个惨淡的死脸，他倒仰了一步，又扑过去。再撩起轿帘，他感觉蒙县长这只是合眼歇着，是歇着，在死亡线上歇着。他伸手抚了一下蒙县长的左肩，果然蒙县长的眼睛动了，睁了。蒙县长这一睁眼，倒把马小竹吓倒了三步。马小竹弯着拐着再趋近轿窗，问道：“蒙县长！蒙县长！你刚才，刚才是在这里？”

这话更把蒙县长问糊涂了。

马小竹说：“我是说，刚才你是在这里？”

蒙县长弹了一下头，把个马小竹瞪看了又看。轿窗里黑但蒙县长有脸惨白晦亮，轿外面天幽亮可马小竹黑，彼此认准之后，蒙县长说：“马小竹，你怎么在这里？”

马小竹问道：“是呀，我怎么在这里？”

蒙县长醒了一半，问：“姚尚义呢？”

马小竹惊惶了半天，跳起来问道：“姚尚义？”马小竹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是护送的姚尚义，他跑过去把姚尚义连人带马牵了过来，他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什么。

蒙县长伸出手去抚在趴着的姚尚义的额头上，眼睁得铜铃大。他好难才转到马小竹脸上，叹道：“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马小竹也不知道姚尚义什么时候死的，马小竹回忆道：“是他发现的日本鬼的马队，是他叫开的枪，”马小竹想了半天，说：“到盐田的时候他还活的，还活的，他还说话。他记得快到他们村了，他说快了快了，他还活的。”

蒙县长目瞪口呆。他明白马小竹的话。他吃惊的是姚尚义这么有福气，说着话，就死了。

他还吃惊，马小竹这么有枪弹的缘分，去了又回了，仿佛这妖岬才是他的魂魄之巢。瞧，马小竹像种在这海岸上的一棵柳树，风流潇洒。蒙县长笑道：“好小子。我现在还像做梦，嗯，你们是怎么跑回来的？”

马小竹也感到特别不可思议，他是怎么跑回这里来的？他真不是很明白，他说：“是呀，姚尚义叫开枪，我开枪，开枪就开枪，打呀，也没打上，我舍不得乱扫射噢，只是追着打，打着追，他们怎么就跑得那么慢？噢，后来转弯了才看清，马上都绑着盐妇哩！我们怎么追得那么慢？噢，现在才明白，我是跟个死人追活人哩！噢，姚尚义魂真大咧，你看，这么多日本鬼，听姚尚义的魂魄追屁股，全跳海咧！”

蒙县长听得眼就睁得更圆了。

马小竹有点羞，他说：“蒙县长你也是命大魂大咧，刚才日军是从这里下海的呀！你是睡着了吗？”

蒙县长将信将疑，他说：“是吗？”他这么问的时候，苍天为之愁惨。细雨横着来去，像牵着一道幕布，刷地将天与海幽闭起来。蒙县长从马小竹的青春瞳孔，觅见了一联他自己都为之惊讶的诗句：“骨垂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唐朝的李长吉足够奇诡，唯有李长吉的眼睛里才会有这种神人莫辨的王公贵族。蒙县长信马小竹绝非俗辈，一个共产党的疑犯，比他的骨肉虎脑更暧昧而又更奇绝，更酣厚而又更风流倜傥。蒙县长心有所忌，唇齿喃喃，他和马小竹一样莫名其妙。

唯有空马和驮死人的马禁不住沧海的一份寒意，仰啸不止。

马小竹护送的姚尚义已死。蒙县长的轿夫已死。马小竹和蒙县长明白彼此都不是要走开的人。如此，一老一少在这天涯海角傻笑着，是怎样亲热的重逢，又是怎样慷慨的诀别。

当阴霾行将吞噬海与天，还有那不屈的岸，有一条三叠竹筏像箭一样射向了阴冷的鱼肚之白。

那是雁的三叠竹筏，那三叠竹筏荷着牙营长、涿和关羽。在大海往盐村伸的一肠死水里，雁在芦苇丛的枯枝败叶里惊见牵马的牙营长、涿和关羽，雁吓得要死了，但她立刻想起来牙营长、涿和关羽。而牙营长感觉雁有多么地陌生与多么地熟悉。对，彼此的人与马谁也别想从齐腰深的水里溜掉。雁叫道：“你们过不去的！官军一见动静就打枪！”那么，一个毛头女娃又是牵马又是推筏的要去哪呀？“快上筏吧！我带你们出海！”这又怎么靠得住呢？涿说话了：“雁，听我说，你一听我说话就知道我和你是老乡啦。你都看见的，我们是打鬼子的。我们现在要到官军那里搬救兵呢。”“官军一见动静就打枪！昨天官军才隔的火网，崖口、隘口、大小羊道全封了，一见动静就打枪！”“是什么人在你们村？打枪呢？放火呢？”“是鬼子！打死人！还绑了人！绑走四十三个媳妇！都上马跑了！”“你呢？你要上哪？就你逃出来吗？”“我说话大人不信！现在大人吃亏了！我要去找蛇！我要蛇去妖岬救人！”“妖岬？你也懂妖岬？蛇？你们那个说事的女人？”“我带你们去，蛇信你们长官！牙长官！”牙营长吓一跳。牙营长有怕有不怕，跟日军交过手，他不怕了，可跟蛇打过交道，他一听说就怕。牙营长说：“那女人她会听谁的话？”“我带你们去！有我的话，还有牙长官你的话，蛇就信了！”

这就不是找牙师长搬官军了。

牙营长怔忡了一下，想若是蒙县长听说了会怎样，想到牙师长这是受用穆副官的话了。想到穆副官的把戏，牙营长心里苦叫一声。

这是投靠蛇了。

蛇将能救什么急呢？牙营长想起来了枭寨，想起了枭寨的豪勇，想起昏天黑地的血性之争，牙营长一时热血贲张。

牙营长怔了半响，嗷地叹了一声命。

把四匹马都拴了，四个人都上了筏。这筏真好，又高又稳又快。“拆了是三张筏，”涿说：“你看那头，是套了斜板的，像船头，一急了就飘起来。”关羽最开心，他和涿一左一右撑竹篙，雁摆一杆长篙，是摇橹的意思。牙营长细看那筏头，真的挡了一块斜板，那是不叫筏头吃水下沉的，哗哗地劈水。牙营长又细看将在三张筏扎起来的也就四角四匝麻绳，筏的缝缝，还扎了几根篙，还扎了几把桨。牙营长说：“这都能打仗了！”雁很得意，叫道：“就是打仗的！追贼砍海盗！不是打仗么！”雁说这话时，暗幽幽芦苇丛顶扑楞楞惊飞上百只肥鸭似的野禽。雁夹指尖叫了一声，从黑暗里悠荡出一条竹筏来，筏头筏尾两个人。那筏尾的人说道：“雁，你说。”这该是规矩。雁于是就说了盐田闯进了日本鬼又打又杀绑走四十三个媳妇的事。那人听了，说：“知道了。”那人又问：“几位就是那晚路过盐村的长官么？”雁急说是。竹筏隐了回去，再出来，送了一篮喷香的糯饭，说：“你们往妖岬荡。”雁受了糯饭，回头沿岸影撑筏。涿悄悄说：“雁，你该让牙营长跟蛇说话。”雁说：“蛇要见，会说的，不说，蛇不在哩。”荡了两百丈，牙营长说：“要往妖岬，不如上岸骑马，翻几座山噢。”雁说：“长官错了，几座山都背对背哩，在水上只绕过一座大山柱子，劈风就是妖岬了，进了急滩，甩篙顺风，要深也得，要浅也得，要急也得，要缓也得，由人哩。”

真是一篙溅黑了鱼肚白。沧海咯噔了一下，全碎了。长风鼓荡，海流像给掀起来的被单，将小小竹筏抛到了天宇。

只有沉沉浮浮的盐妇才知道从天边露头的竹筏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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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海有九层

黑暗是绝望的艺术，唯有沧海能与黑暗对峙。当黑暗以它的宏大遮蔽了一切，沧海稍一振作，狂澜四溢，黑暗立刻被撕裂，黑暗的墨液不足以染透沧海，黑暗苍白了，黑暗与沧海作死亡之吻，沧海死亡或者黑暗死亡，前途未卜。安谧是静默之棺。噢，那是怎样浩渺的等待！人细腻如泪而悲怆如叹，在沧海与黑暗的狂想之中，人唯有奉献出一絮哀魂，无声无息地蛰入浩渺的等待。盐妇无一例外都被绑着，是长臂被掖到后腰的并腕之绑，盐妇不用手，只须伸伸腿作鱼尾之摇曳，一躯胴体即可与水和谐，欲浮则浮，欲沉则沉。但盐妇的小腿均贴了捆扎，在马背，腿极可能比手危险；而在水中，手仍可能比腿危险。日军不但是杀人魔王，还是虐待的雄王，他们精确地判断出，在水中，腿不再有霹雳手段，而腿的功能不独走路，极可能也踩水浮身。盐妇是俘虏而日军是主人，主人没有理由在涉水时挽扶俘虏而耗竭自己的元气，他们要知道盐妇在险水里的能量，她们起码可以在水里挣扎，人一挣扎就浮出五成；人若能有节奏地挣扎，更会浮出七成，如此，他们即不用负荷太重，若是她们会水，能踩水，则他们的负担即等于零。小队长中村太郎发了一声指令，几十把短剑立刻拔出了腰间，脱了扔了铜盔和一身皮棉乃至于枪弹之后，日军的身上就只剩下腰间的一柄短剑和一盒耐水泡的干粮，剑可抵御袭击和进行博击，干粮可抵御十八个昼夜的饥饿，现在，从腰间拔出的短剑一刀就把盐妇的腿绳给割断了。中村太郎的指令是割而非解，这是一种自信或者抉择，即，不考虑再拴盐妇了，或者登船，或者途中杀掉。这也是一种尺度，如若盐妇抗命，就等于选择死亡。日军非常开心，割掉盐妇的腿绳之后，他们立刻在水里得了一份轻松，他们只稍手提盐妇脊梁上的腕绳，盐妇一时就轻了，有的甚至于没有了重量。日军是人，人从死亡的对抗中解脱之后，恻隐之心立刻苏醒，想着肌体上的松弛与舒坦，原先提着一团危险的手变成了提着一团负担的手，这时候，提着一团负担的手不动了，且看盐妇会不会下沉。不会，不但不会下沉，而且盐妇天性是浮物，往上蹿呢。日军于是从人回复了野兽的本性，不险不困而想到了享受，他们的手不但不提，而且轻轻地压，压低别人正好抬高了自己。黑暗里倏忽响了快乐的啸叫，啸叫复又啸叫，日军每人手上都压着一个盐妇，都知道那神秘的啸叫是放纵之乐。他们进一步在有序的行进中稍稍地加重在盐妇身上的压力，他们在奔命中享受到一种携命而往的刺激，他们啸叫不休，野兽的秉性就是乐时更乐，得乐而狂。

毫无疑问，在纷纷的兽欲中，他们违背了中村太郎的禁令，黑暗是伟大的魔术师，他们在伟大的魔术师的调教下全都变成了小小的魔术师，他们分别把短剑都插入了腰间的剑鞘，剩出来的手变成了梦幻之手。他们寻欢作乐，在盐妇浑圆的柔软与细腻之上寻觅荡魂的抚慰，有止于冰凉的香腮，有止于乱颤的硕乳，有滑翔于膏滑而痉挛的肚与愈躲愈暴露的大腿，更有邪恶之念，就插入紧迫的小裤里。中村太郎是从士兵杀戮成为长官的，他知道那喧嚣的狂叫中包孕了什么，他知道死亡间隙的快乐果然是极乐，然而是热吻着死亡的极乐。中村太郎指撮下唇发了一声尖啸，这是格杀无论的严重警示，他在百倍地警告他的下属，贪一时之乐与自杀无异。果然尖啸与狂叫间歇了。但黑暗意味着无穷无尽，多少淫邪之爪还滞留在胴体的柔滑与细腻之处，颓废之情依旧沉溺在温柔乡里。尽管这只是禽兽方面的，但女人之作为人，在最敏感的神经中枢遭遇搔扰之后，恐惧、仇恨，关乎毁灭的幻想悄然麻木，本能地躲避与抗拒，蜷缩与战栗，更刺激了走火入魔的兽性，恶棍们突然顺了沧海的魔力，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于是从黑暗的幽冥泄出了惨淡的呻吟与撕裂的哀鸣。但日军错了，盐妇与枭寨九凤是绝不同的人伦理数，盐妇是湿风阴火，她们不是绝对地拒绝被俘，拒绝捆绑，因为她们的诡谲的口头传承的历史就蕴藏了无数的因祸得福的传奇，那传奇的隐秘她们从少女时代就心领神会。但那传奇的一切版本都是被掳到异国他乡做了公子皇孙的妻妾，被俘为江洋大盗的娇娘。她们的代价是生儿育女，作奴中的贵妇，之后的变数，才是命，才是运。而在途中遭受奸淫，那是不可思议的，这意味着将被抛弃，将被杀灭，这意味着，来者不善，不是大忠大义的王师，而是逃匪流贼，是逃匪流贼，就该暴尸荒山野渡！更不一般的是盐妇就是渔妇，她们是岸上的鱼，只要把她们扔进海里，她们就算是瞌了惊涛骇浪的枕头，神闲气静。她们与生俱来水里换气的鼻息，只要不呛着不勒着不困着，一任风吹浪打好了。脚尖是一尾鱼翅，轻轻摇着扇着，从天涯海角再往天涯海角，沉就沉，浮就浮吧。这时候每个人都让仇恨的气泡顶胀了，嘴也想杀人，腿也想杀人。盐妇中有蛇的妹妹，叫蜴，蜴率先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在沧海里比梦还轻，日军是没人能听到的，但在黑暗里，比刀还亮，盐妇们听到了。在引起小小的骚乱之后，贴蜴不到一丈的凌一躬腰，抬两脚抱住了提蜴的日军。这日军弯腰抓她的脚，她就近咬着了日军的右肩筋，一旦咬着，就连在了一起，两人连在一起，四人就乱了。那手提着蜴的脊梁绳的日军的肩筋一时抽搐，在抽搐中断裂，那只手要拔腰间的短剑，但抽风了，乱颤着的当儿，左手失了蜴的脊梁绳。蜴一沉，不见了，日军空出一拳来乱打凌的头，但凌的头像雷打的乌龟，咬着甩着咬死了，日军捶她的头变成了拉扯提她的另一名日军。那日军被乱拳打了，乌哇哇乱叫了几句之后给了打他的人一黑肘，黑黑把人摞昏了。

一柄寒剑颠倒着下坠。

蜴在黑暗里眨见了光明，她不是被箭射杀的鸟而是一只嘴衔利箭的异鸟，她一铩双腿，挑了个弧形，扑过去衔了那柄寒剑。她不能精确地衔着剑柄而是衔着了剑芒，她咬着了流血的剑，掉头向上急蹿。她双手被反剪，嘴中衔着剑，她不能动手也不能动口，但她明白她必须把剑送入另一只手，再由那只手割着绳子；或者，再由那只手把剑递到她的手上。她从水中露头的时候听见姊妹们在惊呼“蜴——！”“蜴——！”“蜴——！”她知道那是盐妇与生俱来的联络方式，那是叫大家要密切注视她，接应她。她既不能用动作也不能用声音招呼大家，她知道她必须让其中的一个姊妹发现她，她于是往水面一蹿，黑苍苍的惊涛骇浪之上立刻响起了“蝎！”“蜴！”的惊呼。混乱一旦造成，她一个斜蹿仰起了双腿，她把一个日军的脖子夹住了，那姊妹叫密，密立刻明白是蜴，密立时膨胀，她拼命旋转起来，她被锋利的剑芒刮了一下，她惊醒了，伸张起来，慢慢地，她摸着了剑芒，摸着了剑柄，她抓住了剑柄，但她这时候是被日军的大腿夹着，而日军的脖子是被蜴夹着，但她根本没想到三个人是这么蹿着的，她摆不动头，也伸不了手，她想起来蜴也是双手被反剪着，只是没人携住，她立时明白蜴是要她也挣脱抓住她脊梁绳的人，她开始曲起双腿，她踢着了仇人的肚子，踢着了，她就知道拼命收缩了再踢出去了，她踢了很重的一脚，终于把羁绊踢掉了，她像一条鱼，打了个盘旋，蹿了出去。而蜴的全部忍耐，正是等密挣脱。因为密看不见蜴，是蜴看着密，所以蜴追密追到了十几丈外，她们终于浮出水面对喊了一句，密喊的是“蜴！是我！密！”蜴喊的是“快把剑递到我手上！”她们对接剑的时候别扭地都笑了。蜴接住了剑，叫道：“慢！把腿给我！”原来她们是用腿勾着腿在海浪上求一个平衡，在黑暗的旋涡里，蜴与密背对背，蜴把剑插进密的反剪的双腕之间，密是靠不住地颤抖来告知蜴插对了，用力，割对了，用力，不要怕，用力……密终于松开了双手，哗地蹿出水面，惊呼道：“蜴！”自由的密给蜴割绳的时候就太简单了。蜴告诉密，不急杀人，先把姊妹的绳全割了！密领命，蜴要密离开她一丈远，两人喘了一口气，开始往人群里窜。蜴啸着尖利的口哨，那口哨是绝对的命令，叫姊妹们“要靠在一起！要往下沉！”姊妹们听明白这是自由之身的声音，这是持剑者的声音，她们能做的就是牵着仇人往人堆里靠，方向确定之后，就是牵着仇人往下沉。

日军听不懂蜴的哨音，但懂得盐妇这是发布命令。

中村太郎发令：“丢了人！丢了剑！小心！小心！”

盐妇也听不懂中村太郎的命令，但懂得日军在发布命令。蜴与密成功解救了三人，五人解救了九人……

中村太郎发令：“她们全是会水的！杀人！传命令！杀人！”露水有日军恍然大悟，都被往水里牵呵！“传命令！杀人！”“传命令！杀人！”黑暗里喊声是更黑的鸟。“传命令！杀人！”“传命令！杀人！”“传命令！杀人！”

“杀人啦！快沉！”盐妇们全惊醒了，沧海为之一竖，耳根有如沧海一样辽阔无垠，而沧海变成一穴之窄。狂涛像地壳的戛然错裂，血腥在黑暗里更其血腥。盐妇们惊呼：“杀人啦！快沉！”“杀人啦！快沉！”“杀人啦！”

黑暗一时断为九层。

死亡高高在上，社稷最高者乃是皇帝，天地最高者乃是神。而此时此刻，皇帝不在人间，神也黑了。海面最高，黑暗与死亡笼罩了海面，谁在水面谁就挨一柄寒剑抹了，或者捅了。事实上，盐妇一开始就没人浮水，自从给割了小腿的绳子，她们就更没想过要浮水，换了气就下沉，换了气就下沉。自从遭遇凌辱，愤恨更令人沉重了。她们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在倾听动静和指令，蛇不在，她们知道蜴就是至高无上的话事人。她们要从沧海的巨大与喧嚣里寻觅婀娜多姿的蜴的一眉一眼、一臂一指、一声一息、一呐一喊，大黑如磐，她们仍能一睹蜴的亮光，天崩地裂，她们仍能感受蜴的哨音与哀号，像群雁在蓝天的和谐一样，她们鱼翔激流，心有感应。这时候她们等着单成双，十成二十的自由之身来解救刀口的性命，在轮不到的时候，她们就甩着长腿牵着仇人尽可能深地下沉。对，她们习惯把绝情的大海分成九层，仰面浮水的是高高在上的第九层，那是会暴露人也会发现人，同时是人杀人的祭天之坛，第九层代表死亡。骨骸沉静的深溟是第一层，在那儿，一生一世完全了断，千回百转冷若冰霜，它代表安宁。人趴着不见了他人却被别人看见的波浪是第八层，那是秘密的门户，也是邪恶的荒冢，噢，趴在波涛里有多么惬意呵，吻着死也吻着生。只有大海的女儿知道，为什么浮尸要死后一个昼夜才浮，为什么浮尸女的仰而男的趴。禽兽也一样，雌的仰雄的趴，雄的拒绝死亡，恨忌死，爱更甚，所以雄的死了还问天。雌不拒绝死，恨变成怨，爱变成怜。所以死了只问地。仆水算是第八层，它代表生死的心思。第七层是海的三丈之深，海的三丈之深与海面恰恰相反，海面黑，它是亮，海面亮，它是黑。这时海面是死亡，它是命！有志的人就在海的三丈之深斗命。第六层是海的九丈之深，欲生欲死，九丈已不能，憋得慌，急得慌，要生便生了，要死便死了，不沉则浮，不浮则沉，第六层代表抉择。第五层是十七丈之深，人坠到十七丈，有软命有硬命，软命手脚软了，口寒了，硬命的手抽搐，唇舌苦，冥冥里咬着命根返老还童，号叫父母，父母应了，头朝上摆，父母不应，头朝下摆，越浮越浅，越沉越深。第五层断出命的软硬，与第六层不同，第六层是人选挑生死，第五层是天定生死；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是关于生的记忆。那是海巫说的，活人当然没经历，海巫说，人临死，记忆很深，深于第四层到第二层，海巫是冥府懂一半人间全懂完的，可咒到第四层往第二层，也糊涂咒成一个大梦，梦是每个曾经的奇遇，可羞的艳遇，可怖的魇魂，可叹的旧影，都埋葬在每个人的恻隐之心，但海巫只说，人从昏迷到死亡，历的正是一个大梦，唯一的不同，是善人领美梦，恶人领恶梦。美梦的死人相，尊严是尊严，美丽是美丽，可爱是可爱；恶梦的死相则相反，奸妄是奸妄，可憎是可憎，可怜是可怜。盐村的谚语说得好，“巫与不巫，熟与不熟”，人有熟饭熟菜有吃有喝，只怕巫话，人饿了慌了，就喃巫话。海人绝对信海神，却敢笑海巫，就因为最有智慧的海人听出过海巫的笑话。不过人到吻着生死，第一层脸上的灰土一定是恐惧，第一份灰面灰心的大愿一定是避死。第二瞬间呢，则不一定了。盐妇纵风情万种，关乎死，与生俱来一份悲笑，不忌的。不求污浊的生，只求洁净的死。多少九死一生的，是杀人如麻，虎口逃生；是鲸撞礁死，人得生还，有劫后归来的，不是苦难的泪水淹没了地狱，便是传奇里藏着千般的浪笑。日本鬼错了，他们将追悔莫及，死亡高高在上，但鹿死谁手，苍天的晦暗，比沧海更黑。

琼是新娘，这时候像蔫了的海带披挂在仇人的肩上。仇人听了中村太郎的指令，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拔出短剑的时候被海流磨了一掌，薄薄的短剑像竹叶的摇荡，剑芒恰好斜割在他的肘上。他想起来这是要捅穿他肩头的尤物，他把剑头掉了往上，但慢了，琼刚刚被她的一个姊妹割断了反剪着绞绑的腕绳，琼毫不含糊就是一掌，她要拍瞎劫她绑她凌辱她这时候还在杀她的仇人，但恰巧，她拍着了剑芒，剑芒嗖地穿透了她的弱掌。剑芒的寒冷，似一副死人的幽魂，她死死握住死人的一副幽魂。她真是抓着了鬼手，越抓越冷，越冷越缩，她不知道这是心口洞穿了还是柔肠撕裂了，火焰与冰雪搅到了一起。这是在三丈水下，琼突然悟道，这是在生死的第七层，这不是死穴，人落到这层，还可以斗命的呀，天呐，这一层不是与第九层相反的吧，高高在上的第九层代表死亡，那里亮，这里不黑，那里黑，这里就亮，可是，海面不是蓝靛一样的渗骨黑吗，这是三丈水下，为什么不亮？琼抽搐不止，她念到了亮也是寒冷的，这痛比亮还冷，这椎心之痛，把光明也吓得黑了！她牙齿打战，咯咯地响着。她终于咬着了一股炽热，多么香的炽热，久违了，慈母的乳汁，软软的，滑滑的，腻腻的，咸淡得宜，温凉适中。她可没想到她这是咬着了仇人的小腿筋，她忘了她的腕绳已被割断，她已经伸开了四肢。正因为她的反剪的手自由如一条藤蔓，她才会招蜂惹蝶，拍着了剑芒，她才招惹了奇祸，但同时，她才能把巨痛挽到了心口，让整副的脊梁骨陪着抽搐不已。她还是念着她是被反翦着绑倒仰着举的，她更没想到她现在与仇人是颠倒了贴着，仇人把她反扭了。但仇人也想不明白他的运用自如的短剑怎么就被吸住了，仇人在深溟里饮着了与海水一样咸可比海水更腥的液体。仇人的剧痛令仇人四肢乱颤，仇人放弃了剑，甚至放弃了杀戮。仇人急弯了，他摸索着要抓住摄到他骸骨直入他骨髓的巨怪，但他盘旋，黑暗和巨怪也盘旋。他抓不着巨怪残酷报应，是巨怪的残酷报应携住了他，震摄着他，玩弄着他，他快憋死了。她感觉到了一种平衡，椎心之创与痛快之咬的平衡，海神呵，你的博爱原本是均衡，谁能揣着大海不让溢掉一滴呵，娃仔只能揣一碗粥，老人只能揣一杯酒，父亲不是打大的就打小的，母亲不是疼近的就疼远的，我长十七岁绣了十二年的花，我知道一瓣花要下整三百针五百针有多么难呵！海神，唯有你，把水磨成了泪一样的细软，把水煮成了酒一样的香醇。母亲从美丽到枯槁，只能养三个七个十一个儿女，鸟王也只能带满一棵树的同类，可海神呵，你养育的鱼鳖蟹虾和草藻蛤虫，饱泽了多少代黎民百姓，晒你的盐才知道你的远，唱你的魂才知道你的深，你不让苦的太苦，你不让甜的太甜，你不让酸的太酸，你不让咸的太咸，没一个王子能骑出你的狂涛之马，没一个皇妃眼里有你的珍珠。海神呵，我不是吃奶了发肉紧的婴儿，我是疼煞了痉挛的媳妇，让我咬着你的手，请你带我快快去吧，死或者生，这是第七层，生死由人想着，可我不想了。就像我已经落到了第六层，生与死，由海神你想吧！

琼这么憋着在侠骨柔肠里哀求着，她没想到她咬断了筋，刀咬着了骨，牙齿怎么能咬断小腿的骨？咬不断，只是咬裂了，裂的是仇恨，仇恨嘎嘎地暴裂，啪啪地迸飞，这其实只是咯咯地响，但她听到的是冰雹在瓦上响着，豆子在鼎锅里爆着。现在，她的另一只手被剑刃刮了割了之后颤着抖着，她明白了她的狂乱的手是在寒剑的周遭冒险，而疼痛的深渊是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她这么惊醒的时辰心里像蓦然之间钻入了一条寒蛇，她不在蛇的对面，她不能不面对而绝不能逃离，她的魂灵翩翩起舞，她突然明白海巫在给公爹做祛妖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三丈的火架上盘旋不休了，她突然明白道公为公爹跳君山的时候为什么提了一柄铜剑狂舞以至于自己的长裙宽裤破碎为止了，巨痛不再是椎心之痛而是撕裂着蛇舞着的时候，人须颠倒着用指爪走路用双脚踢天！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寒冷是在手掌而不是在心肠，她都不知道她这是在吁求一絮的温暖还是在吁求一絮的寒冷，她这是不是要把寒冷的掌心收回心窝来吗，她收回来了，是收回来了那柄寒剑，不，是洇血的掌心与寒剑同在，像祭神的香插在香炉里，剑是一烛香，而她的掌心是香炉。天呐，她一时明白什么叫牺牲，牺牲就是让命吻着巨创，让人心变成香炉那么冷，要冷得落了一香炉的灰，再在灰里插上新的香，让香的雪花飘飘而落，让那痛苦燃烧得像香那样慢，像香烧得那么均匀。牺牲就是慢慢地死亡，把生命慢慢地挪移到神的岸上，她必须得忍着，忍着，她咬得更深了。她当然想不到她这是咬的另一条性命的肩胛骨，她是用人的牙齿当做剑，她这是私下将痛苦稍稍地挪移与另一条性命，她不认得仇字，但她认得海巫用猪血涂在青布上的那个像九字的咒符，那原本是从佛与道里偷来一个咒符，道是不咒灾的，只禳灾，佛是不咒恨的，只忘恨，但巫要咒，巫的始祖是类人猿与猛兽徒手搏击的惨烈记忆，巫不是神，巫只自命神的列兵，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恭候神的气指颐使，神只稍打个喷嚏，巫就能蹦起来干神要巫干的活。巫告诉苦难的黎民，神，你们是看不见的，你们看见的是神的影子，人的影子是黑的冷的，神的影子是红的热的，神的影子就是火。巫和道公跳神，剑芒上，竹鞭头，不是在火苗上盘旋飞腾便要劈啪出火光电影，巫只用神的影子，一点点火苗，甚至一点点火星，再加上火舌下留的焦木炭，有眼镜的书生说巫与火同龄，那真是神的遗嘱，火星驱蛇，炭脸驱兽，黑脸赢得荤腥，红火变成香辣。现在琼想起了她要变成海巫，她要救她自己，她要借点火，她要借点炭，她感觉她这时候是在咬着木炭，叽叽咔咔响着，她闻着那股热木炭的焦味了，她咬了再咬，她咬到了最烫的木炭了，这是最黑的木炭，瞧，天地一片的黑暗，这就是炭，她心中咯噔的一震，她感到了她的掌心已经拾到了火，火苗也罢，火星也罢，她已经拾到了火，让炭与火交汇在一起吧，像海巫一样凭夜而歌，凭夜而舞。她有些晕眩，但她仍记得她已经是巫身，她已经是巫魂。仇人到底只是受过渡海的训练，猫和老虎是不一样的，蚯蚓和蛇是不一样的，仇人仅仅是呛水，一口气换不上，进水了，仰了，瘫了，软了，放弃了。琼突然感到她的唇齿冷了，她张了张嘴，木炭疙瘩一咕嘟脱走了，她的掌心热了，她握住了火，她握住了升腾的火焰，她徐徐攀升，这时候她才从胸脯的压力感觉着这是生与死的第五层。生与死的第五层是断出人是硬的命还是软的命，她已经断出，她的命是硬的命，硬的命是可以从死里生还的，她甩摆了一下脖颈，她的肩腰跟着摆动，她的修长的腿柔软了，也像柳枝一样摇曳着。

她钻上第六层，是抉择生与死，她要生，她必须生。她是新娘，她还没见过她的郎君呢，她的郎君到城里读书去了，她的郎君小她三岁哩，她的郎君是独龙仔，她的三个姑姑都还挑不动盐担铲不动盐锅哩，她的公爷死的时候留了七间石墙瓦顶房子，她的家婆瘫了，她活着是拉了几条命活着，她死了是拉着几条命死去。她惊见了一片火焰，她知道这是第七层了，水底的第七层亮了，水面的第九层就是黑的，她这是在斗命的一层，她使尽最后的气力将头一摆，鱼蹿上去，钻出第八层，她钻入了黑得骨头冒烟的海面，她惨叫了一声，浑然不知了。有两个姊妹听见琼的尖叫，婧突然从水帘里窜了过来，她抱着了乱打乱踢的琼，她是受了剑芒的一划才知道琼是给捅穿了，婧叫道：“琼！你不动！琼！你不动！”琼听见了婧，她不动了，婧在流流的沉浮里抚摸新娘琼，盐村谁不羡慕琼呵，琼的婆家是最有钱的，琼的郎君是最聪明的，琼是谁见了谁都说是最漂亮的新娘，婧和琼的婆家不同姓，要不是灾难，婧都不好意思跟琼说话哩，琼被捅破了，是带着剑浮的水，像中了箭的鸟从苍天掉了下来，茅也到了，茅手里还把着一柄剑叫，茅是甩开手之手所仇人拖到生死的第四层才把剑夺到的，茅叫道：“是我！茅！是我！”婧叫道：“你在扶着人吗？”茅叫道：“不是扶人！我手里有把剑！我要杀人！”婧吓了一跳，叫道：“是琼，琼被捅穿了！是剑把左掌给捅穿了！快！快！帮我把琼掌心的剑拔出来！”明白了，琼也听明白了，现在她们不能乱动，但她们必须纠缠在一起，茅是何等的人呵，茅像个男人，叫得黑暗都破了，茅叫道：“我左手拿剑柄，你用两手抓牢琼的手指和腕，让我来拔！”她们在黑暗里完成了痛苦的选择，可她们拔不出剑，琼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不住地颤着，她们像从云层里坠落，聚了又散了，散了又聚了，这时候茅突然叫道：“婧！你抓稳了再抱我的脚掌！”婧再把琼的手指和腕抓稳了再抱茅的脚，婧忍不住咕咕笑道：“干什么？像狗男人爪！”茅嗷地叫了一声，她是把脚撑在婧的酥胸上猛地一蹬，嗷地把剑拔走了！婧吓得全身痉挛，沉沉浮浮吱不了声，这时候她听到茅又叫道：“现在我一手一把剑！你快撕了衣服给琼包手！快！快！琼再流血琼就死了！”茅让一席狂浪泼去了三丈远，又叫道：“快！琼会死的！”婧撒了布，但她没力气把琼的手举高，举高了又绑不住，婧急得哭了起来，她一面哭一面绑着扎着，一面骂道：“你拿两把剑干什么呀！你救人救到底你要杀人吗！”婧骂了婧就有力了，婧包扎着琼的手，琼的手原本是热的，当她绑好了，琼的手凉了，不，琼整个人都凉了，琼突然像一挂捣得很软很软的麻，琼沉浮复沉浮，琼没了声息。婧吓得失声尖叫，她不敢甩开琼，可又不敢抱琼，她听见茅厉声喝道：“喊什么！只扶着浮水就行了，你荷琼，我杀人！我到你旁边了！”婧吓懵了，问道：“你要杀谁呀？”茅蹿到浪尖吼道：“别喊啦！”婧猛地醒了。她们不是还陷在仇人的剑阵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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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蛇

柬的仇人用剑抹柬的颈项，可剑抹着了柬颈上那串砗磲珠项链，蓝蓝的剑刃何其锋利，乳白的砗磲何等膏滑，剑是可以吹断寒毛的殒命锋刀，砗磲项链是一枚枚拇指粗的砗磲为珠一串串纯金勾卷为股的项链；剑是敌国的芦苇，砗磲项链是古国的凝泪；剑刃吻着了砗磲，砗磲轻咬着了剑刃。呵，外婆的项链原来有如此的深意呵，珠宝佬说砗磲是在九百丈一千丈的海底，砗磲是珊瑚礁才养的，砗磲是太平洋印度洋才养的，大砗磲要三个人六个人抬呢，宽两尺四尺六尺的，卷曲的细密纹缕像兔毛，东汉书生看它像车轮，就起名砗磲，珠宝佬说砗磲和珊瑚、珍珠、琥珀同为西方四大有机宝石，砗磲的腻白膏滑天下罕有。砗磲是活神，活长呢，砗磲魂吸得住十丈三十丈的人魂鱼魂兽魂禽魂，砍断的树枕着大砗磲不枯，萎卷的老藤枕着了大砗磲返青，女人心乱了老人心衰了，佩了砗磲心神镇静，瘴毒不入，乌斑不爬，好梦不惊，启发自我的智慧。珠宝佬说，砗磲洁白庄严、祥瑞吉祥，砗磲能镇宅、招财、养身、镇心安神、安定气场。珠宝佬说，砗磲活了上千年，吸收的精华如龟一样，散发的磁场能量比一棵大榕树还大。珠宝佬说，清朝二品官上朝时穿戴的朝珠是由砗磲所穿成的，西藏喇嘛高僧有持砗磲所穿制的念珠，在各地佛教高僧持砗磲削成的佛珠来修炼观音菩萨法门更是必要的法器。持砗磲修炼护法者功德是两倍，砗磲是供佛灵修佛学上之密宝。珠宝佬说，砗磲能辟邪保平安、消灾解厄、除恶聚灵、改变风水。可外婆和《本草纲目》啦，《金刚经》啦，又神又仙又佛又灵的，都没说到，这一枚拇指粗的砗磲珠子一旦吻着了剑刃就咬上了，滑滑地滑过丰腴的肌肤，轻轻地，只是轻轻地呀，把死亡之噬化解了！柬大吃一惊，扭了脖根子一斗，撞着了仇人的下巴。仇人嘎地把自己的长舌头咬着了。柬听得明白，那是撞着了仇人的下巴，她猛一收再猛一撞，仇人原本疼得猪咧嘴，啪地又合上，把舌头咬烂了，烂了却没断，那断又未断的疼痛才是要命不要的疼痛哩。仇人不再是仇人了，仇人嗷嗷地猪嚎着乱打乱踢，可这是没有响声没有重量的黑沉沉的魇梦呵，只一转身的瞬间，垂死挣扎的仇人恍如隔世了。柬赢得可怕的自由之身，她像没头苍蝇，没魂只是乱撞。

柬醒来的时候被鬼森森地纳着，不，是柔蔓的腕与臂给反剪着拴死了，可那不是早就被拴死了吗，那拴她的仇人不见了，仇人将她交予了澹澹晦晦的深暝，这是哪呀，哗地亮了，柬当然不以为这层返光是苍海之褶的小小私隐，柬以为这是她外婆的保命项链的一片荣光，呵，外婆总是笑眯眯地寻觅柬，总是细声细气地说柬，总是幽幽地叹柬。这下好，外婆已死了九年，而外婆的瞳孔仍是一片荣光，像富人家的得宝故事，像小和尚的无端的怀想，像故事番石榴里揭开的颗颗粒粒，外婆是永生的灵，像金钱花光又有花光又有，像和尚喃喃不断喃喃不断，像番石榴年年绯红，柬变成了一汪热泪，柬以为整个大海都知道了她的外婆和她外婆的秘密，柬很害臊。苍天与苍溟一样，她俯了仰了也一样，她是曳摇着长腿才想到了这是生与死的第七层，这是三丈之深的斗命之域，仇人已去，她对光如晦，对晦如光，她一甩头，箭射向海面，她嗜黑如命，她钻过第八层，那是秘密的门户，那是邪恶的荒冢，那是吻着死也吻着生的薄薄的波涛之麟。她再把头一甩，甩向了为有飓风而融化得更纯粹的黑暗，她发出让黑暗抽搐为一条鞭子的尖啸，她的吁请像鞭子一样抽着了每一副柔肠。“柬——柬——”，“柬——柬——”，柬听出来是蛇！天呐！蛇从天上来呵！蛇是盐村的海巫，蛇是盐村的秘史，蛇是续了二十七代不嫁的玉身。牙家千古名门，每一代都在宴海大祭中挑出一个九岁女儿为盐村之蛇，走得最从容的蛇活了一百一十三岁，走得最诡谲的蛇才活了十一岁，蛇是海神的凡胎，蛇是俗人的楷模，蛇的家族再破败总要供蛇当三年富家的男童受私塾先生破蒙，蛇从九岁到十七岁在老先辈蛇的身侧担当家庭劳苦和应对村讼，有盗有贼有灾有难，蛇是最贤明的主持和至高无上的裁决，蛇的威仪在盐村的心中。可蛇不是不在盐田吗？蛇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呢？“柬——我是雁！柬——我是雁！”柬又听见了比她还小的雁。柬迸尽全力叫道：“蛇——雁——”蛇一阵风来到了近前，叫道：“柬！快！上筏呀！”筏？柬盼出了一团晦光，呵，筏，筏怎么是圆的呀？是筏。但柬摇着拽着仰见了那晦光里的黑与亮，她却没法一扑上去。雁又“柬！柬！”地叫起来。蛇从三层筏上伸下一条腿，腿长眼睛，蛇惊吓道：“柬！你的手？你的手？”呵，柬的手！柬呜呜哇哇叫不出来。蛇的腿终于伸到了她的腰后，蛇已在水中，蛇抱起了柬，蛇能看见筏也能看见柬的心，蛇不再吱声，嘎地断了柬的腕绳。柬自小戏筏，筏是盐女的摇篮，可柬却趴不住筏，柬枕着雁的柔弱的小腿，雁很急很急地说：“柬！我见你们被鬼子抢呀！我那时候骑马呢，我遇见了官军的长官，我们一起荡去告诉了蛇的妹妹了，我带官军的长官赶到妖岬角上，哈，风也没有蛇来得快，蛇她们的筏是直漂急风从魍穴冲妖岬飘过来呢，我们刚到，蛇都救了好多姊妹了！”柬听黑暗里的话熠熠发光，她从大梦醒来，很惊讶，奇寒令她的关于剑的记忆格外地温暖，但那是怎样悠悠遥遥的事呵。雁是朴家的孤女，她的外婆被官军害死了，这又才是什么时候的事呵，蛇主持了对于官军的惩罚，雁不也绞了官军的长官吗，可这回，雁是怎样和官军解怨了呢？官军不由得小民高不高兴，可小民不可以在心里忌恨官军么。人心是大海，大海的生与死能分九层呵，人心能分多少层呵。

柬当然想不到雁所说的长官正是牙营长，正是那个她最恨的人。柬当然想不到，蛇怎么会是直漂急风从黑邃穴赶来，黑邃穴是吞渔船的禁忌，只有外来的商船才会迷失，蛇敢直漂急风，可蛇敢抖筏到黑邃穴里。蛇不要命了，蛇活了，柬又幽幽地在心中叹道，天呐！蛇从天上来呵！蛇是盐村的海巫，蛇是盐村的秘史，蛇是续了二十七代不嫁的玉身，蛇呵！柬渐渐听得见雁的柔弱的腿了，她在雁的细细小小的腿上撒娇了一回，心中念道，前几夜，她还答应以后总到雁家里陪雁睡呢，雁也答应教她骑马，雁的外婆是骑马过来的，雁的外婆死在雁家里，算是死在外呵，雁的外婆家就不要把马牵回去了，雁的外婆家敛葬了雁的外婆，还送雁家好多好多的细粮和干虫，雁就悄悄告诉柬，以后每天夜里她们就熬一锅干虫子粥，爱燥呢就搁老姜，爱痒呢就搁酸笋，爱烫呢就搁指天椒，馋吗，再搁几片滴油的腊鸭肉。雁虚岁十三，柬虚岁十四，可雁足足高柬一指节，可柬足足宽雁三寸肚绳，雁的母亲前年给雁相了个倒插门女婿。那鬼精女婿一听雁是四代孤寡，据说是策马来相人呢，是躲在榄果树梢上鸟眼看人哩，哪想到雁早就听表姐说了，先躲在菜园的篱笆看那贼眉鼠眼的面相，柬夜里就问雁是个什么样？雁说，是一只小猫长了颗烧焦的狗头！雁一定要知道柬的小男人肩头什么样？肩头什么样？雁说，好像没有肩头。柬吓了一跳，柬最怕肩头不长疙瘩的男人，像守稻的草人，破布里撑起个冷冷利利的断骨刺，风一涨就斜了。雁想了很久，说，好像有左肩，是个三疙瘩的丑瓜。柬听罢，想来雁的小男人是匹骡。骡长的比马高大，像梦里的猴牛。雁问柬为什么不说话，柬反问，臂长么？臂长？雁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正好搔膝盖，不过，雁想了一会，说，他是没弯腰。柬又是吓了一跳，那可是个长臂断腿的八卦佬呢。雁说，是没弯腰，怎么样？柬说，日后你老公不下盐田也不卖鲜鱼干虾，是给人家相祖坟算八卦的，丰年是丰年，灾年也是丰年。雁想起嗲声嗲气的八卦佬，一指尖花划柬的胳肢窝，把个短短粗粗的雁笑成一只南瓜。柬八岁就给镇上一家麻绳铺的拿走生辰八字了，柬是十一岁就开始帮父亲背藤篮到镇上卖了。想那富人家的肥鼠贼心哪有不转不动的，柬的一眉一眼早让人家偷偷瞟了多少回了。柬呢，又不是闷头小鸡只会小爪小喙地叮叮踢踢，柬也使心思偷偷看了那人，是爬高高的石墙看人家睡荔枝树上念古文哩。不见就不见，一见，柬就摔墙了，瘸了三天，雁就追柬家看柬了，问出来了，问那人怎么样。柬说，只见肚子，有三尺花布才能包那肚子哩，找了好半天，一头是细细软软的两乌龟腿，一头是颗小驴头，好像没有臂。雁一定要知道那臂摇了响不响风。柬想了很久，说，那臂怕是让风吹缩了哩，细细的，响不响风？是让风吹响噢，嘎吱嘎吱，是一串骷髅！雁吓尖了一寸，雁最怕水鱼细爪男人，雁想到水鱼细爪男人就竖寒毛。雁常梦见长水鱼细爪的男人和长成竹子的女人，有一次，雁梦见一条水鱼爬上三丈楠竹，打雷了。楠竹告诉水鱼说，龟老爷，快快掉地上，雷响了，雷响了。水鱼嘎嘎笑道，楠竹姐姐，我正是赶着雷打才爬你肩头哩，待雷劈了你肩头，我要吸你的髓哩。楠竹当水鱼是开心话，没想到雷把楠竹劈裂了，水鱼真把头伸进裂缝，水鱼真的吸吮楠竹节里的香水哩。楠竹裂了，疼得直抽筋，眼泪哗地梳了一身。楠竹很生气，把身一扭，水鱼脖子给夹着了，嘤嘤地叫道，楠竹姐姐，放开我吧！楠竹姐姐，放开我吧！楠竹很后悔把水鱼脖子夹住了，要放开，可风很大，楠竹要扭开，却扭得更死了，水鱼叫着叫着就叫不出来了，水鱼叫不出来，却响了起来，哪响呀，水鱼疼得撒尿了，不是水鱼撒尿了，是做梦的雁撒尿了，梦醒的雁很不好意思，那时候柬和她暖被子睡呢，雁就悄悄爬起来去换裤子。没想到柬给湿醒了，糊涂里问雁去哪呢。雁也是半糊涂半醒的，说，一只水鱼爬到一棵大大的楠竹上，打雷了，雷把楠竹劈裂了，裂楠竹把水鱼的脖子夹着了！柬一听一想，吓得哇地从被子里跳了起来。这事柬和雁都很难忘，可真正的缘故被雁偷偷藏着。

这时候柬以为雁怕骷髅，改口说，吓你的，我没看见他的臂，他躺树上看书。于是两个傻傻的女儿就幽思那躺树上看书的小男人，柬说，我只觉得他像晒在树上的南瓜。雁却说，树杈真好，风一来就摔。这样，南瓜摔碎在柬的心上，而瓜瓢溅在雁的脸上。她们就这么逗着玩着成了盐村最亲挚的朋友。前几天雁刚送柬一把十二色的洋丝线，柬要雁教她刺绣花肩垫的金丝龙纹，雁教了，可柬才下了不到一千针鼻子就响蜜蜂了，睡了。柬是半睡半醒，柬也要送雁一样叫雁高兴的东西，送什么东西呢，她要上一次镇上再说。柬心里这么唠叨，可让出水之寒刷的一下咬了一身，这时候柬慢慢从雁的细腿上抬起脖子，她觉得雁的细腿在瑟瑟地颤抖，不是冷，不住地抽搐，是怵。雁像藤上的蜻蜓，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时候雁听见了蛇不在筏上，蛇在海水的被褥里，黑暗的沧海像雷霆被打湿了只是闷着，天大的事捂着。雁抽了一下腿，叫道蛇让人给绞了！柬的头刚一抬，雁就下水了，柬可没想到筏上还有没有人，一趴也下了水，寒夜之海却比厚墙洞暖，像老牛一样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它老了却很暖。柬猛一惊，这是波涛的碎口，是代表死亡的第九层，她沉浮在一层薄薄的晦光里，人耳根让水拍了才醒了，洋面上纵横交错是哀鸣和呼救。柬一惊，蛇没呼救，可溅了几丈黑浆的不是蛇的身影么！雁就是一只蜻蜓，一颠一翘斜蹿进去了。柬听呵地一叫，知道雁遇着了刀剑。柬连想也没想，颠了一下，斜一长臂也劈了进去，这是进了一道海螺一样的旋涡，旋涡铮亮，像天塌的一峡谷碎玻璃。柬发现雁抱着了一头狂怒的白熊在盘旋，雁被扒下了，像一条藤，从树干上扒下了，扒藤的巨臂顺势一抽，藤条就被反圈了起来。雁完了，雁完了，柬这么一瞥，歪头蹿了过去，她抓不着那巨臂，她是抓着了一只很厚很软的脚爪。她记起来了，收手缩脖一咬，咬住了脚拇指，再双掌托脚根，一躬腰一劈腿抽了一圈，那脚板要缩，缩不回去，嘎地给扳断了，软了，柬为此开心得身子一热。她看得明白，蛇是闯了一个人被几条汉子缠住了，雁像飞蛾，一只当黑旋风是冷玉之火的飞蛾，是雁的细细小小的胳膊缠住了举到蛇颈上的寒剑，而蛇她们的筏是直漂急风从魍穴冲妖岬飘过来呵，蛇没命来救命，雁没命救蛇，柬没命救雁，柬心里醉了一般，她只喘了一口气正要劈臂子上去抓雁，但她突然觉得颈口一热，一冷，热与冷都来得像雷电鞭子一样快，只一瞬，又都去了。柬忘记了，忘了冷，也忘了热，忘了雁，也忘了她和雁的一切。柬突然一个颠倒，她觉得自己像中了箭的鸟，折翅而落。她指爪里没有好朋友雁也没有陌生的仇人，柬隐隐感觉一片寒光，像剑芒一样锋利薄暮一样洁白的寒光，寒光像死亡一样宁静，柬依稀记得这是生与死的第七层，是三丈之深。这是斗命的第七层，可仇人不在她手上，她也不在仇人手上，与她格斗的不是仇人而是她的命运，她不要与自己的命运格斗，命是母亲给的，“入了洞房你见不是蜡烛动，那是新郎跛了，你嫁着一个跛的，那是命；生下一个胎儿衔一块金，那是命；生下胎儿眼睛粘一条虫（瞎子），那是命。”嗡嗡地总是哭到天昏地暗的《哭嫁调》是这么唱的，“放鹅放到了鹞鹰划爪的风口，那是命，牧马丢缰恰是老虎牙痒的傍晚，那是命。”

笑死人的山上道佬的戏文是这么唱的。柬不顺心，可不甘心，又不忍心。哗地，寒光熄灭了，不，她是直头掉落了第六层了，柬心口闷了，柬知道她坠入了生与死的第六层，要生便生了，要死便死了，不沉则浮，不浮则沉，第六层代表抉择，但她这时才知道，生与死，并不由人抉择。她呛不出一口水，也呛不下一口水，她憋坏了，肩头压了万斤的重负，心肝肠子也给挤得窍门都窘息了，她这是直落第五层，她还记得老人说，不闷到闷，那就是深了；闷到不闷，那就是暝了，对，这第五层，很暖很暖，这是看命硬呢是命软呢，十七丈之深呵，人坠到十七丈，没有仇也没有怨了。像大病初愈，懒懒的，软软的，好舒适好温馨，呵，说命硬，是硬冥不化；说命软，是心肠柔弱，柬是倦怠了，她像快要醉去，在黑的极深，在她的芦苇荡里，漾起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欣喜，她颠倒了一下，掉下了深渊，那是第四层到第二层，那是缅怀生，那是关于生的眷顾。柬知道第一层是不轻易掉到的，那是代表最后的静谧，尸体的头一次沉沦，只到了第二层就游弋着盘桓不已了，等肿了胀了轻了，再浮上水面，道公说，那是人做的最后一兀梦，回一次人间，不要看人，只让人见他（她）一面。噢，那是多么悲怆的事，那时候相见，一是泪眼，一是鱼眼了。柬没能细想那一层，柬醉了，这便是弥留。柬突然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外婆赐予的砗磲项链。这是柬的最后一个挽留的动作，她挽着自己的颈脖，可是空的，呵！外婆的砗磲项链呢？柬揪心一恸，外婆保她命的砗磲项链不是保了她一回命了吗，不是仇人的寒剑刃着了从她颈脖上滑掉了吗！柬的最后一声呐喊是喊她的外婆，当然，那是怎样微弱的呐喊，她只喊出了一寸魂，她只迸出一串泪，在深溟的底端，每一寸的叹息都是魂，每一滴的泪都是珍珠，柬遗下了魂，也遗下了珍珠，神秘的鱼游过神秘的尸旁，柬像一只出壳的巨蚌，透着幽幽的膏脂之亮。

雁知道柬是为她挡了一剑。

雁却不知道柬到哪了。

蛇并不知道她绞了劈了拽了多少条仇人的命。

蛇的灰眼透彻，黑色帝国透彻，战争与人伦透彻。蛇的清泪溅了七丈之远。蛇明明白白看着比芦花还轻的雁在生命悠关的瞬间炸成一道鞭子，蛇没有白疼雁，从雁的一尺长的苦命到雁的四尺长的苦命，蛇厉声疾叫雁上筏子。蛇也明明白白地看着柬义气如虹，救人如救火，柬的暴烈刚猛，柬是踢打了两个仇人呵，柬是被剑嗖地刃了！

黑暗黑得发蓝，沧海是森森的恐怖之林，兴风作浪的飓风的啸笑是沧海养育的猛兽，而人的悲叫与呼吁乃是瑟瑟的禽鸣。人在波谷浪峰，才明白人之于沧海，生之于死亡，哪会有一个公平！沧海的古事一任你代代翻说，而喜怒哀乐的人生总是那么凄凄惶惶。但等人破水而出和倏忽陨灭的瞬间，那救命的呼吁却意味深长，深于沧海，长于飓风。蛇是黑色帝国的精魂，她指夹唇角啸鸣暗号，她的姊妹们耳毛一竖，全像给黄蜂螫了一脚，再大的恐惧都给惊醒了。她们从横流的沟壑之深引颈而出，她们从旋涡的生死之穴弹出性命，无论是自由之身还是拽着仇人，溅着血还是咬着剑，她们都往尖啸之源汇聚，蛇的尖啸传了三里，而散得最远的姊妹分别两里，她们的跋涉是在海神的滑溜溜的裙褶上跋涉，因为有蛇的尖啸，海神醒了！

牙营长趴在筏上，命如危卵，筏上颠簸与马背颠簸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他从深山到县城，荷柴担水，纵马坐轿，受过牢狱之灾，历过江湖之险，窃以为人间的坎坷，险历了一半，剩下的只是富贵道上，悠悠地登临了，哪晓得泥牛入海，只待一沉，就全没了。从盐村的芦苇荡逸出的一程，从海边到海边的一程，牙营长还嘟嘟喃喃是一个长官的身份，筏入妖岬，一里一里的险恶。牙营长颠倒了趴着，趴着还是颠倒了，他这是要绕水路回岬角见蒙县长，可竹筏卷入生死之劫了，他自命是走夜路走老的江湖中人，哪晓得黑在海上那才黑，牙营长九死一生，和枭寨豪勇，和水牢死囚，和他的补给营，多难才赶下了妖岬；牙营长更没想到还漏了一队日军蹿到了盐村劫了掠了还绑了四十三个盐妇一卷风溜了，溜了溜了，却接踵而至妖岬。妖岬是日军的魂归之地，他们也下了妖岬，都碰上了，都碰上了，把剑的日军在水里割人，他们也碰上了。关羽和涿，一是屠蛇的伙夫，一是共产党疑犯，关羽不是海人可关羽蹲水牢蹲成了海人，涿是海人又蹲了水牢，涿都变成海魔了。涿和关羽都下了水，只持一臂在筏上笑话牙营长。涿和关羽一路见了浮头的日本鬼就扑杀，真敢招惹，把日本鬼缠了往深水里拽，一次次是同归于尽的玩法，可一次次都浮头回来，牙营长在黑暗里洗了一会眼，慢慢也能透了晦光见个黑水风波了。雁是黑暗的精灵，雁是疾风劲草，是雁发现了盐女死浴的沼泽，是雁发现了从天而降的蛇，是雁发现了蛇不是孤身一人而是领了一群盐妇，可蛇的队伍与率先跳海的日军遭遇了。这才叫沧海，人可是算个什么呢，一锅汤里的血腥罢了，牙营长壮心狂跳，心中念道，是半神半人的共产党人姚尚义与枭寨豪勇，不，现在该叫英烈了，是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蹿入大山的日军赶了出来，接着是顾大梁带的岈、瘦马、漭、老叵和涿，把私逃的船队劫了作为诱导日军下海的钓饵，真把日军哄下了海，烧了天火，人与船同归于尽；不死的日本鬼，魂也丢了，苍天煮的一锅粥噢，仇与人，男与女，死活都在这一抹黑了。再怎么粗俗，牙营长是个军人，他念着的是要杀人，他恍见的是寒闪闪的剑刃，他疾呼道：“用竹篙！用竹篙！敲！敲！敲！”但他黑糊糊地也没看得清仇人亲人，恶男善妇，他又大叫：“用桨！用桨！敲！敲！敲！”他肉疙瘩拧得战栗不已，可他连自己的声息也断在了黑暗的深渊里，惊涛骇浪将一切都吞噬了，他这才想起了这个邪邪的地域之名：妖岬，妖之岬角。它连涡流全是鸡爪，它的惊涛全是巉岩，他这才悟昧到这三层竹筏的含义，一根竹会打滚，数根竹能平衡；一层竹会沦陷，数层竹才能超度，可他险些连依附着竹筏也依附不住。他甚至于想到了平生的罪愆，在平生未历的劫难与忠义中，他羞愧起来，他似乎给无所不包的海神勘破了他的卑微琐屑，他的贪婪粗俗，他似乎感觉着狷狂的海神要抛弃他了，抛弃他，就是将他扔进深渊，陷于他不义。他恼羞成怒，他仿佛又被蛇，被雁，被名叫柬的几位女流勘破了，也耻笑了，他不住地摸着腰间的短枪。他站不稳筏上打长枪，怕打短枪也得一丈之内才有个分寸，但也未必。牙营长很沮丧，偶尔能听闻蛇的尖厉的啸叫和怒喝，听闻关羽和涿的尖厉的啸叫和怒喝，分享着报仇的痛快与怨恨的暴戾，他只是一阵一阵地发肉紧，咬牙根，啪啪地拍着竹筏助威，黑暗别有一重晦涩，颠簸别有一种俯仰，牙营长陡然思念起了蒙县长，一个地上的神秘，一个隐身破轿的幽灵。牙营长突然想起他惊见的蒙县长的第一面，像个竹鬼，青苍苍的额，骨棱棱的腮，蜡黄的唇齿，沙哑的嗓门，蒙县长身来人挑一剑眉，几乎像天边的一道雷电。这个对蒙老爷知根知底更对社稷大有心得的鸦片县长，他不但是北伐残废，他还是广州保卫战的抗日军魂，难怪难怪！牙营长心中嗟叹，好像从黑暗里透了深深的一眼，直抵龙宫冥府，他兀自打了一阵寒战，不免又无端地惊呼道：“杀！杀！杀！”他变成了癫酒的戏子，黑灯瞎火里没魂地惊呼。

蛇的脊梁上担着大了肚子的凤，而她的怀间却捆着个日本兵鬼中的豪莽，是反扭了他的双臂。蛇已精疲力歇，嗷嗷地喘着，她听出自己的粗俗，兀自在黑暗的裂缝里嘎嘎地笑了，她听见了牙营长，听见了牙营长就等于听见了她的小老乡涿，她惊叫道：“涿——涿——涿——”她是惊闻凤的呻吟才一把甩开刚从虎口里救出的雁，她迟一丈水，凤就给扭断了，她搏着了丢失了短剑的仇人，黑糊糊就拽下了深水。他反扭她，被她绞了，绞了扔了，她返回水面，凤吓得没醒，她夹她的人中，咬她的手指，凤醒了，她厉声喝道：“抱住我！”凤不得要领，抱了滑抱了滑，她又嚷道：“抱住我！抱住我！”凤抱住了她的腰，她大厉声喝道：“抱死！松手就丢了！抱死！”她吼罢，冷不丁却给一挽长臂抱死了，是抱死了她的颈脖，反绞了她的左肩和右腋，绞抱她的是个杀人魔鬼，也是短剑丢了的人，可他也是海猫眼，他看明白一切，他守着了机遇，把毁了他兄弟的蛇守着了，抱着了，绞着了。现在他是一寸一寸地勒，一寸一寸地绞，蛇一时找不着自己，她先感觉着凤在自己的脊梁骨上，凤的心口贴着她的肝肠，凤的心口像烧焦在树冠的落日，她的肝肠像不住地断毁的树枝和藤蔓，而她的颈脖快要折断了，她喘不上一口气，她是撞在了一腔胸壁上，臂呢？手呢？她找不到自己的臂更找不到自己的手，她的臂被歪架在外，她的手逆着水在摆，像露在天外的一张叶子，在风里摆着摆着，她慢慢理清了她是被一个大魔锁住了，好在大家一起下沉，下沉。蛇惊见一片银光像蜜蜡熔塌了一样，三丈之光，无垠的光。这是斗命之深，是生与死的第七层，蛇一阵抽搐，再一阵抽搐，她突然溶解了消弥了，抱她发狂发虐的巨魔突然落空了。蛇挑准了口猛一咬咬着了一根胸肌，斜的，镶着一枚恶心的乳头的，蛇的牙咬了多深她不知道，被咬的人跳了跳把千丝万缕的妖筋魔骨全散了架。蛇终于找见了自己的长臂自己的双腕自己的双手，她猛一抽一趴，她双掌扒低了巨魔的头颅，她头一歪，横咬了那管喉咙，噢，多粗多野的喉咙，咬着了，不能洞穿，可咬破了。她咬出了火，多热烈的火呵，魔火星散，她一脸一面的魔火的腥热。她幽闭了双眼，她感觉人伦在沉落，蛇比任何人都更惊怵沧海，她太明白祖传的海巫是怎样歪曲了海神，她太明白了道公舌头的阴曹地府是怎样邪说了深溟，她敬畏沧海，她知道沧海的傲慢与矜持，海神的襟袍遮天蔽日，可海神却容不得一尺一寸的玷污，海神的雅量连山带影一并能吞噬，可海神却不容一言一语的中伤。蛇静静地三缄其口，一任污血横流，一任垂死挣扎的巨魔狂打乱踢，蛇知道她滑落了生与死的第六层，欲生欲死，九丈不能，生与死，都是命了，她憋得慌，急得慌，这不是九丈之深而是十七丈之深了，这是第五层了，要生便生，要死便死，不沉则浮，不浮则沉。她要知道她的命是硬的是软的，她作出了抉择，她的抉择的动作使掉了平生的气力，她猛一抬膝盖，她感觉轻轻地轻轻地撞着了那对吊着的蠢物，如果不是在深水，那蠢物当腥血四溅，碎而后已，可是这时辰，它大概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够了，在十七丈之深，摇一下，魂也丢了，下沉，再下沉。蛇隐隐感觉着了晕眩，还有晕眩。这不是第六层了，是第五层了，她已经完成了生的抉择，她在冥冥里咬着命根哀叫父母，她的早已仙逝的母亲没有答应，是她的活着的父亲答应了。她将蠢物甩掉，猛一摆头，往上直蹿，她很幸运，她在想起了凤的时候感觉到凤仍没命地抱着她，她蹿出水面三尺高，落下的时候全身散了架，她感觉倒是凤把她散了的骨架给收拾了，拼凑了，是凤的一声呻吟把她叫醒了。她真没一丝一毫的气力了，她叫道：“涿——涿——”涿在哪呀？她的刚认出来的小老乡，一个鬼灵鬼气的调皮蛋，涿在哪呀，她叫道：“涿——”涿在七丈之侧听见了，射出黑暗的裂口，远远来擒住了叫唤他的人，是两个人。蛇说：“快把凤扶上筏！快！”涿扶了半天，嘎嘎笑道：“是一个是两个呀？一个大财主肚子！”蛇在黑暗里啐了一口，骂道：“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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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两个女子

旋涡是沧海的沟壑。海巫说，猛兽不住沟壑，猛兽住山冈，猛禽不住沟壑，猛禽住山巅，但却是沟壑养育山冈和山巅，猛兽猛禽都要到沟壑才有腥血好搏杀好撕咬。巨兽大蛇住沟壑，可巨兽大蛇都魂飞山冈和山巅，它们生时最痴迷山冈和山巅，脱皮死的老蛇把七寸悬在高处死，爬地的祖宗从睁眼到闭眼，都想知道山冈和山巅，白云和苍穹，喘气死的大象，野牛和野猪仰靠死，地上的霸主从睁眼到闭眼，都想知道山冈和山巅，白云和苍穹。这些话哪朝哪代不这么说呀，稚童听了句句当真，可稚童忘了千遍万遍，海人听了将信将疑，可海人传了千年万年。原来沧海的沟壑是地上一切性命的恶咒，而可哀的人，就会猜呵猜，胆大的吹牛有天意，胆小的就认命。不用太玄乎的天理人伦，就因为国军截妖岬上三岬的二十里堵了三十里枪火墙，老百姓年年岁岁让官军敲的榨的心头老趼厚了，不敢带飞鸟栈道，只有奸商认的野匪流贼敢提脑壳换银两。牙营长有枪有胆没有钱，牙营长一队枪骑就穿不过去，折海上回到了妖岬。国军截妖岬上三岬也截妖岬下三岬，辜马护送的蒙县长夫人穆圆圆也堵了，也急慌了，也魂飞魄散了，也有敢提脑壳换银两的野匪流贼了，也有首饰折大钱了，可就没有胆，还是穿不过去。换了话说，官军挡日军挡不住，挡逃命的路还是挡得死了。辜马就给穆圆圆买水路。多难才拜了三个海人受了一只金镯，条件是往海路上荡，只要能上一趟过往的轮船，上了，补一只耳环，两天一夜上不了，退回岸上，退金镯换耳环。推了一张三叠竹筏下海，只破了不出百丈水，海人就惊叫道：“浮怪！浮怪！”海人三人有头，那老的一篙就把筏头调了，辜马叱道：“浮怪是什么？”“海盗！就是这时辰官府说的日本鬼！”见鬼，这不是从岸上往海里逃海怪吧，海里又浮出海怪了。辜马叱道：“难道三位师傅要反悔吗？”那老的说：“不是反悔，我们退银两。”辜马想，他们还不知道那上了岸的海怪才吓人哩，辜马叱道：“我们不要银两，我们要路！”

老的于是喝令大家趴船。穆圆圆原来是站不稳的，早就是蹲着，这下子趴下，大吃一惊，什么浮怪，是三五成群的日军哩！辜马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只问道：“他们在水里用枪吗？”老的说：“不用。”老有很肯定，说：“不用枪，他们是使短剑，他们在水里命短剑跟老鹰在公鸡头顶使爪使喙一样灵便！”辜马说：“不信这乌木沉的楠竹篙敲不死他。”老有说：“他们见影子就藏水，到筏肚下翻筏！”辜马说：“这么重，能翻？”老的说：“侧趴，三人人就能翻，要是半趴半抬，五个人能翻。”辜马说：“那就不让他们几个人同时活着到筏底！你们要想办法把筏蛇划了，快些！”三个海人斜眼一看，辜马从长袋里掏出一把日本十四年圆柄手枪递给穆圆圆，穆圆圆没杀过人，只是跟兄弟射过猎，可这下子她满有把握拿了枪，问道：“装了子弹吗？”辜马颔首。但穆圆圆单手趴不稳，辜马就抬她斜了趴，用脚勾一侧，单手抓一侧。刚趴稳，穆圆圆吓了一跳，道：“要是海怪拉我脚怎么办？”辜马只想笑，说：“你正好回头，手贴身瞄准海怪的脑壳！”穆圆圆想了想，叫道：“好！”三个海人知道退也来不及了，躬了腰，后压了筏，一个左挑头，直逼最近的三个日本鬼，日本鬼果然头一缩就不见了。海人眼里，哪有这么好藏！只见三个海人又一压筏头，侧回头划，只划了不出七八丈，哗地险些就叉着了一个浮水的日本鬼，日本鬼可没想到撑筏人有如此神机妙算，又一沉。可晚了，一把鱼叉啾地出手，三个海人趴着恭候，果然哗地腾起一团血水，窜出个歪脖子狂打狂拍的人，一个海人一篙下去，那人就横了，只见海人静了篙一挑，把露水的鱼叉柄拖了回来，捉柄拉那浮尸，恰恰叉着了胸心。拔叉的时候海人还咕咕笑着提了一下，但见那死尸果然是半裸的，只在腰间吊着短剑鞘和一对扁壶。海人一年剑鞘是空的，叉一挺，骂道：“那扁壶一壶是酒，一壶是干粮，耐饿噢。”穆圆圆和辜马都大开了眼界，要说杀人，谁比得海人心狠手辣哩，他们忧愁，只是要不要杀，该不该杀，他们想的就很玄了。这筏上老的皱纹是七十岁，可年岁也就在五十岁，要是皱纹九十岁年岁过了六十，他们还要焚香祭神，手爪过酒才敢动手。这是城里人穆圆圆和枭寨人辜马所不知道的。他们眼见海人仗义，傻笑起来，辜马叫道：“就这么杀吧！”穆圆圆叫道：“我记着，杀浮一颗脑壳，折三个光洋！”筏掉头，又如法炮制杀了两个。也不知道是远的浮怪见了绕开还是躲了，一时空寂。

那老的喘过一口气，动真格问道：“这位主家说话可算数？”穆圆圆朗朗道：“杀死一千我赏三千银元！上了海轮在海轮兑光洋，进了城在城里兑光洋！老娘抗日真能埋一千日本鬼，老娘再变卖嫁妆自已立个牌坊！”穆圆圆是何等秉性，她说了话打一个滚，仰着扒了左臂又扒了左腿，嘎嘎笑道：“老娘赌了！”三个海人眨眼看了还看，是绿的红的珍珠宝石金钗玉镯！这海角天涯，可是个生死坟头，她一个小小娘子，敢露了娇骨露了财宝露了银牙赌杀一千颗头颅！三个海人开了眼界，血嘴腥牙张得虎口盆大。瘦的海人柳摆了一段老长腰根，嗷嗷叹道：“真是天上掉下个娘娘噢！”老的与穆圆圆对视了一会儿，狡狯一笑，斜仰道：“金钗娘娘都敢夸这个口，我们陪你试试海人认的天理，死活也不枉了条命！”那矮墩的笑道：“我们只是不知道这是散的小乌小怪还是探风头的小乌小怪，要撞着了探风头的小乌小怪，真让你个娘娘给魅喽！”话是这么说，篙撑得风响。筏向晦魅痴迷里剪了三百丈，横流呱呱地打起白银滚翻来，海人说，要不是这几个昼夜兵家打雷炮咧，盘过一里静水就悠闲不动，横着就过海轮，下搭艇收些银两就是了。这话刚停，白银水里浮了几十颗头颅。海人吓道：“哇！这回可是黄蜂一窝噢！”说着话，篙头早已吃了深水打了个盘旋，尾压得要沉了，头挑了起来，嘴中叫道：“都把稳了，篙要比臂能量水就赢了，臂比篙能量水就输了。”三个海人一时像一条瘦蛇长的几副长爪，左右摇划，跟后压甩，筏子吃了浅水，哗哗漂流，不是向后，而是向前，那些黑脑壳一时没了。海人说：“不管他们怎么藏，水底里嗓门耳鼓瞎掉，鬼也不能把他们聚了五个八个作一堆的，二位得盯准了，海盗头盔弹得飞篙条哩，要等水溅了才下篙，别让他们抓着了篙一拉，拉了，算是完了。”海人又说：“绝不能脱手让他们手里有长杆，有人会踩杆，一竹篙急了能横站上去一个人哩。”

穆圆圆说到钱财气壮如牛，可这下子真的入了狼窝虎口，趴着也听得心跳如鼓，她只见白银横水在晦海里翻滚，偏不见那浮头。啪，辜马一横篙下去，一个鬼子横浮了，原来那篙是横打在鬼子的颈脖上。漫说穆圆圆惊，三个海人也惊了，他们想那辜马可能会使枪，可没想到用篙比用鞭还利索。啪啪，是两篙，响得惊心，果然是鬼子的头盔挡了，两点黑一沉，不见了。还是海人眼能穿水，嗖的又是一鱼叉，生生就拉上来个四肢乱颤的血人，血人是趴着的，另一根篙头一戳戳塌了他的脊梁骨，海人连鱼叉和竹篙都收了，一任那死鬼浮水乱拍。哗地一只头盔从筏沿冒了上来，那人像生的三只五只手，险些抓着了穆圆圆，辜马的手快，揪斜底里插了一剑，啾地刺着了胸腔，猛一抬，那人喷了一口血水。辜马一脚踢过去，把人踢倒了，抽回短剑，像根火绳。筏嗖嗖地浮起来，荡得更快了，还是蛇行向前，那浮水的头一时又都到哪了呢？嗷的一声，穆圆圆一抬头，是辜马的肚子上插了一柄剑！是从水里投上来的！辜马哐当坐下，海人一膝盖压了辜马的肚子，嗖地抽出了血剑。天刷的黑了一层。七梁竹筏若是躺在静水，它宽成一床，可这时辰颠在浪头，它比马鞍还窄。穆圆圆眼见辜马痛得黑了白了扭曲成一虺树根，她扑上去推开海人说：“让我来！”她去抓辜马捂肚的手，那手滑得像一把汤勺，她像抓汤锅里的一把骨头把辜马的手拿开。她压上去她的一只手，可压过了，直插入辜马的肚子，剑不是捅了一只小眼而是剽了穴热洞。穆圆圆吓得瘫了，洞里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她像一时给煮了，她喘不上气了。可辜马只像怀了个小孩，他哗哗地撕裤管，哗哗地撕，他像一个老朋友，轻轻地把穆圆圆的手给拉出来，好像还塞了塞，塞了塞，哗哗地缠。哗哗地绑，像绑一只漏油的木桶，哗哗地绑。穆圆圆险些从筏上滚掉，她扒着，听见自己在哭，嗷嗷地哭。就在她吓掉魂怎么也回不来神的当儿，三个海人已经杀了四个鬼子，辜马嗷嗷地厉叫着，辜马不是叫他的疼痛，辜马是见海人杀鬼子杀得狠手狠心太痛快。穆圆圆清醒过来了，她的手太热而她的肩太冷，她吓醒了。她吓醒的第一眼，是前面不到十丈远突然露了一排人头，她听见了肥墩的海人一声尖叫，呵，海人仰了要倒了要倒了，海人的胸口插着一柄剑！哪来的剑呀？辜马原本是滚在筏上的，这时候他跳了起来，他是去抱海人，可他却比海人先倒到了水里，而海人是慢慢地倒下，穆圆圆惊得只顾得颤抖，她快扒不住筏了，原来筏像飞了起来，不是躲闪那浮水的那一排人头而是直蹿了上去。长海人和老海人突然趴下了，只由筏顺海流往前蹿，他们噼噼啪啪地敲击头颅，有一个鬼子嗖地抓住了老海人的篙，瘦海人的鱼叉嗖地直插了那抓篙人的眼窝，海人总是倒伸一腿去把叉着的人挣开，浮头沉了又浮了，一浮就吃海人的长篙和鱼叉。杀得近了，穆圆圆忘了这是杀人，她一爪扒稳了，一爪抓住了一根篙，都不知道她的细细短短的手臂哪来了力气，她顺筏沿一插，插着了个鬼子的鼻梁，她觉得竹篙钝钝地弹了一下，睁大眼时，那鬼子仰了一脸的血。她又抽手猛一插，这回插的是仰者的裤裆，竹篙又是钝钝地弹了一下。她亢奋如火，可竹筏嗖地转了向，直顺海流狂荡而去。她一惊，辜马呢？矮墩海人呢？呵！两个海人遗弃了一个海人和辜马！“辜马——”穆圆圆疯了。辜马这不是给遗弃了吗！在沧海上！辜马是为了救海人的呀！

穆圆圆知道了，这就是杀人，或者叫战争。

穆圆圆很诧异，她想起了枪，长枪和短枪？枪哪去了？枪是夺命的，可斗命斗急眼了，枪从筏上滑掉了，辜马背的那只从马背上摘下来的大大的袋子呢？没有了，这就是杀人。纵使这筏下的沧海是你的，你要它干什么？命！人不就捡一条命么？

海人没说一句话。老的没说，长的也没说，他们拼命划水，他们喘得像两头牛。穆圆圆抬眼看，天海的黑缝越来越细了。从沧海的陷阱逃脱和从恶梦里的陷阱逃脱一样困难，但两个海人做到了。两个海人的嘴角，吹起了雪白的泡沫。

穆圆圆听见了尖利的啸音。听了一会，是老海人啸的。这黑沉沉的海面不见了白也不见了黑，黑与白，都朦了。穆圆圆又听见了迎面的啸音，很快，是群雁似的乌哇哇乱叫，近了近了，黑晦里铁沉沉是一筏盐妇，两筏盐妇。穆圆圆不知道该是喜呢该是悲呢，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让泪水泼了一脸。

穆圆圆听见老海人与盐妇隔数丈黑天晦水对话。老海人大声嚷嚷，穆圆圆听不细但还是听了六七成。老海人说，他三个人送两个主去等海轮，遭浮怪劫了，丢一兄弟和一个主了，还有一个女主一身缠的绑的都是金玉珠宝。女主说谁敲死浮怪，敲浮一个折三光洋，敲浮一千折三千光洋！穆圆圆惊得呆了，这都什么时候，老海人明明白白记住她的话，一句也没记错，穆圆圆又听那盐妇的筏尾人说，她们村给劫走了四十三个姊妹，是绑马背的，不知道在哪上船？别说钱，要是她们找不着姊妹，就杀浮怪抵命！话是这么说，有一个姊妹就怪叫道，跟有钱人说话有什么用，救了她命，一上岸，拍拍屁股不认人了，不拉我们当奴算菩萨心了！又有一个姊妹嚷道，一身都是金玉珠宝，老乌龟你见着啦？这两把亮嗓亮门的一叫，两筏人呜地尖笑起来。穆圆圆一听就上火，她呜哇哇咬牙切齿啸了一声，破嗓子叫道：“老娘在这里！”她说着，哗的把条裤子扒了，抬举两条白腿叫道：“看呐！看呐！宝物在这里！要么杀仇人，分银子！要么杀我！天诛地灭！”

隔数丈哩，暗幽幽谁能见着呢，也未必听得清一嗓外乡人的口音，可笑声呜的起了。

那话事的盐妇正色道：“别看这天地宽哩，我们谁不在天神的眉眼下张嘴说话哩，谋财害命，人不洗仇天洗仇的，买路的，你看扁海人了。”

听了这话，两筏人又呜的啸笑起来，笑得铃破钹响，满天碎玉。

她们已是惊弓之鸟，可到底还闻着血腥。笑起来，她们还是一群女孩，她们野气十足，是烈女胚子；她们心比天高，是天地的精灵，她们居然当她穆圆圆的悲慨是一通怨妇的毒咒，可穆圆圆已然历练过大广州的陷落，一个县城的浴火，再加身上还没散开的血气，穆圆圆欲哭无泪。她们的今夜恰是她的昨天，在天涯，在海角，她如此窘迫地感受着战争的宿命，她听她们的笑声，像从天堂漏下来的喜雨。

鹞和她的姊妹与牙营长他们擦肩而过。她们逃脱日军追杀的时候已近了盐村，刚躲进一片蕉林，牙营长一行的马蹄声过来了，过去了。她们因为对准日军摆弄不准枪械，自以为瞄准了，弄不响枪；响了枪，不知道打哪去了，五杆八杆枪杆枪同时瞄了打的人像个纸人悬着吊着在马上悠悠地，不倒也不摔，她们只得把枪提着掖着打马逃命。她们逃到了一片古榕遮挡的白皑皑的盐田，吓住了，她们目睹了日军袭击盐妇的一阵旋风，日军像竹篙捅梨子一样精准地枪击，枪响人倒。日军像鹰爪鸡一样逮人，扭了就上马，手绑人，脚踢马，马在路上，人也绑住了。鹞和她的姊妹都急红了眼要杀人，却让真的杀人吓得魂飞魄散，她们是怎样痛哭她们枭寨的儿郎，仇没有了，怨没有了，唯有骨肉之痛，唯有同仇敌忾，鹞一时急昏了头，她问姊妹们该怎么办？大家说，杀人！找陡坡找杂木林找乱石堆，几个人逮住一个人就砍。她们把枪扔了，都摸出她们使惯的弯刀，她们嗖嗖地砍树枝砍竹枝，一面砍一面赌气说，要贴了身砍不死仇人，就该仇人砍，反正是砍了死，谁活是谁的命。她们精精细细地说到仇人使的短剑，她们就摸出她们收藏的几柄短剑，她们在布头上试一下，吓得面色如土，这剑刃哪用砍，一贴就刃着了，她们试了一下头发，惊得的都不说话了。她们都熟悉男人刮头的剃刀，剃刀哪有鬼子的短剑风快哩。只是舞动了一下，捅没有力，砍又砍不响，大家还是哆哆嗦嗦插回剑鞘里去，说：“鬼走鬼路，蛇走蛇路，我们的命是弯刀。”鹞一时愁老了十岁，说：“我们是招魂的，第个人都背了几十条魂，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死，要把魂招回枭寨，喃了祭坛，再死。”鹞突然想起了被仇人摔死石崖的疳，她说：“我们丢了疳，丢了我们最小的姊妹，我们心都碎了。可这回枭寨一仗断了百来号豪勇的命，我们招魂的再回不去，枭寨的魂就散了！”姊妹们可忘了招魂的天大事，想起疳，想起疳人都让糟蹋死了，害疳的几个鬼子还怨他们跟尸体打交道。那阵哇哇哇哇的叫声，那几个粗短的鬼子，他们特别在意疳的死，哇哇哇哇地又怪叫了一阵。原来他们四个是轮着强暴疳的罪魁祸首，他们的怪叫不是因为他们惊觉他们惹了人命，他们是大大悔悟他们是跟一个死鬼打交道。其中一个粗短的日本鬼嗷嗷地怪叫了两声，一把捉了疳的小脚就盘旋起来，旋了三圈，放手，疳顺风飞了出去，投到黑黪黪的栈道下去，很轻地划了草尖，篷的落地。鬼子们哈哈大笑。姊妹们想着念着，弯刀敲得叮叮响，就只念着杀人。

鹞也骗不住自己。她活了，回哪呀！

鹞想起了她的虎头、虎脑。她很羞愧，她羞愧她对不住她的一对儿子，她更羞愧在这时候念起亲生的骨肉。她吞声恸哭了一把，她发觉她的手是勒了马回头，对，是回头，是追踪仇人。

鹞颤得两次从马背摔了下来，她念着她是九凤之首，她的使命是招魂，她必须把姊妹们带回枭寨。

鹞咬出一口的腥血。鹞狠狠地咒自己：你的血是代代山大王的血，你是蒙县长的发妻，你是飞进县城十年的山中的凤凰，你是虎头、虎脑的母亲，你是九凤之首。丢了疳你已经断了一截肠瞎了一只眼，你的骨骼担待了多少条枭寨的英魂呵。你要回枭寨，你的五尺艳魂该世民代代守着枭寨的英魂，做他们的牛，当他们的马，像他们的一代又一代的媳妇一样侍候他们，少一寸路，多一寸路，也是你缺德！咒着咒着，鹞觉得羊肠小道缠上了她的头顶，重重大山覆压在她的肩头，而她的屁股骑着的马却走在黑苍苍的云絮上。

鹞勒住马掉头走。

鹞急惶惶地打马。在回枭寨的路上，天地慢慢打了个盘旋，鹞的肩头轻松了。可她们在一个叫上二岬的地方给官哨拦着了，官哨说，六十里人道畜生道一样，全封了。不劫任何人不绑任何人，只是不准任何人过。吵了半天道理，哨官问她们要不要找死。她们只得后撤了改蹿树林，可峡谷、山梁和栈道都有官卡，卡爷跟官哨说的一个样，卡爷说你们东蹿西蹿，人长眼枪不长眼哩。宄急了冲卡，人马只过了三丈，悬崖上的枪响了，马一惊蹿了崖，打救上来，马死了，是马脖洞了枪眼，血注了一地，宄折了左臂。鹞骂卡爷，枭寨豪勇跟平民百姓还跟鬼子把命斗绝了，你们官军躲在蛇沟鸟道上打黑枪算个什么呢！卡爷叱道：“废话！别说你们破衣衫草民，还是长发女人，便是披了官军虎皮的县太爷轿子，也给拦住，不传话，不问话，不放人，你们有好吃好喝的，就离十丈八丈煮了烧了，爷闲了过去跟你们喝两杯！没有，滚蛋，不滚，兄弟们饿了，要揭蕉叶吃饭哩要剥衣服吃肉哩，就不论喽！管不住喽！”鹞就说她们是枭寨招魂的，人人身上都背十条八条魂哩。卡爷听了半天，哂道：“漫说神噢鬼噢魂噢，便是人是贼是官是商睁眼瞎都会混错了呢！”卡爷说：“不瞒你们这帮碎嘴婆娘说了，日军才窜上海岸多少个昼夜？直插羊肠小道，分十八路栈道翻十万大山山脉，没匪没奸带路，他们是神仙？”卡爷说：“嗯，这位大姐，听你说话像见过些世面，知不知道什么叫日本特高课？早多少年就混成了奸商和镖局和悍匪称兄道弟了，他们说话比猎人还近村话，他们扮的老人女人比个道公巫婆出话还黑，官军错放一个奸细过防线，哪一级放了哪一级掉脑袋，谁帮谁掉脑袋？”官军理比芝麻多，鹞她们只得撤回山冲，分头把了栈道两头，点洋火烤熟薯熟糍粑吃，可熟食香物谁也咽不下，只是轮来轮去喝竹筒里的酒。她们想到丢掉的那几竹筒酒，又想起了杀人，大家像烧了起来。一进旋下山梁，手把弯刀，只念着死没念着生了。

她们冲低洼里窜。她们念着官军占的山冲山梁山巅占的栈道鸟道，总不会连鼠道蛇道也占了。她们脱森林进了软沙软泥的蕉林，进了蕉林，听见有女人在叫唤，姊妹们听了就笑，说那话像鹅话，鹞听了哭笑不得，她想起来城里人说枭寨的话像鸟话，这下子枭寨的人笑海人的话像鹅话。鹞说，她们是叫我们哩。鹞应了三声，打马过来两个盐妇，盐妇问鹞，你们几位大姐从哪来呀去哪呀。鹞看盐妇脸上哭丧流泪，直说了。鹞又反问她们住哪上哪，她们就说了她们找她们姊妹，说她们姊妹撞着浮怪了，就是撞着官府说的日本鬼了，她们死伤了好多姊妹，又丢了四十三个姊妹。鹞心中有底了，对上话，盐妇谢了鹞和她的姊妹，说，要是山上几条路都封了，她知道姊妹给往哪里藏了。鹞问往哪里？盐妇说海里。鹞问，那你们怎么办？盐妇说她们三层筏都扎好了，到海上等仇人和姊妹。鹞就把盐妇的话跟姊妹们说了。姊妹们就问在筏上能不能使弯刀。盐妇想了想，说，弯刀呢要近身才使得上，在筏上使的是竹篙，竹篙隔一丈远就能敲人捅人了。可盐妇又说，你们不会水，容易滚筏，落了水就糟了。姊妹们就笑了，她们说，我们又不是没撑过筏，只是溪里是筏压水，海上是水压筏罢了，我们把脚绑在筏上，不会滚，我们使竹篙不见得比你们眼花手软哩。盐妇以为她们说的笑话，没想到她们要跟上，盐妇急了，问道，我们是提命去救我们的姊妹，跟你们有什么爪葛呢？鹞没多说，只说，我们也丢了姊妹，我们也要找仇人要回姊妹，命要不回，要仇人偿命。盐妇将信将疑，钻了芦苇荡，盐妇要她们拴马等着，盐妇去了一会，回来说，一下海，我们就是姊妹，不过总得有个话事的，我们盐村都听蛇的；蛇不在，听蛇的母亲，是蛇的在筏上话事。鹞当即说，蛇的母亲就是我们的母亲，信得过，就让我们上筏。盐妇有九个，两张筏，每筏上四个九凤的姊妹。她们加捆筏尾七匝绳子让九凤的姊妹抓着，九凤的姊妹咯咯笑起来，癞说，只顾得抓绳，哪有手杀人呀？这话又惹大家一笑。癞扭着抓着把只脚歪了钻到绳索圈里，假装往海里一跃，把大家吓了一跳。癞人还在筏上，兀自嘎嘎大笑。大家明白癞的意思，姊妹们都学了，又侧躺着试了试弯刀，是跟攀悬崖走孤藤采猪菜搁篓子一样，全都乐坏了，嚷嚷道：“快呀快呀！快过海呀！”蛇的母亲人只有五十大几，可眼线眯了，瞅着瞅着，叹道：“你们有多大的仇也下海砍浮怪哩？”鹞说：“老妈，我们的仇跟这海一样大！”蛇的母亲细细看鹞，说：“看你话都生县城人的舌根了，你标致个媳妇好好在县城享清福，这趟浑水不好蹚噢。”鹞听了老人的话，百感交织，泪浆险些就漏了下来，歪了头只说道：“漫说是蹚浑水，便是一海火，我们也和跳一回大巫了。”老人咂了一寸舌头，筏就出海了。这哪是海呵，墨黑一团空空了，风爬到了天上，魂就一丈一丈地飘起来了。

黑暗黑不着九凤，她们神骛八极，把沧海的沉吟听成了做四十九天大祭的铜鼓了。只是往昔的铜鼓全由壮勇擂击，这下子铜鼓突然沉了一万丈，隆隆地震出她们所恐惧的深冥来，她们于是想到她们枭寨的死难，那是牛马一样壮硕的男儿呵，他们屠了多少代的牺牲，可这下子，他们被同类屠杀了。她们都不觉得黑，原来是他们的碧血潺潺地流火，是他们的粗嗓嗷嗷地哀叫。她们甚至于觉得越来越亲近了，亲近了她们朝夕与共的腥汗一忽儿臭不可闻一忽儿香得头晕的大男人们，她们从沧海的隐秘的呜咽听见了自己的恻隐之心。她们谁不曾悄悄地忌恨过，暗恋过，妒忌过，盼望过，她们原以为是她们招他们的魂。可这下，她们明白他们才是招她们的魂，这群男人，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恭候着她们。他们是山地的悍匪，他们习惯于埋伏，他们习惯于飞掠，他们飞掠而不得，他们就改了死伤的可怜相，他们是在埋伏她们，呵，她们就这么玄想悠悠，谁也不说话。很奇怪，海人在黑暗里也没话，黑暗像梦，梦会漏掉心中的秘密，谁没有三把两把的秘密呵。她们觉得寒嗖嗖地孤独了，沧海有多么浩瀚，在山上呢，有两个人就不觉得孤单了，可在海上，这两筏人却像只有两条细细长长的瘦腿一样，没有表情，也没有话。她们这不是去找姊妹吗，找姊妹就是找仇人，这不是去斗命吗，斗命就是不凿棺材的置命呵，可她们心里却渴望着血腥，只有闻到了血腥才能找到姊妹，找到仇人。爱与恨都这么要命，就要了命吧，她们是敢夺命的命，夺了命，哪管是在山的顶上还是在海的底里呵，她们是聋，她们是哑，她们是癣，她们是痨，她们是凶女，她们是麻风，她们是巫女，她们不能当闺女，她们不能当媳妇，她们不能当母亲，她们不能当外婆，可她们能当九凤，生死在一处，衔着腥衔着仇，她们也要欢乐一场。她们这么神思翩翩，多长多利的海风的爪也休想叫她们说出心中的秘密。

盐妇们发的啸声比蝉翼还薄，可比镰刀还锋利，啾的一声就飞走了。只有她们才能听到三里七里以外的呼应。她们听到了，所以她们略略地摆过了筏头。九凤原先是左肩头受不住寒风，而右肩头暖慵慵的，这下子哗的，右肩头像着了万把的针芒，左肩头一松，麻丝丝地暖了。九凤就在心里静静地想着。盐妇开始啸叫起来。只有鹞听得明白，对方说叫她们踏缓水走二岬向一岬，对方说不要进静水，静水都是浮怪，对方说，先到妖岬躲一躲，对方说，妖岬旋涡扎着旋涡，我们心中有数，浮怪一会半时摸不准。妖岬！鹞就想起了十万大山的妖崖，那可是大蟒吞牛羊的大忌呢，这海上也来一个妖岬！

盐妇的对方就是穆圆圆她们的两张筏。她们会上了，要到妖岬躲一躲！

而妖岬恰是人妖神魔摸黑着斗命的沟壑。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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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慈悲

蛇是黑暗的青焰。蛇在旋涡里找着了落难的姊妹，碰上了雁筏来的牙营长、关羽和涿，碰上了送客海人和一路姊妹筏来的穆圆圆，碰见一路姊妹筏来的九凤。命。不偏不倚，日军正要从妖岬夺船逃命。命。蛇从牙营长嘴中知道是一个叫顾大梁的好汉把日军引到了旋涡里，他自己却和船一起焚灭了。命。蛇告诉牙营长现在有三路姊妹共七张筏八十六号人。牙营长嚷嚷：“要用竹篙敲！用鱼叉捅！要用竹篙敲！要用鱼叉捅！”蛇说：“我要把筏全解开，变成成二十一张筏，把不会水的九凤拆了分开，和伤的残的安顿在筏尾，分三道串起来，一圈一圈地围圈子敲浮怪！一圈一圈敲！把他们截开了敲！截开了，我们有照应，他们就乱了！把他们截开敲！”牙营长糊涂醒了，拍筏嚷嚷道：“好个天仙蛇！你太聪明了！就这么敲！好个鬼精蛇！你太聪明了！就这么敲！”号令一下，盐妇全是灰眼蛇，她们把筏荡到一畦静水上挪人挪筏解筏拆竹篙分鱼叉，哗哗哗地就妥帖了，蛇说关羽眼有萤火，让关羽压中筏头。蛇说涿眼有萤火，让涿压右筏，蛇自己压左筏。三道串起来的筏变成了只用划水的船队，哗哗地挑了头剪水蛇行，又滑又轻，她们盘了一道大弯钻入黑头颅浮得最密的缓水带，啸叫着将聚拢的三百日军吓得惊散，由两副肩头抬的中村信雄长官苦看不清，哇哇怒喝，在他看来，晦光里突然晃了一道道妖影，妖影越来越真越来越白，刷刷刷地，恍如人墙，人墙不断，居然像一张纸，要把他们圈入其中。中村信雄大惊，啸叫着急令入水，日军算是兽中的狼群，生死与共，他们按约定接应着啸叫。一时间，千顷海面都知道了敌情，波峰浪谷的，全都缩到了水底。但中村信雄错了，这不是三张两张竹筏，这是三条龙。龙为何物，若干的骨节一旦纠缠在一起，它不再是嘎嘎骨节，不再是血染髓凝的俗物，而是万骨之龙，是雷霆之火，是裂树之鞭。若干的心眼聚视在一粒一芥上，它不再是怦怦心跳惨惨目色，而是照妖之镜，照千古而透人伦的天神巨眼。筏龙一把几十圈惊涛缚住，浮怪以为那黑苍苍白苍苍墙影过去了，探出水来，探出水来，探出水来，一篙下去，一篙下去，一篙下去，有浮的，有仰的，有沉的，伤的昏的恰好不能躲水，再浮黑了，乱篙交加，只在黑水里卷着缩了伸了，人变成尸体。有一头撞了筏沿的，鱼叉透黑团一刺，呵哇应了，人已洞穿，浮了乱扑乱打，给慢慢拉近了，乱篙横加，糊涂毙命。有鬼灵精的是仰浮，闻得动光影动静，一咕噜就沉了，可惊看了只是一面，逃过去几丈再抬头，恰恰撞了另一侧的筏身，呜呼哇一声惊叫，顿时遭了霹雳。

这是绞魂的搏杀，筏队所向披靡，凡身陷两筏之间，六成难逃毙命，有两成三胡乱横斜乱蹿蹿出了旋涡，憋不住再仰水时，都吓得魂飞魄散。人是活着，算是行尸走肉，他们的心和耳朵都聋了，他们拒绝再听命令，因为中村信雄的命令是叫他们躲入水中，等于叫他们闭了眼睛等竹篙鱼叉给予致命的一击。再说，中村信雄在黑暗里消逝了？中村信雄消逝比中村信雄的生与死都更神秘，在浮怪心中，中村信雄是不会死的，按铁的军纪，一入非常危境，六个人保护中村信雄，一人死，六人不活，而那六人是绝不许弃枪械弃短剑的，也就是说，他们在水里相当于在岸上的一个堡垒，他们还可以弹出一个泳手在三丈五丈之外突然亮起巨光蓄电灯，他们可以用手雷夹击来犯船只。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奇迹的恶运横在了所有浮怪的眉头。有两成浮怪不是身怀绝技就是命比铁硬的，他们在几条恶龙之间凭光影和水势在死亡的牙缝里周旋，他们居然捉住了篙头往深水里拽，拽了十根就拽成了三根两根。他们是水中圣手，就单个性命，他们是鱼中之恶，无奈竹篙是与竹筏合在一起用的，竹篙收不了也藏不了，竹篙入水，唯听海流。人的臂力是不能与海流抗衡的，拽着掖着要不了一口气，人就被篙带出水面，而人一到水面，才会感觉篙其实比木重，篙是砍了爬地的络须楠竹沉黑塘一年的黑质乌金，人只有踩着竹筏，篙才是拍水抓风的猿猴臂爪，人要水里，一抬篙就虚浮，放弃得慢的，黑影不被鱼叉叉了就被横篙敲了；放弃得快的，也暴露了目标，盐妇比渔妇猛悍，盐妇和渔妇一样懂海，渔妇不怕海鳖浮怪，可渔妇忌海神海怪，盐妇不忌海神海怪，盐妇只怕海鳖浮怪，盐妇最明白浮怪是人。人是憋一口气发的力道，盐妇能恍一眼认出浮怪沉水的路径，把鱼叉候着，把竹篙候着，晦水一浮黑，鱼叉竹篙就下去了。真正领教了三道竹筏的厉害，是九死一生的浮怪。他们不再相信这是竹筏和人，是竹篙和鱼叉，他们回到了大日本帝国武士道教谕之前的怪力乱神，针插不入的水泼不进的天道教谕被他们窥见鬣缝，因为，天皇没有护持他们的灵魂，天道没有现出现代教科书中的规律。日军的海难训练，可是炸船生造的死境，日军的海战，可是血染汪洋的实战攻岛，从霸王鲸鱼到缠骨丝虫，从滑苔里的险恶隐藏到浅滩中的贝壳利石，从飓风掀海到触礁断船，从求生到求死，枕着寒嗖嗖的军刀发梦，他们不以为再有死之恐惧，但他们劈头盖脑撞着的不是恐惧而是夺魂的麻木。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兵训说海是平的，错了，海比山高，在千仞之斜发生的一切滚动都是晴天霹雳。筏急了筏是飞的，筏恨了筏是沉的，筏串不是竹与绳的纠缠，是惊涛与礁石，是恶龙与旋涡。当几十号人拼了命划筏，筏的底排是带勾的，水比石硬，人夹其缝，悠悠绞死，人撞其横，骨碎筋崩。

西肋助的左臂给夹了携往他的意志之外，西肋助明白这是被两筏夹着了，西肋助明白这是几十人和衷共济之筏，西肋助暗暗羡慕了一会儿，在激水的沧压下，他明白自己的左臂被扭断了，人之臂，断不是绝，断只是椎心之痛的一个绞法，骨碎裂，而筋连着，皮肉烂，可还是疙瘩，西肋助还是静静地羡慕着蛇行的筏。西肋助是个一个一战英雄的孙儿，他自认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战神的赐予，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他这是在水底被无情地拖拽，身是摇晃得快晕了，而剑也摇晃。他略略有些愤懑，他不是愤懑剑的薄而晃，他是愤懑自己的神志之晃。他知道连骨带筋砍掉一只臂要几公斤，要多快的速度，他折算了水底的力量折损，他知道一刀将砍不断自己的臂，而第二刀可能没机会，因为他明白，这不是气力问题，这是宗教问题。他不能对自己的一只臂砍两刀，两刀就不是一元了，是多元了。一个武士，一名军人，剖腹且仅允一刀，况乃砍臂？他终于选择了物理原理，轻轻地将剑芒往臂前一伸，轻轻地往筏底一抵，抵住了，现在，剑芒是一头，他的右腕是一头，加起来是力的一向，而飞驰的筏与水的反向是力的一向，嘎！他成功地一刀裁决了左臂。他来不及对夹在两筏中的断臂有所祈福，嗖地滑出了筏底，他为巨创之痛与快咬破了下唇，但他仍能记得自己是颠倒了六个滚，他的希冀，是滚出了筏的纠缠，但他错了，他被一柄鱼叉叉着了右肩，他最初的感觉是被黄蜂螫了一下，但那细细碎碎的冷却往里渗透，像从天庭的破裂，再度摔碎在他的心壁之上，他通身一紧，筋骨瑟瑟地战栗起来，战栗是一种越染越浓的寒冷，他终于明白，他的命吞噬了一只鱼饵，而鱼饵里包藏着杀机，他被杀了。他不位被杀，而且被抛弃了，他清清楚楚他被轻轻一提又重重地一脚给蹬了，他终于失去了一切支撑，没人提他，他也站不住。他在滑落，像饮了箭的巨枭。他是折着扭着滑落。他慢慢地轻浮了，舒缓了，死亡在弥散，像落了一天纷纷扬扬的雨，点点滴滴都像雪粒一样冷。他被淋湿了，先是骨骸被淋湿了，接着是骨髓被淋湿了。他清晰地感觉原本醇厚的骨髓开始稀释，化作了由咸变淡的盐水。他的血一口一口地喷掉，他这是坠到了什么境界呢？倏忽一派华光四射，他不知道这是生与死的第七层，是三丈之深，上苍把什么都想到了，人在陆地有弥留，人在水里也给三丈深的光明，不是瞎了眼的，最后瞧一眼吧，海的三丈之深与海面恰恰相反，海面黑，它是亮，海面亮，它是黑。三丈之深是生的最后机遇，有志者斗命，就凭这一楼的寒光，像情人，凭一楼的月光可以想像一切，可以得到一切，也可以埋葬一切。西肋助不要一切，西肋助要当一名刚烈如石的武士，活着硬朗，死去深沉，西肋助念着他的大日本帝国所向披靡，他们芥末一粒，他的死难只是大东亚共荣圈的一撮沃土，他给一名长崎幼稚园儿童题签的诗句是：男儿立志出乡关，明月千载载魂还！他薄薄地饮了一小口水，呵，这身上喷的和海底吸的只是冷热有别罢了，酸甜苦辣是一样的呀。他闭起了多少痴迷女儿长长久久地凝望他的眼，他以决绝之念断然拒绝一切，咕咚地坠入了深渊。他窒息了，怎么回事？这只是九丈之深，怎么就窒息了呢？他不知道这代表生与死的抉择，如果放弃了抉择，那就只有沉而没有浮了。他沮丧，一头沉入十七丈之深，他不知道这是生与死的第五层，到这一层的，有软命有硬命，软命手脚软了，口寒了，硬命的手抽搐，唇舌苦，冥冥里咬着命根返老还童，号叫父母，父母应了，头朝上摆，父母不应，头朝下摆，越浮越浅，越沉越深。他却在这一层中陡生了莫名的愤懑，他不恨命，他恨肉身，他疲惫，隐含着生念，他脑羞成怒，怎么可以贪生？血败光了，骨髓也泄了，气数已尽，生念却没有泯灭！他本是硬命，可他不知道他这么狂躁，恰是求个软命。

他慢慢昏迷，却在昏迷的初始怯怯地生了犹豫，不独生了犹豫，且怦然心生大欲，他这是想什么，他不复知道，但他被欲火焚烧了，他短暂的性命追求甚苛，他不可以带了疑团往那冥府。他须以最后的心智，以死的谛念，顺接了生的述怀，他撞着了一个比水稍重稍硬的东西。他艰涩地抬起他的独臂，他摸着了一柄剑鞘，摸着了剑鞘，他就醒了三成，他摸索着，手颤得厉害，却摸到了一个大大的惊奇，是纯金镶的四朵梅花小扣，他醒了五成，他记起来这是中村信雄长官的剑！这么说，黑暗里的团块不是别人，是中村信雄！呵，大日本天皇呵！长官中村信雄在黑暗里消逝了，原来是沉没了？中村信雄消逝比中村信雄的生与死都更神秘，在军士心中，中村信雄是不会死的。按铁的军纪，一入非常危境，六个人保护中村信雄，一人死，六人不活，而那六人是绝不许弃枪械弃短剑的，也就是说，他们在水里相当于在岸上的一个堡垒，他们还可以弹出一个泳手在三丈五丈之外突然亮起巨光蓄电灯，他们可以用手雷夹击来犯船只。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中村信雄死了，无耻的卫兵，不，也许是无能的卫兵，是他们放弃了长官。不，也许是卫兵都被死神瓦解了，可这不是放弃了凯旋，这是放弃了军魂！这可怕的现实如此之黑！这让西肋助的灵魂嗡地溅飞了，像一堆乱絮，沾满了血，沾污了腥。西肋助先前是求死而不得，这下是求生而不能，他要报仇，报一箭之仇，他倒了十八代祖宗的大霉，他撞见了长官被军人遗弃的大污大淖，偏当斯时，他丧失了一身骨力，他大喊，可他连自己的舌头也没能弹起来，他咳了咳，感觉舌头是被牙齿咬破了，缠住了，天帝废掉了他一身的武功，连他的可怜的吁请，也一并废掉。他恨得要自裁，但他已被敌国所裁，西肋助明白了这一点，像一口咬着了自己的胆囊，苦之不计，是胆囊喷瞎了他的心眼。他一个倒栽葱，坠入了生与死的第四层，到了这一层，回天乏力了，弥留有多长？有人千里，有人一寸。

毕竟吾国民族，忠在义之额头悬剑，仁在信之额头悬剑，孝在道之额头悬剑。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谓民以食为天，命以生为寄，那是恩仇孽障的江湖义理，终究摆不到和谐中庸的堂庙之上。更何况囿于蛮荒，疏于教化，盐妇和九凤纵使听说过“忠”、“孝”、“礼”、“义”、“信”，那封建道统的千般机玄，必也难得要领。倒是与沧海桑田一并契入俗心的一等憨淳，一等朴质，傲然为天地之正气，耿耿为人伦之清雅。杀到急了，腥到热了，人比兽狂，杀到绝了，唇齿冷了，人性复又萌动。这便是天涯海角的生民，这便是盐女，这便是九凤。

却说那位死而复生的凤，嘴中淌着一泓的咸味，其不知为血，只念着血是腥的，殊未知，人到迷乱，血是香的。自从羞羞涩涩得知了身怀六甲，每日每夜，心绪不宁，茶饭不香，辄自念着那无形无影的血肉宝贝，一时竟妄念出是个白瓜胖子，一时竟妄念出是个奶油女儿。过去听那海风梳过蕉叶，心脉痒痒，毛骨发寒，想着那是海鬼登岸，乱蹿人家。这些日夜听那蕉叶，竟是滴滴嗒嗒的奶水，一怆一怆地是那天地化育的恩泽，她就念着日后的哺育，当如风露的清澈，她姑念幼时的一些琐屑记忆，她贪念一些奇异事象，譬如一枚很香的野果，一颗很甜的地瓜，一粒很脆的果仔。她不但要吃到，她还要知道这珍奇的藏匿，但她的姐姐最烦她的嘤嘤问话，她想起她的病母，总是捂着胸口咳嗽。她的母亲死的时候很薄很薄，敛在竹席里像一个纸扎的稻草人，卷起来放到棺穴里的时候带了一阵风，从五岁到十三岁，她有许多许多的郁闷心思不可以问父兄，不可以问姐姐和同岁，她要问的母亲长眠在一角越来越薄的坟茔里。她就想，日后她不管多累，一定要给她生的宝贝多说话，像富人多给儿子金钱，多给女儿嫁妆一样，她不但要把她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她生的儿女，她还要问出她生的儿女所要说的话。她为什么这么在乎听话与说话？她也不知道，想到这个，她自己就羞得脸上发烫。她突然听不得婴儿像狗给门板夹住了一样哭，偏这两个月，下巷的媳妇比她先坐月了，生下一团儿子据说有冬瓜粗，哭声像老人生年轻人的气，她不能明白那媳妇为什么不用乳头塞那婴儿，她有几次听得心口怦怦乱跳，她趴到蕉叶婆裟的石窗上倾听了一会，陡然就生气了，她心中咒道，才不要生儿子呢，我要生个粉白奶亮的女儿！这么糊涂想了一会儿，居然就自已认了她准备生的是个女儿，她蹿了十七里蕉叶路去问嫁另一个村的同岁，她就觉得她同岁给她那个天仙胚子配的小衣服小鞋最漂亮，她早九年就纳好了种种老小的帽呀鞋呀底子，这回她要考究的是用何等的洋丝何等的花草。此后她就躲在半明半暗的窗底痴痴地刺绣，在针根布底里，她听见了平生未曾听说更未曾倾听的奇异。她听见了风的魂，原来风长着无数的细爪，风是给天帝抛弃的，风给摔到了人间，落在树上，是风的细爪先着树枝树干树叶，风很委屈，把泪砸在树枝树干树叶上。风爪着树不再放手，瑟瑟地颤抖，嘤嘤地哭泣。风总是困了倦了就睡着了，风总是魂先走，魂走了很远，风才走了，风走得很轻，分别的泪就噙在树上，有时掉了，才有些声响，粗心的人，永远不认识风，闷热的时候就当风是奴，让风扇凉，寒冷的时候当风是仇，躲风咒风。凤坚信风的背后有一个大魂，是大魂在奴役风。凤发现了风和风背后的大魂，凤就念着人间的一切都是奴，人间的一切都受一个大魂使唤。凤慢慢听见了飞禽的梦，头一回听见的时候凤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想她这是梦，可不对，她还在灯下刺绣呐，针口落在指头上，啾地还是椎心痛呐，可她真听见了飞禽的梦，就那只扑楞楞从猪栏里撞出来又撞上竹丛的猫头鹰，咕噜噜地打起鼾来，不是打鼾，是给一个海盗说暗话哩。猫头鹰说它在一牙岬石的三层乱石槽里藏了一骨箱宝物，是西天老佛僧从古勾国携往十万大山开佛殿的，筏给海雷打散了，就把骨箱宝物沉在了一凹石槽里，对了苍天喃了些话，然后就从袈裟上撕了一小块紫斑绸缎点了雷火，嗡地燃了一堆篝火，把自己给焚掉了。海盗于是就问猫头鹰出个价，海盗说我们船仓里藏有辣椒熏的腊凤翅，包你猫头鹰叮了一喙就迷上了，就跟阔老爷吹鸦片一样，一迷上就放不下了，到老死了还要吹那鸦片，飘飘欲仙，就连死也舒坦着呢！猫头鹰咳了咳，笑道：“我可不要叮什么辣椒熏的凤翅，我要叮你的指节骨头，我要验一验你们的血是不是古猿血，是了，我就告诉你们藏骨箱宝物的凹槽。不是呢，对不住啦！”

海盗想哩，海盗说：“好个灰石头眼猫头鹰，你看看我们的额头，是不是古猿！”猫头鹰说：“长古猿额头的多呢，崖上跳的猴，连猎人都漏嘴叫猿哩，再说多少古医的药酒罐里，明白说就是古猿酒哩！”海盗哇哇苦叫了一会儿，气得发颤，说：“好好好，让你叮一叮左手的无名指看看，看看我们是不是古猿的后裔。”猫头鹰又说：“我要叮右手食指。这天地之间，只有食指连心，多少妖怪也长的十指，可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只有皮骨没有肉没有血没有骨髓哩。”海盗又哇哇哇哇地苦叫了一阵，海盗为了骨箱宝物，忍了，就让猫头鹰叮食指，哪想到猫头鹰横喙一叮，想是把海盗的食指给叮断了，海盗疼得呜哇哇滚地骂道：“我要剁了你猫头鹰！我要剁了你猫头鹰！”可猫头鹰往更黑里飞走了，一面唠叨道：“让你剁！让你剁！”之后就静了，不知道是海盗死了还是海盗追猫头鹰去了。凤憋得慌，她就盼往下的声音，可往下没有声音，没有海盗，也没有猫头鹰。凤只听到了露水像刚出壳的小鸡仔一样啾啾啾啾地乱叫，还有从树叶底里冒的新芽也这里那里的叫了起来，啁啾比露水更细，像刚出壳的麻雀。凤这样听了几回，一针又一针地错插了手指，针插了手指，凤才清醒过来，凤心里藏了千种的秘密，觉得怀的不是一胎婴儿，是怀了一胎外婆的故事。从那以后，凤常傻笑，她傻笑了被人撞见的时候就很害羞，害羞的时候她就垂眉低首，垂眉低首的时候她心里就更乱了，像春风打醒的梨花和桃花，落英缤纷。凤是晒金秋鱼带的时候开始吐酸水的，刷的一下子，悄悄地天涯海角就冒了冬寒，乌哇的一声，盐田突然窜了海盗，嗖嗖地，她突然被扳倒在地又被捆上了马背，扑通地一声，她又被解下马背扔进海里，天呐，她被浮怪解了腿绳扒了衣裙，她手无寸铁被胡乱摸捣，好，海盗拔剑了，要刃了就刃了吧！她急懵了，醒来时，她是得了蛇的搭救，这时候她是把了长篙。呵，她不是要生孩子，她是要杀仇人，不是打枪不是劈斧，是用长篙敲黑白浮亮的脑壳！

三道筏串像犁子一样在沧海里犁出了好多好多的脑壳。

凤的弱臂缠了一根一丈七长的楠竹篙，她是三条虺龙尾上的一副倒刺，她听见姊妹们的复仇的惊叫像踩着了无数条蛇。凤把什么都忘了，长篙只有一根银针的轻重，她横挑竖捅，斜飞抽打，眼里渐渐地晶莹透亮起来，她手中的篙震得厉害，像敲冬瓜一样敲出一种空响。咚咚的，瓜里有籽纷纷摇落纷纷摇落，凤猛然惊醒，她这是敲落整个的春天，花蕾摇落，她这是敲落整个秋天，果实摇落。命呵！黑的白的闪耀在白银黑玉旋涡里的头颅，肚子。头颅是活人，肚子是死尸。头颅声音重浊，肚子声音脆响。手一震的是那头颅肿吧，手一失的是头颅暴了吧，手一弹的是肚子蹦了吧，手一陷的是肚子暴了吧。凤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了，抬起竹篙，是从银水玉水里飞蹿起一条光焰，可光焰却烧着了她的腑脏，不，长臂是连着腑脏的，长长的一举，把腑脏牵动了，撕裂了。她疼出了一身的汗浆，她却不知道这是肺腑给撕裂了还是柔肠给牵断了。她怆然泪下，又腥又咸，她满眼是金星。

长篙像一棵树一样沉重。

长篙像长了根，抬不动，拔不起了。

凤是盐妇。盐妇是藏不下自私之隐的，她挣扎了一会儿，举起了长篙，她像是整副的心魂颠倒了，她这是要往黑疙瘩上破顶一击，可她却往左里一扭往右里一扭，篙是落了，像扫，像扫院落里的梧桐叶一样漫不轻心地扫，她感到耻辱，她是盐妇，她是虺龙脊上的一副反骨，她必须合乎龙的整副气韵。姊妹们杀仇人为死难鸣冤，她却怎么可以稍有怠慢！可她的吃奶的气力像沙底的水悄无声地泄露掉了。她把篙喘了一阵，愧疚不已，她明白了，她这是可怜那嘣嘣响的头颅，那是仇人的头颅呀，可她为什么可怜那头颅呢？她不是可怜那银水玉水里浮浮沉沉的头颅，她是可怜另一枚头颅，而那枚头颅在哪呀？在哪呀？

凤是孕妇。凤惊倒在筏上，凤被一记也无形也无影的巴掌扇倒了，那巴掌说道：“别敲了！别敲了！那仇人的大大头颅是骨壳雕的冬瓜，你肚里的小小头颅是蛋壳雕的彩虹泡泡！”凤吓得瘫痪了，她趴着是瘫痪，爬了还是瘫痪，她心念着，我见鬼了！我见鬼了！就在她软弱疲惫的时辰，她手中的篙被猛地拉了一下，险些就从她手中给拉走了，她一惊，死抓了抓住，噢，是鬼在拉她的篙哩，不是拉她的篙，是拉她。她一滚，险些就滚下了筏沿。她趴稳了，她这是把篙压在了乳房之下，她缓了缓气，左手腕压着，右手掌远远地一抓，她就凭右脚爪趴着筏梁，一寸一寸地拉回长篙。毕竟水里凭空是拉不走抓筏的人，可那拉篙的人该有多大的狠劲呵，逆着水追筏哗哗地跟着一抓一抓地抓着近了近了。凤终于明白了一切，她突然一甩，那抓篙的人猛丁一松手，篙哗地突然往回一抽。待那水里的人惊醒了要抓篙，抓不着了，那篙猛一刺，刺着了水中人的掌背，水中人疼得抽身一滚，那篙又是一捅，捅着了他的脊背，脊背洞穿了，那篙又拔走了。凤当然不知道那洞穿了脊背的人，但凤抽搐不止，她都分不清这是痛快呢是骇然呢，她瑟瑟地缩成了一团。

凤犯了复仇的大忌。凤心慈手软了。凤心慈手软不要紧，凤没敢哭没敢喊没敢住手。在三串复仇之筏的整体里，凤行尸走肉，她已不是虺龙脊梁的一角反骨，她是虺骨脊梁上的一面失败的旗帜。姊妹们惊呼着啸叫着把眼杀红了，却没发现凤的篙比竹的影子还轻，比芦苇秆还软，凤不再对仇敌奋起致命的一击了，凤的柔曼篙影之下，逸走了一个又一个仇敌。

沧海是宇宙之泪，与宇宙之泪比，人的泪不是泪。凤的泪当然也不是泪，凤的泪是风中的蝴蝶。盐妇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是梁祝同殉之后才从墓冢里飞出蝴蝶，但女对男的诸种测试中，不是用蕉叶铺在墙顶上等男的夜半起来撒尿，听那响声分出男女，可那男的折了树枝把尿挡了，挡出了女人尿的声音，而是女的用沙子铺在墙角，第二天一大早再看墙角的沙是让尿撒成了点点滴滴的蜂窝状还是冲成了坑坑洼洼的蚁窝状。有民俗学家说这深层次的区别是感官体味趣味的谱系差异，一在耳悦，一在目色。山地蝴蝶的花色不说花色，说，蝴蝶说的什么话？蝴蝶去了遍地花，说蝴蝶的话人是听不懂，但很美，瞧那地上留下的花，那是蝴蝶丢下的话。海上蝴蝶的花色不说花色，说，蝴蝶说的什么话？蝴蝶去了有蚌壳，也是说，蝴蝶的话人是听不懂的，但很美，瞧那沙地上留下的蚌壳，那是蝴蝶丢下的话。也类似，但说到蝴蝶飞逝了人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山地怀念蝴蝶是，秋天多少果实，想蝴蝶的心思就有多甜蜜，回到耳悦，海人怀念蝴蝶是，找鱼找到深海里，才知蝴蝶忙四季，回到目色。凤在黑光白电的杀人海上，心思却是一杯的静水，她姑念着她的疼，她的疼不是她咬牙切齿担歹的骨肉撕裂，而是她全身心呵护的神秘的胎盘。她抬篙的心思是要柔弱得如风如柳，她击打的心思是要轻清得如露如雨。在万劫不复的黑晦魔幻中，凤是一只玄蛋，它孵它自己，它别有意味。凤也没能看清自己，这个时辰，她已是一身的血污，激水溅了复又溅了，她的血滴了复又滴了，星星点点被风带走，徒留下些腥的泡沫，她敝所能敝，弃所能弃，让颜色和肌肤全破碎好了，让五尺青丝全秃好了，她的血泪胎衣不可以有一丝丝的破絮，她要包裹她的恩爱她的圣洁。凤忘了这是在杀人海上，她只是得了个巫幡如墙的梦魇罢了，她隐隐记得，没有一场恶梦是没有裂痕的，她只稍咬紧筏沿，咬紧，只有心灵的针尖立定了，她的胎盘才会像一盆昙花，黑而不败。

而黑暗藏匿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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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浮怪哲夫

另一个不可以饶恕的是美如天仙而胆小如鼠的蕉。

蛇是三番五次重申每个人都要手拿篙尾，用篙头敲击仇人脑壳。可蕉就没调对，她是拿的篙头，敲击仇人的是篙尾，她没敲死一个仇人，反让狡猾的仇人漏网，而且瞒过了姊妹们的眼睛。

不仅如此，蕉还因为收篙太慢，让浮怪给抓着了，抓着蕉的篙头的不是个好缠的浮怪，他不是拉而是扭，一扭，蕉险些就脱手了，没脱，人是一头栽下了水。蛇千叮嘱万叮嘱绝不可以让浮怪拿到一根篙。姊妹们见蕉连人带篙给扭落了水，啾啾啾啾就跳了五个人下去缚那浮怪。浮怪可没想到五个盐妇一阵风就盖了他满头满身，他要伸腿下沉，溜不掉了，臂、腰，腿全给抱了，他是动了拳打脚踢的念头，可在水里，手脚起得慢，那七爪八爪已经把他给缚住了，浮怪生生给扭死了放掉，蕉得救了。可为了救蕉，筏阵缓了二十丈水，等她们回到筏上，筏缓了四十丈水。就连蛇也没想到，她们之所以所向披靡，是因为她们的速度让溃败的仇人一片混乱，众人一旦变成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就不再是神仙而是虫豸了，可筏队这么一缓，前面几十丈的浮怪喘了一口气，大声呼喝了一通，把险恶的事端都通报了。浮怪、海盗日军可不是一回事，浮怪是海人恐怖的传说，海盗是海人历久弥新的仇人；而日军却是有着铁的军纪，没有长官，没有统一意志，可他们一旦躲过致命一劫，复仇的焰火会把他们再度纠结起来，纵是自杀，报复性的集体自杀，也要比自剖的残害恶劣千倍。正是蛇的筏队一缓，让仇人得以伙成了一群，等蛇的筏队再度蛇行，他们只听一声呼啸，全都钻入了波涛底里。他们约定了足够长的时间，他们就躲过了一劫。

蕉再次捉篙，恼羞成怒，她就跟自己发气，她辱没了自己，尽管黑晦如磐，她还是羞愧难当。蕉是大户女儿，虽说不是富贵的大家闺秀，可大户女儿跟孤寡破落的女儿还是喜忧分得天壤，跟风雨飘摇的小户女儿还是悲欢分得眉目，往日里，蕉是天晴了才下的盐田，风轻了才担的盐担，这回她是二嫂给劫了追上蛇的竹筏下海，蕉疼她二哥，她二哥去年把远海船让鲸给劈了，是断的左腿，命是活了回来，可祭海神做的道场耗了钱财。那时候二嫂还没过门，二嫂的大哥来闹翻晦命聘银，父亲下了晦命聘银，娶过二嫂，父亲就病瘫了。大户险些破落，就为的一个二哥。这下子二嫂给劫了，蕉要救的是二嫂，二嫂的命比自己的命还尊贵。可荡了黑筏卷入妖岬，自己命也快丢了，又听同年雁说二嫂浮身了（死在海上）。蕉一副身骨吓得瘫软，是腥血吹醒的，是仇恨烧着的，她算是把命搭上了，可她先是惶惶急急，抓反了篙头，甩那篙尾，不起风不响雷的只是乱鞭乱扫，糊涂就给浮怪拽下水了，险些喂鲸了。一惊一诧念着这些，蕉毛骨悚然，这回她是要砍要杀了，可她眼里储满了泪水。她没想起别的，她想起给二哥祭海神的时候大巫唱的，“人命长长谁过百，乌龟千岁天作美！长长人身长长腰，长长竹篙长长桅，人生只知钱财贵，筏回钱财人伸腿！小小乌龟尖尖嘴，一伸一探看云眉，观得苍天就拜天，一寸阴功一寸晦，一生饮露不夺肉，不近烟火命如水！”天呐，这不是咒杀人夺命吗！大巫又唱，“为人在世休争诡，丑石千年不露嘴，多少英雄葬高丘，蚁雕白骨尤嫌脆。刀下留命天不亏，丐钵留粥门不坠，阴沟跌落一粒芥，秋来飞花赛腊梅。”天呐天呐，这不是咒心狠手辣吗！蕉哆嗦得瘦了一圈，又哆嗦得缩了三寸。她眼见了一颗头颅浮水了，又一颗头颅浮水了；一颗头颅歪了歪了，是给打伤了；一颗头颅不动了，是凭水沉凭水浮，是给打残了，快快打呀！蕉心里叫道，举了长篙猛一拍，噢！蕉闭眼闭嘴喷了一鼻孔的寒气，睁眼一看，那歪的头颅黑的白的分了两瓢！她要抽篙，可右臂僵了硬了。她劈了一颗头颅！就这手？就这篙？不对，是雁劈的！是站前面的雁回头一篙劈的，看，雁又下了一篙，呵！那颗沉沉浮浮的头颅也裂了，两瓢！蕉颤得站不住了，她趴在筏上，听见自己胸口怦怦直跳。她手下留情？放过仇人？没放？没放怎么没敲开仇人的头颅？敲了。蕉清清楚楚记得敲了，是使尽吃奶的气力敲了。蕉心里一惊，这一惊，她喘得急了，她知道了，她不是敲头颅，她是敲的肩脖。对，她震的是臂而不是掌。如果是劈裂了头颅，掌裂一只西瓜，不是又脆又爽的一裂吗，敲一棍在牛腿上，才是沉沉闷闷的一震。对呀，杀人害人，不就那盗爪贼爪吗，敲折它，搞断它，叫他废了吧！

不要他命，就废了他！蕉羞得一脸腾红发烫，好在这是黑苍苍的杀人海上！蕉瞬时心花怒放，她不要杀人，她只要狠狠教训人，浮怪也罢，海盗也罢，日本鬼也罢，就教训他！蕉仰身起来，码了螳腿，她的眼睛刷的亮了，只听雁嗷嗷地发了一阵死鬼厉叫，她不惊，但醒了，她明明白白看见一只巨手抓了雁的篙在扭，她也发了一声厉鬼尖叫，一篙下去，那水鬼嗷地叫了一声，那手断在半空，雁抽回长篙，惊叫道：“蕉！”蕉知道雁是高兴了叫的，她又瞅准了那痛癫的人一扑一跳地狂卷着，一篙下去。那人一声不吱，趴了，打一个滚，斜了沉了。蕉呵呵地喘气，她亢奋得心口喷火，她乐得嗷嗷直叫。天地之间没人知道她的狷狂她的邪念，她教训了仇人可没欠天地一条命！他要再来复仇，死了是他的！他要抱伤抱残去逃命，活了是他的！蕉要灵俐起来比鬼也灵俐，她觉得码步不对，她单膝跪在筏上，一腿后撑，这样就不怕摇晃了，她实实地抓了筏，甩了甩头，把眼泪和海水甩了，她盼望水里出现黑乌闪亮，哗的冒了三尺憋不住的浮鬼，她顺势一捅，怎么啦？她的篙尖进去了！我不是一条咬了饵的鱼，扑通扑通地，她的长篙给咬着了拉着扭着，她明白她的篙尖进去了，这下她可不惊不急，伸了腿爪稳在筏沿上，嗷地叫了一声把篙拔了出来，她仰倒在筏上，海水哗地漫过了她的身子，很热很热的海水。她坐起身，冷风拍了她一脸寒气。她不明白筏串为什么颠得这么厉害，像缚住了滔天巨浪，可又断了，像绑腿布从腿上垂落，筏几乎是侧着倾着斜滑。她知道那是筏头撞着险恶了，筏一抽一抽的，不是浪在作怪是人在作怪。蕉是盐妇，都说盐妇是咸的海人，盐妇天生知道抽筏头是筏头上撞着海盗了，日本鬼是比浮怪更狠毒的海盗，蕉念起了蛇，蛇是盐妇的魂魄君主，筏在扭着，蛇就活着，蕉趴平了压篙在筏上，筏突然缓了，侧着拍水，哗哗地叫着。筏缝里果然露了几颗头颅，蕉一捅一抽，一捅一抽，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一抽篙，那给捅背的人就仰翻了，斜了，滚了，沉了。蕉又追着那黑白光影一篙一篙地击打，不是臂就是肩，不是肩就是腰，没有铲盐那么痛快，没有挑盐那么沉重，可血腥气是焚人的烈酒，所有的魂灵都着火了。蕉是高傲的舞者，她循规蹈矩，是恪守自己的原则。蕉不以为她是沧海一粟，她的自恃是一枚珍珠的自恃。渐渐地，她连敲击仇人的姿态都考究起来了，恍如翩翩起舞，蕉神志摇曳，心有所属。

每一种命运都在沧海里找到自己的舞台。上端上三岬，中端妖岬，下端下三岬，盐妇都这么叫，可钓鱼的海佬就叫葫囊、葫肚、葫臀，原来透水纹可以认出，与半边葫芦状相应的就是一大葫芦海凹，三更后缓缓退潮的时辰就露出纹理来了。葫囊与葫肚之间是小葫芦颈，三里的方圆盘着旋着退水，一褶一褶的厚，一褶一褶的宽，像绞玉米浆，贴锅边是圆的纹，揪锅心是棱的纹，等天亮一个时辰，明光镜平了，外环一抹的鱼眼纹，鱼眼纹是薄掌扇的，凹心一片的鱼肚纹，鱼肚纹是大脚掌浑的，荡船剪过，浅的听得见桨头鸣的金鼓银钹之脆，深的听得见桨头摇的丝弦狂鸣之浑。叫它葫芦颈，是葫芦颈与葫芦肚比，小巫见大巫咧。葫肚与葫臀之间的大葫芦肠可是个深不可测的九里凹槽咧，三更后跌跌撞撞千顷万顷的横流，席卷归去，翻起日月星辰，吞吐山光云魂，贴舟船的薄板侧望，那斜吊的浪匹是上银下光，染过了靛汁一般，幽幽的蓝，荧荧的青，一似那凹槽的底里，破了一囊龙胆。海佬总是三更就收杆安寐，叫晒露，这时辰海底躁着呢，龙卷风嚣叫在海底，漫说一尺三尺的睁眼鱼，便是七尺丈二的闭眼鱼也得侧个身子翘根胡子嘘清气咧，真来了蛮鲸，这时辰是吊个大锅盖头让海流抬着威风，鲸顺十里风洞百里耳，闻着有腥的，只把副崖洞嘴裂开一道缝，尾轻轻一摆，就凭大海喘气的一瞬，水不动浪不惊刷的进了十丈百丈，不是它大嘴找腥，是腥找它大嘴，要说天地之间有什么不疏不漏的恢恢大网，鲸才是咧。钓鱼佬摸得清百里方圆的扁头尖头棱头方头勾头杈头，八两到三十斤，摸得清。钓鱼佬更明白自己垂下水的饵能散多宽的腥，能漂多远的味，这跟海岸的盐主佬地主佬马绑佬镖局佬是一个样的，别看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吃喝嫖赌，他们少得一样少不得四样。吃里有毒，他们得死；喝里有迷；他们得癫；嫖里有痨；他们得烂；赌里有局，他们得疯。钓鱼佬不看别的，就看妖岬滩上浮的。在小葫芦颈里扔一副臭牛肠子一颗牛头，也不管扔远的近的扔深的浅的，第二天早晨它晶晶亮亮就晒在沙砾上，它黑苍苍就翘在沙砾上。要往大葫芦肚里扔呢，薄的轻的也是第二天早上就上滩了，重的呢，隔一天，隔三天，隔五天。这明摆着，小葫芦是半锅的水，浑了清了都是搅着，人要游不出去，魂还能荡出去，大葫芦是一葫芦水，清了是浊，浊了是清，上下翻滚，左右回旋，人一入局，万念也是一念，左冲右突，鬼缠住脚了，不想出去还好，要想出去，那就惨了，你拼命浮，你是哗哗地沉，你要出外，你是往内，人要犟了，人就变成牛，一把气力能撑多久哩，多少冤魂是吓痴了木掉的，多少犟命是斗软了呛水的。岸上吃香的喝辣的道公仙娘没别的机玄，就明白小葫芦大葫芦的深浅善恶，把个遭难与浮尸的时辰相准了。

舟船散架打水漂了，凭你说出方圆百里的哪一眼哪一穴，八九不离十给你等出个浮尸的滩头，曲里拐弯带你绕了道唱神哭鬼，其实那戏文是翻转了唱的，唱累了哭，哭累了唱，到时辰给你一个目瞪口呆，他没见过没摸过的尸啦箱啦狗啦包裹啦，真骨肉真形骸就拍呀打呀浮浮沉沉在乱石死水里了。你要报他浮尸沉物的角落，好，他叫你闭嘴，他心中有数了，颠倒了唱，颠倒了喃，颠倒了咒，颠倒了唱，最后说出那帆樯倒木船散的洋面，梁山是梁山，水泊是水泊，人名有姓，前后左右不出一百桨水，早了晚了不出一个时辰，那九死一生的历险人一听，没有不下跪拜佛的。“佬不惹道，道不惹佬。”这话说的是海边的千古戒律，即道公是绝不说一句钓鱼佬的机玄的；钓鱼佬呢，绝不说一句道公的机玄的。传说有个辈分很高的道公醉酒了说出钓鱼佬为什么腊月总能钓回一筏晒成黄金斑的大鲳，他受了光洋，刚上骡，嘴就歪了。老道公不信邪，他没走出盐村的蕉林，又折回头来跟村佬打赌说，他要村佬陪他去见钓鱼佬，要是见了钓鱼佬，海神还不解他的歪嘴，包钓鱼佬歪嘴，抽筋。要海神解了他的歪嘴，钓鱼佬就不歪嘴，抽筋，他就给钓鱼佬念咒解筋疙瘩。哪想到却了，隔三个村的钓鱼佬早在十三天前就死了，早落葬了。人都死了，你也不能说他的秘密。道公听了，从骡背上栽下来，脖也扭了。从此道公的咒不灵验了，道公的竹根鞭原本是能凭空鞭出一只一只铜板来的，这一下，一鞭出去，掉下个黄钱树的枯钱叶来，害得村上的老小笑也笑癫了。道公的一把三尺青铜剑往日里铮铮铮在天半盘旋那么三圈急风，哈地一么喝，啾地就斜那剑刃滴溜下来一串腥血。可这一回，老道公往天中又是斗又是剐地狂舞了半天，喊了，呼了，把剑一抽，剑还是剑，只有他的汗汁，可是没一滴血。老道公气不过，又冲天狂舞了一通，哈地一声么喝把剑劈了一鞭泥尘，哇哇哇哇叫道：“血来也！”可是那眼尖的毛孩嚷道：“神仙公公，你割胸口啦！”老道公听罢嘎嘎笑道：“毛猴小狗你知道什么！”老道公一只指头压在白骨梁上叫道：“胸是钢梁打！”老道公又一只手指压在软肉洞上叫道：“肚是青铜锅！”只说这句话，那手指掐破了个洞，老道公一想不对，砰地倒了！老道公法事不灵了，歪嘴死，饿死。这就是民国十八年以前的沧海。那时辰谁要说了妖岬其实就一座冰山纪的礁坑，受了潮汐变化的推波助澜，日为静潭，夜为旋涡，盐民会棍棒敲死，引为邪说。日军彼时与军舰同行，不可谓头脑不科学。日军广西作战的主力第五师团为日本陆军第一流精锐机械化部队，号称“钢军”。参加过南口、忻口、平型关、太原、上海、台儿庄、广州等战役，屡次担任主攻任务。坂垣征四郎原为该师团长，他升任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后，师团长由今村均中将接任。日军军士的意志不是日军军士的骨骼里藏着，是日军长官的牙缝里藏着，命令向生则生，命令向死则死，日军军士何地何时要用自己的大脑考量生与死呢？可这时辰，散了帮，陷入恐怖的沼泽，水比眼泪还软呵，可人竟然斗不赢一丈水，竹篙比臂头细呵，可人竟然让篙头击断。一旦绞入三条筏队的虺龙阵里接受竹篙和鱼叉的修理，他们逃了生，也逃不出魂来。这是敌。我呢？牙营长发生最大的错觉就是他以为杀伤的日军数额与他判断下海的日军数额相差不到百人了。他没有想到陆地的枪杀与海里的敲打是大不一样的，枪杀倒的就再也起不来了，而海里打浮打沉的，要不了一会，还有两成三成硬命长命不死的，要蹿回水面。但有一点牙营长是老到的，他叫住蛇，说：“不对，日军是聚成一个距离的，刚才还那么密集，这下子突然没有了，我好像听到了他们啸叫，是不是？”蛇说：“他们啸叫了，是转了一个大三角，传的有落有起，他们一点也没乱。”牙营长吃了一惊，讶道：“这么说，他们是沉水了？”蛇说：“是。”蛇又说：“他们沉水，肯定约有时间。我们也歇一口气。”

牙营长惊得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女人比个长官还懂打仗。牙营长有些妒忌，他想日本鬼和盐妇她们都是海人，真他妈的好在是仇人杀红眼了，要她们串通起来对付国军，真他妈亡国！牙营长这么愚蠢地姑念了一下，嘎嘎笑道：“哈哈，大日本帝国要是都娶着了你这种媳妇，他们就不用喂鱼了！”没想到蛇非但不笑，说了一句话比这天地还黑，她说：“险些喂鱼的人比鲨鱼还猛，刚才那些逃过篙头逃过鱼叉的，我们要再碰上，他们就不这么趴着等死了，我们一慢，我们死。”这水也闲，话也闲，可大家一时都毛骨悚然。涿说，“现在我们几个能下重手的都踩筏头撑筏，日本鬼是后面的姊妹砍杀，就怕漏手了，留下祸根。”关羽惊道：“不对，得我们回头杀一把！”蛇喘一口气，说，好，我们掉回头看看。说这话时，把关羽叫到了左侧的大弯口趴着，蛇发了号令，有趴筏歇的，有拼命划的，一动一静，筏队突然掉调了个头，缚风浪缠了个三匝大箍，倒是按约定沉水的日军刚刚浮头，全都暴露在竹篙和鱼叉底端，撞着了中筏不死；窜向左，左筏的篙头鱼叉一阵乱攻；窜向右，右筏的篙头鱼叉一阵乱攻，有命硬命长逸出侧筏的，竹篙一阵风追来，不碎了也折了，有还能劈水往外的，鱼叉飞掷，嗖地饮着了，痛快淋漓，一抽一颤，寒寒地断了一口恶气，还有逃过最后一劫的，傻了。这便是战争，谁逆料早了一瞬，谁就胜算了一着。蛇逆料了，浮怪惨了。

有个叫哲夫的年青军士九死一生逸到百丈之外，可他生不如死，他满眼是恋人智胜美。智胜美的家是个木梳小作坊，只有智胜美的父亲和智胜美一个残废的弟加上一头驮木料的骡，智胜美是卖木梳的。哲夫的家是染布的，有钱，有九个打工的，是一家三代人在打工。哲夫和智胜美在一个只有六千人的芦町小镇长大，可哲夫就像十一岁才认识智胜美一样，因为哲夫突然发觉芦町掉下来一个仙子。事情很简单，他每天上学来回路过智胜美的卖梳摊，智胜美比他上学还早一年就坐在摊上卖梳子了，可他就是熟视无睹，与其说他惊异地发现了智胜美的美丽，不如说他惊异地发现自己长大了。哲夫十六岁智胜美十五岁的时候，哲夫家要娶智胜美了，可智胜美的父亲要智胜美嫁一个愿意上他家作坊当工的青年。倒不是哲夫的母亲而是哲夫的父亲出的主意，出了一笔钱给智胜美的父亲买了一架开方料的电锯，智胜美的父亲才同意嫁智胜美给哲夫。哲夫在学校得从军的消息到离开芦町仅有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是有一张军队刻印的手续时间表的，哲夫急得天旋地转，他是月亮升起来才赶到智胜美家见智胜美的。在那之前他跟智胜美只说过十三句话，这一回他要说一百句话。但他险些一句也没说成。智胜美好像一直趴在她家搁楼的栏杆上等着他呢，她是趴在她家的搁楼栏杆上见哲夫的影子，智胜美见他的影子就怔了，问，哲夫你要当兵？哲夫腿也软了。哲夫知道智胜美什么都知道了。哲夫也知道，智胜美也不要他回答她，他也不忍回答她。他们就这样一俯一仰地对看着，谁也没看清谁。智胜美又问，哲夫你告诉我你要当兵？哲夫垂下头来，哲夫的脑袋一直嗡嗡响，这时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那是智胜美的木屐踏在回廊板上的声音。哲夫知道智胜美在奔跑，哲夫慌了，他不知道智胜美是不是生气了跑掉，哲夫就追那响声叫道：“我上去看你！”智胜美应道：“我下去看你！”他们就这样一上一下地跑，突然嘎嘎地，是智胜美下楼梯了，哐当一声，接着是深渊一样地噢了一声。哲夫吓得要摔倒了，他想智胜美这是摔了，真摔了，哲夫是在楼梯口抱起智胜美的。他从来没接触过智胜美，他一直觉得得智胜美像鹤一样的轻盈像风一样的柔软，可这时候智胜美像一袋水，冰冷而且沉重，哲夫感觉他的手上染了黏糊糊的一片热浆，他一闻，糟了，是腥的血呢。他摇了摇智胜美，这个话还在耳边的智胜美怎么一下子就瘫软了呢。哲夫当时是慌了大叫，智胜美的父亲很快拿了一盏铜吊灯来了。当时哲夫只记得眼冒金星，他在月光里呆久了见亮，可睡觉的智胜美的父亲见黑，黑的提了灯来见亮的，亮的眼就花了。智胜美的父亲从哲夫的怀里又是抓又是摇地照看了，喘得很厉害。那喘气声让哲夫都惊呆了，哲夫眼花脑也乱，只听智胜美的父亲哇哇地叫，是叫是哭，不清楚了，那可是从肺腑里撕裂的声音，哲夫吃了智胜美父亲的一拳、两拳、三拳、四拳，哲夫醒了，哲夫醒的时候智胜美已经给智胜美的父亲抱了过去。那时候智胜美父亲的灯已经摔灭了，哲夫眼睛亮了，轮到智胜美的父亲黑了。智胜美的父亲咒哲夫说，你杀了我女儿！你杀了我女儿！哲夫当时是跪在智胜美父亲的跟前，一个抱着智胜美，一个托着智胜美。哲夫记得当时他说，不，不，不，不，胜美是摔的，摔的，是一头栽在楼梯口的转柱上，是柱子杀了智胜美！

哲夫很庆幸他的这句胡话，他的这句胡话一说，智胜美就咿呀呻吟了一声，智胜美的父亲扑通地也跪了下来。事后哲夫想，当时智胜美的父亲和他都明白，摔折脖子的人是容易死，可还能呻吟，人就会活过来！也很巧，智胜美的瘸弟也呱嗒呱嗒地拄了拐杖到了，真是一个好弟弟，他扑上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抚摸他的姐姐，他哇地叫道：“是刀杀了智胜美！是刀杀！”他确实也拔了一把像刀一样的黑东西，是刀杀的？当时哲夫和智胜美的父亲都怔到傻了，两个人瑟瑟颤抖，险些抬不住智胜美。智胜美的父亲把智胜美给了哲夫，他跌跌撞撞爬过去把仰倒在地的智胜美的弟弟抱住。哲夫只听智胜美的父亲叫道：“把刀给我！把刀给我！”智胜美的父亲是在和智胜美的弟弟抢那把刀子，可哪来的刀子呀？哲夫这么惶怵地忧虑，又听智胜美的父亲叫道：“别咬！别咬呀！把刀给我！”后来哲夫又听智胜美的父亲噢地一声叫，叫着，砰的一声仰倒。哲夫记得他是跪着抱住智胜美一寸一寸地挪到智胜美父亲仰倒的地方，哲夫幽幽地看明白了，不是什么杀智胜美的刀，是一把梳子！呵！智胜美总是满头扣着梳子，乌木的红木的金杏的银杉的。智胜美为了卖梳子而炫耀梳子，梳子为智胜美而美，智胜美为梳子而美，可是，这是夜，智胜美只在她的粗辫子上扣了一把梳子，是她摔的时候，梳子正巧横扎了她的喉咙。梳子不是刀，可梳子变成了刀，是梳子杀的智胜美，而智胜美的父亲是制梳子的，智胜美的父亲想着是他杀了他的女儿了。他们把智胜美送了台农医馆，三个男人像狗一样瘫在医馆的手术室外候了整整两个小时，智胜美活着，可她的脖子仍是歪的，说不出话，只能一眼不眨地看人，看父亲，滔滔地流泪；看弟弟，滔滔地流泪；看哲夫，滔滔地流泪。智胜美这是要说什么呀？智胜美的父亲横竖又打了一顿哲夫，智胜美的父亲说：“什么意思？她的意思，要是你打仗不死，你回来，她什么都好！”打吧打吧，但愿如此！智胜美的父亲又把哲夫打了一顿，说：“你打仗不死回来，我还把她嫁给你！畜生！”哲夫就这样从军了，他是一步三回头地从军。军人是不能回头的，当了军人，是他的心一夜三回头！哲夫可没想到，智胜美等不及了！一定是智胜美等不及了！现在哲夫整副肺腑的撕裂之痛，他想着是智胜美用一把梳子把他的柔肠给狠狠地梳了一把。噢，又狠狠在梳了一把！哲夫慢慢昏迷，或者说哲夫慢慢苏醒，他感觉刚才是一个错觉，他以为自己是在黑得像魔鬼的沧海上斗命。不，原来是在梦魇之中，是智胜美赌气了，智胜美用梳子狠狠地将他的肺腑梳了一把，又狠狠地梳了一把。不对，这也不像是梦魇，这水是咸的，咸的水，晃荡的海，还有把生到死喊得那么短那么长的哀号，还有腥的风，这是大日本帝国海难训练的记忆。也不对，训练是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军号声里承传起合的，是有生有死，但要么生要么死，却没有这样要死不活的。哲夫感觉肺腑燃了愤懑之火，这火是从魔鬼一样黑晦的海底投下的火种，海底受了魔鬼的戏弄，一半是煮人的魔汤，一半是熏人的烈焰，而他的欲断未断的柔肠也蹿了烟火。呵，陆上的烟火是腾空而去的呀，海底的烟火却由一只无所不在的无所不能的无形无影的魔鬼负责吸纳，哲夫的记忆也快给吸空了。

一名老兵好不容易拽了半条命逃出了百丈之外，听那哲夫撕天裂海的悲号，腻烦了，窝火了，猛一窜过来给哲夫叮了十斤重的巴掌，吼道：“幼稚园吗？你哭！”

哲夫醒了三成。

老兵叱道：“这是打仗！中国的！北海的！海盗的！猎器的！”

哲夫醒了五成，他呵吁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畜生！不是我杀了你的智胜美！是你杀了你的智胜美！你是用了你造的木梳杀了你的智胜美！你为什么要杀我？你要杀我！你用剑！你为什么用木梳？你用木梳梳我的肠子！我不死！你害我比死还难受！畜生！我要杀了你！”

老兵听了，觉得不对，这年青兵士他脑出岔了。老兵自己给竹篙敲的是右肩，没什么了，老兵自己给鱼叉叉的是左腿，生生拔掉了，带一团肉拔掉的。他撕了布包了，才兵知道血是止了，是生是死，看命了。正是因为半生不死的，老兵犯了恻隐之心，他想年青兵士说的胡话有点意思，他就划近了，划近了，他看见了年青兵士白闪闪的牙齿，他猛地一抱把年青的兵士抱住了，他吼道：“你给我冷静！”他又啪啪地甩了两巴掌，吼道：“你给我冷静！”青的兵士很难说是冷静还是吓着了，通身只是瑟瑟乱颤。老兵于是得以慢慢摸索，他像警察搜索小偷一样从年青兵士的肩头往下摸索，他吓得一阵痉挛。他是大大的屠夫，可他是杀人的，他不是杀猪的；他摸不得滑溜溜的东西，但他摸着了他就不放了，他摸呵摸，他离开了年青的兵士，他沉了，追那恐惧摸，他呜哇地惊坏了，像只笨鸭踩着蛇了，嘎蹦起来，涌了五尺的激水，仰去了三丈之远。他疯叫道：“呜——”他叫断了，他疯了，颠倒着翻滚，他像给蛇咬断了手臂一样抱着甩着，这天地真黑，可他遇着的事更黑得他的魂灵都冻坏了。

三丈之外有个喘着慢慢死亡的兵士，他这是算弥留了，他突然心有所悟，他听明白了年青兵士的哭号，也听明白了老兵士的惊呼，他徐徐划了水过来，嘴中呼哩哩哩哩地像叫小鸭子安静似地稳着了哲夫。

哲夫又糊涂了。他在哪呀？他咒的不是智胜美的父亲。那么，重重地坠着他的肠子的，远远地舔着他的柔肠的可不是一把木梳，他像钓着了鱼，是被饵刺弄疼的鱼在抽搐？

弥留的兵士醒了七成，他从瑟瑟战栗的哲夫身上摸着了一团膏滑的泡沫，不暴的泡沫是什么？是一团肠子？他沉水了，他也追那恐怖摸索，噢，人的肠竟然有那么长！比他的命还长的肠呵。肠之柔软胜于一场曼妙之梦，可就在曼妙之梦中，他摸着了锋利刚硬的冰冷之物，无情之物如此之精致如此之繁琐，不对，是一柄四梁的鱼叉！鱼叉就鱼叉吧，他要凭最后一寸性命挑战这一柄鱼叉，他要把鱼叉给解了给弃了，他要让鱼叉最后扑空，兀自坠海，让咸盐锈掉它！但不可以。是沧海的诡谲把极简单的事弄繁复了，一头是柔蔓的肠在摇，一头是无情的叉在飘摇，软的缠硬的，硬的缠软的。这是一团且硬且软的怪物，你要解它，它就更滑了更硬了更诡谲了。一寸性命不足以解了这罪恶的渊薮，他憋不住，散了手，浮了。他出水很轻，是垂危之命的如履薄冰，他咬了最后一口气，很近很近地对哲夫说道：“你的，肚子，破了，你的肠子，流了，你的肠子流得很远，你的肠子不是无缘无故的流，你的肠子被一柄鱼叉，缠着的。”

哲夫听了像是天书的朗诵。

说话人还能明白是自己说乱了，他从说道：“你的，一把鱼叉，刺破了，你的肚子，鱼叉的，缠着的，你的肠子，鱼叉缠的肠子，流的很远，解不开的，死的。”

这是人要死呢？这是那鱼叉与肠子的纠缠把结打死呢？

都一样。

哲夫的大嘴呵了一个短句，噎住了。

说话人将死，但若是话只说到这一句，他将死不瞑目，他喘了喘，吐着最后的一尺血丝陈述道：“你！大日本帝国军士！你！竭命以待！你！挖了敌人肚子！你！掏出敌人肠子！你！用敌人肠子塞回你的肚子！你！光荣凯旋！”说话人说了这话，还剩一丁点气力，他计划大笑而终，不过，只笑出了风头，就断气了，咕咚地一转身，斜入了晦中之黑。

哲夫这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要问那劈空而至倏忽而往的人，可那黑白晦影咕嘟地旋入了晦中之黑，像一头魔怪，无端来宣誓了这么几句咒语，蜇回去了，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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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同归于尽

蛇和她的筏队终于倦怠。仇人消遁，愤怒之焰一时无影无形。蛇一头栽倒水中，姊妹们捞她，她嘎嘎笑道：“咿呀，我都睡着了！”额头的血迹还没冷，在方圆数里的涡流兜第三圈的时候她还一遍又一遍地吆喝道：“细细看！一寸黑影也不要放过！细细看！一寸黑影也不要放过！”血还在流，人怎么会睡着呢？蛇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她是疲于奔命而命不堪疲了，她躺在筏上嘘了一口气。

空中足音是皓月。

一轮皓月撞碎了天庭。

皓月裹了万丈云衫翩翩垂临。

惊涛砸碎在妖岬的牛角尖端，一万只笨拙的莲藕水爪抓着了皓月的衣襟，失手了，又拽着了皓月的长袖，同归于碎。

月是盐妇的神谕，月是盐妇的诰命，月是盐妇的惊魂。盐妇天生是一件胎衣，盐妇千秋万代给盐村生儿育女，但盐妇的魂，一生只怀着月亮胎盘。今夜此时，皓月锥立在篙头上，神色惶惶。

蛇惊呆了。是哪个时辰潇潇雨歇了呢？有多久没仰着一轮明月了呢？蛇要哭出声来。“明月不来就不来，明月来了升灵台，灵台升在姣心里，姣打泪水洗尘埃。”蛇让遽然叫到魂里的这句老风流巫婆的话弄羞了，心里怦怦直跳。她挣扎起来，多少代海里岸上的蛇都是挣扎到死的，作为海巫的蛇也一样，不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平安地躺下。蛇不可以让姊妹们看出来她的心枯竭了，像雷劈断了一棵年轻的树，依然青青，可它的血脉断了，只稍雨过天晴，它将刷的变色，枯去无言。蛇没能站稳，她死死把着长篙，可她这时才发现，篙是摇的不是靠的，噢，命是争的不是养的，爱是念的不是得的。天下没有比盐妇更明白月亮的那寸心思了。盐妇是看月亮的脸色堵潮流封盐田的。三更时辰的月亮是一只洋瓶子，心里愁着是愁着，天要下雨，天要阴，你堵了盐水在盐田里没用，没晒浅，第二夜的潮头又涨了，新水拍走旧水，水还是水，不是盐妇，哪知道盐田崩溃的沮丧哩。月亮瓶子心里清爽，天上要像织布一样刮长风了，天上要蒸鲸头一样暴烈日了，堵呀堵呀能堵多高的坝堵多高的坝，储了水就是储了盐，储了盐就是储了银。刮风的晴日是刮盐的天，看田埂是一刀一刀的白，看盐田是一圈一圈的灰，不是盐妇，哪会知道结盐像结果，盈丈盈丈的树都陶醉得腰也弯了呢。多少落了岁数的盐妇隔百丈千丈一声啸笑，你知道她家的盐田晒了几根针头多粗的盐粒，多少年轻的朋友隔百丈千丈一声啸笑，她知道你的牢骚你知道她的邪念。五更一过，月亮就是盐妇的心，月亮阴，心也阴，月亮晴，心也沉。五更以后海潮狂退，一泻数里。归家的盐妇心里永恒是空落落的。漫说外乡人，便是同村人，不下盐田的盐妇也听不懂盐妇咿呀的调子哩。海谣三成是有调没有词的，像独弦琴，调在天上，词在人心。一千棵树有一千棵树的哆嗦，万张叶有万张叶的癫落，有哪一对露珠眨的眼神同纹同理呢？没有。唱调的听调的都知道盐咸，就不知道哪一道咸里藏的哪一条鱼哪一只虾的血泪。

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外人以为蛇是人间的神，蛇也以为上辈的蛇是前辈的神胎，唯有今夜此时的蛇，才担着人的全副痛苦。蛇的家族永恒是闹哄哄的，钱财，人丁，总是兴旺的，亲人客人，总是亲挚的，可偏偏就是女儿的胎数没个定数，一辈子七胎八胎女的，一辈子两胎三胎女的，蛇这一辈就只有两姊妹，可妹妹前年一场蝎血病，人倒下来才两天两夜就断气了。蛇家已经为了蛇的身份招了十七代倒插门女婿，蛇的家这回说的是鳜镇的付家。这付家的命是一颗榄果，去年摘金秋榄，一腰摔断在树下的大箩筐扁担上。蛇梦了整整十个月人变成鸟。呵，不知鸟，羡鸟轻轻的巧巧的。变成了鸟，不是心浮了，是浮了心了。每一声恶梦都不由你。如果蛇在生下一胎女儿之前死，蛇将不再出于蛇家！蛇不去想蛇不再出于蛇家，蛇的家庭为蛇荣耀了十七代，可也同时担了十七辈子的险恶。如果她不幸，荣耀熄灭的同时，险恶也将消弥。蛇想她的早早夭殇的夫君，她不曾见过他，可后来为了想他是个什么样子，她去看了他的小弟，她吃了一惊，跟她的外公相一模一样，槁槁的，棱棱的，很白很白，很细腻，像掘出泥的笋子。蛇想他会很软很弱，可他怎么可以爬上五丈七丈高的榄果树呢？他总不会像条白蛇一半是爬了一半是飞吧，不是让扁担压死是摔在扁担上死，他终究也没离开扁担，他该是条苦命。念着他是条苦命，她就风急火燎要见他，蛇心高气傲，他没死之前，轻轻的淡淡的想他也想得很少，倒是想镇上的人奸刁、诡诈、阴冷、邪恶，可他死了，她偏就急了，痛了。自从官军路过盐村伤害了雁的外婆，蛇就心惊肉跳的，昨天天黑前又惊闻鬼子劫了盐田，她的心就像咬了鱼饵，揪是痛，含是痛，这下子一场血肉绞杀罢了，魂又惊了。这下子她悄悄想见了那个摔死在榄果树下的魂，槁槁的，棱棱的。呵，活着的死才是死的痛，死了，命与草木就相拥而泣了，跟这尘世就没什么怨尤了。今夜月亮造访，是失魂落魄的月亮，是让巨魔啖食掉大半块冰雪的半镜子月亮嘶喊着来。月亮嘶喊着去，如果人听不清月亮在说什么，人将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身之地不就是海难么！

蛇决定荡出妖岬。她叫姊妹们看看筏上还有没有拴的糯米布袋和蛋篓、酒筒。都有。那就吃吧，不要瞌眼，不要躺下，吃饱了要荡筏，五更前一定要荡出妖岬，蛇当然不能透露她的不祥的预感，她听出来自己喊到一定要在五更前荡出妖岬这句话时像叫坟的鬼，话也嘘破了，月色好像挂了满天的白布，把她的沙哑之音给吸掉了，包裹了。糯米是蕉叶包的，浸了水也不湿，也不淡，煮熟的蛋不忌水，酒在竹筒里也不忌水，拔了塞就喷出香来。蛇敬了牙营长、关羽、涿和海佬。蛇嘘了一口凉气，她仿佛被皓月照透了一副肝胆，她朝穆圆圆走，朝鹞走。她心惊肉跳，在她自己的心灵被一种不祥之兆弄潮湿了之后，她突然觉得两个她敬畏的客人一如两尊暗礁似的。穆圆圆，像个戏子一样娇美，像个青楼女一样胴体里缠满了金银珠宝，在海上荡码头客的海佬还有什么没见过？他也是临死了才见这么一个奇女子，她是要买日本鬼的头颅！天下多少道公巫婆是缠那风说话要绑吓小孩的鬼，可这女人是要买日本鬼的头颅，像到瓜地里点瓜一样敲货折银两！还有枭寨招魂的九凤，蛇知道寨匪出远门斗命是带道公巫婆招魂，可招魂就招魂，这九凤急了是要杀仇人，她们不懂水，要盐女绑在筏上出弯刀杀人！真砍了，像砍笋子一样砍爬筏的仇人！蛇是何等样的奇女子，可她揣酒筒去敬穆圆圆和鹞的时候摔了两膝盖。她在盐村是无冕之王，可遇着了她敬畏的人，她有点怵，有点羞。她隔一张筏听见一门沙哑的嗓音笑得甜蜜，禁不住立了脚跟。那就是穆圆圆了，她说她敲了三个脑壳，一个肯定死了，因为篙子震的声音她听得出，像一个南瓜裂了！姊妹们哈哈大笑，雁说：“那个肯定死了，我也见了，我要补一篙哩，那人仰了，是伸的四只蛙腿！”蛇一时乐了，上去敬酒，因为穆圆圆是绑了一只脚在筏上的，她是侧躺着，雁就向穆圆圆介绍蛇。穆圆圆说她听说了，蛇是真正的女王，她说感谢女王，蛇眼见穆圆圆可真是个天性开心的吉利人，就跪下去和穆圆圆对喝一口酒，穆圆圆真咕嘟喝了，咳了一通，笑道：“蛇！告诉你！我是你们县蒙县长老婆！知道不？我是你们县蒙县长老婆！我告诉你，我可是读了好多好多书咧，我可是听了好多好多戏咧，嗳呀，什么杨门女将，什么木兰从军，嗳呀，我当那是文人墨客闹个戏文要赏钱咧，哇！我看真有！真有！呐！今夜我算饱了眼福咧，到头来，嗯，我要把你们今夜敲日本鬼脑壳的事，嗯，当然，还有日本鬼烧县城的事，嗯，我要编戏文！你信不信？”穆圆圆这通话弄得筏上的人都惊得呆了。蛇听说这穆圆圆就是县太爷的老婆，着实比那夜里真眼见县长轿亏县长颜面还吃惊。蛇不惊那个老男人县长，蛇惊那快断气的蒙县长竟然藏了这么个老婆！蛇跪近了要看看穆圆圆的脸蛋，穆圆圆正巧要看蛇哩，两个人瞠目相对，一时仰了大笑，彼此都又惊又喜，蛇以为穆圆圆是娇嫩的戏子打扮，没想到穆圆圆真是鹅蛋脸珍珠牙，水刷了月照了原是个天仙美人胚！穆圆圆呢，她以为呼见唤雨的女中之王是个邪气十足的老盐妇，哪想到还是羞答答的一个闺秀！她们傻傻地又轮了喝三口，穆圆圆咳得要呕出肺腑来，咳了又哇哇地没命叫，弄得筏上的姊妹如在梦中，把个血腥的惊心动魄事忘了七成，大家把糯米和蛋都拿捏在手中，抢着喝酒，血腥气十足。这中间有个跪趴的人比谁都吃惊，他就是牙营长。他比谁都更早领教县长夫人的野性，可她刚才听了穆圆圆的嗓音，还是摔了一跤。他可不信耳朵，爬近了，又听穆圆圆呱呱呱呱自报家门说她是蒙县长老婆，他是膝盖软了脑门跳了。他听那海佬说了有个女主身上缠金玉珠宝要点数买日本鬼头颅，牙营长当这是海人的黑话，不是黑话，是白话！不是白日做梦，是黑夜里神仙玩的人间事！牙营长心跳得喉咙呵出来酒气，他仰了问天，道：“老天爷，这倒是蒙县长学的夫人相？还是夫人学的县长相？”

牙营长趴筏湿了一掌水往脑门穴上搭了，再想想，想这事是真的，他赶紧爬回筏头，牙营长虽说是个旱鸭子，一经折腾了大半夜，他筏也站稳了，可这时辰他就是站不住，一膝盖一膝盖地摔。蛇和穆圆圆尽兴了，又从左筏尾跳到右筏尾，鹞伤了，伤得很重，是癞抱着，鹞静静地，蛇趴筏细细看了，观音脸蛋，曾是怎样美丽的凤凰。九凤的名号怎么来？蛇当然想着也像蛇的名号一样不会太简单，不是天上的神仙就是地上的美妖和善魅。蛇看着鹞，就念着山中飞出金凤凰那句话。蕉说：“这位大姐叫鹞。”蛇说：“我记得。”蕉说：“鹞使弯刀亮起来哩，砍着剑，冒火了，是浮怪输，剑掉了，手断了。这位大姐是救鲢，鲢给浮怪拉篙了，连人带篙掉水了，这位大姐扒了半身到水里拉鲢，叫水卷了，冒出两个水怪，把她左肩头给砍了，好在她一手弯刀没丢，晃了晃了，两个浮怪断了头断了臂。这位大姐生生还是把鲢从筏底逆水拉了上来！”蛇跪了问道：“不是拴了鹞的腿在筏梁上了吗？”蕉说：“鹞急了割绳了。好险，要滑了，就走了。”蛇从癞的怀里抱过软绵绵的鹞，鹞还是热乎乎的。蛇看着旁边跪着的瘿、宄、悛和魉，蛇心里酸溜溜的，她们都这么单薄这么娇小。她惊骇人间的仇恨，仇恨里没有老小男女，仇恨就是仇恨，仇恨把人心咬伤了，人就不再是人了，人变成了妖魔鬼怪和神仙皇爷，多卑下多尊贵多善良多凶残只是咬咬牙的事了。蛇泪如泉涌，她听了听鹞的鼻息，很遥远很遥远的气息！蛇不知道人的气息能调得这么幽伤！蛇感觉鹞的手在瑟瑟地抖，蛇把耳俯到鹞的唇边，蛇听见鹞说：“蛇！你是话事的蛇？蛇！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蛇的心口要蹦了出来。鹞这不是说胡话，鹞这是传的神谕。蛇往后曲过一只长臂，姊妹们半天才明白她这是要拿酒筒，拿了，她双膝都跪了递到鹞的唇边，她说：“鹞，能喝一点点酒吗？”鹞抽搐了一下，悄悄咬着了酒筒，蛇就轻轻地仰了敬她，她喝了一小口，说：“蛇，我们要回家！”蛇原先只是流泪，这时她捏着鹞的腕，往上面轻轻地哭道：“嗯！”

但三支筏队却没能荡出妖岬。

都像着了魔。不是困，就是醉，不困不醉，就是妄了，空肚喝了几口酒也能醉人，大惊大险了喝水也能醉人，斗命斗累了站着也会醉人。撑篙没有篙声，人在筏上倦怠，筏在旋涡上倦怠。

蛇回到筏首，可蛇也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是一盆女儿的血火倒掉了。

晕眩之月。

涨潮的余裕就在旋涡的盖上，惊涛骇浪一时融化，镜面一样的乳汁滑腻腻地吐出一张张筏来。沧海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篙比海长，篙比天高，篙比月明，篙比水软，竖的斜的拍的撑的，篙是三更的清声曼影。杀人是禁嘴的，今夜杀了。被人杀是禁嘴的，今夜被人杀了。血哪会比沧海深呢，可血比沧海高。每个人都静谧，是每个人都在心里面壁高高的血墙，流腥的血墙，上帝点蜡烛读书饮茶的红墙，山魈海巫隔绝尘世的灯墙。盐妇不招魂，沧海是人鬼共穴的樯帆之户，海人深信人敛棺入土只是盖厚了而已，子夜涨潮五更落水，魂魄枕了涛头就走了，所以海人的土地是不用丈量的，海那岸的一滴泪落了滩，海那岸的人算是忧了海这岸的心肠，海这岸着了灾火，海那岸的魂魄也会焦灼不安。不像枭寨要招魂，枭寨人是认山梁沟壑的，人在寨子里生，鬼在竹林里活，日是人的夜是鬼的，烟香萦绕，是心在说话，荡火焚剑，是牙在说话。所以，蛇说：“我们要离开妖岬！”说的是离开。鹞说：“我们要回去！”说的是回去。盐妇为有九凤而领教了烈女的风骚，九凤为有盐妇而大开了眼界。十四岁的疳在石洞里被奸死了出洞被扔掉。有六个情人的魉在海上被爬筏的浮怪斗了一剑，她抓剑，把手指抓空了。她换了弯刀剐那浮怪的颈，把浮怪的一颗头颅生生剐到了筏上。魉自己痛得打滚，滚不动，抱不住，她叫割了绑她腿的绳，鹞叫割了，魉是滚到了海里沉掉了，她在水上喊的嗓也裂了，沉到水里像一块石头。蟆是缓了筏要吃了要喝了大家叫她，她不应，她死了，是侧卧着，像睡熟了一样，一把剑插在了她的心窝上，她人还软软的，可是凉了。悛是鹞救盐妇鲢的时候被砍了，她砍那砍鹞的人，自己又被另一个浮怪砍了后脑勺，她脸还是一张脸，可脑分了瓣了，鹞就是抱着悛昏掉的。现在大家都知道悛死了，只有鹞还不知道悛已经死了。癞不说话，瘿不说话，悯不说话，宄哑，宄却很急，呀呀呀呀地说话，可她的话任谁也听不懂，大海为有宄的话而哑掉。

筏头筏沿一时爬了许多黑的白的头颅。头颅像蚂蚁，筏像蚯蚓，蚯蚓甩不掉蚂蚁。

头颅是日军的头颅。一共有六十七颗不死的头颅。他们是搏杀不死的，是击杀不死的，是迷途的，是狡猾的逃脱的。日军知道他们的长官中村信雄已死；同时，他们的军事目标已然丧失，能不能活着逃离这片找不出旋涡纹理的死亡沼泽，他们甚至于没怎么考量了。他们志在必得，是痛痛的所谓的报仇雪耻，因为他们终于弄明白，这枚大大的耻辱的徽章，是一群女辈给她们叫做浮怪的大日本皇军戴上的，他们要不能踏过这群女辈的尸骸逃生，起码得同归于尽，因为今夜的事是不可以传出去的。他们算来是一队伤残，但他们感觉，这才破了人的局限，带了一点点邪魔的风致。他们中的兵王是三十七岁的大雄俊，大雄俊简直就像跟盐妇通了风报了信似的，他敢赌某时某时筏队必经某道缓水撤走，他是享受长官中村信雄的待遇，坐在两个人的肩头等待时机，要赌赢了，他逃生逃死就坐着离开海水；要赌输了，他要驮两个兵士赴生死。呐，他赢了。他们按约定沉，按约定浮。他们以大雄俊的一声大笑为号，同时动手。

盐妇和九凤为什么要等筏突然一倾才哇地叫起来呢？这是个与死相携的秘密。怵了？呆了？痴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从一惊惧惊，一叫惧叫，可知早些时见了头颅的饮了剑芒的人吓得多厉害，痛得多厉害。为什么不早一瞬时惊叫呢？永远猜不出了。

涿和关羽险些被贴筏猛刺的剑击着了，他们跳起来，不是躲，而是猛地一跃，入了水中。日军早作准备的是在筏上与牙营长、海佬、关羽和涿四个男的了断，没想到两个人跃入了水里，不是慌了乱蹿而是有板有眼地瞅空了跳，他们反而乱了，一散，有人就给夹住了脚根往下拽；一入了深渊，就被反夹了双臂一扭一扳，双臂都给废了。关羽和涿都不等人死就放手，他们沉沉浮浮就敢劈头照了剑芒喷水过来，抖剑的无论如何想不到人是逼剑芒窜过来的，伸缩未定，已不见了人影，眼睛还在找人影，腿已被拉住，手要抽剑去刺，水里却怎么也摆不对剑芒，嘎，双臂已经给绞了，脊梁骨受了一膝盖，双臂又给废了。关羽和涿沉浮几个回合就把原先瞄了筏头的六个日军收拾了，两人爬上筏头一看，糟了，几张筏头给割掉了绳子，散了队形。啸叫声里，日军已爬到了筏上。关羽弓了腰鼠窜过去，抱了两个刚上筏的日军倒到水里。涿看不清，只当关羽是滑了摔的，提篙过去，才看清了关羽的大脸盘仰着吐水，月光银水，剑芒和篙都一寒一寒的只是啸风，把不住是远近高低，涿狠命戳了几篙在白背白肚上，哗地也入了水。关羽见是涿也下水，心中有底了，又是一沉一浮地牵人绞了废掉胳膊，了断了四个日军，双双又爬回筏上。这时响了两枪，关羽和涿都知道是牙营长打的，两个人把篙往筏头窜，只听蛇尖啸道：“剑！”关羽摔了一跤，嘭地扳在筏上，当是腰脊梁给摔断了，打了个滚，一把剑恰好擦过臂肌头去，寒寒地刃了一口。关羽曲臂一摸，热血横流，关羽滚下筏去，半肚子挂着撕裤子包扎，他刚勒了一口，就听涿噢地一声仰倒了，砰地扳在筏上，滚入水里，关羽猛拍水到了涿的身边，涿已成了一条临死的蛇，涿的胸口、脊背和肚插了三柄剑，关羽不知怎么抱涿，涿吐着血水，他软了，可还记得关羽，涿说：“我先走了！”说了这么句平常话，把手一撑关羽的胸，打了个滚，沉入海中。关羽冷得颤了一下，听见筏头仰倒了哀叫得很惨的海佬，他又拍水过去，海佬一颈的黑浆，血呵！关羽又听见一声惨叫，是蛇。关羽放开一直抽搐的海佬，他要把个痛得在筏上打滚的蛇压住。压不住，蛇从筏的另一侧掉到了海里，关羽眼冒金星，但见筏上还有个人打滚，呜呜地叫，是牙营长！关羽跨了一条腿到期筏上把牙营长压住，原来牙营长的左臂给砍掉了，他是抱着左臂在挣扎。关羽撕牙营长的衣袖给牙营长捆断臂头，却给个空手的日军从后面跳上了脊背夹了他脖子，关羽嘎嘎笑道：“夹呀夹呀夹呀！”原来他的脖子比常人的腿粗，那副粗短的手怎么能夹死关羽？关羽只一扭脖子一侧肩就把骑他的人翻掉了，正要抽一下伤痛的左臂，没想到第二个日军又跳上了他的胸口。这时他猛听一声枪响，简直就跟打崩了他的脑壳一样，原来是牙营长打的枪，牙营长断了左臂头，居然右手没丢枪，这下是直抵了恶人的下巴打的一枪，关羽淋了一把血，猛醒过来，他跳将起来，抓了一条横篙，吓住了，筏上一半对一半是日军和盐妇，喊得凌乱，伤得悲惨，他的长篙都没落下的地方了。

蕉被一把抓住了小腿往水里拉，蕉很奇怪，浮怪的手里寒闪闪就抖着一柄剑，为什么没一剑抖了她，就拉她。蕉原先是仰着，这时候吓得趴了，她手抓着了篙，可来不及了，篙一时变成成百丈千丈，像长在筏上，再也抬不起来了。蕉是哗哗哗地往水里滑，她滑着滑着，怎么水就直拍着了身子呢？原来，她的衣裳让剑挑破了，挑掉了，她是光了身子，像条鱼，她听见浮怪嘎叽咕噜地哇哇啸笑，一面笑一面搔她，不抓她杀她就搔她。她恼羞成怒，缩了再缩了，瞅了个最长的黑白影子一缚，缚住了，她的双腿哗地伸了千丈万丈长，她的腿往水里长，一丈一丈地长，她把浮怪往水底里拖，浮怪原先肘很粗很硬，砰砰地撞她的脊梁骨，她的脊梁骨没断。在水里，她既不痛也不断，她比水还软，可这下子，她感觉她缚住了腰的浮怪也软了，不是软了是松了，不是松了是萎了，蕉遇着了三丈的黑暗，胶一样黑得严严实实。蕉知道这是从海面的第九层掉到了第七层，第九层月亮光光，第七层漆黑苍苍，这是斗命的地方。她光了身，她怎么扭都像鱼，浮怪下身是长长的乱乱的裤子，上身是粗粗的身膀，她可是怎么绞死他呢？她想不对，她是缚着，她一松，她一条小鱼就不是一条大鱼的对手了，她得往下拽，拽，拽，噢，胸闷了，这是九丈之深，欲生欲死，这是抉择。她没有选择，她往下拽，拽。这是十七丈之深，是生与死的第五层。她不知道自己是硬命还是软命，她只是拽，拽，她没有叫父亲母亲，她不求救，她只是拽。哗地，浮怪在她的怀里散了架，散了架就是要死了，脚下就是生死的第四层到第二层了，这可是死人撒手之前的一段生梦，她不能和浮怪的梦搅在一起，她急忙把手松了。一缩一伸，她蹿出了恶梦，真向上浮。蕉历了一次死劫，她冲出水面五尺，可她却落在了两个浮怪的蟹臂里，浮怪一擒就把她给擒住了，浮怪把她拉平了仰压在筏沿，浮怪嘎嘎地就把她的柔臂扳断了，她双肩一热，麻木了，她只记得一个浮怪哇哇地窜向前来，咬她抓她揉她吃她钻她扒她。她要咬，却在伸出牙齿去的时候嘎地给扭折了脖子，她变成了一张肉被子，挂在筏沿上，浮怪踢踏着她的肉被子，她的魂灵来不及逃散，一起被糟蹋了。她只记得要喊，要喊，可再也喊不出嗓子，她的喊声变成一条火蛇，火蛇就窝在胸间，她郁闷得要裂了，她裂了。这时，聋的悯听见了蕉的呼号，聋的悯听得明明白白，悯不再是个纤纤细细的小女子，悯成了又粗又壮的大丈夫，她只是一蹲一仰，她撑的是长筏的力气，她从浮怪的手里抽回了长篙，一转身，啪地敲在了贴筏抱着蕉的浮怪，那浮怪的脑瓢哗地开了花。她哇哇地叫着又高高地抬起了长篙，猛地一敲，敲着了把蕉的双臂反剪在筏沿上的浮怪的肩头，那浮怪一弹一缩，蛇一样绞住了篙，悯呀呀大叫着拉篙，可她脑勺重重地给击了一拳。她一扭，昏倒在筏上，筏一倾，她没声息地掉入了海里。悯的死没有痛苦，可悯的一生没有过欢乐。宄是哑巴，可宄见了这一切，宄是被一个浮怪骑了扒衣裳，宄的挣扎有多痛苦只有天才知道。宄让浮怪知道了她是哑巴，没想到浮怪听出她是哑巴，浮怪就更喜得发狂，宄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喊，浮怪一惊的时候宄光溜溜地一个打滚。宄滚下了筏沿，宄扑进水里，宄这是要救悯，宄既不懂水也忘了自己不懂水，宄也看不清悯究竟是往哪儿沉。她像从崖上跳了，她要顺着藤蔓往深溟里探看悯，可她被一个浮怪抱住了，出水了，她呕水，她大咳，她揪心地疼痛。可抱她的浮怪可乐坏了，乱颤乱抖着大笑，像传说的人熊逮着了人不像老虎一样撕了吃，先是又笑又耍，把人耍个半死了才慢慢地撕了吃。宄想着了，猛一抬头，她是哑巴，哑巴对天大笑可是比不是哑巴的听得更入心入肺，她一口咬着了一条热乎乎的舌头，咬住了，她发了吃奶年龄爱发的肉紧，她要咬断那舌头，没咬断，可拳头休想把她打掉。宄是被乱拳打死了，打破了脑门之后又被浮怪抓了腿摔在筏上，她的胸也裂了，可那样好，宄的魂灵散得飞快，宄要找寻的是悯！

大雄俊大喜过望，他让两个兵士拥上一张筏，站在那筏上，他的目色是一片死亡玫瑰。在沧海的银被子上，几道散乱的筏队上撕杀不已，但那是满有把握的胜局。“哟西！”大雄俊从三十七岁的壮士嗓门底里发了一声感慨道：“臭女人，臭女人的落花流水的！筏子，舟楫之初的我的大日本帝国的浪漫的！大海的，我的大丈夫的厅堂的！明月的，我的故乡的意思的！”可有人就拍拍大雄俊的腰根说：“我的日本的诸葛亮的！你的脚下有一坛美酒的！”大雄俊低头看，俯下身看，趴了看，那筏上已剥白了一个少女，像座泼了牛奶的卧佛，大雄俊一时承受不住胜利、月亮、大海、竹筏、女人和啧啧的赞叹之声的人伦的伴奏，他全身瘫软了，可他还忸怩道：“死的不要！”嘴中念着“死的不要！死的不要！”念的却是重重复复，而且愈念就愈急了，他胡乱解了胸上的层层叠叠，趴了下去，他感觉不是筏在海上沉沉浮浮，乃是他在尤物上沉沉浮浮，他贴了女人的月亮光光的脸盘，喘得急了，唏唏道：“呼吸的急的！”他没头没脑说这话的时候猛地给戳了一曲指头在左眼上，精准，凶狠，大雄俊正弄不明白原先那柔软的枝条是在身下的，可这下子怎么劈空弹上来铁画银勾的一曲指，噢，眼冒金星之后，左眼空了！大雄俊痛得抱了眼打滚，旁人一时弄不明白他这是哪儿出了大故障，三下五除二把他给压了大声质问：“什么？什么？”大雄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痛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弄了半天，旁人才清楚大雄俊这是给不死的女人给戳暴了左眼。那女人弹起来要跳海呢，给抓了扭了拳脚交击了，死了，死了却更软了更见出风流万种了，大雄俊给嗖嗖地包扎了，包扎了却更痛了，更恨了。大雄俊抱了软绵绵的静物给狠狠咬了三口，他还咬，把牙勾勾在了筋缝里，一抬头，把副筋骨皮肉带了起来，自己吓了一跳，他像狗咬急了猛甩一阵脑袋，甩脱了，把那软物举得天高，狠狠地咒，狠狠地骂，咒得太阴了，骂得太劣了，连他的同类也没听懂。只知道那大意是，沧海是天神的！难道沧海是你们家的？嗯？难道沧海是你们家的？嗯？女人就是男人的鞍子！难道女人要当皇上？嗯？难道女人要当皇上？天下将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你瞎眼了吗？嗯？你瞎眼了吗？同类们听了这意思，大概觉得得太有意思了，虽说大雄俊是瞎了一眼，可死人不是瞎了一双么！大雄俊从天问到海，他们都很佩服，难怪大雄俊料事如神！他们很敬佩大雄俊，哇哇地大笑，弄得满天满海的都是银白的牙齿。

凤是最早看到筏沿爬浮怪的，凤是吓瘫痪了，瘫痪的是舌头和胸口，她寒寒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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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向海的深处

就在大雄俊抱着裸尸又摇又骂的时辰，瞎了右眼的觋就一头仰在筏底，她没气力在水底换气，她求筏在一倾一斜离水一尺一寸的当儿换一口气，再换一口气，她唯剩独眼，但独眼之独特乃在于集中，一集中，一寸一丝的波光人影，她都能明察秋毫。觋隐隐约约见个浮怪在咒尸，尸已是尸，他仍在咒，他咒什么呀，叽哩呱啦的，他咒什么她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知道，她知道他该死，该死三遍。她一寸一寸地挪手中的鱼叉，她相准了，静一口气；再相准了，把那鱼叉安了一道缝口，她逆水折身，咬牙切齿，手越是颤越是捉得紧了，越是捉得紧了越是颤了。啾地一声，她把鱼叉顶破了大雄俊的喉咙，不偏不倚，叉着了喉咙。那大雄俊像咽了一枚酸梨，梨大于喉，可咽下去了。他的猪眼吊了出来，舌花绽放，这天地不是明晃晃地亮么，黑了，黑了又亮了，是金星闪耀，是他喷了一道碧血，碧血喷了一红狸长尾。觋眼见那浮怪抱了脖子嗷嗷叫，是要从筏上把自己拔起来，谁能把自己从筏上拔起来？浮怪这是拜天拜地的模样，觋想不对呀，浮怪该拜裸尸，觋心里叫道：“姊妹，先走一丈！就一丈，先走吧姊妹！”她这么唠叨了一句，膝头顶了筏底，猛一抽鱼叉柄，浮怪真的给裸尸叩了一个响头。

蛇在海上尖啸“长官——长官——”她为什么一浮水就这么啸呢？回头还是那句俗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日军死了最后一名长官同时丢了军事目标，剩下的只有仇恨和报仇了。女人呢，九凤是招魂的，这下子魂也飞了，魄也散了，在肉体的伤残之痛里，她们只须把仇恨像耕耘纺织一样细细地耙，细细地纺就是了。盐妇是铲盐挑盐的，她们来救姊妹，可不但姊妹尸骸入海，活人也遭了剑遭了拳遭了毒手，她们只须把仇恨当盐铲了，把仇尸当盐担了就是了。只有牙营长知道，蛇不再是盐妇的海巫了，蛇已经变成了军人，蛇是如此渴望一声枪响，枪是雷的碎块，一声枪响等于一声惊雷，蛇是盼望一声惊雷。可牙营长呵了两声，没呵得出一口气。蛇大尖啸“长官——打枪！长官——打枪——”关羽听见了，也听明白了，他猛地扑到筏上摇牙营长，牙营长喘得一声长一声短的，他是趴着，他把手中的短枪嘎嘎敲在筏上，这意思是子弹没了。人呵，一时说的是一副骨，一时说的是一口气，一时说的是一盘血，可关羽就认清了，对于牙营长，人就是一支枪，枪要有弹，没有了弹就等于没了枪，没了枪就等于没了命。牙营长不是早就断了一臂吗，血也止了，气也缓了，可这时他就因为没了子弹，他的心里虚了寒了。关羽怆然，他喘得心口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只听牙营长鬼嘘嘘说：“关羽，帮蛇把筏串起来！把筏串起来！”关羽不明白，筏上鬼多人少，可怎么还能把筏串起来。但关羽突然明白了，把筏串起来就是赢，筏散了就是输，他大声喊道：“蛇！是要把筏串起来吗？”蛇远远听见关羽的叫声，高兴得窜了五尺高，应道：“对！把筏串起来！把筏串起来！”关羽接了蛇的话冲天大喊：“把筏串起来！把筏串起来！”他跳到了筏上，抓了一根篙，扔了，再抓一根篙，扔了，再抓一根，好，够细够沉，他跪着，一面瞄看一面劈打，他跪着挪着打着，他怨自己道：“亏你还是半个海人哩！海是盐妇的天！筏是盐妇的旗！”他跪着挪着打着，心中喊道：“亏你还是半个海人哩！海是盐妇的天！筏是盐妇的旗！”他打得解气，头颅是经不住篙的，脖子是经不住篙的，臂腰又哪能经得住篙噢，他跪着挪着打着，心中喊道：“亏你还是半个海人哩！海是盐妇的天！筏是盐妇的旗！”

海给喊裂了，从裂缝里冒出许多的盐妇。筏给喊得颤了，从颤的筏上跳起来许多的盐妇。所有的盐妇都抓着了篙，筏上没有的，窜到海里，冲那篙影窜过去把篙捉在手中，手中有了篙，盐妇才是盐妇，篙比剑长，篙比剑沉。盐妇重新发现了自己，盐妇发现了筏，盐妇发现了散的筏又归笼了，接上了，有人在拉筏的时候给剑砍断，嗷地叫一声就仰了，有人在拴筏的时候让剑给砍断，有人叫出声，有人叫不出声，她们拉筏死，她们拴筏死，可筏给串起来了。筏上有了盐妇的影子。盐妇的影子一一战胜浮怪的影子。三个，七个，十二个，二十五……有多少浮怪是不重要的，有多少盐妇才是重要的，盐妇像鬼，一一从空朦里站到了筏上，饱泽了海水的篙变成了响的风。

凤是最早看到筏沿爬浮怪的，凤吓瘫痪了，瘫痪的是舌头和胸口，她咬不动一口气。她的牙齿是吓冻僵了。她让浮怪扑了扒了糟蹋了。凤溅掉了泪把眼给泼瞎了，她昏天黑水地哭道：“不要踩我！我怀里有仔仔呀！不要踩我！我怀里有仔仔呀！”她听出了一片朗朗的笑声，这笑声邪了，像看巫公戏一样讪笑呵。畜生！凤不叫了，凤挣扎着要抓住满身上乱抓乱扒的仇人，没抓着，她打了一个滚滚下到了水里，她顾不得喘一口气就往水里沉，可她没沉下去，她给缠住了，是缠住了左小腿，那是一只铁钳子手腕，夹住了就夹住了。她呛了水，辣到了脑门上，她大咳不止，她拼了命劈水，浮了沉了就是挣不脱那铁钳手腕，她被一只老粗老长的臂打了，是横的打竖了打，那可是没命的打，是往死里打。凤破裂了，不知是脑壳还是肚子，砰地破裂了，人竟然像雷一样凭空炸裂了。火光电闪里她在喊什么呀，喊不要打不要打？喊我肚子里有仔仔？喊什么呀，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呵，一片浑沌，她的话浮怪听不懂，浮怪的话她就听懂了么？她哭，他们笑，他们笑，她哭，不，她笑，他们哭，他们哭，她笑，她干嘛不笑呢，他们多蠢噢，说了多少遍我肚子里有仔仔，他们没听懂，可他们砰砰地弹她的肚子像弹鼓一样，他们就不知道她不是姑娘了，他们不知道，他们是猪，猪饱了猪就胀肚子，或者他们听懂了，他们顾不得了，不分母亲姐妹的猪呵也不分孕育分娩的猪呵！凤忍不住撒裂之痛，她全扭曲了，她只是感觉一拳一拳发狠地擂在她身上，击在硬的地方，硬的地方碎了裂了；击在软的地方，软的地方破了碎了。她隐隐觉得有一条滑滑软软的带子横亘在她的唇齿边上，她伸出了舌尖舔一下，腥的，她吓得晕眩，晕眩却是明晃晃的。她遥遥远远地想起来了，这是她的柔肠，她的结了果实的柔肠，她的结了果实的柔肠像云絮一样缠到了树梢，她的一整棵心灵的树全给那云絮笼罩了。她一时慈悲如佛，她祷告说，别拉我的肠，别拉我的肠，我的肠长了果实，我的果实是一个仔仔，别拉，别拉，但没用，她好像是仰见了，那树梢的云絮让风的手牵走了，长长地淡淡地牵着走。凤更是遥遥远远地想起来了，她想起了她曾敲击仇人的头颅，这时辰，是那些伤了头颅的仇人来报复了。她为此感到一片的辛酸，她说，当初我站在筏上，手里有篙，我敲你们的头颅，我手下留情，是震了手，可我没敲破，我要敲破了，你们的脑壳就进水了，我敲你们的脖颈，我手下留情，是震了手，要我没敲断，我要敲断了，你们就扭不过海流了，你们没沉，你们该游回你们的老家，你们为什么来要我的命？你们想要我人命，可你们怎么破我的肚子？你们怎么能牵走我的肠子？她都听见自己的话可怜了，可那些奇形怪状的头颅却嘎嘎大笑起来。

凤是听不见他们笑了，听见也听不懂，但凤看得明白，他们笑歪了，像晒扭了的油茶果壳，唇齿全扭歪了，扭反了。凤惟有逃逸，可她总逃不出去，她逃出去的是她的身，她逃不出去她的魂，她是给炸碎了呀，她怎么还能逃呢？但这不是逃了吗，她渐渐迷糊，她是牵了一条竹篙，长长的竹篙，不，竹篙怎么会软软的滑滑的呢？她是牵着了肠子，隐隐约约地回忆起来，这是肠子，她与母亲的，她与孕育的，这可是藤蔓，拔了就枯萎了，这不是深山里的僧所背的神秘之颧，那神秘之颧是可以远离尘世的，肠子不能，离人也不能，肠子是命，掐断了命也就断了。她念着了，现在，她在肠子的一头，而她的隐秘的仔仔在另一头，她再也不能动了。她咒道：“别拉我呀！”她又咒道：“我怀了仔仔呀！”她又咒道：“我的仔仔都出来了！不是生出来是让你们给挖出来了！”但浮怪紧追不舍，像梦魇里的追踪，你陷得越深重，那追抓的就更近，这梦越来越郁闷了，她不知道她的哪一部分在哪里，更不知道她活着的是哪一部分。天呐，沧海是如此的深旷，绝望是如此的深旷。有一絮声音惊呼道：“你掉生死的第五层了！你再浮上来，那是死尸了，死尸将再次沉没，那要掉到第一层了！骨骸沉静的深溟是第一层，在那儿，一生一世完全了断，千回百转冷若冰霜，它代表安宁！可你怎么能安宁？”可凤知道自己是一头栽了，没错，她是凤，可凤的翅折了，现在，是凤的喙在衔着自己的命告辞了她眷爱的苍穹，而命怎么可以衔在喙中？命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剪裁着。

蛇渴望一声枪响，但没有。这沧海的杀气只须一星火就点着了，呵，旱天有雷，月夜也有雷的，雷霆万钧呵，劈头盖脑吧！这是蛇的命在吆喝着，尽管她知道雷鞭电火是海神的暴戾，她短暂的一生便是敬畏海神的暴戾，她的使命就是要让盐妇甩了肝甩了肺地怕海神的暴戾。她们敬海神，拜海神，祭海神，供海神，可这一夜，海神在妖岬的被底里酣睡，海神让敬他的盐妇遭玷污，海神让拜他的盐妇遭践踏，海神让祭他的盐妇饮寒剑，海神让供他的盐妇呛海水。“长官！打枪呀！”蛇呼吁道：“长官！打枪呀！”蛇哪会想到枪是击打浮怪的呢，蛇只是想，一枪把海神打醒！蛇委迤着剪水来到了筏头，蛇惊见长官是趴着呻吟，她趴筏要拉一拉长官，可长官的呻吟断了，牙齿咬得嘎嘎响，接着还是呻吟。蛇看清了，长官是断了左臂，包扎了一大团，可手臂不要粗，手臂要长呵！蛇趴在筏沿，蛇才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喘得厉害，她竟然抬不住自己的头颅，软了，啪地把头趴在筏上。狸从三丈之外窜了过来，鲑从五丈之外窜过来，她们左右扶着蛇的双臂叫道：“蛇！我们得把你救出去！”救出去？蛇大吃一惊，她喘一大口气，说道：“我命要沉了。别管我！”她这么说，狸和鲑急得要哭了，鲑说：“蛇，我们死得，你死不得！”死？蛇大吃一惊，她惊醒了。她侧过身叫道：“快割一张筏！狸！鲑！你们两个，快把长官送到岬岸！要轻！要快！官军！带官军来！”狸和鲑都听得明白，可她们都哭了。她们哭了，可她们还是割了筏，把个哇呀乱叫的牙营长扶到筏上，划出缓流。救走长官，蛇略略松了口气，可一口气又塞住了胸穴。她急惶往筏尾游，她大叫：“来两个！来两个！”她想起的是海佬和穆圆圆一老一少一男一女无端端夸下的海口，一个应承要把穆圆圆送上过海的海轮，一个应承敲浮一个日军的脑壳赏五个光洋，现在海佬死了，盐妇也算海人，海人不可以夸下海口却让客人溺死沧海！蛇惊叫：“穆圆圆！穆圆圆！”穆圆圆当时挨了一剑在小腿上，幸好关羽一横篙把爬筏的浮怪给扫折了腰，这时她裹着伤，盎奋如火，又听蛇这亲昵的吆喝，浪笑道：“蛇！我没事！”蛇是隐隐听到了，很是欣慰。蛇瞬息想到了鹞，她心中一沉，九凤！活的伤的九凤，一定要救走！“鹞！鹞！”蛇惊叫道：“鹞！鹞！”蛇一阵慌乱，她想起了鹞是奄奄一息了呵！“九凤！九凤！”她这么呼喊，心里舒畅，她更大声地呼喊：“九凤！九凤！”她这么喊的时候，人也轻了，她冲了半截身子到筏上，两个浮怪在缚杀癞，癞是横了一条长篙被两头压了，自己仰在篙下挣扎不已。癞也是怕滑筏才把左小腿绑在筏梁上，这下子收不了腿，腰无力，臂无力，何况两个浮怪同时从筏的两侧爬了上来缚杀她。蛇瞅准了浮怪的一只脚板猛一夹一扭，把浮怪扳瘫了，盐妇天性能扭水中的怪兽，扭一只手指牵动全副的筋骨，扭一只脚扳全身就得蜷缩饶命，蛇把浮怪的一条腿给扳错了筋骨，夺过一头篙就是拉，另一个浮怪发现了蛇，黑白一晃扑了过来。蛇是半身还在水里，只一缩，把浮怪偏入了水中。

蛇就势一沉，追到了浮怪的蛙腿，逮住了，又是一圈猛扭。蛇知道折了腿的人不是抽搐沉了也要疯了窜去，她浮水回到筏沿，发现筏头有个高明的浮怪趴筏举篙在击打，那正是癞，癞刚爬起来半截身，给击打蔫了，这时一片光亮。是鹞，是鹞手把弯刀在头顶乱晃，浮怪见了弯刀，吓倒三尺，把长篙举得高高，嗖地击打，打着了，很闷的声音，可长篙再也抬不起来，长篙被弯刀劈中了，弯刀夹在裂篙缝里，浮怪一头抬不动，滑了水，借筏沿抬篙，长篙在筏顶张了弯弯的一弧大弓。蛇忍不住一阵晕眩，偏瘫了仰倒，她快把一副眼睛瞪出来了，但见黑白一只长臂抓那弯刀不放，鹞这是吊着一张长长的大弓呵！蛇一阵痉挛，山里人的神在天上，鹞是九凤的凤凰之头，鹞这是用她的长喙刁住了长篙之头，深深地向下引，引出了一张巨弓，鹞这是向苍天引的一张绝杀之弓！鹞的愤怒就直指苍天！蛇咬破舌头，她不明白她伤了什么地方，是怎么伤的，将怎么死，可她明白，不是浮怪伤了她，是海神伤了她，可她怎么不能像鹞，把愤怒直直地指向神，她向哪儿借得一张大弓，也像鹞，痛痛地射神！蛇的心里一热，她从麻木里清醒过来，清醒是一种痛，她感觉脊梁骨被一只蟹螯咬着了，寒寒热热地齿着，她在不可抗拒的海流里拯救自己，是她的纤指曲着弯着摸到了寒冷的剑刃，噢，原来左腰上饮着一柄剑！她为此心神一冷，指指爪爪全为这一惊冻僵了。她浮到水面的时候听见有姊妹叫她，那绝望的呼唤像一把残霜撒在了她的心上。是奄奄一息的姊妹在呼唤她，是怒火中烧的姊妹在呼唤她，是斗命斗到天昏地暗的姊妹在呼唤她，她是蛇，是海神抛向盐村的一道影子，可她没能积下阴功，她把姊妹们领到了妖岬，这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所有的命，像蕉冠吐花一样清奇的命，像海狸一样调皮的命，像盐一样有福的命，像珊瑚一样孤傲的命，全都饮了死亡的诱饵，把痛苦吞咽得越深，死亡的阴影就埋得越深。蛇无比羞愧，她恼羞成怒，像墨鱼吐出的一朵毒的花团，她浮在海面，不再有爱。是三个她再也认不出的姊妹闻声过来挽扶她，当她们摸着了她饮得很深的不复能拔出的剑，她们只能哇地大哭，可是，哭在海浪里只是一勺水，她没能听见什么，她冷冷地把她们弹开，说：“别管我！别管我！”但姊妹们怎么能不管蛇呢，每个人都惧怕死，但挽扶着蛇，每个人都愿替蛇去死，她们又急又慌，只是抱得越来越紧，哭泣得越来越乱。蛇似乎听到了海神的声音，对，是海神在叫唤她呢，终于听见了海神！蛇拼尽全力把姊妹们弹开，说：“别管我！别管我！”

但她喘了一口气，明白了，她要说得明白，否则姊妹们会跟她同归于尽，她不能。她说：“把我推给浮怪！”姊妹们听清了话，可不明白这是什么话！蛇又说：“我要让浮怪把我身上的剑拔掉！”她说：“是浮怪把剑插在我身上，我要叫他们用他们的肠子把他们的剑柄绞了，我要他们用命来拔他们的剑！”姊妹们全听糊涂了，姊妹们是被扑上来横竖乱劈的两个浮怪冲散的，而蛇早就等着此刻的光临，她轻轻一沉，她的指爪像蟹的螯，轻轻地钳住了一只浮怪的脚板，她夹着了任谁也别想挣脱了。她是钳着了一个仇人，心里才清醒了，她念着要请仇人把剑拔掉的事，她只是轻轻地扳断了那只给往下猛拉的腿，像折失眠的长夜里把枕头折在怀间一样把那很粗的腿给折了抱住。断腿人先是一阵踢蹬，踢不动了，歇了，慢慢摸到了利刃，摸到了剑，摸到了剑柄，赤手空拳的仇人大喜过望，他终于找到了堪可一击的武器了，他用肘压了像蛇一样缠他的浑圆身子，一手抓了剑柄，曲了弯了，猛地一拔，呛了一口水，头晕脑涨，浮怪歇了一口气，慢慢缓过一口气，咬破嘴唇，哈的一声暗叫，把剑略略一扭，拔出了，正要回肘一扣，把剑再次插入那身子，可撑不动了，弯了，曲了，给扳转了。等身一松，那身子不见了，剩下的是致命的疼痛，他剑也把不住了，抽搐不止，一面呛水一面下沉。而闪到了三丈之外的蛇也魂飞魄散了，起初她还能模模糊糊念着她是肩在下，腿在上，慢慢的，她浑然而忘了，她只觉得腰背一阵的寒冷，她是饮进了一只很冷却很香的饵，她知道那是海神的饵，她没有了疼痛，她说：“来了！我来了！”她说这话是进在生与死的第五层，第五层是十七丈之深，人坠到十七丈，有软命有硬命，软命手脚软了，口寒了，硬命的手抽搐，唇舌苦，冥冥里咬着命根返老还童，号叫父母，父母应了，头朝上摆，父母不应，头朝下摆，越浮越浅，越沉越深。但对于蛇，都一样，她的父母就是海神，海神就是她的父母。

瘿在一张孤筏上狂呼。瘿隐隐约约听到她的七个姐姐在一片森林里这里那里地叫唤她，她不知道这是近在三丈之近的鹞在叫她，鹞是叫她别嚷嚷，满海是浮怪呵，嚷嚷可是招致死亡呵！可瘿却听成是她的七位姐姐在叫喊：“瘿！你在哪呀？瘿！你在哪呀？”于是她就应道：“柚！我是瘿呀！樱！我是瘿呀！栅！我是瘿呀！栉！我是瘿呀！枯！我是瘿呀！楣！我是瘿呀！槎！我是瘿呀！”瘿可奇怪了，森林怎么会眨眼之间全烧焦了呢？再也没有了树，再也没有了藤，再也没有了羊肠小道，再也没有了寺庙和守苞谷地的棚，天呐，栈道能烧了不成？悬崖能烧了不成？是哪个寨的樵夫在扔大棵大棵的柴柱呢？水桶粗的柴柱，水缸粗的柴柱，咕咚咕咚地响，像三月的雷，贴在榄果树的疙瘩上炸响。崖壁震裂了许多道缝，崖壁也摇晃了，只是崖壁没塌陷。枭寨只知道瘿是个疯子，她总是从这寨到那寨地走，从这个姐姐家到那个姐姐家，枭寒人可不知道，瘿总是在山梁上驻了很久很久，瘿可是对急急惶惶从崖口腾出的云絮有着若干的预设与畅想，有时候天庭晦暗，瘿就念着白马一样的云披了金鞍之后就腾烈如火，千匹万匹地挤撞成一扎，像苞谷串卷了一团火，黑的红的青的黄的缨络纷纭，千匹万匹烈马一时变成了一匹苍苍狂狂的盘树火蛇，哗的一声就遁到山背里去了。瘿就冒雨恭候那火蛇听了雷淋了雨之后会回过头来，不回，好呵，不回，不信不回，瘿就蜷缩在石岬里等吧，哈，乖乖地出来了！什么呀？彩虹王子！在绝崖的弓弦上看到的彩虹王子足有十七丈，彩虹王子饮的露水就像老道公饮酒，眯缝了眼，气也不喘了，呵呵地饮，唏嘘着叹息，这阵子，原来躲不是地方的鸟就改投树冠或改投藤篷，一嘟啦一嘟啦地黑出来，白了去，有时候是公鸡大的一只，有时候是一把芝麻的粉细。野羊和戴着一头金钗的梅花鹿从栈道上流下深涧里去，一点声息没有，倒是崖头的风哗地拍得那藤蔓和碎叶嚷嚷起来。彩虹王子贴天风竖着一峰柔软的脊背，像芦花落在红叶里，湿润了就留着，风一吹就不见了。瘿考量了很久，想过那是彩虹王子猎得的猛兽皮子，但不像，午前和午后出的条纹就不一样了，前是冷的在上，暖的在下，午后是暖的在上，冷的在下，那是会变的，像山涧里的怪，幽幽地变。瘿决计凑近一些探看，彩虹王子鬼精得很，不声不响就挪了，瘿瞅最熟悉的栈道往上追，彩虹王子一呼溜就滑过山梁了，一爪勾在崖上的虺树根上，瘿往下追呢，彩虹王子一呼溜就上了巨树的冠顶。最可笑是枭寨的人没一个懂得彩虹王子在天上号了什么鸟道，更不知道彩虹王子是饮露水的。到了腊月，悬得最高的泉带和很闹的瀑布全都断了，枭寨人就得挑了水桶下九百二十三级石梯到鹅潭担水。瘿就怀了她的秘密到了彩虹王子的鸟道去会彩虹王子，当然，说出来人也不信，而且骇怕。彩虹王子变成蛇了，大大的南蛇，大南蛇趴在崖角上吊了一对杯大的变色眼，吐出三寸长的舌信轻轻地摆，轻轻地摆。那些话，瘿是看不明白，可一听就听明白了，那意思跟风的甜言蜜语近似。瘿就闭了眼，轻轻躺下，南蛇吵吵地碾过崖槽和虺树根来了，南蛇心跳得厉害，这个瘿听得明白，南蛇将瘿轻轻地抱了裹了带到寿岁一千的古榕树洞里，瘿觉得卖兽皮换了银洋抽大烟的麋老汉说的是对的，人到了云端上，松松软软的，云雨起来，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舒服呢。瘿是守着闭眼的咒语的，但有好几次就乐得要睁了眼了，没睁，直到云淡风清。瘿知道南蛇已经走远了，瘿就睁开眼了，有时候她的衣裳是乱的，破了，烂了，碎了，有时候衣裳可一点也没乱，只是湿了，有些腥，像过年过节杀猪宰羊一样的腥。

每次瘿回家，家人总要问瘿上哪了？瘿说她去会彩虹王子了。家人听了总是皱眉头，寨里人听了总是掩嘴笑，他们说：“倒像是给南蛇捣了哩！”哈！瘿就不告诉他们，南蛇就是彩虹王子，这是她唯一的秘密——瘿每到痴心妄想起来，在一瞬之前发生的事也就记成了另一个模样了。譬如她突然想起了天黑时节被海盗缠了裹了扛进石洞里糟蹋，特别恶心，她现在想明白了那是装扮成人的怪，与那装扮成南蛇的彩虹王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现在，许多许多的浮怪又扮成人了，这些怪人时隐时现，把整座森林全占了，她现在是站在一张竹床上，这竹床是从竹楼上摔到了树冠上，没散架，可是摇了摆了。瘿听不见她的七位姐姐的回声，却听见了鹞的召唤，她扭头一看，是连着竹床的鹞躺着招手，鹞快死了，手臂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可为什么还那么急得摇呀招呀，呵！瘿大吃一惊，一头滚光溜亮的怪在扒癞！癞可是瘿的救命恩人，每次瘿去会彩虹王子回来，鼻青脸肿也罢了，有时候腰和腿也像给扭了一样肿得青了黑了，癞总是陪着瘿，在竹床上按摩她，一掌一掌地压着碾着，碾得她发烫，碾到她睡着。好哇，癞这下子受难了！瘿窜了上去就是一弯刀，是砍在那巨怪的细细的短短的脖子上，嘎！没断，可筋骨是断了，瘿给喷了一脸的血，她吐了，叫道：“癞！癞！我是瘿呀！”瘿这么叫，不是癞应她，倒是一柄剑应了她，嗖地插入她的脊梁，瘿扭摆了一下，倒到长风或者摇晃不止的树冠上，她死了，死得很凉爽，像坠崖时候挂了一角竹尖。竹尖像一只怪禽，在她胸前啾地一叫，却从她脊梁背钻去了。她从胸而背，透了一声怪禽之鸣，怪禽之鸣不绝如缕，呵，一只怪禽把一个冬天的寒冷衔到了她的心灵。

月色之帘败絮如棉，擦拭在沧海的额上，满是污血的腥浆。

关羽惊听雁的绝望之呼，耳鼓嗡地散了。他想这人世间怎么只一眨眼的工夫就沉掉了呀？没有了！空有涛头的破筏！因为有筏，所以关羽更觉得这沧海绝了人缘了。因为有雁的绝叫，所以关羽更觉得这人间断了魂魄了。关羽劈波斩浪，箭射往雁的绝望之声，雁的声音早就断了，剩下的是沧海的一排银梯，还有几架独弦琴一样的竹筏。关羽不近了则罢，近了，关羽也让月轮的灯笼熏了一鼻孔的青烟，瞧，两个老大不小全裸的日军把个薄薄的窄窄的雁给剥光了架在筏上，呜哇哇呜哇哇乐得癫狂，他们之是要干什么呀，这是要烤乳猪吗？这是要剖青蛙吗？这是在仰吃野葡萄串吗？这是在剖一棵蕉树心吗？噢，畜生！畜生都知道这是个窄窄的薄薄的雁已经死了，给打死的，给吓死的，都一样，死了，可畜生居然想到哇哇地戏叫着叫两人把雁的双腿撕开，一人举了竹篙捅雁的下身！——这不是土司老爷家的戏台，可这是海神老爷的戏台么？三个老大不小日军在第一张横筏上虐杀雁，一个伤躺的日军在第二张横筏上惊看着他的同类在糟蹋着雁，而关羽夹沉浮在两筏的棺穴中间！关羽操了一柄鱼叉顺了波光瞅那趴着雁的下身的后脑勺……可关羽的身给雷鞭抽了一爪似的僵了，为什么？他听了一声撕破苍天的啼叫，这可是平生没有领教过的啼叫。关羽是怎样的屠夫呵，他是屠蛇的屠夫呵，他比蛇的眼尖，比蛇的七寸快，比蛇牙冷，比蛇毒阴。他曾绞了扭了灭了多少仇人呵，可他却让这呼天抢地的一声啼叫惊住了。那是个男嗓，是个小子嗓，那小子只学了用枪刀杀人，那小子没见过用竹篙捅女人下身的杀戮格式，那以打仗杀人为天职的小子殊也不忍，那声叫破沧海撕裂人间的“不——”是人皆听是人皆懂。

关羽是海人，关羽是屠蛇者，关羽是水牢的蛟龙，可关羽却被这人间的最后一声啼叫惊得怵了，他也就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他手中的鱼叉没掷出去，趴在那小子筏沿的最后一个冷血日军的剑却掷了过来，关羽的右膀一寒，那可是一只跳甲虫的冷冷一弹，他的右膀着起了冷火，他的右脑穴蹿了焦烟。他的手又犹豫了一下，是掷额前的趴雁的日军的脑勺还是回过头，把掷剑杀他的仇人给做了？关羽晕了，他还是往前掷了鱼叉，那狂癫癫的头颅沉了，那一对左右拉扒雁的日军慌了，关羽带了一墙的水扑在他们身上，他们还没看清水中的蛟龙，一个的颈脖给拎了起来，猛地一砸在筏沿上，脑浆迸散，一个钻了水，被关羽追着了一只小腿，可关羽再也没能轻轻地脆脆地扳断一只小腿，他没扳断仇人的腿，反让仇人给踢了，踢在下巴上，他眼冒金星，一时天昏地暗，他沉了一丈水，摸到了右膀上的剑，剑插在他的筋与骨之间，剑的湿冷的火攻着了他的心头，他能听见自己的肠子也在抖，他不能拔下自己身上的剑，他突然蹿出水面，那踢他的日军刚好趴在筏沿，关羽再次沉水。这回他逮着了一只小腿的瞬间就不再作扳断的妄想了，他笨作一头牛，只是沉，沉，等那日军抱着了他的头，他一颤，咬着了一只手腕，他是鳅，他滴溜了一个左弧旋，他把那断了臂的人给放了，他要找的是那位把剑掷了插到他右膀上的人，他找着了，他就能在液体与精神的浑浊中逮着仇人的小腿，可这是个冷血动物，他不是漏了小腿而是放出小腿，他是把小腿当做诱饵，是关羽吃着了诱饵，他一弹，把关羽给弹了个大圈。关羽旋圈的当儿，他又进了两脚，一脚踏空了，一脚恰好踏在关羽的脊梁上。关羽感觉是从恶梦里摔进了绝崖，他没能从恶梦里惊醒，他的腰脊梁不敌崖梁，他腰断了，他右膀裂了，他现在倒是把着了剑柄，可他再也提不起一根稻草，他让沉重的剑引着他下沉。很好，仇人来了，仇人抱了他，仇人没想到剑吧，剑正好抵在仇人的肚里。关羽不是捅而是拉，他捅是没力了，可拉出了力气，那是复仇的弓，是死神帮他把复仇之弓拉满了，他要射了，要射了，可他射不出。很奇怪，是仇人自己用力在饮剑，饮着饮着，仇人醉了吧，仇人去了，关羽浮出海面，他的眼变成了乌龟眼，他看得很近很近。筏不是筏了，筏是一条栈道，泻满了银水的栈道，雁也变成了一只窄窄的薄薄的银鸟，银鸟饮了箭，银鸟仆在栈道上，银鸟倒是做着戴箭飞翔的白日梦，扑楞扑楞地拍着她的已然凋尽了羽毛的翅骨。关羽剧痛，并不知道那疼痛的阴湿之火是烧了脊梁还是烧了肺腑，关羽有些醉了，关羽趴那筏大声大气地喘，他那当然不知道那伤而未死的日军还能回到他背后的筏上，关羽也不知道是那位啼呼着使他延误了复仇良机的小子帮那伤兵拔了剑，关羽更不知道那伤兵又从小子的手里拿了剑来掷他，本是致命的一掷，可掷偏了，落水无声。呵，关羽又怎么知道，鱼叉是永不沉没的鹭，鱼叉是钢铁，可鱼叉柄是竹，鱼叉癫着癫着在水中翘起一杆丧旗，伤兵发现了，呜哇哇喜极而泣，伤兵投了水，拼了死力把鱼叉捉到了手中……

关羽但觉一冷。

关羽是被九尺鱼叉穿透了脊梁骨而肺腑而前胸而锁在半寸厚的楠竹筏上而薄薄地吻着不忍的沧海。他像被天风猛地劈掉了全身羽毛的乌鸦，头一回当然也是最后一回感到了隐晦的奇寒，他的哀吟汩汩地放暖，但终于，他再也没能撕裂宿命的冬季，他再也没能憋住一部灵魂，他把灵魂寄给了悄然倒立的沧海，天呐。

弥天大夜的磔刑呵。

月亮为之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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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兄弟

在命运的草灰蛇线里，蒙县长终于痴迷，或者说，他把单筒望远镜架在轿窗上，什么都看到了，却什么也辨不清；什么都听到了，却什么也辨不明。这一夜，雨落得如此之苦，自不可及的苍穹摩顶而不可即的妖岬之谜，不见青丝黑发，但见银梳乱翻。蒙县长倏忽怀念起他的少年，独赏李贺的少年，当初他不以为天下古今有再出李贺之上的诗魂。唉，他早已不吟诗喽，可这废了的一生不可谓不诡谲，再吟诗，他还吟李贺，今夜此时，天地独为李贺招魂。蒙县长顽童时光略略弄箫，少年时光略略抚琴，可自从骑了马，就不再当箫啦琴啦是一回事了。有一次随蒙老爷到北海饮一位同年的喜酒，那主喜欢海人的独弦琴，他听了心里直颤，他惊见老爷泪流不止，也煞是伤怀。回家的路上，他问老爷为什么不在琴房里也请个独弦琴师弹独弦琴呢？老爷歔欷道：“那是丧葬的乐品。哀音太浸淫得太深了，那是海人的怨恚，生生摸拟雷霆震怒，生生载记海难幽灵，一气只是悲音，终非正调。”他不敢再问，唢呐不是吹了葬礼又吹婚礼么？铜铃不是砸了葬礼又砸婚礼么？道公不是禳灾又祈福么？巫婆不是咒邪又喃神么？老爷平日把北海老爷夸的海神世范，北海老爷分明就上独弦琴在喜宴上，说是哀音，那不是咒老辈同年么？老爷见他戚戚然，想岔了，说：“我的宏儿，诲淫诲盗书里你舍《小五义》啦《水浒》啦，可你读了《石头记》，我看出来，你是癫近了那贾宝玉的痴劲了。听先生说，你背全了李长吉，了得！知道李长吉为什么殒命少小？尽犯一些幽玄心，噢，你世伯是稽考唐代三李的，他就认定李长吉善丝弦，他喜的是箜篌，后人不知《李凭箜篌引》是夸李凭，岂知却是夫子自道。何谓箜篌？老夫试过的，在扬州试过的，那可是鬼魅在草尖上试嗓咧……”他怀念至此，不免心中咕嘟道：“好一篇《李凭箜篌引》，今夜全出了！”这斜雨也邪了，刷地断了，劈空蹈出一轮皓月。荒唐也乎！与那戏文《窦娥冤》的六月飞雪投了契了！他惊诧了一回暴晒中天的皓月，但觉酷烈，以至于筋骨飒飒然一振。蒙县长想起李长吉那篇《金铜仙人辞汉歌》，咏叹曹魏青龙年间拆迁汉代在长安的金人承露盘的故事，词句幽深窅窈。杜牧序文，“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武帝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唐诸王孙李长吉遂作金铜仙人辞汉歌。”他感慨系之，竟然掉了几滴清泪。“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拦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何其虚荒诞幻的幽眇之思！“茂陵刘郎秋风客”，人真是风。夜闻马嘶，你说是有呢，没有呢？晓无迹，妙哉妙哉。

开篇阴森幽官，时移世换。制造金人的汉武帝刘彻已经死葬茂陵了，曾经赫赫功业，也只入了萧瑟秋风。夜半马嘶，精灵恍惚，虚幻真是无凭，天一亮，没了踪迹，刘郎不再，汉宫在，成了废苑。庭院依旧森森，画栏围护的桂树还著了满树满枝的花咧，好不气闷，故而桂树不是“飘香”，是“悬香”！悬香之下，土石阴湿，苔痕斑驳，“三十六宫土花碧”，金人处境倒是幽丽凄清。这劈头四句，把个不可一世的汉武帝带入了平民之行列，且是鬼魂之行列！岁月人生噢！“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真是斗然楔入一个魂来！略却几多兴亡大事，略去多少拆迁细节。汉朝既为魏朝所取而代之，金人必然拆迁，千里迢迢，势将远去，临别几多凄凉！金人之慨，自然是一腔的去国之思。“东关酸风射眸子”，这“酸”字气味真烈！好尖利咧，好刺眼咧，好凄楚咧，李长吉李长吉，不说“大风”的，不说“寒风”的，不说“悲风”的，那只是强弱，那只是冷暖，哪有“酸”的味重而且浊！“忆君清泪如铅水”，铅近铜之属性，然沉重于铜也！一层是后人别人所恸，一层是金人当时后来之恸，缠绕不休，去国之愁也！“空将汉月出宫门”，前朝遗物，荡然无存，铜人在汉时，朝夕见此月体。因革之间，万象为之一变，而月体始终不衰，仍似汉时，一呼“汉月”，几多情境！私塾先生说“汉月”指承露盘，未必呵未必，还是月亮！金人因“忆君”而流泪，已属荒诞不经，但赋予金人以人的性格，可以让它涕泪横流，尚属奇思妙想，铜人的泪如此之迥异于常人，真活脱脱一副魂魄！末了叹道，“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孤月相照，衰兰送客，孑然孤身，这才叫落寞！杜工部的《发潭州》说，“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近乎哉，临行寂寞。李贺更其凄厉罢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奇，与“骨垂神寒天庙器，一双铜人剪秋水”，与“眼大心雄知所似，莫忘作歌人如李”，与“遥望九洲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是一等的奇绝，天何无情！命何无情！唯无情，而不老！惟有情，而窨窨！踽踽独行，斯心谁与？蒙县长兀自哂道：“彼贵族后裔，幽深窅窈，邪念滋蔓则也罢了，‘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词或过之’，则也罢了，我是谁？念着圣贤，我是一介武夫，念着伟烈，我是一班腐儒，国是徒剩了半壁江山，身是徒剩了苟延残喘，我是谁？”蒙县长这么扪心自问，一口腥热出了肺腑，这焦渴如烟的怀间何来腥液？他讶叫道，这算是死到临头？蒙县长与千古月魂同苍白，共绯红，嗡地逼那阴风的翳散而散，光也敛绝，霁也消弥，魂魄茔茔之余，沧海大寂如磐，黑得晦光潋滟，静得天崩地裂，一管晦得发冷的望远镜，一管明得发烫的望远镜，此时嘎得哑了。蒙县长深谙黎明前的黑暗，浓于血而烈于酒的黎明前，大丈夫往往晕眩。沧海像火山的运行，尤须一些隐秘的屏障，尤若产妇的临盘。沧海的奇异，在于它半句絮语也不吸纳，能将数里的撕杀与绝叫有声有泪地传来，蒙县长沐浴晦黑的深浓，以虔诚所领教的一部绝唱，亦真亦幻，女色回敬暴力的，竟是厉鬼的横撕与血叫，生生将野的沧海，风情万种的沧海噢，杀作了俗的棺椁，叫人怆然而思与骸骨同黑白的棺椁！等那月盘哐当地垂临了风口浪尖，万象通透，银光如瀑，望远镜实实将裸的日军与盐妇和九凤的胴体，如剑声刀鸣的长篙，如篙光桨影的刀剑，筏的虚蛇与浪的横牙，一一地照抚，历历地演练，倒是月轮胜于沧海，把那声息全吸掉了；或许反了向的风，把那血腥歌吟，卷裹了去，万劫不复！战争，变成了映在岁月幕布上的皮影，汉代皇帝作为暮岁消遣的皮影戏！战争，你是怎样惊心的兽皮之鼓，人伦，你是怎样矫情的精魅之匣，勘破战争与人伦的帝王呵，以色目赏影，凭灵台赏音的皮影戏呵！

雨未断，以黎明为证。唯有大海堪与天庭匹配，这是创世之神遗弃的旧式织机，纺的一天斜雨，耗的全是金丝银絮。为有雨的亮丽，曙光一时明媚。昨晚蒙县长的轿，在岸的三丈三之响，今晨蒙县长的轿，在岸的三十三丈鸣。余生有幸，退潮的遗物绚丽如海底，文蛤贝、珍珠贝、扇贝、枣螺、角螺、塔螺、锥螺、笋螺、蟹守螺，晶晶玉扇、纤纤素手、叮铛纺锤、铮铮琴盘，红得发紫的石榴、白得乳黄的奶果、起鸡皮疙瘩的荔枝、掉别离泪的仙桃，椭的壳、矩的骸、棱的十字架、断的犀牛之角、刻薄的破裂之形、憝雅的浑圆肌理、古墓的梳、外星的轮。唯有沧海，同时上贡春华与秋实，俗僧与鬼魅，佛宝与禅音。据说贝类性命，不免也是一团血肉，肉是肉欲之人领受了，血呢？人可不买账，为什么？没血呀！这便是人，人只认红血，蓝的血青的血白的血黄的血呢，认作魑魅魍魉了，而贝类的血呈蓝色，呈白色，人不见红，视而不见。渔户、虾户、螺户，比洋医更明白高蛋白，低胆固醇，更明白滋阴补肾。红螺炒菜尾、车螺芥菜汤、蚝蛎（牡蛎）焖葱头、清蒸带子螺，渔家菜，馆堂贵，绝代美人呢，是“养在深闺不未识”，油螺和红鱼呢？是“溟海千尺夺魂得，往往归来骨骸白”！大海苍生，人与鱼类！渔人锯罢橙螺，舀水的勺就有了，串了珠项悬在胸颈，一副雪牙就亮了，将那锥螺壳顶砸破磨光，鼓腮一吹，螺号惊云，天海为泣。丧事风灾，海盗海难，一命呜呼！逃鲨搏鱼，祷神祭海，人作天音！海人敬水即敬神，偶有水域，人不救落水之客，但所有水域，必将错捕的生物掷回海中，不是食鱼，不晒死一条怪鱼，不是食藻，不晒枯一茎海藻。丑如蚝蛎，活着时外壳灰污，淤泥裹挟，几近污泥烂石，海人却认出洁白之壳，灰润之形，淡紫之色，胭脂之凝，这是蚝蛎变的，这中间隔了百年千岁，这是大海圣母唱了她的潮汐谣曲淘洗而成！岛屿的富豪，海上的霸主，灰眼珠眸之中，别有一种赏识，他们的博古架上，不摆珠塔玉雕、金佛银象，摆彩贝、唐冠、万宝、石头、千手，稚拙天成，秘为仙音。渔女船歌，贝壳项链，天涯寒星，动人心魂。关乎低等动物，关乎丑怪形迹，不是海人，岂发得一片禅意佛心！为什么沧海将她死的诛论与生的谛念，一把撒在她金银沙滩的裙褶之上？贝的风情，螺的风度，竟是卑者的崇高朝拜呵，竟是弱者的千里之行呵，竟是伤逝的幽幽还魂呵，竟是难者的悠眇超度呵，卑种、微物、寒士，苍生之芥呵，人，你可曾体恤这骸骨的真理！蒙县长的轿倾斜在软沙里，蒙县长趴了拾得一只翡翠小螺贴在耳鼓，蒙县长惊得老泪纵横，他的耳鼓里，微雕了一片沧海的妙音。

如此，牙营长的孤筏重洋和九死一生也就不叫蒙县长有多么惊诧了。

牙营长的筏是破了，但那是送他的鲤和鲑先后死了，她们都禁不住流太多的血，晕死了。对，是她先后落入海里，而后才是筏撞在岬角上，险些撞散了，牙营长咬出吃奶的气力才用一条弯腿勾回来的，牙营长单臂单手捆了扎了半天才捆扎住的。这么说，是破筏载了残的牙营长撞到了岸上？不，是勉强扎住了的筏载了失了魂的牙营长撞到了岸上。

牙营长的跪，像吊在斜风里的断翅之鹰，牙营长的报告，每句话都吐出一撮骨肉。但在蒙县长听来，牙营长只是一夜里变性了，不但男变女，而且女变成老了。牙营长从一名快饿死的樵夫，变成一个劫匪，变成一个冤囚，变成一个县团练的小目，变成一个牙师长豢养的鹰犬，变成一名激情抗日猛士，变成枭寨豪勇的见证，变成九凤和盐妇与日军同归于尽的烈女的歌者。不，牙营长这才叫做立地成佛呢，他变成了怨妇，怨起牙师长来了，他变成鹦鹉，学起蛇的吁请来了。蒙县长侧仰了瞧他，满眼是泪，还是满眼是泪，蒙县长这不是臣服一个勇士，蒙县长这是哀怜一个人，人，只能在天地之间栖息，天涯即荒丘呵，与天地造化相抵，人抵得了吗？仰望神，何处是尽头！

如此，牙师长的的劈空而至，牙师长的豪华阵容，也就不叫蒙县长有多么惊诧了。

牙师长之来，汹汹然有如一匹上岸的惊涛倏忽换成了数百的马蹄，居然鸣枪警示，居然骑兵开路，居然卫队簇拥。在这明明白白的海滩，队伍摇摆了一下，闪成了一个凯旋的广场，牙师长直挺挺地踩了卫兵的肩头复又踩了卫兵的膝头下马，抓抖马鞭，兀自绕了蒙县长和牙营长三匝，若有所思，这蒙县长和牙营长一时尴尬如戏子，轿是斜了陷在沙砾上，蒙县长是挂着，屁股贴轿座，臂膀粘轿梁，牙营长让寒流刷成了白里乌青的龟鳖，新涌的血火上几笔横竖写在脸上颈上腕上，怎么？左臂丢了？残成这个样子这么苦了他自己，这是跪县太爷吗？牙师长恼羞成怒，他投了马鞭在左手，右手哗地拔了那支和蒙县长见面时半缴半换的南部式十六连发自动手枪，这银管银膛加黑膝斜弹夹的精致把戏拔得快了，是一只白鼠从油瓶上斜蹿的影子。经了参谋的提点牙师长才知道，这可不是什么高级将佐的礼仪佩带，这是玩特高课人士应急的暴发式突击武器，漫看这骷髅一般骇人的白魂，虽则有效射程仅为七十米可最大射程竟达八百米，精度特别高，可有一点，连击时，子弹会左上偏挑。牙师长当时哂道：“本官若是临了大限，不打算牵挂仇人，只考虑别太难为自己，要死，倒个痛快！”可这时辰，牙师长忘了他的话，他不由分说，对了牙营长的下身哒哒哒哒地射掉了夹中的子弹。那牙营长一时浇了若干枚的阴火子弹，下身已不是下身。他这是坐在火山的喷发口上，他坐不住了，倒了，可他居然还能单臂独撑了个瞻仰的姿势，他的鹰鹞寒目冒了青焰，他直勾勾地瞪着牙师长，当此性命的长长的前一端，他都是嗅着牙师长的屁股瞎忙瞎撞卖的是一条狗命，可他要别了这人间，他得细细地把玩一会儿他魂魄的宠物，他几十年当长他两岁的他是他的叔，他在他当了驻地长官之后隐隐约约看出来他与县城第一豪宅的蒙老爷有些眉目，他在见了蒙县长后才认准了他是蒙县长的胞泽而非他的胞泽，这时辰他倒想记好他的面目，噢，大丈夫行路，真的要认准恩仇的面目！牙师长叱道：“好你个牙营长。好哇，你不好好带兵打仗，你把个蒙县长带上了什么路？虽则兵农统一，但火烧眉头还得有个兵农分担！军功是县太爷要跟驻军长官争的吗？你，一介军人，劫财掠色的老毛病又犯了吗？你把个蒙县长带上了邪路，死到临头，知道这是条死路吗？”牙营长摇晃了一下沉重的头颅，沙哑道：“猪哥叔叔，好个猪哥叔叔，你不是恼我把蒙县长带上了什么路，你是妒忌我认了蒙县长，做人，做事，你是妒忌我认了蒙县长！”“呸！”牙师长吼道：“我不是你的叔！你不是我的侄！告诉你啦，我和蒙县长是胞兄弟！蒙老爷的贵族血流在我牙诸葛的身上！”牙营长幽幽叹道：“过去我当你是我叔，过去我当我是你侄，错了，刚才，就在一瞬之前，我在蒙县长跟前，只觉得我是个豸贼，是白长了眉头胡子，可不是个男人，是个豸贼。可这到了临终，我才明白，豸贼是你，你白披了黄金甲壳，你白长了男儿须眉，你是个豸贼。豸贼。”牙营长轻轻一哂，那独臂软了，半截身倒了，噢，刚才他可不是说话，他是缓缓地把些热的血浆嚼了再嚼，血浆碎了，着火了，烧了他一嘴一脖子，他是没想到牙师长临了是杀人灭口，这仰望苍冥，这叫死不瞑目吧。蒙县长跪下去，他长长地伸了一臂骷髅手要给牙营长抹上眼皮，但他的手和牙营长的眼皮不知是谁黏了谁，他收手的时候，眼又睁了。

蒙县长先前还狂想着死，痛悼着生，他自命是烧焦在海岸上海，可这时辰，他沮丧了，他明白他只是海岸上的一副行尸走肉。死者的名誉是很沉重的，死者口中有大丈夫和豸贼两个概念，他想他是在这两者之间吧。对，他是在大丈夫与豸贼之间，算个男人吧，临了大限，死冷于生，他瑟瑟战栗，不知是已冷抑是天冷，人冷抑是世冷。他听见了令人齿冷的笑，又听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他抬头一看，就当这僵持的间隙，牙师长把随从等官兵喝退了三百米。牙师长像检视他内脏一样检视他的轿，甚至是用那烟岚未冷的枪口轻轻地敲敲这敲敲那，笑道：“你好吗？蒙县长。我的胞兄。”他是凑近了才看清一副骷髅相的蒙县长他是鼓鼓囊囊地在腰间捆扎了若干层的布条，梳了一夜的风雨，依旧血花如碧，他动了恻隐之心，想这一颠一跛的鸦片鬼命里有多贱，原本是腰摧了，这下还是腰摧了，旧恨新仇，也难怪他露了一面颊的凛然之气。牙师长怎么说也是叫人服侍了一些年头，要他再弯下腰去扶一扶他当年的主，他是羞而且恼了，但他也明白以他这位胞兄的傲气，真不喜欢他碰他一根寒毛。他仰了仰，退去五步，把话说缓了，说：“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他这么申述他的见解说：“今夜此时，我明白你我兄弟一别，你老兄的小小的端倪，你老兄的小小的消息，便是这么个好勇斗狠的特性，无毒不丈夫噢，吹也罢了，还赌！这下怎么样，一把又赌进去了！”蒙县长算是灰头土面，可他耳不聋，眼不花，他只是听见他这位当年的奴，今天的长官，胞弟，师长，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烧耳。记得七天前作十年一见，这位旧日的书童，很是在旧主的面前卖弄了一把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度的传奇，秀才啦，举人啦，状元啦，不是虚玄说，是有名有姓地列了这蛮荒之地的异数，十几代状元噢，说了，有滋有味，如数家珍，想他一介奴仆，私下里是怎样热烈地挚爱那功名，是怎样狂暴地畅想那富贵，他可是蒙在蒙老爷的苦肉计里卷裹的一枚野心。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了将军的坦途，同时又被追认了贵族的血统，想他私心里又是怎样的躁躁，牙猪哥变成了牙诸葛，奴隶变成了将军，要跟他说些什么呐？蒙县长略略仰了一下，惊见牙师长真真犯了军人的大忌，军人是很忌讳铜铁加身的，牙师长他却镶了两枚金牙，一左一右，金铸的虎呐。这还不够，牙师长居然在左无名指上勒了一枚钻戒，什么意思？师长不是常见军长参谋长省长厅长之类吗？什么年头？什么身份？戴钻戒，黑道老大呐！哎，蒙县长重又俯首听命，他听到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他的灵台上。他好像眼见了牙师长的虎皮袖上啄着一只不祥的乌鸦，是戴孝！有意思，这位戴钻戒的师长同时戴孝，孝谁？他是狐，兔是谁？牙师长何尝没想到七天前他与蒙县长的十年相见，当时他囔囔囔囔地说了，此一时呐，彼一时呐。当时他是要揭一揭蒙县长的底，老子委屈当你的奴，也就是说，你的老爷之臭，这天底下是没第二个人更知根知底的了；老子还知道你赖以为高贵的血统，血统是血统了，可没那么高贵，因为蒙老爷正儿八经九十岁却有七十个年头活在虚假里，假什么假？老爷的中举是假的，要徒手弄得个假举人也则罢了，是买的，要是一刀买断也则罢了，买一生，因为那举人可不是秀才，府志县志上勒了名分的，蒙公馆的门匾是真的，祖上的传闻也很难说是假的，可老爷的真名分真真是假的。你自恃者何？无非就那个北伐的声名，可这世间的道道它就巧了，老北伐遇着了新抗日，北伐什么枪什么炮？抗日什么枪什么炮？旧军阀的那些个鸦片兵什么兵？日军什么兵？兵家乃是将军管烈士，政客乃是太监管忠臣，来呀，千载难逢一个兵农统一，你县长的长官是你亲骨肉老弟，要亲，往血里亲，要仇，嘿嘿，大义灭亲！可也就这么一眨眼，天下世道，哗地变了。这时再要他囔囔，他得囔囔个倒海翻江，只是他更明白，他呢，要他囔囔，岂不海枯石烂！

在海之岸，都别嚷嚷了吧。

沧海又来三丈，一时去了七丈，一时又来九丈。沧海已然浩渺无涯，更有谁在摇晃沧海？一时千顷万顷地洒出杯盘，一时又点点滴滴地抹掉。

人是人的孽债罢了。

牙师长说：“你就给蒙老爷磕个头吧，一了百了了。”

这么说。牙猪哥戴的孝是孝蒙老爷。也就是说，蒙老爷临终前是忌恨他蒙廷宏这个不孝之子的。同时，蒙老爷庆幸他多养了个猪哥儿子，尽管与奴仆生子而不敢指认，有讳尧舜以降的古礼，也不合民国的主义，但蒙老爷一生干了多少这等心灵发汗的活噢。对，蒙老爷走了，当儿的也预感不妙了，但当儿的就念道，老爷的九轶高寿恰等于鹞、穆圆圆、虎头、虎脑四个人的总年岁呵！是的，他蒙廷宏可不知道同父异母之弟牙猪哥的媳妇，有多少个媳妇，有多少个儿女，媳妇儿女的总岁数有多少。但他蒙廷宏知道猪哥的感受与他太不一样。泱泱古国破了半壁江山，作为军人，他连一颗扣子都没掉哩。对，牙猪哥变成了牙诸葛，奴隶变成了将军。对，兵家乃是将军管烈士，政客乃是太监管忠臣。就连蒙老爷的死吧，他猪哥不也还赢了个孝名吗！

牙师长说：“我知道，大哥你不会心痛老爷的死，我无德无能，唯有送老爷一个逃字，你是大义灭亲，敢送老爷一个死字。老爷他自己呢，他死了一个大大的忠字。”牙师长叹道：“诸葛不孝，孜孜矻矻，穷究老爷少年时代一桩玩世不恭的旧事，即那个真假进士的名份的旧事，于今想来，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呵！”

蒙县长为之折服，这才叫大奸大恶呐。七天前，言之凿凿，诽谤老爷的，是发了一千三百年中国科举制度的慨叹哩，是引了蛮荒岭南的诸多异数哩，要说大义灭亲，他牙猪哥都包裹在那篇春秋笔法里了。可这才过了七个昼夜，鸡孵蛋，不还要二十一天吗，他牙猪哥真行呵，才七个昼夜，鬼也是他描的，神也是他描的。蒙老爷有这样的种，蒙老爷有福了。

牙师长很惊讶，他说：“大哥，你不以老爷的死为悲，也该当老爷的死为幸吧，九轶高龄而殉国，未知国中古今，能有几个。国之幸呵！国之幸，而家之幸？”

蒙县长把副尖尖的下巴略略扭了一下，他凝视那屹立不倒的岬角的那丛乱石，乱石中的巨石，他说：“据我所知，昨天，也就是民国二十九年，西历1939年12月16日，在那方顽石的头顶，国家有一个大大的幸事。古陵老，就是我们在蛇宴上邻教了他的《炸弹与嫁衣》的古陵，悲歌‘生兮魂与土，死兮命与敌’的古陵老，古陵老抱了那枚传说的炸弹，准确说是一颗手雷，古陵老亲手拉了导火索，纵身一跳，跳到一群鬼子丛中，爆炸了。又，据我所知，当时萍逢老、佛阳老是目瞪口呆，他们嘲弄了古陵老几十年，私以为古陵老收藏了那枚法国炸弹，私隐独独就为了他的娇妻的死，他用他娇妻的花衣包裹那枚炸弹，怎么说都有些变态，可这下子他们真的见了公鸡屙尿了，目瞪口呆，算他们是最能表演的戏子了。又，据我所知，你我都知根知底的我们的生身父亲，蒙老爷，他只有一句感慨，曰：‘此又何必！此又何必！’要说什么国家之幸，此为国家之大幸。要谈什么家幸与不幸，我蒙家真是大大的不幸。”蒙县长有此一叹，偏粗的鼻孔溢了男儿之血，不祥之红呵。

牙师长由惊讶而惊诧，他不是惊诧古陵老、萍逢老、佛阳老和蒙老爷四老演的一出戏文，他是惊诧蒙县长对于四老的冷血态度，对于四老的风霜说辞。他勃然大怒，吼道：“至于家国，还是分了说好，你，蒙廷宏，你有违民国法纲。兵农统一时期，你一县之长不作征兵模范而当了拉夫恶棍，把一个唐宋元明清封建帝王都不下屠刀的匪窝枭寨几百号壮丁给绑绝了拉空了，你扬了民国政府的恶名！你竟破了法纪民国的牢狱，把个命案在身的内弟给放了，把个暴狱杀警的‘赤党’头目给放了。这些犯奸作科的算是给了你报答，前脚出了深牢大狱，后脚就劫了县城，你升了黎民百姓的灾星！再别说党国了，你真得了‘赤匪共党’的真传，假国共合作之名，痛痛放了共产党一群，抗日，多少犯奸作科假抗日之名，中统的耳目明白得很。据说令公子虎脑是个共产党的后起之秀，阁下的赌性，居然押上了亲生骨肉，虎头入的国民党，虎脑入的共产党。凡此种种，倒是你大哥的私隐，小弟本不该略知一二，只是这天作的巧了，我如今弄不好喽，得担袒亲之罪哟。这也罢了，人积阴功，得放个眼量，不去说它，只是，你居然掩耳盗铃，动手杀了中统的耳目。这朗朗乾坤，谁能一手把天给遮喽？死罪不是一人死呀，但不知你活活的伸了只死手，你倒是要拉的谁给你陪葬呀？好，好呵，小弟也看出来三分的成数了，你是爱小弟，你小弟我，牙诸葛，从小当你的奴，温良恭俭让，你常识了，你要拉我到冥府与你同富贵了，呸！”

蒙县长又喷了一鼻孔的血。

“你惊了天！你动了地！可你惊动什么不好？你杀了蒙老爷了得了，非常时期，你敢劫军船！你当我副官的面独独救走你老婆！这也罢了，你敢枪残我副官！你知道他是谁的亲信？你知道船上护送的是谁的骨肉？”

蒙县长再也听不清下文，不，是蒙县长的性命听不了活的下文了。

牙师长的恚愤被蒙县长的傲慢击中了，在斯文扫地之后，他居然昏了头脑，把民国政府《非常时期兵农统一条例》的“临时处置犯罪官员五必须”的必须经过司法审判，或不具备关押条件，以长官人格担保，保护人证物证，在有或党或政或军的上，下级官员作证的情况下才能当众处决罪犯的条款，哗地冲过来猛一脚踢在蒙县长的肩头。蒙县长哪里经得住这一脚，横飞了，这一飞，蒙县长醒了。醒了的蒙县长一丝儿不气不恼的样儿，他像个瞎子，他有些哆嗦，他摸摸索索地往回爬，他要爬回轿子。而牙师长猛下了一脚之后，却更气了，他突然想起了手中的硬家伙，他枪口直指蒙县长的脑门，铛地扣了扳机。没响。这没有的响声倒把个牙师长给惊醒了，惊醒了却来不及了，他已经开了枪。这枪不响，可他开了枪，对于己，对于敌，枪已经是开了，响不响，这是命，命与人是两回事，他杀蒙县长，杀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杀一个国民党的县长，杀一个他杀了才能消灾祛祸的人证，可他没杀死，倒是命，给了他一个死罪！好在生与死，说是由天，其实是由命。这不，他本该担了死罪之名而死，这不，此地何地？此地天之涯，海之角。此时何时，他牙诸葛拥兵数千，小霸一方，杀一县长如杀一毛猴之时。险哉危矣！

牙师长是逆料不着，那蒙县长不是要爬回他的轿子，他的轿子已倾倒，他也知道再没人给他抬轿了，他之所以要爬回他必须爬回的地方，是为了他的枪，他的另一条命，他的一声恶吟即可了断人命的命枪！瞧，他往沙砾里扒了扒，扒出一把枪，那可是牙师长先前用的枪，命！果然，蒙县长再度侧过他的尖尖的下巴，那只勾魂的眼直当他的鼻子是准星，他瞄谁？他瞄牙师长，对，看呐，他的枪口与他的眼是不在一条线上，可都在瞄牙师长，他的枪是瞄牙师长的性命，他的眼睛是瞄牙师长的魂魄。蒙县长喘着不祥之命的最后一丝凉气，说：“牙猪哥，你自命牙诸葛，你可是略知党，略知国，略知军，你身为海防线守军师长，当大敌登陆，你虚与委蛇，避敌偷生，让敌军如入无人之境，以军法论，可知下文？”

牙师长双膝软了，哗地跪下。他哪里知道要说什么话，他甚至也不是屈膝求饶命，他只是太知道他的主了，他知道枪在他主的手上，那是要响的呀！

“你什么都看在眼中，敌军登陆，你看得明白，我等抗敌，你看得明白，你唯一敢玩的，是目无国法，在非常时期以军力押送私产，损国，折兵，死人，你颠倒是非，坑害忠良，以国法论，可知下文？”

牙师长昏了个半死，他以枪击头，呱呱地响。

“不跟我若许年，牙猪哥，你哪懂这许多的人情事故，不知道人情事故，你哪能混到这个分上。你以杀人灭口之方式欺师灭祖，这在道上混的，说忠，论孝，拉帮，结派，你的这般德行，可知下文如何？”

牙师长身冷，心冷，这回但惊脸上两刀火辣辣的，方知是糊涂里淌了两行浊泪。他是喘不过气来，心给堵了，他要死了，他要死在枪响之前，他羞辱难当，他可怎么能这么死呢？命噢！牙师长但看劈空而至的死神，死神怎么会这么熟悉而又陌生呢？噢，是蒙县长，蒙县长抬着的下巴是一下巴的红，青面，红血，死神怎么会是这个样？蒙县长怎么当上了死神！

蒙县长笑了，那可是饥饿之笑，蒙县长阴笑着说：“快点吧，把鸦片给我！”

鸦片？

“快点。找死吗？鸦片。”

牙师长又昏了。鸦片？噢，牙师长笑了，牙师长找着了一个均衡，牙师长回到了战争，牙师长略知均衡。我嗜命，你嗜鸦片，均衡。牙师长笑道：“鸦片？你问我要鸦片？我要么让鸦片鬼害，要么我杀了鸦片鬼。我没有鸦片。”

蒙县长笑了。这回笑得比鬼还白，比鬼还青。

牙师长吓瘫了。他就没想到人到了这时候真的撑不住，他眼见蒙县长把那枪口抬了一点点，这一点点不得了呵，那火舌不就只要一点点么！

蒙县长开导说：“有不带鸦片在身上的长官，可你不是。没有比鸦片能止痛的，没有比吞鸦片死得舒服的。你真不想死得舒服一点？”

噢！这是要我牙诸葛吞鸦片死？牙师长想到这一点，先是心软了，再是身也软了。他真的掏上衣口袋的那个小小扁扁的洋纸夹，就三粒，一粒可以致命，为什么备三粒？忘了，秉性使然吧，财则贪多，死则贪快，他真服了他当初的主，不，他是他最后的主，命！多少不公平的命！他剥那轻轻给胶住的洋纸，哆嗦得厉害，但见那蝙蝠屎的黑，但闻那蟑螂屎的味，牙师长的下唇像饮了箭的鸟翅膀，依呜哇依呜哇翕动起来，瑟瑟地抖了。

蒙县长有些急了，他说：“快给我包上！快给我扔过来！”

噢，这不是要他牙师长吞鸦片！这是他蒙县长要抽鸦片！是他蒙县长要在云里雾中击他牙师长一枪乃至数枪。换言之，当年的主要在天堂看当年的奴入地狱！不！他牙师长要死，吞鸦片死！不过，当他把掌中的乌金宝贝拿捏了一小撮的时候这细细的乌金粒子突然带了法力，沉重如山，他抬不起更抛不得，他没法投进口中，而且他要仆地了。

“快！”

这一声晴天霹雳好呵，牙师长一惊，手中的宝物轻了，他扔了过去，他看不见了，不是那宝物太精致，是他眼冒金星了。天呐，这鸦片县长他不是饿疯了吗？他连烟枪也没抖到胸口，他烟枪呢？烟枪不重要了，他已经拿捏了一小坨，对，是拿捏了一小坨的样子，他把那一小坨抛入了嘴中！这还不够，他把掌中剩下的，多少不重要了，反正是能死三个人的，他全吞了！牙师长喘了一沧海的寒气，牙师长弄不明白鸦片还有一种湿的烧法？他手枪在握的蒙县长是自绝于命？他蒙县长是玩玩玩，玩疯了？

蒙县长是现吞了能死三人的鸦片。之后，一爪扒沙砾拖着身子，一爪抓那枪也是一戳一戳地拖那身子，真正是行尸走肉，他连大海也听不出了，他连朝日也看不到了，他只听得自己的心脏掉进了冰窟窿里，怦怦地越响越沉，越响越深；而心脏之下，早已冷却，他拖了走，听不着下身在响，听着了沙砾在响。嗯，人生来是要走的，瘸了也比断了好，这不，要不是往海里斜着爬，漫说往上，便是平了，断也爬不动咧，这沧海可是把什么都想到了，软软的沙，滑滑的潮，疯狂的召唤，噢，来了！来了来了！三丈加九丈，又长了十三丈，又短了九丈，但这无所谓了，命之长短，真不是人自己拿捏的，长就长一些，短就短一些吧。蒙县长终于追到了满是柔情蜜意的沧海的裙褶，他不要抓沧海的裙褶，他抓住的是牙营长归来的筏，他险些就没能抓住筏，这筏是沧海的，筏是要跟了潮头回海里去的，蒙县长就明白这一点。现在他的头上满是虚汗，他这才完成了从人到龟的转换，他还有些欲望，他得知道从龟到鱼的变幻。他听见穆圆圆在招呼他了。要说有什么对不住，他还真对不住穆圆圆，她是十四岁时被他半吓半哄成了太太，她目睹了一场屠城的劫难才想到了要生儿育女了，可有什么用，一切晚矣！

牙师长要站却站不起来，他一直在蒙县长那把枪的射程以内。他哪能明白蒙县长在玩什么法术噢。他从小是他的奴，他太知道他了。他善起来，是天上的人。他恶起来，是地底的人。天呐，这时候他是爬筏投海，你说这海是天呢是地呢？

牙师长一直在那把枪的射程以内。

牙师长还在那把枪的射程以内，可早已不在有效射程之内了。

牙师长还在那把枪的方向之中，可早已不在那把枪的射程以内了。

牙师长被他的属僚搀扶起来，属僚们当然以为牙师长是选择了至为痛苦的方式与蒙县长诀别了。没错，他们知道蒙县长是牙师长的骨肉兄弟，可蒙县长犯的是死罪，党也不容，国也不容，军也不容，牙师长从一师之长荣升了一国之君，他以赐死的方式，他是大义灭亲，可他是叫他的骨肉远远地到海上去自裁。

但牙师长心中咯噔地跳了。他蒙廷宏是不是把那枪弹给打空了？牙师长一咬牙。我不是也一急之下把一梭子弹打空了吗？牙师长的泪哗地又下来了。

他们可没领教过他们的长官屈膝而跪，涌泪而哭，这下子领教了，他们知道他们的长官身上还戴的父死之孝。古人造的那个什么如丧考妣的词，原以为只是说的母死之痛，真是糊涂，父母父母，谁重了谁轻了？

果然沧海为之一叹。

§§尾声

人未若筏。筏未若水。水未若沧海。唯有沧海，曲尽了野性的桃花运，所以蒙县长在第二夜醉死了又醒了一个时辰，沧海的意思，烟龄过了十年的鸦片鬼要吞烟死，能致三条命的份额是欠了些火候的，要是蒙县长命再粗一点点，那一瞬过了，他一准还能生还。不过，蒙县长的命不粗不细正好，他还能跟鹞见了一面，当然，彼此都是昏死了五成的人了，脸面不是太重要了，声音重要。鹞叫呀叫，鹞是趴的一张筏，她怎么就认出来另一张筏上趴的就是蒙县长？这个就说不准了。蒙县长当时也弄不明白是天上人间，是人间是冥府，他就近了鹞，鹞的命比蒙县长的命还短，她急呵，她叫道：“我告诉你招魂的秘密，我告诉你呀！”蒙县长听见了，又追忆了，明白了，嗯，鹞是九凤之首，是招魂的，鹞身上荷了不知多少魂咧，鹞的使命重哇，鹞要把那枭寨豪勇的魂荷回枭寨的呀！“鹞！”蒙县长搏了吃奶的气力应道：“我听着！”鹞就说：“就一句话，傻瓜都会哩，你跟我说，人归于母，尘归于土。念呀！”蒙县长没听清。鹞明白了，鹞又念道：“你跟我念呀，人归于母，尘归于土。念呀！”蒙县长听明白了，可他上哪儿要声音呢？他要有声音来念，鹞才能听得着的呀。他咬了咬嘴唇，这嘴唇变成了一块破布，凭你咬破它咬烂它它也不冒血了，蒙县长在没感觉到一丝丝的暖流之后狠了狠心一咬，这回是咬着了牙筋，嗯，暖了，有血了，有血就有声音了，他于是念道：“人归于母，尘归于土。”好，念了。可他再也听不见鹞的声息了。蒙县长一惊，她死了？等着了我才死的？倒是我招了她的魂？不对，蒙县长喘不过气来了，我这不是背了许多许多的魂呵！鹞！鹞！他歇尽力叫唤，他似乎没了声音，可有一点可以肯定，鹞的气断了。

蒙县长又听见了“廷宏！廷——宏——”的叫唤。这怎么可能？像穆圆圆！这怎么可能？“廷——宏！廷——宏——”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沧海。举凡浮沉在妖岬的轻物重物和能沉能浮之物，漫说那海流有多玄乎多放肆，散了要你散，要你魂飞魄散，要你骨肉分离，要你国破家亡，聚了要你聚，要分九死一生，要你一笑泯恩仇，要你国泰民安。蚁何其小？山何其大？蚁能一路呼亲唤朋，小聚一窝，虾何其小？海何其大？虾的队形路过天涯海角，人要抱拳一揖！海的抬举与泯灭是有道有德的，浮物千种，只要你是在妖岬破的碎的，浮滩一队浮滩，旋涡一圈旋涡。黑压压那是什么呀？是那散了又聚了的那盐妇之筏，海佬之筏，不沉的鱼叉，拍水的篙。待到沉底的尸肿了，胀了，轻于水了，浮了，还聚在一起，一起刷海滩，一起旋回妖岬，直到腐了，烂了，败了，化了，还有一次秘密的聚会，那就是骸骨的幽会，恶鱼拍之不散的骸骨的幽会。

蒙县长确信是穆圆圆在呼唤。至于穆圆圆是人是鬼这不重要了，关键是穆圆圆明白无误地叫了他的名，沙哑、急切、热扑扑的。穆圆圆变了魂，那魂也是烫的。蒙县长心惊胆颤，他顺声息窥探，他的灰蛇眼开始炯炯发亮，可他却惊异地发现了一个抱着花花肚肠的清瘦裸人，能活在海战之后，不会是枭寨的豪勇，只能是送死不死的水牢囚徒或者训练有素的日军，蒙县长知道北海之寒寒不至死，如若足够年轻，流出肠子也不见得都死。蒙县长环顾了几圈，剪水的筏群薄薄地沉着浮着，光光的亮亮的沉着浮着，这活物真够奇迹，而且，鹞既已断气，穆圆圆就是唯一的女辈，这活物竟然比他蒙廷宏大一点福气，大一点桃花运！这么稀里古怪地在心中唠叨了两句，蒙县长一爪扒牢了，一爪就拿挪那身侧的筏子，蒙县长年轻了若干年，他知道穆圆圆为什么能动嘴不能动腿，他并以此为骄傲，他要装着他能活得久一些长一些，不，他大大地痛悔他的选择死亡，无耻的死亡！

但穆圆圆还是发现了一切，不但发现他的腰硬了木了，还发现他神志已经不很清楚了，他呵的气，比死人的冷气还渗骨，她不知道他是在梦魇之中，所以他的不再是乐得乱颤的抽搐，他的大而失当的快乐之笑，全出了鬼魂的寒酸相。她又急又怕，可她哗啦哗啦地却是相逢的惊喜，幸存的快乐。她像一堆熊熊的天火，东一把西一把地砸在他的灵台上，她期冀他应运而生，干柴烈火也罢，回光返照也罢！

但死神的话是那样的冷静，死神告诉他，快了快了，你快了。

蒙县长一把抓牢穆圆圆的腕，他可不管这是左腕右腕了，他剩出一只手来抓挪那身边的筏，他已昏乱，可他真的是个不寻常的人，因为筏子长长，海浪滔滔，他竟然能把筏调对了，挪动了，一剪一剪地，一寸一寸地。

穆圆圆大吃一惊，她叫道：“天呐！你往哪挪呀？那边有个浮怪！日本鬼！躺在筏上！好像还没死！我一直看着的，我只是挪不动，我要打死他！”

可蒙县长没停。

穆圆圆又惊呼道：“你疯啦？那影子是个活物！盐妇叫浮怪！就是日本鬼！我从天擦黑就看着他的筏浮过来的，我要打死他，可是我挪不动！我给链住腿了！”

蒙县长非但没停，挪得更起劲了，蒙县长说：“现在，没有浮怪了，没有日本鬼了，唯有你，能救活他。”

穆圆圆听着蒙县长是疯昏了，她一拳砸在蒙县长的头上，可蒙县长没有疯也没有昏，蒙县长只是要死了，他还知道痛，他只是很软弱，他轻轻抬了手把穆圆圆的腕抓住，放下。穆圆圆感觉得出，蒙县长这是劝她。

蒙县长又挪着筏。但他挪着挪着，不动了，说：“只有，这个人，能把你，救出……”一句话没说完，断了，断了就断了，蒙县长打了个滚，滚落了筏下。

而筏下就是大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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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尾声

人未若筏。筏未若水。水未若沧海。唯有沧海，曲尽了野性的桃花运，所以蒙县长在第二夜醉死了又醒了一个时辰，沧海的意思，烟龄过了十年的鸦片鬼要吞烟死，能致三条命的份额是欠了些火候的，要是蒙县长命再粗一点点，那一瞬过了，他一准还能生还。不过，蒙县长的命不粗不细正好，他还能跟鹞见了一面，当然，彼此都是昏死了五成的人了，脸面不是太重要了，声音重要。鹞叫呀叫，鹞是趴的一张筏，她怎么就认出来另一张筏上趴的就是蒙县长？这个就说不准了。蒙县长当时也弄不明白是天上人间，是人间是冥府，他就近了鹞，鹞的命比蒙县长的命还短，她急呵，她叫道：“我告诉你招魂的秘密，我告诉你呀！”蒙县长听见了，又追忆了，明白了，嗯，鹞是九凤之首，是招魂的，鹞身上荷了不知多少魂咧，鹞的使命重哇，鹞要把那枭寨豪勇的魂荷回枭寨的呀！“鹞！”蒙县长搏了吃奶的气力应道：“我听着！”鹞就说：“就一句话，傻瓜都会哩，你跟我说，人归于母，尘归于土。念呀！”蒙县长没听清。鹞明白了，鹞又念道：“你跟我念呀，人归于母，尘归于土。念呀！”蒙县长听明白了，可他上哪儿要声音呢？他要有声音来念，鹞才能听得着的呀。他咬了咬嘴唇，这嘴唇变成了一块破布，凭你咬破它咬烂它它也不冒血了，蒙县长在没感觉到一丝丝的暖流之后狠了狠心一咬，这回是咬着了牙筋，嗯，暖了，有血了，有血就有声音了，他于是念道：“人归于母，尘归于土。”好，念了。可他再也听不见鹞的声息了。蒙县长一惊，她死了？等着了我才死的？倒是我招了她的魂？不对，蒙县长喘不过气来了，我这不是背了许多许多的魂呵！鹞！鹞！他歇尽力叫唤，他似乎没了声音，可有一点可以肯定，鹞的气断了。

蒙县长又听见了“廷宏！廷——宏——”的叫唤。这怎么可能？像穆圆圆！这怎么可能？“廷——宏！廷——宏——”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沧海。举凡浮沉在妖岬的轻物重物和能沉能浮之物，漫说那海流有多玄乎多放肆，散了要你散，要你魂飞魄散，要你骨肉分离，要你国破家亡，聚了要你聚，要分九死一生，要你一笑泯恩仇，要你国泰民安。蚁何其小？山何其大？蚁能一路呼亲唤朋，小聚一窝，虾何其小？海何其大？虾的队形路过天涯海角，人要抱拳一揖！海的抬举与泯灭是有道有德的，浮物千种，只要你是在妖岬破的碎的，浮滩一队浮滩，旋涡一圈旋涡。黑压压那是什么呀？是那散了又聚了的那盐妇之筏，海佬之筏，不沉的鱼叉，拍水的篙。待到沉底的尸肿了，胀了，轻于水了，浮了，还聚在一起，一起刷海滩，一起旋回妖岬，直到腐了，烂了，败了，化了，还有一次秘密的聚会，那就是骸骨的幽会，恶鱼拍之不散的骸骨的幽会。

蒙县长确信是穆圆圆在呼唤。至于穆圆圆是人是鬼这不重要了，关键是穆圆圆明白无误地叫了他的名，沙哑、急切、热扑扑的。穆圆圆变了魂，那魂也是烫的。蒙县长心惊胆颤，他顺声息窥探，他的灰蛇眼开始炯炯发亮，可他却惊异地发现了一个抱着花花肚肠的清瘦裸人，能活在海战之后，不会是枭寨的豪勇，只能是送死不死的水牢囚徒或者训练有素的日军，蒙县长知道北海之寒寒不至死，如若足够年轻，流出肠子也不见得都死。蒙县长环顾了几圈，剪水的筏群薄薄地沉着浮着，光光的亮亮的沉着浮着，这活物真够奇迹，而且，鹞既已断气，穆圆圆就是唯一的女辈，这活物竟然比他蒙廷宏大一点福气，大一点桃花运！这么稀里古怪地在心中唠叨了两句，蒙县长一爪扒牢了，一爪就拿挪那身侧的筏子，蒙县长年轻了若干年，他知道穆圆圆为什么能动嘴不能动腿，他并以此为骄傲，他要装着他能活得久一些长一些，不，他大大地痛悔他的选择死亡，无耻的死亡！

但穆圆圆还是发现了一切，不但发现他的腰硬了木了，还发现他神志已经不很清楚了，他呵的气，比死人的冷气还渗骨，她不知道他是在梦魇之中，所以他的不再是乐得乱颤的抽搐，他的大而失当的快乐之笑，全出了鬼魂的寒酸相。她又急又怕，可她哗啦哗啦地却是相逢的惊喜，幸存的快乐。她像一堆熊熊的天火，东一把西一把地砸在他的灵台上，她期冀他应运而生，干柴烈火也罢，回光返照也罢！

但死神的话是那样的冷静，死神告诉他，快了快了，你快了。

蒙县长一把抓牢穆圆圆的腕，他可不管这是左腕右腕了，他剩出一只手来抓挪那身边的筏，他已昏乱，可他真的是个不寻常的人，因为筏子长长，海浪滔滔，他竟然能把筏调对了，挪动了，一剪一剪地，一寸一寸地。

穆圆圆大吃一惊，她叫道：“天呐！你往哪挪呀？那边有个浮怪！日本鬼！躺在筏上！好像还没死！我一直看着的，我只是挪不动，我要打死他！”

可蒙县长没停。

穆圆圆又惊呼道：“你疯啦？那影子是个活物！盐妇叫浮怪！就是日本鬼！我从天擦黑就看着他的筏浮过来的，我要打死他，可是我挪不动！我给链住腿了！”

蒙县长非但没停，挪得更起劲了，蒙县长说：“现在，没有浮怪了，没有日本鬼了，唯有你，能救活他。”

穆圆圆听着蒙县长是疯昏了，她一拳砸在蒙县长的头上，可蒙县长没有疯也没有昏，蒙县长只是要死了，他还知道痛，他只是很软弱，他轻轻抬了手把穆圆圆的腕抓住，放下。穆圆圆感觉得出，蒙县长这是劝她。

蒙县长又挪着筏。但他挪着挪着，不动了，说：“只有，这个人，能把你，救出……”一句话没说完，断了，断了就断了，蒙县长打了个滚，滚落了筏下。

而筏下就是大海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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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民国县长

目录

第01章 牙师长

第02章 最后的晚宴

第03章 满桌珍馐

第04章 南霸天

第05章 上山

第06章 夜

第07章 枭寨征丁

第08章 三百一十八号壮丁

第09章 暴狱

第10章 水牢

第11章 辜马

第12章 大盐村

第13章 盐妇

第14章 丧礼

第15章 山路坎坷

第16章 头马

第17章 鹞

第18章 处决

第19章 大峡谷

第20章 天地静谧

第21章 这就是战争

第22章 九凤

第23章 劫

第24章 复仇

第25章 沧海

第26章 炸弹与裹尸布

第27章 穆圆圆

第28章 背水一战

第29章 死之陷阱

第30章 海有九层

第31章 蛇

第32章 两个女子

第33章 慈悲

第34章 浮怪哲夫

第35章 同归于尽

第36章 向海的深处

第37章 兄弟

第38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