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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

第一卷 「追逐背影」-next to you-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姊夫直到最后都在帮忙反对。

然而，双亲与祖父母却对这件事著实感兴趣。

到最后姊夫也屈服了。他一再叮嘱少年：「无论如何都会排斥的话，就要立刻说。」然后懊悔地退让了。

他们谈的是政治婚姻。

少年当时十岁，而女方听说七岁。

少年被带往一座绿意盎然的公园。

公园已经被两家人包下，女方就待在园里某处。

相亲会从少年跟她命运性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接著两人就会拉近距离，加深感情，并且自然而然地论及婚事。

那些人是白痴吗？

包下这么广阔的地方来导戏，哪有什么命运可言！更别提什么自不自然，剧情从头到尾根本找不到半个自然的地方。

一问之下，这些花样似乎是谈成近百场亲事的知名媒人安排的。该怎么说呢，光是事实如此就叫人生厌。难道已经有近两百名男女被迫奉陪这种莫名其妙的品味了？少年由衷感到同情。接下来连自己也要变成同路人了，还请众先进多多关照。

少年边想边下了马车，走进公园。

园里有个小湖泊，有围绕湖边的散步小径，有花圃，有几片森林恰到好处地遮掩住视线。从中可以看出「尽情享受浪漫吧」的用意，实在令人反胃。

「……赶快交差了事吧。」

虽然对表示关心的姊夫不好意思，但少年始终对这件事由衷感到无所谓。

他原本就出生在乐于将十岁小孩当棋子用于政治婚姻的家庭。从小受到的教养方式，并不会让他对男女情爱怀有梦想。

此外若要再提一个理由，那就是对方的年龄。

七岁是怎么回事！足足小了三岁不是吗？

提出这次亲事的家伙，肯定没有把孩童间的年龄差距当成多大的问题。大人常有这种误解。他们一点也不懂三年对小孩来说有多长，因此造成的人生经验差距有多令人绝望。每一个大人明明都经历过孩童阶段，为什么却会忘记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

──好吧，先不提这些了，那个七岁小孩在哪里？

少年决定将有可能的地方依序找过。

时令花圃。人不在这里。

小丘上的凉亭。人不在这里。

有风吹拂的散步路径。虽然绕了一圈，却没有发现类似的人物。

这说不定，搞不好是如此。

毕竟对方才七岁。年幼得连有没有确实理解这场闹剧的意义都值得怀疑。说不定她真的误以为这是在玩捉迷藏或什么来著。那样的话，状况就有点麻烦了。毕竟大概是怕损及场面的戏剧性，自己连对方的长相都未被告知。

既然如此，已经找过的地方看来也要再仔细搜一搜才行。

「伤脑筋……」

少年一边在内心嫌麻烦，当场转了身。

就和位在稍远处的小女孩目光交会了。

「…………啊。」

「…………呀啊。」

仔细一想，其实合情合理。

早已理解大人世界有多麻烦的少年，与比他小三岁的这个少女，对于现状的看法未必是一样的。

对自己被迫成婚的对象存有戒心，合情合理；想尽可能拖延双方相遇的决定性场面，藉此多观察一下对方，也是很自然的事。

「啊唔。」

少女发出哀鸣似的微弱叫声，转身想跑。

结果踩到礼服的下襬。

跌了个大跤。

以淡蓝色蕾丝交织而成，看似昂贵的礼服，顿时沾满了泥土。

「啊……唔……」

女孩努力过了。她一瞬间忍住泪水。

但只忍得住一瞬。她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开始哇哇大哭，哭相惨到让人觉得连倾盆豪雨都不过尔尔。

少年用湖水沾湿手帕，帮女孩擦拭沾到脸上的土。

并尽可能帮忙拍掉礼服上的泥土。

哭哭啼啼的阴郁脸色依旧没有消退，少年只好主动跳向旁边的泥地。他当场滚来滚去，将身上的西装澈底弄脏。

大概是那副模样太令人发噱的关系吧。女孩随即变得一脸愕然，不久就笑了起来。

「如何，这么一来，挨骂时我也一样有份了。」

「嗯！」

霎时间，从女孩的屁股附近，有条长著黑毛的尾巴冒了出来。

──那女孩身上有返祖现象。

少年脱下她弄脏的手套，并且拍掉礼服的泥土后，一看就明白了。

明明生于无徵种家族，却在久远以前不知道从哪里混到了兽人血统，并在她这代半吊子地复苏。

双手双脚覆著薄薄的黑色毛皮；屁股长了尾巴；帽子底下藏了小小的猫耳。要是仔细端详，连眼眸都跟猫一样，脸上还长著大约六根细细的胡须。

「家里说，对我这样的瑕疵货而言，这门亲事刚刚好。」

喉咙构造大概也有差异吧，她的发音听起来有些独特。

「啊～原来如此。」

女方家族恐怕存有老掉牙的矜持心态。

家里出了个四不像的兽人女儿，应该只会碍事才对。

如此一来，就可以理解他们硬是想促成这门政治婚姻的理由了。既能清除麻烦，又能巩固两户好人家的联系。在她家看来，这肯定是相当妙的高招。

「你是……正常的无徵种吗？」

「哎，姑且算是吧。虽然是否可以用『正常』来形容无徵种，倒不太好说。」

「咦，只要是无徵种就跟大家都一样。应该很正常吧？」

「关于那部分，我想各人有各自的见解。在这社会上，除了你的父母以外，还有各种不同的人。」

「……我听不懂太难的话。」

「因为我十岁了啊，比七岁懂得更多。」

「真狡猾，我很快也会长到十岁。」

「到时我就十三岁了。我会比现在学得更多，变得更有见识。」

「……唔～」

女孩鼓起腮帮子的模样很可爱，正符合其年纪。

她离适婚期当然还很久。

然而，少年不得不认同她相当有魅力。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被迫有了戏剧性的相遇。彼此距离拉近，关系也变得要好了。只剩顺水推舟地论及婚嫁。

虽然总不可能一切过程都在计算之内，到头来还是落得照他人盘算起舞的局面。该怎么说呢，感觉令人不爽。

「呃……」

大概是少年将怒意显现在脸上的关系吧。女孩有些过意不去地轻轻拉了他沾满泥泞的衣袖。

「我今天……不回去不行了。」

被她一说，少年才注意到已经过了满长一段时间。往湖边设置的大钟看去，可以发现离相亲结束的预定时间剩不到十分钟。

「这样啊。哎，这段时间还算愉快。」

语毕，少年当场伸了个懒腰。

闹剧奉陪至此，少年觉得自己对家里的期待已经有了交代。尽管祖父曾蛮横地表示：「即使动用『眼睛』也要让她就范。」不过他实在没有那种意愿，或者说，没那种必要。

因此这桩婚事就推掉吧。

他要让把这个小女孩（还有自己）当道具的计画泡汤。

「等你比现在大一点以后，可以想办法离开家里。我觉得肯定会比像现在这样关在无徵种的家里好过。」

衣襬被拉住了。

「怎样？」

「我们之间……结束了吗？」

少年沉默。

「我还想……跟你讲话。」

这──

「我跟你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娇小的手掌使劲紧抓住衣襬。

这个女孩在以往的成长过程中，八成都不被允许像这样跟人聊天。

等到她不再无知，就不会因为自己非属无徵种而自卑了。而她的家族并不乐见那种情形。基于那层因素，她才会被关在鸟笼里吧。

只要现在甩开这只手，事情就能了结。

少年将会回到跟以往相同的生活中。

少女也会回到跟以往相同的生活中。

「拜托你。」

她正在挤出自己不习惯的勇气吧。

那个女孩气息有些紊乱地倾诉：

「──将来……你能不能……再跟我见面呢？」

少年感到莫可奈何。

碰到这种状况，怎么可能拒绝得掉？

他很想称赞那个不知名媒人藉此谈成近百件亲事的技术。

「知道啦知道啦。我答应你，我会跟你见面，所以别露出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了。」

少年挥了挥手，摆出投降姿势。

「只不过，这段交往关系或许会很长久，你要有一点心理准备喔。」

「很长久……大约三年吗？」

「假如三年能了事，就不叫亲事啦……」

少年思索这女孩三年后的模样。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他还思索了更久以后的未来。她会变成什么样的女性呢？

接著，少年发现自己津津有味地想像著那种事，对此感到沮丧。

「要是能见很多次面，就会有很多开心。」

「是吗是吗。能让你开心，我也很高兴。」

这话里带有一丝丝挖苦，以及偷偷藏在挖苦底下的老实心意。少女大概丝毫没听出那种细微的语感，只是照著字面来理解。

「嗯！」

她露出了耀眼得让他无法直视的笑容。

†

父母为此高兴，祖父也为此高兴。

只有姊夫摆出著实复杂的脸色。

然而在少年说明「对方是个满乖巧的女孩，我只是跟她正常来往罢了」后，姊夫就有些五味杂陈似的点头表示：「这样啊。」

在那之后，两人偶尔有机会碰面。

少女每次见面都会缠著他询问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事。为了满足她的期待，少年非得比过去更加勤奋向学。

他并非完全没有感到不满。

主要是针对女方家里的作风，对此少年常感到不耐。

然而，剔除那部分不提，每天依旧过得很快乐。

他曾由衷期望，那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第一卷 「等待末日的城镇」-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1.年轻的四等武官

自莱耶尔市被宣告会毁灭起，差不多过了半年。

尽管这是早已料到的状况，但城市正顺利地化为鬼城当中。行人几乎天天在减少，原本热闹的商店街也陆续拉下铁卷门。

幸好费奥多尔偏爱的面包店仍有营业。品项固然减少了，不过基本款商品依旧健在。他听从饿瘪的肚子之意，买下数量多到可以整袋捧在臂弯里的甜甜圈。

「谢谢惠顾～」

费奥多尔一边承受店员有气无力地从背后传来的招呼声，一边走出店铺。

接下来，找个地方去吧。

回营房吃这些东西就不太有滋味了。反正没弄到外出准许，也不赶著回去。再说难得换了便服，他觉得既然要吃，就该到景致优美的地方吃。

费奥多尔叼著一个甜甜圈边嚼边走。

这座城市特有的陈年金属味挑动著鼻子。

这里原本是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首屈一指的矿山所在处。

众矿工形同挨著陡急的山脊过活，他们所居住的区域直接构成了现有城镇的主体。当中没有可让像样的都市计画介入的余地。工棚搭起，道路拓出，供路面气动车行驶的轨道铺设完工。作为建材的石材立刻就短缺了，数量丰富的铁板便代司其职。从各处聚集而来的岩小鬼（Kobold）与紫小鬼（Gremian）陆续将采矿用的机械装置组装完成。

无论是路面或墙面，都布满了来路不明的管渠及雷线之类。

由金属打造的街容，即使在整座悬浮大陆群当中恐怕也绝无仅有。

「嘿咻。」

主要大街还算好走。因地而异，有些地方也保留了马车能通行的宽度与平坦度。

然而只要稍微朝暗巷走，状况就变了样。

首先，几乎没有平坦的道路可言，有的只是陡坡或相当陡峭的阶梯。沿著狭窄阶梯上上下下，描绘出一圈圈的螺旋。处处都幽黑昏暗，在外行人眼里看来，相似的景物更是连绵不绝。方向感这种东西很快就会失灵。顺带一提，指极针也不可能派得上用场。

莱耶尔市是对外人不善的城市──假如有人这么说，莱耶尔市民大多会表示「说笑的吧」而一笑置之。若是要说，这座城市对任何人都平等。就算对我们这些当地居民，也一样毫无善意。

而那些也全是过去式了。

「哇啊，噢，噢。」

费奥多尔踏著粗大管渠，将身体挤进狭窄的缝隙。

他走在没有路的路上，拨开都市丛林而行。

这座悬浮岛的矿山已经封闭了好一阵子。应该长时间没经过维修。沿途有几处老旧的铆钉已经脱落，还差点害人失足滑落。

「……真冷清。」

费奥多尔坐到粗大管渠上头，叼著甜甜圈稍作歇息。

在视野一隅，可以看见有小型自律人偶（Golem）匆匆忙忙地跑过。

它们只会依循制造时输入的命令，是可以忠实地动个不停的道具。还能接收复杂到一定程度的指示，在其范围内亦可或多或少赋予判断的能力。不过，它们对于指示以外的事情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那些自律人偶应该是制造来维修城里某台机器的。还有，它们收到的指示应该不包含「休息」这一句讯息。因此它们大概会像那样一直工作，直到在物理上损坏动不了为止。

「真冷清。」

费奥多尔再次发出同样的嘀咕，然后起身。

他爬上位于废弃剧场旁边的小型螺旋梯，在尽头碰到沉重而生锈的门。

在这座壅塞到极点的城镇里，能远眺的开阔场所有限。而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位于略有规模的建筑物楼顶的那块地方，正是为数不多的眺望景点之一。

在费奥多尔来到这里的路上，甜甜圈已经吃完快一半了。不过换句话说，他还剩另外一半。

「嘿嗬。」

费奥多尔用全身靠在生锈的门上并且将其推开。声响沉重刺耳。

视野一口气变得开阔。

在云海的另一边，太阳正要西沉。

眼底有好似将铜板胡乱堆叠而成的骯脏街容。

人烟稀少得令人吃惊的那片景色里，淡淡地弥漫著有如陷入沉眠中的安详静谧。

有个女孩在。

费奥多尔原本以为应该没有任何人在。他几乎可以笃定。因此他吓了一跳，叼在嘴边的甜甜圈差点掉下来。

对方坐在广场一角，没有扶手的边缘上。

她一边将腿晃来晃去，一边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

从那副模样简直感受不到生气。明明人肯定是活著的，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好比目睹了异常精巧的人偶，有种近似不安的异样感。

从那张脸庞无法看清她的情绪。与其形容成空空如也，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的表情。由于太多情绪交杂在一块的关系，看起来简直只像整片灰色的空洞。

──啊～

费奥多尔当场后退了半步。

──这肯定是不该和对方有所牵扯的套路，对吧。

他怀著十拿九稳的把握，决定转身背对那女孩。

费奥多尔不会天真地思索对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或者有什么麻烦。那还用说，肯定有。对方专程来到这种地方，还露出那种表情，原因不可能会是「最近有点不敢站上体重计」这样的小事。

仔细端详以后，更能发现事情不单纯。这个少女既没生角也无獠牙，白净肌肤上并未裹著毛皮或鳞片，背后及臀部亦未长出翅膀或尾巴。

有那种外表的种族俗称无徵种。受大多数人厌恶。甚至普遍被认为是不祥的象徵。不可以靠近，更不能扯上关系。反正横竖不会有好事。

费奥多尔十分明白这些道理，因此──

「很危险喔。」

他真的被如此开口搭话的自己吓著了。

费奥多尔急忙用右手「啪」地捂住嘴巴，可是当然来不及。话已经传到少女耳里了。

少女简直像这才头一次注意到费奥多尔──尽管那不可能──她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费奥多尔这边。视线交会。

那张脸有了生气……不，恢复生气了。

年纪恐怕比费奥多尔小一点，约莫十五六岁。嫩草色的轻柔头发随风飘舞，深绿色眼睛在夕阳映照下微微荡漾。

糟糕。

费奥多尔刚做完不能跟对方扯上关系的结论，一不小心就完全牵扯上了。

「嗯？」

少女带著孩童般的稚气脸庞眨了一下眼睛。

「……啊～不要紧喔。我又不会迷糊到滑跤摔下去。再说底下似乎有储水，就算事有万一也可以放心。」

少女说完以后，就低头看了自己坐著的悬崖底下。哎，事实确实如她所说。这下面有稍具深度的储水槽。摔下去也不至于造成生命危险才对。

「不过，你在替我担心对不对，谢谢。」

少女笑了。

别无忧虑的迷人笑容。至少看起来是如此。甚至令人怀疑片刻前的阴霾该不会是幻觉或什么来著。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以时机来说，要将对话告一段落也无妨。即使就这样默默离去，也没有什么不自然才对。费奥多尔却补了一句。

「照我看，你刚从其他城市来这里吧？」

「嗯，对啊。」

「那么，麻烦你听我讲一下。

这座城市原本是大规模矿山的所在地。在邻近悬浮岛更新货币的时期，曾有大批采矿师聚集到此。用于采矿的机械装置陆陆续续地引进，根本来不及增建居住的区域。」

少女不解地偏头。

「尽管现在矿脉枯竭了，还是留著许多过去的影子。这座城市大半是由铜板和铆钉所构成，还有不少将山脉凿开后的斜面，安装于居住区各处的机械也仍在运作。」

「唔……唔嗯，我是看得出来啦，这座城市的景观很奇特。」

少女重新俯望城镇。

「明明完全看不见泥土地，却有种温暖的感觉。和石砌街道别有差异，总觉得好不可思议。」

「这个嘛……」

你说有温暖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整座城市底下设置了让温水循环的大型机械装置……倘若如此讲明，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有什么反应。吃惊还是佩服；傻眼或露出扫兴似的脸；抑或是有笑有乐？

「我想先好好地看一眼。看看我们的生命是用在什么上面。」

──费奥多尔听见了内容不可思议的低语。

「走在陌生的地方，欣赏陌生的景色，和陌生人讲话。这样一来，不就可以为了稍微认识的地方、稍微认识的景色，还有稍微认识的人奋战了吗？我觉得……那样更能让自己卖力。」

「你需要跟什么对象战斗吗？」

「嗯。」

少女坦然点头。

「你愿意跟我讲话，实在太好了。毕竟就算走在街上，也完全遇不到其他人。总不会所有人都已经死光了吧！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有点害怕。」

「啊──我了解我了解，那种感觉。当街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动时，会觉得就像世界末日一样。」

「对对对。而且只有自律人偶仍泰然自若地继续工作著，该怎么说呢，看起来总有一股非常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彼此所述有共鸣的两人连连点头。

滑稽感随即盈上心头，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费奥多尔忽然察觉到一点。

「关于我刚才说的那些，还有后续就是了。」

他指向少女坐的位置附近，有著重重接缝的墙面。颜色不起眼的老旧灯号正在闪烁发亮著。

「这个？」

「对，那个。这座城市里，也有光看无法了解的地方景象。具体来说，像那个灯号就是。」

「嗯。」不明白的脸孔。

「刚才说到有机器在运作，就是指那个。当然它并没有完全跟过去一样，目前经过小幅改造后，被用于确保暖气和供水管理等方面，但机器本身的老旧是改不了的，尤其在排气系统上更从来没变过。」

「嗯。」不明白的脸孔。

「警示灯亮了以后，不时就会有蒸气猛烈地喷出来。」

费奥多尔所说的情形像算好时机一样地发生了。

温度并没有多高。量与密度都不算什么。就算直接被喷到，也毫无烫伤之虞。

只要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就不会感到大惊小怪的日常光景。

而对这座城市还不熟悉的异乡少女，自然就──

「唔啊！」

发出了乱豪迈的惨叫声，身子大大地往后仰。

没坐稳的屁股一滑。

再次强调，少女坐的位置正下方，有深度可观的储水槽。就算跌下去，也不至于造成生命危险才对。

噗通──水声响亮，水柱之势也不逊色。

「所以我才提醒你很危险啊。」

费奥多尔从储水槽把少女拉了上来。

「你后来讲得太冗长了……」

「唔嗯，那部分是我不好。忍不住就讲得起劲。」

冬天过去了。即使像他们这样没有毛皮，也会觉得风吹在身上还算温暖的季节到来。不过并没有温暖到全身湿透仍然好过的地步。

「早点回去洗个澡比较好。认得路吗？」

「没……没问题……」

少女的身子微微颤抖。

「刚……刚才我并没有被吓到。我只是想在水里游一下，才自己跳进储水槽里的。你懂吗？」

未免逞强得太过离谱。费奥多尔忍不住噗嗤发笑。

「呃，你的理由实在说不通啦。」

「唔……果然不行吗？」

少女尴尬似的把目光转向旁边。不知道该当成倔强或坦率，让人有些搞不懂的孩子。

哈啾──力道十足的喷嚏声。

「看吧看吧，你最好动作快点。太阳下山以后，这座城市冷得可厉害了。在这种地方著凉也很蠢吧。」

「我会的。」

少女活像狗似的打哆嗦。

「那个……谢谢你提醒我有危险，虽然没帮到什么忙。」

「虽然你多嫌了一句，不客气。好啦，赶快回去吧，快快快。」

费奥多尔「嘘嘘嘘」地挥手赶人。

「嗯，我会的。」

哈啾──这次是听起来还算可爱的喷嚏声。

少女转身背对费奥多尔。

「呃，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晓得，说这种话或许怪怪的。」

「咦？」

「但愿你能忘了我。」

少女交代完奇妙的话，就滴滴答答地向四处淌著水珠跑掉了。

费奥多尔觉得那用不著她特地吩咐。

毕竟，自己现在没有戴平光眼镜。

没有那玩意儿，就装不出客套的笑容。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死板得不像样。那个少女虽然并没有特别讲什么，但心里或许感到傻眼。幸好他们并不相识，应当不会再见面。希望能就此淡忘，当作没这回事。

「……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费奥多尔带著正经脸色，嫌恶似的如此咕哝。

他叼起甜甜圈，将其咬碎，然后咽下。

蓦然间，费奥多尔望向远方的天空。

今天十分晴朗。没有云遮蔽视线，因此可以望得比平时更远。

在云海彼端，能看见一团飘浮的黑色物体。

三十九号悬浮岛。

短短五年前为止，它对这座三十八号悬浮岛曾是好邻居。

坐拥肥沃平地，强而有力地支持过邻近悬浮岛的粮食需求。以兽人为中心，有各色种族曾居住在那里。

一切全是过去式。五年前的那一天，那座岛的一切都变质了。

如今，它是漂在悬浮大陆群天空的巨大墓碑──

同时，也是名为〈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的威胁。

†

这个世界始终与灭亡毗邻。

谈到此类话题，总还是得从人族（Emnetwiht）的暴虐与大地敲响丧钟说起。

这对活在当世的人而言有些难以置信，然而在广阔的地表，据说以往几乎全是肥沃的土地。有绿意漫布各处，有名为海的巨大水洼，还充满了数不尽的多彩生物。

而人族毁灭了那样的大地。

他们将强大而超乎常理的侵略者〈十七兽〉孕育出世。那些产物在转眼之间，便将人族连同大地一起吞噬殆尽，并使其化为空无一物的灰色沙原。

勉强存活下来的少数人，则在名为大贤者的伟人引导下，移居至天空。

〈十七兽〉并不会飞。住到巨大悬浮岩上头的那些人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们决定将不受威胁的那块地方当成新居，并且盖房拓土，兴建出城市。

大地宽广无垠，而悬浮岩上头既狭又窄。

失去的过于庞大，所剩的太过渺小。

即使如此，他们仍将收留自己的最后这块天地取名为悬浮大陆群，视其为新的故乡。

之后过了五百年以上的岁月。

堪称和平的日子仍持续著。

在这段期间，〈十七兽〉并非全无袭击的动作。有几座悬浮岛沦陷了，住在那些岛上的人们全丧生了。

不过换种方式来说，损害都有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

尽管受到转眼间就将大地毁灭的〈兽〉威胁，悬浮大陆群仍一直飘浮在天空。

而那样的日子，也在五年前那一天突然面临了尾声。

那一天，〈穿凿的第二兽（Aurora）〉在十一号悬浮岛出现了。

间隔两个月，〈广覆的第五兽（Materno）〉在十三号悬浮岛出现了。

近乎同日，〈沉滞的第十一兽〉在三十九号悬浮岛出现了。

当然，这些〈兽〉都不会飞。无法离开地表的它们根本不可能对悬浮大陆群展开袭击。然而事实是它们突然在天上出现，并且残杀了连像样对策都没有的人们。

这桩悲剧的原因，在之后判明了。

是当时位于十三号悬浮岛的都市国家「艾尔毕斯集商国」为了研发技术及政治工作，而从地表将〈兽〉带回天空。

谁都没想到，竟会有人做出这种事。不，在那之前，连要使用什么样的技术才可能捕捉〈兽〉都没人想像过。那个思考的盲点，招来了这桩悲剧。

在那当中，袭击十一号悬浮岛的〈兽〉奇迹性地被击退了。

至于另外两座岛，就没有发生奇迹。

位于十三号悬浮岛的所有东西，都被蓝色透明的液体溶光了。

而三十九号悬浮岛的一切，都成了耀眼美丽的黑色结晶柱。

问题是在那之后。

〈兽〉不会飞。

因此，吞尽十三号悬浮岛的〈兽〉，目前仍笼罩著十三号悬浮岛。

而侵蚀完三十九号悬浮岛的〈兽〉，也还停留在三十九号悬浮岛。

当下它们没有任何手段能进攻其他悬浮岛。然而，没有寿命大限的〈兽〉要在悬浮岛停留多久都行，它们可以一直飘浮于天空。而且事实上，三十九号岛正逐渐朝三十八号岛逼近。

按照护翼军航空士的推算，据说两座岛不久以后就会相撞。

并非迎面撞上，而是仅止于严重擦撞的程度。原本顶多只有震动带来的损害，不至于造成攸关悬浮岛本身存亡的灾难。

但唯独此刻，那就形同全盘毁灭的预言。那头〈兽〉会将触及的万物纳入体内，届时它必会趁机移转到三十八号悬浮岛才对。而且，它会理所当然地吞下岛上的一切才对。正如它在三十九号悬浮岛所做的那样。

即使明白灭亡正逼近眼前，也避无可避。

那项风声是在距今大约半年前开始传开的。原本住在莱耶尔市的居民，有几成一听到风声就立刻逃到其他悬浮岛了。剩下的人大多也随著时间倒数而逐渐在减少。

如今这里所剩的居民，连五年前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市」本身是否还保有最低限度的体制也说不准。

这座莱耶尔市，目前只是一座尚未死去，却已经了无生气的城市。

它只是个还没有完全面临灭亡的末日沙盒。

2.护翼军第五师团

少年──费奥多尔‧杰斯曼并不喜欢自己的容貌。

偏卷黯淡的银发不听梳子的话；深紫色双眸的眼神别扭而执拗──为了掩饰，他戴了黑框的无度数眼镜；洁白剔透的肌肤则相当于堕鬼族这个种族的宿命。

无角、无獠牙、无毛皮、无鳞片。

明确且典型到没得辩解的无徵种模样。

无徵种是惹人嫌的族群。被居住于悬浮大陆群的众多人厌恶。费奥多尔也是其中之一。他认为无徵种都是人格有毛病的孽种，无一例外，为了世上著想，最好全死光（这有一半是玩笑话）。

以种族来说，费奥多尔跟这座狭小的悬浮大陆群的众多居民一样，属于混血儿。他的曾祖母是食人鬼（Troll），如果往母亲那边追溯，似乎还混了狐狸兽人的血统。不过那层血统在费奥多尔身上似乎并没有发挥多大效用，他的外表及特质都跟杰斯曼家的大多数成员一样，属于典型的堕鬼族。

堕鬼族是鬼族（Ogre）的一种，换句话说，就是在远古时代，从人族聚落中诞生的亚种的末裔。他们会潜伏于人族身边，用受诅的眼睛与邪恶细语诱使人走向堕落与破灭──专为这种恶质的目标而活，既负面又消极的种族。

而且，到了人族不复存在的现代，他们仍漫无目的地继续赖活著。

以往其眼睛据说潜藏著蛊惑操弄人心的惊人力量。在堕鬼族最兴盛的时期，似乎还出过运用力量让整个小国陷于享乐及堕落的大人物。然而经过长年混血，如今堕鬼族已经没有那种美妙的能力。他们顶多只是口才好一点又精于扯谎的平凡无徵种。

如此凄凉的堕鬼族后裔德性，正是费奥多尔‧杰斯曼。

「砰！」的轰然巨响。

狼头兽人用几乎能踏穿铜板地板的腿力使劲一蹬，让壮硕身躯腾空。他扭身以将近乎倒栽葱的姿势，从天而降似的将右臂挥下。锻炼过的成块肌肉柔韧如长鞭，别说击碎头盖骨，由天空一直线捣下的重拳简直可将人从头顶到胯下直接劈开。

身手俐落。乍看下只是豪迈的动作全都精细地连贯而成。

大概可以称作洗炼的蛮劲吧。相信力量，委以力量，任由力量发挥。为了将一切交托于本身的最大利器「肌块」与「膂力」，劲道刚上加刚的拳招。兽人生有爪子这种用于「撕裂」的武器，原本应难以到达单纯追求「击碎」至极致的此一境界。

──这样的话，凭我的力气再怎么样也破不了这招吧。

现在要对付如此的蛮力。就算从旁出掌推对方手臂，拳路应该仍丝毫不受动摇。即使想用扫堂腿，对方的轴心脚正在半空中回旋，何况从劲道来看，显然只要碰到对手身上任何地方就会被震开。因此费奥多尔稍稍放低身架，将右手藏到身后的死角。

兽人反射性地以目光追寻其举动。费奥多尔将重心移到左脚，并在依然有死角掩饰动作的情况下挪动右手。有如魔术师的那套举动，也是使用短刀者常会有的举动。兵器是否已拔出，刀刃长成什么形状，他们会在万般情报都隐瞒住的情势下直接给对手一刀。

冷静思考，就会知道不可能有那种事。这里是体锻场，这场战斗是锻炼体术的模拟战，双方不可能带著有刀刃的真兵器上场。然而，身为生物的本能与身为战士的经验让兽人有了动作。他瞬间判断出费奥多尔右手可发挥的最大杀伤力，并且扭身回避致命伤。双眼、鼻尖、耳朵。再怎么锻炼肌肉也无法防御的部位，可伤及头颅内侧的所有要害，都必须与推测的挥砍轨道保持距离，兽人在半空中挪身──

原本精细的动作出了要命的岔子。

转得再顺的陀螺，只要轴心一歪就会乱套。原本用于维持体势的劲道，现在全流失于天旋地转的过程中。不妙──当兽人眼中蕴含后悔之色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砰！磅！磅啷！好似用斧头劈碎木桶的声音轰然响起，兽人失足跌跤。他的身躯在地上反弹，还撞倒在旁边以拳相交的其他士兵，一路滚到墙边才停下。

时间为之静顿。

尴尬的沉默充斥于体锻场。在场所有人都忘了自己的模拟战，注目著墙边停止不动的兽人。就这样经过几秒钟以后。

「──呼哈哈哈！哎，漂亮！真是有一手。」

乱高兴的兽人奋然起身。

「居然碰都不碰，只用虚招就制伏我了！假如你用半吊子的拳脚来破招，我本来可是打算将你辗平的！」

费奥多尔甩了甩双手给对方看。他手上当然没有真的短刀。刚才他所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当著高手面前虚晃一招，使对方反射性地采取闪躲动作而失去平衡，如此而已。

周遭人们的脸上陆续浮现问号。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何这个魁梧的兽人会一脸开心地认输？对此能理解的只有两名当事者。

「波翠克先生，能获得你的肯定，会让人大有自信呢。」

费奥多尔将歪了的眼镜扶正。

他赶到依旧四脚朝天的兽人旁边，然后伸出手。接著他握住对方伸来的手，用浑身力气将人拉起来。

「但是，请不要太抬举我好吗。虚招终究是虚招，并非我本身的力量。波翠克先生，这只有在面对像你这样的真正高手时才管用。」

堕鬼族是好欺骗的种族。

他们打从骨子里对「欺骗」这种行为抱有强烈亲和性。因此其战法自然也会偏向旁门左道。

「你又说这些奇怪的自谦之词。不过，听了感觉倒不坏！」

费奥多尔被对方拍了拍肩膀，非常痛。

姑且不管用字遣词，那种动手动脚的方式，活像豪爽的邻居大叔在对待顽皮小鬼头。

波翠克上等兵是于士兵之间被称作「脸疤」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其膂力在隶属护翼军第五师团的兵员中号称数一数二。

「痛痛痛。」

「喔，是我失礼了。」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让波翠克发噱，他缩回手「哇哈哈」地开心大笑。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喂～杰斯曼四等武官～」

门口传来纳克斯上等兵的轻浮呼唤声。

「总团长在找你耶。你是闯了什么祸？」

「一等武官……要找我？」

什么事啊？费奥多尔心想。

现况下，他心里对自己会被找去的原因并没有底。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是品行端正的模范军人。先不论实际的性格及素行，至少在文件与一般评价上来说是如此。

假如在评价后头偷偷为之的坏事露馅了……那就不太妙，但那样的话总会有什么预警才对。大概。

「莫非是晋升的消息？」

波翠克上兵毫无脉络地给了正面意见，对此费奥多尔回以暧昧的笑容说：「如果是那样倒值得高兴。」

──费奥多尔觉得无聊透了。

这是指刚才的体术训练。

基本上，自己这伙人要挑战的对手是〈十七兽〉。若要形容那些东西，它们就是灭亡具体化的模样。面对光是目睹就会让内心放弃生存念头的那些东西，拳脚功夫怎么可能派上用场。

无意义的训练。不过是这伙人用来表示自己有拚命干活的藉口罢了。只是在保有紧张感的形式下，显露出安逸造成的呆头呆脑。

「真的是无聊透了。」

前往总团长室的路上。

费奥多尔确认过周围没有人以后，才不屑地如此嘀咕。

†

护翼军乃是悬浮大陆群的剑，同时亦为盾。这一点于好于坏，都是护翼军身为组织的存在意义，也是独一无二的强处，更是最大的弱点。

首先，悬浮大陆群并非团结一致的国家。当中住有无数种族，有无数聚落发达繁荣，有无数价值观围绕打转，甚至连善意及恶意的尺度都无法共享，便立地于此。

其存在之所以如此扭曲，要归因于护翼军的兴起。

那是大约四百年前的事情。曾有只在天空飘流的〈第六兽（Timere）〉，飘到了二十七号悬浮岛。由于这是对大陆群整体的威胁，生活在其上的所有人就该合力面对这件事。

喜剧就此开幕。

有主张应该先尝试跟〈兽〉对话的善意团体，开始对友军的军事行动逐一妨碍；有船团遭到坚持要参加战斗的民众涌入，连出港都办不到；有群人将赌命作战视为罪恶，引发了以保护名义拘禁众士兵的事件；有过度争功而互扯后腿的国家出现；还有打算击沉仇敌再假装是〈兽〉所为的军队出现；有一切消息都是情报工作下的阴谋，根本无侵略事实的风声到处传播；银币的价值几乎每天改写，有人发财亦有人破财；有平时就受人嫌恶的族群，被诬指会有〈兽〉的威胁都是他们在搞鬼，因而陆续遭到杀害；至天思想也是在此时诞生的。根据其说法，〈兽〉正是星神为了赐死我们这些不惜违反天意而活之辈才派来的使者，我们要不予抵抗地在喜乐中受死，方为正途，如此这般──

人人都殉于正道。

他们都贯彻了自己所信的正义，贯彻了无从退让的信念及想法。

到最后，据说当时连一艘飞空艇都没有抵达二十七号岛。

据说连一颗炮弹都没有朝著〈兽〉发射出去。

而且，在遥远的后方有几十艘飞空艇坠落，更有几万条性命丧生。

护翼军创设，是在那之后过了十年左右的事。

无关于悬浮大陆群居民的意志，专门保卫悬浮大陆群的军事力量。其意志只委由大陆群宪章定夺，不遵从其他任何的法律或善良风俗。只针对〈兽〉的来袭以及都市聚落间的明确侵略行为而出动，并且予以击破。此外，除了护翼军以外的所有军事力量，都严禁参与这些战斗。

一手接下对于内外威胁的因应，藉此防范更加严重的问题发生。护翼军正是为此创设。而且至今仍秉持著相同的理念。

†

「哎，我当然也不想跟你计较这些喔。」

护翼军第五师团，总团长室。

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抽著菸，吞云吐雾地说道：

「不过你好歹身为武官，从铁丝网的洞钻出去买甜甜圈吃，感觉实在有病耶。」

有一项坏事露馅了。

「既然要溜出去买东西，弄个军法严禁的酒才对嘛。那样的话，就算事情露馅了也比较光彩吧。」

不不不不不，这位大官，你在说什么啊？

「哎，算啦。所以呢，接下来要讲的才是正题。」

「……原来刚才那件事不是正题吗？」

「不是啊，挑起话端罢了。小老弟，有件差事务必要你来负责。」

在隶属第五师团的武官中，费奥多尔可算是这里的杰出人才。

个人武艺、古往今来的战术知识、实地炮械操作。几乎所有武官必备的技能，他都比别人精通。尽管身为堕鬼族注定体格瘦弱，他还是一路冲上了挂阶军官的位置。

问题在于费奥多尔年纪尚轻，没碰到靠实战累积功勋的机会。不过那是时间迟早会帮忙解决的问题。大家都说他早晚会升三等、二等，走上飞黄腾达之路……而费奥多尔自己也是如此打算的。

而长官指名要他承接任务，就表示有累积成就的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感觉会是个机遇。

「我很庆幸能得到肯定，但是要挑负责人就有点可怕了。难道又查出那些至天思想者要搞什么大规模的破坏计画了吗？」

「没有。不知道算幸或不幸，要你承接的并非那方面的任务。而是比较和平悠哉的另一种。」

这话就怪了。假如是那种任务，似乎没有必要指名费奥多尔‧杰斯曼来接就是了。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小老弟，但你就是头号人选不会错。」

语毕，一等武官便将爱困的眼睛转向墙上时钟。

「来得还真慢。」

「什么？」

「任务内容是要你监督护翼军第二师团从十一号悬浮岛派来的四名上等相当兵。」

「……是。」

这位一等武官只会自说自话。多亏如此，为了咀嚼话中之意并跟上对话的内容，费奥多尔的反应难免会慢半拍。

「相当兵……吗？」

不太耳熟的字眼。然而，印象中在以前背过的护翼军军规里，是有提到那样的级职。

记得那是在必须将同等于军人的权限赋予特定人物达中长期时，才会暂时发放的特殊身分。

只听那一点，会觉得是个求方便的级职架构。在这座有各色种族簇拥居住的悬浮大陆群，本领不输给受训士兵的强者在市井里比比皆是。能光明正大地获得他们的协助又不对指挥系统造成混乱，会是极具吸引力的事。

然而，实际上军方既无法那样用兵，也不曾被迫执行。

要说到理由为何，是因为条件严得不切实际。

具体来说，难在「需有三员位阶达一等以上的军官署名」这一段文字。目前隶属护翼军的一等武官有十三员，一等技官有十六员。比他们位阶更高的只有七将官。要从这三十六员中徵求三员表示同意，难度相当于要护翼军全体都表示同意。实在无法随现场需求就随随便便地采行。

何况想将普通人当军人使唤，并不必冠上「相当兵」这种麻烦的身分，直接赋予其真正的军籍要快得多。实际上，军方为了那样运用人手，甚至专门准备了三等巡逻武官及二等咒器技官这类「徒具虚衔」的军官席次。

十一号悬浮岛的某位人物没有那么做，表示当中有某种不得为之的理由。换言之──

「会是知名重大罪犯之类的吗……？」

费奥多尔嘀咕以后，便觉得这有可能。

非得当成军人来利用，却不能实际赋予其军籍。假如有那种政治上的敏感立场，就可以理解为何硬要走复杂的手续。

费奥多尔试著在脑海里描绘那所谓「上等相当兵」的形象。在十一号悬浮岛无人不晓的凶恶罪犯。体格应该与之前的波翠克上等兵相同或者更魁梧。既然如此，大概是巨人系的种族吧。或许因为杀人如麻的关系，双手总染著红色。血管突出的秃头；双眼总布满血丝；扭曲的嘴边总挂著凶狠笑容。

原来如此。像那种家伙，确实不会想赋予其正规的军籍。姑且充作相当兵来使唤就好，这样的判断很能令人理解。

「哎，反正这群人背后应该有隐情没错。」

被甲族弯下短短的脖子点头。

「不过，为什么在这种时期会派那样的人过来？离〈第十一兽〉攻击作战还有时间，不过也不算充裕。第五师团每个人光是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

「是啊。」

「就是啊。所以说，根本没空应付身上有问题的外人……」

「小老弟，我正是因为如此才找你来。」

「……方便我请教那是什么意思吗？」

叩叩叩──总团长室的门被敲响。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们抵达了。」

微弱的年轻女性嗓音传来。

「请进。」

「失礼了……」

门把被转开，门缓缓地开启──

「让你久等喽──！」

──门被使劲推开。

「呀啊啊啊啊。」

伴随细细的尖叫声，有个年约十五的橙发少女踉踉跄跄地进了房间。刚才敲门的应该是这个女孩。

「这里是总团长室对吧～」

有个年龄相仿的樱发少女生龙活虎地跨著大步走进房间。

「失敬，打扰了。」

接著，有个样似文静的紫发少女露面，然后简单问候。

她们三个身上，都看不出獠牙、角或其他特徵。无徵种。

「…………呃，一等武官。」

费奥多尔决定对眼前的三个少女思考一番。

他转头观察被甲族的脸色。

从十一号岛过来的上等相当兵。

总不会就是这些人吧？费奥多尔在不言中用眼神质疑。

「正视现实吧。」

长官简短地给了他最不想听见的答覆。

「我有疑问。护翼军什么时候开始让学生进来受职场训练了？」

费奥多尔十七岁，和这些少女的年纪并没有差多少。但是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他将自己的年纪撇开不管，并将她们的模样打量了一番。

「我说过，正视现实吧。」

「不不不。这几位无论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坦白讲是不太好听，但我们师团可是下流分子的巢窟耶！收容她们真的行吗？」

「我说你啊，怎么朝著最高负责人把这里讲成下流分子的巢窟。」

「您能否认吗？」

紧接著，体锻场那里就传来塔尔马利特上兵的粗鄙吼声了。假如到军方土地外把同样的话喊一遍，自警团八成会立刻冲过来，成串字眼在道德上都大有问题。

橙发少女脸红地低头。

樱发少女一脸不解地偏头。

紫发少女表情奇妙地咯咯发笑。

「……看吧。这里果然是下流分子的巢窟，对不对？」

费奥多尔不禁起了使坏的兴致，扬起嘴角。

「唉，真受不了。」

一等武官服输似的轻举双手。

「总之呢，杰斯曼四等武官。关于这项特殊任务，事到如今并没有人要你出意见。你得负责监督这几个上等相当兵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不容有异议。」

哎，应该也是。

这里是军队。没道理让人从是否有可接受的说明来选择要接的任务。

「我并没有什么异议啊。您愿意将重要任务交付给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我觉得很荣幸。但至少请让我确认几件事情。

我是武官，这里是军队，现在是非常时期。能做的事情有限。而高层到底要我对这些女孩监督些什么？」

「没什么。」

「……咦？」

「这几名上等相当兵会以士兵身分隶属于此。关于平时的训练及任务，基本上都比照其他士兵的待遇来办。她们都已经在十一号悬浮岛接受过基础教练课程，因此那点小事用不著担心。」

噢！──樱发少女活力十足地应声。

「难得有客人，我也希望放她们自由自在地不要有拘束的感觉，但是无法这么办。当中有些因素。这几个小姑娘随时都要受军官阶级以上的军人监督才行。必须安排名义上的长官。还有……」

被甲族用短短的指头直直地向费奥多尔一指。

「巧的是正如你刚才说的。第五师团是下流分子的巢窟，单纯将托管的重要人物搁置在此，我也会过意不去。

既然如此，负责监视的人选最好要擅于照顾他人，对第五师团掌握得钜细靡遗，面对无徵种──先不论内心想法如何，都不会光凭自身情绪行事。而且，幸运的是，在第五师团这里，恰好就有一名理想的四等武官完全符合刚才所提的条件。到此，你有没有什么疑问？」

「……没有。」

感觉这是适切的评价。

毕竟费奥多尔‧杰斯曼就是个大好人。

个性温和，有良心。对任何人都亲切，同时也有严厉之处。在许多方面表现杰出，却不会因此骄傲。想法总是正面积极，怀有高远目标，做事努力不懈。

至少他每天过活，都会留意要让旁人有如此的观感。

「哎，我倒不是没有担心的地方。你们种族相近，年龄也相近，而你是雄性，这些孩子则是雌性──只有这部分让人略为在意。记得你是堕鬼族吧，发情期在什么时候？」

「我才没有那样的时期。」

这位大叔当著女孩子面前问什么鬼话啊。

「这样啊。无妨，只要双方彼此同意，要做什么我都管不著。何况时期敏感，不守分寸会影响到全体的士气──」

「我不会做那种事。」

费奥多尔打断一等武官说到一半的话，并且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后，他察觉到少女们的目光。把话说得太强硬，或许会造成负面印象。

「啊～我觉得她们几个都很有魅力喔。不过呢，其实我必须对未婚妻守贞，我的心意是不会飘到其他女性身上的。」

至少这并非谎话。费尔多尔有家里为他找好的未婚妻。

（──虽然说，我再也见不到对方就是了。）

他将内心的嘀咕藏在自己擅长的笑容后头。

「是吗。头一次听说你有对象。」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先不管那个了，一等武官。」

「怎样？」

「刚才您不是说有『四员上等相等兵』？」

「我有说。」

费奥多尔确认过一等武官点头以后，才转向那些女孩。

看似害羞地红著脸的橙发女孩。

不知为何自豪地挺起胸脯的樱发女孩。

感觉似乎在寻开心地看著这边的紫发女孩。

「……可是她们似乎只有三个人啊。」

「请……请问我能不能发言！」

橙发女孩似乎鼓起了勇气，毅然决然地出声举手。

「喔，怎么啦？」

「那个，关于不在这里的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上等相当兵。」

名字还真长，费奥多尔心想。

「呃，她身体不舒服，目前稍微迟到了，但她马上就会……」

尽管动作含蓄，橙发女孩仍一边比手划脚地说明，一边拚命强调，设法袒护朋友。

「啊，是吗。那没关系。」

相对地，一等武官的回答则是如此随意。

在护翼军率领的六个师团中，第五师团被评为最松散随便又马虎草率的部队。不知道是因为领导者性格如此才造成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师团习气如此才派了这种领导者，其中的因果顺序不得而知，再说也不重要。

「反正今天接下来也没有安排做什么事，只要往后注意别在重要关头迟到，就算不上大问题──」

原本半开著的门，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似的打开了。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缇亚忒上等相当兵来报到了！」

她八成是个不懂得看时机的女孩吧，费奥多尔心想。

闯进房里的，是个依旧和另外三人属于同年龄层，有著青草色头发的女孩子。她大概是全力跑过来的，脸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啊～……）

费奥多尔隐约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因此他心里并没有多讶异。

对方是日前在废弃剧场上头遇见的那个女孩。

由于迟到的关系，少女应该是急著想将状况弄清楚吧，她的大眼睛慌慌忙忙地扫过整个房间。

「──奇……奇怪？」

她面对面地认出费奥多尔的模样以后，动作便停住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

真不晓得之前是谁要求把她忘掉的喔。情非得已，费奥多尔照著少女当时理应希望的方式，率先做了回应。

「小姐们，初次见面。请容我做个晚来的自我介绍，我是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方才我接下了在第五师团带领及监督你们的职务。」

费奥多尔手凑胸口，然后敬礼。他露出体面的笑容，爽朗地说道：

「我想你们也都知情，第五师团目前处于较特殊的迎战态势。即使几位是来自第二师团的精锐人员，也会有许多困惑之处才对，有问题请尽管跟我商量。身为长官，我会尽力相助。」

「是……是是是的！」橙发女孩咬到舌头了。「请都子教！」

「噢……」樱发女孩似乎有所感叹。「这就是花花公子的笑容……」

「请您多指教，四等武官。」紫发女孩露出贼笑。「我们相处的时间肯定不会短才对。」

接著，第四个进来的那个绿发少女。

昨天在费奥多尔眼前，屁股滑了一下，用储水槽表演过跳水花招的那个女孩。

「初……初初……初次见面……」

跟不上状况的她慌得眼睛稍微乱转，即使如此，她还是设法配合了费奥多尔的演技。

「请多……指教。」

3.少女们

在整支第五师团之间，紧张感逐渐扩散开来。

决战的日子近了。

按照观测班的报告，这阵子三十九号悬浮岛的〈第十一兽〉似乎没有算得上动作的动作。因此，计画并无变更。第一次攻击作战会在今天起的三个月后毅然实行。

每个人的话都在慢慢减少。士气实在称不上高昂。潮湿畏战的空气像疾病一样地蔓延开来。

接下来这些人要挑战的对象，是五年前只会出现在地表的〈兽〉。交战记录形同于无。什么样的攻击会管用？目前敌人的行动半径，射程有多远？连诸如此类的情资，他们都全然不知。

顺带一提，虽然护翼军宣称对付及驱逐〈兽〉是他们的重要使命，基本上要提到有多少士兵实际与〈兽〉对垒过，又几乎没半个人有经验。

五年前，跟〈第五兽〉以及〈第十一兽〉交战过的人全都阵亡了。混乱到极点的战斗记录内容支离破碎，再怎么解读顶多也只能看懂「根本拿敌人没办法」这一点。

至于更久以前的记录，也同样不可靠。

超过五年前，只有飘上天的〈第六兽〉会来袭的时代，都是由坐拥谜样秘密武器（由于是秘密武器所以详情不明）的第二师团负责对付它们。主要以顽强爬虫族（Reptrace）编制而成的炮兵队，他们就有实际与〈兽〉交战的经验。而且除了他们以外，一直没有人能跟那种经验沾上边，乃至今日。

因此，所有人难免会不安。

一想到灭亡正逐渐逼近，实在无法保持像平时那样。

〈沉滞的第十一兽〉是什么样的〈兽〉？

对于它的真面目和击破方法，外界固然一无所知，不过关于其外表或具体造成的威胁性质，要多少资料都有。

它是块剔透的黑水晶。

当然，那并非单纯的黑水晶。值得一提的部分有两点。第一点是「它会与接触到的物体同化然后变大」。第二点则是「它会吸收冲击并促进同化」。

说穿了，只要不接触就没有威胁。

即使遇上它，只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就没有什么危险。

棘手的是，没有手段能将它摧毁。即使它原先是块小小的个体，也会一边吸纳周围的物体，一边确实持续增长。变大以后就会接触到更多新东西，然后缓缓地予以吞噬。拿剑劈就吞剑，用炮弹轰就吞炮弹，吞了以后又会变得更大。它似乎无法跟沙子或岩石同化，这是目前所知的唯一弱点。

基本上同化的速度偏慢。比方说，接触水晶的兽人要被吞纳全身得花一天以上。这段期间只要切断手臂或者用任何方式做切割，要活著逃离是大有可能的。不过，要是慌张过头而动手捶打水晶，同化的状况将一举恶化，应该在转瞬间就会变成吭不了声的水晶像。

（──真悠哉。）

费奥多尔不表现在脸上，也不出声，只是偷偷地瞧不起自己的同袍。

到现在这种时候才开始害怕，表示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在亲眼目睹那块〈第十一兽〉以前，他们肯定连想像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面临灭亡的一天。

这个世界一直都与灭亡相邻。

无论何时灭亡都不奇怪，自己这些人就是在薄冰上活到了今天。

假如他们对此不是单纯从字面上来理解，而是当成现实来实际体会，现在根本不可能像那样畏首畏尾。

†

那么。

从四名少女抵达后，过了几天。

费奥多尔在立场上是她们几个的长官，却真的无事可做。只有第一天带她们简单参观过军事用地，到几个名人面前亮相，这样而已。

费奥多尔并非教官，没有义务在场看她们训练。

而且，不需要他多帮些什么，少女们都自己在第五师团里逐渐混熟了。

「……哎，我倒是乐得轻松啦。」

费奥多尔在营房楼顶茫茫然地望著景色。

原则上来讲，用为军事基地的土地都会设计得视野不良。假如一眼望去就能轻易掌握地形，在战斗中就太过吃鳖了。但因为如此，以生活空间来说并没有多舒适。

他拿起洒上砂糖的炸面包，啃了一口。

「我听说喽。你有未婚妻啊？」

忽然间，有人从费奥多尔背后搭话。

「你在说什么？」

「又来了。据说你不是在一等武官面前谈到了感情事吗？」

在一等武官面前。喔，这表示，是前些日子那件事。

「我本来以为自己跟你交情还算不错，却头一次听说有这档事。对方是我认识的女孩吗？」

身为鹰翼族（Falcon）的纳克斯‧赛尔卓上兵鼓翅翔空，降落在费奥多尔身后。

由于阶级有异，平时纳克斯姑且会对费奥多尔用敬语（虽然讲得相当随便）。不过，在这种别无其他人的地方，曾为一般兵室友的两人就会像以往那样，用对等的语气讲话。

「与其说有，不如说是『曾经有』。那档婚事早在很久以前，就跟我的老家一块儿消失了。」

费奥多尔确认过周遭没人，然后拿下了眼镜。

当乖戾眼神藏在那层镜片底下时，费奥多尔会一直扮演优秀的模范生。他逼自己养成这种习惯，以免一不小心就让本性穿帮。

因此，要毫无掩饰地讲话时，费奥多尔就会像这样把眼镜摘掉。

「消失了？」

「我只是为了方便才提到自己有未婚妻。你见过那四个女孩了吧，因为我们是年龄相近的无徵种，一等武官就在瞎操心。他怕我会染指那几个女孩。」

「是喔。哎，也对啦。那确实是不能忽视的问题。」

具发情期的种族有何烦恼，无发情期的种族不会明白。相反地，无发情期的种族有何烦恼，具发情期的种族也不会明白。尽管类似的句型在什么事情上都说得通，但这就是麻烦的现实。

实际上，具发情期的兽人族大多有著强烈的贞操观念。严厉管束与适龄期异性接近或碰触的观念，在他们的文化中根深蒂固。要提到为什么，原因在于兽人每年都会有几次理性与本能严重失调的时期。

而且，兽人数量众多。世上大部分的规则，都是以多数人为准才订定出来的。

「原来如此，既然不是谎话，就算一等武官要跟你对质也不成问题，再说那也符合你诚实的外表。不愧是堕鬼族，连用小把戏唬人都得心应手。」

「你讲得很难听耶。这是为了让对话顺畅的一点小工夫啦。」

费奥多尔耸了耸肩，戏谑似的回答。

「所以呢，实际上怎么样，那些女孩看起来感觉都满孩子气，不过难得有女孩子当部下。你有打算偷偷染指她们吗？」

「呃，没道理吧。」

费奥多尔随口应付掉纳克斯那句像在逗弄人的话。

「她们全是无徵种喔，不太合我的喜好。」

「欸欸欸，费尔，你现在马上去照个镜子好吗？」

「像这种时候，本身是什么种族都无所谓啦。我喜欢有软绵绵白色毛皮的猫徵族（Ayranthropos）。最好是耳朵像这样竖起来的女孩子。至于没有毛皮的女孩嘛，就算看了觉得可爱，要我有更进一步的打算还是有点难。」

不妙耶，这家伙病得不浅──如此心想的纳克斯仰望天空。

「原来如此……哎，无聊归无聊，但我明白你想表达的了。」

「无聊是什么意思？」

「费尔，你那模范生的模样差不多让人看腻了。要是你能闹个绯闻，大家就可以拿来当笑柄啊。」

「别把工作当娱乐啦。」

「谁教我表面上扮的是不正经的军人呢。哎，事到如今扯这些也没用。」

纳克斯忽然压低语气，收敛音量问道：

「正事办得怎么样了，没有因为照顾那些女孩而变得绑手绑脚吧？」

「不要紧，几乎没有影响。顶多时间被占去一些，稍微拘束点而已。要是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再跟你联络。」

「了解。别太逞强喔，就算不逞强，你还是拙于拜托别人。」

「我会小心啦。」

纳克斯留下振翅离去的声音，消失踪影。

†

那么，要提到话题中那四个人的日常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跟周遭环境混得最熟的，是那个乱有精神的樱发少女。

「喝呀～！」

她的名字似乎叫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好长），每天一到自由时间，就会往拳斗室跑。照她所说，她平时生活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可以好好地陪她对练了。

费奥多尔觉得很奇怪，就问道：你不是隶属于强者云集的第二师团吗？于是乎，可蓉给了回答：「错了。」「我是住在破旧而又温暖的大家庭。」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这姑且不提，对于可蓉的到来，尤其高兴的是波翠克和塔尔马利特两名上等兵。

他们俩都是魁梧的兽人，是从徒手作战感受到逸趣的同道中人。

虽然这两个人感情并不好，总会藉故互殴，不过他们能全力互殴的对手只有彼此，这大概也是背后因素吧。费奥多尔在实力方面并非无法奉陪，但他的战斗方式终究属于旁门左道，无法正面回应两人想堂堂正正地格斗的期待。

而闯进这种局面的，就是可蓉。

她完全不怕两人魁梧的体格，还表示：「让我们以拳会友吧！」而且实际上她面对两人，也都可以打得平分秋色。

「她用那瘦弱的手脚，对付体格差距这么大的我，还能漂亮地锁住我的关节与动脉，」

对于最初那一战时发生过的事，日后波翠克是这么说的。

「话虽如此，就算纯粹用拳头互殴，她的力气也完全不输给我们俩。恐怕是用了魔力法……能将难以操控的那种技术用得像手脚般灵活，同样是值得赞赏的一点。为了导引招式而使劲，为了发挥气劲而卸招，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就是艺术。」

他谈得莫名起劲，最后还补了这么一句。

「我想都没想过，自己到这把年纪，居然还会迷上年纪跟女儿一样的异族姑娘。」

隔著狼身上的硬毛，似乎也能看出他的脸变得有点红。

哦，这样啊──费奥多尔随口回答。

对方可是无徵种耶。品味真糟糕。

跟周遭环境混得第二熟的，是态度一直都怯生生的橙发少女。

「好厉害喔，这里的烤炉真的好厉害！」

她名叫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还是很长），这女孩不时就会到餐厅露脸，帮厨房那些员工的忙。

菈琪旭似乎对这座城镇以独家技术制作的烹饪器材很中意，每次碰面，都会听到她兴高采烈地报告自己学会了新菜色；真希望我们仓库（这好像是她们过去所住的地方的名称）也有那种厨具之类的事情。

这女孩不像个军人，费奥多尔心想。

接著他想到，严格来讲她们并不是军人。上等相当兵。地位相当于上等兵，却不是军人的人。

「她既乖巧又勤快，真是个好孩子。」

「要是她有长一丁点的角或獠牙，我都想替家里儿子讨来当媳妇了。」

菈琪旭干活的模样，在厨房阿姨们之间似乎也颇具好评。

早说过了，对方可是无徵种耶。讲那种话以前，也要问问令郎的意见啦。

「嗯。」

紫发少女……呃，潘丽宝‧诺可‧卡黛娜这女孩，则让人搞不太懂。

每到自由时间，她都会晃晃悠悠地消失踪影。

然后，到了点名的时间，潘丽宝就会一脸若无其事地跟众人会合。其举动就像「神出鬼没」这个词的活范本。有种被妖精或什么玩意儿施了戏法迷惑的感觉。

在军方基地内，姑且还是有许多目击到潘丽宝的情报，因此似乎并没有擅自离营之类的情事发生。倒不如说，要是出了那种事，对负责监督的费奥多尔而言就是必须究责的问题。当然，当她人在基地内也不知去向时，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

「你根本就没有把我看丢啊。」

有一次，费奥多尔曾训斥要潘丽宝别擅自乱跑，她就自信地笑著这么回答。

「基本上，你敢说自己真的用眼睛看著我吗，难道你对自己的眼睛信任到那种地步？」

费奥多尔不懂她在说什么。妙龄女孩真是难理解。

对对对，无徵种就是这样的一群。莫名其妙才是正常的。

一想到潘丽宝的事，费奥多尔便像这样感到安心。

还有最后一个人。

关于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这名少女。

†

莱耶尔市内，前些时候来过的废弃剧场楼顶。

门一推开，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受监督的士兵擅自离营，是违反军规的啦。」

费奥多尔将装著甜甜圈的袋子重新挟在腋下，然后在那名先到的客人旁边坐了下来。

一如往例，外出中的费奥多尔没有戴眼镜。既没有表现出模范生的演技，用词也不会客气。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跟认识的人交谈──不过事到如今，在这个少女面前隐藏真面目也没有用，亦属不争的事实。

「你不觉得只要没穿帮就好吗？」

「没穿帮的话啦。所以说，当你被我发现时就已经不行了。」

「放我一马又不会怎样。小气。」

「小气就小气。器量狭小地执行规则的人使社会安定，豁达地打破规则的人令社会变动。重点只在两者的均衡与角色分配罢了。」

「费奥多尔，我从初次见面时就在想，明明你基本上是个好人，却挺坏心的耶。」

「我会当成自己受到了称赞。」

「……你那种部分跟威廉很像，性质却刚好相反。」

缇亚忒嘀咕。有陌生的名字冒了出来。

「你说的是谁？」

「是我个人的事情，别在意。你拿的那些，分我一个。」

缇亚忒将左手伸过来。她勾了勾手指，像是要引诱什么。

「你对自己处于挨骂的立场有没有自觉？」

「算有啦。不过，有人在旁边吃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难免会好奇啊。」

「我懂你的心情就是了。不保证合胃口喔。」

种族有别，味觉就有别。即使彼此同属无徵种，也不保证对一样的东西都能感到美味。

「不吃吃看也不晓得吧。」

「拿去。」

「嗯。」

费奥多尔拿了一个甜甜圈，放到对方手上。

他们俩一块啃起刚炸好的那玩意儿。

「──好吃耶！」

「噢。」

费奥多尔认为难得有这种鲜事。

尤其在吃这方面，以往他身边一直没有品味合得来的人。他忍不住坦然地表示惊讶，并且探身向前。

「这家店的东西种类不多，不过光是油炸类的就够好吃了，对吧。跟那种只是添增砂糖来迎合多种族口味的东西不一样，该怎么说呢，感觉有发挥出某种风味。」

眼镜摘掉以后，费奥多尔在这种时候讲话就不灵光。然而他想讲的意思似乎有传达到，缇亚忒点了好几次头表示「对对对」。

费奥多尔越发痛快地说：

「还有啊，要是把这泡进牛奶里，会好吃到让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唔──缇亚忒噎著了。

她捶了好几次胸口。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调整完呼吸以后。

「……你今天没带来吗？」

「带什么？」

「牛奶。」

「别强人所难啦。光是捧著这个袋子爬到这里，就满吃力了耶。」

「享用美味的东西当然需要吃苦头啊。」

「不要乱编道理耍任性。」

「不行吗。」

缇亚忒嚼呀嚼地把剩下的甜甜圈纳入胃袋。

然后，她伸出左手要了第二个。

今天的云朵多了些。

三十九号悬浮岛的踪影，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眼里看不见任何危险，平静的天空。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费奥多尔问道。

「咦，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未免太意味不明了。

军方居然不惜搬出相当兵制度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定，也要让你们当不是军人的军人。

从外表看来，除了身为无徵种以外，你们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可是，你们混在其他士兵里，照样能应付训练课程。照理讲新兵都会在最初两个月操到边吐边打滚，你们却从第一天就可以安然度过。

要问到是不是在第二师团受过训练，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啊～……」

缇亚忒带著窘于回答的表情搔了搔脸。

「就算光看可蓉一个人，很明显就是不对劲。以你们的年纪能操控魔力法，还熟练到直接将其活用于战斗，根本不是寻常人可以办到的。」

费奥多尔在军官晋升考试时熟读的教本中，就有写到魔力（Venenom）是什么东西。因此他本身固然不会使用，也还是知道个大概。

那是可以将世界的样貌强行扭曲的力量。

据说将离开人世者，亦即生命力越虚弱者，更能催发出猛烈的能量，更能行使强大的魔力。然而正因如此，持续使用那种力量，也就等于在拋弃自己的生命力。

那绝不是有前途的年轻人为贪图方便，就能随意动用的力量才对。更别说要熟练到在战场上正常运用。

「我们几个不寻常吗？」

「是啊。」

「要不然，寻常是什么样子，像你这样吗？」

这个嘛，呃，倒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像我这样。应该说，军中所有人都不算寻常。之前你们住的地方没有其他人吗？」

「啊～……目前就只有我们，跟一个食人鬼……」

「那还真是不得了！」

食人鬼。如字面所述，会吃人的鬼。

据说食人鬼在古时候是以人族为主食，然而千幸万幸的是人族灭亡了，因此在不得已之下，他们为了避免挑食只好矫正生活习惯。

换句话说，基本上他们会吃任何人。

食人鬼虽是少数种族，但费奥多尔也认识一个。那家伙身为无徵种亦不例外，是个人格有毛病者。费奥多尔根本不会想跟对方一起生活。那好比把狼与羊养在同一道栅栏里。

「和食人鬼共生……谜团越来越多了……」

「我们几个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这女孩似乎说了什么缺乏自觉的话。

「呃，我当然知道我们有别于其他人，对此我也有自觉。不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隐情，这本来就很正常，不是吗？」

「会用那种有所领悟的口气讲话的，大多都是异常分子。」

「是那样吗？」

她对他歪头。

「即使问一等武官，他也不肯透露关于你们的详细背景。明明我已经成了你们的直属长官。

简直像你们几个的存在本身就是机密似的──」

「──既然如此，那不就是正确答案吗？」

「哪有可能那么离谱。」

像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话题，可以感觉到有某种冷冷的东西落在脸上。

用指尖一抹。是雨滴。

从远方某处传来了雷声隆隆的声响。

「……似乎要下雨了。我们差不多该回营了吧。」

费奥多尔想了一会儿以后，点头回答：「好。」

先不管是否真的是机密，目前，缇亚忒并没有意愿谈自己的事情。就算硬要问，话题也不会有好的发展。

假如想知道那些，非得改变获取知识的方式才行。

「下次在这里见面时，我们再继续谈吧。」

「我说过了，这样违反军规。我才不会跟你约定。」

「什么嘛，真没意思……呼。」

当他们说这些时，雨势仍慢慢地变强。

「得赶在淋成落汤鸡以前回去呢。」

缇亚忒露出女性藏著秘密时特有的妩媚笑容，正准备起身。

她的屁股滑了一下。

「啊。」

「咦？」

噗通──水声响亮，水柱之势也不逊色。

4.传闻中的四人

「……有件差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

费奥多尔在一旁树上找到摸鱼不做训练的纳克斯上等兵，然后朝他搭话。

「我正在午睡～」

懒散无比的回话声传来。

「鹰翼族的肌肉不适合长跑啦。倒不如说，跑步这件事本身就不适合我们。真的超累。不是闹著玩的。」

纳克斯晃了晃双腿。

这并非士兵在军官面前该有的态度。原本在这种场面或许该怒骂对方不知好歹。然而，这个鹰翼族是费奥多尔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不希望连彼此独处时都计较这种小事。

「所以喽，为了从之后的训练活下来，我正在专心休息。有事之后再说吧，四等武官大人。」

「呃，不是那么回事。我想委托身为地下情报贩的你。」

「……哦？」

纳克斯原本好生无聊的脸上，顿时挤出笑容。

「费尔，你好久没光顾了。

行，你想知道什么？总团长室的金库密码；哈尔奇纳西欧三等武官爱用的发雕品牌；明天公共餐厅会端出的点心；还是说，你想知道自己在意的女孩内裤穿什么颜色？」

「都不是啦。我希望你调查之前那四个人的底细。」

「什么嘛，要我查内裤啊。」

「跟你说过不是了。那几个女孩是部下，我没用那种眼光看她们。」

「那我晓得啦。要不然，你是想调查什么？」

「早说过了，查底细。准备与〈兽〉交战的前夕，过去都在跟〈兽〉战斗的第二师团派兵来此。看外表还以为只是普通女孩，战斗能力却似乎格外地高。既然如此，她们几个或许是配合这次作战派来的援军，会成为强大的战力……我是这样想啦。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高层要特地隐瞒那一点。」

纳克斯「嗯嗯」地应声，并且催促费奥多尔继续说下去。

「基本上，连相当于直属长官的我，都只有获命对她们进行内容单纯，而且徒具表面的管理耶。这表示在实际作战之际，她们都不会依我的指挥行动。不是从其他地方派别的指挥官过来，就是让她们在自己的判断下行动，情况肯定会变成这两者之一。」

「嗯嗯？」

「就算不是那样，作战仍兹事体大。有不确定要素混入其中，在各方面都会造成困扰。我想确认当中的隐情。」

「了解。二师那里门道比较少，但我还是去探探。」

纳克斯说完便张开翅膀。在风吹拂下，树叶飞舞于四周，

「啊，对了。关于那件事，好像有宪兵在打探了喔。」

「咦？」

「话虽如此，宪兵那边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掌握到具体情资。顶多被他们察觉到背后有鬼而已。虽然还构不成什么威胁，姑且还是要小心。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这条消息算送你的。」

「嗯……」费奥多尔一边思索片刻，一边点头回答：「谢谢，我会注意。」

†

「费奥多尔～！」

在营房走廊上，费奥多尔感觉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下一瞬间，有某种温暖柔软的东西缠住了他的全身。

再下一个瞬间，他的痛点被按压，关节被拉开，动脉被勒住，换句话说，就是被人用了不清楚是何名堂的擒拿招数（又勒又痛的复合招数）。

「痛痛痛痛痛！欸，等……等一下会痛会痛会痛会痛啦！」

费奥多尔想挣脱，身体却动不了。

那跟被人用蛮力制伏有根本上的差异，感觉像从体内直接被木桩固定住。技巧之巧妙虽令人佩服，不过更要紧的是他痛得什么都无法思考，坦白讲，这真的真的真的非常痛。

「怎么样～你认输了吗！」

从脖子后面，呼气几乎可以吹到耳朵上的贴身距离，传来了可蓉的声音。

「认输，我认输了，但我觉得你用偷袭的不对！」

「战士要抱持随时处于战场的心态，错在松懈的人身上！」

「路上随机行凶也不能用那样的说词开脱啊……等等，痛痛痛痛痛！」

手臂被扭住，关节遭到反扣。呃，不行了。肩膀动不了。要倒下来将对方往地板砸吗？不，没有用。考虑到本身关节所受的伤害，力道并不会多强。

「呀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传来。

可以看见菈琪旭正匆匆忙忙地快步赶来。一小阵风扬起，贴在墙上的「请勿奔跑」注意标示摇摇欲坠。

「可蓉，你在做什么！不可以那样啦！」

「菈琪旭小姐，你来得正好！拜托你多讲几句，我快撑不住了痛痛痛痛痛。」

「没事的，威廉被这样弄也不会倒下。」

……似曾相识的名字。痛痛痛。

「费奥多尔先生跟威廉先生不一样啦！」

「唔。」

可蓉心有不满似的咕哝，然后稍微放松了右手。

原本被扳得死死的肩膀松开些许。手臂趁隙扭动，被可蓉用手脚制住的全身要处略为错开。疼痛奇迹似的消失，全身取回自由。

接著，费奥多尔忽然意识到。

可蓉的身体相当温暖，而且柔软。甚至让脑子反射性地冒出想永远保持这样的邪念。

「够了，你下去。」

「哇呀。」

趁著奇怪的念头还没有扩大，先将人甩开。

「对不起对不起！」

菈琪旭点头如捣蒜，飞快地代替毫不愧疚的可蓉赔罪，

「呃，可蓉从以前就是这样子，她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对于跟自己变得要好的人，她就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她并不是坏孩子，我是说真的，其实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我明白啦，不要紧不要紧。」

只要可蓉有一丝丝恶意或杀气，这条手臂大概早就断了。

「这……这样啊。太好了。」

菈琪旭捂了捂单薄的胸膛。

「太好了耶！」

「不要讲得像别人家的事一样！你以为我们是在说谁啊！」

菈琪旭对开心地哈哈大笑的可蓉用软拳乱捶。

「菈琪旭小姐，你好为朋友著想。」

「咦？」

「这是件好事啊。有你这样的女孩在身边，可蓉和其他两个人都很幸福。」

「哪……哪有……呃，我只是……」

「噢，我很幸福喔！」

「高……高兴归高兴啦，不过你自己也要懂事点嘛！」

还真是温馨，费奥多尔心想。

虽然无徵种不合他喜好，即使如此，看到女孩子相亲相爱，心里还是会暖洋洋的。以感觉来说……对，他想到了。好比看到养来当宠物的小狗狗在笼子里嬉戏时，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感觉。

费奥多尔重新看向可蓉。嘻嘻──她露出牙齿开心似的笑著。

无论怎么看，她的体格都极为普通……不对，应该归类成弱不禁风的女孩子。

手脚偏细，看起来不像有多少肌肉。跟兽人比自然不用说，好歹身为男儿身的费奥多尔应该都比她还要有力气。可是，他却在一瞬间就被制伏，之后更是名符其实地连根汗毛都动不了。

「欸，费奥多尔。你对付我没办法出全力吗？」

「咦？」

「波翠克有说过，你非常厉害耶。可是，你刚才一点都没有展现出厉害的地方。」

「……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不认为自己弱，可是也绝对算不上厉害。该怎么说好呢，我不过是懂得一些只对波翠克上等兵那种高手管用的特殊战法罢了。」

这有一半左右是假话。

费奥多尔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这并非单指唬人的虚招而已。诸如爆发力、判断力、身法，凡是「打斗所需的能力」他都锻炼有素。不过，费奥多尔无意向他人揭露这一点。他希望尽量多藏一些真本事。

「不，等等。你那套说词怪怪的耶。」

可蓉责怪似的用掌心直直地向著费奥多尔。

「我也厉害得不输波翠克喔。可是你能对付他，却不能对付我吗？」

「你们是强在不同方面啊。对于那部分，我也不太会说明就是了。」

唔嗯唔唔唔──可蓉貌似无法接受地发出咕哝。

「──对了，你们刚才有提到『威廉』这名字，他是哪一位啊？」

费奥多尔一边吱吱嘎嘎地舒展关节，一边用自然的口气试著问道。

毕竟是出现过好几次的名字，应该不属于机密吧……如此心想的费奥多尔拋出了话题，然而正如他所料，菈琪旭一边慎选用词，一边告诉他：

「呃……那个，我想你应该知情，我们几个时时都必须受到军方大人物的管理才可以。」

「时时」这一点是初次耳闻。

不过，并没有意外到让人吃惊的地步。

「虽然说只要阶级在军官以上，由谁来监督都可以，不过，这种像保姆一样的工作，乐于担任的军人到底还是不多。大家都会一下子就辞职，然后离开。

而威廉先生，是五年前在那种情况下来到我们仓库的军人之一。

他是个很伟大的技官……就像我们所有人的爸爸一样。」

啊──原来如此。费奥多尔理解了。

换句话说，缇亚忒与可蓉会提到那个名字，就是把目前位于相同立场的费奥多尔‧杰斯曼拿来跟她们最喜欢的父亲比了吗？

「我看起来，有老到可以跟你们的父亲相比吗？」

「并不是那样的……啊，不过。」

菈琪旭再三窥探费奥多尔的脸色。

「你的年纪，或许跟当时的威廉先生差不多。」

真的假的？费奥多尔感到愕然。

对方跟十七岁的自己年纪相差无几，还可以让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当成父亲仰慕，要多老成才能到达那种境界啊！对年轻有所自觉的费奥多尔实在无法想像。

他对那位连长相都没看过，只晓得名字叫威廉的技官起了一丝丝敬意。

†

这是训练结束后，在到处有声音吼来吼去的餐厅所发生的事。

「你那边的新进人员全是好女孩耶，特别是菈琪旭小妹。」

坐在旁边位子的同届四等武官──名字虽然忘了，但他是蛇尾族──对费奥多尔如此说道。

「毕竟这里是军队，再说出击的日子将近，这阵子大家都神经紧绷不是吗。有个像那样对任何人都坦率温柔的女孩在，相当能疗愈人心。」

「不不不，要说到费尔小弟那边的新进人员，可蓉也不逊色喔。」

坐在对面位子的黑甲徵族三等武官──名字同样忘了──插嘴说道。

「能驱赶恐惧的是勇气。她那种开朗无比的特质，让差点沦为怯懦的士兵们重新振作了起来。假如她不是客兵，我都想挖来自己部队啦。」

「咦～菈琪旭小妹比较可爱吧？」

「哼，奋战到最后一刻需要的不是可爱，而是勇气。」

「什么嘛，开口闭口都是勇气。你乾脆跟勇气结婚算了。」

「我老婆跑掉前跟你讲了一样的话。」

「……是我失礼了。」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费奥多尔发现，自己正受到他们俩注目。他们似乎想听话题中那两个女孩的直属长官发表些意见。

「啊～」

基本上这里的伙食不太好吃。为了提供让各色种族（味觉各有不同）的士兵最起码都能下咽的菜色，调味方面一贯保持著单调无味。尽管桌上放了大瓶的辛香料要众人照喜好各取所需，出菜后才添佐料还是有其极限，很快就会腻。

而在灰色的用餐时间，还碰到没什么意思的话题。实在敬谢不敏。

「话是那么说啦，她们几个全是无徵种耶。」

费奥多尔露出有五分真心的困惑脸色这么回答。

蛇尾族与黑甲徵族一头雾水地望了彼此的脸。

「……这么说来，我记得杰斯曼四等武官讨厌无徵种。」

「唔。因为你做人面面俱到的关系，我都忘了有这回事。」

两人意外似的说。

面面俱到。哎，虽然费奥多尔对此有自觉。

「但就算那样，你并不是会以种族为由而蒙蔽了眼睛的愚昧之辈才对。那几个女孩都是优秀人才，这你总不会否认吧？」

「是啊是啊。你也认同她们是好女孩吧？」

被左右夹攻的两人这么一说，费奥多尔厌烦地思考。

哎，确实是那样啦。

感觉她们每天都拚了命地活著。感觉她们莽撞得令人操心。面对或许会丧命的战斗，不知道是迟钝或胆量过人，她们都具备不改平常心的精神力。

那一切特质即使让讨厌无徵种的费奥多尔来看，也会有好感。关于那点，他实在否认不了。因此……

「……那我倒是认同啦。」

他小声地认输了。

左右两人露出得意洋洋的贼笑。

「所以呢，你身为同系种族的男生，偏好哪一边，文静的吗？」

「哼，男人身边想要的，是在名为人生的战场上一同驰骋的战友啦！」

呃，我说啊。明明就是讨厌一整个种族，为什么话题会扯到那里？

「嗯～哎，无妨吧？」

谈到这件事，一等武官便兴味索然似的如此回答。

「小老弟，我明白你讨厌无徵种，也没有意思责怪你。甚至可以进一步告诉你，我相信你并不是陶醉于『自己对无徵种反感』的自恋狂。

所以说，你不必抱著奇怪的矜持，有意见时尽管说出来就行了。反正你年轻啊。」

这个看不出干劲的被甲族，偶尔会摆出年长者的脸孔。

「我完全有同感！」

波翠克上等兵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件事，开心地笑得獠牙都露了出来。

「不愧是四等武官，果然明事理！光是年幼孩子们的纯真笑容，就值得我们赴汤蹈火了！」

费奥多尔实在不想把话说得像他那么夸张。

每天拚命装出来的模范生面具对波翠克不管用，感觉倒有点落寞。

还有，假如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她们可以算年幼，跟她们顶多只差两三岁的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应该也不算多年长，不知道波翠克心里对这部分是怎么区分的？

……费奥多尔并不想知道答案，便不予确认了。

「好的无徵种不存在。」

猫徵族老兵，塔尔马利特上兵没好气地如此回答。

「但是，那些女孩的灵魂中都长著尾巴。对此我不得不承认。」

讲到最后来这一套啊？

结果你也对那些女孩招架不住？明明彼此身处讨厌无徵种的同一阵线，本来还有所期待的。

「那种尾巴，我在你这小兔崽子身上倒是看不见。」

塔尔马利特生厌似的瞪向费奥多尔。哎，也对啦──费奥多尔似笑非笑地接受对方那样对待他。自己跟那些少女不一样，既不坦率也不肯拚死拚活。还是个在暗处偷偷摸摸地欺瞒众人求生存的卑鄙堕鬼族。不值得让人好意以待。

另外，提到纳克斯上等兵。

「……嗯～」

不知道为什么，他摆出兴趣缺缺的脸色，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反应。原本费奥多尔认定纳克斯会兴高采烈，还准备好面对他一开口就是「是吗是吗费尔你终于也懂得爱女人啦那么好事不宜迟我来教你怎么追女人别担心有四个对象就表示最多可以失败三次」这种连珠炮般的攻势了。

「之前你拜托我做的调查，情报都查得差不多喽。」

「已经好了？好快，你真有一手。」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她们只有人被当成机密，情报本身并没有管理得多严密。」

纳克斯说完，就轻轻地晃了晃装著成叠纸张的信封。

「碰到这种情况，摆在外头的情资大多只是幌子，真正想隐藏的情报则另有所在──不过照我的直觉判断，这次并不是那种套路。我猜啦，这些大概都是不折不扣的真材料。」

「听起来还真是煞有介事。」

「我本身也认为这些材料不太有趣。看了挺倒胃口。」

哦──费奥多尔心想。

要形容纳克斯，说得好听叫豁达，说得难听就是个马虎的男人。他面对任何事都不改其吊儿郎当的态度，也不会显露正经脸孔，只会戏谑似的找乐子。

那样的他，居然一脸严肃地表示嫌恶。相当难得。

「你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代表事情后头有纨裤子弟藉此取乐？」

「你看了就晓得啦。之后记得把东西烧掉。」

冷冷淡淡。他会有这种态度，实在难得。

纳克斯将信封推到费奥多尔胸前，然后掉头就走。

「坦白讲，我本来对你们想做的事没多大兴趣。但是唯独现在，我觉得自己可以懂你们的心情。」

他散发出焦躁，头也不回地用背影诉说。

「或许悬浮大陆群是差不多该坠落了。」

†

宿舍玄关的挂钟「当当当」地宣告时间到了晚上七点。

费奥多尔回到房间，从信封拿出了里头的内容。东西并没有多厚。

既然纳克斯会把话说成那样，内容应该相当深刻。做好觉悟赶快读完吧。费奥多尔如此打定主意，并且随手翻阅内页。

427/6/15：于二十三号悬浮岛捕获精灵Va

「……嗯？」

至少那并不是以报告书形式整理出来的文件。

眼熟的格式。这是护翼军制作的消耗型兵器管理文件。用于确认稀有的特殊炮弹，或者有去无返的单程飞空艇（One-shot Ship）储量。

格式看得懂。懂归懂，却无法理解进一步的内容。

什么名堂，为什么拜托纳克斯调查那四个人的事，成果会是这种鬼东西？那家伙总不会搞错信封里要装的文件了吧？

再往后读。

427/6/16：精灵Ur于七十二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

427/6/19：精灵Ro成体化

427/7/08：精灵We与遗迹兵器（Dagr Weapon）印萨尼亚契合

427/7/11：精灵We于十四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

427/8/15：精灵Ro与遗迹兵器印萨尼亚契合

427/8/22：于四十七号悬浮岛捕获精灵Ty

即使情报来路不明，只要连同几项前提凑到一定的数量，当中的意涵多少就会浮现。

首先，记载在上头的是名为「精灵」的资材状况。

一般用到「精灵」这个词的时候，意思是指不知具体缘由的灵体总称。它们包含寄宿在器物中的灵体；寄宿在地点的灵体；也有寄宿于信仰或契约中的异类。那些东西总不会全都可以消耗于军事用途，当成是专指其中一种才自然。

这里所提到的「精灵」，会在悬浮大陆群的各个地方诞生，并遭到捕获。要经过相当的时间，方能长为成体。接著，它们会搭配名为「遗迹兵器」的其他零件，然后前往战斗。在战场引发名为「开门」的现象后，就会遭到废弃处置。

长期以来，那种战斗发生的频率相当可观。护翼军会交战得那么频繁的对象非〈第六兽〉莫属。换言之，这应该是用来对付一般兵器无法生效的〈兽〉，类似高效能炸弹的玩意儿。

437/12/16：精灵Ty与遗迹兵器伊格纳雷欧契合

──在文件中，发现了令人在意的专有名词。

438/3/30：精灵La与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契合

438/6/05：精灵Pa与遗迹兵器卡黛娜契合

438/7/20：精灵Co与遗迹兵器布尔加特里欧契合

认识的名字陆陆续续地列了出来。

费奥多尔想起那四个女孩取得乱长的名字。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潘丽宝‧诺可‧卡黛娜，还有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混帐东西。精灵的名字缩写，那些遗迹兵器的名称。两者完全符合。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再次确认。手上这些东西，是消费型兵器的管理文件。

用于管理炮弹或拋弃式小型飞空艇的数量。

为什么在清单上会有她们几个的名字？

「…………」

费奥多尔心知肚明。

正常来想，结论只有一个。而且，没有理由非得跳脱正常的方式来思考。

应该要高兴才对。脑海里有声音在对他细语。

追根究柢，费尔多尔‧杰斯曼为何会置身于护翼军？是为了保卫世界？不对。是为了升官发财？不对。

是为了找出这玩意儿才对。

护翼军与奥尔兰多商会拥有的，专门用于对付〈兽〉的秘密兵器。费奥多尔想查出以往好几次防阻〈第六兽〉入侵的那种兵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而他的目的，在刚才突然达成了。意外地达成了。

没有喜悦涌上。

相对地，只有某种像愤怒又像焦躁，或者与那两者都不像的漆黑情绪在胸口打转。

费奥多尔怀著无处可去的情绪，将手里的文件砸到墙上。成叠纸张哗啦散落，飘舞在房里。

掉在地板上的其中一张，是替整份文件总结的那一页，上头这样写著：

443/5/11：精灵Ty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预定）

443/5/11：精灵Co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预定）

443/5/11：精灵Pa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预定）

第一卷 「即将毁坏的天秤两端」-expensive bullet-

1.用毕即丢的兵器

有艘飞空艇开进港湾区块。

战略艇「荨麻」。在护翼军拥有的所有飞空艇当中，号称马力与积载量最高的一艘。

基本上它并没有被设想过要正式投入实战，规格可称作怪物级。单单燃料消耗率差到被评为不堪实用的重环式大型咒燃炉，它就在基底与左右辅助翼装载了四座。为了驾驭夸张的马力，驱动系统的零件几乎全是绯重钢制，如此一来就非得设法支撑重得乱七八糟的机体，含控制船身所需的车叶在内，螺旋桨高达十六对之谱，将近普通大型飞空艇的四倍。近乎顶级的怪力，跟顶级的主炮最是匹配。因此，它还装载了一整座原本用于防卫都市的定点兵器「移山炮（Mountain Thrower）」。

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么回事。它是「最强的飞空艇」。

只管将最强加上最强加上最强，完全无视于燃料消耗率、维护费用及咒燃损害而打造出的，自我满足的结晶兼至高艺术品。

「小老弟，你对那艘船有什么看法？」

被一等武官问到，费奥多尔思考了一会儿。

「设计者应该很尽兴吧，我想。」

他老实说出了想到的意见。

不晓得所有相关建造人员当时是喝得多茫。居然会设计、制造出那种像在恶搞的大玩具，进而让它被运用。

「将官有令，这次的攻击作战，要把那玩意儿当王牌。」

「我想也是。」

那艘舰艇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破坏者。

它的主炮一旦开火，就能将小规模的都市整座轰飞。另外，光是那一炮所需的费用，同样足以榨乾一整座小规模的都市。

尽管它是如此荒谬的兵器，但既然已经像这样实际送来战场，人们对它的期许大概也只有一种。

「麻烦喽。」

「麻烦了耶。」

据说用不具魔力的普通兵器对付〈兽〉，效果根本不彰。虽然说并非毫无效果，但就是缺乏给予致命一击的决定性武力。在护翼军留有充足交战记录的〈第二兽〉及〈第六兽〉之战中，基本上普通的炮械都是用于牵制或争取时间。

若是正常人，就会设法找其他的手段。

然后，大概就是不正常的某个人想出了这主意──既然并非毫无效果，剩下的不就单纯是火力问题吗。假如火炮只能收得十分之一的效果，用一百倍的威力轰下去不就行了？

不用说，有这样的命令交代下来，现场人员要吃的苦头就会变成一百倍。

据说魔力是像火焰一样的玩意儿。

其根据之一，就是它本身并无法保存。如果想使用其力量，就得在现时现地催发魔力才行。而且在体内催发的魔力，只能透过身体来对外界造成影响。

换句话说，要将魔力灌注在箭矢或炮弹中射出去，这样的把戏是行不通的。

想对〈兽〉施展具有魔力的攻击，无论如何都只有让魔力使用者直接打肉搏战一途。

──呃，不对。有办法。手段就只有一种。

而现在费奥多尔已经得知那种手段了。

将有能力催发魔力的精灵，当成炮弹发射。假如用这种方式，就不必接近〈兽〉，又能进行有效的攻击。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的法子，但这是合理的作法。原本要对付〈兽〉只是个不可能的难题，如今则有了一丝光明。

「一等武官。冒昧向您请教一件事。」

「嗯？」

「那些上等相当兵，当然有得到三名一等以上的军官为其署名对不对。能不能向您请教那三位是谁？」

「……第二师团的灰岩皮一等武官。宪兵科的巴洛尼‧马基希一等武官。还有率领第五师团的我。那又怎么了吗？」

至少那三个人都知情才对。

目前得到相当于士兵的待遇而待在这个基地，却无法成为士兵的几名人员。其背后的理由，以及她们真正的身分。

「一等武官，那要是──」

费奥多尔噤声了。

这是问不得的事情。因为自己还没有被告知那些少女的真面目。不能用理应不知情的知识来发问。

「不，没事。感谢您的回答。」

「是吗……这样啊。」

一等武官有些纳闷地偏头，却没有进一步向他追究。

†

缇亚忒又待在那座废弃剧场上，抱著双腿。

大概是摔落两次让她学到教训了吧。她和蒸气喷出口有稍微保持距离。

似乎是开门声让缇亚忒察觉到有人，她用眼角余光确认正在接近的费奥多尔。

「甜甜圈。」

然后招手催促。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感觉总是在吃好东西的人。」

唔。被戳中痛处了。费奥多尔没有好词能否认。

「啊，对了。告诉我那些东西是哪里在卖啦。」

「问了要干么？」

「谁教这座悬浮岛的东西全都没什么味道。我要带伴手礼回去给可蓉她们才行。老是我一个人在享受也不对吧。」

「未经许可就离营，是不被容许的喔。」

「咦～你讲话不要像死脑筋的长官一样啦。」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会死脑筋的长官。」

唉。费奥多尔不想承认，但是耍起嘴皮子，他并不是对手。

「出来走动这么多次，你自食其力也能找到吧？」

「唔～要统统吃一遍比较的话，我手上的零用钱不太够耶。」

护翼军士兵的薪水绝不算低。只要成为上等兵，想养活大家庭并且让家人过得奢侈一点可说轻而易举。至少那样的金额不会让人犹疑自己是否能像学生到处吃吃喝喝。

只要身为士兵，最起码是那样才对。

「……你总是待在这里，这地方有那么让你中意？」

费奥多尔将头偏一边。

「我算是将这座城市的各个地方都看了一圈，感觉这里是最冷清的。虽然风有一点强，可是很安静，除了某人来的时候又不会有别人。在这里想事情最适合了，不是吗？」

「是啊。最合适想事情了。」

费奥多尔说完，就在离缇亚忒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将视线移到比天空要低一些，可以眺望莱耶尔市的角度。

「你觉得……这个世界有保护的意义吗？」

「嗯？」

缇亚忒稍微拉近距离，然后把手伸来。

「什么问题啊，你是护翼军的武官吧，不是先有结论才会做那一行的吗？」

「我谈的不是自己。这是在谈你的事情。」

费奥多尔将追加的甜甜圈摆到伸来的手上。

「我更不是在问身为上等相当兵的你，而是问身为精灵，还跟所谓的遗迹兵器契合的你。」

在缇亚忒叼著甜甜圈并且嚼了两三口以后。

「──你怎么知道的，这应该是满高层的机密耶。」

「这个嘛。」

因为我叫情报贩子调查过……费奥多尔总不能这样告诉对方。

倒不如说，主动向当事人透露自己知道这些，本来就是非常要不得的举动。费奥多尔自己也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负责监视你们，既使是暂时性的，我仍是长官。」

费奥多尔回以矫情的理由。

「身为监视者，我会用任何手段得知自己该知道的事情。如此而已。」

少女噗嗤地笑了出来。

「为什么要笑？」

「抱歉，我觉得有点怀念。」

大概是刚才那样笑让甜甜圈碎屑梗在喉咙里了，她一边捶胸口，一边从眼角泛出几滴眼泪。

「之前也有人对我们说过类似的话。架势装得很帅，骨子里却少根筋，所以感觉不太协调。」

费奥多尔想起一个名字。缇亚忒以前用这种表情提过的名字。同时，菈琪旭跟可蓉都提过，以前曾担任她们管理者的那个人的名字。

「你是指那个叫威廉的人？」

「对对对。我们几个的糟爸爸。」

她开心似的呵呵发笑。

从那种反应来看……尊不尊敬倒难说，但至少好像是个亲近受喜爱的人物。

不知道是基于立场，或者年龄相近的关系，坦白讲，被她拿来和陌生人做某种比较，让费奥多尔心里不太是滋味。

「我会保护喔。」

缇亚忒突然讲出这种话。

「你刚才的问题，世界有没有价值，我不太了解。毕竟我对世界的认识，并没有广泛到可以自己思考那样的问题。何况我认识的人也不多。

所以，我不会思考艰深的问题。因为我自己决定要保护世界和同伴，才会那样做。我不会去思考当中的意义或价值。

因为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就没有必要迷惘。如此而已。」

「你那样……」费奥多尔挑选用词。「算是志在成为英雄吗？」

「嗯～我觉得不太一样耶，或许类似吧。舍命作战就是帅啊。正值这年纪的少年少女都会憧憬这种事。」

「我……」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多才是。

──正因为如此，能找到那种东西的人既是幸运，也是幸福的。

「……我倒不那么认为。跟陌生的他人相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什么嘛，你这个男生真没有浪漫情怀。」

「毕竟那种美学还有自我满足，都要活著才能够享用。」

费奥多尔将甜甜圈的纸袋放到一旁，重新眺望城镇。

大概是因为角度或地区性的差异，从这里所见的街景，几乎看不到居民活动的样貌。不知道是人数变少了，还是根本没有人了，几乎无法区分。

逐渐迈向末日的世界，以及已经告终的世界，两者的界线在这里变得模糊。

「或许是那样吧。不过，我们几个并不是活著的啊。」

缇亚忒将最后一小块甜甜圈塞进口中，然后静静说道。

「什么意思？」

「跟字面上一样的意思。呃～你对我们有多少了解呢？」

「并不多。我只知道你们是自然诞生的精灵，要与其他兵器相互契合才会成为战力，还有在『开门』过后就会遭到废弃。」

缇亚忒搔了搔头。

「啊～就这样而已喔。那我好像得从满初步的部分开始说明才可以耶。」

她一边扳手指数数，一边开始解说。

「我会讲得非常简略喔。

首先，我们几个是名为黄金妖精（Leprechaun）的自然现象。虽然会活动讲话还有思考，但严格来说并不算生物──」

缇亚忒把话道来。

据说，她们是死灵（Ghost）的一种。在严格定义上不属于生物。

所谓的妖精，原本是种自我主张过于微薄，连是否实际存在都让人怀疑的灵异现象。从森林深处传来的嬉笑声；半夜少了一丁点的牛奶；在家畜身旁飞绕戏弄它们的某种不可视之物。

而黄金妖精的本质亦无异于那些妖精。她们会「诞生」于有人居住的村里附近，并且寂寂地逐渐消失。

但只要在消灭之前被人捡到，就可以确实塑形为一名无徵种的孩童。接著，她们将开始模仿生物。

喜乐、欢笑、痛苦、忧愁、憧憬、慨叹……

她们会像真正的生物一样地仿效这些，至死方休。

「──所以喽，要说的话，我们算是怪谈中的主角。类似明明死了却不自知的幽灵。从常理而言也没有肉体，好像是以高密度魂魄的形式来摹拟出本身的形象。」

「你们……没有肉体？」

费奥多尔用瞪视般的强烈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女。

短短的青草色头发正在摇曳。裙摆里包藏城里吹来的风，飘扬摆荡著。嘴边沾了甜甜圈碎屑。那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只像稍微发育不良的，活泼的十几岁少女。

「不要盯著我看啦，色鬼。」

「我对无徵种的小孩子没那种意思。不讲这个了。」

「别叫我小孩子。就算外表这样，我最近也稍微长大了一点耶！」

「那都无所谓。」

「有所谓。」

「拜托你当成无所谓。」费奥多尔恳求对方。「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没有身体。」

「表示在黄金妖精体内，就是塞满了这么非比寻常的能量啊。

这是我们被当成机密的理由之一。假如构成这副身躯的灵魂能量被解放，就会引发大爆炸。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容易解放，不过有我们在旁边，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吧。」

缇亚忒「轰」地张开握著的拳头来呈现大爆炸。

「还有，运用那种大爆炸的最新秘密兵器，就是护翼军引以为傲的最终秘密兵器了。爆炸中当然也含有满满的魔力，用来对付〈兽〉的效果惊人。毕竟一直以来都被用于讨伐〈第六兽〉的作战，实用性已经充分地获得验证。我的学姊们实在是伟大。」

她重新握拳，然后使劲地竖起拇指。顺带还露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说，还不知道对〈第十一兽〉是不是一样管用啦。」

「预定在三个月后实施的攻击作战──」

费奥多尔语气平板地回话。

「具有收集情资的次要面向，要藉此估量那头〈第十一兽〉究竟是多强大的威胁。军方在发动过相当程度的攻击后会先撤退，再根据获得的情报重新拟定作战。因此，就算你是你口中所形容的超级兵器，也不需要急著祭出。」

「没那种事吧，我们这些炸弹对〈十一号〉到底多管用，只要轰一下就清清楚楚了。炸一炸才济事啊。」

「以往都是你们在保护这个世界不受〈第六兽〉侵袭吧，原本你是处于应该被赞扬的立场。受到这种待遇，你能接受吗？」

「嗯～我想无可奈何吧。」

「你没有……还不想死的念头吗？」

缇亚忒笑了。

坦率得让人毛骨悚然，而且表里如一的开朗笑容。

「我哪有可能那么想嘛。毕竟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著啊。」

「──我会谈这些，就是因为难以相信那一点。」

「何必怀疑呢。事实又不会改变。」

唔──缇亚忒露出稍作思索的表情。

啊，对了──她露出似乎想到些什么的表情。

缇亚忒用拳头抡向旁边的金属墙。

那道金属墙属于构成都市大规模机械的其中一部分，它并非单纯的平面。表面刻著散热通风用的细纹，上头设有屋檐。依触碰方式，那也有可能成为一柄钝刀。

肌肤裂开。

赤红色的血飞溅四周。

「咦……？」

眼前的画面让人无法理解有何意义，费奥多尔愣住了。

「你在……做什么……？」

「证明我刚才所说的。如你所见，我不怕受伤也不怕死。」

「你……不会觉得痛？」

「会啊。因为我还是有感觉。不过，也就这样罢了。」

生物之所以怕痛，是因为那会接近死亡。

换句话说，只要不怕死，就不会刻意避免让自己的身体受伤害……道理便是如此。

「炮弹不会恐惧。以用于殊死战的兵器来说，那样才比较方便吧。」

就如缇亚忒所说，依然还是有痛觉吧。她的额头正微微渗出汗水。

即使如此，缇亚忒仍开朗地笑著对费奥多尔说出这种话。

「──我明白了。」

他无法再继续看下去。

费奥多尔转开目光。

「我会当作自己什么也不晓得。所以，你们只要尽你们的职责就好。

你想舍命拯救悬浮大陆群，那就去做吧。我不会再拦你。」

费奥多尔起身。

他扒开自己的军服领口，然后扯下缝在衣服里的简易急救包，将那扔给缇亚忒。

「既然你自称兵器，就得在上战场前维持本身的状态完好。我姑且身为上司才会说这些，往后禁止你有无谓的自残行为。懂吗？」

「是～」

缇亚忒从包装中取出浸有药水的绷带，敷衍地回了话。

2.与遗迹兵器契合之精灵

第五师团基地，女用营房。她们四个的预备下榻处，就在营房一角。

直到前阵子，那里还是置物间。

画满涂鸦的桌子、图鉴、火炮保养工具组、破破烂烂的布娃娃、关节扭曲的木头人偶，这些先到的客人都暂且被请到一边，经过简单打扫后，就搬了四张床铺进来。而在房间中央──

「好痛～～～～」

目前缇亚忒正泪汪汪地打滚。

「她那是怎么了？」

刚进房间的潘丽宝一边将行李摆到床边，一边问道。

「受伤了，伤到手吗？」

「听说我们几个的身分被费奥多尔先生揭穿了。」

菈琪旭一边阖上急救箱的盖子，一边说明。

「……然后呢，为什么她会带著伤回来？」

「听说是想拿出自己不怕死的证据。」

「哦，那还真蠢耶。」

「就是啊，好笨。」

以菈琪旭来说算是辛辣的用词。两人将傻眼的目光投向缇亚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菈琪旭用怪罪似的语气询问。缇亚忒脸红地把转到一边说：

「因为他问我：『你没有不想死的念头吗？』」

「咦？」

「那家伙好像无法接受我们会死这一点。他在替我们生气，像妮戈兰那样，感觉他不能接受那种事。」

痛痛痛。药水好刺痛好刺痛。

「……然后呢，为什么那会让你带著伤回来？」

「行为莫名其妙的人，不是比较恐怖吗？」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啦。」

「所以嘛。只要我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那家伙就不会想继续跟我有牵扯了吧，他自然会跟我保持距离吧？」

「……为什么要这样呢？」

菈琪旭伤心地垂下目光说：

「你为什么要刻意跟他划清界线？就算他是妖精仓库外面的人，也不是敌人喔。说不定，他跟威廉先生一样……」

「既然要提到那个名字，你也知道我心里的答案吧？」

缇亚忒依然红著脸。噘嘴唇的她用侧脸回答：

「像威廉那样子的人，有威廉一个就够了。我们已经做好『开门』的觉悟。已经不需要会让自己希望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你要说那种令人伤心的话呢……？」

「你忘了吗，妖精兵原本就是这样的啊。」

缇亚忒扬起嘴角，无力地笑。

†

缇亚忒这些黄金妖精在悬浮大陆群的各个地方诞生并遭到捕获以后，就会集中到名为妖精仓库的地方接受扶养。

妖精的虚拟肉体，似乎是仿照以往灭亡的人族塑造而成。因此肚子饿就会进食，爱困就会呼呼大睡，受伤就会流血，更会随著时间经过长大。

妖精仓库里随时都聚集了约三十名处境相同的妖精。

当中有比缇亚忒年长的，也有比她年幼的。

以往那里曾有个名叫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少女。

缇亚忒对她十分了解。

她有柔顺的蓝色长头发，以及蔚蓝澄澈的眼睛。

喜欢吃的东西是加了满满香菇的奶炖浓汤。属于甜食吃得不多，喝咖啡也不加砂糖的类型。好读的书以恋爱类居多。洗澡习惯从右脚开始洗。

她是和护翼军从地上发掘出的最强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相契合的最强妖精。

即使不开门……不让魔力失控引起大爆炸，她还是打倒了为数众多的〈第六兽〉。妖精是以用完即丢当前提的兵器，但是能二度利用自然再好不过。以单一妖精出击过的战斗次数来说，在护翼军留有的记录中，她的名字稳居第一宝座。

起初，缇亚忒只是觉得那好厉害。

缇亚忒一直仰望著那道让她觉得帅气而耀眼的背影。她怀有憧憬。

后来，当缇亚忒自己的手脚开始成长时，那份憧憬变成了希望。自己迟早会前往战场。到时候，她肯定会跟那位珂朵莉学姊一样，变成既杰出又帅气，而且最顶尖也最强的妖精。

这是发生在许久以前，军方预知到将有史上最大的〈第六兽〉来袭时的事。

预知的内容显示，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非得开门才会赢。当珂朵莉被吩咐要为了世界而死的时候，她毫无畏惧及迷惘，静静地接纳了那样的命运。

至少，她的背影在缇亚忒看来是那样的。

这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理应灭亡的人族残存者，能将濒临损坏的遗迹兵器修理成绝佳状态的惊人技术人员。虽然他不时会露出貌似背负著阴影的表情，基本上仍是个少根筋又充满破绽，感觉并不可靠的大哥哥。

等缇亚忒发现时，那两个人已经变成情侣关系了（由她看来是那样）。

赴死的少女遇见了理应已死的男人。擦身而过、接触、而后重叠的心意。萌芽的爱情。该怎么说呢，好似将虚构的恋爱故事情节直接念出来的情景，在缇亚忒眼前上演著（由她看来是那样）。

然而，双方心心相印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

妖精的性命短得无可救药。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比原先预计的多活了一阵子。然而，到最后她仍在缇亚忒不知道的地方奋战至死了。为了保护自己珍惜的同伴，她主动用尽能保有自我的时间，挥舞遗迹兵器……据闻是如此。

当缇亚忒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哭了。尊敬的学姊不在了，再也见不到最喜爱的大姊姊了，这让她难过且落寞不已。

而且，在泪水乾涸的同时，缇亚忒下定决心。

那位妖精以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之名将她的故事跑完了。因此，接下来轮到缇亚忒自己跑了。

努力追上自己一直憧憬的那道背影吧。尽可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吧。

将来，也就是稍久以后的未来，自己肯定也会变成那样……抱持如此的信心吧。

在当时，缇亚忒真的有那么想过。

†

「我说过了，不需要那么感伤嘛。」

缇亚忒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抚弄哭成泪人儿的菈琪旭的头发。

「我们又不是去白白送命的。只要我们轰隆一声把问题解决，你跟小不点们就不必面临危险了啊。你不觉得这是划算的交易吗？」

「我才不觉得啦！」

菈琪旭有些口齿不清地大叫。

「灰岩皮先生不是说过，他会坚持到最后关头，将高层的决定推翻给我们看吗！」

他确实说过。

然而，那不过是安慰之词罢了。

试著用妖精跟〈第十一兽〉一搏的作战，原本就是护翼军高层交代下来的。他们要再次确认妖精做为兵器的实用性，同时也要为今后的战略采集数据。十分合理且毫无累赘的作战。连替代方案都没有，根本不可能要求高层将其撤回。

「不行喔。因为这是迟早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嘛，缇亚忒……」

「哎哟，菈琪旭，你就是这么心软。」

「才不是那样！」

「可是呢，我们几个的性命，价值并不是一样的。」

缇亚忒把菈琪旭的头搂到胸前。

「至少我这条命是廉价的。我没办法像珂朵莉学姊那样，也无法成为她。所以，我的梦想就交给你了……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

「我才不要……」菈琪旭猛摇头。「我才不想接下你的梦想……」

「啊，对了。」

缇亚忒完全不把拒绝当一回事，轻轻地将手拍响。

「这样的话，你要不要追追看费奥多尔？」

「耶？」

菈琪旭的肩膀微微弹起。

「虽然他说他讨厌无徵种，不过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那家伙跟威廉属于不太一样的类型，但我敢保证他为人不错。」

「为……为为为什么话题会扯到那边啊！」

「这是当姊姊的希望你活得久，还顺便获得幸福的心思。」

「你的年纪又没有大到可以当姊姊！」

「呵呵呵。半年的差距小归小，却永远也不会缩短喔～」

「唔唔……」

菈琪旭无话可回。

她哭哭啼啼地把脸埋到缇亚忒的胸口。

「笨姊姊……」

「……是啊，我自己也有同感。」

缇亚忒紧紧搂住她的头，然后轻声嘀咕。

潘丽宝静静地待在稍有距离的地方，看著她们俩互动的模样。

「嗯。」

她哼了一声，若有所思。

3.感情不好的两人

费奥多尔拿著装午餐的托盘，在空位子就座。

先来的少女坐在旁边，微微抬起脸庞，朝著他看了过来。

「干么来我旁边？」

缇亚忒不悦似的问。

「没其他空位啊。」

费奥多尔同样不悦地回话。

「有军官专用席吧。你去那边啦。」

「今天二等武官们难得在餐厅吃饭。餐桌原本就不大，没椅子让位居四等的小官坐。」

「唔。」

缇亚忒抬起脸庞，看向餐厅一角。

「的确。」

「因为如此，我今天要在这里吃。帮我拿那个。」

「不得已喽。」

这里的餐厅为了尽可能配合多种族的味觉，每张桌子都随时备有五花八门的调味料。餐点基本上几乎不做调味，采用个人非得照各自喜好添味道的形式。

「嗯。」

缇亚忒铿铿地用手指拣选出几只瓶子。辣椒粉、胡椒、大蒜、香草盐，连榨过的猪油都有。

「用量从左边算起，分别是三比二比四比三比一比二。右端那瓶在最后加一把提味就好。」

「哦。」

冷淡的互动。汤匙叮叮当当地添味。

调味完毕。开始用餐。

「原来如此。用较重的辣味瞒过舌头，并搭配香草的风味盖过素材腥味的调味方式啊。你来这间餐厅的时日尚浅，这样算是不错了。」

费奥多尔语气淡然地给予评价。

「是吧？」

哼哼──缇亚忒挺起胸膛。

「不过，太单调直接了。我看你是因为平时都只跟同种族混在一起的关系，想法变得狭隘了吧。」

「唔。」

被激到的表情。

「……嗯，你敢这么说，应该可以举出更高明的配方吧？」

「在刚才的配方里，把那只黑色瓶子装的东西舀半匙加进去。」

缇亚忒抓起对方指定的调味瓶，看著标签歪了头，然后才打开盖子，「唔哇」地低声惊呼。

「这……这什么啊！好臭！该不会是兽人用的调味料吧？」

大概是太过刺激，缇亚忒的眼角微微泛出泪光。

「眼光不错。那似乎是将动物内脏发酵过的调味料。味道沾上衣服会有一阵子都去不掉，你要小心点。」

「叫我吃这个？认真的吗，正经的吗？这绝不是适合装进我们胃袋的食物啦！」

「你要逃就逃吧，反正我无所谓。」

经过短暂沉默。

「唔喔～！」

少女雄赳赳地吶喊以后，就把汤匙伸进了瓶中。

「……真是奇怪的互动。」

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波翠克上兵正一边啃著只有稍微烤过的肉，一边嘀咕。

「看起来像在吵架，也像是感情融洽。旁人看了完全分不出他们是感情好或不好。」

「我们家的缇亚忒老实归老实，个性却不坦率。」

在他旁边，同样啃著肉的潘丽宝把话接了下去。

波翠克顿时露出愕然的脸色──他原本没有发现潘丽宝在那里──随后就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杰斯曼四等武官是位正直得让人佩服的人物。和无法坦率的女生搭配在一起，会有那样的互动也是难免吧。」

「……你说……他是位正直的人物？」

潘丽宝脸上沾著肉屑，还小声地嘻嘻发笑。

「嗯。难道你有不同的见解，紫发少女？」

「没有啊，至少，我同意他似乎是个讨人喜欢的人物。」

她从肉块咬下大大的一口。

「缇亚忒明明说过想跟他疏远，还不到一个晚上就变成那副德性了。看来我起码得承认他并不是个凡庸的少年。」

潘丽宝说完就用叉子指了一指，只见……

「好难吃！这什么味道啊！明明难吃却又让人上瘾！」

「俗话说『毒跟药的差别只在于用量』，对吧。只要注意用量，任何东西的刺激性都会有出乎意料的烘托效果。」

「唔咕咕咕咕，再来一盘！」

「我刚刚才叫你注意用量的吧！欸，小心使用啦！沾到衣服就糟糕了，这我刚才也说过吧！」

身为当事人，缇亚忒露出了用「那副德性」来形容正合适的糗样。

†

忽然下雨了。

而且是倾盆大雨。

此时，费奥多尔碰上的幸运与不幸各有一项。不幸的是他刚好在外头走动。幸运的是跑一段路，就有附屋顶的休息处。

费奥多尔气喘吁吁地赶到屋檐底下。

在那个休息处，已经有个同样喘著气的访客先到了。

「……呃。」

菈琪旭肩膀上披著军官外套，怯生生地开口。

「怎样？」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外套。还有谢谢你。」

「别在意。管理你们的健康状态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费奥多尔说完，便微微地打了哆嗦。

他用衣袖擦掉眼镜上的水滴，再重新戴上。

天色灰蒙，看不见太阳，雨持续下个不停。待在这里还挺得住冷天气，不过实在无法下定决心在雨中奔跑，让自己淋湿。

「唔……唔唔，都是缇亚忒害的……谁教她要说那种话，害我放在心上……」

菈琪旭似乎正一边偷瞄费奥多尔这里，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

「你的脸有点红呢。」

「呀啊！」

她蹦了起来。

「或许是感冒的前兆，之后最好去医务室看看。」

「啊……好的。我明白了。我会照做。」

菈琪旭垂下肩膀。

她静不住，缩著身体微微地颤抖，还一直在注意费奥多尔这边，却又没有拉近距离。那模样瞧著就像兔宝宝或什么一样。

费奥多尔认为她有可爱之处。

费奥多尔同样是个年轻健全的少年。对可爱的女生会有许多念头。和这种女孩独处的情境，并非不令人心动。

然而，对方是无徵种。该怎么说呢。光有这一项事实，内心难免会拉开距离。热情逐渐散失。

「请问一下。」

「嗯？」

「说来满突然的，不过……费奥多尔先生，你讨厌无徵种对不对？」

莫非心思被她看透了？

有那么一瞬间，费奥多尔曾认真地提起戒心。他不认为自己反应过度。实际上，世上就是有种族能做到那种匪夷所思的技俩。

「明明你本身也是无徵种，我觉得满稀奇的。所以……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没什么，这很正常啦。从出生到现在，我身边都没有像样的无徵种。无论我去哪里，都只会遇到精神分裂的家伙。」

跟费奥多尔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本来就尽是一些怪胎。后来他基于种族相近之谊而深交的朋友或熟人，也都在不同方面有异常之处。

邂逅与决裂反覆上演几次以后，费奥多尔学到了。这表示无徵种本身要不是受了诅咒，就是有什么毛病。

「接连碰到那么多坏事，就算不想也会变得排斥。」

当然，求得结论的费奥多尔本身也不例外。

自己并不正常，像这样的自知之明，他自是不缺。

「那么……我跟你讲话，该不会也对你造成困扰了吧？」

「不会。」

答完话，他才犹疑自己的态度有些冷漠。

「请你不要太在意好吗。有别于我对无徵种的反感，我也明白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并没有将你们一个个都想得那么坏。」

「这……这样啊。」

费奥多尔用眼角余光确认菈琪旭的模样，看见有些宽心的脸庞。

对方似乎将他刚才明显只是说来打圆场的那些话直接听进去了。坦率到这种地步，大概一下子就会碰上诈欺或者坏男人。光看就担心。

「……呃，还有。」

「嗯，接著又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缇亚忒好像跟你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古怪？」

是指哪件事？费奥多尔心想。

大概是因为拚了命地一边空转一边活著的关系吧。明明认识还没有多久，她那奇妙的言行却有许多令人印象深刻之处。

「她说过我们没有活著，所以不会怕死。」

「喔……」

原来是那件事啊，费奥多尔心想。

的确，在他跟缇亚忒交谈过的话语中，那算是数一数二奇怪的互动。然而……

「不古怪啊。虽然听了会觉得荒谬，但那就是事实吧。」

「是的……」

菈琪旭难受似的点头。

「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奇怪。我甚至要感谢她坦白告诉我。」

「……是的。」

她点头。

「话虽如此，事情确实也有点难以置信。关于你们是幽灵这一点，你拿得出什么眼见有凭的证据吗？」

「呃，那我并没有……啊，对了。之前可蓉曾经喝过一整瓮驱魔的圣水，就搞坏了肚子。」

不不不。

那样做的话，任谁都会搞坏肚子啊！

「请问……到底来说，你是不是也讨厌幽灵呢？」

不不不不不。

你用那种方式问，我想会回答「不是」的人并不多喔。

「要问到怕或不怕，我算是明确觉得吃不消的类型。」

「我想也是……」

「我的伯伯喜欢怪谈。所以他会逼我听那一类的故事，不顾我排不排斥。结果正如所料，我在半夜就变得不敢上厕所了。」

「咦？」

「每次有那种情形，我就会把姊夫挖起来陪我上厕所。假如姊夫心情不好，有时候也会直接赶不上。或许是因为这样，我现在还是不太喜欢听到跟幽灵有关的事。」

「那个……」

「啊，刚才那些话麻烦你对缇亚忒她们保密。我猜那八成会被她们当成天大的笑柄。」

菈琪旭「噗嗤」地小声笑了出来。

「费奥多尔先生，你好过分。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真的会被你讨厌，心里很害怕耶。」

「坏就坏在你的反应太老实了。会让人想戏弄。」

「哎哟！」

少女用娇小的拳头轻轻地顶在费奥多尔的手肘上。

仰望天空。雨没有停歇的迹象。目光转向地上，任风雨吹打的树木正微微颤动。

「以前，我有个学姊。」

在费奥多尔的旁边，菈琪旭一边望著同样的世界，一边又开口诉说。

「当然，她同样是黄金妖精。她是个非常厉害、温柔又优秀的人。我们以前都非常喜欢那个人。

缇亚忒总说她想变得像那个人一样，以前她都把那当成口头禅。」

费奥多尔发现这段话是过去式。

「你说的那个学姊，果然也……？」

「是的。她跟〈兽〉作战，然后阵亡了。」

菈琪旭把话截住。

「她一度接受要为大家舍命。

打算前往战场。

可是，她在上战场以前，喜欢上了一个很棒的男人。

她变得不想死，希望自己能活得更久。

明明身体是消耗品，却拚了命地从战场生还。

她设法回到了想一起生活的人身边。

即使如此……到最后，为了保护重视的人们，她还是主动走向战场。明知道无法再回来，她却笑著走了。」

「……嗯。」

还真是具戏剧性的往事，费奥多尔心想。

甚至，让他产生了些许的嫌恶感。

「啊，不过，要说到他们算不算情侣，或许也有点难讲。

该怎么说好呢。当时我们还小，看了会觉得那是大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不过现在来看，或许跟我们想的有点不一样。」

「那是怎样，也就是说其实是那个学姊单恋对方吗？」

「不，该说是两情相悦吗。总之爱情的箭头绝～对是双箭头。」

她红著脸，用乱有魄力的语气告诉他：

「当时的学姊，年纪和现在的我们差不多。她完全不掩饰自己喜欢的心意，将有限的时间都用来待在威廉先生旁边。

至于威廉先生……他是有接受那样的学姊，不过终究还是把她当女儿对待吧，看起来似乎都有稍微保持距离。」

啊，不过，单纯是我看了那么觉得而已，真正的情形没有人晓得──菈琪旭连忙如此补充。费奥多尔想了一会儿。

「呃，那个叫威廉的军人，真的那么厉害吗？」

「啊，是的。他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喔。假如要用一句话来说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话呢……」菈琪旭稍作思索。「大概就是宠爱孩子的父亲吧。」

……这话让人听不懂意思。

「我们这些妖精的数量满多的。当时也有三十个左右。而威廉先生可以一脸正经地认真对著我们每一个说：『你是世界第一可爱喔。』他就是那样的人。」

什么跟什么啊。

「实际上，那个人跟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吧？」

「是的。我们没有原始意义的父母。」

「……那不就是个怪人吗？」

「啊……啊哈哈。」

菈琪旭用苦笑敷衍过去了。她丝毫没有否定。

「不过，他真的是用真心真意在爱我们。至少对我来说，那个人比真正的爸爸更像个爸爸。」

菈琪旭远远将目光拋向乌云另一端，心里抱著缅怀。

「我想其他人肯定也一样。

毕竟我们是那样出生的，内心都渴求关爱。虽然也有不太坦率的孩子，但我们当中几乎没有人不喜爱威廉先生。」

原来如此，需要与供给。将关爱过剩的男人丢进缺乏疼爱的少女们之中，便造就了一名奇葩男子与三十个恋父情结的女儿吗？费奥多尔理解了。

理解的他进而认为：那不就胶著成一团了吗？

（……唔嗯～）

好像看出了许多端倪，却反倒迷失了什么似的，难以言喻的心境。

妖精们是注定早晚要在战场上牺牲的生命。无论投注多少爱，都肯定会比自己先死。面对那样的生命，还表现得像个父亲。要有多大的觉悟才办得到那种事？费奥多尔不能也不愿想像。

「缇亚忒现在还是想变得像学姊一样。呃，所以说……费奥多尔先生，假……假如你不讨厌她的话，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呢？」

「……视内容而定。」

「到三个月后，也就是作战那一天就可以了，希望你能跟缇亚忒好好相处。呃，请你把她当成一个女孩子来对待，让她能活得像个女孩子──」

「换句话说。」

费奥多尔中途打断她的话。

「你要我代替那个男性，为她扮演男友或者父亲的角色？」

菈琪旭倒抽一口气。

「呃……是的，到头来……就是那个意思。」

「你要我让做好觉悟的缇亚忒冒出『自己还是不想死』的念头，再把即使如此还是非死不可的现实摊在她眼前，到了作战当天挥泪告别炒热气氛以后，就看著她壮烈地自爆牺牲？」

费奥多尔重新意识到因雨起雾的眼镜。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目前的费奥多尔‧杰斯曼是个诚实的模范军人。他应该如此。

「这……」

菈琪旭为之语塞。

坦白讲，扯来扯去到最后，费奥多尔差点就对这四个少女有了好感。毕竟一起相处有开心之处，她们也都是满乖巧的孩子。附带一提，青春期的少年对同年龄层少女普遍会动的歪脑筋，费奥多尔也不是没有。因此呢，就这么回事。退一百步，要他讲出「你是世界第一可爱的喔」这种话也无妨，他并非没有那样的想法。

然而，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世上有可以奉陪的闹剧，以及不能奉陪的闹剧。对费奥多尔来说，这次的事情属于后者。

「果然会让你有那种感觉吗。我不应该……向你拜托这种事的。」

菈琪旭垂下目光。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请你忘了吧。」

费奥多尔看了她那沮丧的模样，便暗自在内心咂嘴。彷佛嘴巴无视于意志自己动了的感觉。自己似乎不小心说得太多了。费奥多尔到底不擅长谈这些，情绪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冲动。

为了多少自圆其说，他本来正想回答：「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远方传来爆炸声。

紧接著，地面微微摇荡。

「嗯？」

世界随即取回原本的样貌。天色灰蒙。小径在雨中摇曳。

刚才那来自港湾区块的方向。

莫非是出入中的飞空艇引发事故了？或者──

「我去看看。」

咦──菈琪旭抬头看了过来。

「呃，可是你的外套。」

「帮我保管。」

费奥多尔只留下那么一句，就在雨中冲了出去。

†

爆炸属于小规模，没有造成多大损害。

然而从现场情况来看，意外的可能性薄弱，换句话说，宪兵判断应是他人刻意所为导致的。

其用意恐怕是声东击西。趁著人们将目光集中于骚动时，其他地方大概正在进行某种工作，这是目前最有力的推测。

「简单说，就是几乎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一等武官无趣似的说。

「顶多只能说有人偷偷摸摸地躲在某处，正在暗地里做些什么。光这样似乎当不了任何参考。」

「意思是有作乱分子吗？」

费奥多尔摆出稍作思考的动作，然后又问：

「请问有没有其他情资呢，比如说对方的企图，潜伏在哪里的线索，是否与护翼军敌对……」

「天晓得。或许宪兵那边有掌握到什么吧。他们干的活也不轻松，不会轻易对外人亮出手里所有的消息。」

那倒也是。毕竟作乱分子也有可能就潜伏在军中内部。

「……总不会是至天思想的狂热信奉者吧？」

所谓至天思想，指的是将〈兽〉的来袭当成星神旨意，认为众人最好毫不抵抗地受死的思维。

那并没有创立出堪称宗教的组织，在大多数悬浮岛上也都禁止宣扬其想法。因此信奉者的绝对数量绝不算多。可是，偶尔就会有人本著那套思想来向护翼军找碴。

「难过的是大有可能。那些人很难对付，我倒不乐见就是了。」

一等武官摇头。

「哎，总之关于这件事，没有我们的工作。第五师团的敌人是那块飞在天上的黑水晶，并不是躲在某处图谋不轨的神秘人物。」

这样吗──费奥多尔正要点头，身体便涌上强烈的寒意。

他打了个稍大的喷嚏。

「……你快去洗个澡吧。看了都觉得冷。」

「遵命。」

费奥多尔用自己手臂轻轻搂住淋湿的全身，肩膀微微地哆嗦起来。

4.真实面孔的少年

有人干了傻事，就会有人付出代价。

问题在于由谁来扛那笔债。处世灵活的人总擅于将擅自妄为的结果，厚脸皮地推给别人。

要说的话，费奥多尔算是长于此道。尽管他以保持精明低调的身段为信条，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倘若发生状况，他有信心极尽狡狯之能事。

不过，那仍有极限存在。只要活著，无可避免地，迟早还是得自己承担做出愚蠢行为该受的惩罚。

简单来说，出了什么事呢？

费奥多尔得到了重感冒。

「唔啊……」

世界正在天旋地转。

喉咙里有沉重的异物感。

费奥多尔在被窝里稍微翻身。一瞬间世界似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但立刻又变回天旋地转的不稳定状态。感觉像躺在转碟杂耍者所拿的碟子上。这座悬浮岛该不会要沉了吧？他甚至冒出这种触霉头的想法。

费奥多尔用薄纸擤了鼻涕。

把纸团朝垃圾桶一甩。没进。由于他也没有精神特地过去捡，就直接闭上了眼睛。在发冷及恶心的合奏围绕下，睡意依旧来到。

他作了梦。

──哎，别那么说。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让人唾弃喔。

──比你见识得更多的我都这么说了，你要相信啦。

「姊夫……」

费奥多尔被自己的嘀咕声唤醒。

有人在他眼前。

是谁？

「……缇……亚忒，是你吗？」

眼睛缓缓对焦。

只见在阴暗房间里，有淡紫色的头发轻灵晃过。

纤细的指头软绵绵地拧了毛巾，然后摊开，将那搁在费奥多尔的额头上。

「潘丽宝？」

「答得漂亮，是我。」

平淡的嗓音以及表情，即使如此仍得到答覆。

太阳似乎早已西沉。四周昏暗，不稳定的灯光虚弱地照亮周围。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在四名上等相当兵之中，算是性情较为特别的女孩。她几乎不会对别人献殷勤或恭维，只是我行我素地过著自己的日子。在自由时间也几乎没看过她跟别人在一起。

从表情及语气，都难以判断潘丽宝在想什么。既然是个难相处的人，感觉大家自然会想保持距离。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具备不可思议的亲和力。一回神，潘丽宝就会不知不觉出现在旁边，所有人对此都觉得理所当然。

她和缇亚忒以及可蓉一样，是三个月后预定要在战场上消耗的生命之一。

「虽然这不是为了奖励你答对，简单的餐点已经准备好了。有没有食欲？」

潘丽宝说完，就用目光指向茶几，上头有个小小的篮子。起身打开一看，里面装著切成小块的三明治。

「菈琪旭亲手作的。她说是为了赔罪。外套似乎会洗过再还你。」

「是吗。」

费奥多尔抓了一个，放进嘴里。

（……唔喔？）

彷佛不容分说地就从舌尖溶入全身的幸福洋溢感。

尽管感冒让味觉变得有点奇怪，他还是能明确地吃出这东西的美味。感觉温顺而体贴的柔和滋味。

跟平时在餐厅吃到的平淡菜色完全不同。是黄金妖精女孩为了味觉相近的堕鬼族，所作出的菜肴。他会觉得这东西好吃，就表示舌头的偏好已经被她看透了，可恶，有种类似于败阵的感觉。

「我好像是头一次看见拿掉眼镜的你。印象变化挺大的呢。」

被这么一说，费奥多尔才确认面前。说来也合情合理，但他没戴眼镜。

自己麻烦的一面被看到了──费奥多尔暗自咂嘴。

当然，眼镜本身并没有什么玄机。

这对费奥多尔而言是心理上的开关，可说是自我催眠的关键。一直以来，他都把这当成维持集中力的焦点，并且藉此演好模范生的角色。

因此他有自信，只要没有多大的状况，在戴著眼镜时就不会露馅……也就是藏得住本性。不过，相反地在摘下眼镜时，他原本的情绪及冲动就容易出现在脸上。

「……我说过自己眼神很凶吧，就是介意才会遮著啊。」

费奥多尔装出闹别扭的口气，将脸转到旁边。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问。

「当然是为了照顾病人。原本我们也想过四个人一起出动的主意，不过那么多人涌进来总不方便。后来就用抽签决定代表，由我一个人过来了。」

喔，原来如此。感谢她们有这份心。

对于抽签的结果，费奥多尔也决定在内心暗自感谢。被签选中的不是好动活泼的可蓉，而是最安静的潘丽宝，对自己来说是件幸运的事。虽然他并不是对可蓉有意见，不过要应付可蓉，总觉得会耗体力。

「钥匙是向管理员说明原因后借来的。对了，我有听说喔，你似乎相当不愿意让别人进自己房间。」

「是啊……哎，因为房间很脏，我觉得难为情。」

他一边咬著三明治，同时以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

「的确呢，看起来乱糟糟的。」

潘丽宝朝周围瞄了一圈，淡然地表示傻眼。

「不要一直盯著看啦。」

费奥多尔轻轻搔了脸颊，露出害臊的模样。

「以前跟人共用房间，就没有这么乱啦。晋升四等武官以后有了个人房，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我打从骨子里就是随随便便的性格。」

「难说吧，谁晓得呢。要单纯当作粗线条，你这种散乱是经过计算的。」

潘丽宝露出了一抹笑容。

「藏木于林。要在整齐的地方藏东西，本来就不容易。要是遭受搜索，想要的东西一下子就会被找到。」

原本想再拿一个三明治的手，停住了。

嘴巴里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乾涩。

「你是什么意思……？」

「在你睡著时，我本来想稍作整理。结果，就发现了意外的东西。」

身体为之一颤。

「护翼军的内部情资，以你的身分应当无从得知的机密──」

费奥多尔的脑中，有某个部分做了切换。

齿轮发出声响，排列方式完全变样。

四等武官内敛和善的表情，原本挂在脸上的浅薄笑容，像魔法一样地瞬间消失了。

从底下冒出来的，是狰狞而凶恶的另一张脸孔。眼神锐利扭曲，犬齿外露的嘴角像野兽般显现出愤怒。

同一时间，身体有了动作。

身体早就忘了高烧。从被窝跳起，一直线地伸出手臂。用张开的五指掐住潘丽宝脖子，将她拉到身边。

砰。

费奥多尔将潘丽宝制伏于床铺上，发出剧烈声响。

灯在摇晃。世界在摇晃。

「──令人讶异。」

潘丽宝茫然地嘀咕。

「态度转变得真极端。还有你刚才的身手。根本猝不及防。」

少女行动受制，声音仍毫无惧色。

她看起来不像在害怕，也不像在生气。只是兴趣浓厚地仰望著费奥多尔。

「──你知道了什么？」

费奥多尔将脸贴近到极限。直到两人的眼睛能映出彼此双眼。

他低声问道。

「你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如我所说的。顶多只晓得你似乎在打探护翼军的机密。

除此以外，就在上一刻，我见识到你不为人知的真实面孔了。虽然平时那种模范生的嘴脸是不错……嗯，现在的你有种野性的味道，也相当不赖。」

「别跟我打哈哈。」

费奥多尔在手臂上使劲。

潘丽宝不把人当一回事的淡淡微笑……在他看来是如此……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缇亚忒她们相当老实。在爱的呵护下正直地长大了。因此难免对人的表里两面浑然不觉。尤其是她们被人用笑容相待，就会立刻信任对方……虽然说我最喜欢她们那一点。」

「你想讲什么？」

「我的个性有些别扭，这就是我想说的。」

潘丽宝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费奥多尔的手背。意思大概是要他放松一点。

费奥多尔无视其诉求，反而更用力地动手制住潘丽宝。

伤脑筋──少女微微耸肩。

「我不认为我们适合谈情说爱。那些行为全是能生育后代的种族，才具有的独特习性。会自然地诞生而后消失的我们，只能模仿到表象。」

「我没有问你这些。」

「你不是问过『你想讲什么』吗，所以，我在讲我想表达的话。

缇亚忒对你怀有亲近感。

菈琪旭对你怀有敬爱感。

可蓉对你怀有兴趣。

简而言之，我的三个家人通通被你这个少年迷住了。即使我想仔细了解你，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这么认为吗？」

──胡说八道。

也罢。想装蒜就装吧。想隐瞒就瞒吧。就算来硬的，把那些都挖出来就对了。

费奥多尔‧杰斯曼是堕鬼族。

堕鬼族在古时候，据说是眼睛蕴藏著力量，还可以藉此蛊惑操弄人心并使其沉沦的一族。

无可避免地，据说其能力在长久岁月中流失了。实际上，当代存活的堕鬼族眼里，只剩下无法与以往相比的微弱力量。弱得甚至连堕鬼族有独特本事这一点都已被人遗忘。

「你是我的朋友。对吧？」

「唔……」

额头几乎可以相触的距离。

费奥多尔的眼睛绽放出些许光芒。

潘丽宝绷紧脸孔。

费奥多尔不过是现代的堕鬼族，自然只有继承到与祖先眼睛无法相比的微弱力量。

首先，周围必须暗得没有其他多余的光芒。再者，费奥多尔非得贴近到气息足以吐在身上的程度，让对方望著他的眼睛才行。

即使如此麻烦的条件都备齐了，结果能引发的现象仍十分微薄。他并不能自由操弄对方的心灵。顶多只能将认知稍作曲解，将「眼前这个人似乎跟自己相当亲昵」的错觉灌输给对方。

这种能力要怎么用？

小时候，费奥多尔曾经噘著嘴唇向父母这样抱怨。既然要用，何不给他更华丽强大的力量？无处可用的能力，和没有差不了多少。

他记得当时帮忙出言安抚的是姊夫。

『我们额眼族（Stirer）也一样啊，以往的力量根本一点都不剩。不过，那是件好事喔。力量会衰弱，表示没必要再用到了。换句话说，你们堕鬼族即使不靠取巧的能力，光用诚意与直来直往的方式也交得到朋友啦！』

漂亮的空话。父亲与母亲都在苦笑。

即使如此，当时的费奥多尔还是觉得那套说词非常帅气。可以用无比积极的态度来思考失去力量这件事，又能带著笑容断言，让他对姊夫这个人怀有强烈的憧憬。

当时，费奥多尔是那么想的。

经过了足以缓缓吸气然后吐出的时间。

费奥多尔没有将这种力量用到熟练。由于缺乏尝试的机会，又无法期待有强大效果，与其说是王牌，一直以来他都把这当成废牌。他甚至有所觉悟，当自己遇到非仰赖这种技俩不可的状况时，就等于已经玩完了。而且……

──他失败了。

费奥多尔凭直觉感受到。

假如有成功，他就会知道。照理而言，他会体认到以交集的眼神与重叠的视线为导管，将自身意志灌入对方内心的感觉。

然而，费奥多尔此刻所感受到的，只有像在沙地上打翻水桶一样的空虚失落感。

一蹋糊涂的身体状况只会作祟。散漫的集中力，无法稳定的视线，在难以期待会成功的状况下挑战，迎来了必然的结果作收。

──难道自己就这样完了？

费奥多尔‧杰斯曼是艾尔毕斯的生还者。换句话说，他生还于曾经危害整座悬浮大陆群的国家。那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护翼军的名册上也有记载，调查一下立刻就能得知。

可是，自己在护翼军当中的可疑举动一旦露馅，事情便大为不同了。「艾尔毕斯的生还者」将变成「艾尔毕斯的余党」。想毁灭世界的那群人之中，目前仍有余党在威胁这个世界──事情难保不会变成这样。

而且，伤脑筋的是那样解读并无半点错误。实际上，费奥多尔‧杰斯曼就是为了威胁全世界而活在当下。忠厚的假面具，在护翼军中求升官，全都是为了那个目的。然而，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阴沟里翻船。

（──还有手段……能让我溜掉吗？）

费奥多尔朝门边看了一眼。现在立刻冲出这里逃到莱耶尔市的大街上如何？街道错综复杂，不熟悉的人连要直线前进都有困难。应该难以追踪。

不对，还有更简单的手段，将眼前的潘丽宝封口。让原本就没有活著的她以死来保持沉默，这样不是挺得体吗？

动手吧，费奥多尔。在手指上多用点力气。

反正到最后一切都会归于虚无。趁早收拾掉一个，在最后清算罪孽时也毫无差别。

所以，不要犹豫。

为了大义。为了世界，还有其未来。动手就是了。

「……好痛苦。」

潘丽宝完全没有抵抗的迹象，只是低声呻吟。

「你能不能松手呢，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的手指照她所说的，放松了力气。

「还有，该怎么说好呢……继续贴得这么近讲话，实在让人难为情。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将脸挪远一点？」

在昏暗床铺上，几乎形同于相拥的姿势。在鼻尖好似要相触的距离内热情互望。

原来如此。费奥多尔被她一说才发现，这确实让人难为情。要是被人看见，应该无从辩解。

「假如你想先夺走我的唇……哎，倒不是不能考虑啦。」

「别跟我开那种玩笑。」

费奥多尔轻轻戳了潘丽宝的额头，然后拉开距离。

「玩笑？」

潘丽宝起身，然后一边整理乱掉的衣服，一边偏头表示不解。

「如果你们牵扯上军纪事件，要负责的是我。好歹我一直都在当品行端正的模范生，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而糟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评价。何况。」

吱嘎一声，费奥多尔坐回床边。

自己在说些什么啊？他感到傻眼。完全错失将潘丽宝封口的机会了。就算要逃到房间外，现在潘丽宝已经起身，立刻被她追上的机率比刚才高得多。

换句话说，自己在这支军队应该前途无望了。

「我最讨厌不珍惜自己的家伙。」

即使如此，这种话却不知为何地夺口而出。

「啊──原来如此。我可以同意那番话。」

不知道潘丽宝是怎么想的，她微笑了。

「话说回来，就算或多或少对自己管理的军方备用品做出一些变态的行为，感觉以军规而言倒不成问题。如果有损于性能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现在是上等相当兵吧。既然如此就要遵守士兵的规范。」

「呵呵。」

潘丽宝开心似的笑。

「原来如此。你在那方面表里如一呢。是你的本性吗？」

「并没有，我不是为了道德或伦理才说这些。只不过那样往后行事比较方便罢了。」

「就知道你大概会这么说。

嗯，感觉终于看到你在面具底下的脸孔了。」

她遮著嘴边，却无法尽掩嘻嘻的笑声。

「该怎么说好呢……你很坦率，但并不老实。」

「什么话啊？」

「意思是，我很满意。既然这是你的真实面孔，我就可以安心地将宝贵的家人托付予你。能探出我要的重点，那就够了。」

「──没那种事吧。」

费奥多尔忍不住问了不必要的话。

「刚才，你应该有在这个房间发现我隐瞒了什么样的真面目。」

「是啊。吓了我一跳，你在和善笑容背后，藏著不得了的獠牙。」

「算危险人物吧。」

「是啊。被宪兵发现感觉会闹上一阵子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多提防？」

「因为我还没有问你啊。你在追求什么，你想做什么，把真面目隐藏到这种地步的你究竟是什么人？耐人寻味。在得知那些以前，也无法做出是否该提防你的结论。」

「啊……那倒也是。」

费奥多尔坦然地点头。

虽然好像有点不合道理，但他也不清楚具体来说是什么部分。感冒造成的发烧似乎回到脑子里了。思绪无法顺利运作。

「我啊……我花了好几年，一直在探寻秘密兵器的谜团。据说护翼军都是用那张王牌来拦阻侵袭的〈第六兽〉。」

「就是指我们吗？」

「似乎……是那样没错。我终于找到自己探寻的东西了。」

相同的命题在脑里绕来绕去打转好几次。停不住。自己。自己的真实身分。目的。不能被人晓得。不过潘丽宝是当事人，感觉她有权得知……不，不可以，事情反了。正因为她是当事人，才应该瞒住她。

「我要解开秘密兵器的谜底，可以的话也要把东西弄到手才行。」

费奥多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为了让悬浮大陆群坠落。」

身体一个不稳，倒了下来。

靠著浅薄亢奋而强行活动的身体，没两下就超出极限了。好比根部被斧头砍倒的大树，直接倒在床铺。

「……伤脑筋。身体真的疲软无力。」

「刚才太逞强了吧。来，将棉被盖好。」

潘丽宝硬是用手臂将费奥多尔按到床上。原本掀开的棉被，被她轻轻地盖上。

「你应该是怀著许多想法活到现在的。我不会随口表示自己懂你的心情，但至少我会尊重。不过──」

冰凉的手摸了摸费奥多尔的额头。

「你现在似乎是累了。别想任何事，只管休息。」

「……我比你年长才对，别把我当小孩。」

「病人哪有分大人或小孩。偶尔像这样也不错吧。」

不错吗？大概不错吧。冰凉的手感觉好舒服。舒服就是好事。大概。

费奥多尔闭上眼睛。

意识受重力牵引，逐渐沉到枕头底下。

「那么。」

冷淡而又温柔的嗓音。

「这种程度的恶作剧，总不会被指为军纪不彰吧？」

费奥多尔感觉到，似乎有某种温暖又冰冷的东西碰触额头。

半进入睡梦中的他，已经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

发高烧时，尤其不会作像样的梦。

一向都如此。

费奥多尔过去曾听过解释其原理的说法。据说是因为脑部在面临痛苦的问题时，会摸索过去的记忆来找寻求解法。跟所谓的跑马灯是同样的道理。之所以梦不到像样的内容，理由似乎是逃离痛苦的方法就藏在痛苦的记忆当中。

无所谓。

反正也不晓得是真是假，知道了对人生亦无助益，更无法抚慰目前实际作恶梦的自己。

就这样，费奥多尔正在作梦。

梦里的他，人在十三号悬浮岛。

尽管那是在现实中早已毁灭的悬浮岛，但在梦境中不同。渊远流长的商人之都，艾尔毕斯集商国仍一副理所当然地兴荣于那座岛上。

纵非如此，那里仍是属于富人的国度。倘若是在首都的上流住宅区（Highter Town），就能目睹整片与他处宛若隔世的暴发户品味。道路别说供马车通行，甚至无谓地宽敞到让人怀疑是否会有飞空艇擦身而过，左右两旁的宅邸争相装潢比奢，实在不堪入目。

费奥多尔最为不满的是，自己的家就位在这块上流住宅区的正中央一带。要是不穿过这条品味恶劣的街道，就哪里也去不了，也无法见任何人。

『费奥多尔，你讨厌家里吗？』

那名少女突然现身在他的眼前问。

没错，这女孩是父母之前替他决定的未婚妻。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然而，梦中的少女却依然跟幼时一样。

只有手脚裹著毛皮，还长了尾巴，猫一般的耳朵长在头顶，有著半吊子返祖现象的猫徵族。

──讨厌透了。

──倒不如说，我对无徵种本身就没有好感。

印象中，这是他实际对她讲过的话。

记得她当时的回答是……

『明明你也是无徵种耶。』

──明明我本身也是无徵种，但我就是讨厌。

少女「唔～」地陷入沉思。

『那我呢？』

她那么问的时候，头上的耳朵微微地摇了。由于彼此已经有相当的交情，当时的费奥多尔早就看穿那是她在紧张时会有的习惯。

──你怎么看都偏兽人吧。

『那么，你喜欢吗？』

──我觉得不讨厌就是喜欢的短浅思考方式，并不是好事。

『那么，你讨厌吗？』

哪门子的二选一啊。

『呃，那就把这个当成作业！下次见面以前，要先想清楚！』

啊，对了，她有那样的习惯。

每一次见面，肯定都会在告别之际互许约定。比如要读蔚为话题的热门书籍；要准备交换用的礼物；将盘上游戏的输赢中途打住，并宣称下回再续。

所以，费奥多尔每次跟她见面都觉得有点麻烦，而又十分开心。

场面改变了。

『之前提过的那项计画，要进入实施阶段了。』

记得那是在家人围绕著餐桌吃过饭之后。

难得露出紧张脸色的姊夫，只有告诉费奥多尔一个人。

『接下来，我们艾尔毕斯国防军会做出相当危险，而且绝不会被容许的事。然而，那是为了艾尔毕斯这个国家──不，那是为了悬浮大陆群的未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做的事。』

──那样的话……还真夸张呢。

记忆里的费奥多尔傻眼似的说道。

『夸张是难免的。因为真的兹事体大啊。』

姊夫以丝毫感觉不到迟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们不能一直甘于被保护。』

目前悬浮大陆群将对付〈兽〉的任务全交给护翼军包办，已经快忘记〈兽〉有多可怕了。忘记可怕比任何事情都可怕。那会让原本慎重的人变轻率，原本谦虚的人变傲慢。

因此，非得用尽量不流血的形式，让大家想起〈兽〉的可怕之处才行。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记得要感谢护翼军。自然也会晓得要收敛自己的爪牙才对。』

姊夫所说的话很复杂，年幼的费奥多尔不太能理解。

不过，那应该是非常正确，非常难懂，也非常帅气的一番话吧，唯有这点他可以理解。

──为什么你肯那么努力呢？

当时，费奥多尔对艾尔毕斯那些人当然是反感的。包括厌恶无徵种而予以排斥的族群，还有只想跟同类团结而鄙视外界的那些无徵种。

特地为那些人拓展未来，感觉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何况优秀的姊夫根本没必要为此拚命。费奥多认为，活著比成就大事更重要。

他这么一说，姊夫回答『人各有志啊』并看似开心地笑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多才是。不过呢。正因为如此，能找到那种东西的人既是幸运，也是幸福的。

顺带一提，我可是悬浮大陆群最幸福的人。』

姊夫亮出牙齿说了这种话，可是费奥多尔不太能体会他在表达什么。

『哎，话是这么说啦，当然也会有一些让人胃痛的状况。有几个手握议员席次的商人窜改部分计画，还擅自指使部分空军行动。像那种事情真的叫人头痛，害我们都没劲了。』

对于这段牢骚，费奥多尔大致听得懂意思。

既然发生那种状况，正常来想，他觉得姊夫就算对所有事撒手不管也是可以容许的。

──就连堂堂的军团长大人，也敌不过掌管钱包的任性财主吗？

费奥多尔无心地这么嘀咕以后，姊夫就露出困扰的脸色，嘀咕著回嘴。

『别那么说啦。』

场面改变了。

『费奥多尔，我讨厌你！』

费奥多尔被那个女孩讨厌了。

从认识以后过了两年。当时费奥多尔十二岁，那女孩九岁。

他回想。对了。那一天，他们在吵架。

虽然不记得理由，但他觉得是导因于无关紧要的事。比如煎蛋要淋的酱料种类。喜欢的零食品牌之类。

常有这种事。正因为两人感情要好，才会误判不该跨越的容忍线。

不过，那对要好的两个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洗礼。这么一来，彼此都会学到一次经验。下回见面时，就会懂得多用一点技巧让关系和睦。自然就可以缩短双方的距离。

『我不想再见到你！』

那女孩说完以后，就跑掉了。

当时，费奥多尔并没有任何担心。

这种状况并不算罕见。或许是无法跟真正家人撒娇的反作用吧，她常会对费奥多尔耍任性。而费奥多尔要是无法好好应付，立刻就会坏了她的心情。

何况要是照平时那样，她的心情恢复得也很快。恰似她猫咪般的外表。

反正到了下星期，两家人就会一起举办上流餐会。届时就算不想也会跟她再见面。瞒著父母偷偷地带一块蛋糕当伴手礼好了。她最喜欢的，涂了满满奶油再摆上草莓的那种。心情肯定立刻就能恢复，她会像平时一样露出笑容──费奥多尔悠哉地这么认为。

因此，他当然没有谈到要再见面的事情。

更没有提到下次见面前要先做什么的约定。

费奥多尔想都没想过，之后他将会为此懊悔。

场面改变了。

「接下来，我们要处决有意将世界导向灭亡的大罪人！」

牛头兽人扯开嗓门。

聚集在广场的群众与之呼应，发出了吶喊。

广场中央设了特地用木板搭成的献祭台。那应该是急就章制作出来的玩意儿，但似乎是因为颜料的关系，显得格外亮眼而令人印象深刻。

还有，在那座献祭台上头，绑著一名没有意识的额眼族男子。

那是谁啊？费奥多尔心想。

感觉是个十分熟悉的人。几乎每天都会见到面……尽管国防军工作变忙以后就没有那样了，但他还是常常找机会回来家里……好像是那样的一张面孔。

然而，费奥多尔并没有把握。

毕竟……总不会那样吧。

他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姊夫。既强壮又聪明，在任何时候都正当且自信满满，受到所有人期待，同时也漂亮地回应了大家的期待，令人喜爱令人景仰，总之，他是个厉害到让人怀疑「现实中有这种人存在行吗？」的姊夫。

因此，费奥多尔自然不可能相信。

他的姊夫居然会全身瘀青地被拖出来示众。居然会一身承受现场聚集的众多市民所投以的憎恨与咒骂。

费奥多尔实在无法接受这是现实的光景。

「此人触犯了悬浮大陆群最高的终极禁忌，让我们的友邦科里拿第尔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那无可赦免的罪要用锋刃与火焰净化，愿他污秽的灵魂能净化升天！」

根据牛头所述，那名罪人擅自打破名为大陆群宪章的重要法律，将危险的〈兽〉带到了悬浮大陆群。还将其散布到其他城市，致使众多市民丧命。尽管〈兽〉最后被护翼军出动人力讨伐了，已逝的生命却不会回来。这是不可赦的大罪──如此这般。

他说著冠冕堂皇之词，并且挥舞手上的大旗。

「净化队，上前！」

士兵们手里各拿著凶狠的兵器，井然有序地走进了广场。

他们身穿仪礼用的金色甲冑与黄阶法衣。手持的长柄前端各附有象徵著不同净化的矛、镰、锄、斧四种器械。只有最后一名士兵不拿武器，而是带著点燃的火把。

群众的声音里，混入狂热的欢喜情绪。

这算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费奥多尔用双手盖住脸。然而双眼却确实地睁著，打算将献祭台上的人物，还有即将发生于那里的事情毫不遗漏地记忆下来。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多才是。

──正因为如此，能找到那种东西的人既是幸运，也是幸福的。

之前听过的那段话，在脑里回响好几次。

姊夫一向是对的。他没有背叛自己所说的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坚守到最后。费奥多尔知道那一点。姊夫为重要的事物拋弃了性命。此刻即将在眼前进行的处决，是姊夫早就做好觉悟要接纳的事。这是正确的。

既然正确，自己也非得接受才行。

再怎么觉得不合理。再怎么感到愤怒。自己都不能为了那些情绪，让姊夫的觉悟白费。

「第一刑手，动刑！」

第一名士兵迈步向前。

长矛被直直地举向蓝天。

群众的欢呼超越极限。

世界为之沸腾。

这是姊夫想救的世界。

这是姊夫一直保护著的世界。

──姊夫──

呼喊的声音，没有传达到任何地方，没有在任何地方响起。

矛锋残酷地直直奔向绑在台上的那名人物──

†

「姊夫！」

费奥多尔听见那句大声的呼唤，醒了过来。

他用右手捧住怦通怦通吵个不停的心脏。

啊……原来真的有被自己声音惊醒的状况。无关紧要的琐事让他稍微有所感佩。

说来说去，大概是因为睡了不少时间的关系，感冒症状好得差不多了。然而，有别于感冒造成的不适，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费奥多尔作了怀念的梦。

怀念归怀念，可是，那全都是他不想记起的情景。

费奥多尔才没有忘记他们的事。他一直都怀在心里。然而，这与那是两回事。像这样回想起来，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想起当时的痛苦。

苦涩的情绪从胸口涌上，他硬是用感冒病患那种带著独特怪味的口水将其咽下去。

「……我明白，我明白啦。」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没那么好找。能找到那种东西的人既是幸运，也是幸福的。姊夫的话一向正确。姊夫是甘愿受死的。

即使有这层理解，费奥多尔无论如何还是会想到。那时候，假如自己恳求姊夫别死，他会听进去吗，未来会有稍许改变吗？

五年前，一般只被称为「艾尔毕斯事变」的〈兽〉群袭击事件，是从十一号岛的大都市遇袭开始的。损害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这项事件，在政治上定调为当时的艾尔毕斯国防军军团长──费奥多尔的姊夫独断发动的侵略行为，并藉由将其处决而获得了表面上的了结。

另外，事情的了结当然纯属表面。在国际交涉的舞台上已经无人相信艾尔毕斯市，市民几乎天天引发暴动，知名的商人飞快将根据地迁往其他都市以后便从此装聋作哑。连那样的日子都没有持续多久，半年后，艾尔毕斯国就连同十三号悬浮岛一起被〈第五兽〉溶化消失了。人们认为八成是前军团长藏在市内某处的〈兽〉逃出来所造成的结果。

在那段日子当中，费奥多尔‧杰斯曼失去了一切。

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财产。

失去了跟所有想见的人之间的联系。

「姊夫找到了想保护的东西，或许是幸福的。」

费奥多尔怀著无法忍耐的情绪握紧拳头。

「但是，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释怀。」

认为朝哪里出气都好的他想挥下拳头──

费奥多尔发现了。茶几上摆著什么东西。

点亮灯定睛看去。是小巧的午餐篮。打开来一看，模样比之前丑了许多的三明治塞在里面。

顺带一提──因为感冒让鼻子失灵的关系，他发现得晚了──不知道为什么，房里弥漫著刺鼻的神秘异臭。

这什么鬼啊？

篮子里附了对折的卡片。他随手抓了一个三明治送到嘴边，并过目卡片上的文字。

『要赶快好起来』

是笔迹有点粗枝大叶，手写的一行字。

仔细一看，卡纸的边缘被墨水弄脏了。

看到那痕迹，隐约可以联想到某个情境。绿发少女面对空白的留言卡片，抱头苦思该写什么内容的模样。写得太用心似乎会被误解而令人不甘，大概就是想到这一点，她才故意把笔迹写得不端正吧。感觉那女孩就是会做那种事。

费奥多尔啃了一口三明治。难以形容的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迎合兽人的发酵食品。

难吃。

不过习惯以后，就会让人上瘾的滋味。

「所以说……」

原因不明的泪水滴了下来。

大概，不，肯定是这味道强烈的三明治害的。没错，肯定是如此。毕竟除此以外，自己现在没有半点落泪的理由。

「……我不是强调过，吃这玩意儿的时候，要注意用量吗……」

第一卷 「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1.白日之梦

──三十八号悬浮岛港湾区块，战略艇「荨麻」艇内。

最新锐的飞空艇，充满了最新锐的机械结构。

咒燃炉配置方式有异，隔离区的位置也会跟著改变。平衡翼的数量及位置不同，用来管理它们的装置形状也会有所区别。大量管线无分粗细都跑在狭窄的通道上，光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当中运行的东西是什么。

以往的飞空艇知识几乎不通用。

再怎么老练的跑船人，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举双手投降。别说飞上天跟〈兽〉作战，光是规规矩矩地从港湾区块起飞就费尽工夫。

还有最恐怖的一点。

这艘怪物级飞空艇是内容物要另外加购的零售商品。

它没有专属乘员，得靠分发到这艘舰艇的第五师团自己想办法运用。

这项艺术品如何啊只要好好地发挥出它的性能无论是〈兽〉或任何敌人肯定都能轻松解决喔请你们加油吧──每当接触到艇内的各个角落，似乎都会看到设计者笑容满面地如此夸耀。然后便让人想豁出全力朝幻觉中的那张笑容挥拳痛殴。

昏暗通道的一端。

「真受不了，别开玩笑了……」

紫小鬼维护士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挥起扳手。他铿铿锵锵地敲著跑在通路墙上的一条管线。用耳朵贴墙听回音。

「声音断在里面表示这条是动力管线。若跟操控系统有关，就不能随便乱动……」

「你在做什么呢？」

近得足以呼气在耳朵的距离。

忽然有女性出声搭话，紫小鬼连忙回头。

「……哎，搞什么，原来是你啊。别吓人啦。」

「对不起，因为你一直很专注，我找不到搭话的时机。所以说，你在做什么呢？」

「啊，我在摸索这些东西的底细。」

紫小鬼说完便敲打管线。「铿」的清脆声音。

「设计的家伙都知道哪里有什么所以不成问题，但现场人员没掌握清楚可就关系到性命了。所以我打算尽早探个究竟。」

说完，他轻轻地晃了晃左手五颜六色的系绳。就是要将这些一条一条绑上去，用颜色来区分管线的内容物吧。

「没完成这道手续，实在恐怖得让人不敢飞啊。」

「弄完这些就能飞了吗？」

「哎，顶多可以做基础飞行啦。要用在实战上，所有乘员都必须经过相当训练吧。」

「那样一来，连〈第十一兽〉都能打赢吗？」

「没人能保证那种事情啦。不过，我想应该会打得有声有色吧。毕竟动力和武装都是没话说的一级品。」

紫小鬼将目光转回墙面和管线，然后如此评价。实际上，单纯从性能的数字来讲，它会是强得可怕的一艘舰艇。

对于设计者，紫小鬼当然想把他掐死。

不过那码归那码，身为一名技术人员，难免会有个念头。希望能看见这艘飞空艇用全力在天空翱翔的姿态。

「嗯。」

女子随口应声，紫小鬼听了露出苦笑。哎，没办法。自己这种念头算是浪漫情怀。他明白不是任何人都能有所共鸣。

「哎，关于那部分，众武官会比我们还……」

紫小鬼回头。

没有任何人在。

「哎呀？」

他在通道东张西望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对方腻了吗？

哎，没办法。连以此为本行的自己，都觉得这是朴素而无聊到让人想发飙的工作。外行人看了绝不会认为有意思吧。

「难过喔。」

做维护士这一行必定会碰上的，常有这种事。要特地计较就做不来了。因此，他喀喀地活动肩关节，又回头忙工作了。

铿。

紫小鬼竖耳聆听响起的声音，探寻众多管线的底细。你是来自哪里的哪一位啊？你连接了哪里跟哪里，是负责什么工作的管线啊？

──紫小鬼维护士没有发现。

他该问清底细的，并不只眼前这些管线。对于方才亲昵地讲话的对象，那个消失于眼前的女子，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对方。

2.继承者们

睡过一晚，费奥多尔认为感冒好了。

不适感与关节的疼痛都没有留下。

要像平常那样活动似乎也不成问题，但因为军医吩咐他为求保险得再休息一天。不得已，费奥多尔决定请一天假。

话虽如此，既然身体状况恢复了，他也不想无所事事地躺在房里。但就算这样，休假中的人在基地内游荡也不好。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还觉得好像非得找某个人谈谈才行。

然而记忆却无法顺利取出来，那是想从乾掉的沙子里发掘什么的感觉。一挖就有沙子流进来，刚以为窥见片鳞半爪的记忆，又立刻被掩盖了。

「……哎，大概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像这样思量的过程中，并没有称得上焦虑的情绪涌现。

不，何止如此，甚至可以感受到类似平静的心情。

代表说，最起码可以判断那应该不是什么紧急的要务。假如真的有必要，之后还会再想起来吧。

额头上隐约留著像搔痒也像温暖般的奇妙感觉。这倒是让人有点在意其由来。

「呼啊啊啊……啊。」

费奥多尔打了一个大呵欠。他在想要不要到久违的街上。

没必要专程申请外出许可。基地后头的铁丝网，目前仍然开著没补好的大洞……而且，恐怕直到这座基地结束任务的那一天，那个洞都不会补好。

†

费奥多尔眯细眼睛，静静地盯著那张告示。

然而再怎么看，写在上头的现实也不会改变。看来并没有安装毫不眨眼地盯著三十秒，文字内容就会改变的吓人机关。

『长期以来，感谢各位的光顾。』

四边的浆糊似乎没有涂好，右上角已经掀起。『长期以来』那附近的字正迎风招展。

只要这张纸吹走，这家店是不是就会再次开张呢？应该不会。不会有那种事。没错。

费奥多尔告诉自己，要接受现实，然后失望地垂下肩膀。

「因为如此，今天没有甜甜圈。」

费奥多尔在平时那间废弃剧场的上头断然宣布。

一如往常地待在那里的缇亚忒朝他看了一眼，哼声回应：「嗯。」接著就把目光转回街上了。

「怎样啦，反应还真平淡耶。」

「毕竟我早就知道啦。前天去买的时候，店已经收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没意思，费奥多尔心想。

品尝美食的喜悦能彼此分享，到底是件愉快的事。

费奥多尔以为缇亚忒也能跟他共有那种感觉。

因此，他以为缇亚忒听到没有最重要的甜甜圈，应该会跟刚才的自己一样失望。

「……这座城镇，变得越来越小了呢。」

缇亚忒用茫然的语气嘀咕。

「我们几个一开始来到这座城镇那天的事，你记得吗？」

「假如那是指被你要求『忘了你』那一天的话，我记得。」

「啊哈，这么说来好像是耶。」

她笑了笑又说：

「那一天，我打起劲心想『要保护这座城镇喔！』后，就到处去溜达了。满多小有意思的店耶。比如卖奇怪陶器的店、任客人看到满意的旧书店，还有潘丽宝似乎会喜欢的玻璃艺品店。」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时提到潘丽宝的名字，不过那大概不是该确认的细节。

「那间旧书店不见，也让我满受打击的。他们有成套的威尔霍纳奇亚‧特耐斯画集。」

「咦，我不认识耶。那是谁？」

「年代较早的猫徵族美女图画家。」

费奥多尔「唉」地发出沉沉的叹息。

「那是位可以将光润的毛皮美妙地呈现在笔下的大师啦。我觉得带一堆那样的书到营房也不好，就没有买齐。现在觉得有点后悔。」

「……哦，这样啊。」

奇怪。刚才这段对话应该是在对「城里变得冷清令人难过」的失落感产生共鸣才对，属于长官和部下间的温馨交流时光。

然而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费奥多尔越讲越觉得自己跟缇亚忒的距离变远了。

「那真的是很棒的画作耶！」

「哦，这样啊。」

糟糕。距离正一味地变远。

脚边的灯号闪烁发光。缇亚忒也已经对此熟悉，就迅速起身往旁边稍微挪了位置。

间隔片刻，先前少女所在的位置便喷出大量蒸气。

「熟悉以后，这也满好玩的耶。有种城市在呼吸的感觉。」

「我倒是没那样想过。」

缇亚忒当场重新坐下来，然后打开旁边的篮子，从里面拿出甜甜圈大口咬下。她就这么一边嚼著一边说：

「这座城镇就像精细的玩具一样呢。你想，不是满常见的吗。本身是人偶的玩具屋，但是每天到了固定时间，内藏的机关就会让居民出来跳舞。类似那个样子。」

「等等。」

「……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住的人逐渐变少，会有零件逐渐短缺的感觉，冷清度倍增。」

「呃，我叫你等等。你拿在手上的是什么？」

缇亚忒贼贼地露出邪恶笑容，朝这边看过来。

「你会在意？」

「当然会！咦，怎样，难道附近有我不晓得的其他店？」

「很遗憾，这是非卖品～」

她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甜甜圈递过来。费奥多尔凑近收下。接著，他直接坐到缇亚忒旁边。

「这是昨天我拜托菈琪旭帮忙炸的。因为她跟厨房的那些阿姨很要好，就算稍微公器私用也不会有人说话呢。」

「……那样做，其实就违反我们的军规了喔。」

「没穿帮就好啦，没穿帮嘛。还是说，你又要秀一段『被我发现就不行』的台词？」

费奥多尔将目光落在手上的甜甜圈。略焦的金黄色。轻轻洒在上面的粉末，大概是用火炒过的某种植物种子吧。感觉好吃到不行。

「嗯，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到。」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缇亚忒开朗地说完以后，就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甜甜圈像变戏法一样地迅速清掉了。

费奥多尔并没有对抗的意思，但他张大嘴巴，大口咬下自己手里的那个甜甜圈。

「……唔哇。」

「棒透了对吧。她小时候在附近的面包店打工过。现在啊，只要是用面粉做的菜色，在六十八号岛没人比得上她！」

在悬浮大陆群的浮岛中，大到一定程度就会被赋予编号。数字越小越靠近中央，越大就越靠近外围。排到六十八号岛，就算是相当偏僻的乡下了。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嗯？」

「你刚才提到的六十八号悬浮岛。那是你们的故乡吧？」

「与其称为故乡……哎，差不多是那样没错啦。你想知道？」

「我对于在什么样的环境会培育出你们这种个性有兴趣。」

「什么话嘛。」

缇亚忒笑了笑，然后开始述说。

位于森林里的老旧木造建筑。通称妖精仓库。从落成以后过了多少年，已经没有人晓得。时时都聚集著大约三十名的年幼妖精。目前照顾那些孩子的，是一个女食人鬼。她始终都靠著自己的纤瘦手臂（但力壮无比）在支撑妖精们的生活。时而温柔，时而恐怖，还有著让人觉得差不多该考虑年纪的少女品味。由于仓库预算有限，她们这些妖精穿的便服几乎都是由那位食人鬼缝或织出来的。多亏她展露的品味，整体看来实在可爱。明明女孩子要穿那种衣服，也会有适合跟不适合的区别。真气人。

「呃，你们全都适合吧，要穿可爱衣服的话。」

「……可以随口讲出这种话还挺帅的啦，不过一想到是出自你的嘴巴就没感觉了。」

「不不不，就算我是堕鬼族，也不至于只会说谎话或奉承话啊。」

「不对，跟种族没关系，我对你的模范生语气全面性地无法信任。」

「缇亚忒，你有时候会讲出很残忍的话耶。」

缇亚忒继续述说。

虽然也有几个妖精比她年长，但大多数都比她小得多。她们还没有变为成体，不能上战场。每个孩子都嚣张气盛而且前途有望。优蒂亚活力十足；玛夏非常聪明却很讨厌读书；阿尔蜜塔还小就懂得照顾妹妹们；迦娜喜欢恶作剧，老是被妮戈兰（好像是刚才提到的食人鬼名字）打屁股。

缇亚忒停不住。

走一小段路，在兽人居住区就有她们最喜欢去的映像晶馆。在那里看到的岛外各色城市让她神往。其中只有科里拿第尔契是她好好地游赏过一番的，实在好开心。她还想去，也有想见的人在那里。

然后还有，然后还有……

「…………咦？」

缇亚忒的话中断了。

从翠绿色的大眼睛，溢出了一颗泪珠。

「啊，哈哈……等我一下，很快就会停了。」

她猛揉眼睛。

「讨厌……我想起了好多事情……」

泪珠接二连三地，扑簌簌地涌现。

「借给阿尔蜜塔的书还没有要回来……我也跟优蒂亚约好要一起去看星星了……而且和迦娜的比赛，还没有分出胜负……」

每想起一件事情，就有一道泪珠落在铜板上。

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费奥多尔心想。

他一直以为这女孩做好了殉身的觉悟。

他以为她早就完全放弃活下去了。

不是那样。她只是设法不让自己想起自己还想活下去的理由罢了。一项回忆一道泪。回忆不止泪不止。

「……总觉得，我该向你道歉。」

费奥多尔开口赔罪，然后递了手帕。

「干么道歉。」

「我问了不得体的问题，害你想起难受的事情。」

「什么叫不得体啊，我在讲自己的家人耶。」

「果然不得体嘛。」

「什么话。」

缇亚忒笑著抢走手帕，把那凑到眼睛旁边。只见白色的质地逐渐变色。

「……欸，我可不可以再讲一句不得体的话？」

「嗯，我会听你说。」

「谢谢……我啊，还是觉得，死掉这件事，好恐怖。」

沉默。费奥多尔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他足足花了十秒以上的时间思考，然后才回话。

「──在接纳恐惧以后，还敢挺身面对，似乎就叫作勇气喔。」

这是过去从事事都正确的姊夫口中听来的话。

「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的命才重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人们在找到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时，就会幸福得超乎情理。」

费奥多尔避而不用自己的话来回答。

「勇气啊。嗯，你说的那种心态感觉很重要。」

缇亚忒依然用手帕捂著眼睛，咧嘴笑了出来。

「嗯，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试著加油。」

空虚的笑容。

「啊……」

「对了对了，这么说来，我换个话题喔！」

费奥多尔出声想搭话，在中途就被缇亚忒刻意加大的音量盖过。

「我问你，你对菈琪旭有什么感觉？」

思绪停止。

「咦？」

运作。

「呃，菈琪旭她啊，好像满中意你的。从我的观点，会觉得她的品味有点糟就是了，但我想身为好姊姊，还是要帮小妹实现愿望吧。

你想嘛，她跟忽然就伤害自己的某个怪胎不一样。在那方面是可以全面让人感到放心的女孩子。所以喽，你觉得如何？」

稍微带著鼻音的快言快语。费奥多尔顿时挑眉。

「──什么意思？」

「她感觉实在是个好女孩对吧。或许你会吓一跳，不过那就是菈琪旭的本性喔。而且你也尝过了，她的手艺就是这么好。对男生来说，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分数不是会很高吗？」

的确，那倒是不能否认。

「换句话说，你是要我当她的男友？」

「哦，一点就通耶。我会全力支持你们喔。」

「那是因为你之前说的什么学姊，在死前有了男人的关系？」

「有了男人……欸，你讲的好露骨喔。虽然大致上并没错啦。」

啊哈哈哈──缇亚忒苦笑。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珂朵莉学姊的事？」

「我是你的长官，有必要了解的事都会晓得。」

大谎话。费奥多尔是从当事人菈琪旭那里听来的。

「想变得像那个『珂朵莉学姊』一样的不是你吗，为什么你要替她找男人配对？」

「连配对都讲出来了，你越来越露骨了耶。」

「这是事实吧。倒不如说，要扯到那方面的事情，你自己又怎么办？」

「咦，我吗？」

愣住的表情。

迟了一点，脸蛋像炸开似的变红。

缇亚忒像打旗语一样地急忙挥舞双手说：

「我……我的话，没关系啦。我不像她那么坦率，又不懂得体贴，既粗鲁，又不可爱。保存期限还只剩三个月。」

费奥多尔对她的自我评价有不少意见，但是他吞回去了。

「……哎，既然你要那么说，就当作那样吧。」

「好……好啊，就那样。啊～感觉对心脏真是不好。」

缇亚忒深深地捂胸。原来谈这些有那么费劲啊？

「所以呢，刚才的话题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要扯到菈琪旭？」

「唔～……哎，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你知道瑟尼欧里斯吗？」

「那当然。」

她的全名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另外，照之前的资料来看，那并非单纯的名字。

「那是与菈琪旭契合的遗迹兵器，对吧。」

「没错。而且，它曾经是与五年前死掉的最强黄金妖精，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相契合的剑。」

……剑，原来所谓的遗迹兵器是剑啊？

「在我们四个当中呢，徒手的话可蓉是最厉害的。」

费奥多尔晓得。在每日的训练中，他已经再三见识过她的体能了。有时甚至还亲身体验过。上周挨中的关节招式真的令人吃不消。

「要是可以用普通兵器，就会变成潘丽宝占上风。」

那他也晓得。她在持剑战斗时完全自成一格，却展露了惊人的本事。

「不过，将魔力和遗迹兵器都用上的话，就完全是菈琪旭独赢了。就算我们三个一起上，大概也招架不住吧？」

……那一点，费奥多尔就不晓得了。连想都没有想到。

「所以喽，在我们几个之中，菈琪旭的待遇还是比较像王牌。因此她满受重视的，我想她肯定会活得相对久一点。」

无力而缺乏内在的笑容。

费奥多尔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缇亚忒时，也看过那张灰暗的表情。

「凭我没办法。我再怎么做都不能像珂朵莉学姊那样。不过，菈琪旭或许就有可能。她或许可以用妖精兵身分度过美好的一生。所以，我想将自己办不到的事，全部托付给她。」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明知故问。」

跟平时一样，徒具外表的笑容。

「我只要尽我所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就够了。虽然我不能像学姊那样，但只要鼓起勇气，唯有一件事，我还是可以效法才对。」

──即使如此……到最后，为了保护重视的人们，她还是主动走向战场。明知道无法再回来，她却笑著走了。

「这样啊……」

费奥多尔一面回想菈琪旭之前说的话，一面点了头。

「你理解了吗，那么……」

大概是想当成约定的证明吧，缇亚忒把掀盖的篮子推了过来。散发著迷人光彩的甜甜圈还剩四个，而且配料似乎都不同。先前吃的那一个可以保证这些都是顶级美味，感觉就算出卖灵魂也要吃到才行。

「抱歉。」

但在灵魂之外，有某种不能被出卖的东西从中作梗。

费奥多尔从军服的口袋中掏出眼镜，然后戴上。

「咦，为什么，她可是超棒的货色耶？」

「问题不在那里。」

和菈琪旭拜托他照顾缇亚忒时一样。

这种事情，他不可能担下来。

「你说要把心愿寄托给菈琪旭。」

「嗯。」

「那我问你，在你牺牲以后，菈琪旭真的能向前迈进吗？」

「那个嘛，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啦～」

缇亚忒说的「没问题」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因为我们是妖精啊。比方说好了，就算装在同一个防火箱里，炮弹也不会特地去思考其他被发射出去的同伴吧。跟那个一样。同伴死去或消失是正常的事情嘛。」

「是吗。」

「就是啊。」

缇亚忒点头称是。

「那一点，在你所说的学姊身上也一样吗？」

「当……」些许的迟疑。「……当然啦。」

啊，原来如此。

费奥多尔看了她刚才的表情，确认到一点。

他总算厘清自己看著这女孩时，所感受到的焦躁是从何而来了。

到头来，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这名成体妖精兵──

「你只是想要找个殉身的理由。」

近乎自言自语的一句话。

声音小到连一旁的缇亚忒能不能听见，都无法确定。

然而在那个瞬间，从费奥多尔背后吹起的风，似乎确实将声音送到少女的耳朵里。缇亚忒的笑容顿时染红。

「什……」

「因为你知道再怎么追逐最喜欢的学姊所留下的伟业也没用。因为你体认到自己没办法活得那么有戏剧性又有意义。因为你对于像那样追逐梦想而活，也差不多感到疲倦了。」

「不是……」

「所以，你找到了最起码似乎可以效法的一项伟业，把那当成依靠。那就是『为了同伴们而挑战赢不了的战斗』吧，只要那样做，你在活下来的人面前，就可以留下和学姊十分相似的背影而死。」

「不是你说的……那样……」

缇亚忒的嘴巴开开阖阖。

从她的口中，挤不出任何话语。

「你只是想把尊敬的学姊名字，用在戏剧性的自杀表演上面罢了。」

──没有回应。

「你有察觉吧，失去你们以后，菈琪旭不会没事的。或许她在外表上可以粉饰，但是在骨子里，在内心还是会留下裂痕。」

「你凭什么那样说？」

「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验。

自己所重视的某个人，说是要为了什么人的未来而死。当事人理应是满足的，自己也非得接受才行。在脑子里，的确是可以理解那样的道理。只有脑子接受，但内心跟身体都没有接受。」

费奥多尔穿插一句「那样真的很难过」，然后又说：

「你很了不起。因为你只有扭曲到想自寻死路而已。我想，差别大概是在后来成长的环境吧──像我，就没有办法变得跟你一样。」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世上也有蠢蛋没办法成长得像你们那样。

在那种人的眼中，会觉得你们十分耀眼。明明跟自己有相同的遭遇，为什么到现在还能珍惜同伴。」

他换了一口气。

「还有，那种人也会对你们感到傻眼。重视的人被夺走了，即使如此，你们连憎恨些什么都办不到。明明内心一直以来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什么却还打算再重复一次那样的过程。」

「那是因为……」

原本低著头的缇亚忒，忽然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抬起脸庞。

「因为学姊就是那样做的啊。」

「又是那一套。我说过了，那只是你用的藉口──」

「你又不认识学姊和威廉，不要随便乱说。」

愤怒的声音。

费奥多尔为之诧异。缇亚忒直到前一刻都还垂头丧气，现在却有如准备上战场的战士一般，用充满气力与斗志的目光瞪了过来。

「我还不成气候，也常会犯错，知道的学问并不多，学东西又慢，还不会作菜，长得更不算美，但学姊并不是那样。假如我追逐学姊有错，要怪的就是我，不是怪学姊。」

她像之前费奥多尔做的那样，换了口气。

「所以，你不要乱讲话。」

费奥多尔打了寒颤，背脊有某种感觉。

他无法立刻辨明那是什么。然而那绝不是正面的情绪才对，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一点。还有，他更明白要是再这样对话下去，那种情绪应该很快就会变得无法压抑而爆发。

「是吗。」

费奥多尔起身。背对缇亚忒。

「那条手帕送你，不要的话扔了就好。」

「咦，等……等一下，我还没有跟你说完。」

他留下缇亚忒，拉开铁门，走下楼梯。

背后传来门关上的沉重声响。

费奥多尔就这样直接从废弃剧场离开了。

他感到羡慕。

他感到嫉妒。

缇亚忒有最喜欢的人，还勇于追逐对方的背影，并且以此为傲。就算追上去以后是无处可退的深渊，就算她从最初就理解那一点，她仍有毫不止步地继续向前的坚强决心。

费奥多尔也有憧憬的对象。然而那道背影实在太远了。从处决那天过后，费奥多尔一次也没有想过要以姊夫为榜样。倒不如说，正好相反。凭姊夫做事的方式，并不能证明姊夫是对的。从费奥多尔体认到这一点以后，他就主动背弃了姊夫以前走的路。

──因为学姊就是那样做的啊。

缇亚忒的那句话，让费奥多尔的心焦躁不已。

†

费奥多尔是在旧矿山附近的炸鸡摊贩前听见那阵爆炸声的。

声音来自背后，莱耶尔市的方向。在可听见的范围内，大小爆炸加起来有四次。全都是从不同方向，不同距离传来的。

情绪再激动，时间经过以后就会冲淡。

因为赌气的关系，费奥多尔没吃到菈琪旭的甜甜圈。一想到那件事，肚子就饿。感到扼腕的后悔之意涌上心头。即使脑子明白当时只能那么做，还是难免会嘴馋。

但就算那样，这时候要是吃其他甜食，感觉便输了一截。

烦恼到最后，他的结论是改吃油腻腻的炸鸡。

虽然得走到远一点的摊贩去买，不过口味重得像是将火直接涂上去的辛香料的刺激，应该可以让舌头麻痹到往后几天都吃不出甜味。正好可以斩断对甜甜圈的眷恋。

「怎么回事……？」

费奥多尔在收下自己点的炸鸡前一刻回头。

「大概又是哪里的管理机器失控了吧。」

摊贩老板说得悠哉，但是在费奥多尔耳里，明显能听出刚才并不是那种声音。那是用了火药的引爆声。

他一瞬间想到：难道是炮击演习？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事。虽然说居民已经大幅减少，莱耶尔市仍是座活著的城市。至少护翼军并不会在平常时期，做出于市中心动用火炮的鲁莽行为。

既然如此，可能性有两种。

现在并非平常时期，那是护翼军所为。

或者说，那是护翼军以外的人所为。

……嗯。简单来说，两种情况的结果都一样。此时此刻，在爆炸的那块地方，恐怕有对护翼军来说并非自己人的分子存在。

3.没有赢家的战场

大音量的钟声正在响著。

护翼军的联络钟依敲法不同，所传达的讯息也会有异。具代表性的有反覆两拍跟三拍的「紧急因应训练」，一拍和两拍的「所有人回房待命」，第五师团的原创钟声则有连续敲两拍的「餐厅库存稀少故先到先赢」之类。

另外，没有任何节奏，只是胡乱一直敲的时候，那就代表「事态紧急，全员进入三级战备态势」。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请示进入！」

「太慢啦，四等武官！」

费奥多尔一进总团长室，便遭到斥责声迎击。

「你不是在自己房间休养吗，怎么会拖这么久？」

「我错过了美味的甜甜圈，之后再请您训示。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市内有三处发生了爆炸事件。目前能行动的武官几乎都派过去了，已经开始确认损害状况以及救出受灾的居民。到处都欠人手，忙得头昏眼花。」

「您是说……有三处吗？」

「纪念馆地区的尽头、东北七号地区将近变成贫民窟的那一带，还有前麦基尼斯男爵私邸这三处。怎么了吗？」

「……没有。请问能不能让我看看地图？」

作战桌上，有市内的大地图摊开放著。判别为爆炸现场的三块地方，已经放了兼当文镇的铅制兵棋。

「有情资能判断出下手的是什么人了吗？」

「不，目前还没有能成为线索的情报──」

一等武官的话在中途一度停顿。

「你已经确定这不是意外事故了？」

堕鬼族被认为对谎言特别灵敏，且善于计谋。那并非什么神秘的特殊力量，而是指他们整个种族都性格扭曲。

说来并不好听，但大体上是事实，因此也难以反驳。而且他们的性格在这种地方意外管用，亦属为难之处。

「显然是人为的。刚才我在这里时，有听到四次爆炸声。」

费奥多尔指出地图上位于旧矿山旁边的一点。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我错过了美味的炸鸡。先不提那个了，爆炸声并非只有三次。其中三处应该与图上点出的这些地方吻合。至于剩下的那一次……」

费奥多尔像在画直线一样地在地图上拉出一条红绳。

「在这个方位。由于是回声较大的地点，估计得较为粗略就是了。」

「没人听到有那样的声音。」

「应该是被其他爆炸声掩盖了吧。毕竟声音相对较小，离这个基地也有距离。只要连声音会晚到这一点都算进去，要让爆炸声重叠并不难。」

费奥多尔指出地图上的基地，然后往其他爆炸位置找寻与先前拉的那条线之间的交点。

「当然，这只是打听一下就会露馅的伪装。但至少可以避免让军方一开始就成功出手干涉。」

「……为了什么目的？」

「对方应该是想趁爆炸后的短暂时间，在不受军方干涉的情况下做些什么吧。要是有关于对方的线索，比较能过滤出他们的企图……请问赛尔卓上等兵目前在哪里？」

「我让他以紧急联络员的身分在隔壁房间待命。那四员上等相当兵也在一起。」

费奥多尔稍作思索。

在地图上，第四起爆炸发生的地点有三处候补。而且，费奥多尔在心里几乎可以笃定，当中有一处是机率最高的。

可是他看不出其中的用意。只是想爆破什么的话，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诱人耳目。对方到底想趁军方转移注意力的短暂空档做什么，这段时间能办到什么？

基本上，这座三十八号悬浮岛就算放著不管也迟早会灭亡，在这种地方进行破坏工作有意义吗──

「……难道说。」

三十八号悬浮岛。

飞空艇「荨麻」。

迟早会撞上这里的三十九号悬浮岛。

还有〈沉滞的第十一兽〉。

难道说，是那么回事？

呃，可是……

费奥多尔认为不可能。他希望如此。然而一旦想出那个答案，感觉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都失去现实感了。

不会错。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虽然他目前仍希望当成不知道──但是会用出这种手段的，是个内心扭曲得连身为堕鬼族的自己都会为之战栗的人物。

「一等武官，请您立刻做决策。」

「什么决策？」

「接下来我要带纳克斯‧赛尔卓上等兵前往港湾区块。虽然要视现场情况而定，但恐怕有必要将五号、九号、十四号的区块从岛上切离。」

莱耶尔市的港湾区块和市内一样，本身就是一座工业品。为求增建方便，港湾本身是以众多巨大区块组合而成的。

换言之，只要把连接区块的锁链及地锚全部切断，就能让构成区块的整块结构物坠向地表。

「……啥？」

一等武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港湾区块。它位在费奥多尔铺设的红绳底下，跟这座第五师团基地最初听见爆炸声的方向也有所重叠。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从爆炸事件扯到将港湾区块解体上面？没经过市方许可，怎么可能强行采取那种措──」

他的话停住了。

「假如我猜得不对，就是没有任何坏事会发生的美好结局。然而考虑到万一，现在必须马上过去。」

「……原来是这样啊。」

苦涩的语气。

「所以说，你认为有人想利用〈第十一兽〉搞鬼？」

「是的。」

费奥多尔点头──随后。

走廊传出有人奔离的脚步声。间隔片刻。

「对不起，打扰了！」

力道强得几乎要踹破门板，总团长室的门开了。

闯进来的是脸色慌张的可蓉，跟著是脸色苍白的菈琪旭。另外，还有嘻皮笑脸地搔著后脑杓的纳克斯。

平时看惯的面孔少了两张。

「你们几个！现在是紧急时刻，不准擅入总团长室──」

「缇亚忒刚才跑出去了！」

在可蓉所指的方向，有潘丽宝追著刚才脚步声跑在走廊上的背影。她拐过转角，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莫非她……怎么会这样？」

「总团长先生，之前她一直在偷听你们讨论的事。虽然我们有阻止，可是她都不听。然后，她刚才就突然跑掉了。」

费奥多尔听完菈琪旭的说明，就理解状况了。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这表示原本应该会晚一点来到的关键时刻，现在就来了。

这些妖精兵是第二师团托管的人手。费奥多尔‧杰斯曼是因为有所必要才被指派的挂名长官兼监视者。一旦出事，她们就会脱离指挥，并且依照第五师团以外的意向擅自行动吧。

费奥多尔有料到这些。

他应该有料到才对。

「……上等相当兵未经正规手续而擅离职守，是被视为与临阵脱逃相当的行为。」

费奥多尔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

「请……请等一下！呃，缇亚忒是因为……」

菈琪旭张开双臂想主张些什么。

「一等武官。」

费奥多尔问道。

「请问缇亚忒对于她们的遗迹兵器收藏在什么地方知情吗？」

「什么？」

对方吓到了。这是当然。以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场，并不能得知有遗迹兵器这种东西存在。

可是，要对这项不自然的地方予以追究，至少当下并非时候。

「这个嘛，缇亚忒上等相当兵是她们四员的代表。该机密仓库的号码，只有告诉她一个人。」

「我明白了。我想到有一些琐事要忙，因此先失陪了。关于港湾区块的解体负责人，我推荐由这里的纳克斯上等兵担任。」

「咦，我吗，什么事情？」

纳克斯疑惑似的问，费奥多尔却不予理会，并且拔腿就跑。

「喂！慢……慢著，你要去哪里啦！」

连回答都舍不得拨空。他朝著目的地，一直线赶去。

费奥多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彼端。

「……跑掉了。」

可蓉嘀咕。

「一……一一一等武官，那个，他……他们肯定是有很深的理由。」

菈琪旭慌慌张张地挥动双臂。这样一来，接在缇亚忒之后，连费奥多尔都擅离原本岗位了。在紧急时期的军队中，那应当是罪责不容忽视的行为。

「拿那个小鬼头没办法。」

而一等武官只朝菈琪旭的慌张模样瞥了一眼，就用装蒜的口气嘀咕：

「哎，目前情况如此，不得已喽。既没人手也没时间叫他回来。等他回来以后，再慢慢说教吧……呃～赛尔卓上等兵。」

「啊，我在。有何吩咐，大将，决定要让我做什么了吗？」

「没错。你现在立刻到市区内，把对港湾区块熟悉的人找过来。有麻烦的话就算用威胁的也无妨。我们接下来要让港湾区块坠落。」

哦，原来如此，要让港湾区块坠落──纳克斯微微点头，然后又说：

「……您刚才是说什么？」

「现阶段推测要破坏的目标有五号、九号、十四号区块。视进展状况或许还会再增加。你到现场去，经判断有必要的区块一律令其坠落。

没时间了。命令复诵可以省略，赶快去。」

「遵……遵命！」

鹰翼族或许是判断这样比在走廊上跑要快，便打开大窗飞了出去。一等武官及其他人默默地目送其背影。

「请……请问……我们几个呢？」

一等武官无奈地摇头，并且说道：

「你们在这里待命。现在得预先考量最糟的情况了。」

他将背深深地靠到了皮椅上。

†

──二十分钟后，莱耶尔市，港湾区块。

〈第十一兽〉会与接触到的东西同化，然后成长。其速度极为缓慢，对还没有接触到的东西不会有任何威胁。

不过，这时候要是施加冲击，同化速度便会爆增。比如光是用脚踩，至少就会让鞋底困在里头。假如用剑劈，那把剑以及拿剑的手大概就会一起变成黑水晶。而且同化速度加快之后，过一阵子就会减慢，然后变回原本的速度。

那么，要是可以对那样的〈第十一兽〉施加大规模爆压，会发生什么后果？

费奥多尔抵达可以看见目的地的位置以后，总算才停了脚步。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环顾四周。损害状况可以轻易看出。正如他所料。

崭新到连样貌都崭新无比的飞空艇，战略艇「荨麻」。以其船腹为中心，已经有一半以上化成了黑水晶。而且此时此刻，构成船体的钢铁及绯重钢仍发出彷佛爬满了无数虫子的声音，持续遭到侵蚀。

恐怕是有人利用某次机会，将〈第十一兽〉的碎片设置于艇内的吧。

当然，倘若照情报所知的速度，〈第十一兽〉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船同化到这种地步，应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先前发生的爆炸，肯定是为了让侵蚀加速。

侵蚀的速度快到显而易见。要是照这样放置不管，应该不用几十分钟，同化进度就会遍及港湾区块的其他结构吧。

周遭没有他人的动静。

在港湾区块中，这一带也属于舰艇出入格外少的地段。话虽如此，这个时间太阳仍未西沉，「荨麻」周围没有任何人未免太不自然。

（……有血腥味。）

会呼救的人，应该都事先除掉了。如此一来，这里发生爆炸的消息会通报得更晚，藉此就可以让〈兽〉趁著空档进一步和周围同化。

（〈第十一兽〉吗──）

纵使费奥多尔在天气好的日子远远眺望过三十九号岛，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细看，倒还是头一次。

这家伙会透过吸收冲击的方式，让同化加速。换句话说，要是有人予以炮击或者用剑砍，成长就会相应地变快。既然如此，从发现以后还不到几小时就恶化至此的现状便能得到解释。

剑。

这么说来，缇亚忒有提过。她说菈琪旭所使用的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是一柄剑。那么，缇亚忒用的武器该不会也一样吧。虽然不晓得那有多大威力，难道在极近距离内用剑砍对手，就是她们那些黄金妖精的战斗方式吗？

若是那样，莫非……

费奥多尔开始妄想。

跑到这里的自己根本没赶上。缇亚忒早就从某间仓库抽出自己的剑，来到了这里。她催发魔力提升体能，砍向在机舱一带筑根的〈兽〉。然而那样的攻击并不管用，〈兽〉自然就变得更为凶猛。

斩击的威力会直接转化成〈兽〉侵蚀的速度。曾为剑的武器在一瞬间化为黑水晶，质变的状况遍及缇亚忒的手臂。她性情勇敢，应该会不吭一声就试著应对状况。但双臂和兵器都已经被剥夺，要脱逃也无计可施。越挣扎状况就越糟，最后在丧失肺脏的同时，出声惨叫本身成了不可能的事，缇亚忒便在没人知晓的情况下耗尽力气，于无人的机舱中化为黑水晶雕像。她的嘴角肯定有著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真快耶，费奥多尔。」

妄想就此打住。

手掌被冷汗濡湿。费奥多尔一边偷偷地用军服长裤擦手，一边抬起头。

缇亚忒正从基地的方向接近而来。

在她手里，有剑身几乎可达少女身高的巨大长剑。从光泽来看似乎姑且是金属制，但剑身不知为何带著无数裂痕，让人感到不安。

缇亚忒的表情十分平静。

看不出自负、焦急或恐惧，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有安宁般的情绪，正在黯淡的眼底微微荡漾。

「你真慢，缇亚忒。」

看来似乎成功抢先一步了。费奥多尔暗自宽心。

「别那么说啦，我费了满多工夫才赶来的。」

不知道缇亚忒对他的心思是否知情，还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要是将魔力完全解放用飞的，应该会更快吧，可是我对体力不太有自信，假如在紧要关头累到没办法把『门』打开，就万事休矣了。」

「潘丽宝应该在追你吧。那家伙怎么了？」

「我把她甩掉了。照理说，她不晓得我的目的地是这里才对。虽然迟早会发现吧，不过还有一点时间。」

「话说回来，我想你应该有听见，基地发布三级战备态势了。」

费奥多尔一边维持悠然的姿态，一边说道：

「我以长官的身分下令。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上等相当兵，现在立刻折回去等待指示。」

「不要。」

缇亚忒一边说，仍没有停下脚步。

她直直地向「荨麻」前进。

费奥多尔抬头挺胸，站在阻挡其去路的位置。缇亚忒的脚步总算停下。

「你让开。」

「我也要拒绝你。这里是作战区域，不能让妨碍我军战斗的分子通过。」

缇亚忒收敛表情，将剑举起。

剑锋指向费奥多尔。

「太无理取闹的话，会受一点伤喔。先告诉你，被这个敲到挺痛的。」

「那我可不要。」

「既然这样，你就乖乖看著。亲眼确认以最高级魔力发动的攻击对它有多少效果，再活用于今后。」

实际上，只考虑对付〈第十一兽〉的话，感觉那是个有用的提议。没有比情报更棒的武器。为了护翼军今后的战斗，为了其他分子的目的，尽量多取得敌方资讯是符合期望的。

若是为此，或多或少的损害可以正当化。

会遭到正当化。

「我想大概不会管用。不过那样就好了。只要晓得凭我们的力量无法比肩，在正式对付三十九号岛的〈第十一兽〉时，军方对待可蓉和潘丽宝就会更慎重一点。

与其照目前这样，一次让我们三个白死，那样的结局好多了。对吧？」

费奥多尔将目光落在港湾区块的地面。

这附近已经完全机械化，没有留下半点土壤或岩地。彷佛用锤子捶平的铜板层层交叠，只有用铆钉胡乱锁上。

「就不能让你、潘丽宝、可蓉还有菈琪旭都不战而逃吗。谁都不会想死，也不希望让别人死吧？」

「不行喔。因为我们要是不死，会有好多人无法得救的。」

一瞬间，费奥多尔感到全身沸腾。

血液瞬间上涌，甚至让视野变红。

他想起艾尔毕斯的民众。姊夫想舍命保护的那些人。同时，那也是想靠著夺走姊夫的命，来发泄某种怨气的一群人。

「──考虑到悬浮大陆群往后的事，照你所说的办，效率应该比较好。」

「你能明白了？」

「为了我们的大义，那样应该也比较方便。」

「虽然好像跟上一句话的意思重复了，哎，应该就是那样吧。」

费奥多尔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微微在摇晃。

哪有像那样一边哭泣，一边述说希望的人啊？

哪有像那样一边害怕，一边鼓起勇气的人啊？

你可别以为说谎能赢堕鬼族。

「求求你，让开。就算当成戏剧性的自杀或什么都好，让我去。」

缇亚忒的声音里夹杂著焦虑与不耐。

「我拒绝。」

「怎──」

「我啊，并不喜欢所谓的美谈。」

费奥多尔一边挑衅似的耸肩，一边继续说：

「无论是为了世界或别人都好，反正只要是为了保护那些，就让牺牲者本人心满意足地拋弃性命的美谈，我从以前就讨厌到极点。」

「莫……」缇亚忒扯开嗓门。「莫名其妙！快点让开啦，没多少时间了！」

「我的姊夫说过。这个世界还不值得唾弃。所以，当世界将他杀害以后，我就决定舍弃那样的世界了。

──不过，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起挖苦死掉的姊夫，那是更应该视为优先的要紧事。」

费奥多尔将双手，缓缓地张开。

站著的姿势维持不变。

他将眼镜摘下，然后甩掉。

「我决定喽，妖精兵。无论是大义名分或大陆群的未来，那些都无关紧要。假如你们要让整支种族都成为美谈的演员，假如你们连不该保护的人都想保护，那么，你们全是我的敌人。」

费奥多尔缓缓吸气，随后吐气。

他随著胸口深处涌上的情绪，露出狰狞笑容。

紧接著，他静静地表示：

「我就是要阻扰你们。」

「──哼！」

费奥多尔看见缇亚忒压低身体，准备蹬地冲刺。

在那个瞬间，他的上半身已经往后仰。火焰爆开般的声音「啵」地传来，威力惊人的风压重重地打在皮肤上。

（唔喔？）

他本来想用最小的动作闪避。而且那也实际成功了。

然而，对方比预料中凑得更近。极近距离内有庞大质量扫过，使身体像受到牵引似的浮空。

（什么名堂啊！）

嘴角兀自绷紧。

或许绷成了笑容的形状。

费奥多尔无法立刻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以看见几根……不对，数量可观的头发一口气被风压拔起，然后随风飘散。

缇亚忒拉近距离，朝他挥了剑。

或许那表示她姑且没有下杀手的意思，刀刃似乎是平摆的。先不论她手下留情的方式在这种节骨眼是否有意义。

（难道这就是……用魔力强化过的体能，不会吧？）

所谓的魔力，被认为是一种类似于毒素的物质。即使严格来讲并非如此，在运作上还是可以用相仿的形象来示意，便是其理由。

粗略来讲，那就是靠接近死亡所汲取到的能量。

原本就强壮或充满生命力的人根本无法运用。

相反地，越是体虚衰弱而欠缺生命力的人，越能催发出强大力量。不过，只要走错一步，使用者就会被那股力量吞没而直接死亡。

因此，军方普遍对魔力的认知，是将其当成弱小种族为了弥补与他族体能差异所用的技俩。说来虽不好听，但就是顶多当成「弱者为抱一箭之仇的坚忍努力」来看。至少费奥多尔就算认同她们的本事，在心里仍有个角落抱持著同样的刻板观念。

事到如今，他才体认到那是天大的误解。假如在魔力受控制的状态下就这么强，失控后不知道又能发挥多惊人的力量。

「噫！」

尽管喉咙发出不体面的惊呼，身体还是设法动了。缇亚忒泪汪汪地接连挥出凶残的剑（只用剑脊），全被费奥多尔惊险地闪开。

而且每次闪躲，都差点被单纯的风压及威迫感震开。

嘴角越来越紧绷。冷汗冒个不停。

这不像平时的格斗训练那样，没有适当放水隐藏实力的宽裕，稍微松懈就会被劈中。要是被劈中，大概就完了。

好可怕。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费奥多尔没有想逃的念头。

「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他挑衅似的喊话。

「对于你那个叫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伟大学姊，我就是觉得不爽。

因为那家伙干了蠢事，还选了愚蠢的死法，学妹在误解以后就学起了那些蠢事。她必须负责任啦。你说对吧？」

「…………」

缇亚忒的表情似乎变了。

脸上依然哭成一团，眼神里则混了些许的冷静。

不明的威迫感逼得费奥多尔稍微后退。他并不懂咒脉视这种方便的能力，但魔力或许催发得更旺了。

「还有，那个叫威廉的家伙也是。什么美好的恋情啊！简单来说，不就只是有个技官染指了不谙世事的小朋友部下吗。身为男人，他在某方面来说是令人乱尊敬一把啦，不过从为人来讲只能说让人鄙视喽。」

「啊…………」

那些话成了临门一脚。

感觉似乎传来了大血管「啪」地气到断裂的声音。

缇亚忒大概是判断以半吊子的速度逮不住费奥多尔。她在地面的铜板上踩出特大的窟窿，并且拔腿直冲。

（……果然来这套吗？）

费奥多尔停住呼吸，勉强用眼睛追寻其动作。

快得惊人。

剑柄脱手了。拋在半空的大剑开始自由坠落。缇亚忒远比落体运动更快，才一举拳，人就逼近到费奥多尔的眼前。

为什么不用剑？大概是因为她已经不打算吓唬人了。尽管多少有手下留情，她仍有了要对费奥多尔造成伤害的觉悟，挥拳痛击。

而在这种情况下，那本来也是最佳的选择。直到刚才，费奥多尔都拚命（名符其实）地在躲剑，眼睛早就适应她的剑路了。此时，缇亚忒要是用全然不同的方式进攻，费奥多尔根本不可能完全闪过。

然而。

强行换招的人，在行动上的选项必定会变少。虽然费奥多尔并未看清缇亚忒的动作，还是料到她应该会冲过来肉搏。

从平时训练观察过的动作来判断，她会从右脚起步。飞身向前直接拉近间距以后，就会扭身利用左腰带动右肩发动蓄势的一击，从斜上方朝对手的颈根挥拳捣下。

费奥多尔料到她会来这套，便予以迎击。先是俯身躲过拳头应会划出的曲线，再一边钻向前，一边划弧似的探出左手。

经过一眨眼的时间。

缇亚忒趴倒在地，费奥多尔则将她的手臂扳到背后，制住了她的行动。

「啊……」

被拋在半空的剑掉到地上，发出「喀啷」的刺耳声响。

缇亚忒应该不懂霎时间发生了什么。她变得一脸呆愣，反覆眨了几次眼睛。

费奥多尔从喉咙吐出一大口气。彷佛好几个小时都没呼吸的窒息感。

「是我赢了。」

「你……你喔！」

缇亚忒仍维持被制伏的姿势，只把头转过来瞪人。

「我不会收回对他们的侮辱喔。」

费奥多尔一边调整急促的呼吸，一边说道：

「既然你们都那样说了，他们俩应该真的都是了不起的人。八成立过了不起的功劳，也拯救过大陆群好几次，只求尽全力活完自己的人生吧。

要说那种人的坏话，我也会良心不安。」

「那你何必呢！」

「可是。」

费奥多尔使劲补充氧气以后，便大声告诉她：

「现在当著我眼前，将你们的人生逼到绝路的就是那两个人！」

片刻沉默。

「……啥？」

缇亚忒似乎来不及理解自己被数落了什么。

狠劲只消了一半的糊涂脸孔。

「再说，我讲得没错啊！

他们连学妹有多头脑简单、有多纯真无邪都没发现，只将唱高调的罗曼史演完就退场，实在太差劲了吧！到最后两个学妹都教成了被恋爱弄得满脑子打结又最喜欢自我牺牲的女生，简直难笑到极点，反而令人想笑了！」

顺带一提，费奥多尔也只是任凭冲动把想到的话一股脑儿全讲出来，根本没有掌握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足足隔了几秒钟以后，缇亚忒的脸再次染上怒色。

「你说谁被恋爱搞得满脑子打结还最喜欢自我牺牲啊！」

「你们啦！就是你们！难道你没自觉吗！要有自觉！」

「还有『头脑简单』跟『纯真无邪』又是什么话！你对我跟菈琪旭的态度未免差太多了！」

「我的意思能传达得那么精确，不就表示你有自觉吗！」

「怎样，原来你真的是那个意思喔！真不敢相信！」

「居然套我的话！你那种卑劣的手法──」

霎时间。

太多事情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

首先，是费奥多尔的视野移位了。

为了理解状况，他花了短瞬的时间。他判断恐怕是缇亚忒用了惊人的力气将自己推开。用于制伏的技巧，还有理应占上风的形势，足以将一切要素翻盘仍绰绰有余的纯粹臂力。

费奥多尔将右手臂一绕，亮出附秤砣的绳索。他划出一大道弧线，让秤砣加强劲道。

缇亚忒的目光在眼前稍纵即逝，感觉她似乎在说：「抱歉。」

她蹬了地面。

缇亚忒捡起刚才拋开的剑，在地面的铜板上蹭出一大条皱痕并调头改向。她朝著「荨麻」及寄宿于其中的〈第十一兽〉，疾奔如风。

快──

费奥多尔终究连出声制止都来不及。缇亚忒令剑身上的裂痕扩张，光芒从中绽放。有状况正要发生，事情正要变得无法挽救。费奥多尔察觉了那一点，却焦急得像在水中挣扎一样，什么也办不到。

住──

光芒触及了。

间隔片刻，震耳欲聋的惊人爆炸声传出。

费奥多尔将脑袋的集中力发挥到极限，那一瞬间发生过什么，他近乎精准地掌握到了。即使他被缇亚忒推开，滚在地上处于连姿势都仍未重新站稳的状态，对于逐渐在眼前完成的绝望，还是精准地掌握到了。

设置在这块地方的火药，分成两个阶段爆破。

虽然猜不透当中的细密心思，但肯定是想用来对付人才对。

利用最初的爆破，等军方聚集到成长过的〈第十一兽〉周围以后，再一网打尽──要不然，就是当著争论是否要让港湾区块坠落的人们面前，宣告游戏结束──应该是为了这种扭曲至极的目的才设计的机关。

所幸，目前在场的只有费奥多尔与缇亚忒两人。同时，不幸的是，目前在场的也就只有费奥多尔与缇亚忒两人。

手──！

一瞬间，黑水晶的侵蚀将整艘「荨麻」都吞纳了进去。

当然，灾变不可能就那样结束。只见黑水晶瞬时将固定船体的锚臂吞噬进去，逐渐在港湾区块扩散开来。

掀涌的爆炸气浪减缓了缇亚忒冲刺的速度。然而，黑水晶同化的力量正以惊人之速逼近她脚边。

已经来不及了。

当觉悟从费奥多尔脑中闪过的瞬间。

「轰」的一声，脚边严重摇晃。

世界倾斜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飘浮感包裹住全身。

费奥多尔有了地面消失般的错觉，紧接著在下一刻，他便明白那并非错觉。第五、第九、第十四号区块的计划性崩落。看来计画按照指示，以及时的形式执行了。虽然分别有一员糊涂的四等武官与上等相当兵遭受波及，但要是这点程度的牺牲能保住整座悬浮岛，就没有必要犹豫。

（……唔。）

费奥多尔伸出右臂。刚才那条附秤砣的绳索，在时间流动得缓慢到令人焦急的视野中，终于缠住缇亚忒的脚踝。

缇亚忒因而失去平衡。

但是，也就如此而已。费奥多尔没有余力将她拖回来。

多亏她姿势不稳，原本会一头撞进〈第十一兽〉体内而瞬间完蛋的结局，成功地将丧命的时刻推迟短短几秒了。如此而已。

她的死已经无可避免。而且，晚一点就会轮到自己，费奥多尔心想。

我不想死，费奥多尔心想。

同时，他在内心深处，接纳了八成已经逃不过的坠落之死。认命的念头让全身放松了力气。

即使如此，有意赖活的身体姑且还是在动。费奥多尔在仍然安好的地面上跌跌撞撞，一边打滚，一边仍设法起身，随后。

「好痛！」

原本让费奥多尔落脚的结构物，逐渐分解得零零碎碎，而后坠落。

就算是〈第十一兽〉，也无法与未接触的物体同化。只要被甩到空中，就能完全逃离其威胁。

话虽如此，不用说。那种做法只会稍微改变过程，最后得死这一点依然不变就是了。

（……哎，这样大概还算好的吧。）

费奥多尔在心里低声咕哝。

（以死法来说，白白送命还是比自我牺牲上乘。）

踏出的鞋底没踩到铜板组成的大地，徒然落空了。

他的全身被拋到无重力的世界。

──钧启，我亲爱又混帐的伟大姊夫。

费奥多尔一边委身于令人颤栗的飘浮感，一边在心中细语。

──待会儿，你不成材的小舅子就要过去那边了。对于你想保护的世界，对于杀了你的世界，我曾努力设法要令其灭亡，但似乎仍力有不逮。一想到自己花了五年都在做什么，实乃汗颜之至。

──不过，这样的我也有一项自豪的事情。在五年前失去一切的那天以后，我就一直避免跟人过度亲近而活到现在。为了让自己死于任何时刻、任何形式，都不会造成他人悲伤，为了能抬头挺胸地消失，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的死当成美谈。我的心愿实现了。此刻，我正准备独自归于虚无。单凭这一点，我有把握自己已经超越了以往总是精悍且正确无比的你──

†

费奥多尔觉得有些不对劲。

飘浮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无论过多久都没有撞上大地的地面。

更重要的是，感觉自己被某种满温暖的东西包裹著。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缇亚忒的脸就在眼前。

「……呃？」

费奥多尔开始掌握状况。目前自己似乎紧抓著缇亚忒的身体。而缇亚忒的背后，有淡淡翠绿色的一大片透明幻翼浮现。

「原来你活著？」

「嗯。」

缇亚忒没有动脖子，只用了声音对他点头。

「难道……你会飞？」

「嗯。幸亏有你的这个，惊险赶上了。」

缇亚忒说完，就晃了晃缠在右腿的那条附秤砣的绳索给他看。她利用费奥多尔掷了这玩意儿所争取到的短短几秒钟，设法生出这对幻翼，成功从水晶化的地面起飞了……似乎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原来所谓的魔力，连这种事都办得到。费奥多尔本来以为自己对魔力有所认识，却严重显露了自己的无知。

「我完全输了。结果，我阻止不了你的突击。」

费奥多尔深深叹气。大概是因为他把气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伴随「呀啊」的微微惊呼，缇亚忒差点一个不稳乱了手脚。

「我才强烈地觉得自己输给了你耶。结果我又没有跟那家伙打上一场，人也还活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根本顶不回去。」

「刚才？」

「……既然你不记得，那就算了。」

什么话啊？

无法释怀的感觉依旧还在，相拥的两人慢慢地拉回高度。

太阳即将西沉。

「我跟你都输了吗，真是不痛快的结尾。」

「算是那头〈兽〉独赢？」

「哎，那倒未必。」

结果他们只是随著〈兽〉造成的威胁起舞，连挑战都不成。明明如此，要说得好像胜负已分，似乎也有所错误。

到最后，没有坠落的港湾区块大约剩整体的一半出头。纳克斯站在残留的港湾旁边，一副嫌麻烦似的挥手。

另外，瘫在他旁边的菈琪旭整张脸都哭歪了，同时仍使劲地猛挥两条手臂。

「……什么嘛。结果，我连姊夫都没有赢吗。」

「咦？」

「呃，没事。」

费奥多尔答完以后，便重新抓紧缇亚忒的身体。

「你好温暖。」

说完，他闭上眼睛。

「……我问你喔。」

费奥多尔听见细语似的声音，便睁开一边眼睛。

「怎样？」

「我没办法变得跟学姊一样。你知不知道以后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呢？」

「……谁知道。」

他尽可能地用了轻松的语气回答。

「随你摸索就好。我想，活著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

将近一周的时间飞也似的过去了。

费奥多尔被一等武官骂了一顿，犒劳了一顿，连带也夸了一顿，麻烦透顶的一周。

由于隔了许久才得到可以个人行动的时间，他决定去市内。照例没有获得允许，钻过铁丝网就到了外头。

费奥多尔打算到旧矿山那边。上次没吃到的炸鸡，这次有心情好好享用了。虽然得走上一段路，不打紧，对于想吃大份量食物的人来说，空腹一向都是调味品。没任何问题。

他走在路上。

莱耶尔市的路，对走过那里的人来说一点也不好走。结构错综复杂，有的门不按某处的按钮就不动，三岔路时增时减还会移位，甚至突然就有蒸汽喷出来。不熟悉的人自然寸步难行，就算是熟悉的人，一不留心便会发现自己走在完全陌生的暗巷。

「……那么。」

费奥多尔走过初次踏访的路，找到了适于休憩的公园。

他手拿包装好的炸鸡，坐到生锈的长椅上。啃下一口，肉汁四溢。跟刚炸好时相比就嫌冷了一些，不过这样要吃反而方便。

好辣，又辣又美味。他一脸满足地大口咀嚼。

「姊，好久不见。」

同时，正眼不看地就朝旁边搭了话。

「嗯，好久不见。」

有个银发女子若无其事地答话，并且直接坐到长椅旁边。

她是何时站在那里的？

「五年不见了，费奥多尔。没想到你过得满好的嘛。」

女子连连点头称是。

「别说你没想到。我上星期差点真的没命。」

「好像是呢。毕竟我想都没想过你会在这种地方，也没想过你居然会加入护翼军，更没想过你会一头栽进我的计画。」

旁边的女子语气爽快地说

「为什么你要在护翼军当军人？」

「为了我的目的，还有我的大义。希望你别来碍事就是了。」

「我是没有那种打算，不过你要是挡我的路，我照样会把你踩平喔。」

「你这个姊姊到底把亲人当什么啊？」

「真遗憾。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冷漠。如果你死了，我至少会替你哀悼一会儿。有心情的话，也会送花到墓前。」

「那真是太感谢了。以你的作风来说，还挺温柔的。」

费奥多尔张口咬下鸡肉。

旁边的女子是她的亲姊姊，曾是艾尔毕斯国防军军团长妻子的她温婉地笑了。

「所以呢，上周的〈第十一兽〉是你利用『小坛』搞的鬼吧。你不惜动用那种最终兵器，是想在这座岛上做些什么？」

「这个嘛……关于这部分，先当作秘密吧。」

她将手指凑到唇边，嘻嘻笑出声音。

「不过别担心，我应该不会妨碍到你的计画。」

费奥多尔叹气说道：

「姊，一和你说话，我就会觉得自己被迫重新见识到堕鬼族是多么性格乖僻的种族。」

「哎呀，说得这么过分。」

「是你平日所为导致的。」

费奥多尔说完，就清掉了剩下的鸡肉。

「那么。和可爱的弟弟也见到面了。其实我时间不多，差不多该走喽。」女子从长椅起身。「……反正彼此都累积了许多话想谈才对，难得有机会，下次再见面吧。约在下周如何？」

「……抱歉，姊。那免谈。」

「哎呀。」

女子愣住了，表情变得像发现礼物盒中空空如也的小孩一样。

「我不会再跟任何人做重逢的约定。在五年前的那一天，我就如此决定了。」

第一卷 「在这段并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整片赤红的世界里，充满著憎恨。

绝不原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忘。迟早有一天，要杀了你。

那并非宣言，而是誓言。传不到任何人耳里也无妨，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中也无妨。只要在自己心中仍有一片憎恨的火焰持续点亮就好，那是对自己内心所发的誓言。

『啪哒』『有某种东西压烂的声音』

『啪哒』『有将某种东西压烂的感觉』

将右手举到面前，试著确认。有变得像垃圾的东西被抓在手里。『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以往也曾经和睦地彼此欢笑，十分要好且互相重视的，宝贵朋友』

『总觉得心』『情变得好亢』『奋，笑容洋』『溢而出』『……

「──可蓉！」

少女听见那句大声的呼唤，醒了过来。

「……咦…………？」

她用右手捧住怦通怦通吵个不停的心脏。

啊……原来真的有被自己声音惊醒的状况。无关紧要的琐事让她稍微有所感佩。

「吵死了……不要在半夜鬼吼鬼叫……」

在双层床的上铺，缇亚忒正用几乎完全睡迷糊的声音发出抗议。尽管少女觉得对方应该听不见，还是先低声说了句抱歉。

少女想起先前发生的那件事，然后重新感觉到，缇亚忒平安真是太好了。

缇亚忒大概是认为她们三个月后就会死吧。因此，她急著想让自己的死变得有意义。只要能让多一个同伴活下来，即使多活一天也好，缇亚忒就会为她们而死。她如此希望，并且采取了行动。

少女非常能理解那种心情。

正因为如此，她心想。别说三个月，她希望缇亚忒她们能活得更久。

以前，她听菈恩托露可学姊提过。

据说妖精是在理解死是什么以前就夭折的幼童魂魄最后所落得的模样。而在妖精当中，黄金妖精更是以特别巨大的魂魄为基底构成的。

虽然她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她们在出生之前，曾是某种巨大而不同的存在，唯有这一点，她可以靠感觉理解。

假如她们的真面目就是迷途魂魄，魂魄本身肯定会有其来路才对。

既然魂魄有其来路，当中就会有记忆才对。

她们目前身为妖精的记忆，恐怕才是虚假的。假如魂魄原本该有的记忆苏醒，她们大概会立刻消失不见吧。

那肯定就等于自己的死。

或者，那说不定是比死更恐怖的事。

喝个水好了，少女心想。

之前打好的水，水壶里还有剩。

少女从床上起身。她拿起在暖炉旁边，搁在小桌子上没动的水壶。将水倒进杯子，朝喉咙里灌下一口。

忽然间，她注意到墙上的镜子。

据说在这间宿舍，所有房间墙上都挂著跟这一样的镜子。她曾想过要将镜子拿下来，不过那似乎用钉子或什么固定，要拿掉并不容易。她也怕别人问「为什么不想看镜子」，因此无法强烈要求。

镜子里，映著红眼的少女。

那名少女直直望著她这里，阴森森地扬起嘴唇露出了笑容……她有这种感觉。

「…………唔！」

少女忍不住用双手掩住嘴边。杯子脱手掉落。它落在地毯上，毫无声音地微微滚动，然后停下。

少女当场跌坐在地上。她用双手捂住双眼，低声发出呜咽。

她希望乾脆将这两颗眼睛戳烂。她想把它们挖出来。假如那样保证能解决问题，她甚至觉得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有自己不认识的某个人，待在那里。

有自己不认识的记忆、想法、冲动正要从那里涌出。

而且那对她们来说，肯定未必是好事。

那一晚，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丝毫未能成眠。

第一卷 名为后记的后记/也就是后记

末日将至的世界，和本身故事完结后的前青年勇者。

还有为了对抗末日，而打算自我了结的少女们。

在「未来」这个词听起来理应只让人感到空虚的那块地方，人们仍努力活过今天，并且用尽心思朝明天伸出手……

感觉上剧情便是如此祥和的《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系列全五集，目前正由台湾角川好评发售中！敬请尚未读过的读者，务必也要关照这个系列！

全力打完广告以后的问候语。

让各位久等了……虽然以这次来说，感觉如此问候有怪异之处，总之我是枯野。为您献上人们在天空上坚强而勇敢地活下去的故事，新系列的第一集。

姑且要补充说明的话，本作与前面所提的那套系列，有著共通的世界以及部分登场人物。

当然，以故事来说是独立的，应该不会出现「没统统读过就看不懂剧情！」的状况。不过当然了，一并读过应该就能更加深入地享受两边的故事才对，因此敬请尚未读过的读者，务必也要关照全五集的上一个系列（第二次全力宣传）。

对于从上一部系列就奉陪至此的读者们（诚挚感谢！），若要事先说明，本作舞台是位于前作的「最后一战」发生后，隔了五年左右的时间点。原本还小的孩子们，都各自长大了一些。能纯真欢笑的时期已过，她们也稍微学会了悲伤的表情。

一直在身旁给予支持的保护者已经不在。在必须自力振作并前往战场的她们背后，究竟有谁能给予支持呢？

……哎，这次的故事似乎会是这种调性。

或者说，故事或许会以萧条城市的军事基地为舞台，让纯朴的四个乡下姑娘过著悠然无虑的职场生活。每到喝茶的时间，她们就会一手拿著松饼，热络地讲起讨厌鬼上司的坏话。那家伙真让人火大耶～光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这样讲著，休息时间就结束了，还会被身为当事人的上司用档案夹敲头催促「快工作」。对不起，这是骗人的，我没有打算安排这样的故事。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喔。

那么，关于之后的集数，现阶段实在还不能谈及具体内容，不过企画本身已经动起来了，只要没有太大意外──或者我没有受诱惑突然想到远方旅行的话──我想在不久的将来就能送到各位手上。

我想也有许多读者已经知道了，关于这类情报，都会在推特的角川sneaker文库官方帐号（@kadokawasneaker），以及我的个人帐号（@a_kareno）以轻松的调调公开。若有读者想关心小说发售日、剧情概要、小话题及除此以外的新情报，请务必上去看看。

那么，但愿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就能在那片天空上头再会。

二〇一六年 冬

枯野 瑛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遥远的背影」-lost in dark-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街道在燃烧。

熟悉的一切，都逐渐遭到火舌围绕吞没。

那里直到片刻前，曾是上流住宅区【Higher Town】。仅有在丰饶的艾尔毕斯集商国之中格外富裕的人才能居住、拥有的园地一望无际。而现在则眼见其逐步焚灭。

原本漆成白、红、蓝的一栋栋宅邸正陆续染上相同的焦黑，连形体都逐渐崩毁。原本的常绿树林道，如今已成了点亮整排巨大火把的光之大道。

「──骗人……」

在火星飘落的广场一隅，有个戴著兜帽的娇小人影，无力地瘫坐在地。

「这不是……真的吧？」

那人笔直地凝视著那彷佛凭火光就能灼伤眼睛的烈焰。

眼睛眨都不眨，茫然自失地望著逐渐丧失的事物。

于此同时，火势仍以惊人之势，逐步拓展其势力范围。

有一头〈兽〉，在这座悬浮岛上被放了出来。

其名为〈广覆的第五兽【Materno】〉。它是高黏性的液体集合体，没有脚却能缓缓地到处移动。还像强酸或某种莫名物质一般，能将接触到的生物悉数溶解。

不过，那发生在离这里颇远的地方。而且〈第五兽〉的侵略速度绝不算快。尽管这座城镇迟早也会被吞没，但那是稍晚一点的事。还有时间。

「少挡路！」

捧著大件行李的兽人男子，将方才的娇小人影猛力撞飞。

娇小人影惨叫出声，摔倒在石版道上。作工精美的外套随即被煤灰与泥土弄脏。

群众四处奔跑著。

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因恐惧而红了眼，口里各自发出莫名其妙的惨叫，喊著别人名字或祷告的话语。有人背著大行李，也有人空著手。他们推挤其他人，只求抢先一步逃到港湾区块，逃进飞空艇，逃出这座悬浮岛。〈十七兽〉不会飞，这是在天上生活之人都知晓的常识。只要逃到空中，〈广覆的第五兽〉就无法追来。

在混乱与恐慌驱使下，他们看不见脚边。

那道娇小人影就像颗球似的，一再被人踢来踢去。

连惨叫声都完全被脚步声及怒骂声掩盖。

不久后，好似被蔓延的烈火驱逐，群众的身影从周围消失了。

像破布一样饱受摧残地趴在石版道上的那道人影，打了个哆嗦后撑起上半身。

外套兜帽被扯破而不见了踪影，原本隐藏著的真面目便显露出来。

是个孩子。

在她的头上长著三角形的黑耳朵。脸颊上有三对细长的胡须。在混有兽人血统的家族中，虽然还算罕见，但偶尔就会像这样生出略微显露物种特徵的孩子。

那孩子再次茫然仰望著著烈火的彼端，望著前些时候还是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地方。

「──喂，你没事吧！」

有个披著防火布的绿鬼族【Borgre】冲了过来，抱起像破布的她。

痛楚令脸孔紧绷，她微微发出悲鸣。

「我得摸你喔。」

绿鬼族神情严肃地伸出手掌，隔著原是件外套的破布摸索那孩子的身躯。软趴趴的触感，看来她身上有多处骨折了，是不赶紧治疗肯定会没命的严重伤势。

「请你……放开……我……」

她用提不起力气的手，硬是将绿鬼族的手臂推回去。

「欸，你……」

「我一定得去……才行……因为……」

「喂，你别逞强！那边已经没救了，去不得啊！」

「就算不能去，我也一定得去……」

她在石版道上站起。

身子一边摇晃，一边朝著火焰迈开脚步。

「因为……今天原本是……能见面的日子……」

她立刻面临极限。双腿屈膝跪倒，身子从左肩垮下。

「我要见他……我得见他，并向他道歉……」

「啊，够啦，都跟你说行不通了！」

绿鬼族再次抱起那孩子。

也许是因为痛楚、疲倦或其他原因，或者以上皆是。令这孩子昏厥了。

绿鬼族咂了嘴，然后用披在自己身上的防火布裹住那孩子。

他当然察觉到了。〈兽〉的威胁和这座城镇仍有距离。因此，目前熊熊燃烧的烈火，自然就与〈兽〉的来袭并无直接关联。话虽如此，从火势蔓延的速度来看，这想必不是单纯意外。

首先，肯定有人刻意纵火。

有某个心怀恶意之人引发了这桩惨剧。

这里是上流住宅区，是富翁的城镇。对此处居民不太有好感的人应该绝非少数。而当中有人心想「反正所有东西很快都会被〈兽〉吞没消失」、「只是早或晚的差别」就随手扔了火把──恐怕是这么一回事吧。

「真令人反感，受不了。」

绿鬼族呻吟似的吐露以后，就把遍体鳞伤的孩子扛到背上。

「费……多……」

仍未恢复意识的那个孩子发出呓语，唤著某个人的名字。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我会……道歉……所以……」

绿鬼族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讲给不在场之人的那些话语。

他重新将孩子背稳，然后走向港湾区块。

第二卷 「于萌芽的季节」-blurry border-

1. 某个老人之死

那一天，有个老人过世了。

莱耶尔市北街区，旧地下用水管控设施。那是残存在历史与时代夹缝中的小小空间，落成于这座城镇以铜板与螺丝不停堆砌茁壮之际，封闭于职务遭其他设施抢走以后。

在它的角落，老人就像睡著般断气，一句话也没有留在这世界上。

与这座城镇同在的所有岁月都刻划于脸庞，嘴边还显露满足的微笑。彷佛道出他只是一路走来觉得累了，才会坐下稍事歇息。

没有任何人看顾著他临终。

唯有满是灰尘与锈蚀的旧世代机械发出了短短一瞬的运作声，随后再度沉默。

然后，它们再也不动了。

提到「发条胡须爷爷」，许多人应该都会有印象。他是莱耶尔市引以为豪的知名老爷爷。个头矮小且骨瘦如柴；留著不剃的长长白胡须；身穿破烂又骯脏的工作服。他总会突然出现在莱耶尔市的各个角落，默默地维修遭人弃之不理的机械装置，然后离去。

据称他以前大概是名声响亮的技术员；然而如今只是个怪人。

本名不详；无亲又无故；也没有人自称与他相识。

他无论面对谁都一语不发。当然也不会要求、收受报酬；他只是默默修理能修的东西，然后消失踪影。

还有人把他当成都市传说，更有人说他属于妖怪或妖精的一种。其存在就是如此绝世脱俗，同时又与这座莱耶尔市浑然一体。

据传他继承了一丝远古以前在地表灭亡的土龙族血统，是该族的最后幸存者。倘若属实，这便是莫大的悲剧。因为勉强维系达五百年以上的血脉，终究是灭绝了。其真伪自然不得而知，如今也无从确认。

如此一名孤独老人的死有何意义，目前暂未显露出来。

2. 逃亡者与追踪者

虽然忘了名字，不过古人有云。

被女人追，对男人来说是值得自豪的勋章。

后世有人替这句话作了补充。

既然收下勋章，就要有赌命一战的觉悟。

总之，费奥多尔四等武官正在跑著。

地点是第五师团兵舍的走廊上。

他跑得漂亮。鞋底轻踏于木质走廊，不发出声响便冲过狭窄通道。时而与几名身穿军装之人擦身而过，并目送那些惊讶的表情往背后流逝。其实堕鬼族【Imp】这个种族在开溜方面的本领也是颇负盛名。

贴在墙上的「禁止奔跑」标语从视野一隅横越而过。他仅在心里暗自赔罪。对不起，这是紧急事态，拜托现在放我一马就好。

「你！给！我！站！住──！」

担任追兵的少女扯开嗓门。

她年约十五六岁，身穿女兵用的军便服。跨著大步，称不太上是优雅的跑法。哒哒哒哒的脚步声魄力十足，宛如卷起沙尘奔驰的马车。她每跑一步，卷翘的青草色发丝就会翩然摇曳。

「我叫你站住，听到没有！」

即使她那么说，费奥多尔当然还是没停下脚步。假如是被人要求站住就可以照办的状况，那他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逃了。

转角逼近眼前。

正合其意。费尔多尔将身子往死角一甩，藉此拐了弯。

当然并不是说那样就能逃之夭夭。只是可以从追兵的视野中消失短短几秒而已。

而且，那样就够了。

「休！想！逃──」

少女追在消失的费奥多尔背后，跟著冲进转角──

「──咦？」

她伴随著疑惑的声音，停下脚步。

眼前并没有她原本追逐的少年武官身影。

相对地，有个橙色头发的少女看似吃惊地杵在那儿。

「菈琪旭！」

追踪者少女──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用力揪住同僚兼家人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肩膀。

「呀啊！怎……怎么了吗？」

「费奥多尔刚才有来这里吧，他往哪边逃了？」

她力道十足地逼近。

「咦……呃。」

菈琪旭目光游移，看向走廊后头。

「我懂了，那边对吧──」

缇亚忒点了头以后便转向那边，拔腿作势要跑……接著突然把手伸向菈琪旭背后的门，将门大大地敞开。

无人的库房。

生活用品杂乱堆积。散发出好似将浑水煮乾一样难以言喻的臭味。

「唔，猜错了吗？」

「呃，缇……缇亚忒？」

「不是啦，因为菈琪旭你很温柔。我有点怀疑你会不会袒护那家伙，对不起喔。」

那我走喽──这次缇亚忒挥手打完招呼以后，就真的跑了。哒哒哒哒哒。她发出以妙龄女孩不该发出的惊人魄力噪音，逐渐远去。

菈琪旭目瞪口呆地目送对方。

最后，在完全看不见缇亚忒的背影以后，她才猛然回神。

「……那个，费奥多尔先生，她离开喽。」

她搭话的方向与被打开的门相反。那里是面朝兵舍中庭的窗口。

「哎，好险好险，得救了。」

费奥多尔跨过窗框，还顶著几片新绿的树叶探出头来。

「得救了固然是好事。」菈琪旭看似困扰地问：「不过你又这次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话呢？」

「啊……这有点难启齿，或者该说无足轻重啦。」

「你不讲，我就要叫缇亚忒来了喔。因为我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唔。」

以个性懦弱的菈琪旭来说，她的口气难得如此强硬。

费奥多尔领悟这下子似乎溜不掉了，搔了搔头。

「饼乾与比司吉。」

「……咦？」

「我们聊到用哪种沾巧克力会比较好吃。我属于饼乾派，缇亚忒则属于比司吉派。」

菈琪旭「噗嗤」地小声笑了出来。

所以我才不想讲啊──费奥多尔微微嘀咕。

「受不了，竟然因为点心而追著别人到处跑，她的心胸也太狭窄了。你不觉得吗？」

「……话虽这么说，费奥多尔先生，这也表示你宁可被追著到处跑，就是不肯改变意见，对不对？」

「咦？因为饼乾好吃啊，不是吗？」

菈琪旭掩著嘴角，还转向旁边忍笑。

「……缇亚忒是大姊姊。」

她突然冒出一句。

「自从学姊们离开妖精仓库以后，她就成了最年长的妖精。明明几乎没有实战经验，却非得成为小孩子的榜样。她一直都绷紧神经，要求自己变得杰出，变得可靠。」

费奥多尔之前也听过这件事。

「呃？」

「所以，我猜她一直都想交个可以打闹的朋友。」

「……呃？」

他听不太懂。

「我并不记得自己有跟她成为朋友就是了。再说，你们彼此也是朋友，就不会偶尔打打闹闹吗？」

「我指的并不是想跟朋友打闹喔，而是想要个可以打闹的朋友。」

「呃，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会吗？」

菈琪旭稍作思索。

「不懂也无妨，保持原样就好了。费奥多尔先生，请继续维持这样，缇亚忒就麻烦你关照了。」

「欸，等一下。我不懂你是从哪种前因后果得出那种结论的。」

「所以喽，你保持不懂就好了。」

「我就是在说自己无法接受那一点──」

「找到你啦──！」

缇亚忒从走廊角落现身。

彷佛把猎物逼得走投无路的狼，神色略嫌狠过头。

她好歹也是妙龄女孩，闹成那样是否合适，令人质疑。

「糟糕。」

「不准动！」

缇亚忒猛奔。

费奥多尔也跟著起跑。

两人就像季风一样扫过走廊。菈琪旭捂住自己后脑杓随之飘扬的头发，同时又嘻嘻地笑了出来。

†

如同任谁都知晓的知识。

如同任谁都差点忘记的体验。

在过去，世界曾一度濒临灭亡。

而此刻，仍持续朝著灭亡迈进。

〈十七兽〉，这群好似由荒谬一词化为实体的杀戮者出现在大地上，已是距今久远之前的事。

当时兴盛于大地的人类此一物种，在转眼间就灭亡了。龙与古灵等拥有强大力量的种族，也乾脆地跟随其后。勉强存活下来的生命，也从原本的居所遭到放逐，被赶到飘浮在天空的岛上。

所幸在〈兽〉之中，并没有能随意飞翔的物种。只要避免降落大地，活著几乎不必畏惧〈兽〉的威胁。因此，幸存者便将留给自己的小小天地取名为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开始在那里过活。

尔后，漫长岁月流逝。

那应该是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

虽说天上相对安全，但并非完全免受〈兽〉的威胁。若有闪失，原本暂缓的最后一场大屠杀就算在天上再续也不足为奇。持剑的人们拚死拚活，持续构筑千疮百孔的和平。靠缝补粉饰出来的安稳持续著。

世界就这样流过了五百年以上的岁月。

人们习于安稳了。

说到底，悬浮大陆群在这几百多年来依旧健在。那就算再过几百年，也还是不会沉没才对。许多人的想法已经有了如此的转变。

†

「呀哈哈哈哈哈」的尖锐笑声传来。

数张扁平的白色脸孔并排著从街上跑过。

费奥多尔脑海里浮现了「幽鬼成群」这样的字眼。他霎时间怵然心惊地回头。结果那群人影并没有像童话中提及的雾妖【Spectrum】一样，消融在阳光之下。

在那里的是兽人孩童寻常无奇的背影。而刚才让费奥多尔胆寒的白色脸孔，似乎只是他们戴在脸上的面具，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奥班希尔特西锁街，太阳略为西斜的时刻。

「啊──」

费奥多尔一面将差点脱手的牛奶罐重新抱稳，一面嘀咕。

虽说只有短瞬，被那种东西吓到仍让他感到不甘心。

「原来奉谢祭的时期已经到了啊。」

「奉谢祭？」

走在身旁的缇亚忒发问，「是啊。」费奥多尔便随口点头回答。

「啊～你们岛上大概没有举办吧？这附近的悬浮岛就快要举行那样的节庆了。」

顺带一提，正确名称为「准狄德儿纳奇卡梅路索尔奉谢祭」。

这似乎取自创始者的圣人姓名，可是既长又难念也不好记。因此大家都只称作「奉谢祭」。简而言之，就是长年盛行于二十几号悬浮岛周围的节庆。

常言道：象徵死亡的冬季结束，象徵诞生与再造的春季便会来临。换句话说，这个即将告终的世界尚未消失完结，十分可喜。因此众人该当一同庆祝……总之，原本奉谢祭标榜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那种面具满有意思的耶，是用石头雕的吗？」

缇亚忒一边啃饼乾，一边问道。

刚才那场争执，以「你请我吃美味的巧克力饼乾就能服气」的形式得到平息。费奥多尔无法释怀的是：为什么对方可以说得像在让步？但他还是把心声吞了回去。

「不，那是木头材质啦，涂了几层白色颜料上去而已。奉谢祭时期结束以后，就会集中焚化。好向死者澈底告别。」

「死者？」

缇亚忒又拋出疑问。

「有观念认为在冬春交替之际，死者与生人的世界也会相互交融啊。死者失去了脸孔与姓名，所以无法直接与其交流，但是生人一样藏起脸孔与姓名就立场相同了。藉这种方式，才可以跟理应见不到面的死者一起庆祝春天到来。」

费奥多尔耸了耸肩，语带嘲讽地笑起。

「司空见惯的迷信啦。重点是可以趁节庆放胆玩闹。大家只是需要能将玩闹正当化的大义名分，就这样。」

「哦……」

走在旁边的少女则发出不太好揣摩心思的含糊附和并点头。搞不懂她有没有兴趣。

「哪里有卖呢？」

「到处都有。一到这个时期，服饰店与鞋店的货架边就会摆出那种面具。每张面具的图案都有细微差异，脸形当然也会依种族而有不同，想找到合喜好的货色，就得多逛几间店喽。」

「哦～」

色彩比刚才鲜明一点的回话声。

「你想要的话，接下来我们就找几间店绕绕吧？」

「唔～……我是觉得有意思，不过呢，感觉还是有点微妙。」

「会吗？」

「那是活著的人希望能见到过世的某人才戴的吧？这样的话，我觉得我们就不能参与。」

「又是那一套啊。」

费奥多尔生厌地嘀咕。

据说，她们是妖精。而妖精只是迷途间冒出的死者游魂，并非「生命」存在的正确型态。既然如此，要以生人的立场参与生死交会的庆典就怪了……缇亚忒想表达的大概就是那么回事。

而她那样的想法，起码应该是没有错的。

不过，并非合乎道理就能让所有人都信服。至少费奥多尔对那套将她们排除在外又太过便宜的论调，就没有任何一丝认同。

以知识来说，他当然了然于心。年幼早夭，尚未完全契入自身生命的孩童游魂于迷途间，结果造就了单纯的自然现象诞生。和气压与湿度在种种作用下，结果引发了风雨或风暴是同一码子事。因此，那跟风雨一样，只要条件齐全就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然而。风雨不会吃甜甜圈，不会挥剑，不会崇拜伟大的学姊，更不会哭著赴死。费奥多尔晓得她们有那些特质。所以，他无法顺利接纳「她们并非生命」这样的大前提。

「我还是听不惯你那种想法。」

「我知道。可是，反正我又不想讨你欢心。」

她淡然告诉他。

「在社会上，一般都会认为要讨好上司才对喔。」

「唔～或许是那样没错啦。」缇亚忒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也不太想看你心情好的样子。感觉你也不会因为那样就给我什么方便。整体来想，我还是觉得没必要。」

像随口聊天气一样，讲得毫无嫌弃之意。

「我还真是惹人嫌耶……」

「嗯，对呀。」

缇亚忒咧嘴，有些坏心地露齿笑了笑。

「我最讨厌你了。」

──呿，什么话嘛。

堕鬼族是专门撒谎的种族。这并不是单指主动扯谎的技巧之高。他们也能从其他种族所说的话语中，巧妙地嗅出虚假。

缇亚忒刚才说的话并不假。

她老实且坦率无比地，说出了「我最讨厌你」。

说得十分亲昵。

说得十分友善。

说得十分开心。如此由衷的一句「我最讨厌你」。

（我也一样──）

费奥多尔忍不住想回嘴。

（我也最讨厌像那样的你啦。）

然而，他觉得就算讲出声音，也只会显得输不起。

所以将整句话都吞了回去。

†

这座莱耶尔市是濒死的城市。

毕竟它几乎肯定会在不远的将来，与悬浮岛一同灭亡。

因为如此，大多数居民都逃到其他岛上了。过去充满活力的矿山都市，如今已成为遥远的往事。目前在这里的，仅剩勉强没有变成无人废墟的冷清街容。

不过，形容为濒死的同时，也表示它仍未死去。

莱耶尔市此刻依旧是都市。尽管是否保有其体制这一点并不好说，来日无多亦属不变的事实，但它现在还没有完全化为废墟。虽然说人口大量减少，不过并未降为零。都市机能大多是靠勤快的自律人偶【Golem】维持。每日的班次固然是少了，但公营飞空艇仍然在巡回，人员及物资姑且都持续流动著。

事发于大约半个月前。

莱耶尔市发生了港湾区块大半遭到毁弃的事件。

港湾区块是设置在各悬浮岛供飞空艇停靠的设备。用平易的方式比喻，就是悬浮岛的玄关。原则上来说，飞空艇这东西是设计成只能在各悬浮岛的港湾区块起降。因此任何人或物资，都要经由港湾区块才能进出。设施重要性非同小可。

其机能丧失大半，无非表示岛上与其他悬浮岛的联系锐减。对一般都市而言会是直接定生死的大问题。

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莱耶尔市根本用不著定生死，就已经濒临死亡了。飞空艇的起降次数早就紧缩，经济状况也没有健全到物资流通发生若干迟滞就会出问题。

事已至此，等待临终的城镇就算受了点伤也不会大惊小怪。

它洋溢著入眠般的沉静与安详，今天依旧在这里。

†

他们又在路上，与成群的白色面具错身而过。

「…………嗯？」

费奥多尔蓦然停下脚步，并且回头。

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就是一群诡异的人，事到如今不必再说明。接近节庆的这个时期，光是令人觉得诡异算不上多稀奇。即使莱耶尔市内的行人本来就少，在这方面也是一样的。

由生人所戴，用以接近死者的白色面具。那能让戴著的人隐藏脸孔，遮蔽身分，掩饰真实面目，打扮成「分不出是谁的某人」。不那么做就无法与死者同在。

费奥多尔认为那是无聊的迷信。他不打算改变看法。然而，他觉得里头混有让人不得不服的道理。戴面具的那些人，实际上都成了身分不明的「某人」。在街上满是面具的现在，这里就有像那样的「某人」成群结队地──虽然莱耶尔市的居民根本没有多到可以这么形容，总之人数还算可观──在游荡。

「怎抹啦？」缇亚忒一边继续啃饼乾，一边回头。

「……之前宪兵科的人提过吧？因为港湾区块在上次事件中半毁，为了往后的运用，他们重新整理过这半年来的运作纪录。」

「嗯，对啊……他们是有说过。」

港口数量多，当中难免会有管理草率的地方。利用那些环节来互通违法物资的人，自然也会跟著出现。

「纪录中发现了多处遭窜改的痕迹。据说将那些部分修改清查以后，进出岛屿的人数就不太协调了。他们说入岛的人数明显较多。」

「那是当然的吧，大家都说这座城搞不好就快沉了，谁会想进入岛──咦？」

装饼乾的纸袋差点从缇亚忒手里滑落。

「咦，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人变多了吗？」

「是啊。还特地在文件上造假，偷偷入境呢。」

「咦～……难道说，这里是隐藏的人气景点？其实在不惜偷渡也会想住的城市中排行第一名吗？」

不可能有那种事。

莱耶尔市是即将告终的城市。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慢慢地丧失活力，逐渐接近于无人的废墟。而且就费奥多尔的记忆所及，至少在最近半年间，并没有足以感受到人口增加的时间点。熟悉的面包店一间又一间地撤下招牌，却丝毫看不见新店面开张。

所以说，新来到这座城市的那批人，肯定都没有在街上走动。更不会买甜甜圈支持面包店的经营。

有大群来路不明的人，活在充斥机械装置的街头死角。

（姊姊她……应该也混在其中吧。）

费奥多尔想起前些日子才见过面的银发女子──与他血缘相系的亲姊姊。极富堕鬼族风格的堕鬼族。性格乖僻扭曲，长于说谎，逃跑迅速……而且正因如此，对算计及阴谋一类相当拿手。她都在这里想些什么？有何企图？又有何作为呢？

「然后呢，那有什么问题？」

「没有。」

先不管姊姊的事，思考可疑分子的威胁性是宪兵科那些人的工作。与费奥多尔无关。

不祥的预感固然是有，但总不能光凭这点理由就擅自采取行动。若要再顺带一提，他也没有那种闲工夫。

或许潜伏著可疑分子的街上，有来路不明的一群人在走动。说起来，目前的状况也就如此罢了。

3. 苹果与棉花糖

听闻最近从市郊的森林中，有孩童的哭泣声传出。

据说就算放著不管，也还是哭个不停。

话虽如此，进了森林也找不到在哭的孩童身影。

「哭声遥远，对市内并没有造成实质危害，可是总觉得令人心里发毛……状况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担任护翼军第五师团总团长的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说明结束之后，朝在场众人看了一圈，态度像在问：「如何？」

「唔～你们觉得呢？」

青草色头发的少女──缇亚忒带著思索的脸色重新向所有人问道。

「从状况来看，应该大有可能。」

紫色头发的少女，潘丽宝一脸从容地点了头。

「要赶快去确认才可以。不在的话也没有关系，但万一在的话，还是会希望能早点接回来。」

菈琪旭看似担心地表示意见。

「嗯，来进行捕捉大作战！」

可蓉一面活泼地宣告，一面高高地抬起了手臂。

「……我说啊。」

而费奥多尔待在与少女们稍有距离的位置，略显客气地举手。

「你们四个不要只顾自己懂，也解释给我听好吗？意思是你们光从刚才的说明，就厘清什么了吗？」

「咦～」

缇亚忒露出了明显嫌麻烦的脸色。这种反应大致在意料之中。费奥多尔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她会用友善的应对方式。

「噢，我都忘了！」

可蓉毫无愧色地咧嘴一笑。

「哎，不好意思，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潘丽宝开心似的一边哈哈笑著，一边拍了拍费奥多尔的背。这两个人的应对方式同样在预料之中。

「呃，那个……是这样的，森林里或许有我们的同族。」

菈琪旭看似过意不去地低头赔罪好几次，并开始帮忙解说。与其说这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是符合期待。

在怪胎云集的四人组里头，只有这女孩具备正常的社交性。毕竟她也要负责替闯祸的其他三个人打圆场，费奥多尔早就相信她会好好地帮忙沟通。

那么，问题在于事情的内容就是了。

「同族。」

「是的，有黄金妖精【Leprechaun】。」

费奥多尔稍作思索。

「抱歉，我不太懂意思。简单来说，那是什么状况？」

「或许有我们的妹妹出生了，所以我们想去接她。」

他把补充的说明放在心上，试著多思索一会儿。

……嗯，还是不太能理解。

「唔嗯。果然是那么回事吗。」

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房间主人，护翼军第五师团总团长严肃地点了点被甲壳包覆的头。

「一般情况下，会有专门的捕捉咒术师擅自跑来，擅自进行调查，擅自把妖精捉走就是了。这次则要由你们……」

被投以目光的少女一律点头。

「看来可以交给你们办。」一等武官同样深深点头说：「那么，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我正式交派确认现况的任务给你。万一发现了新的黄金妖精，要立刻将其保住并且带回。」

原来如此，事情要这样办是吗？费奥多尔心想。

费奥多尔一点也不懂该怎么处理，不过他仍是这四个女孩的上司兼监视者。既然有她们四个该做的工作，那应该就会以命令他处理的形式交派下来。

「我明白了。」

虽然他心里感到厌烦，但那种情绪当然不会表露在外。一如往常，他把情绪严密地藏在巧妙装出来的扑克脸后头。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这就开始执行确认现状的任务。」

†

大约过了三小时。

在出问题的森林外围，可以俯望莱耶尔市一部分的地势较高处。

「呼啊……」

费奥多尔就近找了块树墩坐，然后朝天空大打呵欠。

进入森林里的只有那四个妖精而已。

童话中对于妖精的记载，偶尔会出现「只有心灵纯真的孩子才看得见」这样一段话。这既非唬人也不是为了营造气氛，事实上妖精似乎就是有那样的特质。虽然原理不明，但据说非得靠心灵纯粹的孩童或同族的妖精，否则便难以让原本不存在的她们显露其存在。

那个费奥多尔先生这当然不是指你心灵污秽的意思只是为保险起见才希望这样子安排所以请你心里不要有芥蒂──菈琪旭慌慌张张地说了这些话，还惹得缇亚忒捧腹大笑。

哎，费奥多尔也对心灵污秽这一点有自觉。他并没有无论如何都要参加的强烈动机。当然身为监视者，原本是不应该将目光移开她们身上的，但现在才要求这一点，在各方面都嫌晚了。正因如此，他才会接下像这样留守在森林外的工作。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要悠然沉浸于思考倒不坏。

（……毕竟有满多事情得思考才行。）

关于护翼军为迎接三个月后决战的一般任务；关于前阵子〈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一事的善后工作；以费奥多尔‧杰斯曼的个人立场而非护翼军武官的身分，也希望能对最近开始在市内增加的可疑分子采取措施；另外，西街糖果店推出的当季新品也不能忘了尝一尝。

还有──对了。关于计画的事。

费奥多尔‧杰斯曼有其目的。即使拋下其他事情也非得掌握到手里，就像梦想一样的目的。这五年以来，他把一切都花费在上面──无论是加入护翼军，或者扮演模范生出人头地都包含在内。

而到最后，他遇见了那些妖精。

为达成目的，必须有护翼军秘密兵器的详细情资，他意外得知了这块材料。堪称幸运。计画大幅推进，可以走向下个阶段。

下个阶段。换言之，就是把那些兵器弄到手。

假如办不到，就要找出使其瘫痪的弱点。

（我还有时间……可是，好像也不能那么悠哉了。）

费奥多尔仰望天空，好拋开内心的焦虑。他看见连名字都不晓得的白鸟，从一片蔚蓝的视野横越而过。

「……肚子饿了。」

他无心地嘀咕，然后才发现自己确实空著肚子。

试著翻找了口袋，却没有任何能放进嘴巴的东西。虽然平时都会准备糖果以防这种时候，但今天偏偏忘了补充。

他摸索包包。

找到一颗苹果。

「就这样吧。」

以心情来说，会想吃甜味更浓厚的点心。但是目前的情况并不能奢求太多。有东西可吃就该感激喽──费奥多尔如此告诉自己。

他啪喀打开从口袋里掏出的折叠刀，然后削起了果皮。刀械用来还算熟练。红色果皮唰唰唰地逐渐伸展成细细的长条。

旁边的草丛沙沙作响地摇晃了起来。

「……？」

费奥多尔以为有兔子或什么来著，就将目光转了过去确认。

结果有个小孩子──看起来无牙无角无翅膀也无鳞片，也就是所谓的无徵种──从草丛后面探头，还对著费奥多尔的手边投以热情视线。

「…………」

费奥多尔停下手边动作。

小孩微微地偏了头。

奇妙的沉默时间。

恐怕曾在这孩子脑中展开的戒心与好奇心之战，是以后者的胜利告终。沙沙作响的声音再次出现，那孩子从草丛站了起来，然后拚命摆动短短的手脚来到费奥多尔脚边，开始朝他手边垂下来的苹果皮盯著看。

「…………」

乱蓬蓬的头发，是鲜亮的红褐色。

至于年纪──对照堕鬼族的标准，看来像两岁左右。种族有异，寿命自然也就不同。这种推测倒没有多大意义。

这孩子什么也没穿。全身肌肤暴露于风中。用这副模样在森林中活动，理应会变得全身上下都是擦伤，不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回事。

费奥多尔稍感犹豫，还是瞄了一眼确认其性别。是女孩子。

「唔啊……」

他晃了晃手边的苹果皮，那个年幼女孩的目光也随之摇晃。

照这样看来，大概不会错了吧。

「……总不会搞到最后，才发现这其实是住在附近的迷失孩童吧？」

费奥多尔喃喃发问，并且试著沉默一会儿。

可是，果然没有任何人给他答覆。

费奥多尔重新凝视女孩的脸孔。鲜明清晰，看得很清楚。

只有心灵纯真的小孩看得见的说法消失到哪里去了？他心想。

「抱歉，不能给你喔。这是我的点心。」

女孩抬起头，看了费奥多尔。

她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什么？女孩用目光向他发问。

对于还不了解人类为何物的年幼孩童来说，风儿细语、水声潺潺、人类呢喃，这些声音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有奇怪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她只是本著如此单纯的兴趣，用目光直直地观察著这里。

（──应付小孩是我的弱项啦。）

对于光靠表面工夫及处世技巧求生的堕鬼族后裔而言，或许是有些问题。不过，那正是费奥多尔毫不虚假的想法。

毕竟小孩的兴趣是极端的。在他们的世界之中，东西可以分成感兴趣与不感兴趣，只有这两种。无法建立避免彼此疲倦又不费工夫的「中庸关系」。

总之要陪笑是可以，要讨她开心应该也行。然而不假思索地让事情成了以后，就会被缠上，会被她黏著不放。该怎么说呢……像那样的事情，已经受够了。

「回森林里吧。有一群温柔的大姊姊正在找你，你要让她们找到你。」

费奥多尔尽可能冷漠地这么告诉她。

「唔啊？」

没有反应。

女孩的视线立刻就回到苹果皮上面了。为了追寻著随风摇摆的那玩意，圆圆的眼睛也跟著左摇右晃。

费奥多尔停下差点抽筋的笑容，深深地叹了气。对于无法用言语沟通的生物，说谎鬼的武器一点也没用。

唉，到底要怎么办啊？

他一边喃喃嘀咕，一边又开始削皮。果皮唰唰唰地变长。女孩的视线满怀热情。

「我可不会给你。」

费奥多尔收起没用处的笑容，冷冷地断言。

苹果削好。果皮悄悄落地。

「受不了，那四个人现在找到什么地方去了……」

人在这里啦，这里。话题中的新人就在这里喔。

他发牢骚似的小声嘀咕。

窸窣。小小的手抓住了穿军装的脚。她想爬上他的腿。既柔软又有力的触感。颇高的体温隔著布料传来。

想将她甩开当然是轻而易举。可是那样做的话，这个小小生物或许会受伤。当踌躇拦住费奥多尔的动作时，女孩已经攀登到穿军装的腿上，还将短短的手直直地伸向苹果──

「欸，你喔！」

伸出的手，却扑了个空。

费奥多尔将拿著苹果与小刀的两只手高举，并且向后仰身。

「都跟你说危险了，喂，不要作怪，下去啦。」

就算开口声明，对方当然也听不进去。她状似不满地一面发出哇哇的叫声，一面用单手扶著费奥多尔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拚命伸向半空。构不著。但她不死心。构不著。不死心。哇哇哇。

「唉，没用的啦，你死心吧。」

说了也不听，即使如此他还是自言自语似的重复。就在此时……

「我们回来了。」

缇亚忒那感觉冷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菈琪旭慌张似的声音接续在后。

好似在转动生锈的齿轮一样，费奥多尔缓缓回头。女孩差点从大腿上摔下来，就抓住了他的脖子。

在森林的出口，当然可以看见刚才发出声音的四名少女身影。另外……

（咦？）

菈琪旭胸前，还有个裹著毛毯熟睡的娇小女孩身影。

透明般的蓝色头发。年纪同样是两岁左右。

「……呃，状况好像变得有点莫名其妙。」

缇亚忒眯起眼睛，然后嘴角一边微微地抽搐，一边发问。

「那孩子是你的小孩？」

她自己似乎也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弄糊涂了。提出完全没有切中要领，极度失焦的问题。

「……我还不到那种年纪啦。」

对失焦的问题回以失焦的答案。

费奥多尔高举双臂，脖子上依然挂著赤裸小孩，就这样摇了摇头。

「唔啊？」

咫尺间。女孩的红色眼睛好似想问些什么地微微闪烁。

她们四个带来的蓝发小孩，当然就是刚出生于这座森林的妖精。

而黏著费奥多尔不放的这个红发小孩，果真也一样。

据说一次诞生多名妖精的情况称不上常见，却也没有多稀奇。在产下一人的过程中诞生两人份的生命。大概类似其他种族生双胞胎吧，费奥多尔如此做了解读。

「菈恩学姊和娜芙德学姊好像也是那样诞生的呢。啊，说这些你也不懂吧。」

那当然了。全是费奥多尔首次耳闻的名字。

「像她们那样，不会有问题吗？那个……照我常听到的说法，体力是由出生的两个人来分，似乎就难免会变得虚弱。」

「唔～我想不要紧吧？」缇亚忒无聊似的回答：「或许稍微会受到影响啦，即使如此在个体上也不至于造成区别。」

费奥多尔回头看去。可蓉与潘丽宝背著酣睡的两个小不点。菈琪旭则一边微笑，一边跟在后面不远处。

「『妖精』原本是没有实体的，所以不会睡觉也不会吃东西。像她们那样呼呼大睡，就是黄金妖精实际拥有躯体的证明。所以说，不用担心那些也没关系。」

费奥多尔并没有那么担心就是了。只是有点好奇。

是的，自己要担心，也是偏其他方面。

「──她们俩在将来，也会变得像你们一样吗？」

「嗯？」

「她们是不是也会拿起之前那种大把的剑，变得有意寻死？」

「啊～感觉你的说法有恶意耶～」

缇亚忒看似心情不坏，还咯咯地发笑。

另外，结果她并没有回答费奥多尔的问题。

4. 费多尔

总不能一直「这孩子」、「那孩子」地叫。

她们俩需要名字，众人讨论到了这一点。

一等武官与四个女孩都沉默下来了。

有什么好烦恼的？费奥多尔心想。取名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终究只是名字罢了。只要符合印象又好懂，应该就行了。因此，比方来说，可以借用过去的伟人之名，也可以拿家族中某人的名字来用。

对了──费奥多尔提了一个主意。记得之前有个叫珂朵莉的学姊，用她的名字不就好了吗？虽然我并没有认同，但她是个了不起的人对吧？他这么说道。

得到的反应，是感觉尴尬的沉默。

据说，用他人姓名替妖精取名似乎是犯忌的。

至少其他妖精一度取过的名字，就绝对不能用。理由是什么，她们自己也不太了解。不过，她们似乎都是那样被告知的。

替妖精取名这档事，必须尽可能慎重。取名时，应由妖精当中最年长者熟读以往的记录，方可决定合适的名字……尽管这套做法并没有被严格遵守，姑且仍是她们的传统。

因为如此，她们急忙捎了信息给位于六十八号悬浮岛的妖精之家。接下来，还要取个在正式名字决定前使用的外号。不太像人名的名字。最好是马虎透顶，说是外号就能立刻让人信服的那种名字。

怎么办好呢？当著歪头苦思的众人面前，红发孩子一脸幸福地吃著切成小块的爽脆苹果；而蓝头发的那个，则被可蓉戳了戳柔嫩有弹性的脸颊，还看似排斥地扭身。

红色的取了「苹果」当外号。

蓝色的取了「棉花糖」当外号。

不不不。就算要取得马虎才好，总该有个限度才对吧？费奥多尔心想。

他只是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

「你觉得这样好吗，苹果？」

问了以后，苹果就带著被口水与果汁沾得黏答答的脸，咿咿呀呀地笑了。

「那你觉得如何，棉花糖？」

棉花糖把脸转过来，像在问「什么事？」一样地微微偏了头。

既然当事人没有异议，外人大概也不该再多说什么。

费奥多尔的立场本来就只是缇亚忒她们四个的上司。这两个孩子属于伴随四人而生的任务课题，因此才需要稍加保护，说来就像陌生的过客一样。费奥多尔既没有责任也没有权利置喙。更何况……他也没有深究太多的心思。

不过……

可以的话，希望六十八号悬浮岛能尽快捎来回应，帮她们取个像样的名字──这样的想法，费奥多尔倒不是没有。

「称呼的方式定不下来，会不方便嘛。」

他像在自我说服似的，偷偷地这么嘀咕了一句。

费奥多尔忽然感觉到视线，一回头，就发现潘丽宝莫名其妙地带著贼笑望著他这边。

……只是碰巧吧，他心想。

至少应该不是因为嘀咕的内容被人听见了……希望如此。

†

目前第五师团作为基地的场所，原本是国营的学校设施。早在五年前的艾尔毕斯事变发生之前，就已经因为经营失败而封闭。后来又出了许多岔子，到最后所有权便被委让给护翼军乃至今日。

换句话说，原本这并非设计供军方使用的设施。

恐怕是因此所致，军团规模与设施规模有微妙的出入，变得不太协调。当中尤其凄惨的是兵舍。多余的房间，不足的房间，狭窄的房间，宽广过头的房间。活像不擅长整理的小孩将玩具箱塞成了一团乱，纵使规模有所区别，几乎相同的浑沌景象便存在于此。

在这里的，是原本在那般理由下而没有被用到的房间。虽然还算宽广，可是坏就坏在离入口有段距离以及位于较高楼层等因素，一直任由灰尘累积。

大约一个月前，有两张双层床被搬进那房间，然后便来了四个新居民，就此过起生活。

前些日子，那个房间里又多摆了两个小小的摇篮。

还来了两个新居民，就此过起生活。

费奥多尔一走进那个房间──

「费多尔～！」

红色的小玩意就扑了过来，直直地扎在他的下腹部。即使撇开趁人不备这一点，力道仍旧十足，相当出色的冲撞。彷佛能让肚子里所有东西喷出来的冲击。费奥多尔一边扭身挣扎，一边庆幸自己不是在刚吃完饭的时段过来。

间隔片刻，同样娇小的蓝色玩意就叫著「费多尔～」跟进了。她碎步赶来，搂向费奥多尔的腰。和刚才宛如大炮的一击相比，这样可爱多了。

「苹果，我说你啊……」

很危险的，所以你别这样──费奥多尔抱著说教的想法叫了对方名字。

被苹果用呆愣愣的眼神抬头一望，他就打消念头了。

「……活泼是好事，但你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

「哎咿！」

超有活力的声音传了回来。间隔片刻，棉花糖也跟著附和：「哎咿！」她们俩八成……不，肯定都没有听懂费奥多尔话里的意思。

宝贝蛋们虽然年幼，日后仍会成为肩负悬浮大陆群未来的士兵才对。活力充沛这一点本身是可喜且值得指望的。从那种角度来想，感觉目前的状况倒是可以积极看待。

（要奉陪这种活力就让人受不了喽……）

费奥多尔对持久力不太有自信。并非他特别虚弱，而是名为堕鬼的种族本身就与体魄或体力无缘。

毕竟他们是靠耍嘴皮子利用他人来当成求生第一前提的生物。血统里沾染了基本上会以自食其力为耻的扭曲道德观。练剑术作为以防万一的杀手鐗还无妨，要累积负担锻炼肌肉或心肺能力实在办不到。说来真令人困扰。

费奥多尔一边想著这些──

「两个人就让我忙不完了。麻烦你别过来，潘丽宝。」

一边朝自己的死角如此拋出话语。

「……什么嘛，我就不行吗？」

显得意外的声音。原本准备要来个正统擒抱的潘丽宝解除了架势。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容许。」

「这个嘛。我信任你的度量啊。」

信任。原来如此，好方便的字眼。哈哈哈。

「先不谈度量，我的身体已经腾不出空间喽。」

她们俩牢牢地巴著费奥多尔的腰，迟迟不肯离开。简直像是被蛇或什么玩意捕食的感觉。

「身为男儿，稍微有本事逞强不是当然的吗？」

「那种事情要主动为之才能偷偷自豪，不是被人吩咐照办的啦。」

费奥多尔回嘴说笑以后，突然间便想到。

「潘丽宝。难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嗯？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呃，我只能说好像有那种感觉就是了。」

硬要提理由的话，大概就是她平时那副自信的笑容缺乏宽裕，或者从只字片语中可以感觉到乱尖锐的调调，如此而已。

「嗯……虽然自觉薄弱，不过，或许我现在确实有些不开心。」

咦，真的吗？

「毕竟她们俩刚才终于肯听我读故事了。」

潘丽宝捡起地板上的绘本。

「而你一来，就弄成这样了。我现在有些嫉妒。」

大概是潘丽宝对不满有所自觉的关系，可以看见她微微噘著嘴唇。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费奥多尔理解了。「苹果？棉花糖？」

他责备似的，试著用较重的语气叫了她们的名字。然而，只得到了「唔啊！」这样活力十足的答覆声。

感觉转移话题似乎比较好。

「──这里只有你？其他三个人呢？」

「是啊。菈琪旭好像身体有微恙，我就逼她去医务室了。」

「那她的状况不要紧吗？」

「她本人是表示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吗？）

黄金妖精口中说出的那种话能不能信？费奥多尔有些迟疑。

「从我们眼里，也看不出她的身体有显著异常喔。要菈琪旭去医务室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有让她休息。毕竟……」

潘丽宝朝苹果与棉花糖瞥了一眼。

「待在这房间，并不能期待她透过休养恢复体力。」

何况费奥多尔的体力目前就是以现在进行式遭到消耗。感觉相当有说服力的一句话。

「……缇亚忒和可蓉呢？」

「刚才被一等武官找去，都离开了。」

「哦？」

只找四个女孩之中的两人，究竟有什么事情？还是她们打打闹闹弄坏了什么东西，正在接受训斥？倘若如此，自己身为形式上的上司要是连带遭殃，那可就烦了。

「费多，费多尔～」

当费奥多尔东想西想时，缠上他的苹果与棉花糖似乎发明了新玩法。她们使足力气，开开心心地用手掌朝他的大腿拍了起来。

尽管是小孩子的臂力，还是挺痛的。

「……总之，她们是因为饿了才这样闹吗？」

「难说耶，谁晓得呢。」

呵──潘丽宝微微地笑了。

「要说的话，比较像喜爱的玩具上门而乐歪了。」

「欸，你叫我玩具喔。」

「无从否认吧？」

无法否认。是的，一切正如她所说。

两个小不点拍大腿拍腻，就抓著军服的长裤开始尝试登顶了。放著不管似乎会让布料拉长变形，费奥多尔只好用双臂将她们俩抱起来。

「唔啊～」

苹果玩起劲了，便用力挥舞两只手臂。

棉花糖则在费奥多尔的头发来到眼前以后一把揪住，开始使劲拉扯。

「会痛，会痛会痛会痛……喂，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被年轻的雌性热爱到这种地步，你应该很高兴吧？」

「我想无论是年轻或表示爱意，以常识而言都要有限度耶！」

费奥多尔发出有大半由衷的悲鸣。

「还有我讲过很多次了，无徵种的女孩不管是几岁，都不合我的喜好──喂！不要拔我的头发！欸，慢著，别咬啦！」

「噢噢──这么说来，像母亲一样养育我们的女人有讲过，想吃掉对方是爱情中的最高表现喔。你真的深得她们喜爱呢。」

「别把食人鬼【Troll】的论调讲得像一般论啦！」

「什么嘛，原来你晓得啊。」

「我原先听说时还以为是骗人的，不过看你们脱离世俗的德性就相信了……痛痛痛痛痛！」

不是开玩笑的痛，使得费奥多尔慌忙挣扎起来。每次他一扭身，被甩来甩去的两个人就乐得哇哇笑。

「眼睛要歪了，要歪了，要掉了！这样很危险啦！」

感到开心，肯定是好事。

而且，肯定也是宝贵的事。

不过呢，希望可以稍微考虑一下时间场合，还有尺度与分寸。

「我都说会痛了吧痛痛痛痛痛──！」

这个房间位于兵舍的三楼深处。

角落使用起来不太方便，因此原本属于几乎不会用到的地方。目前几个相邻的房间仍是无人的仓库。换句话说，就算孩子们闹得厉害些，或者费奥多尔发出几声惨叫，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耳朵！耳朵！我的耳朵！」

说好听点是黏著自己。

然而，她们一点都不肯听费奥多尔的话。想帮她们换衣服会作怪，想哄她们睡会黏过来，想让她们进食也会挑嘴。

照料那些事情是可蓉的长项。她可以两三下就化解她们想作怪的活力，还能像变戏法一样地帮她们换衣服，哄她们睡。也许是精神年龄相近吧。或者说，那是无法违抗团体中老大的某种本能。

高明程度排在可蓉后面的是菈琪旭。该怎么说呢，她似乎非常习惯应付撒野成性的小孩。至于理由嘛……为了她所有朋友的名誉著想，还是别深究太多。

费奥多尔到医务室探视情况。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在毛毯上摊开笔记簿，似乎正写著什么。费奥多尔用指背敲了开著的门，她便慌张似的抬起脸庞看过来。

「费奥多尔先生。」

「状况如何？听说你身体有恙。」

「完完全全没问题喔，因为潘丽宝担心，我才会待在这里就是了。」

菈琪旭一边答话，一边顺手将笔记簿阖上。

「其实我现在立刻起来也不要紧。不过，难得有机会，我在想要不要偷懒一下。」

她微微地，像在使坏似的吐了舌头。

「菈琪旭小姐，你真坏耶。」

「是啊，正是如此。」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你要一脸开心地点头？

「棉花糖她们怎么样？有没有乖乖的？」

「她们都非常有精神喔。」

费奥多尔加重音调回答。

「后来玩闹累了，现在正和潘丽宝三个人一起午睡……只看睡脸的话，她们三个都很可爱就是了。」

菈琪旭微微地噗嗤笑出了声音。

「怎么了吗？」

「你是说『她们三个』耶。」

「有什么奇怪？」

「不会不会不会，一点也不。」

费奥多尔被她用颇有大姊姊风范的口气敷衍了。有点令人气恼。

「──说到这个。」他试著提出忽然想到的问题：「我有事想问你。苹果她们看起来大约是两三岁……对不对？」

「咦？」

「她们会站会走，懂的字不多但也会讲一点话，而且还很会吃。」

此外，她们会跑，会突击，会纠缠，会拍打，会拉扯，会咬人。

「不管怎么看，感觉都不像刚出生的婴儿。被我们带离那座森林以前，她们俩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啊……说得也是呢。呃，这个……」

菈琪旭想了一会儿。

「以其他种族的标准来看，我想确实是两岁左右。不过，对我们妖精来说，新生儿差不多就像她们一样大喔。」

「啥？」

「关于妖精是什么样的东西，你已经有所认识了对不对？

我们源自孩童的魂魄。所以从最初生下来的时候，就是小孩子了。即使如此，个体之间还是会有些许差异。她们俩以刚出生的妖精来说，算是比较小的。」

「咦？」

什么道理啊？费奥多尔在感到傻眼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开窍了。既然并不是由父母产下的生命，就不必按照正常的出生方式从零开始。

莫大的异样感与一丝嫌恶感，无论如何都会涌上心头。

只是在模仿生命的某种迥异之物。原来如此，光存在就是对生命的亵渎──经菈琪旭这么一说，她们那种自卑的思考方式确实会让人觉得有所道理。

「那么，你们个人资料上写到的十四岁……」

文件上的年龄，应是以出生后经过的年月来计。既然这样，菈琪旭等人生下来便是三岁左右的孩童，现在就相当于十七岁了吗？只有缇亚忒被记载为已经十五岁，所以她相当于十八岁了？

悬浮大陆群有各种不同的种族混居。其寿命也千差万别。有单一个体可以像贵翼族【Bennu】一样活过三百年以上的族群，也有短短几年就结束生命的鼠象族【Arleo】。因此，拿不同种族的身心成长速度相比较，并没有多大意义。

但即使如此，属于无徵种的诸多种族，仍具有寿命及成长速度都相似的倾向。根据某位学者的研究，传说中以往兴盛于地表的人族【Emnetwiht】，据说也半斤八两。

所以说，十八岁的黄金妖精与十八岁的堕鬼族体格相仿……应该也不足为奇就是了。

「呃，关于那个呢。要是照妮戈兰小姐……那位照顾我们的食人鬼所说，妖精在进入青春期以前，好像会成长得慢一点。差不多到我这个年龄，就大致长得跟无徵种小孩普遍一样了……」

「啊，原来如此。」

费奥多尔深感信服了。而且也放心了。

哎，要谈到她们的体格是否符合十四五岁的女孩，倒不是没有留下疑问。关于那部分就别深究好了。

不知道菈琪旭是否明白费奥多尔的那些心思，她落寞地笑了笑。

「虽然说，我也会希望能变得再成熟一──」

这时候──她的肩膀一度猛晃。

菈琪旭的手猛然动起，就像要克制恶心感一样地砸到了嘴边。

「唔……咕……」

「菈琪旭小姐？」

费奥多尔连忙扶稳少女差点瘫倒摔下床的娇小身躯。

「我没事……的……」菈琪旭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请……不要担心……」

「你的话没有说服力！」

他大吼似的断言，并且迅速确认菈琪旭的额头及手腕。

「没有发烧……脉搏也没有异样……」

「所……所以说，我没事的。」

「你的表情不像没事！」

费奥多尔日前跟缇亚忒持剑互搏时，学到了一项疑似她们这些黄金妖精固有的特质。她们的忍耐力，不知所谓地强。

所以，动不动就会压抑自己身体或心灵的痛楚，无论怎样都要硬撑。

明明如此，她们对说谎这档事却不在行。即使骗得过自己，也没有足以说服旁人的演技。何况费奥多尔身为专门撒谎的堕鬼族，看在眼里就更加痛心了。

……感觉似乎只经过了浅浅几次呼吸的时间。

「真的不用担心。」

菈琪旭身体发抖的症状停了下来。

脸色也变得像样了点。

她低著脸，仍然用垂下的浏海遮住眼睛，避著费奥多尔的目光说道：

「吓到你了，对不起。这类似妖精才会发作的毛病。对身体状况影响没有那么大，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死掉或一病不起。」

感觉上，菈琪旭并没有将实情完全吐露。

尽管如此，至少从她的话里，似乎听不出虚假。

5. 缇亚忒

真令人火大──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心想。

只要精神稍有松懈，她立刻就会想起那天的事。

决心一死而走上战场那天的事。

当时，缇亚忒丝毫没有活著回来的念头。她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持续前进，以妖精兵的身分奋战到最后一刻。

只用一名妖精兵的生命，护翼军便能换取到〈沉滞的第十一兽〉的情资。它属于毁灭世界的〈十七兽〉其中一种，同时也是底细不明的怪物。不死且不灭，会侵蚀触及的万物并予以同化，受外力冲击还可转化为加速侵蚀的能量……缇亚忒就是想找出头绪，促成与如此不可理喻之物对抗的手段。

像那样迎来有意义的死，活著无法成就心中所愿的自己，也就多少有价值了吧？缇亚忒抱持著这种想法。

可是。

在战斗结束的那一刻，缇亚忒仍未死去。

而且，在战斗结束后过了半个月左右的现在，依旧如此。

──我就是要阻扰你们。

以护翼军士兵的身分进行训练；为三个月后的作战行动做准备；为了想办法让餐厅的午餐变好吃而费尽心思尝试；试著到街上买甜的东西吃。像那样，在一如往常的生活中，缇亚忒总还是会想起当时的事──想起那家伙的事。

明明跟她们这些妖精兵比，那家伙弱得太多太多。明明他自己十分清楚，众人一直都处于靠妖精牺牲而活下来的立场。

即使如此，他仍不准缇亚忒拋弃性命。

他驳斥她，挡著她，一脸耀武扬威地对她笑。

还有呢……对了。她既没有被说服也不觉得服气，清醒时却已经错失捐躯的机会了。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

出身于只擅长欺人及鼠窜之不诚实种族的少年。

精通美食；对战斗还算有一手却没有多厉害；在其他人面前都好声好气，不知怎地对缇亚忒就有话直说；或许那家伙其实有点温柔，但他都不把别人的想法或觉悟当一回事。拚命的模样倒不是没有一丝丝帅气。只不过，他的拚命是发挥在阻碍她想做的事情上面。

缇亚忒一想起他的事，各种情绪就会乱糟糟地涌上，让心情变得无法收拾。因此，她决定把自己对他投注的感情，都塞进那几个字之中。

那家伙真令人火大。

所以，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最讨厌那个家伙了──这就是她要表达的。

†

「怎么了？」

被人用听似颟顸的语气一问，缇亚忒才回神过来。

她环顾四周──不需要这么做，自己所在的地方便一目了然。第五师团的总团长室。眼前是由褐色鳞片及军服包覆著身体的矮胖兽人──被甲族──职等为一等武官。由于上眼睑稍微被眼皮盖到，导致他总显得爱困。

「啊，没有，我没事。」

「睡眠不足吗？」

「不行喔！」可蓉莫名自豪地挺胸表示：「身为士兵，管理身体健康也是份内的工作！」

这女孩看起来总是有活力呢，缇亚忒心想。老实讲，她觉得那很了不起。

当然了，「看起来总是有活力」与「总是有活力」绝非同样的事情。两者之间可是有既深又广的鸿沟。

「哎，要那样说的话，世上几乎没有不需要把管理身体健康算在工作份内的行业就是了。」

一等武官一边抠著额头附近的鳞片，一边讲起无关紧要的话。

「不好意思，接连两天传唤你们。我明白你们应该也有许多事要忙，没办法交给别人处理的意外状况却连连出现。」

「不，不要紧。但是……」

缇亚忒对「没办法交给别人」这段话有些挂怀。

「找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就是要交派比较特殊的任务。我要你们暂时脱离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的指挥，参加这次特别编组的队伍。」

「咦？……啊，好的，我明白了。」

缇亚忒点了头。

「短期内将要求你们只在那支队伍里行动。与其他队伍之间的接触，应该也会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咦～」

「喂，可蓉……对不起，一等武官。」

缇亚忒早就料想过，既然只有可蓉与自己两个人被叫来这里，八成会接到如此性质的吩咐。所以，她并不觉得特别讶异。

这样吗。果然暂时要跟那家伙分开了。

遗憾或寂寞一类的想法，都没有特别冒出来，她认为。然而，好像也不是没有那一丝丝不是滋味的感觉。不，要承认那一点还是令人不甘心，因此呢，就当成自己乐得清静或对方活该好了。嗯，就那么办。

「可是，不会有问题吗？我们是无徵种兼妖精兼相当兵喔。先不提那个笨……费奥多尔四等武官，我们到了其他指挥官底下能不能顺利发挥士兵的功能还是未知数……坦白讲，我不太有自信耶。」

被归为无徵种的种族普遍受社会排斥，尤以兽人为甚。整体来讲，这支第五师团的士兵都肯用善意包容她们──大概是因为当事者同样以社会边缘人居多吧──即使如此，她们依旧是不和之源。

毕竟黄金妖精是秘密兵器。原则上其存在受到隐蔽，在护翼军中也只有一小撮人晓得。由于生命不稳定才有资质催生出爆发性魔力，若满足条件还能让自己引发大爆炸。因此，要是身分在队友间曝光，大概会造成恐惧或排斥。想也知道。要跟不知何时会点燃的炸弹一起干活，八成没人愿意。

更不用说的是，她们本身属于相当兵。以士兵而言当然也受过训练，但能不能赢得正规士兵的信赖则是另一个问题。说不定她们光是待在队伍里，就难保不会扯后腿──种种因素都令人堪忧。

「那部分不成问题。负责指挥者指名要你们去。」

「咦？」缇亚忒顿时垂头。

「哦？」可蓉莫名高兴似的眨了一下眼睛。

「关于任务的内容──哎，我这就告诉你们。因为有违法兵器被可疑分子带进市内，所以要赶在遭人动用前回收，大致是这么回事。」

「喔。」

缇亚忒听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含糊应声。

稍作思考后，她想到有地方不对劲。

「那不归我们处理，而是宪兵科的差事吧？」

「他们当然也有采取行动。」一等武官点头表示：「基于其他嫌疑，宪兵科正在追缉那帮可疑分子。」

「那就没有我们出场的份了，对不对？」

「很遗憾，也不能那样。宪兵那些人无法对位居关键的兵器出手。」

「……我不太懂意思。」

说是携带违法兵器，当然就属于违法行为才对。由宪兵课取缔违法行为，会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他们要特地绕圈子，以其他的嫌疑展开追缉呢？

如此心想的缇亚忒歪头感到不解，而在她旁边……

「秘密兵器。」

嗯──可蓉交抱双臂。

「真敏锐，正是如此。」

一等武官点头了。

「……咦？难道说，你从刚才那些话听出什么了吗？」

嗯──可蓉点头。

「违法兵器是比较含蓄的讲法。内容应该跟一般禁止持有或使用的『违法』有点不同……我这样讲对吗？」

缇亚忒瞥向一等武官的脸。被甲人的表情裹著鳞片难以辨别，但他并没有插话，大概就表示可蓉到目前所说的都对。

可蓉继续说道：

「我猜是更危险的东西。危险到不能承认在那里的某种东西。那样的话，宪兵不能插手的理由就可以得到解释……我们被叫来的理由，也就跟著明白了。」

「啊。」

──这样啊，原来如此。

要追查存在本身非掩盖不可的东西，确实不适合宪兵科来办。他们是明著探案，而且纪律严谨入微。效率好，自然会有无法变通的另一面。并不应该介入无法留存于文件的案子。

碰到那种情况，应该要另外召集人数少又能灵活变通的士兵队伍来运用。懂了懂了，那就是自己等人被要求的工作吗？

听人讲过，就可以理解。

没听人讲过，就无法理解。

（我真是不灵光耶。）

缇亚忒勉强克制住想叹气的冲动。从以前就这样。她用功学了许多东西。还学了条理分明的思考方式。可是，往往都看不穿事情的本质。

好矬喔，缇亚忒心想。

想成为独当一面的妖精兵……成为帅气的大人而一直努力过来，到最后却是这样。学姊令人崇拜的背影始终太远，感觉追也追不上。

何止如此，连理应年幼一点的可蓉、潘丽宝、菈琪旭都追上来赶过自己，距离好像还越拉越远。

一思考那些，就不小心想起了半个月前，费奥多尔当时那副耀武扬威的笑容。

（……哼。）

缇亚忒感到火大，因此就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从走廊喀啦喀啦地传来了像是某种东西在转动的声响。声音接近，停在房门前。敲门以后，有阵无精打采的声音说：「我把客人带来了。」

缇亚忒也有听过那声音。她记得对方是叫纳克斯‧赛尔卓上等兵。是个性格难以捉摸的鹰翼族【Falcon】青年。

「让他们进来。」

一等武官点头，房门开启。

喀啦喀啦的声音来到房间之中。

「……咦？」

「……哦？」

缇亚忒与可蓉两个人一块瞪大眼睛。

「啊～好久不见。经过漫长旅途应该也累了，抱歉还把你叫来。」

一等武官把烟草捺在烟灰缸。并且颇为亲昵地开了口。

声音的真面目，是由纳克斯上等兵推著的一辆轮椅。

而一等武官搭话的对象，则是坐在轮椅上的一名女子。

好似乾草曝晒褪色后的淡金色头发。

外表年龄约为二十岁左右。

与褪色金发同样色泽的眼睛。瘦弱身躯彷佛一触即折，隐然散发出空幻的气质。

女子举起了细细的其中一只手，微微地左右摇晃。

「嗨，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叔叔。已经两年没碰面了吧？」

她用开朗的笑容与嗓音如此说道。

「缇亚忒和可蓉似乎也都健健康康的，实在万幸。光是能再次看到你们的脸，一路搭著飞空艇摇摇晃晃地过来也值得了呢。」

「啊……啊啊……」

「啊？」

「艾瑟雅……学姊？」

「是的是的。我是你们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哟？」

那名女子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地笑了。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在目前存活的妖精兵当中，属于最年长的资深妖精兵。由于在过去的战斗中过度催发魔力而搞坏身体，到了五年前那场艾尔毕斯事变时，战斗这档事终于就令她无能为力了。

她有著匪夷所思的博学程度，专精使坏的伶俐头脑，还总爱藉故戏弄晚辈学妹。对缇亚忒来说，艾瑟雅就是如此令人困扰的学姊。

如今，她处于几乎已经退休的立场，过著有时念念书，有时陪伴妖精幼童的生活──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一……一等武官，这到底是怎么……」

「哎，我刚才说过吧。负责指挥者指名要找你们。那个人就是她。」

「指挥？」

缇亚忒鹦鹉学话似的问。

「指挥。」

对方便深深地点了头。

「好啦，因为如此，自我介绍之类的就免了。关于这次的问题，我全权委托她处理，虽然纯属暂时性措施，但她也被赋予了相当二等武官的权限。你们三个，以后都要听艾瑟雅指示。」

缇亚忒尚未顺利恢复过来的脑海一角，浮现了「三个？」这样的疑问。不过……

「啊，果然我也有份吗？」

「你似乎也有份，纳克斯‧赛尔卓。我不晓得理由，但你也是艾瑟雅钦点的人选。」

「哦。」

鹰翼族的目光落在艾瑟雅身上。

「你不只美丽动人，眼光实在敏锐。从众多强手之中选上我，实乃荣幸之至……只不过……」

他摆出了有如范本般的肤浅笑容，还用感觉不到半点诚意的口气，吊儿郎当地问道。

「能不能请教是根据什么缘分，才让你看上我的呢？」

「唔～当场讲出来行吗？」

「难不成是需要看场合的理由？」

「是啊。简单来说呢，理由是『奥尔兰多的无底水桶』。」

纳克斯脸上挂著轻薄的笑容，就那样僵掉了。

「说到『提恩‧帕克的王子殿下与忧郁的窗户玻璃』，你也晓得对吧？」

「唔啊啊啊啊！」

僵硬瞬间化解了。

「我明白了！明白到极点！你为什么会挑我还有想让我做什么都打从心里领会了！所以甭说啦，甭再说下去啦！」

「哎呀，幸好你这么容易说话～」

纳克斯的脸完全惨白。相对地，艾瑟雅则乐得呵呵笑。

「嗯～」一等武官转动圆圆的眼睛瞪了过来。「刚才你们提到了水桶怎样的。感觉好像挺有意思，能不能也告诉我？」

「呃～这个嘛，在四年前的奥尔兰多商行结算期唔唔──」

「唔啊啊啊啊啊啊！」

纳克斯彷佛张皇失措地用手捂住了艾瑟雅的嘴。

「那件事不值一提啦，不值一提！还不如讨论之后的事情，一等武官，来讨论我们该携手迈向的璀璨未来！」

「唔唔～」

「嗯。哎，既然当事人这么说，那就算了。」

一等武官叼起菸草，点了火，深深吸气，然后使劲吐出。

「忙副业要懂得节制，太招摇的话就非得砍你的头了。」

「你都晓得嘛！」

纳克斯含泪吶喊。

艾瑟雅呀哈哈地笑。一等武官无奈地摇头。

「…………唉。」

缇亚忒对他们那一连串的互动不太了解。顶多只了解自己与可蓉还有纳克斯上等兵，似乎会在艾瑟雅学姊的指挥下组成队伍做些什么……就这样而已。

她瞥向可蓉，就发现对方开心似的哇哈哈笑著。可蓉是个一向开朗的女孩，因此有点难分辨她是不是对状况有所理解才乐成这样。

「缇亚忒，你面有难色耶？」

「唉。」

不知道艾瑟雅是否明白缇亚忒的心思，她一脸笑眯眯的。即使同样是日常中的笑容，那种笑的含意与可蓉截然不同。为了掩饰内心，才当成面具戴在脸上的笑容。

这个人都没有改变呢。

缇亚忒怕这个学姊。起码她晓得艾瑟雅并不是坏人，也明白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替学妹们著想。可是缇亚忒不太能对她敞开心房，应该说，艾瑟雅本身就给人拒绝互相敞开心房的印象。

然而，即使如此。

「你们俩都过来过来。」

被艾瑟雅招手以后，缇亚忒和可蓉都靠到她的身旁。

她又招手，她们俩就蹲低了一点。

艾瑟雅轻轻地，将两人一起抱进臂弯里。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觉得事到如今何必这样。」好似呢喃细语，微微发抖著的声音传来。「不过，看到你们平安的样子……我真的很开心喔……」

「嗯。」

缇亚忒与可蓉目光相接以后，就各自伸出一边的手臂，朝艾雅雅抱回去。

「学姊才是呢。看到你身体健朗真好。」

「哈哈……最近啊，这好像成了我唯一的强项。」

「健康最重要。」

「对呀。我好幸福呢。」

用力使劲的不知道是自己、艾瑟雅还是可蓉，分不出是谁的手臂。

我果然会怕这个学姊──缇亚忒重新如此体认到。

太狡猾了嘛，她心想。每次开口都要取笑人，又迟迟不肯展现真正的一面。可是就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冷不防地倾诉真心话。被迫回想起自己这么受学姊疼惜，她也无法一直逞强下去。那会让她变回小时候，愿意对这个人撒娇的自己。

缇亚忒屏住呼吸，将鼻子里微微发出的窣窣声音混了过去。

†

四人从房里告退以后，走在廊上。

「抱歉，交代得这么仓促，接下来所有人都要直接出发去执行任务喽。没有时间了，再说也不晓得他人的耳目藏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直接出发。

原来如此，听艾瑟雅一说，也算合情合理。

「唔。跟菈琪旭她们打个招呼都不行吗？」

「不好意思，我无法允许耶。」

「唔嗯。」

可蓉不服似的交抱双臂，却没有使性子。

毕竟如此交代的艾瑟雅本身，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见到她们俩。当著她面前，可蓉总不能做出不听话的举动。

「起码让我们回房间拿更换的衣物好吗？」

「否决。配给品会照安排送到现场，所以用不著担心。」

「啊～是喔。」

纳克斯沮丧地垂下肩膀。

依艾瑟雅所说，他们接下来会直接前往港湾区块，然后离开三十八号悬浮岛──表面上如此布局以后，就要潜伏到莱耶尔市内。佯装成不在的战力，以便在不勾起敌方组织戒心的形式下展开任务……据说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那目前就不能轻举妄动。

有道理。道理非遵守不可。

「你从一等武官那里听说了吗？关于棉花糖与苹果的事。」

因此，缇亚忒不会重复耍那种行不通的任性。

「啊～……」

艾瑟雅感觉落寞似的低下脸。

「你是说那些新来的小不点吧。我听说喽。可以的话，我也想跟她们打个招呼再走，原本我也想看看她们的脸就是了。」

「两个都是野孩子，非常嚣张。」

「呀哈。」落寞似的气质保持不变，搭配开朗笑容。「总觉得呢，怎么偏偏是由你来说啊？」

唔。那有点令人火大，可是也难以否定。

「缇亚忒，你太会训人了。所以她们才躲著你。」

「因……因为，没有人管教的话，很多事都学不会嘛！菈琪旭太温柔，潘丽宝又只会教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蓉你还跟她们玩在一起！」

「对啊，小孩的工作就是玩！」

「不要将错就错，你自己也该多学学，振作一点！」

哇哈哈哈──可蓉笑著敷衍。

「话说回来，好离谱的名字喔。是谁想的啊？」

对于那个问题，缇亚忒保持缄默了。假如老实说是费奥多尔以外的在场所有人一致同意，这个人肯定会坏心地笑出来。

「说到这个，玛夏也作梦了喔。」

缇亚忒听了那一句，刚露出的笑容马上又结冻了。

玛夏。那是待在妖精仓库的年幼学妹名字。十二岁。

另外，这里所提到的「梦」，当然并非普通梦境。体验以后绝对会有所警觉，既异常又特别的梦。黄金妖精据说是由心存眷恋的死者魂魄化成，那种梦就是她们开始与以往记忆或思念相连系的证据。

那代表幼体正准备转变为成体，也代表即将有资格成为妖精兵而战。具体来说，作了梦的幼体妖精在十一号悬浮岛的设施调整过身体以后，就有资格成为成体妖精兵。

「阿尔蜜塔那边的状况怎么样呢？」

缇亚忒问道。

这也是妖精仓库里的学妹名字。与方才提到的玛夏几乎是同辈，然而她「作梦」是在近一年前。

「就我所知，她还是好好的哟。她领到的药，目前也还能发挥效果。」

只是──艾瑟雅无力地笑著补充。

「效力逐渐在降低。还有，往后玛夏也会需要一样的药。虽然目前还不成问题，或许药的数量迟早会不够哟。」

「那些大人物……记得位阶是将官吧，他们怎么说？」

「老样子，好像每天都在互斗。说得好听是维持现状，说得难听就是毫无进展。大贤者不在果真影响甚钜呢。」

果然是那样吗。

缇亚忒暗自叹息。她明白那并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问题。她了解事态越等下去只会越加恶化。她才没有抱持期待。所以根本不觉得心寒。更不会绝望。

不过，她只感觉到焦躁。时间不会帮忙解决。能解决的只有自己这些人。只要明显展现出妖精目前仍有身为兵器的价值，那些孩子应该就会被允许继续活下去。所以──

「欸，缇亚忒。」

可蓉用低而沉著的嗓音叫了她的名字。

「不可以心急喔。上个月的事情……先不提另外两个人，像我就还没有原谅你。」

「嗯，我明白，我懂你的意思。」

可蓉只有在真正认真谈事情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因此，缇亚忒头也不回地，用了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如此答话。

年幼的黄金妖精，会从「作梦」的那一天，开始接近大人。

然而──妖精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稳定的存在。只凭著以往曾为孩童魂魄，就仿照孩童模样诞生于世的自然现象（妖精只有女性的原因应该也出在这里）。其存在的大前提在于孩童之身，根本没办法长成大人。

因此，从「作梦」的那一天起，妖精的生命便怀有矛盾。那种矛盾会随著时间流逝杀死妖精。只能当孩童的东西不当孩童时，就什么也不剩了。

不过那原本是可以规避的。

所谓成体妖精兵，指的是为了方便当兵器使唤而经过调整的妖精。调整细目包含抑制基础魔力输出量以防意外导致的失控，以及调理体质好让耐用年数尽可能延长。

经由那样的过程，原本曾是年幼孩童的妖精在得到青春期心灵与躯体之后，还是可以继续保有自我。

此外，当然了。

不经由那样的过程，妖精们就无法活著迎来青春期。

「学姊们不断打倒〈第六兽【Timere】〉，才会被护翼军所需要。

因为打倒了威……〈最初之兽〉，我们这一代也有了栖身之所。

可是，〈第六兽〉与〈最初〉都没有再进攻悬浮大陆群。想让阿尔蜜塔她们活下去，就需要新的敌人，以及妖精兵能有效对付那些敌人的证据。」

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缇亚忒用细细的声音嘀咕。

「换成珂朵莉学姊……她肯定会有办法吧。」

缇亚忒希望变得像她一样。

既强又帅气，背影总是耀眼灿烂。

假如她在这里，或者自己能变得像她一样，肯定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了。挡著妖精仓库未来的危难，肯定可以快刀乱麻地一举解决。

然而，事情没能如此。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没能成为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起码为了接近对方背影而挣扎过的结果，也是以失败告终。

──你只是想把尊敬的学姊名字，用在戏剧性的自杀表演上面罢了。

这是某日某地的某人，曾说过的话语。

（……好讨厌。）

那些话大概说对了。因为自己找不到答案，才会想从最喜欢的学姊身上仿效出模范解答。那种取巧的想法被他看穿了。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办不到。

被那种人看穿，感觉既懊悔又难堪。所以……

「果然，我最讨厌那家伙了。」

缇亚忒就像在提醒自己，又如此嘀咕了一次。

第二卷 「所有的今天，都将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1. 特殊任务

视野狭窄。

不转头就不晓得周围的情况。

缇亚忒确实说过这是「感觉有意思」的面具，但实际戴了以后，又觉得这是不便到极点的玩意。或许也是因为她选了重视造型的款式所致，眼睛和鼻子的孔开得太小。不只看不清楚外面，每次呼吸还会闷住鼻头。实在难受。

「这个不能摘掉，对吧？」

在连接尼兹大灶街与贝尔霍克螺丝钩街的小巷里。缇亚忒嘀咕似的问了走在旁边的纳克斯。

「因为是易装用的嘛，你就忍耐吧。藏头遮脸地在外走动也不会醒目，对密探执行任务来说正好。」

嘟嘟哝哝的模糊声音传了回来，他似乎也有尝到他的苦头。

「能这么公然地享受节庆的机会可不多，抱著好好玩一番的心态才比较轻松啦。」

「你可以想得那么正面，感觉就已经满轻松自在了耶……」

缇亚忒不安分地晃晃身子，把外套的肩头调整好。这件外套也挺让人困扰。为了改变体格给人的印象，她故意挑了不合身的来穿，导致肩膀与下襬始终有不服贴的感觉如影随形。再加上料子厚的关系，穿起来非常重且热。

远方有钟琴报时，告知已是傍晚。

在奉谢祭期间，莱耶尔市内的街灯会换成淡紫色。据说那是象徵生死交界的颜色。实际上，有如将夕色黏贴上去的那幕光景，正散发著某种非属人世的气息。

简直有种走进童话插画中的错觉。

他们好几次与路上的行人错身而过。每个人都穿戴白色面具与朴素外套，别说长相，就连彼此的种族也无法分辨。

「──欸，缇亚忒小妹。」

纳克斯用没劲的声音搭话。

「什么事？」

缇亚忒仍将目光停在脚边，并且回答。

「看艾瑟雅小姐那样，大约几岁啊？」

「……她比我大四岁，所以我想是十九。」

「十九。十九是吗……」

纳克斯似乎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

「会意外吗？还是说，你以为她年纪还要更大？」

「唔～哎，我想是那样吧。即使听了数字，确实也不太合印象。」

感觉上，那样的心情倒不是无法了解。缇亚忒本身也有点难接受，自己与艾瑟雅之间的人生经验只差四年份的事实。

「因为她是个挺豁达的人。我想无论说她几岁，那种不协调的感觉也还是抹灭不去。」

「不是那样啦。」纳克斯一边搔脸一边说：「你不觉得，那个人有种寡妇般的韵味吗？」

噗嗤。

缇亚忒不小心从面具底下大声笑了出来。

「寡……寡妇？」

「啊～我不该在跟她算一家人的你面前说这些的。抱歉。」

「呃，没有，我刚才不是因为那样才冒出反应。」

怎么办。颇令人信服耶。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在这几年不可思议地有了那样的威严，要说她遭遇过什么特殊的经历，感觉确实很贴切。贴贴切切。

缇亚忒花了一点时间让呼吸稳定。

「赛尔卓先生，你──」

「叫我纳克斯就好，我对可爱的女生特别优待。」

对方抢话似的告诉她。

「又来了。你对任何人都这么说吧？」

「以结果而言是啦。在这世上，不可爱的女生难求啊。」

是是是，这样喔。

或许在某方面可以算无懈可击的漂亮说词，然而对听者来说并没有多大意思，更无认真奉陪的道理。

──一瞬间，缇亚忒还想起了某个对所有「女儿」散播博爱的父亲。不过，那终究只是一瞬间的事。

「赛尔卓先生，你晓得黄金妖精的事，对不对？」

「是……是啊。嗯，没有错。听人说过大概。」

莫名含糊的回答。

关于黄金妖精的存在及运用状况，即使在护翼军当中也只有部分人士得以了解。而纳克斯‧赛尔卓上等兵于参加这次作战之际，便成了知情的一分子。

连累到他，让缇亚忒觉得有点愧疚。毕竟这种愁闷的内情，能够不知道当然最好。

「既然如此，你应该晓得吧？我们整个种族都只有女性。别说守寡，基本上结婚与恋爱都跟我们没有缘分。」

「基本上啦，对吧。」

难以分辨是信服或附和，格外含糊的答覆。

「当例外可以被容许的时候，那就不算硬性规定。既然不是硬性规定，我想应该也不用那么介意。」

「听起来真是极端论调耶。」

缇亚忒半傻眼半佩服地回话。

「假如你想追艾瑟雅学姊，就要加油点才行喔。因为你非得面对相当棘手的回忆。」

「……刚才我说她是寡妇，莫非猜对了？」

「哎，谁晓得呢。」

缇亚忒朝对方耸了耸肩。

†

窄长房间。

门属于往通路拉开的类型。

正面有一扇大窗户。百叶窗为金属制，但是生了薄薄的锈，而且感觉并不太牢靠。房间里有三张上了年纪的床、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摆得有点挤。整体来说都显得陈旧的空间之中，只有床单与花瓶的花焕然一新。

地点在市内的饭店。

这是本次任务分发用来当据点之一的客房。房间绝对称不上高级，但这里并没有人会抱怨那些。

「我回来了～」

「噢，回来啦！」

缇亚忒走进房间，把捧著的纸袋递给可蓉以后，就摘下面具脱掉外套，倒到了床上。

「采购任务平安结束啦～」

「嗯，欢迎回来！」

「街上没有什么诡异的动静。哎，虽然城内在这个时期，一切都怪里怪气的。」

听纳克斯报告，缇亚忒也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没错。

「话说，这个房间在防谍的部分没问题吗？」

坐在床上的艾瑟雅朝纳克斯问道。

「我们师团在城内拥有的隐藏据点中，这里算可靠度高的喔。从楼上楼下或隔壁房间都接收不到房里的声音，走廊呈一直线，窗外也视野开阔。」

纳克斯耸肩回答。

缇亚忒则按著他那番话，试著检查地板、天花板还有门窗。原来如此，确实如他所说。用耳朵似乎难以从外头听见这个房间的对话。

「只要没有迷糊到待在窗边让人读唇语，就不用担心才对。」

啊，对喔，那部分也要当心才行。

缇亚忒暗自感到有些佩服，并拉上窗帘。

「纳克斯，感觉你懂得好多喔！像谍报部一样！」

可蓉一边确认床铺的弹簧有多硬，一边表示佩服。

「啊～谍报部嘛。」身为当事人的纳克斯看似有口难言。「唉，某方面来看是满像的啦，怎么说好呢，我只是晓得他们有哪些能耐……」

「这个人到处拣情报的技术可是相当有一套哟。上个月，他多方探听我们仓库时的身手，就让人开了眼界呢。」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用那么容易留下马脚的调查方式。」

「所以我才说开了眼界啊。只是时间挑得不巧，你在我们有所准备时自己送了上来。」

纳克斯气恼似的咂了咂嘴。

「意思是你们从最初就放了钓线，要等调查的人上钩？」

「就是那样喽。原本没有打算让人拿的饵被精准地咬走，我们也捏了一把冷汗就是了。」

「我会把你的话当成安慰。」

只有两个人在进行让人不太懂意思的对话。

纳克斯瞥向歪头不解的缇亚忒，然后微微叹息。

「总之，这儿就是那样的房间。开始谈事情吧。接下来，我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啊～对喔。毕竟也不太能悠悠哉哉的喽。」

艾瑟雅说完便端正姿势，咳了一声清嗓。

缇亚忒也跟著将背脊挺直。

「有问题之后再让你们一起发问，我先说明状况。这座莱耶尔市，目前至少被人夹带了三头〈兽〉进来哟。」

……………………

「什么？」

对方说了些什么，缇亚忒实在无法理解。

讲到〈兽〉，应该就是指〈十七兽〉。与之遭遇便会直通死灭，有悖于理的破坏化身。以往毁灭了那片大地，如今仍继续担任著大地的支配者。原则上它们不会涉足天空，因此这座悬浮大陆群才能存续至今。

那并非能轻易操控的存在。

至少，那并不是装进行李箱就可以带著走的轻松玩意。

「我看过记录哟，上个月，〈第十一兽〉被人放了出来对不对？而且，有艘特大号飞空艇与将近一半的港湾区块都被带走了。」

「啊……嗯。是的。」

缇亚忒点头。

「这表示，有人将〈第十一兽〉带进这座岛……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成功带到了护翼军的飞空艇里，对不对？」

的确，正如艾瑟雅所说，而且，原本那应该是怎么也不可能办到的事情。〈第十一兽〉会与触及的物体同化，并且毫无止尽地变大。想用手搬就是手遭殃，想装进锅子就是锅子遭殃，想用飞空艇载就是飞空艇遭殃，一下子就会被〈第十一兽〉吞没才对。

只要不施予冲击，侵蚀的速度便没有多快。利用那段空档或许是可以移动一小段距离……而那就是常识能设想的极限。

「还有，不可以忘记哟。在五年前，那座岛──」艾瑟雅指向比窗外更远的彼端，三十九号悬浮岛飘浮的方向说：「──就是被艾尔毕斯集商国带去的〈第十一兽〉吞没的。换句话说，从地表把〈兽〉带到那里的技术，在当时就已经确立了。」

「啊。」

没错。事情就是那样。

「那种技术的名称，通称为『小瓶』。在凿空的特制玻璃珠里，把〈第十一兽〉预先封进去的技俩。」

「玻……玻璃？咦，可是，那样子玻璃不就被侵蚀……啊……」

缇亚忒想通了。

她连连眨眼，并且把头偏向一边。

「……咦，不会吧。怎么可能。方法那么单纯吗？真的那样就可以了吗？」

「真的那样就可以哟。先不论想出方法的过程，艾尔毕斯那些敢于实际尝试的技术人员可厉害了。」

用「厉害」就足以形容吗？

那是不该想出的主意，不该思考的主意，不该尝试的主意。是从头到尾由禁忌组成的大满贯。

「玻璃怎么了吗？」

可蓉显得不明白，缇亚忒便动作卡卡地把头转向她那边。

「……玻璃是怎么做的，你晓得吗？」

「唔～」可蓉把手指凑在太阳穴，思考了一会儿。「把沙子熔化再凝固。」

虽然省略了许多细节，但是大致上没错。缇亚忒点头。

「那么，关于〈第十一兽〉无法侵蚀的东西呢？」

「呃～……石头与沙子……哦。」

可蓉睁圆眼睛。

「就是那么回事。」

缇亚忒点头。

「那只黑水晶妖怪，应该也无法跟只用沙子制作出来的玻璃同化。照理说是这样。所以，只要把它的小碎片封进玻璃里头，就可以安全地携带了。」

先那样处理，想用的时候一到，再把玻璃打破就行了。

话说回来，打破应该也需要一番工夫。比如要是砸在脚边，自己便无法逃掉。要解决那个问题……对了，用定时炸弹之类的装置就行了。正如上个月事发之际，身分不明的某人所做的那样。

「光是如此，能轻易让一座悬浮岛坠落的兵器就完成了。」

「噢噢噢～」

可蓉发出感叹之声。

「实际上，那家伙能吸收任何冲击，要怎么从它身上切出小碎块还是留待解决的根本性问题。不过艾尔毕斯的努力家，就设法克服那道墙给众人看了哟。」

艾瑟雅露出苦瓜脸，耸肩。

「而且，『小瓶』总共制作了九组。」

「还晓得总数啊。」

「根据扣押的资料来看啦。可信度还算高哟。」

九组。不知道该安心就只有那个数目，还是该害怕居然那么多。难以看待的数字。

「其中一组，五年前在三十九号岛打破了。另有一组上个月被用在这座岛。剩下有两组，已经由第一师团秘密回收完毕。」

「噢噢～」

「此外还有三组，其持有者与行踪都在掌握之中。」

艾瑟雅用轻抚半空似的柔缓动作指向窗外。

「不过，要回收并不容易。

首先，『小瓶』的存在本身无法公开。假如护翼军让外界得知天上还有那样的东西，等于承认艾尔毕斯事变尚未结束。此外，要是带著大队人马明目张胆地从正面涌上，那些人被逼急了或许就会打破『小瓶』。」

嗯──缇亚忒点头。

「因此，我们仅派能分享秘密的精锐少数行动。要找出敌方组织的可趁之机，把东西巧妙弄到手，只有这个办法了哟。」

「那个。」

缇亚忒微微举起一只手，请求发言的权利。

「这项任务，该不会非常危险困难而且重要吧？」

「所以我不就那样说了吗？」

艾瑟雅带著平静的脸色回答。

「啊，不过，倒是有一项让人宽慰的材料哟。」

什么材料──缇亚忒探出身子。

「原本用一组就能让悬浮岛坠落的最终武器，现在有三组聚集在这里。就算那些玻璃珠全打破了，也只需要牺牲这座三十八号悬浮岛就够了。用一座岛就能了结难保不会害三座岛坠落的危机，那样对悬浮大陆群整体来说，不也挺划算吗？」

艾瑟雅甩了甩双手，还「呀哈哈哈哈」地笑。

「……欸，缇亚忒小妹。」

「什么事？」

「她这么说，就是在鞭策我们绝不许失败对不对？」

「请不要问我。」

缇亚忒一边用手指用力捂著太阳穴忍耐头痛，一边喃喃似的回答。

2. 打翻的玩具箱

缇亚忒与可蓉不在。

说是被派去执行任务，就忽然出发到其他悬浮岛了。

虽然没有人告知任务的详细内容，反正八成是麻烦事。

不知道任务是否顺利，那家伙会不会又犯蠢发动玉石俱焚的特攻……要坦然地操心这些事，也会觉得是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他只好暗自咒骂：赶快办完任务滚回来啦。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天时间。

†

那一天，妖精房间的门微微开著没关。

费奥多尔对此并没有特别抱持疑问，就握住门把，开了门。在门的另一端，当然是玩具与涂鸦散乱无序，一如往常地属于这房间的光景。

有小小的异样感。

理应看惯的那幕景象，总觉得就是缺了些重要的什么。他眯起眼睛，重新环顾四周。开著没有阖上的绘本，垮掉的积木。翻倒的球形族【Ballman】玩偶。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东西不见，可是……

……都没有人在。

缇亚忒与可蓉不在这里，有其缘故。她们要处理所谓的特别任务，从前些日子就离开了这栋兵舍。他并未被告知任务内容。尽管会担心她们有没有遇上危险，但应该不要紧。她们俩绝非外行人。一旦对上〈兽〉，在各方面都令人提心吊胆，然而那以外的状况倒不至于让她们出事才对……但愿如此。

菈琪旭与潘丽宝不在这里，大概是因为现在是合同训练时间的关系。她们在第五师团的立场相当于上等兵，有义务参加士兵的部分基础训练。所以她们不见人影这一点，也没有特别不自然之处。

问题在于，剩下的两个人。

苹果和棉花糖。

「──不会吧！」

费奥多尔发现正面的窗帘正迎风飘扬。他连忙赶到窗边。从三楼的高度俯望底下，什么也没有。试著环顾周围，找不到人。他暂且感到放心。

这样一来，可疑的就是门。

他回头，确认房间入口。大小差不多可以抱在怀里的木箱就躺在门边。原本应该摆在房间角落装衣物的那东西会出现于此，光用房间凌乱是不足以说明的。

可以想见的是，没错。个头不够高的幼童，为了垫脚转动门把，就将箱子移到了这个位置……诸如此类的可能性。

「那两个小鬼头！」

费奥多尔关起窗户，上好锁，然后冲出房间。

他小看了孩子的好奇心与行动力。只留苹果和棉花糖在房间里，根本没办法保证她们会乖乖看家。

还有，这里是军方设施。说来也合情合理，军方设施并非适合小孩游玩的场所。先不谈受到严密保管的军械一类，徘徊走动的气粗士兵就多到可以论斤卖了。假如有无徵种幼儿混进里头，谁晓得会怎样。

她们俩会去的地方是哪里？

费奥多尔在走廊上边跑边想。比方说屋顶上就值得怀疑。据说妖精不会畏惧死亡的危险，况且年幼孩童本来就是具备那种倾向的生物。两项前提相辅相乘。恐怕苹果与棉花糖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大概连费奥多尔都无法料到。

负面的想像浮现脑海。他摇头将那些甩开。

停下脚步。中庭的对面格外吵闹。

在那个方向，有训练格斗用的体锻场。

「唔喔喔喔喔喔喔。」

「哇哈啊啊啊啊。」

「……………………唉。」

头痛般的目眩感袭向费奥多尔。他用手拄了墙壁，忍著没有当场倒下去。

现在似乎刚好是休息时间。种族各异的二十几个士兵，正散开在墙角休息身体。

可以看见波翠克上等兵在体锻场一角的地板站著。

他是个壮如山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原本光待在那里，就拥有引人注目的存在感。不过，费奥多尔目前看向他那边的理由并非如此。

波翠克的脖子一带，有苹果黏在上面。

同样地，在肩膀一带则有棉花糖趴在上面。

他晃呀晃地徐徐摆动著身体。被甩来甩去的两个人都乐得呀呀笑。

「噢，四等武官。我刚才正打算请人通知你。」

波翠克注意到这边，便抬起脸庞。费奥多尔顿时回神。

「不好意思，波翠克先生！」

费奥多尔把差点滑掉的眼镜扶正，然后连忙赶去。

「喂，苹果、棉花糖！你们俩都给我下来！」

讲也讲不听。两个人都只有把脖子以上的部分转过来，还噘嘴说「不要」。

「你们两个喔！」

「哈哈哈，我倒不在意。」

身为当事人，派翠克严肃的脸孔放松，开心似的笑了笑。

「她们好像对我这身毛的触感特别中意。既然如此，我反而要庆幸。毕竟毛皮被称赞对我族来说就是荣耀。」

出于体贴的谎言──看起来不像。

「……是那样吗？」

「哎呀，原来你不晓得啊。狼徵族讲究保养毛皮这件事，我以为还算有名就是了。」

呃，那一点确实是有所耳闻啦。不过那是指外表光泽，费奥多尔一直以为毛皮被摸反而会让他们反感。

「她们是无徵种的孩子耶，不要紧吗？」

「这没什么，疼爱幼子应当是不分种族的真理。四等武官，你被我族的幼儿亲近也不会觉得感冒吧？」

狼徵族的小孩。

一瞬间，费奥多尔的脑海被想像支配。奶毛般柔软的毛皮。宝石般的圆眼睛。猛摇著尾巴朝自己的脸仰望而来。然后，摸一摸下巴底下就会舒服似的眯眼睛。不坏。嗯，感觉肯定不坏。

「那跟这是两回事吧。」

所幸，费奥多尔擅于掩饰动摇。他面色不改地回答。

他环顾体锻场，有几道原本朝著他们这边的目光明显转开。

「感觉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呢。」

「唔嗯。有发通告下来。说是基地里有接受保护的无徵种幼童。」

关于通告一事，费奥多尔当然也听说过。

然而那码归那码，军方设施依旧不是让小孩玩乐的场所。无论从感性面或者单纯觉得碍事的角度来讲，并不难想像现场众多战士应该不乐见苹果她们的存在。

「哎，过错明显在我们这边，我还是乖乖把小孩带──好痛！」

苹果的手正用力扯著费奥多尔的头发。

「喂，住住住手，要断了要断了连头皮都要掀起来了！」

「唔～」

苹果看似有什么不服气。

「费多～尔，头发，都没有光泽。」

「你在讲什么啦！」

「派～翠克，头发，好有光泽。」

哈哈哈──派翠克朗声大笑。是喔，毛皮被称赞有光泽就那么开心吗？要不然现在立刻来活剥你的皮好吗？

两人走在廊上。

苹果和棉花糖大概是玩累满足了，都熟熟沉睡著。

「──以前，我隶属于第三师团。」

派翠克一手抱著棉花糖，谈到了那样的话题。

「如你所知，那支师团的基本任务是在七号悬浮岛──监视与吓阻帝国。为避免奇怪的事端发生，而威吓同为天上的居民。」

费奥多尔不明白对方忽然聊起那些的用意。

总之他帮背著的苹果稍微调了姿势，并且言之无物地补上打圆场的话：「那是重要职务嘛。」

「不过，每年会有一两次，接到与帝国无关的任务。」

「哦。」

「内容是保管附近悬浮岛运来的『货物』，直到准备好运往其他悬浮岛为止。货物每次都装在钢铁制的笼子，里头装了什么，只有部分军阶的人可以得知。」

「哦。」

「可是，唯独有一次，我得到了见识里头装什么的机会。」

「哦。」

「里头装了无徵种的孩子。」

「……喔……」没劲的附和声中途停顿。「咦，你是说……咦？」

「由于太缺乏生气，起初我还怀疑那是尸体，不过似乎并非那么回事。拿到食物就会用手送进嘴里，搭话也会做出些许反应。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人看进去就不晓得了。」

「那……」

「当时的长官称她们为『黄金之子』。还交代她们的存在不许外扬。」

不许外扬。那是当然的吧。

虽然黄金之子也算挺草率的称呼，但派翠克所提到的「货物」，肯定就是黄金妖精才对。

就费奥多尔所知，即使在护翼军之中，也只有一小撮人晓得黄金妖精的事。能催发不符常识的魔力却无法稳定输出，一旦失控就会引发大爆炸。提到其爆炸的规模有多惊人，更是连令人畏惧的〈第六兽〉都能烧个精光。

铁笼大概是为防万一，怕意外引爆才准备的吧。无论怎么想，似乎都只能求个心安，但如果要说那些人求的正是心安，费奥多尔也无话可回。面对不明其奥的危险，人们就不得不防备。

「──明明不许外扬，对我透露这些行吗？」

「不好啊。」

派翠克淡然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所以，麻烦你对这些事情守密。可以吧？」

什么话嘛。

单方面地先把事情讲完，最后才提出那种要求吗？

「这种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啦。要是传出去，不只你会遭殃，连我都会成为惩罚的对象。」

哈哈哈──派翠克乐天地笑了笑。

「……我明白所谓的任务举足轻重。当中不能有善恶之分。何况我不过是一介士兵，绝不能判断孰是孰非。所以在当时执行任务之际，我没有为那个『黄金之子』做任何事。我照著命令把笼子扛到了艇内。对于那件事，我不该有后悔或内疚的想法……不过。」

说著，他轻轻地搔起留有伤痕的那一边脸颊。被棉花糖黏著还要挪动手臂，似乎挺不方便。

「这只是件往事。与目前在这里的这些女孩没有任何关联。只是我这个老兵毫无脉络地聊到了自己想起的回忆而已。」

「是啊。」

应该当成那样才对。费奥多尔坦然点了头。

派翠克上等兵对苹果与棉花糖的来历毫不知情。他非得保持不知情，而且，恐怕保持不知情才比较好。

即使他为这两人做了些什么，也绝不是在向过去无法给予任何帮助的神秘孩童赎罪。背负该偿还的罪过这件事，对一介士兵而言是不被容许的。

他们停下脚步。抵达妖精房间前了。

「好啦，你们两个，差不多该下来喽。」

费奥多尔轻轻地摇了摇孩子的背。

唔唔──他听见了状似不满的鼾声。

†

「菈琪旭小姐的状况还是不好吗？」

当费奥多尔正在消化上午的训练项目时，他一边跑在砂砾路上，一边问了潘丽宝。

「因为她发烧了，所以我刚才把她塞去医务室。」

「又发烧？……难道说，她其实生了重病？不会吧？」

「照医生判断，好像并没有那回事。诊断结果说是单纯的魔力催发过度。时间过去就会好。」

「催发魔力……她吗？」

就费奥多尔所知，这半个月以来，菈琪旭应该没有那么夸张地用魔力做过什么。

「我也是那么想的，不过，菈琪旭毕竟是瑟尼欧里斯的适用者。」

瑟尼欧里斯。

即使在她们这些黄金妖精挥舞的遗迹兵器【Dagr Weapon】之中，据说仍属最强的一把剑。

缇亚忒崇拜的「迷人帅气的珂朵莉学姊」以前挥舞过，现在则由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继承的最终兵器。

「透过那把剑发挥出来的魔力，名符其实地超乎常轨。因此身体就算在不晓得的时候累积负担，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这话真令人讨厌。」

「是啊。」

对话中断。

只剩沙沙沙的静静脚步声扎在耳里。

「不知道缇亚忒她们干得好不好。」

「嗯……」

潘丽宝思考了一会儿又说：

「没啦，不用担心。别看外表那样，基本上她们俩都很优秀。在一般任务中没那么容易出差错才对。」

费奥多尔的立场好歹是她们的上司，对优秀这一点心里有数。同时，他也十分了解非得在开头先声明「基本上」的现实。

她们俩都直率而认真，平日训练的成果也确实掌握于身，还拥有名为魔力的王牌。然而缺乏实战经验的印象仍抹灭不去，在紧要关头的应对能力让人留有不安。

而且，最重要的是。

无畏死亡──黄金妖精如此声称的特质，难免让费奥多尔脑里卡著一层疑虑：她们会不会在不必要的场面舍命？如果人留在眼前，他至少还可以搧耳光予以阻止，但去了远方的天空底下也就无法如愿。

「你担心吗？」

「要是她们闯祸，还影响到我的评价，那就讨厌喽。」

费奥多尔立刻答覆。

唔嗯──潘丽宝深感兴趣似的哼声。

「原来如此，堕鬼族擅长说谎似乎是真的。」

她心服地说了那种话。

为什么会被解释成那样呢？费奥多尔不太释怀。

费奥多尔陪起苹果与棉花糖。

因为她们挥著玩具剑攻过来，他也一样拿了剑迎击。双方乒乒乓乓地互砍。时机恰当就让武器弹飞，再挨她们的剑。我～中～剑～了。费奥多尔惨叫倒地。苹果她们呀呀大笑。

「……………………要比剑，明明是我技术比较好。」

潘丽宝抱腿坐在房间角落这一点，就当作没看到了。

「呼……今天也够累的……」

费奥多尔蹒跚地回到自己房间，连衣服也没换就倒上床。

心和身体两边都累了。不想再站起来。希望可以直接闭眼，沉浸在烂泥般的睡眠中。

「还真憔悴呢。你对照顾小孩不是很在行吗？」

他觉得自己遭到揶揄──或许对方并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了──心里气闷，就用了比较重的语气答话。

「要照顾小孩，我确实有经验。但照料猛兽我就没经验了。」

「那种年纪的小孩，应该都跟猛兽差不多吧。」

「唔。」

被那么一说，他也难以回嘴。

毕竟费奥多尔陪过的小孩，是仅仅比他小三岁的婚约对象。初次见面在七年前，也就是费奥多尔十岁时的事，当时那孩子七岁。尽管同样是小孩，要跟苹果与棉花糖比，肯定长得大一些。

那是个难应付的女孩。尽管家庭背景导致她有些自卑──或者应该说是谦虚过度，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对敞开心房的人就会毫不顾忌地耍任性。以往一一奉陪那些任性的日子，曾让他煞费苦心，¬而且……哎，当然也有愉快之处啦。¬

「那一点先撇开不提。」

费奥多尔在枕头上转头，将目光直直朝著讲话的对象。

「潘丽宝，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

「我跟在你后面进来的啊。」

「我问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也是──潘丽宝坏心地回话以后，就擅自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我是想说，偶尔跟你单独聊聊天。能开开心心地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也满有朋友的调调，应该不错吧？」

「谁跟谁是朋友？」

「哎呀，这话真无情。原本可是你起头的喔。」

「什么跟什么啊……」

自己没有印象说过那种话，他心想。

不对，这可难讲了。他没有信心。或许是有那回事。

「什么嘛，我才在想你怎么从那晚以后就什么也没提，原来你忘了啊。」

……那一晚。她指的是什么？

头盖骨里有东西感到刺痛。

「之前你说过要让悬浮大陆群坠落，对吧？」

费奥多尔就像弹起来一样地从床上起身。

他想起来了。那一天，那一晚的事情。名符其实地有如遭妖精迷惑的模糊记忆，断断续续从脑子里复苏。

当时，费奥多尔得了感冒，意识朦胧。在现实与梦变得界线模糊的时间中，他确实与这个少女如此交谈过。

「你……」

「如果你想问我掌握了多少，就跟之前回答的一样。顶多只知道你正在打探护翼军内部的情资。还有，我听你招认过想要黄金妖精当王牌。」

我那一天在多嘴什么啊！

费奥多尔想斥责自己，却没有手段能让声音传到过去。

「你……」

「如果你想问我有什么企图，这也跟之前回答过的一样。我只是希望可以多了解你一点。该把你当成危险人物或亲爱的友人对待，或者两者皆是呢？目前这种悬而未解的状态倒也不坏就是了。」

「…………」

费奥多尔只是将嘴开开阖阖。说不出话来。

潘丽宝所说的意思，他不太懂。

即使以言语来说能理解，也摸不出她的想法。

既没有沟通已经成立的感觉，也没有使其成立的自信。

「唔嗯。」

经过短暂的沉默，潘丽宝微微哼声。

「只顾彼此凝望的时间也不错，但好像与名为朋友的关系并不搭调。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好呢……」

几秒钟的沉默思考。表情灵光一现。

「对了。抱歉在你累的时候说这些，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潘丽宝从椅子上起身，然后走向门口。

「叫我陪你，是要做什么？」

「这时间要睡还嫌早。让我们再活动一下身子吧。」

两人从呼呼大睡的苹果她们旁边借了两把玩具剑。

接著便轻声慢步地，来到兵舍后头，比较宽敞一点的场所。

「来比一场。先用自己的剑触及对方者胜。」

「……欸，你忽然说些什么啊？」

费奥多尔朝周围看了一圈后说道。虽然目前没有别人的身影，但无法保证之后依然没有人会来。

「私斗是被禁止的，而且这种时间也申请不到模拟战斗的许可。」

「没那么夸张。我们俩只是和乐地想用玩具嬉戏。要是特地申请，反而会被笑喔。」

潘丽宝说著，就扔来一把剑。费奥多尔把那接到手里。

「我们彼此呢，都有许多事情想问。然而头痛的是，总不能一下子就把心里话喋喋说出口……既然如此，用这种方式也不坏吧。」

潘丽宝换了姿势。

从头顶到脚尖的一直线，与重心准确叠合。以有如缓缓生波的动作，将剑握在双手之中。或许是因为玩具比真剑轻太多的关系，感觉略显生硬，但那明显是认真修练过剑术之人的架势。

「假如你赢了，就要回答我想知道的事情。相对地，假如我赢了，就会回答你想问的事情。这样的条件如何？」

「原来如此。」

费奥多尔一边用指头轻按手边的剑刃──用较硬的棉花制成──一边在脑海检讨刚才的条件。

「比起只能相互对峙是正面一些。不过那样的条件，对原本就擅长使剑的你会不会太有利了？假如你赢，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忽然间，他感到不对劲。

「咦？你赢的话由你回答，我赢的话由我回答？」

「是啊。」

「反了吧？那样赢的人会吃亏耶。」

「如果你那么认为，乖乖输给我就行了。事情很简单。」

「欸，那不就没办法较量──」

「我说过吧？」

潘丽宝好似要打断费奥多尔的抗议，咧嘴一笑。她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时，一向是那副表情。

「我们单纯是在嬉闹。太过计较细节，也只会弄得没意思喔。」

「……什么道理嘛。」

费奥多尔想了一会儿，然后才举剑。

对于正统剑术，他也多少有心得。尽管称不上拿手，还是可以用于掩饰自己原本的使剑风格。首先就用那一套探探状况。他决定一面留意让自己不赢也不输，一面试探她挑起这场意味不明的较量……或嬉戏……当中真正的用意。

「我懂啦。你要那样玩，我奉陪。」

「就知道你会那么说。」

没有宣布开始的信号。

不需要。

潘丽宝用滑步似的步法欺近，并且直直地将不知不觉中举起的剑挥下。是即使将动作直接撷取到教本似乎也无妨，典范至极的正统剑术。

因此，要应付也很容易。

像教本所载的一样，用典范的方式接招即可。

劈啪，不来劲的声响传出，剑与剑互击弹开。

「唔嗯。」

费奥多尔无视于潘丽宝看似有所领会的点头动作，反手挥剑砍去。这同样像是教本中会有的动作，高雅而正统的还击招式。少女以柄为轴将剑回转半圈，用剑脊挡下了费奥多尔的挥砍。

「你满有一手嘛。」

「哈。」

费奥多尔不由得嗤之以鼻。看来，潘丽宝对说谎或客套一类并不擅长。称赞般的话语徒具表面。双方仍交会著的剑，在在道出了她「觉得不过瘾」的心情。

既然如此，稍微进一步吧。

好似使坏的某种情愫从费奥多尔心里涌现。他任凭那股冲动──将握著剑柄的手与指头，挪了一丁点位置。

「唔……？」

潘丽宝的表情混有迟疑。

戒心反射性地让重心退后。由于身体移了大约半步，潘丽宝的重心必然有些失稳。

费奥多尔在交锋的剑上使劲。

他绝非高大，体重也不过尔尔。然而潘丽宝是比他更娇小的少女，体重自然不用多说。而她似乎并没有催发魔力，腕力几乎平分秋色。这样一来，在单纯互搏较劲的情况下当然是费奥多尔比较有利。

绝对称不上坚固的玩具剑发出吱嘎声响而折弯。

「原来如此。」

潘丽宝低声咕哝，然后主动放松力气将架势解除。受到牵引，费尔多尔的身子栽向前。潘丽宝的剑描绘出与其称作「挥」不如说是「划」的轨道，朝他的胸膛疾奔而去。

来这套吗？

费奥多尔没空插科打诨。用单手接剑有危险──他如此判断。于是，他握住自己的剑身，迎面将攻势完全接下。

「哦。」

手中这把若是真剑，握了剑身，指头当然会断。假如这场战斗是设想成实际动干戈的模拟战，用这种战术即使立刻被判输也怨不得人。

不过，现在自己是拿著玩具剑在嬉戏。

而且，玩具剑没有剑刃。所以不管要怎么握，都没有道理被人闲话。

顺带一提，这场较量的胜利条件是「以自己的剑触及对手才算赢」。既然如此，无论用什么方式摸自己的剑，都不会导致落败才对。

「呼。」

随著呼气，费奥多尔将身子压低。他轻挥抽回的剑，牵制潘丽宝的攻势。同时，他把一边手臂收到自己背后，掩饰指头的动作。

「喔。」

潘丽宝看似颇感兴趣地用目光追寻藏起来的那只手臂。费奥多尔趁隙出剑，却在惊险之际被闪开，仅仅轻拂过少女的浏海。

好险好险──潘丽宝的眼神看似开心地闪烁著。

棘手，费奥多尔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虽然他从开始前就心知肚明，但潘丽宝的反射神经与身法，都位于与自己没得比的极高境界。而且，费奥多尔故弄玄虚的战法，简直与这种敌手丝毫不对头……他再怎么施展假动作，要是全都看穿躲过，也毫无意义可言。

双方不分先后地将距离拉开。

将已经紊乱的呼吸，慢慢调整回来。

「你要投降吗？」

大概是汗水让发丝黏在肌肤上的关系，潘丽宝一边胡乱拨著自己的浏海，一边问道。

「开玩笑。你才快要撑不住了吧？」

「你那才叫低级玩笑。」

哈哈哈──颇有作戏味道的笑法。

「使出全力与逼人使出全力，都是相当痛快的事。这么有意义的一段时光，我可不希望被你用那种无聊的方式结束。」

「你就爱消遣作乐。」

心情倒不是无法理解，却也令人不太想奉陪。

费奥多尔屈膝以后，便稍微放低姿势。他将左手握著的剑身藏在背后，右手则张开五指向前伸。

「……挺独创的耶，你这叫什么架势？」

「天晓得。我想肯定是在地处边境的悬浮岛深山里，由传奇剑豪独门传授的秘剑中之秘剑，反正就那一类的吧。」

费奥多尔试著随口胡诌。

「呵呵，那我可以期待喽。」

哎，这是胡诌的啦。

「那么，我不用相应的秘剑挑战你就有失礼数了。」

拜托，你想清楚点。

潘丽宝丝毫不管费奥多尔内心疑念横生，便用双手重新握起剑柄。剑锋朝向正对面，然后改为大上段持剑的架势。

……那算什么招式？

费奥多尔的疑虑多了一层。

潘丽宝的那种架势，看起来实在破绽百出。

由于她举剑太过缺乏防备，要是躯干遭到瞄准就守无可守。因为重心也跟著剑一起抬高的关系，针对双腿出招应该就能轻易让她失去平衡。不管怎么看都只是大外行的架势。

「你站得有点摇摇晃晃耶。那真的是秘剑？」

「呵呵呵，可不能小看这招喔。这确实是一旦使出，就必能拿下对手的秘剑中之秘剑。」

费奥多尔将眼睛眯细。

说来奇怪，潘丽宝刚才那些话，感觉不出扯谎时特有的含糊气息。这就表示，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回事的那种架势，其实暗藏著如她所说的威胁性。

「那就恐怖了。」

费奥多尔嘀咕以后，又把姿势稍微放低。

虽说是底细不明的剑技，从那种架势来判断，会从上段发招这一点肯定不会错才对。况且武器毕竟是玩具，速度与威力理应都发挥不了多少。只要事先了解那些，见招拆招想必就不难。

「喝呀啊啊啊！」

有些傻里傻气的吆喝声。潘丽宝纵身跃起。

那套动作，看起来实在不像高手。

重心乱成一团，全身都是破绽，速度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表示费奥多尔要闪躲，或在错身之际顺势给予一击都很容易。

搞什么名堂啊？

提防六成，扫兴四成。费奥多尔在这种心境下，望著出招来袭者的身影，于是他发现了某件事。

潘丽宝的重心偏掉了。身体随著挥剑的手臂在摆动。因为她从那种状况起跳，体势才会完全失去协调。

万一自己躲开这波突击，她绝对会摔跤。力道或许会猛得在地上打好几个滚。而且在费奥多尔背后，还有长著细枝的矮树丛生，要是撞进里头……就算不至于受重伤，或许也会让全身上下到处是擦伤与割伤。

「搞什么鬼啊！」

没有选择了。

身体几乎是反射性地有了动作。

费奥多尔拋开自己的剑，将双臂伸出。他用身体钻进少女的剑围中，像是要把人直接抱到怀里一样地接住了对方整个身子。

没有完全接好。

堕鬼族对苦力活并不拿手，臂力支撑不了少女连冲带跳的体重。费奥多尔摔倒，背脊重重地撞在地面。

「分出胜负喽。」

砰。费奥多尔听见自己额头被敲的微微声响。

骑在他肚子上的少女，耀武扬威似的从鼻子发出了「嗯哼」的声音。

「还有那样的啊……？」

「我想只有对好心无比的人才管用吧，目前我用过两次，两次都有收拾掉对手喔。」

「什么嘛。表示在我之前只有一个人中招不是吗？」

「那还用说，想跟好心无比的人交手，机会可不多。」

费奥多尔无法接受。他倒在地上闹脾气。

「头一次用这招时，我也不是刻意的啊？我从沼泽旁边冲上去挥剑，对方那个男的就主动当我的肉垫了。后来我才晓得，他其实是个不得了的高手，年幼的我根本没道理砍中他喔？」

喔～是是是，这样啊。

对于被人用卑鄙手段偷袭这件事，费奥多尔并不打算责怪。

不对，倒不如说，那原本应该是他们这些堕鬼族的本领。尔虞我诈理应是自己的擅长项目，完全著了对方的道让他不甘心。而且脸上无光。

「还有，这场较量实在愉快。」

潘丽宝心情大好地说完，就躺到费奥多尔旁边。

「……衣服会脏掉喔。」

「没什么，我都是这样子。」

她随口一说，然后高高地举起单手。好似要抓住星星一样。

「一场较量胜过千言万语。费奥多尔，我对你多少有所理解了喔。」

「你在讲什么？」

「起手的第一招，你展现了中规中矩的正统派剑术。不表露自身习性，求的是观察对手态度，更进一步地说则是为了看透其目的与性质。」

「…………」

「不过说来说去，你大概还是嫌麻烦。对状况掌握到一定程度以后，你就改变动向现出自己的本色。这便是所谓的空来实往吧。」

「………………」

「乍看下似乎是典型的偏门剑法，仔细观察却又不是那么回事。『虚』的假动作穿插得巧妙，『实』的动作倒是合乎典范且老老实实。大概是因为对膂力不足有自觉的关系，定胜负的一击总是采取正攻法。只是在抵达那一步之前的步骤别扭，最后所选择的手段仍十分老实。此外，或许是一面保留观望的余力一面进逼所致，步伐有些不够果决。与其称其为慎重，实际上恐怕是──」

「我懂啦！我知道你看穿了不少事，所以别再讲了！」

费奥多尔发出悲鸣。

就连逞强的余裕也没有，一切正如潘丽宝所言。费奥多尔本身有自觉的部分是如此，除此之外的部分恐怕也是。

「哎，决斗果然不错。比起讲一百句话，更能深刻理解彼此的事情。」

「希望你也能想想单方面被理解的立场啦……」

他无力地咕哝。

「总之就这样喽。输家在战斗中已经暴露了不少讯息。因此，身为赢家的我回答口头问题应该也算公平。你想问什么？」

这么说来，他们就是那样子谈成了如此的一场较量。

有不能说出口的事，也有想问的事。所以这对费奥多尔来说，应该属于乐见其成的发展就是了。

「……总觉得不能服气耶……」

「那你多练练再来挑战就行啦。我没办法等你太久，所以要尽早。」

「我无法接受耶……」

费奥多尔仰望著天空，并且嘀咕。

「……你们几个，是护翼军的秘密兵器。」

「是啊，没错。」

「魔力为相反于生命力的概念，而你们可以本著缺乏生命力的理由，催发出超乎其他种族常轨的猛烈力量。还可以掷出所有生命力，引爆更加离谱的威力。」

「正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就是疑问了。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对护翼军效力到那种地步？你还是有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想法吧？」

「唔嗯，了不起。问到这种不好回答的事情。」

蠢动著躺到旁边的气息，让费奥多尔挪了身体。

「五年前，记得是到珂朵莉学姊她们那一代为止，基本上要是不那样做……悬浮大陆群就会灭亡。〈第六兽〉放著不管会增加数量并乘风飞翔。而除了我们以外的兵器，对〈第六兽〉都无法发挥效果。所以，抵达天上的〈第六兽〉，非得由我们迅速讨灭才行。」

「……还不是因为……」

黄金妖精以外的兵器对〈第六兽〉不管用，根本就是因为研发及持有与〈兽〉对抗的兵器，都被护翼军独占的缘故。他们一直用保护的名义遮著众人眼睛。藉由让人们远离战场，剥夺了人们战斗的能力。

那么做是错的──这便是以往艾尔毕斯集商国的结论。同时，也是身为费奥多尔姊夫的艾尔毕斯国防军军团长的主张。

「……怎么了吗？」

「呃，没事。」

艾尔毕斯还有姊夫，都用错了手段。

所以，他们才蒙上恶劣程度近乎想像极限的污名，从而灭亡。

但费奥多尔并不认为那个国家的结论还有姊夫的主张有错。人们被保护过头，娇纵过头了。其结果就是失去了被保护的价值。到此为止的思路，他现在仍觉得正确无误。

而过度保护的主犯，就是此刻在他眼前的少女，还有她那些同胞。

如此一想，心情难免变得有点复杂。

「你说到五年前为止是那样，意思是后来事情就不同了吗？」

「是那样没错。〈第六兽〉不再抵达天空以后，我们身为兵器，曾一度丧失存在的理由。护翼军里有几位大人物，也开始主张要趁机将这种麻烦的东西脱手。倒不如说，那些人明显属于多数派就是了。」

「既然如此──」

「假如脱离护翼军，我们原本会被卖给艾尔毕斯的商人。」

「──咦？」

他初次耳闻。

「你晓得吧？我们原本就是危险物。以往是因为有用途，才被维持至今。就算用途没有了，也不可能就此解放。将所有妖精的头统统砍了，就是维护悬浮大陆群的上上之策。

然而，那时候有个商人捧著为数可观的成叠钞票来到。他说不需要的话就把妖精让给他们。于是呢，护翼的将官答应了他的提议。」

「那个商人是……」

「名字我不晓得。对方似乎想买下我们装进炉里烧，好当成大型兵器的动力来源。以可燃性垃圾的利用方式来说实在合理。」

潘丽宝哈哈哈地笑出声音。

「就在那一刻，艾尔毕斯事变发生了。」

「──啊。」

原来是这样吗。

费奥多尔当然晓得那桩事件。而且，还比外界的人更清楚一些。

艾尔毕斯集商国是商业国家，商人无论如何都会具备强大发言权。而且，有几个具备那种发言权的商人，把姊夫订立的「让悬浮大陆群所有人想起〈兽〉之威胁」的计画弄拧了。酿出原本不需要造成的灾情损害。他们威胁了大都市与所有居民，打算以胁迫的形式贯彻己见。

「我不清楚艾尔毕斯当时所准备的兵器究竟是什么，但面对袭击科里拿第尔契市的灾厄并不管用。」

没错。

据说由商人们准备的那种兵器，费奥多尔也不知其底细。他只听说过那东西固然强大，却遇上了意料之外的〈兽〉而遭到破坏。

「驱散那东西的，是我们妖精的几位学姊……还有当时早就成为妖精兵的缇亚忒与刚上任的菈琪旭。」

「……你说的是五年前的事吧？」

「那是缇亚忒十岁，菈琪旭九岁时的事。她们俩比较早熟。」

费奥多尔哑口无言。

「藉此，为了以防万一，能对抗〈兽〉之威胁的我们，便再次取回了身为最终兵器的地位。而且自此以后，只要我们仍保有那样的地位，就可以继续在护翼军保有栖身之所……事情就是这样喽。」

「你说的那些。」费奥多尔口乾了。「并没有回答到问题。我在问的是：为什么你们要一直为护翼军效力？而不是问你们如何获得栖身之所。」

「嗯？啊，是那样吗。抱歉，话题偏掉了。」

潘丽宝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补述。

「妖精是年幼孩童的魂魄。拟造而出的肉体，终究也还是幼童模样。当肉体长大而开始丧失稚气以后，顿时就会变得不稳定。以先前缇亚忒她们那件事来讲，肉体寿命在十岁那年早就已经耗尽了。

不过，护翼军拥有将这种衰变延后的技术。妖精在施术之后就可以多活一点，多接近大人一点。而且，只有在位于小孩与大人分界点的短暂时间，才能以成体妖精兵的身分站上战场。所以喽。」

「那么……」他的声音发不太出来。「那是属于非得定期接受护理的疗程吗？」

「不，一次就够了。姑且也有学姊经历过两次，但原本是不用的。」

「既然这样，已经成为成体妖精的你们，应该就可以独立活下去了吧。逃掉就行了，你们应该可以自食其力，偷偷在其他地方过活才对。你们可以那样做啊。」

「……哈哈。」

费奥多尔的手碰到了某种温暖的物体。

「你也会讲别脚的谎话呢。」

「啥？」

「你自己就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不是吗？我会怎么回答，又会用什么理由来驳斥你的意见，你早就心里有数了吧？」

潘丽宝的手指，将费奥多尔的手指轻轻握起。

「我们几个，全都喜欢家人。像学姊们以往所做的那样，我们也想为学妹们提供，并且保护她们的栖身之所。为此就必须一直置身于护翼军，展现身为兵器的自己。因为有必要，我们才那样做。」

握著的指头，蕴含有力气。

「就只是如此罢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多才是。

那是姊夫的话。

姊夫说了那些话，找到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以后，就真的为其舍弃了性命。

──缇亚忒现在还是想变得像学姊一样。

那是对缇亚忒的评语。

她拚了命，追逐著憧憬之人的背影。她真的想舍弃性命。

希望变得像学姊一样。换句话说，那表示她同样想为学妹们拓展出道路吗？为了在六十八号岛的众多妹妹。为了比自己一个人的命更加重要，而且生命短暂的那些家人？

费奥多尔把她的觉悟评成戏剧性自杀。她究竟是用何种心境把那些指谪听进去的？

「我……」

「好啦，我似乎透露太多了。」

暖意从指头离去。潘丽宝站起身子。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什么都还没说。无论是身分，或者目的。」

「没办法吧。刚才那场较量是我赢了。多话是赢家的特权，沉默则是输家的义务喔。你应该晓得，中剑的一方还喋喋不休是很奇怪的吧？」

不，你那套论调才奇怪啦。

「不用你担心，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或许是危险人物，却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话说完，潘丽宝便准备离去。

费奥多尔朝著她的背影搭话。

「悬浮大陆群太过广大了。」

潘丽宝停下脚步。

「数量过百的悬浮岛，实在太多。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岛，居民的意志才会变成一盘散沙。忘记自己受保护的那些人，就连为此付出了多少的牺牲也不晓得，还悠悠哉哉地活在世上。」

说到这里，费奥多尔换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将悬浮岛削减。」

「我应该讲过，说话是赢家专属的特权。」

「我要让飘在悬浮大陆群的大多数岛屿都坠落。为此，我想借助你们的力量。」

「……不出所料，你打著乖僻的主意呢。」

潘丽宝傻眼似的叹气。

「我什么也没听见。假如你希望得到回答，就另找机会吧。」

她再次迈步了。

费奥多尔仍然倒在地上，听著微微的脚步声远去。

在他眼前，有多得让人想眯起眼睛的满天繁星。

「…………」

吸气，然后吐出。

彷佛脑袋里陷入麻痹的奇妙感觉。明明有许多非思考的事，思绪却无法顺利运作。

「我……也回去吧。」

费奥多尔慢吞吞地撑起了上半身。

当他准备直接起身踏出步伐时，忽然间，他注意到了。掉在脚边的两把玩具剑。

原本那算是制作得还算坚固的货色，却好像承受不住刚才那场干戈。两把剑都拦腰折断了。

「……啊。」

费奥多尔的脑海里，浮现了苹果哇哇大哭的脸。

3. 特务小队

从调查开始以后，过了三天左右。

†

阴暗的地方。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正屏息静气。

有尘埃味。一松懈，似乎马上就会打喷嚏。

浓浓的不安好似即将从喉咙迸出。缇亚忒把那与成团的唾液一起吞回胃袋里。将意识专注于墙壁的缝隙。

假如呼吸得深一些，胸与背两边就会被墙壁夹住。这种状况也让心理深受影响。缇亚忒想起远比现在小的时候，曾被关在衣橱里而嚎啕大哭的事情。从那以后，她就有点怕这种极端狭窄的地方。

（……要是长得再高一点，大概就危险了。）

对于想成为大人的自己来说，这副身体的发育之慢一直是烦恼来源。不过唯有在此时此刻，可以感谢身材的小巧玲珑。

「来这里的时候，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吧？」

那阴暗的房里有六名人物的身影。

每个人都披著难分辨体型的外套，还用面具遮住脸。在节庆的这个时期并不算稀奇的打扮……同时，对于想做亏心事的人们来说，似乎也是可以掩饰自己身分的最佳小道具。

「这场交易的重要性，规模可不比平时。」

疑为代表的五名人物聚在一起──从嗓音与体格来判断应该是男的──并且用有些焦躁的语气，说了那样的话。

「……那是我方要讲的话。」

只身与那五人对峙的第六名人物，则用听似压低过的沙哑嗓音如此回答。从那种嗓音要判断年龄与性别都有困难。至于体格……看得出个子娇小，却判断不出那是因为年幼，或者原本就是长成那样的种族。换句话说，什么也摸不透。

「你们带了这么多人来参加不能引起注目的交易。难道那就不算疏忽？」

从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里，连情绪都听不出。

「正是因为小心，人手才会多。这是意见上的相歧。」

男性蒙面人夸张地摇头。

「意见相歧。方便的字眼，对吧。」

娇小的蒙面人几乎文风不动，还发出傻眼似的说话声。

「指定来这么冷清的岛，也有什么含意吗？」

「这个嘛。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反正那都是与你无关的事情。」

冷漠的口气，似乎让娇小的蒙面人有所感触而微微低头。

「我也没有听说，你们打算用这个做些什么。」

「我可不觉得有告知的必要。难不成还要我回答是为了和平？」

「……好吧。进入正题。东西呢？」

男子用下巴朝背后的四个人发出指示，其中一人便上前把包包摆到脚边。

「不介意我确认里头吧？」

包包口被打开。从缇亚忒的位置看不清楚内容物。

（那是……成叠的文件吗……？）

心思过度放在观察，使得专注力中断了。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身子就已经稍微挺向前了。指尖前端刮到墙壁，发出「唰」的细细声响。

娇小的蒙面人顿时身体打颤，停下了动作。

（咦……）

「好了，轮到你啦。把东西拿出来。」

「不。」

娇小的蒙面人后退了半步。

「巧的是，正如先前所说。看来这场交易似乎不能继续下去。」

「啥？」

「若是彼此都平安，后会有期。」

话说完以后──娇小的蒙面人转身就跑。外套下襬随风飘扬，朝关闭的窗口冲去。

（什么！）

当著惊讶的所有人眼前，娇小的蒙面人开窗后随即纵身向外一跳。这个房间应该位于三层楼高，却听不见坠落声或著地声或任何声音。

接著，在一转眼的时间内，就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

「──果然是那样啊。事情挺难办呢。」

艾瑟雅交抱双臂，呻吟似的嘀咕。

「那个小家伙，不知道是直觉灵或耳朵尖，总之就是迟迟逮不到人。在其他岛上，谍报部好像也让他溜了好几次哟。」

应该也是，缇亚忒心想。她亲眼见识过所以能了解。那个娇小人影展现出的是光用敏感或纤细一词解释不来的戒心。恐怕是原本就感觉敏锐之人，在几近于强迫症的胆小逼迫之下，才能达到的某种境界。

还有，纯看身手也相当惊人。可以体会的是要靠零星人手将其逮住，感觉并非易事。

当然了，如果能设下大规模的包围网，说不定对方就会意外简单地落网……不过，正是因为无法用那种手段，目前自己等人才会在这里。即使望洋兴叹也没用。

「你说他声音莫名沙哑，对不对？那似乎也是运用药物，让嗓子暂时性受伤的效果。对方为了隐藏身分，不惜做到那种地步哟。」

唔哇，缇亚忒心想。

该怎么说呢，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如此的疑问在她心里停不下来。当然，或许在那种业界属于理所当然的手段就是了。

「欸，剩下那些家伙不用抓吗？」

可蓉一边在椅子上将身体晃来晃去，一边问道。

「那些人只是客户。抓了也套不出什么哟。只会白白地张扬我们的存在。」

艾瑟雅摆出为难的脸色，把眉毛挤得歪扭。

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她已经长高且带有成熟气息，感觉不太搭调。

「那些家伙明显是坏人，要放著不管确实会有所踌躇。不过，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保住『小瓶』，所以要尽量避免绕风险高的远路喔。」

「唔嗯～」

「当然喽，也不是单纯由他们去。怎么样，赛尔卓上等兵？掌握到那些人的底细了吗？」

艾瑟雅将轮椅转了方向，改成面对墙际的纳克斯。

「……我跟踪到他们下榻的地方，然后确认过长相了。其中一个是熟面孔。是在旧艾尔毕斯登记有案的商人中，曾搞过恶质勾当的家伙。剩下四个大概是他的护卫。」

「哇噢，真厉害，有两把刷子耶。麻烦你照那种步调，把下一个埋伏的地点也推敲出来。」

「……我说啊，艾瑟雅小姐。」

纳克斯一边搔搔头，一边抗议。

「要我干我当然会照办啊，但我是以军人身分待在这里的耶。该怎么说哩，太常要我动用副业的那些门道，也会造成困扰喔。」

「没关系，反正都不会在军方留下纪录，你就安心让我使唤吧？」

「问题并不在那里……呃，虽然那也挺要紧的啦……」

唉──纳克斯垂下肩膀。

缇亚忒并没有掌握到，他们在对话中提及的纳克斯的「副业」是什么。看来那似乎让他人面相当广，可以收集到许许多多的情报。

大概是记者或侦探一类吧。那样的话，感觉有点帅呢。但是纳克斯本人感觉倒没有特别帅。虽然缇亚忒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好像很辛苦呢。」

当她端咖啡给在场所有人时，唯独纳克斯的杯子旁边，有多加一颗方糖。

「赛尔卓先生，你好像累了，所以这是特别附给你一个人的。」

「真是个好女孩耶。」

对方莫名感慨地说。

「过两年以后，我可不可以追你？」

「我不要。」

尽管缇亚忒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却立刻就回答了。

†

调查踏踏实实地持续著。

不晓得艾瑟雅与纳克斯是怎么做的，但他们两人从各个地方搜集到了情报。结果揭穿莱耶尔市这座居民锐减的城镇，竟然聚集了为数惊人的非正规居住者。

那些人大多是研发或制造违法兵器及药物的分子。

若是试著思考，事情会这样倒也合理。

原本做这种勾当时，会有几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那就是非得确保用地够宽广；确保机械用具的动力；掩饰无论如何都会冒出的声响；还有邻近居民的疑惑眼光。

而在这座莱耶尔市，所有问题都能一次解决。机械用具就在旁边不停运作，动力自己就会供给，运作声响随时充斥于任何地方，到头来连所谓的邻近居民都稀少无几。

当然了，问题在于这里再过几个月就会与三十九号悬浮岛相撞，或许整座城镇都会被〈第十一兽〉吞没。但换个方式来说，那也等于所有证据在半年后就会自己湮灭。

就因为如此，在这座莱耶尔市，已经聚集了为数不算少的不走正道之辈。

而且就算那种人增加得再多，大街上当然还是一样冷清。

「……真不知道为什么。」

缇亚忒依旧穿戴著面具与外套，走在行人稀少的大街上。

她在之前那间饭店附近，找到了还算美味的面包店。夹了火腿及培根的三明治尤其不赖。但那里似乎都没有点心类的商品，唯一有卖的，是几乎不甜又乾巴巴的小包装饼乾。

好想念菈琪旭的甜甜圈。

还有费奥多尔吃的那种也是。据他说泡牛奶会很好吃的那种甜甜圈，缇亚忒想尝一次看看。

为什么会这样呢？总觉得已经好长一段期间没有跟大家见面了。

「棉花糖与苹果她们……不知道有没有乖乖的。」

她想起小小学妹的脸。

潘丽宝、菈琪旭和费奥多尔。三个人的脸也依序被回想起来，感觉这时候应该只有菈琪旭一个人在吃苦头吧。因为她很温柔，就会被小孩黏著，可是也因为太过温柔，导致她不敢骂小孩。

「好想见──」

好想见他们喔。这句话在几乎要脱口之际被吞了回去。

妖精兵切忌吐苦水。

目前她还在执行重要的任务。最忌有杂念。

缇亚忒如此告诉自己，然后从捧著的行李中拿出小包裹，从面具底下把乾巴巴的饼乾塞到了自己嘴里。

啪。咔哩咔哩。

不甜。不好吃。

4. 小小的家人

据说，最近构成莱耶尔市的机械状况并不好。

到处都有运作迟缓的情况，有的就停住不动了。结果，蒸气或电力一类的能源循环便停滞下来，还发生了漏水与小规模的爆炸事故之类。

在这里，古老的机械充斥于市容。构造深奥的那些玩意错综复杂，组成了一具有如生物的巨大机械。没有人通晓其全貌。不过，正因为信任从以前就毫无改变地一直在运作的东西，人们才会安心地长居于此。

说起来，那就像是对于季节转变或雨从天降一样的信任。内心某处把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当成了前提接纳，人们方能构筑自己的日常生活。

由于太过急进地把钢板与发条组成大都市，就没有任何人掌握其全貌。即使始终没有人掌握全貌，那些机械仍坚强而勤勉地一直工作著。

如今，那样的前提恐怕正逐渐瓦解。

原因应该出在市内人口减少，维修人员变得致命性不足……这就是市政府的想法。

虽然没有人掌握市街全貌，但对于自己周遭范围内的机械有所理解，还懂得帮忙维护的人在过去多得是……事情便是如此。

正因为有他们与这座城一同过活，才能让这座城以整体来说也跟著保有健康。相反的，由于那些人从城里消失踪影，不仅有害于以往他们维修的一台台机械，更损及了整座城镇的健康。

那一点本身，是从以前就预料过的。然而，状况却在这几天突然恶化了。虽然有说法猜测会不会是技术好的维修员一举大量消失了，却无法得知真伪。而且确认真伪的意义并不大。

市政府定下了在市内展开调查，并且阶段性地将设施逐步关闭的方针。高危险度的几处场所已经切断动力，还全面禁止市民进入。

就算花大笔金钱让城市机能暂时恢复，减少的市民也不会回来。既然如此，用不了多久还是殊途同归……似乎是根据如此的判断，市政府才会有这些动作。

费奥多尔听过那些说法以后，认为是妥当的判断。

这座城镇迟早会步向死亡。而且在不远的将来，就要与三十九号悬浮岛接触而化为乌有。虽然他们这些护翼军为了防止后者的结局，目前正在调配战力，不过坦白讲形势简直恶劣至极。

这座城镇，还有这个世界，都即将告终。

没有任何人能从那样的事实移开目光。

†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请示进入。」

「准。」

等听到回应进入总团长室以后，里头已经有了先到的客人。

是个坐著轮椅，金发色泽褪了色的无徵种女子。

（……她是……什么人？）

没穿军装，也不是在第五师团会见到的脸孔。

气质如此沉稳的女子，更没有印象在街上遇到过。

当费奥多尔思索这些时，就与对方目光相接了。

「你好。」

柔和的微笑，还有寻常无奇的问候词。

「啊……」

费奥多尔回过神来，把眼睛旁的眼镜位置扶正。

「失礼了，原来有客人在啊。请容我之后再重新呈交报告书。」

「啊～不必，慢著慢著。」

被甲族以听似爱困的嗓音从旁打断。

「报告书就是上次那回事吧，整理来自市政府的牢骚。先放在桌上，之后我再一起扔掉。」

「……一等武官，请你要适切处理，而不是把文件扔掉。」

「那种牢骚没人能一一听完啦。他们叫军方列出从港湾区块掉下去的垃圾桶清单耶。难不成还要派人到地表解剖〈第十一兽〉吗？」

那确实是没人想干。虽然是没人想干啦。

「即使如此，那仍是正式的申办公务。请你工作，不要唠唠叨叨的。」

「真讨厌，我就讨厌听人搬出那些道理……哎呀，先不管那些了。」

一等武官的小眼睛在女子与费奥多尔之间来回。

「艾瑟雅。这个白净小生，就是刚才我们聊到的俊男。」

「啊？」

「……哇噢～」

那名女子带著有些吃惊的笑容，重新朝费奥多尔转过来。

「比想像中纤弱呢。嗯～以那些孩子的喜好来说，似乎令人有些意外，又好像可以理解……」

「咦？呃，请问？」

费奥多尔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直盯著端详。

被恐怕较年长的女性用这种眼光打量，算是挺难得的经验。更别说对方还是外表相近的无徵种了。心脏擅自猛跳。感觉著实不自在。

「你是指那些女孩吗？」

从谈话的内容起码还可以想像话中所指的是谁。经过想像以后，也会觉得对方似乎有什么微妙的误解。

「难道说，你是缇亚忒上等相当兵等三员的亲属？」

「是的是的，答对喽。」

……对方用莫名孩子气的表情与语气，对他说了那些话。

「啊。既然这样的话。」

费奥多尔想起以前听过的，六十八号悬浮岛那些居民的名字。在那里据说有个食人鬼就像所有妖精的姊姊。记得名字是叫……

「莫非，你就是妮戈兰小姐？」

女子痛快地噗嗤笑了出来。

一等武官则是捧腹大笑。

「……看来我猜错了呢。」

用不著对答案，看反应就晓得。

「呀哈哈哈……某方面来讲很荣幸，可惜事情不是这样。」

女子一边擦掉眼角冒出的眼泪，一边挥了挥手。

「哎，事到如今，我是谁就不重要了。嗯。你就是传闻中的少年啊。我姑且有想过要看个一眼，这样恰恰好。」

她亲昵地说完以后，还伸手要拍费奥多尔的肩膀……虽然高度不够，但她还是用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肘一带。

「哦……」

费奥多尔不知该如何反应。

「既然见了面，我有件事要顺便拜托。你愿不愿意听呢？」

「咦？呃，那个……」

他求助似的把目光瞥向一等武官。对方到现在仍笑得打滚，大概也没把事情听进去。派不上用场。

因为势不得已。

「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他只好用社交辞令答覆。

嗯──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希望你不要责怪那些孩子喔。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

「啥……？」

「我要拜托的，就这样而已。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就可以了，请你多关照喽。」

话说完，那名女子就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是张看起来简直像哭脸一样的笑容。

†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身体康复了。

「对……对不起，让你操心添麻烦了！」

从医务室回到妖精房间以后，她开口第一句话就像那样。

怪不得她。

这几天以来，苹果和棉花糖都一直在这里撒野，潘丽宝则始终过著肆无忌惮的生活。房间势必会变得凌乱，缺乏整顿。

费奥多尔姑且也有稍微动动手与嘴巴，但毕竟他自己也属于不善整理的性格。再加上，这里好歹也是女孩子的房间。要大动作地插手会让人犹豫。

「费多尔～！」

「多尔～」

孩子们一脸像是在享受应有的权利，攀爬到费奥多尔的肚子与肩膀。费奥多尔则一脸像是被压扁的青蛙，「哈哈哈」地无力笑了笑。

「我现在立刻就清理乾净，费奥多尔先生，请你稍等……喂，潘……潘丽宝！你怎么把内衣扔著不管嘛！」

「哈哈哈。」

费奥多尔一边继续笑，一边把脸别了过去。

万一擅自动手整理这个房间，碰上那件内衣的就是自己吗？太好了。自己始终没插手，真的太好了。

「不用担心喔，菈琪旭。听说费奥多尔对无徵种女孩不会有情欲，所以掉在那里的无论是内衣或者用内衣包著的真材实料都没有关系。」

「问题完完全全一点都不是你说的那样啦！」

加油，菈琪旭小姐。费奥多尔暗自在心里声援。

还有潘丽宝。虽然那些话不至于有错，但还是请你不要把别人讲得好像有什么缺陷一样。

†

出去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吧，他们如此决定。

不只是菈琪旭，几乎无法走出房间的苹果和棉花糖也一样。光在屋檐下就想消耗从小小身躯涌现的无穷活力，根本是强人所难。

在节庆的这个时期，街道被染成了紫色──倒不是没有些许猥亵的气氛──五个人就走在那样的路上。

不，做个订正。有三人用走的，有两人到处跑。

「棉花，这边！这边！」

「苹果，等我，等我。」

费奥多尔难免有些不安地盯著到处猛跑的两人。

「你们两个，不可以跟我们离得太远喔？」

「好！」

「嗯！」

答得好听。只听回答的话。

「或许系个绳子之类的比较好。好比说遛狗用的那种……怎么了吗？」

在他旁边，菈琪旭和潘丽宝正嘻嘻笑著。

「对不起。我们是觉得你刚才那样好像爸爸喔。」

「……我还没有到那种年纪就是了。」

「就是说啊，对不起。」

菈琪旭带著似乎完全没有歉意的笑容，吐出舌头。

她比其他三人乖巧，个性也有较内向的部分，不过骨子里说到底似乎仍是个妖精。既会展现俏皮的一面，也会露出使坏似的表情。

只是因为不太明显，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

「我们对所谓的父亲，并没有年龄差距太大的印象。毕竟我们没有实际的生父，威廉也不是那么年长。」

潘丽宝偷偷解说，但费奥多尔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受不了，为什么要来黏我这种人。」

这是他别无深意地嘀咕的话，但说出口以后，就重新感觉到这是重要的疑问。种族不同，性别也不同，年龄差距称不上父女。对陪伴小孩既不在行，也不算积极。举凡受小孩喜爱的特质，连一项都想不出来。

「那个啊，道理很简单喔。」

菈琪旭竖起食指说：

「像那种年纪的小孩，都喜欢肯宠爱自己的人。」

「……那应该说是喜欢温柔的人，不是吗？」

「不对喔？毕竟她们是孩子啊。怎么可能晓得对方是不是真的温柔呢？」

是那样吗？

费奥多尔不太明白。听起来也只像在玩文字游戏。

「我也没有宠爱她们的意思耶。」

「那就要看那些孩子的认知方式了。答案呢，是在各人的心中喔。」

「我还是不太了解……」

所谓宠爱，指的应该是更加不顾形象地讨她们欢心才对吧？好比成天带甜点过去之类的。

「我倒觉得你是在宠爱她们……」

即使有不了解自己的嘀咕声传来，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费多尔～！」

「握手～！」

她们俩冲了过来，肩并肩的两人各自用全力冲撞。

费奥多尔撑过好似会让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的冲击，并靠意志力支持差点弯下来的腿。

他看向旁边，菈琪旭同样承受了棉花糖的突击，还能轻柔接住。好猛，那是什么技巧啊？武术的极致还什么来著吗？难道是巧手卸劲化轻烟之类，失落于遥远历史另一端的知名独门绝招吗？

「妖怪，妖怪妖怪～！」

「妖妖妖妖妖妖！」

她们俩都拚命地想要诉说些什么。而用手所指的方向，有穿戴著眼熟面具与外套的某人身影。

「……啊。」

节庆的这个时期。

染成紫色的这座城镇，是在仿效横跨生死界线的交叉点。于此时此地，生人与死者都理所当然地能够互相交会。装扮得像死者的生人，是会藏著姓名与脸孔走路的。

所以，那只是把自己装扮成谁都不是的某个人。应该只是碰巧在当下的这块地方错身而过，毫无特别之处的城镇居民才对。

「对不起，打扰你了。」

费奥多尔一搭话，面具的主人就微微哆嗦，消失在旁边的小路。

扮得真澈底耶，他有些佩服。穿戴面具与外套的期间，必须尽量不讲话……这似乎是正式的礼仪。毕竟死者不会说话，声音会让人认出身分。要当个谁都不是的人，就得先舍弃自己的声音。

那么。

在任何悬浮岛都一样，港湾区块肯定会成为交易要地。飞艇从外头运来的异国商品将在那里做买卖，反之这座岛的产物则会批发给要离开的商人。因此在港湾区块旁边，一般都会有足以容纳大量人群与众多货物的宽阔广场。

莱耶尔市当然也不例外。

即使现在成了废墟般丧失活力的样相，原本仍是具备独自产业而兴盛一时的堂堂都市。配合当时交易量所保有的广场空间，绝不逊于邻近的其他都市。

「……哦。」

首先，有漂泊街头乐团演奏的欢乐乐音传了过来。

接著则有众多人们的喧闹声。

从右到左，从左到右。遍布各处的绳索挂著无数灯火，将广场染成明亮的紫色。朦胧不清的光源底下，有戴著象徵死者面具的人们，混在没有那样打扮的人们之中来来往往。而且，成排摊贩的帐蓬里，都摆了奇奇怪怪的成排土产。

分不太出来是梦幻或者市侩的景致。然而，可以感觉到活力。

「哇啊……」

菈琪旭出声感叹，而在她旁边，费奥多尔同样发出一丝佩服的声音。

「真厉害耶。原来，这座城镇还住著这么多人。」

应该说即使灭亡近在眼前，都市依旧是都市。从平时寂寥的市容难以想像的庞大人群，交织成节庆的热闹喧嚣。有人戴面具，有的则以真面目示人（偶尔也会有真面目几乎跟面具没有两样的种族），有人当游客，有的则是摊贩的主人。

「不晓得缇亚忒与可蓉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们到了附近的悬浮岛出任务，但后来关于两人的近况就一直没有消息。费奥多尔当然明白执行机密任务不太可能会做近况报告，即使如此，他还是渐渐地感到有些担心。

「根据我之前听说的，她们好像并没有飞去太遥远的岛。」

潘丽宝一脸平静地听见他的嘀咕而接话：

「这就表示，说不定她们目前正在其他城市，尽情享受著同样的节庆喔。」

「假如是那样就好喽。」

那也未免想得太乐观了吧？费奥多尔苦笑。

「或许是那样，也或许不是那样。再多想也没有用，既然如此就别去思考那些琐碎的事情，打从心里享受才比较好吧？」

他的背被对方「啪」地轻轻一拍。

不知道那算不算积极正面。潘丽宝讲的话依旧让人不太懂，不过，费奥多尔觉得差点消沉下来的心情似乎变得像样了。

「喔，这不是平时那位小哥吗！」

耳熟的声音。费奥多尔回头看去。

在面具成排的摊贩里头。长著漂亮鬃毛的面包店老板，脸上戴了从中间分成两半以后只留上半截的那种面具，正在挥著手。

「在这种地方遇上可真巧嘛，要不要赶巧顺便吃个新款甜甜圈……哎呀。」

老板认出有五个人手牵著手，便咧嘴一笑。

「看来我搭话得不是时候，你正在陪家人吗？」

苹果尖叫著「妖怪～！」还把头埋进费奥多尔的长裤。

的确，即使撇开脸孔上半部的诡异面具不提，刚才那张脸应该能让原本就在哭的小孩哭得更厉害，有种吓人的魄力。

「你今天也过得挺有朝气呢，大叔。」

费奥多尔一面说，一面把苹果从裤子上扒开。膝盖附近像是跟苹果的嘴边连成了一线，有她的口水缓缓牵丝。

「是啊，店还能开，我就铁定健康无比！」

老板一手拍在隆起的肌肉上头，豪迈地笑了笑。

尽管生人与死者正在这座城市的这个时期交会，也是有人不管怎么看都生龙活虎。传统与风俗便是如此。但求让大家开心地炒热情绪罢了。

不管戴了什么样的面具，穿了什么样的外套，里头肯定都是活著的某个人。没有死者。任何地方都没有。

「话说小哥。」

对方招手。费奥多尔就这么被招去，把耳朵凑向前。对方的目光朝著菈琪旭……

「你都有这么可爱的老婆了，却每次都带著不同的女孩出来晃耶。我是不想对异种族的文化插嘴啦，但你不珍惜老婆可会有血光之灾喔。」

「拜托，不是那样啦。」

鄙俗的笑容。再没有比这跟死者面具更不搭调的了。

费奥多尔在私底下微微地叹了口气。

小小的舞台上，正上演著人偶剧。

而剧码……费奥多尔并不晓得，大概是童话或什么来著。以古代大地为舞台，讲述爱与冒险的故事。被邪恶人族勇者杀光的兽人幸存者，受了星神【Visitors】与地神【Poteau】引导，便踏上新天地展开旅程。如此的故事情节。

感觉有点不愉快。观众接触过这种故事以后，往往会把矛头指向长得像人族的其他种族──尤其是无徵种。即使不把那一点当成问题，既然费奥多尔自己还有与他一道的四人都是无徵种，就难保不会招来无谓的麻烦。

赶快去其他地方吧……在如此开口的前一刻，他发现了。

苹果不在旁边。棉花糖和潘丽宝也是。

「咦？」

「对不起……她们都在那里……」

菈琪旭过意不去地用手指著的方向，在随时都可以冲上舞台的最前排，苹果与棉花糖挺身向前看戏看得入迷，还有潘丽宝不知怎地也在那里。

出生没多久的苹果她们也就罢了，连应该属于年长组的潘丽宝也毫不犹豫地贴上去，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没办法喽。等一等她们吧。」

费奥多尔耸了耸肩。菈琪旭变得垂头丧气，却也略显开心地笑了。

喝！哈！呀啊！人偶们手里拿著剑，演出打打杀杀的动作戏码。机械装置构成的舞台还会转动改换背景，意外地有可看之处，让费奥多尔有点不甘心。

故事主题似乎是爱、勇气与友情。担任主角的兽人们与同伴携手合作，接连闯过无论怎么想都穷途末路的难关。

真是痛快的空想，费奥多尔认为。

为了让任何人都能接受且看得开心，就摆出了美好的剧情发展与毫无阴霾的结局。

现实中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情──他无意这么说。他觉得那同样是用扭曲的眼光看待现实才会说出来的话。实际上现实是更加粗枝大叶的。应该会有靠著爱、勇气与友情通往灿烂无暇结局的美事。同时，在同等的可能性之下，应该也会有无法通往那种结局的憾事。

「那……那个。」

菈琪旭从不到一步的距离，小声地朝费奥多尔搭话。

「之前谈过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就是我想请你多关照缇亚忒那件事。」

「那个嘛……」费奥多尔有些支支吾吾。「还好啦。」

「我能不能再一次向你拜托类似的事情呢？」

他有些讶异，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著菈琪旭的脸。

「我不会再拜托你扮演男友的角色。希望你以后也能像以往那样陪在她身边。」

「……你这是什么心境上的转变？」

「因为你们俩最近光是在一起，感觉就非常幸福了。」

幸福？只因为对点心的喜好不同就追来追去，像那样的关系叫幸福？

「那可不好说耶……」

费奥多尔歪头。

「基本上，你口中的缇亚忒曾把你托付给我喔。她说你坦率温柔厨艺好，炸得出美味的甜甜圈，带回家保证划算，还想请教客官意下如何。」

感觉话里的细节好像有点出入，不过那是小事。还有，谈那些的过程中，他的心思在美味甜甜圈的段落曾经摇摆过，关于这一点想想还是不提也罢。

「我……」

菈琪旭好似细细体会以后，才做出回答。

「我没事的。我一个人也没问题。我照样能幸福。」

哎，又来了吗。费奥多尔感到有些恼火。

「我想，你们整支种族要把大陆公用语重新学一次比较好喔。」

对方「咦？」地露出了疑惑的脸色。

在一点也不像没问题的状况下，摆出一点也不像没问题的脸，然后说自己「没问题」。费奥多尔认为，这大概是她们没有正确理解语言的关系。感觉她们对「没问题」的正确意义与使用方式都不了解。他宁可相信是那样。

「你晓得要让人不幸，最有效率的方式是什么吗？」

菈琪旭应该不太有机会思考那样的问题，她微微地蹙眉，即使如此还是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比方说，打对方或没收对方重要的东西吗？」

「或许那样做也会有效，但我想并不是那么有效率。毕竟应该会遭到抵抗，就算进展顺利也会成为坏人。」

「成为坏人……呃，既然会让别人不幸，那从一开始就是在做坏事了吧？」

正直得令人眼花的回答。真是个老实的女孩，费奥多尔感到有些傻眼。

「很简单。告诉对方『你是不幸的』就行了。」

讲完后，他当著菈琪旭面前轻轻甩了甩手。

「『你能变得更幸福』还有『我要让你幸福』也属于相同范畴。虽然听起来像在讲好话，不过刚才那些话，都是在断言你目前拥有的幸福全部是假的，只有自己告诉你的幸福才货真价实。一旦相信这种说词，以往再怎么幸福的人，都会开始认为自己还没有变得幸福。」

费奥多尔「轰」地做出象徵爆炸的手势。

「要是开始对自己手边没有真正的幸福感到焦躁，那就完了。原本手边拥有的东西将变得只像破烂玩意，还会嫉妒起别人。变成那样以后，就再也无法独力看见自己的幸福。开始要依赖某个愿意说『你幸福了』的人。别说成为坏人，那人还会受到感谢。情场高手、骗子或政治家都常用这种方式诱导思考。」

换句话说，那是与费奥多尔同为堕鬼族之人的拿手技俩，不过话就不用说到那个份上了。

「你刚刚说的『一个人照样能幸福』，就是同一个范畴内的话。在我眼里，你看起来是想让自己不幸。」

「才……」

才没有那种事──菈琪旭大概想这么说吧。

然而，她却在此时变得语塞。这就表示费奥多尔那套理应相当牵强的说词，应该让她有了某些感触。而且这个老实的少女，并没有能把心思立刻藏起来的城府。

费奥多尔暗自叹息。对情场高手或骗子来说，这女孩真是好骗的类型。希望她能感谢目前在这里的自己并不属于前后者任何一边。

「我不会说那样是坏事。陶醉于不幸也有爽快之处。也有人为了活下去就必须那样做。可是──」

说到这里，费奥多尔一度把话打住。他在寻找能顺利表达内心想法的词句。

费奥多尔‧杰斯曼是堕鬼族，把欺瞒利用他人当成本分的败类后裔，特地对他人仔细说明那些技俩，基本上等于是自己掐自己脖子的行为。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绪抢先捅了娄子，理性才随后而至。

于是，他勉强有了近似答案的结论。

自己只是不想接受罢了。名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少女，始终希望姊妹们幸福而无让步余地，却打算把她本身当成唯一的例外。是的，假如要用一句话来表达其道理──

「──那样不适合你。」

「呀啊。」

费奥多尔听见了奇妙的惊叹声。

「嗯。怎么了？」

「没……没有没有没有。并没有什么什么事情。我并没有在想，你怎么能那么自然地说出帅气调调的话。」

被她点破，费奥多尔才察觉到。刚才那些话就算被当成有意追求女方的情话，感觉也难以反驳。当然，他们并不是那样聊过来的，费奥多尔更没有刻意如此就是了。

「听你说完，我也觉得应该就是那样。好让人信服。」

在紫色灯光照耀下，变得有一丝朱红的脸颊。

「或许，我就是想要变得不幸。与其失去幸福，失去不幸肯定要轻松得多。」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在质疑的话语。

然而，菈琪旭只是暧昧地微笑，并没有打算多补充什么话。看起来温和无比甚至软弱的那张笑容，不知为何地，足以令人感觉到面对任何询问都不会屈服的奇妙坚强。

「所以，费奥多尔先生，我还是觉得缇亚忒……不，还有可蓉、潘丽宝、棉花糖和苹果。和你要好的所有妖精，都要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为什么会扯到那里啊？

「你不要太过信任堕鬼族喔。」

费奥多尔一边在胸口中感到苦涩，一边生厌地回话。

欢呼声传来。

眼前的人偶剧正迎向高潮。结束旅程刚获得安居之地的兽人们，遭到巨大邪龙侵袭。面对不可能敌得过的强敌，兽人士兵仍鼓起勇气挺身对抗。耀眼光芒将一切笼罩，星神的庇护给予正义之师力量。百名士兵所挥的百把剑，逐渐将理应能拒斥万物的邪龙鳞片斩开。

「基本上，我才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善类……」

短短的悲鸣传来。

间隔片刻以后，传来如金属与金属互磨互击互损时，令人听得胃痛的大音量异响。

费奥多尔像是跳起来一样地看向那里。

戴面具的人，没戴的人，在场任何人不问种族都一律把脸转向了那里。

虽说是港湾区块附近的广场，这里仍属于莱耶尔市的一部分。其街容几乎全以铜板、钢板、发条、螺丝、电线、蒸气管与其他种种的零件……简单说就是由机械装置所构成。

其中有具嵌在墙壁的装置，被半毁状态的自律人偶一头撞了进去。而且，理应没有那么容易就坏掉的几块仪表盘，也七零八落地掉到地上。

奇妙的沉默在四周扩散。

明明才刚发生危险的事故，所有人却不发一语，望著那副惨状。

在生死界线变得暧昧的紫色时光中，金属块好似跨越了死亡界线而沉默，大家都只是静静地看著。

莱耶尔市于今日，仍静静地朝著死亡趋近。

第二卷 「最喜爱的事物，最讨厌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1. 缇亚忒

艾瑟雅面对书桌，摆著苦思的脸色。

她试著面对满桌的便笺咕哝；捧起脑袋瓜；把笔夹在鼻子与嘴唇之间；发出怪声仰望天花板；最后就趴到桌上让便笺乱成了一团。

由于外表是大人，与那些孩子气的举动就显得落差甚钜。

「……你在做什么啊？」

傻眼与义务感各半，再加上一丝丝的担心，缇亚忒发问了。艾瑟雅「唔啊～」地抬起脸庞。

「我有点事情想了解，昨天就偷偷到一等武官那里把资料弄了回来。然后呢，搞不懂的事反而越变越多了……唉。」

她连人带椅地发出吱嘎声响转过来。

「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那两个小不点，倒是遇见了之前谈过的少年。费奥多尔小弟看起来似乎是个挺不错的人嘛。」

「……他只有外表是那样。内在的性格非常恶劣。」

「是喔？哎，既然跟他要好的你这么说，或许就是那样喽。」

「我们才不要好，关系超恶劣。」缇亚忒摇头。「所以呢，他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唔～？虽然他感觉有点累，可是看起来还不错喔？」

是喔──缇亚忒回话以后就别开脸庞。

费奥多尔过得好。表示说菈琪旭、潘丽宝、棉花糖和苹果她们应该也都过得好。假如有一个人状况不佳，那家伙也会跟著沮丧才对。

毕竟，那家伙在那方面格外好理解。

明明爱说谎，其实却很好懂。

「唔唔～？」

妖精学姊带著让人有些不爽的笑容探头看了过来，因此她打算改换话题。

「所以呢，你拿了什么资料回来？」

「啊～就是你们上个月弄出的大骚动啊。让港湾区块坠落那一次。」

唔嘎。自掘坟墓了……倒不如说，心情上就像自己使劲从楼顶往下跳。

「因为有〈兽〉被挟带到巨大飞空艇之中，再拖下去整座岛都会跟著遭殃，就只好大家合力把飞空艇推落了……哎，乍看之下就已经是莫名其妙的事件，搭配资料详读以后，这里头可以搞懂和搞不懂的环节就多了一箩筐耶。」

「……什么意思？」

看来，事情似乎与自己跟费奥多尔的拚斗无关。缇亚忒重新问道。

「要问什么意思……这个嘛。先排除〈兽〉自食其力盘踞在飞空艇中的可能性，我们可以从断定这是运用『小瓶』犯案的部分开始说起哟。」

艾瑟雅稍作思索以后，「欸，可蓉。」就叫了忙著在床上做奇怪体操的少女名字。

「嗯～怎样？」

「比方说，如果要拿那种『小瓶』谋害悬浮岛，你会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来运用？」

「唔？唔唔唔……」

被人拋了个应该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可蓉的心慌显而易见。

「我想……我会在岛中央把那打破吧？」

那倒没错，缇亚忒心想。

毕竟所谓的「小瓶」里装著〈第十一兽〉，是无法破坏也无法烧毁的恶梦产物。一旦释放出来，因应的方法就只有一种。把遭受那玩意侵蚀的东西或地点全部切割，并且舍弃到大地。

换句话说，只要让侵蚀在无法切割的地点起头，那一瞬间便胜算在握了。

「没错哟。那是最佳答案。假如设定了那样的目的，是我也会那么做。以爆炸造成冲击来加速侵蚀的那个步骤，原本也是多余的。就算不特地弄那种花样，放著不管迟早也会让岛屿确实遭到吞没。」

「……这表示，侵蚀整座岛并不是对方的目的……？」

「没错。至少大有可能不是主要的目的。」

艾瑟雅明确地点头。

「那么，对方为的是什么？」

举例来说，可以想到的有……荨麻。难道让护翼军旗下最大最强的飞空艇坠落，才是主要的目的？

不，对方有能耐潜入其中装炸弹或其他玩意。将〈兽〉这张顶级王牌特地用在那地方的意义并不大。

「首先将港湾区块纳入掌握，还有透过爆炸来定下解决事件的时限，这两种作法的用意应该就是关键哟。」

唔～缇亚忒交抱双臂思考。

「会不会是在做实验……或者说，替各种数据取样呢？」

「说明一下。」

「那天晚上，护翼军采取了近乎完美的行动，将损害抑制到最小。这是那位费奥多尔小弟的功劳哟。」

唔。尽管缇亚忒也觉得不甘心，却不能不承认那一点。

「然后，你们来试著想像没有那样演变的情况。假设神秘敌方的计画顺利进行，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缇亚忒试著照吩咐回想。

最初发生的是爆炸骚动。

那场骚动成了烟幕弹，应该会让〈兽〉的侵蚀延后被发现。还不如说那种狡猾手段才是费奥多尔的拿手好戏，假如他没看穿那一招，军方应该会晚个三十分钟才能因应。

三十分钟。有那么多时间，损害会扩大到什么程度？

〈兽〉的侵蚀肯定会随时间恶化。事态恐将演变成几乎得把所有港湾区块，还有部分邻接的工厂区块都切割舍弃……

「……咦？」

「你发现什么了吗？」

「这座岛……不至于坠落耶。」

「没错。只要第五师团正常发挥全力，这座岛还是可以挺惊险地保住一命。对方玩的把戏差不多就是那样才对。」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特地那样做？」

「原来如此，是那么回事啊。」

不知何时进来的纳克斯‧赛尔卓正靠著墙壁站在那里。

「纳克斯先生？」

「那时候，我也有感到不对劲。无论是最初的连续爆破，还有后来补上的一次爆炸都花了许多工夫，却都不足以拿下关键性的一城。该怎么说呢？那种做法就像在挑衅护翼军一样。」

他胡乱搔起色泽鲜艳的头发又说：

「原来那确实就是在挑衅。敌人的目的，在于执导一场护翼军不出全力就会让岛屿坠落的危机，还有观察护翼军在面临危机时的行动。」

「……哎，没错。我的推断差不多也是走向一样的结论哟。」

那──

「那算什么嘛啊啊啊！」

缇亚忒连自己正在蛰伏的身分都忘了，放声叫出来。

她不敢相信。

「敌人大概曾在某个地方看著你们奋斗。缇亚忒没有打开妖精乡之门就让事情了结，是理想的发展哟。」

那算什么？那算什么？那算什么？

明明那时候，她真的已经觉悟一死了。用上舍弃性命的全力拯救大家……拯救妖精仓库的妹妹们，还有三十八号悬浮岛上，曾在自己身边的将近所有人，她明明深信自己能拯救他们。

意思是，连那些都被真面目不明的敌方算在里头吗？

「说不定，他们对于『小瓶』与〈兽〉的性能，也都没有详细的资料。要知道东西有多管用就只好实地取样了。」

「有可能哟。这样的话，最好看作敌方阵营起码还保有可以使用一次的『小瓶』……不过对手的思考方式这么执拗，可能连那一点都必须怀疑是欺敌之计了。」

艾瑟雅嘀咕似的说到这里，就转向缇亚忒与可蓉。

「那个费奥多尔小弟在后来，有没有针对这部分说过什么？除了预料或臆测之外，有类似感想的看法也可以。」

「咦？」

忽然被问到这点，缇亚忒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看向可蓉那边，她就摇了摇头表示「都没有喔」。

艾瑟雅接著看向纳克斯。与费奥多尔有私交的鹰翼族露出苦笑，然后耸了耸肩。

「这样啊……」

她吱吱嘎嘎地晃起椅子。没规矩。

「假如他的洞察力如资料所述，就算在事发当日就导出我们刚才的结论，也不足为奇。即使如此，他却没有醒目的动作，或许就表示他另怀鬼胎。」

「欸，艾瑟雅。」

可蓉又开始做起奇妙的体操，还稍微加重语气说道。

「费奥多尔是个好家伙。」

「嗯……哎，对啦。」

缇亚忒一边望著艾瑟雅苦笑的脸庞，一边回想起来。

那天，他们俩单独对峙且持剑交锋时的事。

摘下眼镜，拋开了文弱面具的那个少年的事。

──我的姊夫说过。这个世界还不值得唾弃。

──所以，当世界将他杀害以后，我就决定舍弃那样的世界了。

没错。他确实那样讲过。

不知道那是愤怒、执迷、憎恶还是其他感情。他满怀复杂交缠的强烈情绪，像在立誓一样地大吼。

当时自己并没有好好把那些话听进去。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占满了脑袋，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费奥多尔思考著什么。不过，万一他那时候说的话，是在吐露以往始终隐藏起来的激情……

──假如你们要让整支种族都成为美谈的演员，假如你们连不该保护的人都想保护，那么，你们全是我的敌人。

──我就是要阻扰你们。

那时候，他是在生气。

他在气想要赴死的缇亚忒。他气可以用她的死来保护的一切，还有允许用那种方式交换生命的世界本身。假如，那正是他毫不掩饰的真面目。

他揭起的大义会是什么？

他相信的正义会是什么？

他所求的未来会是什么？

为了那些，他将选择的生存方式，又会是什么──

「…………缇亚忒？」

「唔，没事。」

缇亚忒将可蓉在眼前晃呀晃的手，温柔地推了回去。

「抱歉喽。他是你们几个重要的朋友，总不想怀疑他的嘛。」

如此说道的艾瑟雅眼神温柔，却没有任何一丝笑意。

「我们原本是只负责与〈第六兽〉战斗的存在……为此而长大，也为此而死去，以往那是理所当然的。而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到了完全不同的战场，与性质完全不同，连长相都看不见的敌人在战斗。」

她茫茫然地，像在发牢骚似的说道。

「为了让那些统统结束，我想我也做了许多努力……可是却迟迟无法结束呢。」

2. 费奥多尔

在窗户另一边，太阳逐渐西斜。

「啊。」

一等武官一面整理桌上的文件，一面像那样发出了声音。

不好的预感从费奥多尔心里涌现。

「糟糕。错过阿邮来的时间了。」

阿邮是收信的自律人偶的绰号。

在莱耶尔市，有许多都市机能都已自动化。邮务机能便是其中之一。每天跑在街上的自律人偶会将邮件回收，分门别类，然后投递。它们信赖度高，出状况的机率比起其他都市的普通邮务公司还低。即使现在莱耶尔市的机能开始到处出现麻痹的症状，它们姑且仍毫无问题地运作著。

方便归方便，却也不是没有缺点。

这些自律人偶可以说一点也不懂得通融。它们会在规定的时间巡视规定的场所，并且收信寄信。除此以外的时间，既不收件也不寄件。

「啊～咳咳。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你有没有空？」

「抱歉，一等武官。我今天接下来有推不掉的事要忙。」

「怎样，你那算什么老套的藉口？」

「不，我是说真的。那个……我计划要带苹果她们出去买东西。」

有许多的必需品要买。替换衣物、新书、玩具。用来缝补苹果玩闹扯破的布娃娃所需要的针线与棉花；用来去除棉花糖任凭感性到处涂鸦而在墙壁地板留下脏污所需要的清洁用品。并不是光靠军方常备的物资就能应付一切需求。

「你俨然已成人父喽。」

「我不记得自己有扛起身为父亲的职责。光是疼爱可爱的小孩就得到这种评价，对世上的父亲们就太过意不去了。」

费奥多尔口头上流畅地说得煞有介事。

「哎，既然你要忙那些，能不能受托办点事？」

…………

「好露骨的排斥脸色吶。」

「不，没那回事。只是我要忙的事情也属于任务的一环。」

「不用担心，是能顺道办完的事。我想拜托你送一份文件到市政府。」

一等武官说完，就晃了晃薄薄的信封给他看。

「跟之前机械状况不良有关的文件。有三座设施得火速关闭，还有我们军方为了应急措施而安排的技术人员与资材清单。」

「那么重要的邮件怎么会忘了要寄？」

「今天文书工作特别多啊。」

一等武官一面像在吐苦水似的说，还一面将目光转开。

坦白讲他就是嫌麻烦，然而那件差事本身，却属于没有人做就会造成许多困扰的那一种。

「……话说回来，一等武官。众人的将来就托付在未来的妖精兵身上，我偶尔也想为她们补充营养。呃，这话绝不是指护翼军的伙食没有营养价值啦。」

「有时候你就算摆著模范生嘴脸，也一样不客气耶。」

一等武官无奈地发出深深叹息。

「……记得要拿收据。」

「我当然是那么打算的。」

照顾苹果她们原本就算在护翼军的正式任务之内，过程中需要的物资经费基本上都可以报公帐。然而奢侈过头的情况就不在此限了。想在那方面得逞，起码得先威胁上司做好准备。

「没想到你居然属于这么宠女儿的人。」

「我既没有宠她们的意思，也算不上父亲就是了。」

「算啦。花点经费就能了事的话倒也便宜。不过──」

一等武官勾了勾圆乎乎的指头招他过去。

费奥多尔一边蹙眉，一边把耳朵凑过去。

「……再添个任务。小老弟，用你的眼睛到街上看看。」

他不太懂对方交代的意思。

「有所担忧的话，拜托宪兵科就行了吧。」

「不是那样。小老弟，我是叫你用眼睛去观察。」

费奥多尔‧杰斯曼的……堕鬼族的眼睛。

对方的意思并非要他用特殊能力。堕鬼族眼睛具备的力量并不算有名，而且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在此要吩咐给他的，是其他方面的事。

欺瞒、算计、蒙蔽、哄骗。一等武官希望费奥多尔用堕鬼族精于那一切的大说谎家之眼，来看穿街上有些什么古怪。

「有头绪吗？」

「不确定。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所以麻烦你去一趟。」

正因为没有把握，才需要值得信任的眼光去探情报……其中道理便是如此。

说得通。也能令人接受。没理由拒绝。所以，费奥多尔和气地笑了笑。

「这么说来，之前我在街头看到了好像适合苹果穿的衣服。」

「……随你高兴吧。」

他趁此机会，又威胁了上司一次。

†

「唔哟，呀，嗬。」

这一带的路离市内大街有段距离。

在莱耶尔市里头，通往偏远地段的路通常绝不平坦。路面每隔一小段就有高低差，还有暴露在外的管线与杂七杂八的东西，导致路上无处不是凹凹凸凸。

「别脱掉手套喔。因为这一带油污严重，空手摸到以后就麻烦了。」

「唔哟！」

苹果似乎没有把「嗯」发音清楚，还一边蹦蹦跳跳，一边活泼地回话。

「菈琪旭～拜托～」

「好好好。」

另一方面，无法顺利到处跑的棉花糖，早早就放弃了各种念头，还吵著菈琪旭背她。费奥多尔觉得让她们俩养成娇纵的毛病不是好倾向，但关键在于自己先养成了宠她们的毛病，所以也无可奈何。

「买东西之前，先顺路到市政府好吗？」

「好的，不要紧。」

经过如此短暂的交谈以后，对话随即中断。

在节庆那天的互动过后，费奥多尔与菈琪旭之间，就弥漫著有些微妙的气氛。

与好感或嫌恶不同。并非改变距离就能立刻缓和下来的那种气氛。硬要举例的话，那大概与「尴尬」是最为接近的。

「身体还好吗？」

费奥多尔想把话题接下去，便试著问道。

「啊，是的。呃……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哟咻──菈琪旭一边把棉花糖重新抱稳，一边回答。

「对妖精兵来说，那是偶尔会有的症状喔。用不符合肉体强度的热量催发魔力以后，原本就属于一时性的人格会变得不稳定……据说是这么回事。与其当成身体有恙，不如说是心病。」

这才不是未知的病喔，所以不用担心──她本人大概是这个意思。然而那样的说明完全就是反效果。费奥多尔只会越发不安。

「呃，我跟你说。以我的情况来讲，那个……似乎是有运用魔力的天分一类。即使正常地过生活，也会一不小心就旺盛地催发出魔力。遇到使用瑟尼欧里斯的日子就挺恐怖的喽，因为那是魔力共鸣上限和增幅倍率都无止尽的剑，光是稍微唤醒它，我就快要撑不住了。」

比平时快了一点的说话速度，

比平时生硬一点的笑容。

费奥多尔认为，她聊的绝不是能让人发笑的内容。可是，恐怕并没有必要予以指谪。因为讲这些话的当事人，肯定比谁都还要理解那一点。

「虽然我没有要学缇亚忒……不过，我到底无法像珂朵莉学姊那样用剑。」

又是那个名字？

妖精少女们的伟大学姊。最强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的前任适用者。曾经讨灭过数不尽的〈第六兽〉，还跟名为威廉的二等技官坠入禁忌之恋，是有著许多独特故事的妖精。

「你并没有必要效法那个人吧？你就是你啊。」

费奥多尔一边说，一边心想这是多迂腐的词而对自已感到傻眼。

陈腔滥调，只为肯定对方的话语。

不过若试著回想，那一晚以剑交锋以后，他送给缇亚忒的似乎也是类似的话语。

既无蒙骗也无操弄之意，坦然从自己内心讲出来的话就是这种调调。表示费奥多尔‧杰斯曼的人格便是如此肤浅吗？真受不了。

「说得……也是呢。我就是我。」

「像瑟尼欧里斯那种兵器，不去使用就行了。既然害怕自己从平日就会催发魔力，那也只好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啦。」

「可是。」

「至少，我不想因为那样的理由失去你。」

「……咦？」

菈琪旭的脸染红了。

「呃……」

费奥多尔看见她的反应，就发现自己的措辞方式又错了。不对，不是那样。自己想讲的并不是那种附会而生的恋爱经，而是更普遍，更实际的……没错，讲到底就是合于常识的那种意味。

「菈琪旭？费多尔～？」

棉花糖交互看著他们俩的脸。两人微微低头，而后沉默。

「那个。」

「我说啊。」

两人同时抬起脸庞，不期然地对望，然后……

「……啊哈。」

「哈哈……」

笑了出来。

感觉上，与其说是因为好玩或开心，不如说是脑袋里只浮现想笑的念头就那样做了。

「我说啊。」

费奥多尔一边将不知不觉中停下的脚步再次跨出，一边继续对话。

「接下来我会开始胡言乱语，希望你能听我说。」

「你说……胡言乱语吗？」

「是的。离谱到不先这样声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宪兵科追捕的胡言乱语。」

他稍微吸了口气，在脑海中整理要说的话。

这种事并不太应该当著众人面前揭露。然而，这也不是能永远隐瞒下去的事。这是迟早要在这些女孩面前，明确地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想法。他决定将迟早，改成现在。就这样罢了。

费奥多尔下定决心──

「我──」

在他开口的那个瞬间。

费奥多尔发现异样的摇晃传达到自己脚边。

3. 玛格‧麦迪西斯

男人们来到时，那座塔就已经死了。

嵌在墙壁或地板的机械类装置，动力一律停摆了。蒸气及电力管线也统统遭到切断，已经与外部隔绝。

门窗全部紧闭，莱耶尔市的市徽与『严禁擅闯』的看板公布在外。底下还密密麻麻地写著万一擅闯可判多重的刑责。

「……要说麻烦是麻烦，要说方便倒也方便呢。」

男子们就站在十三楼的其中一个房间。

若站到窗边，广大的莱耶尔市几乎一览无遗。

那男子从掩盖情绪的面具底下俯望窗外景观，并用分不出心情是好是坏的语气嘀咕。

「毕竟不特地帮机械点火，就连一扇门都开不了……」

低沉运作声在脚边响著。

原本在地底下陷入沉默的紧急动力炉被强行启动。

启动之际，为了火速确保正常功率，对机械造成的消耗简直可说是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尽管动力炉的寿命肯定会减短，对于男人们来说却无关紧要。只要能撑到自己办完事情就好。

在那些理由下，时间虽短暂，这座塔的机械类装置仍取回了原本的功用。

这么做既费工夫，更让他们担负了多余的风险。然而不那样就无法进入塔中，因此也无可奈何。

「……不过，因为这里属于禁止擅闯的区域，就不用在意外人的眼睛，说来实在值得庆幸。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玛格‧麦迪西斯？」

被叫到名字──

与他们对峙的娇小蒙面人，身体顿时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自己有报过姓名。」

「我们当然查过了。摸清生意对象的底细对我们来说也是攸关死活的问题。」

「……这样吗。不愧是过去艾尔毕斯首屈一指的奴隶商人。对于做亏心事有自觉，行事也就会变得谨慎，对吧？」

咯咯咯──男子低声发笑。

「彼此彼此，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对你亮出身分。」

「我当然查过了。摸清交易对象的底细，对我来说也──」

「交易对象。咯咯咯，演技还算行，但是再客套也无法说你入戏。」

沉默充斥于现场所有人之间。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勉强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

重启之前泡汤的「小瓶」交易之际，那名商人选了这座塔。他的判断应该足称明智之举。所有门在动力炉点火以前都关闭著，因此塔里头不可能有人先到。每层楼空间有限，所以即使人手不多，警戒范围还是能完全涵盖第十三楼。此外只要防备上一楼与下一楼，姑且就可以形容为天衣无缝才对。

塔里头再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人躲起来监视这场交易。

而且，不知道那名商人是否心里有数，娇小的蒙面人……刚才被他称呼为玛格的那一方……具备极其敏锐的感官。甚至只要有人在附近催发魔力，她立刻就会察觉到动静并且走为上策。换句话说，那就表示运用魔力藏身的攻略方式不管用。

然而缇亚忒目前藏身的地点，并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处。

（……好冷。）

缇亚忒用背紧靠塔的外墙，微微地打了哆嗦。

风很冷。

朝底下看，背脊就会再冷一些。

当然，就算在此失足滑落，只要有这样的高度，就足以催发让翅膀长出来的魔力。完全来得及，不会有摔到地面的状况发生。尽管缇亚忒明白那一点……躲在这种地方，到底是于心难安。

「演技，还有入戏。你是什么意思？」

娇小的玛格戒心毕露，并且问道。

「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你真正的企图早就露馅了。」

男子在耀武扬威地宣布的同时，将体毛浓密的指头弹响。

男护卫就像要包围玛格，各自有了动作。

「你打算做什么？」

「这只是自卫而已。我想抓住要我这条命的暗杀者。」

「…………」

「刚才应该说过了，我调查过。在旧艾尔毕斯登记过姓名的商人，这阵子有好几个都丢了性命。那些人都有共通点，就是在进行可疑交易的途中出了事……」

在五名男子包围下，玛格慎重地窥探左右。

「那么，我们继续交易吧。把你手上的『小瓶』全部交出来。」

（──怎么办？）

缇亚忒一边冷得微微发抖，一边思考。

虽然不太清楚双方对话发展，可是唯有一点，她可以凭直觉看出来。

那个叫玛格什么来著的娇小蒙面人还是个孩子。

大概比十五岁的自己还小几岁。

身材娇小，并不是因为她的种族天生如此。至少理由不单纯是那样。之所以改变声音，不只是为了避免让人认出本身的嗓音，否则在年龄上难保不会露出天大的马脚。

可是……就算明白那些，又能怎么样？

自己等人的任务，就是回收玛格带在身上的所有「小瓶」。

要立刻冲出去制伏所有人，八成办得到。只要趁这个时机发动奇袭，应该也不会像上次一样被玛格溜掉。可是那样的话，只能回收到玛格目前带来现场的「小瓶」。考虑到这家伙有可能和同伙分别带在身上，便不能轻举妄动。

（可蓉。）

将目光转过去以后，就发现同样贴在外墙的樱花色朋友，摆了为难的表情。

哈啾。

可蓉摆了为难的表情，还顺便从口中小小地打出喷嚏。缇亚忒连忙观察室内的状况。看来风声有帮忙掩饰，没人注意到。她安心地捂了捂胸口。

「即使我说没印象……似乎也得不到相信，对吧？」

「看来你相当理解状况。」

「能交出的『小瓶』，只有一组。报酬也要向之前谈过的，向你收取。」

「那场交易早就不算数了。你现在得思考的是其他交易。内容就是用所有的『小瓶』交换自己的命。」

有一名男子采取动作。

从他手中抽出的短刀，发出了幽幽光芒。

男子突击而去，目标是玛格背后。

然而，玛格能甩开护翼军的追捕直至今日，戒心之深当然非比寻常。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有考虑到遇袭的可能性，当场就丝毫不显仓皇地轻灵扭身。短刀的刀尖轻轻掠过外套，姿势失稳的男子直接摔倒在地……

在场任何人，应该都是那么想的。

缇亚忒、可蓉，恐怕连玛格、持刀男子还有其他男子也是。所有人对未来都共享著同样的预料才对。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情。

这座塔被停供动力，与外界隔离的理由；被指定为严禁擅闯，将所有门上锁的理由。

构成这座塔的机械疲乏交加，早就超过极限了。泄压阀生锈，蒸气运输管变形，通知异常的警铃已经故障。还一度发生小规模爆炸，在市政府的技术人员调查以后判断为极危险状态，当天便执行断供，完成了封闭设施的手续。那是距今大约三天前发生的事，也是这座塔早已死亡的理由。

而且当然了，既未维护也未修理就启动紧急动力炉这一点，让状况产生了致命性恶化。无处宣泄的压力，花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慢慢蓄积毁灭性的力量，然后──

撒出爆焰、巨响与无数铁片，并且炸开。

高塔猛烈摇晃。

窗户纷纷破裂。

那股震动扒开原本贴在外墙的监视者，将她们甩落。

玛格姿势失稳了。她就像自己跌倒一样，摔向由后逼近的短刀。

脏兮兮的钢制刀身，陷入年幼的肉里。

为了吐出痛苦的哀嚎，玛格嘴巴扭曲。

塔开始倾斜。

墙壁吱嘎作响，裂开，化成无数碎片，从十三楼之高掉落。

男护卫开始掌握情况。

商人慌忙压低姿势。

从玛格怀里掉出几颗物体。

那东西掉在地上，伴著清澈的声音轻轻弹起。

是里头封著某种黑色物体，尺寸可以搁在掌心的玻璃珠。

商人张开嘴巴。他大概想说「就是那玩意」。

玛格的目光转到了掉下去的那些玻璃珠上面。她的视线吶喊著「不好了」。

地板已经倾斜得让人没有办法站。玻璃珠当然也就朝下──朝著十三楼高的虚空开始滚落。

放开短刀的男子伸出手。构不到。

有两名少女从裂开的外墙冲进来。她们瞬间朝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朝滚在地面的玻璃珠伸了手。

抓到了。

掉下的玻璃珠有三颗。其中一颗玛格正准备用手捞起。缇亚忒和可蓉确认了那一点。

根据艾瑟雅的情报，目前被带进这座悬浮岛的玻璃珠，『小瓶』总共有三组。换句话说，只要能保住那一颗，一切就结束了。为此要克服的阻碍──武装的男人们──还在，但应该不成太大问题。

「不要动！」

可蓉用不太有魄力的声音劝降。

「之后会要你们把事情从实招出来！所以现在都给我安分一点！」

──没有任何人看见。

没有任何人发现。

从玛格‧麦迪西斯怀里掉出来的玻璃珠数目，其实是四颗。

非得捡起来才行的「小瓶」数目，同样是四组。

没有数到的最后一颗，静静地滚在倾斜的地板上，朝著碎散消失的墙壁外头飞了出去。

在倾斜高塔的遥遥下方。

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发出没有任何人听得见的小小声响。

玻璃珠碎裂。

4. 朝黑暗之中

「唔……」

费奥多尔缓缓睁开眼睛。好暗。

意识模糊。一时间无法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本，他带著菈琪旭、苹果和棉花糖走在街上。

前往市政府的近路，位在离大街稍有距离的地方。

为了讲重要的事，费奥多尔一度停下了脚步。

在那之后……没错，他察觉了脚底的震动。

而且，他似乎察觉得太迟了。彷佛能透过耳朵撼动脑部的巨响；彷佛朝全身扑上来的震动；彷佛失去立足之地的飘浮感；彷佛天塌下来的压迫感。

假如早几秒钟察觉到危险，或许还能采取不同的行动。然而事实上，费奥多尔在混乱中只有办到两件事。将抱著棉花糖的菈琪旭推开，还有抓住待在手边的苹果，用全力把她紧搂到怀里，这样而已。

「……好痛，好重。」

从臂弯中传来了抗议的声音。至少苹果似乎是平安保住了，他在难以呼吸的情况下，松了一口气。

剧痛。

费奥多尔重新体认到现状。自己似乎位在莱耶尔市地下铺设的维修用地道。配合娇小种族与自律人偶的体格所设计，待起来称不上多舒服的地方。由于墙上仪表隐约发出的光成了光源，尽管模糊，还是能看出周遭的模样。

而且，自己的下半身，正被分不出是墙壁或顶棚的残骸压在底下。大概是刚好夹在空隙里的关系，并没有完全被压扁，话虽如此也不是简单几下就能挣脱。

剧痛的来源从这里看不清楚，但是在左大腿。还伴随著不明的丧失感，由此可以判断应该也流了相当多的血。

「……唔。」

身体无法顺利使力。别说把腿拔出来，连要稍微挪动墙壁或顶棚的残骸都办不到。感觉再拖下去就糟了。血液会随著时间经过而减少。血液减少要脱困就会相应变难。死亡逼近而来。

死。

自己的人生会忽然在这种地方迎接那玩意，然后告终吗？

不，费奥多尔明白，死是既不戏剧化也不特别的东西。而是从当事者无从得知的地方，在某天就突然顺著文脉降临到眼前的东西。

故乡毁灭的那天，他看过被死亡像那样突然吞没的大批人群。

自己碰巧逃过了在那天那地的死。然而，似乎是逃不过当下造访此地的死。

「你没没没……没事吧！」

当意识好像开始变得淡薄的瞬间，他听见了那声音。

而在下个瞬间，盖住下半身的压迫感消失了。

费奥多尔重新睁开眼睛，然后回头。巨大的石材，被菈琪旭用双臂抬了起来。

个性畏缩，明显没有多大力气的少女，用纤弱手臂支撑著似乎聚集再多壮汉也不是对手的重量。那一幕，只能说是异样的光景。

「你……不可以，用魔力……」

费奥多尔一边痛得呻吟，一边仍先说应该说的话。

「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吧……？」

「现……现现在不是说那种事情的时候了啦！」

菈琪旭几乎是哭丧著脸，把原本是顶棚的残骸扔掉。

她扔的动作只能用轻而易举来形容，那块玩意则伴随好似能摇撼大地的巨响撞向墙壁，然后一同碎散掉落在四周。

既有严重的疼痛，出血也多，从发烧情况可以看出骨头也伤得厉害。大概只有大动脉没事这一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搀著菈琪旭的肩膀，似乎勉强还能走。

「要爬上顶棚有困难吗……」

腿伤完成急救以后，费奥多尔重新朝四周看了一圈。

瓦砾的数量相当可观。话虽如此，好像并不足以完全堵住地道，要到处走动似乎可行。而另一方面，正如刚才他所嘀咕的，头上的坑洞开在稍远的位置，还卡了好几层瓦砾。

「那……那个。我可以飞上去，所以只要有绳索……」

菈琪旭抓准机会强调自己的存在，费奥多尔就用手指弹她额头。

「好痛！」

「别让我讲好几次。不可以用魔力。没有障碍物也就罢了，要一边小心二度崩塌，一边避开那么多的瓦砾飞上去，负担会相当大不是吗？」

被他一说，菈琪旭便沉默下来。费奥多尔本身不会用魔力，因此说得并没有自信，不过当事人似乎也抱著同样的意见。

「……不过，我们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当然了，那样有那样的危险。所以，我们从那边找通路。」

说完，他朝地道的方向指去。

「你认得路吗？」

「谁晓得。不过，至少在某个地方应该会有出口才是。」

「费奥多尔先生，可是你的腿……」

「要说的话是痛得要死，但也不至于光这样就没命啦。」

费奥多尔轻轻擦掉黏糊汗液耍帅。

地道错综复杂，简直像迷宫一样。

辅以视野狭窄与顶棚之低，会产生似乎比实际上更宽广漫长的错觉。光是走在里头，心情就越来越沉闷。

在那种状况下，成为救赎的是有苹果与棉花糖她们俩在。

年幼妖精不懂何谓死亡，或许就因为如此，即使在目前这种危机四伏的局面，她们俩好像也只当成可以稍微体验非日常生活感的刺激意外事件。从阴暗地道节节推进的情景大概颇受两人喜爱，她们从刚才就一直露出芳心大悦的笑容。

「我继续谈刚才的话题。」

费奥多尔一面觉得自己的模样有点矬，一面搀著菈琪旭的肩膀走。

「就是在摔下来以前，准备要对你说的事。」

「啊……好的。」

「我觉得呢，目前的悬浮大陆群应该先毁灭一次。」

「咦？」

间隔几秒钟。

棉花糖哼唱的走调旋律传来。

「呃……咦？」

「太过和平，太过丰饶。因此，大家都忘了灭亡的意义。为了抵抗灭亡而付出了多少牺牲，都被众人拋诸脑后了。」

「咦？可是，你那样说──」

「元凶恐怕是数字。目前这座大陆群，仍然有数量近百的悬浮岛残存。要让人们活著而不忘谦虚，这样实在太多。」

这是费奥多尔的真实心声之一。

费奥多尔‧杰斯曼这个人，曾将怀有救世心愿的男人奉为姊夫，这是他拋开模范生面具以后才首度吐露出来的，始终深藏于内心的希望。

「有十座……或者再少一点的岛大概就够了。只留下那些，然后让其他岛屿全部沉没。如此一来，那十座岛的居民，应该就会全心全意地活下去。他们将感谢自己能够活著，也会感谢让自己活下来的一切才对。」

人们活在末日所散发出来的光辉。

当然就只有在末日中，才能得知其价值。

拥有保护之力的人，只有在正当受保护的人们心中才能保有尊严。

「那样一来，任何人都会懂得感谢你们的存在。」

「我们……并没有想要那样……」

「像你们那样的态度，也是有责任的喔。」

费奥多尔又用手指弹菈琪旭额头。

「被榨取的一方什么都不说，就会让榨取的一方沦为到死都把榨取他人当成天经地义的生物。无止尽地受到溺爱，任谁都会堕落。」

「……是的。」

菈琪旭无话可反驳。

「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些呢？呃，要是我告诉宪兵人员，事情会很严重吧？」

「你不会讲出去的。」

「呃，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你为什么信得过我呢？」

费奥多尔有些迷惘要怎么回答。实际上，为什么自己会口无遮拦地讲出这些话，就连他本人也不晓得。情况明明不像潘丽宝那一次，他并没有被逼急。

「说我信得过你，倒是有点语病。」

他把体重摆错地方，左腿的伤冒出剧痛。脸孔为之扭曲。

「原本这个计画，前提在于把护翼军藏著的秘密兵器弄到手。我之所以从军，说起来也是为此。既然秘密兵器的真面目就是你们，不得到你们的协助，终究没办法起步。这些话迟早都非说不可。所以，我现在就讲出来了。」

没错，就这么回事。费奥多尔像在说服自己，编织著后来才想出的藉口。

「你……需要我们……」

「正是如此。因为还有时间，我不催你回答。至于跟别人讨论……就拜托你尽量避免了。」

「……费奥多尔先生。」

菈琪旭用莫名沉重的表情说道。

「你们明明一点也不像，却还是一模一样呢。」

话说，你是指什么？或者说，你在跟谁比较？

费奥多尔脑海里浮现那样的疑问，却来不及开口。

「费多尔～菈琪旭！出口！找到出口了喔！」

棉花糖跑来他的跟前，还拽起军服的衣角。只做了急救处理的伤口痛得几乎抽搐。

哀号声挤掉他原本准备要说的所有话，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费多尔好吵喔～」

「啊啊，棉花糖，你喔！」

「费多尔～你生气了？」

「当然气啊！」

蔓延开来的刺骨剧痛，甚至让他眼角泛泪。

费奥多尔看到棉花糖一脸愣愣地仰望著这边，就觉得满肚子火。不懂生命的价值也罢，现在可以先不管。但至少，他希望她们长成能理解他人伤痛的孩子。感觉从现在开始教肯定还来得及。

「平安回去以后要说教喽，受不了。」

「说教？要说教吗？」

「你怎么一脸开心啊……」

费奥多尔蓦然在前方认出了苹果的身影。

她将恐怕是出口的一道门打开，茫然地望著门外头。

「……苹果？」

叫了名字以后，她便回神似的转头。

「费多尔～」

「怎么啦，有什么东西吗？」

「唔～」

苹果想了一会儿。

「黑黑的。」

然后，她讲了如此莫名其妙的话。

难不成有猫吗？费奥多尔心想。

世上有许多黑色的东西。然而苹果年纪小，会用的词汇非常有限。假设她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就算无法用精确的字句来表达，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哎，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她多记一个新词吧。

透过看见的东西或摸到的东西逐渐扩增自己认识的世界，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对于只拥有小小世界的孩子来说，这种「理所当然」具备莫大的意义。

那么，在那里的会是什么？费奥多尔如此心想，并且一边轻轻施力拖起左腿，一边靠近出口那边看了外面的光景。

「────────咦？」

霎时间，他的脑袋成了一片空白。

那里确实有著黑色的东西。

恐怕在短短几分钟前还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吧。形状是长成那样。然而，那已经不是如此单纯的东西了。它变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黑得发亮的美丽结晶。

「费多尔～那是什么？」

苹果扯扯他的衣袖，但他无法回话。

当然，费奥多尔很清楚那是什么。他也可以教苹果认识。可是话却说不出来。如果那么做，好像就会承认眼前的光景属于现实。

无视于费奥多尔内心的那些困惑与纠葛──

〈沉滞的第十一兽〉从瓦砾中解放，静静地展开对三十八号岛的侵蚀。

「你们快逃──！」

费奥多尔喊了出来。

「联络护翼军！尽可能多让一个市民早一秒去避难！」

状况和上次港湾区块那时候差太多了。从这个位置展开侵蚀的〈兽〉，并没有办法切割丢弃到地表。换句话说，在整座三十八号悬浮岛变成黑水晶以前，它都不会停止侵蚀。

目前，这头〈兽〉还不算多大。唯有这点，可以说比之前在港湾区块遇见时来得幸运。但是那并不能颠覆已经注定的完结。只代表有些许的缓冲时间。

原本正缓缓接近死亡的莱耶尔市，在此时没两下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自己等人能做的唯有一件事。尽可能挽救接下来应该只会有增无减的损害。

──费奥多尔当然发现了，那是有所矛盾的行为。自己有意与悬浮大陆群为敌，还要让众多悬浮岛坠落，事到如今还介意为数不多的那些人命也没有用。

不，才没有任何矛盾。他用藉口压抑直觉的观感。自己的计画要正式启动是之后的事。目前还处于非设法保护当下身分不可的阶段。这是扮演护翼军优秀四等武官的一环。

「菈琪旭小姐，你现在马上带她们俩回到一等武官身边！」

「费奥多尔先生，你呢！」

「我的腿这样，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我会另行通报市政府──」

大概回天乏术了吧，他暗自在脑海角落思考。

费奥多尔直觉认为自己应该没救了。〈第十一兽〉的侵蚀速度绝不算快，但是那仅限于完全不对它施加多余冲击的场合。难以想像接下来这座都市，会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种黑色的恐惧展开抵抗。哎，至少，凭自己这双腿就不能乐观看待。

因此，即使要死在这里，他也不想连累她们三个。

费奥多尔决定了。能珍惜他人甚于自己的家伙更要好好地活下去。为了创造容许那种想法的世界，他会付出自己的一切。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当著自己眼前死得像姊夫──说不定那个叫威廉某某的家伙，还有叫珂朵莉什么来著的伟大学姊也是──他们那样。

所以，费奥多尔希望她们能长命一点。无论是菈琪旭、苹果、棉花糖、缇亚忒、潘丽宝与可蓉。为此他将不惜──

「欸。」

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费多尔～那东西，你讨厌吗？」

是苹果的声音。

「是啊，讨厌极了。」

他一边下意识地如此回答，一边环顾四周。越看就越觉得状况莫名其妙。有座机械装置构成的高塔，从塔底严重斜倾。洒落四周的瓦砾应该就是来自那里。还有，可见范围内并无人影。不知道应该庆幸没有引发惊慌，还是该忿恨看待有所延误的情报传递。

要怎么做才会酿成这种大惨剧？无从得知。

「费多尔～讨厌，那个东西……」

苹果的声音正在说些什么。

费奥多尔确认过自己等人的现在位置以后，想起了关于这座塔的一件事。这是市营气象观测塔。因为危险遂在前些日子关闭的市营设施之一。那地方现在会呈现这种惨状，难道是来不及关闭？或者另有关键原因？

「明白了，人家也讨厌，那东西。」

因为他在想事情，而没有发现。

于是要应对也致命性地晚了。

有个娇小的人影一溜烟地从费奥多尔身边钻过，而他没有发现。

「啊……」

「你这傻……」

苹果举起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支金属棒，正在奔跑。

费奥多尔的身体动不了。短瞬被延伸成永远。在宛如世上一切都静止下来的错觉领域中，唯有苹果的背影越离越远。

看似快哭出来的菈琪旭大喊著什么。静止的世界中没有声音，费奥多尔听不见她在喊什么，内容却大致晓得。而且，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肯定也喊著一样的话。

铿。

金属棒敲中了黑水晶。

〈第十一兽〉会将受到的冲击，转换成侵蚀的冲劲。窸窣声微微响起，原本是金属棒的物体瞬间变成黑水晶。

苹果的右手黑得发亮。

傻瓜，快住手。

趁现在还有办法，虽然得切掉右手，至少命能保住。

费奥多尔想那样大喊。

声音出不来。

苹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自己的手以后，立刻就像失去兴趣似的重新转向〈第十一兽〉，然后抬脚用力踩下去。

侵蚀，再次发生于剎那之间。

侵蚀鞋子。侵蚀脚跟。侵蚀小腿。〈兽〉在剎那间吞下一切。

绝望将费奥多尔的意识染成了一片空白。

苹果失去了平衡。因为她差点跌倒，就用左手扶了附近的瓦砾。光是那样，手掌就与黑水晶同化了。

苹果「唔～」地显露出不悦了。

明明想打垮讨厌的东西，却没有能用的手段。右手握著原本是金属棒的东西凝固了，还黏在敲下去的地方动也动不了。左手则是贴在瓦砾上面。而两脚上也有类似的东西。

感觉苹果思考了。

而且她似乎已经发现。即使手脚都不能动，自己还剩下一种可以解决讨厌鬼的手段。

费奥多尔没有咒脉视之力。换句话说，他身上没有能感应魔力催发的便利技能。

即使如此，他还是晓得。此刻苹果的身体被某种能量包裹著。

从苹果体内涌出的某种能量，正包覆著小小的身躯。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之前与缇亚忒的口角。

舍弃自己的性命拯救他人，那样的歪理费奥多尔无法接受。

假如有生命必须牺牲他人的命才能活下去，乾脆消失好了。

他如此认为。如此相信著。

所以，他要她住手。

即使得靠祈祷，即使得靠恳求。

「住──」

白茫。

压倒性的纯白色彩，将视野与意识全部涂满。

以知识而言，他晓得。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妖精乡之门」。以往多在与〈第六兽〉的战斗中使用，是妖精兵原本的利用方式。

只有不具正规生命者才可能动用的魔力秘招。魔力是与活力相反的元素，越是缺乏生命者越能旺盛催发。因此，如果是本来就不具生命力之人，理论上能催发的力量就没有止尽。

当然，那种超乎常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住，所以利用的方式只有一种。当场让魔力连同肉体一块炸开，将一切都轰烂。如此而已。

伸出去的手，构不到任何人，摸不著任何人，抓不住任何人。于是……

光芒。

将一切──

†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

看得见蓝天。

茫然仰望著上头的费奥多尔，突然回过神来。

伤势会痛。

这表示自己还活著。

待在妖精乡之门开启地点的人，理应会消失得不留痕迹。明明应该是如此，当下自己却没有消失，还站在这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答案只有一个。妖精乡之门根本没有开启。而苹果根本就没有舍弃她的性命。

希望绑住了费奥多尔的脑袋。

他拋开万般道理，巴著那一个幻想不放。

没错，他赶上了。苹果还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失去。那家伙跟平时一样活蹦乱跳。只要叫她一声，只要跟她对上眼，她肯定又会叫著「费多尔～」的名字冲过来。

他缓缓地垂下目光。

地上开了大洞。

足以将三四层楼高的建筑物吞下整整一两栋的巨大坑洞。

原本应该位于坑内的东西全都消失踪影。而位于坑外的东西，也已熔化、起火、变形、炸飞，全都失去原形。

「啊……」

有声音冒了出来。

「……你……醒来了吗……」

费奥多尔听见了细细的声音。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和棉花糖都被一名少女用力地搂著。

「咦……」

燃烧般的红发。

一瞬间，他认不出那是谁。

「太……好了……」

即使如此，他对声音仍然有印象。

怯弱、温和而又温柔，是那个最喜欢家人的女孩的声音，事到如今他绝不可能听错。

「菈琪旭……小姐……？」

少女的手臂失去力气。

她就像滑了一跤，然后，当场倒下。

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费奥多尔终于理解了。

苹果确实开启了妖精乡之门。

她将抹灭周围一切的白色暴虐，解放了出来。

而且，原本费奥多尔等人应该也逃不过那暴虐的漩涡。然而，菈琪旭在那时候成了护盾。在四名妖精兵当中资质最高的她尽己所能，催发魔力保住了抱在怀里的两人。

于是，在那之后。

超出肉体强度的魔力热能，会让原本就属于一时性的人格变得不稳定……她之前这么说过。恐怕，那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为了保护费奥多尔与棉花糖两人，菈琪旭将自己的心燃烧殆尽了。

苹果与菈琪旭。

为了重视的他人。

为了比自身性命更宝贵的他人。

名符其实地，奉献了自己。

──我啊，并不喜欢所谓的美谈。

──无论是为了世界或别人都好，反正只要是为了保护那些，就让牺牲者本人心满意足地拋弃性命的美谈，我从以前就讨厌到极点──

费奥多尔喊了出来。

吶喊的内容，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喉咙早就超出了极限。

声音变得完全发不出。即使如此，少年仍不停吶喊。

5. 在黑暗中

日与夜，交互轮回。

说是结束任务的缇亚忒与可蓉回来了。

而菈琪旭──从那之后就一直沉睡著。明明丝毫没有外伤，却醒不过来。即使唤她的名，即使握她的手，即使拍她的脸。无论做什么都一样。简直像把整颗心遗落在什么地方了。

「关于她们俩名字的事，你还记得吗？」

被这么一问，费奥多尔抬起脸庞。

在医务室的床铺上。

左腿的伤尚未痊愈。麻醉药效若在半夜消退，仍会痛得令人想哭。

「咦？」

「苹果和棉花糖的正式名字。不是跟妖精仓库联络过了吗？」

听了缇亚忒的话，他开始回忆。啊，的确，印象中有谈过那些。因为拿以往使用过的妖精名字取名会犯忌，所以在正式取名之前，都要用取得草率的外号称呼她们。

「我记得啊。」

费奥多尔露出笑容，然后回答。

他对掩藏心思的笑法有自信。毕竟自己是堕鬼族。

「所以，那怎么了吗？」

「收到回覆了。菈恩托露可学姊帮他们俩取了正式的名字。」

「啊～……」

这样吗。那倒也对。当然了。

迟早会来的一天，在什么时候来到都不奇怪。

老是用外号也多有不便。恐怕那位叫菈恩什么来著的学姊，也尽可能用心地赶著帮她们取了名字吧。

只是，来不及了。

该接受名字的对象，已经缺了一半。

「然后呢，苹果真正的名字是──」

「不。」

他摇头。

「希望你别说。对我而言，今后那孩子还是一直叫苹果。」

「可是。」

「你们以后要怎么改换对她的称呼，那都无所谓。只是，对此我不会让步。」

「……嗯。」

缇亚忒垂下脸庞。

苹果与〈第十一兽〉一同消失了。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仍旧沉睡著，醒不过来。

这项消息，同时将希望与绝望带给护翼军第五师团。决战时没办法动用属于顶级战力的瑟尼欧里斯，肯定是一大绝望。然而黄金妖精的魔力攻击，可以对任何攻击都起不了作用的〈第十一兽〉产生效果，能同时厘清这一点，也是极大的希望。

毕竟苹果既非成体，也没有带著遗迹兵器，就发挥出那种威力消灭了〈第十一兽〉。换成是缇亚忒、可蓉、潘丽宝这三枚已完成的兵器，更不知道能用多大的威力消灭敌人。

这项发现，被视为费奥多尔的功劳。

塔尔马利特上等兵挖苦似的告诉他，照这样，要升三等武官也指日可待了。

「那么，我只讲其中一个。你听听棉花糖的新名字就好。」

「反正不久之后，她就要被带去那座妖精仓库了吧？再也见不到面的小孩名字，听了有什么用。」

「你说那话，并不是认真的吧。」

「…………」

「不要做落寞的抵抗。因为那种谎话，你讲得很烂。」

费奥多尔无话可回。

「名字的拼法是R、Y、E、H、L。」

「难念。」

「没办法啊。我们的名字是归纳成文字的古代语单字，还要替换文字的顺序加强意义，经过许多道手续才取出来的……好像啦。」

「哦。」

的确。以往听过的那些妖精名字都颇具特色，应该说，尽是在其他种族听不到的名字。假如说当中有其意义，姑且能让人信服。

话虽如此，就算学到那样的小知识，倒也没什么益处。

「表示在文件上会书写成精灵Ry吗？所以呢，那样拚出来的名字要怎么念哩？蕾儿？黎赫儿？」

「莉艾儿。」

缇亚忒一边在眼前的半空中写出文字，一边叫出那名字。

「从今以后，那孩子的名字，就叫莉艾儿。你先为她记著。」

第二卷 「死者之梦」-fragile reunion-

那名少女察觉到了，自己正处于浅眠之中。

†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毕竟，那是身为一家之主的母亲所提出的主意。而且，当时在那个家里，敢对一家之主的意见置喙的人，连一个也没有。父亲、祖父母、哥哥与姊姊，都露出同样的笑容点了头。

太好了，这样你也能得到幸福喽──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重复告诉她。

他们谈的是政治婚姻。

少女当时七岁，而男方听说十岁。

少女的手脚长著野兽般的浓密体毛。头顶上生有小小的三角形耳朵；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从脸颊还冒出了六根胡须。

若是所谓的猫徵族【Ailuranthropos】，毛就不会长得这么半吊子。长相也是，她长得塌鼻子小眼睛，简单说就是跟兽人差远了。但即使如此，怀有些许「种徵」的那副身躯，与完全的无徵种还是大有分别。

因此，少女从出生时就是孤单的。

生在有悠久历史的无徵种之家，却成了既非无徵种也非兽人的缺陷品，完全不懂得像样的亲情，就这样长到了七岁。

此时找上门的，便是让她感到疑惑的这桩政治婚姻。

年幼的少女并不了解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围也没有人为她详细说明。所以，她就解读成似乎要跟某个不认识的人见面，然后被迫暂时跟对方在一起。

她觉得害怕。

她感到排斥。

反正看了自己这颗头，任谁都会摆出厌恶的脸。视心情而定，有的人还会动手动脚。那样的她应该独自缩在暗处。那样最合适，何况只要那么做，每个人都可以省得不开心。明明如此，又为什么要把她拖出来见光呢？为什么要把她摆到某个人身旁呢？

少女在心里怀著如此的疙瘩──连化为言语的勇气都没有──就前往相亲的地点了。

于是，她认识了一名少年。

将详细经过省略，只谈结论吧。

少女一下子就迷上那个少年了。

在相亲现场，那名少年表现得极为「普通」。即使看了少女这个不像无徵种的无徵种，或者不像兽人的兽人模样，他也没有露出嫌恶或轻蔑，何止如此，甚至连好奇的目光都没有，态度就像在对待她这个年纪的小孩。

那样就够了。

或者说，那正是她需要的。

从出生以后，少女第一次能哭、能笑、能撒娇、能生气得像个少女。她得以明白，那是可以让自己感到十分幸福的事情。

报告过彼此相处融洽的事以后，母亲曾为她开心。还说「堕鬼族的人逗起猫狗果然厉害」，笑得十分高兴。虽然不太懂意思，但这样的自己能让母亲开心就好了，少女心想。

她听说，结婚就是要永远永远在一起的约定。

她听说，婚约就是约好要永远在一起的约定。总觉得详细的定义好复杂，当时年幼的少女并没有很懂。

少女家里希望能用体面的方式把麻烦赶走，少年家里希望跟少女家里结成关系。在少女的头上，两家人利害一致了。

那些大人的事情，对小孩来说并没有多重要。

重要的是，以后她每周可以跟最喜欢的少年见一次面。

家人认同那一点（无论情感上怎么想），甚至还愿意给予后援。

少年个性温柔。不管少女怎么耍任性，他都肯笑著接受。

少年博学多闻。每次见面，他都会教少女许多不晓得的事。

既然可以和那样的他一直在一起，说不定自己非常有福气呢，她也冒出过这样的想法。

原本只有夜晚的世界里，照进了光明。

对少女来说，那是段每天都十分开心的日子。

†

再次重申。那名少女察觉到了，自己正处于浅眠之中。

目前在她身边缤纷怒放的花朵，倒映著阳光的湖泊，还有白色耀眼的庭院。全都是理应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当她能像这样再次见到那片景色时，这里就只有可能是梦境。

正如所料。在那座庭院的屋檐下，有两个小孩的身影。

一个是年幼时的少女本人。年纪大概八岁左右。她脱掉附帽子的长袖针织毛衣，把真面目与双臂暴露在太阳底下。好似猫徵族一般──却绝非猫徵族会有的耳朵，与两条手臂的体毛。

另一个是银色头发的少年。他比少女本人大三岁，因此这时候是十一岁。有著感觉相当诚恳且圆滚滚的紫色眼睛──不过据当事人所说，他本身是堕鬼族，而堕鬼族无一例外地都是差劲的骗子，所以她最好要小心。

（──记得他那样告诉我时，我还笑著说「你骗人～」）

少年当时那张脸，她记得很清楚。

彷佛身为堕鬼的自尊心受伤而懊悔，同时，又好像以个人身分得到信任而庆幸般，不可思议且复杂的表情。现在回想，当他像那样把情绪露骨地表现出来时，以骗子来说大概就已经不够格了吧。

少女在稍有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望向自己与他以前的脸庞。

他们俩隔著石雕的桌子，面对面地坐著。目光则落在桌上排著各种棋子的游戏盘。

（啊──好怀念。）

那是仿照古代战争设计的游戏。

他说过，他很会玩那个。

少女希望多跟他相处一点时间，就向他学了那种游戏的规则。她希望讨他开心，所以下了苦功去研究。起初接近零的胜率逐渐增加，直到接近五成，于是等到她发现以后，已经追过少年的棋艺了。

在状况特别好的日子，她甚至有过让少年毫无招架能力地大获全胜的记录。当时她一度非常高兴，随后又相当害怕。她连忙向少年道了歉。还求他不要讨厌自己。

少年露出了看似有些出乎意料的表情，然后笑了。

接著他就说，既然你能喜欢这个游戏到变得这么厉害的程度，教你玩也就值得了。当然他自己也有骨气，并不打算就这样一直输下去。他会变得更强，然后立刻还以颜色，所以记著吧──

──结果，他是个骗人的堕鬼。

在那之后，他根本一次也没有还以颜色。

他们没有那种时间。后来没过多久，日后被称为艾尔毕斯事变的事件就在那天发生了。名为〈广覆的第五兽〉的灾厄，将艾尔毕斯集商国连同他与他的未来一起连根吞没。

生前的少年在笑。

年幼时的少女也在笑。

而现在的自己，无法靠近他们俩。

少女停留在远处，没有再继续移动脚步。

因为那是美好的回忆。

因为那是她希望能保持在美好状态的记忆。所以不可以碰。不可以靠近。不可以扯上关系。不可以将其玷污。

忽然间，少年像是察觉什么似的，抬起了脸庞。

他左右张望，然后把脸转到了少女这边。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脸。

张开嘴巴。

叫了少女的名──

†

──伤势的痛楚，令她扭动身子。

†

玛格‧麦迪西斯用力睁开眼睛。

眼皮底下的光明消失，现实的阴暗闯进眼里。

「……这里是……」

自己无意识的嘀咕，让意识急速醒觉。被石块与金属板所包围，莱耶尔市特有的建筑物中的一个房间。那是她为了以防万一，选来作为个人避难场所的藏身处之一。

在那之后，她勉强从塔里逃脱。还躲过女性士兵赶来展开的追击，再逃进狭窄巷道穿梭奔走，然后逃到这个地方，便失去了意识。

侧腹好似抽筋般疼痛。她绷紧脸孔，并且起身。

「我……还活著……？」

她确认伤势。虽然包扎得不太好，起码血止住了。当下似乎不会马上有攸关性命的危险。

玛格靠近窗边，偷偷窥伺外头的状况。原本街上的行人就极端稀少，所以难以分辨，但可见范围内的景象是和平的。至少在可见范围内，没有那可憎的黑色形影。

「记得『小瓶』明明打破了一组……」

那颗玻璃珠，还有封在其中的〈第十一兽〉一旦遭到解放，在吞下整座悬浮岛以前绝不会停下来，是极致的灾厄。没有任何一种手段能阻止其肆虐。应该是这样的。

「护翼军采取了什么措施吗……？」

尽管难以想像，却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火一般的焦躁感，在内心深处微微摇曳。

护翼军有办法阻止〈第十一兽〉。未曾听过有那种事，在以往也从来没想过。

当然了。因为那一天，护翼军没有保住三十九号悬浮岛。

该拯救的事物，该拯救的人们，他们都没有救到。

她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要击退〈兽〉的攻势本来就不可能。无论是护翼军或者任何人，都无法防止那样的事态才对。

然而，或许事情并非如此。

或许那时候，护翼军就有对抗〈第十一兽〉的手段了。不仅如此，或许他们还舍弃了一座悬浮岛。光想到那种可能性，心坎里就像怒火点燃似的开始发热焦虑。

──停下吧。这种想法只是在迁怒而已。

玛格叹了一口气，离开窗边。

她拿起搁在桌上都没动的面具。

每到准狄德儿纳奇卡梅路索尔奉谢祭的时期，就会流行的白色木制面具。在生死交会的季节里，用来让生人与死者互相接触的小道具。

戴上这块面具的人，会变得谁也不是。既非生人也非死者，只要变成夹缝中的存在，反而就可以见到任何人──相传它就是这样的物品。

原本，那只是让她觉得在市内潜伏会变得轻松点的小道具。但现在，她却对好似胡说八道的那项传说与这块面具，抱有一丝感谢的心意。

玛格想起刚才的梦。

自己确实见到了想见的人。再一次见到了在那天不幸丧命的未婚夫，自己最喜欢的少年所露出的笑容。

「……谢谢你，费奥多尔。」

她喃喃嘀咕著未婚夫的名字，然后戴上面具。

再将披风披到肩膀，离开房间。

自己还活著。只要活著，就有该做的事。

「虽然是在梦里……能再一次见到你，我好高兴。」

第二卷 或许是后记/肯定是后记

在即将告终的世界一角。体验过结局的撒谎少年武官，遇见了准备要接纳小小结局的少女兵器──

如此这般地，本作的故事就此展开。谨向各位奉上《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的第二集。

另外，读到这里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何必多提呢，不过还请让我补充宣传，本作另有相当于前传的《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一系列故事存在。全五集正由台湾角川发售中。若有读者还没读过却读到了这篇后记，再三强烈建议您立刻赶去书店。

抱歉，后记才刚开始就全力打广告。

再说声抱歉，其实我还要再宣传一下。应该说接下来才是宣传的重头戏。

首先要宣传的第一件事情。

约一个月前在推特等处就宣布过了，于《月刊COMIC ALIVE》杂志上，将开始连载前作《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的改编漫画版。

倒不如说，应该在本书发售日的稍早以前就开始连载了。

作画是由せうかなめ老师担任。

将能看到在小说中（说来理所当然就是了）珂朵莉与威廉他们原本只能透过文字来叙述的各种表情。不容错过。我个人认为妮戈兰小姐的各种表情令人期待再期待。

还有一件事。这部分是最新情报。

前作《末日时在作什么……啊～这个标题重复写到好几次就显得太长了呢，之后将简略为《末日时（略）》……的动画改编企画目前正在进行中。

是的，没有错。就是会动会讲话的那个动画。

那群聒噪的小不点，好像要变得会动会讲话了。

目前除了「正在进行中」外，还无法公布进一步的细节，详细内容请容我改日再禀。

……完毕。以上是接连两条关于作品多媒体化的消息。

该怎么说呢，心情很不可思议。

我在写小说之际，多少会有「要运用小说这个媒体才能呈现的手法」这样的意识。换个方式来说，就等于「难以用其他媒体重现的呈现手法」了。毕竟，要是用在小说以外呈现也不成问题的演出方式，特地写成小说或阅读的意义就会变得薄弱。假如能让读过的人多感受到一点非得是小说才有的临场感，身为用小说这种形式来提供故事的人，还是会觉得欣慰。

那样的故事，将重新编织成其他媒体的作品。

那几乎等于要把原本用小说形式最佳化的故事，以能够导出其他魅力的方式重新编排。这表示往后将有我不晓得的《末日时（略）》诞生，而我还能以一名读者／观众的身分来享受。

令人欣喜欲狂，而且期待。我更希望能与奉陪这部作品到现在的各位读者一同分享那样的喜悦。

还有当然了，发起故事的小说这一边，也会不落人后地继续进行下去。

如履薄冰的日常正逐渐接近结局。连回首也不被允许的路上，一度停步的少年，又抬起脸庞开始前进。纵使那条路将通往吞没一切的深渊；即使想见的人们，身影只存在于自己完全拋开的过去。

感觉下一集好像有可能推出那样的剧情，希望能在不远的将来向各位奉上。

那么，但愿我们能在某座悬浮岛的天空底下再会。

二〇一六年 春 枯野 瑛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有点久远的往事」-broken bond-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这是有点久远的往事。

具体来说，是发生在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公历四一五年春季的事情。从费奥多尔‧杰斯曼与妖精少女们相遇算起，要往前追溯将近三十年的光阴。

当时，发生了一场争斗。

争斗本身当然并没有多稀奇，毕竟当时正逢有些兵荒马乱的时代。要再说得更精准一点的话，就是处于规模略大的战争发生之际。

当代局势的主导者是以六号悬浮岛为中心扩展势力的自治空域，俗称「贵翼帝国」。杀害老皇帝藉此篡位的将军，乘著气势与兴头──在周遭眼中是如此──开始侵略周边的悬浮岛和都市群。

都市群或力争反抗，或归顺服从，或展开交易，或致力谋划，各自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方法。纷乱四起蔓延，演变为难以收拾的局面，就连原本的功用应该是「抵御外敌以保悬浮大陆群长存」的组织──护翼军都出动了。

无数的算计在空中奔流不息，心中的考量与情感驱使人展开行动。于是，鲜血流淌，金钱流转，生命流逝。

那场争斗，便是此等战火延烧之中的一小块碎片。

†

熊熊窜起的火焰驱赶著黑夜。

横躺在地的飞空艇残骸大大小小共有五艘，而且全数都正燃著猛烈大火。

钢铁与钢铁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次，两次，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响起一次。

两名少女将剑身遍布裂痕的奇妙大剑──亦即遗迹兵器【Dagr Weapon】──握在手中，展开厮杀。

遗迹兵器的潜在威力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庞大，能够呼应使用者所催发的魔力【Venenum】，产生足以对抗不死之〈兽〉的力量。拿著这种兵器使出全力打斗，当然不可能毫发无伤。少女就在伤人和被伤当中逐渐耗去气力。

剑刃与剑刃撞击迸发鸣响，力量与力量互相推挤，不相上下。

两人同时顺势猛然往后一跳，彼此都隔开了距离。

「给我让开，纳莎妮亚！」

穿著残破军服的少女发出椎心泣血般的吶喊。

她手上的遗迹兵器从裂缝中发出耀眼光芒，其名为黄金蜜酒。苍蓝与翠绿的色彩如波浪般起伏，不断在剑身内侧汹涌翻滚著。

「你应该也很清楚吧？真正该打倒的对象是谁！有生存资格的又是谁！」

她当然是黄金妖精【Leprechaun】。

所谓的黄金妖精，是护翼军拥有的一种兵器，按照规定，是用以和侵袭悬浮大陆群的〈深潜的第六兽【Timere】〉战斗。这种基本原则在当时也没有改变，为除此之外的理由而战斗自然是禁忌。

这个时代也存在著妖精仓库这样的部署，而且运用方式依然和「仓库」本来的意思有一点出入。具有生命、活动能力且需要照顾的兵器，便跟军马和军鸟同属一类。基于上述解释，这个地方是用对待高级军马的方式在管理她们。在灰色墙壁围起来的住处中，保持不至于生病的卫生，提供足够储备精力的食粮，施予教育让她们听得懂命令。

然后，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下──正如同军马和军马应该也是如此──她们各自培养出了不同的心灵。

「那可不是我们能思考的事情，爱洛瓦。」

与她对峙的另一名少女，同样用椎心泣血般的嗓音低声答道。

「我懂你的悲伤，也懂你的悔恨，更懂你没办法再奉陪下去的心情。但是，唯有我们是不能说出那种话的。」

「你想说这才是正确的判断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你明白的吧？」

与她相对而立的少女，静静地再次催发魔力。

少女手中的大剑──遗迹兵器帕捷姆遍布纵横交错的裂痕，流泻出淡淡光芒。她将一股彷佛随时都会狂暴的凌厉之气藏于剑身中，就这样举剑以待。

「所谓正确的事物，只要改变了前提，想怎么扭曲都可以。我现在是为了悬浮大陆群的未来──即使那个未来有多丑恶，我都要为了保有未来而战。但是，你并不是如此。」

「丑恶这种措词，还真是委婉的形容啊。」

她连点头都没有，仅微微眯起了眼睛。

「到那个未来，我们就真的沦为单纯的兵器了。对手不会只有〈兽〉而已，对于拥有我们的人来说，我们就是专门用来单方面地铲除碍事者的方便道具。刚才你我奉命所做的事情正是如此！」

在她们两人背后，大大小小总共五艘的飞空艇残骸正在喷出烈焰。

其中一艘是护翼军的攻击艇，剩下的则是帝国的军用运输艇以及其护卫艇。

飞空艇的主要动力并不是火力炉，而是咒燃炉，就算发生失控的情形，本体也不会引发大火。火源是堆积在这五艘里面的货物，还有装设在货物上，万一出事时可以抹灭证据的爆炸装置。

据说这些运输艇是为了将大量的杀戮兵器运送至前线。她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不能让运输艇抵达目的地，说是要用最低限度的牺牲来阻止惨烈悲剧的发生。

结果究竟是如何呢？

她们击坠的运输艇里面载了许多平民。由于有形形色色的种族混杂于其中，而且整体而言都是烧焦的状态，所以没办法分辨得很清楚，不过感觉妇孺占了大多数。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至此呢？光凭现场状况实在无法判断。有可能是误信了假情资；或者，连络上出了差错；或者，平民之中有人在搬运真正的杀戮兵器；或者，单纯是想暗杀的对象混在平民之中；又或者，目的只在于击坠帝国籍的飞空艇，至于里面载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事到如今已无从得知真相，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

她们奉命杀害了彼此友好的悬浮大陆群的人民。无论背后藏著什么样的真相，这就是铁铮铮的事实。

「奉命做这种事情！而且今后还要继续做下去！就算如此你也可以接受吗？」

随著这声高喊，她冲了过去。

剑──原本是用来斩杀〈兽〉的遗迹兵器──交叉碰撞。

再次响起那种尖锐的金属重击声。

她们维持这样的姿势，在剑刃互抵的情况下，用力量与话语压迫著彼此。

「……就算如此，我们妖精也必须以寄生军方的形式活下去。」

「你说什么！」

「包含你、我以及仓库的每一个人，大家都只能用护翼军兵器的身分生存于世。如果你现在在这里犯下傻事，学妹的未来也会一并葬送掉。」

「那也没关系。在被当作骯脏的兵器来利用前结束这一切，也是学姊的职责所在。」

「那不过是你的自以为是罢了，爱洛瓦！」

「随你怎么说都行，我再也没办法对妖精族的未来抱持希望了！」

爆炸般的轰鸣响起，她们两人分别被吹往相反的方向。

著地后，她们鞋底踩住的土砂迸飞四散，简直像是遭到大型榴弹击中一样。

两人都毫不犹豫地当场转过身，刚才拉开的距离正是为了用来助跑，她们奋力踏地冲刺。猛烈催发的魔力强化了脚力，让两人的身体以超乎常识的速度向前移动。她们将重心放在身体前方，全部转为突击的力量，只求尽量加快速度，尽量使出更强力的一击。

金属声响起，她们两人错身而过，拉开了距离，然后翻过身，再度展开突击。

接著继续第三次的交手，第四次的交手。

两名妖精兵互相赌上不容退让的未来，挥动起注入生命的剑刃。

在此补充一些早该先说的事情吧。

这两人是一同在仓库长大的好友。

她们曾几度在战场并肩作战，相互扶持之下一路存活到现在。甚至两人都有相同的想法，认为彼此会一同迎来死亡，就算真有死别的那一天，也会是自己为了保护对方而死。

她们并没有抱著要永远在一起这种自我满足的梦想，但至少在殒命之时来临前，都要一直相伴下去。她们不需要起誓，彼此便是如此衷心祈愿著。

在火星不断四溅飞散之间，泪水也同时在飘零。

谁都不晓得那是从哪个人的眼角流淌出来的。

†

──这是有点久远的往事。

因此，战斗当然早已分出胜负。

在这时候败阵下来的少女自然不用说，胜出的少女也在战斗结束后没多久，便失去了性命。她们两人没机会看到各自担忧的未来走向，便阖上了双眼。

知晓发生过这场战斗的人，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第三卷 「尽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1. 微笑的面具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童话。

在人类仍在地表繁衍昌盛的时代，是母亲会用来哄孩子睡觉的优美民间传说。

当然，这一类的故事通常在细节处有许多不同的变化。每经过一次口头转述，或是每当重新编辑成册时，传承下来的细节都会一点一滴地慢慢改变。然而，即使如此，故事的要旨还是几乎没变，就这样一直流传了下来。

据说，有个鞋匠因为工作忙不过来而苦恼不已，这时有个小矮人来找他，表示愿意帮他工作以换取少量的牛奶。

据说，由于小矮人的身体太小了，并没有办法像人类一样手脚俐落地工作，一个晚上最多只能做好一只鞋子。

在流传下来的故事中，还有像这样的说法。比方说，小矮人喜欢恶作剧，趁人稍不注意，就会肆意破坏东西后溜得不见踪影；也有说，小矮人拥有大量的金币，他们会将金币藏在地底深处，或装在坛子里随身携带。只要顺利逮住一脸开心地四处逃窜的他们，或许就能一夕致富……

这些和蔼可亲的邻居，为人类的历史轻轻添上了一笔纪录。

──也就是名为「小矮妖【Leprechaun】」的古老妖精的故事。

「……原来如此。」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喃喃说道。

他是一个身穿军服的堕鬼族【Imp】少年，有著色泽黯淡的银发和淡紫色眼瞳，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上戴著小小的眼镜。

「我懂了。」

他阖上书本。

这本书是他从城里一间生意冷清的租书店借来的。体裁上属于为学生量身打造的入门书，将现今已经失传的古代神话传承汇整得相当简单易懂。

本来的话，费奥多尔对远古历史和超自然性质的相关记载没有多大兴趣。但是，他的眼睛被「小矮妖」这个字眼给吸引住，不禁阅读了起来。然后，他也忍不住将书中描述的古代「小矮妖」，和他认识的「黄金妖精」拿来比较。

身体（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很小。

会为人类代劳工作。

有一点笨手笨脚。

喜欢恶作剧。

而且，只要稍没注意，就会立刻消失到不知道哪里去──

哦，的确如此。虽然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主要是个性和特质方面都实在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你们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啊。」

他嘀咕著，并用手指抚摸书本的封面。

代为完成必须要有人去做的工作，就是她们的角色定位。

她们肯定只求自己能够留在人类身边为其效劳。而且实际上，只要得到些许牛奶之类的东西，她们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吧。

然而既邪恶凶残又丧心病狂的人族【Emnetwiht】，绝对是将她们抓起来榨取黄金等物，日复一日不停地使唤她们做鞋子。

「那些家伙活该会灭绝。」

人类这种生物早已随著曾经肥沃的大地一同毁灭了。

来历不明的侵略者──被称为〈十七兽〉的暴徒，将那片大地破坏殆尽。它们展开摧毁与削减的行动，令万物枯朽腐败，抹消一切。

勉强活下来的幸存者不得不移居到〈兽〉的獠牙触及不到的场所。具体来说，就是天上。前往以数以百计的悬浮岛构成，广大的──但相比过去的茫茫大陆不过是沧海一粟的──崭新世界。

在那之后，五百年的光阴过去。

悬浮大陆群绝对不是乐园，也并不安全。必须一再付出大量牺牲，挥去大量泪水，才能维持住这个小小的新世界。

而且，这个世界仍旧在持续缩减当中。

一个又一个的悬浮岛被击坠。某些岛是面临来到天上的〈兽〉威胁而沦陷，至于某些岛则与前者截然不同，是因为岛上居民的所作所为而导致坠落。

这是众所皆知的常识。

并且，也没有人可以否定这样的事实。

世界一度濒临毁灭。

然后，现在也正迈向毁灭之路。与此同时，还一边压榨会哭会笑的黄金妖精的生命，快意享受薄冰上的和平。

「这些家伙活该要灭绝。」

费奥多尔的视线落在握紧的拳头上，再次重复著这样的话语。

†

那天之后，经过了十天左右。

简单谈谈这段期间的变化吧。

首先，构成莱耶尔市的机械装置正顺利且急速地持续劣化中。

很久以前，当这个城市不再是矿山都市后，许多技术人员便离去了。三十九号悬浮岛遭到〈兽〉吞噬，而传出下一个就轮到三十八号岛时，剩下的大多数人也纷纷逃走了。还留在这个都市的人们，根本没有办法去维持这些构成立足之地的机械装置。

坏掉的机械不会自行恢复。一旦超过了极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这里的人只能无视机械状况不佳，放任故障问题不管，舍弃毁坏的部分，就采取这样的形式过日子。

在一个月前，这个城市舍弃了将近一半作为分销枢纽的港湾区块。然后在这十天之间，发现将近两成市区的机械部分失去控制，因而指定为危险区域，禁止市民进入。

莱耶尔市还没有灭亡。但是，正一步步地确实缩减当中。

再来谈谈另一件事情。

催发出超乎常识的强大魔力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因为陷入人格崩坏或其他原因，始终沉睡不醒。

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徵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想当然尔的事情。

苹果──那个一有机会就全力往费奥多尔的肚子撞过去的年幼妖精，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

维修建材、炮弹、火药、食材、各种嗜好品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盘查一个个木箱的内容物，并用手上的物资清单比照。比方说，标签有没有贴错，或是数量和记载的是否吻合，抑或是在配送途中，有没有发生不肖军人私自侵吞的情形。

这次从护翼军中央运送来的补给物资数量，足足有两艘运输飞空艇那么多。

「──好的，我确实点收完毕了。」

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从手上的物资清单中抬起头，环视一圈堆积成山的木箱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了，清单上这个写著『保密』的箱子，到底是什么啊？」他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手上的清单。「说是按艾瑟雅二等武官的权限，直接移交过去了。」

「哦，就是上次那个嘛，缠了一圈圈锁链的黑色大箱子。」

「噢，那个一看就很可疑啊。」

「实际上也真的是很可疑。」

隶属运输队的蛙面族【Frogger】一边吞吐舌头一边说道。

「里面装什么也没有告知我们运输艇喔，只叫我们小心搬运，不要打探装在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具体交代要如何对待货物，搞得我紧张兮兮的。」

「啊哈哈，真是辛苦了。」

这时候，费奥多尔压低了嗓音。

「……我听说，里面装的可能是那个『大贤者的遗产』。」

费奥多尔用一种「完全是瞎扯闲聊而已」的口气说道。

无伤大雅的传闻是一般军人的最爱。不出所料，蛙面族瞪大眼睛注视著费奥多尔，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接著，他也跟著压低嗓音，环视四周一圈后说道：

「就是之前那个都市传说对吧？这几年护翼军最高层之所以忙得不可开交，是因为大贤者已经离开这片天空的缘故……没错吧？」

护翼军这几年有一点不太对劲。

虽然还不至于端上台面议论，但台面下已经悄悄传开了。

护翼军是为了保卫整个悬浮大陆群而存在的军事力量，这是大前提。而且起码这一点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没有改变。在这个情况下，这两三年来，护翼军开始迷航了。拆解成本昂贵的兵器，反而投注钜额资金在成效令人存疑的新型兵器上；还有意图不明的兵力重组。除此之外，还对各自治领域的内政进行干涉，这在过去是令人难以想像的。

迷航的直接原因很明显，就是出在护翼军的决策体系上。

名义上，护翼军的最高决策权在于五名将官。并且，他们每个人都握有决定护翼军重要动向的权限。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子的。即使大家的共同目的都是保卫整个悬浮大陆群，但五个人想采取的方法都不同的话，步调当然就会不一致。而且他们都身居高位，要他们互相磨合想法和意见也没那么简单。虽然护翼军绝对不算是规模多庞大的组织，但升到将官这样的职位，能够与大都市首长匹敌的权限、责任以及约束都会落到身上。要将官达成共识，等同于要都市之间达成共识。

即使是在这种体系之下，护翼军也一路风风雨雨地撑到了现在。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有大贤者的存在。

大贤者。

应该是放眼悬浮大陆群最负盛名的伟人之中的伟人。

据说当地表的一切即将遭到〈十七兽〉毁灭殆尽时，他是带领极少数幸存者前往天上大陆群的救世主。而且，在悬浮岛之间的纷争就快要一发不可收拾之际，他协助设立护翼军，后来便一直在幕后默默关注动向，是伟大的守护者。人们甚至说，没有他就没有悬浮大陆群；若是失去他，悬浮大陆群便不可能撑到现在。他就是地位如此特殊的重要人物。

如果说护翼军名义上的统领是将官，实质上的统领就是大贤者。他不仅是悬浮大陆群历史的象徵，甚至对于昔日繁荣的地上诸国也钻研得很透澈。他能健在并担任统筹的角色不断引领众人前进，护翼军才得以作为一个组织延续至今。

因此，在护翼军实际开始搞分裂的现在，人们之间理所当然地相互流传著一件事。

据说，大贤者已经不在了。

可以说是代表著整个悬浮大陆群的伟大守护者，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已经离开这片天空而去。我们必须靠自己脚步前进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了……这便是传闻的内容。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说大贤者在临去之际留下一个箱子，装在里面的是最可怕的灾祸，但这个灾祸同时也是最后的希望，能够将悬浮大陆群从真正的绝望之中拯救出来……诸如此类的。」

「大家也用猜测拼出各式各样的结论啊。比方说，是能让〈兽〉得到夏季感冒的病魔，或是对宿醉非常有效，却也苦得要命的药丸。还有人猜，其实是大贤者很久以前迷恋的姑娘的肖像画。」

「大家的想像力还真是丰富啊。」

他们两人颇有感触地互相点了点头。

这种无伤大雅的传闻，通常都会以不正经的结论作为收尾。闲聊的话题不需要带有半吊子的现实感，荒唐无稽才是最重要的。

「这次的黑色箱子说不定就是大家说的遗产。在我们触手可及之处，或许就存在著接近神话等级的浪漫产物。真是令人向往呢。」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涉入机密一探究竟啊。谜团就继续保持谜团，浪漫就继续保持浪漫，这样才是最好的喽。」

蛙面族的双眼滴溜溜地转著，大概是在笑吧。

费奥多尔也爽朗地笑著说：「就是说啊。」

这时，蛙面族感觉兴味盎然地用喉咙发出「呱」一声。

「费奥多尔大人，您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咦？」

「相比从前，您的表情看起来开朗许多了呢。」

费奥多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的错觉啦，最近没什么特别值得一谈的事情。」

「这样啊。」

蛙面族歪起头，彷佛在说：您们种族的眼睛太小了，实在难以判断啊。

在距离这里较远之处，有一名面熟的上等兵在挥手，喊著：「喂──四等武官，来帮忙一下！」费奥多尔听到后，便活力十足地挥手回应：「现在就过去！」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之后的手续会由负责此事的三等技官来接手执行，再麻烦你去找他喽。」

说完，少年就跑走了。

从那之后，经过了十天。

在这段期间，费奥多尔几乎都表现得极为开朗。

他的脸上永远挂著笑容，面对任何人都很有朝气，工作态度也比以往还要细心。

妖精的存在与特性到现在仍旧属于机密事项。因此，当时击败突然开始侵蚀莱耶尔市的〈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一事，被归功于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秘藏的最新试作炸弹。

据说当时，苹果遭到杀害，菈琪旭也被打倒，尽管如此，费奥多尔还是挺身对抗了〈兽〉。即使〈沉滞的第十一兽〉会将包含爆炸在内的一切冲击都吸收进来，再转化为侵蚀的冲劲，他还是选择投出手上的炸弹，如此云云。

在本人不知情的期间出现了这样的故事，并且在第二师团中广为流传开来。

「他实在很了不起啊。」

与费奥多尔同期的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对于他近来的表现，似是相当佩服地给出这样的评价。

「他同时失去了重要的部下和视为女儿般疼惜的孩子，对吧？不过在刚发生这种事情后，他不顾自身危险，确实血刃了仇敌。然后现在还像那样开朗有朝气地拚命活著。」

他赞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

「他肯定是认为，如果活下来的自己没有保持抬头挺胸的话，会让菈琪旭她们感到悲伤吧。其实明明是很想哭的，却又在逞强。」

「他大概是选择要以一名士兵的身分走下去吧。」

认识费奥多尔很久的狼徵族【Lycanthropos】上等兵，一脸沉痛地垂下耳朵如此评论。

「只要踏入战场便无可避免会与战友死别。要如何面对及应对『失去别离』这件事，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答案。就算背负著深沉的悲伤，还是要振作起来继续战斗……」

他缓缓摇了摇头。表现出自己的感佩。

「这就是四等武官从苦痛的深渊中找到的答案吧。」

「什么英雄，其实就是踩著别人的尸骨成名的人啊，英雄不过是别称罢了。」

认识费奥多尔很久的猫徵族【Ailuranthropos】上等兵，对于他近来的表现，用一副厌憎的神情这么说。

「虽然不清楚到哪一步为止是在他的计画之内，但实在很行啊。不惜牺牲倾慕自己的女孩子，顺利地一再建立功勋，升官的速度大概也会加快吧。把品格、良知和常识全都拋掉，一心一意地往上爬。」

他哼了一声，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不爽。

「不得不承认，这种私欲真的不容小觑啊。」

†

「你怎么看最近的费奥多尔？」

突然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害她差点弄掉堆叠在手上的木箱。

「……你怎么在那种地方偷懒呢，纳克斯先生？」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抬起头，用埋怨的表情看著声音的主人。

「我这是在休息，别说这种给人听到不好的话啦。」

鹰翼族【Falcon】青年──纳克斯‧赛尔卓上等兵坐在堆积如山的大型木箱上，眨起一边眼睛，耸了耸肩。

「像我们这种有翅膀的种族啊，骨骼很纤细，天生就是长不了肌肉的体质，所以不适合做粗活啦。而且俗话说『适才适所』嘛。」

「哦？」缇亚忒对他投以责备似的不悦眼神。「所以你的意思是，妖精既不纤细又长了身结实的肌肉，所以把粗活都丢给妖精就好了，对吗？」

「才不是，我可没说到这种地步。」

纳克斯微微摇手辩解著，并看向缇亚忒的手边。

「虽然我不会这么说，不过你的力气其实比外表看上去还要大得多吧？那个箱子应该没有轻到哪里去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

她稍微晃一下手中的木箱，调整好姿势，将重量分散在双臂和胸前。

箱子里装的是护翼军采用的重火药炮中，受到广泛运用的共通规格炮弹。缇亚忒现在手中就叠著三个这样的木箱。的确如纳克斯所说的相当重。单纯拿重量来比较的话，可能比缇亚忒本身还要重上许多……应该是这样。

「我用一点点魔力强化了全身体能。」

她微微晃动身子，藉此证明。

魔力，就是生命力的秘招，只有接近死亡者才能强烈地催发出来，是一种能够连结到无形力量的无形回路。像缇亚忒等妖精是以肉身现形的死灵，就原本的意义而言，甚至不该存活于世。因此，她们与操作魔力的技术非常契合……然而……

「我没有像菈琪旭那样的才能，无法催发出极为强大的魔力。但反过来说，我也因为这样，几乎不用担心会失控。所以可以自在地运用在这种时候，相当方便。」

「……能够将拥有的力量妥善发挥出来，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吧？」

「对一个充满自卑的凡人来说，是不会想被这种道理给说服的。」

她用闹别扭似的口吻这么回答后，倏然小声说道：

「……一句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嗯？」

「就是你刚才问我『怎么看现在的费奥多尔』的问题。」

顿了一下后，纳克斯恍然大悟地略点了点头。

「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代表你也看得到那家伙的真实面貌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确实看得不能再更清楚了。那家伙明明很爱说谎，本质却像个笨蛋一样率直。」

她刻意「唉──」地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种扮演『戴著眼镜、认真诚实人又好的四等武官』的虚假演技比以前更完美了。演技有多完美，就表示他有多压抑真实的自己。」

费奥多尔‧杰斯曼这个人，本来就藏有两种相反的性格。认真诚实的模样不过是其中一面，背后还藏著坏心眼、恶质又卑劣的本性；而且有时候会微妙地没藏好，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

但是，现在的他身上，已经丝毫不见那些隐隐约约显露出来的部分了。

如今的费奥多尔，就是如此彻底地压抑自己的内心。

至少在缇亚忒眼中，他看起来便是这样。

「但是，那不过是在自我逃避罢了。反正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到时只会让心情变得比现在更痛苦而已。」

苹果不在了，菈琪旭昏睡不醒。这两个事实当然也导致缇亚忒的内心裂出了一道大缺口。然而，缇亚忒以不同于费奥多尔的原因，选择不表现出来──身为一个妖精兵，身为一个自身期望为爱凋零的妖精，就此驻足不前是不被容许的事情。

她不打算强迫其他人，也没有在追求他人的共鸣。这是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自己心中的一点点自尊。

「你说得还真是斩钉截铁啊，难不成已经有过经验了？」

「……才不是。这只是大众观点。」

哗的一声，纳克斯大大地张开鹰翼族的翅膀，从木箱上跳下来，落在缇亚忒的身旁。

缇亚忒有一瞬间期待了一下，以为他会帮忙搬她手上的箱子。但当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缇亚忒，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费奥多尔他啊，小时候曾经稍微被卷入一桩大事件当中。」

「事件？」

「对，事件。当时从近亲远亲到一般点头之交，总之周遭所有人都过世了。所以，虽然这样说也不太好，不过失去重要之人这种事，他早就经历过了。事到如今，就算再遇到相同的状况，他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而崩溃。」

不知道这样算好事还是坏事就是了。纳克斯满脸苦涩地说道。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算差点一蹶不振，就算差点崩溃，他也不会停下脚步。那家伙的过去是不容许他这么做的……就是如此。」

「──纳克斯先生和费奥多尔是不是从以前就是朋友了啊？」

「算是吧，从他加入护翼军的第一年，我们就认识了。在他还没升官并获得个人房间之前，我们一直都是同挤一间房。」

「那么，呃……你该不会有听过那家伙的梦想，或者应该说野心之类的吧？」

缇亚忒稍微听过一点费奥多尔真心的吶喊。该怎么说呢，其中的内容感觉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但毫无疑问的，那是他心目中真正追求的未来愿景。

他说过，他决定要舍弃这个世界。

他明明隶属于保护这个世界的军队，还担任四等武官的职位，却发表了完全悖于立场的言论。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啊？」

纳克斯探究著缇亚忒的表情，于是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哦……姑且听过一些吧。」

缇亚忒的肩膀擅自震颤了一下。

纳克斯坏心眼地眨起一边的眼睛说道：

「不过，那些事情实在不好在女孩子面前提起耶。」

「啊，是指那方面的啊？」

缇亚忒发现自己想多了的同时，也不禁嘴角上扬。

太好了。她心想。虽然是她主动问起的，但她并没自信能够保持冷静地谈论这话题。

「类似想要和猫徵族的美女交朋友之类的吗？」

「没错，还开条件说喜欢有光泽的黑毛等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耶。」

他们两人都呵呵地大笑起来。

「不过，就是那句话吧。」纳克斯稍微敛了敛笑容。「不管是过去的誓言还是未来的梦想，只要过度执著，都会引毒上身。」

这句话微微牵动了缇亚忒的记忆。她对这句话有印象，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后续。

「我想想──说到底，我们也只是活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而已。是这样吧？」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故事──在重复看了好几次的映像晶石之中所听到的一句低语。对于身为退役军人的主角（帅气的爬虫族【Reptrace】），过去的长官（沉稳老练的蛇尾族）一边吐著菸雾一边目送他离去，并说出这句道别的话语。

纳克斯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么老派的东西，你竟然知道啊。」

「碰巧而已。」

这么回答后，缇亚忒突然将怀中的木箱一股脑地塞给纳克斯。

之前也提过了，这些箱子装满了炮弹，是搬起来比看上去还要费力的重物。

「呜耶咿？」

纳克斯发出意义不明的惨叫，但并没有把箱子摔到地上。他把双手伸到极限，姿势完全走了样，脸上满是大汗，却仍确实地支撑住重量。虽然平常的表现感觉很软弱，不过，军属上等兵还是有其厉害之处。

「请你搬到四号防湿仓库。那我走了。」

「等……等一下，缇亚忒，这种重量可不是闹著玩的啊！」

「瘦弱又没肌肉的我都拿得动了，纳克斯先生一定没问题的啦。」

「你这个人偶尔会说出一些非常厚脸皮的话耶！」

缇亚忒把发出惨叫的纳克斯拋在背后，径自离开了。

「脊椎！我的脊椎不太妙啊！」

……虽然嘴上大呼小叫的，但依旧没有把箱子扔掉。从这一点来看，他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名副其实的军人呢……就这样，缇亚忒在这种毫不重要的小事上，对他感到很佩服。

2. 悬浮大陆群的敌人

湛蓝的天空。

洁白的云朵。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提前到来的早春花香。

费奥多尔从窗边探出头，呆呆地望著天空，细细反刍无比忧郁的心情。

他在思考失去菈琪旭和苹果的那个事件。

他首先就在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姊姊搞的鬼。那个充满堕鬼族本色，秉性乖僻扭曲的恶女究竟在想什么，即使是身为同族与亲人的费奥多尔也无法想像。无论她心存什么企图，或是打算惹出什么事端，他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似乎并非如此。在打听确认过这次事件的详细情况后，他认为这一切实在太过马虎粗糙，充满偶发性，缺乏故弄玄虚的花招。也就是说，他觉得「不符姊姊的风格」。

假设他的直觉没错，是另有其人利用「艾尔毕斯的小瓶」当作赚钱或谋略的工具。虽然他不太想深究这个可能性，但也不能因此就坐视不管。

「……话虽如此啊。」

问题在于针对这起事件的调查本身就窒碍难行。毕竟是关乎「黄金妖精」和「小瓶」这两项机密的事件。情报来源无可奈何地相当受限。

他有听取了缇亚忒她们的报告，而熟稔的情报商，同时也是参与逮捕行动一员的纳克斯‧赛尔卓上等兵也有告诉他更深入一点的情况。缇亚忒她们逮捕到的豚头族【Ork】商人以及兽人护卫所作出的供述──虽然几乎是张白纸──他也有看过相关文件。以上就是全部的情报来源。

「只能等那些家伙获释了……吗……」

既然「小瓶」本身的存在不能公诸于世，企图以此进行交易的行为也无法被判罪。因此，那些商人表面上的罪名，是擅闯严厉禁止进入区域以及擅自启动机器，还有破坏建筑物、骚扰和妨碍军务等等。

再加上，护翼军终究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军队，并没有维护治安的权限。所以，将为非作歹的麾下军人关进单人牢房的情况，不能和这件事一概而论。他们没有逮捕一般罪犯的权利。虽然目前是采取「由于屡次发生案件，莱耶尔市的拘留设施已经瘫痪，暂时将罪犯委托给护翼军管理」这样的形式来处理，但这种欺瞒的做法总会有极限。恐怕再过不久，他们就会缴交市法规定的保释金，藉此换取自由。

费奥多尔对此当然感到愤怒还有憎恶。甚至觉得，如果法律无法制裁他们的话，那就由他亲自去捅他们一刀算了。然而，费奥多尔有目标、誓言、计画在身，并且也为此一路努力到了现在。想到这些事情，他才得以打消念头。

「要是能从那些家伙身上，再套出一点交易对象的真实身分就好了……」

「费多尔～」

──有个温暖的小东西「啪」地缠到他腿上。

他往下一看。

只见一个拥有天蓝色头发的稚嫩少女，紧紧抱住他穿著军服的下半身。

他才喊出棉花糖的「棉」字，便及时打住。「……莉艾儿。」

他喊出的是这个少女的名字，也就是他前几天刚得知的新名字。

「咿啊。」

莉艾儿一脸开心地仰起头，口水都沾到军服的下襬了。

「好了，快放手。」

「不要～」

他轻轻晃了晃脚，但她的手臂抱得出乎意料地用力，没能让她放手。

「费多尔～来玩嘛。」

「抱歉，我现在很忙。」

「每次都这样，真无聊。」

从那之后的十天以来，这段对话重复了好几次。

莉艾儿──以前都被称为棉花糖的女孩──就像这样依旧待在第五师团里。虽然听说之后会送到应该是位于六十八号悬浮岛的妖精住所，但至少不会是这一两天内的事情。

对莉艾儿而言，现在的护翼军基地似乎是个无聊至极的地方。每当见到面，总会像这样缠上费奥多尔，任性地要求陪她玩。而费奥多尔都是以繁忙为理由拒绝。

费奥多尔没有说谎，实际上，他真的有许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也仅止于不是说谎而已。费奥多尔身上的工作并非全部都很紧急，也不是全部都非由他来做不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让自己保持忙碌，并以此为理由不断拒绝莉艾儿。

只要这个少女待在他身边，他就无可避免地会想起来，会意识到别的事情。

关于苹果的事。

关于菈琪旭的事。

年幼的孩子自然不懂何谓死别。关于这一点，无论是妖精还是其他种族都没有分别。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莉艾儿对于那两人已不在的事实丝毫不感到悲伤。

话虽如此，看到这孩子不懂悲伤，天真无邪地在他身边嬉闹，还是让他很难受。

甚至连他用尽全力装出来的资优生面具都要崩解了。

「去找潘丽宝玩不就好了吗？」

「唔！」

莉艾儿露出抗拒的表情。那个经常用剑来表现情感的女孩子，并不太讨莉艾儿喜欢。虽然觉得她也满可怜的，但当然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那缇亚忒呢？」

「唔唔！」

莉艾儿的表情更抗拒了。那个认真且一板一眼，拥有模范生性格的女孩子，果然一点也不讨莉艾儿喜欢。这是她自作自受，根本活该。

那去找可蓉怎么样呢？费奥多尔原本想这么问，但还是吞回去了。他知道可蓉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可蓉一直在沉睡不醒的菈琪旭身旁看护著……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可蓉几乎都在恍神。至少那不是能够照顾小孩子的状态。

（看那样子……只能尽量别去惊动她了吧。）

费奥多尔用手指揉乱莉艾儿的浏海。

莉艾儿闭起一边的眼睛，露出厌烦的表情。

「不要太让我伤脑筋，回房间自己玩吧。」

「……唔！」

虽然莉艾儿不满地用力鼓起脸颊，但还是很懂事听话。费奥多尔便沉默地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踏著细碎的步伐跑走。

兵舍一楼。前阵子还用来当作预备资料室的空间，现在文件柜全被搬了出来，再摆张床进去，十万火急地整理出大致的模样。现在这里就是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按二等武官待遇所使用的房间。

「关于菈琪旭会怎么样的问题啊……」

艾瑟雅原本不知在写信还是什么，总之她停下写字的手，将轮椅的轮子转向面对他。

「这个说明有点长，没关系吗？」

「没关系，麻烦你了。」

费奥多尔点点头。

这名女性对于妖精兵这种机密存在似乎非常了解，而且原因不只是她本身就是妖精兵这么简单──也就是说在整个体系方面，她比缇亚忒等人掌握到更深入的内情。

有办法探听的话，他当然想尽量探听到更多事情。

「我们妖精是不懂何谓死亡的小孩在夭折后，灵魂最后形成的模样。这你知道吧？」

「是的，她们之前有简单说明给我听。」

「你能接受这个说明吗？」

「不，我一点也无法接受。只不过，就理解是这么一回事了。」

「能够理解得这么快，真的是很可靠呢。」

艾瑟雅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费奥多尔觉得这样很不适合她。

她是个身材苗条，样貌温婉的人。虽然费奥多尔公开表明自己对无徵种异性没有兴趣，但看到这名女性偶尔浮现的郁郁寡欢神色，他心中也会莫名为之一紧。

正因如此，她平常那种和外表很不相衬的说话语气和笑法，实在显得相当突兀。

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模仿其他人一样。

彷佛原本的自己就藏在这张矫情笑脸的后面。彷佛是在说服谁，说在这里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坏心眼地笑著的另一个人。

不知道艾瑟雅有没有看出少年的内心想法，她转著笔继续说道：

「灵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疑到不行的超自然用语，不过这部分也要请你一并理解。小孩子的灵魂里，有一点一点的记忆和感情碎片附著在上面。本来的话，那就像是小小块的污渍，暂时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这时候，在艾瑟雅的建议下，费奥多尔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了。

「暂时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这样吗？」

「对。基本上过一段时间后就会产生影响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还会加快速度。那些『前世碎片』会逐渐侵蚀我们的记忆和情感……粗略来说，就是人格。」

「侵蚀……？」

他的震惊无从掩藏地显露在表情以及声音上。

艾瑟雅并没放在心上，她继续说明：

「只要好好以成体妖精兵的身分接受调整，就能大幅抑制侵蚀的速度。在接近二十岁之前，都不会出现显著的影响。而且，本来就几乎没有多少妖精可以活到那种年纪，所以不需要硬是当作一个问题来看待……不过，最近有增加几个例外就是了。」

艾瑟雅虽没有明说，但费奥多尔可以推测出所谓的「例外增加」的来由。那是因为这五年之间都没有和〈第六兽〉战斗过。没有战场的话，当然也不会有用完即弃的兵器。

「只不过，就算持续接受调整，在特定的条件下，侵蚀的速度还是会一口气提升。具体来说，像是催发出以妖精的标准而言，都算是『异常』规模的魔力，或是接触到那样的魔力。再怎么说，这都不是能凭一己之力办到的事情，所以几乎等同于利用超高位的遗迹兵器来增幅魔力，并全力发挥出来。」

「遗迹兵器。」

在喉间反刍这个词汇后，他说：

「缇亚忒她们会怎么样呢？」

「……那三人倒是不用担心喔。」

三人。

不是四人，而是三人。

他知道。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并不包含在内。

「真要说的话，伊格纳雷欧和卡黛娜都是低位的剑。可蓉的布尔加特里欧虽然勉强算得上是高位，但那种程度不至于造成刚才提及的事态。从我们仓库里的剑来看的话，满足条件的就属超规格的瑟尼欧里斯，还有……瓦尔卡里斯和黄金蜜酒吧。」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乐呵呵地笑著。虽然彼此没有交谈过多少次，但费奥多尔心里明白，这种笑法是用来掩饰某种真实心声的。

「我想问，人格侵蚀……这种现象，具体来说是怎么进行的呢？」

「『心灵』逐渐瓦解……应该可以这样说吧。由于每个人的情况都相差甚远，案例也实在不多，没办法解释得很精确。总之，记忆无关新旧，都会接二连三地忘却，情感也会渐渐不易受到牵动。不管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之中，未知的记忆和陌生人的情感都会在脑海中涌现……特别是当情况愈演愈烈时，瞳孔好像也会变成红色的。」

瞳孔的颜色。

菈琪旭的情况是怎样呢？他记得不是很清楚。留在记忆中的只有烈火般的赤红发丝。

「就这样，记忆和情感都瓦解而去，之后便慢慢无法维持住人格。」

一阵沉默。

「要是连活命所需最低限度的碎片都消失的话，就会陷入昏睡。在那之后无异于尸体。即使身体健在，但内在基本上是空空如也。放任不管的话，身体便会直接溶于空气中，消散而去。」

「有治疗的方法吗？」

一阵沉默。

艾瑟雅的眼眸看起来有一点湿润。

那天，费奥多尔对菈琪旭坦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结果最后并没听到她的回答。因为他觉得任何时候都能询问她的答覆，彼此都还有很多时间。他就是如此认为，如此深信。

他们是活在薄冰之上。他不小心忘了这样的事情。

就算懊悔，就算悲叹，也没办法再倒回去过去的日期。已经失去的对象，便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这并不是你的错。」

艾瑟雅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种温柔的语气触怒了他。

「不是我的错吗？也是，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

他掩饰不了自己的不耐，透过嗓音传达了出来。

遇到这种时候，堕鬼族的舌头会变得比需要的还要伶俐。甚至伶俐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也无法判断自己说出来的究竟是无心之论，还是潜藏于内心深处的真实心声。

「如果能公然怨恨某个人的话，大家也不用这么痛苦了。只能认命接受而已。全部都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任谁做了什么也无法改变。谁也不能反抗已经注定好的命运。只能接受这种说法──」

「费奥多尔小弟。」

他的舌头停住了。

只有舌头而已。缠绕于额头附近的燥热并没有褪去。

「──怎么了？」

「连自己也骗不了的拙劣谎言，实在是让我很不以为然。」

她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不对，我哪里说谎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是从缇亚忒那边听说的，你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吧？你说，为了他人而奉献生命，这种生存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是不可原谅的。那么，你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杀死妖精的并不是什么命运。」

反驳呢？

他的脑袋本能地浮现出好几种反驳的意见。

然而全部都像是刺梗一样卡在喉咙，没办法说出口。

「就算真的存在命运这种东西好了，那命运还算是满宽容的呢。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战斗都是有退路的。」

他知道。

「如果不愿战斗的话，那就不要战斗就好了；如果不愿听从命令的话，那就反抗就好了。尽管如此，若还有妖精豁出性命的话，就表示这是她自愿的。因为有值得用性命来守护的事物存在，所以才会这么做。也就是说……要说是什么原因杀死那些孩子的话，我只能回答你，是她们自身的意志造成的。」

哦，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妖精在本能上并不惧怕死亡。这句话没有错。但是，经过长时间的生活后，妖精的心灵会开始模仿生物，会开始强烈担心自己的未来会被封锁住。要克服这些问题且接受死亡的到来，实在并非易事。我不希望你用『命运』这简单的两个字来概括这些事情……」

对此他也很明白。他一路以来都有看到、听到、接触到她们的心态以及她们的决心。

「既然菈琪旭……和苹果都把性命托付给你，我也希望你别用那种随便的诡辩来逃避。」

听到这样的指责，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连自己也骗不了的拙劣谎言。没错，正是如此。堕鬼族的血正在悲泣。如果父母亲和姊姊听到这段对话，肯定会捧腹大笑。

「我……」

「……我再说一遍，这并不是你的错。」

艾瑟雅用一种分不清是温柔还是严厉的嗓音继续说道：

「硬要说的话，是那些孩子自己的错。若是你无法原谅这一点也无妨。但是，可以的话，请你不要责怪她们。我之前也说过了，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尽管燥热尚未褪去，费奥多尔仍旧拚命地从脑内深处挤出一句话。

「我不能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接纳她们。」

「嗯。」

艾瑟雅露出一抹略带落寞的温婉微笑。

就是这样，他才不擅长和无徵种相处。费奥多尔突然重新肯定这一点。

正确来说，是限定于年纪较长的女性无徵种。自己根本没办法在她面前装神弄鬼，应该说，好像被一股不容置疑的感觉包覆，或者说是被紧紧包在里面，还是该说是被压得溃不成形，总之就是这样一种独特的氛围。在这家伙的注视下，他总会渐渐失去冷静。

仔细一想，菈琪旭也有这种感觉。当然纯论年龄的话，费奥多尔是比较年长的，但那种彷佛把人包覆起来的氛围相当超龄。而且不管怎么说，他的心已经被她搅得够乱了。

「……抱歉，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他垂下头不再看她，然后站起身。虽然并没有多用力，椅子还是「喀哒」地大大响了一声。

「好的好的，欢迎随时再来哟。」

不知何时起，艾瑟雅又变回平常那种亲切讨喜的笑容──不符合年龄，彷佛是个调皮的孩子。朝他不断张开手又握起来的举动，到底是哪门子的致意方式？那种像是用演技呈现出来的行为举止，背后究竟藏著什么样的真实心声呢？

当他要伸手碰触门把时。

「啊，对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问。」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朝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和这次的补给物资一起送来的『保密』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啊？我听说艾瑟雅小姐你们直接收下，放进腌渍桶【零号机密仓库】里了。」

「嗯？你很好奇吗？」

「算是吧。」

他尽可能用平淡的嗓音说道，装作不过是闲聊几句而已。

「既然是寄给艾瑟雅小姐的，就表示可能是妖精兵的相关装备。我听说是个很大的箱子，如果里面是缇亚忒她们使用的那种遗迹兵器，以我的立场而言也不是完全不相关，所以我有必要知道。」

他还对她亮了一下阶级章。

「确实是这样没错。」

艾瑟雅看似思忖了一下，然后说：

「不过没关系，那东西和费奥多尔四等武官没有直接关联，就是很常见的一般保密机密而已哟。」

「哦，这样啊。」

他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答道。

「那么，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哎呀，没想到你的反应这么平淡呢。」

「毕竟不能只凭兴趣就去刺探机密吧？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能。这点处世之道我还是懂的。」

他很乾脆地撒了谎。

接著，他将手放在门把上，把门打开。

砰。

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他眼前的地板上，有颗屁股摔在那里。

从这颗屁股看来，应该是有个不肖分子直到刚才都在偷听房内的对话，正打算溜掉时，不小心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了，结果就呈现出头部著地趴在地上的姿势。

「呜唧！」

顺便说一下，这颗屁股还传出了缇亚忒（不太像女孩子）的惨叫声。

「……唉。」

他叹了口气，反手将门关上。

「啊，呃……早……早安？」

缇亚忒半边脸颊和膝盖都贴在地上，只有屁股对著天花板翘起，她就维持著这个姿势，说出重点错误的一句话。

「差不多要傍晚喽。」

「是……是喔，也对，嗯。那么，晚安？」

「现在还是傍晚而已啊。是说，你快点起来啦，青春年华的少女可不能一直维持这种姿势。」

「这是因为……」

犹豫好一会儿后，缇亚忒才答了声「好……」，莫名温顺地点点头，慢吞吞地起身。

「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吗？」

「嗯……对不起。」

他回头看室内，只见艾瑟雅露出「这孩子真令人伤脑筋」的微笑，并耸了耸肩。总之，对她来说，刚才那番对话的内容让缇亚忒听到似乎也没关系。

「……无所谓，我们也没在讲什么必须隐瞒的事情。」

费奥多尔同样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说得很明白的，我对你们的生存方式很不满，想做点什么来改变，也打算破坏掉。刚才只不过是重新确认了这一点而已。」

「所谓的破坏，是要怎么破坏呢？」

「我会想办法的。想办法推翻你们的命运──不对，是前提。」

「所以我问你究竟想怎么做？」

「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近期内一定能找到的。」

费奥多尔不打算在这种地方和缇亚忒聊太久。所以他不再说下去，推了推眼镜后，就迈开脚步在走廊上前进。

缇亚忒似乎也无意继续聊下去。这个少女看起来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他将她留在背后，愈走愈远。

不过，他还是有听到她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明明就没有人在求救。」

──照理说，这句话并不是要说给任何人听的。

费奥尔多听到后，也低声说出不打算让任何人听到的一句话。

「你们就是连那种事情都不说出来，才会这么麻烦啊。」

†

──总有一天，要和这个悬浮大陆群为敌。

──在不远的将来，必须启动计画才行。

他讨厌所有忘记末日的悬浮大陆群居民。他痛恨那些家伙忘记自己是活在多么伟大的奇迹上，连明天是建立在多少牺牲上的都不知道。

然后他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也不过是那些家伙的一分子罢了。

什么迟早有一天，什么不远的将来，未免也误解得太离谱了。一厢情愿地认为毁灭是在遥远的未来，这才是混帐的典型思维。

太过安于日常生活。

还不知羞耻地希望这种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这并不可能，而且也是不被容许的事情。他明明应该知道的。

（苹果。）

他仍记得那只小小的手掌传来的温度。

也记得头发被拉扯时的疼痛，还有她用尽全力撞过来时，内脏差点被撞翻的痛楚。

以及，这一切突然被夺走时，那种灼热的绝望。

（棉花……莉艾儿。）

他想到刚刚才目送其背影离去的少女。

她现在还是年幼妖精。再过十年的话，就会长为成体。只要接受军方的安排，她便会以成体妖精兵的身分前往战场。然后总有一天，她会像菈琪旭一样，在身体灼焦殆尽后消失。抑或是在那之前，她就会像苹果一样，在身体燃烧殆尽后消失。

总有一天，肯定会如此。或者说，在不远的将来。

──唉。

抬首仰望天空，太阳的光芒格外耀眼。

「真刺眼啊。」

他用手掌挡住阳光，并眯起了眼睛。

即使这么做，阳光还是非常耀眼，无法直视。太阳明明在眼前，却无法确认其样貌。

「……嗯，也是啊。」

没有任何人在跟他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在问他问题，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应声附和些什么。尽管如此，他却对这件事不抱一丝疑问。费奥多尔点了点头。

「意思就是，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他弯曲手指，张开的手掌变成了拳头。

他朝著天空高高地举起拳头。彷佛是在对天空本身发动挑战一般。

万般慎重之下，他才得以准备到这一步。自从艾尔毕斯集商国毁灭后，费奥多尔‧杰斯曼这五年来的时光全都投注了进去。现在应该已经打好立足的基础，足以起步奔驰了。因此，没有必要再继续驻足于安逸的日子。

肯定早该开始了吧。

与世界为敌的，最初亦是最后之战。

3. 归返之人

医务室隔壁的小房间里，搬进了一张小床和椅子。房内配置的柜子上，摆著最低限度的应急医药品。

然后就没有了。

只备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除此之外不再放其他日常用品。就某方面而言，陈设摆置相当适合这个房间的居住者。这里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病房。

从失去意识的那一天起，少女就一直在这里安稳地沉睡著。

连睡著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碰触她的胸口也感觉不到心跳。

然而只要接触过，就会发现她的身体还留有一点体温，表情很恬静。

虽说已经逝去了，看起来却不太像尸体。搞不好说什么人格崩坏只是某种误会而已，可能再等一阵子，她就会醒来，然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算有人抱著这种希望，也不会有人敢加以责备吧。

「可蓉。」

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垂著头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便抬起了头。

一缕樱色发丝顺著憔悴的脸庞滑落下来。

「……干么，潘丽宝？」

「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回房去，上自己的床睡觉吧，你的脸色有够差的。」

她回头一看，发现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正在开窗户。

略带寒意──但相当清爽的空气吹动花朵图案的窗帘，往房里灌了进来。

窗外很黑。她心想：啊，真的已经很晚了。

莱耶尔市拥有各种比其他都市先进的技术，如今也可以使用以雷电为能源的照明设备。那东西远比蜡烛和提灯还要亮，宛如太阳般照亮整个室内，实在很方便。但是，如果房间不会变暗的话，可能就很难察觉到夜晚的来临了，这也很麻烦。

「我还想在菈琪旭身边多待一下。」

她边说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缘。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感觉真的有点凹陷下去。

「你就一直这样说，都不知道过多久了。」

「我知道。可是，真的再一下下就好了。」

「这句话我也听过很多次了。」

潘丽宝无奈地说道，然后在可蓉旁边坐了下来。

「虽然我这样说很残忍，但就算你一直待在这里，菈琪旭也不会回来的。」

「嗯。」

「我很害怕。再这样下去，感觉连你也会跟著菈琪旭的脚步，从我们面前消失。」

「嗯……」

可蓉用毫无干劲的嗓音咕哝著回应。

「抱歉让你担心了。」

「想道歉的是我才对。」

潘丽宝露出无力的微笑，然后将可蓉的头拥进怀里。可蓉没有反抗。于是，潘丽宝紧紧地将她的眼部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压抑的抽泣声，从可蓉的口中溢了出来。

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是一个「开朗的少女」。总是充满朝气，活泼到令周遭的人觉得很头痛，而且讨厌思考困难的事情。虽然身体随著年纪增加而长大，但本性依旧是个小孩子，完全没有改变。

周遭许多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而她本身也有自觉，倒不如说，她积极地想要让自己保持这样的个性。

不过，任何事物都是有极限的。总有耗尽朝气的时候；总有动不了的时候；总有讨厌的思绪不断在脑中盘旋的时候。

同理，可蓉总有没办法继续保持开朗的时候。

「……不会分别太久的。」

潘丽宝轻轻地拍著可蓉的头，低声说道：

「菈琪旭证明我们催发的魔力对〈沉滞的第十一兽〉有效。照这样下去，当决战日到来时，缇亚忒和你我三人应该都会开启妖精乡之门。」

可蓉的肩膀震颤了一下。

「这么一来，虽然时间上有些落差，不过，我们四人都会以相同的方式终结生命。」

「……一点也不高兴。」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思考了。或许不令人高兴，但也不会寂寞。」

「我不想要思考。」

「这么任性啊，真的很像你的作风。」

「唔。」

可蓉埋在潘丽宝柔软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我们不就是为了终结生命才来到这里的吗？」

「是啊，为了见证我们脚下的道路。」

「是为了寻找道路。」

「唔，这是见解的差异。我感到有点失落喔。」

可蓉心想：我们几个真是不一致。

说到底，对于她们四名成体妖精兵被派来这座悬浮岛一事，身为当事人的她们都持有不同的看法，各自怀著相异的目的接下了命令。她们一直认为就算这样，四人还是能够并肩前进，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潘丽宝觉得，她们是为了见证脚下的道路而来到这里的。

相比之下，可蓉的答案是为了寻找道路。

如果缇亚忒人在这里的话，她大概会说，是为了替后面的孩子开拓出道路；如果菈琪旭醒著的话，她大概会说，是为了脚踏实地走在道路上。

这些差异，实在令人感到很失落──对，没错，就是失落。

「要是让费奥多尔听到这些话，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让可蓉有点困惑。

「嗯……这个嘛。」

「他可能会生气吧。」

「那家伙老是动不动就生气。」

「真的。」

虽然只有表情和声音而已，但潘丽宝还是「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

其实，还有另一名少女也在场。

严格说起来，「在场」是不恰当的说法，但总之她就是存在著。

少女在忘我深渊的对侧流连徘徊。

并且，少女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对于可能已经失去一切的她而言，这股怒火恐怕是她唯一的所有物。

这名少女早已死去了。

她认为，她在看著远方的某样事物。

她认为，那是一个如同废墟般的奇异场所。

她认为，有某个人在那里，而且那个人身材娇小，拥有烈焰般的赤红发丝。

但是，每件事都是不确定的。

她不知道原因。虽然不清楚，但就是能感觉到，那是很久以前，「她们」彼此相系的场所。

经过漫长岁月，在灵魂几经轮回之中，便离这个场所愈来愈远了。

连结应该还没有断掉，所以才能看得见。

连结应该就快要断了，所以才渐渐模糊。

──啊，话说回来。

溶解般的意识一隅，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疑问。

这个「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她直觉认为自己应该死了，也明白这并不属于妄想或误解那一类的事情。然而各方面都有所矛盾，违背了道理。

死者照理说会失去一切，她的心中却有一股无处可发的奇怪怒火盘据著；死者照理说什么事也无法做，她却不知为何可以进行「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当这种疑问在她脑中缠绕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看到有微小的光芒在摇曳晃荡。

又多了一个疑问。照理说，这里不会有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地方不接纳一切异物，只会有「自己」存在。那么，这团蒙蒙微光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呢？

你是什么东西？

她不耐地问道，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像样的回应。

相对的，光芒开始走动了。它笔直地朝她这边走来，没有一丝犹豫。她这才发现，那团光芒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愈是接近，光芒就愈是耀眼。少女感觉到理应不存在的眼底产生一股刺痛，不禁眯起了心中的眼睛。

在她这么做的期间，光芒也继续走著。迈著同样的步伐，迈著同样的速度，毫不迷茫地走来。

要撞上了。少女感觉到这一点，便用力闭上心中的眼睛，将那团太过庞大的光芒赶出视野之外。她绷住虚幻的全身，准备承受多多少少的冲击。

然后，那团光芒……恐怕是将少女吞噬进去了。先行封闭住心灵的少女，已经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能够理解的事情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经过那一瞬间之后，「自己」身上发生了何事，仅此而已──

†

──床铺的弹簧发出嘎吱的声响。

可蓉抬起头。

潘丽宝扭过头去。

在两名少女的注视下，造成声响的本人缓缓地撑起身子。

首先在可蓉脸上划过的是轻微的混乱，因为发生了不可能的事情。接著又转变成一抹单纯的惊愕，因为从未想像过的状况在眼前上演。

「菈……」

吐出这个字后，经过足足几秒的时间，她的眼眸以及脸颊都渐渐涌上喜色。然后，宛如乍迎春天的花朵般，绽放出满面的笑容。

「菈琪……」

可蓉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菈琪旭醒来了。

从潘丽宝的怀中挣脱出去，张开双手尽全力扑到床上──她差点这么做了，不过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她。可蓉娇小归娇小，还是具有一定的体重。平常还没关系，但对方才刚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的话，猛力扑过去应该不太好。

所以就算要抱住对方，也必须好好思考怎么抱才行。尽量避免从纵向造成冲击，双手要从斜下方伸进去搂住对方的肩膀和脖子，再将关节──

「慢著。」

「唔欸？」

发生了一件可蓉完全没料到的事情。

潘丽宝伸手抓住她的衬衫后领，将她用力往后拉。

可蓉发出类似被掐住脖子的声音──或者说就是被掐住的声音──同时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你在干么啦！」

她这么抗议道，与其说心怀愤怒，不如说是困惑。

潘丽宝没有回答可蓉。别说是回答了，她根本没在看可蓉。她的视线直直地盯著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的菈琪旭。

「……潘丽宝？」

即使可蓉唤了她的名字，她还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好像不太对劲。」

潘丽宝冷静地警告道。

什么事不太对劲？可蓉原本想这么问。菈琪旭醒了，此刻最值得庆祝的就是这件事，那么潘丽宝究竟在顾虑些什么？然而她没能问出口，因为潘丽宝的表情不容许她这么问。

菈琪旭她──闭上眼睑，然后又张开，重复了好几次。

她将双手的掌心伸到眼前，握起，张开。左手做完这个动作后，再来换右手。

接著，她轻轻地触摸自己的身体。

这一连串的举止确实不太对劲。她大概是感到有一点混乱，搞不懂目前状况吧……这一看就知道了。到这里可蓉还可以理解。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也能稍微分一下注意力给周遭才是。

现在的菈琪旭，该怎么说呢，看起来似乎正在试图搞懂自己的身分。彷佛这不是她本来很熟悉的自己的身体。

「菈琪旭。」

潘丽宝谨慎地喊出这个名字。

然后，菈琪旭缓缓地转头看过来。

「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菈琪旭没有出声回答。相对的，她原本涣散的目光慢慢开始聚焦。半梦半醒的表情也一点一滴地转为清醒。

大概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弄懂情况了吧。

只见菈琪旭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憎恶，万般警戒的神色。

「咦？」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是个……不对，在还没得到这个名号前，从她仍只是菈琪旭时开始就是个文静的少女，性格既温和又怯弱。可蓉过去从未看过她因为愤怒、憎恶等激烈的负面情绪而脸庞扭曲的模样。在将近十年的相处岁月中，一次也没看过。

然而，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

她以一股狠砸出去般的劲头厉声大吼。

与此同时，她以迅雷不及掩火之势挥出手刀，直击可蓉的咽喉。一般士兵遇到这种速度根本连反应都来不及。但是，这必杀的一击并没有成功逮住下意识后退的可蓉。菈琪旭能触碰到的，只有比身体慢了点移动的一缕樱色发丝。

菈琪旭毫不犹豫地握紧那一缕发丝。

「呀啊──？」

菈琪旭拚尽全力，或者说是任凭冲动地扯断了那缕发丝。

她从床上跳了下来。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长时间躺卧后突然动起身体，还是同时间有其他因素影响──她痛苦地扭曲脸庞，弯起身体。

「果然啊。」

潘丽宝往前踏出半步左右，掩护呆愣的可蓉。她将重心下沉，摆出架势以防攻击。

菈琪旭的目光略过了潘丽宝，笔直地往可蓉射过去。

「……你是……错不了……虽然我想不起来……不过我有印象……」

她的声音混浊不清，彷佛是硬挤出来似的。如果她说自己是因为想不起来使用喉咙的方法，搞不好听的那一方就直接相信了。

「你是……我的……敌人……」

可蓉耳边传来一道小小的「咿！」的声音。

慢了几拍后，她才发觉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惊叫声。

「看样子，也不像是在开有点恶质的玩笑啊。」

潘丽宝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相当沉著，或者说是装得很沉著。

「可以解释一下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吗，菈琪旭？还是说……」

潘丽宝伸长手，将可蓉护在身后，问道：

「──我应该先请你报上名来比较好呢？」

一道强风吹来。

窗帘猛烈地翻动著。

菈琪旭身子一动。她面向敞开的窗户，猛力蹬起那双应该依然无力的脚──跳进了黑夜之中。

潘丽宝沉下身，准备追上去。

不过，她在这时停止了动作。

因为可蓉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她的衣襬。

「可蓉？」

「对不起……」

可蓉心中也很清楚，不该留下她才是，必须让她追上去才是。但是，她没办法如此，没办法忍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她的双脚在发抖，站不起来。

「对不起……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无法停止颤抖。彷佛是这具身体在控诉不想站起来，不愿意起身去追现在那个菈琪旭的背影，那个理应是她的重要朋友的身影。

潘丽宝的视线在可蓉和敞开的窗户之间徘徊。

「反正不管怎样，都已经追不上了吧……」

潘丽宝沉静地说道，然后拉起可蓉的臂膀，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吧，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但是，也不能只是呆坐著什么也不做。这很明显是异常状况，必须尽快告知学姊她们才行。」

她小小地发出「嘿哟！」这样带有干劲的声音，撑起可蓉的身体，让她能够站起身。

「……潘丽宝，虽然你基本上算是很温柔的人，不过还真是纪律严谨啊。」

「因为我是在良好的教育下成长的。你走得动吗？」

「嗯，我努力。」

她们两人贴著彼此的身体，离开了房间。

医务室隔壁这间紧急整理出来的病房，在相隔十天后，终于又没有人住了。

4. 闪耀的眼瞳

费奥多尔‧杰斯曼的计画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他的计画和五年前艾尔毕斯国防军──他的姊夫率领的组织正在试验的计画非常相似。虽说是非常相似，却在根本上存在著巨大的差异。

艾尔毕斯国防军的计画目的在于「唤起〈兽〉对悬浮大陆群所造成的威胁」。因此，他们将判断为有办法压制的〈兽〉带进悬浮大陆群并释出，意图呈现出受害灾情的情景。

然而，那些〈兽〉展现出超乎预期的强大威力。导致计画以失败告终。两座悬浮岛遭到〈兽〉吞噬，人们再次将那种恐惧刻划在心中，但就算如此，人们还是没有改变原本的作为。不管是事发之前还是之后，能够对抗〈兽〉的恐怖威胁的，都还是只有护翼军这一支战力而已。

费奥多尔思考过后，得出一个结论。

当时的国防军以及他的姊夫，犯下了三个错误。

其一，是试图用军队这样大规模的单位来实行理想。毕竟庞大的集团会有许多不同的价值观混杂在其中。在一个众多价值观混杂的地方，很难将一个理想完完整整地分享给所有人。每当增加一个伙伴，复杂的部份会变得更单纯，比较敏感的部分会被另作解读，需要决心的部分会被置换为利害计算。到了最后，理想这个词汇只剩下空壳，变成用来将各自的欲望正当化的免罪符。

其二，是搞错了顺序。他们设定自己艾尔毕斯国防军为取代护翼军与〈兽〉战斗的对手。这样一来，就没办法透过这场作战去否定护翼军这种系统了。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下，作战顺利成功了，人们也只会当作他们是新的护翼军罢了。

至于其三，是他们坚信自己的行动属于正义。即使这一切充满欺瞒，但要从感到满足的人身上剥夺现状的行为，将会招致怨恨和憎恶，会被称为恶人。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然而他们不愿接受这种「理所当然」，试图自居为正义。所以，他们才会被抱持相反立场的人们的正义所击溃，最终沦落为最丑陋的恶人。

因此，费奥多尔得出了结论。

任何人都该持有武器。任何人都该拥有战斗的权利和舞台。任何人都该与死亡比邻。任何人都该面对悬浮大陆群的现实。

在这段过程中，势必会引发数不清的战争，也会散播不合情理的死亡，并导致大量悬浮岛坠落。在面对过那样的鲜血与泪水后，人们才会明白，他们从未拥有安稳的生活。能够活下来，能够免于死亡的幸运，原本应该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

而为大家指引这条道路的人，必须具备自觉与自尊，揽下破坏现今世界的责任──成为无可救药的恶人。

这就是，当年十二岁的费奥多尔所做出的结论、决心以及誓言。

然后，费奥多尔知晓一件事。

他从即将遭到处刑的姊夫口中得知，最初发生在十一号悬浮岛──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艾尔毕斯事变的来龙去脉。

「据说护翼军彻底击杀了出现在市内的〈叹月的最初之兽【Chantre】〉。他们藏著具有如此力量的必杀兵器。」

姊夫说这句话时，目光失焦，颤抖的嗓音半带著恍惚。被混乱、后悔与罪恶感所占据的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以往那个总是自信满满，信念坚定的姊夫。

「而且他们还收走了〈最初之兽〉的亡骸。虽然搬运地点被巧妙地掩盖起来了──但绝对是在大贤者那边没错。」

费奥多尔不可能会忘记。

他不可能会忘记。〈叹月的最初之兽〉，以及将不死不灭的它彻底击杀的超级兵器。从实质上破坏掉艾尔毕斯国防军的计画的，就是这两样事物。并且，现在两样都握在护翼军的手上。

──所以那一天，他才会选择成为护翼军的士兵。

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不管要付出多少牺牲，他都要揭露护翼军暗藏的秘密，将其夺到手。然后，一偿夙愿。

姊夫所提倡的虽然是正义的理念，但他用错了方法，辜负了他的小舅子费奥多尔‧杰斯曼的期待。

因此，费奥多尔决定只能由自己亲自来矫正这样的错误──

†

零号机密仓库，通称「腌渍桶」。

在几个机密仓库里，是各种最不妙的东西集中堆放之地。

想当然的，这里在整个护翼军基地当中也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由于位在第一兵器库地下，自然不会有能够作为入侵管道的窗户，而且墙壁是用坚固的钢铁制成的，也不可能透过挖隧道的方式进入。出入口只有一扇沉重无比的金属门，上面还严密地设有五道大锁和警报装置。

如果想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进去里面的话，必须会同握有钥匙的数名尉官，并且告知警备室后，才能打开这道正门。

为此，有多达十一张的文件须盖章，最少得花三天来处理。就连在这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一等武官也不准擅自出入。

以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场而言，当然也不能大摇大摆地随意进入。

（……很好。）

费奥多尔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跑在通道上。

这五年来，他已经把这个区块调查得一清二楚。尽管不能夸大说闭著眼也能来去自如，但别轻忽大意的话，还是有办法四处跑动。

巡逻人员每二十分钟来一次，顺利撑过去后，会有一段短暂的空档。

至于警报方面，只要掌握住会发出警报的装置与地点，就能动一点手脚让它们闭嘴。

破解五把大锁的备用钥匙也全都准备好了。

他也带了润滑油来减低开关门的声响，而且当然选择具有挥发性的，不易留下痕迹。接下来需要的，就是别在关键时刻犯错的细心、谨慎与胆量，再加上一点点的幸运而已。

（冷静……莫慌……莫急……）

他一边不断对自己说著，一边重复执行在脑中演练过数十遍的步骤。

在微微嘎吱作响的同时，门也开了。费奥多尔仅打开所需的最小缝隙，就迅速地动身溜进了室内。

他小心地注意避免发出声响，将门关上。

「──呼……」

感觉全身力气都抽乾，当场就要昏倒了。

他安心地吁出长长一口气。

在因紧张而狂跳不已的心脏平复下来之前，他先在原地等一下，然后将滴答直流的汗水全抹到下巴擦掉。

（折寿了……）

护翼军第五师团的人手渐趋不足。就算戒备再怎么森严，只要肉眼的数量不够，还是会出现漏洞。虽然他这次挑战强行钻进这个漏洞之中，不过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还算顺利。

眼睛稍微习惯黑暗后，他便点亮带来的小型灯晶石，利用最低限度的亮光环视室内。

这个空间并没有多宽阔，但也绝对不狭小。

成排的大型货架上，堆积著各种大小不一的木箱。他将亮光举到手边的木箱侧面，阅读标签。只见上面写著「亚科里潜入谍报员名簿」，虽然他不是不感兴趣，但这不是他来这一趟的目的，因此暂且还是移开了视线。

他蹑手蹑脚地陆续确认木箱，还看到了「堤恩‧帕克事件证物」、「至天思想典正本」、「背反时钟设计概念图」等标签。有的似乎在哪里听过，有的则完全摸不著头绪。

这些东西应该各有不同的价值，但都被判定为会对现今世界造成危害。想必其中也混有可能会破坏掉一两座都市或悬浮岛的物品。

（数量还真惊人啊……）

第五师团驻扎于此约莫是在艾尔毕斯事变当中，〈第十一兽〉吞噬三十九号岛前后的事情。据说兵舍和仓库等地方的前身都是某种教育设施，是收购下来后紧急装修成现在的模样。

从那之后才经过短短几年，就已经累积了这么大量的禁忌之物。

当中应该也有一些原本是其他师团的所有物，后来才搬运过来的。但就算将这些物品列入计算，还是觉得相当多。

仔细一想，如今活在这个悬浮大陆群上的诸多种族，之前都是各别分布在那片广阔的大地上生活的。将他们全都密集地集中在悬浮大陆群这个世界里，理所当然会非常不安定。何时会相互争斗、分崩离析都不奇怪。

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有〈兽〉这个显而易见的外敌存在，导致那样的危险并不醒目，但那种意义上的毁灭也始终如影随形，伴随在大家身边。而这些「危险物品」可以说就是最好的证明──

费奥多尔停下脚步。

他眼前有一个大概双手环抱大小的木箱，上面贴的标签写著「艾尔毕斯的小瓶」。

「很好。」

似乎是不想造成冲击，因此木箱上并未钉有钉子。费奥多尔重新戴上皮手套，谨慎地打开上盖，接著将手伸进缓冲材料，拿出了三颗用保护纸包起来的球状物体，然后将保护纸撕开。

他在寻找此行的目标物，也就是包著紫色块状物的小小玻璃珠。

「很好很好非常好。」

虽然包装得相当夸张，但考虑到这种玻璃珠的危险性，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要是「艾尔毕斯的小瓶」里封印的〈第十一兽〉被释放出来的话，一切就都完了。想到这一点，不管垫多少缓冲材料都没办法消除担忧吧。

然而，费奥多尔知道。这种玻璃珠实际上比外观要来得坚固厚实。

就算遭到粗鲁一点的对待也不会产生任何问题。除非将它摆在大规模爆炸的中心点，或是从非常高的地方摔到坚硬的地面上，否则别说是碎开了，连裂痕都不会有。

「不过，夸张的包装对我来说正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大小相仿的圆石，包进刚才的保护纸里，然后塞进缓冲材料中，再将木箱的盖子盖回原位。

这种鱼目混珠的手法很粗糙，只要眼尖一点的人打开这个木箱，大概立刻就会遭到识破。但是，平常不会有人进入这间仓库，而且也无法进入，所以近期内发现遭窃的可能性极低。

好了，到这一步都很顺利，然而问题是在这之后。

如果现在就松懈下来，导致脱逃失败的话，那可就前功尽弃了。直到仔细清掉入侵的痕迹，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为止，都不得有一丝疏忽。

当他打算在重新打开门之前，先关闭灯晶石的光芒时──

蓦地，他发现了某个东西。

只见仓库一角，正摆著一个由好几道锁炼重重捆起的黑色大木箱。

那个木箱大而细长，感觉足够容纳一名成年男性躺在里面，再搭配黑色这种颜色，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棺材。

有某种冰冷的感觉窜上了他的背脊。

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这是──」

和他听说的外观是一致的。

这恐怕就是不久前出现在话题中的那个吧。

也就是，和补给物资一起运送到这座悬浮岛的保密机密。那个由艾瑟雅直接签收，然后立即搬到这里的不明物体。传闻它的真面目是大贤者的遗产，但当然无从判定真伪。

尽管如此，对于箱中的东西，费奥多尔心中有一个极度接近肯定的推测。

「──这就是，大贤者的遗产。」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木箱，检查侧面。

原本贴在木箱侧面的标签被人涂黑了，旁边则用有点潦草的丑字重新写著「死亡的黑玛瑙【Black Agate】」。

从容器的大小来看，里面应该不可能放著真正的黑玛瑙吧。想必是使用和内容物有所关连的名称作为暗号。

他将手伸进锁链的缝隙之间想打开上盖，但打不开。

接著，他尝试举起木箱。虽然他内心早已有底，不过真的相当重，实在不可能悄悄地搬出去。

如果打破木箱，只取走里面的东西呢？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需要耗费许多时间，也要有工具在手。然而，费奥多尔原本就只打算来偷走「小瓶」，因此凭他带过来的装备，应该不太能打破木箱。而且想当然的，在巡逻人员再次来到这个仓库之前，他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现在只能放弃了吧。」

能够确认这东西放在这里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不能再贪心了。于是，他怀著依依不舍的心情，或者应该说是被强制带走的心情，决定动身逃脱。

他同时在心中发誓，近期内一定要再回来这里。

†

费奥多尔的精心准备奏效了，回程也相当顺利，没有犯下任何失误。

他钻过警备的视线之间，成功离开腌渍桶逃了出去。

当他独自走在夜路上时，肚子响亮地叫了起来。

直到刚才为止的那段时间都脱离不了紧张，大量消耗了他肚子里的能量。虽说肚子没有在途中发出叫声已是万幸，不过──

「……唉。」

小瓶的事情，那个黑箱的事情。

他有想要思考的事情，以及必须思考的事情。但因为肚子饿的缘故，造成脑筋运转不顺利。他好想要吃甜食。

他在没有半点人影的路上随意乱晃，并且习惯性地摸索著口袋。里面当然没有放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他的心中充满绝望，自然而然地冒出「要是世界毁灭了该有多好」等等的想法。肚子饿时，脑子里转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是说，他填饱肚子时想的也是类似的事情就是了，不过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时间已经很晚了，餐厅和小卖部理所当然都关门了，而且在口袋塞著「小瓶」的情况下，他也不想四处去闲晃。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应该有先前买来放著的糖果可以将就一下。没问题的，等到早上之后，餐厅就会开门了，毕竟没有永无止尽的黑夜──

「嗯？」

他察觉到隐隐有嘈杂声。

那是几个士兵在走廊奔跑的声响，也能听到他们快速交谈著什么的声音。由于隔著一段距离，他没办法听清楚详细的内容，但还是能判断出他们似乎是在追某个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难道事迹败露了吗？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嘴巴了，不过，他发现他们追的对象好像不是他，便松了口气，在内心抚平情绪。

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大概是又有窃贼之类的出没吧。

虽然这阵子数量减少了，然而那种宵小本来就不是很少见。军事设施内到处都是没有在民间上市的装备与器材。尽管必须做好要冒著不少风险的心理准备，但得到的回报想必是值得他们这么做的。

或者，也有可能是来进行破坏的特务。如今与〈第十一兽〉的大战在即，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世上存在著无数的盘算。尽管护翼军是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也不代表整个悬浮大陆群都乐意接纳他们的存在。被守护的一方讲出自私自利的言论这种事情，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有可能会发生。

「……谁都无所谓，可别太乱来啊。」

费奥多尔自身的处境就像是潜入护翼军的一条毒虫。身为同道中人，他是很想声援那名可疑人物，但他此刻是烦躁感更强烈，很想告诉对方，要是警戒增强了，害他往后难以行动自如怎么办？也就是说，他希望对方要逃的话，就尽快逃远一点。

这时，他停下了脚步。

风吹动草叶，传出类似躁动声的音波。由于混杂在其中，所以他察觉得太慢了。

有一道气息潜伏在附近。

敌对之意、加害之意、隔阂之意、杀戮之意。与以上四者皆非，却又很相似的某种意念正冲著他而来。

他暗叫一声不妙。

费奥多尔这个人对单纯的斗殴很不拿手。

他知道怎么用剑，也略懂体术的基础。他早已习惯将两者运用自如，再搭配动用到全身的诈术，来伪装成维妙维肖的武术。如果对上这方面的高手的话，他虽然不保证一定能赢，但有自信可以展现出像样的对战。不过，换句话说，这就是剧场型的力量，必须做好准备，并且在一对一的决斗场才能发挥作用。要是对手不分青红皂白就打过来，甚至连他的动作都不看，全凭力量进攻的话，诈术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场，更别说是遭到出奇不意的袭击了。

而且，万一局面演变成正正当当的实力比拚，就他这种瘦弱的堕鬼族，既没正经练过剑，也没好好锻炼过体力，绝不会有胜算的。

他重新确认一次状况。时间已晚，路上没有半点人影，而他则独自一人走著。姑且不谈这里是军用地的话，完全合乎歹徒出现的条件。

他现在该一口气狂奔起来，还是大声求救──

唰的一声。

听到这个声响时，已经太迟了。

他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右后方的死角遭到一记强烈的冲击，还来不及接招就被击倒在地上。不知道对方是否看准他刚好呼气，当他被袭击时，肺中正缺乏空气，所以他一时之间根本叫都叫不出来。

（唔……！）

他忍住肩膀的疼痛，扭动著翻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看起来很乾净的白色病袍，在夜色当中相当醒目。接著他看到的，是一头亮橙色的发丝──

（……咦？）

这一刻，他在理性上明白了这名袭击者的身分。而在下一刻，他从情感上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毕竟照理说，她是无法来到这种地方的。她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而且，她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拚命地找藉口逃避现实，然而──

「菈琪旭……小姐……？」

存在于他脑袋一隅的理性，奋力挤出肺中残余无几的空气，擅自喊出了这个名字。

尽管如此，袭击者的手还是试图压制住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处于这种姿势与混乱的当下，他只能听凭身体去抵抗。以军人身分累积下来的训练与经验在各方面都能起到作用。

袭击者的臂力明显在费奥多尔之上，技巧也相当高明，不会轻易露出破绽。但是，唯有在体格方面，她毫无疑问是个娇小的少女。费奥多尔就紧抓著这一点优势进行抵抗。他们两人都在尝试把对方按倒在地，身体相互纠缠著在地上翻滚。

（呃啊……）

一块硬石撞到他的侧腹，他瞬间失去了全身力气。势均力敌的战况就此失衡。额头与额头碰撞在一起，他感觉到唇边附近有紊乱的气息吹来。她用全身重量压制他的肩膀，然后揪住他的领口用力勒紧。

他是不是会就这样命丧于此？

这样或许也不错。

相对于划过脑海的懦弱念头，他的身体仍自顾自地持续抵抗著。他将使不上力的双手绕上侵入者的头颅，抓住后强行掰正角度，让彼此视线交会。

一双充血发红的橘色眼瞳就在眼前。

两人的视线缠绕在一起。

「你……是……」

费奥多尔相信自己的眼瞳此时必定正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是堕鬼族，而堕鬼族这支种族被视为专以蛊惑人族为生。据说他们会以邪恶话语及受诅咒的眼瞳为武器，接二连三地将高洁之士拉上毁灭的道路。然而，距离人族完全灭绝已经过了五百余年，活在现代的堕鬼族全都退化了。相当于「邪恶话语」的三寸不烂之舌还算堪用，但等同于「受诅咒的眼瞳」的邪视之力已然彻底退化，连堕鬼族的族人自身都快忘记有这个能力了。

到了现在，这个力量必须满足无数的条件才能使用，沦为一种不为人知的小小才艺。所谓的条件，就是周遭要黑暗无光，然后在气息能吹拂到彼此的极近距离之下，和对方视线交会；此外，对方的精神构造不能跟以前的人族差异太大，而且施术者也要保持在能够精妙地控制力量的精神状态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如果要大费周章地安排好这些条件的话，把同样的劳力花在欺诈对方上还比较有效率。

因此，费奥多尔一直以来都尽可能不将这种力量纳入考虑。

使用上有难度，他也用不惯，效果还很不稳定。不该拟定必须用到这种能力的计策，哪天如果面临必须依赖这种能力的状况时，那就表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始终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你是……我的……朋友……！」

这一瞬间，他们两人都彷佛冻结般停下了动作。

他的心脏扑通狂跳。

有某种东西窜过了他的背脊。

张开的眼瞳与交会的视线。费奥多尔体内的某种东西沿著这两个媒介注入少女身上。咕咚咕咚地，发著无声的声响。

莫名的充实感与虚脱感一点一滴地慢慢盈满他的身体。

费奥多尔知道这种感觉。

（难道说，真的成功了……吗……？）

小时候，他曾有一段时间都在尝试能否顺利掌控这股力量。但是，不管他试了几次，成功率都不会高过一成左右，而且这还是他在安静的地方用镇定的心情去尝试后的结果。

「唔……」

他听到袭击者发出困惑的声音。

「你……是……」

这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声音。

至少这声音像到足以让他这么肯定。

「……我好难受啊，菈琪旭小姐。」

说完，他友善地微微一笑。他不需要演戏，这并不是什么谎言，在脖子被勒紧的情况下，他确实感到很难受。

袭击者犹豫了许久之后，松了手。

接著，她抬起身子。

她就这样跨坐在费奥多尔身上，抬头看天空。

堕鬼族的眼瞳只能略微窜改其他人的认知。此刻在她的意识当中，对于费奥多尔‧杰斯曼这号人物，应该顶多萌生了「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这样的想法。

「你……是谁？」

她平静地问道。

「这里是哪里？」

她没有等他回答，接连拋出第二个问题。

费奥多尔认为，她想询问的对象是她自己。

他曾听说，遭受前世侵蚀还什么来著的妖精无法再次醒过来。他很气自己把菈琪旭逼到那种状况中，一直过著夜不成眠的日子。

尽管她现在的言行举止变得古怪且危险，但总之是醒来了，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该不会……

「……你想不起来吗？」

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他脑中浮现出「失忆」这两个字。在映像晶石等等的创作故事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节，是很经典的悲剧性发展。如果这种悲剧降临在菈琪旭身上的话，那实在是非常悲伤的一件事。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是令人无比喜悦的一件事。

相较于昨天之前都只能在沉睡中等待消失的那刻来临，至少这样好多了。过往、回忆和情谊这些东西确实很重要，丧失记忆的伤痛可能也很难熬，但是，只要能从现在开始创造并累积，伤痛总有一天会痊愈的──

「──啊。」

费奥多尔看到远处有火把的火光在摇曳。

在他发现后，少女慢半拍地同样往那边看了过去。

她沉默著，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应该是警戒与后悔的气息。

「等──！」

他来不及阻止少女，她瞬间就跑走了。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一件事。现在这个基地里，正在追捕某个可疑人物。然后在他眼前的──即将从眼前消失的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显得形迹可疑。

「等一下，菈琪旭小姐……」

他说到一半就没了力。

「到底发生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到最后就中断了。

那个穿著白色病袍的背影转眼间就隐没在夜色深处，彷佛渗进去般消失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无论何处都没有传来回答这个问题的声音。

痒痛交作的不适感让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由于在地上翻滚来翻滚去，造成身上到处都是擦伤。

他重新站起身，顺便检查塞在口袋里的「小瓶」是否完好。这玩意果然很坚固。要是刚才打斗时的冲击导致它破裂的话，他现在八成已经变成紫色的雕像了吧……这么一想，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先前的打斗声响大概被发觉了，他看到火把的火光渐渐往这边靠近。现在别被发现比较好。他这么判断后，便火速离开了现场。

他开始思考其他事情。

她为什么在逃亡呢？

她想逃离什么东西呢？

她要往哪里去呢？

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刚才那十几秒之间，究竟带来了什么样的奇迹呢？照理说已经无法再见到面的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模模糊糊地在脑中翻搅这一连串的疑问。他得不出解答，思维无法连结到解答的方向。

一阵不符合季节，莫名带有寒意的风吹拂过来。

费奥多尔微微地颤抖起来。

第三卷 「朝著明天迈进」-chained hearts-

1. 正下著冷雨的城市

菈琪旭上等相当兵逃走了。

这个消息当然必须谨慎处理才行。

本来有逃兵出现时，应该要大张旗鼓地抓回来给予惩处，这也是为了给其他士兵警惕。然而，换作是妖精兵，情况就不同了。虽然她们确实不得在军用地的外面自由活动，但理由很单纯很简单，是因为她们本身很危险。在归属军方管理的体制下，她们才被认可为具有一定权利的人形生物。

与此同时，也不能将她们的特殊性诏告天下。没办法动员所有闲置的士兵展开人海战术去搜索。上等相当兵逃走一事，只能采取符合上等兵逃走的应对方式。

总团长室的气氛相当凝重。

聚集在这里的人们，脸上皆浮现出浓浓的焦虑与迷惘之色。

「我去吧。」

缇亚忒、可蓉、潘丽宝、艾瑟雅和身为总团长的一等武官，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说出这句话的费奥多尔身上。

「……你刚才说的是『我』吗？」

潘丽宝微微举起手问道。

「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你要一个人去的样子。」

「就是这样没错，我要一个人去，这恐怕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菈琪旭应该逃进市区了，而且时间已晚，视野又狭窄。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必须加派人手的情况吧。」

「你说得没错，但最起码不能带上你们。」

可蓉的肩膀陡然一颤。

「我想知道理由。」

「照刚才提到的，菈琪旭现在不知为何对你们不怎么友善，对吧？这并不是以战斗为前提的追踪，我不想莫名地刺激到她。」

潘丽宝「唔嗯」地发出似乎很不甘心的声音后，沉默不语。

「不过，派遣除了你们之外的其他士兵也是不行的。毕竟不能说明详细的情况，再说搜索区区一个『上等相当兵』而已，能分派的人手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要是一个没弄好，可能只会给菈琪旭小姐徒增刺激罢了。」

「你说的是有道理啦。」

室内一隅，靠在墙上的缇亚忒插嘴。

「但就算这样，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别以为到时候说一句『太暗了，什么都找不到』就没事了喔。」

「老实说，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办法。我在这个城市也住上一段时间了，知道可以从哪些耳目著手。」

「嗯。」

身为被甲族【Armado】的一等武官如同往常地轻轻颔首。

「她可能会动用武力来抵抗，你自己没问题吗？至少带个联络人员比较好吧？」

「那倒不用，我自己的话，总有办法将其瓦解的。」

他口气轻松地这么答道。

尽管不久之前才差点栽了个跟头，但这也不全然是逞强。他可以偷袭或下药等等，只要有充分的警戒和准备，填补战力差距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啊。」

披甲族也口气轻松地这么说道，然后点了点头。

「就算从身负监督职责的立场来看，若你坚持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做的话，那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要拿出成果啊。」

「我会尽力的。」

他端正姿势，行了个礼。

「那么，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从现在开始执行搜索任务……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确认。」

「什么事？」

「不，我想问的对象不是一等武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循著少年的视线集中过去。

那名女性略微垂首，到目前为止始终保持著沉默。总觉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想到现在的状况，这当然也是很正常的。

「艾瑟雅二等武官，根据我之前向你请教的结果，遭受人格侵蚀而一度陷入昏迷的妖精，从来都没有再次醒来的例子。」

「……是啊。」

她无力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当前的菈琪旭上等相当兵可以解释为史无前例的未知情况吗？」

「可以……这么说的话，那就轻松多了呢。」

她「啊哈哈」地刻意笑了几声。

任谁都察觉得到她的笑容有多刻意，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根本缺乏活力。

「我之前应该是跟你说，那种情况基本上和尸体没有差别吧。不过，其实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的例子，到目前为止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光从字面意思来看，这番话让人感觉到了希望。不由得便涌上「说不定──」这样天真的期待。

然而，艾瑟雅继续述说时，脸上尽是冷肃凝重的神色。

「妖精身为灵体，可以说心灵相当于本体。心灵一旦崩毁就无法行动，而且也会随时间经过而消失。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内在心灵保有一定程度的形状，身体就能毫无窒碍地行动……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对「一定程度」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本人的心灵就像是已经毁坏的玻璃工艺品，呈现破碎散落，残缺不完整的状态……不过，如果前世的记忆与情感弥补了这些缺口，身体就会产生『自己还活著』的错觉，因而以这样的形式恢复过来。」

「这也就是说……」

他倒吸了一口气。

「控制菈琪旭小姐身体的心灵已经换了一个人──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哎呀，和理解力强的孩子沟通就是省时省力，真是太好了。」

她「啊哈哈哈」地露出空洞的笑容。

「只不过，也不能断定单纯是前世的某个人复活了。死者终归是死者，一度失去了一切所有。已故之人的人格在保留原形的情况下复活这种事情，可是极其罕见的。至少就我所知，过去仅仅有过一个例子而已。」

她竖起一根手指。

「按潘丽宝所说，现在的菈琪旭处于不稳定之中，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明白。这也就是说，不管是那孩子的记忆还是情感，很有可能是两人份的混杂在一起了。」

他稍稍细想，咀嚼艾瑟雅这番话的含义。这个女性相当于菈琪旭她们的姊姊，他试图咽下她此刻打算传达给他的事情。

他有种作呕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她，就像是以菈琪旭的心灵为材料的马赛克画吗？」

「……啊哈哈。」

艾瑟雅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连表面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下去了，只剩嘴边还勉勉强强挂著平常的嘻笑之意。

（她没有否定，就表示这个解释是正确的吗？）

他好不容易才将心胸深处的反胃感压下去。

「不用说，所谓的不稳定，也就代表无论何时崩毁都不奇怪。菈琪旭与前世的某个人，只有这两人的心灵残渣与缺损顺利接合在一起时，这个如同马赛克画的她才能存在。万一出现什么状况导致平衡失调的话，光是如此──」

响起一道小小的喀哒声。他回头一看，发现可蓉差点当场颓然倒下，而潘丽宝正搀扶著她。

「啊……不好意思。」潘丽宝用故作开朗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先离场吗？一直在讨论令人难以喘气的事情，我们想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你们今天已经可以休息了，想必很累了吧？」

「十分感谢。」

潘丽宝向一等武官微微鞠躬，接著便把可蓉架在肩上离开房间。

费奥多尔沉默地目送她们离去后，自己也再次走向门口。

「嗳。」

费奥多尔停下了脚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等著缇亚忒的下一句话。

「那个……如果你找到了菈琪旭……找到不是菈琪旭的菈琪旭的话，那个，该怎么说好呢？呃，我不太会表达……」

缇亚忒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吧。她向来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现在却难得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知道。」

「……咦？这样你就懂了喔？」

她露出著实吃了一惊的表情。

「我可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如果找到她的话……嗯……怎么说呢，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或许可以说，我会尽我所能去做吧。」

这番回答模棱两可又没什么实质意义。费奥多尔也不是很了解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

「咦？这样你就懂了喔？」

他著实有一点惊讶。

缇亚忒一脸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交给你了。」

「……嗯。」

他实在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么，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现在开始执行搜索逃兵的任务。」

「好，去吧。」

听到一等武官的回答从背后传来后，他就离开了总团长室。

†

开始下雨了。

费奥多尔从宿舍玄关前的伞架上借拿一把大概是别人的廉价雨伞，然后把帆布袋背在肩上，往黑暗的市区走去。

实际上，就算是普通地进行搜索，他也并不是没有找不到她的信心。

毕竟她只穿著一件病袍，连鞋子都没有穿。再说她本来就很显眼了，想必也跑不了太远。也就是说，搜索范围没有多大。

这个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景，本来是对逃亡者比较有利的地形。但是，费奥多尔在这一带完全占有地利之便。沉溺于偷偷溜出基地买零食吃的那些时光，肯定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吧。开玩笑的就是了。

当然，如果她催发魔力飞上天空，这些线索就统统失去意义了。但就算如此，她们创造出的幻翼会闪耀光芒，非常引人注目，所以她若不是用双脚逃跑，而是飞上天的话，应该会更容易追踪才对。

不过想当然的，在这个一步步化为鬼城的莱耶尔市中，本来就无法保证能不能顺利找到目击者。然而，即便如此，费奥多尔预估自己的胜算并没有多低就是了。

（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进入街上起，就有股奇特的感觉围绕著他。

费奥多尔的眼睛、耳朵和鼻子都没有异常，但有个不属于五感，截然不同的东西盘据在他的体内，向他传达一种莫名的肯定。

就在这边。

虽然这种指引有点可疑，但他硬是不违抗，就这样跟随指引走著。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后，在齿轮店的转角处右转，沿著路遇到第三个油压门后往左上走，然后抱著玩游乐器材的心情走过凹凸不平的小巷子，并往南东二号，纪念馆地区的方向走去。

（──啊。）

找到了。

那个有一头橙色头发，穿著白色病袍的少女。

她抱著膝盖，倚靠著路旁的墙壁而坐。

头顶上有屋檐，所以雨珠不会直接打在她身上。但是，她在来到这里之前，似乎无可避免地淋了一整路的雨。贴著肌肤的濡湿病袍看起来既冰凉又沉重。

见到她这副模样，费奥多尔不禁联想到「孤独」这个字眼。

「……你不冷吗？」

几经犹豫后，他开口向她这么说道。

少女应该早已察觉到他的气息，她丝毫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只缓缓地抬起了原本低垂著的脸庞。

「很冷啊。」

她答了这么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快被雨声盖过去。

有一瞬间，费奥多尔认不出这张侧脸是谁。容貌明明是他很熟悉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表情却是他前所未见的。

少女天生的那种柔和温婉的气质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冰和钢铁般的冷冽。就像是原本在找布偶，结果却找到了大理石雕像，令人感觉很不对劲。

菈琪旭破裂的心灵碎片，和前世某人消亡的心灵残渣交融混合在一块，奇迹性地创造出现在这个如同马赛克画的人格。

费奥多尔摘掉眼镜，收进外套的胸前口袋中。

「你想去哪里啊？」

他再次这么问道。

「哪里都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她的口气很不像菈琪旭，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他慢慢接近，站到她身旁后，便用伞帮她挡雨。

少女瞥了他一眼，立刻又将视线移回另一边。

「刚才很抱歉。」

「咦？」

「就是攻击你的事情。直到刚才为止，我脑中都还是乱成一团。那时候是想抢你的外套以便逃走……是很粗野的行为就是了。」

「……哦。」

他能理解。少女穿著的病袍并没多牢固，重点是还很醒目。凭这一件衣服就要亡命天涯确实很鲁莽，所以她才会觉得再披上一件外套应该会好一点。他很能明白这样的想法。

他一边思考著这些，视线同时稍微往下移，打量少女的身体。

病袍到处都是破洞，可以从缝隙间窥看到少女的肌肤。

即使心中清楚现在根本无暇管那些，他的目光还是禁不住地游移了起来。他不断对自己说「我对无徵种的女孩子没有兴趣」，拚命地摆出正经的脸色，然后撇过头去。

少女再次迅速瞥了他一眼就移开。由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所以他不是很明白她在想什么。希望别让人家产生奇怪的误解就好了──他一边想著，一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少女的肩膀上。

「咦？」

「──失礼了。」

他在少女面前蹲下，触碰她的白皙双足。

「咦……等……等一下，你要干么？」

「你们种族的身体并没有特别强壮吧？……哦，果然如我所想，真的很严重啊。」

她八成是光著脚一路跑到这里的，脚底皮肤擦破了一大片。虽然妖精族对疼痛感不甚在意，但能不能放著伤口不管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再这样放著不管的话，就会因细菌感染而化脓。起码大部分的生物都是如此。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装水的瓶子，再拿出消毒水和乾净的纱布。

「你……在做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是急救措施啊。会有一点痛喔，忍著点。」

他用水清洗少女的伤口，她发出小小的吃痛声，身体也微微颤抖了下。接著，他涂上消毒水，再敷上纱布，然后用绷带固定住。

「就先这样处理吧。」

他站起身。

「什么意思？」

少女仍坐在原地，抬起头望著他。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啊，我又不打算放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喔，这个意思啊。」

她略显落寞地露出理解的表情。

「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咦？」

「回刚才那个地方，是护翼军的基地吧？」

「你要回去吗？」

「我当然不想──但是，我不回去的话，你会很伤脑筋吧？」

说完，少女看向自己的肩膀。费奥多尔的外套肩膀处缝著一枚徽章，象徵隶属于护翼军的四等武官的地位。

「虽然说这种话可能很奇怪，可是我……现在很不正常，忘记了各式各样的事，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尽管知道自己讨厌护翼军，却想不起理由是什么。」

少女一字一句地，彷佛嘲弄自己般说著，还不时穿插著自嘲的嗤笑声。

「我还记得一件事，就是你值得信任。」

他的内心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差一点，他就要喊出「才不是这样」这句话了。

「……嗯。」

「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内在了，简直空空如也，什么都做不到，哪里也都去不了。所以我不希望你因为这样的我而徒增困扰。」

「……你们妖精总是这样。」

「咦？」

「光为别人著想，把自己摆在最后面。」

说完，费奥多尔拉起少女的手。

他轻轻松松地一把抱起她，二话不说就将她背在背上。

「呀啊！」

她发出莫名可爱的叫声，他则故意当作没听到。

「……可能也是我们害的吧。毕竟我们看起来应该既不可靠又令人担心，所以你们才无法置之不理啊。」

「等等！」

虽然她的声音像是在抗议，但并没有做出什么抵抗的动作。既然如此，就这样出发吧。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伞，然后交给少女，说：「抱歉，你拿一下。」

──下著雨的城市。

在同一把伞的庇护下。

费奥多尔背著身披军服外套的少女迈步前进。

划过耳畔的吐息，背上传来的温度……他靠意志力让自己尽量别去意识到这些东西。现在不是被那种东西扰乱心思的时候。给我振作起来，认真一点，你可是那种只要有心就做得到的家伙。

「……这个城市还真是奇怪啊。」

少女彷佛咬耳朵似地喃喃说道。

「脚下踩的是金属板，路上又乱七八糟的。」

「嗯，是这样没错。」

这是不争的事实。

三十八号悬浮岛莱耶尔市作为矿山都市而生，作为集结机械技术之地而发展起来，然后因面临〈第十一兽〉的威胁，作为即将毁灭的城市而走入衰落。建造出这座鬼城的并不是土石木材，而是金属板、螺丝钉、发条和电线。至少以悬浮大陆群而言，不能说是普遍可见的城市模样。

「墙壁还会突然喷出烟雾。」

「哦，不习惯的人是会被吓到没错，你被喷到了吗？」

「我准确地避开了……但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就是了。」

她的声音隐约带著羞涩之意。如果觉得很丢脸的话，明明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咦，奇怪？」

「这次又怎么了？」

「路愈来愈狭窄了。要前往大街的话，不是要走另一边吗？」

「走这条路没错喔。」

「我们不是要回护翼军那里吗？」

「你应该不想回去吧？」

「是没错，不过，这样对你的处境很不利。」

「那种事情，回去说一句『没找到』就好啦。总之，我故意放走你的事别露馅就不会有事。」

抓著费奥多尔肩膀的那双手加强了力道。

「所以露馅就完了不是吗！你不需要特地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不愿意让『你』牺牲。」

他打断她的话语，然后这么回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现在的你。或许应该将你视为危险人物而拘留起来，又或者应该直接省下这个工夫，赶快抹除你这号人物。」

黄金妖精是很危险的存在。她们可以仅仅为了一丝丝的爱，就乾脆地把自己当作用完即弃的炸弹。费奥多尔深深明白这一点。

只要内心出现动摇，那些少女便可能将一切破坏殆尽。

而且，现在他背上的这名少女，最关键的「心」还是不完整的。她不过是由支离破碎的人格──菈琪旭和某人的情感碎片拼凑起来，恢复成一定程度形状后的个体。也就是说，她无论何时因为任何理由而爆发都不奇怪。

若要再附加另一个不安要素的话，那就是，既然是菈琪旭的身体，作为炸弹的性能恐怕十分惊人。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导致魔力失控，和她紧贴在一起的费奥多尔自然不必说，这一带的街区应该都会完全消失。

「既然如此！」

「既然不知道正确解答，我就会按我的想法去做。而我，要以你的幸福为优先。」

一阵短暂的沉默。

「嗳。」

「嗯。」

「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不过，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费奥多尔。费奥多尔‧杰斯曼。」

费奥多尔。

少女在口中品味著他的名字。

虽然她本人只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的嘴唇毕竟就在当事人费奥多尔的耳边。

他隐隐约约听得到交杂著少女吐息的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心脏猛地一跳，总之就是无法冷静。

「那么。」

他为了斩断邪念，便开口说道。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经过一小段沉默。

「真是奇怪的问题耶。」

她嘻嘻笑著，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本来就认识我……或者该说，过去的关系很要好吧？既然如此，至少会知道名字不是吗？」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她，就像是以菈琪旭的心灵为材料的马赛克画吗？

到了这一刻，先前他对艾瑟雅提出的问题才蓦然复苏。

然后他重新细细咀嚼这件事。就算外貌完全没变，声音依然相同，甚至连透过背脊感受到的温度以及柔软度都和记忆中的一样，都无法改变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已经不在的事实。

「菈琪旭……」

「唔？」

他呼吸一窒。

「……你先前对我叫了这个名字，更早之前遇到的妖精族女孩好像也是这么叫的。也就是说，这是我的名字，没错吧？」

「啊……嗯……呃……」

他咽下一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决心就是了。

「对，没错。」

他没有点头，目光紧盯著前方，只用嘴巴这么答道。

她已经不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了。

拥有这个名字的少女，她的个性纯真且纯朴，既纤细又坚强，很珍惜朋友，同时也受到朋友珍惜，是一直以来都照料著苹果、棉花糖、缇亚忒、可蓉和潘丽宝这些特大号问题儿童的大人物。而如今，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是的，他脑中明明很清楚这件事。

「你叫作菈琪旭，是一名成体妖精兵，也是我的部下。」

「妖精。」

她吐出这两个字，彷佛是在确认这个字眼的语感。

「没错……没有错，我是妖精。」

「你想起来了吗？」

「是啊，但可以的话，我宁愿别想起来就是了。」

「为什么？」

「……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不过，我可能是讨厌妖精的。连自己在拯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一种用完即丢的兵器。即使是现在想来，也觉得很不以为然。」

他忍不住小小地噗嗤了一声。

「我讲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一点开心。」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讲什么逗你开心的事情。」

「也不是那样啦。是因为你能说出这番回答，让我发现原来也有妖精是这么想的。尽管我本来从一开始，就只打算把自己的理想强加于人就是了……不过，知道有人抱著跟我一样的想法，果然会受到鼓舞啊。嗯，我有勇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雨声更大了。

他浑身笼罩著一股错觉，彷佛只有这把伞下的世界被分割开来，就他们两人被留在这一块小天地里。

「费奥多尔你啊，该不会是个怪人吧？」

「虽然我不是没有自觉啦，但现在的你这样说我，还真是让我备受打击啊。」

†

大概走了多达五百卯哩的距离后，在邻区相对来说较大的街道一角，有一间店铺是他这次的目的地。

门口有一块全新的家具店招牌。

他推开门，原本正百般聊赖地用撢子清理商品的豚头族便朝他看了过去。即使种族不同，也清楚知道那是看著可疑家伙的眼神。

那是很合情合理的反应。毕竟一对衣服凌乱的年轻无徵种男女淋著雨进来了，谁都看得出来有内情。

「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打烊了。」

「我知道，但我想跟你紧急订购一批东西，半打巨人族尺寸的玻璃桌，要有科里拿第尔契式雕刻的那种。」

「啥？」

豚头族露出感到意外（大概）的表情。

「……这数量的话，现在库存不够，要等上两个月左右喔。」

「这可伤脑筋了啊，我很急著要，能不能设法在四十天之内调到货呢？」

「我明白了，我去跟店长确认看看，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豚头族一边指著隔壁的房间，一边走进了店铺里侧。

「这是要做什么？玻璃桌？」

费奥多尔就地放下背上的少女。

他检查过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外面街道也没有任何人影后，就将嘴巴凑近少女耳边。

「这是把店长叫出来的暗语，这家店也有提供招牌上没有的东西。」

「……意思是违法的？」

「真要说的话，是属于那种专门提供给老主顾的服务。由于是和顾客共享秘密，只要别打破规定，就算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店家都愿意行个方便，也不会深入追究。所以呢，呃……对于你的事情也──好痛！」

他的大腿被掐了一下。

「喂，叫我名字啊。」

她冷冷地低声说道。

他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件事。对她们妖精而言，名字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尤其是被冠以别人的名字……也就是说，和别人名字重复被视为一种禁忌。

用菈琪旭的名字来称呼这个少女真的可以吗？尽管都到这一步了，他还是不禁在意起这种事情而感到犹豫。

「求求你，我已经不想再迷失自我了。」

「──我知道了。」

他低吟似地点头答应。

「在这里的话，也可以放心商量菈琪旭小姐的事情。不光是今晚的落脚处，也包含今后的打算。」

「这样啊。」

少女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似地露出了笑容。

话说豚头族这支种族，有别于无徵种的各种族，在另一种不同的层面上，很不讨其他种族喜欢。

理由有几个：外貌丑陋（虽然审美观各有不同，但悬浮大陆群的各种族几乎一致如此认为）；因强烈的同族意识，反造成排斥其他种族的性情；不知是否由于寿命较短，他们生性不重视精神层面，而是忠于功利欲望，并且从这一点衍生出一套跟其他种族合不来的独特伦理观。

简单来说，就是整支种族都很自私自利。反正没办法活太久，便不考虑长远性的事情，也没兴趣累积知识和信用。行事作为从不顾虑会不会给周遭的人造成麻烦，或是留下坏印象。

他们凭著数量众多，并配合强硬的手段，在各地都市赚取钱财，只靠同胞团结一气，组成一个庞大的社群。在绝大多数的悬浮岛上谈论经济时，绝对不能不提到他们。

过去存在于这片天空的经济大国──艾尔毕斯集商国灭亡的原因，官方说法是军队暴动。然而，费奥多尔很清楚，任凭私欲扭曲军队进行的重要计画，造成事情沦落为无法挽回的悲剧结局的，就是那个国家里的豚头族商人。

他们是夺走他的姊夫、家人、故乡以及一切重要事物的仇敌。

五分钟后，接待室里。

他们两人借用毛巾轻轻擦乾身体后，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你就是费奥多尔‧杰斯曼同志啊？」

桌子对面，一团由叮当作响的珠宝饰品组成的集合体正用流利的大陆群公用语说话。

缝有大量金线的天鹅绒外套，缀著大颗金红石与许多颗堇青石，看起来很沉重的项炼，好几个金色的宽戒指──而且戒指上都镶嵌著大得俗气的宝石──套在每一根粗厚的手指上。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是一团把形形色色的宝石穿戴在身上的脂肪块。

再看得更清楚一点，才能意会过来那是一个略显肥胖的豚头族。

「虽然我有听说你是无徵种，但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啊。」

珠宝饰品的集合体，又名略显肥胖的豚头族看似意外地微微偏著头。

「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之前才会只透过仲介接触……那么，你是佶格鲁‧摩泽古本人吗？」

费奥多尔按捺著五味杂陈的心情，这么问道。

佶格鲁本身并没有直接涉及艾尔毕斯事变。也就是说，他不是害死费奥多尔父母等人的仇敌。即使他脑中明白这一点，但只要面对著豚头族商人，他的情绪怎么也无法冷静不下来。他推了推眼镜，保持镇定的表情。

「没错，就是我喔。」

他眼前这名穿金戴银的品味差到令人不敢恭维的豚头族──橘榴石广域商会代表佶格鲁‧摩泽古──那张像是被压扁过的猪脸，慢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来得太突然了，我没办法叫替身过来，所以这些人也会随侍在场，还请你别介意。」

佶格鲁和费奥多尔各自的背后，都有身穿黑衣的强壮兽人静静站立著。

「戒备真是森严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陆续发生以前在艾尔毕斯登记过的商人遭到杀害的事件，也有传闻说刺客是无徵种。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喔。」

不过，倒没必要感到惊讶。毕竟这些家伙不论在哪里结下多少梁子都不奇怪。

「无所谓，我们又不是哥俩好的关系，彼此都保持最大的警戒才正好。」

「很高兴能获得你的体谅。」

佶格鲁看似愉快地点点头。

「重新自我介绍也挺怪的，我就跳过客套话了。很抱歉突然登门拜访，最近情况实在有太多变动了。」

「请说明来意吧。」

不同于鄙俗，感觉很粗枝大叶的外表，佶格鲁冷静的应对让人感受到他确实具备知性。不知道这是否也算种族之间的隔阂。费奥多尔将些许的困惑藏在眼底，装出平静的模样继续说道：

「我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希望能将她托付在这里一阵子。」

在场人的视线都往坐在费奥多尔旁边的少女──菈琪旭集中过去。

「咦？我吗？」

「雌性无徵种啊。」

佶格鲁微微皱起五官。

「当然要安全且郑重地安置好。有任何不便吗？」

「没有。不过，能请你告诉我这么做的用意吗？」

「她是护翼军的其中一张王牌。听说身世比较特殊，能够驱使尚未解析出运作机制的古代超兵器。」

费奥多尔没有说谎，但他也不会提供非必要的资讯。现在所必要的，是引起眼前这个豚头族的兴趣，让他认同这个少女的价值。

「哦。」

佶格鲁赞许似地点点头。另一方面，菈琪旭本人则「啊？」地睁大眼睛。

「等……等一下，你怎么突然把这种事情讲出来了！」

黄金妖精这样的兵器是属于军方内部的机密，不能随便带出去。费奥多尔也很清楚这一点，然而……

「那把兵器是可以对〈兽〉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东西，已经透过多次实战证明其效果了。然后最重要的是，前阵子才刚证实那把兵器对〈第十一兽〉也有效。」

「慢著慢著慢著！」

「……哦哦。」

豚头族兴味盎然地直盯著菈琪旭全身打量。

「她因为拥有这份才能的缘故，被强制徵召到这座岛，不久前才逃出来，然后被我找到了。想必也不用多说，我们想要做的事若能得到她的协助，将会对我们非常有利。」

「原来如此啊。」

豚头族用那短短的脖子点了点头。

「等等，你们不要自顾自地说啊，给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菈琪旭扭过身子逼近他。

「呃……我现在想先把事情谈好，可以之后再一次跟你讲清楚吗？」

「休想糊弄过去，至少先解释要利用我做什么，利用这件事本身我可以当没听到。」

「就算你这么说……」

费奥多尔偷偷觑了佶格鲁一眼，只见对方用有点滑稽的动作朝他耸了耸肩。

「……简单来说，这位豚头族是我的盟友，对于我打算执行的计画感到赞同……不对，应该说他从中发现了价值，并一直在支援我。」

「经你这么一形容，感觉这种关系还挺美妙的啊。」

佶格鲁笑呵呵地抖动著肩膀。

「你说打算执行的计画，是指什么？」

「剥夺目前由护翼军独占，用来对付〈十七兽〉的战力。其中一项具体计策，就是把你……把你们所有人都从护翼军那边夺过来。」

「……咦？」

菈琪旭露出震惊的表情，呆愣地直眨眼。

「不会再让你们被当作用完即弃的便利工具了，你们就由我来守护。」

「啊……唔，那种事情……」

彷佛锐气尽失一般，有点傻住的菈琪旭缩回了脸，重新在沙发上坐正身体，屁股深深陷了进去。

佶格鲁不知道是觉得哪里有趣，只见他忍俊不禁似地嗤嗤笑著。

「总而言之，她是护翼军的逃兵，而且因为一些缘故，失去了很多方面的记忆。凭我一人要把她窝藏起来毕竟还是有极限，再说我也想把她托付给值得信任的地方。这件事，就是我突然登门拜访的其中一个理由了。」

「我明白了，那另外一件事呢？」

「我想请你帮忙准备可以无声无息地破坏木箱的工具。」

说完，费奥多尔便开始说明用意。他表示，前阵子有一个木箱被运送到护翼军基地，而他想偷偷地把那东西带走。木箱尺寸则约莫能装进一名身材标准的成年男性。

「唔嗯？所以你打算闯空门吗？」

「差不多吧，我的目标是零号机密仓库，潜入路线已经探勘完毕了。」

「……零号什么来著？」

「零号机密仓库。」

「那就是所谓的『腌渍桶』吗？」

「你还真清楚啊，没错。」

佶格鲁用粗厚的手指揉了揉猪脸上的太阳穴。

「…………虽然是老样子了，不过你提的事情真离谱啊。」

「毕竟最终目标是最离谱的啊。」

「那倒是啊。」

佶格鲁从喉咙发出咯咯声，那张猪脸微微一笑。

不知该怎么形容，豚头族的笑容感觉会出现在梦里，令人不太敢直视。

「那么，那个箱子装了什么？」

「不知道。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情，凭我手上的情报也还不能确定。」

「一个连真面目都没搞清楚的东西，值得你冒著风险钻进桶子里吗？」

「值得。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是足以成为导火线的玩意儿。」

「噢……」佶格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接著，他像是想起红茶的存在一般，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终于要开始了啊，真是令人高兴……也必须赶紧著手进行其他准备了啊。」

他们两人彼此抿嘴窃笑，而菈琪旭见状──

「我是不懂你们在讲什么啦，但至少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没好气地半眯起眼，低声嘀咕道。

「观察真是敏锐呢，你现在就是要被利用在这种不好的企图上喔。」

「我想也是，不过倒也无所谓。」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在乎。

「……呃，我说啊，虽然我来讲这种话也满奇怪的，不过你真的无所谓吗？」

「即使是不好的事情，但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吧？毕竟你为了这件事，几乎都要豁出去了。」

彷佛在戏弄他一般，少女有点坏心眼地勾起嘴角而笑。

那毫无疑问是相当迷人的笑容。

若换作是从前的菈琪旭──那个纯朴到让人替她担心的少女，是绝对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的。

（……该死。）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真的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再也看不到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靥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胸深处就传来剧烈的痛楚。

2. 无法成眠的夜晚

那一夜，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怎么也睡不著觉。

菈琪旭的事情已交由费奥多尔来负责。

即使已经这么决定了，内心还是没办法理性地看待这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肚子，有没有被坏人抓走。源源不绝的担忧涌上心头，让缇亚忒在床上辗转反侧。

「你睡不著吗？」

隔壁的双层床传来潘丽宝的小声询问。

「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也正在想事情，而且内容一定和你想的差不多。」

原来如此。缇亚忒这么想道。

「你觉得会没事吗？」

「不知道，但我是这么希望的就是了。」

「也是啦，毕竟是费奥多尔，他肯定会尽全力去搜索的吧。」

「……对啊。」

缇亚忒完全能够同意。对方可是费奥多尔，把不必要的好意强加于人这一点（在缇亚忒心中）是受到公认的。别说他根本不可能打混摸鱼，就算劝他放弃，他大概还是会擅自继续搜索下去。

因此，她在意的是菈琪旭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中，当费奥多尔找到她时，她会是什么模样。然后还有一件事，就是费奥多尔届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他一定会采取他认为这样做对菈琪旭最好的行动。正如同缇亚忒是这么请求他的，而他也是这么回应缇亚忒的。

「嗳，潘丽宝。」

「嗯。」

「那家伙真的会把菈琪旭带回来吗？」

潘丽宝顿了半晌才答道：

「他很优秀，能力是值得信任的……不过，你的意思应该不是这样吧？」

「嗯，我在想，即使他找到平安无事的菈琪旭，感觉也会放她逃跑，或者是把她藏起来之类的，然后说一些像是『你不能回到军队里，而是应该就这样获得自由！』这种感觉很帅的话。」

又隔了半晌。

「确实很像他会做的事情啊。」

「对吧。」

隔壁双层床的下铺传出了一点动静。

「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也不错。」

「可蓉，我们把你吵醒了吗？」

「我睡不著，因为感觉会作恶梦。」

原来如此。缇亚忒又这么想道。

她和潘丽宝都无法成眠。既然如此，要是可蓉也一样的话，那完全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她们几个从以前到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一起的。

「现在的菈琪旭并不记得我们。那么，就在只有我们几个的情况下前往战场吧，这一定才是最好的。」

虽然可蓉的声音微微颤抖著，却蕴含著力量。

「可蓉。」

「毕竟，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为了保护菈琪旭而战了。」

缇亚忒不禁哑然。

潘丽宝同样什么都没说……她大概又露出平常那种「真是服了你」又带了点傻眼的笑容吧。

缇亚忒想起前些日子试图只身挑战〈第十一兽〉的事情。当时可蓉很生气，说明明约好无论生死都要一起，她们四个是为了并肩作战才一同来到这座悬浮岛，而缇亚忒却一个人去送死。

假设菈琪旭还平安地活在某处的话，情况就正好相反了。换句话说，就是独留她一人待在远离战场的安全场所，只有她们三人要赴死。

「……对啊，这样或许也不错。」

缇亚忒轻轻地哼笑一声。

她想起曾几何时，她还问过费奥多尔要不要当菈琪旭的恋人。

虽然现在的情况和当时已经差很多了，不过，或许可以连结到稍微有点类似的未来也说不定。如果费奥多尔和菈琪旭能够在她们三人守护的这座悬浮岛上，彼此相依为命地活下去的话，倒也算是个理想的结果。

「但会有一点不甘心吧。」潘丽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最近和费奥多尔变得比较亲近一点了。若是要把一切都托付给别人的话，也会涌起一股类似嫉妒的心情。」

「咦，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们不在时，我和他有个比剑交心的机会，所以我们都了解彼此更深了。出于个人隐私，我没办法把内容说出来就是了。」

「……喔。」

缇亚忒发出的声音冷淡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不管谁和谁的感情变好了，都是好事一桩啊。嗯。」

「哈哈哈，缇亚忒你果然很可爱耶。」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很女孩子气也满好的。」

到底在说什么，愈听愈不懂了。正当她打算跟潘丽宝争辩时──

「──唔咪。」

又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了一点动静。

彷佛从夜幕中剪下来的小小人影，从小孩子用的临时床铺爬起身来，然后朝缇亚忒睡的双层床下铺──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直到前阵子为止还是菈琪旭睡的位置──走了过去，唤了一声：「厕所。」

想必是睡糊涂了吧。

缇亚忒微微叹了口气并爬出被窝，接著从上铺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著地。莉艾儿转过了头，而缇亚忒则把手轻轻地放在她头上。

「要上厕所吧，我们走。」

「唔……缇亚忒？」

莉艾儿用力揉了揉惺忪睡眼。

「菈琪旭呢？」

「……她已经不在了。」

「唔……」

莉艾儿用没有听懂的表情微微咕哝了一声，然后伸出小小的右手，似乎是要缇亚忒带她去的意思。

缇亚忒回应她的要求，一边感受著手中温暖柔软的触感，一边离开了房间。

走廊很亮，然而并非来自于地上的灯光。只要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就会发现巨大的银色月亮正以接近满月的形状高挂在空中。

──她已经不在了。

她刚才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在耳畔回响著。

没错，菈琪旭已经不在了。

不管她们三人再怎么拚命地战斗，再怎么强烈地盼望，事到如今，她们已经无法为菈琪旭的幸福做到任何一件事了。

她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尽管很清楚，但还是……

「缇亚忒，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

她轻轻抹了抹眼角，在走廊上迈步前进。

3. 总团长室

深夜，回到护翼军的费奥多尔，首先禀报了没能找到菈琪旭本人一事。

他接著补充，从状况来判断，可能有某个市民收留了她。

「虽然搜索难度提高了，但我判断事态的紧急性同时也下降，便回来禀报情况。」

「也就是说，即便放个一两天不管，也不至于横尸街头吧。很妥当的结论。」

一等武官搔了搔头，接受了这样的报告内容。

「不过，好像也有一种太过妥当的感觉。」

费奥多尔在内心啧了一声。这个一等武官虽然看似性格悠哉温吞，但他绝对不是个迟钝的人。就算费奥多尔相当谨慎地建构出这番报告，他似乎还是能嗅出一丝虚假的味道。

然而也只有味道罢了。既然没有达到肯定的地步的话，再怎样都能蒙混过去。

「当然有一些不安因素，但从判断现状的依据来看，我觉得自然会导出这个结论。」

「嗯，你说的是没错。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若能得到允许的话，我打算明天起继续进行搜索，也包含四处探听消息在内。由于现在还必须小心地搜索，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预估需要多耗费一些时日。」

「……好吧，这也是很妥当的处理。没办法了，其他工作会转交给别人来做，你就暂时专心执行这项工作吧。」

「明白了。」

费奥多尔把手放在胸口行礼──就在这时候，他的视野微微模糊起来。

「唔……」

「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点头晕。」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过度劳累了吗？今天不需要再工作了，赶快去休息吧。」

费奥多尔认为并非如此。他确定没有勉强自己到这种程度，反过来说，他也不是会因为这点程度就搞垮身体的软脚虾。所以说，这股异常应该是源自于其他事物。

从时间点来看，可以想到的原因是刚才他对菈琪旭施展了堕鬼族的「瞳术」。虽说是出于偶然，但以往从未成功过一次的这种力量，却无比顺利地发挥作用了。这件事有可能对他的身体强加了某种负担。

他觉得很可悲。这明明就是属于他自己的能力，却连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都不知道。

「谢谢，我这就去休息。」

他还挂心著菈琪旭，实在无法太过放松地休息。但是，如果强撑著身体导致病倒的话，那才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

在天亮之前，多多少少小睡一下吧。他做了这个决定，正要离开总团长室时──

「失礼了！」

还没开门，门就在他眼前被打开了。

一名大惊失色的马头族上等兵冲了进来。

「这边接获报告，说是莱耶尔市北东地区的中型建筑物倒塌了！」

「……又来了啊。」

「不止如此！据说还观测到中等规模的爆炸，推测是地下设施的蒸气压力阀达到极限了！」

「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两次了。」

一等武官看似厌憎地喃喃说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莱耶尔市是由机械装置构成的城市，尽管在一定程度上具备自我修复的功能，但还是需要经由人手来维护才能够存续下去。于是，随著机械劣化崩坏，依靠这些机械维持运作的城市也逐渐迈向消亡之路。

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一点一滴地缩减当中。

「市民的受灾情况呢？」

「目前尚未确认，但似乎有人受重伤。尼尔雷洛德三等武官正在进行救难作业与避难引导，虽然是事后才报备，还是希望能得到许可。」

「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要坚持这在广义上也算是〈兽〉所造成的灾情，应该就不会遭到抱怨。尽全力去做吧。」

既然护翼军是为了保卫整个悬浮大陆群而存在的组织，在行动上就会受到诸多限制。特别是为了特定都市的利益而展开的行动，更是受到严厉的管制。

「是，了解！」

马头族上等兵快步离开了总团长室。

「……这样的事情还在持续发生啊。」

「市内已经没有技术好的技师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尽管希望能够想办法改善这一点，但市政问题终究不是我们该考量的。」

「您说得……没错。」

沉重的叹息声重叠响起。

「那么，我也告退了。」

费奥多尔行了一礼后，这次真的离开总团长室了。

他关上门扉。

（这样暂且就没问题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在内心松了口气。

一等武官姑且接受了费奥多尔的报告内容。虽然他可能或多或少有感觉到不对劲，但只有这点程度还不成问题。菈琪旭人应该暂时是安全的，费奥多尔自己也可以自由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稍微松懈了些，一个大大的呵欠从喉咙深处发了出来。

（……还是去睡一会儿吧。）

费奥多尔摀著嘴，眼角渗出了一点泪水，便在走廊上迈步前进。

4. 清早

缇亚忒作了一个有点怀念的梦。

梦中的她躲在走廊的转角处，望著她最爱的那两个人的背影。

黑发的青年技官与天蓝色头发的妖精兵。

这两人是相爱的！……当时的缇亚忒对此深信不疑。黄金妖精只有女性，而且缇亚忒等人都是在妖精仓库这个狭小的世界中长大的。对当时的她们而言，以往都只能透过映像晶石中的故事来了解恋爱这档事。因此，看到那两人若近若离地保持著微妙距离的背影，就会觉得简直像是把映像晶石中的情景截取下来，放进了现实当中似的。

『所以说，为什么是我啊？不谙世事的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世上的好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喔。』

『或许有其他好男人，但是你只有一个而已。』

『不是啦，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我啊？』

『我反倒才想问这个问题呢。你以为在外面找个好男人，就能让女孩子的情意轻易地转移到对方身上吗？』

『……临机应变是任何战场都能通用的重要战术喔。』

『一被逼进死角就立刻搬出歪理想糊弄过去，这样实在很不好。』

两人看似在吵架。

也看似处得很融洽。

看似两者皆非，也可说是两者皆是，总之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情感交流方式。

那就是，那正是所谓的男女情爱──带著憧憬注视著那两人时，年幼的缇亚忒心中便种下了这样的观念。

未来某一天，说不定自己等人也会如此。

像那样倾慕某人，也受到某人倾慕。在互相依偎，互相冲突之中，一步步建立起彼此的关系。

她就像这样……怀抱著梦想。

「……不可能的啦。」

一睁开眼睛，缇亚忒就有一股大笑的冲动。

小时候的梦想既纯粹又单纯，而且不知天高地厚。随著年龄增长，对这个世界与自己有更多认识之后，就渐渐明白那是多么任性的愿望。

她没能变得和憧憬的学姊一样。

没有成熟稳重的感觉，身为兵器的能力也没有什么长进。

所以，她大概也不可能获得那样美好的恋情吧。

（老想这些事情，八成又要被说是满脑子情情爱爱了。）

她边咬牙忍住呵欠，边环视房间。同寝室的妖精全都展现出各自独特的睡姿熟睡著。

可蓉平常总是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现在却仍在梦乡里，让缇亚忒有点讶异。这就表示可蓉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睡著吧。现在还没到吃早餐时，就让她们继续睡吧。

她并不想睡回笼觉，于是悄悄溜下床，在没有拉开窗帘的情况下换好衣服，再披上较厚的外套，便离开了房间。

澄澈而冷冽的空气包覆住她的全身。

雨势似乎在夜里就停了。她前往汲水处洗脸。透心凉的冷水一泼到脸上，就把缠绕在眼睛周围的倦意给冲洗掉了。

她哗地抬起头，将脸埋进毛巾里擦了擦。

「……咦？」

在道路的对面，她看到有个穿著健身服的圆滚滚物体正在慢跑。

仔细一看，那个圆滚滚的物体是被甲族。再看得更仔细一点，她便发现那是护翼军第五师团的总团长。

被甲族全身包覆著坚固的甲壳，手脚都短短的。顺带一提，他们的长相是偏向带有无忧无虑的感觉，看起来很可爱。也就是说，整体的外表给人笨重迟钝的印象。

现在却有一个被甲族在路上轻快地跑著，缇亚忒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奇异的模样。

「……原来是会早起的啊……」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逐渐失焦，同时从嘴巴吐出这句话。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穿著健身服的圆滚滚身影跑到了她面前。

「早啊，怎么啦？你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似的。」

「咦？啊，没什么。早安，请您别介意。」

她连忙移开视线。

「你起得真早呢，睡不著吗？」

「这是因为……唔，该说是不对但相差不远，还是该说是相差不远但不对呢？有点难以解释啊……」

「你在说啥啊？」

他从汲水处掬起一大把水泼在自己身上，让发热的肌肤（应该是甲壳才对）降温。

「对了，反正你之后也会知道，我现在就先告诉你吧，目前还没找到菈琪旭上等相当兵，看来会变成长期战，所以要做好拿出毅力去进攻的准备。」

「是……这样啊……」

她早就预测到会是如此。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可蓉她们在半夜谈了那番话，沮丧的感觉……也几乎没有涌上心头。

「那个，我可以问几个和这件事无关的问题吗？」

她站直身体，用有点生硬的嗓音这么问道。

「……看你郑重其事地要问我事情，是以军属上等相当兵的立场来发问吗？还是说，是以缇亚忒个人立场来发问的呢？」

一等武官一边用毛巾擦了擦头，一边回问道。

「呃，这个……」

她有点烦恼。

「我不知道该算哪一边。」

「听起来好像也挺棘手的啊。」

一等武官转过头，不知从哪里掏出菸草，问了句「不介意吧？」后就用火柴点了菸。

「你就说说看吧。」

「是关于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的事情。」

「喔，那家伙怎么了？」

「您知道他为什么会加入军队吗？」

「是这种问题啊？」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菸，再吐出来。

紫烟如飘带般袅袅升腾，然后彷佛溶解似地消失了。

「我当然晓得。毕竟任命他为尉官时，也有调查过他的背景和思想。不过，我可不打算随便透露这方面的事情喔。」

「在我看来，他其实并没有想要守护悬浮大陆群的意思吧？该怎么说呢，他好像反而一直在策划与此相反的阴谋。」

「……哦？」

他看似感兴趣地微微抖了抖菸草的前端。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他本人告诉我的。」

她回忆当时的事情。

想起那一晚，在遭到〈第十一兽〉吞噬到一半的巨大战略艇「荨麻」旁边，她和他比剑的事，以及彼此说过的话语。

「他说，这个悬浮大陆群有太多不值得守护的事物。还说，如果我们要拚上性命去守护的话，那我们就是他的敌人。」

「哦哦？」

一等武官睁大了圆圆的双眼。

「这番激进的言论还真是不符合他的作风啊。」

「他……可能只是性格上有致命性的扭曲，但其实是个人很好的家伙。只是彻头彻尾地爱使坏，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家伙。只是超级无敌不正经，但其实是个既真诚又可靠的家伙。」

「嗯……这种形容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无法理解啊。」他深深地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执著于我们的事情。他似乎很看不惯为了其他人而赌上性命去战斗的行为。」

「如果是看不惯这一点的话，也有不少人跟他是相同的看法，但大部分都没有明确表态就是了。不过呢──关于这件事，他的立场确实或多或少比较特殊一点，我也能理解他会感情用事的原因。」

缇亚忒咽下一口唾沫。

「请问，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唔……」

他偏著头，烦恼了好一段时间。

「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呢？」

「这是因为……」

这回轮到她来思考了。

她觉得自己非知道不可。毕竟那家伙知道各式各样关于她们的内情。如果她对他没有同等程度的了解的话，实在是很不公平。

不过，这个不太足以当作陈述必要性的理由。说到底，她和他分别是上等相当兵和四等武官，而且一个是妖精兵，一个是堂堂正正（？）的堕鬼族。以两人的关系而言，不公平是理所当然的，讲求公平才比较奇怪。

尽管如此，她为什么还是想要知道呢？

「因为，很不公平。」

明明思考了一大堆事情，结果只能说出这个回答。

她撒不了谎，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对于自己脑筋转得慢又不懂取巧，让她感到很想哭。

「对不起，凭这个理由是不行的吧？」

「唔，原来如此啊。」

一等武官竖起一根短短的手指放在嘴边。

「嗯，我就告诉你吧。这种事传出去会闹出很多问题，所以要对其他人保密喔。」

「咦？」

「他的出身是艾尔毕斯集商国。」

──她的记忆开始回溯。

「艾尔……毕斯……是……」

「顺便说一下，他的姊夫是艾尔毕斯军方的长官，被视为那次事变之际的主谋。」

她的呼吸一窒。

艾尔毕斯集商国。她当然记得，也不可能会忘记。六年前，那些人做出愚蠢至极的行为，把〈十七兽〉带进了悬浮大陆群。由于缇亚忒当时年纪尚幼，对于详细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但她身为一名刚调整完毕的成体妖精兵，也曾参与过科里拿第尔契市的战线。

而且……她经历了现在回想起来也会感到心头一紧的战役。

「他的姊夫正是为了改变悬浮大陆群而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尽管手段和立场都不同，但本质和你们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多大区别……就是这样，那小子才无法坐视不管。」

「所以说……」

她感到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才问出了问题。

「他是个危险人物不是吗？给他军属身分，还让他担任尉官，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因为那不能当作拒绝的理由。如果他说要继承他姊夫的遗志的话，那当然还是不行的。不过，他申请从军时说『姊夫是错的，我想要亲自改正这个错误』，还有『希望能让悬浮大陆群的未来变得更好』，这要怎么拒绝呢？」

而且实际上，他的能力是无庸置疑的啊……一等武官说著，耸了耸肩。

缇亚忒无法认同。

「那家伙肯定是在说谎啊！他可是堕鬼族耶！」

「嗯，是这样没错。那家伙确实很会说谎。」

「所以说！」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不会与谎言相处。」

什么意思？

缇亚忒瞬间沉默了下来，一等武官则继续说道：

「……因为他是本性善良的家伙，在讲漂亮谎言时，自己也会被谎言给耍得团团转。要是退而求其次地尝试讲些自己驾驭得住的谎言，就会破绽百出，无法取信于任何人。

个性如此的家伙所说出的话里有著对大陆群未来的关切。那么，我便想信他一回。」

「这……」

她知道。费奥多尔是个好人。

毕竟她甚至一度觉得让他成为菈琪旭的恋爱人选也不错。姑且不论他的话语，他的心地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尽管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她才说什么都很想知道他的真实心声，以及他真正的期望。

「……我明白了。」

她现在当然也只能这么回答。

「这样一来，立场有变得公平一点了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可是……」

「怎么啦，这么没把握啊？」

「对不起，可是，我感觉自己……似乎明白很多事情了。」

「这样啊，那就好啦。」

一等武官嗯了一声，点点头。

「不过，我了解因为某个问题而对上司产生疑虑，难免会感到不安。但是，盯住这个问题是他的上司的工作。你就像以往一样，和那家伙开心地打打闹闹就行了。」

被甲族的长相宛如布娃娃似地可爱讨喜。就算要人看在这张面子上，也实在感觉不到什么说服力，或者应该说是欠缺了紧张感。

「才一点都不开心呢。」

她连反驳的声音都显得不太有力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等武官离开后，她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然而仍旧洗不掉内心的烦闷。

「……艾尔毕斯集商国。」

她再次咀嚼起这个名字。

当然，费奥多尔个人并没有错。但是在他的身边，曾经摆著这么一桩无法淡忘的滔天大罪。他知晓了这件事。

她想要独自一人整理思绪。

于是，脚步很自然而然地往护翼军基地外面走去。她要前往的，是第一次遇到费奥多尔的地方，那个视野宽阔的的废弃剧场。在缇亚忒的所知范围内，那里是最适合思考事情的地方。

「……嗯？」

她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对方穿著便服，但不会错的，是费奥多尔。

来得正好。她这么想道。她有一大箩筐的问题想问他，也有话想告诉他。她决定把他逮到风景好的地方，然后展开问题攻势。

当她打算跑过去时。

蓦然察觉到一股不对劲，于是停下了脚步。

费奥多尔的动作有点奇怪。他东张西望的，似乎格外警戒他人的目光。再加上他的脚步很快，彷佛赶著要去哪里的模样。此外，他前往的方向和刚才的缇亚忒相同──是往护翼军基地外面。

「这是怎样？」

他大概是要出去寻找菈琪旭，所以她能理解他要外出的理由。但是，之后的那番可疑举动究竟又该怎么解释呢？

她犹豫了一下。

接著，她拉过自己的一缕发丝看了看。她的头发是亮绿色，在色彩单调的那座城市中，八成会非常显眼。因此，她拉上外套的帽子遮住头发。

然后，她放轻脚步地奔跑起来。

「──这都要怪你自己，谁叫你要在这种时候做出那么可疑的举动。」

费奥多尔的直觉很敏锐，太靠近的话，马上就会被他发现。

所以，她保持著足够的距离，到处藏身在遮蔽物后方，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十分钟后。

一踏进路段错综复杂的地区，缇亚忒就立刻跟丢费奥多尔了。

5. 虚假的红色

「……嗯？」

费奥多尔回过头。

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不对，是好像有人在追他。

但是，当他重新检视四周后，便没有察觉到类似的气息了。

「是错觉吗？」

他重振心情，再次踏出步伐。

现在是清晨。

尽管佶格鲁是他的同伙，但彼此之间并没有建立起足以称兄道弟的信赖关系。虽然佶格鲁可能算是挺靠得住的，可是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把菈琪旭交给这样的对象，让他担心到没办法安稳地小睡一会儿。所以他在太阳升起前就醒了过来，然后立刻奔出了护翼军基地。

（毕竟没有出现骚动，应该没有失控才对……）

即使过了一夜，再次想起来，他仍觉得这是一场很危险的赌注。但就算如此，他事到如今也没有退出的打算。

他的脑子有一点昏昏沉沉的。

（不光是睡眠不足，还作了个恶梦啊……）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梦到自己好像在某个从未见过的地方，和某个从未见过的人，举著从未见过的剑互相劈砍。而且自己好像还被卷入了焦躁、憎恨、悲伤等各种负面情绪的漩涡当中。

之所以会说「好像」，是因为他想不起相关细节了。所谓的梦境，总是在你置身其中时感觉逼真无比，然而一旦醒来后，却又会立刻消逝无踪。梦境就是如此。

总而言之，因为这个缘故，早晨醒来的清爽惬意也都白白糟蹋了。

「您在找路吗？」

当他脑中转著这些思绪时，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因此大概是被当作迷路的人了，只见观光导览用的自律人偶【Golem】过来向他搭话。

「没有，不用担心。」

他轻轻挥了挥手，将自律人偶赶走。自律人偶略微弯腰，一边说著：「祝您有美好的一天」一边离开了小巷子。这座城市老早就失去观光价值了，但他们直到现在仍旧坚守著一开始被赋予的职责。

该绷紧神经了。他这么想道。

危险的赌注已经开始了。既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允许栽在这里。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不断向前进。

费奥多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重新迈步出发。

†

好红。

这是费奥多尔被带进菈琪旭的房间后，第一个抱持的感想。

麻木了一半的脑子开始慢慢地掌握住眼前的状况。

这个红色是礼服的颜色。

澄澈而鲜艳的酒红色。

礼服没有袖子，是很大胆的设计风格，后背也是有点大胆的镂空剪裁。尽管如此，却很神奇地不会让人觉得品味低俗。裙襬是红色丝绸与白色蕾丝交叠般可爱的大荷叶边款式。双手戴著长至手肘的黑色手套，脚上则穿著同色的长袜。

整体而言，该怎么说呢……很诱人。没错，就是这样。

「……哎呀，早安，费奥多尔。」

穿著礼服的少女阖起看到一半的书本，轻快地转身看他。

那头绯红色长发──应该是假发吧──轻柔地飞扬起来。她略显不耐地将拂到脸上的一缕发丝拨掉。

「菈琪旭……小姐？」

「对，没错。我看起来像别人吗？」

「看起来就是别人。」

费奥多尔带著复杂的心情做出评论。

菈琪旭本来（应该说那四个人全都是如此）就不是个爱打扮的女孩子。穿军服时自然不用提，连便服也都极为朴素……真要说的话，就是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印象。

而这样的她，却打扮得如此高尚优雅，简直像是某个贵族的千金小姐。而且，总觉得还酝酿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妖艳的气质。

坦白说，看起来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佶格鲁先生说昨天的衣服太不像样了，就替我准备了这一套服装。我明明都说自己不适合这种风格了，但他都不听我的。」

她微微地鼓起脸颊。

「那么，从你的眼光来看，这副模样如何？不会很奇怪吗？」

「……非常适合你。」

费奥多尔本来就是出身自算得上富裕且有权有势的家庭。他以前经常被带去社交场合，像这类的装扮也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了。

于是，费奥多尔是这么想的。

该怎么说呢，这个，呃，这样也格外有新鲜感，很棒。非常棒。嗯。

「以改变外在形象的意义而言，我觉得是很完美的变装，嗯。」

「是吗？那就好。」

他无法再忍受直视对方所引起的害羞感，便移开了视线。

顺便环视一下周遭。

这房间真好啊……他这么想著。

这里原本应该是某人的个人房间吧。壁纸是可以让眼睛放松的淡褐色，再搭配感觉价值不菲的木制日用品。墙边摆著一排大型书架，衣柜上有一艘装在玻璃瓶里的飞空艇──是约莫两个世代之前的杰出巡航飞空艇「安茹」的模型。仔细一看，从那艘飞空艇的最大特徵──排热孔的配置，到壁面的涂饰都相当细腻地照实重现。他心中冒出佩服的想法后，又转念觉得现在并不是这种时候。

房内只有一扇位于高处的窗户，用于采光和通风。墙壁也建造得相当厚实，感觉隔音效果应该不错。换句话说，选这里当作藏身之处简直无可挑剔。

「呃……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便？像是房间住不惯，或是食物不够吃之类的……」

「你又问我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啊。至少我觉得这里的待遇没什么不足的。佶格鲁先生真的对我很好。虽然有一点无聊，但这也没办法。」

「也就是说？」

「不足的是我的内在。我花了一整晚去回忆各方面的事，但完全没有一丁点具体的记忆。相对地，情感……或者应该说冲动吧，涌上心头的都是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

菈琪旭用手指抵著太阳穴，思考该怎么措词。

以前的她从来不会做出这种动作，却很神奇地相当适合现在的她。

「……大概就像是大梦初醒的感觉吧。明明应该有过一些重要经历，但又想不起相关内容。不过，只有透过这场梦所得到的感受留在了心中，简直不可思议。」

费奥多尔的心脏猛地咯噔一跳。

既然现在这个菈琪旭拥有能回想起的过去，表示那可能是属于原本的菈琪旭的过去。

「我首要想起的，就是愤怒。很强烈的愤怒。无论如何也无法饶恕护翼军，为此就算破坏一切也在所不惜。」

「真可怕啊。」

「对，是很可怕。」

她耸了耸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身装扮的缘故，这个举动看起来格外高雅。

「你认识昨天以前的我，对吧？那你知道，我的这种感受是来自于哪里吗？」

费奥多尔回想自己所认识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

她对护翼军并没有怀抱任何怒意。那名文静的少女，无论何时，无论面对什么，总是用逆来顺受的心情选择接纳原谅。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那种情感不是菈琪旭的记忆，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费奥多尔当然有察觉到这件事，但他还是撒谎了。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只能耐著性子面对了。」

菈琪旭用不太严肃的口吻这么说，接著，她自然而然地缩短与费奥多尔之间的距离。

「我能想起的感受，还有一个就是了。」

她彷佛理解了什么似地低声说道。

费奥多尔绝对算不上高大，但和娇小的菈琪旭相比之下，他确实高出许多。若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少女当然必须抬头看他。

「……我可以摸你吗？」

「不是吧，为什么啊？」

他不由得退后半步。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与其说是我的意志，不如说这具身体似乎很想接近你。」

少女用指尖轻轻地敲著自己的胸口。

「待在你身边就觉得很安心，彷佛我们本来就该同属一体。」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在告白，但在少女的脸上找不到什么类似的徵兆。这些话语对她而言，是源自于她自己无法掌握的某种奇异现象，只有字面上的意思罢了。

「嗳，昨天之前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难道是互相发情的感觉吗？」

什么发情，是动物吗？

曾经一有什么就会红著脸硬要扯到酸酸甜甜的恋爱故事的那名纯真少女，个性已经产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不，没有这种事。我对无徵种的女孩子不感兴趣。」

「哦，这样啊。」菈琪旭有些落寞地微微一笑，「我好像也能理解你的想法。无徵种全都是性格有缺陷的家伙，没一个好东西。」

明明她自己也是无徵种，却又说出这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

「那么，我再问一次，我可以摸你吗？」

「不是吧，所以说为什么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在你身边会感到很安心。」

「不，我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虽然你可能已经忘了，但和他人保持适当距离是人生当中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他不禁板起脸色。

「少搬出歪理。面对一个失去记忆而仿徨不安的可怜女孩子，你难道就不想至少安抚她一下吗？」

「我认识的菈琪旭小姐，好像不会说出这种厚脸皮的话吧？」

他往后退去，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你错了。他很想这么大喊。

她对他的这份感情，并不属于恋情、爱情或者发情，甚至谈不上是信赖。

之所以待在身边会感到安心，觉得两人本该同属一体，这全是因为昨晚堕鬼族拥有的瞳之力碰巧顺利生效而已。

他的眼瞳俘虏了这名少女，使她如今深信费奥多尔是值得信赖的亲友。这和她原本的记忆、经历、性格和天性等毫无关联，是被归类在异物的一种心灵碎片。

这应该就是她所怀抱的情感，其背后藏著的所有谜团。

要趁机利用这种被捏造出来的好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的话，不管费奥多尔要求什么，那个少女应该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恐怕就如同在遥远的过去，堕鬼族的祖先们迷惑人族使其堕落一般，这个菈琪旭的心灵依归，现在就掌握在费奥多尔的手里。

正因为很简单，他才绝不希望自己去做出这种事情。

†

「我的眼光如何呢？」

豚头族的表情原本是比其他种族还要难懂的。但是，现在佶格鲁的脸上是什么模样，连不属于豚头族的费奥多尔也看得出来。那是完成了最高杰作的人才会露出的满足笑容。

「我认为总有一天会有变装的必要，所以就做了准备。装扮是我一手包办的，我自认成果相当不错啊。」

「我承认是很适合她啦。」

关于这一点，他只能低吟似地颔首认同。

「所谓的变装，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吧？那么……呃，该说是可爱吗？那种引人注目的服装不会造成反效果吗？」

「需要外出时，会准备另一套服装。刚才那套礼服只是我个人的喜好而已。」

还喜好哩。

「你明明是豚头族，却很了解该如何替无徵种少女打扮啊。」

「哎呀，你不知道吗？我们一族从以前就是这样哟。」

「是怎样啊？」

「意思是，我们的起源和鬼族【Ogre】很相近。」

所谓的鬼族，是从远古时代在地表繁荣一时的「人族」中，分化而衍生出的种族。

他们原本全都属于人族。然而，因为恶意、习惯或诅咒等原因，导致整副肉体最终变成其他种族。而且毫无例外地，他们皆受到本是同根生的人类敌视，被当作是一种怪物。

不知是否由于诞生自人族的缘故，隶属鬼族的种族几乎都长得和人族极为相似……也就是无徵种。举例来说，身为堕鬼族的费奥多尔就是如此。

「虽然我们豚头族不分男女都是这副模样，但据说在古代，也有不少雄性偏好雌性人族而娶作妻子呢。」

彷佛是在夸耀自己人一般，佶格鲁看似兴致十足地说道。

「可能是因为这样，直到现在，我们豚头族之中也还是有人喜欢可爱的雌性无徵种。不过，这种品味并没有受到认同就是了。」

也就是说，这和偏好兽人族女性的费奥多尔所主张的内容是属于差不多的类型。

既然如此，他就懂了。可能是觉得面上无光吧。

「如果你有指定的装扮的话，我也可以为你准备好。」

「没关系，不用了。是说，看你的样子还真是乐在其中啊。」

「这是当然的。毕竟机会难得啊，当然要让我好好享受一下。」

佶格鲁晃著肚子笑了起来。

「应该暂时要请你照顾菈琪旭小姐一阵子，没有问题吧？」

「这个自然，能尽棉薄之力相助，我感到很高兴……对了，还有昨晚提到的事。」

佶格鲁轻轻地拍了拍手。

其中一名护卫默默地走上前来，将一个黑色皮革袋递给费奥多尔。

「这是？」

他没有收下，而是先开口询问。

「我把撬开金库的专家会使用的小工具都搜集起来，装在那里面了。虽然省略了一些必须具备专业技术才能使用的东西，但既然只是打开木箱而已，这些应该就足够了吧。」

「……哦。」

他确实有拜托佶格鲁帮忙准备。这些专业工具，都是为了把写有「死亡的黑玛瑙」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强行拉出来。

「才过了一天而已，手脚真是迅速啊。」

「毕竟对于背地里的交易而言，快速采办可是重要的武器啊。」

「你真的很靠得住。」

他伸出手，接过皮革袋。

袋子沉甸甸的很实在。尽管可以透过指尖感觉到袋子里的工具相互摩擦碰撞，但完全没有传出声响。

他打开袋子，确认内容物。有锥子、剪刀、铁撬、装了某种液体的瓶子、各种材质不同的布块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东西。

「虽然已经排除掉特别难用的工具，但保险起见，还是花十天适应后再使用吧。」

「不。」

费奥多尔摇摇头。他当然明白佶格鲁说这番话的用意，也同意佶格鲁是对的。但是，他现在没办法那么从容不迫地慢慢做准备。

「其他事前工作都完成了。事不宜迟，我今天之内就会用到这些东西。」

6. 培根、沙拉和柳橙汁

「……咕唔唔。」

缇亚忒发出如同负伤的熊一般的低吼声，当场跺起脚来。

「这座城市是怎样啊！到底在搞什么啊！」

她不仅跟丢了费奥多尔的背影，连回去的路都搞不清楚了。原本是鼓足干劲展开的追踪戏码，结局却是如此没劲。

莱耶尔市这种由机械装置构成的市貌，相较于其他都市，视野既差又不便行走。道路毫不客气地上下左右到处曲折延伸，也有一些路是必须使用梯子或油压门才能通过，还不时会从墙壁喷出废蒸气遮挡视线。基于种种理由，总之这座城市并不适合用来追踪别人。

尽管如此，她姑且还是知道他往东南二号地区，也就是第二坑道开通纪念馆地区的方向过去了。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哼啊！」

她带著焦躁的心情往旁边的墙壁捶了一拳。伴随著响亮的叩咚一声，墙上出现了一小块凹陷。超乎想像的蛮力。看来她下意识地催发了一点点魔力。

「……肚子饿了。」

没吃早餐就跑到这里来的事实，重重地压在心头上。

赶紧折返回去吗？不，现在大概也赶不及在餐厅关门前回去了。

她环视四周。

理所当然地，她对这里的景色很陌生。在她光顾著追上那个混帐时，似乎就不小心钻进了人迹罕至──虽说在这座城市中，不管走到哪里都差不多是这样──的小巷里了。

她多少有点不安，也担心这里的治安会不会很差，要是遭到强盗袭击可就麻烦了。不过，如今这么冷清萧条的城市应该也不会有那种宵小出没了。再者，就算遭到携带刀具或火药枪的普通人袭击，这点程度的话，她还是有自信能摆平对方的……

「你该不会是莉妲妹妹吧？」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

「呀哇！」

她发出莫名其妙的尖叫声，当场小小地蹦跳起来。

咕噜呜啾啾呜呜。在遭受冲击后，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胃袋，这时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声响。她「啊呀」地惊叫一声，连忙用双手压住肚子，但发出去的声响如今已无法收回。而且它现在依然沉声「咕噜噜噜」不满似地叫著。

她转过头。

发现眼前站著一个脸色惊讶的女子。

这个女子的外貌没有明显特徵，年纪比她大很多……比她认识的年长女性还要再大一点，大概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对方有一头明亮的银发与深紫色眼瞳。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但不可思议的是，感觉并不像初次见面。她可能在其他地方见过气质十分相似的人吧。

「……对……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

对方脸上仍带著不知所措的表情，用疑问的语气问她。

「咦？没有，那个……」

在缇亚忒本人找到适当的措词回应前，她肚子里的馋虫就「咕噜噜噜」地大声回答。

过了五分钟左右，缇亚忒的鼻子闻到了感觉很好吃的味道。

她此刻人在距离刚才那地方只有几步路的小小餐厅里，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我最近早上都在这家餐厅吃。店长也说，在食材断货之前都会继续营业下去。」

「哇……」

她忍不住发出感叹声。

焦香四溢的培根、煎得滑嫩的鸡蛋、冰过的清脆沙拉、装满篮子的烤面包，以及闪耀出宝石光泽的柑橘酱。

如果这不叫早餐，那什么才配叫早餐呢？要是回去军方那边的餐厅的话，她就无缘见到这种最高级的正统早餐了。

「希望合你的胃口喽。」

一定很合胃口的。因为闻起来是这么地香啊。

「刚才真是抱歉，我以为你可能是我认识的女孩子，结果搞错了。」

「不会，没事没事！应该说要道歉的是我才对，让您看到失态的一面真的很抱歉。」

她朝女子低头赔不是。

女子优雅地轻声一笑。

「总之，这是不小心吓到你的赔礼。趁热吃吧。」

好厉害。总觉得，对方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都流露出成熟的气息。

「啊，好的。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您，那我要开动了。」

对缇亚忒而言，成熟的代名词就是珂朵莉学姊。然而，眼前这名女性所散发出的「某种成熟气息」，似乎和学姊有哪里不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个地方让她有这种感觉的。

「那个，关于您刚才提到的莉妲妹妹……」

她把培根切碎，和切开的煎蛋一起放在面包上，然后送入口中。

预料之中的美味。涌起一股正在吃早餐的真切感受。

她在内心对可蓉、潘丽宝还有莉艾儿道歉。对不起，只有她一人享受到这种美味。

「既然您会搞错，那就表示她跟我很像吗？」

「……我也不晓得，但一定很像吧。」

「一定？」

「我好几年没见到她了，所以相较于我记忆中的她，现在应该大为改变了不少。她的年纪只比你小一点，肯定也长高了很多吧。」

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好像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

「你看你的外套。」

女子朝她指了指。

「莉妲妹妹她啊，因为出身家庭的缘故，外出时总是穿著连帽外套。虽然我一直没能见到她，但有听说她最近来到这个城市了。所以看到你的背影，我就猜想可能会是她。」

她的声音听来有些落寞。

「总觉得很抱歉……」

「不，是我自己搞错了，你没有任何不是……而且，虽说是我邀请你过来的，不过你那边没问题吗？你应该是在找人吧？」

唉……嗯，姑且是这样没错。

「与其说是找人，不如说是在追人，但没事。大姊姊朝我出声时，我已经跟丢了。」

「……是男孩子？」

「啊，是的。」

「男朋友？」

「不是。」

在脑筋开始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了。

「我最讨厌他了，他也很讨厌我。」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这么严重？」

「……因为他就是很令人讨厌。」

她同时也觉得似乎不该谈这件事，毕竟对象并不是一等武官。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说。心中很希望把这些事情，告诉某个跟她和费奥多尔都没有关连的人。所以，她把军队、妖精和兵器等事情全部省略掉，简单地说明情况。

她表示，有一份略微棘手的工作必须有人去完成，最后决定由她们来做，大家也花了一段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结果那家伙好像对这件事感到很不满。他叫我们不要做了，如果我们不听的话，他下次就要阻挠我们。」

「哦。」

女子一边在面包上抹些许柑橘酱，一边说：

「这不是被爱著吗？」

呜咕。

面包噎在喉咙里了。

「才……才不是爱呢，只不过是他某种奇怪的执著而已。」

「是这样吗？即使要与你们为敌，他也想要守护你们对吧？真好啊，既笨拙又率直，完全展现出男孩子青春的一面，有种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才不是这样。虽然她刚才的说明可能不太好理解，但再怎样也不会是那种听起来很美好的故事。

「可是，那家伙为了这份执著，打算让自己背负许多不必要的东西。」

「这一点，那个男孩子一定也对你说过相同的话吧？」

「…………」

「我说中了？」

是的。她咬著嘴唇点点头。

「这不是两情相悦吗？果然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她连否认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女子竖起两只手的食指，一脸愉快地让指尖相互触碰。

「会从正面碰撞，就代表你们两人的心是向著彼此的。如果其中一边向著不同的方向，是不会产生和你们一样的关系的。」

「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研究人心的专家哟，你可以放心信任我没关系。」

「专家……您是学者吗？还是医生呢？」

「唔，这个嘛，比起学者和医生，是更为实际一点的感觉就，是，了──」

女子只把话说到一半。

只见她的视线往店外飘去，朝向巷子的对面。

「──抱歉，我好像得先走一步了。」

「唔咦？」

缇亚忒正嚼著沙拉，没办法好好回应。

「我突然有急事，帐由我来结，你慢慢吃吧。」

「唔咦？唔咦？唔咦？」

「那么……那孩子就拜托你喽。」

缇亚忒还来不及说什么，女子就迅速起身，直接走到老板那边说了几句话，递出帛玳纸币后，随即离开了餐厅。

她的视线回到桌上，女子的餐盘不知何时已经吃得乾乾净净。

咕嘟。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走掉了。」

某方面来说，还真是个来去如风的人。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

她也没来得及感谢她请吃这顿早餐。

说起来，她连名字都忘了问，自己也忘记报上名字了。她直到现在才为时已晚地想起这件事。

†

费奥多尔和她是两情相悦。

她再次想起这个荒谬的说法，觉得这样说未免也太恶搞了。

不过，确实也有一些可以同意的部分。撇除喜欢或讨厌这一类情感不提，她和他毫无疑问是从正面相对而立。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回忆起在那个废弃剧场遇到彼此的那天。那是她们四名黄金妖精肩负以死亡为前提的任务，来到这座悬浮岛之后过没多久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由于一时兴起，她便与菈琪旭她们三人分头行动，独自一人在街上乱晃著，然后发现了那个地方。她想要从高处眺望这座今后她们要以命相救的城市。从这方面来看，那里是一个绝佳地点。寂静的街貌，在那个当下已经濒死的莱耶尔市，全都实实在在地尽收眼底。一种不同于寂寞与遗憾的灰色情感，充满了缇亚忒的内心。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少年出现了。

──很危险喔。

有点冒失的这句话，破坏了缇亚忒的一人世界。

被灰色染尽的风景，在这一刻，稍稍恢复了一点色彩。

她现在仍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明明已经决心赴死，把自己当作半个死人了，却被拉回现实之中。聊些有的没的，还给他看到自己耍了点蠢的一面。然后，她因此想起自己还活著的事实。

仅仅如此的小事，实际上却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救赎。

回想起这之后的事情，便发现和他在一起的回忆总是点缀著新鲜的体验。和那样的男孩子贴近共处的时光──说到底，接触年龄相仿的男性这件事本身也是如此──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哎──没错。

对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而言，他是和自己一同经历过各种初体验的对象。是第一个和她互诉心声的对象；是第一个和她吵架的男孩；是第一个看穿她真正心思的对象；是第一个认真持剑交锋的对象；是她无可救药地在意的对象，也是无可救药地在意著她的家伙──

因此。

如果她有初恋对象的话，那个人一定是……

「……不不不。」

所以说，为什么结论会变成这样呢？

这是错的。她和他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孩子就拜托你喽。

她突然想起女子临去之际所说的这句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是在指谁呢？

从女子看似亲昵地称呼为「那孩子」来看，应该是指之前提到的莉妲小姐吧。但是她又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子，就算拜托她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难道是指她自己提起的费奥多尔的事情吗？不不不，这才更不可能。再说，那种事情在刚才的对话中一次都没有提过。

「……唔……嗯？」

费奥多尔是银发紫眸。

而刚才那名女子也是如此。

他们之间该不会有某种关联吧？这个想法一度浮现于缇亚忒脑中。

「怎么可能啦。」

她大笑几声，决定忘掉这件事。

7. 死亡的黑玛瑙

等到夜晚来临才动手，应该比较合乎常理。

然而，零号机密仓库的警备状况从早到晚都不会有改变。而且场所位于地下，阳光构不成阻碍。既然如此，选择白天夜晚也没有意义，所以──

在艳阳高照的午后。

费奥多尔再次挑战潜入护翼军的最深处──腌渍桶。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完全没有这样的事，当费奥多尔进入仓库内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再次尝到全身力气都被抽走般的错觉。

这个地方平常不会有人进来，现在乍看之下，和昨晚没有任何差别。又暗又满是灰尘，狭小的空间里摆著装有超危险物品的箱子。

他将光亮控制在最小限度，让眼睛习惯昏暗的环境。

然后依循记忆来到写有「死亡的黑玛瑙」的箱子所在处，伸手触碰。

（动手吧。）

他在脑中演练一遍流程。

这个木箱本身看起来没有多坚固。尽管当然没有到脆弱的程度，但用来存放〈兽〉这种空前危险的物体就显得很不自然了。也就是说，这木箱里恐怕还有用其他容器密封起来。可能是钢铁之类的，稍微再严密坚固一点的东西。

因此，首先要在木箱侧面找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打个小一点的洞。

然后把灯晶石塞进洞里，确认内容物的大小和形状。

如果看起来可以从旁边拉出来的话，再把洞打得大一点……

（……嗯？）

他察觉到一件事。在微弱的光线映照下，他看到木箱上层，也就是盖子的部位，有类似缝隙的东西。

那是一扇大概有两只手掌摊开大小的小窗子。

（窗子？）

真是奇怪啊。他这么想著。

一个存放危险物品的箱子，为什么需要那种东西呢？难道透过这扇窗子，可以看到里面某种必须特地开一扇窗子来确认的物品吗？

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不过这下就方便多了。

他一边提防有没有机关之类的装置，一边慢慢地打开小窗子。

然后探头往里面看。

他有一种四目相交的感觉。

「……………………！」

他险些惊叫出声，连忙用手摀著嘴，拚命忍住了。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差点当场倒下。

（这是……什么啊……）

他无法理解。

按照费奥多尔的预测，这个木箱里面应该是沉寂已久的大贤者的遗产。而且是五年前在科里拿第尔契市遭到讨伐……遭到击杀的〈叹月的最初之兽〉的亡骸。

费奥多尔不晓得〈最初之兽〉的外观，但其他几种〈兽〉他都逐一查得清清楚楚。包含艾尔毕斯的部份研究成果以及护翼军的战斗纪录在内，〈第二兽【Aurora】〉、〈第三兽【Dependance】〉、〈第四兽【Légitimit】〉、〈第五兽【Materno】〉、〈第六兽〉、〈第十一兽〉──几乎是所有已证实存在于历史上，并留有相关纪录的〈兽〉，他都自认握有最低限度的知识。

因此，他下意识地认定，既然其他〈兽〉都是那样的怪物，那么，〈最初之兽〉恐怕也是类似的异形吧。

然而。

费奥多尔刚才已经亲眼确认过这个木箱里的东西。

那东西跟他想像中的〈兽〉有著天壤之别。

他实在无法相信那竟然会是〈兽〉。

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

「你看到了？」

──他回过头。

不知何时，入口的门又被打开了。

一阵寒意窜过他的背脊。毕竟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也没有察觉到其他气息。

怎么会？

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不断增加，加剧他脑中的混乱。

「唉……」

站在门边的圆滚滚身影从怀中掏出菸草叼在嘴边，然后把火柴往墙上一擦，点起火。

「我内心可真是五味杂陈啊。很想夸奖你潜入这种地方的本事和行动力，也觉得我可爱的部下竟然办得到这种事，简直大有可为啊……」

伴随著语气轻松的嗓音，朦胧的紫烟飘浮在空中。

可以把火源带进这间仓库吗？他脑中浮现这个无关紧要的疑问。

「但是，无论是你正在做的事，还是你打算做的事，我实在都不能坐视不管。」

「一等武官。」

他用乾哑的嗓音问道。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问为什么，因为你在这里啊，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一等武官往前踏了一步。

费奥多尔往后退了一步。

「我早上也有跟踪你，但马上就跟丢了，本来还想说不会那么容易就抓到你的把柄，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你竟然就在今天之中动手了，而且还是如此大胆的妄举。」

所以他上街时，才会感觉到背后有气息吗？看来差一点就让一等武官跟到佶格鲁的店里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有犯下什么会引起怀疑的疏漏吗？」

他拚命地回想自己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但是，他完全想不到任何像是失败的举动。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合理解释一等武官为什么人在这里的理由。

「这个嘛，当然有啦，而且是不像你会犯下的致命性疏漏呢。」

一等武官的口气听来悠哉，却又藏有一丝严厉。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可是，我什么也……」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发生建筑物倒塌』、『推测爆炸是其原因』……听到这样的报告内容，你却没什么反应不是吗？」

「──啊──」

他察觉到了。

「你就一脸『司空见惯了，没必要感到惊讶』的表情，听完就不当一回事了。」

的确，他照理说是不可能会这样的。毕竟，当时他才刚报告完没追查到菈琪旭的下落一事，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一等武官，说菈琪旭应该潜伏在市内某处。

妖精兵是有可能造成大规模破坏的，而且威力不亚于火药和蒸气压引发的爆炸。

「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如果是你，应该会想到菈琪旭上等相当兵。而你之所以完全不为所动，是因为你确认过她的行踪与安全，不然不会有那样的反应。我有说错吗？」

根本是低级到无药可救的演技失误。

这点程度的事情，他竟然直到刚才都没有想到。

「……有可能只是脑袋不太灵光导致没有联想到而已，不是吗？」

「如果是其他家伙的话，搞不好会有这样的可能。但唯独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是绝不可能犯下这种失误的。」

被甲族的喉咙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略显落寞地笑了。

「你年纪轻轻就爬到尉官的位子，今后应该也会一路扶摇直上，是第五师团备受期待的新秀。如果在一等武官【我】退休时，这世界和护翼军都还存在，应该会把位子让给你吧。」

「一等武官……」

「我可是很认真地梦想过那样的未来啊。」

他想不到该回答什么。

感觉眼睛一热。

他的视野模糊了起来，而这和周遭的黑暗无关。

「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是指什么？」

「我辜负了您的信赖。」

「喔，关于这一点，你不需要道歉。你对我并没有任何欺瞒。」

「啊？」

「你是真心在为悬浮大陆群的未来著想，也认真地尝试要矫正你姊夫的过错，为此，你加入护翼军，而又为此背叛了护翼军。你没有任何心术不正的地方，也没有做出应当羞愧的行为。

只不过，你的这条路就要断绝于此了，著实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啊。」

「──唔！」

他再也想不到能说什么了。

费奥多尔拔腿冲刺。这间机密仓库的出入口只有一个。既然一等武官人就挡在那里，如果不想办法突破这一关，看是要撞倒他或是从他身旁钻过去，就没办法成功脱逃。

被甲种的体格很有重量感，看起来简直像一面高墙。

（就算如此，我应该也有办法突破──）

经验丰富的战士会观察对手的重心、目光和步伐等处，藉此随时掌握住对手展开下一步动作的些许迹象。因此，他只要在其中混入假动作，动向就一定会被打乱。像这样反过来利用对手的洞察力来战斗，毫无疑问是堕鬼族──或者说费奥多尔个人的拿手好戏。

他压低身姿装作要从被甲族的左脚边滚过去；但其实相反，是要跃上被甲族的右肩跳过去……然而这也是假动作；他让对方把注意力放在辨别左右上，真正目的是要直接从正面撞上去。虽然双方体格有差距，但只要能攻其不备，应该还是能瓦解对方的架势才对。

一阵冲击。

肺里的空气伴随著胃液和唾液一起吐了出来。

全身僵硬紧绷。

视野化为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这样的结果。

「没想到你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习惯啊。」

唯独这个带了点唏嘘之意的耳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你平常都偏好攻其不备的方式，但真正的决胜手段总是采取正面直上的正攻法。只要看穿了这一点，你的假动作就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他终于发现，对方是从正面精准地贯穿了他心脏上方的部位。他呼吸停滞，血流紊乱，连意识也不听使唤地逐渐淡去。

「你的梦想就到此为止了。」

对方再次动手，这次是朝头部侧边落下一记重击。

费奥多尔无从抵抗地当场失去了意识。

第三卷 「我要阻挠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1. 如同机械装置般坚强的女子

在森林里，沿著小径稍微走一阵子后，就会看到那间设施。

那是年代已久的木造建筑。

房间数量相当多。第一次来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公寓或宿舍之类的建筑物吧……而这个第一印象与实际情况相去不远。

「不好意思──我是来送信的──」

一名鸠翼族【Tourterelle】男子站在离踏进设施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扬声喊道。

他穿著藏青色制服，戴著绣有笔与箭矢图案的臂章。这些都是隶属于连结悬浮大陆群各地的最大连络网──邮政公社旗下邮差的证明。

「请问负责人在吗──？」

「来了──请稍等一下──」

设施内传出这声回应后，过了一下子，便听到啪哒啪哒的拖鞋逐渐接近。不久后，一名提著围裙的高挑女性──而且是无徵种──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浅红色长发随风飘扬著。

「抱歉让你久等了。不过，其实你投进那边的邮筒也没关系哟。」

「不行的，这是盖有羽印的书信。」

女子原本还面露温婉微笑，但听到这句话后，表情便僵了几分。

邮差递来的信封上，的确盖有鸟羽形状的印鉴，证明是护翼军寄给外部组织的公文。也就是说，那是必须确实送达的重要文件。

「可以请您盖签收章吗？」

「啊，好的，等我找一下。」

女子在围裙口袋摸索著找出印章，然后在邮差递给她的文件上盖章。她的印章刻著天秤与心脏的形状，是奥尔兰多商会的简易会章。邮差眯起眼睛确认过形状后，说了句：「感谢您的配合。」并微微颔首。

邮差只留下振翅的声响，便飞往天空离开了。

女子用指尖粗鲁地弄碎蜡封。

然后她将手指伸进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接著便停了下来。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更像感到害怕，就这样盯著纸条，无法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深呼吸。

下定决心后，打开了纸条。

浏览上面的内容。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女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双腿一软，背靠在旁边的墙上，低垂著头，任由滚烫的泪水濡湿胸口。

「菈琪旭……原来如此，你是第一个消耗掉自己的人啊……」

她喃喃念出一名少女的名字。

「我这样可不行啊，明明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过，似乎是因为太久没发生了，所以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她继续这么说著，彷佛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寻求他人的共鸣与赞同。

女子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因此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无法安慰他人，也无法得到他人安慰，只能独自一人伫立在这里──

「喂──妮戈兰──你在哪里啊──？」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小小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走廊。对方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她连忙站好身体，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气，强行让呼吸镇定下来。

「啊──找到你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总算强装出平静的模样。

「胡椒用完了啦，我出门买一下，很快就回来喔。」

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子的苦楚（如果注意到当然很麻烦就是了），用粗鲁的语气这么说著。然后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虽然讲话像男生，但体态上勉强算是女孩子──就这样从女子身旁穿过去，往外头走去。

「……优蒂亚。」

「嗯？」

她唤了名字后，少女就背对著她应了一声。

「那个……你最近身体状况还好吗？会不会觉得虚脱无力？」

「喔，你不用担心啦，我身体好得很。」

少女用力做出挤压二头肌的动作。

「那我走啦。」

少女跷起一只脚，把鞋后跟拉好后，人就跑出去了。

那副模样乍看之下毫无一丝阴霾。

但是，女子相当清楚。那名少女已经在作特别的梦了，对妖精来说，作这个梦便是宣告孩提时代结束。而且，黄金妖精的存在是来自仿徨于世的孩童灵魂，照理说，她们的身体在长大成人之前就会消失。那名少女恐怕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若要多少延缓这种结局的来临，必须前往专门的设施，经过一番特别的处理才行。然而，现在的护翼军不会批准这件事。因为绝对的侵略者〈第六兽〉的威胁已经远去，他们认为平时没有必要维持成体妖精兵这样的战力。

「缇亚忒……可蓉……潘丽宝……」

她喃喃念出情同姊妹的四人组其余三人的名字。

她们想要证明成体妖精兵在对付〈第六兽〉以外的战斗也派得上用场。只要她们在对付〈第十一兽〉的战场上舍弃性命，应该就能实现这样的目的。她们不想放过护翼军高层给予的这个机会。

那几个少女这么说著，往三十八号悬浮岛前进。妮戈兰直到最后都在阻拦，但她们不顾她的反对，就这样搭上飞空艇走了。

如果一切按照计画进行，她们几人真的成功牺牲的话，优蒂亚……以及其他年幼妖精说不定都能得救。或许，那才是充满最多希望的未来，但是……

「呜……呜……」

她不能让孩子们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也不能让她们听见她的哭声。因此，她将一切情感都藏在内心深处，并牢牢上锁。

优蒂亚的背影逐渐远去。

女子──负责管理这间设施的食人鬼【Troll】，用哭得不成样的表情默默地目送她离开。

2. 缇亚忒

距离和三十九号悬浮岛的〈第十一兽〉决战的日子还有两个多月。战斗的准备正一点一滴地慢慢著手进行中。

震破耳膜般的爆炸声。

过没多久，远处的岩壁上出现一个大洞，掀起了大量飞尘，并引发爆炸气浪以及轰然巨响。

「确认著弹，火力8之26之5！」

「确认，火力8之26之5！」

在才刚发射完炮弹的大型炮台旁边不远处，只见技官各自拔下耳塞后，互相喊著有点复杂的不明数字。

他们是在确认从各座悬浮岛收集来的许多种火药兵器的运作状况。

近几年来，悬浮大陆群大致上相当和平，护翼军拥有的火炮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虽说当然还是会进行定期维护，但由于即将投入久违的实战，因此必须正式进行调整。

「呜啊……果然很麻……」

一阵冲击窜过全身，让缇亚忒乐在其中似的双眼打转著。

明明已经隔了一段很充足的距离了，耳朵也有塞住，但光是受到遍及全身的巨响的冲击，就让人产生像是从高处摔到地面似的麻痹感。

过去在讨伐〈第六兽〉的战役中，和黄金妖精一起站在前线的爬虫族战士也是以这种大口径的火炮为武器。尽管缇亚忒本身没有踏上那次的战役，但她也以成体妖精兵的身分参加过不少次试射演习。当时，那样的轰然巨响听在缇亚忒耳中，就像是祝贺她正式成为成年战士的礼炮。

「还是得放在地上才能射击啊……」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这句低喃被周遭哪个士兵听到了，要么是睁大眼睛，要么就是笑她无知。发射火炮时，若不把炮台本身用支架固定在地面上，产生的反作用力则会让炮台很不稳定。要想用肉体去支撑住的话，就常识而言，一般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过，如果有人拥有非同一般，超乎常识的肌力的话，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道灰岩皮先生现在正在做什么……」

缇亚忒小声念出的名字，即是属于非同一般，超乎常识的其中一员──目前人不在这里的护翼军第二师团的团长。

他如今置身在不同于她们的另一种麻烦战场。没有让她们知道详细状况，或者说，就算跟她们解释大概也听不懂，但总之，他此刻也应该正在为全体护翼军──包含妖精仓库在内──的未来而奋斗著。

又射出一发火炮。

「呜！」

听到这声可靠的轰然巨响，让她的眼睛打转了起来。

不用说，就算聚集威力多高的火炮，也未必真能在这次的战役中发挥作用。毕竟对手是会将触及到的一切事物统统都同化的〈第十一兽〉。即使朝它发射手上所有的炮弹，也无法损其分毫──岂止如此，发射出去的炮弹全都会被转化为黑色水晶，到最后只会让〈兽〉本身更加壮大而已。

因此，这次的战斗目标设定为「避免三十八号与三十九号两座悬浮岛接触」。

「打开妖精之门就能打倒〈第十一兽〉。虽然没办法把〈兽〉连同整座岛都消灭掉，但只要把接触到这座三十八号悬浮岛的部分消灭掉的话，就达成目标了……」

已经化为〈兽〉本身的那座岛，若是接触到这座三十八号悬浮岛，就会开始进行侵蚀……只要阻止这个事态发生，就能暂且摆脱眼前的威胁。

三十九号悬浮岛今后也会继续存在于这片天空，可能有朝一日又会威胁到另一座悬浮岛，但到时候再另拟对策就好了。对于现在还活著的人来说，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努力活过今天和明天。

「……如果我一个人开门就能达到目标，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吧？可蓉和潘丽宝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去，菈琪旭也一定不会有事，而军方高层也会知道妖精兵有使用价值……」

她还抱著这种自私的想法。

当然，她也猜那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缇亚忒本身的资质，比较适合催发小规模的魔力灵巧地加以运用──反过来说，就是不适合催发大量魔力大显神威，这一点她自己相当清楚。就算她催发超出极限的力量，所能发挥的威力当然无法和菈琪旭比，而和可蓉她们也相差甚远。

以换取胜利的代价而言，缇亚忒一人的命实在太便宜了。

「既然使用魔力的攻击才有效，就表示拿遗迹兵器普通地挥砍的话，遗迹兵器可能会坏掉……而且要是因此连伊格纳雷欧都被吞噬的话，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说你啊！」

有人拍打了她的头。

「看你的表情，又在想什么蠢事情了吧。」

可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还一脸生气的模样。

虽然只过了一天，但可蓉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就算只是强装出来的精神，但远比一直黯然消沉好多了。

「……才不蠢，是正经又正面的事。我在想我们拿剑去砍的话，说不定会有效果。」

「嗯？会有效果吗？」

「不知道。不过，之前都没有用已经导入魔力的遗迹兵器去攻击〈第十一兽〉对吧？虽然有风险，但要是真的行得通的话，你们就算不开门也能战斗了。我觉得这个方法值得我尝试看看。」

「嗯？唔……」

可蓉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你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要自己去试啊？」

「哦，这是因为依照世间常态，提出想法的人要自己先去做嘛，而且从丢了最不可惜的东西开始利用，才是有效安排资源的基础啊。」

「你这笨蛋！」

可蓉倏然伸出手，缇亚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肩膀，紧接著下一刻，天地不知为何整个倒转过来了。她的肩膀在地，屁股朝天，姿势上下颠倒，手脚被压制成复杂的形状，整个人动弹不得。

不知名的白色鸟儿飞过了湛蓝的天空。

「啊痛痛痛痛痛！可蓉这样真的很痛耶！」

「这是我为了征服世界而想出的新招数！」

「我不知道你是指哪边的世界啦，但制伏我是不会让你往任何地方的顶点更靠近一步的！」

火炮的爆炸声再度响彻四方。

巨响彷佛对全身上下造成一记重击，可蓉「呜哇」地尖叫出声──缇亚忒则趁隙设法逃出她的束缚。

两个人就这样双眼打转著，四肢摊开地躺在草地上。

「真不得了啊！」

逐渐失去作用的耳膜勉勉强强接收到可蓉的说话声。

「嗯，我懂，确实很不得了……」

「这是浪漫的声音！」

「不是吧，这我就有一点不懂了……」

缇亚忒觉得这段对话很无厘头。

她们两人暂时就这样望著天空。

火炮的声音停下来了，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可蓉缓缓地开口说道。

「什么事？」

「昨天菈琪旭醒来时，她一直看著我，对我露出一种很……不知道该说是愤怒还是厌恶，总之就是那样的眼神。明明潘丽宝也在场，她却几乎没在看潘丽宝。」

「咦……」

「她还试图要攻击我。」

缇亚忒哑然无语。

「我在想，当时的菈琪旭大概是想起了某个跟我很像的人吧。她恨那个人恨到想杀了对方，停止不了这样的念头……现在的菈琪旭一看到我，一定会不断地反覆想起相同的恨意，所以……」

可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就算费奥多尔把菈琪旭带回来了，我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也见不了她了。」

「……这样啊。」

她伸出手，握住可蓉的小手。

好温暖。她这么想著。

「你有把这件事告诉潘丽宝吗？」

「嗯，昨天谈过了。」

「费奥多尔呢？」

「还没有。」

「那我觉得，你今晚去找他谈谈比较好。反正依那家伙的个性，不管怎么样都会找到一个最宠可蓉和菈琪旭的方法的。」

「……也对。」

可蓉笑了。

「既然缇亚忒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这样。」

唔。总觉得这种信赖无法让人开怀接受，但为了让可蓉打起精神来，她似乎不该出言纠正，然而又好像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喂──！缇亚忒，可蓉，原来你们在那里啊。」

潘丽宝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怎么了？」

她们慢吞吞地抬起上半身。

然后保持这个姿势迎接奔跑过来的潘丽宝。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还没听到消息吧？」

「潘丽宝？」

潘丽宝气喘吁吁的，这副模样实在很少见。

总是浮现在这个女孩子脸上的浅浅微笑，如今也不知所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莉艾儿又做了什么吗？」

缇亚忒和可蓉同时这么问道。

潘丽宝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都冷静地听我说。」

潘丽宝伸出手，紧紧抓住两人的肩膀后，把消息告诉她们。

「就在刚才，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被控犯下叛乱罪，遭到逮捕了。」

3. 遭囚的叛徒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眼前有一个陌生的背影。

那是穿著军服，身材修长的男子背影。留著短短的黑发，身上没有象徵种族的明显特徵，肩膀微微下垂，看起来相当疲惫。

『我想要让那些人得到幸福。』

男人自言自语。

『想要告诉那些人，大家都是可以获得幸福的。』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的烦恼。

原来到处都有人抱著跟他相同的想法，让他更增几分信心。

此外他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糊涂。虽然他不知道男人口中的「那些人」是指哪里的人，但既然有人对他们表达了如此强烈的心意，光是这样，就已经称得上是一种幸福了。

†

令身体发颤的寒意让他醒了过来。

他没能立刻领会到自己身在何处，便环视了周遭。

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有铜片外露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简直单调到了极点。墙边的地板上有一个看似如厕用的洞穴。他的视线移往正下方，可以看见地上铺有受潮变硬的薄垫。而将这一切映照出来的，则是嵌在墙上的紫色电灯。

这里是单人牢房吧。他做出这个结论。

虽然他之前从未来过，但当然还是知道这里也设有这样的场所，专门用来羁押不能关进公共牢房的受刑人，尤其是思想犯之类的，算是监狱界的私人房间。

而他之所以人在这里，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啊……说起来，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脑子终于记起许许多多的事情。

他潜入腌渍桶，看到了应该是装著「大贤者的遗产」的木箱里的东西。

然后遭一等武官当场逮个正著。

他企图脱逃未果，结果被打晕过去。

由这些记忆引导出的结论是，费奥多尔‧杰斯曼彻底搞砸了一项绝不能失败的计画。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具体来说适用于什么样的罪名，但是，他能肯定不会被轻判。最起码今后是不可能再给他第二次做这种事的机会了。

心里好像裂开了一个洞。

「哈哈……哈……」

泪水夺眶而出。

他无法停止嘲笑自己。

失败的事实确实对费奥多尔造成极大冲击。然而另外一件事给予他更强烈的打击。

他认为自己投注了性命在这项计画上。当失败时，他猜自己整个人大概都会燃烧殆尽。可能会痛苦得满地打滚，直到衰弱濒死，或是脑袋呈现一片空白，短时间内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像这种程度的伤害，他早就做好承受的心理准备了。

但是──此刻充斥在他胸怀的，并不是失意，也不是绝望。

而是解脱感。

「真是不像话啊……」

只要想一下，就能轻易地得到解答。

意思即是，费奥多尔‧杰斯曼是一个大骗子。

这五年来，他都在欺骗自己。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未来，这是为了大义，拚命执著于这种豪情壮语，对自己的真心视而不见。

他有一个最喜欢的姊夫。

姊夫实力坚强，聪明绝顶，最重要的是刚正不阿，令他引以为豪。

他想要成为像姊夫那样的人物，也下定决心绝不犯下和姊夫一样的过错。心怀著大义，梦想著未来，为此而行动，为此而战斗，为此而欺骗。耗费心力与时间……

──结果，在远远不及大哥的情况下，就被关进这间牢房，一无所剩。

「……嗯？」

当他半抱著自暴自弃的心情空转著思绪时，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一件事。

有个窸窸窣窣的声响逐渐接近，听起来像是有人正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应该不是来巡视的看守吧。如果是那样的身分，在这里也不需要特地把气息隐藏起来。那么会是谁呢？就算没有到腌渍桶那种程度，但单人牢房周边还是配有一定程度的警戒措施。能够掩人耳目地偷偷溜进这个地方的家伙……

该不会是刺客吧？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这个了。佶格鲁那边怕他不慎供出自己的名字，所以派刺客来封口。嗯，这种事确实很有可能会发生。

毕竟他可是豚头族商人。

和那些为了做生意而利用姊夫，无利可图后就拋弃杀掉的家伙是同类。

事到如今，他也完全恨不了佶格鲁。因为决定和佶格鲁联手的，选择不建立信赖关系的，都正是他自己。他当然早已做好承受后果的心理准备了。

──虽然他并不是想一死了之……不过，或许真的有点累了。

在他模模糊糊地思考这种事情时，脚步声也依然在接近。对方走到了这间单人牢房前面，并停下了脚步。

「费奥多尔，你在吗？」

对方小小声地唤了他的名字。

是女性的声音。

他瞪大眼，瞬间跳起身趴在门上。

「菈琪旭小姐？」

监视用的小窗实在太小了，他看不清楚门的另一边是什么情况。

「嘘，小声一点！」

「小声个头！你现在的身分可是逃兵，要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别担心，我已经简单地变装过了。不会那么容易就受到怀疑的啦。」

「也不是啊！说到底，你干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你这什么问题啊？我听说你被逮捕了，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啊。」

他目瞪口呆。

「有必要感到傻眼吗？如果立场互换的话，你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

「这个……呃，不能混为一谈啦。你是女孩子，又是妖精，比我这种人更有受到珍惜的权利与义务！」

「我很高兴你把我当公主般对待，但也请你斟酌一下时机和地点。」

伴随著叮的一声轻响，门锁被割断了。

门打开后，出现在门的另一侧的，当然是菈琪旭的身影。

他还在想所谓的变装到底变成什么模样，但没想到是采取正攻法。她配合这个地方穿上简式军服，并戴著一顶长长的红色假发。光是如此就大为改变了她的外表形象。这样一来，只要别靠得太近，应该就不用担心会有人认出她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应该没有办法得知我的所在地和进来的方法才对啊。」

「还要继续问？我真是傻眼了。」

菈琪旭的眼神冷了几分，但还是答道：

「关于地点的话，这有点难解释，大概只能说不知为何就是知道吧，总觉得要往这边走，还有多少距离这样。」

「意思是直觉吗？」

「可能。虽然我也觉得有点诡异，但幸好我有乖乖跟著走，毕竟我真的找到你啦。」

她一脸开心地笑了。

本来的话，这是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以常识的角度来看，应该要一笑置之吧。但费奥多尔记得类似的现象。那天，在下著雨的城市里，他不知为何也是轻松地就找到了逃掉的菈琪旭。

他心想说不定两者有关联，正打算询问更详细的情况时……

「……唔！」

他发现又有某个人正蹑手蹑脚地朝这里接近。

心中警铃大作，他直觉要躲起来。要冲进背后的房间吗？不，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那么该怎么办？

在脑筋做出判断之前，他的身体就抢先行动了。他强行将菈琪旭拉进怀里，将她的脸用力压在自己的胸膛上。似乎听到她发出「呜咿」的抗议声，但他充耳不闻，就这样紧贴在墙边，抑制住气息。

等对方靠近后，再出奇不意地打晕对方。虽然以姿势而言，要做到这件事相当勉强，可若是不硬上的话，暂且不管他自己，菈琪旭的处境会很危险。他下定决心后，握紧了右手的拳头，而就在这时候……

「喂喂喂，你们两位，要卿卿我我是无所谓啦，但好歹考虑一下时间地点吧。」

响起了这道嗓音。

「……纳克斯？」

听到知己的声音，他紧张的情绪都缓解了。

只是怀中还传来「呜咿、呜咿」这个似乎很难受的声音。

离开牢房，仰望天空。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太阳已经西沉了。

明月在空中闪耀著皎洁的光芒。

为了避开那光芒，一行人便穿梭在建筑物的阴影中走著。

进入森林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这个地方是为了防止操练场的噪音传到兵舍，因而特地种植繁茂的草木以达到隔音的目的，视野也难以穿透过去，所以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闯进来。

「进入这里的方法是他告诉我的。」

可能是刚才留下格外难受的回忆，菈琪旭看似心情很差地这么说道。虽然费奥多尔在放开她之后立刻就道了歉，但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像是避开巡逻的时间，以及隐密的路径等等。还有这身制服也是他帮我准备的。」

「毕竟我只是个负责追查消息的，在现场行动不属于业务范围内。」

纳克斯撇过头，碎碎念似的说道。

「嘴上这么说，结果你还是来救我了嘛。老实说，我真的很意外。」

「我又不是想救你才来的，是有人委托我，我也没办法啊。」

「委托？」

费奥多尔看了看菈琪旭的脸庞，然后将视线转回纳克斯脸上。

「谁啊？」

「专业人士哪会轻易地把委托人的身分说出来啊？」

「是这个人把费奥多尔被逮捕的事情告诉佶格鲁先生的。我当时就拜托佶格鲁先生，说我想要救你出来，请他帮帮忙。然后佶格鲁先生就雇用这个人为我带路了。」

「哈啰，菈琪旭？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我又不是你口中的专业人士，有什么关系？」

实在是很过分的歪理啊。纳克斯低声哀叹。

「……佶格鲁要救我？」

「是啊，但不止那位老板就是了。」

纳克斯用指尖搔了搔脸颊，一边说：

「豚头族每个人的性命都无足轻重，也导致他们的同伴意识非常强烈，为了同伴而挺身涉险算是满家常便饭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连豚头族的一员都不是，又是个累赘，照理说应该要果断舍弃我才对吧？我一个被开除军籍的人，对那家伙来说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哎呀，你这样一说，未免也太小看老板的义气了吧。一旦决定成为同伴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舍弃你，那只大猪是真的会做到这一点的。」

他呼吸一窒。

「好了，我就带你们走到这里，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纳克斯停下脚步。

「现在我人应该要在女人的房间里，为了统一口径，我得尽快回去才行。你们只要想办法抵达佶格鲁的商店，后续的事情他都会尽力安排好的。」

他就这样背对著他们。

这该不会是最后一次的道别吧？费奥多尔的脑中划过这个想法。毕竟他现在八成已经被开除军籍了，以后大概也无法像之前一样委托纳克斯调查情报了吧。

「纳克斯。」

「怎么了？」

纳克斯头也不回地问道。

「谢谢你至今为止的各种协助，我对你很感激。」

「……谢个头。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罢了。」

「就算这样也要谢谢你。」

纳克斯轻轻地哼了一声，就这样走掉了。

扣掉现在这种状况不适合离情依依地道别的因素，依他讨厌说感性话的个性，这反应实在很符合他的作风。费奥多尔忍不住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男人之间互有灵犀的感觉，真令人不舒服。」

虽然不知道菈琪旭为什么心情变得很差，但就别去在意了吧。

「不过算了，我们也快走吧。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你逃狱的事情了。」

说完，菈琪旭迈步前进──但立刻就停住了。

「费奥多尔？」

她转过头，只见费奥多尔一步也没踏出去。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这是什么状况？

面无表情的背后，藏著一涌而上的困惑。

费奥多尔‧杰斯曼早已露出本性，也已经证实他反正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该做了。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因此事到如今，还是有人想与他并肩同行。

如今他对自己失望至极，光是有人对他抱予某种期待，就让他感到万分难受。

无法抑制心中产生痛苦的罪恶感。

「你先走吧。我在走之前，还有事情想做。」

「我说你啊！」

菈琪旭扬声想责备他，但他抬起手掌制止了她。

「我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别担心，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的。」

4. 憧憬的学姊

吃完饭。

在操练场挥洒汗水。

洗完澡。

太阳早已西沉。由于想看一下星星，于是约菈琪……于是独自一人跑到外头，寻找可以清楚看见天空的地方。然而找不到什么好地点，就爬上路边一棵很高的树，横卧在树梢上。虽然很久没有爬树了，但身体还是相当灵活。

──做了这么多事后，缇亚忒的脑袋才终于跟上状况了。

她总算是理解了费奥多尔遭控犯下叛乱罪而被逮捕的消息。

「这是怎样？」

她老大不爽地朝天空问道。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

莫名其妙。

谈过各式各样的事情，一点一滴地得知彼此的想法，正当她觉得终于有点了解那家伙时，就爆出了这件事。在她脑中模模糊糊地逐渐成形的费奥多尔的形象，感觉好像长出了獠牙、鳞片和翅膀，飞往天空的另一端了。而被留下的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天空。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

她将手边的叶子撕碎扔掉，然后又撕裂扔掉。尽管这么做无法让心情畅快起来，但不做些什么的话，她实在静不下心。

「到底是怎样啊，真是的！」

缇亚忒任凭冲动地将一根有自己手腕那么粗的树枝捏碎。随著发出响亮的声响，树枝坠落到了地上。

†

在尽情发泄过后，她稍微冷静下来了。

她一边在内心对遭殃的树叶和树枝道歉，一边从树上跳了下去。

（……好像说被关在单人牢房里的样子。）

缇亚忒用手指抵著额头，回想护翼军的军规。虽然她不清楚详细状况，但看样子恐怕是不会轻易允许会见的吧。最起码必须等上几天，才有办法当面问清那家伙许多问题。哎，真是气死人了。

一生气就觉得口渴。

她开始思考今后的计画。尽管内心的纷乱已经止息了，但并没有消失，她置身的状况也没有改变。〈第十一兽〉依然在天上，笨蛋费奥多尔又被关在监牢里，而必须由尉官来管理的她们几人，现在的立场是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但是，无论哪一件都不是能立刻得到解决的事情。至于说到现在能立刻做到的事情，也少到令人觉得悲伤。嗯，在附近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

换作是其他士兵的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跑去喝酒。即使这时间餐厅已经关门了，但还可以去小卖部。虽然那地方基本上没什么东西，食品架上只有发霉的口粮和硬得跟石板一样的肉乾而已，但隔壁架上的廉价劣等酒是唯一让许多士兵评为「还算能喝」的东西。

话虽如此，缇亚忒并不喝酒。这是因为，自从她小时候出于兴趣跑到厨房猛灌一口白兰地之后，从此就在喝酒这方面严正地约束著自己。

（……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又要头痛了……）

果然还是去餐厅吧。她把回忆甩出脑袋后，做出这个决定。就算不供餐了，只要跟阿姨拜托一下的话，应该还是能要到水来喝的。

她来到餐厅后，正要朝里面喊一声「阿姨～」时──

「所以说，箱子里的东西没事吧？」

是她熟悉的嗓音。

她才刚要从嘴巴喊出「阿」字，身体就僵住了。

「是啊，闪亮到装饰一下就可以抬出去举行祭典了。」

「那还真是……嗯，没事就好。」

她战战兢兢地探头偷看一下，并没有看到阿姨的身影。

静悄悄而昏暗的餐厅正中央，一张十人桌相当奢侈地只给两个人使用。那两个她认识的人似乎正在谈某种严肃的话题。

「有必要的话，你不妨亲自去确认。现在也能批准你出入。」

「嗯……不用了。现在看到那张脸的话，我可能会扑上去大哭。」

（是艾瑟雅学姊，还有总团长一等武官？）

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还是下意识地躲了起来。

他们似乎正好谈完事情了，只见一等武官温和地点点头说：「这样啊。」然后站起身，就这样笔直地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啊。」

「唔？」

眼神对上了。

「不是的，呃那个，我并不是在偷窥。」

「真是的，他的爱女个个都是令人头疼的野丫头啊。」

一等武官轻轻拍了拍缇亚忒的肩膀，接著便离去了。

餐厅的水不是一般的井水。打好水的瓮里会放入防虫的药草浸泡，也让水增添一股不错的清爽余味。虽然不能对餐厅的餐点味道抱有期待，但说到水的话，缇亚忒认为这股风味好到无可挑剔。

她将杯子里的水一口气猛灌到底。

「看你的表情，有很多烦心事吧。」

「……是的。」

她自己也知道。

「总觉得，愈来愈搞不懂各方面的事情了。」

得知费奥多尔做出蠢事之后，她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搞不懂了。因为她知道那家伙之所以打算背叛军队的理由，也就是跟艾尔毕斯这个无可饶恕的罪恶有关。并且，他一定也是为了她们这些人的未来而做的。

她还觉得，即便那家伙是多么爱说谎的的坏人，唯有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该怎么说呢，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

「唔嗯。」

艾瑟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说：

「你变了呢，缇亚忒。」

「哪里变了？」

「你不再说『换作是珂朵莉学姊的话，一定……』这种话了。」

……啊，说来也是。

在不久前，这确实是类似口头禅的一句话。

「我还是有想这么说的心情啦。换作是珂朵莉学姊在这里，一定不会感到迷惘，而是帅气地把一切事情都解决掉……」

「换作是珂朵莉的话，一定会跟现在的你一样不知所措的。」

「……咦？」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略显落寞地笑著。

她在五年前，是缇亚忒口中的珂朵莉学姊──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挚友。

「你和她在这方面真的一模一样呢。」

「哪有哪有哪有！」

缇亚忒觉得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您这么说让我很高兴，但可能太抬举我了，或者应该说，跟我这种人相提并论的话，实在对学姊非常不好意思……」

「她啊！」

艾瑟雅突然扬高声音，让缇亚忒把说到一半的话语吞了回去。

「……她啊，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责任感，稍微认真了一点，而且虚荣心非常强。」

缇亚忒这次连话都说不太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乾脆就告诉你吧。」

艾瑟雅开始述说道：

「珂朵莉她啊，虽然当然具有战斗方面的才能，但除此之外就一无是处了。既爱哭又软弱，老是差点被只有自己才能承担的重担给压垮……还有啊，她也曾因为对初次的恋情感到不知所措而啪哒啪哒地来回跑呢。」

缇亚忒愣愣地张圆了嘴。

「但因为有小孩子憧憬著她的背影，所以她总是鼓足自信，拚命地逞强著。她不能让你们看到自己出糗的模样，所以真的是竭尽全力抬头挺胸地过著生活。」

「……骗人。」

「你知道阿尔蜜塔她们最『憧憬的学姊』是谁吗？」

怎么突然就拋出这种问题。缇亚忒这么想著。

阿尔蜜塔她们──妖精仓库的学妹所憧憬的对象，当然想都不用想。

一定是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优秀，并且被最强最厉害的遗迹兵器选上的──

「不是菈琪旭喔。」

她极其肯定的答案被率先否决了。

「那样的学姊应该要最努力、最帅气、最让她们觉得『自己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虽然菈琪旭似乎差不多符合了条件，但排不上第一。」

缇亚忒仅微微动了动嘴唇。她发不出声音。

「……你真的和珂朵莉太像了。明明自顾不暇了，却老是在顾虑身边的事情，而且都是一旦心意已决就不听别人话的麻烦个性，还同样迷上了那种彷佛各种难缠问题化身而成的男人。」

等一下。到这里真的该停一下。虽然她想说的事情很多，多到完全说不出话，但最后一点她实在难以认同。

「你不需要再抱著『换作是珂朵莉就会怎样』的这种思维了。她确实很优秀，但现在的你也已经够优秀了，不会输给她。」

「……唔。」

想成为像学姊那样的人，却成为不了，因而死心。

她在那之后迷茫不已，也露出各种丑态，直到现在仍无法调适内心的这股遗憾，几乎都要搞不懂自己了。事到如今，却又听到了这番话。

说她已经够优秀了，但这么优秀的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连现在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都不知道。

──随你摸索就好。我想，活著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唉，真是的。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那家伙说过的话呢？

她握紧了拳头。

没办法变得像珂朵莉学姊一样的她，今后该何去何从？

自己仍旧感到迷惘。

处在摇摆不定的立场。

能够做出选择和决定。

……当时是费奥多尔阻挠她赴死，所以她现在才会还活著。

「那……那个，艾瑟雅学姊请听我说，其实──」

缇亚忒找到了很多想说的事情。她隔著桌子探出身体，鼓足劲正要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便传来一道尖锐的钟声钻进耳中。

「──咦？」

出奇不意的巨大音量，把她的脑袋震得嗡嗡作响。

「联络钟？」

艾瑟雅纳闷地喃喃说道。

从餐厅外头传来不间断的钟声，形成为整座基地传递消息的节奏。反覆的四拍与二拍，这就表示……

「基地内出现危险分子，必须提防可疑人物……？」

缇亚忒抱住了头。

不会错的，就是那家伙。最起码一定跟那家伙有关。

「哎，受不了，那家伙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

喀哒一声，她猛然推开椅子站起身。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对不起，之后再跟您说！我突然有急事！」

艾瑟雅对她露出那种坏心眼的贼笑。

「是不是没办法放任不管啊？」

「虽然意思上有许多需要修正的地方，但大致上没错就是了！」

说完，她便飞奔出去了。

5. 挡路者

身为该危险分子兼可疑人物的费奥多尔‧杰斯曼本人，当然也有听到联络钟的声音。

「比预估的还快就发现了啊。」

他原以为还能争取到数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真该佩服不愧是护翼军吗？看样子他得加紧脚步才行了。

这里是费奥多尔‧杰斯曼四等武官……前四等武官的个人房间。

搜查队似乎已经来过了，并没有看到看守的人员。

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痕迹。他长年来努力收集到的护翼军内部资料几乎都被发现并带走了。地板磁砖下面有一块空间，是用来藏前几天拿到手的「小瓶」，如今理所当然也是空空如也的模样。

不过，除此之外的东西大多都保留了下来。

他脱掉脏兮兮的军服，从衣柜里拿出便衣换上。

扣好腰包后，他在周遭散落一地的杂物里随手翻了翻，发现一条附秤陀的绳索，便掉入有点怀念的回忆中。

接著他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眼镜，戴上去后……稍微想了一下，又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快走吧。」

他换上专为隐密行动设计的厚底鞋，再次将行李──在来这个房间前，从机密仓库里借来的东西背回背上。沉甸甸的。

然后，他抑制气息避免被人发现，准备离开房间……

「费多尔？」

他心中陡然一惊。

往下一看，在比腰部更低的位置，有个蓝发小孩正抬著头，用茫然的表情看著他。

「莉……艾儿……」

「费多尔，你要去别的地方吗？」

尽管莉艾儿不懂联络钟的意思，但应该还是有察觉到紧张的氛围吧。她不安地闪动著眼眸这么问道。

「嗯。」他忍著苦涩答道。「是啊。」

「我不要！」

她紧抱住他的腿。

「我不要你去别的地方！我不要你又不见！」

「别讲些任性的话。好啦，时间很晚了，回房去睡吧。」

「我不要！」

她小小的手抓得更紧了。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上传来不安的颤抖。

他很想紧抱住她，想说些温柔的话语来安抚她，但是，现在的他没有那种资格。

因此，他只抓住莉艾儿的肩膀，硬是将她扯开。

「……以后都要好好地保重啊。」

「费多尔！」她半带想哭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背对她。

「费多尔！」

他装作没听到她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费多尔，费多尔，费多尔，费多尔！」

一次又一次，莉艾儿毫不气馁地喊著费奥多尔的名字。彷佛在她的认知中，这就是把费奥多尔栓在这里的锁炼。

然而他不能屈服，他非得离开这里。他用尽全身的力量让脚离地，但就在这时──

「……爸爸！」

猝不及防的这两个字，让他的脚也动不了了。

「你……」

费奥多尔知道妖精这种生物是多么地重视家人。她们无父无母，是自然出现的生命，也许正因如此，她们的关系比真正的姊妹还要亲密，比真正的家人还要投注更多的爱。

而若是妖精孩童称呼他人为父亲，费奥多尔很清楚这其中的含义。

他早就察觉到这两个字藏著多深的爱。

真是的，到底是谁教这孩子学会这个词的。

「我──」

他用意志撑住差点瘫软下来的膝盖，然后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爸爸！」

莉艾儿这么喊著。喊著他不能接受的这个词。

他拚尽全力地逃了。

†

逃跑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困难。

就算布下严密一点的警戒网，这里对费奥多尔而言也等同于自家院子。不管是警备的漏洞还是逃离的方法，要多少都找得到。

阻碍出现时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在费奥多尔一边绕过大街一边前往莱耶尔市内的路上，就遇到了正等著他的阻碍。

那个阻碍是一名少女，手上还拿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剑。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费奥多尔一路藏身前进，而且还背著沉重的行李，让他多少有点累了。他带著略微紊乱的气息这么问道。

「因为我得知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缇亚忒答道。

「那这副行头是？」

缇亚忒的装备不是只有一把遗迹兵器。四块夸张的粗制金属铠部件包覆住她的双手双脚。铠甲闪耀著淡淡的白银亮光，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体型大她一圈以上的人在穿的。

至少不会是和〈兽〉战斗时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实在不觉得那是适合给黄金妖精用来和〈兽〉战斗的装备。

「用来对付你的。」

缇亚忒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之前和你的战斗中，我就察觉到一件事。以人为对手时，黄金妖精最大的弱点在于体型不如人，体重不如人。唯有这两点和腕力以及攻击范围不同，是没办法用魔力或武器来弥补不足的。所以，我就尝试使用这个方法来补足重量。」

「就为了对付我一个人？」

「对，就为了对付你一个人。」

那还真是令人感到荣幸。

「我姑且问一句，缇亚忒，你能不能让我过去呢？」

他一边问，一边往前迈进。

与缇亚忒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不要。」

「你有听到联络钟吧？我以上司的身分下令，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上等相当兵，回去基地内执行安全警戒。」

「我也不要。」

缇亚忒举剑以待。

剑尖直指著费奥多尔。

如同某一天的夜晚也是如此。

「我得知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也明白了很多。其实，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费奥多尔不懂她的意思。

「你是拿姊夫当作戏剧性自杀的藉口。」

──哦，什么啊，原来是指这件事啊。

应该是一等武官告诉她的吧。真是的，竟然把这种事情告诉了这种家伙。

「我不否认啊。」

费奥多尔耸了耸肩。

「说来满丢脸的，我也才刚察觉到这件事而已。尝过一次失败后终于了解自己了。」

费奥多尔‧杰斯曼并不是想改变悬浮大陆群，也不是想将其毁灭。只是想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挑战改变或毁灭这种远大的目标罢了。

「那么，你现在已经放弃一切了吗？」

「这个嘛，我又没办法做到像姊夫那样，更别说做得比他好了，要异想天开似乎也该适可而止。我已经放弃一半左右了──可是……」

费奥多尔将手放在背上行李的把柄上。

在快被重量压得往前摔倒的同时，他把包在外面的布拆掉。

「剩下的另一半，我大概还没有办法舍弃。」

那是一把大剑。

剑的形状是透过不可思议的力量将好几十块金属片拼凑而成的，是古代种族「人族」的遗产。他们绝对不属于强悍的生物，而为了抵御远比他们强上许多的外敌，便打造出这把奇迹的结晶。

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

如此巨大的金属块理所当然很重，重到令人想吐槽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才将这把剑举了起来。

「我劝你还是放下吧。」

缇亚忒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

「遗迹兵器是人族为了人族而制造的武器，当然也仅限于人族使用。据说差别迥异的种族光是碰触就有可能被烧伤。」

「……那真该感谢生下我的鬼族父母啊，目前看来，我的手并没有事。」

在额头流汗的情况下，他硬是逞强著。

实际上，他的手掌心正不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这是遗迹兵器对非人类的持有者产生的排斥反应。虽然现在还不到致命的程度，但实在很令人烦躁。

「就算如此，你也绝对无法发挥出瑟尼欧里斯的力量。那把剑只会把力量借给真正拥有特别经历的持有者。」

「似乎是这样没错。不过，只要能当作铁块来使用，也总比徒手强多了。」

费奥多尔并不认为自己有了不起到会被什么东西选中的地步。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发挥的力量之类的，那种充满光彩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的人生当中。

然而，就算他不会被任何人事物选上，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但还是会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的东西。

「你好倔强啊，费奥多尔。」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嗯，我啊，就是非常讨厌你这一点。」

她怜悯似的说出这句话。

「而你呢，就是爱装出一副从容的模样，我也非常讨厌你这一点。」

「嗯，我知道。」

为什么她要用愉快的表情说那种话呢？他觉得他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始终没有想法一致的地方。

「我认为自己总算是明白了。明白你所期望的世界，以及你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还有，那种温柔在产生扭曲后，让你受到了多大的苦楚。而且你还倔强到没办法逃离这样的苦楚。」

她的剑尖稍微朝下。

站姿则维持原样。

「所以说，费奥多尔。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缓缓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接著敛起笑容，严肃地绷紧表情。

然后，她平静地宣布：

「──我要阻挠你。」

在听完这句话前，费奥多尔就向前冲去。他趁缇亚忒呼吸的间隙，缩短彼此的距离。

之前和缇亚忒交手时，他就知道她的速度和臂力远高于他，甚至根本无法相比。为数不多的胜算，就是她自己刚才提到的体型和体重的差距。如果能像上次成功时一样，破坏她的平衡将其压制在地，应该也就能瓦解她的力量。

（那个手甲真的很碍事啊！）

不愧是用来对付费奥多尔的东西。装备让少女的体重虚增，已经达到就算受到一点推撞也不会摇晃的程度。现在不仅无法攻击她的手脚造成伤害，要施展组合技也很困难。原本她的动作应该会因为增加了重量而变迟钝，这是她该付出的代价……但是，她的肌力在受到魔力强化之下，连这一点都可以无视掉。

反观费奥多尔只有虚弱的腕力，现在连随心所欲地挥动手中的铁块都没办法做到。

感觉可行的进攻手段少得简直可笑。

（尽我一切所能！）

单纯比较腕力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她的对手。正因如此，他才要以力量进攻。

经魔力增幅后的力量固然很强，但终究还是要看当事人的意志。遇到奇袭或是从死角攻入的打击时，便可能无法准确地做出应对。他就仰仗著这个近似于期望的预测。

他表面上要从左上段挥剑而下，实则是从左侧腹的下方使出一记贯手，从她的角度来看，那个位置是手甲的背面。他的攻击目标是横膈膜。顺利的话，就能让她的呼吸中断，动作也会多少变迟钝一点。

「……噢！」

缇亚忒应该没有看穿他的意图。她脸上确实闪过惊愕之色，手上的剑──伊格纳雷欧的应对方式也不是最理想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有反应过来。只见她轻松地挥开瑟尼欧里斯，并且扭转身子。于是，费奥多尔的手指偏离目标，轻轻划过了她的侧腹。

「真下流！」

「这是误会！」

他一边嚷著一边转过半身，用肩膀抵住缇亚忒的腋下，脚则缠住她的脚后跟，就这样使出全力想让她失去平衡，但是……

「喝啊！」

雄赳赳地猛喝一声，少女的背上哗地绽放出幻翼，将差点失衡的身体硬是重新拉正。

「这种使用方式是从哪儿学来的啊？」

「从正面较量力气这种事情，我已经请塔尔马利特先生彻底指导过我了！」

「那种修行环境也未免太奢侈了吧！」

塔尔马利特上等兵是猫徵族老将，拥有在兽人之中也相当少见的壮硕体格，以及与其相衬的惊人腕力，而且还是体术高手，会使用发挥出自身优势的独特体术。他很难取悦，总是皱著眉露出看似不悦的表情，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好，就是如此麻烦的人物。

费奥多尔知道他和实力不相上下的波翠克上等兵交情很差，并且他们俩都很喜欢可蓉。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缇亚忒。

「唔……」

感觉可行的进攻手段少一半了。

在之前的对战中，缇亚忒并没有在注意费奥多尔，她只专心看著不断扩散的〈第十一兽〉，以及一路追逐到现在的伟大学姊的幻影。说来说去，可能是因为如此，当时他才能发挥出不错的表现。

但是，现在的缇亚忒不同。

这个少女正眼看著费奥多尔，她身上并未留有那种显而易见的破绽。

「你真强啊！」

他挥剑攻击。

「对吧！」

她也举剑回击。

「想办法将这种力量使用在和平上绝对比较好啊！」

「谢谢你的关心，但未来的规画已经确定好了！」

在剑刃互咬的情况下，她就这样高高抬起右腿朝他的腰部袭来。

因为姿势的缘故，这记攻击并没有动用到腰力。本来的话，这轻轻的一击似乎可以不必理会，但加上催发的魔力与腿甲的重量后，变成了必杀的铁锤。他连忙退开才勉勉强强躲过这一击，她的脚尖钩到他上衣的下襬，轻而易举地将其扯破。

他迸出了冷汗。

「年纪轻轻就把话说死可不会有什么好事喔！我都这么说了，不会有错的！」

「不要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讲那种丢脸话！你不也还很年轻吗！」

「从社会上来说，我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怎么，所以你是在炫耀自己有多不幸吗？在我们面前讲这个？」

「你们还有挽回的余地吧！反倒要说，你们给我去挽回啦！」

「你也还活著啊，而且也没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好好活下去啦！」

真是的，他们两个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

他如果不集中所有精神与注意力的话，就没办法妥善应对缇亚忒的攻击。拜此所赐，本来紧锁在心底的话语，此刻都不像样地大肆倾泄而出了。

缇亚忒应该相当谨慎小心，以免自己伤到费奥多尔。因此，尽管两人之间存在著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却没办法用斩击或打击来分出胜负。她可能想透过不断使出费奥多尔勉强可以防御住的攻击，等费奥多尔的体力慢慢耗尽……或者说诱使他耗尽体力。

就算察觉到这一点，费奥多尔也没有对策可用。他只能按照少女的计画，尽全力挥剑，尽全力躲剑，不断缩短自己所剩的时间。

「唔，这个死脑筋的！」

「谁才是啊！」

或许，从一开始的奇袭失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一切胜算了吧。尽管如此，他也不想什么事都不做就举白旗投降。既然缇亚忒选择的战斗方式是等他的体力达到极限，那他就要在达到极限之前，找到其他获胜的契机。到了这种时候，能不能找到并不是重点。无论如何，在他还有办法做些什么之前，他怎么可能会放弃──

一阵晕眩。

他的视野歪斜了。

从昨天开始就体验过好几次这种感觉。

陌生的情景突然从记忆深处复苏。像山一样大的蜥蜴扬起闪闪发亮的巨大利爪。只要挥下来，绝对能夺走性命，而且尸体肯定也不会是完好的模样，就是这般绝望的情景。

这是怎样啊？

疑问与困惑让他紧绷著的集中力难以挽救地瓦解殆尽。鞋底没能踩好地面，一瞬间的飘浮感让全身反射性地失去力气。

（啊。）

（咦？）

伊格纳雷欧正要往他劈下来。

这是显而易见的一大挥击。尽管速度和杀伤力都非比寻常，但如果只求勉勉强强闪过的话，并没有多困难，照理说这一击应该是如此。然而，前提是费奥多尔要能继续做出和先前一样的动作。就凭失衡的身体和才刚分散的集中力，他实在做不到这种事情。而且事到如今，缇亚忒本身也无法把剑收回来。

被击中的话，就会死。

（……）

他连视野都染上了一片纯白。

一阵晕眩。

全身被某种东西给占据了。

他以一个不可能做出的姿势，让脚底踩住大地，然后扭转身体，硬是制造出惯性与离心力。他伸出的右手掌心碰触到伊格纳雷欧的剑身。接著，让身体动起来的一切力量都转移方向集结起来，从掌心释放而出。

爆炸了──这股强烈的冲击让费奥多尔只能这么认为，而他则被吹飞了出去。

他在土地上弹了两下左右，弄断生长在上面的花草，最后背部用力地撞在一棵树木上。他肺中的空气全部都被撞出来，过了一拍后，全身的痛觉都苏醒过来了。

「呃──唔──」

发生什么事了？

他进入忘我的境界，在生死关头前发挥蛮劲……光靠这说法无法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那不是单纯的蛮力，可能是拳法或体术的一种，不过性质上也不同于波翠克以及塔尔马利特使用的招数。恐怕是体格不太占优势的种族，在追求最适合自己种族身体的行动方式到最后的集大成之物吧。就像必须经过一番超乎想像的修练才能领会的奥义一样。

而想当然的，费奥多尔确定自己没有累积什么修行的经验。虽然称不上证据，不过未成熟的身体施展完绝招后，反作用力会让全身上下到处都疼痛不已，简直有如全部的肌肉无一例外都在燃烧似的。

「咦……」

缇亚忒似乎同样没搞懂状况。她睁大双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再看了看被吹飞的费奥多尔，最后看了看飞往反方向的伊格纳雷欧。

「刚才那该不会是……但怎么可能……」

她一脸恍惚的表情，口中不知道在喃喃说著什么，但过一会儿就回过神了。

她去把伊格纳雷欧捡回来后，走到费奥多尔的身边，说：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分出胜负了吧。」

她面露担心地弯下身，探头看他的脸庞。真是的要是用剑尖指著他的话，多多少少还能耍个帅的。

「……我还没有放弃啊。」

他全身使不上力，动弹不得。就算想要坚持到底，身体却无法跟上。

「别逞强了。你的体内应该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好得很，现在立刻就能绕著基地外围连跑十圈给你看。」

「总觉得，你逞强的说词听起来也没什么劲，你真的是受重伤了啊。」

……伤脑筋。撒谎真的没有用。

「我带你走了喔。」

缇亚忒的指尖碰触到费奥多尔的肩膀。

疼痛感窜遍全身。他承受不住地扭曲著表情。缇亚忒缩回了手指。

「……真下流。」

他忍住吃痛声，取而代之的是对她发牢骚。

「别说傻话啦。好了，放轻松──」

「到此为止了。」

突然从他们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插进一道嗓音。

缇亚忒立刻转过头。

费奥多尔动不了脖子，所以只转动眼珠子看过去。

「我想说你动作真慢，于是就回来看看情况，幸好我有赶上。」

那顶红色假发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月光映照著橘色的发丝，女兵专用的简式军服的衣襬随风飘扬。只见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就站在那里。

「走开，妖精兵。我不会把那个人让给你的。」

6. 此刻立于身旁之人

菈琪旭手中不知何时握著一把剑──一把勉强维持著剑的形状的武器。那是几十块金属片的集合体，也可以说是从金属片的缝隙之间流泻出的无色光芒，或者说那是封存于金属片内侧的强大力量的结晶。

那是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少女握著费奥多尔不知何时放掉的那把剑，并飞奔过来。

剑光一闪。

缇亚忒也不可能只是呆愣在原地。她赶紧重新催发魔力，举起激发出力量的伊格纳雷欧接下那记攻击。刺耳的金属声随著光芒一同划破夜空。

「你是……菈琪旭吗……？」

缇亚忒茫然地喃喃说道。

「哎，果然是认识的人啊。」

相较之下，菈琪旭则是泰然自若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是谁。」

「可是……怎么会……」

「对不起。」

橙色的少女又道了一次歉，然后翻转瑟尼欧里斯的剑身。

缇亚忒也不可能单方面地持续承受攻击。她大大敞开原本收到一半的幻翼，纵身大跳，尝试利用高度的优势来应战。至少这个选择似乎不是一步坏棋，她确实发挥得很好。她用伊格纳雷欧挡掉了五次剑闪，三次则扭身躲过了。

但这就是极限了。

伊格纳雷欧被高高地弹上天空，旋转著在夜空划出一道小小的圆弧。

传出咚的一声轻响，缇亚忒当场倒在地上。

「你该不会……」

他将唾沫咽下疼痛的喉咙。

「……杀了她吧？」

「哪有可能，我只是搅乱她体内的魔力，让她昏倒而已。」

菈琪旭朝他耸了耸肩。

「我不会杀她的，毕竟她是你的恋人吧？」

「不是不是不是！」

他不小心试图要动手臂，结果就被剧痛给折磨了一番。

「你们刚才的对话，虽然我只听到一小部分而已，不过你们应该是打从心底喜欢著彼此吧？」

「我们是打从心底讨厌著彼此啦！」

他边忍受著疼痛，边全力否认著。如果缇亚忒醒著，她大概也会全力认同他吧。

「真是复杂的关系啊……难道你有那方面的爱好吗？」

「我听不懂你这个问题的意思！」

他看向缇亚忒的睡脸。

她一直都是这么直率。

想成为像学姊那样的人。她可以为了这份憧憬舍弃性命，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心一意又纯粹单纯的笨蛋才做得到。

（……也就是说，我其实很羡慕这家伙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承认。

（威廉也好，珂朵莉也好……虽然那些人丢下她自己走了，但她还是一直都能这么喜欢著他们。我很羡慕她这种坚定的心意，因为我大概做不到这一点。）

承认之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非常喜欢姊夫，想要一直相信姊夫是正确的。他无法原谅这个世界接受了姊夫的死，想要矫正这个接受了姊夫之死的世界。

如果他和缇亚忒一样直率的话，应该就不会得出这么扭曲的结论了吧。可能只会坚信姊夫是正确的，不去恨别人，也不去伤害别人，在某个地方坦荡荡地活著。虽然他不太愿意去想像，不过，那也会是个幸福的人生吧。

但是，费奥多尔内心产生扭曲了。

因为扭曲，所以仇视这个世界。

（……「我要阻挠你」是吗……）

费奥多尔回想不久前才听到的这句开战宣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可能认为，早就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的费奥多尔，事到如今还是有办法做到什么事情吧。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可能是相信费奥多尔‧杰斯曼就算跌落至谷底，也不会放弃策划计谋。而且那个计谋还牵涉到践踏黄金妖精的决心与战斗，强迫她们接受不必要的救赎。

「……个个都没有看人的眼光啊。」

「咦？」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他这么回道，然后在脚上施力。实在痛到不行，但是，也没有到完全动不了的地步。动作轻一点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站起来的。

「我们走吧。」

菈琪旭朝他伸出手。

「虽然不知道你最后会选谁，但现在待在你身边的可是我。牵个手应该没关系吧？」

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当中，确实令人感觉到了爱情。

那是费奥多尔利用自己的眼瞳刻印在少女内心的虚假爱情，是打著正义之名敲响战鼓者绝不会被原谅的行径，也是费奥多尔的战斗带有扭曲的证明。

不可以逃避。他这么想著。

缇亚忒说要阻挠他，所以他也必须不断做出阻挠她们的恶行。这是为了不让她的决定变成一个错误，也是为了让她的愿望不会成真。

更是为了终结这个建立在少女们的牺牲之上的世界。

唯有这件事绝对不是在仿效别人，而是属于费奥多尔‧杰斯曼自己的战斗。

「嗯，走吧。」

他们将缇亚忒搬到附近的树下，替她披上外套。

他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地抬头仰望月亮。

然后，这名堕鬼族少年重新发出宣言：

「继续进行……我的战斗吧。」

第三卷 「迷路的小猫」-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黑暗当中。

穿著斗篷的娇小人影在暗巷里奔跑著，溅起了些许水花。

疲劳与焦虑让人影的步伐紊乱。

湿漉漉的脚下一滑，无法重新取回平衡，于是，她大大地跌了一跤，身体滚过脏兮兮的地面，猛撞进垃圾场。湿透的旧杂志纷飞四散，生锈的空罐子飞了起来。

有个脚步声接近。

她从垃圾堆中站起身，迅速地环视左右，打算冲进狭窄的小巷子里──结果脚踝痛到让人影蹲了下来，没办法再继续跑了。

老旧的垃圾桶就倒在旁边，她毫不犹豫地钻进里面。虽然这个垃圾桶绝对不算大，但她还是把自己硬塞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在一片漆黑中，小心地静静待著。

确实有脚步声正慢慢地接近。

她紧紧抱住颤抖的身躯。

脚步声停住了。

她的心脏也差点停住了。

脚步声并没有离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似地逗留在这个地方。

她抑制不了全身的颤抖。就算用双手去压制，结果手还抖得更加厉害。轻微的喀喀声响如雷鸣般贯满了耳朵。

脚步声再度开始移动。

往她这边走过来了。

然后在她旁边停下来。

唉──果然不行。在死心的同时，她也从斗篷下方掏出一把小刀。既然逃不了的话，那便迎战吧。无论处于多么令人绝望的状况中都不能放弃。反正她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心理准备了。那么，至少让她奋斗到最后一刻。

嘎嗒的声响。

有人用手打开垃圾桶的盖子，外头的光线逐渐照进这片被封闭起来的黑暗当中。她用力握紧小刀的刀柄。

「果然是莉妲妹妹啊！」

……啊？

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人影的──少女的全身都僵住了。

站在垃圾桶外面的是一名气质温婉的女性，面露开心的笑容。

她愣住了。

她很久没听到有人用这个昵称叫自己了。

少女正确的本名是「玛格莉特」，普遍来说，「玛格」这个昵称比较常用。没记错的话，「莉妲」似乎是依循四号悬浮岛的文化而使用的昵称。当然，在四号悬浮岛以外的地方一般是不会用这个昵称的。

因此，会称呼少女为莉妲的，在她的记忆中只有一人。

「……欧黛……姊姊……？」

玛格‧麦迪西斯低声喊出了这个女子的名字。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啊。」

女子将手伸进垃圾桶里，彷佛抱起弃猫似的将玛格拉出来。纸屑和线头纷纷散落到四周。

「我听说你还活著，找了你好久呢。」

「怎么会……骗人的……」

她过去一直相信自己是孤独的。她原以为在艾尔毕斯集商国的末日，那幅地狱般的景象当中，她已经失去所有与自己有关联的一切了。

完全没料到有一天会遇到某个互相都知道名字的人。

「看来你真的经历了很可怕的回忆啊，抱歉我太晚来迎接你了。」

那温柔的嗓音令她泪腺决堤。

从以前忍到现在的泪水一口气倾泻而出。

「欧黛……欧黛姊姊……我……呜……」

「放心，已经没事了。」

不管是身上还沾满垃圾的事情，还是脚受伤的事情，一切种种全都被拋到脑后了。

五年下来所累积的情绪已经结成硬梆梆的一大块，不管用什么话语都无法将其融化倾诉出来。所以玛格只是紧抱著女子，一边挥洒著不知道是眼泪、鼻涕还是口水的东西，一边哭著，哭著，不断地哭著。

女子的名字叫作欧黛‧冈达卡。

不过，这个姓氏是她结婚以后才改的。她出身自旧艾尔毕斯集商国的名门之一──杰斯曼家。

对玛格来说，她是未婚夫费奥多尔‧杰斯曼的亲姊姊。换句话说，就是未来的大姑。

哭著哭著，哭累后，她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

「其实，我以前很怕欧黛姊姊。」

两人牵著手走在暗巷里，玛格便吐出了这句话。

「是这样啊？」

「是的，因为摸不清你的想法。不过是我误会你了，好好谈过话之后，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温柔的人，而且……」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欧黛的侧脸说道：

「我非常高兴你还活著，谢谢你。」

「……不用客气。」

不知道是不是在害羞，只见当事人欧黛看往了其他方面，不和她对上视线。

「啊，该不会是那个吧？就是堕鬼族会使用的瞳术，一种能够和任何人都成为好朋友的力量？」

「呃……不是，怎么可能呢。」

「好像也是。嗯，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唔，我的意思不是说不需要对莉妲妹妹使用哟，那种力量本来就很难使用，要是使用了也需要冒非常大的风险。如果不尽快杀掉施术对象的话，那可就性命难保了。」

「什么？要杀……掉吗？」

「啊，没事没事，抱歉，刚才那些你就忘了吧。真的是，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欧黛摆了摆手，然后说：

「不讲这个了，嗳，莉妲妹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

「嗯。」

「如果不光只有我，费奥多尔也还活著的话……你想见他吗？」

玛格停下了脚步。

欧黛也跟著停下脚步。

「我不能见他。」

花了足足一分钟以上的时间思考过后，玛格斩钉截铁地这么答道：

「我做过太多坏事，已经失去见费奥多尔的资格了。和他见面的话，一定会被他讨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被他讨厌。」

「这样啊。」

欧黛点点头，不再说下去了。

那一晚，玛格借住在欧黛的旅馆房间里。

在这五年间，玛格大概始终都没有一刻是能安心的吧。现在能够信赖的人就在身边，光是如此就让她彻底地放下心，沉沉地睡死过去。

欧黛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她的白嫩脸颊。

「我很温柔啊……」

她嘴角微微一歪，勾起嘲弄般的笑意。

「真是个傻孩子。爱说谎的鬼所展现的温柔当然不会是真的啊。」

第三卷 后记/借后记之名的广告单元

真希望天气能够冷热分明一点。我好像很常在这种时间点写后记。我是觉得快要感冒的枯野。

一个是爱说谎却又很坦率的少年，一个是直性子却又不坦率的少女。在即将毁灭的世界角落相遇的两人，为了开拓彼此的未来，下定决心牺牲掉自己的现在──便是以这样的内容，为大家献上《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由于书名太长，以下简称为《末日再见（略）》）第三集的故事。

为了照顾喜欢先看后记的读者，我要久违地进行恶劣的剧透：费奥多尔这次会挥舞瑟尼欧里斯和强敌战斗。我没有骗人。是说这个剧透也不太有力。

那么，马上就来例行性地宣传前作。光是书名就能占据将近文库本一整行的知名前作──《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由于书名太长，以下简称为《末日时（略）》）全五集好评发售中。

然后这次宣传的用意呢，和上一集为止也不太一样。

已经读完这次故事的读者应该几乎都隐隐察觉到了，费奥多尔试图揭露的「谜团」，和前作中，威廉他们度过的日子以及之后的五年间有很大的关联。因此，如果还有读者一路以来只读过本作的话，我再次大力推荐务必要去看前作。看到缇亚忒她们小时候的模样后，保证一定会更加心生怜爱的。

提到前作的话题后，再接著谈谈相关的事情。

在上一集跟大家报告过的，せうかなめ老师的漫画版《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现在正于《月刊COMIC ALIVE》杂志好评连载中。

本来反应就比较大的珂朵莉和艾瑟雅当然不用说，奈芙莲的表情变化也意外地细腻，妮戈兰也大大提升了温柔好姊姊形象，甚至总是在脚边朝气蓬勃地跑来跑去的小鬼头也会令人感到页面狭窄似的到处奔跑著。

另外则是上一集也有提过的动画改编消息。

──预定在二〇一七年四月开始播出电视版动画。

这本书的书腰应该也有写到相同的事，所以许多阅读这里的读者可能早就都知道了，不过就别在意这件事吧。以目前（这本书摆在店铺里时）来看，只能告诉大家这么多了，近期应该也会慢慢公布其他消息，还请拭目以待。

我已经看过角色的设计图了，每个孩子都画得好可爱啊。

我非常期待能看到会动会说话的他们以及她们的那一天来临。

然后呢。

身为原作者这样的立场实在相当快乐，我可以就近参观这些多媒体作品的进展过程。各领域的专家描绘出来，各有不同解读的珂朵莉等人，我都仔细地观赏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久违地想写有珂朵莉和黎拉登场的故事了。」

在开会讨论时，我就这么跟编辑提议。

「《末日再见（略）》某方面来说也告一个段落了，我想写两三篇《末日时（略）》那边的外传，然后收录在同一本书里出版，这样如何──」

「可以啊。」

「答应得这么快？」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

毕竟是外传，都是与正题无关的小故事（预定有可能未经预告而变更）。应该不会发生沉重的事件，或是让谁每天以泪洗面吧（预定有可能以下省略）。只会单纯地感受到怀念与会心一笑的感觉。会是个悠悠哉哉地过著温馨生活的故事（预定以下省略）。

如果进展顺利的话，我想书名应该会是《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EX》这样，明年二月就能将故事送到各位手上了，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当然，本作《末日再（略）》的第四集也同时正在制作中。至少我手边的日志是这么写。在先前提到的外传出版后，应该隔不了太多时间就会出版。虽然原稿还是一片空白，但总会有办法的。我对未来的我有信心。

故事的舞台将从三十八号悬浮岛搬到某个曾经是战场的古都。各自怀抱著愿望的温柔恶人，为了寻求一个智慧而到处奔走。失去的事物与逐渐失去的事物，每当这些事物一个一个揭晓真相时，温柔的无徵种的咆哮将撼动著都市的夜晚──

感觉会是这样的故事。只是感觉而已。

那么，但愿我们能在某片天空上面再会。

二〇一六年 秋

枯野瑛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自我满足的美梦」-delusion of dependenc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很强了。

当然，彼此在训练时算是打得有来有往。但能这样也是有两个简单明瞭的原因。其中一个原因在于那是互相切磋进步的训练场合，不可能发挥出能够把对手化为余烬的强度；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她本身的个性上。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个性既温和、重视朋友、和平又胆怯，和她拥有的一身才能完全不相衬。

所以想当然的，菈琪旭在拆掉这两个枷锁后，就会蜕变成平常的她所无法比拟的──甚至连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等人也难以望其项背的强大兵器。

第一次交锋，接著第二次交锋。

每当彼此剑刃交会，总会无可奈何地被狠狠压制。

缇亚忒无法完全抵抗住对方的攻势。双方催发的魔力【Venenum】所造成的威压不同。对方那种压倒性的强度足以无视剑技、体格和体重等一切能够耍小聪明的要素，她们彼此之间存在著根本上的差距。

「菈……」

菈琪旭，为什么？她想这么问。然而在呼吸间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她无法张嘴松开紧咬著的牙齿。若是不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眼前的「敌人」身上，可能连站都站不住。

不，岂止如此。

光是现在这样就立刻达到极限了。对方毫不费力地举起瑟尼欧里斯一挥，她闪避不及，勉勉强强地用伊格纳雷欧挡在剑的攻击轨道上，免得直接受到攻击────但是剑芒中蕴含一股爆炸般的劲道，她没能承受住。她就像是被棒子打出去的小石子一般，如同字面意思被打飞了出去。

──啊啊……

景色不停变换，令人眼花撩乱。

缇亚忒宛如一颗炮弹飞过空中，同时有许多思绪在她脑中千回百转。

比如说，与珍视的家人为敌的悲伤；还有，不管对方是以何种形式存在，只要见到她很有精神的模样就涌起的一阵喜悦；以及，不知她为何会跟在费奥多尔身边的愤怒；再然后，就是自己在身陷如此麻烦事态之中的她面前，只能无力地被打飞在空中的这种屈辱。

缇亚忒将这些乱糟糟的无数心灵碎片推至一角，由于照这势头撞到树木会很危险，她冷静地判断自己必须做好防御。她甩掉眼角的泪水，正打算在空中硬是重整态势时……

咚的一声轻响。

有个柔软又有力的东西……某个人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咦？」

她不明所以，思绪顿时冻结。

『你做得很好喔。』

一道缇亚忒极其熟悉的嗓音温柔地轻声说道。

──咦……咦？

那是令人无比怀念的嗓音，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嗓音，是她以往总是抱著憧憬仰头聆听的嗓音，也是她应该再也听不到的，已失去的嗓音。

缇亚忒抬起头，想要确认那个人的脸庞。但直到刚才的战斗中，她始终都过于勉强自己的身体，导致身体已经不听内心使唤了。她就这样直直盯著菈琪旭从容不迫地朝自己逼近，不再有更多动作。

「难道说，是学……姊……」

为什么黄金妖精【Leprechaun】的眼珠看不到正后方呢？她将僵硬的脖子扭到极限，眼睛用力往斜上方转过去。就算这么做，她还是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连一根头发都看不到。

『嗯。』

只有一道柔声的肯定在她耳边响起。

「可是，为什么……」

『我实在放不下你们，所以就回来啦。你看，不是只有我而已哟。』

纤细的手指从缇亚忒背后直直地指著前方。手指所指的方向又出现了另一道人影，插进了菈琪旭和缇亚忒之间。

『哟，缇亚忒和菈琪旭，好久不见了啊。』

她看到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性剪影，以及他的侧脸。

那是非常……不对，是还算有点怀念，还算有点喜欢，还算有点可靠，但同样应该再也无法见到面的某个人的脸庞。

『搞什么，才一段时间没见，你们两个就长这么高了啊。所谓的成长期还真是可怕啊，真是的。』

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那个男人双臂抱胸，一边肯定地点点头，一边重新转向菈琪旭。

「你……你们两个是怎样啊？」

菈琪旭当然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给吓到了，她不知所措地这么喊道。然而，男人不为所动地踩著轻松的步伐，快步接近少女。

危险！缇亚忒如此想著。

现在的菈琪旭并不是他们两人过去很熟悉的那个率真纯朴的少女。

菈琪旭受到某个坏男人的连累，个性已截然不同。她正值危险的叛逆期，会将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都斩杀殆尽。再加上她还会使用超强超不妙的超遗迹兵器【Dagr Weapon】瑟尼欧里斯。对于理应不在这里，甚至该说远从五年前就不存在的那两人而言，这些事情他们是不会知道的。

而且，如她所料，菈琪旭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振作起来后，就用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留情的气势举起瑟尼欧里斯，朝逼近眼前的男人挥出一击──

「──咦？」

风声呼啸，剑斩断的仅是空气。

「嘿？」

缇亚忒也忘了自己的处境，不禁发出了呆傻的叫声。

她以为那会是必杀的一击，这距离不管怎么做都绝对闪避不了。至少换作是她的话，可能直到头咻地一声被砍飞到空中为止，才会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但是……

『哈哈哈！看你还是一样有精神，就各方面来说我都放心多了啊。』

不知道男人是怎么闪过刚才那一击的，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菈琪旭的身后。

『这一剑挥得好，不带半点迷惘。用这剑法来挥动瑟尼欧里斯的话，确实几乎可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不过，尽管如此！』

男人装腔作势地贼贼一笑，然后坚定地指著菈琪旭。

『唯有父爱这种东西是不会遭到粉粹的！』

…………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面对眼前实在太出人意料的发展，缇亚忒脑袋一片空白。

『来吧，菈琪旭！虽然你的身体因为各种缘故陷入类似满目疮痍的状态，但叛逆期的几句心里话，我就用物理方式来承受吧！』

「所以你们两个是怎样啊？」

菈琪旭再次扬起不知所措──且似乎混杂著泪水的声音。男人没放在心上，他跳了起来，大大张开双手，一副「来拥抱吧」的模样。

『接招吧，人族【Emnetwiht】秘传──绝对粉粹父爱之拳！』

这什么鬼命名，想粉碎什么东西啊？

「慢著慢著慢著，那个关节是怎样啊？」

呜哇！他全身都在扭动，扭到不知道生物扭成这样是不是被允许的。

『哇哈哈哈，休想逃啊我的女儿！看我的！』

呜哇！飞起来了。

「呀啊啊啊好恶心好恶心扭来扭去好恶心！」

嗯，真的很恶心，生理上无法接受。

『羁绊随便就能超越常识与物理法则！来吧，让爱将你包围起来，敞开你的心吧！』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到底都在说些什么鬼话啊？

「羁绊才不是那种东西！常识也该好好重视才行啦！」

啊，总觉得这惨叫声听起来很像以前的菈琪旭。

实在有够离谱。

这是怎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眼前发生的一切确实都看在她眼中，但她一丁点也无法理解。

置身这种状况中，缇亚忒脑袋一片空白，除了张大嘴发楞，什么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候，她醒了过来。

「…………」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子。

抓一抓睡乱的头发，她看了看从窗帘的缝隙间流泻进来的晨光，轻轻地揉揉微肿的眼睛，然后「呼啊啊啊」地打了个特大的呵欠。

「………………」

她呆呆地望著晨光好长一段时间后……

「那个梦到底是怎样啊？」

缇亚忒小声叫嚷著（怕吵醒同寝室的其他人），然后使尽全力抱住了头。

第四卷 「追捕那名罪人，然后……」-who is tagger?-

1. 那一天的第五师团

据说地表曾经是一片肥沃的大地。

然而，当时在地表繁荣昌盛的人族创造出〈十七兽〉，并且释放了出去。那些形态不一的兽是毁灭的化身，须臾之间便消灭了人族及大地上的多数居民。

幸存下来的居民历经漫长的逃亡生活后，在大贤者这名人物的引导之下来到了天上。因为〈十七兽〉全都没有翅膀，无法直接袭击离开地表的居民。

在那之后，五百多年的光阴过去。

这五百年始终笼罩在如履薄冰的和平之下。众人几度遭到毁灭的危机袭击，勉勉强强将之击退而存活至今。

现今的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便是建立于不断积累起来的奇迹之上。

开战日子将近。

最近这几天，护翼军第五师团增加了大量的工作。

盘据于曾为友善邻居的三十九号悬浮岛上的巨大危害〈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现在也正往这里慢慢接近当中。护翼军眼下必须尽快找出对抗措施才行。

〈兽〉本来就是不死之身，没办法用普通兵器解决掉。

至今以来，护翼军在和〈兽〉对战时，主要都是利用庞大的一般兵器阻止敌人行动，然后将其从悬浮岛击坠。所有〈兽〉唯一的共通弱点（据目前所知）就是「没有翅膀」，因而「无法独力登上悬浮大陆群」。所以没必要坚持杀死那种不死的存在，将它们从天上驱逐出去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也几乎算是仅此一策。但是，〈沉滞的第十一兽〉是以包覆住整座三十九号悬浮岛的形式存在于天空中，因此相同的处理方式已经行不通了。

要将它击坠，可能必须将被包覆住的岛屿本身轰成粉末才行。但三十九号悬浮岛是相当庞大的一座岛，而且覆盖于其上的〈沉滞的第十一兽〉宛如铠甲般保护著岩石表面。用一般的兵器与战术大概连削下一小块地表都很困难。除非是超出常规的强力兵器，或是能够颠覆以往常识的战术，否则根本束手无策。

巨型战略艇「荨麻」被击坠是一大损失。装载在「荨麻」上的移山炮【Mountain Thrower】，是现今悬浮大陆群能指望的最强最重型的质量兵器。有移山炮的话，或许就可以突破〈沉滞的第十一兽〉的保护，将三十九号悬浮岛击碎。就算无法获得那样的战果，但移山炮的攻击能造成多少程度的损伤，其数据依然会是进行下次攻击作战时所能依据的最有效线索。至少在权高位重的护翼军高层心中，应该有著这部分的考量。

然而，那艘战略艇已经不在这里了。它在与三十九号悬浮岛无关的地方，被〈沉滞的第十一兽〉吞没，消失于地表上。想当然的，那艘艇有一半以上是技术人员异想天开的成果，制造成本是其他艇无法相比的──因此没办法轻易地找到替代品。

最近的护翼军基地比以往更加喧闹。

为了迎接日渐迫近的战役，目前正马不停蹄地筹划准备中。

出入港湾区块的补给艇络绎不绝，物资接连不断地被搬运进来。原本关闭的民间工厂一间一间被买下，改建为建造新兵器的场所。

然后，每个人都各自抱著大量备品、装备和指示单，忙得东奔西跑。这种时候别说是种族差异了，连尉官和士兵之间都没有差别。

这些人都要面对迫在眉睫的战役，并且也抱持著相同的危机意识，因此大伙齐心协力一同备战。

就某方面而言，这是一幅极为公平且平等的景象。

†

在所有沉重的木箱都搬得差不多后，便获得了一小段休息的空档。

全身的热度恰到好处。尽管用了一点点的魔力强化过身体，但从事劳动工作依旧必须用到肌肉。上臂和大腿都很紧绷，大概明天就要承受轻微肌肉酸痛之苦了。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去餐厅要了冰得透心凉的水后，走到树荫底下。

她一边听著凉爽的沙沙树叶声，一边将容器倾斜，让水冲掉喉咙深处的异物感。

「呼。」

歇了口气，平复心情……

但就在下一刻，她的脸庞忽然涌起滚烫的红潮。

「呜……啊啊啊啊！」

因为她想起今天早上的梦了。

那是很羞耻的梦。

她确实有跟个性剧变的菈琪旭持剑交战，也确实因为悬殊的实力差距，导致她完全不是菈琪旭的对手，被打到无力还击的地步。到这里都没问题，姑且不谈内容有多凄惨，作这个梦本身并没有什么好责备的。

问题在于之后发生的事情。

受到某个声音很怀念的人鼓励与帮助，还得到莫名其妙的助阵，这些全是她自己的妄想。一旦不太想接受的现实记忆摆在眼前，她的脑袋就自动补上「如果有出现这样的发展就好了」的情节。这是赤裸裸地呈现出自身欲望的梦境，而且还加了一大堆很幼稚的改编内容。

威廉‧克梅修──身为她们所有人的「父亲」的他，在她的梦中被塑造成一个感觉很蠢的角色。可能在年幼的她眼中，他看起来就是那个模样吧。现实中的他应该没有那么反常奇怪，也没有那么不合逻辑。大概吧。

「呜呜……」

意思就是，事到如今，她还像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一点也没有长进。

把自己当作独当一面的士兵起身行动，拦截费奥多尔的去路，和菈琪旭持剑交战，然后输得一败涂地。如果在这里结束也就罢了，但她却在战败的梦中受到监护人的帮助，这该做何解释？不正代表她还是小时候那个毫无自觉地躲在庇护之下的自己，心态完全没有任何改变吗？

到头来，她就是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崇拜那些帅气的大人，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们一样，吵吵闹闹地努力著，还意外获得艾瑟雅学姊的称赞，说自己很优秀等等。尽管如此，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想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全都交给伟大的学姊等人来解决。

没错，这个想法强烈到甚至让她作了那种梦。

「呜呜呜啊──！」

她抱住头，左右扭转著身体。

「怎么了？你今天又出现了格外奇特的举止，好引人注目啊。」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

她倏然回神，连忙站直身体。

现在可不是因为想起回忆而顾著扭来扭去的时候。她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也有一些非得细想的事情。既然时间是有限的，她就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她必须定睛注视的是眼前的此时此刻，也是今后要迎接的未来。她就这样想起了这些种种事情。

站在她眼前的，是拥有淡紫色头发，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此时正一脸傻眼的潘丽宝‧诺可‧卡黛娜。

「你在想费奥多尔的事情吗？」

「才……」她想了一下。「才不是呢！」

她没说谎。她刚才在想的确实不是那家伙的事情。

实际上费奥多尔本身并没出现在那个梦里。虽然他是自己和菈琪旭对立的原因之一，是很重要的相关人物，但就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今天似乎是个特别容易被拜托传令的日子，必须跑来跑去传递文件才行，忙得我实在分身乏术啊。」

说著，潘丽宝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包。

「……我才刚忙完一桩工作，正要休息耶。」

「我想也是。不过，一直活动身体比较不会胡思乱想喔。」

唔。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不愧是认识很久的朋友，潘丽宝早看穿了她的各种心思。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她的个性很好懂，但她决定不往这方面去想。

「这个和这个给你，麻烦你以最快的速度快递给总团长。」

「哎哟，很厚脸皮耶。」

她接过一捆又厚又重的文件。

「我现在不是很想见到总团长一等武官先生就是了。」

「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该不会是暗算人家失败了，就撂下『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打倒你的』这种话吧？」

「怎么可能啊，我又不是潘丽宝你。」

「不，我也不会做出那种缺乏常识的行为喔。」

那你干么这样说啊？缇亚忒用力吞下想指出这一点的冲动，说：

「喏，就是费奥多尔逃走的那个时候啊。我逼了他好几次，请他让我去追费奥多尔回来，但他当然不准我去喽，从那之后就有一点尴尬。」

虽然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措词也不是很精准。

正因为事隔一小段时间，现在脑袋已冷静下来，她才明白严重性。那几天她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轻描淡写地用「逼了他好几次」这句话就能带过去的。就算总团长要把她关进禁闭室冷静一下脑袋，她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总团长是个心胸宽大的男人，不会放在心上的，所以你也别纠结就好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就是因为她很纠结，所以才会这么伤脑筋啊。

她觉得给总团长添麻烦了，对他感到很抱歉。再加上她还用尽全力表现出自己对费奥多尔这号人物有多执著，这样的事实让她觉得很丢脸。

「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我也不想和他碰面，而且我的耻辱比你的还要新。」

「……你做了什么？」

「不值一提啦，最起码不是暗算那一类的。」

潘丽宝说著，用满不在乎的表情耸了耸肩。

「挑战对方时必须从正面进攻。这是我的座右铭之一。」

这家伙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

巨大的钢铁块一边在粗厚的铁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轰隆嘎啦嘎啦唧唧唧唧」噪音，一边行驶于钢铁之上。

特大号装甲车辆上载著超特大火炮。要是就这样直接发射炮弹的话，车辆会因为反作用力而翻倒，因此有加装好几个特别订制的驻锄。但这样又导致重量过重，无法在正常道路上移动，便打造成只能在专用的铁制轨条上行驶。于是，这玩意儿就诞生了。

其名为猛猪级轨上炮击车辆「英格斯‧马列奥」。拥有超出规格的射程与破坏力，从地上发出的炮击甚至能将大型飞空艇击坠，是悬浮大陆群数一数二的无用兵器。

……没错。虽然它确实能击坠大型飞空艇，但换句话说，除此之外几乎无用武之地。而且既然只能在铺有轨条的地方使用，就表示必须是自军工兵能够完善地做好工作的地方才派得上用场。也就是说，这是「原则上只能在以战略飞空艇为对手的都市防卫战才能有所发挥的决战兵器」。现实中不太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应该说，要是常有这样的机会就麻烦了。

「现在的战况连那种玩意儿都必须拖出来不可了啊……」

一个穿著军官专用军服的被甲族【Armado】一边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边感慨地咕哝道。

「你刚才说什么？」

他旁边同样穿著军官专用军服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宪兵──似乎难以忍受炮击车辆的行驶声，所以轻轻垂下了细长的外耳──扬声喊道。

「没啦，就发个牢骚！觉得费奥多尔四等武官实在很能干！」

一等武官也大声回道。

「当他不在之后才发现他的重要性！我哪晓得光是少了那家伙一人，每天被分配到的工作量就变多了！我现在已经快哭出来了！」

「现在不是讲那种悠哉话的时候吧！」

宪兵一副要抑制头痛似的按住额头。

「你该不会忘了那个能干的费奥多尔四等武官闯了些什么祸吧？」

「哎呀，就算你这么说！那家伙意图要做的事情，我真的也只刺探到其中一小部分而已啊！毕竟你们又不告诉我那家伙还干了什么事情！」

「我们不是有意为难你！是因为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完全掌握住他的全盘计画！」

在发出钢铁摩擦的刺耳煞车声后，炮击车辆停了下来。

接著，几个驻锄展开来，将车体固定在地面上。

也许是因为噪音消失了，稍微静下心来的缘故，只见宪兵轻轻搓著外耳，并压低嗓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们在他的个人房间连地板都掀起来检查过了，甚至去他常光顾的面包店，执行了一遍品行调查──其实不能说毫无收获，我们确实有得到很多原本不晓得的资讯──但光是这样还是没有掌握住他想要什么，以及他打算谋划的一切。」

「意思就是，虽然失败了，但还没有败北。」

被声响振动的鼻头很痒，他用指尖轻轻搔了搔。

「他连自己会在某个地方犯下致命性失误的可能性都有考虑进来，用多方分散风险的方式来执行计画，因此假设失误真的发生了，也不至于全盘失败。那家伙的才干真的都摆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啊。」

费奥多尔‧杰斯曼是个小心谨慎的少年。

这是因为他出身擅长谋略的堕鬼族【Imp】……或许也不只如此。他不会仗著自己年轻有本钱，也不恃才傲物，他的行动带有强烈的目的意识，让他能够彻底压抑住自己的内心，只为精准地走出下一步。他就是这么一路活过来的。

至少约莫一个月前的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最近这阵子──在他认识那四名上等相当兵之后，他就变得有点松懈。可能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过著兢兢业业的生活，所以对于真实的自己被硬拖出来一事，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因此，他才会提前执行始终准备得很谨慎的计画，还有自告奋勇去做关注度高的特别任务，以及犯下以往的他绝不可能出现的失误。

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吗？不过，一等武官不会不识趣到去追究这方面的事情。

「……一旦被那种与过去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给吸引，就不可能再继续当死士了吧。这种时候我不会说这是在讲谁就是了。」

「啊？」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视野一角，有好几个技官正在哇啦哇啦地大声争执。看样子是其中一个驻锄有著些微的弯曲……具体来说，大约是一块鳞片的厚度。「维修负责人是谁啊？」、「工房的门还开著吗？」、「不能就这样强行使用吗？」「白痴喔，弯成这样，只要射一发就折断了啦！」、「原来钢铁的神经比你家老婆还要纤细啊。」、「你说什么？」、「超有说服力的耶。」像这样，激烈的唇枪舌战没完没了。

一等武官转身背对那片喧嚣。

他还有几个地方想趁今天之内，应该说趁太阳高照时去巡视一遍，没什么闲暇工夫可以耗。

「所以报告内容就这样？意思是集结宪兵的力量去追捕，还是完全没掌握到那家伙的行踪吗？」

「不，关于这部分有两个线索。」

嗯？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让一等武官停下了脚步。

「第一个线索是他似乎有得到豚头族【Ork】联络网的协助。他们数量庞大，而且分散在悬浮大陆群的每座城里。既然有他们当后盾，费奥多尔‧杰斯曼继续潜伏在莱耶尔市内的必然性就很低，因为逃过护翼军的监视网离开这座悬浮岛并不是件难事。」

「……这可未必。」

他小声嘟囔出不同意见。

「那小子看起来在这座城里似乎还有想做的事情。」

不知宪兵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又或者是听听就算了，总之宪兵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个线索则是根据第一个线索得来的，大概三天前，有几名身分可能经过伪装的人搭上隶属橘榴石商会的交易船，离开了这座悬浮岛。虽然没有直接目击者，但已经确认过几样可以推测其中一名是费奥多尔‧杰斯曼的依据。」

「哦？」

「昨天晚上，那个人在二十八号悬浮岛格林姆捷尔市的港湾区块转搭另一艘交易船。由于他有出示当地发行的通商许可证，所以无法盘问和拘留他，但已经掌握了他的目的地。」

「噢，做得很好嘛。」

除了拥有强韧翅膀的极少数种族以外，要想在悬浮岛之间移动，就必须搭乘飞空艇才行。而所谓的飞空艇只能在备有特殊设备的区块才可以停靠与出航。因此，护翼军在追捕通缉犯时的大原则，就是在各地的港湾区块布下监视网。通缉犯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总是会用尽各种办法钻出监视网。

二十八号悬浮岛是这附近最繁荣的悬浮岛之一，港湾区块的规模也相当庞大。再者，治安也没有多好，飞空艇和乘客的检查也并不严格──应该说，有好几种钻漏洞的法子。

「是做得很好，所以请你撤回刚才的发言。」

「啊──是是是，就是我说你们完全没掌握到行踪那句吧。原来你其实很在意啊？」

似乎又要开始动作试验了，炮击车辆在发出轰响与振动的同时重新启动。在阵阵噪音当中，混杂著一等武官碎念的一句「没想到你会在意这种小事情啊」。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所以呢？连他藏著什么企图都没查到的那个前四等武官，现在人在哪里──」

「──欸？」

少女的声音传来，他们的对话顿时打住。

他们转头一看。

「该不会是巴洛尼‧马基希一等武官吧？」

只见一名扬起嫩草色发丝的无徵种──妖精兵少女正朝这里奔过来。

「是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吗？」

兔徵族喃喃似的确认她的名字。

「啊，果然是巴洛尼‧马基希先生。」

那名少女踏著轻快的脚步跑过来后说：

「好久不见，啊，好像也没有过很久的样子，但就算这样感觉还是很久没见到您了。您特地来这种地方有什么要事吗？」

「什么这种地方啊，你这小丫头……」

住在三十八号悬浮岛【这种地方】的护翼军第五师团总团长小声嘀咕著。

「我来这里是有几件事情想亲口通知。不过，预计之后立刻就要飞去其他悬浮岛。」

「哇，您依旧忙得不得了呢。」

「很可悲就是了。」

「啊哈哈，您辛苦了。」

就武力、资本、权限的意义而言，护翼军都是个有力的组织。并且，力量这种东西必须随时加以控管才行──有时候就连在控管之下都会失控。

这名兔徵族──巴洛尼‧马基希是一等宪兵武官，主要的业务是监察与监督护翼军内部，以因应出现失控的情形。他之所以会「忙碌」，就表示护翼军此刻正处于相当不稳定的状况之中。

「啊，对了，呃，总团长一等武官，这里有东西要给您。我被交代要用最快的速度快递过来，所以请您立刻过目。」

「啊──是是是，我这个一等武官感觉也依旧忙得不得了啊，要是有人可以温柔地体恤我一下就好了。」

「当您在强调这一点时，看起来就像是丢著不管也不要紧喔。」

「如此受到信赖真令人开心啊。」

被甲族有点自暴自弃似的「啊哈哈」笑著，一边接过了文件夹。

「那我告退了。」

「啊，别走，你先等一下。」

缇亚忒正要转过脚后跟，闻言顿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缇亚忒上等相当兵，你来得正好，跟我一起稍微听一下这只兔子要说的事情吧。」

「……唔？」

「啊？」

巴洛尼‧马基希和缇亚忒看著彼此。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样好吗？如果接著讲刚才的事情，就会触及不少机密喔。」

两人的视线双双移动到被甲族身上。

「再说，这个小姑娘和那个人并不是毫无关系吧？把不客观的当事人牵涉进来不是会变得很麻烦吗？」

「所以我才要她加入啊。和那家伙以冷静的思维互相猜测计谋，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想把他逼入绝境也好，或是要逮捕他也好，若是不投入能够打乱计算的因子，甚至连跟他一决胜负的机会都没有。」

这两人都没有具体指出是哪件事，但要说目前为止有发生什么类似的事情的话，缇亚忒多少也猜得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该不会是在说……」

「嗯，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件事喔。」

被甲族爽快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巴洛尼‧马基希。

「真是没办法啊，既然都被推测到这个地步了，事到如今就算瞒著不说也没有意义。那我可要借用遗迹兵器【Dagr Weapon】的适任精灵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一阵子喽。」

「拜托你了……是说找得到负责监督的尉官吗？」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有个人很适合这个工作。虽然当事人绝对会抱怨，但想必最后还是会妥协的。」

「那就好。麻烦你继续──」

唧嘎嘎嘎嘎嘎嘎──车轮与轨条互相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强烈噪音，冷不防地轰炸在三人身上。

他们一起皱著脸等待令人不快的振动从牙齿深处消失。

「──麻烦你继续说刚才的事情。」

「好。」

尽管巴洛尼‧马基希心神不宁地抖动著外耳，但在清了清喉咙后，他还是重新开启了话题。

「逃亡中的费奥多尔‧杰斯曼前四等武官在橘榴石商会的引导下已经逃出这座悬浮岛了。经确认后，发现他带著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逃亡相当兵经过二十八号悬浮岛，往更加遥远的都市前进了。」

「找到人了吗？」

缇亚忒忍不住插嘴问道，但巴洛尼‧马基希并未回应。

「不过，这个消息的准确度有待商榷，而且宪兵队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没办法用正规任务的名义派出追兵。」

「咦……怎么会这样！」

「好啦，你先冷静点。」

被甲族一派悠哉地说道。

「巴洛马基老兄也别太吊人胃口，直接从结论说起吧。这丫头现在可是耿直到吓人的地步，拐弯抹角的说话方法是行不通的。」

「咦？」

她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巴洛尼‧马基希用指尖推正眼镜后，继续说道：

「……确实没办法用正规任务的名义派出追兵，不过还是可以找其他名义做这件事。现在当地正好发生了相当复杂棘手的事件。虽然对方并没有申请支援，但硬是插手关心一下应该还是可以的。」

呃，所以要做什么呢？

看到缇亚忒脸上那副显然没听懂的表情，巴洛尼‧马基希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微微垂下眼眸说道：

「意思是，我们可以透过发派其他任务的形式将你送到当地。虽然你的行动当然会受到大幅限制，但总比待在远方却什么也做不到来得好。」

缇亚忒双目圆睁。

「地点是十一号悬浮岛，第一港湾区块。这个城市对你而言不算完全陌生吧。宪兵队和第五师团都无法提供协助，不过你可得好好应对啊。」

她张开的眼睛眨了一下。

「十一号……咦？所谓的第一港湾区块，不就是……」

「嗯，那是个相当著名的地点，对你个人而言应该也是格外有渊源的地方吧。不仅是悬浮大陆群屈指可数的古都，也是那桩『艾尔毕斯事变』的发源地，现在又陷入另一个骚动的漩涡中……」

宪兵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地方的名称。

「我指的就是科里拿第尔契市。」

2. 费奥多尔‧杰斯曼

镜子的另一端出现了他不认识的男人。

听起来很像是描述青春期妄想的故事，然而这是事实，他也没有办法。当费奥多尔探究著镜中人时，镜子里那个和他一点也不像的人也同样探究著他的脸庞。

那是身高颀长，拥有黑发黑瞳的无徵种男性，穿著黑色军服，一张脸毫无锐气。

他不认识这张脸──虽然费奥多尔想这么说，但其实并非如此。他前几天才在惊愕之中见过一次这张脸。就是那天他在腌渍桶【零号机密仓库】里头，以为是〈叹月的最初之兽【Chantre】〉的亡骸，而打开了贴有「死亡的黑玛瑙【Black Agate】」标签的木箱时见到的。

费奥多尔见到这个男人的遗体被安置在其中，看起来彷佛睡著了一般。

「──你这家伙……是谁啊？」

费奥多尔忍著头痛，伸出拳头猛力打在镜面上。

镜中的男人也同样伸出拳头猛力打在镜面上。

『你这个人……是谁啊？』

慢了半拍后，镜中的男人也这么问道。

「是我在问你！」

『是我在问你！』

「回答我的问题啊！」

『回答我的问题啊！』

简直没完没了。

对方就是一直在学他说话。他觉得自己很像是对著空空如也的瓮不断自问自答的人。说出口的话被反弹扭曲，过一下子又传了回来。

他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重复无意义的举动也不会有收获，更别说只会头痛更加剧烈而已。

──这下可伤脑筋了。

这很明显是幻觉的症状。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是因为他窥探了「死亡的黑玛瑙」的箱子的缘故。再来就是他不小心和箱中人四目相交这件事。他会不会是在那一瞬间被施加了类似诅咒之类的东西呢？还是说，是堕鬼族的眼瞳……虽然费奥多尔自身也不是很了解，但恐怕是具有强劲催眠效果的一种力量……失控了，对他的精神产生奇怪的影响呢？他不晓得正确的答案，却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可以冷静地探究原因所在。

他觉得自己在短时间内变成了相当废的一个人。

原本文武双全，前途似锦的四等武官，不知何时出现了末期的幻觉症状，同时间还遭到通缉。实在悲情到可笑的地步。不过，对于一个与恶德和堕落为伍的堕鬼族而言，这或许也可以说是标准的生活方式吧。

「呼。」

他取出没有度数的眼镜戴上。

接著，他看向镜子。这次镜子里映出的就是他所熟悉的自己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理，那个黑发男子的幻觉似乎只会在裸视的情况下出现。虽说这样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但能找到对策就很值得庆幸了。他决定今后都要尽可能戴著眼镜。

他抱著排解情绪的想法往窗外看去。

巨大姿态控制翼上的青苔色油漆有一半都快剥落了，而紧急救生风筝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固定好，正岌岌可危地摇晃著。

然后，在另一边。

云海为下半部视野抹上一片纯白，天空则将剩余的上半部染为一片蔚蓝。

「…………」

这是专属于橘榴石商会的飞空艇，他正待在其中一间客房里。

虽说是运货专用的大型飞空艇，但当然还是有一定的速度。然而，从窗外看到的景色就像是贴上去的图画毫无变化，只有青苔色、白色和蓝色这三种颜色，马上就看腻了。

不过，环视房间后也没发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这里不过是把原本的小仓库重新装修成的空间罢了。除了他现在正坐著的沙发床以外，就只有小小的衣柜、河马摆饰、挂在墙上的时钟和刚才那面大镜子而已。

他看了看时钟。距离抵达目的地之前似乎还有一小段时间。于是，他下意识地用眼神追著从窗外飞过去的小鸟背影，一边回想几天前的事情。

†

费奥多尔‧杰斯曼想起那天夜晚，他和菈琪旭一起脱离护翼军，并且击退前来追击的缇亚忒的事。他将自己想去其他悬浮岛一事告诉佶格鲁后，佶格鲁当时脸上的表情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我很感谢你出手相救，也很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借我一臂……不，是借我一足之力。」

佶格鲁问他有什么打算。

「你在三十八号悬浮岛不是还有要做的事情吗？」他这么问。

「我想做的事情当然堆得跟山一样高。但是，我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而必须做的事情则堆成另一座山了。」

他全身的筋骨都在发疼，不断地大声抗议著，缠绕在眼睛内侧的疼痛也不亚于前者。

费奥多尔拚死忍住这一切不适，用有力的语气说道：

「能够在这里得到的情报，我都已经收集得很足够了。护翼军用来对付〈兽〉的兵器关键在其他悬浮岛上。虽然失去四等武官的身分非常令人遗憾，但以时间点而言也不算太糟。因为不管怎样，只要我还隶属于护翼军的话，就没办法去做那些我现在该做的事。」

佶格鲁眼神笔直地探究著费奥多尔的眼睛。

费奥多尔也眼神笔直地盯了回去。

他没有伪装表情，也认为没有那个必要。因为他此时此刻只需要让佶格鲁明白两件事。第一，是他的态度很认真；第二，是他真心认为自己有胜算。

「我们并不是想用自己的双手发动战争，只是想将护翼军独占的武力与〈兽〉的知识开放给全世界。所以，一直拘泥于兵器本身也无济于事。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生产、管理那种兵器的设施，把源头揪出来。」

他咽下一口唾沫。

「为此，我必须仰仗一位人士的协助，就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他在工学、医学、语言学和神秘学等各领域都有所钻研──」

「……你讲这些事情似乎有点兜圈子的意味在啊。」

佶格鲁的口气带著怀疑。这也不意外，毕竟佶格鲁‧摩泽古是商人，而所谓的商人是一种不会随含糊不清的梦想起舞，而是追求实际利益的生物。

「我就直接问了，照你的做法，我们橘榴石商会能得到什么好处？」

「想了解〈兽〉的知识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虽然我很想将获得的知识大方散布出去，但也不能这么做。一切事物的价值都取决于要支付多少的代价。一个情报如果不用费一丝工夫，只要坐等接收的话，谁也不会认可其价值，所以……」

「哦哦……」

丑陋的猪脸又扭曲得更难看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要我们制造效果，让大家感受到那个情报非常可贵就是了。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我们向各处酌收钜额费用。」

「你这样讲就过分了。」

费奥多尔轻笑。虽然这种说法确实不太好听，但内容完全没错，佶格鲁说得很正确。

「再来，我们需要你说的那号人物来促成这桩生意，我这样说对吗？」

「是这样没错。」

「好吧，感觉这是有价值的交易。既然我判断有利可图，那么今后橘榴石的人员就会继续为你提供最大的助力。」

「那真是感激不尽。」

佶格鲁‧摩泽古是豚头族。据说豚头族是非常护短的一族，由于寿命不长，衍生出一套独特的生死观和文化，使他们内部结成封闭的社群，而这甚至是造成他们与其他多数种族产生摩擦的原因。

因此──只要双方认同彼此为互助对等的关系，他们就绝对不会背叛对方。

然而，这并不意味著他们永远都会这么好说话。费奥多尔已经让佶格鲁看到自己极为丢脸的模样，而且还欠了个天大的人情。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必须重新在这个男人面前持续证明自己够格担当「对等的伙伴」。

（这样真的好吗？）

他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佶格鲁刚才那番说词有非常大的漏洞。比方说，必须去找穆罕默达利博士这个人和得到〈兽〉的知识之间，有著什么样的关联；还有就是，费奥多尔想做的事情在获得佶格鲁的协助后，具体来说会经过什么样的过程而转换成金钱。这些种种问题，这个豚头族都没有问他。

不可能只是单纯忘了问，这男人可不会如此疏忽大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推论他是故意略过不谈了。

（……现在就先接受他的好意吧。）

对于没有透过言语传达的体贴，他也无法透过言语道谢。

所以费奥多尔只是不发一语地微垂著眼眸。

「那你……」

谈到最后要确认菈琪旭的意思时，他还是紧张起来了。

「愿意帮我吗？」

「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呢？」

这就是少女的回答。

「我既没有要去的地方，也没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就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待在你身边。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行动，哪怕你不愿意也没用喔。」

未保有过去记忆的少女这么说，然后露出稚气的──彷佛仰慕父母的孩子般的笑容。

（…………所以我说不是这样的。）

名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少女本来就已经不存在了。在这里的，只是破碎四散的「菈琪旭」人格，以及同样七零八落的其他人格的碎片奇迹似的组合起来后，拼成一幅不完善又不稳定的马赛克画罢了。

而且，这个少女心中盼望著费奥多尔也并非自然的发展。不过是费奥多尔对这名少女行使了堕鬼族特有的瞳力，却发挥出失控的效力才会有这种结果。

正因如此，她的想法和正确的心灵运作完全无关。

他们两人之间别说是爱情或友情了，连利害关系都算不上。

「毕竟，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呀。」

所以他说别再这样了。别用那番漂亮的说词来粉饰这一切。

费奥多尔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把想要如此吶喊的心情强压在笑容后面。

接受佶格鲁的好意。

操纵菈琪旭的心灵。

本身已一无所有的费奥多尔，只能厚著脸皮借用他人的力量，否则便无法东山再起。

†

止痛药的效果似乎退了。

腿伤引发的剧痛强制中断费奥多尔的回想，意识被带回飞空艇里面。

「好痛，痛痛痛死了……」

这是他前阵子掉到莱耶尔市的地下时，被金属支柱贯穿过去的伤口。虽然之后有经过治疗，再花上十天静养就能痊愈……但是，由于他又经历了太过激烈的战斗等事，导致伤口彻底裂开，而且连全身肌肉都像是顺便似的再度酸痛了起来。

当然，他再怎么说也一度晋升到四等武官之位，累积下来的战斗训练足以对得起这个头衔，也自认比一般人还要能够忍受痛楚……尽管如此，难受时还是会难受，厌恶的事物还是会厌恶。

耳边传来敲门的声响。

「睡了吗？」

门外的人没等他回应就转动门把，将房门推开。

一名橙色头发的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

她看到站在窗边的费奥多尔，便似乎很是遗憾地说了一句：

「哎呀，原来你醒著喔。」

「为什么你的口气听起来很遗憾？」

「因为我就是很遗憾嘛。要是你在睡觉的话，那么我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那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你要女孩子自己说出口吗？」

「你原本究竟想要做什么啦？」

少女一派轻松地嘻嘻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我哪有可能做出会被你讨厌的事情啊。」

「谁晓得……」

费奥多尔嘀咕著，脸庞微微扭曲。痛楚的浪潮忽轻忽重地袭卷而来。就算他不想表现在脸上，却也没办法一直绷紧神经。

「唉，真是的。好了，你别勉强自己，我有带止痛药过来。」

「……太感谢你了。」

「再说，你为什么还醒著呢？伤患就要乖乖睡觉。而且你的脸色有够苍白的，你自己看了都没发现吗？」

「啊哈哈。」

其实他最近尽可能都不照镜子了。然而这句话他很难说出口。

所以他只是笑笑地糊弄过去。

「好啦，回床上躺好，我来照顾你。」

「不是啦，那个……还是不要吧，我这个人也是有一点骨气的，不想在女孩子面前示弱……」

「驳回。」

他看到菈琪旭伸出白皙的手，结果在下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只见菈琪旭抱起他，像是在搬什么很轻的货物似的直接把他抱到床上。

「菈琪旭小姐？」

「你那种装腔作势实在惨不忍睹，让我看不下去。如果要讲你那套道理的话，就再多锻炼一下演技吧。」

费奥多尔是堕鬼族。

所谓的堕鬼族并不是什么良善的种族。他们一族全都喜欢动歪脑筋、说谎以及引诱其他种族走上堕落一途，并且也擅长此道。若追溯其血脉，据说他们是在眼下这块大地上，由那支邪恶的人族分化而来。虽然这个说法本身真假不明，但他们确实是如此受到讨厌，以致被说到这种地步。

和他们那种家伙扯上关系绝没好事，不能相信他们的话语和表情，这是在悬浮大陆群广为人知的大众论调。理应是这样才对。

因此，要说那种不让人看穿是在装腔作势的演技，对费奥多尔来说并不是多困难的一件事……理应是这样才对。

「好了，乖乖躺好，还是你想要我用蛮力把你按倒？」

「我躺就是。」

费奥多尔将男人的尊严与堕鬼族的尊严都撕得粉碎，含泪遵从了菈琪旭的命令。

他在床上躺下，让菈琪旭为他盖上毛毯，接著把问他需不需要唱摇篮曲的菈琪旭赶出房间，然后闭上了双眼。

「……唉。」

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一小段时间。

换句话说，再多等一小段时间，这艘艇就会平安无事地抵达那个地方了。

五年前发生了一连串事件，现在被称为「艾尔毕斯事变」。

那是直接导致费奥多尔的故乡──艾尔毕斯集商国毁灭的原因。

是遭到〈穿凿的第二兽【Aurora】〉与〈叹月的最初之兽〉……两种〈兽〉的猛烈攻势，是灭国的源头事件。而第一个并且是唯一深受其害的都市，却依旧捱过了这些风风雨雨。

「虽然以前就想去那里看看了，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啊……」

──与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距离愈来愈近了。

3. 重逢

话说，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相当热爱创作故事。

在六十八号悬浮岛上，离妖精仓库不是很远的兽人部落里也有一间老旧的小小映像晶馆。小时候的缇亚忒好几次死皮赖脸地央求仓库的大人带她去那里。

映像晶石如同其名，是能够撷取周遭景象保存下来的特殊石英【Quartz】。透过映像晶馆的设备，封在其中的情景与故事就能显现于眼前。出身形形色色种族的演员在世界某处演出五花八门的戏剧。其中有爱、梦想、希望、冒险。这些全都让缇亚忒著迷得不得了。

大多数戏剧都选择科里拿第尔契市作为故事的舞台。所以就如同缇亚忒以前很憧憬那些故事一般，她也曾对科里拿第尔契市怀抱著强烈的向往。

然而，现在的缇亚忒对科里拿第尔契市有著五味杂陈的回忆。

搭乘飞空艇在天空移动时，缇亚忒一直在回想那些事，想到那场战斗、那次离别。

艾尔毕斯事变的第一个事件，科里拿第尔契市遭到〈兽〉肆虐的那一天，缇亚忒当时人就在那个城市里，而且还挥舞伊格纳雷欧，参加了第一次的战斗。在那次战斗中──她和她们所有妖精的「父亲」，也就是威廉分开了。

「……唉。」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城市，始终抱著向往。

孩提时代的向往总有结束的一天。缇亚忒现在成长为成体妖精，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正视现实，所以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天真无邪地对虚构故事感到兴奋雀跃。等她降落在那个地方时，一定也只有悲伤的记忆会复苏，而不会像过去那般心情昂扬吧，她这么想。

这个想法只维持到她走下飞空艇舷梯的那一刻。

「…………呼。」

看来曾经深植于灵魂中的向往虽然随时间淡化了，却也不会那么简单就消失。

「呼啊──！」

傍晚的十一号悬浮岛。

缇亚忒走下飞空艇的舷梯，让身体浸在一片热闹的环境中，而在把当地的空气吸进胸怀的瞬间，她的心中就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感动。

科里拿第尔契市！

历史汇集之地！苍空的宝石箱！浪漫与传说的大杂烩！

她倾尽全力压抑住想叫喊出来的心情。

体内涌现源源不绝的兴奋之情。感觉稍有不注意，随时都会突破皮肤引发大爆炸。

「不对，不该这样的。」

你给我冷静下来啊。她用手掌拍拍脸颊心想。

这里可是有悲伤回忆的地方，不能感到喜悦，不然，嗯……该说很对不起威廉吗──

『我不会说就算感到伤心也不能哭这种话。只不过，别把这个当作不笑的理由。』

──不知为何，突然之间。

她想到了这番话。

『伤心时可以笑，开心时也可以哭。无论何时都要尽全力地哭，尽全力地笑。这是小孩子的特权，也是义务喔──』

这是她以前看过的创作故事里的台词。身为杀手的老人在接手养育杀害对象的孙女的过程中，不断重复出现这番话。

这句话并非出自威廉口中，却很像是他会说的那种话。在缇亚忒心中，威廉‧克梅修就是那样的人。面对年纪还小的黄金妖精，他几乎没有限制或强迫她们必须要怎样才行。

所以如果他也在这里，应该也会说出类似刚才的话语吧。她毫无疑问地如此肯定。

「……啊啊，真是的！」

她又笑又哭地抱著头。到头来，却是这副模样。她究竟该抱著什么样的心情踏上这个地方呢？

大都市每天都会有许多飞空艇进出。当然，来来去去的大多数都是观光客、货物和其他一些有的没的。所谓的飞空艇，原则上只能停靠在设备完善的港湾区块。因此，大都市的港湾区块不分昼夜一直都是船满为患的状态。

──对了。

在差点坏掉的脑袋一隅，她想办法运用勉强残余下来的理性碎片思考现实中的事情。

她必须在这里与人碰面才行。

黄金妖精不被允许在只有她们自己的情况下擅自外出。按照规定，如果没有尉官以上的护翼军人员负责监督，她们是哪里都不能去的。虽然实际上，这条规定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重视，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地不当一回事。

载她过来的护翼军巡航飞空艇在卸下货物后，立刻就离开港湾了。

「我是听说，这次的监督官会在这里等候就是了……」

希望对方是个明事理的人。从以前到现在，缇亚忒所认识的监督官全都是不太会摆军人架子的军人。姑且不论人格善恶，起码他们不会严格束缚她，也把她当作一个独立人格来尊重。既然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代表她到目前为止都相当幸运。至于今后，可未必都会如此幸运了。

她一边想著，一边张望四周。但是她并没有看到可能是监督官的军服。

「不好意思──！麻烦借过一下──！」

几个兽人抱著感觉很重的木箱从缇亚忒眼前跑过去，顺便刮起了一阵风，轻轻吹动她的浏海。

一直呆站在这附近会给人造成麻烦，可是她又不能离开这里太远。就在她有点犹豫该怎么办时……

「缇──」

声音愈来愈近。

「亚忒──！」

是从死角传来的。

随著这声叫喊扑抱过来的双臂，将缇亚忒的身体牢牢抱得死紧。

「嗯呀呜？」

惊讶的尖叫与从肺中挤压出来的空气巧妙地相互混合，迸出一道怪异的声音。

「搞什么，原来真的是缇亚忒啊。怎么一阵子没见就长这么大了，看看你！」

对方抓著她前后摇啊摇的，她的视野模糊了起来。可以看到路上的人纷纷回头好奇地打量过来。实在有够难为情的。虽然很难为情，但现在比起这个……

「咦……」

她认得这个声音。

这种强势又臂力过人的动作也让她感到非常熟悉。因为数年前在那个怀念的妖精仓库中，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你是娜芙德学姊？」

「对！」

世界突然停止摇晃，她就这样被紧抱住全身。

她硬是扭动身体，好不容易才脱身。「呼啊」地喘口气后，她回过头，这才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

对方是外貌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女性，一头朱红色头发宛若红枫，眸色则比发色再深一点。她的身材修长──站直身体的缇亚忒和她差了一颗头的高度，必须抬头才能对到她的眼睛。

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大概是两三年前，接下护翼军的特殊任务后，离开妖精仓库的其中一个妖精学姊。

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很像那个娜芙德。声音听起来也像娜芙德。而且，刚才叫她名字时，她本人也有答了声「对」。

「咦，可是……？」

「嗯？」

她的脑袋本来就已经转不太过来了，现在又见到出乎意料的脸庞，于是她的脑海中当然冒出了好几个疑问。将这些疑问整理好后，她决定依序从最重要的问题问起。

「你把头发留长了？」

「哦，果然都会注意到头发啊。我原本是觉得剪头发很麻烦，就一直放著不管啦，不过菈恩那家伙老说很适合我，我就有一点认真地打算把头发留长了。」

不对，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吧。

「那你又长高了？」

「就长高了一点点而已。你才夸张吧，之前那个小不点竟然长成了一般好人家小姐的模样。」

娜芙德坏心眼地窃笑。

缇亚忒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笑法。

然后这个问题也一样，很难说是最重要的问题。

「呃──」她静下心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

没错，就是这个。

这才是现在最该先问的问题。第三次的挑战终于成功了。

「嗯？怎么，你没听说吗？」

「我什么也没听说。突然间就被你袭击了。」

「哦，那还真是灾难啊。」

这是制造灾难的罪魁祸首该说的话吗？

「我们也是前天从高度零地带【Grand level】回来后，才突然得知的。所以呢，就从三十一号的港湾直接飞过来这里了。」

高度零地带，也就是说……

「你们一直待在地表吗？直到前天为止？」

地表。失落的乐园。受到〈十七兽〉支配的死与毁灭的大地。虽然无数遗失的上古智慧沉眠于此，但许多想要将其挖掘出来的人们，都要为自己的鲁莽付出生命的代价……地表就是这样的地方。而且，那里同时也是威廉‧克梅修的故乡，以及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长眠之地。

「用不著这么吃惊啦。我们的三等技官就是在做这种工作，这件事你应该有从妮戈兰那边听说过吧？」

妮戈兰是奥尔兰多商会派来的妖精仓库管理员。身为食人鬼【Troll】族女性的她，对所有黄金妖精来说，是既像姊姊也像母亲般的存在。

「这个我有听说，没记错的话，三等技官是地表调查部队的指挥监督官吧。可是不对啊，地表并不是可以轻轻松松来去自如的地方吧？」

「是啊，大概两个月来回一次吧，习惯后就不会那么吃力喽。」

「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可以往返成习惯的地方啦……啊，是说技官先生！」

没错。和娜芙德重逢所受到的内心冲击让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她现在必须和护翼军的尉官碰面才行。

「对！」

娜芙德贼贼一笑，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背后。

「『对』你个头啦，不要擅自跑掉好吗？之后要挨骂的人可是我耶──」

一个矮小的人影从娜芙德背后慢悠悠地出现。

那是穿著尉官用军服的绿鬼族【Bogre】。记得他们是小鬼的一种，这支种族真要说的话，大多数人都属于消极保守，有艺术家气质的类型。

「──抱歉打断你们姊妹温馨怀念的重逢啊，小姑娘你就是缇亚忒吗？」

「啊，是的……」

她没见过这张脸，毫无疑问是第一次见面。

但是，她却觉得她对这个人已经很熟悉了。

翻寻记忆，她应该很常在妖精仓库听到他的事情。比如说，他是个打捞好手，从地表带回好几把遗迹兵器；他是发现威廉，并将其介绍给妖精仓库的当事人；他是珂朵莉学姊最后一战的见证人之一；艾尔毕斯事变结束后，他受到护翼军大力请求而加入麾下，成为调查地表的负责人；现在的娜芙德学姊实质上的工作是担任这名绿鬼族的护卫。

记得他的名字是──

「我叫作葛力克‧葛雷克拉可，请多指教啦。」

没错。他是出身灰罅【Glay Crack】部落的葛力克。

「请……多指教。」

面对伸过来的深绿色的手，她带著一丝犹疑轻轻握住。

摸起来很粗糙，这是熟练于某项技艺的手。

「呃，我叫作缇亚忒……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娜芙德学姊一直以来都承蒙您照顾了。」

「哈哈！」

葛力克回过头。

「搞什么，妹妹反而还比较有礼貌嘛，看看你？」

「少啰嗦啦！」

他们彼此笑得很开心。

「仓库的大家都还好吗？」

「呃……算是吧，就目前来说的话。」

「这样啊，嗯，那就好。」

缇亚忒想起一件事。这个娜芙德学姊以前是遗迹兵器狄斯佩拉提欧的适任者，有过「娜芙德‧凯俄‧狄斯佩拉提欧」这个名字。但是，那把狄斯佩拉提欧在战场上遗失，剑的名字也跟著从她的名字里消失了。

在那之后过没多久，她获得再次调整的机会。过去身为娜芙德‧凯俄‧狄斯佩拉提欧的她，重新与遗迹兵器奥拉席翁契合，成为名叫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的成体妖精兵……是这样才对。

「学姊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是吧？」

「是啊，毕竟这是我唯一的优点嘛。」

娜芙德搔了搔头，那头长发优雅地飘扬而起。

这是怎样？缇亚忒这么想著。以前像个男孩般剪了一头率性短发的娜芙德跑去哪里了呢？是说，为什么她的头发可以这么飘逸？缇亚忒有自然卷，每天早上都要为睡乱的头发而苦，所以她觉得自己有燃起嫉妒之火的权利，究竟如何呢？

「怎么了？」

「啊，不，没事。」

缇亚忒总觉得有点尴尬，不禁移开了视线。

「该怎么说呢，我真的很抱歉，明明比较年长，却没能在危难关头帮上忙。」

「别这样讲……全都是我太没用的缘故。」

难以释怀尴尬的心情之下，她转过脸去。

「没有这回事啦！」

娜芙德从上方用力抓住她的头。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表现得很好，谁都不会责备你的！」

缇亚忒的头发被大力拨乱了。

她有点生气。娜芙德学姊离开妖精仓库好几年了，她又能了解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多少呢？

缇亚忒生气，却也感到些许开心。她对于如此单纯的自己有点傻眼，振作一点好吗？

从这里走到科里拿第尔契市内的护翼军司令本部有一段距离。

三人并肩走在路上。

沿途看到街上四处有著奇妙的东西。

是洞穴。

自古以来未曾改变的街景中，石板和墙壁上到处都被挖了巨大的洞穴。虽然所有洞穴姑且都有用新的石材和灰泥修缮堵上，但要成功恢复以往的美观实在很困难。

「那是什么造成的？」

缇亚忒问完后，娜芙德状似难以启齿地搔了搔头。

「是〈穿凿的第二兽〉造成的。五年前艾尔毕斯的人把那些家伙大量释放出来时，是你们打倒的吧？」

「啊……嗯，虽然不是只有我们就是了。」

「说得也是，护翼军的士兵也全力应战了。如果说〈第二兽〉单纯只有很强而已，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拿一般火药枪也能根据用法的不同而破坏掉它的形体。」

娜芙德说了「只不过」三个字后继续说道：

「〈兽〉是不懂死亡为何物的存在。

将那些家伙切碎烧光之后，被破坏掉形体的它们会附著在石板上，变成黑色的污痕。但这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等过了一段时间，它们又会恢复原形动起来。」

长久以来，能有效对抗〈十七兽〉威胁的战力只有遗迹兵器──以及使用它们的妖精兵而已。这不仅仅是因为强大的破坏力，而是透过概念与生命相反的魔力所给予的死亡，就连原本不懂死亡为何物的〈兽〉都无法忽视……据说是这样推测的。

「那么，该不会……」

缇亚忒倒抽了口气。这意思即是……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有几头复活后，引发了巨大恐慌。虽然当时想方设法收拾了残局，但要是再让它们继续复活就完蛋了，所以大家就把黑色污痕连同石板和墙壁之类的，全部挖起来丢下地表。那时可是闹得一片混乱啊。」

闹得一片混乱。缇亚忒觉得这也难怪。

毕竟这个城市的居民对〈兽〉的威胁一无所知──撇除知识不谈，他们完全没亲身经历、感受过──就这样生活著。突然置身在原本以为与自己扯不上关系的威胁之中，任谁都不可能保持得了平常心的。

「总觉得……街上人们看起来都很阴沉的样子。」

缇亚忒把一直很在意的事情问出口。

「这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吗？」

「不是，大概是两年前吧。当时至天思想正开始流行，我猜八成是这个缘故。」

至天思想。

那是历史悠久且大有来历的危险思想，甚至与悬浮大陆群的沿革难以分割。

根据其内容所述，地表是污秽的，与之相对的天空则是清净的。离开地表的我们必须追求更高远的目标，必须离开悬浮大陆群这块大地，航向遥远星空的彼方──如此云云。用这种理由诱使人自尽（据称是灵魂的解放）。

「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抱有这种思考方式的人，缇亚忒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人的生命本就有限，身在只被容许一定时间的处境当中，为什么还要特地追求著毅然舍弃生命这种事情呢？

「听了好令人失落啊。」

「就是啊。」

不过，再璀璨的事物都会有黯淡的一天。缇亚忒曾经向往的科里拿第尔契市也不会永远保留著一如既往的荣景。仅仅是这个道理罢了。

「是叫作费奥多尔‧杰斯曼吗？就是小姑娘在追的那个人。」

葛力克看似有点兴冲冲地改变了话题。

「他是堕鬼族？是艾尔毕斯国防空军副团长的小舅子？加入护翼军还爬到四等武官的位置？然后在那段期间精心准备了造反计画，结果失败逃走了？这个人的人生还真是充满高潮起伏啊。」

「……那个人是可以这样轻松谈论的吗？」

另一方面，娜芙德的眼神则锐利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你们应该没有忘记那些国防空军在五年前干了什么吧？既然是他们的余党，又打算做相同的事情，这种敌人也不会是省油的灯。这才不是能笑著讨论的话题咧，对吧？」

缇亚忒微微垂下头，逃避娜芙德投射过来的视线。

「那个笨蛋虽然是那样，但又和那样有一点不同。」

「啊？」

「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就是了。虽然他是坏人，但不是真的很坏。尽管他很危险，但我想他应该做不出什么真的很危险的事情，唔嗯……」

「不行，我听不太懂。」

她想也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虽然我不懂，不过呢，我大概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家伙了。真是的，竟然让我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咦？」

「就是你现在这种软化的表情啊，缇亚忒。和那家伙当时一模一样。」

所谓的那家伙，到底是指谁呢？缇亚忒心想。

于是她等了一下。然而，娜芙德就这样一声不吭，不解释「那家伙」的事情。

「但是，现在要追捕那个费奥多尔的话，状况可有点麻烦啊。」

葛力克一边搔搔鼻头一边咕哝著。

「我和娜芙德隶属第二师团，小姑娘隶属第五师团。对这里来说你现在算是外人。既然是以增援的形式来这里应对这座城市发生的问题，你就不太能任意乱跑。」

「麻烦死了，别管那种规矩不就行了？」

葛力克露出苦笑。

「别说这种话啦，我已经不年轻了，不能太过胡来。」

在居住于悬浮大陆群的所有种族之中，绿鬼族的寿命属于比较短的那一类。十二岁左右就算成年，三十岁左右开始老化，四十岁左右准备迎接寿命的尽头。

她不知道这个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的确切年龄，但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就代表以绿鬼族的标准来看，他已经有一定的年纪了吧。

「哎，真受不了变得保守谨慎的老人啊。」

「随你爱怎么扯都行啦。」

「……呃，不好意思，那个，这座城市发生的问题是指什么呢？」

看著那两人争吵──虽然也满像是在拌嘴打趣的──缇亚忒战战兢兢地插嘴问道。

「其实我没听说详细状况，我只知道这里发生的麻烦可以藉机安插人手而已。」

「哦，嗯，说到这个嘛。」

「啊，抱歉，我一时没想到。」缇亚忒低头道歉。「这种事情不能在大街上谈论吧，那就等我们抵达司令本部后再说好了……」

葛力克稍作思忖后，压低嗓子。

「最近连续发生了四起护翼军要员遭到暗杀的事件。」

「……咦？」

「娜芙德你也听著。我们最好在抵达本部之前说完这件事。」

「啊？」

巴洛尼‧马基希这混帐，想必已经料到我会这样做了──葛力克一边嘀咕著类似抱怨的话语，一边向两人招了招手。娜芙德和缇亚忒互看一眼，就将耳朵贴到绿鬼族嘴边。

「所有遭到杀害的，都是负责调整你们妖精的相关人员。」

「──什呜？」

眼见娜芙德就要惊叫出声，缇亚忒连忙摀住了她的嘴巴。

黄金妖精是以幼体的形态出现在世上。幼体有所成长后，就会在经过特殊的调整之下转为成体，以妖精兵的身分持遗迹兵器参与战斗。

身为成体妖精兵的缇亚忒当然也接受过一次所谓的调整。然而，具体内容她记不太清楚……她被脱光了衣服，然后有注射几次药剂，但药剂里面似乎混合了带有睡眠和麻醉效果的药物，所以在调整过程当中，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就算询问执行调整的医生，对方也只会说「这是机密」而不肯透露。

直到最近她才明白了一件事。

以幼体的形态出现在这世上的黄金妖精，原本是会直接以幼体的形态从世上溶解消失的。但是，接受过调整的妖精能够扭转这样的命运。她们会被允许以「成体」的形式存在，寿命随之延长。反过来说，若是没有接受调整的话，幼年妖精就会依循妖精的正轨，在长大成人之前殒命。

此外，最近也发生了一个问题。

出于各种原由，现在的护翼军高层打算审慎运用黄金妖精这种兵器。因为这样，目前保管在妖精仓库的幼体妖精兵都无法接受调整。

只要冷静一想，就能明白这样的状况是暂时性的。对护翼军而言，拋弃黄金妖精这种兵器几乎没有好处。

成体妖精兵就像是一颗难以处置的炸弹。在无用武之地的情况下，让好几名成体妖精兵同时存在会有极大的风险，而且也要付出极高的成本。所以停止调整的用意，恐怕就是为了把风险和成本降到最低，而必须抑制同时存在的成体妖精兵数量。既然如此，今后就有充分的可能性会再度开始对幼体进行调整。

比如说，几个现在的成体妖精兵死掉，使数量减少；或者，证明即使是身为炸弹的成体妖精兵，在现今的战场上也会是效率极佳的兵器。如此一来，也许就能给予那些在仓库准备迎接毁灭之日到来的学妹，一个名为成体化的未来。

对，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和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她们四人就是抱著这样的想法，自愿被派到那座三十八号悬浮岛的──

「是……谁……」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到口乾舌燥。

「是谁，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不考虑太多因素的话，应该就是有某个人想把『妖精兵』这个系统破坏到无法复原的地步吧。毕竟关于调整妖精兵的技术，就算在相关人员之中，似乎也只有少数几人才知道具体细节。只要杀光那少数几人，又成功摧毁失效自趋安全机制的话，就能轻松断绝这个系统。不过，真相目前还藏在黑暗当中。」

「为什么？」

「谁晓得呢，以现状来说，情资不够充分，什么都不好说。而且，既然被盯上的家伙都跟护翼军机密有关，就代表敌人极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住了内部的情资。所以呢，司令部里的人现在都有一点神经紧张。」

「……唉。」

娜芙德发出厌烦的声音。

「受不了耶，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么爱耍阴谋和玩诡计啊。」

「就是说啊，人就该活得单纯一点，小姑娘你说是吧？」

「是吧？」

缇亚忒当下「哈哈哈」地笑了笑蒙混过去。刚才这段对话真想让费奥多尔听听看。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们现在已经锁定了可能是下一个会被盯上的目标。是说，那家伙你们也很熟。」

顿了一拍后，葛力克故作庄重似的说出对方的名字。

「他就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

缇亚忒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记忆中翻找看看，但没有找到名字，也找不到对应的长相。

呃……

「他是谁？」

她和娜芙德异口同声地问道。

4. 穿黑色西装的少年

科里拿第尔契市。

这是在十一号悬浮岛上最繁荣，放眼整个悬浮大陆群也是数一数二历史悠久的古都。为数众多的诗人赞颂著它的美丽、它的丰饶、它的荣光。许多剧作家也选择此地作为舞台，描写爱、悲伤、荣誉以及愚昧。

真要说的话，费奥多尔对于审美意识这一类的东西很陌生，但说到爱情这种东西有多强大，有多匪夷所思，他觉得自己相当了解。谁都会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既能为爱达成超乎想像的成果，也能为爱犯下傻眼至极的失败。看到科里拿第尔契市可以声名远播，并且持续受到许多人的喜爱，对于以魅惑人心为业的堕鬼族来说，甚至会怀抱著一种类似敬意的心情。但是……

「──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样啊。」

他低声吐出了真实的感想。

石造街景在整体上都是采用明亮的色调。

彷佛是将作工细致的工艺盒子陈列出来一般，这幅温馨的景象甚至让人感觉很可爱。

想必数百年来的岁月都是在这些街景背后流逝而过的，与其说是从外观来感受这种深厚的历史底蕴，不如说可以用肌肤去体会。

可以想像这座城市以前有多美丽。

可以想像这座城市以前有多受喜爱。

当然，把这两句话改成现在也没有错。然而，相较于这座城市以往的美丽，以及这座城市过去被爱的方式，此刻在他眼前的科里拿第尔契市，两者皆明显逊于往日。

至于他会这么想的原因，恐怕是──

「你在想事情吗？」

「……啊，没什么。」

一句问话让费奥多尔回过神来。

虽然他没有深入思索的意思，但好像还是稍微出了神。他有点慌张地移动眼球左右看了看，瞬间就确认完现状了。现在是科里拿第尔契市的正午过后，他和菈琪旭正并肩走在略为狭窄的小巷内。

这座城市占地辽阔，但并非全是观光景点。只要离开人多的区块，就是一片清静的住宅区。这一带的情况与莱耶尔市没有什么差别。本来在这座城市当中，应该连住宅区都会因为拥有数百年的历史，而自带一股神秘的威严感才对。

「我在想，至天思想的海报怎么好像有点多。」

「哦，你说这个啊。看了确实很不舒服。」

他用目光巡视一遍大肆贴满整面巷弄墙壁的旧海报。这种思想并不认同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欲求以虚无与死亡来救济一切。即使是费奥多尔也无法理解或对这种怪思想产生共鸣。他只觉得不过是一群无法正视生存这件事的家伙，编一堆藉口试图逃避一切罢了。

当然，就算海报数量再多，也不代表这座城里的所有居民都会受到这种思想影响。只有极少数的家伙会喧哗闹事。然而，一想到这座城市已经有容纳那种声音的一席之地，心中还是会充满惋惜。

「好好的景致都被糟蹋掉，可惜了乾净的墙壁。既然要贴得这么密，那就应该要再多思考一下如何排版才对啊。」

「咦？你说的不舒服是指这部分？」

「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她用愣愣的表情问道。

「……没事，算了，嗯。别说这个了，前面怎么样？」

「没问题，前进方向没出现可疑的人影……话说，会不会是我们比较引人注目啊？」

这么说著，菈琪旭当下转了一圈。

她现在当然不是穿著那套简式军服。在佶格鲁的安排下，当地商人准备了一套服装让她换上。她的打扮让人分不出性别，活脱脱像个当地少年一般朴素。姑且不论居民本身都快跑光的莱耶尔市，在科里拿第尔契市这座大都市中，这身装扮还算是可以融入环境。

「你穿这样很好看喔。」

「谢谢，我就当作客套话接受了。」

她爽快地答道。

「至于你的打扮，嗯，非常适合你喔，适合到有一点不可思议呢。」

听她这么说，费奥多尔低头看了自己的打扮。他穿著黑色西装和同色系大衣，搭配一顶黑色帽子，甚至还戴著一副颜色较深的眼镜。就是一身会让人觉得「到底有多喜欢黑色啊？」的打扮。说得直白一点，就像是流氓的小弟。

「这是……客套话吧？」

「不是，我是说真的，你非常适合这样穿喔……总觉得，有点像刚学坏的有钱人家少爷，好可爱。」

什么鬼形容？

「你是在称赞我吗？」

「我是在称赞你啊。」

菈琪旭说著说著还嘻嘻窃笑了起来，他听了也没办法感到高兴。

说起来，费奥多尔（虽然距离失去家园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本来就是真正的有钱人家少爷。而且，尽管算不上刚学会，但他确实沾染过坏事。因此，这个比喻实在不是很中听。

「我说，费奥多尔你不是眼神有一点凶恶吗？不知道该说你是那种其实很单纯，却因为外表而遭到误会的类型，还是该说你自己也很积极在散播那样的误解。所以呢，你很适合走这种简单易懂的『小坏蛋风』。」

「你这不是在称赞我吧？」

「我是在称赞你喔。」

说完──虽然费奥多尔并不是厌烦了这种没营养的对话，但不管怎样，他还是重新转向前方。他们就快抵达目的地了。

「好了，但愿可以顺利潜进去。」

「要进去的话，从正门按铃不就好了吗？」

「因为他不在啊。根据对象──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平时的行程安排，他要到深夜才会从工作的地方回来。」

应该说，他本来就是刻意挑这种时间，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来到这里的。要是对方在家的话反而伤脑筋。

「毕竟这次是来要求对象提供长期协助的，我不想要像现在这样两手空空地去见当事人。」

「意思是你想要可以拿来威胁他的把柄？」

「我不否认，但不完全是这样。」

费奥多尔在巷子出口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背紧靠著墙壁，窥视前方。没有看到居民的身影。

不仅是服装的问题，他们在这里无庸置疑是相当醒目的存在。他希望尽可能避开别人的耳目前进。

「委托外面的专家工作时，自己打算委托对方什么事情，而对方会如何理解委托内容，以及实际上是要对方做什么样的工作，事前就必须要对以上这几点有最起码的理解才行。这可是指挥官的铁则。」

「……什么？」

「特别是这一次，我们未必能建立起友好的关系。对方可能表面上愿意帮忙，却在暗中图谋背叛我们。想要看穿这一点的话，就必须对他举手投足所代表的意义都有最低限度的掌握。甚至为了抑制这件事发生，我们不能让对方看出我们掌握到了什么，又掌握了多少。也就是说，多藏一点交涉的筹码是必要的。」

「…………太难了，我听不懂。」

菈琪旭歪起头。

「换句话说，你是想在把对方挖角过来之前，先故弄玄虚一番，假装自己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上司吗？」

「呃……嗯，是啊，就是这样。」

费奥多尔含糊地点点头。

感觉她说的大致上没有错。但是，好像有一些意思上的微小差异被忽略了，或者应该说，听起来不是那么有模有样了，让他感到些许失落。

这一带的街区非常巨大。

这句话没有夸大的成分，而是单纯陈述事实。在费奥多尔他们现在行走的这一块地区中，几乎所有构成街区的部分都做得比其他地方还要巨大。从建筑物、窗框、门扉、街灯、铺路石、铁栅栏，以至于路边的垃圾箱都是如此。大概只有行道树之类的算是例外，也许单纯是因为找不到那么巨大的种类吧。

「好大的街区啊。」

菈琪旭喃喃地说出对于这个街区的感想。

「感觉真不可思议，简直像是走进了童话故事里一样。」

「这句话由妖精来说就更有说服力了。」

这里是专门打造给体型巨大的各种族居住的区块。

科里拿第尔契市里住著形形色色的种族，所以建造街区时，也必须考量到其他不同的种族才行。

光就文化冲突来说，就是一个很难克服的议题。不管怎么修改法律，不管怎么促进彼此的理解，要让「不同的存在」融合在一起始终都会伴随著困难。更别说是体型差异所引发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根本解决。就算要一个巨鬼族【Titanic】成人拚命弯下身体，也钻不进朱鬼族的家门。

因此，是依照各种族……应该说，是依照大致上的体型及居住偏好，从物理上划分区块。有翼诸族住在通风良好的高处；鱼面诸族住在人工湖的湖畔或湖底；矮小的种族住在任何东西都做得比较小的地方；相反地，高大的种族则聚集在任何东西都做得比较大的居住区。

最后提到的居住区，就是费奥多尔他们现在的这个地方。

「被摆了一道。」

一走进屋子，费奥多尔就啧了一声。

屋内凌乱不堪。

书柜上的物品全被丢在地上，桌子的位置很奇怪，地毯也有被乱掀的痕迹，更不用说整个衣柜连同里面的东西都翻倒在地。

「这代表有人先来过了吗？」

这栋屋子是盖在巨大种族的居住区块内，当然本身的大小也不会输给街景。天花板很高，墙壁隔得很远，椅子高到必须用爬的才坐得上去，桌子更是摆在比费奥多尔的眼睛还要高的地方。他也不禁感到怀念，或许小时候所看到的世界就是长这样的吧。

「真过分啊，散乱成这副模样，整理起来可是很费工夫的耶。」

菈琪旭快步巡视了几个房间──连走廊也又宽又长，照一般的速度走要花上许多时间──之后，摇了摇头。

「每个房间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费奥多尔思忖了一下。

「有房间是完好的吗？是怎么个乱法？」

「就我所看到的每一间都是类似的感觉，但看起来不像在翻找值钱的东西就是了。」

「有屋主抵抗的痕迹吗？」

「完全没有。」

「怎么办？要先回去吗？」

「不。」

费奥多尔先是摇摇头，然后重新戴上薄手套，打算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书……但是，书实在太大太重了，他只好放弃。他就这样让书躺在地板上，快速地翻阅了一下。这是简单家常菜的食谱，全羊料理全辑。

「这本书很特别吗？」

「不，只是一般市售书。」

他检查另一本书，发现是古代童话故事【Fairy Tale】选集。他立刻翻下一本书，里面在介绍提供美味桶装酒的店家。再翻下一本，然后抓著精装小说（由于尺寸巨大而格外地重）说道：

「果然是这样。」

他想通后，转而从厚厚的地毯上捡起支离破碎的时钟残骸，从各种角度窥视里面后，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难道……真伤脑筋，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

这时，他的衣襬被拉住。

「……等一下，你别自顾自地露出想通的表情，跟我解释一下啦，你知道什么了？」

他有点犹豫。目前为止所收集到的情资和推测都还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只能依稀看到整体的轮廓而已。

尽管如此，既然她都问了，他多少还是该回答一下才是。

「第一，先来的人并不是为了破坏或抢钱，这个自然不言而喻；再来，对方并不是一个人，恐怕是五到十人左右的集团，搞不好是具有相当水准的犯罪组织成员；而且，对方的体型和住在这个家或附近的巨鬼族不同，而是和我们差不多。他们要找的东西大概就纸条大小左右，是很简单明瞭的东西，并且有相当高的机率已经找到了，不然就是有相互竞争的敌对组织，他们不想与之起冲突。」

菈琪旭一边应声点头一边听著，然而……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她拋出一个算是很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自然是说来话长。费奥多尔想要简洁地说明，于是稍微想了想。

「关于人数的部分，是因为翻找房间的方式参差不齐，有的受过搜索民宅的训练，有的则没有。不过所有人在破坏东西时都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你看，虽然屋内到处都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地板和墙上却没有伤痕，被破坏的残骸也都是被丢在几乎不会发出声音的地毯上。所以我可以推测，尽管每个人的受训程度不尽相同，但整体来说是有一定秩序的集团。至于对体型的猜测，单纯是因为他们丢东西的距离都在我们触手可及的范围。换作是巨鬼那种尺寸来翻箱倒柜的话，波及到的空间应该会再大一点。另外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散乱一地的书籍类上。

「这些书的类型相差很远，明明内容毫无一致性，却都有被大略检查过的痕迹。而且书皮很厚的书籍甚至还被割开来看过。也就是说，那个神秘集团的目标是某种可以夹在书页之间的东西。从他们调查其他地方的方式也能导出大致相同的结论，像是地毯被掀起来，时钟也被破坏到足以清楚看见空心部分的程度。」

他暂且先说明到这里。

「要简略地说明就大概是这样，你有听懂──」

他察觉到一件事。

他在不知不觉间说明得太起劲了。

他一边整理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一边绵延不断地将想法陈述出来。听的那一方应该都会很受不了，所以他平常都会有所克制。然而，一旦兴致来了实在挡不住。

她该不会感到傻眼了吧？

费奥多尔战战兢兢地转头看菈琪旭。

「──呃？」

她脸上的表情该怎么解读才好？惊愕和困惑这些他看得出来，也跟他预料的差不多。但是，除此之外，还能看到的是……

「真不愧是你啊。」

「咦？」

该说是信赖吗？可是，怎么可能？

「你完全够资格说自己擅长阴谋诡计啊。不管是观察力也好，分析力也好，洞察力也好，都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太多了。」

「咦？啊，是吗？」

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觉得这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滔滔不绝的行为，不会带给人什么好印象。

比如说，缇亚忒就会皱眉说「好恶心」；潘丽宝会说「很有你的风格啊」，然后微微一笑；可蓉会说「抱歉，我没在听」然后大笑；至于以前的菈琪旭则会说「不不不不好意思，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很厉害喔」。尽管是在帮他讲话，却也没真的帮到什么──

「然后接下来呢？你还没讲完吧？刚才不是还说对方可能找到要的东西了，或是在躲避跟相互竞争的敌对组织发生冲突之类的。」

「哦。」

他再次回神，重新道出原本已经缩回心中的想法。

「这部分很简单，因为这里没有人在。能够想到的情况有两种，一个是他们顺利达成目的而离开，另一个是受到阻挠没能达成目的而逃走。我觉得正确解答恐怕是前者，若是后者的话，那个『阻挠』可能是……」

他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是那些家伙？」

菈琪旭问道。

「没错。真是的，这种时间点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他抬头看了看高得要命的天花板，然后背靠著墙，从窗帘缝隙间窥视外头的情况。可以看到可疑的人影时隐时现地在遮蔽处之间移动。

「有十个人……不对，应该更多吧。他们一直不攻进来呢。」

「把绕到后头的也算进来的话，总共有十六人吧。想必他们是打算包围这栋屋子。布阵方式跟武官的市街战教则里的很类似。他们恐怕是料想这栋屋子里有数量众多的贼人而展开行动的。」

「数量众多？」

菈琪旭的耳朵抖了一下。

「我们只有两个人而已耶。」

「是啊。」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现在外面那些人，把只不过是正好在场的他们俩，当作是刚才在这栋屋子里翻箱倒柜的那群家伙了。

实在是有够倒楣的。他们两人一同叹了气。

「好好沟通的话，有办法解开误会吗？就说我们只是路过而已。」

「这个点子很棒喔，等世界充满爱与和平后，一定要试试看。」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点子永远都不会被采用。

「那要抗战吗？有三分钟的话，应该足够我歼灭掉对方。」

赤手空拳的菈琪旭活动了一下肩膀。

瑟尼欧里斯又大又重，她并没有带到这里来。因此，现在的菈琪旭能发挥出的战力非常有限；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刚才那番话应该也没有虚假、乐观和逞强的成分在。催发所有魔力的成体妖精一旦爆发，区区十六个专业好手组成的集团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是事实。

然而……

「不能这么做，他们大概是护翼军。」

费奥多尔一边窥视窗帘缝隙，一边制止菈琪旭。

「要是你用了魔力，我和你的身分就会完全暴露。我不想在还没能正式开始行动之前就被发现自己的意图。」

「意思是，你要我置所有人于死地，没错吧？」

「我可是比较喜欢那个温柔且尊重生命的你喔！」

菈琪旭回了句「开玩笑的啦」，但不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既然这样，就只能用一般方式进行突破了吧，你有办法跟上我吗？」

「当然可以。」

两人就这样面向窗外，只互换了一个眼神表示明白。

接著，他们拉低帽子，用围巾蒙住嘴巴，多多少少把脸遮起来。

「话说回来，那个穆罕默达利博士还真是受欢迎啊。」

「就是说啊，看来还要再思考一下该如何接近他才好。」

他们一边说著玩笑话，一边计算时机。

「一、二……」

菈琪旭紧盯窗外，嘴里数著数字。费奥多尔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想到了缇亚忒。不知道那个笨蛋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待在三十八号悬浮岛那个废弃剧场的上面，独自遥望远方的天空。

好吃的面包店几乎都关门大吉，擅长下厨的菈琪旭也已经不在她身边，再也没有人会炸美味甜甜圈给她吃了。既然如此，她应该什么也没吃，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呆坐在那个地方吧。

就如同他们两人第一次相遇时一样。

「三！」

他的追忆只有一瞬间，现实的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

窗户大大敞开，费奥多尔和菈琪旭跳到了大街上。

5. 在暗处的两人

话说，这里有个男人。

名为穆罕默达利‧布隆顿。

他自称是一个「大罪人」。

悬浮大陆群居住著形形色色的种族。几乎所有种族都不只是跟同族的人建立固定的部落──尽管怀抱各式各样的课题，也会引发问题，大家都还是混杂而居，组成都市与村庄等等。

然而，虽说只有一部分，但还是有些种族本来就很难跟其他外族生活在一起。在土壤里筑巢的蚁人族【Myrmex】或水栖的鱼面族自然不必说；像是位居有翼诸族顶点，并且也属于统治阶级的贵翼族【Cygne】，就会拿文化与传统等当作理由，拒绝跟其他种族交流。

这间酒馆就位在那些「特定种族的专属街区」的边缘地带。

太阳早已西沉，马上就要打烊了。虽然这间店本来就算不上生意兴隆，但也理所当然地，到这个时间客人会变得更少。只剩下一名男性常客坐在吧台一角，静静地拿著玻璃杯喝著。

喀啷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老板抬起头，看向新进来的客人。

「不好意思，现在差不多要打烊──」

「终于找到了。」

是女性的声音。

男性常客缓缓抬头，往门边看过去。只见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娇小的女子，外表和声音所带给人的感觉相当一致。

男人原本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个筋疲力尽的老人，现在却慢慢地染上讶异之色。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女子垂眸，微微摇了摇头。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不行。」

他一句话就拒绝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很了解你──最起码我知道你这位女士现在这个时候会想要什么东西。」

「既然这样……」

「正因为是这样！」

他再次打断女子的话，语气中蕴含著不容她把话说完的强烈意志。

「正因为是这样，我才会说不行。那种事情不仅很危险，也不被容许，再说那本来就是无限趋近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

「没有可是。这件事就此打住，不必再谈。」

一阵短暂的沉默。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爱惜自己的资格了。」

「那是你擅自找的藉口。每个人都有珍惜自身性命的权利，不是任何人想要都能夺走的。」

男人平静地插口说道，女子则不为所动地继续说：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没打算要取得任何人的谅解。不对，要是停在这一步的话，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你对自己可以再稍微宽容些，就像周遭的人认同并宽恕你那样。」

「唯有这句话，是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的。」

女子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所谓的趋近不可能，在我看来反而是个好消息，毕竟你本人并没有亲口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

唉。男人一脸绝望地仰望天花板。唉，真是不得了。这个女孩子，这位高洁的女士，她的爱实在太深切了。过深的爱会焚毁自身，这一点她是非常清楚的，却义无反顾地打算引火自焚。

「你啊……」

他几经犹豫，决定出言制止她，却还没出说口便蓦然吞了回去。

他可以听到从女子的背后，也就是巷子深处传来正在靠近的脚步声。那并非只有一两个人，而是超过十人各自踩著不一的步伐快速走来。

女子回过头──但脚步声的主人稍微快她一步，从黑暗的另一端现身了。他们穿著统一的深灰色大衣，手上拿著长管火药枪。所有人都一语不发地穿过门口走进店里。

「你们干什么？」

女子扬起混杂著困惑与愤怒的声音。然而，闯入者无视她的存在，直接将坐在吧台角落的男人包围了起来。

「你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吧？」

其中一名矮小的爬虫族【Reptrace】用尖哑的嗓音问道。

「这家店马上就要打烊了，你们要想大伙儿一块喝酒的话，还是去找别家店吧。」

「你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吧？」

爬虫族完全不配合男人的玩笑话，再次如此问道。

十一个人静静地架起十一把火药枪，只见十一个枪口对准了男人。

「……哎呀，我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也不记得自己有到处发名片给你们这样的人种啊。」

男人露出状似疲倦的苦笑。闯入者大概把他的回答当作是承认了吧，他们互相点了点头，然后摆正姿势，将男人包围得更紧密了些。

枪口抵上了男人的背部。

女子倒抽了一口气。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拒绝……也没用吧？」

男人一口气喝光玻璃杯里的液体，妥协似的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踏著慢吞吞的脚步开始移动，彷佛有行走困难一般。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步伐。女子微微垂著头挡在那里。

「……学长，你要去哪里？」

「除了这里以外的地方啊，至少不能拖你和这家店下水。」

「这些人……」她顿了一下。「护翼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不能说啊，你了解的吧？应该说，你要了解才是。」

又有另一把枪戳了戳男人的屁股，于是他有气无力地回：「我知道啦。」

「──我不要。」

他蓦然惊觉，便抬起头。

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这个双肩无力颤抖的女人。

「不行，你不可以那么做，快打消念头。」

他状似慌张地不断出言制止她。

闯入者的脸上浮现疑惑之色，不解他为何会如此。

「你还来得及，未来依然是不可限量的。但是，如果你做了那种事，连你都会来到我们这边。这是一条不归路，永远也翻不了身的！」

一个枪口指向了女子。

其余枪口稍微迟疑了一下，同样瞄准了女子。

女子缓缓抬起低垂著的脸庞。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只要我走到那个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学长你就愿意听我说话，不会当作耳边风了吧──」

「不可！」

男人的喊叫声已然无法传进女子耳中。

「你……唯独你一人，是不能跟这群家伙为敌的啊！」

6. 护翼军第一师团

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

种族为单眼鬼【Cyclops】，职业为医师，也是研究员。

医学、语言学、天文学、物理学、工学、史学、经营学、神秘学……他几十年来一再进入学术院就读并且毕业，是在各种领域皆有所钻研的杰出人才。单眼鬼是相当长寿的一族，将漫长的人生投注在学问中的人也并不罕见。话虽如此，像他那样毫不节制地涉猎各种领域的人就不多了。

他姑且算是隶属于科里拿第尔契市的综合施疗院，负责指挥各式各样的药剂开发和治疗法研究；他也是研究黄金妖精的生态与成体化调整技术的专案负责人，至今已数十年；此外他曾因业务上之需要，而被赋予过二等咒器技官的身分，虽然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亦即，他就是调整过现在所有成体妖精兵的单眼鬼医师本人。

「哦！哦哦！原来是他啊！那个魁梧的大叔！」

娜芙德连连点了点头。

缇亚忒当然也记得这号人物。那是穿著特大号床单般白衣的单眼巨汉。在进行调整前问诊时，也由于她比较娇小，所以他必须像猫一样弓起背部才能对上彼此的视线，这件事她印象很深刻。

「原来如此……他叫这个名字啊……」

缇亚忒喃喃地这么说道。事到如今，她再次意识到「人都会有名字」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也是妮戈兰求学时代颇受其照顾的学长。虽然不知道对那个穆罕默达利博士而言，那是第几次念书时的事情就是了。」

「哦？」

听完这些，她们还是不太懂。

「所以呢？那个大叔是下次被暗杀的对象吗？」

「就是这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

「哪可能做得到啊？」

缇亚忒也同意。她不发一语地默默点头。

单眼鬼相当庞大，也有著与体型相称的重量。而且，蕴含在他们身体中的生命力强到足以与食人鬼抗衡。

一般刀刃刺进不了他们的身体，也没听说过毒药对他们有效，就算被火药枪击中，八成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吧。把真正意义上不死的〈兽〉撇除不谈的话，他们应该是悬浮大陆群最难杀害的生命之一。

「这个嘛，谁知道呢。要是对方愿意因为『哪可能做得到啊？』就放弃的话，那事情可就简单多了。」

在街上走著走著。

几个回忆一点一滴地在缇亚忒心中复苏。

第一次在这条大街上行走时，是和威廉一起。她说了很多任性的话，而那个人虽然因为拿她没办法而感到傻眼，但总觉得他还是一脸愉快地配合她任性的要求。

第二次来这里时，是大家一起来的。当时菈琪旭也在，尽管她看起来很文静，却比缇亚忒第一次来时还要更加亢奋。缇亚忒被她拖来拖去，折腾来折腾去，搞得狼狈不堪，但那是非常快乐的回忆。

──啊啊，为什么呢？

她从小就透过映像晶石看著这个地方。关于哪条路上拍过什么样的连续剧，她全部都默背起来了。但是，走在路上所回想起来的情景，并不是隔著晶石看到的剧情，而是她自己和其他人一起在这个地方跑跑跳跳的回忆。

一行人穿过护翼军司令部的正门。

「……嗯？」

里头弥漫著一股微妙的气氛。

和所谓开战状态的那种紧张感不太一样。没有人大声叫喊，也没有人四处跑动。只不过，来来往往的士兵都散发出一种战战兢兢的怪异紧张感。

「虽然我很少来这里，」缇亚忒张望著四周说：「不过，这里的气氛是这样的吗？好像变了满多的样子……」

「毕竟现在使用这里的是第一师团嘛，比起灰岩皮老兄的第二师团在的时候，当然不太一样啦。」

据说即使在护翼军当中，第一师团的编制目的也是在于调停悬浮岛之间超过限度的纷争。因此，〈兽〉这种不死的外敌并非他们的战斗对象，他们只负责对付同样拥有生命且住在大陆群的居民，为此而战。

这和对上〈兽〉时的感觉相差甚远，可能是因为这样，这里才会充满令人不舒服的紧张感吧。缇亚忒是这么想的。

「不过，感觉也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希望不会是又发生什么麻烦事了──」

「葛力克‧葛雷克拉可三等技官？」

矮小的羊头上等兵向他们搭话。

「另外您带著的两位，是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上等相当兵和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上等相当兵吗？」

「嗯，没错。你们有接到联络吧？为了『涂黑的短剑』事件，第二师团和第五师团派人来支援了。」

涂黑的短剑。这似乎是造成骚动的那桩连续暗杀事件的暗号。会取暗号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不能到处使用连续杀人这种字眼，但感觉上没什么差别。

「嗯，是是，确实有听说，不过，这个……」

「我们才刚结束长途旅行，先让大家休息休息……虽然我想这么说，但看样子好像已经发生什么事了，能不能先将大概的情况告诉我们呢？还是说，你可以带我们去见有权利将这件事告诉我们的人吗？」

「不是的，呃，这个……」

上等兵只是不断含糊地应声，对话不太有办法进行下去。

「喂，你啊，我说的话有这么难懂吗？」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了，如果要休息的话，嗯，马上就能帮三位安排。我带各位去军官专用的房间……」

「不，我是要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上等兵再度受到逼问，看起来终于是不再坚持了。

「……很抱歉，根据第一师团总团长的命令，不能将情报告诉各位。」

他垂下羊头这么说道。

「啊？」

「啥啊？」

发出抓狂声音的是娜芙德。

「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让各位特地从远方过来一趟，真的非常抱歉，但确实不能让各位插手这件事……」

娜芙德的脸颊一抽。

「搞什么鬼啊！」

似乎传来了血管爆裂的声音。

娜芙德恣意妄为地在走廊上前进。

「等……等一下啦学姊，你冷静一点。」

缇亚忒赶忙追在她身后。

「我冷静得很！」

「说这种话的人没一个是真正冷静的！哎呀真是的，葛力克先生也帮忙劝劝她吧！为什么您在笑啊！」

「啊，没有啦，我也不是没有生气，只是因为她先发火了，我就错过时机了这样。她现在的发火方式比以往温和多了，所以有小姑娘你负责拉住她就没问题了吧。」

「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缇亚忒抱住娜芙德的腰想藉此留住她，但完全没用。她整个人被强行前进的娜芙德给拖走，最后沦落为在走廊上匍匐爬行的局面。幸好没有其他人经过，她不想让除了自己人以外的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

「喂，我进去了！」

娜芙德当然不可能会乖乖敲门。

她像是要破门而入似的用力打开第一师团总团长室的门。

「……真是吵闹啊。」

她要找的人果真在里面。

原本站在窗边眺望外头的黑山羊头巨汉，缓缓地转过头来。

「你就是这里的总团长啊？」

学姊啊──！缇亚忒想这么叫喊，但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正是如此，我乃卡格朗一等武官，受命担任护翼军第一师团总团长一职。那么，问此问题的无礼者你又是何人？」

他的声音沉稳且充满威严。

「我是隶属第二师团的上等相当兵──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总团长大人应该很清楚报上这个名字的意义吧？」

「……喔，你就是那个精灵兵器吗？」黑山羊头一副全无兴趣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原来如此，能够像人一样说话的传闻是真的啊。」

「──────哦？」

「学姊！慢著，停下，打消你的念头！不可以这样，再继续失礼下去的话，也会给灰岩皮先生他们带来麻烦的！」

现在的自己有一点像菈琪旭啊……缇亚忒拚命地扑向娜芙德，同时心中这么想道。身边的人都在胡闹，拚了命地想阻止他们，结果大家都不听话。

该怎么说呢，做这种事情比想像中还要消耗体力和精神。菈琪旭一直以来都是抱著这样的心情吗？下次见到她时，一定要好好感谢她的辛劳，而且还要道歉。

「好了好了，很抱歉这么吵闹，我是隶属第二师团的机甲三等技官──葛力克‧葛雷克拉可，有点事想要向您请教。」

葛力克忽然从敞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

「你就是这个兵器的监督官啊？一旦缰绳交到你手上，就要负起责任抓好。你看起来不太像是个性勤勉的人啊。」

「哦？」葛力克哼笑一声。「您真是慧眼识人啊，我个人直到现在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何又会穿上这种憋屈的鬼衣服呢。」

「我想也是如此。『灰岩【Lime】』总爱将你这种迷途之人招揽到旗下。虽然我认识他多年，但唯独对于他这种类似哲学的嗜好，不管过多久都无法理解。」

山羊头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咦？缇亚忒感到疑惑。他刚才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像是在表达不满，但不知为何，她完全感受不到眼前这号人物对「灰岩」──灰岩皮一等武官抱有恶意或敌意。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敬意或敬爱那一类的……

「无论如何，尽管是不需要的增援，来者依旧是客，我没有要让你们受到冷落的意思。」

「你还真敢说啊！」

「拜托学姊你冷静一点啦！」

山羊头丝毫不管纠缠在一起的两名妖精，他面向葛力克说：

「容我确认一下你们不请自来的理由，是因为对于被排除在『涂黑的短剑』一事之外感到不服气，没错吧？」

「您能理解这么快真是太好了。」

葛力克耸了耸肩。

「我们也不是专程来这里帮忙打杂的，如果只是觉得处境有点尴尬就算了，但连理由都不给就把人给扫地出门，这实在忍不下去啊。」

「所以只要我说出理由就行了吧。」

山羊头吁了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叹气，也不像是在嘲弄。

「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昨晚被绑架了。」

「……啊？」

「这是已经确定的消息，你们要查证也无妨。」

「啊，不是……我并没有在怀疑。」

娜芙德「哦？」地发出似乎感到很佩服的声音。

「绑架了那个大叔啊……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还真是有够猛的。」

的确。尽管这句发言有失谨慎，但撇除这一点不谈，娜芙德这么说也有其道理在。

毕竟对方是单眼鬼，光是身为单眼鬼，便无须多言是学者出身还是怎样，他们就是又高又壮又强，而且还是强上加强，强得不得了。不管是打昏也好，持枪胁迫其屈服也好，下药迷昏偷偷搬走也好，所有在「绑架」时使用的种种正攻法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歹徒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呢？

「贵翼帝国的潜伏兵最近都在这座城市里徘徊，虽然他们也有下手的嫌疑，但多半不是如此。对方是有别于帝国的另一个独立势力，那些人目前正带著穆罕默达利这名目标对象遁逃中。」

缇亚忒有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她在和娜芙德扭成一团的情况下举起一只手。「很抱歉在两位谈话时插嘴，我是第五师团的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上等相当兵。请问我可以发问吗？」

山羊头哼了一声。

「我允许你发问，精灵兵器。」

「谢谢您。呃……那个犯人该不会是银发的无徵种吧？就是，眼神很凶恶，虽然态度很亲切，但给人一种不能相信的感觉。」

尽管她觉得不太可能，却没办法排除这个疑问。毕竟时机太刚好了，跟那家伙（应该是）抵达这座悬浮岛的时间几乎吻合，而且又是来历不明的第三势力登场，她实在不得不去怀疑。

「不是。」

山羊头答得很快。

「歹徒的身分已经查清了。无徵种这一点是符合的，但除此之外，和伊格纳雷欧列举的形象并不相符。」

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她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同时间，她也感到有一点遗憾。如果那家伙是犯人的话，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捕他，然后昂首挺胸地将他抓回来。

「所以呢？这件事跟把我们排除在外的理由有啥关联啊？」

「别急，我还没说完……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要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你们该知道的事情还有一个，就是我刚才提到已经查清的歹徒名字。」

「能不能别说得那么拐弯抹角啊？我可不是很有耐性的。」

「妮戈兰‧亚斯托德士。」

山羊头乾脆地说出了歹徒的名字。

「…………啊？」

在场所有人都发出困惑的声音。

「啊，不对，食人鬼只有未成年时，才会以父亲的名字作为姓来自称。你们忘掉刚才那个名字吧。」

山羊头淡淡地将名字稍作修正后，重新说出口。

「歹徒的名字叫作妮戈兰，这就是我不能让你们参与调查的理由。尽管我们的工作不能混入私情，但也没有残忍到要求你们去帮忙逮捕亲友的地步。」

第四卷 「与不语者交谈，抑或是……」-crossing road-

1. 逃亡者

话说，这里有个叫作妮戈兰的女子。

种族是食人鬼，年龄嘛……超过二十岁了。嗯。

当她还是少女时，在中央综合学术院就读五年左右，并取得包括基础医术在内的四张资格证书。毕业后，她立刻凭藉这些证书进入悬浮大陆群最大商会之一──奥尔兰多贸易商会工作。她当时的人生目标是「一帆风顺的菁英人生」，也相当顺遂地走到了一半。

在走到一半时，她就彻彻底底地跌落出去了。

至于原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无法忍受的事情，有无法视而不见的事件，有无法放任不管的孩子们，有无法弃之不顾的地方。当她转身面对这些无法忽视的各种事物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其实对于这件事本身，她并没有很在意。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而且这个选择造就她从事现在这份工作，她也认为这绝对是自己的天职。假设告诉她从现在起可以重新回到她过去梦寐以求的菁英人生，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因此，很理所当然地──

即使现在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武装团体追杀，她心中也不曾感到后悔。

†

「哎，真受不了，有够缠人！」

她在下雨过后的巷子里奔跑。

相较于其他种族的住处，在巨鬼类诸种族的居住区里所有东西都做得很大。即使是身材修长的妮戈兰，也彷佛透过小孩子视角来观看这个世界，这般景象实在相当有趣。

（以阿尔蜜塔那种身高来看街道的话，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就算她脑中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却仍是忍不住去想了。要是现在不是这种情况的话，她还想再稍微享受一下这个感觉。

「小妮，那里是死路！」

紧跟著她跑在后头的，是与景色的规模大小非常相衬的单眼鬼巨汉。那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是妮戈兰就读学术院时的学长，也是工作上受其非常多照顾的医师，更是此刻生死与共的逃亡同伴。

「真是的，学长，我不是叫你别用小妮这个称呼了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脚步不停，只转过头去。

在街灯照亮的夜色之中，虽然无法直接看到追兵的身影，但脚步声和人声依然在接近。要是现在掉头回去的话，应该在进入其他路之前就会撞上了吧。

「明明差不多可以放弃了，还真是勤奋啊。」

「废话！要是他们很懒惰的话，悬浮大陆群早就坠落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逃了，把他们所有人都解决掉怎么样……啊，不行的，那样的量实在吃不完。准备好的食材不一次吃完的话，可是会违反礼仪的。」

「我很高兴你打消念头！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够想一下法律和道德啦！」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情势也正慢慢恶化当中。

单眼鬼的巨躯本来就不适合这种逃亡戏。毕竟，躲在遮蔽物后面或蹑起脚步声等方法都几乎不能使用。也就是说，想成功脱逃的话，唯有一个劲儿地奔跑，一个劲儿地拉开距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啊。」

在前进方向。

大约有五名服装不一的男人接连冲了出来。光看服装，所有人都做旅行者的打扮，这在科里拿第尔契市完全没什么好稀奇。但他们的行动像受过一致的训练，而且手上拿著夸张的火药枪，眼神也实在算不上客气友善。起码路上的一般旅行者不会是这副模样。

（……被绕到背后了？）

妮戈兰停下脚步，反射性地回头。

之前那些追兵当然也仍旧在追著他们。就目光能及的范围内有七个人。那些人快步爬上斜坡，逐渐往这里接近，手上还拿著另一种尺寸夸张的火药枪。

火药枪如同其名，是利用引爆火药使子弹发射出去的携带型武器。这种武器的特徵之一，就是尺寸与威力有密切关联。也就是说，火药枪愈大，相应的杀伤力也就愈大。即使是单手就能使用的火药枪，也能在「暗杀一下」这种用途上发挥出充分的威力。既然拿出更大型的火药枪，就代表他们已经预设会展开颇为正规的市街战了。

（要是被打中的话，感觉还是会有一点痛啊。）

食人鬼比其他邻近的大部分种族还要来得稍微强健一点。「颇为正规的市街战」这种程度的枪击不至于让食人鬼受重伤，而且伤口很快就会愈合。单眼鬼也拥有相同的强健度，所以说似乎不太需要担心那些人的攻击所造成的伤害──妮戈兰是这么想的。

前方做旅行者打扮的团体，以及后方穿军服的团体，双方注意到了彼此。

他们一语不发地停下脚步，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举起火药枪，明显正在警戒对方。

「哎呀……」

她原以为被挟击了，但好像不是这样。

看这情况，是两个不同的势力在不期然的地方与时间点遇到了彼此吗？

「……你们是什么人？」

她问那个做旅行者打扮的团体，不过没有人回答。

「那边的几个是护翼军吧？」

她也向穿军服的团体这么问道，同样没有人回答。

「唔嗯。」

她当然也可以考虑强行突破其中一方的阵势。尽管妮戈兰只是十分平凡的普通女子（她是如此自称的），但也并非不擅长打斗。食人鬼这支种族拥有像在开玩笑似的臂力与生命力，就算没有经过训练或锻炼的加乘，面对区区十人左右的武装士兵，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是，并不是这么做就可以打破局面，而且好不容易现在有两股势力互相牵制，要是破坏掉平衡的话，她也不确定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再加上，不管是哪一边的势力，追兵应该都不止眼前所看到的这些人数而已。时间拖得愈久，对方就会补充更多的战力，用更完善的战术将人逼入绝境，他们会变得更难以逃跑，可能就在这种情况下耗尽气力了。

如果只有妮戈兰自己一人，像这种时间略长一点的持久战，她有从容应付的自信，但同行的单眼鬼虽然体型庞大，却有一颗温柔纤细的心。姑且不谈身体受伤，光是置身在互相斗殴，互相伤害的场合中，他的心理可能就先承受不住了。

妮戈兰判断前后没有活路可走，便看向左右两边。

然而，这里是在桥墩相当高的桥上。不管看向左右的哪一边，都只能看到低矮的铁栏杆，以及远远下方有著已乾涸的大水渠，那痕迹一路延伸了出去。

「妮戈兰！」

其中一名穿著军服的人维持同样的距离朝她喊道。

「咦，在叫我？」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调查出她的底细了。

「你现在是绑架要员的现行犯，并且有暗杀多名要员的嫌疑！劝你立刻放弃抵抗，放了博士！」

「绑……架？咦？我吗？」

一瞬间，她听不懂对方指控了她什么。

「说什么！搞错了吧，打算强行带走学长的可是你们耶！甚至还拿出吓人的枪枝！」

她抗议回去，但对方并没有和善到愿意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这应该不是代替回答的举动，不过所有人都膝行前进，逐渐缩短了距离。

「再说，为什么护翼军要追捕学长啊！保护悬浮大陆群是你们的工作吧！既然如此，你们应该要去抓更危险的人才对啊！」

在场的每个人──连她背后的穆罕默达利‧布隆顿──都是一句话也不说。妮戈兰对此感到火大，将音量提得更高了。

「那边的你们也是！到底想从我学长身上得到什么啊！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人可是没什么钱的！明明领丰厚的薪水，却全都花在买学术书上面，不然就是拿去支付学术院再入学的费用了！」

「别说了啦，小妮，我有点丢脸。」

穆罕默达利像个少女般低垂著头，扯了扯她的袖子。

「只要我走就行了。不对，这才是最好的决定。」

「要说梦话晚一点再说。」

「我是认真的。只要我被抓的话，这种局面就能圆满收场了，而你身上的嫌疑应该也会跟著洗清，这样一来……」

「还有我的事情。」

她打断了穆罕默达利说得飞快的话语。

「我还没把我的事情告诉学长，我可不是为了玩捉迷藏才大老远跑来十一号岛的。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拜托学长──」

「办不到，我不能答应。」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我不用听也知道，所以才会说办不到。调整妖精这种行为远比你想像中还要危险。不对，就这点程度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当然已经察觉到了。妮戈兰使劲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黄金妖精诞生于悬浮大陆群各地。其中一些成长到拥有健全身体的妖精会受到护翼军监护，并运送到六十八号悬浮岛的妖精仓库。在那里被饲养起来的她们，在年龄来到可以成为成体妖精之际，会再被运送到这座十一号悬浮岛接受成体化的调整。在那之后应由各师团领回，归师团管理运用，但惯例上来说都是再次回到六十八号悬浮岛，没有任务的期间就和其他幼体一起受到管理。

这个系统有几个启人疑窦之处。

其中一点，就是妖精进行调整的地方仅限于十一号悬浮岛。

一般而言，在距离六十八号悬浮岛近一点的地方进行调整会更加有效率。即使是因为必须要有特殊的设施，只要把那种设施建造在六十八号岛附近，或是搬迁过来就行了；甚至把妖精仓库本身移建到十一号岛附近都比较好。不，如果真的对悬浮大陆群的未来感到担忧的话，就更应该这么做，毕竟她们可是背负著悬浮大陆群兴衰的黄金妖精。

而实际上没这么做的原因，妮戈兰当然有获得简单的说明，也能够理解。妖精兵器这种系统本身在护翼军和奥尔兰多贸易商会内部意见纷纭，没办法总是采取合理的手段。她明白个中原由，在明白之后也有感受到，这部分的事情应该还藏著没浮上台面的内幕。

尽管有所察觉，尽管有所知悉，但……

「所以说，小妮──」

「学长你根本就不懂。」

那种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有所察觉，有所知悉，然后，她才会来到这里。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她猛然揪住单眼鬼的领口。

接著，她直接把他举了起来，彷佛是把他从地上拔起来一般。

他被高高地悬在半空中。

单就重量而言，单眼鬼约莫有一台小型自走车那么重。就算食人鬼拥有再威猛的臂力，还是会感到些许吃力。但是，她不能因为这点程度就叫苦。现在的她，是背负著更重更沉的事物而来到这里的。

「哇，等……等一下啊！」

他慌张地喊著，军人和做旅行者打扮的家伙也同样惶惶不安。这个食人鬼究竟打算做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小……小妮放我下来啦，我很怕高啊。」

其中还是有一个人的口气像是已经准确地预测到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是叫你别用小妮这个称呼了吗，学长？」

喝！

她没把吆喝声发出来，就这样提劲一催，将重物丢了出去。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而是横向丢过栏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穆罕默达利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而她当作没听到，并且自己也跟著纵身一跳，压著裙襬跃上了空中。

一股飘浮感包覆住全身，冷意直窜背脊。她忍住想闭上双眼的冲动，抵御数秒之间的恶寒。

她摆正姿势，用双脚落地。随著轰鸣响起，这个过去曾为大水渠的地方，石板上被开了一个大窟窿。她活络一下发麻的双脚后，拍了拍旁边头昏眼花的穆罕默达利的屁股。

「好了，学长，我们走吧。」

她拉起他的手，拖著他再度开始狂奔，

背后传来零星的枪击声，然而下一刻就被「蠢货，给我住手！」这道声音给制止了。虽然不知道是来自护翼军还是另一个神秘的团体，但总之太好了。尽管被打中也不会多痛，但她讨厌外出的衣裳破洞。

†

拉开这么远的距离应该就安全了吧……他们在争取到认为够安全的距离后，决定在隐蔽处休息一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妮戈兰坐在木箱上嘀咕著。

「还好意思说喔？小妮你是最没有资格这么说的人吧？」

靠在附近砖墙上的穆罕默达利摇了摇头。

「就，说，了，不要叫我小妮啦。」

「……就算你这么说，在我眼中看来，现在的你也依然是个小孩子啊，实际年龄是如此，这种满不在乎地任意胡来的个性也是如此。」

单眼鬼非常长寿，随便也能活上个一两百年。因此，在他们眼中，其他大多数种族看起来真的年纪都很小，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

「就算是这样，这次我是为了重要的孩子们而来的，所以我自己不能再继续被当小孩子看了。」

不能退让的事物就是不能退让。她铿锵有力地这么回答。

穆罕默达利也许是理解她的决心了，只见他耸了耸肩说：

「好吧，我知道了，妮戈兰。总之算我输了。」

他似乎暂且愿意妥协了。

接著就是下一步了。妮戈兰稍微缓了缓呼吸后说道：

「阿尔蜜塔陷入昏迷了。」

她出其不意地直接切入正题。

阿尔蜜塔是现在妖精仓库的幼体妖精里最年长的少女。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经作了象徵成体化徵兆的「梦」，但之后一直没有进行调整以成为成体妖精，就这样耗到了今天。

「她几乎一整天都在睡梦中度过。之前拿到的药也已经毫无作用了。优蒂亚和玛夏暂时还没有问题，可是她们慢慢地愈来愈常出现身体状况变差的情况。」

「……那就是妖精本来的寿命。那些孩子的时间会在长大成人前结束，这是她们用自己的方式正确活过一遭的证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听到穆罕默达利这番像是说服自己的话语，妮戈兰便嘟起了嘴。

「邪道至上，只要找得到法子的话，就要不择手段地违反自然法则将生命延续下去，这才是医师的使命。学长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吗？」

「…………我的确好像有这么说过，而且也实在很像我会说的话…………」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这点责任你该好好承担才对。」

「哈哈，真不该活这么久啊，不然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会愈来愈重的。」

穆罕默达利开玩笑似的说著泄气话，并且仰望天空──就在此时。

「……听到了吗？」

「嗯。」

他立刻脸色凝重地和她互看一眼。

那是超过十人在匆促奔跑的脚步声。虽然现在还离得很远，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来到这里。

「糟了，我们快跑吧。」

她站起身，然而旁边的单眼鬼一动也不动。

「是啊，你逃掉比较好，妮戈兰。这样一来，起码仓库的所有孩子不会失去母亲，能够避免这种在恶劣中最为恶劣的结果──」

「真是的！为什么你要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打算留下来啊！你也要跟我一起走，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行不通的……我好久没见到你，的确还想再跟你多聊一下，但这一带的道路我也不是很熟，就算要逃也马上就会被抓到。既然这样，不如就你一人成功脱逃──」

「哎呀，受不了耶，有够顽固的！从刚才开始话题就完全没有进展啊！」

就在她想要抱住头时。

「咦？」

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便低头一看。

有一个女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她穿著附黑色兜帽的斗篷，身材娇小，兜帽里的脸看上去也很稚嫩……大概比十岁大不了多少吧。从斗篷下襬露出来的手长著蓬松的黑毛，似乎很柔软的样子──可能是黑猫类的猫徵族【Ailuranthropos】。不过，感觉特徵有点不太明显。

「你是……」

妮戈兰感到困惑。

她想自己应该不认识这个女孩子。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几年没见就会有突飞猛进的成长，样貌和气质也都会有所改变。因此，她不能肯定双方从未见过，而且这件事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多重要。

更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这孩子找自己说话的原因。关于这一点，对方先提起了。

「逃跑的路……」

她的声音混浊低哑，好似对人生感到厌倦的老太婆。

妮戈兰对这个声音感到意外，接著又被她的话语内容给吓到。

「……往这边。」

「咦？等……等一下，为什么？」

纵然被拉著衣袖，她也不可能就这样乖乖跟著对方走。她不会随便就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走的。

再说，糊里糊涂地把这孩子卷进来，害她也被那些危险的追兵给盯上的话，那就太可怜了。猫徵族（？）和稍微强健一点的他们两人不同，承受不太住子弹的攻势，依情况不同还有可能会死得很快。

「学长，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或许能够掌握情况的可能性之一，也被一口否定掉了。

「有人……拜托我来带你们……走。」

对方大概是觉得，再这样下去无法取得他们的信赖吧。

于是，她用感觉有点窒碍难言的乾哑嗓音，主动如此说道。

「要带我们走……是谁？」

妮戈兰保持著内心深处的一点点警戒，向她问道。他们处于被追捕的状态，不能跟无法信赖的人一起走。

「欧黛‧杰斯曼。」

「……咦？」

「欧黛姊姊说，只要说出这个名字，你们两个就会相信我了。」

他们俩面面相觑。

他们都认得这个名字。

而且，这是这个世上最不能信赖的名字。

2. 奔跑的少年，伴随的少女

「要不要乾脆烧光算了？放心，会把证据全部抹除的。」

「拜托不要。」

这段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几次。

遭到疯狂追杀。

拚死拚活地奔跑。

还被开枪射了一下（没有射中）。

最后在差点被逼入狭巷之际，被从佶格鲁那边得知原委的豚头族商家救了一命。

†

一听到豚头族的住处，很多人都会觉得那是不乾净又拥挤的场所。

但是，这种印象大致可说是误解。一般豚头族家庭基本上是非常整洁的，反倒是其他兽人很容易因季节性换毛把毛发掉得到处都是，甚至可说是比豚头族更会弄脏环境。

要这样说的话，有的兽人也会反驳说：「那些家伙不都用泥巴洗澡吗？」这句话确实所言不差，这是他们的风俗习惯。也有纪录提到他们在古时的地表上，会把身体浸泡在肥料水和脏水里。然而，在现代的悬浮岛上，那样的文化已经如同字面意义地受过洗炼了。如今他们用来装满浴桶的，是一种把高品质的黏土溶于昂贵香油中的琥珀色液体，不能再用泥巴来称呼了。

（──不过，应该只限于有钱人家就是了……）

被带到豪华客房后，他一边歇口气，一边想著这样的事情。

这个房间的装潢丝毫不逊于他跟佶格鲁谈过话的那个房间，撒钱撒到品味低俗的程度。摆满各处的金工艺品反射著灯光，相当刺眼。

「那位老爷说你们是自家人，所以你们已经是我们这一区的家人了。」

这家店的豚头族老板这么说。顺道一提，他分不出老板和佶格鲁的长相有哪里不同。

豚头族数量庞大，而且对内团结一气（其实也是因为他们和其他种族处得不好），所以他们倾向于在每一座悬浮岛，每一座都市里建立群居共同体过生活。这样的街区也称作豚头族区，本身就像是一座都市，甚至是一个国家，外人没那么简单就能插手管事。

「别因为是无徵种就感到不自在，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嚄呵呵，怎么讲话还是这么拘谨呢？」

他一边当作没听到那奇妙的笑声，一边喝了口招待的红茶。

「……若你想要的话，也可以给我家女儿留个子嗣哦。」

噗！

他和菈琪旭一起喷出了口中的东西。

豚头族没有两两结为夫妇的习惯，这对于多胎的种族是很常见的事情。雄性和雌性随便结交，随便生下孩子，然后由整个共同体一起抚养长大。因此，他们有时也会突然提出这种让其他种族觉得有伦理问题的提议。

†

实际上，他还真的把女儿介绍给费奥多尔了。

虽然费奥多尔当场就郑重拒绝了他的提议，但在这之后，菈琪旭都用有点冰冷的眼神看他。

「那个女孩子的肌肤很漂亮对吧？」

微微眯起的不悦眼神，搭配宛如一道利刃般的嗓音。

不过，纯粹就一般意义上而言，那种光滑的粉红色肌肤确实是很漂亮。

「和讨厌无徵种的你不是正好合适吗？」

不对，等一下。他的确讨厌无徵种，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说过除了无徵种以外什么都行这种话。

「也就是说，和种族无关，那个女孩子就是你个人喜欢的类型吗？」

唉，真是的，她的心情一直好不起来。不对，说到底，他连她为什么会生气都不知道。尽管菈琪旭现在确实非常依赖费奥多尔，但她本身应该没有把这种感情当作是爱恋情愫。之前她指著发生过冲突的缇亚忒说「她是你的恋人吧？」时，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嫉妒的感觉。

「哼。」

唉，真是的，到底要他怎样啊？

由于实在坐立难安，费奥多尔便逃到厕所了。

如厕完毕后，他洗洗手。一人独处后，他终于可以思考各种正经事了。

（现在这种情况，有很多事情必须好好想一下才行啊。）

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既是单眼鬼医师，也是极少数知晓「黄金妖精兵的调整」内情的一人，同时恐怕是唯一一个连具体的现场流程都知悉的人。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数个组织正在追他。如果只有这样就算了，但其中一个似乎就是护翼军……）

博士究竟人在哪里呢？从最单纯的方向去思考的话，应该是被护翼军看管住了。然而从刚才那群穷追不舍的护翼军士兵的难缠度与人数上来看，总觉得不太对劲。

没错，如果护翼军也是因为博士这个目标对象逃走而在街上徘徊不去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假设真是如此，他就能藉由刚才所见事物，来判断究竟要历经怎样的过程才会有那样的发展。

（粗略想一下，有两种情况。不是博士背叛了护翼军，就是护翼军背叛了博士……不，这样似乎言之过早，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他边想边收起手帕，然后踏进走廊走了几步。

──这种事情偶尔会出现在装潢气派的屋子里。

只见走廊转角的墙壁上，挂著一面大镜子。

「……啧。」

他刚啧完没多久，一股头痛便袭卷而来。

镜子这种东西会忠实地重现面前的事物，并且映照出来。因此，不管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毯还是耀眼的晶石灯，这些在背后的景物都如同字面意义地经过镜像反射，在镜子里也能看见和现实相同的东西。

只有一处不同。在镜子的那一端，并没有费奥多尔‧杰斯曼的身影。在那里的，是一个来历不明，黑发黑眸的无徵种青年。

那个人正在笑。

看到那张笑脸，令人觉得彷佛随时都能听到「呵呵呵」的笑声。

费奥多尔不禁把手放在嘴巴上确认了一下。他没有在笑，只有镜子里的那个家伙在笑而已。

「有什么好笑的啊？」

『有──好笑──啊──』

虽然断断续续的，但他觉得好像有听到声音。

但是，那当然是幻听。或者，是费奥多尔自己说出口的话所传出的零星回音。这就跟对著墙壁自言自语没两样。

「你在耍我吗？」

『──耍──吗？』

「你到底是什么啊？」

『你──底是──啊──』

受不了，这样看起来有够滑稽的。

自暴自弃的费奥多尔，决定回答自己的问题看看。

「我是黄金妖精的敌对者。」

『我是悬浮大陆群的破坏者。』

唉，果然没错，镜子就是镜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既然对话无法成立，做这种事情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咦？

「喂……喂！」

他察觉到异状而紧抓著镜子，但镜子的另一端已经没了那名黑发青年的身影。只有一个银发紫眸的少年露出好似被逼入绝境的惊慌表情，往他这边窥探了过来。

刚才那是怎样？那家伙在说什么？那句话又代表什么意思。

「你在干么？」

当他瞪著镜子快要陷入思索时，便有人朝他搭话了。只见走廊的另一端，菈琪旭将房门开了条小缝，从中探出头来。

「没事……有脏东西黏在头发上。」

「嗯哼。」

不知道菈琪旭相不相信还是觉得无所谓，总之她哼了一声后，就轻轻地招了招手。

「上完厕所的话就回来吧，听说收集到情报了。」

†

他们动员了住在这一带的豚头族，去追踪那些在街上到处奔跑的人的动向。在这种团队合作能起到极佳效果的集团行动上，他们会发挥出超群的能力。马上就传回了正确且大量的情报。

「准备好地图了吗？」

「在这里。」

他们在桌上摊开街区地图，以布置棋子的方式，将传回的报告详细地记录在地图上。

一个一个只撷取到某个瞬间的情报并没有多少价值。但是，将这些情报汇集起来后，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时间的流动。

「这是……」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巨鬼居住区四处逃亡。而且，追著他们的追兵似乎有不同的势力混杂在一起。

「……找到了。」

听完情报后，可以知道逃亡者是两人组，其中一个好像还是单眼鬼。在这种时间点出现这种情况，不可能丝毫没有关联，对方可能就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本人。

虽然得知是两人组让他很在意，但这个情报本身不过是粗略的预想与推测累积而成的，坚持厘清细节也无济于事。接下来就是实际走一遭，亲眼确认事实。

「走吧。」

他倏地站起身。在意的事情很多，必须解决的问题也堆积如山。但是，他现在想依自己内心的优先顺序去做。

对现在的费奥多尔来说，与穆罕默达利‧布隆顿交涉是最为优先的事项之一。与其要把这件事延后，他还不如暂且先忘掉这具身体的痛楚，还有脑袋里住著奇怪的东西之类的事情。

「……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他的视线在不知不觉间凝定在菈琪旭脸上了。

「没什么──啊，不是。」他移开视线后说：「我有点看入迷了。」

「是是是，谢谢你如此浅显易懂的场面话。」

正如同费奥多尔希望的，菈琪旭既没有害羞也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她只是乾脆地回了这么一句话，还附带微微的耸肩。

3. 名为欧黛‧冈达卡的女子

他们被带到位于河岸的一处大宅邸的后门。虽然门对穆罕默达利来说稍嫌小了些，但只要弯下腰斜著肩膀，还是可以勉强通过。

「打扰了……」

他们跟著带路的女孩子，穿过像是厨房的房间，前往客厅。

有一名女子坐在廉价的沙发上。

她有一头银色长发与紫色眼瞳，嘴边漾著温婉的微笑。

她看到他们进来后，便从沙发站起身，接著飞扑过来紧抱住穿著黑袍的少女。

「莉妲妹妹，太感谢你了！」

「欧……欧黛姊姊，这样好……难受……」

「对不起哟，拜托你去做奇怪的事情。有遇上危险吗？会不会害怕？有没有怪怪的人找你说话呢？」

「好……好了啦！」

那个女孩子感到难为情似的扭动身体，从女子的怀抱中挣脱后，就这样奔出了客厅。

女子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不久后便转过头来。

「被她给逃了。」

她吐舌笑了笑。

「……呃。」

「非常久没见了，两位，很高兴看到你们很有精神的模样。」

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说，刚才那是亲戚的小孩。其实我是真的很想亲自去迎接你们，但出于各种因素而不太方便，所以就请她代替我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突然露面的话，你们两位也不会老实地跟过来吧？」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愧疚感在催促著她，只见她用飞快的速度滔滔不绝地这么说道。

「……杰斯曼学姊。」

「啊，抱歉，其实我已经不姓杰斯曼了，我现在是欧黛‧冈达卡。很久之前在故乡那边结了婚，姓氏就改了。」

「咦，是这样吗？」

妮戈兰感到惊讶。

欧黛‧杰斯曼，又名欧黛‧冈达卡。她是堕鬼族，也是妮戈兰在学术院念书时认识的人之一，而且相当有名。乍看之下，她只是一个……虽然这样说也很奇怪……感觉教养很好的端庄女性。但是，其实在当时的学生圈子里，她被取了魔女和魔王等可怕的外号（而且每一个都没有夸大之嫌），是一个性格乖僻扭曲又恶质的女人。

对她而言，骗人就跟吸气一样，拐人就跟吐气一样。不知道有多少同学被她表面上的温柔与稳重给欺骗而饮恨懊悔。

如果这样的她，身边也出现了异于常人，愿意一直支持她的男性，而且还获得了寻常人的幸福的话呢？如此一来，应该也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吧？妮戈兰想到这里，就开口道：

「那还真是恭喜──」

「顺便说一下，他在五年前先我一步离开了。」

「啊呃……」

原本想诚挚道出的祝福话语，却在途中被击坠了。到底该为喜事感到高兴，还是该为已然逝去的幸福感到悲伤才好，一瞬间的混乱让妮戈兰停止了思考。但就在下一刻，她马上察觉到这种混乱才是欧黛想看到的。

「──那个，杰斯……欧黛学姊，你该不会是在玩弄我寻开心吧？」

「嘻嘻，答对喽。」

欧黛一脸愉快且又坏心眼地笑了。

「我想想，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隔了十三年左右吧？虽然你好像长高了不少，但反应还是一样可爱呢，妮戈兰‧亚斯托德士。」

「真是的！我已经是大人了！称呼我时不要再加上父亲的名字！」

妮戈兰忽然转头看向从刚才起就安静得出奇的穆罕默达利。

「叫作冈达卡……？」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念著这个姓氏。

正当妮戈兰打算出声询问时──

「对了，要不要喝茶？我记得妮戈兰很喜欢榆木产二十几号的茶，对吧？」

「啊，对。」

她在绝妙的时间点被拉回了注意力。

「……你对别人喜欢的红茶种类记得真清楚。」

「毕竟我是堕鬼族嘛。」

欧黛将水壶放在圆筒型的小炉子上。

「要想骗人的话，就必须了解那个人才行。对方喜欢什么，对方讨厌什么，对方不能容忍什么，对方不能让出什么──」

欧黛一边确认炉火的大小，一边诉说。

「没有所谓的『任何人都骗得了的万用台词』。所有的骗局都是为每一个对象量身打造的。这对于我们以人心为食的一族而言，是一种类似自尊的东西。」

妮戈兰觉得有道理。

如果说欧黛等堕鬼族是以人心为食，那她这样的食人鬼就是以人肉为食。并没有万用的料理方式与调味料可以用在所有的肉上面。对食人鬼而言，理解面前的这块肉，对每一个对象使用最棒的料理方式，就是一种类似自尊的东西。

要说两者差不多的话，她在一定程度上也不得不认可。

「……这样说也是骗你的啦。」

喂，搞什么，把她的认可还来！

「不过，我是觉得妮戈兰会相信才说这个谎的。听好了，所谓的谎言就是像这样牢牢掌握住对方的资讯再下手行骗。记住喜好、思考方式和领会方式更是基础中的基础。这样你明白了吗？」

「……嗯，非常明白。」

她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妮戈兰一边在内心流泪，一边强烈地这么认为。

她忽然想起艾瑟雅。在现在还活著的成体妖精兵当中，艾瑟雅是最年长的一个。那种总是难以捉摸的个性，以及虽然直言不讳却不太像是真心话的感觉，令人觉得这孩子和欧黛之间有几个共通点。

那孩子也许有办法跟这个骗人精激战一番……不对，如果随便让这两人见面的话，她们搞不好会串通一气把她整哭。

就在妮戈兰想著这种蠢事时……

「──我有问题问你，欧黛‧冈达卡。」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严厉的嗓音。

用不著确认是谁，他是人就在沙发旁边，由于没有他能坐的椅子，所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的巨汉──穆罕默达利‧布隆顿。

「问什么？」

「我不记得自己有收到同学会的通知，当然也没有主动发过。既然如此，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你究竟为何会在这里──不对……」

那只单眼眯了起来，他稍微想了一下措词后，说：

「你是以什么身分来到这里的？」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妮戈兰这么想著。她不觉得前后内容的差别有大到必须特地换个问法的地步。

欧黛嘻嘻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布隆顿医生呀。」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片。

穆罕默达利的脸色明显变了。

「……你在哪里拿到的？」

「当然是在医生你的私宅喽。抱歉把你家弄得有一点乱。」欧黛耸了耸肩。「但我也没有办法呀，毕竟是在跟别人竞争。虽然我们快了一步，然而要是再耽搁久一点的话，现在东西就落在护翼军手里了。」

妮戈兰不知道眼前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学长……？」

「在谈到我之前，先确认你们两人的现状吧。」

欧黛在沙发上坐下。

「追兵分为两种，一边是护翼军，另一边目前还不清楚来历。两方敌人都为了捉拿布隆顿医生而展开行动。推测原因和布隆顿医生拥有的特殊精灵调整法有关……嗯，总之是这样吧？」

妮戈兰稍微想了想后点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欧黛这番话和她目前对于现状的认知几乎是一致的。

穆罕默达利的单眼笔直地看向欧黛，就这样沉默著，什么也没回答。

「医生，别不说话呀。我刚才的推测，你会打几分？」

穆罕默达利缓缓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最佳解答，没办法打分数。」

妮戈兰觉得他好像在说谎。

而且，如果连她都能看穿的话，这个谎言大概完全瞒不过眼前这个堕鬼族。

「我有个提议。」

欧黛的身体微微向前倾。

「你想不想卖掉那个调整法呢？」

穆罕默达利摇了摇头。

「卖给艾尔毕斯的余党吗？」

──咦？

妮戈兰的思绪停住了。

「原来你知道我的丈夫吗？」

「毕竟是名人啊。他是艾尔毕斯国防空军的副团长，并且以那一连串事变的主谋身分被安上了一切罪名，最后遭到处决。」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冈达卡。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喔，站在组织的顶点做坏事，在人们的憎恨中遭到处决。这本来是类似于堕鬼族专利的生存之道，但身为额眼族【Stirrer】的他，竟然活得比我们任何一名亲属都还要精彩呢。」

她轻声一笑。

「所以说，医生，你是觉得我继承了他的遗志吧？」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必须纳入考量才行。」

「你说得没错。不过，你大可放心。我的故乡虽是艾尔毕斯，但故乡归故乡，我就是我，不属于任何组织。尽管我认识那些被称作残党的人，但我和他们没什么联络了……」

欧黛说了句「只不过」，顿了一下才又说道：

「……撇开这件事，我现在啊，和贵翼帝国的高层有个约定。那就是，我要把保卫悬浮大陆群的关键──遗迹兵器和适任精灵的秘密带回去。」

「咦？」

所以，简单来说，这番话代表著什么意思？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刚才在追捕你们的阵营当中，不是护翼军的那一边是我的同仁，也就是你们不晓得来历的那一边。啊，别担心，我没把这个地方告诉他们。毕竟要骗人的话，首先要从自己人骗起。」

她竟然用毫无一丝罪恶感的表情，泰然自若地说出这种要不得的话。

事到如今，妮戈兰连傻眼的心情都涌不上来了。

「所以呢，刚才我提到『不清楚来历』的那番推测，其实我是知道答案的。贵翼帝国的目的是要请穆罕默达利‧布隆顿，也就是你过去当技术顾问。他们考虑到光用蛮力可能有困难，所以就把我也送过来了。」

「我拒绝。」

「……我觉得你可以再想一下。最起码比起现在的护翼军，他们应该能给你更好的待遇喔。」

啊，这么说来──妮戈兰脑中闪过一个迟来的疑问。

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本来就是护翼军与奥尔兰多贸易商会的协助人。明明该是如此，怎么护翼军士兵现在却在追捕他呢？甚至还拿著火药枪抵著博士，试图强行完成任务，这究竟是为什么？

「既然你有看过那张笔记的话，应该已经知道我这么回答的理由了吧？」

穆罕默达利带著苦笑说道。

「我们所做的妖精调整，其实加了很多原本不需要的工夫。因此，要是想做的话，也可以大幅简化流程，用更简单、更快的方式，创造出更强大的成体妖精兵。只要知道步骤，谁都会选择这条路吧。也就是说，让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调整手段，就会是这么一回事。」

单眼鬼缓缓──夸张地大叹一口气，抬头看天花板。和单眼鬼的体型相比之下，天花板实在是太低了。

「但是那条路，唯有那条路是我绝对不容许的。不能再让那种成体妖精诞生了。」

「是吗？我就是不懂这一点。像你这样的人物，事到如今又在怕什么，竟怕到如此程度？甚至还加进『原本不需要的工夫』，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设下防线？没有经过那些工夫的成体妖精兵，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

穆罕默达利淡淡一笑。

「已经连接到那个词汇了吧。我指的就是莫乌尔涅之夜。」

他彷佛祈祷一般，说出了那个词汇。

「……我没听过这个词汇。」

「既然如此，你就这样不要知道比较好。我好歹也是活很久了，没有留在纪录里的情景也都烙印在我的眼睛和脑袋中。不光是我而已，六个拥有妖精调整这方面知识的人，全部都是共犯。那一晚的记忆一直让我们感到害怕──」

「──那件事也可以说给我听吗？」

不知道那个人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投往之处，站著一名少年。

他有著银色短发，穿著黑色西装。由于他戴著有颜色的眼镜，看不见他的瞳色。

年纪大概十五岁左右。又是一个妮戈兰不认识的人物。

（应该跟缇亚忒和菈琪旭她们差不多大吧……）

妮戈兰想起那两个不在场，而且理应再也见不到面的妖精，内心便微微地揪了一下，而就在此时……

「费奥……多尔……？」

她身旁的欧黛‧杰斯曼，不对，是欧黛‧冈达卡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少年。

这个女人总是维持著从容自如的态度，一副看穿并掌握住一切的模样，但现在她脸上的表情，至少对妮戈兰来说是第一次看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姊姊你露出这种表情耶，不枉我费尽千辛万苦地跑来这里了。」

看到欧黛──少年似乎称她为姊姊──的表情后，少年夸张地张开双手，宛如舞台剧演员般行了一礼。

「两位好，初次见面，我是那边那个欧黛‧冈达卡的亲弟弟，名叫费奥多尔‧杰斯曼。」

他装模作样地耍帅，露出满面笑容，彷佛在吟咏英雄故事似的朗声说道：

「我这次──」

呜唧唧唧唧唧唧唧──！

圆筒型小炉子上的水壶尖锐地发出声音。

少年的话语被打断了。

尴尬的沉默充满了整个室内。

「啊，呃……」

欧黛似乎有些没劲地问道：

「……你要不要也来杯茶？我正要泡榆木产二十三号。」

「啊，嗯，我要喝。」

完全失去干劲的少年，用呆呆的表情老实地点了头。

†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隔著一扇门的相邻房间，有一名少女正微微颤抖著。

她用黑色长袍紧紧裹住全身，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庞垂得更低了。

「费奥……多……尔……？」

彷佛发著高烧说呓语一般，她喃喃念出少年的名字。

「骗人……真的……还活著……吗……？」

4. 在时髦都会享用时髦点心

在时髦的城市中，连糕点都做得很时髦。

雪白的优格蛋糕上，淋著黄色的糖浆，缀著绿色的薄荷叶。

不知该如何形容，简直像艺术品。把汤匙戳进去的瞬间，就好像破坏了什么很重要的宝贝，甚至还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罪恶感。她将震颤晃动的蛋糕送进嘴里，放在舌尖上。

「…………！…………？」

吃起来冰冰甜甜的，又带了点酸甜。对于这种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味觉，让缇亚忒情不自禁地扭动起了身子。

她与娜芙德两人正在看得见喷水广场的咖啡厅吃点心。

葛力克不在，他现在还留在司令部，和第一师团的技官谈论一些很复杂的事情。虽然放两个妖精在没有监督官的陪伴下出门似乎不太好，但暂时还没人说什么，就先这样吧。

「哎，真是的，简直气死我了，受不了！」

娜芙德本人显然心情非常差，只见她将叉子戳进梨子塔里。

「为什么妮戈兰会被当作犯人啊？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与其说那家伙会做绑架这么麻烦的事情，不如说她肯定当场就把人烧一烧吃掉了。」

不，这也很难说啊。缇亚忒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并没说出口。

「就说是误会了嘛。葛力克先生现在好像就在处理这件事，他们一定马上就能理解的。」

「不不不，你太天真了。那人就长著一张死缠烂打的脸，一旦列入嫌疑犯名单，在踏进坟墓前都会怀疑到底的，绝对是这样啦！」

娜芙德张大嘴巴，把一块梨子塔放进嘴里，然后嚼了嚼。

「……这个好好吃。」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请给我一块。」

缇亚忒毫不犹豫地如此要求著。

交涉到最后，两人决定互相交易一口优格蛋糕和梨子塔。

手边的菜单上写有「店长推荐」的标题，并搭配甜甜圈组合的图画。这个看起来真的很美味，毕竟机会难得，她实在很想吃吃看而烦恼了很久，但最后还是选了优格蛋糕。

她总觉得，真的是总觉得，就算吃了甜甜圈，也会有一种美中不足的感觉。不不，她对于同桌的娜芙德学姊没有任何不满，并不是那个问题，可就是这样觉得。

……自己在找什么藉口，又在说给谁听啊？

「希望可以早点抓到真正的犯人，把误会解除吧。还有，那个庞大的……穆……穆罕什么的医生如果人也平安就好了。」

「就是说啊。我们不能亲自去抓真的有够难受的。」

娜芙德嚼了嚼，说：「这个也很好吃耶，再给我一口啦。」然后缇亚忒回：「不能再给了，剩下的都是我的。」娜芙德又说：「喂，是怎样，不听学姊的话了吗？」缇亚忒再回：「不管对象是谁，都会有不能退让的东西。」

盘子被一扫而空。

「你应该也很著急吧？毕竟大老远地飞了这一趟。」

「嗯，算是吧。」

她往红茶的杯子里倒入满满的牛奶，直到快要溢出杯缘才停止。

「……总觉得，会想到当时的事情啊。」

「什么事情？」

她慢慢地端起杯子，将杯缘凑到嘴边，啜饮了起来。

「就是珂朵莉迷恋那个二等技官时的事情。」

娜芙德把手肘靠在桌上，目光看向比喷水广场更远的地方，一脸怀念地这么说道。

「我实在无法理解爱上男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一直搞不懂那家伙最后为什么会露出笑容。」

「……学姊。」

「不过，这也没办法吧？妖精本来就是这样子。所谓的男人和女人啊，是为了繁衍子嗣才分开成两种性别吧？那和我们又没有关系，对吧？」

即使寻求她的同意，她也不知该回答什么。

「唔，可是，葛力克先生怎么样呢？」

「啊？」

「虽然种族不同，但好几年来，他都一直待在你身边当伙伴吧。好比信赖关系之类的应该非常稳固不是吗？」

「喔，不不不。我想，应该没有你期待的那种关系。」

娜芙德摇了摇手。

「再说，他们绿鬼族没有恋人或夫妻这一类的文化啦。族群里的某人生下的孩子，就是由族群里的某人来抚养。在那个当下，所有年长者都是父母，所有年幼者都是孩子。所以他们的姓氏才是出身部落的名称，而不是来自父母，对吧？」

「哦。」

从娜芙德说话时坦荡荡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在掩饰害羞的样子。

「如果问你这世上最喜欢的男性是谁，你会怎么回答呢？」

「这个嘛，要这么问的话，当然就是那位老大哥了吧。」

娜芙德立刻答道。

「啊，果然是这样。」

这种关系似乎也不错呢──缇亚忒这么觉得。

有别于珂朵莉学姊他们那样的来往，建立在不同意义上的大人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这样也很帅气，很美好，也感到相当憧憬。

「只不过，要说跟珂朵莉或像现在的你那种心花怒放飘飘然的感觉相不相同的话，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呢。」

「那不是很好吗？我觉得那样也很不错啊。」

啊哈哈哈哈……哈。

「等一下。」

「嗯？」

娜芙德眨了眨眼。

「为什么会说到这个啊我的意思是请不要把我和学姊相提并论，不对能和学姊相提并论这件事本身是一种光荣但这次是不太一样的，应该说我和费奥多尔没有那种关系我们非常讨厌彼此，不管就个人来说还是就任务来说那家伙都只是我的敌人而已。」

「是喔？」

娜芙德用使坏的表情笑著。

虽然她语速飞快地辩驳回去，但娜芙德根本没认真在听。

「请你不要露出那种『哎呀真不坦率』的温柔笑容，看了很刺眼。」

「哎呀，缇亚忒你还真是可爱呢。」

「不是，就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啦！」

正当缇亚忒要进一步抗议时……

「──啊。」

她看到大型内燃运输车横越过广场。

运输车的载运平台上，有十名以上威风凛然的武装士兵。她还看到所有人的肩上都倚著枪身足足有手臂那么长的大型火药枪。

「那个是……」

「如你所想，是去救出穆罕默达利博士的行动队。」

她一回头，就看到葛力克‧葛雷克拉可举起一只手，「哟」地打了声招呼。

「如果能在和平之下解决事情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万一发生绑架犯抵抗的情形，没有足够的战力就压制不了──因为这样，才会集结了那种重装士兵。」

「这……」她哑口无言。

这种情况下所提到的绑架犯，根据之前谈过的内容来看，应该就是指妮戈兰了。原来如此，那确实不是一般士兵能够制伏的对象，但是……

「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对上那个妮戈兰的话，就算加强了一点武装也不会是她的对手，对吧？」

不，并不是这样。不过，也不能说她没有这么觉得就是了。

「实际上，我们也有推测可能会和贵翼帝国的谍报员战斗。真是的，这世道开始动荡不安了啊。」

贵翼帝国。

说起来，那个黑山羊一等武官好像有提过这个名词。那是将六号到九号悬浮岛连锁起来作为领地的贵族制国家。在悬浮大陆群至今以来的历史当中，这个国家几度进攻邻近的悬浮岛，但每次都被护翼军压制住。

「哦？意思就是，帝国可能会伺机抢走那个高大的老大哥吗？甚至还不惜跟护翼军杠上？」

「不能忽略掉这个可能性吧。听说自从艾尔毕斯在五年前发生过暴动之后，贵翼和榆木就开始大肆牵制住对方啊。」

「哎！」

娜芙德抬头望天。

「受不了，一个个都是这样，就那么爱跟隔壁的互找麻烦啊？」

「这个嘛，也不能这么说啦。」

缇亚忒没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听进去，只是呆呆地望著运输车离去。她一边眺望，一边翻找记忆。

她看过那些士兵所携带的火药枪。

为了迎战〈第十一兽〉，许多兵器被运到三十八号悬浮岛。既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兵器，也有用法令人费解的兵器。在这些兵器里混杂著一种最新火药枪，是能够对人造成最大杀伤力的携带型火器，而那些士兵所携带的就是这把兵器。没记错的话，开发名称应该是「剜眼者【Pupille Gorger】」。

根据说明书的记载，这把火药枪强化了近距离贯通力，甚至能贯穿较薄的墙壁。由于价格昂贵，难以管理，而且用处也不多，所以综观整个护翼军也没有配置多少数量。现在却让整台运输车的士兵人人手持一把这种兵器。究竟是准备迎接什么样的市街战呢？

这身行头，没错，简直就像是为了杀死单眼鬼这名夺还对象而准备的──

「──缇亚忒？」

「啊，咦，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

「葛力克说我们可以再点一份当作等他的赔礼，你要什么？」

「啊……好的！」

缇亚忒拋开胡思乱想，转而面对现实。所谓的现实，即是「添上季节色彩的软绵绵奶油蛋糕」。

没错，这时候就先来享用美味至极的蛋糕，把讨厌的想像都忘掉吧。

打定主意后，她便将视线从运输车离去的方向拉回来，转到菜单上。

5. 鬼族的茶会

「……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

菈琪旭看似难受地如此控诉著。

「不要。」

彷佛是个爱耍任性的孩子一般，女食人鬼──妮戈兰──驳回了她的控诉。

妮戈兰用手臂紧紧箍住菈琪旭，紧到不能再紧，而且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据说食人鬼的臂力连大熊的脊椎都能轻易折碎。既然现实中没发生这样的事态，当然就表示她并没有用尽全力，但她看起来也没有好好控制力道的样子。

「之前听说你魔力失控陷入昏睡，再也醒不来了，害我大哭了一场。所以，我要你把所有的眼泪都还给我。」

「昏……昏睡？……唔，好……好难……难受，骨头……在嘎吱作响，快放开……」

「失礼了，妮戈兰小姐。」

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妮戈兰半哭丧著脸转过头来。

「欧黛的弟弟。」

她用不太尊重的叫法称呼他。不过，这当然是事实没错。

「我叫作费奥多尔‧杰斯曼。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担任过类似菈琪旭小姐等四人上司的职位。」

「咦……哎呀？哎呀哎呀，所以说，管理那些孩子的尉官就是……」

「是的，一直到上周左右都是由我担任。现在的话──除了菈琪旭小姐以外，应该都有接任的人了。」

他没有说谎。只不过把「不当管理者的原因是因为他背叛了护翼军，而菈琪旭在这里则是被当作了逃兵」这一点完全瞒著没说罢了。

「……那些孩子过得好吗？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嗯，这个嘛……至少人都很好。」

他含糊地只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

「……那么，这位费奥多尔‧杰斯曼前四等武官大人，你来这种地方是有什么要事吗？」

欧黛插进了对话当中。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现在有一点忙吧。喝完茶后，你能不能带著她回去呢？」

「姊，我要把这句话的一半还给你。我们是专程来见穆罕默达利博士的，不过为什么连你都在啊？」

「这是因为，我从贵翼帝国的谍报队那边偷到了几个机密……啊。」

说到这里，欧黛就将手放在额头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费奥多尔，你这次的情报来源，该不会是情报商纳克斯‧赛尔卓吧？」

「……你连那家伙的事情都知道啊？你说对了。」

「果然啊。他经常偷偷挪用贵翼谍报队的调查纪录来当作供货来源。也就是说，他卖给你的情报和我们得到的情报，出处都是相同的。」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也有讨厌的重合之处。他顿时觉得头痛了起来。

据说要员接二连三地遭到杀害。

这一连串的连续杀人事件成为情报封锁的对象，被冠上「涂黑的短剑」这个外号，于暗中进行搜查。

经证实的牺牲者依序为岩将辅佐官、资深一等武官、奥尔兰多贸易商会战略顾问、科里拿第尔契综合施疗院副院长。

在调查中立刻就能发现到的共通点，当然就是他们的身分。每一个人不是在护翼军里担任要职，就是过去曾担任过要职。而且，他们都是与兵器「黄金妖精」的运用，特别是成体化调整系统的建构、改善和运用等方面有关联的人。

只要查找现在留存于护翼军的文件，就能知道这些事情。

然而，也只能知道这些事情而已。

桌子上摆著刚泡好的红茶，以及盛满盘子的饼乾。

「……事情已经演变到这个地步了吗？」

费奥多尔将四颗方糖丢进一杯红茶里，然后一边啜饮几乎变成糖水的液体，一边这么喃喃说道。嗯，真好喝。

「明明才离开军队没几天，却感觉自己完全与世界脱节了啊……所以说，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护翼军推测下一个目标是穆罕默达利博士吧？」

欧黛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凭目前为止的情报，你能知道些什么吗？」

「唔……嗯，就几件事吧。不过，都在姊应该也能察觉到的范围里。」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现在的你有多少能耐。」

他稍微想了想。这时候将自己的内心考量说出来究竟具有多少的意义。该藏起来的底牌是什么，该夸大的内容是什么，该探的口风是什么。

思考到最后──他觉得现在还是老实地说出来比较好。

真是没办法啊。费奥多尔轻叹了一声说：

「连续杀人案的凶手不是护翼军，就是奥尔兰多商会的高层。」

穆罕默达利吃惊地抬起苍白的脸庞。

妮戈兰差点弄掉红茶的杯子──但勉强稳住了，她「咦、咦？」地来回看费奥多尔和穆罕默达利的脸庞。

欧黛感到无趣似的用鼻子「唔哼」了一声后，说：

「推理的根据呢？」

「穆罕默达利博士被盯上性命，从这个推测来看就很奇怪了吧。不管是哪一边的势力，包括贵翼帝国都想要他，应该希望能在不伤其一丝一毫的情况下，得到这名身为调整技术最高权威的博士。这明明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军方却判断博士可能会遭到杀害。这也就是说，军方握有表明如此判断的根据，或者是另有理由。」

他边说边拿起牛奶壶。

「再来，还有一件事。我来这里之前，看到在街上徘徊的那些护翼军的装备，然后发现『剜眼者』是他们的标准装备。」

在场众人都一副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表情。

「那是缩短射程、强化杀伤力的大型火药枪，专门用来击杀生命力违背常理的种族。以对付贵翼帝国的谍报员而言，那种兵器的火力太过强大，并不适合。我听说依据击中的部位，连食人鬼都能轰成绞肉，所以他们的目标恐怕是……」

「骗……人……」

妮戈兰睁圆了眼睛。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反应。拥有正常感性的人，都承受不了直冲而来的杀意吧。

「要做出漂亮的绞肉可是很费工夫的！我讨厌那种随便的料理方法！」

「……呃。」

咦，什么？她气的是这一点吗？

「我想，」穆罕默达利用微弱的嗓音问道：「应该只是因为小妮是作为绑架我的势力而现身，所以军方才紧急祭出因应对策吧？也许背后并没有其他目的。」

「不可能的。妮戈兰小姐从遭到护翼军追捕起还不到半天吧？剜眼者不是那种马上就能配置数量的武器。现在能理所当然似的拿出来的原因，就是他们已经预先准备好，以便时机一到就能立刻使用。恐怕──」

他看向鼓著脸颊的妮戈兰。

「──对护翼军而言，妮戈兰小姐参与进来是很幸运的意外。这么一来，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使用对付巨人用的兵器。比如说用快到不自然的速度处理缉拿妮戈兰小姐的事宜，而且也没有要看情况撤退的意思，像这些事情就能印证我的推测。换句话说，总结以上所述──」

他将红茶一饮而尽。

「他们的真正目的，就是把用寻常方法杀不死的单眼鬼，伪装成意外杀死。这个解释是最容易理解的。」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穆罕默达利身上。

「一开始，我以为是某个高层被抓到了渎职的证据，而博士则是目击者或协助者之类的，所以才想杀害博士以达到封口的目的。但是，就目前情况看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费奥多尔说了句「既然如此」，继续说下去。只要持续摧毁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至少剩下来的选项会愈来愈接近真相。

「护翼军是『与威胁到悬浮大陆群存亡者战斗』的组织。这其中不存在善恶的区别。也就是说，你，恐怕还要再加上被杀的那四个人，虽然未公开，但也被认定为那样的威胁之一……这样的话，现在这情况就说得通了。」

穆罕默达利一语不发。他再次低头，巨大的肩膀重重垂下。

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要有说服力地，肯定了费奥多尔的推测。

「学长……」

妮戈兰感到担心似的喃喃说道。

啪啪啪！现场响起了不合时宜的鼓掌声。

众人的视线这次聚集到欧黛身上。

「大致上都答对了。真可怕呀，只要被护翼军盯上，在悬浮大陆群几乎是无处可逃了。即使像现在这样在街上逃窜也是有极限的。就算离开了悬浮岛，但光是这样，还是没办法彻底逃离护翼军的手掌心。」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她微笑著微微偏过头。

啊，原来如此。费奥多尔完全懂了。也就是说，他的姊姊是想将对话引导至这样的方向。要想活命的话，只能逃到封闭性强的国家藏匿起来以躲过护翼军的追踪。然后，眼下有一个完全符合这个条件的国家，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回答──

「……可以让我修正一下吗？并不是整个护翼军一致决定要杀我们，我想，这一定是『桃玉的钩爪【Rosy Claw】』岩将辅佐官的指示。」

穆罕默达利像是甩开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把头抬了起来。

「可是，『桃玉的钩爪』岩将辅佐官是……」

「没错，他是五人当中最先死掉的，经证实是连续杀人案的第一个被害人。依他的个性，肯定是吩咐过要按这样的方式处理，然后才自杀的吧。最后的指令，大概就是想办法找个理由把我们五人全都处理掉，不要让调整妖精的技术留存在这世上之类的。因此──嗯，我终于做好觉悟了。在这之后，我会去跟护翼军投降。」

「特地去送死？」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一想到至今为止操弄过的那些生命，我简直是活太久了。而且在最后也见到了故人的脸庞。现在，『桃玉的钩爪』他们一定都在等我过去吧。」

「学长，你的觉悟……」

妮戈兰声音很冷静，但听起来却像是扼杀了各种情绪。她问道：

「比阿尔蜜塔她们，比所有孩子的未来还要更加重要吗？」

「…………」

在踌躇一会儿后，单眼鬼只是无力地别开脸。

妮戈兰不再说话。面对那种可以称之为无情的回应，她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

「穆罕默达利博士。」费奥多尔的嗓音穿进沉重的气氛中，问道：「我重新向您请教一下，您是在妖精和前世人格侵蚀方面的最高权威……这样说没错吧？」

「在这世上本来就只有一人而已，哪有什么最高权威呢……」

他喃喃说道，自嘲的意味显而易见。

「我有两件事情想拜托您。」

「不行。我说过了，我不能再执行妖精调整了。」

「我有听说。但是，关于那方面的事情是我第二个请求。我想请您先答应我另一个请求。」

这是什么意思──穆罕默达利感到纳闷地抬起头。

「依照刚才说的，我的理解是再次为妖精进行调整是禁忌。并没有说已经调整完毕的成体妖精兵也全都要处理掉吧？」

「是……是啊。」

「那么，拜托您，帮一名……妖精进行检查。」

他的视线转向妮戈兰。

不对，是在她怀中（不知为何）筋疲力尽的少女。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

被叫到名字的菈琪旭，疑惑地朝他看过来。

「我？」

没错，就是在说你──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曾开过一次门，造成人格崩坏。然后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她醒了过来，现在就像这样能够意识清醒地活动……但是，如果一直都不晓得原因，那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奇迹什么时候会走到尽头。在她的心灵还没再次崩坏前，我想要设法做点什么。」

「费奥多尔，你……」

「你可别说什么不需要啊，菈琪旭小姐。我已经听腻你们那种客气话，再也不想听到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地将那道责难的声音顶了回去。

单眼鬼直勾勾地看著费奥多尔，而费奥多尔也隔著墨镜直勾勾地看他。

「这件事关乎现在人在这里的女孩子的性命。若没有触及您的禁忌的话，拜托您一定要答应。」

「……说得也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桃玉的钩爪』他们应该不会生气吧。」

一股安心感在费奥多尔内心蔓延开来。

「不过，说到这个，虽然并非是代价，不过有一件事……没错，只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单眼鬼竖起一根粗手指。

「我恐怕不能再回到那个家了，但可以的话，我有东西不想留在那里，想请你替我去拿过来。」

「……现在外面还有很多家伙在徘徊……也包含某人的朋友在内。」

他用锐利的眼神瞪著欧黛，而欧黛则移开了视线。

虽然他的姊姊是帝国的协助者，但她并没有打算把在这里发现穆罕默达利一事报告给谍报员。这恐怕是因为他们自己人也在抢著立功吧，但这种状况倒是正好。

「比起其他人，我觉得让你去是最安全的。当然，我不会强迫你。」

费奥多尔没有在这里坦承自己正受到护翼军追捕。原来如此，在穆罕默达利看来，费奥多尔这个人是在场所有成员当中，看起来最能够自由行动的一个。

他瞥了一眼（依旧遭到妮戈兰捕食的）菈琪旭，只见她耸了耸肩，一副随他高兴的模样。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究竟要拿回什么──」

「啊，等一下。」

忽然插进一道制止的声音。

他不耐烦地看了过去。真是的，他的姊姊不管在哪里都是不会看气氛的姊姊。

「干么？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交易，姊你别想干涉喔。」

「我没有那个意思啦。既然外面还是很危险的话，你至少带个护卫去吧。」

说完──欧黛朝客厅外轻轻拍了拍手。

「你有在听吧？快进来呀。」

门外传来了某人动摇的气息。

「你再不进来的话，我就喊你的名字喽？这样好吗？」

门把转动起来，只见门扉缓缓地被推开。现身在另一侧的，是滴答一声化为水滴掉落的夜空碎片──才怪，那是一个用黑色长袍和死者面具把全身藏得密不透风的娇小人物。

「那是谁？」

「我个人非常重要的同伴……可以这么说吧。这和帝国无关，不需要担心会跟那边扯上关系，也没有人情债的问题。我只是单纯不想让可爱的弟弟独自一人涉险罢了。」

一瞬间，客厅里所有人都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向欧黛。

「……我早知道大家会这么想了。」

欧黛露出无力的微笑，然后假惺惺地用听起来很忐忑不安的声音说：

「堕鬼族还真是辛苦呀，只不过是生来就是如此，却在重要时刻，连家人之间的亲情都会遭到怀疑。」

不，只是你平时的行为造成的吧──费奥多尔用这样的眼神看著欧黛。

咦，不是你平时的行为造成的吗──妮戈兰用这样的眼神看著欧黛。

嗯，只是你平时的行为造成的啊──穆罕默达利用这样的眼神看著欧黛。

菈琪旭用一副怎样都好的模样叹了口气。

唯有穿著黑色长袍的人物对欧黛的胡说八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从死者面具下方，直勾勾地凝视著费奥多尔。

6. 菈琪旭

「──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

目送费奥多尔的背影离去后，过没多久，菈琪旭便向依然紧紧抱著自己的妮戈兰如此控诉著。

「你应该有听到吧？我的心灵似乎崩坏过一次，而且在此之前的记忆统统都忘光光了。呃……妮戈兰小姐，这么称呼没错吧？我也完全想不起来你是我的什么人。」

「…………这样啊。」

妮戈兰的手指抓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在对名为『菈琪旭』的女儿倾注母爱，但对你一无所知的我，并没有办法把这样的爱当作是给予自己的东西而真心地收下。」

「这样啊……说得没错。嗯，我知道。」

妮戈兰的手抓得更大力了。

「那个，你有在听吗？请你放开我……」

「你讨厌我这样吗？」

菈琪旭一时语塞。

「那种事情……我……」

「看吧，你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妮戈兰的手又施加更强的力量。

她闭上双眼，用彷佛是在哄小孩的声音说：

「即使你忘记回忆，即使你失去回忆，即使你不再是菈琪旭……你依然是我重要的，并且肉质柔软的孩子，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毕竟……」

菈琪旭咬紧了牙根。

「差不多该停止了吧，妮戈兰。」

欧黛用责备似的声音说道。妮戈兰转过头，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有事等一下再说。现在可是关系到这孩子愿不愿意再次亲近我的重要时刻。要是被这孩子讨厌的话，我可是绝对不会原谅学姊你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比较好。」

「什么事？」

「那孩子好像快不行了。」

原来如此，她说的确实没错。

欧黛的手指所指之处，也就是妮戈兰的怀抱里。只见橙发少女的脸庞血色全失，头颅软软地垂了下来。

「呀啊啊啊！没……没事吧，菈琪旭，还有意识吗？能呼吸吗？」

从宛如老虎钳的铁臂中获得释放的菈琪旭，一边微微咳著嗽，一边勉勉强强地答了声「没……没事」。妮戈兰这才放心地抚了抚胸。

「还真是热闹啊。」和门几乎一样大的单眼鬼从隔壁房间的门里探出头来。「已经做好检查的准备了，菈琪旭小妹，过来这边。」

「我知──」她咳了一声。「……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菈琪旭微微踉跄地站起身，往他那边走过去。

「嗳，菈琪旭。」

她停下脚步。妮戈兰看著她的背问道：

「只要你认真催发魔力的话，像这种食人鬼的纤细手臂，应该简简单单就能抵挡住吧？为什么你要忍到自己差点晕倒呢？」

「──我忘了。」

菈琪旭只答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小跑步地往隔壁房间跑走了。

门关上了。

背影也看不到了。

「嘻嘻，真的是……真的是很温柔的孩子呀。」

妮戈兰勾唇一笑，并微微垂下脸庞。

「明明已经不在了，明明已经改变了，唯独那种个性却还是如同往昔……这太犯规了吧。这不是害我搞不懂自己该开心好，还是悲伤好吗？」

她笑著，同时有一滴水珠落在大腿上。

†

听说，直到前几天为止，这栋宅邸还是鸠翼族【Tourterelle】医师用来开设个人施疗院的地方。而这里各式各样种类齐全的器具，连同药品都是欧黛骗来──收购下来的，将这里当作藏身处之一。

这个地方满足了给成体妖精兵做身心检查所需的最低条件。

「她应该不可能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不知道她是抱著什么想法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虽然是老样子了，但我是愈来愈不懂堕鬼族的脑袋都是怎么思考事情的了。」

穆罕默达利一边说著玩笑话，一边用粗手指灵巧地夹起几根试管。先是轻轻摇动里面的液体，然后混合在一起，盖上盖子，再继续轻轻摇动。

「那么。」

只穿著内衣的菈琪旭问道。

「你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穆罕默达利背对著她反问回去。

「那时候，你特地拜托费奥多尔跑腿把他支开的举动有一点不太自然。所以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要说一些不能让他听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嗯，的确如此，你的推测没有错。」

他将几支注射器排列起来进行准备。

「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弟弟──费奥多尔小弟呢？既然你没有记忆的话，应该也没有理由要特别给予他协助吧？」

「是啊，理由大概有两个。第一个，是我被他灌输了那样的感情。」

穆罕默达利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对他抱有的感情，怎么想都很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催眠术之类的。光是正常相处，就会对他感到愈来愈亲昵。就算失去了记忆，但常识依然留著，所以我还察觉得出这是多么异常的一件事。」

不过，他一定没发现我已经有所察觉就是了──她小声地补充道。

「难道说──是所谓的堕鬼族的瞳力吗？」

「我不晓得这其中的原理喔，只是意识到这样的结果而已。」

「可是啊，既然你有被操控感情的自觉的话，应该可以做出抵抗吧，那么──」

「第二个理由，就是我并不讨厌被操控感情的自己。」

她在椅子上抱住一边的膝盖，把下巴抵在上面。

「恋慕之情并没有对错。在这世上，有的夫妻也是婚后才开始培养感情的吧？既然如此，肯定以灌输的方式开始的恋情又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的我，对于这样的心境感到很幸福。」

「──幸福？」

「是的，他需要我，关心著我。而我也需要他，关心著他。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当然，或许有其他更美好、更正当的幸福方式，但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我现在所拥有的『幸福』。」

穆罕默达利一语不发地重新开始进行检查的准备。

「我们妖精就如同一夜之梦。如果能在短暂的梦中抓住幸福，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这本身就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我不会要求别人的祝福，就算受到抨击和否定也无所谓，像是『你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幸福』或是『你该去寻找真正的幸福才对』之类的。」

「那种话──我不会说的。虽然是很想这么说，但还是不会说的。」

他示意菈琪旭在小小的床铺上躺下。

菈琪旭照做后，他就把注射器的针头抵在她的手臂上。

「我对于之前的菈琪旭小妹你有一点点了解。那是个坦率的乖孩子，总是在关心身边的人……还因为这样，一直把自己的幸福排在后面。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孩子喔。」

针头打进去后，药剂被注入菈琪旭体内。

这是具有即效性的安眠药。

「所以……无论历经怎样的过程，只要你认为自己已经获得幸福的话，我就会给予祝福。」

「谢谢你，医生，你真是个好人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虽然这非我本意就是了。」

「哎呀，难道你更喜欢被称作坏人吗？」

菈琪旭的意识缓慢而沉静地坠往梦乡。

穆罕默达利说道：

「是啊，如果有人愿意指责我是个罪人的话，也许我会感到轻松一些。」

†

穆罕默达利硬是将巨躯挤过小小的门，回到隔壁的客厅。

「奇怪，欧黛呢？」

「她说有事就回去了。看来她的这种地方也跟以前一样没变。」

从欧黛‧冈达卡还是欧黛‧杰斯曼时起，她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神出鬼没的样子。总是随便晃进任何地方，然后又随便晃走。

「那孩子呢？」

妮戈兰反问道，而穆罕默达利看了一眼诊察室。

「她睡得很沉。已经确认过是否为半梦半醒状态，也注射了试药。接下来的检查要等她醒来才能做了。」

他沉著地这么答道。

「──情况怎么样？那孩子还能活下去吗？」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而且，这件事等费奥多尔小弟回来再说吧。」

「这么说……也没错，嗯，确实是这样，对不起。」

妮戈兰垂下肩膀，将红茶倒在一个大茶杯里。

穆罕默达利拿起这个茶杯，像是要把烈酒一股脑灌进喉咙似的，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单眼鬼的味觉很迟钝，原则上无法体会味道的奥妙。

「虽然不是要换个话题来代替，不过你能不能陪我闲聊一下呢？有一件事我希望小妮能够知道。」

「怎么了，一本正经的。」

穆罕默达利清了清嗓子后说：

「那些孩子──妖精原本是来自迷途孩童显现在外的灵魂，再拟似化身而成的存在。她们的精神状态主导著肉体，然后，妖精在梦见徵兆后，精神就会逐渐遭到前世侵蚀。她们会开始迁出自己这个容器，交给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或过去存在过的某个人的精神。到这里为止，小妮是知道的吧？」

她并没有听过清楚的说明。不过，之前从威廉和菈恩托露可那边得知的一些片段资讯，跟刚才他说的并无矛盾。于是，妮戈兰微微点头说：「没错。」

「在遭受前世侵蚀之下，精神会产生变质。妖精是精神状态主导著肉体的存在。所以，肉体会试图发生变化，但又进行得不太顺利。这时候的精神是和异物相互混合而扭曲变形，而肉体没有那么容易跟著转变成扭曲的模样。」

他说了声「因此」，然后歇口气。

「我们利用现代已失传的，那支人族的秘传技术『咒迹【Thaumaturgy】』，强制将那些孩子的肉体拉回接近前世的状态。这就是我们对那些孩子进行的『调整』的具体内容。」

咒迹。妮戈兰觉得这个名词真是陌生。

但又好像在哪里听过。

记得好像是……没错，是之前听威廉讲过去的事情时听到的。他当时一脸不甘心地说，自己没有才能，不能挥舞高位圣剑，连简单的咒迹都不会刻印──

「调整技术的基础，似乎是在数百年前由那名大贤者传下来的。据说源自于诸神创造世界的秘术，是把模仿秘术其中一小部分的仿制物榨乾，其残渣最后所成之物。虽然规模和极限不能与原本的秘术比拟，但那种能够把物体的存在本身改写的特性，确实和诸神的本领别无二致。」

至于大贤者为何知晓人族秘术，这就不清楚了──他轻轻耸了耸（特大号的）肩膀，这么说著。

「当然，那个秘术也并非无所不能。能做到的大概就是强化肉体的模糊度，让肉体可以跟上精神的变化罢了。纯粹的妖精身体只能维持小孩的模样，容纳不了与大人相近的精神。所以，我们就促进那些孩子的身体变化，让她们不再是纯粹的妖精──」

「……咦？」

妮戈兰愣愣地张大嘴巴听著。

一股来历不明的冲击唤醒了往昔的记忆。

曾经有一名妖精。那是尽全速在斑斓炫目的人生中冲刺的可爱女儿，不对，是像妹妹般的孩子。

记得那孩子在五年前的那个时候──

──纯化银粉末的反应是阴性的。

──呃，这是什么意思？

久远以前的对话在妮戈兰的脑海里复苏。

穆罕默达利像是要打断这段对话似的，继续他的「闲聊」。

「我对菈琪旭小妹的血液进行了纯化银粉末检查，结果是阴性。」

──纯化银是使用特殊的灰末来加工的银，但产生变色反应的对象并非一般毒素，而是扭曲的死亡……简单来说，就是用来检测死灵【Ghost】和尸鬼【Ghoul】的药剂。

她不可能忘记的。这正是妮戈兰自己对那个孩子说过的话。而如今，穆罕默达利也正在向自己说著几乎相同的话语。

「黄金妖精是死灵的一种。所以把她的血混合在试药里的话，本来应该会在瞬间染成黑色。然而却没有反应，既然如此，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是黄金妖精了。

「也就是说，菈琪旭小妹现在已经不是黄金妖精了。这恐怕是将魔力催发到最大极限的结果吧，连肉体也受到遥远的前世记忆主导，最终发生了巨大的变质。」

「那么……那么，该不会……」

妮戈兰忍不住插嘴了。

她早已听够悲伤的事情，不想再因为断绝的未来而低头神伤了。因此，在感觉快被这种闭塞感压垮的状况当中，只要出现了光明的材料，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她都会尽全力咬住不放。

「该不会，菈琪旭已经不需要再为妖精的寿命烦恼了吧？那孩子今后都能一直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吗？」

「这个嘛，她不会因为寿命而自然死亡，用来限制适用遗迹兵器幅度的安全阀也拆掉了。那些我们过去套在她们身上使其无法完全长大的锁，全部都解除了。」

一股喜悦微微麻痹了妮戈兰的内心。

因此，她没有立刻察觉到。

穆罕默达利的声音正在颤抖。

「使其无法长大？……套在身上的锁？咦？这个意思是……」

「成体妖精兵是极度危险的兵器。处理上稍有闪失，就有可能变成威胁到她们本应守护的悬浮大陆群的存在。所以，我们坚持著隐瞒调整的技术至今，今后也必须继续隐瞒下去不可──」

单眼鬼抬头看著天花板，叹了口气。

「──她目前很稳定。但是，还剩下一个。再解除一道锁的话，我想，菈琪旭小妹绝对会变成威胁悬浮大陆群的灾祸的导火线吧。」

妮戈兰茫然地听著这番话。

「这件事，我只希望让小妮你一个人知道。」

7. 漆黑的同行者

费奥多尔的头一阵阵地刺痛著。

从菈琪旭醒来的那天晚上起，这股微微的疼痛便始终如影随形。要是因此妨碍到专注力的话，对于身为反叛者兼逃亡者的他而言，是非常不利的事情。

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只要别窥探镜子，只要别看到那家伙的脸，这股疼痛就不会恶化，能稍微缓和一些。他发现这件事后，就一直实行到现在。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了扩散开来的火药枪声。

护翼军和贵翼帝国的谍报员展开遭遇战了。虽然双方都有追捕穆罕默达利博士的使命在身，但就算如此，他们也无法忽略彼此的存在。在街上搜索时狭路相逢的话，无论如何都势必一战。

「好近啊──远离那边好了。」

费奥多尔悄声说著，然后把墨镜拿下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维持蹲低身体的姿态高高跳起，从积层住宅的屋顶跳到隔了一条路的对面屋顶。他透过翻滚身体来缓解著地时的冲击，接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奔驰出去。那些武装集团的家伙都在追踪单眼鬼的去向。所以，对于这种单眼鬼绝对做不到的，宛如特技般的移动方式，他们自然不会多加警戒。

在费奥多尔身旁，有一个娇小的人影默默地跟随著他。

那人在黑夜中穿著黑色长袍，兜帽深深拉下，最后甚至还戴著奉谢祭的面具把真面目藏了起来。因为这样，明明这个人确实就待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却让他有一种被亡灵纠缠上的诡妙感觉。

（……都跟缇亚忒和菈琪旭小姐她们相处过了，现在才这样想也太晚了点……）

不在场的真正亡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立刻就甩掉了。尽管他很担心，尽管他很在意，但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以及身边的事物。

他在想，这个人究竟是谁？

光是身为姊姊的同伴这一点就非常可疑了，只是他决定暂且把这个问题搁到一边。总之，这个人的身手非常矫健，即使费奥多尔用算是相当快的速度在屋顶上奔跑，这个人也能不落后太多地紧跟著他。

「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没有回答。

「你应该不是听不懂大陆群公用语吧？」

那个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听得懂的样子。

「你和我姊姊是什么关系？」

那个人依然不回答。尽管费奥多尔自认是多才多艺的人，但最大的武器还是嘴上功夫。不论骗人还是被骗，前提是语言要相通才行。对于一个连对话都不成立的对象，他实在无法圆滑地应对。

──费多尔！

苦涩的记忆差点复苏，他马上中断回想。

「……斯帕达【Spada】。」

当下，他反应不过来这是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垂垂老者的沙哑嗓音，跟这个在他身边奔跑的黑色长袍人的体型、身手都不相符。

他立刻想到一个知识。某个种族的谍报员会使用一种用来变装的弱酸。那是故意造成喉咙轻微烧伤以改变声音的玩意儿。他记得自己之前看不知道哪本书时，就觉得这种文化看起来实在很伤身体。

「请叫我……斯帕达。」

那个人用被药侵蚀过的嘶哑嗓音这么说道。

刀剑【斯帕达】。显而易懂的假名。那个人的公用语听起来也有点奇怪，大概是怕被他从语调和抑扬顿挫察觉到出身，才做了些改变吧。

──哦，原来是这样。

「你是栗鼠徵族【Squirrelanthropos】吧？」

「咦？」

他想起了另一个不知从哪里读到的知识。

据说九十几号悬浮岛的边境，有一群否定文明而隐居的矮小少数民族。在他们的文化中，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暴露身分就等于灵魂受到污染，规定样貌、名字和声音这些东西都要一辈子隐藏到底。

这一位……他？还是她？总之分不清性别的神秘人物可能就是如此。

「──我知道了，我不会硬去打探的，毕竟是规矩也没办法。」

「咦……咦？」

「虽然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不过我大概知道你的出身了。你们绝对不能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身分，万一被看到真面目就要自尽，是这样吧？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出于兴趣就偷看的。」

「啊……唔，啊啊？」

身旁这个人……「斯帕达」？……只散发出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感觉，然后陷入沉默。

应该稍微取得对方的信任了吧？

不对，就结果而言，不管姊姊的朋友怎么看他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既然他们暂时要一起行动的话，就算只有现在这时候，他觉得彼此还是要互相理解到不至于待在一起会感到不快的程度。

「……那个。」

「斯帕达」朝他说话了。

「刚才那个女孩子是你的什么人……呢？」

「刚才……」

他想了一下。

「你是说菈琪旭小姐吗？」

「就是你这么称呼的女孩子。她是你的未婚妻还什么吗？」

什么未婚妻。这个想法似乎太跳跃了。

「不，我们不是那种……幸福美满的关系。该怎么说好呢，应该是……必须补偿的对象吧，就是这样。」

「补偿？」

「害她崩坏的人是我。污染了崩坏后的她的人，也是我。所以──」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费奥多尔察觉到这一点，便不再说下去。

「怎……么了？」

「──不，嗯。没什么。」

他保持轻悄的脚步，在狭窄的围墙上奔跑。虽然差点踢飞小盆栽，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躲开了。来到围墙的断开处，他在夜空的衬托下用力一跃。

他险些踹到正在睡觉的猫咪。设法闪避后，小家伙「呜喵」地扬起抗议声，他则微微低头说：「对不起。」

「你是艾尔毕斯的……幸存者吧？」

那个人问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为什么他知道这种事情呢？费奥多尔一瞬之间感到纳闷。接著，他当然立刻就想到个中原由了。对方一定是从姊姊那边听到这种事情的。

「你要继承国防军的遗志……吗？」

他发出类似用鼻子哼笑的声音。

重新被问到这件事，多少有点难回答。

「这份大义要稍微往后延了吧。」

「……为什么？」

「因为呢，我个人有一些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情。我想先把那些家伙的如意算盘都破坏殆尽──」

费奥多尔压低声音，停下脚步。

他静静地抱住从后方跑过来的「斯帕达」，跟自己一同挤进旁边的巷子里。

「失礼了。」

他悄声说著，视线移往巷子外。只见携带型投光灯的小小光芒正微微摇曳移动著，还可以隐约听到交谈声。

恐怕是这座城市的自警组织在巡逻吧。不管被盘问的是正遭到护翼军通缉的他，还是打扮一看就很可疑的『斯帕达』，两者的处境应该都没办法用「晚上出来散散步」来蒙混过去。最好还是谨慎点行动。

光芒和声音逐渐远去，然后消失。

「走吧。」

也许是还在警戒著四周，即使费奥多尔放开了手，「斯帕达」还是暂时紧贴著他。不久后，他才溜地隔开距离，再度悄无声息地迈步前进。

费奥多尔觉得他还真是个谨慎的家伙。或许是因为他这样的人光是被审问真实身分就必须一死了之，所以从他的背影，可以感觉到他对于潜藏在背阴处的生存方式相当熟稔，并且有其执著。

另外，还有一件事。

「…………？」

费奥多尔的手中残留著不可思议的温暖。

似乎有点怀念，似乎有点伤感，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哭──就是这种令人费解的温暖。

†

就隔著距离观察下来的结果，这一带好像没有巡逻人员。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监视者。从正面玄关进去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他从隔壁宅邸的屋顶悄无声响地跳到天窗上。

然后轻轻地在玻璃上割出洞口，把锁打开后，便跳进了室内。

「斯帕达」毫不费力地从他身后跟上来。费奥多尔听著背后传来的细微衣服摩擦声，同时出口询问无意间察觉到的事情。

「你该不会有使用魔力吧？」

他感受到对方有些动摇的气息。

「你看得到吗？」

「没，不是咒脉视那种，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可能是曾经跟会使用的人相处了一段时间，锻炼出直觉了吧。」

「斯帕达」的表情依旧隐藏在面具下方，就这样沉默一会儿。

「会一点……而已。」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费奥多尔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在见识过缇亚忒和潘丽宝使用的压倒性力量，以及菈琪旭和苹果展现的超规格力量之后，再看到普通的魔力使用者，会觉得那力量相当微薄，非常好分辨。

魔力是弱小种族用来稍微补足一点自身弱势的小伎俩，在军队里很多人都这么说。而且就普遍而言，这个认知绝对没有错。只不过他碰巧认识的魔力使用者……黄金妖精格外与众不同罢了。

「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我知道啦。」

费奥多尔也不想让他太过逞强，于是就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挥了挥手，结束了对话。

穆罕默达利‧布隆顿的宅邸中，依然还是乱七八糟破破烂烂的模样。毕竟没有人回来整理，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的气息。看来护翼军和帝国那些家伙的兴趣已经不在这间宅邸上了。虽然可以至少留一个人下来监视，但在复数势力已实际交火的现在，大家应该都认为用那种方式分散战力是下下之策。姑且不谈这个判断是对是错，从身为可疑人物的费奥多尔等人来看，这实在是不胜感激的一件事。

费奥多尔知道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二楼寝室的衣柜上有个坚固的小盒子，东西就放在盒子底部的夹层中。他很庆幸自己是从楼上入侵这间宅邸的。如果从一楼走上来的话，就必须爬那个每一阶都跟腰差不多高的楼梯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间。但是，现在开始才是问题。棉花从被撕裂的棉被里飞舞出来，周围一整片都是堆积起来的棉花。好几件厚重的大衣也被人从背到腰割出一道巨大的裂痕，然后随便丢在地板上。

小盒子看起来也被人用斧头或其他东西打碎，掉在地板上。

而里面的东西被内盖卡著，还留在那里。

「是这个吗？」

他把东西捡起来，但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楚细节的部分。虽然考虑过这么做有风险，不过他确认窗户和卷窗都关上后，便点亮了灯。手上纸片的样貌变得很清楚。

这是一张老旧的照片。

中间映著的，是宛如小山般的单眼鬼。然后有两个穿军装的少女靠在他的肚子附近。

（──咦？）

有一瞬间，他觉得其中一个少女看起来很像某个朋友。

（可蓉……？）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现在应该在三十八号悬浮岛执行军务，脸上有著开朗到不行的灿烂笑容的少女。

他眨了一下眼睛，把这个错觉赶走。

重新仔细一看，便发现那明显是别人。他之所以会觉得很像，大概是因为她这副开心地展颜欢笑的模样吧。而且发型好像也有一点像。大概就这样而已。

照片里的少女不管怎么看都有十七八岁，比十四岁的可蓉还年长。再加上照片本身很老旧，单眼鬼看起来也稍显年轻，可以推测这至少是二十到三十年前拍的照片。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著应该是那两人的名字。「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和「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黄金蜜酒】」，这两个名字他都没听过。也就是说，这两人是和费奥多尔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把这里翻乱的贼人大概也不认识她们吧。正因为这样，在这个房间被贼人彻底破坏过后，照片现在依然还留在这里。

（总之，任务完成了吧。）

接下来只要把这东西交给穆罕默达利，跑腿的工作就完成了。话虽如此，唯唯诺诺地听命行事太无聊了。他决定现在来动手做几个没事先交代过的多余准备，然后再回去──

「好惊人的……书量。」

他听到「斯帕达」的喃喃自语声，便再次环视著房间。

这里并不是公共的图书设施，而是一个人的私宅。而且，这里也不是书房或仓库，只是一间寝室而已。本来就不是专门摆书的场所，就算要摆书的话，应该也只会摆少少几本而已，这样比较符合原来的概念，然而……

（──确实是很多啊。）

看到散落一地的大小书籍，他再次如此想著。

种类乍看之下包山包海，但每一本书都是穆罕默达利博士钻研过的──或是与他今后要进修的学问有所关联。看了一遍周遭，就知道他有多贪婪地渴求新知，并且接下来也打算继续追求更多知识。

寿命短暂的豚头族倾向累积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只考虑每一天的得失而活。而长寿的种族则完全相反，他们倾向多方累积，总是为了准备迎接明天而活。

他应该不会想死的。

他应该比其他短命的种族更害怕人生走到终点。

然而，他却用那么软弱的表情打算接受死亡。

费奥多尔的心情变差了。

（──受不了，一个个都是这样。）

他倏然转身背对房间，将视线扯离这里。

「走吧。」

他一边感受著「斯帕达」从背后追上来的气息，一边在走廊上前进。

──他拿著一张照片回到了菈琪旭等人在的地方。

屋内有几个人影消失了。

「咦？博士你一个人吗？其他人去哪里了？」

「菈琪旭小妹在睡觉。小妮……妮戈兰小妹在旁边陪她。」

穆罕默达伸出粗手指，指著隔壁房间。

「至于欧黛小妹，她晃到别处去了，不知道人在哪里……是说，她现在也是这副性子吗？」

不知道，他和姊姊已经疏远五年左右了。费奥多尔没这么回答，只说：

「嗯……神出鬼没就是我姊姊的兴趣……」

果然是这样啊？穆罕默达利说著搔了搔头。这种解释他都能接受，看来姊姊念学术院时的素行果然不堪设想。

「现在这样，你要怎么办？」

费奥多尔回头询问时，「斯帕达」已经背对著他往走廊跑过去了。连道别都来不及。不知该说真不愧是姊姊的朋友，还是该接受栗鼠徵族（推测）就是会想与人保持距离。

看著对方远去的背影，他似乎快想起了什么，心中一阵隐隐作痛。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事物。

「……所谓的神出鬼没，是会传染给身边的人的吗？」

「我是没有听说过，不过身为亲人的你一这么说，我也觉得搞不好是这样呢。」

不提这个了，现在有其他要紧事。

「在这张照片右边的女孩子，不是可蓉吧？」

费奥多尔一边将照片递出去，一边询问这件事。

「哦，你说纳莎妮亚啊？的确，这么一说是很相似。」

穆罕默达利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带著怀念的表情这么说道。

「成体妖精是直到现在才和幼体一起在仓库生活的。照片里这两个孩子还在的时候，都是在这座城市的司令部活动。也因为她们是施疗院的常客，所以我们相处得还不错。」

据说，由于过去妖精的管理体制、运用状况，以及最重要的，负责支援的士兵的装备很老旧等因素，负伤的情况比现在还要多。每次受伤时，她们就会被送到综合施疗院接受治疗。

这两人感情非常好喔。穆罕默达利略显落寞地这么说道。

「──啊，不提这个了。菈琪旭小妹的检查已经全做完喽。」

他明显地转移了话题。

费奥多尔也没办法指出这一点。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正题，也是费奥多尔最应该优先知道的资讯。

「从结论来说的话，她很健康，精神也维持著高度的稳定。」

费奥多尔似乎下意识地露出了狐疑的表情，而穆罕默达利像是要补救似的说：

「不，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暂时让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崩坏的复数人格确实变成了马赛克画的状态。本来的话，无论何时加速崩坏都不奇怪，这也是事实。只不过，以她的情况而言，只要能够继续维持现状，至少不会出现什么必须在两三天之内解决的紧急事态。」

「这是什么意思？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格之间的摩擦极小。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可能有某种效用相当于润滑油的感情，渗透了两者的意识表层吧。」

他实在听不懂。

「简单来说的话，嗯……『心灵合而为一』这个说法如何？在她们的脑海中，目前正如同字面意义上出现了这样的现象。只要菈琪旭小妹和她的前世有一份共享的强烈感情，就能透过这一点让人格相互削减的速度变慢。就像是两个感情不好的人，因为有共通话题而聊得很投机，然后便决定不再互相伤害这样吧……虽然这个比喻不太好就是了。」

虽然不了解具体细节，但可能是──穆罕默达利在这之后也继续进行详细的说明。然而，费奥多尔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一个几近肯定的假说占满了他的思绪。

现在她的……她们的心中，存在著一份强烈到不自然的感情。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东西了。那天晚上，透过他的眼瞳灌输进去的东西。与菈琪旭本来的意愿毫无关系，一直在她内心盘据不去的异物。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你怎么了？」

他直觉地摇摇头说没事。

脑袋深处隐约作痛。

他反射性地皱眉，用指尖按住太阳穴──就在此时，放在屋内一角的小镜子映入眼帘。

『──────』

镜子的另一端，是那个黑发的家伙。

他同样摆出用指尖按住太阳穴的姿势，一语不发地看著这边。

脸上仍旧是那副耍人般的戏谑笑容。只不过，他的眼神却笔直到不可思议地注视著自己的眼眸。

高兴吧，你现在正站在你所期望的战场上。

费奥多尔觉得那沉默的视线似乎这么说著。

这里正是她们所站立的舞台，是反抗什么、消灭什么、战胜什么的地方，也是为了这一连串的流程而产生，并受到消耗的空间。这里有兴奋、荣耀、悲剧、幻想，以及现实。

为了站在这个地方，你曾想要获得力量吧？也曾因为无法站在这个地方，而感到痛苦吧？更曾因为要把某个重要的人送到这个地方，而伤心难过吧？既然如此，像现在这样，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维系住少女的性命，理应是你一直以来的希望，正是你的心愿。

「……吵死了。」

费奥多尔对始终沉默的黑发男子扔出这句抱怨，接著把内心隐藏在墨镜之下。

被人看透的感觉不太好受。就算对方不过是幻觉，而且那些内容甚至是类似妄想的幻听也一样。

第四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进，这才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1. 在那之后

从那一晚起，已经过了三天。

就某方面来说，这三天相当和平。

菈琪旭睡觉的时间变多了。根据穆罕默达利所说，既然是陷入破碎的复数人格掺杂混和的复杂状况中，她的身体和心灵暂时都需要休息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倒不如说，她以往都睡得太少了，或许是一直绷紧神经勉强著自己也说不定……一听到这些，费奥多尔内心的歉疚甚至超越了担忧。

筹措食材是由豚头族负责的，而料理食材则是妮戈兰的工作。虽然她嘴上说著「不知道合不合男孩子的口味」这种类似谦虚的话，不过她做的餐点超乎想像地好吃，根本无从挑剔。特别是运用到羊肉的各种菜色以及那细腻的调味，一想到缇亚忒她们从小就是吃这种好料长大的，甚至让他感到很嫉妒。

而费奥多尔不分昼夜地持续在街上奔走。

豚头族的人脉、财力、情报收集能力等，目前都在充分地运用当中。然而，光是如此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再说还有各种不能委托其他人的暗中作业。到头来，还是亲自奔波、亲眼目睹、亲手实行才是最好的。

偶尔回到藏身处，一边看著大家的脸庞一边吃饭，然后再次外出。

他匆匆忙忙地开始筹措带著穆罕默达利他们逃脱的计画，以及除此之外的准备工作。

†

日正当中的阳光很暖和。

广场的喷泉附近，有翼族的孩子正在喂鸽子。每次把碾碎的炒豆子撒出去，鸽子就会争先恐后地不断群聚过来。孩子们开心地笑著，再撒一次豆子，然后又有鸽子从某一片天空飞下来。

费奥多尔坐在四人座的长椅一端。

他把跟附近摊贩买的叶菜羊肉卷【Wrapped Lamb】从纸袋里拿出来，一口咬下。叶菜很软，羊肉则有点冷掉变硬了。他听说这是这座城市的名产才买来吃吃看的，但味道不太符合期待。

不过，反正所谓的名产就是这样的东西吧。毕竟也没有到难吃的地步，而且现在的他本来肚子就很饿了。他一大口咬下去，将剩余的将近半块吃下肚，再用三口把全部都吃光光。接著，他把剩下的纸袋捏成小球收进口袋里。

「──你对那孩子施展了堕鬼族的瞳力吧。」

传来一道声音跟他搭话，而他并没有吓到。

他已经猜到对方差不多该来找自己了，也因此才会独自来到这种地方。

「嗯。」

他点头，视线往长椅的另一端移去，看见了以优雅的姿势端坐著的欧黛‧冈达卡──他的亲姊姊的侧脸。

「而且威力似乎还有一点强，不是吗？」

这世上存在著形形色色的生物。像是会将体色融入周围景色藉此隐匿身体的蜥蜴，或是在遭到捕食的前一刻会从身体里放出雷电的鱼类，还有放出恶臭让敌人无法接近的鼠类等等。特别是那些会被大型野兽捕食的小动物，通常都拥有这一类的特技。

堕鬼族拥有的瞳力可能也算是其中之一。对于在极近距离下四目交接的对象，他们能施加心理暗示，降低对方的敌意与警戒心，让对方一时之间产生错觉，以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好朋友。算是一种小小的催眠术。

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能力──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得直白点，就是没有用处的能力。

再说，使用条件相当苛刻。不仅要在极近距离下四目交接，当下四周也必须得是一片昏暗的环境，再加上双方也要处于适度的高昂状态。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一个立场敌对又提防著自己的对象拖进那种状况中呢？而且，就算克服了种种条件，成功率也绝对高不到哪里去。到底谁想使用这种力量啊？

条件与结果不吻合。真的非常不实用。

……费奥多尔长久以来也都是这么想的。

「是啊，发挥出比我想像中还要强的威力了。」

现在蛊惑著菈琪旭心灵的那股力量，是没办法用小小的催眠术这种用词就能够形容的。很明显地，这股力量让她现在极度依赖著费奥多尔。

「也是，真不愧是我的弟弟，果然是天才呀。」

「行了，那种话就省省吧。」

「别这么说嘛，让我夸夸你呀。能够尽情称赞我这个笨弟弟的机会可是很少有的。」

「……我是说真的，省省吧。」

姊姊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感到很骄傲，他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

「你有事情想说吧？拐弯抹角可不像你的作风喔，姊。」

隔了一下子。

「你快把那孩子杀了吧。」

忽然之间，群聚在广场的十几只鸽子同时飞了起来。

脱落的灰色羽毛沐浴在阳光之下，闪耀著七彩光辉。

「你应该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吧？那眼瞳的真正力量，并不是什么有一点方便的催眠术。只是弱化的结果导致那种力量被那样看待罢了，本质上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欧黛平静地这么说道。

「交换自己与对象的心灵碎片，这才是我们的根源引以为傲的力量特性。」

「根源？」

「没错。过去的堕鬼族是人族跟敌性精神体……恶魔生下来的混血种。虽然在世代不断轮替下，如今像这样被肉体所束缚著，但起源是接近精神体的存在。」

费奥多尔觉得很意外。

堕鬼族的由来这个知识本身并没有多令人震惊。堕鬼族是鬼族的一种，而鬼族是距今五百年以上经由人族变异，脱离种族框架的血统最终形成的种族。到这里，虽然还不至于说是常识，但也算是广为人知的知识。

只不过，堕鬼族是得到肉体的精神体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也有一点感触。因为，这和他所知道的黄金妖精的存在形式很类似。

「突破自己与对象的心灵边界，进而融合在一起。这就是瞳力的作用。在规模很小的情况下，所造成的效果只是感觉到彼此心中有与自己相通的东西罢了……以结果而言，只会产生些许亲近感。」

欧黛的声音很僵硬。

「然而，如果交换的心灵碎片变多会怎么样？五感和记忆会开始混杂在一起，感情和思考的边界逐渐模糊。虽然就各方面来说是很方便，但这当然是很危险的状态。要是放著不管的话，你自己的人格可是会溃散消失的。」

费奥多尔下意识地轻轻嗤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咦……啊，欸？」

她一问之下，费奥多尔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是歪的。他用手摸了摸确认。的确，费奥多尔‧杰斯曼脸上正在笑。

「……你之后会受到幻听和幻觉所苦。一个人独处时，也会看到自己旁边有人，甚至能对话。而这就是步入末期的危险信号了。」

他掩著嘴，抑制住笑意。

原来如此，幻听和幻觉是步入末期的危险信号吗？这也是一桩伤脑筋的事情啊。

他施展瞳力的对象不是只有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一人而已，还要再算上「死亡的黑玛瑙」，也就是镜子里的黑发男子。他对菈琪旭施展瞳力过后，大概没有好好把力量收起来吧。在那片黑暗中，他与「黑玛瑙」四目相接，八成就是在那个时候瞳力再次起作用，把两人的心灵混合起来了。

「解除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杀掉对方就可以了，因为无法跟失去心灵的人维持混淆的状态。虽然多少要花一点时间恢复，但你能够取回属于自己的心灵。」

他没什么兴趣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是姊你自己的亲身经历吗？」

他这么问道。

「是呀。」

他得到了一个简单的回答。

他觉得这真是讽刺的一件事。

心灵粉碎，人格混淆，然后自己的存在逐渐淡去，消失，化为虚无。

虽然起因和经过都不同，但这样不就像黄金妖精一样吗？偏偏是发生在他身上，他是为了否定那些孩子的生存之道而展开行动，如今却要朝向类似的结局迈出一步。而且，这股力量与这个现状恐怕关系到现在那个菈琪旭小姐的性命。

事情变麻烦了啊。他这么想著。

对于自身会消失的本能恐惧也涌了上来。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彷佛整个人穿过了长椅和大地，直接坠往地底中。

然后，同样地。感到喜悦的心情同样确实存在于心中。

这股恐惧，应该和妖精所怀抱的恐惧是相同的。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与在远方持续战斗的她们的背影稍微拉近了一点。

他之所以会笑，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所以呢？你是特地来给我忠告的吗？」

「这个嘛，那姑且也算正题之一。我自认好歹是个温柔的姊姊，还是会关心弟弟的身体的。」

哈哈哈，不愧是正统派的堕鬼族，能够泰然自若地说出令人不禁想要相信的谎言。他也必须好好学习这种地方才行。

「另一个正题是这个。这次关于穆罕默达利医生一事，我希望你能帮我。」

「我才不要。」

「为什么？对妖精执行成体化调整不是你的目的吗？那么，你应该也清楚没有其他条路可以走了吧？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会被护翼军杀掉的。」

「那还真是伤脑筋。」

「既然如此……」

「你是要我这次把那些家伙当作帝国的兵器用完就丢吗？」

「……嗯，没错。而且这应该也是你所期望的事情。」

哦？他皱著眉催她说下去。

「贵翼帝国是很贪婪的，一得到有效的兵器，马上就会拿来当作侵略的利器。如果是足以排除护翼军干涉的力量，那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这对你本来的目的来说也正好。你是打算『减少悬浮岛数量』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

他打了个呵欠

他绝对不是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但接下来他想要聊些轻松一点的事情。

「……费奥多尔？」

「我想要稍微谈谈以前的事情。姊，你记得玛格吗？」

他问道。

玛格莉特‧麦迪西斯。这是过去身为艾尔毕斯名门贵公子的费奥多尔的未婚妻之名。两人初次见面时，费奥多尔十岁，玛格七岁。双方家庭当然都希望他们能发展为男女关系，但当时这两人完全没有回应家人的期待。他们就像家人一般──像是小妹妹和负责照顾她的大哥哥的关系，慢慢地加深了感情。

「嗯──我当然还记得。」

欧黛点了点头，嗓音似乎有一点僵硬。

「我不喜欢小孩子。稍微对他们温柔一点，马上就贴上来了。爱黏人，爱乱爬，爱缠人，还爱咬人。不管我内心在想什么，他们都不在乎。」

「费奥多尔──」

「而且稍没看住就不见了。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费奥多尔喃喃说道。

「真的很开心。对，没错，我承认喔。当时和玛格在一起的时光都非常开心。明明是这样，我却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是什么样的表情。连她是哭还是笑都不知道。」

他没办法好好说话。

就连应该融入声音的感情都掌控不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以为我忘得掉。为了大义而战，将姊夫未尽的功业正确地继承下来，只要以这样的方式过活的话，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想起来了。但是……」

他歇了口气。

「但是不行，我一直在重蹈覆辙。受到小孩亲近，被黏住，被爬到身上，被缠住，被咬，有快乐，有喜悦，但是，我又没看住了。苹果不在了，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我同样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是什么表情。」

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著天空。

「──所以，我已经不想再把她们送去任何地方了。」

「费奥多尔，你……」

「我知道我这样讲很荒唐，不合道理，只是因为一时感情用事而讲出不恰当的话。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尽管如此──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自己为了理想而放话说要改变世界。

一度寻得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后，便没有办法舍弃。

「所以，只要是打算把她们当作兵器的人，不管是护翼军也好，贵翼帝国也好，更甚是她们自己也好，统统都是我的敌人。」

时间缓缓地流逝。

欧黛站起身来。

「我对你真是失望。」

「好巧啊，我也是喔。」

面对那冷淡的嗓音，他回以苦笑。

「我对你那种幼稚的理想没有兴趣。医生就由我们带走了，要是你想阻挠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灭了你。」

「想得美，我绝对不会把他交给姊你们的。」

费奥多尔也站起身来。

他背对著欧黛，迈开脚步──

「最后可以让我问一件事吗？」

他停下脚步。

在人临去之际问问题实在是很卑鄙。这种话术是瞄准对话的紧张感解除的时机发动攻势，藉此引出对象的真面目吗──算了，无所谓。

「你要问什么？」

就算是这样，他也没什么好困扰的，毕竟都已经对她坦白内心想法了。现在费奥多尔身上没有什么被挖出来会感到困扰的秘密。

「如果……」

不知是在演什么，欧黛的声音带著踌躇的感觉问道：

「如果，莉妲妹妹还活著的话……你想再和她见一次面吗？」

「啊？」

他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残酷。

有一种希望，是光是去假设、去思考可能性就会令人很难受。她的问题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不可能见得了面的吧。」

费奥多尔夸张地耸了耸肩。现在两人都背对著彼此，所以他也明白不管做什么动作，姊姊都看不到的。

「那个她最喜欢的，陪伴在她身边的，身为她未婚夫的温柔大哥哥已经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污秽的我，到底有什么脸去见她？」

「是吗……这样啊。」她感觉很落寞。「你们确实都会这么说呢。」

你「们」。

费奥多尔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便转过头。

然而，欧黛似乎没打算再留下任何话语，她的背影早已远去，即将消失在人群的另一端。

擅自继续对话，又擅自结束对话，的确很像姊姊的作风。既不讲理，又任性，不让人看穿自己在想些什么，而且脑子里想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从以前就是如此，没有丝毫改变。

「……嗯？」

他好像看到有一个长著翅膀的人走到欧黛身边。

即使他想看清楚，但在眨完眼睛后，能看见的就只有拥挤的人群了。

「纳……克斯？」

从翅膀作联想，费奥多尔忍不住就吐出了鹰翼族【Falcon】友人的名字。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谈他的副业，他的本业可是第五师团旗下的上等兵，现在人应该在三十八号悬浮岛上被军务压得惨叫连连吧。

要说是精神混浊所造成的那种幻觉……应该也不对。他没有对纳克斯施展过瞳力，现在也没有感觉到他在附近。或许只是精神松懈下来，让他产生了错觉吧。

「振作点啊我。」

他重新琢磨「与姊姊为敌」这个事实的重量。

所谓的堕鬼族，就是即使当了队友也无法信任，然而一旦为敌就会变得危险至极。这一位姊姊不同于及格边缘的费奥多尔‧杰斯曼，是纯正的正统派堕鬼族。他刚才对一名真的非常难缠的对手宣战了，可不能再松懈下去。

费奥多尔用双手拍了拍脸颊，提起干劲。

2. 不相爱的两人

一看到月历，内心就愈发焦躁。

距离三十八号悬浮岛开战的日子，已经剩没多少时间了。那一天到来的话，缇亚忒、可蓉和潘丽宝这三个兵器就会按原本的用途来使用。

在此之前，自己必须想办法解决妖精仓库的问题，然后把这件事告诉她们，让她们抱持「就算自己不牺牲，学妹们也能平安活下去」这样的肯定，颠覆原本根深蒂固的赴死觉悟。

因此……

「上次说的飞空艇可以搭了。」

从那个豚头族美女口中听到这个通知时，他差点要用撞破天花板的气势跳起来。

所谓的「上次说的」，指的就是走私船。比起费奥多尔来这座悬浮岛时所搭乘的飞空艇，走私船更加注重隐蔽性。单眼鬼本来就很显眼了，而且要是目的地被人知道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也由于护翼军在这几天加强了港湾区块的警备，所以耗掉了不少时间。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还来得及，任何事都会有办法的。他会想办法的。

缇亚忒也好，可蓉也好，潘丽宝也好，莉艾儿也好，他绝对不会把她们送上战场。

「所以说，我们可以准备动身了！」

他冲进房间，高声这么宣布著。

因为连日熬夜，他的情绪格外亢奋。穆罕默达利和妮戈兰两人都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看向他。

「飞行的准备已经就绪了。我想在天亮之前出发，请你们做好准备。豚头族会继续支援我们，所以太重的私人物品麻烦抵达目的地后再重新采买──怎么了吗？」

他们两人互看了一眼。

「没什么……原来如此，已经准备就绪了啊。」

穆罕默达利从特别订制的椅子上站起来。

「费奥多尔小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虽然我知道现在时机不对，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趁现在确认你的想法。」

「什么问题？」

「如果现在把悬浮大陆群的安宁与菈琪旭小妹一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什么？

「这是心理测验吗？会说你有性压抑之类的。」

「或许可以说是类似的东西吧，但不会有性方面的结论就是了。」

他想了一下。就只想了一下而已。

「我会选菈琪旭小姐。」

「……我想也是。不过为什么呢？」

「理由有两个。第一个理由，是悬浮大陆群的安宁这种东西都见鬼去吧。这世界还是受到更加明显的威胁比较好，每个人都必须确实经历过恐惧、受伤和备战这些过程，然后学会战斗。否则，那些被硬推去经历受伤和战斗的孩子就得不到任何回报了。我无法接受她们的努力得不到回报。这股愤慨已经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穆罕默达利沉默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理由，是我本来就不会舍弃菈琪旭小姐。把她伤得这么深的人是我，所以我有义务让她──」他在途中把「获得幸福」这几个字吞回去。「──不再受到伤害。这股决心也已经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这样啊。」

穆罕默达利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你是有性压抑呢。」

「你刚才有说不会得出这种结论吧？」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既然你有这么一套明确的行动方针，嗯，那就不需要担心了。」

穆罕默达利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砰砰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当然是有控制力道的，但感觉每一击都具有足以打垮灰泥墙的威力。费奥多尔的后背痛得要命。

「我也决定好了，小不点妖精们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不会对她们不利的。」

「……博士！」

费奥多尔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就是，这才是他一直想要听到的话。

「小妮也觉得这样可以吧？」

他转头询问女食人鬼，而她用有点阴郁的表情──她这些天几乎都是这种表情，可能这才是她的本性也说不定──想了想后，点头了。

「我知道，我会相信学长的。」

「我很高兴喔。」

他们两人的对话似乎有些沉重，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悲壮的决意。然而，费奥多尔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事态终于朝好的方向发展了，这份喜悦让他无暇顾及到这些。

†

不论看见多么耀眼的光明，谨慎周到的准备还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费奥多尔要亲眼去确认从藏身处到港湾区块的路径。

在路途当中，无可避免地要从法尔西塔纪念广场旁边走过去。

「……不过，应该不要紧吧。」

这是非常知名的观光景点。由于离港湾区块很近，来来往往的人潮相当多。很多歌剧和映像晶石也都选择此处作为舞台。因为这个因素，对于热爱罗曼史的人来说，这里似乎是个特别的地方，不分种族的许多情侣都把这里列为最棒的约会胜地。

（问题就在这里啊……）

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太阳西沉，只有街灯发出的微光照亮著世界。除去部分夜行性种族，对大多数人而言，夜晚就是休息的时间。因此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减少了，对于他们这种要避人耳目行动的人来说正好有利。

然而这个地方似乎要属例外。

就算乍一眼望过去，还是马上就能明白。广场的每个昏暗处都有酝酿著气氛的两人组。种族五花八门，有狗、猫、蜥蜴，甚至还看得到鸽子和雕等等。他们明明晚上几乎都看不到东西，前来这里想必要历经一番辛苦，却为了度过充满浪漫气息的夜晚，做到这种程度也甘愿吗？

（他们好像也看不到周遭，应该不成问题吧。）

他在尽可能不去注意周遭的情况下踏进了广场。

如他所料，不论哪对情侣都专注地凝视著彼此的伴侣，理都不理独自一人走路的费奥多尔。没错，幸福这东西就是会蒙蔽视野，使人渐渐看不到许多事物。费奥多尔一边在脑中想著这种别扭的事情，一边迈步前进。

法尔西塔纪念广场的中央矗立著大贤者的雕像。

据说他是将许多在地表受到〈兽〉威胁的居民，带领至悬浮大陆群的传说中的伟人。现在也仍在大陆群的某处，关注著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

「……既然如此，那就别只是关注，应该挺身好好守护才对啊。」

他发完这个牢骚后，立刻对此感到羞耻。

将守护的工作推给有能力的人，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然后把损失的责任归咎于守护者的能力不足或懈怠。这正是费奥多尔所嫌恶的家伙的一贯思维。

任谁都有自己的理由，有重要的事物，有为此愿意倾其一切奉献出去的某种东西。而这种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自己打算做的事情该不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质疑这个理所当然的世界所拥有的，理所当然的存在方式而已吧？他内心甚至还涌上这样的想法，而且，由于他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那种事情，等他发现时已经晚了。

「……咦？」

「……啊。」

就在他面前，有一名少女同样抬头看著大贤者像。

在漆黑的夜色中，那一头明亮的嫩草色头发看上去好像在闪耀发光。

「怎──」

「为──」

他们都张大嘴巴，即将迸出惊呼声──但又同时往前方一跳摀住彼此的嘴巴，才总算避免了这样的事态发生。

他脑中一片混乱。他不知道为什么缇亚忒人会在这里。虽然不知道，但这个距离很不妙。缇亚忒看起来也是一身便服，没有特别经过武装。如果彼此都没有武装的话，他在搏斗上不可能有胜算。

「你──」他差点咬到缇亚忒的手指，便把她的手拉开。「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他不想变成众目睽睽的焦点，因此小声地这么问道。

「那──」他的手指被轻咬了一下，好痛。「那还用说吗？我是追著你过来的啊。」

缇亚忒那边似乎也有相同的顾忌，她也降低了音量。

「……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啊？」

你懂的吧。他这么回答。

我是懂啦。她这么回道。

「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我已经找到了穆罕默达利博士，而且他也答应帮助我了。你学妹们的性命已经不在护翼军的掌控之下了。」

「骗人。」

缇亚忒睁大了双眼。

「咦，可是我听说带著那个大叔逃走的是妮戈兰耶。」

「她现在也和我们在一起。事由我都知道了，而且她也愿意帮助我。」

他鼓足劲继续说：

「你们已经没有战斗或是赴死的必要了。不对，我会让这些必要消失的。」

「……你真是个笨蛋，实在是蠢到无极限的大笨蛋。」

缇亚忒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又或者说是打从心底感到无言，叹出了特大的一口气。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他的视线飘往其他方向。「你们必须听凭军方命令的理由很快就会消失，你、可蓉、潘丽宝和莉艾儿都不用跟〈第十一兽〉战斗──」

「嘘！」

突然之间。

缇亚忒飞扑了过来。

这是组合技的一种吗？他全身反射性地紧绷起来，但与他预想的相反，缇亚忒的双臂绕到他的背上，将他拥了过来，简直就像是情侣之间的拥抱一样。

「等等……咦……欸？」

「嘘！」

由于他们彼此身高没有差多少，所以现在就变成嘴唇贴在彼此耳边的姿势。缇亚忒的急促呼吸掠过了费奥多尔的耳边。

「有人在巡逻。」

听她这么说，他便注意了一下周遭。的确，有几个即将踏入广场的气息，而且每一个似乎都有佩剑，身上也挂著火药枪。至少不像是来这里和恋人享受幽会时光的模样。

「护翼军？」他小声问道。

在法尔西塔纪念广场里，互相拥抱的情侣等同于背景。因为不会遭人起疑，所以这种当机立断的小技俩可以说相当妥当。然而就算是演技，但为了伪装甚至愿意抱住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这究竟是怎样？

「他们加强警戒了，神经绷得很紧，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第一师团的方针和第二师团及第五师团不同，已经把你的通缉令发布出去了，空白处还写著『负伤状况不计』。你要是现在被抓的话，我想事情可能会有点不乐观。」

「具体来说呢？」

「审讯室里会发生不幸的意外。」

……这确实是有点不乐观。

「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好啊，就是因为不好，我才会这么做不是吗？明明是为了抓你才来到这个城市的，现在却在做帮助你逃走这种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么，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脚步声。

在附近停住了。

费奥多尔暗叫一声不妙，连忙将双手绕到缇亚忒背上，就这样有点用力地抱住她。缇亚忒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紧张，全身震颤了一下。

「抱歉，感觉对方好像起疑了。」

「我知道。」

他们现在变成了紧紧抱住彼此的姿势。

他知道缇亚忒正在微微颤抖。虽然她装作在开玩笑的样子，但可以察觉到在她小小的身躯内，其实是在压抑著恐惧。这个女孩子现在仍隶属护翼军，亲眼见到护翼军的现状，而她这几天下来，究竟都看到了些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呢？

「太好了。」

他从缇亚忒这句小声的话语感受到她的放心之意。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总觉得每一天都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有一点害怕，想著你会不会受了伤……会不会已经死了。」

「你的意思是，能抓我的只有你，绝不能让给别人吗？」

「不要开玩笑，我可是在讲正经话。」

他被骂了。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啊？」

骂完他之后，缇亚忒顺便用说教似的口吻低声说道：

「你明明就没有多强，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救我们的道理。为什么你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啊？」

「我很强，而且救你们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是说，这类话题已经讲得够多了吧。再次确认彼此是平行线这种事情，我可不太喜欢啊。」

「但是……你也有可能会改变主意啊。」

「不会的。就算会的话，也只限于你们先改变主意的情况下。如果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去提出改善待遇的诉求并且罢工的话，我也会改变我的做法的。」

「那个，我们是兵器，不是军人耶。」

「不管哪里的劳动法都没有规定兵器不能罢工啊。」

别想说这是无理的狡辩。

兵器光是能够自发性行动就很不正常了，而且她们是处于法外状态。不在法律保护之下的人却要受到法律束缚，这根本不合道理。

他稍微松开拥抱，用双手捧住缇亚忒的头移到眼前。

然后让彼此四目相交。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的生存之道。所有不珍惜你们的事情都让我很火大。你们本身也不例外──」

耳边传来脚步声。

正在接近。

是一名护翼军士兵。不知道他只是碰巧走到这里来，还是精准地怀疑起他们了。

必须伪装成情侣才行。费奥多尔这么想著。

眼前的缇亚忒的脸庞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她的眼眸动摇著。

「──」

他的嘴唇贴近了。

彼此的吐息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极近距离之下，少女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做出了什么样的行动。

不知为何，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对我做了什么？」

缇亚忒那像在闹脾气的声音将他唤回神来。

只见脸颊微赧的少女一脸不满地嘟起嘴。

「咦？奇……奇怪？我刚才……」

在短短数秒之间，身体脱离了理性的掌控。他的身体自作主张地跟随著欲望行动。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在法尔西塔纪念广场的大贤者像前，传说互相钟情的两个人在这里许下爱的誓言的话，就能受到保佑，获得五年的幸福。」

──这么说来，他好像也有听过这样的事情。虽然很浪漫，但目前还没有科学根据，所以应该只被当作是迷信那一类的东西。

「你该不会很习惯这种事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生气啊。」

「又没什么……」她微微移开目光。「如果不是跟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情的话，就不算数了吧。」

「这样没关系吗？」

「不这样想的话，我现在就想立刻把你掐死。」

好吧，就当作是这样子好了。

说起来，这个女孩子──他想到了这件事──一直憧憬著学姊。那个学姊非常强大，非常完美，而且将生命燃烧在非常浓烈的恋情上。她应该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和某个出色的男性一起度过这样的时光，然后在此处和那个人许下爱的誓言，细细品味五年间的幸福。

而这样的梦想，大概在刚才被他玷污了。

「菈琪旭过得还好吗？你们在一起吧？」

她换了话题，费奥多尔则轻轻点头应声是。

「……只是感觉不太一样了。」

「这样就好，你要好好珍惜她喔。她这个人有一点怕寂寞，要是落单的话，她一定会哭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色色的事情要适可而止喔。」

她补充了一句很多余的话。

「不会做啦！为什么你这时候要突然表现得很像体谅子女心情的父母啊？」

他低声叫道。虽然很难，但他实在不吐不快。

「这是因为，虽然我不是她的父母，但我是她的姊姊呀。」

缇亚忒只比她早几个月诞生而已。这一点小事让缇亚忒昂首挺胸地引以为荣，并且也主张自己要有相应的爱的权利。

「如果有坏家伙朝她伸出毒手的话，我当然不乐见。但是，我不会连可能是她所期望的事情都去干涉。妹妹的幸福是第一优先，其他事情我可以忍著。」

这也实在是用心良苦呢。

巡逻人员的气息慢慢远去。

他们放开对方的身体。一阵风刮过去，残留在肌肤上的温暖立刻消失无踪。

只有嘴唇还隐约留著一瞬间的柔软的记忆。

（──如果不是跟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情的话，就不算数。）

如果要这样的话，那就当作是这样好了。然而，不管算不算数，这件事依然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忘记的。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缇亚忒那边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缇亚忒举起了拳头。

「绝对粉碎父爱之拳……」

这神秘的一拳挥得软趴趴的，凝聚的力道看起来弱到连鸡蛋都打不破，就这样轻轻地戳在费奥多尔的胸膛上。

他当然不痛不痒。

「……果然是不行的啊，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作过的梦而已。」

缇亚忒说出这个虚无飘渺的回答，然后视线看往不知名的远方。

「好冷，我回去了。」

她迈开步伐。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的学妹可以在军队以外的地方接受调整。你们已经没有必须勉强自己战斗的理由了。」

他追上去和她并排在一起。

「就算是这样，但只有你一人这么说也很难让我相信，再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

「……再说什么？」

「唔，没什么。比起这个，虽然这次放你一马，但下次追到你时，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的，给我记著啊。」

她伸出食指用力地指著他。

「……不好意思，我不会跟任何人约定下次再见。我已经做好这个决定了。」

他抓住她的食指，移到其他的方向。

「我管你要不要，老老实实地跟我约定下次要被我抓吧。」

缇亚忒哼了一声，不知怎地讲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样。

「你啊，稍微仔细点听人说话，尊重一下别人的决定好吗？」

他们就这样互相开著玩笑，往广场的出口前进。

费奥多尔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之前提到的，互相钟情的两个人在这里许下永恒之爱的誓言，就能获得五年的幸福。

虽然他对于五年过去后，所谓的永恒又会如何流逝下去这一点有些许兴趣，但重点不在这里，而是那五年之间的幸福。他在想，不知道那具体来说是代表著怎样的一段时光。

（最起码──在那五年之间都不会上战场然后大爆炸吧。）

如果这个解释没错的话，那么他刚才可能满可惜的。只要用诡辩之类的硬掰彼此互相钟情，再用演技之类的许下永恒之爱的誓言，缇亚忒不就能获得幸福的五年了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他甩掉这些妄想。

「那下次见喽！」

缇亚忒活力十足地举起一只手这么说道。

「嗯，下次见……」

由于他脑内一隅还残留著一点点的妄想，所以他反射性地举起一只手，约定再见的话语就这样从嘴巴溜了出来。

他暗叫不妙，连忙用手摀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缇亚忒露出满意的笑容后，直接转过身，跑进夜晚的街道离开了。

「唉……可恶，中招了。」

他摀著嘴抬头望天。她总是像这样打乱他的步调，让他没办法继续维持自己所想要的那个自己。

「所以，我才讨厌你啊。」

†

那一晚，费奥多尔回到藏身处时。

屋内没有任何人影。

他没料到会这样。难道是姊姊找上门来把人带走了吗？还是护翼军闯进来把人绑走了？又或者是妮戈兰把人吃掉了？

然后，他很快就知道以上全都不是真相。

有一封信摆在桌上，正面用优美的字体写著「给费奥多尔」，背面则谨慎地印有蜡封，代表还没有人开过这封信。

费奥多尔用拆信刀把蜡封割开。

接著拿出里面的信纸浏览一遍。

『致费奥多尔‧杰斯曼先生──』

这几个字的字体小巧娟秀，不知道用那个巨躯和粗手指要如何才能写出这种字体，总之这封信的内容从这段文字开始。

『刚才所说的话并非虚言。为了妖精仓库孩童的未来，我们打算去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感谢你迄今为止的诚意与善意。并且，希望你能够在适合你的战场赢得胜利。』

他重读了好几次，但信的内容和文意都没有丝毫改变。

就算打开窗户看看街上，当然也没有看到那个庞大的背影。

「是吗……他们采取了自己的方法啊。情况都进展到这一步才来这招，让我有一点意外啊。」

他背靠著墙，失望且疲惫似的喃喃说道。

这样的发展并非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不过，正因为到目前为止的路程都走得很顺畅，所以他也确实希望这条路能够尽量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

然而实际上，穆罕默达利依照自己的意思开始行动了。他不再任谁拉著自己，老是因为罪恶感而颤抖著缩小身体……不对，还是很大。至于改变他的原因是什么，费奥多尔无从知晓。

「真没办法啊……」

无论状况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他的目的始终如一，该做的事情也没有改变。不管怎么说，他刚刚才对缇亚忒打过包票，说已经确定那些妖精学妹不会有事了。他不想，也绝不能让这句话变成谎言。

看到菈琪旭平安无事地在隔壁房睡觉后，他稍微松了口气。虽然他完全不认为那两人会加害这个女孩子，但还是有可能会把她带走。既然那两人没这么做，就表示他们接下来有某种程度上挺身涉险的打算。并且，今后……或者只是短期内……要把这个女孩子托付给费奥多尔‧杰斯曼这样吧。

「感谢你迄今为止的诚意与善意……吗？明明都活那么久了，也跟我姊打过交道，真是个不懂世间险恶的大叔啊。堕鬼族的诚意与善意哪有可能是真的。」

没错，这样的发展并非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像是遭到背叛、估算失误和计画失败这些事情，他不可能没有列入计算之内。因此，他当然已经准备好下一个手段了。

这是为了因应没能顺利从这座城市逃脱的情况下，所准备的次善之策。

这个状况还不算最糟。尽管他没有自信能进行得很顺利，但只要妥善行事的话，一定能得到很大的回报，甚至比脱逃计画成功还要来得更加丰厚。不过老实说，他真的没有自信能进行得很顺利，内心也是冷汗直流。

是的，既然没办法逃脱的话，该走的路就只有一条了。

据说五百年前，远在下方的地表开始遭到毁灭。

人族灭绝，古灵【Elf】灭绝，土龙【Morrighan】灭绝，龙【Dragon】灭绝。在此之后，非属以上的其他种族也想尽办法活下去，继续苦苦挣扎。在这当中，还是有许多生命消逝，许多种族消失。

即使被指引了通往悬浮大陆群的道路，情况也没有受到多大的改善。毁灭依然如影随形。无论是谁，一旦停止为求生而挣扎的脚步，在那个瞬间，死亡使者那骨瘦嶙峋的手就会搭在其肩上。

不论是谁，现在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

不论是谁，现在都在这样的世界里挣扎。

他斜眼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那个黑发青年。

由于角度不好，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此，费奥多尔勾起嘴角，自顾自地笑了。

「挺身应战，把一切都夺取过来。」

他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的使命。

3. 交缠的两名少女

原本朦胧的意识忽然清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混乱占据了她的身体。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场所，应该说，这是个连用场所来称呼都不知道对不对的地方。从前后左右到上方，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无明黑暗。在这片黑暗中，四处都散落著某种类似白色陶片的东西。那样的白色会依据角度的不同，变幻为七彩的颜色。在这个完全找不到一丝光源的世界里，不知为何只有那些东西看得相当清楚。

而看样子──她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些陶片中的其中一块。

纯白狭窄的平地，占地约莫有一间宅邸的大小。

「这个……是梦吧。」

她肯定地喃喃说道。这幅景象实在太偏离现实，也因此才是一个明显易懂的清醒梦。

她有很多在意的东西，不过她打算先把掉在脚边的一块陶片捡起来看看，于是伸出了手，指尖碰触到陶片。

──菈琪旭，快点快点，快过来呀！

她反射性地缩回了手指。

她听到了声音。不对，是脑海中重播了情景。她好像看到有著嫩草色头发的稚嫩少女，在森林中不断挥著手。刚才那是什么？就算她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刚才碰触到的那块陶片已经在她面前如同沙子般坍塌，被地面──应该说是脚边的其他陶片──给吸了进去。

她触碰另一块陶片。

──咿嘻嘻，先抢先赢啦！

她看到另一名稚嫩的少女大张著嘴咬下一口面包。

她触碰其他陶片。

──哈哈，这种反应也真的很有你的风格。

又有一名稚嫩少女一脸开心地奔跑。视野随著她的背影追逐，同时有小小的拳头出现在视野角落。

下一块陶片……她在触碰前就收回手了。

她明白了几件事。这些全部都是「菈琪旭」的记忆，是名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妖精兵，从小时候开始累积起来的时光。在记忆中见到的缇亚忒、可蓉和潘丽宝这些少女，都是菈琪旭的重要朋友、家人、同事以及伙伴。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吗？」

这应该是她的名字。当没有名字与过去的她蹲在雨中时，向她伸出手的费奥多尔把这个名字告诉了她。而且，在那前后遇到的其他人，也都是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不对，是称呼这具身体。

她就是菈琪旭，只不过是因为过度催发魔力导致失去记忆（似乎连个性都有小小的改变），她依旧是过去如此被称呼著的妖精兵，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她一直这么相信著，也很想这么相信。不知费奥多尔知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他也始终把她当作菈琪旭来看待。所以，她才能放下心来。

然而，如果这个认定是正确的，那么，亲眼看到那个「菈琪旭」的记忆时，为什么她完全没有一丝怀念的感觉呢？简直就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日记一般，心中涌起的只有罪恶感，怎么会如此。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她环顾四周。

可能到目前为止只是连续发生了不好的偶然而已。她看到的记忆，都刚好跟现在的自己难以连接起来，所以才不太能理解。只要找找看的话，一定会有记忆可以让她切身感受到这就是自己的过去。她如此相信著，然后张望四周。

「……那个……是……」

找到了。

有一块格外大的陶片在稍远处浮著。而且恰恰有几块颇大的陶片连成了一条类似楼梯的道路。虽然多多少少需要用到比较高难度的动作，但也没有展开羽翼的必要。

她看到那块陶片后，不知为何就知道那和其他陶片、其他记忆不同。她可以肯定触碰到那块陶片所苏醒的过去，一定和自己这个人格有直接关联。

她正要走过去靠近它──的瞬间，袖子被拉住了。

转过头后，她看到一个闪耀著光辉的模糊人形。

她眯起眼睛确认对方的模样。人形的身高很矮，头发的颜色──虽然本身在发光，不太好辨识，但应该是明亮的橙色。年纪大概十五岁左右，而且总感觉有在哪里见过，应该说，那就是她这几天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脸庞。

「……菈琪旭。」

她坦率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坦率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光芒变弱。

一个表情似是感到伤脑筋，又似是在害怕什么的少女显露出样貌。她看起来既温柔又脆弱，给人一种很想保护她的感觉。不过，却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有著不可思议的包容力，令人觉得周遭的每个人一定都是反过来被她保护的。

「没错，就是你。」

她肯定这个女孩子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本来的样貌。是费奥多尔珍视的那个人，缇亚忒、可蓉和潘丽宝亲昵共处的对象。而且，她和站在这里的自己多半是不同人物。以客观的角度将这副样貌当作别人来看之后，就能够清楚明白这一点。

她接受了这件事的同时，看了看眼前这名少女似乎感到很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是你露出这种表情啊，真是的。」

想哭的应该是她才对。这个「她」，这个没有菈琪旭的记忆也毫无关联的「某个人」，现在又再次失去了一切事物，包含名字，包含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过去……甚至连受到费奥多尔珍视的理由也没了。

他应该知道这些事情吧。还是说，他也不知道呢？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会感到惊讶，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觉得很落寞。

「好！」

明白这些之后，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当然已经决定好了，就是去确认那块毫无疑问一定跟她有关联的陶片内容，让自己觉醒。然后，她就能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以自己的姿态站在他面前了。

就在她打算前进时，她的腰被用力抱住了。

──不不不不行，你不可以过去啦──

她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哎，够了，放开！为什么你要阻挠我啊！」

她压住菈琪旭的头想把她扯开，但菈琪旭抵抗的力气比想像中还要大。

「这有什么关系？我啊，跟你不一样，是一无所有的人。如果菈琪旭是你的名字的话，那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要说她内心有什么强烈情感，就是对费奥多尔的信赖了。但就连这个，都是他用自己的能力灌输到她这颗近乎空白的心灵里的。这样一来，比察觉到这股信赖前更早拥有的情感……真正从一开始就存在她体内的，就是那股无处可消解的憎恶之火了。

无论什么都行，她想要拿回可以带著自信说是自己的所有物的东西。

「抱歉了！」

她竭尽全力地甩开了菈琪旭。

接著，她狂奔起来，把好几块陶片当作踏板跳上夜空，一口气接近目标的陶片，朝它伸出手。

──不行──

她不理会背后传来的制止声，不对应该说是意念，然后──

『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个从指尖流进了体内。

「咦……」

和刚才为止没有什么不同，指尖触碰到的陶片失去形状，化为过去的记忆溶解了。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没错，这并不像在看别人的日记，她甚至能肯定这毫无疑问是自己原本拥有的东西。

『悲鸣不断』『看不到星子的黑暗』『烧毁的遗骸』『后悔』『憎恶的眼神』『强烈的祈祷』『不可取代的目的』『无明之夜』『曾为挚友的她』『缠上脚踝的无数只手』『没有传达到的祈祷』『不被理解的愿望』『边笑边燃烧坠落的孩子们』『掉落深不见底的洞穴』『单眼鬼在喊叫著什么』『在耳畔回响的声音、声音、声音』『最古老遗迹兵器的一击』『想要归返的强烈心情』『无边无际的灰色沙漠』『织光的第十四兽』『心在燃烧』『燃烧』『燃烧』『燃烧』

彷佛决堤一般涌进──不对，是从她的内侧复苏了。那是一块块如断片般，不知是否该称之为记忆的模糊意象碎片。那庞大的数量再加上彷佛要冲洗自我一般的势头，朝她席卷而来。

她马上就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无视菈琪旭的忠告了。菈琪旭是知道的，在那个陶片里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扭头看背后。只见菈琪旭露出彷佛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正要往她奔跑过来。对不起。虽然她脑中浮现的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是『不断回响的祈祷声』『交缠的指尖』『将被捆起的愿望束缚之物』『被暴风雨的云吞噬』『坠落沉没』『沉没』『沉没』『沉没』──

†

──她睁开眼睛。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随时要破裂一般。

「……我……」

她隔著衬衫按住胸口，拚命地调整呼吸。

「我这……」

呼吸和心跳都随著时间一点一滴地平复下来。

但是，唯有内心的混乱没有那么简单消退。

「我这……究竟……」

那个意象的奔流到底是什么呢？如果那个真的就是她过去的记忆，那么，「过去的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家伙？究竟是好的、坏的、有害的，还是……

在只有两人的餐桌上。

「我可以在你身边待到什么时候？」

她向费奥多尔这么问道。

这是她目前为止从来没问出口的第一个疑问。

少年偏起头，神色复杂地想了良久。

「直到你对我感到厌烦为止吧。」

「也就是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是吗？」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义解读，不追究背后涵义的话，就是这样，知道吗？」

他在害羞。

这个表情出乎意料地可爱，她不禁嗤笑出声。

她有个强烈的想法。这个人非常珍视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所以她也受到了珍视。他支持著她，也让她支持他。

她觉得坦率地为此感到高兴，接纳这样的事情也无不可。只要她真的曾是被称呼为那个名字的少女的话。

「…………」

的确，在梦中接触到的那个她，感觉和这个少年是很登对的。那是个适合爱人也适合被爱的女孩子。费奥多尔这个人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不坦率，所以她真的非常适合当他的伴侣。

反观自己。

把那种东西隐藏在体内的自己这种……怪物，又是如何呢？

「你不觉得我很危险吗？」

「我知道啊，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

他爽快地答道。

他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吧。他可是不仅没有远离有爆炸危险的妖精兵，甚至还带著她来到这里，因此他说的话没什么好怀疑的。当然，他脑中所想的「危险」的具体内容，应该和她所恐惧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推翻他心中的爱以及其宝贵性……她是这么觉得的。她想要这么觉得。

「菈琪旭小姐？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她摇摇头。

「穆罕默达利博士他们展开行动了。从现在开始，长久以来被视为秘密的东西应会接二连三地被揭开，我们也会变得有点忙碌。如果你的身体状况不好的话……」

「就说了没什么啦，太过纠缠不休的男孩子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唔。」

虽然费奥多尔也不可能真的会担心自己被讨厌，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把更多追问的话语吞回喉咙里去。

没错，现在就依赖著这个少年的温柔吧。

他想要的应该是菈琪旭。但是，事实是现在待在这里的人是她。直到被他拋弃时为止，她都会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助力。

自己一定是个罪人，光是存在著就该受到责难。所以事到如今再多加一两条罪名也无所谓。没错，现在顶著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这个名字的少女，暗自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第四卷 「沉默的死者与高谈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咒燃炉的低鸣一路传到了位于远处的这间房间。

对于附近村庄的居民而言，这可能会轻微地干扰到睡眠吧……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心不在焉地想著。当然，现在几乎没有什么附近村庄的居民了，所以这种担心多半是不需要的。

从小窗子仰望的夜空中的月亮，被模糊的伞遮挡住了。

「……到底是什么呢？」

她推动轮椅转向室内。

高位作战室。在设下多重防间谍手段的这间小房间里，只有艾瑟雅与客人两个人而已。如果把一直在睡觉的某人算进来的话，应该可以说是三人。

「没办法──啊，什么都看不到。」

房间中央摆著一口棺材。

一名长袍女性打开棺材盖，紧盯著里面的遗体之后，抬起了头。

可以看到她那双银色眼瞳正发出妖异的光芒，然后光芒慢慢收敛，最后在溶解于昏暗之中。

「连银瞳族的瞳力也没办法看穿吗，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被封印住或者受到阻挠这一类的吗？」

「不，我们的木片魔法……战术预知本来就是追溯因缘，将未来之事拉过来读取。而面对没有未来的死者时，通常根本就用不了。」

「这个人姑且也曾自称过是〈兽〉，不能像预知〈深潜的第六兽【Timere】〉袭击一样吗？」

「很抱歉。」

女性撩动宽松的长袍，弯下腰道歉。

「不，该抱歉的是我们，害你白花了力气大老远来这一趟，明明让你做了穿过五号悬浮岛的封锁到外面这种乱来的事情──」

「……只不过，有一件事。」

女性忽然垂下头，用那双银瞳再次俯视著棺材里面。

「嗯，是什么呢？这个人的睡相确实是满好看的，不过我可不推荐迷上他喔。因为就各种意义而言，这都是一条险路呢。」

「不，并不是这样。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总有一种感觉……」

该说？还是不该说？这份犹豫让银瞳族一度闭上了嘴。

「请告诉我吧。」

「……这个人确实是死了，停止不动了。他是个编织完自己的故事，消失在帷幕另一端的演员。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在那个另一端，好像还有其他人存在。而那个人此时此刻还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或者说，正翘首盼望著下一幕剧。」

†

风变大了。

在视野宽阔的山丘上，艾瑟雅正呆呆地望著夜空。

她的手上有一把遗迹兵器。是她能使用的，并且至今仍留在她的名字里的瓦尔卡里斯……才怪。这是一把已经几十年都没有出现适任者，一直放在仓库角落累积灰尘的剑。这次来到这座悬浮岛时，她悄悄窜改了文件，几乎把这把剑当作私人物品带了过来。

「…………」

她尝试催发魔力──但马上就放弃了。这并不是只要勉强自己就能办到的事情。这就像是把乾巴巴的沙子装进容器里，试图当水喝一样。即使豁出自己的性命，她也连一瞬间的光辉都创造不出来。

「实在是……有些吃力啊……」

三十九号悬浮岛已经近在眼前，决战时刻将近。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役，所以不如在展开只有牺牲的交战之前，乾脆放弃三十八号悬浮岛。这样的选择当然是存在的。实际上，以灰岩皮一等武官为首的几个人一直都在提倡这个选择。然而，这等同于今后要在这片天空中，释放出体积为三十八号和三十九号两座岛加起来的〈第十一兽〉。想到这种危险性，还是趁现在有办法抵抗时尽力而为吧……大多数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场战役无可避免。

而且在这场战役中，也是免不了会有几个妖精丧命。

「技官也真是的，活著的时候那么宠我们，结果人一死就撒手不管了。」

她还说出了这种不讲理的埋怨。

「艾瑟雅？」

下方传来了一道声音。

「艾瑟雅，散步？」

「哎哟，怎么了，小不点？」

比膝盖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出现了一抹蓝天般的色彩。还来不及纳闷那是什么东西，就见蓝天长出了手脚，然后往艾瑟雅的大腿上爬。

「你一个人来的吗？潘丽可蓉那两人呢？」

「不～要！」

爬上大腿的蓝天──莉艾儿抗拒地摇摇头。

刚出生的妖精。现在还什么人都不是，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人。

「她们又念了你什么吗？真是的。」

虽说春天就快来临了，但夜晚还是有点凉意。艾瑟雅用双臂抱住暖呼呼的幼童，像是把她包覆住一样。

莉艾儿「嗯」地看似满足地点点头，将头埋进艾瑟雅的胸口。

「──不过，比起一个人看天空，这样或许就没那么寂寞了呢。」

她这么告诉自己后，突然觉得怀中的温暖变得极为惹人怜爱，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些。

她本来是想要独处才来到这里。从轮椅上下来，坐在草地上，光看著天空沉浸在回忆中。然而，结果还是忍受不了孤身一人，于是就像现在这样被莉艾儿的温暖给治愈。

「哎呀，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经常有人说她的笑容不能信任。

也常听到人家说她总是在笑，搞不懂她的真正想法。

为了让大家这么说她，她平常就留意著要保持笑容。

快乐和喜悦时笑是理所当然的。寂寞和难受时笑是很重要的。摆出严肃的表情就能让情况好转的事态很有限。露出笑容，制造一点点的积极心情，藉此就能让情况好转的事态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既然如此就该笑，正因如此才要笑──这是过去名为「艾瑟雅」的少女的日记上所写的事情。自从读过这篇短文后，艾瑟雅的生活就充满了这种如同面具般的笑容。

因此，偶尔像这样被拖出率直的心情时，她就会感到极度难为情。

「艾瑟雅。」

「嗯，怎么啦？」

「好暖和哟。」

「这样啊……」

她似乎快想起了什么，眼泪就要掉下。

「这样真是太好了……能活到今天都值得了呢……」

她抬头看天空，掩饰眼眸里增加的氤氲水雾。

接著，听到怀中的幼童开始发出睡著的呼吸声。

「莉艾儿──！真是的，跑去哪里了啊！」

「好啦，我不会生气的，快出来──！我不会处罚你的，快出来──！」

有两道新的声音接近。

今天晚上的客人还真多啊。艾瑟雅傻眼地看了过去。

「哦，艾瑟雅？」

「啊，正好，学姊，你有在这附近看到莉艾儿──哎呀！」

拨开长得较高的草后，可蓉和潘丽宝一齐出现了。

「咿嘻嘻，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所以要安静一点喔。」

唔唔，怎么会这样。可蓉小小地呻吟了一声。

这样就不能处罚了呢。潘丽宝喃喃说道。

「这孩子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艾瑟雅一边抚著莉艾儿的头，一边问道。

「本来要送她上飞空艇，结果被她逃了。」

艾瑟雅念著「飞空艇」这三个字后，想起来了。「哦──是要把她送去六十八号的事情吧。」

「对，差不多该让她去妖精仓库避难了，这里很危险。」

潘丽宝确实说得没错。

这个莱耶尔市的护翼军基地以及其周边，都为了准备与近在眼前的〈兽〉决战而忙得团团转。一下是成堆的钢铁被运往右边，一下是成堆的火药被运往左边，有人被恐惧乱了心智而放声尖叫，也有人操作失误导致试作兵器爆炸。这已经远远超出对教育不好的程度了，不仅对精神不好，对肉体也不好，实在不该再把小孩子放在这里。

这孩子该去妖精仓库了。从现在开始，她要在妮戈兰的……那位所有妖精的母亲的照料下，好好地在充满爱（种类就不问了）的环境中长大。

在这里的她们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因为在明天开始的战役中，她们应该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这孩子说了什么？」

「她说不想去，要等爸爸回来……之类的。」

「……爸爸吗？」

「是在说费奥多尔吧，我想。」

这是当然的，没有其他人了。虽然没有其他人了，但听到这个字眼时，却还是不禁会想到另一个人。

在内心深处某个深到自己也无法发现的地方，还是会依赖起他。

「到头来，我们不管去到哪里，整个种族都是爱撒娇的孩子呢……」

她摇了摇头后，低头看怀里的睡脸。

既没有不安，也没有不满，嘴角还挂著口水。

莉艾儿只是平静地贪享著安稳的时光。

第四卷 后记／写于没有后路的情况

那个少年希望少女们的幸福，而那些少女们则祈求著少年的幸福。希望与祈祷否定著彼此，互相伤害。在失去了许多事物的当下，少年和少女们也绝对不会放弃他们的希望与祈求──

就是这样展开故事的本系列《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为各位献上第四篇章节的开端。

是的，就是开端。

虽然这系列每次都会比较强势地准备带入下一段章节的引子，但姑且还是保有一集说完一个章节的形式。不过，这一集在这部分的情况就不同了，从【4】开始的最长章节并不会在【4】中结束，还会继续下去。尽管没有取类似上下集的标题，不过以概念来说很相近。费奥多尔和其他人就是要面临这么多的「某种事物」，然后被摆弄一番。

然后，在上一集【3】的后记也有提及，从这一集开始，故事会正式与前一系列《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接轨。具体来说，那孩子和这孩子会完全不考虑后辈的感受积极抢戏。哎呀我说你们，这里应该把戏分交给年轻人吧，该世代交替了吧，不管我说几次她们都听不进去。

虽然我不会特地指出是谁，不过某个食人鬼用惊人气势把页数吃掉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并且，与其对抗的另一位「姊姊」也威势猛烈地把页数吞掉了，我究竟该拿这些家伙怎么办才好啊。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多媒体资讯！

せうかなめ老师绘制的漫画版《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第一集由KADOKAWA好评发售中。我个人推荐的观赏重点是展现各种表情到处跑来跑去的小不点们，以及展现各种表情直逼而来的妮戈兰小姐。距离好近好近好近。

本作在《月刊COMIC ALIVE》杂志好评连载中。

另外，从四月起，动画版《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将于各电视台及网路媒体开始播出。

我本身担任编剧统筹并负责了一部分的脚本。所有工作人员和配音员都斗志高昂，对原作的熟读程度和投入的情感有时候连作者都要举白旗投降。

我的工作已经几乎结束了，所以现在是兴奋地等待成果出炉。由于在进行过程中绝不妥协，所以有时候也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我想这部作品会很棒的。

电视台与播出时间等详细资讯请参阅官方网站（http://sukasuka-anime.com），或是推特官方帐号（@sukasuka_anime），还有各种媒体杂志等等。OP/ED歌曲、各角色配音员等资讯也（我怕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所以这边特意不提）已经公布了。

与原作相比另有不同解释的《末日（略）》世界，逐渐拓展开来。

即使各自看到的天空颜色都不同，但依旧不改大家都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事实……大概是像这样，请连同原作一起支持！

话说，页数也填得差不多了，来说说原作。

由追寻一位「女主角」而开始的古都乱战，其情势会一点一滴地逐渐改变。棋盘上的棋子都布置完毕后，各方势力将揭晓各自的目的。每个人都有想守护的事物，每个人都有不能退让的事物，大家都为了各自殷切渴求的胜利开始行动──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下一集可能会是这样的故事，但说实在的，我自己也还不清楚会呈现出怎样的故事。希望大家可以一边透过漫画和动画来复习前作，一边悠闲地等候。

那么，但愿我们能在某片一定有著不同颜色的天空下再会。

二〇一七年 冬

枯野 瑛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这是有一点古老的故事。

在久远的过去，这个世界只存在著灰色的荒野和住在其中的〈原始兽群〉。然而，来自遥远彼方的星神将整个世界改头换面，做成与自家故乡相似的形貌。

星神将陆地与海洋分开，用灰色的沙揉制成草木动物等为数众多的生物。并且在最后以星神本身和〈兽群〉为素材，创造出了所谓的人族。

奉星神之命实际进行这一连串作业的，是被称为地神的从属神族。他们即是控制船只穿梭于星群之间的机构，创造、维持、营运独立闭锁世界的能力正是他们的根本意义。

地神总共有三尊，分别为黑烛公、红湖伯与翠钉侯。

在五百年前的战役中，有两尊地神从地表消失了。

长久以来，这片天空都停留在只有黑烛公一尊地神的状态。因此，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这个闭锁世界的维持与营运，一直都是靠这尊地神及大贤者的力量来进行的。

姑且不谈黑烛公，大贤者并不是永恒的存在。虽说不老，但并非不灭，即使无限接近于不死，也并非是不衰。而且说到底，要以「人」（他有时候会如此自称）之身持续模仿神的伟业，对他而言未免太过艰辛了。

这样的艰辛持续了五百年。

这样的艰辛没办法再持续下去。

如果不尽快减少悬浮岛的数量以降低负担的话，悬浮大陆群本身可能会化成泡影。如今已经被逼至如此地步了。

直接让悬浮岛坠落的话，不用说当然会造成大量死伤。必须预先为这些被赶出住处的人找到安置之处才行。黑烛公与大贤者立定了一个荒谬的计画──「再次开拓失落的大地」。他们做好觉悟，事到如今，不管要付出多少牺牲，不管会被〈兽〉夺走多少生命，都非得让这个计画成功不可。

†

五年前，红湖伯从地表的牢狱中获得释放。

于是，他们看到了希望。

只要联合两尊地神之力，维持悬浮大陆群就会变得相当轻松。尽管红湖伯几乎失去了所有力量，但还是能够得到百年以上的充裕时间。

他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去找出最后一尊地神──翠钉侯。如此一来，过去几千年维持著繁极一时的地表世界的条件就齐全了，想必可以让悬浮大陆群作为一个半永久性的空中箱庭保留下来。

红湖伯一开始的主张原本是「赶快舍弃这种末日世界，修好星船后就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但他不能违抗主子星神的一句「不行」。

†

然后，三年前。

有个特大号货物被运进了二号悬浮岛。

「耶咿──！」

红发的稚嫩少女──以此为外型的星神在奔跑。

她跳了起来。

砰的一声，全身撞到沙岩表面上。

她就这样维持著双手双脚大张的姿势滑落下来。

奈芙莲回头一看。那个似乎用力撞上去的鼻头红得很彻底。

「好痛。」

那是当然的。奈芙莲这么想著。

本来的话，星神是世界之外的来访者，据说所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无法对其造成伤害。但是，这个小小的星神在各方面都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或许那样的理论也已经无法适用在她身上了。

像是魂魄碎成粉末，还有遭到瑟尼欧里斯的诅咒而被强制变成「尸体」，以及那个诅咒稍微解除了一点等等。尽管听说她身上发生过种种状况，但在奈芙莲眼中，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孩，也就是说，和妖精仓库的众多同族妹妹差不多。总是朝气蓬勃，要人费神应付她们的任性，令人又爱又恨的。

奈芙莲轻轻拍掉沾在她脸上的沙土。虽然有点肿起来了，但没有任何擦伤。她刚才分明狠狠地擦撞过粗糙的壁面，不知是否该佩服她真不愧是神明。

「翠钉侯……我的老同胞啊……」

一道宛如远雷般的低沉嗓音传来。

车轮嘎唧滚动的声音响起，一颗巨大黑色骷髅头正往这边接近。要说得更精准一点的话，就是一台载著巨大黑色骷髅头的推车正往这边接近。

「虽说已经面目全非了，但能再度用这双眼睛看到你的模样，我可是很开心呢。」

「你有眼睛吗？」

巨大骷髅头的巨大眼窝内，当然没有填著什么眼珠。

「……这是一种心情，不要在意那种细节啦。」

骷髅头小声地表达抗议。

「老夫该老实地感到高兴吗？」

穿著白色长袍的老人一边用骨节明晰的手指摸著下巴，一边发著牢骚。

「尽管早就舍弃怨恨与执著了，但包含老夫的性命在内，给这厮夺走太多太多东西了。老夫至今还忘不了被这厮刺中而气绝时的记忆。」

奈芙莲抬头怔怔地望著他的侧脸。这名严肃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与他不相衬，混杂著几丝苦涩的表情，彷佛是再度见到了不好对付的老友一般。

『不过嘛，那种事也不重要啦。』

一条绯色空鱼好似徜游于空中，飘然往那样事物接近。

「不重要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从心底觉得不重要啦。话说回来，这家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空鱼没有像少女刚才那般撞上去，而是用鼻尖轻轻戳了戳沙岩表面。

『好歹是尊地神，好歹是为星群指引去路的引导者，怎么变得像是个年代久远的尸体啊？又是那个造成的吗？叫什么瑟尼欧里斯的蛮横之剑所干的好事？』

空鱼用中年女人的嗓音如此抱怨著。

奈芙莲一边当作耳边风，一边重新看著眼前这样事物。

这看起来是一块大到必须仰望的灰色沙岩块。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想必是一直待在地表没有移动，并且时间长到足以让沙粒结成岩块吧……可以做此推测。只不过，原因还不清楚。

「──不，这不一样。」

连喉咙都没有的骷髅头巧妙地发出低吟声。

「这表面上的诅咒恐怕是用莫乌尔涅刻印的。」

『那是什么？』

「如果说瑟尼欧里斯是『用死亡了结故事的剑』，莫乌尔涅就是『用羁绊发展故事的剑』。」老人继续说明。「那似乎是一把在各种层面上都很难使用的剑，我听说在当时的地表上是收在专用的灵庙里，几乎变成摆设了。」

「就是那把剑。我在很久以前有过一次交手经验，真的很吃不消。不过，莫乌尔涅的诅咒并不会让不死者保持在死亡状态，所以和这种情况无关。」

『那到底是怎样啊？』

骷髅头叹出一口气。

「原因大概是刻印在里头的另一道诅咒吧。我根本不认为这会是对茧中人施展的诅咒。这是从星之窗招来异界的法则，改写这个世界的欺瞒诅咒【Sortilege】……是星神所为。」

红发少女蹦跳了一下，立刻连连摇了摇头。

「放心吧，没有人认为是你的错。」

奈芙莲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后，她摇头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难道是尼尔斯‧D‧佛利拿吗？但这就怪了，到了战争后期，那个男人在王都中了冒险者的陷阱，照理说应该动弹不得才对啊……」

『好啦，要猜犯人之后再猜也行。现在必须先赶紧解开诅咒，把这个贪睡鬼叫醒。』

「唔，说得也是。」

推车嘎唧前进，骷髅头被推到沙岩前面。他一边说著「再往右边一点」以及「不是，太过去了，再回来一点」之类的琐碎指示，一边调整位置。调到他可以接受的地方后，他便说「那就开始了」，然后张大嘴巴。

无声的咒语溢满周遭。

每一句咒语化为高密度的诅咒，紧贴在沙岩──缠绕于翠钉侯尸骸上的诅咒之后，慢慢地，抽丝剥茧地将其削落下来。

被刻印为死亡状态的尸体渐渐变成一般的尸体。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地神本就是不死的存在，所以只要变回一般的尸体，应该马上就能复活。

「……唔？」

小小声的低吟从奈芙莲的喉咙里流泄而出。

「怎么了，奈芙莲？」

「有一点……寒意。」

说出这句话后，她就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并不是只有一点而已。不知何时，她的身体已经被一股足以令人震颤的恶寒给束缚住。

「……怎么回事？」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失去血色的手掌。

有什么正在发生。不对，应该说，有什么正要发生。

无形的既视感在她心中敲响警钟。

就在焦躁化为冷汗，从少女的额头滑落时……

──又一只〈第六兽【Timere】〉……？

──关于〈第六兽〉的袭击，预测是绝对的。所以，那是别种东西。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个局面下长出来啊？

忽然之间，记忆相连而迸发了出来。

「啊……」

不幸的是，在这个瞬间，奈芙莲才刚呼完气息而已，正处于必须重新吸气才能发出声音的时间点。不管她想出声警告还是出声制止都需要一点时间。然而，她没能得到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

†

在那天之后，二号悬浮岛就完全陷入了沉默。

二号岛原本就是一座几乎拒绝所有外部干涉的孤岛。如果不搭乘专用的飞空艇的话，连接近都没办法，甚至要从远方看这座岛也不是一件易事。因此，外部的人无从知晓当时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就连对护翼军高层而言，也是同样的状况。

大贤者不见踪影，他们再也无法仰仗他的指示──不管是多么位高权重的人士，不管彰显多少阅览权限，都得不到除此之外更多的情报。

第五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进，这才是──B」-dancing fairies-

1. 白发少年与黑衣某人

费奥多尔‧杰斯曼无能为力。

归根究柢，这个事实就是他的出发点。

姊夫死了。

那桩大家称为艾尔毕斯事变的莫大悲剧，一切罪责都被归咎在姊夫身上。他遭到狂热地高声挞伐的群众包围，置身无数刀刃与火焰之中，为赎罪而献上性命。姊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论何时都充满自信，一直以来都是个正直的人。而且也很疼爱小舅子费奥多尔，担心他的同时也抱予期待，不时为他指引明路。当这样的姊夫被夺走所有尊严，将要消逝在这世界上时，费奥多尔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用双手遮住脸，但还是从指缝间扎扎实实地见证著眼前的鲜血、刀刃、火焰以及死亡。

女儿死了。

就在前阵子，她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消灭〈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她独自一人对上那种会将接触到的一切东西同质化并据为己有，有如恶梦一般的怪物。而这都是因为她敬若至亲的费奥多尔，对于眼前那东西说了「讨厌极了」这句话。仅仅以此为由，这个才刚出生的妖精也表示自己讨厌那东西，然后挥动起捡来的铁棒，催发魔力，用尽全力释放出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费奥多尔什么也做不到。他双脚受伤动弹不得，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孩子在前方逐渐被一片白光吞没的背影。

他差点失去重要的……可能也是他所心仪的女孩子。

当女儿的身体化为光亮时，她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来保护费奥多尔以及另一个女儿。在将一切粉碎溶解的破坏漩涡当中，她透过牺牲自己一人，成功守护住了重要的人。并且耗尽心灵，陷入无法再苏醒的沉眠中……以结果而言，她打破了沉眠，尽管记忆和个性多少受到影响，她还是回来了。话虽如此，当时什么都做不了的费奥多尔，他的罪过……自责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那些重要的人。

那些如同家人一般，或者说应该已成为一家人的人。

费奥多尔接连眼睁睁地失去他们，自己却莫可奈何。就连陪伴在负伤战斗的人们身边，代其承受伤害这种事都做不到。

费奥多尔无能为力。

而且费奥多尔痛恨无能为力。有能力的人就去战斗，因此而受伤也无妨。但这不能，也不该，更不被容许当作无能者不参战、不受伤的理由。

艾尔毕斯的人民沉醉在天真的恶意之中，同时也因姊夫之死而受到庇护；三十八号悬浮岛的人民在毫不知情，未曾接获相关消息的情况下，因女儿们的牺牲而逃过一劫；悬浮大陆群上的所有事物，一直以来都是基于护翼军的功劳以及众多的妖精兵的觉悟，才得以安然至今；还有把无知当作藉口的恶鬼，理直气壮地活在他人的保护之下而不抱有丝毫疑问，甚至无声地要求著更多的牺牲。

费奥多尔‧杰斯曼由衷痛恨这些人的一切，以及跟他们处在完全相同立场的自己。

应该让无能之辈赴往即使无能也能挺身而战的战场。

抑或是，找到能够在那种战场挺身而战的途径。

这便是费奥多尔最初的希望，也是最初的目的。

†

护翼军的士兵之间弥漫著一股紧巴著肌肤似的怪异倦怠感。

说到底，护翼军并不是世间想像中的那种身经百战的精锐兵团。就某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他们是为了对抗「来自悬浮大陆群外部的危机」而组织成形的，因此能够发挥其力量的战场本来就不会多到哪里去。自从五年前杜绝〈深潜的第六兽〉的威胁后，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所有士兵都只透过听课和训练来了解所谓的战场。

话虽这么说，但如果是寻常的战场──那种在他们的教科书中出现过，以驱逐或歼灭眼前的敌人为主要目标的话，倒还不成问题。然而，他们现在身处的状况并非如此。

这群士兵现在得知的战况大概是这样的。首先，护翼军的要员接连遭到杀害，而犯人盯上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某个医师。这个医师是相当重要的人物，连贵翼帝国也盯准他，还有个叫妮戈兰的食人鬼目的不明地从旁干涉。费奥多尔‧杰斯曼前四等武官参与其中一事可能也差不多该传遍全军了。无论如何，护翼军有不能将医师交给这些人的理由。他们接到命令，要么尽快找到医师看管起来，要么封住他的口避免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至于要员遭到暗杀与医师之间的关联、医师知道些什么、帝国和其他家伙为何会盯上他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八成都没有让士兵知道。这些是机密，是必须尽可能控制知情者人数的情报，应该只有在部分指挥官之间流通才对。

连理由都不知道就与全貌未明的家伙敌对，在没有完整掌握住胜利条件的情况下应战。而且战斗的舞台是在城市中，多多少少对民间造成了一些──或者超出其上的损害。护翼军的士兵好歹是打著「守护者」的名号，这样的状况想必会伤及他们的自尊心。而且他们的实战经验还不够多，不懂得如何消化这种烦闷的心情。结果，无从排解的疲劳就这样从身心喷发出来了。

职场上的士气对所有工作者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问题。虽然他们这样也满引人同情的，不过……

「──对我来说反倒正好就是了，毕竟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恶徒啊。」

费奥多尔一边将手指伸向书架上的资料夹，一边小声嘀咕著。

这里是护翼军司令本部的第三资料室。

偌大的室内塞满了无数的书架，书架上则杂乱地塞满了无数的纸本资料。就连属于身材较为纤瘦的堕鬼族费奥多尔都觉得挤得难受。换作是身形庞大的种族，大概连进都进不来吧。尽管这个资料室实在缺乏机动性，但就现在而言，这也是很值得庆幸的一点。

费奥多尔目前是通缉犯，而这里是发出通缉令的军队据点。要单枪匹马潜入敌阵中心的话，可以预想这会是极其艰难的路程，做再多的准备和防范都不嫌过分……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由于先前提到的原因导致士兵欠缺专注力，而且在这个装潢得气派豪华，很有本部风范的军用地内，出乎意料地处处皆是藏身地点。

当然，就算如此，这里的坚固程度也不是一般贼人有办法下手的。但费奥多尔本来就很擅长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再加上曾经两度潜入第五师团那边的零号机密仓库，让他偷鸡摸狗的本事又得以更加精进。

「我怎么老是在增进这种往后人生用不太到的技能啊……」

谈到安全措施，比起看守和锁之类的，这间杂乱至极的第三资料室本身还比较棘手。就算成功进到这间资料室，也不可能把所有文件打包带走。必须从宛如大沙漠一般的文件海之中捞出他要的机密。不过……

他从口袋里拿出糖果，撕开包装纸后放入口中。

随著在舌尖泛开的甜味，一股活力也注入大脑里。

「基本格式是S-CP，密钥则是……唔，应该是红【Rouge】53吧。」

隶属护翼军的这五年期间，他并非只是认真地克尽职责而已。他一直以来都小心谨慎地持续寻找著机密。在这段过程中，军方主要在使用的暗号种类，他都逐一调查出破解方法。本来只透露给二等以上谍报技官的密钥，他也几乎都记在脑中。

所谓的解读暗号，就是与谍报队斗智。费奥多尔不认为自己会输。持武器斗殴的野蛮战斗不是他的专长──但也不是他的弱项──不过，若是这种骗来骗去，瞒来瞒去的脑力角逐战，他便可以抬头挺胸地断定这是自己的专长。

他找出目录研读一遍，大致掌握住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后，便开始移动。皮革面的鞋底踩在地上并不会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掠过耳际。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书架，寻找他要的书脊。

「是……这个？」

他翻开档案，眯起眼睛，视线追逐著密文。他没有时间慢慢做笔记，只能飞快地浏览过去，并尝试掌握概况。

他想起一句话。

──已经连接到那个词汇了吧。我指的就是莫乌尔涅之夜。

唯一一个拥有妖精调整技术的男人──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就在前几天，他带著一股无从掩藏的恐惧，说出了这句话。而且，他之所以性命遭受威胁，似乎也是由于他是那个「莫乌尔涅之夜」的知情者之故。

包含穆罕默达利在内，已经有好几名重要人物只因为知道「那一夜」，而接连遭到杀害。费奥多尔判断这个机密便是具有如此高的优先度，甚至关系到悬浮大陆群所有岛屿的兴衰。

「找到了。」

他继续阅览手上的档案。上面片断零星地记载著他所要的情报。

遗迹兵器【Dagr Weapon】莫乌尔涅，为古时人族制造的兵器之一，于百年以前挖掘出土。座标以现在基准来说，是位在高度零地带【Grand level】W29-NGD──据说是人族与星神军势如火如荼地交战的地方。此外也在相对较近之处发现了还算详细的兵器资料，以人族遗产而言是很少见的情况。所以，当能够发挥出其武器价值时，便有办法预估会带来什么样的效用。

这把兵器的异禀【Talent】是「缔结稳固羁绊」，会在使用者与其伙伴之间，强制发动极为强力的共鸣能力。他们会如同字面意义地合力作战，无论敌人、荣耀、伤害还是性命，全都是一同承担，一同分享──

「……很好。」

他想知道的事情，都颇为具体地记载在上面。

潜入这间资料室时，他并没有期待能获得这么详细的情报。哪怕是多微小的事物都行，只要能找到踏出第一步的一点线索就好了──他就抱著这种程度的想法，决心潜入护翼军司令本部。这么一想，也可以说这次得到了超出预期的成果。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如果这上面写的都是事实，那么这就是一把极为强大的武器。但终究也只能说是一把极为强大的武器罢了。其他遗迹兵器同样是专属个人的近战兵器，且又具有足以扭转战况的威力。也就是说，「遗迹兵器莫乌尔涅」并不代表「莫乌尔涅之夜」本身。另有其他让穆罕默达利感到畏惧，甚至主动选择用死亡保持沉默的危险对象。

不过，暂且撇除这点不谈──

「缔结稳固羁绊的剑。」

没有强者与弱者的区分。

也没有做好觉悟者与未做好觉悟者的区分。

这把兵器会不由分说地将一切相关人物都拉上战场。

费奥多尔‧杰斯曼的嘴边勾起一抹隐晦不明的笑意。

即使是弱者之力，这把剑也会将其搬往战场，让弱者也要一同待在强者奋战的地方。弱者会和强者一起受伤，也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强者不用再被逼著独自承受痛楚、死亡的危险、苦难和悲伤。

「这岂不是太棒了吗？」

没错，他真想将这把剑塞给之前那个缇亚忒。

口口声声要牺牲生命去守护家人的她，只要手上拿著这把莫乌尔涅，就绝对无法实现愿望。她必须和那些重要的家人同心协力，一起寻找活下去的道路。这样的发展让费奥多尔觉得非常爽快。

「好。」

解读暗号需要一定程度的专注力以及时间，但这里是敌阵，不可能一直悠哉地赖著不走。费奥多尔认为到外面再浏览后续内容也不迟，便把档案夹在腋下，离开了资料室。

一张便条纸从档案的缝隙间滑落出来。

费奥多尔浑然未觉。

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掉在资料室地板的这张便条纸上，潦草写著未加密的一行字：

「让我死吧」。

†

他避开人的气息，选择在无人的走廊上跑著。

止痛药的药效退了，左边大腿与太阳穴深处都因为不同的理由而开始发疼。

（苹果……）

大腿的疼痛又让他忆起另一种内心的痛楚。他知道现在不该这样，便甩了甩头，集中精神在这个状况上。

旁边门扉的门把突然毫无徵兆地转动了起来。

这一带的门都相当厚重，声音传不过去，想必是有特别注重隔音效果。既然声音传不过去的话，隔著紧闭门扉的两侧也感觉不到彼此的气息。

他目测到走廊前端为止的距离，计算自己能否抢在门打开之前跑过去，然后得出风险太高的结论。他忍住想咂嘴的冲动，窜进身边摆设品的背后。

「──以说，确实没错吧。」

门打开了，开始传出说话的声音。

费奥多尔忍痛压低呼吸声，并且祈祷著。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拜托速速离开吧。

「当前恶徒就够多了，没想到还必须担心至天那群家伙啊。听了都要闹胃疼了。」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一款很有效的药喔。」

「请容我拒绝，贵种族的药对我们的舌头来说太苦了。」

费奥多尔怕被发现，因此只从摆设品背后探出头，确认从房间走出来的人的样貌──接著，在看到筋骨健壮的背影与雄伟的黑山羊后脑杓后，他立刻缩回了脖子。不会错的，那就是护翼军第一师团总团长──卡格朗‧札巴塔尔亚耶特。

第一师团尽管隶属于守护大陆群的护翼军，但只要一判断友邦是「危害大陆群的存在」，他们就会将矛头指向对方，这便是他们的工作。而第一师团的顶端人物，正是眼前这个由黑色肌肉组成的集合体。

被发现的话，绝对必死无疑。

凭那一身肌肉，肯定只要用两根手指头就能轻松拧断一两个堕鬼族。费奥多尔坚信这一点，让身体又缩得更小。

快点走开，去他看不见的地方吧。他如此祈祷著。然而，卡格朗一等武官的声音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的迹象。

「说到底，莫乌尔涅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他拋出这个问题给谈话的对象。

「我知道那是一把遗迹兵器的名字，也确认过资料了。据说是很强的剑，但并没有放在精灵的仓库里，而是被长期封印了起来，至于封印的原因则不得而知。这把剑和遗迹兵器适用精灵的调整技术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那是足以让『桃玉的钩爪【Rosy Claw】』岩将辅佐官这样的男人选择死亡的威胁吗？」

「──真令人意外啊。按你的性子，感觉很像会说『军人不会要求命令背后的理由』这种话。」

「这要视情况而定。如果恶徒继续增加，战况蕴藏混沌的话，我们迟早会被迫要做出重大的判断与抉择。要是到那个时候还一无所知，便难以避开错误的泥沼。」

「可是，一旦知道了内情，你自己恐怕也性命不保喔。」

「为了克尽职责，就算要牺牲生命我也在所不惜。对兵将来说，为此慷慨就义才是正道。」

「──原来如此，这种主张确实很符合你的作风。」

他谈话的对象，也就是戴著宪兵队徽章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感到傻眼似的叹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啦。换句话说，我得到的资讯并没有到必须赔上性命的地步，能说的事情很有限。不过，要是和你手头已有的资讯结合起来的话，风险就会大为提高。如果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便告诉你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首先，莫乌尔涅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兔徵族开始娓娓道来，费奥多尔咽下一口唾沫。

「既然是剑，那就是近身战武器吧？」

「每一把遗迹兵器，都是将数种护符【Talisman】捆束起来所变成的另一种护符，剑的架构本身倒没那么重要。」

他们两人边说边迈步前进。如同费奥多尔所祈祷的，他们往走廊深处走去，和费奥多尔的藏身处是反方向。

「再加上很麻烦的是，莫乌尔涅目前不归护翼军所有。这把兵器原本是安置在护翼军严谨的管理之下，但前阵子在运输途中遭到抢夺，如今落在贼人手上。飞空艇『小孢菌』的那件事，你也有接到相关报告吧？」

声音逐渐远去。

「当然有。那是发生在近空的事件，虽然属于管辖外，不过我还是有耳闻大致的情况。据研判贼人是帝国的同伙，他们劫走了护翼军运送的危险物资。」

「被劫走的物资名单中，就有莫乌尔涅的本体。」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慨。

「而且，封住莫乌尔涅的剑鞘当时已有所破损。现在那把剑应该恢复了十足十做为遗迹兵器与护符的功能。『桃玉的钩爪』岩将辅佐官似乎是在透过秘密管道得知这个情报的隔天，选择自我了断的──」

他们两人的声音消失在走廊转角的另一侧。之后过了十秒左右的时间，费奥多尔的身体才终于想起该怎么呼吸。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现在依然在敌阵里，不能卸除绷紧的神经。然而，他还是无法阻止身体放松下来。

他是很想继续听下去，但并不打算追在那两人后面。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在移动的同时，一路藏身到底。因此，他决定回到当初的目的。先逃离这里，回到安全的地点与菈琪旭会合，然后解读带出来的档案上的密文。

他站起身──虽然膝盖使不上力，但还是勉强使其活动起来──开始在走廊上奔跑。事先准备好的逃脱路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要避开刚才那两人从这里离开的话，势必得绕一下远路了──

咚的一声。

他正要走过转角处时，便撞到某个轻盈柔软的东西。由于双方体重差异，情况就变成费奥多尔把对方给撞飞出去了。

费奥多尔暗叫不妙。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气息。他很确定这条走廊上没有士兵经过。尽管如此，他刚才确实撞到了某个人。

只见视线前方，有个披著黑色外套的矮小人物。

「……刀剑【斯帕达】？」

他不知道对方的真名，所以脱口喊出了这个假名，并在同时把脸别开。

虽然当事人没有给予肯定，但费奥多尔认为这个人应该是栗鼠徵种【Squirrelanthropos】。这支种族身材矮小且身手敏捷，但鲜少出现在人前。据说他们还有不能给家人以外的人看到样貌的规定。

其实，他刚才瞥到了一点点。虽然「斯帕达」现在头上盖著斗篷的兜帽，但脸上并没有戴著那张死者面具。只要从正面认出这个人的样貌，必定会连同对方的真面目都一起收入眼中。

「费奥多……尔……？」

对方从被药灼伤的喉咙里挤出呆愣的嗓音，这么问道。

「……哦，真巧，你也潜进来了啊，是我姊的指示吗？」

他就在移开眼神的情况下跟对方说话。

「为什么……」

「我们两个都把自己的气息隐藏了起来，所以才没发现彼此吧。你和我都很不走运呢。」

他面朝旁边露出苦笑，并伸出手。

他已经对姊姊宣战了。而根据那个骗人精的说法，这个「斯帕达」是她的朋友。换句话说，他没有理由跟这家伙打交道。他心中明白这一点，然而──

（就算如此，我也没必要到处树敌吧。）

他一边如此说服著自己，一边拉起那只长著黑色短毛的小手。

忽然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又消逝而去。

（……咦？）

他想确认这股感觉到底是什么来由，但现在并不是这种时候。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有几名士兵就站在那里。每个人的眼神都明显带有警戒，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他们看。

「糟了！」

他就这样拉著「斯帕达」的手，飞奔而起。

「费奥多尔？」

「赶紧闪人了，你和我的处境都一样，要是被抓到就完蛋了吧！」

他的侵入计画直到刚才为止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却因为遇到了这个人，导致一瞬间就落入这种困境。他觉得事情变得很麻烦，简直令人受不了。

但是，不知为何，他并不想放开这个人的手。

他们本来就不是适合比拚体力的种族。另一方面，第一师团的士兵则像是强悍种族的样品展览会一般，个个都是跑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喘口大气的家伙。更何况，对方完全占有地利之便。即使就这样逃出了本部，要是只会老老实实地拖著沉重的双脚逃跑的话，那就不可能彻底甩掉所有的追兵。

所以，在离开军用地之前，他借用了一台自走车。

这台车的车身较小且呈圆弧状，车轮和车轴都显得很不坚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战斗用车，应该是为了在市内移动而准备的车子。估判这台车没办法在未经整修的野外奔驰，也没办法乘载大量的重装士兵。在防弹方面也只有采取最低限度的措施。

虽然实在不觉得这台车有多可靠，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坐进驾驶座后，他扯开脚边的简易封套，朝动力装置精准地踢了一脚。这在不肖军人之间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即使没有正规钥匙，只要按这个步骤做，几乎所有的军用车都能启动。而费奥多尔身为优等生兼不肖军人，当然也通晓这种秘技。诀窍在于角度与胆识。

动力装置用力地振动起来，自走车冲了出去。

「快上车！」

只见「斯帕达」纵身跳跃，一瞬过后，费奥多尔头上的金属车顶就传来「叩」的一声撞击声响。

「要出发喽！」

一阵猛烈加速，感觉前轮都快要浮起来了。

自走车以枪弹迸发之势，奔驰而出。

†

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街景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向后方流逝。

车轮滚过石版路，发出难以形容的噪音直钻入耳。现在正大肆狂飙的这台车，速度远比设计时预估的还要快。整台车都剧烈地上下摇晃著，简直像是在摇摇杯里面一般。他觉得屁股痛得要命，但要是从座椅起身的话，可能一瞬间就会被拋出驾驶座。

他用眼角余光确认后视镜，看到后面有几台同型号的自走车。要追自走车的话，就该派出自走车，这实在相当合情合理。护翼军遵从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乘势展开双方条件相同的追逐戏。这也没什么不好，这种发展至少比全靠体力的你追我跑好太多了。

「费奥多尔？」

头上传来可以解释为警告，也可以解释为惨叫的声音。

「车子很晃，小心别被甩下来啊！」

虽然现在才提醒为时已晚，不过费奥多尔还是这么喊了回去。这对一般人而言是很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既然他（她？）会使用魔力的话，费奥多尔相信应该勉强撑得住。

唉，真是的。这种情况完全跟映像晶石的经典剧情一模一样啊。

费奥多尔想起以前觉得很好看的那部剧。小恶党盗取宝藏，开著自走车在古都街上逃跑，而军人紧追在后。摊贩一一被撞翻，街上人们都尖叫著到处乱窜。

……不对，要说一模一样是言过其实了。如果把摊贩统统撞翻的话，他的良心会过意不去，所以尽全力能闪则闪。最重要的是，街上人们反应寥寥，会像映像晶石里一样受到惊吓的顶多一半左右。其余人就算看到扰乱古都安宁的暴冲车在眼前，也只是无动于衷地呆呆望著而已。

「唔……」

由于有这些不会自行闪躲的人，要在避免辗到他们的情况下驱车而行，并不是一件易事。费奥多尔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动方向盘，大力擦撞到民家的墙壁。

在不断重复同样行为之下，他很快就认不得路了。

科里拿第尔契市的道路本就错综复杂，对于他这个外来者而言，就是一座迷宫。但对于驻留在此的第一师团士兵而言，这里就等同自己的家。再这样下去的话，对方肯定会绕到前面拦截──

「──剑，B6！」

车顶上传来「斯帕达」的声音。

在费奥多尔理解这句话之前，一发枪弹就在旁边的石版路上射出了一个坑洞。不出他所料，似乎有军服人影已经绕到前头，可以看到对方在侧边巷子里架起狙击枪备战。

「唔……」

「堡垒，G8！」

他搞不懂「斯帕达」在喊些什么。应该说，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慢慢闲聊，这种状况也不适合玩猜谜游戏。所以那种意义不明的话语他没认真听进去，而是将精神集中在操作方向盘上──

（──咦？）

宛如天启一般，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假设。这个该不会是……

迟疑一瞬，他的身体行动了。先是紧急煞车，然后强行让车身滑进一旁的小巷子里。两台追击的车辆原本要直接跟过来，却横撞上彼此的车身。只见两台车翻滚起来，虽然没有引发爆炸，但他们就这样从视野里消失了。

堡垒G8。这个意思是要把「堡垒」的棋子放在G8，也就是棋盘上的隘口。这是让处于劣势的主将棋子逃往安全地带的一种常见手法。

换句话说，「斯帕达」口中所喊的，是使用于棋盘游戏中的专业术语。

在费奥多尔还小时，那种模拟古代战争的游戏是他引以为傲的强项。甚至还有一段时期，他因为精读全部的对战谱，棋艺有所进步后，就自大地认为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

「……难道说，你会吗？」

至于是会什么，他则没有问。因为没有问的必要。

「会一点点！──枪兵，P3！」

这是要费奥多尔加速，强行突破守备坚固的地方。虽然这又是一个极其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既然是他（她？）能够看见的突破口，那么试一试也未尝不可。反正现在确实是陷入困境的最底部了，朝可以见到一丝光明的道路全速冲刺也是个好办法。

费奥多尔脸上浮现笑意，用大到像是要踩断般的力道踩下了油门。

2. 「爱洛瓦」

费奥多尔‧杰斯曼再次独自上街了。

「这种工作我一个人来比较方便啦。菈琪旭小姐就好好休息吧，你的身体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

他用开朗的笑容这么说道。

她觉得他这个人真的专会讲一些拙劣的谎言。他说一个人比较方便想必是真的，而且也确实是挂心身体尚未恢复的菈琪旭。然而，正是那张表情，那张不管怎么看都精力充沛，不见一丝阴霾的笑脸，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一定在隐瞒些什么。

费奥多尔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应该都早就达到极限了才对。

这阵子以来，他几乎未曾阖眼。不仅如此，他大概连像样的休息都没有过。她好几次都看见他露出隐忍头痛的表情。他的身体不在正常状态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她也有想过或许留住他会比较好，又或者强行将他按倒在床上，用毛毯束缚住他，让他睡上一觉。

「但实在不觉得他会因为遭受阻止就愿意罢手啊……」

她不认为自己会在力量上输给他。但是，依他的个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大概都会想尽办法逃脱出去。可能还会顺带耗损掉他更多的体力与精神。

──早晨的阳光好温暖。

橙发少女从四楼窗边眺望外头的街景出神。

她姑且也算是受到护翼军追捕之身。话虽如此，她应该只是被视为「遥远的三十八号悬浮岛的逃兵」而已，科里拿第尔契市本来就处在麻烦的状况当中，想必不会积极地派兵缉拿她。护翼军现在要追捕的对象多得要命。因此，她才会没有多作提防地站在窗边。

而她在思考的，是刚才的课题。

她该拿外出的费奥多尔怎么办才好？哪个选项才是正确的？少女对自己拋出这个问题，她必须加以思考，做出选择。

毕竟，她不可能永远都以失去记忆为藉口，任凭自己随波逐流。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

她将手掌放在胸前，轻声念出这具身体的名字。

「出生于三十三号悬浮岛，年龄为十四岁，适合的剑是瑟尼欧里斯。和年龄相仿的可蓉、缇亚忒与潘丽宝特别要好。专长是烤面包，在烤出大量美味面包时，会感到格外满足……」

她像是在朗读别人的日记一般，继续这么念道。

「为了保护费奥多尔和棉花糖不受大爆炸伤害，急遽地催发出庞大的魔力。魔力如同炽火，如果是在一瞬间催起巨大火焰的话，与其说是燃烧，不如说是爆炸更为贴切。就结果而言，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人格不消花上时间，便立刻崩坏殆尽──」

她猛地使劲，抓著心脏附近的手又更加用力了。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身上发生了人格崩坏的现象，与过去的妖精兵学姊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陷入昏迷时相同。或者应该说，比当时还要强硬与剧烈。

数日过去后，那具身体奇迹性地苏醒过来。然而，那并不代表「菈琪旭」复活了。换句话说，消失的少女没有就这样原原本本地回来。妖精是来自「死亡孩童的迷途魂魄」，死者的记忆与情感都附著在魂魄上。

「这个魂魄所记住的古老记忆，以及在久远以前死亡的其他孩子的记忆与情感，将『菈琪旭』人格所遗失的部分填补起来了──」

──没错，就是这样。

她并非菈琪旭。不是可以用这个名字称呼的人。

少女现在想起了这件事。她在梦中接触到「菈琪旭」本人的记忆，从远处注视并体会到那些温柔的回忆。

目前待在这具身体里的自己，虽然继承「菈琪旭」的片段记忆，却怎么也无法接纳为自己的所有物。而这个人格，另有其名。

名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少女催发出爆炸性的魔力，造成人格崩坏。妖精是死灵【Ghost】，可以说是精神与人格缠绕在近似肉体上的一种存在。原本按照妖精这种生物该走向的命运的话，丧失人格的妖精应该会直接消灭才对。

但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崩坏后，前世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的记忆与自我便浮现上来。前世之所以为前世，本来就只是已经崩坏殆尽的残骸。然而，两个人格的残骸奇迹般地契合。菈琪旭欠缺的碎片，用爱洛瓦的碎片填补；爱洛瓦失去的碎片，用菈琪旭的碎片填补。最后所缔造出的人格，不是菈琪旭也并非爱洛瓦，但也是她们两人。

不过，就算这样，少女现在依然认为自己是「爱洛瓦」。

最起码，她有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过去和这个名字一同死去的少女，其心中的悔悟与愤怒的余火，才是自己这个人格的本质。

†

关于生前的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她能记起几件事。

爱洛瓦大致可以说是当时很标准的黄金妖精【Leprechaun】。

她诞生在边境悬浮岛的森林中。经护翼军的搜捕咒术师确认其存在，然后透过专用牢笼运进妖精仓库。

所谓的妖精仓库是通称，文书上的正式名称为第八种研究资材仓库。顺带一提，以实际情况而言，就只是家畜棚屋罢了。

她们在那里学习最低限度的大陆群公用语以便理解命令，身上穿著仅以抵御寒冷为目的的衣服，吃的是足以维持身体健康的无味食粮。由灰色墙壁包覆起来的房间里什么玩具都没有，除了从小窗子观察天空颜色的变化之外，没有任何像样的娱乐。

她们被教导：你们都要为了悬浮大陆群牺牲。

而她们心想：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她们没有特别冒出什么疑问，也没有抱持反感。她们没办法正常地产生一般生物的反应，不会有那些种种情绪。归根究柢，对于当时被称为黄金妖精的她们而言，这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模样。

所以……

「再多笑一点嘛，不然就浪费那张可爱的脸蛋了。」

第一次听到被塞进同一个房间的新人这么说时，爱洛瓦只是愣愣地歪著头。

那名妖精叫作纳莎妮亚。

她和爱洛瓦同年纪，但她很晚才来到妖精仓库，加入时已经超过十岁了。

妖精本来是一种自然现象。要比喻的话，不过就像是雨后出现的彩虹那般罢了。如果没有人去观测她们，不把她们视为个人来对待的话，她们根本就无法以一个人的身分存在这世上。搜捕咒术师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够以极高的成功率确认到妖精的存在并捕捉。

但是，偶尔也会出现像纳莎妮亚这样的案例。换句话说，也会有妖精不经由搜捕咒术师之手，而是透过持续映照在毫不知情的人们──大部分是年幼的孩子──眼中，开始存在这世上。

因此，她在来到护翼军之前，有将近十年的时间都是在外面的世界度过的。

也因此，她知道很多其他黄金妖精不知道的事物。

「这里的环境好恶劣喔，但至少不用担心会挨饿就是了。」

纳莎妮亚出现并长大的地方，是治安很差的都市。谁都可以为了一根受潮的菸草而捅身边的人一刀。掠夺者与被掠夺者不断交换彼此的立场。就在这种城镇的角落，一群无父无母的孩子发现了她。在这里，婴儿被遗弃街头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所以孩子就这样将她纳为伙伴了。

当然，这群孩子也不是正正当当地讨生活。以盗窃为首，一切坏事都是他们赖以生计的饭碗，苟延残喘地活过一天又一天。就在几天前，这样的生活走到了尽头，少年少女全数遭到自警团捉拿，又因几个巧合重叠在一起，顺带让护翼军察觉到纳莎妮亚的真正来历……据说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一开始，爱洛瓦只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听听，完全无动于衷。

「我偶尔也想吃蛋糕之类的东西啊，而且要加了一大堆砂糖和奶油的那种。」

爱洛瓦不知道妖精仓库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作为妖精以外的存在方式，所以纳莎妮亚所说的一切，听在她耳中都是莫名其妙的玩笑话。就像是面对一个没见过红色的人，不管怎么解释苹果的颜色都是没用的。

但是，在漫不经心地随便听听之间，她产生了兴趣，开始认真倾听纳莎妮亚滔滔不绝地述说过往的故事。在这段过程中，她对于不晓得的事情会浮现疑问，然后出声发问，于是开启了对话，变成两个人的交流。

「都说要大家一起赚钱，建立属于我们家族的国家。这当然是痴人说梦了，但梦想这种东西就该远大一点才好。」

钱是什么，家族是什么，国家是什么……梦想是什么。有好几个她不熟悉的词汇。纳莎妮亚说得愈多，她就问得愈多；她问得愈多，纳莎妮亚就说得愈多。

「一起怀抱梦想吧，纳莎妮亚。」

爱洛瓦越过窗户遥望月亮，然后这么说道。

「唔……？」

纳莎妮亚用睡迷糊似的嗓音回道。

「就当作是代替你已经破灭的梦想也好。有朝一日，一起创造出属于我们家族的国家吧。」

「家族的？」

听说家族这个词，原本是指具有血缘关系的群体。但在纳莎妮亚的话中，指的是用血缘以外的其他羁绊结成的群体。

「对，家族的。」

爱洛瓦环视房间。在这个煞风景──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样就叫作煞风景──的空间里，有好几张简易床铺。年幼的妖精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当时的爱洛瓦将同族的每个孩子都视为心爱的妹妹。

「所以你是那个意思吗？要大家一起从这里逃出去？」

「不是。虽然我也有想过这一点，但这是很不切实际的做法。我不觉得我们有办法逃出去，而且也没办法连今后新出现的孩子都一起带走。」

「……更何况，要是没有我们的话，悬浮大陆群就危险了。」

「据说是这样没错。」

爱洛瓦对悬浮大陆群的未来没什么兴趣──毕竟她对仓库外头的世界不太了解──但是，为了让话题进行下去，她还是稍微附和了一下。

「所以，这是很遥远的梦想。我们今后也会为了守护悬浮大陆群而战。这场战役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划下句点，而我指的，就是在这之后的事情。」

纳莎妮亚的表情怔住了。

「大家一起耕田，一起念故事给年幼的孩子听。然后，偶尔一起吃吃蛋糕……大概是这样子吧？」

用有限的知识诉说出来的梦想，不仅偏颇，还很狭隘。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想，应该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即使有一天实现了，我和你也一定早在那之前就毁灭了吧。但是，这些孩子……甚至是接在这些孩子后面的学妹，或许能够到达那样的未来。我说的就是这样的梦想。」

「哈哈！」

纳莎妮亚笑了。

「爱洛瓦你啊，真的是变成了一个浪漫主义者耶。」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唔，也是啦，我觉得自己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责任。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死死地板著一张脸。」

「忘掉吧。」

「才不要哩。」

──她们两人都明白。这个愿望真的是虚无飘渺的梦想。在这个不知道何时会走到尽头的末日世界，在这个每个人都为了生存而忙于奔波的时代，无论花上多长的时间，都不可能踏上通往美好的救赎之路。

她们在明白这一点且已死心的情况下，轻轻地朝彼此点了点头。

朝著如同遥远夜空的闪耀星子一般的愿望，奋不顾身地伸出手。

维持怀抱梦想的态度，并相信自己终将逝去。

†

「──那些不过是不谙世事的人的无稽之谈……但没记错的话，有个护翼军的相关人员非常认真地把一切都听了进去。」

她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翻寻记忆。

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描绘出一个人物形象。

「记得那个人的块头非常大……而且很不可思议的是，他具有人道精神，或者应该说，他对待妖精兵的方式似乎有一套自我主张……」

这不仅像是属于自己的久远记忆，同时也像是别人留下的纪录。资讯明明确实存在于脑袋里，但无论是接触还是抽出都不是很容易。光是进行回想这个行为，就必须投入相当多的专注力。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一点一滴地慢慢取回自己过往的回忆。

「好像是一个看起来满年轻的医学研究者吧。没错，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突然就道歉了，说『很抱歉总是让你们承担这么多』。接著还说……」

一只小鸟飞到窗边，降落在看似只要伸出手就能捉到的近处，然后收起了翅膀。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戒心。

她兴起恶作剧的念头，稍微提高音量喊出「哇」的一声吓吓它。结果小鸟慌张地往蓝天的另一端飞走了。

「……他接著还说『请你们再等一下，很快就能让你们重获新生的』。没错，就是妖精的成体化调整技术。好像是那个人整合了以往相当不稳定且临时性质的事物，打造成完整的体系。他说这样一来，妖精也能好好长大成人的样子……」

每追溯到一个线索，记忆就一点一滴地复苏过来。

对方那模糊不清的身影，也慢慢地恢复成形。

她想到了。他是单眼鬼【Cyclops】。

戴著眼镜，身穿白袍。

然后，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叫作穆罕默达利‧布隆顿。

「……………………………………咦？」

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某种糊涂至极的错误。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其实应该说，这几天下来，她听过这名字好几次了。

不对，才不只如此。在这几天之间，她跟拥有这个名字的当事人不知道见了几次面。

「咦？但是，这不可能才对啊……」

从爱洛瓦活著的时代算起，已经流逝了数十年的光阴。这是一段漫长得吓人的时间，足够让妖精经历诞生、死亡、再诞生、再死亡，不断地周而复始。

不，也不是这样。之所以说数十年很漫长，不过是从短命的妖精的角度来看罢了。单眼鬼相当长寿，其寿命至少超过一两百年。区区数十年左右的岁月流逝，别说是让他们死亡，就连让他们衰老都不够。

「……是本……人？」

少女呻吟著说道。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穆罕默达利已经离开了，费奥多尔也独自外出中，就连捉摸不定的小鸟都飞到了遥远的天空彼端。

小鸟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吱吱喳喳地鸣叫著。

3. 小巷子

也许是因为状况稍微稳定下来了，也或许是因为事情变得麻烦到了极点，所以妮戈兰现在的心情很奇妙。

她鬼鬼祟祟地在城市里的小巷中走著。同行者是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她就读学术院时的学长，也是单眼鬼医师，更是遭到态度大转变的护翼军还有贵翼帝国等势力追捕的重要人物。

看著他一如既往的宽大背影，她想起了一些学生时代的回忆。当时的她年纪还很小，对世事不太了解，身高也比现在矮得多……就算是现在，和眼前的单眼鬼比起来也只有豆粒般的大小就是了。

「小妮，怎么了吗？」

「真是的，我说过很多次别再叫我小妮了吧？」

「确实是这样。」

他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巨大的秃头。

小时候就认识的人，直到长大后还被对方当作小孩子来看待。这种倾向本身她可以理解，因为她自己也一样。就算她脑子里明白那些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妖精──比如艾瑟雅、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不再是她的庇护对象了，但内心无论如何还是会将她们与小时候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然而，她是不会接受被这么看待的。毕竟她是妖精仓库的管理员，凭藉这股意志才会站在这里。小时候的妮戈兰‧亚斯托德士是个骄傲自负、自以为是、毫无毅力又胆怯懦弱的女孩。要是心情回到那时候的自己，她一定会就此停下脚步，没办法再继续往前迈进。

「……到了。」

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广场。

四面都在高大建筑物的笼罩之下。一抬起头，可以看到被裁成四方形的灰色天空。她的心胸深处涌起一股彷佛被关进箱子里的窒闷感。

「没有人在呢。」

只见广场角落，毫无生气的树木旁边摆著一张巨大的石制长椅。

穆罕默达利拖著沉重的背影走到那边坐下。妮戈兰也跟在他身后，爬上长椅坐在他隔壁。

「你跟那个情报贩子是约在这里见面吗？」

「唔，照理说是这样，可能是来得太早了吧。」

妮戈兰并非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居民，自然不必说，不过这一带对穆罕默达利而言，也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只要错过一次报时的钟声，马上就搞不清楚正确的时间了。

「稍微等一下吧？」

「好啊。」

她环顾四周。除了屁股底下这张长椅之外，这个广场什么也没有，未免也太单调了。但与此同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与气息，也令她感到很放心。

（要是有带便当过来就好了。）

她出神地望著头上厚重的灰色云层缓缓流动的模样。

「……我想聊一下珂朵莉小妹的事情。」

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五年前，那孩子消……死去之前，变成了妖精以外的其他生物。这一点正确无误吧？」

「对，报告不是有送过去吗？」

「嗯，我看过了。但因为要审查还什么的，到我手上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穆罕默达利重重地大叹一口气。

「虽然这种说法可能很残酷，不过，那样的结束方式，对她来说或许是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关于前世侵蚀这个现象本身，我们这边也有收集到一定数量的先例。像菈琪旭小妹那样变成不同的人格，避免肉体消灭的案例，虽然称不上多，还是能找到几个类似的纪录。」

穆罕默达利说了声「可是啊」，然后继续说道：

「珂朵莉小妹的例子实在太不寻常了。不止是瞳色，连发色都产生变化，这种引发体质剧变的先例在我的记忆中不曾有过。换句话说，这可能意味著她从妖精这个桎梏中，获得了史无前例的完全解放。」

所以，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开始能够使用不适合的遗迹兵器的事吗？」

「没错，从前创造出遗迹兵器的人族，似乎只要具备资格，就能挑选形形色色的剑来使用。而从桎梏中获得解放的妖精，也做得到相同的事情。珂朵莉小妹毕竟是被瑟尼欧里斯这样的剑给看上，只要不是太特殊的剑，想必她都能够轻松使用。」

──听说，珂朵莉最后是举起娜芙德的剑，也就是遗迹兵器狄斯佩拉提欧，然后坠落到地表。并且挥动那把本来不适合自己的剑，与无数的〈深潜的第六兽〉战斗。

「然后，应该过没多久就被莫乌尔涅察觉到了吧。」

「……被什么？」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我没听过这把剑。」

妮戈兰是妖精仓库的管理员，理所当然有将收藏在妖精仓库的遗迹兵器名单都记在脑中。但是，其中没有一把剑的名字和穆罕默达利刚才提到的一样。

「不可能会放在仓库里的。那不是武器也并非兵器。我们判断那单纯是一种灾害。不会有人把巨大暴风雨收进火药库里的，对吧？」

「意思是，那把剑强得出奇吗？」

「没有那么简单。就纯粹的攻击性能而言，瑟尼欧里斯远在莫乌尔涅之上。但是，莫乌尔涅会夺走比瑟尼欧里斯更多的东西。」

她露出不懂的表情。

不懂也没关系。穆罕默达利的独眼如此微笑著。

「我并不相信人族性本恶这种说法。毕竟我认识威廉小弟这个人，再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关于善恶的片面看法。不过啊，一想到莫乌尔涅，我就不是很有把握了。我会忍不住去想，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充满恶意的危险物种──」

话说到一半中断了。

他转过头。

「──是谁？」

「咦？」

妮戈兰见状，也看往同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砖瓦建筑物，散发著废墟独有的空虚氛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尽管如此。

「抱歉，因为你们在交谈，我找不到出声的时机。」

隔著墙壁传来了装傻似的青年嗓音。妮戈兰下意识地从长椅上站起身。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包涵，就是不要看我的脸。」

她原本使力要跳过窗户的双脚登时停住。

「由于生意性质，我不太在客人面前露面的，我们就这样背对背地谈这桩生意吧，好吗？」

她感觉到身旁的穆罕默达利咽下了一口唾沫。

「没问题……你就是跟我约在这里见面的情报贩子吗？」

「是，但也不是。正确来说，我是从同业那边买下你这名顾客的情报，觉得自己手头握有的消息应该可以高价卖出的情报贩子。消息要够灵通才能在这个业界混下去，这方面的行动力可是很迅速的。」

这个意思是，买卖已经开始了吗？

既然如此，她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再没有置喙或动手的余地了。妮戈兰只「唔」地发出不满的声音，理平凌乱的裙襬后坐回长椅上。

「那么，你想要什么情报呢？」

「将近半个月前，发生了护翼军的飞空艇『小孢菌』遭袭事件，运载货物被洗劫一空。我想知道那些货物的下落。」

「好，跟我听说的一样。三个相关情报为一组，总共八千帛玳。」

不小的金额。光是有这个数目的话，就不知道能给妖精孩子换多少件新衣服了。

「我付。」

穆罕默达利立即答道。他拿出一叠帛玳钞票，用粗大的手指一张一张数好后，塞到皮革袋里再扔进窗户。

「先付一半，听完情报后再付剩下的另一半……规矩是这样没错吧？」

「对，我就喜欢懂门路的客人。第一个情报。『小孢菌』当时正载著几个护翼军的最高机密，飞过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近郊上空。到这里为止的情报是在我们包打听的市场上到处流通的商品。毕竟也实在没有人知道详细的货物内容。」

穆罕默达利用沉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情报。如眼前所见，科里拿第尔契市是个大都市。由于地广人稠，大量的犯罪组织不论新旧都在这里从事非法活动。袭击者就是那些组织的其中一员，而且算是老手。不过，还有来头很大的赞助者在撑腰。第一师团似乎认为背后是帝国，但并非如此。帝国他们才没有那种余裕。」

「所以是谁？」

「最后一个情报。是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当家。」

这个姓氏听起来很陌生。

不，别说听起来很陌生了，脑子里甚至一时之间还没意会过来这是人的姓氏。

「比鲁……尔……什么？」

「不仅很难念，而且没办法全部记起来对吧？这座城市的古老贵族都是这样，一堆人的名字都长得要命。」

据传百年多前的贵族圈有个习俗，每当立下显赫的功绩时，就会在家名里添加一个字。换句话说，现在遇到那种乱无章法地堆砌文字的家名，便代表那是从百年多前就享有贵族荣华富贵至今的家族。

「随著时代演变，贵族这个头衔也没有那么了不起了。不过，他们依然保有自豪感与一路累积到一定程度的财力。这种的可不好对付啊。」

「哦……」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只见穆罕默达利露出咬著牙般的苦涩表情，点了点头。

「另外呢，没有情报指出抢劫部队在那之后有兵分两路。那些货物似乎并没有多重，应该全都运进那家伙的宅邸了。」

穆罕默达利明白地颔首后，将未付的另一半金额塞进新的皮革袋里，再次扔进窗内。

「谢谢你提供这么有用的情报。」

当他道完谢，正打算站起来时──

「……那么，你愿意花多少当这次的封口费呢？」

对方说了令人费解的一句话。

「咦？」

「护翼军和贵翼帝国两边都抢著要，现在炙手可热的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买了袭击事件与贵族的情报──这个情报应该可以高价卖出呢。」

他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

「只要有人想买的话，我当然乐意卖出去。不过，要是在这之前收了些钱的话，金额大小就能决定我的口风有多紧。」

「你……你是怎样啊！」

这一瞬间，妮戈兰不知道自己该傻眼还是该生气，但另一方面……

「原来如此，你很会做生意呢。」

穆罕默达利不知为何很感佩服似的说道。

「当然喽……所以你要出多少？」

「我手上剩没多少现金了，不能按月分期付款吗？」

「哎呀，真遗憾。在这个业界，每天带著笑容用现金付款是铁则。既然你无法当场付款的话，这件事当然就到此为止──」

「唔。」

妮戈兰起身。

她站到背后建筑物传出声音的地方前面。

「……小妮？你想做什么？」

身旁传来感觉在担心的声音，但她没有理会。

「喝！」

那动作彷佛是要拉开挂在窗户上的窗帘似的。

她单单一只左手卯足力气，将砖瓦墙朝横向扯开了。

「……嗄。」

「……噢。」

用来黏接缝的灰泥发出响亮的劈哩啪啦声，惨遭撕裂。具有重量的砖瓦被推飞出去，响起互相碰撞、碎裂的刺耳破坏声。而两名男性则脱口发出呆傻且不知所措的声音。

只见大洞的另一边，有个看似轻浮的鹰翼族【Falcon】青年愣愣地张大了嘴。

妮戈兰刚才朝横向施展出所有力气来破坏墙壁，因此青年并没有受伤。要是按平常用拳头从正面打碎墙壁的话，想必碎片会直接喷到他身上。然而，无论是伤害还是威胁，都不是妮戈兰想要的。

「你……你你你你……」

「嗯，有求于人时，果然还是要好好地看著对方的眼睛才行呢。」

鹰翼族因为这惊人的事态而定在原地，她则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拜托你，千万别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喔。」

4. 白发少年与朱色妖精兵

所谓的「会一点点」，到底是谦虚到了什么程度呢？「斯帕达」的棋路十分精准，突破了护翼军的包围。这是因为她可以在车顶上观察四周状况……应该不会只有这样简单的原因。

自走车奔驰，穿过市区，驶向郊外。

周围建筑物渐稀，树木变多，石版路中断。

在杳无人烟的森林深处，水流平静的河川旁。

噗嘶一声，自走车的传动装置喷出浓烈的黑烟，终于耗尽能量。

四周已经没有士兵的踪影了。

「呼……呼呼……得救了……」

由于强行驶过路况不好的路，导致屁股很痛，感觉都要得痔疮了。不过，应该要先为有余力去想这种事情的现状感到高兴才对。

费奥多尔滚著逃出了驾驶座。

水潺鸟鸣，眼前是一片宁静的森林景致。在甩掉士兵之后，他仍持续拉开一大段距离。既然已经远离人烟了，想必追兵不会那么容易就找到他们。或许可以循著车轮的痕迹和臭味追上来，但大概要花掉不少时间。

他回头一看。只见历经重重劫难开到这里的自走车，模样看起来相当凄惨。

右边的车门似乎随时都会脱落；左边的车门连同铰链不知飞到哪去了；前面的车轴有一边裂开了，后座被毁得不成原样。这台车完全变成了破铜烂铁，就算告诉别人这台车直到刚才都还在全速冲刺，也难以让人立刻就相信。

这时，从车顶上──

「费奥多……尔……」

有一团黑色斗篷滑落了下来。他连忙伸手接住。

（好烫！）

他还以为自己抓住的是火焰，吓得差点失手掉落。

「『斯帕达』？」

「有点……努力过头了……」

从拉得极低的兜帽下方，传出比以往更加沙哑的嗓音。

「什么有点……不对，你怎会这么烫？」

「我习惯了……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

「斯帕达」抵抗似的用手掌推他的胸膛，但完全没有使上力。

这是过度使用魔力。费奥多尔的知识这么告诉他。

在没命地逃到这里的途中，「斯帕达」始终紧抓著自走车的车顶，观察军队的包围网，推算出逃生路线。以这家伙原本的体能，就算偷灌一点水也做不来这种苦力活的。因此，他催发出强大的魔力，远远超过自己所能驾驭的程度。

使用魔力就是往死亡迈进。这是弱者为了掩饰其弱小，用来稍作抵抗的技术。要是想利用魔力施展出超乎常人的力量，当然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缇亚忒等黄金妖精只是例外中的例外罢了。不能以她们为基准来考量。费奥多尔明明非常清楚这种事情，却无法理解。

「不要紧……用不著担心我……」

彷佛梦呓一般，「斯帕达」这么说著，重新将兜帽拉低。

费奥多尔让他靠著旁边的树木休息。

「你这样热气散不掉，把斗篷脱掉比较好喔。」

「……不行。」

费奥多尔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我想也是。）

这家伙应该是栗鼠徵种，而栗鼠徵种有著不能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露出样貌的戒律。因此，就算身体不舒服，这家伙也不可能脱掉那件藏住真面目的斗篷。

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其实他察觉到了。

第一次见面时，「斯帕达」是戴著面具的。

没错，就是准狄德儿纳奇卡梅路索尔奉谢祭使用的死者面具。

冬天与春天的狭缝，死者与生者世界的狭缝。失去容貌与名字的死者，以及隐藏容貌与名字的生者，双方互不接触，只是彼此相伴在侧，一起庆祝季节的交替。这便是奉谢祭的内容，也是面具的作用。

这家伙之所以戴著面具。

之所以用面具隐藏容貌，用假名隐藏名字。

可能是为了陪伴在某个接触不到的死者身边。

然而……现在这家伙并没有戴著面具。应该不可能是因为他有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自信，而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了，这样的解释较为自然。也就是说，「斯帕达」要隐藏容貌的对象在一定范围内，并且费奥多尔，杰斯曼是其中一人。

费奥多尔想起先前牢牢握住过「斯帕达」的手。

那是长著一层薄博的黑毛，与其说是栗鼠更像是猫的温暖小手。

不知是何时。在遥远的记忆某处，有一种自己确实曾经接触过的感觉……

（不。）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有这种事。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生者为了陪伴在接触不到的死者身边而使用的面具。某个小矮子戴著那种面具出现在费奥多尔面前，而且变过声音、隐瞒名字、掩藏容貌。因此，费奥多尔没有办法知道对方的身分，完全没有办法。

（这家伙是「斯帕达」，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知道的，只有明显的假名，以及对方是姊姊的知己这两件事而已。

（因为那孩子……已经死了。）

生者和死者不可能再次见面。

绝对没办法呼喊彼此的名字，也无法互相交换微笑。

──如果，莉妲妹妹还活著的话……你想再和她见一次面吗？

──那个她最喜欢的，陪伴在她身边的，身为她未婚夫的温柔大哥哥已经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污秽的我，到底有什么脸去见她？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不知何时和姊姊交谈的话语。那番话不是谎言，他也不打算让那番话变成谎言。费奥多尔‧杰斯曼不会再见到玛格莉特‧麦迪西斯。

而且这么想的，恐怕不是只有他一人而已。

「想必你……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

费奥多尔一边忍著逐渐加剧的头痛，一边喃喃说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糖果，撕开包装纸后放进口中咬碎。

无论兜帽下方的真面目为何，都不难想像「斯帕达」至今为止的生活大概凄惨无比。弱者学会运用魔力作为挣扎的力量，还为了隐瞒身分而经常使用破坏声音的毒药，也拥有超出常人的灵活度与敏锐度。

假设──这终究只是想像罢了──也许「斯帕达」还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也许约莫五年前，他跟魔力和毒药都没有任何关联，是个很平凡的孩子；也许很爱撒娇又迷糊，有一点不太擅长哭和笑，而且棋盘游戏强得乱七八糟，就是这样一个十分普通的──

「……嗯？」

禁不住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他抬头往上看。

只见铺满棉花似的阴暗天空中，有某个东西在飞翔。

「啊。」

那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身穿随便搭配的率性服装，一头朱红色的头发随意地绑起来。此外，还可以看到她背后浮现出闪耀著光辉的幻翼。

她正看著这边。

「嗨！」

那名女子勾唇一笑后，消去幻翼。尽管她位于应该有三层楼的高度，却轻轻松松地降落到地面，朝他走了过来。

「你一路逃得相当卖力喔。不过，已经没戏唱了吗？」

她瞥了眼冒烟的自走车残骸，这么说道。

「……你是谁？是黄金妖精吗？」

「也是，确实一眼就看得出来。」

生出幻翼飞翔。光是这一点，就必须是能够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强大魔力才做得到的绝技。而且，眼前这名女性恐怕不在「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强大魔力」这个马马虎虎的领域内。

因为她是从空中追过来的。

就算用双脚逃跑，也没办法从更加强悍的种族眼下逃脱；同样的道理，就算用四个车轮逃跑，也没办法从速度更快的自走车与开车好手，抑或是从高空看穿己方去向的追兵眼下逃脱。

「所以，你就是传说中的费奥多尔‧杰斯曼吗？」

糟了。

费奥多尔暗自咬紧了牙关。

这个状况真的很不妙。既然她知道他的身分，就表示她应该也清楚他有哪些本事。半吊子的计策是行不通的。

再加上对方是黄金妖精。已确定她怀著压倒性的力量，反观自己则是疲倦至极，而且随时都有昏倒的可能。

「我从缇亚忒那边听说了很多事情喔。我家妹妹全都仰赖你不少照顾嘛，是不是？」

「嗯，算是吧……」

简直不能再糟了。他体会到感觉眼前要陷入一片昏暗的心情。

虽然他不知道缇亚忒对这名女性灌输了哪些内容，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伤脑筋的是，他在做的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没办法对这样的认知多说些什么。

「你要逃也没关系。」

在两人距离几步之遥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开玩笑般的说道：

「如果你自己逃的话，我就答应不追你。」

「这还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议啊。」

费奥多尔瞥了眼背后。「斯帕达」气息紊乱，但也许是察觉到状况的变化，只见他不住扭动著身体──也只能扭动身体。要带他一起逃太困难了，而费奥多尔当然也不可能丢下他独自逃跑。

费奥多尔的头很痛。止痛药的药效完全退了，感觉就像是太阳穴开了个口，然后插进搅拌器不断搅拌似的。

他握紧拳头，站起身。

女性咯咯咯地笑了。

「很帅嘛，是不是？」

「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吗？我不想把这孩子卷进来。」

「好，可以啊。」

她一派轻松地回道，于是他开始迈步移动。

他重新确认女性的模样。她看起来赤手空拳的，至少没有携带遗迹兵器。那种武器大得要命又很显眼，应该也不可能是藏了起来。当然，这点程度的发现并不能让他感到放心。

头痛得很厉害。

「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娜芙德。」她扬起嘴角。「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

「听刚才那番话，你是缇亚忒她们的姊姊……这么理解没错吧？」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不会解释更多喔，你应该明白妖精的情况吧。」

黄金妖精并不是从母胎中诞生出来的。她们要透过心灵纯洁之人的双眼等等之类的，才会从大自然中冒出来。因此，血缘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们不可能拥有传统意义上的姊妹，即使她们对此抱有强烈的向往。

「你知道她们要在三十八号悬浮岛送死的事情吗？」

「……知道啊。」她的表情倏然变得很不高兴。「前几天听说的，好久没有心情这么差了。」

「所以你是想拯救家人的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我的心情是我的心情，她们的使命是她们的使命。妖精要为了悬浮大陆群的未来而战，任谁都无法动摇这一点。」

费奥多尔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堕鬼族的鼻子嗅到某种东西。难以断定是谎言，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协调感。恐怕在那番强硬的说词里，藏著她心中尚无法接受的部分。

「应该说，一直以来都因为这一点而被夺走许多事物，事到如今哪可能轻易受到煽动啊。」

这大概是真心话。

「缇亚忒可能有告诉过你，我想要拯救她们，拯救所有妖精。」

「……啊？只靠一张嘴的话想怎么说都行啊，堕鬼族。」

尽管娜芙德说著抗拒般的话语，眼神却带有一丝动摇。

「然后呢？你的具体行动是什么？调整遗迹兵器来增强威力吗？还是按摩她们的身体来治疗魔力中毒呢？」

「咦？」

那是什么意思？

「在她们本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都在奋斗时，一个局外人却打算泼冷水，这可是相当自私的行为，简直既愚昧又任意妄为。既然这个局外人试图拚尽全力来贯彻这一点，当然要给予相应的──」

肌肤微刺。

这一瞬间，费奥多尔的两只脚忽然脱力。虽然当下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不管怎样，他必定会脚底一滑，失去平衡。

一阵身体向后仰的飘浮感──同时间，有某个东西以惊人之势飞过来，轻轻削过鼻头后离去。

（──啊。）

当他意会过来是拳头的下一刻，有某个东西触碰到右边颊骨与眼窝之间；触碰到的瞬间，他丧失了平衡感，视野朝左边偏移，耳边一阵轰然巨响。他的脖子转动起来，身体也跟著扭转。这一切全都在费奥多尔的体内迸发开来。

在这之后，彷佛被遗忘的剧痛席卷而至。

完全搞不懂是什么状况。

他的视野尽染赤红，恐惧与混乱搅成一团，差点占据他的意识。他勉强维持著一丝清醒，拚命地掌握住状况。

娜芙德在没有徵兆也没有预备动作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殴打过来。要是正面命中的话，未必一定会造成致命伤，但大概会被揍昏过去。面对这阵攻势，他只能说是侥幸地躲开了直接攻击。然而，他没来得及应付随之而来的一记肘击，其实别说应付了，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就这样难看地被打飞出去。

（──好强。）

他将混乱推到脑袋的一边，专心地细想这个事实。

既然她是缇亚忒她们的姊姊，理所当然也具备超乎常识的战力，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他直到现在才体认到这样的认识还远远不足。

照理说，黄金妖精这支种族的强度，是建立在操作遗迹兵器与催发强大魔力这两点上。然而，刚才那一击和这两点都无关，她是徒手攻击，而且连一丁点魔力都没用上。

「……痛！」

费奥多尔在草地上翻滚。在上一刻，感觉很重的长筒靴朝他的心窝处狠狠地踩了下去。

他弯著身子站起来，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似的重新开始呼吸。一股差点令他呛咳出来的血腥味翻涌而上，鼻血流了出来。

「哦？」

娜芙德笑了。

「挺有两下子的嘛。」

这句称赞听起来不像假话。她应该是看到费奥多尔经过刚才那一击……不，是两击之后，没有就此败阵，因而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个瘦小软弱的大少爷，大概这样就会闭上嘴了。你呀，确实不简单。」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啊。」

费奥多尔也在心中改变了他对这名女子的评价。

无关遗迹兵器与魔力。娜芙德刚才攻击的成立要素，在于掌握对方呼吸的方式、体重移动、出拳轨迹与传力方式，也包含单纯的腕力与体重，还有碰撞瞬间的扭转力量的方式，也就是集经验与技术之大成。

总而言之，这个名叫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的女子就是打架技术一流，与她的妖精兵身分没有关联。

──唔？

在感受到恶寒的下一瞬间，拳头再次来袭。费奥多尔直觉地扭过身子，顿觉侧腹一热。他依旧没看见攻击，对方完美地掌握住他的死角，但反过来说……

（这个人进行攻击时，总是处于我的死角当中！）

能够下此断定的话，就找得到对策了。他拋开视觉，只凭靠侧腹那股热没有远离这一点来转动肩膀，手臂如同鞭子般挥了出去，朝娜芙德反应不及的角度挥出一击──

肌肤微刺。

有股恶寒。他在中途放弃反击，并且扭转身子，使尽全力把自己的身体甩出去。

转瞬过后，他便知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左膝盖后侧与腋下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受到了什么攻击，但总之是躲掉正面攻击了。

「哦。」

她再度发自内心地赞叹出声。

「哎呀，你真的很不简单呢。我刚才那一下算是打得满认真的喔。」

他藏住冷汗，回以无所畏惧的笑容，然后确认在刚才的攻防中所受到的伤害。暂且能够确定骨骼没有异状，身体还能活动。

「承蒙夸奖……你感到佩服之余，也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哈哈，这可不行喔。」娜芙德看起来似乎很愉快。「你应该很清楚吧？你打算展现给缇亚忒她们看的梦想，单凭这点程度的本事是无法实现的。要是你真的想让我心服口服的话──」

话语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

风阵阵吹过──轻轻地吹动树梢，以及站在那上面的少女的橙色发丝。

「真是的，你这个人，一没看好就会陷入危机耶。」

少女的声音感觉很无言……不对，应该是无言至极。

「是菈琪旭啊。」

娜芙德轻声念出她的名字，脸上不见丝毫惊讶的神色，而菈琪旭怔了一怔。

「呃……是娜芙德学姊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自信。

「哦？什么嘛，原来你还记得啊？我听说你什么都忘了，还以为肯定不会记得我呢。」

「与其说记得，不如说我稍微读过了这个脑子所知道的东西。总之有一点复杂，你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哦……虽然不是很懂，不过你好像也挺辛苦的嘛。」

费奥多尔无视这段毫无紧张感的对话，径自重新活络差点软掉的膝盖。

「不好意思，我想再次拜托你相同的事情。」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菈琪旭正往这里接近。在堕鬼族瞳力的影响下，费奥多尔与菈琪旭的精神处于混沌状态。可能是因为这样，就算两人分开，还是能知道彼此的大致状况与位置。顺带一提，愈靠近头就愈痛也是讯息来源之一。

只要与据说是最强级别的菈琪旭会合的话，或许就有办法摆脱这个困境。他如此相信著，稍微争取了些时间……虽然他没想到真的也只能争取到一点点时间而已，但不管怎样，菈琪旭是赶上了。

「你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她可是非常强的喔。」

他刻意用威胁的语气这么说道。坦白说，他当然不希望菈琪旭去战斗。即使医师再如何保证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即使她实际上战斗过几次也确实没问题，依旧无法断绝他内心的不安。

「是啊，我从这家伙在被窝里画悬浮岛地图时就在照顾她了，非常清楚她真的很强。」

不知道所谓的悬浮岛地图是指几号悬浮岛。大概是有妖精仓库的六十八号悬浮岛吧。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快甩掉这些杂念。

「只不过嘛……有没有比我强就不知道喽。」

氛围改变了。

费奥多尔知道娜芙德催发了魔力。

「来吧，菈琪旭。如果你有骨气的话，就贯彻到底给我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等同爆炸的声音响起，菈琪旭蹬地而起，那威势也相当惊人──恐怕是催发出了远远凌驾在娜芙德之上的魔力。菈琪旭有这方面的天赋。正是凭这份天赋，她才被称为那四名妖精兵中最强的那一个。

「嘿！嘿哟！哟！哟！」

娜芙德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你过去可是个乖宝宝呢，现在却变得相当火爆嘛。哈哈，迷上坏男人真的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是这样吗！」

她施展左右连击后，抬腿一踢。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搭配，感觉可以直接放进格斗课本里。但是反过来说，这没有用到多少技巧，不是将课本里学到的东西加以发挥的攻势。对个中老手而言，要看穿并应对这三连击相当简单。娜芙德轻松地顶住了。

「嘿……你可别保留实力啊。」

「你不是可以让我保留实力的对手吧！」

「──在这一点上，我们彼此彼此啦。」

喉咙、左腋下、心窝、肺脏下方以及髋关节。娜芙德的攻击浅浅掠过五大要害──然而这只是伪装，她的真正目的是施展掌底攻击。弯成钩形的指尖微微地划过菈琪旭的脸颊。这一击贯穿雄厚的魔力防御，只见一滴血珠飞到了空中。

「大致情况我从缇亚忒那边听说了。你忘记了一切关于她们的事情，舍弃所有曾经很珍惜的事物，被那边那个长著一副坏蛋模样的人拐走了。」

「那又怎样？」

菈琪旭的拳头轻轻地擦过娜芙德的腹部。这很难说是直接命中，但凭藉压倒性的魔力击出的这一拳，拥有无法以常识计算的强大威力。

「……哎呀。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像你，实在太依赖人了。」

娜芙德的笑容扭曲了，而且嗓音在颤抖，冒出了急汗。

攻击奏效了。

「依赖？」

「简单来说，当你什么也不懂，一个人孤零零之际，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对你好的男人，所以你就陷下去了对吧？待在摇篮里很舒适，不敢出去外面，身体无法动弹。把那个小鬼当作唯一的依靠，不想离开这样的世界。我有说错吗？」

「这……」

菈琪旭感到语塞。

娜芙德的动作没有变迟钝。情况幡然转变，菈琪旭落入守势。

「你对此又该怎么说，费奥多尔‧杰斯曼！」

娜芙德咆哮地问道。

「你能为这家伙做什么！对于这个如同人偶般空空如也的家伙，你能为她指示什么样的道路！又能够实现她什么样的愿望！」

──他的头很痛。这股疼痛让他无暇思考。

「那种事情我哪知道啊。」

他呻吟般的答道。

「啊？」

「这不光是菈琪旭小姐一人的事情。我看不惯的是『只有妖精必须为了悬浮大陆群的未来而战』这一点。无论是这个规则本身，还是理所当然似的接受这个规则的你们所有人，更别说在不知道这个规定的情况下，悠哉地受到保护的我们自己。我看不惯，也无法容许这种事情。所以……」

他缓了口气。

头很痛，他觉得他变得很不像自己，什么也无法思考。正因如此，他反而将那些话语未经修饰地直接吐露出口。那些话他至今为止不知道说过了几遍，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的存在理由。

「──那些当事人期望著什么都跟我无关。我就是要夺走你妹妹们的战斗，就算她们再怎么嫌弃，我都会将我所设想的幸福强押给她们，仅此而已。」

「……哈哈。」

这一瞬间，他想她应该是笑了。

笑著的同时，她的防御出现些微──只有针孔大小的破绽。

菈琪旭的左手掌这次朝娜芙德的胸口贯刺过去，看起来是直接命中了。这一掌的威力直逼炮弹，甚至凌驾在炮弹之上，打在了无处可逃的娜芙德的身体上。想必她抵抗过，也试图去承受下来，但没有用，坚持不住。

娜芙德被打飞出去。

她像颗球似的在地面弹了几下，后背撞在一棵常绿树上，然后无力地滑落下来。

她死了。

费奥多尔这么认为。

头痛欲裂，身体不听使唤，光是站著就很辛苦。他将这些事情都拋在脑后，拔脚就要奔过去。

「娜芙德小──」

「……痛死了！啊啊混帐，真的很痛耶，菈琪旭，你下手也轻一点好吗！」

「──什么？」

他停下脚步。

只见娜芙德手脚大张地倒在大地上，正发著不知是惨叫还是怒吼的声音。总而言之，以尸体而言未免太吵了。

「我早说过你不是可以让我保留实力的对手了吧？」

「你是有说过啦！我也有听到啦！但就算这样还是要有个限度吧！」

「毕竟你说如果有骨气的话，就要贯彻到底给你看，要是我没使出全力的话就太失礼了。」

「的确没错啦，哎真是的，混帐！」

费奥多尔觉得娜芙德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原因。

「……哎，有够痛。这下子可能暂时动不了了。」

娜芙德用欢快的嗓音这么说道。

她的态度相当游刃有余，但「暂时动不了」这句话应该不是骗人的。菈琪旭刚才那一击，可不是一时兴起就能接得住的，也不可能有办法毫发无伤地承受下来。

「我不能再继续追你们了，所以你们走吧。离开这里，去贯彻你们那傻瓜般的任性吧。」

「娜芙德小姐……你……」

「慢著，别说什么不识趣的话喔。我可是难得帅了一回耶。」

他猛地将话语吞了回去。

心中浮现了很多想问的事情和想说的事情。然而，看著倒在地上笑的娜芙德，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们转过身，迈步前进。

「欸，菈琪旭。」

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

「干么？」

「你应该还在迷惘吧？不知道要往前进，还是打住脚步。」

「这……」她支支吾吾了起来。「……这又怎样？」

「赶快做好决定吧。珂朵莉那家伙至少……哎，可恶……她一点迷惘都没有。那家伙可是从头到尾都很满足啊。」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会当作前辈的劝告铭记在心的。」

「少年你也是，要再变得更强一点啊。一旦发生什么情况时，除了目送背影以外别无他法可是相当难受的。」

这是根据个人经验的忠告吗──

想如此询问的话语没能道出口。

「谢谢你。」

因此，他只是微微鞠躬，然后──

──脚下一个踉跄。

他就这样当场倒地。

（……咦？）

「费奥多尔！」

菈琪旭的喊叫听起来格外地远。

「我……我说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啦，喂，你听到没有！」

（唉……这下糟了……）

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也出不了声，然后意识和缓地逐渐远去。

「费奥多尔──！」

菈琪旭小姐，没事的，不用担心。

他不过是有点困罢了。毕竟，他一路奔波到现在都没怎么睡过，又接连发生各种令人疲惫的事情，身体到处都在作痛，头又像是要裂开一样。但是，也只有这样而已。

所以，真的不用担心。

他已经忍不住了，才会稍微阖眼一下。不过，他很快就会醒来的。因为他的战斗才刚开始。

费奥多尔如此想著，就此昏了过去。

5. 护翼军三等武官私宅

真要说的话，从前的欧黛，就是属于比较懒散的个性。会因为觉得麻烦而拖延该做的事情，感觉情况不妙时就糊弄过去。这种作风从未发生过什么问题，她原本打算一直用这样的方法来过日子。

欧黛现在的作风则完全相反。迟早必须做的事情，以及放著不管就可能导致情况恶化的因素，她都会尽可能提早解决。

有一把刀丢在长毛地毯上。

沾在刀身上的血缓缓地扩散开来，污染了地毯。

「……这可有点伤脑筋了呢。」

往下一看，有个身穿护翼军制服的人倒在那里，制服上别著三等武官的徽章。

名字她忘了，不过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在用「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这个设定和对方热络地闲聊家常话。理应早已没落的堕鬼族瞳力，可以将自己与他人的心灵混合起来，破坏距离，扭曲认知。而若要解除这个能力，就必须把对方给杀死。

「那些东西是交由飞空艇『小孢菌』运送……但路上遭到袭击，被洗劫一空，如今不知所踪……」

她沉吟著刚刚才获得的情报。

牺牲一个宝贵的生命才能获得的情报，虽然确实非常重要，但同时也彰显出要有更进一步情报的必要性。

「至于恐怕是帝国所为这一点……大概是假的吧，毕竟我这边完全没有接到相关消息啊……」

她稍微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镜子，与镜中满脸困惑的自己对上眼。她问了句：「有什么建议吗？」但镜中的自己当然不会回答。应该存在她脑中的同居人，似乎不打算为这种情况给予任何协助……不过，彼此本来就不是多要好的关系，所以她并不抱期待就是了。

「感觉这次很多事情都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莉妲妹妹也没有联络我，但她算是经历很丰富的孩子，想必不会有事的吧……唔嗯。」

她偏起头之后，旁边面向阳台的大窗玻璃便发出细微的声响。

「哎呀，来得真快。」

她头也不回地朝对方这么说道。

「我当然是一路赶来的啊。」

窗外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是她从以前就很熟的情报贩子的声音。两人从欧黛在帝国留学时期就认识了，当时欧黛还只是一个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所以呢？为什么约见面的地方变得这么血腥啊？」

「我也是迫于无奈嘛，这个人知道的事情都没什么大用处。严密管制情报的组织真的很讨厌，从一般小兵身上不管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护翼军专门对付威胁到悬浮大陆群的存在。而在这里的第一师团，现在是以帝国为对手来行动。这样的对手不同于语言和道理都不通的〈兽〉。正因为语言和道理皆相通，才要谨慎细心地处理。第一师团非常了解这一点。

「尽管死亡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那具尸体就是死了也没有回报啊……」

窗外的声音像是感到无言，又像是在装糊涂一般，而欧黛没有理会。

「我就直接问了，飞空艇『小孢菌』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那是遭到袭击的护翼军飞艇吧，当时正载著几件超危险物品。顺带一提，噢对了，这个是不能出售的情报，那个布隆顿医生和妮戈兰女士也在关注这个消息。」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微微颤抖著。

「哎呀……真意外，医生他们的脚步倒挺快的，消息也很灵通。」

「毕竟其中一个是当地人，而且还是住得格外久的老居民嘛。虽说是半个圈外人，但也不容小觑。」

她想了想。

「『小孢菌』上有那两人感兴趣的东西吗？」

「听说是遗迹兵器莫乌尔涅。就我偷听到的内容来看，那似乎不光是一把剑这么简单而已，感觉很不得了。」

「莫乌尔涅……莫乌尔涅啊……」

她搔了搔头。

「虽然我不是很想妨碍那两人，但也不能被他们抢在前头。你知道袭击者背后是谁在撑腰吗？」

「是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当家。」

「比鲁尔……该不会是那个吧？」

「对，就是那个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

「……这下子，情况可能就变得相当危险了。」

「就是说啊。附带一提，你可别问我人在那里喔，他潜伏得有点深。毕竟他再怎样都是名流，在城里吃得很开。顺便说一下，这座城市不是我的故乡。如果他真的有心想藏，要追到他可没那么简单。」

「是喔。」欧黛稍作思忖。「那么，你可以拿出真本事去追吗？」

「不是啊，就算你说得那么轻松也没用，是真的很难行动。」

「情报贩子怎么可以嫌探听情报麻烦呢？」

「就因为是情报贩子，所以才知道谨慎行事的意义啊！」

他哀叹著，不过──

「算了，好吧……要尽量达成赞助人的要求。我会另外跟你收一笔钱，不能算在经费里喔？」

「当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真是世界上最带刺的信赖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说到信赖，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就是那家伙的事情啊。你雇用我，还让我做那些事做了好几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隔了一段时间。

「……不去探究女人的秘密，才能活得更久喔。」

她这么答道。

第五卷 「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1. 跳舞的妖精

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在奇怪的带路人引导下，走在陌生的夜路上。

如果透过扭曲的玻璃看这个世界，偶尔会看到没有实体的七彩虹色隐约浮现出来；摇曳火焰一般的红、晴朗天空一般的蓝、沾染朝露的嫩草一般的绿，还有拧挤果实一般的紫。这些没有边界的无数色彩，缓缓地一边交互混合，一边在空中漫游。那不过是没有原形的幻象，碰触不到更遑论把它留下，只能用双眼看著。

而在娜芙德眼前飘浮的它──孕育出无数色彩的光之碎片──乍看之下就是这样的东西。当然，光是浮现于夜色中，就知道那并不是一般的自然现象。

「喂。」

也许是在回应她的呼喊，只见那东西一边撒著光粉，一边大幅度地摇曳著。

仔细一看，它是拥有手脚的。

再看得仔细点，便发现它具有无徵种孩子般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感觉是在笑，甚至似乎能听到「呀哈哈哈哈」的笑声。

「你是什么啊？」

她不抱期待地这么问道。而它果然只是又大幅度地摇曳起来，没有给予一个她能理解的答覆。

「你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我现在算是伤患，可不想走太远啊。」

「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

一问再问，一问再问。

光芒一再摇曳，一再摇曳，笑著，跳舞著。

娜芙德放弃沟通，她沉默地跟在飘浮的光芒后面，用小孩子行走的速度，在昏暗的小道上迈步前进。

她并没有感到不安或恐惧。在来往于地表和悬浮大陆群的生活中，她早就很习惯遇到超出理解的状况了……不过，这或许不太一样。因为她看著这个奇怪的光芒，不知为何会心生一股类似亲切或怀念的感觉。

「……真是的。」

娜芙德露出苦笑，往上拢了拢头发。

现在这世道本来就已经够麻烦的了，她眼前却又出现更加麻烦的现象。那家伙要带她去的地方，一定还会有超级麻烦的家伙在等著自己。她抱著这种近乎肯定的猜测。

穿过好几个相似的小巷。

弯过好几个相似的转角。

感觉很不可思议，好像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回回转了好多圈，又好像走到了非常远的地方。

最后果真走到了一处有著小小广场和已经打烊的咖啡厅的地方。一名女子坐在露天雅座的椅子上翻阅著似乎很厚的书籍。

她身材苗条，是无徵种，一头亮蓝色的头发垂落至背脊。虽然那张侧脸看起来有些不愉快，但娜芙德很清楚那家伙天生就是这样的表情。

「……真是的。嗨！」

看来事情是真的变得很麻烦了……娜芙德带著认命般的觉悟低叹著。而女子摘下眼镜，动作优雅地抬起头。

「好久不见，娜芙德，你还留著长发啊。」

那令人怀念的嗓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一路引导娜芙德到这里的光芒窃笑著转了一圈，然后融解消失。

「哦，是啊。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娜芙德搔著头，直勾勾地注视著那名女子的眼瞳。

「好久不见了，菈恩托露可。有变得比较会算帐了吗？」

菈恩托露可‧伊兹莉‧希斯特里亚。

年龄满十九，跟艾瑟雅和娜芙德一样，是黄金妖精里最年长的三人。

约莫四年前，她以妖精的身分被派往奥尔兰多商会工作，离开了妖精仓库。

由于彼此都变得很忙碌，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而且见面时也不会谈到工作的事情。所以，娜芙德不清楚这个好友现在具体的工作地点和内容，只听说她偶尔会回妖精仓库。

「……哦。」

菈恩托露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我被派到奥尔兰多商会工作只是表面上的说法。虽然算不上谎言，但也不是正确的事实。」

「啊？」

突然从她口中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不是啊，我记得你的工作是计算小麦袋之类的吧。」

「所以那就是表面上的说法。再说，我们黄金妖精必须一直待在尉官以上军人的监视之下。奥尔兰多商会可没有这样的人喔。」

「呃，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也可以随便抓个商会职员，任命为空有头衔的军人吧？就像之前那个二等咒器技官一样啊。」

「没有理由为了在商会安插妖精职员，而做到这种地步。我和被派到军队里的你不同，不需要担任护卫去对付〈兽〉喔。」

有道理。娜芙德只能「唔」地陷入沉默。

「总之，我被派到商会工作是文件上的名义，只是方便行事而已。这四年来，我几乎都在不太能公开说出口的地方来回奔波。」

娜芙德叹了口气，微微抬起视线。

「──跟这些家伙有关吗？」

菈恩托露可的身边有几个光点在闪烁，看起来和引导娜芙德来这里的光芒相同……但一个一个细看的话，便发现它们比较小。

「对，你认为这些是什么？」

「谁知道，是新型的灯笼吗？」

「不是。那么，依你的感觉，它们是什么呢？」

娜芙德觉得这是个不怀好意的问题。

「感觉很像我们催发魔力的光芒。没有生命的东西假装成有生命的东西而使用的力量。所以说，这些是所谓的死灵吗？」

「你答对了一半。」菈恩托露可淡淡地说：「这些是……不，这就是妖精。」

「啊？」

眼角一斜，朱发妖精凝视著在眼前飘浮的光点。

「在不知自己是谁之前就死掉的孩子，灵魂亦迷失其身分。它们总有一天会融解殆尽，消失于这个世界，而在赋予它们暂时的形体后，就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呃……慢著，先等一下，你在说什么？这听起来简直就是……」

「没错，就是我们的姊妹。」

光点呀哈哈地笑著。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感觉很快乐的样子。

娜芙德眯起眼，发现光点的数量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变多了。四个，不对是五个，不，是四个没错。才刚这么一想，这次又变成六个。每数一次，数量都不同。光点不断分裂又融合，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如同洒在玻璃桌上的水滴，尽管有大小的区别，但数量并没有意义。

──她开始感到作呕。

「妖精本来就是如此。灵魂这种东西非常小、薄弱且无力。具备自我、创造肉体这种超出常识的事情，原本是不可能办到的。」

作为没有自我，没有肉体，只是幻象本身的虚渺存在，光点跳起了舞。

「我赋予这种灵魂短暂的姿态与形体，也就是被称为死灵术【Necromancy】的一种咒术。不过，像这样构成妖精的术法，一般来说应该已经失传了。」

「菈恩，你……」

娜芙德呻吟著问道。

「这四年之间，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菈恩托露可没有回答，而是露出一派轻松的笑容。

「娜芙德，我之所以会让你独自过来这里，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教我这个术法的师父已经死去的事情。他的存在对这个悬浮大陆群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他已经不在的事实，将会引起巨大的混乱。因此他的死一直并未公诸于世──」

娜芙德明白了。她猜得没错，在这个麻烦的世道，被麻烦的现象引导至这里的自己，毫无疑问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家伙还有麻烦事。

「大贤者史旺‧坎德尔，悬浮大陆群的创造者兼守护者，让古代知识与秘术传承至现在的活传奇。他既是我的直属上司，也是教我这戏法的师父。」她顿了一拍后，再道：「他已经不在了。」

啊？

菈恩托露可不管僵住的娜芙德，径自摇了摇头说：

「不对，不只是大贤者而已。和他一起持续使用力量的地神也在三年前全数消失无踪了。过去创造出这个悬浮大陆群，并且让悬浮大陆群作为悬浮大陆群运作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所以──」

她重新露出锋利的视线，继续说道：

「顶多只剩两年。在那之前，悬浮大陆群就会失去现有的形态。」

2. 第五师团总团长室

从结论来看的话，应该可以说是进行得很顺利。

这指的是护翼军第五师团对展开〈沉滞的第十一兽〉的先制攻击。

说到底，〈沉滞的第十一兽〉为何如此可怕？追根究柢，将触碰到的东西尽数同化，以及吸收一切冲击并转为同化速度，这两点便足以说明。就算被炮弹击中，就算被爆炸冲击波震到，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仅如此，这只会让〈兽〉获得炮弹这样的养分以及爆炸冲击波这样的燃料，白白让它增大一圈罢了。

但换言之，也只有这样而已。〈沉滞的第十一兽〉不会自己到处移动，也不会伸出利爪或触手，更不会施展幻觉或意识污染。如果不是直接接触的话，它就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胁。

也就是说，〈沉滞的第十一兽〉是可以近距离观察的。

只要别直接接触，甚至还能投掷试剂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至今以来，极少有人从事〈兽〉的相关研究。应该说，本来就几乎没有人近距离看过〈兽〉。正因为这里是〈兽〉基本上到达不了的地方，悬浮大陆群才能存活到现在。确实有研究者会跟随打捞者降落至地表，但也许该说不意外的是，几乎没人能够活著回来发表研究成果。

然而，现在不同了。

护翼军对于至今谜团重重的〈沉滞的第十一兽〉，有办法进行诸多尝试，以了解更多事情。

第五师团，总团长指令室。

自从进入战斗状态后，第五师团这里就没有昼夜的区分了。宛如白昼般照亮的桌子上放著纸质较厚的简略报告书，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并且如同字面意思地堆积如山。

「由于它就算遇到下雨也不会膨胀，已经知道它不会吸收水分这一点了。不过，油和酒也会排斥，至于泥水的话，主要只把沉淀物吞噬掉。看来液体都不会有事啊……」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搔了搔头。

「明天可以扔冰块吗？我想更深入地弄清楚哪些东西不会被〈第十一兽〉同化。」

「正有这个打算。」

第五师团总团长本人，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点了点头。

「炮击的效果怎么样？」

「虽然只能试试能在目前的距离下击中的长距离炮击，以及足以装上飞空艇的兵器。但大致上，或者也可以如同预料，即使改变质量、形状或推动力，会被它吞噬的东西还是会被它吞噬。不过，单纯的投石攻击是有效的，也确认到只要冲击能够穿过去，它其实比想像中还要脆弱。」

「……这个解决办法看似意外却很妥当嘛。」

岩石不会被同化。而且，只要没有接触到其他同化中的东西，造成的冲击就会直接贯穿过去。既然如此，当然可以将这种手段纳入考量。

「还不能说是解决办法。如果需要足以解放或击坠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攻击的话，光是挖掘投掷用的岩石，就会让我们整座悬浮岛都消失啊。」

「有效就很足够了。说得极端一点，只要用石头做出鞋子就能站在〈兽〉的上面，然后再用石斧把岛屿削掉就可以了。」

「这很需要毅力耶。」

「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哟。在覆于表面的〈兽〉上找到准确位置凿洞，就能让下方没有变成〈兽〉的岩石露出来。悬浮岛是在很久以前，被大贤者制定的『飘浮起来的岛屿』这个诅咒所束缚，才会存在于空中。我们只要潜入岩石内侧直接攻击，让岛支离破碎到不再具有岛屿的模样，就会自己坠落到地面了。」

「太扯了吧。」

「不，我是认真的哟。其实，十五号悬浮岛就是这样坠落的──」

话虽如此，不管是要凿洞让岩石露出来还是怎样，光是要破坏一座悬浮岛，这件事本身就扯到了极点。即使收集再多的火药和炮弹，成功率都无限接近于零。

十五号悬浮岛当时，护翼军在与庞大的〈第六兽〉战斗中选择放弃悬浮岛之际，有一名具备超出规格的力量的妖精兵也在场。那名妖精兵付出许多代价，完成了那个背离常识的伟业。

「──不过，要在这里做到相同的事情……有点不太可能就是了。」

黄金妖精可以催发魔力直至失控状态，然后放弃控制而引发大爆炸。这是她们的最后一张底牌，亦即妖精乡之门。他们过去相当频繁使用妖精乡之门这项武器来确实打倒强悍的〈第六兽〉，因其拥有悬浮大陆群最高级别的破坏半径与破坏密度，可谓不负秘密武器之名。

但尽管如此，要用妖精乡之门让悬浮岛坠落还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算具有吞噬整个战场的爆发威力，也不可能将大地本身粉碎殆尽。从前那个暴冲到犯规地步的女孩子（在不开门的情况下！）所达成的极其相近的伟业，从各方面来看都超出了讨论范围。

──不能用这个方法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吧。

她将这句没必要说出口的话语吞回喉咙里。

靠现在手头上有的情资与战力，还不足以与那个不合理的对手匹敌。但是，战斗本身可以说进行得很顺利。胜利条件在于处理掉那个庞大黑水晶，或是找到相应的办法。他们正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朝这场战役的胜利迈进。

「另外还有个启人疑窦的事情，从这里到那家伙的距离比试算的结果还要近一点点。不过，若要说是测量或计算上的误差，也确实是只有这点程度的小差距而已。」

「也就是证实了菈恩那件事吧，这实在是一件很令人苦恼的事情啊。」

她搔了搔头。

「潘丽可蓉这两人有什么安排？」

「还在后方待命。虽然想让她们测试一下用魔力攻击看看，但出事的风险太大了。而且也要考虑到紧急关头的支援，所以还是等距离再缩近一点再说。」

她微微点头。

「有预计要让她们两人开门吗？」

「唔，既然身在军中，任谁都要赌上性命。我不打算唯独偏袒你们的性命，真的有需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借助就是了……」

他拿起一张报告书搧了搧脸，继续说：

「明明战况会有这个需要，却一直没有用到啊。话说回来，就规格来看，你们还真是非常难以运用啊。不仅彼此之间的威力和攻击半径的差异极大，也因为用完即弃，所以没办法进行事前测试。我说你们啊，其实是只能用来对付〈第六兽〉的特化兵器吧？」

「哎呀，你真是一针见血耶。」

她呀哈哈地像往常一样笑了起来。

「──我会相信你说的『毫不犹豫地借助』这句话的。」

态度陡然转变。

艾瑟雅用像是从胃底挤出一般，又像是削弱精神一般的低沉嗓音如此低吟道：

「没有时间了。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再让那头〈兽〉继续留在天上。」

「这是菈恩托露可提过的那件事吗？」

「是啊，只剩两年，恐怕还会更早，悬浮大陆群就会彻底失去悬浮大陆群的形貌。并且到时候，天上的〈兽〉就会轻轻松松地将一切吞噬殆尽……」

「没想过要放弃一切逃走吗？」

他用沉稳的嗓音这么问道。

这名一等武官很爱开玩笑，动不动就说一些打趣的话，也经常把正经的话题岔开。他几乎不会正色讲沉重的事情，然而……

「这可能就是费奥多尔的主张吧，即使你们所有人现在离开护翼军，也不会对大局造成影响。反正对抗不了的〈兽〉就是对抗不了。而且，如果事情真如之前所说，那不管谁做了什么，世界都还是会在近期内灭亡。也就是说，思考历史收尾方式的时刻到来了。」

他缓缓说出这番不符合他作风的恳切意见。

「逃走喔，应该不太可能吧。」

「护翼军已经没有能够回报你们牺牲的奖赏了。第一师团眼下正为了处决穆罕默达利博士而行动。这个问题可是比世界会如何演变还要紧急。拯救你妹妹们的那项技术，很快就会从这片天空消失。」

「……以前也有妖精这么想过。看透了护翼军，打算让妖精逃走。但是，我选择了否定这个做法的道路。不管受到怎样的对待，护翼军毕竟给予了我们容身之处，以及待在这里的理由。不光是背弃或逃走，本来就没有那么简单能离开了。」

†

在敲门的前一刻，手停了下来。

就这样偷偷听著从里面传出的对话声。

手缩了回来。

然后，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悄无声息地从总团长室前离开。

「不小心听到好多不得了的事情。」

她双臂环胸，一边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边自言自语著。

「……唔唔嗯。看来，情况似乎变动得相当激烈啊。」

潘丽宝与可蓉这两名现在配置给这支军队的妖精兵，在目前为止的战斗中，始终都被安排在后方支援。潘丽宝对此感到心焦，才会来到总团长室，打算提议进行魔力攻击测试，但是……

「唉，在悠哉度日时，彻底被这个世界给拋下了吗？」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窗外。

三十八号悬浮岛今晚的天空万里无云，蕴含淡淡光芒的月亮浮现于空中。

「于是，世界迈向终结。是要眼睁睁地见证世界结束，还是在那之前奉献自己作为抵抗力量的基石呢……哈哈，真的是活在一个很奢侈的时代呢。」

一艘中型飞空艇慢悠悠地从空中横穿而过。探照灯的光线大肆照亮四周。正好直视著它的潘丽宝举起手掌挡在眼前，然后眯起双眼，嘴边勾起微微一笑。

「那么，费奥多尔。在这个忙乱的世界中，想当救星的你，此刻在哪里做什么呢？」

3. 藏身处

费奥多尔‧杰斯曼慢慢地恢复意识。

脑袋有如灌进了融化的蜡一般沉重。

「啊好痛──」

太阳穴里面像是被刨挖似的……一如既往地……疼痛。他蓦然转醒，同时间，梦中的记忆也逐渐远去。

他试图起身，但身体动不了。

他不解这是什么情况，于是睁开双眼。朦胧的视野一点一滴地恢复轮廓，他开始看得见陌生的白灰泥天花板，以及……

「你醒了？」

伴随著明快且拚命的嗓音，嫩草色的头发跳了起来。

「缇亚忒……？」

「不要胡来啊，笨蛋！」

他觉得开了眼界。真要说，她平常总是板著脸装大人，现在的表情却乱得一塌糊涂。

「要是……要是你死了，我一定会……一定会……」

「觉得大快人心之类的吗？」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讲那种话！」

湿毛巾被换掉了。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头痛不止。

「你说得没错。」他决定老实承认。「我不该对担心自己的人说这种话，抱歉。」

「唔……呃……」

缇亚忒，这个温柔的少女是费奥多尔的敌人。正因为是敌人，所以她非常挂怀费奥多尔。费奥多尔是抱著什么动机与目的而战，她全都明白，于是才会露出现在这种表情。

这么想来，像这样被责骂无礼行为的经验，几乎不存在于记忆中。他并不是生长在那样的家庭中，也没有那样的家人，而在从军后，他也一直都是个优等生。这名少女彷佛从正面用力冲撞般的态度，让他有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我没想到你会担心我到露出这种表情的地步。」

缇亚忒吸了一次鼻涕后说：

「我的表情很正常啊。」

她别开脸。可以从侧脸看到她的眼睛红得鲜明。

「你的听音听起来在哽咽耶。」

「这是正常的声音啊。」

有够嘴硬。他觉得再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怎么了？」

「勉强自己到处奔波，伤口裂开，被娜芙德学姊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昏迷了。明明一直靠精神撑著，但因为放松下来了，所以从那之后就睡了整整一天。」

窗外很明亮，看来整整一天并不是比喻之类的。

的确，整段过程听下来，光是没丢掉小命就该谢天谢地了。但撇除这点不谈，他还是觉得失去的时间很可惜。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时间的流逝就是敌人。他想要尽快赢得战利品，这股焦急在他胸中燃烧著。

一码归一码。他抬头看缇亚忒。

「……为什么你会在我旁边？」

「我和娜芙德学姊走著走著，她突然脸色大变地飞走了，所以我追上去。追到之后，就看见娜芙德学姊和你，还有戴面具的孩子倒在地上。学姊叫我不要管她，我又不能放你逃走，就带著你和带面具的孩子一起移动。这里是你的藏身据点，是菈琪旭带我来的。然后，现在就是三个人轮流照顾你。」

她淡淡地说道。

「三人？」

「我、菈琪旭和那个戴面具的孩子……好像叫斯帕达吧。」

「……咦？大家都在吗？」

内心冒的冷汗顺著额头滑落下来。

「光是一听就觉得这组合很不得了，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我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而且我也打算在你恢复健康之前暂时休兵。菈琪旭也同意这么做。」

缇亚忒看似不情愿地这么说道。他很庆幸她是个能够冷静判断的人。此外，他心中也涌起或许这种结果也不错的想法。

……菈琪旭和缇亚忒。这两人以前感情真的很好。就算友情已经破裂了，他也不希望她们两人互相争斗。

「是说，妖精兵可以这样擅自外出吗？监视的尉官呢？」

「的确是这样……哎呀，这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可是，嗯，葛力克先生说随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所以应该……没关系吧……还是不行呢……」

那又是谁？

「你不抓我吗？」

「已经抓到了吧，只差还没带回去军队而已。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缇亚忒的嗓音微微颤抖著。

「……大概是前天吧，有几个在城中作乱的帝国潜伏兵被逮捕了。然后，他们被带进阴暗的地下室，接受『审讯』。」

她傻笑了一下。

「那个惨叫声，我短时间内应该忘不了吧。」

在大陆群宪章中，禁止以非人道的方式对待都市间战争中的俘虏。然而，各种族的伦理与生态本就不同，在「非人道的对待」这一点上无法达成一致的认知。就算罗列出再多条禁止事项，也难以控制模糊不清的现场解释。

也就是说，大陆群宪章无法阻止，也没有阻止军方审问俘虏时动刑。况且，战局是市街战，对方采取的是游击战术。一想到光得到一个情报或许就能将敌方部队一网打尽，结束战斗状态，军方想必会不择手段。

「我又不是帝国兵。」

「不过，反正你一定知道很多和帝国那边情况有关的消息吧。这样的话，军方就会毫不留情地审问你喔。」

他沉默。

「我的任务跟第一师团与帝国之间的纷争无关。倒不如说，要是你被打残，我会很伤脑筋。所以在情况稳定下来之前，我不会带你回去第一师团，暂时像这样牢牢看住你。」

「原来如此啊。」

缇亚忒和费奥多尔是敌对关系。至少他们两人是这么互相宣言的，各自心中的认知也很类似。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希望对方受伤。就情感面而言，反而完全相反。

费奥多尔对于缇亚忒这些妖精兵，缇亚忒对于包含费奥多尔在内的许多人，都不希望彼此受伤，能够健健康康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们两人也已经做好牺牲自己的觉悟。并且，正是因为看不惯对方的这份「觉悟」，他们才会无法认同彼此。

（……这件事要是传到潘丽宝那边去，大概会被笑说「你们两个真的很像耶」之类的；换作是可蓉，她应该会说些「活力第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放声大笑吧。）

想像到这里之际，他感到胸口微微刺痛。

（如果是以前的菈琪旭小姐……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就露出一张伤脑筋的脸吧。）

他很容易就想像得到。

陪伴在玩闹的朋友身边，但不知何故总是神色落寞地看著大家。以前的菈琪旭，就是这样的少女。

「……啊好疼。」

他的头很痛。

「再稍微躺一下吧，你的脸色真的差到不行。」

她边说边环视屋子，嘴里喃喃说著：「没有镜子啊……」

「我等一下会拿点吃的过来。听好了，你必须乖乖躺著喔。」

「知道了啦。」

4. 菈琪旭与缇亚忒

可以听到从窗外传来大得惊人的雨声。一开始只是点点细雨，结果下一刻就变成了倾盆般的豪雨──这是大概半天前发生的事情。气味之类的痕迹全都被冲刷而去。对身为逃亡者的他们而言，这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就是了。

「…………」

尴尬的时光不断流逝。

菈琪旭保持沉默地瞥了缇亚忒一眼。

没错，就是缇亚忒，拥有嫩草色头发的妖精兵。依照「菈琪旭」的记忆，在从小就一直在一起的四人组当中，缇亚忒应该是最为年长，也是领袖般的人物。

尽管得到了这些知识，她还是无法实际感受到这是一起长大的对象。对于现在在这里的菈琪旭而言，能实际感受到的顶多只有「前几天在三十八号悬浮岛森林中持剑交锋，而对方被痛打到无法还击」这样的关系罢了。而对于缇亚忒来说，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虽然立场要颠倒过来）。

──走开，妖精兵。我不会把那个人让给你的。

──你是……菈琪旭吗……？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是谁。

当时，连她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很冷淡。事到如今，两人之间不可能有热络交谈的余地了。但是……嗯，一部分也是为了驱散这种难以开口的气氛，她有些问题想问问缇亚忒，也有想确认的事情。

「我问你。」

缇亚忒的肩膀抖了一下。

「什……什么事？」

「你现在幸福吗？」

「……呃，什么意思？」

缇亚忒看似感到有些疑虑地皱起眉。

「你突然问我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用意。再说，这本来应该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吧。」

菈琪旭心想有道理。忽然背弃感情融洽的家人，（被大家认定）跟著坏男人私奔的人，是自己没错。

「我很幸福啊。」她稍微偏起头。「不仅有了喜欢的人，也切身感受到那个人很珍惜我，发现自己心中另一种全新的心情也让我感到非常新鲜。」

「唔！」

不知怎地，缇亚忒像是被压制住气势似的陷入沉默。

「──我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才会在意你们是否也确实获得了幸福。」

「这……这种事情又不是很重要。」

缇亚忒的声音失去冷静。不知道是到目前为止从未思考过，还是不想去思考，抑或是决定不去思考。不管是哪一个，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是个伴随痛苦的行为。

「是说，为什么你要问这种问题啊？你早就忘记我们了吧？我们对你来说是陌生人了不是吗？」

缇亚忒这次像是闹别扭似的这么回道。句句都是问话，就这么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吗？

「我有想起来一点。」

这一瞬间，缇亚忒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发现了遗忘已久的私房钱。

「──骗人！」

「一点点而已。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大陆群公历四二七年夏天诞生，出身四十七号悬浮岛。专长是背诵看过的书籍和映像晶石，喜欢的饮料是加了蜂蜜的牛奶。最后一次尿床是十二岁看完魔女题材的映像晶石后唔呃……」

「嘎哇啊啊啊！」

缇亚忒发出类似咆哮的尖叫声，并伸出手掌飞扑过来摀住菈琪旭的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菈琪旭的鼻子也被摀住了，难以呼吸。话说回来，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而已，叫她别说下去又能有多少意义。

「……其他人的事情也想起来了吗？」

「可蓉最后一次应该是十一岁秋天的那次吧？真的是很壮观的悬浮岛地图。至于潘丽宝的话……我想不太起来，她很会隐瞒这种事情。」

「不是啦，谁在跟你讲尿床啊！」

菈琪旭自己也清楚，但顺著对话的走向，她忍不住就接著说下去了。

「啊，不过，既然你想得起这些事情的话……」

缇亚忒说到一半声音变小。

「你有没有──回来的打算呢？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啊。

果然会说到这件事。

缇亚忒选择用「大家一定会很高兴」这句话，想必有经过一番斟酌，因为她说的并不是「大家都在等你」。明白妖精这种生物的伙伴已经接受了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个人的死与消亡。就算感到悲伤，就算感到寂寞，大家也没有拿这个当理由来逃避现实。

「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她由衷地说出这句话后，摇了摇头。

「可是，应该不行吧。我不想跟费奥多尔走不同的方向。」

「方向？」

「我不觉得我和他能永远待在一起。我是泡沫，只是短暂的梦。不能一直让他停留在假寐的状态……老是在睡的话，反而对身体不好喔。」

彷佛开玩笑一般，她笑著这么说道。

她在想，自己终于说出口了。

费奥多尔很擅长说谎，但看样子是很不擅长隐瞒。虽然从各方面来看都很令人担心他的将来，但暂且撇除这一点不谈，菈琪旭大致明白了他正在隐瞒的其中一件事。

对费奥多尔而言，菈琪旭待在身边会为他带来极大的负担。

当然，她并不知道负担的程度与解决办法这些具体的情况。但是，她至少明白两人不可能永远维持著现在这样的关系。总有一天，不管是以哪种形式，她都必须从他的身边消失。

「所以最起码，就算分隔两地，也要追求著相同的事物，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唯有这一点，我并不想放手。」

缇亚忒目不转睛地盯著菈琪旭的眼睛，像是感到傻眼似的松懈表情后，她移开视线思考了一下，接著一边发出「呜嘎啊啊啊」这种意义不明的叫声，一边挠抓著头，倒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很想暴打费奥多尔一顿而已。」

「缇亚忒你好奇怪喔。」

「我才不想被现在的菈琪旭这么说咧！」

缇亚忒瞬间抬起身体，向她抗议道。缇亚忒说得没错，从她的角度来看，现在的自己绝对奇怪到了极点。

「啊，不过你别误会喔，我并不是想要他当我的恋人。我没打算要从你身边抢走他，当然也没有独占他的意思。」

「不对不对不对，他又不是我的恋人，而且我们还打从心底讨厌彼此好吗！」

缇亚忒用坚定的语气说出这番菈琪旭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话。

「我们是敌人啦。况且，该怎么说好呢……」缇亚忒愈说愈没有底气。「那个家伙是我最不想输的对象。」

「是喔。」

菈琪旭觉得这两人真的很像。她现在开始可以一点一滴地窥看到过去的记忆，因此她很清楚这一点。

这两人都非常重视彼此，但相较之下，对自己则不怎么重视──不如说他们甚至期望著自身的毁灭。所以，这两人都看对方不顺眼，不惜激烈地互相否定，发生冲突也要阻止对方。彼此都透过这样的方式在拯救对方脱离毁灭。

这是她无法胜任的角色。菈琪旭这么想著。

她打从心底希望这两人能得到幸福。不过，如果这个「心底」指的是她自己的话，她就不清楚是源自于哪个人的哪一段记忆了。

「……我觉得可能已经没办法了。」

「咦？」

「就是刚才提到的，是否幸福的问题。」

──啊，没错，是有谈到这件事。

「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我在想，那种东西可能要和大家一起寻找才找得到吧。」

──啊，没错。这孩子，不对，包含「菈琪旭」在内的那四人，就是这样的一群孩子。始终都是同进同出，一直过著快快乐乐的生活。

离别的时刻总会来临，迟早有一天会在不同的地方，追求著不同的事物，想著不同的事情。尽管她们理解这一点，却从未做好觉悟。

「对不起。」

她将手放在嫩草色的头发上揉了揉。

「我夺走了你的幸福。」

「才不是这样，错的不是菈琪旭，全都要怪那家伙啦。」

缇亚忒无力地推开她的手。

「全都是那家伙的错。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失去抚摸对像的指尖滞留在空中，与此同时，菈琪旭心想：

真的很抱歉，从你们身边抢走了「菈琪旭」，夺走了你们四人最后可以相处的时光。

所以总有一天，我会将我的幸福，全部都让给你。

虽然这么做补偿不了什么，也偿还不了什么，但至少让我尽一点心力──

「好！」

缇亚忒突然干劲满满地猛力站起来。

「怎……怎么了？」

「该吃饭了，吃饭！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

缇亚忒用一股莫名其妙的铿锵力道如此断定著。

「反正依那家伙的个性，肯定是从那一夜之后就没好好吃过饭吧？」

「呃……这个……」

气势受到压制的菈琪旭开始回想。

她觉得也不算是都没有吃东西。

有一种叫作L2种标准兵粮的调制食品，没有味道，口感也很糟糕，唯有满满的营养浓缩其中。跟其他保藏食品比起来重量较轻，又很耐放。而且只要吃了这个就足以维持生命活动。除此之外，拜没有味道所赐，大多数种族都吃得下去……因此，在飞远程航线的飞空艇上堆得像山一样高，是船员熟悉到厌恶的东西。

这种食品就是费奥多尔最近的主食。他本人表示：「不需要花时间调理，也不用花时间吃。」至于其他食物的话，他似乎总说著：「动脑筋需要糖分。」然后一边吃砂糖做的糕点和糖果之类的。

菈琪旭这么说完之后……

「那才不叫作吃饭。」

缇亚忒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全盘否定了回去。

「话说回来，偏偏你就在那家伙身边，怎么会搞得这么可怜兮兮的啊，菈琪旭！一定要家人一起围著餐桌开动，并且好好摄取均衡的营养才行！在我们之中最讲求这件事的不就是你吗！」

「呃，我……」

经缇亚忒这么一说，她才回想起来，以前的「菈琪旭」确实是这种类型的少女。喜欢烤面包，也喜欢让别人吃自己烤好的面包。为了得到更多人的一句「好吃」，她每天都勤加努力，从不懈怠。

然而，话不能这么说。当时的「菈琪旭」与此刻在这里的自己，尽管是同一具肉体，也多少继承了相同的记忆，但内在的人格完全不一样。她希望缇亚忒能稍微考虑到这方面的情况。

「多说无益！」

不论是抗议还是藉口，缇亚忒都不肯听进去。

于是，便决定要大家一起正确地吃顿饭了。

她们也邀请了戴面具的人物，也就是「斯帕达」。

但是他──或者她──看似困扰地摇摇头，然后逃掉了。

自从被带来这个藏身处之后，缇亚忒和菈琪旭几乎都没能跟「斯帕达」说上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看起来是很关心费奥多尔没错，但除此之外的来历等等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

缇亚忒注视著黑色斗篷背影的眼神，有时候似乎混杂著几丝复杂的情感。也许是有些什么想法吧。

根据缇亚忒的说法，费奥多尔的口味基本上跟小孩子一样。

像是黏糊糊的甜食和简单好懂的辣味，还有吃起来有嚼劲、口感有趣的东西，再来就是单纯的饱足感。只要给费奥多尔‧杰斯曼以上这些东西，他应该就会开心地享用……这便是缇亚忒的主张。

原来如此。菈琪旭这么想著。这是她完全不晓得的资讯。

（……也是。）

她不晓得的，不是只有关于费奥多尔的事情而已。

菈琪旭再次察觉到，她大概什么也不晓得这一点。

过去的妖精兵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一直都是生活在妖精仓库──在当时和家畜棚屋没两样──这个狭小的世界里。虽然是和姊妹一起生活，但和现在妖精仓库的情况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在饮食方面，等同于是在吃没有味道的饲料。所以，像是亲手做自己要吃的东西，或是自己选择要吃什么，这类的想法对她们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这些孩子……和我所知道的黄金妖精真的很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将手置于胸前，探寻「菈琪旭」的记忆。

举例来说，这个时代的妖精会一起种田。

年长者会给年幼者念故事书。

偶尔会大家一起吃蛋糕。

这是……对，没错，这是爱洛瓦从前所期望的未来。她希望在遥远的未来能够实现这个愿望，也许会是她的妹妹们，或是后面的妹妹们，甚至是更后面的妹妹们。她在过去便是如此盼望著，想让未来某一代的黄金妖精过上这样的生活。

那一天怀抱的遥远梦想，在经过长久的岁月后，如今的确实现了。现在的她们正过著原本存在于那个梦想另一端的生活。

（……原来如此。）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她不禁笑了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只有他们三人共同怀抱著那个梦想；爱洛瓦自己、她的挚友纳莎妮亚，以及穆罕默达利医师。

（穆罕默达利医师一定做了相当多的努力吧。）

一想起那个看起来很懦弱的大汉，她的笑容就更深了。然后还有妮戈兰──这是菈琪旭的记忆告诉她的。那名女性不存在爱洛瓦生活的时代，她成为妖精的母亲，一直支撑著作为家庭的妖精仓库。

（……要是我早点想起来的话，就可以直接跟他们本人道谢了。）

如果她说出自己拥有爱洛瓦的记忆与自觉的话，不知道他会回些什么；如果她说出「菈琪旭」遗失的记忆化为碎片留在了体中，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也许未来某一天，会有机会找到这些「如果」的答案吧。

5. 温暖的餐桌

费奥多尔‧杰斯曼一字一句地解读著眼前的密文。

将意义不明的一串记号化成文字，然后把文字连接成词汇，再把词汇排成文章，揭露隐藏在其中的意思。尽管不定期袭来的头痛让他感到很烦躁，但他还是耐著性子，缓慢而准确地收齐密文的意思。

他在解读的是自己拚尽全力从第三资料室带出来的那个档案。

是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相关详细纪录的其中一部分。

这当然属于相当高阶的机密，利用了多重密钥来采取严谨的加密，只不过对费奥多尔没有用。虽然多数页面上的情报都被删到不自然的地步，但这种审查方式本身也透露出了大量的情报。

于是──

「呼……呼呼……呼……」

随著解读的进行，他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容。

他猜自己现在应该露出了非常不像话的表情，可以感觉到脸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他心想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是不是还在睡啊？」

门开了一条细缝，另一端传来菈琪旭压低的嗓音。

「咦……啊，呃……」

在背对著门的情况下，费奥多尔赶紧揉搓几遍自己的脸，想尽办法撕下这张彷佛紧贴在脸上的笑容。

他回头，看著菈琪旭的脸。

这一瞬间，他想起来了。他为什么必须对抗涌上心头的喜悦？究竟是什么试图将他的脸部肌肉扭曲成不像话的形状？

「你醒著啊，饭已经准备──」

「对了，菈琪旭小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咦？」

「是关于上次提到的『莫乌尔涅』，我了解到许多事情。看来我似乎中了超出预期的大奖喔。你看，这一页……就是这里，虽然多重暗号真的很麻烦，让我伤了一番脑筋，但是非常值得。」

「……等一下，你不是在休息吗？」

他不可能做那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时间是有限的。在悠哉地放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会错过什么事情。再说，既然眼前还有事情可做，就算想睡觉，身体也睡不著。焦虑和兴奋会持续不断地刺激著心脏。

「粗略来说，这是让兵团的素质跟最强士兵达成一致的剑。」

于是，他毫不理会地继续发表解读结果。

「根据人族的资料，是『将集团中的战力与战意全部加起来后，让所有人共享』。对于这一点，护翼军也曾实验过，似乎已确认是事实。共享战力，换句话说，就是『复制用剑好手』。可以将至今为止被强制独占的东西，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分给许多人。」

怎么样，厉害吧？他阻止不了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

「意思就是，可以让任何人都拥有你们妖精的力量。」

没错。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以前之所以只有你们要受伤，是因为只有你们的力量才能对抗〈第六兽〉。因为你们的力量实在太过突出，又相当特殊。然而，这把剑可以将这个前提破坏殆尽，任何人都能取得与你们相同的力量，和你们站在同一个地方并肩作战。」

费奥多尔‧杰斯曼无能为力。

归根究柢，这个事实就是他的出发点。

姊夫死了，女儿死了，接连眼睁睁地失去那些如同家人一般，或者说应该已成为一家人的人，费奥多尔‧杰斯曼却莫可奈何。就连陪伴在负伤战斗的人身边，代其承受伤害这种事都做不到。

因此，少年期望著即使无能也能挺身而战的战场，或者是找到能够在那种战场挺身而战的途径，然后──

「──我也可以为了守护你们而战了。」

就在此刻，他找到了那样的战场，以及通往战场的途径。

「费奥多尔。」

「疑虑在于，看来还有个悬而未决的巨大问题，而且似乎严重到被归类在最高机密之中。」

一句接一句地，话语不断从他口中流泄而出。

「『莫乌尔涅之夜』，就是穆罕默达利医生提到的那个字眼。我在想，要么是莫乌尔涅的启动实验失败，要么是在战场上失控。大概是发生了大型突发事故，以至于当时的护翼军放弃解决问题，决定把莫乌尔涅的存在整个掩藏起来。想必没那么好解决，但现在的条件应该已经和当时不一样了。我觉得可以用现在的技术与知识再次挑战，不过要谨慎一点就是了。毕竟，如果『莫乌尔涅之夜』的问题得以解决，穆罕默达利医生所说的『黄金妖精调整技术的危险性』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一切发展都会变得很顺利──」

「费奥多尔！」

他滔滔不绝的语速被打断了。

手掌夹住他的脸颊两侧，用力地将他的脖子抬起，让他的脸固定在正前方。双方对上彼此的眼睛，视线直勾勾地交缠在一起。

他终于发现菈琪旭的表情很凝重了。

「听好了，我很高兴你这么为我……为我和黄金妖精著想。看到你认真地为了未来而行动，也让我非常高兴。可是呢……我这是擅自整理其他妖精的意见代为陈述出来就是了……那就是，我们谁也不希望看到你为此而受伤或导致身体衰弱。」

──唉，什么嘛，原来是在介意这种小事啊。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死掉一样。」

──或许是这样没错。自从他醒来之后，就一直专注在解读暗号上。结果因为几乎没睡到，导致头脑和身体几乎都没有休息。头还是一如既往地痛，全身的伤口想当然也没有痊愈。感觉糟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或吐出来，但是……

「就算一个有点脏的堕鬼族死掉了，也只不过是让世界变得乾净一点罢了。你们的未来绝对重要多了……」

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记巴掌以绝佳的角度与时机打在了费奥多尔的脸颊上。

完全猝不及防。费奥多尔对于突如其来的火辣辣疼痛感到困惑。

「……菈琪旭……小姐？」

头痛更加强烈了。他忍受不住地扭曲了表情。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在哭。

「为什么你察觉不到自己所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啊？你以为这种让你受伤、让你流血、把你践踏在脚下之后所得到的未来，我们就会欣然接受吗？」

头痛愈发严重。心跳声有如大钟，在头颅内回响。费奥多尔咬紧了牙关。

「你们怎么想不关我的事，我就是要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你们身上──」

「那种期望，我连本带利地退还给你！」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无力的抗议声。

「──我现在就在这里。」

她抓住他的领口，猛力一拉。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现在的我，确实就在你的眼前。」

菈琪旭小姐。

他没能喊出这个名字。

不仅如此，他像是被咒语束缚住似的，全身动弹不得。

彼此的距离很近。

感觉得到她的吐息。

嘴唇近在眼前。

「我现在──」

「啊……咳咳。」

咒语解除了。

费奥多尔立刻别过脸去，不对，是转头看闯入者那边。只见缇亚忒站在大大敞开的门外，脸上带著像是生气又像是感到傻眼一般的微妙表情，相当刻意地不断重复著咳嗽声。

「很抱歉在气氛这么好时打扰你们，但现在该吃饭了。话说回来，菈琪旭你在做什么呢？」

「……真是的。」

他的领口被放开了，整个人差点往后倒去，还好勉强站稳了。

「这个坏心眼的姊姊。」

「我可不是来得不凑巧喔，从刚才开始我就在了。原本怕打扰到你们，我就等了一下，但再不管的话感觉会一直拖下去，所以我只好出声了。其实，菈琪旭你已经察觉到我了吧？」

那绝不容情的冷淡嗓音，让人彷佛置身在冬天的天空下淋著大雨。

「热腾腾的饭菜冷掉就不好了，麻烦要做羞羞脸的事情等吃完饭再继续。」

「才不会做哩！」

他反射性地发出抗议的声音后，她只回以冰块般的眼神。

†

话说，科里拿第尔契市是一座大都市。

大都市这种地方，就是会有许多飞空艇不断进进出出。只要有许多飞空艇进出的话，想当然地，就会有大量形形色色的物资在这里流通。

在其他都市和悬浮岛看不到的珍贵食材，满满地装在巨大的竹笼里，一排一排地摆在路边的摊贩处。而且挂在前面的价格牌也很惊人。大概有双臂环抱那么大的沼鱼，一整只只要五帛玳。许多不常来科里拿第尔契市早市的人都会被其规模感到不知所措，接著就会受到迷惑。买到赚到，没有理由不买──像这样，在眼花撩乱之间，荷包也失守。

又大又热闹的市场，会打乱消费者计算价钱和数量的判断。

在藏身处此刻的餐桌上。

「味道很棒喔，真的。」

缇亚忒一边游移著视线，一边这么说道。

拌进鸡肉块的面包粥、压成泥的三种薯类、炖煮根菜类与发酵麦火锅、用布巾包起来蒸的野菇──每一道菜肴都在餐桌上冒著香喷喷的热气。实际上浅尝一口后，也确实都做得相当美味，但是……

「只不过，呃，感觉好像搞错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缇亚忒依旧四处飘著视线，嘟嘟囔囔地说道。

「希望不会造成致命性的一击。」

菈琪旭窃笑了几声。

费奥多尔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的头阵阵抽痛。因为这个缘故，他不用费力就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可能有点太多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并不是每一道菜的盘子都很大，但数量一多就不同了。餐桌上的菜肴份量，实在不适合夹杂著半个病人的他们三人。

「……呃……」

「不要露出松懈的表情啊，费奥多尔。你可是男孩子，是主战力喔。」

「拜托别对病人的胃口抱有太大的期待啊。」

费奥多尔一边嘀咕著，一边拿起汤匙。

他将一口面包粥送进嘴里。

鸡肉块随著柔软的面包一起在舌尖化了开来。粥的甜味在嘴中扩散，有一种隐隐宣示著存在感的微微苦味藏在背后，可能是加了有点多的香草所导致的。这种滋味既简单却又多采多姿，因此他忍不住……

「……真的耶，很好吃。」

很可耻地，说出了肺腑之言。

「我就说吧。」

缇亚忒一脸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是你做的？」

「拿手料理。我们仓库是要轮流帮忙作菜的。」

据她所说，在妖精仓库，也就是黄金妖精的老家，基本上是由妮戈兰──前几天见过的食人鬼──包办一切家务事。但是，由于她的教育方针，再加上单纯人手不足的缘故，这些妖精也会协助很大一部分的家务。擅长下厨的孩子还会负责煮一两道菜之类的。

「一直都是一次煮好大家的份，所以我有一点不太习惯调整份量。」

「有一点」这种形容会不会太过保守了些？虽然他内心这么想，但当然没有说出口。

缇亚忒继续表示，以前的菈琪旭是她们这一代最会下厨的人。虽然现在的菈琪旭把一切都忘记了，但也许是身体还记得，所以立刻就抓住诀窍，顺利地完成作菜的程序。

「……这样啊。」

他重新思考现在这个状况。

缇亚忒和菈琪旭，再加上费奥多尔自己，三个人围绕著一张餐桌。

不用去想任何人的死亡，只是单纯地共同度过平静的时光。他从未想像过会有这样的时光，所以也未曾抱有期待。这种状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啊……不妙……）

眼角一热。

当他发现自己快哭时，湿润的感觉已从眼皮下方渗出来，就算想忍住也太迟了，斗大的泪水滑落脸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对于面前这两人，他各自抱有不同的理由，不想让她们看见这种没出息的眼泪。他思考有没有对策。有了。他犹豫了一下，但只能这么做了。

他抓起眼前正冒著腾腾热气的盘子，狼吞虎咽地吃掉上面的东西。

好烫，烫得不得了，烫到令人想哭，应该说他开始想哭了。斗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呃，你在做什么啊？」

「干么吃那么急，这些菜又不会跑掉。」

没有啦，哈哈哈。他笑著糊弄过去，光明正大地擦掉泪水。

头好痛。

「……话说回来。」他突然发现一件事，「『斯帕达』呢？他在这个屋子里对吧？」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但他到现在还没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唔，我们想说机会难得，邀他一起吃饭，但他逃掉了。」

「……要和不同种族的人一起吃饭确实没那么容易。」

这是因为身体构造不同，需要的营养素和喜欢的味道也不同。让口味完全不同的不同种族坐在一起吃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有时候要面对古怪食物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的文化差异。

当然，绝大多数的场合都能用调味料和香料应付过去。比方说，大型兽人因体质问题而需要大量摄取油脂，所以有些人就会在所有料理撒上混合了乳脂和兽脂的独创调味（？）料。他们的说法是「不这么做就吃不下」。换句话说，只要这么做，他们就可以跟其他种族吃（基底）一样的料理过生活。

「比起种族，面具的问题更大吧。要戴著面具吃饭应该很困难。」

「这也没办法，不能拿下面具是他们种族的文化吧？没记错的话，是栗鼠徵种……对吗？实在不能勉强人家。」

这是费奥多尔提出的假设。

他擅自做这种偏离重点的臆想，这是为了让自己持续逃避面对真相的手段。

头好痛。

「……话说回来，那孩子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从以前开始就是伙伴？」

「不是，他是我敌人的朋友。」

「啊？」

缇亚忒用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看他。

他也在想，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事实。他没有其他言词可以解释那孩子的情况。

「只要健健康康就好了，不强求更多。」

头好痛。

「……你怎么了？」

「咦，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如果没食欲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喔？」

头好痛。

「不，我没事。」

头好痛。

「……等一下，你的脸色很差耶，发生什么事了？」

头……

「不用担……心，只是舌头烫到……而已……」

好痛……

他的平衡感失灵，姿势一个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费奥多尔！」

他勉强撑住了。视野在跳动，还有严重的耳鸣。头好痛。

他看到房间角落摆了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是巨大的餐桌和摆得满满的大量菜肴、察觉到异状因而慌张的缇亚忒、立刻站起身的菈琪旭，以及兴味浓厚地看著这边的黑发男子。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唔。」

但是，没问题，他承受得住。现在正在吃饭，那两个人好不容易待在一起，找回了某种跟应该已经失去的幸福很相似的事物。不能让她们担心自己。他的痛算什么，那种东西只要揽下来藏住的话，就等同于不存在了。所以藏起来吧，遮起来吧，欺骗她们吧，露出笑容吧。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

「费奥多尔！」

菈琪旭朝他冲了过来，脸上写满类似绝望的焦急。

她伸出的手，抓住这次真的差点倒下的费奥多尔的手臂。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彷佛一道闪电似的，一段话在脑海里复苏。

──你快把那孩子杀了吧。

──要是放著不管的话，你自己的人格可是会溃散消失的。

菈琪旭双眼大睁，看起来像是对什么东西感到很震惊。但他没有疑惑和思考的心力。

疼痛爆发开来。

已经没办法用力气和忍耐来撑过去了。

堕鬼族的力量是在昏暗的环境中，以交会的眼瞳为媒介，让两人的精神混合在一起。然而，精神这种东西，本来应该是独立存在于个人体中才对。在接受异物的情况下，心灵会出现裂痕。而裂痕会逐渐扩大，很快地就开始破坏精神本身。

有一种类似暴力镇压般的剧痛，要把试图保持清醒的意识本身给除掉。

费奥多尔的意识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连根拔走了。

6. 恩‧桂尔纪念美术展

有大大小小合计超过百家的美术馆在科里拿第尔契市市政府登录。大的是占地宽广，收藏数百种作品的大规模美术馆；小的则是仅仅在公寓一处屋里装饰几幅画作的小巧美术馆。

至于「恩‧桂尔纪念美术展」则介于中间。这间美术馆买下本来属于某个贵族的别墅，那是一幢偏小的房屋，并收藏二十件左右不怎么有统一感的画作与工艺品等。参观路线的尽头还有附设一间小小的伴手礼店，可以买到设计微妙的明信片。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形式，其实这里是由当地的地下组织所经营的销赃中继站。只要是美术馆的话，即使频繁地将盖著布的货物运进来也不会遭到怀疑。真是考虑得相当周全啊。」

菈恩托露可以淡然的嗓音这么说著，轻轻挥了挥右手，几团淡淡的光芒随著指尖的引导飞翔──然后，钻进卧倒在走廊上的小鬼背部，当场迸发消散。小鬼喉咙深处发出混浊的嗓音，失去了意识。

把妖精当作暗器来使用。这是一种古老的死灵术。必须刚好有灵魂碎片在附近飘荡才能使用，也不能期待有多大的威力，所以在战场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是遭到淘汰的一项技术。

（……老实说这令人心情很复杂，但也不能逃避面对这样的心情。）

黄金妖精是用完即弃的暗器。她们为此而生，被寄予此期待，也该如此存在于世上。不管肯定还是否定，都不能无视这个事实，所以才要好好正视。为此，她强行说服不情愿的大贤者，教她这项技术的入门方法。

「所以说，这些玩意儿是不是相当值钱啊？」

娜芙德兴味盎然地张望四周，这么问道。

「据说展示出来的全都是一文不值的便宜货喔，等同于没有作为美术品的价值。拜此所赐，几乎没有正常的客人会在这里出入，被目击到骯脏事的风险也降到了最低。」

果然是考虑得相当周全啊……菈恩托露可点了点头。

「唔嗯……这就是全部了啊。」

娜芙德用手托著下巴，仔细端详著挂在转角墙壁上的小型静物画。

「欸欸，我可以把这玩意儿带走吗？」

「你想要那种东西啊？那可没有作为美术品的价值喔？」

「这种东西的价值又不是靠价钱来决定的，我就是喜欢这幅画。」

也是，这么说的确有道理。就算是出自鼎鼎有名的大画家之手，如果没有人要的话，画就没有价值；反过来说，即使是没有标价的无名画作，只要有人认为这是美术品，想要收藏下来，那么这幅画就有了价值也说不定。

（……不过，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可能是听到异样的声响，爬虫族【Reptrace】警卫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你拿走也没关系吧，至少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抱怨。」

娜芙德是不是习惯在地表寻宝，所以发展出独特的个人兴趣了──菈恩托露可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轻轻转动左手腕。只见新的光芒诞生，在空中描绘出平缓的波状线，在警卫的下巴上猛烈地迸裂开来。

警卫突然身体一阵倾斜──但并没有倒下。他微微甩了甩头让意识清醒，然后重新面向她们，拔出警棍采取突击姿势。

「嘿嘿，得到一个好东西了。」

娜芙德的右手轻轻一个甩腕，一枚五帛玳的硬币以极为接近直线的轨道划过空中，狠狠地扎进警卫的胸口。也许是承受不住这招追击，爬虫族这次真的晕了过去。

†

「恩‧桂尔后期作品展」塞满大量警卫，原本的话，这样的人数很不适合这种规模的美术馆。而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两人在类似闲聊的交谈之余，将这些警卫悉数压制住了。

「──所以呢？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了，不过我们来这个假冒的美术展要干么啊？」

当的一声，娜芙德用指尖将一枚硬币射到空中，同时这么问道。

「为了赃物，或者应该说掠夺物才对。有一群人从飞空艇上劫走了几个重要资材和机密资料，我要抢在护翼军前面把东西拿回来。」

「啊？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这片天空将往何处而去。悬浮大陆群是这个世界的余火，那么，这个余火的意志又正在往何方前进？」

「不是啦……你突然说这种像诗一样的话，我又听不懂。从头开始说明啦，给我从头开始。」

「如果从头讲起的话，娜芙德你不会睡著吗？」

「睡个头啦！我没有粗线条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睡著好吗！」

娜芙德轻轻挥出一记拳头打昏一名警卫，并这么抗议道。

菈恩想了一下，开始组织内容。

「之前我跟你说过维持悬浮大陆群的地神的事情吧。其实，大概是距今三年前，似乎找到了失踪的最后一名地神──翠钉侯。」

「啥啊？」

娜芙德露出「什么跟什么啊」的表情。

「搞什么嘛，这不是好事吗？那个叫什么的神明这样不就全家团圆了吗？大家可以围著一张桌子吃火锅了对吧？」

天晓得。更何况，他们会吃火锅吗？这个问题菈恩托露可也不知道。

「可是，翠钉侯是处于死亡的状态。」

「啊？他们不是不死之身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身为地神的他，只要有时间就能恢复力量，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但他却被固定在死亡的状态。恐怕是过去地神与人族发生战争的期间，由人类勇者【Brave】下手的。」

「哇……人族真的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不得了耶。」

菈恩托露可也同意这一点。

人族照理来说已经灭绝了，不过菈恩托露可见过人族最后的幸存者，也与之交谈过。那是一名有点难以捉摸，看不透其真正的想法，但又不可思议地令人印象深刻的男性。

……不对，现在不是沉浸在那种回忆里的时候。她甩掉脑中的回想，继续说道：

「当然，大贤者他们曾经尝试让翠钉侯复活。据说是被施展了逼近瑟尼欧里斯级别的篡改世界的诅咒，杀死不灭的存在，并使状态停留在死亡。而神明解除了那种诅咒，等待身为不死之身的翠钉侯复活。」

「哦……还没进入正题吗？」

菈恩托露可噗嗤一笑。

「当时，翠钉侯的体内跑出了〈兽〉。」

──一阵沉默。

「难怪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用过去式。」

「在神之领域的战斗中，力量的强弱并没有多大意义。最重要的是适性与时机。可以推测不论是哪一个，在当时而言都是最糟的状况。」

菈恩托露可摇了摇头。

「人在二号悬浮岛的所有神明与大贤者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能对外部行使过任何力量。失去维持的力量后，至今为止构成悬浮大陆群的世界结界，现在正急速地不断消失。」

她稍微垂下眼眸。

「……虽然有一个神明之外的不灭存在挺身阻止世界崩毁，但这就像是一只小蚂蚁去阻止大山崩毁一样。只能稍微减缓速度而已。」

「所以，你昨天说『剩下两年』，就是距离世界崩毁所剩的时间吗？」

两年。

对于绝对称不上长寿的妖精来说，这也不能说是很长的时间。而对于那些长寿的人而言，体感上更会觉得这时间很短。要是与悬浮大陆群自身的历史相比的话，根本等同于一瞬之间。

「关于这座二号悬浮岛的内情，几乎无人得以知晓。就连护翼军高层直到前几天为止，也才只有『从三年前开始就联络不上二号悬浮岛』这样的认知而已……一部分也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与外界少有联络的地方，而且也不太受到重视。刚才这一连串事情，在现阶段也是受到最高等级的管制。」

传出去的话，只会引起恐慌，或是导致至天思想更加扩大出去罢了──这是五号悬浮岛的判断。至于这么做是否正确，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剩下两年，两年啊……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感觉挺微妙的。眼下所剩时间本来就顶多只有这样而已。」

「大限来临时或许就不孤单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商会那边有三个人知情，军中则是五名将官和部分一等武官，再来就是我、艾瑟雅、你以及几个恶徒。」

「艾瑟雅也知道喔？」

「对，不久前我回去妖精仓库待了一下子，和她商量这件事。她还抱著头烦恼说『现在这时期已经够麻烦了，你还给我带来麻烦到极点的消息啊！』这样。」

娜芙德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艾瑟雅的那副模样，而且也很容易就能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艾瑟雅目前人在三十八号岛，好像是在追捕艾尔毕斯的余党，我听缇亚忒说的。」

「她也是在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吧。没办法频繁取得联络，只能相信她就是了。」

菈恩托露可看似疲惫地吁出一口气。

「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啊？」

「当然是有事想拜托你了。其实我本来想早点找你商量的，但你一直跟葛力克先生待在地表，我迟迟逮不到你。」

「不过啊，我几乎帮不上忙喔。我既不擅长像菈恩你们那样思考，神经又很大条，心肠也不是黑的。如果潘丽宝她们还活著的话，把她们拉回来还比较──」

耳边传来火药的爆炸声。

就在娜芙德所在处的旁边，一个陶壶碎裂了。

「──噢。」

她跳进遮蔽处。火药枪发散的开枪声，接连在附近的墙壁和画作上打出一个个破洞。

「哇呀，太糟蹋了吧。」

「就说那全都是便宜货了。」

「我说过不是那个问题吧！」

大概是因为出现了无法徒手阻止的侵入者，所以对方才连忙把火器拿出来。话虽如此，从声音听起来不稳定这一点来看，应该是连保养都没有好好在做的旧型枪。使用者的熟练度也推测得出来，根本不成威胁。

几只妖精──由于不断自行分裂融合，所以确切的数量没有意义──形成，然后发射出去。只见妖精似乎很开心地哈哈笑著向前飞去，在火药枪射手的握枪处炸裂开来。

「不管怎样，如之前所说，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都是在台面下进行的。护翼军现在已经相当混乱了，各种盘算错综复杂，情资也没有经过统一整理。大贤者沉默后，如今以我的立场能知道的事情也很有限。我想要获得更多情资，还有值得信赖的对象所提供的确切证据。」

「不是啦，我就说了，那种事情我实在帮不上忙啦。」

「我希望能跟自己所信赖的伙伴并肩作战，这样还不够吗？」

「……你啊……」

真狡猾耶，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那种话啦。娜芙德一边小声地抱怨，一边撇过脸去。她的脸上有著淡淡的红晕。

这个女孩子就是这一点讨人喜欢。菈恩托露可这么想著。看上去粗枝大叶，极为容易与人亲近，非常喜欢受到依赖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隐藏这些地方，和自己截然不同。

她们来到一扇大门前面。

转动门把，往外一拉，但上锁了。菈恩托露可催发一点魔力，用较大的力气一转后，锁遭到破坏，整个门把都被拔了下来。

门的另一边是美术品仓库──以此为伪装，实则为赃物贮藏库。成排摆放的刀剑类，不管怎么看都是重视实用性胜过艺术性的粗制武器。塞在木箱里的大型火药枪等物，虽然简练的外型或许称得上具有艺术性，但还是不觉得这东西会适合这间美术馆的气氛。

「是这一间吗？」

「对，似乎是如此。」

菈恩托露可一一检查木箱里的东西，同时思忖著。

（──眼下末日将至，若是所有人都能团结一致地面对，我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然而实际上，这世间没能这么做，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

伦理、协调和道德等，都是有余裕过活的人，为了维持这份余裕而秉持的东西。当无法避免的末日迫在眉睫之际，许多人都为了各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事物而行动。大家步调不一致，从旁观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一团混乱的景象。

逃跑、困惑、伫足、自尽、威胁旁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而舍弃尊严──这些状况便是其中一部分。至天思想也绝对会变得更加盛行。正因如此，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已经不在的事情，必须被视为机密来处理。

艾瑟雅得知这件事后，不惜强行移动已经无法再强撑的身体，选择站在最前线和姊妹们一起战斗。而菈恩托露可自身所选择的生存之道，则是像这样泡在悬浮大陆群的昏暗处，追寻想知道的事物。

她想，或许就该如此吧；同时也在想，这样就可以了。

所以，她偶尔会思考起来。

对于世界的终结，有个女人比菈恩托露可更加了解。

她在接收这些知识之后，采取了令人费解的行动。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期望，以及什么样的心愿，而采取那样的行动呢？

「欧黛──」

欧黛‧冈达卡。

那是二号悬浮岛发生异状当时，正待在五号悬浮岛的客人，也是最早得知世界末日的其中一人。

在巴洛尼‧马基希的介绍下，她们曾谈过一次话，也因为有共同认识的人而聊得相当热络。当时，她觉得欧黛是个笑得很开朗的人──正确来说，是知道该怎么演出笑得很开朗的模样。她不知道欧黛心中真正的想法，没办法看穿。

明显与世界敌对，明显要加害于世界的欧黛，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对世界抱有什么样的期望。这些事情，菈恩托露可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手上没有能够判断的依据。

「……没有在这间美术馆。」

在确认完整个木箱后，菈恩托露可下此结论。

「这里只有一部分的掠夺物而已，看来必须去其他贮藏库看看了……」

「──嗯？这是怎样啊？」

娜芙德打断菈恩托露可的话，捡起一个小盒子。

「包了一大堆缓冲材料，结果里面只有这么点大小啊。如果说是酒瓶的话……也实在太小了。唔嗯，是辛香料之类的吗？」

「娜芙德，我们不是来这里抢劫的，除了目标以外的东西都不能出手喔。」

「我又没有想要带走。一般发现感觉很有趣的东西时，都会拿起来看看吧？」

「请不要把打捞者的习性讲得跟常识一样。」

菈恩托露可继续说著类似责备的话语，而娜芙德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把小盒子翻过来，念出上面的标签。

「我看看，『艾尔毕斯的小瓶』？」

──咦？

菈恩托露可立刻回头。

「搞不太懂啊，看起来也不像是宝石，难道是传统工艺品之类的吗？」

娜芙德撬开小盒子的上盖，拿起里面的东西仔细端详著。

封在薄玻璃里的紫色水晶──或者是类似水晶的某种东西，反射著灯光，静静地闪耀著光辉。

7. 公共纳骨庙

费奥多尔没有醒来。

就算出声叫他，摇他的身体，他都没有反应。

把耳朵贴近的话，可以听到微弱的──感觉随时都会停止的不稳定呼吸声。他并没有死。然而，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他正在慢慢消逝。

现在的菈琪旭除了费奥多尔以外，没跟任何人有交情，对她而言，这就等同于世界末日。如同地面逐渐崩塌一般的绝望，冻结住了她的双腿。

背后有动静。「斯帕达」静悄悄地正要离开房间。

「慢著。」

菈琪旭在背对她的情况下叫住她。

她「咿呜」地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似乎停下了脚步。菈琪旭继续说道：

「我问你一件事。那个白发女人，记得是叫作欧黛小姐，她是费奥多尔的姊姊，同时也是你的雇主，对吧？」

「咦，呃……不是的。」

黑色的大耳朵怯怯地抽动了一下。

「欧黛小姐她……也是我的姊姊。呃，不过，我们当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姊。

可以感觉到这个用词藏著某种深远的意义，坦白说，菈琪旭是满好奇的，但她不打算继续追问这方面的细节，她没有时间这么做。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我要说的就是你姊姊欧黛小姐。」

对于那种怯怯的气息，她抱著一丝罪恶感，问道：

「我想再跟她见一次面，你有什么办法吗？」

「斯帕达」惊讶地倒抽了口气。

「我有些关于费奥多尔的事情想问她。而且，我想她应该也有些话想告诉我吧。」

「斯帕达」沉默著。

脸上依旧是怯怯的表情，视线却笔直地看向菈琪旭。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实在称不上锐利，但还是试图在揣测菈琪旭的内心想法。即使隔著一张面具，菈琪旭还是感觉得出来。

在费奥多尔的事情上，这个女孩子也有著绝对不能退让的事物──虽然她本人没有亲口这么说过，但在短短几天的相处中，菈琪旭便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菈琪旭知道没那么简单就能套出她的话，不过正因如此，她也一定不会把菈琪旭所说的事情当耳边风。菈琪旭可以肯定这两件事。

感觉格外漫长的数秒过去。

「斯帕达」唰地摊开手中的一叠纸，那是科里拿第尔契市内的大型民间报社发行的报纸。光是粗略地看过去，形形色色的标题便窜入了眼中。护翼军与来历不明的集团（似乎刻意隐瞒那是帝国士兵的事实）持续在市区内交火；有一派人以市长的态度过于消极为由，要求其下台；被当作至天思想教则的书籍已列入禁止流通的名单内；某个曾经是贵族的富豪，被抓到在岛屿之间运送违法动物。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原来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她们停下脚步也好，奋力挣扎也罢，这些都不会影响时间继续流逝。

话虽如此，现在并不是思考这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想要我看哪一则？」

一经询问后，「斯帕达」要她看的，是横跨左右两页，数量庞大的私事广告栏。如山般并排的三行文章，几乎都是募集打工的内容和亲属的庆唁报告，但其中混杂著几行类似暗号的文章──或者说就是暗号。接著，那个小小的指尖指向的地方写著──

「『白猫与黑猫各产下五只和七只幼猫，开放领养至水之日六刻为止』……这怎么了吗？难道你想要养猫？不过没有留下联络方式耶。」

「这是欧黛姊姊……在叫我的意思。」

菈琪旭听不懂，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不知何时会发生意外而分开，我们就约定了很多不同的暗号。」

原来如此──菈琪旭心想。如果情况不允许互相写信的话，报纸这种媒介确实可以是相当方便的联络方法。但这未免也太故弄玄虚了，应该还有其他更为简单的选项才对。

「这是『今天八点……在五号的七号会合』的意思。」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果然也没办法一一去细究。

「今晚八点？」

「对，到第五公共纳骨庙的第七分区，就能见到欧黛姊姊。」

「这样啊……」

菈琪旭仰望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下。

「要告诉……缇亚忒小姐吗？」

「不了。」

她没有垂下视线，就这样闭上眼睛，答道：

「我希望她现在能待在费奥多尔身边。就我们两个去吧。」

†

住在悬浮大陆群的诸多种族都拥有独特的一套生死观，各自传承著不同的埋葬法。然而，有些种族拥有相似的文化，也有些原本相异的文化在漫长岁月中融合在一起，更有相同的文化发生分裂的例子。所以很难一概而论地说「所有种族都不一样」。

公共纳骨庙是市营的地下墓地，配合几乎占了市民全部的兽人族最标准且又熟悉的埋葬法──「保管遗骨」的风俗习惯。据说一开始是类似小间地下室的地方，但在漫长的历史之间反覆扩建，如今已有八处分散在市内，合计多达九十个分区，成为相当庞大的建筑群。

乾枯的尸体不会散发臭味。在左右皆排著无数棺材的地下道里，只充斥著土壤的土腥味。

根据宣传手册上写的，一号到三号的公共纳骨庙有对外开放观光。还本著「心怀生活在古代的人们，一边享受片刻的休憩」这样的概念，附设了几间咖啡厅。

现在的菈琪旭实在无法苟同这种品味。

「……你的亲属长眠在此吗？」

她用略感厌烦的嗓音拋出这个问题。

「没有呀。」

对方答得很乾脆。

「至少以血缘关系而言，这里和我完全没有关联。我和费奥多尔都是纯度百分之百的纯正艾尔毕斯之子。」

在昏暗的纳骨庙里，有一抹融入背景般的黑色装束，以及看似浮在空中的银发。

欧黛‧冈达卡确实人就在这里。

「我们前几天就见过面了呢，菈琪旭妹妹，我应该没叫错名字吧？记得你是我那个蠢弟弟的恋人。」

「很遗憾，我们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是我自己单方面想将身心奉献给他罢了。」

「我应该是叫莉妲──『斯帕达』来这里吧？」

「我们就别再试探彼此了。我来这里的原因，还有我想问你的事情，这些你应该都猜到了吧？」

欧黛微微一笑，不做任何回答。

「我有几件事情想问你。」

「哎呀，好可怕，不知道我回不回答得出来。」

欧黛装傻似的说著。

菈琪旭微微吸一口气，开始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

「说出你的目的。」

「是指我把『斯帕达』叫来的事情吗？这当然是因为我很担心她呀。虽然不知道你肯不肯相信，但我是真的把那孩子当作自己的妹妹──」

「我问的不是这个。」

菈琪旭摇摇头，说道：

「你想要妖精调整技术，也利用这个来巴结帝国。而且总是在费奥多尔身边出没，但既不是要协助他，也没有要与他为敌，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就连『斯帕达』的事情也是如此。」

身为当事人的「斯帕达」人并没有在这里。菈琪旭摆了摆手说：

「如果你真的将她视为亲人来关心，那就不应该让她涉险啊。竟然派她独自一人潜入护翼军的据点，不对，在这之前，光从你这种立场的人还拖著她到处跑这一点来看，你根本就是拿她当用完就丢的肉盾。」

「……那是她本人的意思。不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是如此。」

欧黛露出略显伤脑筋的神色。

「对了……你知道费奥多尔直到不久之前为止的目的吗？他想要让悬浮大陆群所有居民，都拥有能够亲自与〈兽〉一战的觉悟和力量。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认为有必要牺牲一部分的悬浮大陆群。」

「我知道。」

菈琪旭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感觉？不觉得幼稚、太过武断或自以为是吗？」

「是啊，但这也没办法吧？要是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变世界，会耗费掉太多时间。他知道我们妖精没多少时间──」

欧黛噗嗤一笑。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嗯，是呀，有一点好笑。菈琪旭妹妹，你似乎有著超龄的豁达，不过就算如此，你果然还是没有好好看清楚你们自己的状况啊。」

欧黛在捉弄她。

但是，菈琪旭内心并未涌上愤怒与焦躁。比这些情绪还要早一步抹过心头的，是一股近似于恐惧的不安。

欧黛的眼瞳闪过一簇幽暗的火焰。菈琪旭猛然发觉，那个是……那才是蕴藏著愤怒与焦躁的眼神。

「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变世界很花时间。是呀，你说得没错喔，但明明连这一点都明白，却没有想到更后面的事情啊。无论是费奥多尔还是你，根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

「你指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幼稚的程度、武断的程度、自以为是的程度全都不够。」

欧黛的语气很沉稳，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听起来却极为铿锵有力。

「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的目的，跟费奥多尔几乎相同。」

欧黛的语气很温和，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像是一记狠狠的重击。

「我要所有悬浮大陆群的居民都拥有能够亲自与〈兽〉一战的觉悟和力量。而且愈快愈好，最好明天就能……不对，现在就能办到。我之所以会提供帝国一点小小的帮助，也是因为这是武断的做法。」

「这是……什么……」

「只要知道具体的方法，帝国的战力立刻就能获得爆炸性的成长。一旦情势发展至此，周边诸国也必须跟著扩充战力不可。如果有都市跟不上脚步，那么在被〈兽〉吞噬之前，就会先遭到周围的都市毁灭。光是散播一个妖精调整技术，我推测只消不到半年，几乎整个悬浮大陆群都能具备对抗〈兽〉的最低限度战力。」

菈琪旭思忖。这个女人的理论很简单，而且除了前提与结论以外没有破绽。虽然菈琪旭不了解现代悬浮大陆群的政治状况，但「不到半年」这个具体的推测还是让她觉得很有说服力。

欧黛‧冈达卡是个骗子。尽管菈琪旭清楚这一点，却无法怀疑刚才那番振振有词的言论。

「……你的问题只有这样吗？」

「不。」

不能输。不能被夺走步调。

她这么告诉自己，并用力地摇摇头。

「费奥多尔人正昏迷不醒。」

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喔。」

那嗓音听起来淡然而没有热度。

「在他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类似幻觉的东西。你有给过费奥多尔忠告，他知道自己正逐渐崩坏。你指出了这件事，也有告诉他解决办法。」

她回想之前费奥多尔在眼前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所见之物。

──你快把那孩子杀了吧。

──要是放著不管的话，你自己的人格可是会溃散消失的。

──解除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杀掉对方就可以了。

她搞不懂那一瞬间是怎么回事，还想过可能只是慌张导致出现一瞬间的混乱。但不久之后，她察觉到了。那个现象和存在她体内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记忆是属于同一类的东西。简单来说，那应该是一段记忆，源自于某个跟自己分享记忆与精神的人身上。

至于那个某人是谁，以这个情况而言，大概就是费奥多尔。

「也就是说，你──」

并非速度，也不是精准度，当然更不是力量，欧黛是钻进她闭上眼又睁开之间的一小段意识空隙，展开行动。

当菈琪旭发现时，白色的堕鬼族脸庞已贴至眼前。

「──唔。」

菈琪旭注意到，有一把刀从意识与视野两者的死角，也就是肋骨下方逼近，而且是以近乎垂直往上刺的角度。有办法向后仰来躲掉吗？不行，由于双方距离突然缩短，身体受到惊吓，来不及移动体重。有办法用两根手指头夹住来阻止吗？不行，没有时间让她催发出足够的魔力。

连研究其他更好的应对手段的时间都没有。

她几乎舍弃了所有杂念，只是将右手掌滑进刀子的轨道中。

灼烧般的痛楚。在吸不到半口气的须臾之间，她也只能催发出同样微量的魔力。因此，她真的只能施展出微弱的防御。刀锋割破皮肤，切开肉，就这样停住。

妖精不怕死。但不怕归不怕，会痛的还是会痛。她的脸庞因痛楚而扭曲，同时狠狠瞪著眼前正面露微笑的堕鬼族。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著刀身流至刀柄，然后落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了雨滴般的声响。

「这一击……」她缓缓地询问。「要是我没防住的话，就会是致命伤了吧？」

「嗯，没错喔。」

女堕鬼族依然在笑。

「至少对我来说，我没有理由点到为止或手下留情的理由。」

「难怪你也不会有罪恶感。」

「是呀，不过我的确性急了些，我可以为这一点道歉。对不起。」

欧黛抽出小刀。刀身反射提灯的微小光芒，变成了红色。

「那么，我再次拜托你。菈琪旭妹妹，你能不能去死呢？」

「我明白你想清除弟弟身边的虫子，但用字未免也太过火了吧？」

「唔，不是这样的。我弟弟可不是好到能够挑剔虫子种类的男人。除了莉妲妹妹以外还有女孩子愿意跟著那个气质酷酷的热血笨蛋，我个人是感到非常高兴的喔。」

但是，不是那样的──欧黛这么说著，轻轻挥动刀子。

「你应该很清楚吧？你光是待在那孩子身边，他就会愈来愈接近死亡。」

……她很清楚。

她感受到那个预兆好几次，也推论出这样的预测好几次。正因为这些想法转为了肯定，菈琪旭才会决定要跟欧黛‧冈达卡见面。

「与你连结在一起成为了他的负担。所谓的心灵，本来就应该是独立存在于自己体内的东西。心意相通或互相理解之类的事情，不过是刚好同时怀抱著与彼此有关的相似的错觉罢了。心灵真的混合在一块只会导致必须放弃自我……这种事情，你们那边应该也很清楚吧？」

没错，一个精神不能容纳两个以上的自我。遭到前世侵蚀的妖精，通常自我……乃至于性命本身，都会轻易地被啃食殆尽。自己在崩坏的情况下还能勉强维持住「一人份」类似自我形体的个体存在，是例外中的例外，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这件事……你有告诉费奥多尔吧？」

「有呀，这是当然的。不想死的话，就快点杀掉菈琪旭妹妹……我是这么告诉他的。毕竟这是那孩子自己的事情，我认为应该要让他自己动手。」

共同纳骨庙里，有无数棺材与放在棺材内的尸体。在数不胜数的死亡包围与关注之中，菈琪旭的伤口不断流淌著血。

「但是，没有办法，那孩子真的太没出息了，你不这么觉得吗？明明连杀掉一个感情很好的女孩子都做不到，还敢说要让大陆群坠落之类的，嘴巴上倒是讲得很厉害。」

「你不要……」有一瞬间，她的声音沙哑了。「你不要瞧不起他。」

「我就是要瞧不起他，因为我有这个权利。」

欧黛的脸原本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吐息，现在逐渐拉远了。

「费奥多尔他呀，说什么『不会让妖精变成武器』，宣布要与我为敌，而我也接受了。不过呢，对我来说，我希望那孩子至少能再多活半年，因为我要他亲眼瞧瞧悬浮大陆群在我的做法之下是如何改变的。所以，我当然不会特地去杀掉他……菈琪旭妹妹刚才之所以想知道我的目的，简单来说，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吧？」

她说得没错。

「既然那孩子没办法自己动手的话，那就只能由我来帮他杀掉菈琪旭妹妹了。但只限这一次而已，毕竟太惯著他也不好。」

「请……请等一下！」

菈琪旭的背后，从纳骨庙的黑暗深处中，冲出了一抹娇小的影子。

「你们……在谈什么？欧黛姊姊，从刚才开始，你都在说些什么？」

「莉──」

这一瞬间，欧黛被吓到了。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被欧黛喊作莉什么的「斯帕达」摘掉了面具，一张特徵稀少的稚嫩少女的容貌暴露在外。菈琪旭一直以为她就是长著栗鼠的脸，而且她之所以个子比较矮也并不是种族因素，而是年龄的缘故。这些发现也让菈琪旭感到很讶异。

这名少女身材娇小，再加上恐怕是至今为止的生活使然，她非常擅长潜伏在昏暗之中。这个纳骨庙本来就是视线不佳的地方，只要这名少女有心想藏的话，要发现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欧黛‧冈达卡是费奥多尔的姊姊，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都和弟弟很相似。虽然很擅长用游刃有余的态度隐藏自己的底牌，但底牌本身并没有多到不合常理的地步。一样会有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

「──『斯帕达』妹妹……原来你在呀。」

欧黛立刻用沉稳的微笑抹去那一瞬间的动摇。

「请你告诉我，欧黛姊姊，你在做什么呢？」

「斯帕达」觑了菈琪旭一眼，脸色煞白。

「菈琪旭小姐……受伤了。」

「……好吧，我会解释的。」

欧黛露出下定决心般的表情，然后伸出没握著刀子的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看不到任何脏污的手。

「所以我们走吧。」

「斯帕达」沉默地注视著那只白皙的手。

「你不久前进入护翼军基地后，我们不是就失去联络了吗？我一直在担心你有没有好好躲进安全的地方。至于没有料到你在使用我没告诉过你的备用藏身处，倒也算是一个盲点。」

「……欧黛姊姊。」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用再以身涉险了，知道吗？我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值得依靠的姊姊。我可以帮你去取得你想要的情报。」

「我非常喜欢温柔的欧黛姊姊，可是……」

少女退后一步。

用一步之遥拉开与欧黛之间的距离。

「只对我温柔的欧黛姊姊……很可怕。」

这是一句简单明瞭的拒绝。

「…………」

有一瞬间，真的就那么一瞬间，菈琪旭觉得堕鬼族露出了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等她眨了一下眼睛再仔细一看之后，便发现欧黛脸上只有一如往常的模棱两可的微笑。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没察觉到也是我的疏失，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才行。」

欧黛用莫名开朗的嗓音这么说道，然后转过身去。

「你要好好保重喔，莉妲妹妹。我这句可不是谎言。」

她迈步走了出去，前往公共纳骨庙的深处，和菈琪旭她们是相反的方向。

「……你不是要杀我吗？」

菈琪旭朝她的背影问道。

「已经杀了。」

背影简单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后，立刻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由于看不到天空，菈琪旭站在原地仰望著天花板。

她想，果然如此。

这是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她本来就不该存在这世上。崩坏的妖精注定要消亡，而像这样继续存在的她，是一种错误。这个错误的代价，一直是由费奥多尔在偿还的。因此，要是她就这样存在下去的话，不久之后，他就会殒命。

那个女人说得没错，她的确杀了菈琪旭。

因为在知道这种事情后，她就不可能继续待在费奥多尔身边生活。

──我可以在你身边待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对我感到厌烦为止吧。

──也就是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是吗？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义解读，不追究背后涵义的话，就是这样，知道吗？

这是短短几天前，两人之间的谈话。

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她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她的立场无法期望永远，所以当那个时刻来临之际，她会乖乖地从费奥多尔身边消失。而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她要将这份幸福满满地放在心中仔细品味。

于是，理所当然地，这个时刻来临了。就只是如此而已。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好痛！」

黑衣少女，费奥多尔口中的「斯帕达」，欧黛口中的「莉妲妹妹」，冷不防地抓住了她的手。

「伤口会刺痛，请你忍耐一下。」

她突然将应该是消毒药的液体倒在伤口上，接著做了简单的止血，然后用贴布和绷带一圈一圈地盖住伤口。

「你的动作很熟练耶。」

「因为我做过很多次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沉重。

（应该不是练习过的意思吧……）

菈琪旭不打算深究，因为她觉得那可能不是想起来会很愉快的回忆。

「……咿呀！」

突然有东西碰触到了耳朵。

可能是被她的惊呼声给吓到了，那东西立刻缩了回去。

她发现黑衣少女正站在她面前，并稍微踮起了脚尖。也顺道发现原来四周昏暗到她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你……你在干么？」

「啊，对不起。」

少女连忙拉开了距离。

「那个……因为难过时，摸摸耳背就会冷静下来。」

仔细一看，眼前这名少女的头上，长著一对毛茸茸的大猫耳。

「你……是猫徵族【Ailuranthropos】？」

「我不知道。爸爸和妈妈还有哥哥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无徵种。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对大耳朵像是感到不安似的，微微地摇著。

菈琪旭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将手伸到耳朵背后的耳根处。虽然少女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大概是因为这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事情，所以乖乖地任菈琪旭的手指抚摸。

看到少女紧紧闭上双眼的模样，菈琪旭发自内心地觉得很可爱。

觉得可爱的这股心情，连续唤醒了几个记忆。

「……阿尔蜜塔。」

「咦？」

「优蒂亚、依尔丝托德、狄尔芬、玛夏、萨菈、耶露可艾克拉……」

名字接连浮现于脑中，她想到什么便念了出来。这全部都是存在于「菈琪旭」记忆中，在现代妖精仓库生活的妹妹们的名字。

现在站在这里的菈琪旭，在自觉上是以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的人格为主轴而存在于此。因为这个缘故，「菈琪旭」的记忆极为遥远，彷佛是与自己无关的虚构景象。那些耀眼、温暖而又重要的回忆，感觉只像是褪色的图画。但尽管如此，仍然改变不了那样的景象优美又闪亮的事实。

对菈琪旭而言，那些孩子是活在此刻的妹妹们，并且希望她们能得到幸福；对爱洛瓦而言，那些是按照过去她们所期待的，赢得幸福未来之后的妖精。

她涌起一股想与她们见面的心情。

事到如今，她并没有回去或打入圈子的想法，只希望至少能看上一眼。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为她为了让费奥多尔活下去，现在必须立刻离开他身边才行──

「……咦？」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距离。没错，就是距离。

她回想费奥多尔身体状况的变化。

由于那个什么瞳力的关系，她可以感觉到费奥多尔大概的位置及状况。到目前为止，当她不在他身边时，他的状况很好──虽然不能这么说，但应该没有出现剧烈的不适，一直持续在做非法勾当，进行活动。然而，当她待在她身边时，他的状况就会急遽下滑，好几次目睹他在她面前昏倒的画面。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假设。

如果拉开距离的话，或许就能大幅减轻费奥多尔的负担。

她不清楚原理，但思考至今为止的情况发展后，她觉得这是非常可行的想法。最起码在她了结自己的生命之前，有一试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问题，或是让情况缓和下来的话，也可以让讲出「已经杀了」这句话的欧黛吃上一惊。这会令人感到些许的痛快。

（就算分开来了……不对，只要分开来的话，应该有帮得上费奥多尔的方法。）

这是很艰苦的抉择。毕竟菈琪旭从醒来之后，待在费奥多尔身边就一直是她的一切。但是，如果这件事就是折磨著他的原因，那么她就不会感到犹豫。

她要在保持物理上的距离的情况下，陪伴在他身边。

对了，首先就是去三十八号悬浮岛，保护「菈琪旭」的朋友。在费奥多尔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由她代为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们。

若是进行得很顺利的话，她往后也能继续活下去。她可以告诉自己：「你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就算没办法再与他见面，但她相信自己的心会一直与他同在。啊，虽然心与他同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所在，不过意思并不一样。哎，好复杂。

「……我接下来要前往远方。」

少女抬起头，一对大耳朵轻微摇了一下。

「死者老是跟在生者旁边实在太不像话了，对生者的健康也不好。再说，我也想到了几个想去的地方。」

她放开少女的耳朵。

「所以呢，你回到藏身处后，能不能帮我带几句话给费奥多尔──」

她正要隔开距离之际，袖子被用力揪住了。

「──斯帕达？」

「我叫作玛格。」少女摇摇头。「玛格莉特‧麦迪西斯。只有欧黛姊姊会叫我『莉妲』，但我不太清楚缘故。」

「咦……」

「我出生在艾尔毕斯国，从出生后就一直待在那里。虽然家人对我不太好，但我还有最喜欢的未婚夫，所以过得很快乐。我们约定过要永永远远在一起，说是做了这个约定才是未婚夫，可是……」

少女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掺了些许浓黑色的琥珀色瞳孔。

「玛格，玛格莉特‧麦迪西斯已经在五年前，随著艾尔毕斯国一同死去了。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个舍弃不了相同的名字与回忆的妖怪罢了。」

「……这样啊。」

菈琪旭重新注视著眼前少女──「斯帕达」，又名玛格的眼瞳，心中一边思考著。尽管她用了「妖怪」这个字眼，但她当然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没错。黄金妖精从诞生机制来看才是货真价值的妖怪，两者的情况完全不同。

然而，尽管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

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要称自己为妖怪，并且主张自己是死者，这两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及重量，都是菈琪旭无法视而不见的。

「我没有听懂刚才那句话。那个意思是，菈琪旭小姐也已经死了吗？因为已经死了，才要从费奥多尔面前消失吗？」

「唔……嗯，就是这样吧。」

她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费奥多尔这个人，非得将某个人捧在手心上呵护不可。他让她待在他身边，由她依赖著他。所以说，已经足够了。该把这份幸福让给他所重视的其他人了。比如说，没错，如果是缇亚忒，那个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很温柔、态度认真、能够与人正面相对的女孩子，一定可以给予费奥多尔幸福的。

「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去呢？」

「欸？」

她不小心发出了呆傻的声音。

「我也是死者……要是继续拖拖拉拉地赖在费奥多尔的身边，我感觉自己会忘记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费奥多尔平安无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而且……」

想必她承受著许多事情，那张表情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一般。

「只剩自己一个人的话，会很孤单。」

菈琪旭将她拉了过来，她没有任何抵抗，整个黑色斗篷都纳进了菈琪旭的怀里。

「……突然走了两个人，费奥多尔应该会很寂寞吧。」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费奥多尔还活著。」

她们两人的意见一致。这确实没有办法。

菈琪旭抬起头。

「事情就是这样，你有什么看法？」

她朝黑暗的深处说道。

「你没有这么想隐藏住自己吧？从刚才开始就看得到你的翅膀尖端了。」

对方「唔呃」地发出类似惊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名她见过的男鹰翼族带著尴尬的表情现身了。

怀中的少女……玛格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你是……没记错的话，是叫作纳克斯吧？你是费奥多尔的朋友。」

「就是纳克斯没错喔，你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感到荣幸。哎呀，我本来是想找个适当的时机露面的，但气氛上不太恰当的样子。」

「就算是这样，偷窥也不是什么正当的兴趣吧？」

「你这样说会让我很难过耶。我们情报贩子这一行啊，并不是只要把到手的现成情报卖出去就能稳稳做下去。如果不好好保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抓住新鲜情报的态度的话，马上就会被业界给淘汰掉喔。」

「所以这是个兴趣不太正当的工作，对吧？」

「……我无法反驳这一点。」

纳克斯‧赛尔卓垂下肩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啊。刚才那个欧黛‧冈达卡的动向，现在相当炙手可热喔。护翼军、帝国、市政府和旧贵族都抢著买。」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不是三十八号悬浮岛的军人吗？」

「哦，那个啊，我已经不干了。」

他乾脆地说出不得了的一句话。

「我本来就当那个是副业，是受到委托才开始做的。委托结束的话，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做下去。哎呀，我真的很不适合干那种体力活啊。」

他刻意地耸了耸肩。菈琪旭眯起眼观察他的样子，并说道：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虽然你只是费奥多尔的朋友，没有义务要帮我──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对象了。」

她试著向他提议。

「我有几个想去的悬浮岛。」

「这个简单……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毕竟是现在这世道，港湾区块的监视可是很严格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拜托你。你应该有这方面的门路吧？」

这一瞬间，纳克斯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脱落了。

而在感觉到这件事的下一瞬间，他又换上了模棱两可的轻浮笑容。

（……内心在挣扎？）

不知怎地，她可以感受到纳克斯刚才内心产生激烈的感情起伏，并且相互碰撞在一起。尽管他没有表露出来，但她想，他默默地进行了一番无法简单做出的抉择。

「有几个想去的悬浮岛啊。尽是要花点钱的事情就是了……不过没关系，我之后再跟费奥多尔收钱就行了。」

纳克斯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巴，开始移动脚步。大概是要她们跟上的意思。菈琪旭将玛格从怀里放开，牵著她的手迈步前进。

公共纳骨庙里陈列的无数棺材以及沉睡在其中的人们，全都不发一语。

在一片静谧的路上，只有三人走路的脚步声彷佛尖刺一般在耳边缠绕，挥之不去。

第五卷 「捆束羁绊之物」-union is strength-

1. 费奥多尔

我听说了你的瞳力的事情。

也知道我待在你身边的话，就会伤害到你。

这具身体仅存的意义，就是陪伴在你身边。但是，因为这样而让你受苦并非我的本意。因此，我要离开这里，前往某个遥远的地方，避免让这具身体成为伤害你的刀刃。

你是个情深义重的人，所以我明白这番话对你来说有多么残忍。在这个前提下，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请你忘掉我吧。

好好珍惜留在你身边的人──

「……为……」

他下意识地加重手指的力气。

唰的一声，手上的字条被他捏烂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费奥多尔这么吼道。

他明白个中道理。

瞳力的危险度，会随著距离变近而增强……虽然这种事情他没有听说过，但如果说是这样的话，他也可以理解。实际上在此之前，她在身边待得愈久，他的头就痛得愈厉害，当两人分开时就会变得较为缓和。

只要拉远物理上的距离，心灵也难以相互交流。要说是这么一回事的话，他确实认为有其道理──也感觉有点对不起这世间许多在谈远距离恋爱的人就是了。

但是，他才不管这么多。头痛加剧也好，心灵崩坏也好，费奥多尔‧杰斯曼理应把这些痛楚全部承担下来才对。这次之所以会突然倒下，只不过是因为他太孱弱而已。要是他再健壮一点，耐性更强一点的话，大概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他知道的。这个想法根本不合道理。

就算一再假设自己多么强，没有那种强度的人就是得不到那样的未来。再加上，即使真的以超人般的强度来熬过痛楚，也未必逃得了不久后就会降临的死亡。反正终结的时刻还是会到来，只是早一点或晚一点的问题罢了。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感到很不甘心。

也许有什么是他做得到的。说不定他只是没发现通往其他未来的手段而已。他无法不去斥责自己的软弱，吼著：「开什么玩笑啊！」

「…………」

两人之间的连结并没有断掉。他能凭直觉远远地，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菈琪旭所在的方向。她还活著。只要够接近的话，他应该能掌握到更确切的位置。因此，只要他想的话，他就能追上她。

追上去，追到她，然后……然后该怎么办？

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也完全没有颠覆她判断的依据。换句话说，就算他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再如何哭哭啼啼地哀求，她也还是会立刻转身，再次离开他身边。

综合各方面来看，就这样跟她保持距离，让她远离自己是最好的办法。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但是，这样一来……不就像是我把你赶走一样吗……」

他再次摊开揉成一团的纸条。

纸条的一角，写著小小的一行字「我跟她一起走」，应该是「斯帕达」写的。为什么连那孩子都一起走了？是经过了怎样的过程才会演变至此？他不懂，也无法想像。

「嗳。」

缇亚忒的小小手掌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要不要出去走走？」

†

一阵风把浏海吹得乱糟糟的，连变装用的偏光眼镜都快被吹掉了，他连忙用手指按住。

他们在视野广阔的山丘上。

四下无人，也找不到长椅这类贴心的摆设，所以他直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一股冰凉的感觉隔著裤子缓缓渗透过来。

「呀啊，好舒服的风！」

缇亚忒一脸开心地大叫著，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是啊。」

费奥多尔将额头贴在弯起的膝盖上，口中喃喃这么答道。

「哎，你看看你，把头抬起来啦。风景也超棒的耶。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虽然感觉像是内行人才知道，但姑且还算著名景点喔，不过我也觉得很矛盾就是了。」

「…………」

他抬起头，粗略地环视四周。

「我在映像晶石的故事里看过，是《发条装置的恋与梦》的最后一幕吗？」

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没错！就是这个！话说，咦，你看过喔？」

「我姊夫很喜欢，所以他常常找我陪他去看。」

费奥多尔的姊夫，即艾尔毕斯国防空军副团长，被视为五年前的「艾尔毕斯事变」的元凶而遭到处刑。虽然之后的知识分子全都擅自替他捏造出人物形象，但就费奥多尔个人而言，他是个平易近人到无一丝缺点的好姊夫。

「主角自动人偶是在那棵树下坏掉的吧？而且身边还有一群城中居民守护著。」

「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

缇亚忒点头如捣蒜，那颗头激烈地上下摇晃著。

「那一幕很棒耶，明明前面的剧情都很搞笑，却只有那里感觉很惆怅。平常总是爱使坏的老爷爷，只有那时候变得很温柔。」

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哎，真没想到会跟你在这种地方谈这种事情。」

「是啊。」

这里和映像晶石里的景色有点不一样。

毕竟是跟将近四十年前所拍摄的东西比较，会不一样也是满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在现实中见到的景色似乎更加鲜明悦目。

这座城市还活著。

或许比不上过去充满荣景的全盛时期，但尽管如此，这里有许多人相信著未来，并且活在当下。

「是说，你头痛的状况怎么样？」

「有变缓和了。虽然不是完全不痛，不过几乎没影响了。」

「这样啊，那么，菈琪旭的判断并没有错。只要隔开距离的话，你的眼瞳之力的副作用就会暂且被抑制下来。虽然还不晓得是不是会一直没事，但总算是知道抓到了希望，她和你或许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是这样没错。」

「看你倒不是很开心的模样耶，你对她的身体还有留恋吗？」

「那是当然的啊……呃，不对！跟身体还有留恋都没有关系，就是一般的意思啦，人不在了我当然会很舍不得，而且也会担心她啊！」

「是是是，没有非分之想，完全没有。」

坐在隔壁的缇亚忒不知在纸袋里翻找著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做什么──」

「给你。」

他的问题还没问完，答案就先递到他面前了。

答案长得圆圆的，中间开了一个洞，散发著甜甜的香味。

「……甜甜圈？」

「不然你觉得这东西像什么呢，费奥多尔老弟？」

缇亚忒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然后把甜甜圈塞进他的嘴里。

好甜。

「这是庆祝你康复。我早就有所准备了。那个藏身处附近有一家店看起来很好吃，我就先去探勘了一下。」

缇亚忒得意地哼了一声，再度翻找著纸袋，接著拿出淋满巧克力的甜甜圈一口咬下。

「呜咿，豪好知。」

她露出陶醉的表情，一边咀嚼著食物，一边不知在说些什么。真是太没规矩了。

费奥多尔斜眼看著她吃东西的模样，同时再次拿起她给的甜甜圈，咬下第二口。除了砂糖的存在感有点强之外，是很朴素的味道。虽然没有美味到惊为天人的地步，但该说是符合它的价格，还是这个份量完全够吃，或者是味道渗透到了整个疲惫至极的身体，又好像是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总之──

「……真好吃。」

嚼了又嚼，嚼了又嚼，然后吞下。

「对呀。」

缇亚忒在吞下口中的食物后，也马上跟著点头说道。

他觉得很怀念。

在不久之前，他似乎曾理所当然地度过这样的时光。

「我说你。」

缇亚忒直直地注视著景色，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你喜欢菈琪旭吗？」

「这当然……」

「别给我回答什么上司对部下的感情之类的喔，因为你早就被炒鱿鱼了。」

被她先下手为强给堵住出路了。

「也别说你对无徵种没有兴趣喔。你应该不是那种会戴著有色眼镜去评断种族的家伙吧？」

又被堵上了另一条出路。他已无处可逃。

费奥多尔决定就回答一句话，之后不再多作解释。

「我当然喜欢她啊。」

说完后，他便发现自己失败了。他原本是打算糊弄过去的，结果没想到虽然只答了一句，却是出自真心的一句话。当他暗叫不妙时已经太晚了，封住的东西被掀开了盖子，纠缠不清的情感倾泄而出，将费奥多尔整个人涂满。

「啊。」

事到如今他才体会到，她愿意待在他身边这件事，让他受到了多少支持；她毫无责难地给予他肯定这件事，让他获得了多少力量；尽管她被堕鬼族的瞳力束缚，受到不自然的感情驱使，却又成为了他多大的助力。

以及，他一直以来有多依赖她的温柔。

身旁的缇亚忒窥视著他的侧脸。她在观察他。他察觉到这一点，便撇开了脸庞。

「好吧。」她重重地叹出一口长气。「那个叫什么来著，瞳力吗？如果你是靠那种力量把她当作百依百顺的人偶，只为了拖著她到处跑，那我绝对会杀了你。不过，看在你这张可怜兮兮的表情的份上，我姑且就不过问太多细节了。」

「……你没说错，我确实一直把她当作百依百顺的人偶。」

堕鬼族的瞳力的确用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了她的心灵。他没打算要逃避这件事。

「虽然我不想被你杀了，但我不会逃避面对这个事实的。」

他握紧拳头，尽管手指几乎没有使上力。

「哦。」

「……就这样？」

「不然你希望我说什么？」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了。」

他咬了一口甜甜圈。

咀嚼一番，然后咽下。

出神地眺望著在眼前延伸开来的路灯。

时光慢慢地流逝。

「我果然没办法和珂朵莉学姊她们一样啊……」

耳边传来这个略显落寞，却又有点开心的喃喃自语声。

现在必须加紧脚步才行。

哪怕提前一天，甚至提前一秒都行，他要尽快解放妖精。

因此他一路冲刺，未曾休息。坚持到了今天。

像这样逐渐缩短的宝贵时间，只是徒然地流逝而去。

「对了，费奥多尔，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嗯？」

他心不在焉地示意她说下去。

「你知道玛格‧麦迪西斯这个名字吗？」

「……咦？」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该不会是那个『斯帕达』的本名吧？」

他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你是在哪里听到这个专有名词的？」

「之前在其他地方出任务的时候。不过，你不回答也没关系，看你刚才的表情我就想像得到了。」

缇亚忒仰望天空。

「结果那孩子也走了，唉……原本想跟她打好关系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快解释一下。」

「才不要咧。」

缇亚忒坏心眼地露齿一笑。

之后不管费奥多尔怎么问，她都不愿把答案告诉他。

2. 贵族宅邸

哈啾一声，菈琪旭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身体微微颤抖著，大概是著凉了吧。

环视周遭──这里正是所谓的豪宅。正确来说是在玄关大厅。天花板高得要命，上面还画著感觉很庄严的绘画，并垂挂著看似很重的大型水晶吊灯。往下一看，正面有一幅巨大的肖像画、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连接宅邸内部的大门。

在肖像画中，有一个看起来很难取悦的栗色狼头正瞪著这边。

她觉得他的毛皮看起来很温暖。

这栋宅邸可能是由这个人打造的。这个玄关大厅实在太宽阔了，对于身为无徵种的她来说相当阴冷。像她们这些无徵种，就是要大家一起住在略显狭窄的建筑物里，那样的热量才是刚刚好的。

「搞什么……这不是无徵种吗！」

似乎很不悦的宏亮嗓音响彻了整个大厅。

只见一名高大又胖嘟嘟的白色狼头兽人，看上去一脸不高兴地瞪著她们。菈琪旭瞥了他一眼后，目光移向站在自己旁边的男子。

「哎呀呀，阁下，我之前应该已经告诉过您这些孩子的种族的事情了。」

纳克斯嘿嘿地露出毫无诚意的笑容，说道：

「您可是相当宽容大量地叫我别管那么多，直接带她们过来喔。」

「唔……可是啊……」

「我以为您知道自己必须收留她们。」

「这……这是两码子事，别给我混为一谈！我在说的是，你竟敢特地把脏东西带来我面前，你实在欠缺思虑！」

她在想，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看来她们并不受到欢迎，这一点她是懂了，也明白对方正在用相当难听的字眼臭骂她们，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情况变成现在这样，这部分她还是搞不太懂。

「终归是偏僻地区的情报贩子，似乎还是缺乏贵族风格的考量啊！」

「哦，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面对激动地骂得口沫横飞的狼头，纳克斯只是耸了耸肩。

「那么，这些孩子的事情就跟之前说的一样，拜托您了喔。」

「我知道啦！婆婆妈妈的有够烦！」

白狼头拱起双肩，一边散发著不悦的情绪，一边往宅邸内部走去。

猫徵族的侍从带她们前往房间。

「不好意思，现在所有的客房都满了，很抱歉只能请诸位将就使用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小而舒适的房间。

房里没有任何摆设品。这大概是位于阁楼的房间，天花板没有多高，而且是倾斜的。窗户的另一边就是其他建筑物的灰泥墙，彼此之间没有隔多远。也许是阳光没有照射进来的缘故，又或者是通风不好的缘故，滞留在房内的空气略显潮湿。

「没想到房间还不错嘛。」

她喃喃地吐出这一句话。

「看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我还以为会被扔进马厩里呢。」

「主人非常懂礼数，即使对象是无徵种，他也不会做出有损客人尊严的事情。」

「是喔……」

虽然言词很恭敬，但内容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有礼貌。

话虽如此，似乎也不是在戏耍她们。面对打从心底厌恶的对象，想必他们已经做出心中能够忍受的最大让步了吧。

「那么，我就此告退。之后我会把晚餐送过来，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要用那边的钟呼唤我即可。」

侍从深深一鞠躬，接著便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菈琪旭、纳克斯和沉默地抓著菈琪旭衣袖的「斯帕达」……也就是玛格这三人而已。

「……………………还真是惊人啊。」

她脱口而出这样的感想。

许多种族的人都对无徵种感到嫌恶、痛恨与厌烦。这是悬浮大陆群的常识，菈琪旭心中也确实清楚这一点。既是无徵种又是黄金妖精的这具身体，无论是「菈琪旭」还是「爱洛瓦」都有几个因种族原因而招致恶意的记忆。

然而，和这次一样的待遇是记忆里没有的。

「哎呀，真抱歉啊，这里的主人本来就是个不承认兽人以外人权的贵族。别看他刚才的态度，那已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后，变得比较圆融的模样了。」

纳克斯毫无责任感地「啊哈哈」笑了起来。

「顺便告诉你们，他似乎也很不喜欢像我这样的有翼诸族喔。他一直以来都主张科里拿第尔契市是只属于深色毛皮兽人的城市，除此以外的其他种族应该都要被撵出去才对。」

玛格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要说这孩子是无徵种的话，她的身体比较接近兽人【Lykanthropos】一点。只要让那个男人看到她的长相，或者应该说耳朵才对，他的态度或许就会软化下来。不过，当事人似乎不愿意拉下斗篷的兜帽，所以也没办法。

「为什么又把我们带来这种人的地方啊？」

「当然是有需要呀，你们不是想偷偷搭飞空艇前往想去的地方吗？」

「是这样没错啦，但看那副模样，感觉不会愿意帮我们耶。」

她最先想到可以求助的，是佶格鲁介绍的那些豚头族【Ork】商人。但是，他们终究只是费奥多尔的协助者，没什么道理要帮菈琪旭个人，而且万一没处理好的话，可能会带给费奥多尔更大的麻烦。

虽然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套用在纳克斯身上，但不知怎么说，总觉得他比较好说话，很好拜托事情，利用他不会令人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才会像这样拜托他介绍可以帮忙她们的人。

「别担心啦，那个贵族现在好像有点麻烦事缠身，非常需要帮忙，甚至不惜暂时扭转自己的主义与主张呢。」

「那样叫作扭转过喔……」

「转来转去后就是那样啊。再说不管怎样，只要老实接受交换条件，他应该还是愿意帮忙安排一下秘密飞空艇的。」

交换条件。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的立场也没办法要求无偿的协助，除了接受也没有他法了。

「好啦，我要先告辞了，之后的事情你们自己看著办吧。」

「……咦？你要丢下我们吗？」

「放心吧，就算种族不同，语言还是相通的，即使心灵不相通，利害关系也是一致的。菈琪旭小妹一定没问题啦，我可以打包票喔。」

「不用你打包票，至少再──」

「那就这样啦。」

言出必行。

纳克斯微微挥挥手，立刻就离开房间了。

「……唔。」

她在简易床铺上坐下，小声沉吟著。

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纳克斯说过，语言是相通的。但是，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她就感到些许不安。现在的菈琪旭对于交涉这方面并不是很有自信。

「不过，焦虑也不是办法就是了……」

一股柔柔的触感。

某个温暖的东西包覆住了两边的耳朵。

只见玛格在她面前伸出双手，轻轻地搓揉著菈琪旭的耳朵。

「……玛格？」

「有冷静……下来了吗？」

「呃这个……嗯，有。」

原来是之前提过的，触碰耳背就能冷静下来的事情。

那似乎是玛格自己的经验谈，不过这孩子形似猫耳的耳朵跟她不一样，用同样的方式对待真的没问题吗……不对，更重要的是──

「我的表情看起来有这么沉重吗？」

「一点点而已。」

「这样啊。」

她决定改变一下思考方式。

首先，一开始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与费奥多尔隔开距离，这件事就目前来看算是充分达成了。和他之间的不可思议连结到现在还残留著，也能模模糊糊地掌握到大致的距离与状况──因此，她很确定他目前平安无事。不过话虽如此，由于彼此依然待在同一座城市里，所以她还是想尽快前往其他悬浮岛。

再来就是关于移动到其他悬浮岛的事情。虽然没有得到口头承诺，但目前就某方面而言，交涉应该进行得很顺利。这栋宅邸的主人，那个白狼头明显很厌恶身为无徵种的她们，但厌恶归厌恶，他并没有把她们赶出去，姑且把她们收留在宅邸里。而这是因为，菈琪旭对他来说有个重要的功用。

重要的功用。

她联想到瑟尼欧里斯。那可谓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这个人所肩负的最大功用，也是存在的理由。然而，那把剑现在并不在她手上。她觉得带著剑逃走不太好，所以就留下了。

她闭上眼，翻寻记忆。

「菈琪旭」以前对这把剑抱有复杂的情感。那是过去她尊敬的学姊所挥舞的剑。据说这把剑只有背负著死于非命的命运的人，才有资格使用。被这把剑选中一事，也代表「菈琪旭」的未来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说……现状就已经够悲惨了……）

丧失人格，被别人夺走身体及记忆。

她身为当事人也认为这是相当过分的事情。

再加上，根据「菈琪旭」的另一个记忆，在与这把剑契合后，她就立刻亲手刺杀了视为生父般仰慕的对象。

（……）

对现在的菈琪旭来说，回想「菈琪旭」的记忆这件事，感觉就像是以前读过的书本内容浮现在脑海中一样。终究只是别人的事情，并非带有实际感受的回忆。

尽管如此，她的心却有一点痛。

「不要紧的。」

玛格温柔地抚摸她的耳朵。

「我会……陪伴在你身边。」

「……是啊，谢谢你。」

她轻笑一声，任由自己沉浸在那温柔的指尖触感中。

（……话说回来。）

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刚才忘记问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贵族是叫什么名字？）

†

离那栋宅邸稍微有段距离的后巷里。

待四下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纳克斯‧赛尔卓便停下了脚步。

「我照你说的卖掉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他用不快的表情朝一片幽暗问道。

「那可不是什么陌生人耶，真的这么简单就能拋弃吗？」

「事到如今还在问这个？」

在一片幽暗中，传来女性的声音如此回应道。

「别人也好，自己人也罢，生命并没有轻重之差，当然也无关乎男女老幼。你以为我至今为止让多少人沉入血海之中了？」

「如同家人般的孩子又该怎么说？」

「所以更好杀不是吗？再说，如果因为是家人就没办法从背后捅一刀的话，那可就当不了堕鬼族喽。」

纳克斯紧紧咬住下唇。

「真让人不爽。」

「是吗？原来你思想很正常嘛，我有点意外呢。」

「少啰嗦，你可千万别后悔啊。」

「嘻嘻，现在说这种话真的太晚了。」

那女声笑道。

「你知道做天理不容的坏事有什么诀窍吗？我告诉你，就是持续选择最令人后悔的那条路。并且，不断累积连自己都想杀了自己的错误。这就是我选择的生存之道。事到如今，我不可能会逃避面对后悔这件事。」

「唉──这样啊。那么，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纳克斯抓乱自己的头发，不再理会幽暗中的声音，开始迈步前进。

「把最痛恨的自己逼到绝路时的笑法。」

纳克斯小声嘀咕著，不让任何人听到。

「唯有这一点，姊弟俩真是一模一样啊。」

3. 逃亡者

无数木桶滚落楼梯。

伴随著惨叫声，六名男子──伪装成平民的帝国士兵被卷入其中，从楼梯上掉了下去。

「往这边，快点！」

妮戈兰回应这声呼喊，抓住在隔壁奔跑的单眼鬼的大手，冲入旁边的小巷子里。

逃了又逃，等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后，又继续拉开一小段距离。

「呼……抱歉啊，葛力克，突然把你叫来。」

穆罕默达利喘出一口大气，靠在一边的墙上。

「真是的，我可是呼风唤雨的伟大护翼军人耶，逃犯不要随便联络我啦，小心我逮捕你们喔。」

绿鬼族一边开心地笑著，一边伸出手──由于碰不到肩膀，所以取而代之地拍了拍他的腰。

「在我的朋友里，你是最不会欺瞒自己内心的那一个。不管现在的立场如何，我都相信你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

「呿，真敢说啊。」

绿鬼族──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神情愉快地啐了一句。

「好久不见了，葛力克。」

妮戈兰朝他说话后，他就「哦」了一声，露齿而笑。

他可能是觉得维持一身打捞者的装扮实在太过显眼，便罕见地换上了率性的便服。上半身是方便活动的衬衫，下半身则是长度到膝盖的宽松裤子；皮带边上挂了好几个小包包，看起来就像是装饰品一样。

「……咦，娜芙德呢？那孩子现在应该还是归你监督吧？」

「哦，跟另一个一起溜到不见踪影了，我猜应该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地方啦。」

「不是吧，尉官以上的监视责任是这么随便的东西吗？」

「哈哈，别在意，就算被发现，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我丢了工作而已，再说……」

他压低嗓音。

「现在城里的护翼军没有闲工夫一一惩处这种程度的违规啦。看有多少追兵在追你们就知道了吧？他们是真的被逼到没办法选择正当手段的地步了。」

「……你说得没错。」

长年以来，妮戈兰都是在妖精仓库担任护翼军的协助者。她对于护翼军这种组织的情况有著最低限度的知识。并且，只要用这个知识对照一下，便能发现这座城市的状况明显有异。

「顺便说一下，我呢，拜这里的总团长的贴心所赐，什么情资都没有拿到喔。你们要不要仔细听我说说为什么情况会变得这么麻烦啊？」

「当然了，正有此意。」

穆罕默达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边走边说吧，现在想加紧脚步移动。」

「话是这么说啦，但这一带没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喔。虽然到外缘的打捞者协会就有包厢可以使用，但从这里过去有一点远。」

穆罕默达利轻声一笑。

「别担心，我知道一个恰好适合我们的地方。」

「哦？不愧是老兄你啊。你是指哪一家店？『草编帽』？还是『鸡腿椅子』？不对，或许出人意表地是『红粉知己』之类的？」

「不是那些店啦。你自己刚才不也说过这一带没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吗？」

「啊？」

「我指的是一般人更难出入，更适合谈话的地方，而且，搞不好我们可以在那里得到想要的情报。」

他左右摇了摇粗厚的手指。

「也就是，杀人现场。」

†

这阵子，与护翼军互有关联的多名要员接连遇害。

内部称为「涂黑的短剑」的这起连续杀人事件，实际上是护翼军内部发起的接近肃清性质的行动。岩将辅佐官下达「杀光这些家伙」的命令，他的部下便忠实地完成了任务。

令人震撼的是，最初的牺牲者正是岩将辅佐官本人。而其余人们对这道命令的理由和目的也一无所知。

穆罕默达利，是第六个──差点成为最后一个牺牲者的当事人。并且，他也是在看完所有被害人的名字后，唯一发现「为什么要下达杀死他们的命令」的原因的人。

──已经连接到那个词汇了吧。我指的就是莫乌尔涅之夜。

──六个拥有妖精调整这方面知识的人，全部都是共犯。

──那一晚的记忆一直让我们感到害怕──

（…………实在是搞不懂。）

从那之后，穆罕默达利就没有再做任何说明。

莫乌尔涅之夜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要说他们六人是共犯？为什么他对其他五人的死不抱任何疑问，就这样试图接受自己要被杀掉的事实？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穆罕默达利这个顶天立地（物理上）的大汉子如此害怕？

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应该说，没一件了解的事情。

但是，穆罕默达利说：「什么都不要问，相信我就好。」而妮戈兰也接受了。所以她什么都没问，便陪著穆罕默达利踏上逃亡之旅。

她相信会如他所说，在这趟旅途的前方，可以找到心爱的女儿们的未来。

†

铁门正中央贴著醒目的「禁止入内」的告示。

门锁被无情地破坏，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绕起的粗铁丝，严密到不能再严密地封锁住这扇门。

「喝！」

妮戈兰握住门把，稍微一使劲。

门把嘎吱作响，铁丝被撕裂，门打开了。

「哎呀，这样就开了，真是不小心呢。」

妮戈兰用手指抵著脸颊，开玩笑似的这么说道……但是，同行的两个男的只是僵著一张脸，没有捧场地笑几声。

换作是某个坏心眼的人族，在这种时候大概会配合地回几句捉弄人的话……之类的，她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向了远方。她马上想起来现在不是这种时候，便正了正神色。

他们穿过铁门。

药物的臭味刺著鼻中深处。

破碎的试管、烧杯以及无数的书籍和纸片散落一地。一眼就看得出来这里是某种东西的研究设施，而且也已经被破坏到无法再恢复成原本的研究设施了。

「在这里被杀害的，是与护翼军互为协助关系的秘迹研究组织中的一员。那个男人原本是我的同事。」

差点成为要员连续遇害事件最后一个目标的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一脸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接著，他痛心地沉下嗓音，讲述著死去的老友的事情。

「我专攻窜改妖精的体质，而他则选择解开遗迹兵器之谜的道路。话虽如此，在一无所知又拿不到任何预算的情况下，他好像很快就放弃了。据说这数十年来，整日沉迷酗酒和赌博。其实他是最初期二等咒器技官的其中一人──」

他一边说著，一边进入内部的房间，走到书本都被扔掉，如今已空空如也的书架前。他把粗厚的手指伸进里面摸索，拔掉将书架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零件。只见他没什么使劲地「嘿咻」一声，用单眼鬼的铁臂抱住书架，往旁边一挪。

「还有，他也是个喜欢做这种机关的家伙。」

那书架的后面，并没有墙壁。

「暗……暗门？」

葛力克睁大双眼，傻住了。

「这一带的地价相当昂贵，把空间分配给平常不能用的房间实在不怎么合理。尽管如此，他还是硬要这么做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有必须藏起来的东西，另外就是个人兴趣了吧。」

「哦，这样啊，嗯。兴趣嘛，如果是兴趣的话就没办法了。」

「咦？你是认同这一点？」

「这有啥好奇怪的，既然我是追求自己的浪漫而活，当然也要尽量尊重别人的浪漫啊……嘿。」

葛力克从小包包里拿出随行灯，点上火。缩小光圈往门的另一边探索。

「还满宽敞的嘛，但对老兄你来说可能窄了点。」

「没什么，我的立场也没资格抱怨。」

穆罕默达利慢吞吞地穿过门，确实感到很拥挤似的弯著身体，一边环视著四周。他看到简陋的书桌上有杂乱地散落著的笔记后，便稍微翻阅了一下。

「──嗯，果然没错。他的结论也跟我差不多。」

「是喔，那就好。」葛力克搔了搔头。「……所以，结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那些危险的家伙会盯上医生你的性命，而医生你又为什么会一脸顿悟似的表情啊？」

「嗯，我都会说的。」

穆罕默达利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妮戈兰咽下一小口唾沫。穆罕默达利现在要开始述说的，是他一直以来都彻底隐瞒在心底的事情。其中应该包含他之所以守密的原因，以及现在此刻可以打破这个禁忌的原因。

「由于我不小心说出关键字的缘故，那对堕鬼族姊弟可能已经差不多要发现真相了。如此一来，我还瞒著一切不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意义。」

穆罕默达利眯起那只单眼，温和地，又有些悲戚地笑了。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做好一个觉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本来是不能留存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具体来说，要是你们知道的话，就会落到跟我相同的立场，性命将被护翼军盯上。」

「……等等。」妮戈兰插嘴道。「学长你们之所以被盯上性命，不是因为知道调整妖精孩子们的方法吗？虽然我也非常想知道那个方法，但那不适合现在在这个地方说吧？」

「我并不是要说明调整的方法。她们无法变成大人，只能各自与一把遗迹兵器相契合，这些都是我们特意策划的……而我要说的，就是这背后的原因。」

妮戈兰倒抽了一口气。

「另外，还有一点。只要你们知道这件事，莫乌尔涅的威胁就会增强。不管怎么样，就算舍弃性命都必须阻止它发动。我希望你们能做好这个觉悟后，再听我说后续的事。」

4.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相关之记忆与考察

话说回来，实际上，现在的状况有点麻烦。

因为缇亚忒就在他身边。

光从外表来看的话，除了那头鲜艳的嫩叶色发丝与眼瞳外，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无徵种少女。身高比费奥多尔还要矮，手脚也很纤细，又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行为举止带了点孩子气，看起来实在无法造成什么威胁。

然而，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身为黄金妖精的她，有了燃烧旺盛的魔力加持后，便可以发挥出费奥多尔无法比拟的力量。挥个拳连岩石都能击碎，跑起来比风更快，也能飞上空中，还会喷火……不对，喷火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但姑且不论这一点。

「我不会让你逃的喔。」

如此强悍的对手，一直保持极近的距离监视著他。

面对这个对手，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既压制不住她，靠话术的话……用极端的招数或许可以骗她上当，但后果同样也不堪设想。

如果比缇亚忒强的菈琪旭也在场的话，事情又会不一样了。然而，现在的他们是处在完全没有人打扰的两人世界。

（真伤脑筋……）

再继续带著这个麻烦的监视者的话，根本无法行动。

比方说，他想要回去找那些在科里拿第尔契市会帮助他的豚头族商人。但现在这么做的话，就等于把内情暴露给与他为敌的缇亚忒了。这样实在不太妙。

「……为什么前武官会受到黄金妖精监视啊？这不是反过来了吗？」

「谁叫你平时没在积阴德。」

这句话他难以反驳。

「我也是很困扰的好吗？」

走在没什么人的路上，缇亚忒鼓著脸地说道。

「虽然我很想快点带你回三十八号悬浮岛，但现在要是让第一师团的人发现你的话，你就惨了。」

走在她身旁的费奥多尔搔了搔脸颊。

「……就算回到第五师团，我也一样会落到很惨的下场吧。」

「这个嘛，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当然要接受相应的惩处。但如果交给这里的师团的话，你的下场可能会更加凄惨。」

叛徒的下场，往往不是死刑就是终身监禁。无论在第一师团还是在第五师团大概都一样，顶多差在死前会不会经过拷问这道程序而已。

「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我是你的敌人，我不许你用那种方式逃掉。」

缇亚忒感觉很愉快地说著。

「你会被关在农村里强制劳动，这就是你的下场。」

「哦，要我一手拿著鹤嘴锄，去劳动环境恶劣的矿山之类的吗？」

费奥多尔很不擅长做体力活。一辈子都被逼著做不擅长的事情，这的确是很残酷的惩罚。他这么想著，不过……

「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是去那种地方，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啦。」

「……是这样没错。但派不上用场又有什么关系，毕竟是惩罚啊。」

「任何情况下，适才适所都是很重要的一点。其实我已经想到哪里更适合你了，就是来我们仓库打杂。」

「打杂？」

「所有家事都要做……像是照顾一大堆莉艾儿这样的孩子之类的。」

这确实也既残酷又辛苦，感觉劳累的程度完全不输给用鹤嘴锄去挖矿的惩罚，并且──听起来是相当美好的未来。

「不说这个了。」费奥多尔转移话题。「我们的利害关系应该是一致的，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

「我不要。」

「我都还没说完，别拒绝得这么快啦。简单来说，在第一师团稳定下来之前，我们都无法行动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帮那些家伙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啊。这样一来，我们三──两个人不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回三十八号悬浮岛了吗？」

菈琪旭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他立刻将之抹掉。

费奥多尔同样想快点回到三十八号悬浮岛。距离预定对〈第十一兽〉展开攻击的日期已经剩没几天了。不尽快把成果带回去的话，可蓉和潘丽宝就会被送往战场。

费奥多尔还不知道，在那片遥远的天空下，原本预定的时间提前了，早已展开作战。

「我说啊，所谓的事件，可是指连续杀人事件以及单眼鬼医师被绑架的事件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多厉害的名侦探啦，但把解决事件说得那么轻松实在是……」

「前者的犯人是护翼军，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桃玉的钩爪』岩将辅佐官和他的直属部下。而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则是自己逃走的，现在应该跟妮戈兰女士在一起。」

「……咦？」

缇亚忒停下脚步。

「护翼军是犯人……咦，怎么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应该说，为什么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我和穆罕默达利博士会合过一次。当时从他那边听到了很多事情，我也有用自己拿到的情报互相推敲过。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问题的轮廓已经显现出来了……」

忽然之间，费奥多尔也停下了脚步。

没错，他有在收集情报。然而，欠缺的部分太多了。那甚至不存在护翼军的机密之中，而是只存在穆罕默达利的脑海里，不论对象是谁，他都坚决不透露。

莫乌尔涅之夜。

与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有关的某个事件。

「…………还真是……奇怪啊？」

那一天发生了某个事件。这无所谓。详细的事件内容相当危险以致不能公开。这也无所谓。

问题在于，这个事件存在本身即为秘密，尽管如此，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此物的情报，却只被视为一般机密。如果莫乌尔涅很危险的话，正常来想，应该必须让其他人把这件事流传下去才对。要是事件本身被忘掉的话，将来可能会重蹈覆辙也说不定。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

情况并不一致，这很不自然。不自然的事物会有其原因。当然，有可能只是护翼军的情报管理体制出现了破绽，又或者是理应视为机密对待的事物没有被视为机密，而不应视为机密的事物却被当成了机密。

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谁都没有犯错的话。

「危险的并不是记录莫乌尔涅之夜的内容吗……？」

费奥多尔脱口说出了一个假设。

「知晓莫乌尔涅之夜本身，才是足以让岩将辅佐官他们接受死亡的重大问题……难道是这个意思？」

「喂──！我说你呀──！费奥多尔──！停在路边嘀嘀咕咕，可会给行人带来困扰的喔──！……喂，你有在听吗？」

他当然没有在听。

费奥多尔深深地陷入自我思索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来如此。为了让妖精绝对无法与莫乌尔涅相契合，因而加入了调整的步骤。医生所说的那番话，是跟这一点有关。换句话说，莫乌尔涅有著与规格不相称的潜在危险──」

†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的异禀，是『掌控所有知晓其能力者』──」

穆罕默达利缓缓翻著故人留下的笔记页面，并以和缓的声音加上类似宣判死刑的口吻说道。

「──这是我们的推测，且终究只是推测，并没有详尽地写在说明书上。实际上，从莫乌尔涅启动而引发的一连串事件来看，恐怕就只是把这个现象转成语言陈述出来罢了。不过，我认为这是非常正确的解释。」

葛力克张大了嘴巴。

妮戈兰则用双手捂住了张大的嘴。

「在人族遗留下来的记载中，有提到莫乌尔涅是一把『结合伙伴力量』的剑，但这跟我所知道的差太多了。不知道是原本的记载就是错误的，还是这五百年间莫乌尔涅的性质产生了变化。」

「实在是……听不太懂啊。」葛力克呻吟著。「所以是这个意思吗？要是莫乌尔涅想的话，在场的我们三人全部都会成为它的手下？」

「就是这样。护翼军彻底消除情报，还有『涂黑的短剑』事件中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了，就结果而言，风险也相对地受到抑制了。」

「要是我现在到城里四处讲这件事，整个城市的人就会全部中招吗？」

「当然。」

「呃，不是啊，东西都是有限度的吧。你以为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啊，总不太可能全部都中招吧──」

面对冒著冷汗想一笑置之的葛力克，穆罕默达利无情地阻止了他。

「所谓的『莫乌尔涅之夜』，是过去一名妖精因为与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相契合而引发的事件。事发地点在二十七号悬浮岛，那是一座相当繁华的岛屿，城市虽然比不上科里拿第尔契市，但规模也很庞大。」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若是看见受到莫乌尔涅掌控的人，就会明白是莫乌尔涅的能力在掌控对方；要是明白了那个能力，就会被莫乌尔涅掌控。于是发生连锁效应，从一人到两人，从两人到四人，从四人到八人，只要有人在就不会消停。距离整座都市遭到吞噬，人们像是〈兽〉一样开始破坏周围，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

「──拥有『莫乌尔涅之夜』的相关知识，不对，只要有所认知，就会成为导致灾难重演的导火线……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穆罕默达利医生的那个态度了。他之所以打算隐瞒所有的相关情报，可能是因为再怎么琐碎的情报都一样危险，又或者是因为，他也无法精准掌握从哪种程度的情报开始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这么一来……」

「喂！」

叩的一声，一卷纸敲在费奥多尔头上。

「……缇亚忒。」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我忘记你也在了』的表情啊，你这个男生。」

费奥多尔回过神来。

「啊……不是，抱歉。嗯，我刚才想了很多事情。」

「唔，我看就知道了啊。所以你在想什么？」

被这么直接地一问，他不由得欲言又止了起来。

「你自己刚才不是说想要我协助吗？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你是要帮助大块头医生和妮戈兰对吧？你刚才不是在想该怎么做吗？」

的确和这件事很接近就是了。

「反正依你的个性，一定也有在盘算如何把我们妖精从使命中解放出来之类的吧？」

诚如她所说，也确实是如此。

「那么，这之后的事情你也要如实告诉我啊。我是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啦，不过，我姑且还是能听你说说看。另外，我听完之后，也会决定要不要帮你。」

缇亚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费奥多尔。

他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他心怀许多愧疚，再加上这双眼瞳寄宿著他控制不太住的精神交感能力。所以，他没办法正面迎上这名少女的视线。

「……我需要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莫乌尔涅？」

听到陌生的专有名词，缇亚忒露出愣愣的表情。

「那是一把危险的剑。使用方式稍有不慎的话，轻轻松松就能让两座悬浮岛坠落。但相反地，只要使用得当，它应该也能成为保护你们妖精的最强兵器。」

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耶。

那是什么，风险未免太大了吧。

那是什么，疑点未免太多了吧。

──费奥多尔的脑海里接连浮现出缇亚忒可能会说出口的否定话语。他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现实中的缇亚忒说出其中哪一句都不会令他感到惊讶。实际上，他现在能讲出来的事情称不上有说服力，也说不出能够模糊风险的狡辩，或是能够粉饰疑点的言词。

「唔嗯。」

结果，缇亚忒既没有感到傻眼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应了一声。

「所以，要是能拿到那把剑，大块头医生和妮戈兰就不会再被护翼军追捕，可蓉和潘丽宝也能平安无事地归来，阿尔蜜塔她们也能恢复健康的意思吗？」

「咦，呃……嗯，是啊，确实如此。」

费奥多尔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好，对我来说，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是，还不够充分。想得到我的协助的话，你还要追加一个，或者是两个最终目的。」

「咦？不是啊，等一下。以目前来说这样已经很困难了，还要更多实在不可能办到啊，应该说，追求太多而导致最后一场空的故事可是──」

曾有人说，堕鬼族是靠一张嘴谋生的种族。费奥多尔却语无伦次地脱口说出了没出息的话语。

缇亚忒伸出一根手指，坚定地直指著费奥多尔的鼻尖。

「你必须和菈琪旭她们一起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咦？」

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仔细想一下，这也确实像是缇亚忒会说出口的话。

「顺便告诉你，菈琪旭说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接下来只剩你的问题。你不可以再把『我没有那种资格』这句话当作逃避的藉口。你必须好好思考自己的将来，还有自己该回归的地方。」

「不对吧，我可是叛徒耶，人生早就走到尽头了啊。」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你会被派去妖精仓库。」

她的确这么说过就是了。

「再说，是谁规定叛徒不能思考自己的将来的？」

当然是从前制定军法的人规定的吧。

她提出的要求非常强人所难。以现实面来看，这不是能接受的条件。然而就算费尽唇舌，感觉缇亚忒还是不会收回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费奥多尔得出只能屈服的结论。

反正只是口头约定罢了，之后还是可以想办法打破。他对自己这么说道。

「好！」

缇亚忒看似满意地笑了。她的笑脸不见一丝阴霾，可以感受到她现在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

对于这个局面，费奥多尔觉得自己一直落于人后。

毕竟自己这些人并不是这座城市里发生的各种事件的当事人。不像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那样，就算保持沉默也还是会被拉进事件的核心。更不用说现状只能拚命地收集情报，从外部掌握住事件的概况。

差不多该取得主导权了。为此，他必须亲手搅和这个状况，改变事件的形貌，移动核心的位置，让局面朝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其实本来的话，应该不计形象地利用完菈琪旭就拋弃掉的。）

不稳定，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最强级别的妖精兵。要是不用隐瞒其存在，乾脆当作武力来炫耀的话，不管是护翼军、帝国兵、姊姊还是穆罕默达利医生，都再也无法忽视费奥多尔的存在。

他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亲手摧毁最终目的的事情。然而，现在这种状况就是坚持「不可能这么做」的结果，他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才行。

他需要除了她以外的底牌。一张不允许任何人忽视，足以将费奥多尔拉上来当现状当事人的强力底牌。

「接下来。」

费奥多尔在街角停住脚步。

缇亚忒疑惑地抬头看他，而他则用眼神制止她，然后就这样将视线往旁边移过去。那里停著一辆民用小型自走车。他的重点不在于车窗另一端的驾驶座，而是打磨得如同一面镜子般的车窗本身。

「──嗨。」

费奥多尔朝车窗的另一端喊道。

『──哟。』

从车窗另一端传来了这道回应。

缇亚忒的眉毛皱成奇怪的形状，视线在费奥多尔的脸庞和自走车之间来回游移。她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台自走车里面压根就没人。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就像是跟没有人的驾驶座打招呼一样。

「状况稳定下来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差不多也拖到极限了，我现在就来确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哦？』

反映在车窗上的黑发男子，神情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也就是说，他明确地对费奥多尔的呼喊做出了反应。

『之前对话时，我几乎只能做出像鹦鹉学舌一样的回应才对。但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已料到现在是可以和我沟通的。这是为什么？』

费奥多尔认得这名黑发男子。他是躺在标注著「死亡的黑玛瑙【Black Agate】」的箱子中的尸体。

由于那个箱子的运输过程极其严密，大家都在传那是大贤者的遗产，后来在拥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的指示下，安置在零号机密仓库。根据不负责任的传言，那搞不好其实是已经过世的大贤者最后留下的遗产；更有人说，那里面封印著最可怕的灾厄，绝对不能打开──

「因为经过了一段时间啊。之前是你对大陆群公用语……不对，是对说话这件事本身还没有习惯，才会有那样的反应不是吗？」

『哦？』

这次是感到佩服的声音。

「再说，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虽然有预料到，但并不是很肯定。不过，只是搭个话而已，就算猜错也不会有任何损失，这赌注对我有利。」

他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缇亚忒紧盯著他看，那眼神彷佛在说：你在跟谁说话？你看到了什么？不会是吃下了什么乱捡来的怪东西吧？──他总之先伸出手制止她，而她则微微鼓起了腮帮子。

尽管与他的预料是否猜中无关，却是惹缇亚忒不开心了。他额头上流下冷汗，但他现在无暇顾虑到她的心情。

「所以，你是……恶魔吗？在很久以前，寄生在人族的心灵，引导他们走向毁灭的精神体……」

『大错特错。不过，也算是微妙地抓住了本质吧。』

黑发男子不知道在乐什么，吃吃窃笑了起来。

『精神体这一点大致上没错，物质体则如你所见早就死了，既然中了瑟尼欧里斯的诅咒，也不可能会复活。只是一个和半身一起老老实实地死去的存在，等著世界末日到来罢了。』

镜中的青年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脸，继续说道：

『现在在这里的我，是你的眼睛从那具尸体上吸出来的一种幻想体。』

他没听过幻想体这个词汇。虽然很在意，但有更重要的著眼点。

「你说你中了瑟尼欧里斯的诅咒。」

他低声问道。旁边的缇亚忒听到无比熟悉的专有名词后，脸色一变。

「那是能够使用的人，以及使用的时机都非常有限的机密兵器。只有菈琪旭小姐要和〈兽〉战斗时才会拿出来使用。这也就是说……」

『正确来说，在菈琪旭之前也有适合的妖精存在，再往前追溯数百年的话，情况又大有不同就是了。不过这都无所谓，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是……」

他感到口乾舌燥，便咽了下一口唾沫。

「〈十七兽〉之一……没错吧？」

缇亚忒瞪大眼睛，嘴巴一开一合的，似乎想说什么。她抓住费奥多尔的袖子，凝视著无人的自走车。

『哈哈！』

黑发男子笑了。可以看到他的右眼闪烁著诡谲的金色光芒。对于这个问题，他的态度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这样啊。」

费奥多尔也笑了。

威胁悬浮大陆群的存在。万物的仇敌。将黄金妖精逼上战场的元凶。无关善恶的最可怕灾祸。

他真的是中大奖了。

紧张、欢喜、恐惧与希望的情绪，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震颤。虽然是相当不得了的一张凶牌，却毫无疑问是他现在正需要的强力底牌。

「──这样的话，我们重新打个商量吧，黑玛瑙。」

既然语言相通，而且也知道对方的愿望的话，就有办法进行交涉。有办法进行交涉的话，就可以控制和利用。只要有堕鬼族的……不对，只要有费奥多尔‧杰斯曼的三寸不烂之舌，便有可能办到。

「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呢？」

于是，费奥多尔带著一股奇妙的熟悉感，如此提议道。

「我要让悬浮大陆群坠落。」

5. 菈琪旭、遗迹兵器与沉睡在其中之物

不知道费奥多尔现在在做什么。

即使没有自己，他应该也不会感到寂寞吧。

……不对，如果他真的完全不感到寂寞的话，也满令人难过的。她希望他能有一点点寂寞。不过，要稍微记在心上。虽然她并不是想伤害他，但还是希望能稍微留下一点淡淡的伤痕之类的。她现在就是这种微妙而又纤细的心情。

（──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在想这种事情，她迟迟无法入眠。

她打开窗户，仰望天空。

高速流动的灰云覆盖了大半部分的天空。又大又耀眼的月亮好几次隐没于灰云当中，然后又喘不过气似的现身。

「……这天空看了真讨厌。」

菈琪旭小声嘀咕道。

同寝室的玛格正躺在床单上，如同字面意思地缩成一团睡觉。似乎是平常就过著必须把身体藏在狭小处的生活，所以身体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那种抱著膝盖的姿势，纯就观赏角度来看的话，实在非常可爱。

「而且……」

风很潮湿，又弥漫著一股怪异的气息。

那是试图将气息掩藏起来的气息，以及蹑起手脚行动者的声音。

菈琪旭判断对方有加害之心。有人想要加害于其他人。而且不止一两个人，是十人以上的集团，静静地把这栋大宅邸的用地包围了起来。

──似乎没有立刻就要攻进来的迹象。

菈琪旭眯起眼睛，在薄薄的睡衣上再披一件针织外套，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凭藉从窗外映照进来的月光，她在又暗又长的走廊上走著。

正前方有小型提灯的灯光在摇晃。随著那灯光缓缓地愈来愈接近，一名猫头侍从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原来是您啊……我差点以为是可疑人士。」

侍从身上未见一丝惊慌，只是淡淡地说道。

「现在已是休息时间，还请客人您回房去吧。」

「我想说的是那些可疑人士，他们已经围上来了，你有发现吗？」

说著，菈琪旭指向窗外。侍从只瞥了那方向一眼，随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道：

「原来客人您是察觉到那个了啊？您还真是相当神经质呢。」

感觉这不是夸奖人的话。

「那是贵翼帝国的潜伏士兵，不会造成什么实际上的损害，就像是夏天的小飞虫一样。您大可安心休息。」

「真的吗？他们的人数和训练程度都还满像一回事的。」

「正是这个缘故。他们是一个组织。并且，组织之间的斗争与动用枪剑那些野蛮道具的纠纷完全不同。不会有人意图加害于大名鼎鼎的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科里拿第尔契市不存在这样的无谋之辈。」

──比鲁……尔……咦，什么？

虽然没听清楚一个专有名词，但她知道重问一次的话，一定会惹对方不愉快，便决定忽略过去。

「意思是，因为很了不起，所以没人敢惹吗？」

「虽然这么说很拙劣，但理解是对的。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是最古老的贵族之一。若对其挥刃相向，就代表要与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历史与荣誉为敌。再如何愚蠢无知之辈，也没那么容易能下定决心动手。」

「唔嗯……」

她不太清楚侍从如此自信满满地断言的根据在哪里，但还是用鼻子应了一声。

「科里拿第尔契市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对吧？」

「咦？嗯，是啊。」

「四百多年以前，这座城市就已经落成得相当美丽，存在于这片天空。是尊贵不凡的兽人祖先成就了这一切。我们始终为此感到自豪。」

「这样啊。」

「是的，这份自豪是属于我们的，也只属于我们，绝对不会让给最近才强行踏进这里的人士。」

……嗯，随从想表达的意思，她也并不是不懂。

随从刚才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他们的父母盖了一栋美轮美奂的宅邸。继承了这栋宅邸的他们，在这里过著快乐的生活，结果却有兽人以外的陌生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还说著「我家很漂亮吧？」之类的话，开始向周遭的人炫耀。他们认为这么做是错的，绝不能原谅。

这是片面的道理。

而且，也只是片面的道理。虽然不断强调著兽人这两个字，但这是为了告诉自己握有把这份荣誉据为己有的正当性，才端出这套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分类方式。只要稍微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其实也可以说：本只属于四百年前的人们的荣誉，却被现在活著的人们擅自拿来大肆宣扬。

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是打从心底坚信这如同骗术一般的道理。相信的人不会保有怀疑，而不抱有怀疑，就不会做出改变。不论谁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大概到死为止都会追随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别去刺激他们应该是最省事的吧。）

她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搔了搔脸颊。

撇开荣誉之类的事情不谈，现今的状况恐怕就是如此。

潜伏在科里拿第尔契市的贵翼帝国士兵，出于某个理由而在觊觎这栋宅邸里的某样东西。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他们是想动用武力立刻解决掉这件事。然而，这个叫比鲁尔什么的贵族家，拥有他们无法忽视的财力与权力。要是随便挑衅的话，在政治方面就会变得相当麻烦。所以他们只能像那样远远围起来监视，伺机而动。

「不过，既然没有危险就算了。我们本来就是寄人篱下，只是想说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的话，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她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所谓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您的意思是？」

「你们希望我们做什么呢？你们如此厌恶兽人以外的种族，却在鹰翼种的介绍下而愿意招待无徵种进屋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我们做吧？」

侍从明白地微微颔首。

「关于这件事，如果是战斗的话，我应该可以发挥不少作用。但除此以外的话，我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喔。」

「不，没关系。金子有金子的用处，石头有石头的用处。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适合您的特殊任务了。在那天来临之前，还请您再稍候一阵子。」

「卖关子啊……所以说，内容还是秘密？」

「还请您多多包涵。」

侍从深深地弯下腰。

虽说目的地是一时兴起而决定好的，但姑且算是在赶路当中，她不想拖太久。然而，她也没有立场强行推动这件事，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我去睡了。」

没有其他要说的事情了。如此判断之后，她便转身回房。

「祝您有个好梦。」

侍从手中提灯的光芒在她背后摇曳著，并逐渐远去。

投射在走廊上的影子跳起了怪异的舞蹈。

──总而言之，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啊。

她打了个呵欠。

菈琪旭跟许多人一样不喜欢麻烦事。而这栋宅邸似乎集合了各种特别麻烦的事情。她想尽可能早点解决掉那个棘手的要事，然后去搭乘飞空艇。

为此，首先要摄取睡眠。她这么想著，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一片辽阔的红色世界』

──咦？

菈琪旭停下脚步。

她感觉到一瞬间的晕眩，接著，看到了如同幻觉般的景象。

『烂糊糊的』『某种东西压碎的声音』

『烂糊糊的』『压碎某种东西的触感』

「什……」

她的脸颊冰冷，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已趴倒在地上。

手脚都使不上力。她想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自己站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这是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异状。她根本没有做好觉悟，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所以她陷入了混乱。别说去应对，根本连状况都无法掌握，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

然而，唯有一件事。在无法正常运转的思维中，不知为何，她有一件能够确定的事。

那就是，她知道这种感觉。

她曾经有一次，甚至可能有很多次，接触过这样的感觉──

『如垃圾般崩落的某人』

『燃烧旺盛的火焰』

『止不住的悲鸣』『暴风雨之夜』『燃烧坠落的飞空艇』『后悔』

「──啊……」

好几个片段的意象，瞬间横穿过眼前而去。

好几个片段的记忆，瞬间敲动心中的水面后消失。

『灰色的大地』『想活下去』『不可取代的目的』『无明之夜』『纳莎妮亚』『缠上脚踝的无数只手』『无法实现的梦想』『终结的现实』『如同笑声般的尖叫』『无尽的洞穴』『穆罕默达利‧布隆顿随军研究医师』『渴望故乡的声音』『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想归返的强烈心情』『无边无际的灰色沙漠』『织光的第十四兽』『心在灼烧』『连结』『束缚』『吞噬』『然后』

这个是。

没错。

是爱洛瓦的。

妖精兵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的。

临终前的。

记忆。

即将被莫乌尔涅。

吞噬殆尽。

崩坏。

消逝。

之际的。

「──啊啊啊啊啊啊！」

精神崩坏，而肉体抗拒这件事。她用彷佛要把喉咙撕裂般的力道，吐出积存在肺里的所有空气，发出了尖叫声。

她的五根手指的指甲隔著睡衣戳刺胸口，像要扯碎似的挠抓著。疼痛起到了一点维系心灵的效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没能想起来，她一直忘记要去回想起来。过去的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是在哪个地方，用怎样的方式与什么样的敌人战斗然后死掉的。这个线索明明确实存在她的心中，她却下意识地抗拒去接触它。

而那些记忆，现在接二连三地苏醒了。

与纳莎妮亚的争斗；染红的头发；被弹飞的黄金蜜酒；从远方传来的叫唤声；某个侵入心中的意识；遥远的，某个人的记忆；对于飘浮在这片天空的一切事物，涌起无止境的愤怒与憎恨；脑海里浮现出的灰色沙漠的情景，以及对其感到怀念的心情。

「啊……啊啊啊啊……啊……」

心灵逐渐在剥落而去，她可以确切感受到这一点。

封印在她体内深处的东西，即将要破壳觉醒。她很确定。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消失了。她有这样的预感。

「缇亚……丽宝……可蓉……」

她就这样匍匐在地，举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伸向虚空之中。

然后断断续续地，呼唤著应该是与自己相当亲昵的人们的名字。

「费奥多……尔……」

她的手握成一个拳头。

拼凑随时都会耗尽的体力，鼓起干劲。

（不会──现在就结束。）

她已经很幸运了。得到超出期望的幸福，活到了现在。这一点无庸置疑，而且她也不打算要怀疑。只不过，她心中还有著依恋。

她本来就已经死了，而且又处于应该要赶快去死的立场，却厚颜无耻地渴望著活下去。她选择难看地爬著活下去。既然如此，她理所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屈服于这样的对手。

就算分隔两地，她也想要与费奥多尔看向同一方向。她如此希冀，如此盼望。所以抬起头看著前方吧。这就是与那个温柔的堕鬼族相互混合，受到他吸引，为他感到心焦的人应具备的责任和义务。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嘛，完全不管对方的意愿，就这样热情地紧逼过来──」

咬破的嘴唇滴下了鲜血。

「可是啊，不好意思，出于女人的意志这个因素，我是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简单地就任你掌控的。想要我的心的话，就给我做好打持久战的觉悟吧，莫乌尔涅──」

失去焦点的眼神望向前方的黑暗，她脸上浮现出颤抖的笑容。

「──不，是〈织光的第十四兽【Vincula】〉──！」

†

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所属第七别墅的大金库。

在紧紧封住的钢铁房间中央，安置著一把剑。

那是一般体型的种族无法用单手挥动的红灰色巨剑。

并且，其剑身彷佛是用无数金属片接合而成似的，布满数不清的裂痕。

那些裂痕微微地打开了。

在裂痕内侧，金属片之间的连接处，涌现出微微的光芒。

如果知道遗迹兵器的人来看的话，应该会知道这是呼应适用者的魔力，剑在「催发」时的现象。但是，这个金库里当然没有人在。握住剑柄的人不用说，目击到这一幕的人也不存在。

剑的催发只有短短片刻。

光芒逐渐变淡，不久便消失不见。

裂痕阖上，剑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然后──遗迹兵器莫乌尔涅，再次于黑暗中沉默。

第五卷 「恶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那是平淡无奇的玩具。

棋盘游戏的棋子是从白色的石头削下来雕琢而成的。做成矮胖士兵模样的棋子，记得在棋盘游戏中被赋予了突击枪兵的职责。会从左右两边防守棋盘中央由战车开拓出来的道路，控制战况。虽然不会发挥出什么亮眼的作用，但光从配置这种棋子的方式，就能看出下棋人一定程度的能力，是相当重要的棋子──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上是这么写的。

欧黛‧冈达卡从没有自己玩过这种棋盘游戏。所以，她没有实际感受过棋子的强度、作用及重要性，对此并不了解。所以，她在把玩棋子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其他事。

从前，有两个孩子曾用这种棋子快乐地玩游戏。

那是白发的少年以及黑发的少女。

当时那两人都不满十岁。年幼的他们坐在小小棋盘的两边，在上面无数次无数次地展开虚构的战争。

『什么是魔王啊？』

少女这么问道。她指著的方向，是一枚削得比其他棋子大上一圈，有著不祥形状的黑色棋子。没记错的话，那枚棋子就称作魔王。

『只是一个邪恶的国王吗？』

魔王。原来如此。被这么重新一问的话，确实是相当难定义的字眼。

凭直觉来看，她觉得少女的说法也没有错。然而回顾历史，推动暴政的王和集结恶汉的王都数不胜数，但如果全都用魔王这个字眼来称呼他们的话，也实在说不过去。

女子稍作思忖。

『──只有邪恶是不够的。要非常非常非常地邪恶，邪恶到﹁光是这家伙死掉，全世界的人都会得到幸福﹂这种程度的邪恶国王才行。』

『幸福……吗？』

少女也许听懂了字面意思，但没有真正理解话中含义，因此只是一脸茫然地回了一个疑问句。而另一边──

『就是故事的舞台装置啊。那家伙是一切罪恶的元凶，只要消失的话，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会消失。背负所有罪孽以及所有污秽，从故事中退场的最崇高圣者。那是为了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而准备的终极祭品。』

男孩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说出一点都不可爱的话。

『好厉害。让大家都获得幸福真的好厉害喔。必须去打败他才行，对吧。』

不知少女听懂了多少，只见她用有些兴奋的表情这么说道。女子露出苦笑，说著『可是啊』，然后用指尖戳了戳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那样的恶人只存在于故事中。现实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会有幸福快乐的结局……因为没有人愿意结束。』

『那就由我来当啊。』

少年用鼻子哼了一声。

女子在想，区区一个小鬼头也敢大放厥词。不过，堕鬼族的小孩当然会向往当一个大坏蛋，这是很健全的想法。她觉得用感到欣慰的心情温柔地在一旁守护也不错，但是……

『这是不可能的。』

她乾净俐落地斩断了幼小少年述说的梦想。

『那可是恶人中的恶人，谁都不会可怜他，也不会为他哭泣，是必须去死的人喔。费奥多尔你这么怕寂寞，怎么可能当得了呢？』

什么嘛。少年噘起了嘴。

『姊姊你就当得了吗？』

他这么做出了反击。

『我？我的话──这个嘛──』

女子想了想。

思考著，然后──她是如何回答的呢？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吧。」

女子喃喃说著，中断了回忆。

回忆很美，相较之下，现实是如此骯脏。过往或许可以给予人力量，但使用那个力量所能做到的，只有活在这个当下而已。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郊区旅店的一个略脏的狭窄房间。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潮湿的床以及挂在墙上的铜镜。要是至少放一朵花做装饰的话，感觉心情会变得比较好一些。

她在床上铺了自备的毛毯，然后坐在上面。

手中紧握著玩具棋子，她没有回忆过去，而是开始思考现在的事情。

「大贤者已经死了。」

她轻声说道。

「最后的星神也消失了，黑烛公他们地神的力量也已用尽。维持悬浮大陆群的力量已经没有了，降落到地表的计画也赶不及。渴望活下去的人们的心与羁绊，无论何时都会践踏其他想要活下去的人──」

剧烈的头痛让她眉头紧锁。

欧黛是堕鬼族。而堕鬼种被认为拥有透过眼瞳魅惑他人的力量。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很大的误解。那股力量的本质并非魅惑，而是精神的混淆。他们是将自己的人格、记忆和感情等混合物，从自己体内流入对方的心中，并且将对方的部分吸收过来。以结果而言，这样可以直接对他人的精神造成巨大的影响。

当然，这是风险极大的行为。使用这个力量，也代表要把他人的精神纳入自己体内。这是相当庞大的负担。要是放著不管的话，精神就会崩坏。

也或许，换作是古代的堕鬼族，那些恶魔之血还很浓厚的祖先的话，情况就有所不同了也说不定。不过，身在现代的他们血统稀薄，没有那样的强度。为了防止自身崩坏，必须杀死对方，消灭其心灵。

到这里为止是前提，接下来则是问题。

如果维持精神的对方是不死的存在，身为施术者的堕鬼族将会如何呢？

「──活在这个『悬浮大陆群』的人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所爱的人也好，你所爱的人也罢，大家都一样，已经不被允许有未来。这真是令人感到悲伤呢。嗳，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的视线移往墙壁，看向那一面有点模糊的铜镜。

镜中当然只有郊外旅店这间有点脏的狭窄房间的景象，映照出了潮湿的床以及盖在上面的一张毛毯。

然而，坐在上面的，却不是这名女堕鬼族。

「……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

镜中是一名灰发少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地垂著头。

第五卷 后记／后面已经就绪

任何人都曾活在过去，任何人都活在现今，但是，未来只是一张白纸，任何人都看不到活在那里的人们的身影。在不断缩减的世界一角，每个人都许下愿望，希望某个人能够活在明日──

用这样的感觉为大家献上的本系列《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第四个章节进入佳境了！是说，科里拿第尔契市篇并没有在这一集完结喔！尽管在上一集后记写说「类似上下集」，但其实是上中下集喔！姊姊们和学姊们真的别太抢戏了啦！

来自前作的会合者终于毫不留情，毫不客气地蜂拥而至。那空白的五年之间发生了何事，谁又出现了什么样的改变。一点一滴逐渐明朗的过去记忆，将慢慢地照亮未来。

将会以这样的感觉为大家献上，下一集肯定会有畅快淋漓的战斗场面。骗你们的。

不提这个了，来谈谈动画吧。没错，请让我谈谈动画的事情。

如同前情提要所介绍（宣传）的，前作《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在今年春天制作为动画作品，也已经播出了。为期三个月的播映，让许多人在茶余饭后的时间，见证了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在十五年的人生中奋力奔驰的模样。

哎呀，这真的是很厉害。尊重原作的同时，也绝对没有被固定住框架，确实呈现出唯有在动画版才看得到的《末日时（略）》。虽然与原作的珂朵莉用稍微不太一样的形式，但无庸置疑地，动画的珂朵莉也得到了世界第一的幸福。

现在也能上「Netflix」等影片发布网站观赏，不管是没能看到的人，还是不小心错过的人，当然也包括想再重看一次的人在内，都请务必前去与那片天空的妖精见面吧。

DVD和BD也开始发售了，这部分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那么，但愿我们能在某片总有一天会放晴的遥远天空下面再会。

二〇一七年 夏

枯野 瑛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没能牵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在此谈谈一桩往事。

那是距今五百多年前，在那片大地的一隅所发生之事的纪录。

†

最初提倡该消灭人类的，是守护星神【Visitors】的三地神之一的翠钉侯【Jade Nail】。

继续放任人类不管，〈兽〉就会得到解放。关于这一点，三地神的预测是一致的。对于之后具体该如何展开行动，黑烛公【Ebon Candle】和红湖伯【Camine Lake】各自提出了不同的方案，但最终大家得出共同的结论，就是翠钉侯的方案最为实际。

几乎所有居住于这个世界的生物，本来就是重现其他世界「自然」的箱庭，也就是作为地神【Poteau】的创造物而存在于世上。在漫长的时间中，那些生物脱离地神的管理，以无限接近于真正自然的面貌运作。尽管如此，许多生物还是听命于身为创造主的地神。翠钉侯率领那些生物，对人类发动了战争。

然而，人类的顽强性远远超出地神的预期。

在无法取得理想战果的过程中，战争一再拖延。

眼见所剩不多的时间逐渐减少，然后轻易地消耗殆尽。

在帝国领土的远郊，第一头〈兽〉觉醒了。然后从那一刻起，宛如在湖面扩散的波纹一般，住在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化身为〈兽〉。当时，虽然翠钉侯面前的都市离帝国有一段距离，但想来也剩不到几天时间了。

在遥远的都市进行攻防战之际，翠钉侯得知了这件事。

『──眼下如今，末日已至。』

翠钉侯收回巨枪，发出犹如轰雷般的声音，以人类的语言宣告：

『毁灭已然开始，将你们封印于死亡也不再有意义。想必你们很快就会兀自走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末路。不过──』

他抬高音量。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类啊，请听我一言。我已不再打算剥夺你们的性命，但也不想坐待一切终结。现在仍存活著的各位，能不能至少让我亲手拯救你们的灵魂呢？只要是这片土地上一定程度的人数，我便能够用我的力量，将你们的存在形式转化为鬼族【Ogre】。如此一来，你们便不会堕落为〈兽〉，可以在未来的日子继续生活下去。』

那不是单纯的空气振动，而是意志本身变成一股压力，在大地上回响著。翠钉侯的声音实实在在地传进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耳中。

『我不会要你们立刻回答。但是，现在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我就等到黎明吧──在那之前，请你们选出要走的道路。』

然后，黎明到来。

站在翠钉侯面前的，只有一名拿剑的银发少女。

「大家都死了。」

少女以不带感情的嗓音轻声说道。

「听完你的提议后，大家的意见便产生了分歧。有人赞成你的方法，有人打算彻底抗战，有人想趁机逃到远方，有人打算不管怎样都要先把当今政权拉下台；甚至还有人表示是不是付出赔偿金就能获得宽恕──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说这种事。」

她用空洞的表情自嘲著。

「时间所剩无几这一点很致命。所有人都被逼入了绝境，内心没有接纳他人意见的余力。大家立刻开始互相厮杀，然后扩及他人，直到结束。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最强的我而已──」

翠钉侯静静地听著她的独白。

「即使杀尽所有人类也不再有意义。这是你说过的话吧？以神为对手而奋战至此的我们，一夕之间便自相残杀到全灭……简直像是笑话一样。」

语毕，少女举起了赤灰色的圣剑。翠钉侯初次见到这把剑，直到昨晚之前，少女使用的并非此剑。

『你我之间的争斗已无意义。』

『我是彻底抗战派的。既然我成了最后一人，至少我要贯彻己意。不这么做的话，其他人的死才真的会毫无意义。而且──』

啪嗤一声，少女的肌肤绽开了一小块。

可以窥见内侧是漆黑的虚空。

『你──』

「虽然我不清楚原理，但这就是你口中的『时间到了』的真面目吧？不管怎样，我很快就不再是我了。既然如此，直到走上末路的那一刻，我都想做我自己。以守护人类的准勇者【Quasi Brave】之一──哈尔瓦‧T‧荣提斯的身分奋战到底。」

『──嗯……』

翠钉侯微微抬起头，仰望著天空。

既不悲叹，也不垂怜。

『小小的人族勇者【Brave】啊，我便尊重你的意志吧。』

交战开始。

地神与人类。本来的话，这是实力差距大到难以正面交锋的对战组合。即使是身为人类战力巅峰的准勇者，对上地神这样的对手，也撑不过几秒钟。

然而，此时的翠钉侯在抵达这里之前，经历过与准勇者和冒险者──还有不属于这两者的咒迹师【Thaumaturgist】──等人的交战，早已满身疮痍。力量的差距大幅缩短，两人之间一来一往相交错起码还称得上是战斗。

赤灰色的大剑与翠灰色的巨枪数度擦撞。

每一次都产生等同风暴的巨大力量向周围迸开。

如果是一般圣剑【Carillon】，大概会在那样的力量奔流中化为粉碎，但少女所挥动的那把剑相当强韧，连弯曲的迹象都没有，就这样承受住阵阵冲击。

在战斗中，伴随著「啪嗤啪嗤」这种像是把加热过的皮革撕碎的声响，少女的肌肤也接连地从内侧绽开来。

她失去人形，样貌逐渐沦落为漆黑的虚无本身，但依旧持续挥舞著剑。

「人类……每一个人……相较于你们，或许确实显得既渺小又脆弱。」

少女的右眼化为闪耀著淡淡蓝光的空洞，泪水从剩余的左眼迸出，飞散开来。

她从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喉咙深处，透过似乎随时都会绽开的嘴唇，将情感化为吶喊，不断迸发出来。

「但是，将力量合而为一的人类……将心灵合而为一的人类，是真的很强……强到理应不会输给你们众神……」

那个少女。

那个曾是少女的存在。

那个想作一名守护人类不受外敌侵害的勇者，如今仅剩自己的人类。

那个已经连人类都不是，正在转化为〈兽〉的存在。

她的语气并非愤怒、悲伤、焦躁或憎恨，只是以空虚的情感叹道：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们……会如此支离破碎呢……」

而这便是最后了。

剩下还是人类的所有部分在同时间绽裂飞散，之后便余下模仿人形的一团黑雾。那只是一头物种不明的〈兽〉而已。

然后，这头〈兽〉在从本质上发生变化的过程中，也没有停下战斗的打算。它以作为人类时所不能相比的臂力与速度，既没有技术，也毫无章法地挥舞著圣剑。而圣剑本身彷佛根本没有发觉使用者的剧变一般，持续散发著幽暗的红光。

『真了不起。』

地神用枪招架剑击，自己也用枪施展刺击。

并且低声说出了赞赏的话语。

双方正斗到酣处，却唐突地迎来了尾声。

巨枪终于捉住了〈兽〉的身躯。

难以用简单的「贯穿」二字来形容的暴虐规模，将构成〈兽〉身躯的黑雾状物体刮得飘零四散。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赤灰色的圣剑深深地劈进了地神的身体。话虽如此，那就像是槌子打中巨岩一样。虽然在翠钉侯身体上留下了不浅的伤口，却也就仅限于此。这一击距离打倒还差得很远，当然更别提夺走性命了。

失去主人的剑就这样掉落，犹如墓碑般插在大地上。

地神察觉到一股不对劲，往下看自己的身体。他可以感受到有某种浓密的诅咒缠绕在刚才被划出的伤口上。那恐怕是圣剑的固有异禀【Talent】──尽管以一把剑刻入的诅咒而言实在过于强力，但也没有其他头绪了。

他轻易地辨识出诅咒的构成。虽然很危险，不过并没有迫切处理的需要──再加上凭他自身机能也无法处理，翠钉侯是如此判断的。所谓的诅咒，亦即重新改写世界的定义，是从黑烛公的机能衍生出的概念。最终的解咒相关事项还是交给他吧。在那之前，翠钉侯决定把这道伤口留在身上，以表自己对那位怀著崇高自尊的勇者所致上的敬意。

『确实了不起。』

最后，翠钉侯再次对已经不在的战士留下这句话，接著便掉头离去。

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

地神的计画失败了。名为人类的种族灭亡，从中获得解放的〈兽〉占据了整片大地。既然如此，就必须尽快回到星船，联合所有地神一起思考今后的事。

虽然现在很接近最坏的情况，但还不是糟糕透顶的情况。只要这个世界的实质创造主──三尊地神还健在，不管是在何种形式之下，还是有办法继续守护著这个世界。他是如此认为的。

†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原始兽群〉在持续封印于人类这个物种体内的期间，受到人类宿命性地怀抱的冲动很大的影响。一般认为那些扑向死亡的冲动大致可分为十七种，因此解放出来的〈兽〉也可以依其特性分为十七种。

也许是这个缘故，在后世，无关是否实际观测过〈十七兽〉的种类，都为它们赋予了名字。

刚才以黑雾姿态现身的〈兽〉，该赋予它的名字是〈织光的第十四兽（Vincula）〉。

而在人族【Emnetwiht】的古语中，「Vincula」的意思是「人与人的连结」。这是既美丽又强大的一种概念，甚至重要到人若是缺少了它，就不能再称为人──也正因如此，这绝不可能是纯粹的概念。

〈十七兽〉被赋予的名字并不是因为看穿其本质而取的。尽管如此，它们确实是作为这样的存在而开始出现于世。

†

翠钉侯离开后，留下一片无人的大地。

以及昂立于大地上的一把圣剑。

理应失去主人的那把剑，隐约有类似黑雾的东西缠绕在剑柄上。

那团雾痛苦似的一度剧烈蠕动后──

彷佛溶解般被吸进剑身里，消失无踪。

第六卷 「回首时曩昔已远」-age of scarlet scars-

1. 现代，费奥多尔与黑玛瑙

「也就是说，你是〈十七兽〉之一……没错吧？」

问出这个问题后，那家伙就「哈哈！」地笑了。

闪烁著诡谲金芒的眼睛，已经对这个问题给予比任何话语都更为明确的解答。

费奥多尔‧杰斯曼也笑了。

「──这样的话，我们重新打个商量吧，黑玛瑙【Black Agate】。」

他确定自己中了大奖。

位于视线前方的，是民用自走车……还有映照在车窗玻璃上的黑发无徵种。对方的脸上浮现著不怀好意的笑意，右眼则闪烁著怪异的金色光芒。

这家伙是〈十七兽〉之一。

威胁著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的存在；将黄金妖精逼上战场的元凶；万物的破坏者；在这个世界所能想像到的一切事物中，是最不可理喻且强大的暴力之象徵。

费奥多尔认为这是最险恶的凶牌，也是最强大的一张底牌。

目前在科里拿第尔契市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中，自己不是当中的主角。尽管他觉得自己算是满接近核心的，但并不是亲手制造出状况的人──并没有处于能够直接触及希冀之物的立场。为了处理这样的状况，他首先需要的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因此──

欢喜与紧张几乎快令他的心脏裂开。

他拚命地压抑住随时都会颤抖起来的嗓音……

「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呢？我要让悬浮大陆群坠落。」

费奥多尔说出这个提议──

『我才不要哩。』

──嗯？

对方立刻回答。但是，那样的回答太超乎费奥多尔的预期，所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我不要啊。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

对方露出既挑衅又欠揍的表情。

「──喂～？」

接著，比镜面还要靠近得多的位置，就在费奥多尔的眼前，有只小小的手掌挥动著。

「你累了吗？」

他转头一看，发现缇亚忒半睁著眼，眸中充满了像是感到傻眼、怜悯还有难以接受的情绪，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瞧。

「你果然太勉强自己了啦。虽然我知道你会说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不过一码归一码，还是要稍微休息一下啊。」

不是这样，他刚才并不是在跟因疲倦而产生的幻觉对话。尽管他脑中浮现出解释的话语，但仔细一想，他这样本来就很类似在跟因疲倦而产生的幻觉对话，也就是说，他找不到反驳的说词。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好吗？」

缇亚忒温柔地重复道。她绝对什么都不明白。

†

我是谁？费奥多尔‧杰斯曼如此思索。

他是隶属护翼军的四等武官。曾经尝试造反，结果事迹败露，变成遭到通缉的逃犯。从社会大众的角度来看，费奥多尔‧杰斯曼不过就是这样的人物罢了。单纯只是一个企图做坏事却失败的小人物。

不过，他本质上确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至少不是勇者或英雄那种傲视群伦的生物。

假设「正义打倒邪恶让所有人得到幸福」是故事的王道，他绝对不是立于所谓「正义」的位置。他不会为了某个素未谋面的人或是该守护的规范及道理而赴往战场。

尽管如此，他姑且还是有愿望的。

他有目标，有想要获得的东西。

虽然可能会被嘲笑，可能没有人相信，但就算是他，也曾经期望著一个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世界；他也曾经认真地思考过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

就像是姊夫期望过的那样，还有姊姊嘲弄过的那样。有一段时期，他想过自己或许也能为了绚丽的世界做些什么。

当然，他很明白。他没办法去珍惜某一个人，也没办法陪伴在其身边，他没有那样的资格。因此，现在的费奥多尔不打算追求那种放纵的事。

过去的愿望改变了形式，言词也有所变化，唯独心情继承了下来。

现在的费奥多尔，只考虑著她们的事。

†

在镜子那端。

『抱歉让你出糗啦。』

万物的敌人──〈兽〉咯咯笑著。

距离地表崩毁已过了五百多年，关于〈兽〉的相关资讯依旧匮乏，研究进度简直慢得可怕。针对〈兽〉撰写的论文本身倒是很多，但实质上来说几乎都是创作故事，通篇充满作者的想像。而那种〈兽〉现在却说著大陆群公用语，还能表现出情感。换作是历史学者，看到这幅情景大概会晕过去，但费奥多尔并不是学者。

「真的被你害惨了。」

费奥多尔用不满的表情抱怨。

他暂时离开了昨晚之前所使用的藏身处，住进新找到的旅店。

原因在于，他不想再被姊姊掌握住自己的动向。尽管这样不便和消失的菈琪旭及「斯帕达」取得联络，不过彼此之间本来就有必要隔开距离──正因为菈琪旭如此判断，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时半刻联络不上应该不至于造成问题。虽然胸口深处会感到刺痛，但他现在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发疼，所以可以不去在意。

缇亚忒应该已经在隔壁房间睡著了。晚上准时睡觉，早上准时起床，从不熬夜。大概是经过纪律格外严实的教育，身为黄金妖精【Leprechaunm】的女孩子都很习惯这样的生活模式。

「再说，为什么你要拒绝啊？〈兽〉不就是要击坠大陆群吗？」

『暂时歇业中啊。』

这是怎样？所谓的〈十七兽〉就是不讲理的象徵，天灾的极致，本能的根本处深植著死亡与破坏，照理说应该任何道理都讲不通才对。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由，但他根本没听过竟然有〈兽〉会主张自己的存在理由正「歇业中」。

……不对，仔细一想，他正在听取〈兽〉的说法，这种状况本身才是前所未闻的超乎常理吧。

「我说你啊，真的是〈兽〉吗？」

『对啊，我是不折不扣的〈叹月的最初之兽【Chantre】〉的亚种。不过，在各种因素交织之下，可能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黑发青年看似没劲地说道，但意外地直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沟通的〈兽〉。」

『哦，不对，你似乎有点误会。』

对方摇了摇手指。

『原本的〈叹月的最初之兽〉单纯是由本能与冲动结合而成的。别说沟通了，根本连你们所说的自体自我都没有。』

「啊？」

费奥多尔不禁露出「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如果对方连意志和自我都没有，那他现在究竟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这并非谎言，也不是在开玩笑喔──那家伙这么说道。

『若论我本身，就是刚才所提到的那种东西，但在涵盖我的情况下，还有个活了一遭人生的男人存在。当我被你的眼睛拉出来时，那家伙的知识、经验和人格之类的都跟著一起出来了。所以说呢，我在你眼中的样貌以及你所听到的话语，本就不是属于〈兽〉的部分，全部都是借来的。』

他用拇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才会不想破坏这个世界吗？」

『不，这是两码子事。威廉那家伙──我刚才提到的搭档，或者该说是半身吧──说过，要找碴的话，也要先看清楚对手的脸，所以我只是想在逞凶之前，好好见证你们的生存之道。而且……』

他微微勾起嘴角。

『看样子，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们之后也会自取灭亡吧？』

费奥多尔无言以对。

「也就是说……」费奥多尔忍著头痛，努力挤出话语。「在我脑中的〈兽〉，暂时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如同字面意义的头痛根源？」

『哈哈，你真会形容耶。』

被笑了。

费奥多尔觉得不甘心，便也「哈哈哈」地笑了回去，但他内心根本笑不出来。现在这种情况本来就没有余裕和时间了，只要是能够利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都想拿来利用。

不晓得对方是否知道他的想法，只听对方又道：

『啊──不过呢。』

青年的脸上依旧带著一抹贼笑，并且稍微探出了身子。

『如果你愿意讲出真话，我还是可以考虑借给你力量的。』

「什么？」

『你说要「让悬浮大陆群坠落」没错吧？虽然不能说这句话彻头彻尾就是个谎言，但也不是你的目的吧？其实你另有目标，而且即使威胁到悬浮大陆群也要实现。』

费奥多尔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正如对方所言。

费奥多尔至今讲过好几次要让悬浮大陆群坠落，不过那当然是一种手段。他要利用这种规模的破坏来达成另一个目的。比如说，他之前对菈琪旭提过「为了改变住在天空的人们安于现状的温吞想法，而要削减悬浮岛的数量」之类的，就是他的目的。

这个目的，在他谋反的事迹败露，被护翼军抓起来的那一夜就放弃了。

现在的费奥多尔怀著稍有不同的目的，并且打起这样的旗帜。

「──我想要尽一切力量，改变这个把所有战斗都寄托于菈琪旭小姐她们，只凭弱者太弱小这种理由，就把痛苦硬是加诸在强者身上的世界──」

『不是吧。』

被否定了。

『与其说不是，应该说是跟真话有落差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本身有没有自觉就是了。』

「我没说错，我确实是──」

『如果只有这样，你就不可能利用那个叫佶格鲁的猪人，将妖精的调整技术散布出去了。让妖精作为兵器普及化，这跟你刚才所讲的目的完全相反吧。』

「这是──」

他支吾起来。

这个幻觉混蛋竟然连这种事都一清二楚吗？

「──这不过是为了让他出救急金的权宜之计罢了。我跟他并不是相互信赖的伙伴，时候到了自然会舍弃掉。」

『又说谎啊。既然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要舍弃，其他更周到的吸引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再说，你要做的是改变世界的长期计画吧，怎么可能会有不需要强力赞助者的时候？』

这是怎样？

这头〈兽〉想说什么……不对，是他到底想揭穿什么？

『你想守护那些小不点，唯独不希望她们赴往战场，不愿她们被当作兵器来对待。是啊，确实每一个都是你的本意，起码表面上是，然而──』

「你又知道什么！」

不知不觉间──费奥多尔已经激动了起来。

他用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声音大吼著。

「只懂破坏的〈兽〉，一个连自己的心都没有的家伙，又知道些什么啊！」

『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喽。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像个看热闹的民众瞎推测罢了。所以才会像这样跟你对答案啊。』

他的目的。

本来打著的名义是「大幅拔除悬浮岛的数量，煽动所有生存者的警戒心」，而这只是在追随姊夫所崇尚的理想。虽然他认为自己抱著必死的觉悟在实践这件事，但其实没有。失败后被打入大牢的那一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能做的事他都做了，毫不松懈地全力冲到最后，结果还是失败了──对此，他的内心深处反而松了口气。

这本来没有什么好哀叹的。即使尽全力也没成功的经验，在今后的人生会是很强大的武器──像这种积极正面的解释要多少有多少。如此转念，就能将至今为止累积起来的一切都笑著放弃。当时的费奥多尔就是试图这么做的。换作是还没遇到缇亚忒等人的费奥多尔，应该就再也找不到重新振作的理由了。

被带离那个地方后──费奥多尔得出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想要设法改变那些妖精的处境。他心中焦虑，觉得不能就这样放著那些温柔的少女不管。

至于另外一个答案。

──爸爸！

当时，在咬牙逃离蓝发幼孩莉艾儿的声音之际，他得到了结论。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的话，应该已经很清楚答案了吧！」

他并没有明确的自觉。因此，他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当然是迄今为止从未说过的。

「我这个人就是没用！」

这次终于吐露出来了。

「我没办法保护任何人，没办法珍惜任何人！什么也改变不了！连一个约定都无法遵守！所以！」

『我来帮你。』

……咦？

「你刚才说什么？」

『虽然内容我不喜欢，但看来你这次总算不是在说谎了。既然如此，毕竟我承诺过了，那就如你所愿，按你说的将力量借给你──』

思绪与情感全都覆盖在那隐约的笑意之下。他完全摸不透眼前男子的真正想法。

『──话虽如此，我可不是白白借给你力量喔。每借一次，你都要确实付出代价。我想想，第一次你会受到肉眼看不到的伤，下一次会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再下一次就是最后了，你会整个人消失不见。这样如何啊？』

他认为这番话恐怕不是在威胁。

只要借用这家伙的力量，真的会如他所说的赔上自己，但是──

「正合我意。这样的话，我就尽情将你利用到底吧。」

他压抑著激昂的情绪，以乾哑的嗓音如此回答。

无论对方开出怎样的条件都无所谓。他会让对方知道，向堕鬼族【Imp】提出约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具体来说，你能做到什么？」

『哦，这个嘛，比如说，你看不顺眼的东西都能如同字面意义地化为沙之类的。』

根据护翼军的资料，所谓的〈最初之兽〉，光是在场就能将周围环境变成一片灰色沙原。如果能按自己的意志来运用这种力量，将会是非常不得了的强大武器，不，应该是军事力量才对。

『还有一瞬间驱动你的身体，重现古代人族的体术。』

古代人族的体术──这个他有印象。

之前拿剑跟缇亚忒交手时，费奥多尔的身体擅自行动过。那个时候的他，依循他本人都不懂的术理，重现了炉火纯青的极致武术。如果说那是黑玛瑙所为，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真是大放送啊。」

『没什么，不用在意，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说──』

不知为何，对方突然在这时候沉下嗓音。

『你可别坏得太快喔。』

「不──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原本想这么回答，但说到一半就被一股剧烈的头痛袭击。

话语和思绪一起中断。

自从菈琪旭离开他身边后，慢性头痛的问题几乎是解决了。然而，精神混合所造成的自我崩坏危机当然仍未过去。他与寄生在脑中的〈兽〉对话，给身心带来了超乎预期的负荷。

他用指尖按住渗出冷汗的太阳穴，然后垂下头。

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吧。至于要怎么运用刚才得到最多三次的机会，等换了一个能够静下心的地方再来思考。他如此决定后，再次抬起头──

这一瞬间，他想起一件事。

「小不点……？」

没错。这头〈兽〉的确是这么称呼菈琪旭她们的。

直到现在，他才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到底，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费奥多尔想阻止的对象当然是妖精兵，但其中称得上是「小不点」的，只有莉艾儿而已。另一个「小不点」已经不在了。而且正是因为费奥多尔未能阻止，才会导致她消失。

因此这里所说的「小不点」，并不是从费奥多尔的视角来称呼的。

既然如此，这里所说的「小不点」应该就是黑玛瑙的──在进入费奥多尔脑中之前，那家伙自己的称呼方式。

并且，他能想到一个会将她们称为「小不点」的人物。

──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大概就是宠爱孩子的父亲吧。

他没有跟对方直接见过面，只是有所耳闻而已。说起来，那个人五年前就死了，照理来说，他跟对方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听说那个人是无徵种，而且跟费奥多尔差没几岁。到这里为止的特徵都跟眼前这位的样貌相符。没记错的话，名字是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刚才〈兽〉用来称呼半身的名字，也确实是威廉没错。

──他真的是用真心真意在爱我们。

──那个人比真正的爸爸更像个爸爸。

「欸，换一下话题吧。」

费奥多尔将手边的椅子拉过来，抱著椅背坐下，直直地凝视著镜中的眼眸。

「告诉我更多关于你那个『搭档』的事吧。」

2. 约三十年前，某个灵魂的回忆

黑暗之中，一名少女茫然伫立著。

少女并不是在思考这里是何处。这里哪里也不是，只有破碎的心灵碎片散落各处，是没有轮廓的空洞。直截了当地说，她当这里是在梦境里。

少女也不是在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内心诞生，透过自己的心灵来连接世界，然后在自己的心中消逝。既然如此，就没有怀疑的余地。

少女唯一在思索的是，自己究竟是谁。

恐怕谁也不是吧。她在空虚的意识下模糊地想著。

当然，一开始并不是这样。在很久以前，她应该确实有属于自己的身分，会思考，会期望，会嫉妒，会憎恨，以一个完整的身分存在于这个世上──她如此认为。但她毕竟处在迷失自己的情况中，自然没什么把握。

照理说，她是经过了心灵破碎、削减、耗损，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环视自己的内心──虽然并不是指物理上有所动作，但以心情而言就是这种感觉──她就发现周围有光芒在摇曳。

是了，这就是自己坏掉后产生的碎片【Fragment】吧。

察觉到这一点，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坏掉的东西无法复原。但是，只要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也许就能够推测出原本的形状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在思考著什么，期望著什么，嫉妒著什么，憎恨著什么，或许能因此掌握到提示也说不定。

反正她也没有其他该做的事了。

于是，她便抱著轻松的心情，朝一个光点伸出手。指尖朝具有陶器般不可思议质感的那东西触碰上去。

──给我让开，纳莎妮亚！

──你应该也很清楚吧？真正该打倒的对象是谁！有资格生存的又是谁！

她听到了某个人的吶喊。

或者说，是当时的记忆复苏了。

──那可不是我们能思考的事，爱洛瓦。

那是一段对话。

某人与某人之间的，椎心泣血般的心灵碰撞。

她产生了兴趣。

想要回想起详细的经过。

因此，少女将意识凝聚在光点之中。

†

那是妖精兵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黄金蜜酒】的记忆。

是她在绝对算不上长的妖精兵人生中，奋力奔驰到最后一刻的临终回忆。

†

起初，她听说只是护卫任务而已。

由于需要紧急运送特殊的遗迹兵器【Dagr Weapon】而准备了高速攻击艇，但遗迹兵器的存在是机密，没办法派出正规战力，因此送来了两只跟遗迹兵器一样属于非正规战力的妖精。

那就是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以及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

妖精士兵原本是为了守护悬浮大陆群不受〈兽〉侵袭而存在的生物。就算当时局势混乱，将与〈兽〉无关的任务派给她们也实属特例。虽然是特例──但爱洛瓦她们本身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和权限。

「悠哉地跟过去就好了，不就跟放假差不多吗？」

她觉得纳莎妮亚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妖精没有自由。除了被派去与〈兽〉作战以外，她们都必须跟名为仓库的监狱绑在一起。然而，这个任务却不用赌上性命去战斗，还可以见到外面的世界。换个方式来思考，这可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于是，爱洛瓦再次佩服起纳莎妮亚了。她明明应该跟爱洛瓦年龄相仿，但即使看著相同的情景，但在她眼里却彷佛是不同的景致。就连爱洛瓦眼中的小石子，她都能发现宛如宝石般的光辉。

旅行途中，她们接获新的命令。

有四艘飞空艇往二十七号悬浮岛的上空接近，她们要前往镇压。据说那些飞空艇伪装成民间输送艇，但内部其实是不折不扣的军用艇，正在运送大量的危险杀戮兵器。

爱洛瓦觉得这件事听上去有点怪，而且派她们去对付〈兽〉以外的对手也不太对劲。然而，妖精兵终究是兵器，没有立场反抗正式下达的命令。如果上头表示这是以最小限度的牺牲来防止发生更大的悲剧，那就更没有反抗的道理了。

爱洛瓦和纳莎妮亚听从命令，遵照指示一起飞上天空，让目标「军用输送艇」以及周围的护卫艇的武装失去作用。

紧接著，护翼军的飞空艇开始炮击。那些已经丧失抵抗能力的「军用艇」喷发著剧烈的火焰，坠往下方的悬浮岛。

这是怎么一回事？纳莎妮亚质问著军方的二等武官。武官脸上不见一丝感情，答说战争需要经过一些麻烦的程序。纳莎妮亚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了些什么，她带著悲痛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另一方面，爱洛瓦不仅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心力去动脑理解。她的视线没办法从喷出剧烈火焰的「军用输送艇」上移开。

在窗户另一边，她似乎看见了孩子恐惧的脸庞。

在火焰另一边，她似乎听见了许多人的尖叫声。

她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那并不是什么军用艇。

战争需要经过一些麻烦的程序。她也慢慢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身为整个悬浮大陆群守护者的护翼军，理所当然地无法自行选择敌人。若要对抗特定势力，前提是该势力要「威胁到整个悬浮大陆群」。必须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明确易懂的穷凶恶极的存在。

身为机密且非正规战力的她们，为什么会接到让那些飞空艇失去抵抗力的命令呢？是的，答案只有一个。故事已经安排好了，她们被驱使去按照情节展开行动。

这里并没有护翼军的飞空艇经过。

将那些民间艇击坠的，是贵翼帝国凶残的有翼士兵。

即使仅凭这件事还不足以作为开战的导火线，但还是很正当的大义名分。

当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既然引发如此大规模的事件，背后一定准备了更为复杂的设计，正如同「麻烦的程序」这句话。那些飞空艇或许真的藏有大量的杀戮兵器。在那场大火中消逝的群众之中，或许有人的死亡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护翼军只是为了参战这个目的，便构想出这样一幅巨大的拼图。而且就在刚才，她们把一小块拼图拼上去了。

在爱洛瓦的理解中，护翼军非属善类也非属正义，是只为了「守护悬浮大陆群」而存在的机构。因此，就算表面上看起来是多么残酷无情的作为，都是在为大陆群的长远存续作打算，连接著更多人的生命，关乎构筑更长久的历史。所以不能凭一时的冲动来判断是非。这是为了投资遥远的未来而必须做的牺牲──应该要这么接受才对。

但她在理解之后，拒绝了。

什么大陆群的未来，她才不管。

此时的爱洛瓦所想的只有两件事。她们的刀刃本应是为了对付〈兽〉而存在，却在刚才奉命挥向了自己的同胞。并且，恐怕在不远的将来，她珍视的学妹──现在年纪尚幼的妖精，总有一天也会被拿来耗费在相同的事上。

她无法忍受。

因此──

「给我让开，纳莎妮亚！」

爱洛瓦举著剑喊道。

「你应该也很清楚吧！真正该打倒的对象是谁！有资格生存的又是谁？」

「那可不是我们能思考的事，爱洛瓦。」

纳莎妮亚也举著剑这么回应。

「我懂你的悲伤，也懂你的悔恨，更懂你没办法再奉陪下去的心情。但是，唯有我们不能说出那种话。」

纳莎妮亚是很聪明的女孩子。所以她比爱洛瓦更早察觉到更多事而且领会。为大陆群的未来著想的重要性；让这个世界保有妖精的容身之处的困难性，以及她们为此必须做的事。她对一切做出了判断，并行动至今。

因此，纳莎妮亚面对护翼军下达的无情决断，得出了跟爱洛瓦不同的结论。

为了妖精仓库、妖精学妹和她们自己的未来，有些事情必须去做，于是她举起了剑。

毫无疑问地，她们两人都在为对方著想。

毫无疑问地，她们两人都在为家人著想。

尽管如此，她们两人的道路却在此时出现了决定性的分歧。

「纳莎妮亚！」

「爱洛瓦！」

她们两人分别用夹带怒气的声音，喊出了重要的友人之名。

对著想要相伴到最后一刻的重要家人拔剑，然后──

挥剑。

一挥，再一挥，不断挥剑。

爱洛瓦的脑袋因愤怒而一片空白。

这股怒火是冲著谁的？贵翼帝国吗？护翼军吗？世界吗？还是自己呢？连这种理所当然的前提都开始消失了。

泪水从眼角溢出，往后飞散。这是为谁而流的眼泪？学妹吗？兵戎相见的对手吗？还是自己呢？连这种事都想不起来了。

不可思议的绯红色若隐若现地掠过视野一角。

她没办法认出那是自己的发色，甚至也没有察觉到由于魔力催发过度，她的心灵已经开始崩毁了。

彷佛永恒，又似一瞬间的，剑刃交战时间。

妖精兵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非常强。爱洛瓦身为她的战友，又是独一无二的挚友，非常清楚这一点。

并不是体格、战斗技术、魔力或遗迹兵器的规格这些问题──如果单纯比较这些，爱洛瓦更居上风──不知该如何形容，纳莎妮亚无论做什么事都相当「巧妙」。虽然不具备令人惊艳的展现成果的能力（至少没有发挥出来），但相对的，她能够以最低限度（或者根本不到）的劳力，来取得位于及格边缘的成果。打井水时，分晚餐配菜时，进行严苛无比的训练时，她都会用平淡的态度将一切做好。

这种默默地做好所有事的才智，理所当然地很不起眼，不会留下纪录，也不会受到赞赏。所以注意到纳莎妮亚有多厉害的，只有一直待在她身边的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一人。

因此，唯有爱洛瓦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一件事。如果──因为某种如同恶梦般的命运的捉弄──有一天她们两人要刀剑相向的话，她应该是赢不了的。

──啊，果然没错。

咚的一声，响起在剑刃交战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的碰撞声。

她有种身体突然变得轻盈的错觉。

从腋下到肩膀上有脱落的丧失感。

接著一股灼热般的剧痛席卷而来。

（被砍断了！）、（哪里？）、（为什么？）

慢了一拍后，她才理解过来。她刚才确实成功闪掉帕捷姆挥下来的剑身，肌肤有感受到遗迹兵器这种特大质量挥空的感觉。然后，就在她趁隙尝试反击的瞬间，帕捷姆划出宛如箭头般的锐角轨道，朝她的意识死角袭击过来。

（难道说，）、（这是……）

那并不是凭蛮力改变剑的轨道这么单纯而已。刚才纳莎妮亚催发强大的魔力，直接改写了惯性的方向。

理论和原理本身大概和生出幻翼在空中飞翔相同。然而，所需要的高超技术是不能相比的。一览所有的现役妖精兵，感觉有办法使用这种灵巧（并且是出于个人爱好）的技术的，也只有纳莎妮亚一人而已。应该说，其他人连学习这种技术的想法都未曾有过。

挥剑沿著不可能的轨道袭击过来，真要说的话，这只是一种极为高难度且华丽无比的假动作。在对上她们原本的敌人〈第六兽【Timere】〉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因此──

（这是为了在任何时候与任何对手交战都能活下来，而创造出来的技巧──）

纳莎妮亚恐怕已经想到自己可能会跟〈兽〉以外的对象举剑相向。她应该是希望哪一天真落到那样的局面，自己也能够为了守护家人而战。为此，她暗中辛勤苦练，完成了专门对付人的隐藏招数。

（……还真像这个人【纳莎妮亚】的作风。）

经过刚才那一击后，爱洛瓦的大剑──遗迹兵器穆尔斯姆奥雷亚脱离爱洛瓦的身体，深深地插在背后的大地上。

爱洛瓦跪了下来。

她动作缓慢地用左手确认自己的右臂。尽管指尖几乎没有感觉了，但她还是清楚地明白，肩膀一带向下延伸的部位整个不见了。

「这一战──是我赢了。」

在昏暗模糊的视野一端，狼狈不堪的纳莎妮亚如此宣布。

纳莎妮亚同样满目疮痍。

她呼吸急促，冷汗流个不停，嘴角溢出血泡。受到魔力侵蚀的手脚筋腱萎缩了起来，身体微微地抽搐著。断掉的骨头应该也刺进肺部了。她的眼睛和头发染上如燃火般鲜艳的红色，证明她持续催发出强度超越极限的魔力。

就算如此，纳莎妮亚依旧用自己的脚站立著。

她站著，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爱洛瓦。

「没错，是我输了。」

爱洛瓦咽下卡在喉咙的血块，用沙哑的声音这么答道。

遗迹兵器穆尔斯姆奥雷亚能够赋予使用者拟似且有限的不死能力。即使骨头断裂，皮开肉绽，在执剑迎战的这段时间内，都能够无视损伤，尽情厮杀。行动起来就像是骨头根本没断裂，身上的肉也没有撕裂，彷佛毫发无伤地继续战斗。然后，在放开剑的那一瞬间，之前暂时延缓的伤口与痛楚都会回归到身上。

她动不了，也站不起来。

已经无法再战了。

「杀了我吧，纳莎妮亚。」

「……我不要。」

一股焦躁在爱洛瓦心中油然而生。

这丫头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话啊？──她这么想著。

彼此已经决裂了。她抱著置对方于死地的决心挥动遗迹兵器好几次。纳莎妮亚应该也一样。放弃比任何事物都还要重要的东西，做好亲手杀死对方的觉悟，绝不可能回头了。明明是这样才对。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你和我已经分道扬镳了不是吗？」

说出这句话后，爱洛瓦便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们要战斗呢？照理说要有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应该是在争夺某个不能退让的东西。但是除了刨刮内心的那股焦躁感以外，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因为流太多血了，导致无法好好思考──她如此解释。

「哪有什么分道扬镳，妖精要走的道路，打从开始就只有一条而已。我们一直都是一起的。」

焦躁升为愤怒。

纳莎妮亚是很聪明的女孩子。由于聪明的缘故，她没办法接受愚蠢的结论。当遇到必须阻止内心才能前进时，身体便会先停下来。爱洛瓦知道她有这样的弱点。

但是，即使如此，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彼此的觉悟与信念相互碰撞后，竟然还说出那种软弱的话。对于豁出一切奋战，然后现在被打倒在地的败者而言，这不就是一种侮辱吗？

「纳莎……妮亚！」

愤怒将心灵染成一片赤红。

爱洛瓦觉得必须再一次抱著绝对要杀死她的决心砍下一剑不可。

毕竟，她已经没办法再跟这个人并肩走下去了。也没办法走在前头，牵著她一起迈步而行。

既然如此，自己至少在最后一定要从背后推纳莎妮亚一把。为了让纳莎妮亚能够毫无留恋地向前走，她得在这里消逝才行。

即使作为杀害同胞的兵器也要守护「妖精」的未来，这是纳莎妮亚的决定。那么，她至少要乾净俐落地杀掉一个被憎恨与杀意冲昏头的造反者，否则今后只会徒增痛苦罢了。因此──

她必须要在这里被纳莎妮亚杀掉。

「纳莎妮亚──！」

她带著最大限度的杀意，从快要撕裂的喉咙喊出对方的名字。

但她的身体动不了。现在这种状况，并不是靠气势或毅力就有办法做的。

在因愤慨而激昂起来的脑中冒出了一个选项。妖精的存在无限接近于死者魂魄，如果主动无限朝死亡接近，魔力【Venenum】就会无限制地提高──据说在护翼军的官方文件中，是以「妖精乡之门」这种比较文艺的说法来记载的，就是抑制不住的失控暴冲。

只要成功开门，便会产生足以杀掉纳莎妮亚的力量。所以想当然的，在实际开门之前，纳莎妮亚这次就真的会把她给杀死了。

纳莎妮亚大概是察觉到爱洛瓦的想法，只见她抬起原本无力地垂著的脸庞，脸上浮现交杂著惊愕与恐惧的表情。

「住手，爱洛──」

纳莎妮亚用几近悲鸣的声音，正要喊出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大幅地颤抖了一下。

爱洛瓦等著下文。

纳莎妮亚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带著像是感到震惊，又像是感到茫然的不明表情，往下看著自己的胸口。爱洛瓦随著她的视线一起朝同样的地方看过去，只见那里慢慢绽出一朵殷红的血花。

「──啊……」

纳莎妮亚膝盖一弯，当场虚脱倒地。

爱洛瓦看到她背后有个浑身是血的军装男子──负责监视纳莎妮亚等人的护翼军二等武官，正举著大型的火药枪。

「什──」

一团混乱。她连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在这时候，武官不疾不徐地为火药枪填装子弹，枪口这次对准了爱洛瓦。

──我也会被射杀。

脑海浮现出对未来的简单猜测，然后各种思绪迸发了出来。

总共有五艘正喷出烈火的飞空艇坠落在这里，其中一艘是她们搭乘的护翼军攻击艇。爱洛瓦在怒火驱使下，将那艘攻击艇砍落了。她原以为这个武官在当时应该也没能活命，但看来是顽强地幸存了下来。因此，她会被射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先射杀纳莎妮亚呢？纳莎妮亚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不打算放弃当护翼军的兵器，还为了阻止造反的她而赌命应战。尽管如此，为什么……

武官面无表情，读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嘴唇微微一动，无声地道出一句：「对不起。」

她将破碎后快要丧失的记忆拼凑起来，掌握住情况。

被混乱排除掉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

那句道歉，表示他对身为危险反叛者的爱洛瓦怀著某种歉疚之情。然后，将纳莎妮亚被射杀的这个事实连起来看的话，结论只有一个。

军方从一开始就有此打算。

护翼军的那艘攻击艇以及装载于其中的机密兵器妖精兵，甚至连这名武官恐怕也包含在内，都要在这个地方上演的「悲剧」中烧成灰烬。到这里为止的一切事情都在他们准备好的剧本里面。

也就是说，她与纳莎妮亚的战斗是毫无意义的。

共同为妖精的未来著想，挥泪斩断情谊，与独一无二的挚友剑刃相向。这样的觉悟与恸哭全都没有价值。

无论谁赢谁输，不对，说到底根本就不需要进行这场战斗，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

火焰熊熊燃烧，狂风呼啸而过，彷佛抓住这两者的间隙一般，这次确实响起了枪声。

如同灼烧的冲击从下方顶上来。

爱洛瓦的肩头绽出了一大朵血花。

「呜……」

武官颤抖著手，为单发式火药枪填装下一颗子弹。

下次听到枪声时，自己就要死了。爱洛瓦领悟到这一点。

自己这条命原本应该要为了纳莎妮亚所期望的未来而牺牲，却被拉进护翼军的剧本中，再过没几秒就要消逝了。

（开什么……玩笑……）

她咬紧牙关。

悬浮大陆群的未来？那种东西才不甘她的事。帝国什么的都无所谓，随便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兽〉也一样，尽管一头接一头地迎进来。如果说世界会因此就毁灭，反正本来就撑不久了，快点消失得一乾二净吧。

然而，她们呢？她们的愿望呢？

就活该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物而备受践踏吗？

（开什么……玩笑……）

她无法认同。

虽然无法认同，但她也做不了什么。

（这种事……像这种事……）

这个世界没有对弱者友善到光靠意念的强度就能引发奇迹。她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沙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如今在这里的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非常无能为力──

──她隐约听到奇妙的声响。

（……咦？）

叮铃铃铃。

是类似风吹动枝叶的声响，但听起来质地硬得多。硬要比喻，大概就像是把好几万颗小铃铛捆成一束的大合奏。翻腾、骚动，表现出其中的某种情感……不对，是在形成情感前的微弱情绪。

（『不要绝望』……？）

对于那种难以捉摸的情绪，爱洛瓦是如此解释并接收的。

她想办法转动震颤的眼睛，看向感觉传出声响的方位。只见火焰剧烈地喷发，她刚才击坠的飞空艇──护翼军的攻击艇正在燃烧。

照理来说，那里不会有任何生者。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只有烧起来的货柜，以及可能是烧剩的内容物而已。

叮铃铃铃铃。

声响没有停止。

（『不要独自战斗』、『携手』、『一起战斗吧』……？）

当然，她最先怀疑的，是自己可能因为伤势和怒气过重，导致耳朵终于坏掉了。但是，当她发现眼前的武官也正举著火药枪环视周遭后，就知道这应该不是那种只有她一人才听得到的声音。

（……『这里有你的同伴』、『被夺走重要之人的所有人』、『憎恨自身弱小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同伴』……？）

爱洛瓦将银色声响诉说的每一句话，在心中化为话语接收下来。

「你到底……是谁……」

她抱著询问的打算，用传不到任何地方的细微嗓音呻吟道。

声响翻腾起伏。

（……『■【我等】是同伴』、『与心怀怒火的所有人同在』、『与无法原谅自身弱小的人们同在』……）

她明明问的是来历，对方的回答却是抽象的散文体，第一人称的部分相当模糊，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没有讲到重点。

（……『■【我等】是羁绊』、『他们是如此称呼的』……）

「我收回前言，你的身分在这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她倾尽浑身的力量动了动手指，握紧沾满鲜血的拳头。

「既然是同伴，那就帮我吧。我不能就这样什么都没做就消失。」

一瞬间，声响激昂起来。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彷佛愤怒一般，又如喜悦一般，周围充满不明确的冲动漩涡。

「…………唔。」

声响……不对，是借用声响的异物钻过名为耳朵的通道，进入爱洛瓦体内。那种不舒服的触感让爱洛瓦身体哆嗦了一下。

「呃……？」

接著，一股从胸口内侧膨胀起来的不明情感让她又打了一次哆嗦。

那股情感类似愤怒，类似信赖，类似憎恨，类似寂寥，类似希望，类似不安，类似思乡，类似憧憬，类似焦躁，类似无可名状的无形情感。

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她被卷入来历不明的无数情感漩涡中遭到翻弄。

情感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透过共鸣【Sympathy】来传播的。只要接触怀有强烈怒火的人，内心自然而然也会涌上一股怒气；同样的情况在爱洛瓦的心中发生。

似是愤怒，似是信赖，似是憎恨，似是寂寥，似是希望，似是不安，似是思乡，似是憧憬，似是焦躁，但又与以上皆不一致的情绪，将爱洛瓦包围了起来。

「啊……啊……啊……」

安宁感逐渐盈满内心。

这比任何事情都还要令人恐惧。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这样的想法令她恐惧不已。

这是……这种现象就表示……

「你……」

她微微转动脖子，那艘攻击艇再次映入眼帘。

在烧毁的货柜里，有一把巨大的剑正散发著赤灰色的光芒。

据说那是特殊的遗迹兵器。虽然遗迹兵器本来就全都充满了谜团，但那把剑在其中要属格外奇怪的一把。其他剑交由黄金妖精来使用的话，好歹能够催发力量，而这把剑则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产生像样的反应。尽管是相当重要的一把剑，目前却完全找不到使用方法，令人不知该怎么处置。

没记错的话，其名为莫乌尔涅。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感觉随时都要被吞噬的心中，勉强生出一个疑问。

遗迹兵器是很久以前灭亡的人族所打造出来的兵器，换句话说，就是战斗道具，而所谓的战斗道具都需要使用者。因此，她们黄金妖精才会令人厌恶地被迫模仿著人族。

但是，并没有人握著莫乌尔涅的剑柄。

赤灰色的大剑只是泰然自若地独自在火焰中散发光辉。

她正在和那把剑契合吗？她心头掠过这个疑问，并同时凭直觉得出两个答案──这个预测是对的，但也是无法挽回的致命性错误。

「啊……」

她的心脏在摇动。

然后，她感觉到了。她的手现在并没有接触到莫乌尔涅，却碰到了某种大得非同寻常的东西。

她的理性告诉她应该戒备，然而情感静静地激昂到不自然的地步。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刚才她还感到恐惧的这个事实，现在不知为何令她欢愉不已。不用再害怕自身的无能为力，这一点让她倍感安心。

现在的她，有庞大的心灵相伴。

因此，是的──已经没什么好怕的。

「你到底……是谁啊……？」

她又问了一次与之前同样的问题。

声响作出回应。

（……『■【我等】为羁绊【Vincula】』。）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忽高忽低，忽强忽弱，在类似欢喜的波涛中，那个声响如此回答。

对于相同的问题，回以相同的答案，然后再稍加补充道：

（『即是人类以〈织光的第十四兽〉来命名的〈兽〉……』）

†

少女从那团光芒中收回手指。

在那之后的记忆被破坏得比先前都还要严重，实在没办法读取。虽然很好奇，但对于行不通的事也莫可奈何。

我是谁？少女再次思考著。

为了接近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决定去回想其他事。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还有许多光芒碎片在她周围摇曳。想了解自己的话，相关素材要多少有多少。

少女毫不犹豫地朝另一个光芒碎片伸出手。

她并未察觉，一股类似微微焦躁感的东西在内心萌芽……以及那样的情绪尚留在自己体内这两件事。

3. 约三十年前，前随军研究员穆罕默达利的回忆

「老实说，我当晚并没有目击到那么多事。」

在关闭的研究室更深处，一扇暗门（大概是出于个人喜好）的另一边。

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开始说道：

「毕竟我那时只不过是一个随军研究员罢了。虽然因为任务而待在现场，但并没有专业性技术的需求，顶多就是以职员身分在器材领取的文件上签字而已。飞航工程师好像还说『应该派个子矮一点的人过来，派大块头来只会耗费更多飞空艇燃料而已』──」

听到他的玩笑话，两名听众的表情依然正经，没有任何反应。

穆罕默达利有点难为情地咳了一声后，继续说：

「──听说本来是以在附近进行的高机密作战为开端。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就算之后想查阅，以我的权限也无法浏览那种等级的资料。所以我能够说的，仅止于那天透过这只独眼直接看到的东西──」

†

那原本应该会是和平度过的一天。

当时对妖精施行的「调整」是非常简单的作业，只要对长大后的个体定期投以强行抑制自然消灭的药品即可。不过，妖精的相关情资全都是机密，而且药品本身也都是一般列管的烈药，只允许专业的随军医师做这样的处置。

那天，穆罕默达利之所以前往那座悬浮岛，是为了调整那种药品的订购量，以及订购新药研究器材。参加气氛多少有些严肃的会议，提交必要的资料，仅针对必要的部分进行说明。他听到的工作内容只有这样而已。

实际上，这份工作本身毫无波澜地迅速结束了。在回程的飞空艇出发前，他必须在城里等待，但这一带城市的居民体型比较矮小，不适合单眼鬼【Cyclops】在外走动。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窝在外地客专用的旅馆房间里，呆呆地俯瞰城市的灯火。

晚霞迫近城市。

这座城市的贸易应该满兴盛的，形形色色的种族在路上行走，不过，大家的表情都很沉重。

「这气氛真令人受不了啊。」

听到同房的友人……朱鬼族军人发的牢骚后，他点头回应：「是啊。」

当时这座城市正处于战争时期。

悬浮大陆群并不丰饶。在面积和资源都有限的土地上，挤满了过去在地表幸存下来的所有生命。既有之后繁荣起来的种族，也有再次灭绝的，甚至还有新的种族诞生。即使这里像是变形的箱庭，但也确实是一个世界，依然存在著自然法则。

因此也会发生以都市为单位，以悬浮岛为单位，以种族为单位的大规模战争。

「听说格林姆捷尔和涅斯特海尔威的军事同盟破局了，要是现在真的遭到进攻，那可就求助无门了。」

「……这样啊。」

忐忑不安。原来笼罩著这座城市的气氛源头是这个啊。他咬牙说道。

护翼军不能为悬浮岛或都市的政治撑腰。就算这里真变成了战场，目前待在这里的护翼军也不能成为战友，他们不被允许朝在这片天空孤立无援，不断颤抖的人们伸出援手。

身为一个投身于医道一隅的人员，没办法帮助在眼前受苦的人们，令他感到非常焦躁难耐。

远方，在山峰棱线的另一端，他发现一道正在升腾的黑烟。是发生了山林大火之类的吗？这加剧了他忧郁的心情。

「好闷啊。」

「就是说啊。」

两人的叹息重叠。

「话说回来，你刚才在伴手礼店犹豫了很久耶，所以你买了什么？」

一经询问，穆罕默达利便看向床头柜上面，那里有两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

「当然是伴手礼啊，给爱洛瓦和纳莎妮亚的，她们两人下次的投药不是下周吗？」

「……我说你啊。」

友人的语气像是在责备。穆罕默达利明白，爱洛瓦和纳莎妮亚是黄金妖精，必须把黄金妖精当作用完就丢的炸弹才行。

虽然穆罕默达利明白，但他还是将那两名妖精视为重要的朋友。她们身为连明天会如何都不知道的存在，而且自己也清楚了解这一点，却依然能够坦率地谈论著未来，当时她们的眼神甚至令他肃然起敬。

「我……」

彷佛要打断这句话一般。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从窗户窜进来。穆罕默达利吓到从小椅子上滑落，他摸了摸撞到的屁股，说著「怎么了？」并再次看向外头。

他首先想到的是联络钟。那是各地组织──主要是军队──所采用的通讯手段，当需要同时联络周遭所有士兵时，就会以特定的节奏来敲钟。穆罕默达利也是护翼军的相关人员，即使他并非连详细的暗语都知道，也耳闻过有这样的事。

钟声不断响著，街上的人们开始慌张地奔跑起来。

他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个钟声应该是城里的政府机关敲响的，联络对象不是军人，而是一般市民。既然如此，想必不会使用复杂的暗语。能够透过钟声传递的讯息种类不多，最多两三种就是极限了，至于现在这个响不停的钟声，恐怕是──

「打扰了！」

旅馆的员工带著答案一起冲了进来。

「这是强制避难警报的钟声，请立即遵照指示前往区域避难所！」

穆罕默达利与朱鬼族人互看一眼。

叮铃。

好像听到了声响，是哪里的铃铛在摇晃吗？

太阳西沉。

远方不断传来钟声。

集会堂内挤满了种族各异的市民。

就环视一圈来看──尽管体格差距过大导致不太好计算──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发生异常事态的认知似乎已传开来，每个人都看似不安地露出愁容。

据说市内安排了二十处以上相同的避难所。出现突发状况之际，就会通知所有市民前往避难。

「是谁攻进来了？」

同僚表明护翼军相关人员的身分后，向都市的士兵如此问道。

「──详细情形不清楚，不过有中等规模以上的危险战力侵入了市内几个地点。东七区和北东二区交战中，也有派自治军前往南东九区和十一区。」

「是帝国吗？」

对方回以沉默，脸上一副「以时间点而言，也没其他可能了吧？」的表情。他大概是内心很肯定，但毕竟没有经过证实，所以无法直接回答。

叮铃。

「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穆罕默达利问道。「我们是医生，虽然是护翼军的相关人员，不过并不是士兵。如果只有医疗行为，让我们帮忙也不会违反大陆群宪章。」

这话有一半是假的。护翼军拥有的医疗技术当中亦包括对一般大众保密的特殊技术。因此照理来说，随军研究员在外从事医疗行为需要经过许多麻烦的手续，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技术外泄。

──不知道能不能减减薪就算了……好像不太行啊。

穆罕默达利将内心的冷汗藏在笑容背后。

「真的吗！太感谢了！」自治军士兵表情绽放出光采。「听说有好几个市民突然昏倒了，恐怕是紧张与不安导致的，但保险起见──」

叮铃。

铃铛般的声响又拂过耳际。

「别靠过来！」

在人群一端，传出足以惊动周遭所有人的大叫声。

只见通往外头的门附近，有一个看起来陷入混乱的猫徵族【Ailuranthropos】粗暴地挥动手臂，像要赶走周遭的人们。

「反……反正你们也会变成那样的！像那个怪……怪物一样！」

大事不妙了──穆罕默达利想著。

有许多种族的人都在这座都市生活。所谓的种族不同，就表示生态、饮食、生死观和其他的一切都有所差异。因此，这里的人们生活至今始终与邻居保持良好距离，藉此减少摩擦。换句话说，如今在面临同一威胁之下，让众多市民共处一室，是极为不安定且危险的状况。

他们一大群人现在都踩在薄冰上面。

只要有一人陷入混乱，便有可能毁掉一切。

「谁都！不准！靠近我！我看到了，那些家伙就在你们里面──！」

安抚也好，压制也罢，总之必须尽快让这个男人安静下来。也许是做出了与穆罕默达利相同的判断，只见几名穿著自治军制服的士兵拨开人群，朝男人走过去。

叮铃。

一名士兵的手碰到了男人的肩膀。

「你们这些家伙……嗄……嗄啊……啊……」

──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事，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立即会意过来呢？

男人的肩膀从内侧隆起，穿破衬衫，张开獠牙咬断了士兵的手腕，顿时鲜血四溅。那名士兵「呜啊」地发出呆傻的叫声，缩回了手，然后看著自己几乎不见一半的右手，露出呆愣的表情。

经过几秒。

惨叫声响起。

这股在集会堂中肆虐狂扫的混乱，与穆罕默达利所预想的有著本质上的不同。

穆罕默达利睁大眼睛，僵在原地。面对超乎寻常的事故，脑袋拒绝去理解现实。眼前这个男人直到刚才为止确实都还是猫徵族，但现在该怎么定义才好？从肩膀生出的肉块变成獠牙外露的狮头；除此之外，还从侧腹、胸口、膝盖和后脑杓陆陆续续地突出肉块，又各自仿照成其他生物的头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他方向传来尖叫声，穆罕默达利反射性地转头看过去，又一次地瞠目结舌。

眼前再度上演恶梦般的景象。那是一个小孩，应该就十岁出头而已。拥有猪的头部的小孩身上，接二连三地突出其他生物的部位。

又传来别人的惨叫声，他看了过去，接著另一边也传出惨叫声，他又回过头去。

恶梦增生，集会堂四处都有生命开始发生异变。肉体鼓胀，獠牙生出，充血的眼睛愈来愈多，然后开始攻击周围的人。

穆罕默达利混乱的脑海深处擅自思索了起来。一开始那男人所在的地方，是这个集会堂内由东区那一带的避难者聚集的区域。从当事人的言行举止来判断，他很有可能目击到刚才士兵谈及的「中等规模以上的危险战力」，而且也可以推测他接触到了某种东西──那个东西搞不好就是造成现在穆罕默达利这只独眼所见光景的原因。

近在眼前，有个小女孩神智不清地抽搐著身体。她口中生出了一颗戴著金色鼻环的老翁头，咿嘻嘻地发笑。

「发什么呆啊，大块头！」

他的膝盖被踢了一脚，这才回过神来。

「你会挡到市民撤离，快闪到角落去！」

事态不断恶化。状似怪物的暴徒、遭其袭击受伤……不幸死亡的人、惊慌欲逃的人、被逃跑的人撞飞后遭狠狠踩过的人、似乎承受不住恐惧而昏倒的人、拿起火药枪对准怪物的士兵，以及待在角落的自己。

惨叫声唤起另一道惨叫声，接著又一道惨叫声叠加上去。所有声音都被惨叫声覆盖消失，世界已经与无声没什么不同，惨叫声以外的任何声音都传不进耳里。

叮铃。

──铃铛般的声响再次拂过意识的角落，然后消失。

行凶肆虐的肉块……只能如此称呼它们……本身并未具备多可怕的战力。它们动作既不快，也不会聪明地与人周旋，受伤会流血，然后死亡。就只是一群凶暴的怪物罢了，持有火药枪的士兵要杀它们并非难事。

不过，问题当然不在这里。

现在暴动而遭到击杀的人并不是什么外敌。在几天前，他们都还是亲爱的街坊邻居。这个事实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集会堂被封锁起来。虽然幸存下来的人──剩不到当初的一半──被引导至其他避难所，但跟随的人连一半都不到。在无法判断何时谁会变成那种异形的现下，大部分的人都对彼此投以猜疑的目光，消失在城市中。

「是声音。」

穿著军服的朱鬼族人呻吟似的说道。

他背靠著墙壁，面如槁灰。

「起初，我以为只是耳鸣而已。刚才那个最先变化的人不是说吗？『那些家伙就在你们里面』。听到这句话时，声音突然变大了。还可以感受到类似『你也过来这边』、『你也来变成同伴吧』的意思。」

他说著，卷起军服的袖子。只见露在外头的，是小鬼特有的纤瘦手臂，以及另一只正要从上面长出来的毛茸茸粗手臂。

看著哑然失声的穆罕默达利，朱鬼族人露出无力的笑容。

「我知道这番话简直荒诞无稽，不仅不知道这种现象是出于什么原理，连有没有道理可循都不知道。不过，我想这可能是以『声音』为媒介，扩大掌控范围的某种东西。应该还有更细节的条件吧，啊，可恶，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

朱鬼族人的腹部膨胀了起来。

「穆罕默达利，你快去跟护翼军会合，『桃玉的钩爪【Rosy Claw】』一等武官目前人就在这座城市里。如果是那个男人，一定能为你找到你该做的事。只不过我没办法帮你带路了，抱歉，你一个人去吧……」

朱鬼族用自己的手与手指抽出火药枪，装填子弹。

然后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

「……替我向你所重视的那些无徵种问声好啊。」

枪声响起。

穆罕默达利半茫然地目送友人死去。

出身长寿种族的人，不擅长在危机时刻做出瞬间的判断……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说法。由于一路走来的漫长人生经验，再加上坚信自己今后也会长久地活下去，导致他们无法看出将人生凝缩于眼前一瞬的意义。因为感觉不到死亡如影随形，所以没办法拚了命地豁出一切。其中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

那个说法确实无误。穆罕默达利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动脑。理应发挥长寿优势灌输了大量知识的这颗脑袋，在必须派上用场的此刻，却迟迟起不到必要的作用。

彷佛穿梭于恶梦中一般，穆罕默达利奔跑著。

市内到处皆是一片混乱。巡回马车等交通工具当然不用说，连自治军的车都借不到。

（不……这样说不定是好事。）

敌人是透过声音来扩大掌控范围的。

对于友人的解释，穆罕默达利进一步地加上自己的分析。那个避难所是在一开始的那个男人喊了「你们也会变成怪物」之后，异状才扩散开来。也就是说，在经由声音将「会变成怪物」这个消息带进来后，现场被激起不安与恐惧的情绪，让敌人的掌控范围扩大。

如果这个看法没错，市民之间互相交换消息本身就是一项散播危险的行为。相反地，如果情况混乱到无法正常传递消息，就能将灾害的扩大范围压抑到最低程度。

虽然可能只是自我安慰，但说不定能争取到时间。

他抵达南一区的避难所。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血海。然后，好几十只已经分辨不出原形的怪物，正在剁碎脚边的尸体。

他强忍下从胃里涌上来的东西，趁还没被发现之前离开现场。

（毕竟这里……距离一开始发生异状的地点很近……）

叮铃……叮铃铃。

像是要甩掉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他拖著巨大笨重的身体奔跑，不断地跑著。

他抵达南三区的避难所。

他抵达南七区的避难所。

他抵达南四区的避难所。

每个地方都是相同的情况，或者说，随著时间经过，情况也持续在恶化。变化与杀戮不是只发生在避难所里面而已，也延烧到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四处不停传来惨叫声，穆罕默达利摀住耳朵，一路狂奔。

单眼鬼相当强健，甚至一般火药枪都无法造成任何擦伤，所以就算多少被那种怪物咬到几下，也不至于受到致命伤。此外，利用单眼鬼的臂力尽全力揍下去的话，不管怎样都能拉开一段距离。因此，在充满死亡与绝望的这个世界中，穆罕默达利唯一不需要面对的就是对自身死亡的恐惧，虽然他丝毫不觉得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穆罕默达利也曾试图向遇到的人们伸出援手，但没有用，每个人都疑神疑鬼的。只要他一接近，大部分的人都会尖叫著逃走，也有人挥著铁管朝他攻击过来，最后还有人当场变成怪物袭击他。所以，穆罕默达利放弃找人同行了。

夜色渐深，穆罕默达利走在街上。

叮铃铃……叮铃铃铃。

那些恼人的惨叫声远去，然后终于听不到了。

──也许，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活著了。

在寂静中走著，连这种绝望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他抵达护翼军的驻扎地。那是如实呈现出护翼军在这座都市的立场的朴素……远看起来只像是便宜公寓的建筑物。

他踏进这个毫无人迹的地方。

如同他事先做好的心理准备，桃玉的钩爪一等武官并不在这里。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个完全不在他预料当中的人物在这里。

「纳莎妮亚？」

那是躺在简陋长椅上的无徵种少女。

她身受重伤──不对，是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几乎都是剑伤，但在胸口深深地刨出的伤口是火药枪造成的。

「哟，我记得你是……呃，穆……医生……真巧啊……」

还不是尸体。勉强还算不上。

在一息尚存都显得很不可思议的状态下，少女无所畏惧地笑了笑。

「太好了，这里的家伙好像都很忙……没人肯好好听我说话，全部都跑出去了……」

基本上，黄金妖精是要被关在仓库里的，只有战斗或是要定期投予调整药剂时才会外出。现在明明不是两种情况之一，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在这里？还有，为什么她会是濒临死亡的状态？

「为……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嗯，真的很多很多……」

她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从喉咙深处涌出怎么看都不寻常的大量鲜血。

「不行，你一说话就会加重伤势。」

「哈哈……医生你啊，还是老样子，很脱线呢……」

她又用力咳了一次。

「听我说，那把剑会发出声响……用声响直接蛊惑我们的心灵……」

「你在说什么……」

纳莎妮亚的眼睛毫无光采。

「那股力量俘虏了爱洛瓦……掳获，然后让爱洛瓦握住自己……」

她的声音毫无力气。

「爱洛瓦……那孩子也在这里吗？」

「我想，那应该是〈兽〉……至少，不是我们熟悉的〈第六兽〉……不晓得是几号就是了……」

少女缓缓地撑起身子。

「所以，这一定是属于我们的工作……」

「纳莎妮亚，不行的，你不能乱动。」

「哈哈……消耗品就该物尽其用到最后一刻，不然就太浪费了，医生。」

纳莎妮亚手上握著一把遗迹兵器，剑身呼应著她隐隐催发出的魔力，盈满淡淡的光芒。

遗迹兵器帕捷姆。

「这家伙也在催我差不多要行动了。」

根据人族留下的纪录，这是终结悲伤战役的和平之剑。换句话说，在情况面临悲剧性的发展之前──在许多生命当场消逝之前，都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那把剑现在正一点一滴地增强力量。

纳莎妮亚站了起来。这是利用帕捷姆的力量，强行操控本来动弹不得的身体。

「不行的……你……」穆罕默达利双手掩面。「……预计下周要投药吧……所以，不能在这种地方走上……绝路……」

「哈哈！」纳莎妮亚笑了。「这里是即将终结的世界，而我是死路一条的妖精，还谈什么未来的事……」

「可以的，因为你是……你们都是能够谈论未来的孩子呀。」

「……只是对不配拥有的梦想产生了短暂的向往而已，毕竟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啊。」

纳莎妮亚透过窗户仰望著天空。

看到她的模样，穆罕默达利也跟著看向同一片天空。

只见一轮无限接近于正圆形的朱色月亮；以此为背景，有某个东西浮在上方。

那是拿著剑，展开超出自身身高好几倍的巨大幻翼的──妖精剪影。

「那个……是……」

「那我走喽，医生。」

纳莎妮亚在最后嘻嘻一笑，看起来毫无紧张感。

咚。

她展翅飞翔，仅留下一声轻轻的足音。「别……」他连忙喊出的制止声，还有伸出的手指，都已经触及不到她的背影。

这原本应该会是和平度过的一天。

他预定下周要与重要的朋友见面。

还为了那一天而特地买了伴手礼。

催发的魔力强度和生命力相反。如果是无限濒临死亡的生命，就能催发出无止尽的庞大力量。在超越极限，完全放弃控制的情况下催发魔力的话，也能够产生近乎无穷的镇压之力。

这是连没办法依循常理来打倒的〈兽〉都能杀死的力量。正因如此，黄金妖精才会被当作守护悬浮大陆群的战力。

这个知识，当然存在于穆罕默达利的脑中。

他认为那是件悲伤的事；他觉得那是件令人心酸的事；然而却也将其视为必要的，无可奈何的事，而避免深入思考。

「啊……啊……」

在天上。

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与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两对幻翼接近，并相互拥抱似的交叠在一起。

在慢了一拍后──压倒性的白芒涌现而出。

†

「──事情到这里就说得差不多了。」

穆罕默达利缓缓地作总结。

「虽说是在天上，但毕竟是在市区开启了妖精乡之门。城市的一部分在那场爆炸中蒸发，余波造成更大规模的建筑物倒塌。不过，我想没什么人受害吧，因为在那个当下，已经没几个生还者了。顺带一提，我当时眼睛也中了招，短时间内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说著，他用指尖弹了弹自己的单眼镜。

「被莫乌尔涅操控的爱洛瓦消失了，全部的怪物都化为黑色灰烬消散。幸存下来的，包含我在内只有二十人左右。我们所有人在护翼军的监管之下，受到约莫两个月的监禁观察，经判断没有变成怪物的徵兆后才获释。不过，还是有许多的附加条件，尤其是严令禁止泄漏这件事的相关内容。」

妮戈兰小声哭泣著。

葛力克面带郁色。

一时半刻间，没有任何人说话。

「我说啊──」打破沉默的是葛力克。「──抱歉问一个破坏气氛的问题，那把可能是〈兽〉的剑，为什么还被保管在天上啊？」

「我当然反应过好几次应该毁掉那把剑。」穆罕默达利微微点头。「莫乌尔涅本身毫无疑问是一把遗迹兵器，而且还是极强的一把。但是，一方面也因为当时遗迹兵器的数量不及现在齐全，所以没有获得同意。」

自然是有严加封印就是了。他耸了耸肩补充道。

「破坏也好，留下也罢，无论哪个方法都同样存在著很高的风险，大概是这样吧。不过，在听过当事人的描述后，不管怎样都觉得保留下来更加不妙……对此，你怎么看呢，专家？」

「咦，我……我吗？」

突然被点名的妮戈兰轻跳了一下。

她不断摇头，甩掉脸上的泪水。

「我又不是军人，别说是专家了，我根本对这方面的事一窍不通呀。」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管理遗迹兵器吗？」

「我只是负责保管仓库钥匙的人而已啦！并不是我本身有使用过，或保养过那些──剑……」

她的声音说到一半变小，然后消失。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威廉曾经提过。他说不管什么样的圣剑，在没有使用者的期间都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没有一把例外。」

威廉‧克梅修。

曾经在她身边，现在已不复存在的真正专家。

「照你刚才所说，是剑主动出声，让那个爱洛瓦使用自己吧。不过，『对妖精说话』的功能是怎么发动的呢？」

「这个……」

大概是找不到合适的回答，穆罕默达利支吾了起来。

「抱歉，我并不是在怀疑学长的记忆，只是有一种哪里对不太上的感觉。」

「哦，要说对不上的感觉的话，我也有一处在意的地方。」

葛力克稍微探出身体。

「那把剑确实有达到『掌控知晓其能力者』的程度。如果只有这样，所有人在同时间变成怪物也不奇怪。但是，按照刚才你说的，好像有满长一段的时间延迟吧？是说，听到还有生还者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

「所以你觉得……背后还有其他理由吗？」

「没，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啦。虽然我当然对解谜的部分也很感兴趣，但你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把我们卷进来的，对吧？」

葛力克环顾房间。

这里是前技官的密室，他与穆罕默达利同样是在那桩事件中活下来的生还者之一，并且在那之后把生涯都奉献在遗迹兵器的研究上。这个房间没有遭到护翼军或帝国毁坏的痕迹，他的研究过程与成果都完好无缺地保存了下来。

「遗迹兵器非常坚固，一般手段没办法损其分毫。但是来这里的话，姑且不提控制方法，或许能找到破坏的方法。为了找到那样的方法并加以实践，单靠医生你的大手是不够的……是这样吧？」

「哦……哦哦，这个嘛，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只不过，有一点需要订正。」

穆罕默达利转动身体，环视房间一圈。

「这里确实有破坏的手段。他应该已经连解开遗迹兵器的连结，找到分解各种不同的护符【Talisman】的手段了才对。」

遗迹兵器是贵重的武器。就算要做研究，也不能随便耗费掉这种数量有限的武器。因此，将分解的遗迹兵器复原的研究几乎毫无进展，研究本身也都遭到冻结了。

「……真想在他【威廉】还在时问他这件事呢。」

妮戈兰一脸落寞地轻声说道。她发现另外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便摇摇头说：「没事。」

「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砰的一声，葛力克右手握拳，捶进左手的掌心中。

「虽然跟平常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但我毕竟是寻宝好手嘛，就在天亮前搞定这件事吧……」

他一鼓作气地站起身，接著突然看向天空。

「怎么了吗？」

「……啊，不，没事没事，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他微微摆了摆手，重新面向成排的书柜和陈列在上面的研究资料。

「医生你就坐著吧，我比较怕你在这个房间里转来转去而酿出意外。我和妮戈兰去找看起来有关联的纪录，医生就负责检查吧。」

刚说完，他也不等穆罕默达利回答，就从手边的书柜上一口气抽出几捆卷宗。

4. 现代，费奥多尔，黎明前夕

他再次觉得，语言这种东西实在非常不便。

不管用上多少词汇，口才有多伶俐，能够传达的事还是很有限。有时会无法传达自己真正想传达的事，有时会意会不出对方真正想询问的事，有时会产生误会或意见分歧，这样的问题总是如影随形。

然而──费奥多尔认为──唯有现在该感谢这份不便。因为不是一切都会传达过来，他才能勉强抑制住声音。

「……可恶……」

费奥多尔在哭。

他背对镜子，朝天花板微微仰头，并用衣袖盖住双眼。尽管硬是忍住了想嚎啕大哭的冲动，但还是止不住哽咽。

──曾经有一个叫作威廉‧克梅修的男人。

他出生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的过去。比悬浮大陆群诞生，比世界上出现〈十七兽〉都还要早。他出身人族，为了同胞而选择赌上性命战斗的道路，结果，在同胞灭绝后的世界独自活了下来。

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因此相当自责，内心始终放不下那些再也见不到面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称不上活著，只不过是没有死罢了，就这样过著日子。

然后……在此时，他与妖精相遇了。

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那一群少女暗中为同胞拚命战斗著。他在她们身上看见了过往自己那群人的身影。除此之外，他也从自己身上找到了已经见不到面的家人身影。

这就是对他而言的救赎。

并且……对那群少女而言，应该也是相同的。

一夜过去。

费奥多尔花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来听那个男人的故事。

故事的一部分与从缇亚忒她们那边听到的有重叠，也与他自己调查妖精仓库时所得到的资讯一致。然而，大部分是他从未想像过的……也不可能想像得到。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谁又想得到现在这个时代的天空中，曾经存在著人族的幸存者呢？

他再次想到了许多事，也有数不清的感触。这些难以用头脑处理的情绪，溶于哽咽与眼泪之中满溢而出。

如果能够那样爱一个人，会是多么幸福的事？

如果能够那样为一个人所爱，会是多么幸福的事？

并且──对于做到那样的程度而死去的人，现在活著的人该如何才追得上？过去如此备受呵护的那些人，事到如今，该如何才能让她们获得幸福？

虽然他早知道了，但还是再次这么想著。

「……果然是我的敌人啊。」

在无数浮上心头的话语中，他只挑了这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现在背对著镜子，那个黑玛瑙的声音不会传递过来。

黑玛瑙──他擅自如此称呼的那东西，并不是威廉‧克梅修本人，但作为本人的一部分度过了数百年的光阴。因此，可以用非当事人的视角来叙述当事人才知道的事。那是在这个即将终结而忙碌的世界一隅，无声地寻求救赎的人们的故事。

门扉被有所收敛的力道敲响，有间隔地敲了三下。

他像是幽魂般踏著微微摇晃的步伐，走过去将门打开。

「马上就要天亮喽……啊，原来你醒著啊，早安──唔？」

缇亚忒穿著宽松的睡衣，看起来还有点困的样子。

比起费奥多尔，那双嫩草色的眼眸率先扫视了房间里面。

「是说，你该不会整晚没睡吧？」

缇亚忒看著没有使用痕迹的床质问道。

「我说你啊，明明已经够逞强了，该休息的时候却还不休息是要怎样啊！我昨天不是有叫你要好好睡觉吗？那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费奥多尔将毫无魄力的骂声当耳边风，同时想起一件事。这个女孩也有参与到威廉‧克梅修这个人物的足迹。当时的缇亚忒比现在年幼得多，但听说还是一样拚命努力，也很爱装大人，并且……用憧憬的眼神注视著最喜欢的学姊的背影，想著自己总有一天要追上她。

「我说你啊，有没有在听……咦，哇呀！」

当他回神之际，自己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垂下头藏住表情，就这样用这个姿势，死命忍住想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他们连学妹有多头脑简单，有多纯真无邪都没发现，只将唱高调的罗曼史演完就退场，实在太差劲了吧！

忘记是什么时候，他曾对缇亚忒吼过这句恶毒的话语。

虽说他自己知道这句话的目的是挑衅，但当然还是说得太过分了。这种事他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尽管如此，到了现在，他又想说出同样的话语。

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的身边或许有威廉‧克梅修，然而，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是是是是怎样！这次又要干么？」

缇亚忒随时都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样，表现出自己是个可靠的大人。但事实上，她不擅长应付突发事件，要正式上场时也会退缩，在各方面都靠不太住。威廉‧克梅修似乎觉得自己必须看著她的背影，好好守护著她才行。费奥多尔认为这很理所当然，完全同意。

──可是，我没有那种资格。

他将袖子甩到脸上，粗鲁地擦著泪水。

没错，正如他昨晚回答黑玛瑙时所说的那样。费奥多尔‧杰斯曼谁都保护不了，也成不了大事，什么都改变不了，连一个约定都无法遵守。

他想起一件久远的往事。

那是他与订下婚约的少女还有姊姊之间的对话。

他曾怀抱过理想，并将其描述为梦想，尽管姊姊二话不说就泼了他一桶冷水，他实际上也半放弃了。不过，他的目标应该就在那里。

他成不了英雄，成不了勇者，去不了那种灿烂耀眼的地方，过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生活。因此，费奥多尔所选择的是更不一样的做法。

而且，虽然是在绕远路，但那就是费奥多尔现在再次踏上的道路。

「……哎，真是的！」

抓著肩膀的手被甩开了。

他的头被用力地拉了过去。

她以不容分说的臂力将他的脸压在胸口上。

就算黄金妖精的身体再怎么娇小纤细，身姿样貌依旧是一般正常的无徵种青春少女。该柔软的地方很柔软，该温暖的地方也很温暖。

「等……等一下啦，缇亚忒！你这是在做什么？」

「恶作剧。」

纯粹就姿势来看，她现在正将费奥多尔的头温柔地抱在胸前。

至于实际情况，则是她为了让费奥多尔无论怎么抵抗都逃脱不了，而巧妙地箝制住他的头骨和颈椎。如果他要挣脱出去，大概必须先把自己的颈骨给折断才行。

「这叫恶作剧？」

「因为我看你好像又被逼进了死胡同。但你这个人很倔强，想必最讨厌在这种时候受到别人的温柔对待吧，所以是恶作剧。」

「……呿。」

他无言以对。这是没有一丝破绽的最佳解答。

「啊，不过，对不起喔，是由我来做这种事。我先为这一点道歉。」

她用没有固定住脖子的那只手，轻轻地摸著费奥多尔的头。

「什么意思啊？」

反正抵抗也逃不掉，他就放弃抵抗了。

「你想想，这种事不都是家人或情人之间在做的吗？」

「哦……嗯，也是。」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对一般社会大众而言，亲密的拥抱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毕竟都说是亲密了，这算是常识。不过，费奥多尔的家庭环境有点特殊，能称得上是情人的对象也……没正式拥有过，所以他没有切实地感受到这一点。

「你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会非常珍惜自己所重视的人。」

她突然在说些什么？

「哪有这种可能啊。」

「就是有这种可能喔。这是你的优点，而且可能也是类似魔咒的东西。当重要的事物在身边还不会有事，然而一旦失去就完了。要是自己最珍惜的宝物坏掉，就会变得没办法重视这世上的任何一切──」

「这是误会。像你这样的人，又能了解我什么啊？」

虽然他口头上反驳了，但缇亚忒当然听不进去。

「──我也许不了解你，可是，我想我很了解菈琪旭、潘丽宝、可蓉还有……苹果和莉艾儿。」

太卑鄙了。提出那些名字的话，他就什么也反驳不了了。

「黄金妖精整个种族全都是很爱撒娇的小孩子。我们分辨得出哪个人愿意宠我们，然后一起喜欢上对方。还有，玛格应该也是吧？」

这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哈哈一笑。

「不过，我很讨厌你对吧，你也很讨厌我不是吗？」

尽管如此──她用温柔的嗓音接续下文。

「我觉得，如果我能喜欢上你，现在应该会非常幸福吧。」

咦？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他的脸好烫。

缇亚忒捉著他不放的手也连带变得隐隐发红。

「……我刚才该不会说出了非常羞耻的话吧？」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讲很羞耻的话。」

「唔哇啊啊！」束缚解除了。「不算不算，刚才那不算，你就当作没听到吧！」

她背对著他，蹦蹦跳跳个不停。从后面可以看到她两边的耳朵果然都像被烫过一样红通通的。

费奥多尔一边喘著气调整呼吸，一边思考。

缇亚忒所说的话，从各方面来看都没有错。如果他能喜欢上这个女孩子，现在的自己确实也会非常幸福吧。

但是，就算她是对的，他不能屈服。他不可能允许自己拥有那样的幸福。费奥多尔‧杰斯曼已经选择了不同的生存之道。

「啊呜啊呜啊──！倒退吧！时间倒退吧！」

陷入混乱的缇亚忒抱著头，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不断发出「呜咕～呜咕～」这种意义不明的状声词。看著她的背影实在很难继续思考正经的事情。于是，他叹了口气，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息。

他转过头，只见走廊另一端，旅店老板爬上楼梯，正往这边走过来。

现在是一大早。而他们刚才就在开著门的情况下，有点吵闹地喧嚷著。

「啊，不好意思，我们吵到人了吧。」

他露出讨好的笑容，弯著腰捉住缇亚忒的衣领。

「我们会安静的，是说其实也差不多要离开了，麻烦帮我办退……房……」

他以为那是旅店的老板。

昨晚看到的老板是鹿头没错，现在能看见的头里面，其中一颗毫无疑问就是他记忆中的长相。

他之所以没有确切的把握，是因为对方有好几张脸。身体本身只有一具，但肩膀、手臂、腹部和膝盖，总之就是身体的各部位都长出了头。那并不是什么装饰品，证据就是所有的脸都从嘴巴发出既不像怨叹，也不像悲鸣的嘎吱怪响。如果是人造品，那实在是非常了不得的技术。

「……这……这是丰收祭的装扮吗？」

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未……未免也太不应景了吧，现在不是春天吗？」

他听到缇亚忒傻傻地提出纠正。

旅店老板（推测）慢慢地接近。相较于那副奇形怪貌，他的脚步意外地踏实稳定。

费奥多尔呆呆地看著好几颗头各自露出獠牙，伸出比原本的身形粗上几倍的手臂，往缇亚忒的头发抓了过来。

「欸？」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体重使出一记前踢，把旅店老板，又称暴徒给踢开。

（好重？）

两人之间本就存在著体型差异，但光凭这一点，没办法解释他踢出去的那脚怎会受到如此大的反作用力。他硬是忽略掉发疼的脚踝。

「缇亚忒！」

他一把抓住少女，冲进房间关上门。随著传出类似敲槌子的声响，便宜旅店的破烂门扉开始摇动，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那是有加害之心的举动，对方无庸置疑是敌人。就算他也动用暴力进行防卫应该不成问题。然而，无论是被攻击的理由还是对方的来历都不清楚，更别说他根本不确定那是不是拳打脚踢就能制伏的对手。当今之计唯有逃跑了。

「行李放在哪里？」

「在……在我的房间。」

「那之后再回来拿吧。走喽！」

话音刚落，费奥多尔就拔腿狂奔，而背后传来门被撞破的声音。他抓起装满自己随身物品的行囊，朝半开的窗户跳出去。

「我们不是还没付住宿费吗？」

「先赊著吧！」

他从二楼纵身一跃，就这样用护身倒法掉在石版路上。由于他是用很不合理的姿势跳下，所以肩膀有点受伤。如果只有这样，他勉强还能承受得住，但至今为止不断受损所累积起来的全身痛楚一次爆发了。他硬是抑制住身体的抽搐，擦掉渗出的冷汗后站起身。

缇亚忒用双手按住睡衣的裙子，轻飘飘地降落下来。在妖精兵里面，缇亚忒的魔力基准输出是数一数二的低，虽然这似乎是当事人感到自卑的原因所在，但应对这种紧急事态上感觉很方便。老实说，他很羡慕。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难道说……」

他环视周遭。黎明前的科里拿第尔契市。路上除了他们之外看不到别人的身影，而且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没有听到其他值得一提的声音。

他察觉到一个异状。

费奥多尔与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透过堕鬼族的瞳力持续连接著心灵。因此就算隔了一点距离，只要想知道的话，还是能大略掌握住彼此的位置与状况。至少到昨晚为止都是如此。

现在不同了。明明连结并未切断，他却不晓得菈琪旭的所在地。

很难想像旅店老板和菈琪旭这两人的异状没有关联。而且，费奥多尔也不是没有相关线索，尽管那只是他根据手边的资讯，不断反覆推测与臆测的结论而已。

「真是够了，这跟说好的差太多了吧……」

威廉‧克梅修是人族准勇者，而所有遗迹兵器本都是由人族打造为「圣剑」的兵器，并且……

威廉‧克梅修知道圣剑莫乌尔涅。

费奥多尔经由黑玛瑙的口述，得知了那把剑的相关知识。没记错的话，听说那是将不同的心灵捆束起来的羁绊之剑。而且，正因为这一点──将心灵捆束起来，让莫乌尔涅在极位古圣剑之中是属于比较容易发动的一把剑，但也是它几乎无法运用于实际战场上的原因。

当然，仅凭这个知识并没办法解释清楚现在眼前发生的事态，而这一点对费奥多尔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资讯。因为拼图的碎片目前还没凑齐，换句话说，他知道除了莫乌尔涅之外，还有更重要的拼图碎片存在。他正在往前迈进，而且还能够继续向前。

「……现在还来得及，应该还有我能做的事……」

他用力咬紧下唇，朝身旁的少女伸出手。

「缇亚忒，走吧。」

「呃，咦？可是，你看我的衣服……」

缇亚忒低头看著自己的睡衣这么说道，但费奥多尔毫不理会地抓住她的手腕。

「菈琪旭小姐可能有危险，那种小事晚点再处理！」

他跑了起来。

「才不是小事哩！唔，我……我说你啊！」

假如真的不愿意，现在立刻催发魔力就能轻松挣脱掉了。然而，缇亚忒再次红了脸，还低压说话的声音怕吵到附近的人，就这样让他拉著手跑了起来。

「幸好现在是春天，你应该不会感冒啦！」

「不是那个问题吧？」

少年与少女奔跑在早晨的街道上，白色的薄雾笼罩下来，飘荡著一股废墟般的氛围。

──叮铃铃。

似乎可以听到某处传来像是铃铛的轻响。

第六卷 「仰首即见明日灿烂」-sword of morn-

1. 莫乌尔涅之晨

这里是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旗下第七别墅的大金库。

在用钢铁武装起来的房间中央，安置著一把剑。

在不晓得其真面目的人眼中，那看起来或许并不像剑。毕竟所谓的剑，通常都是以一块金属打造出来的。铸造也好，锻造也罢，这个原则都是不变的。尽管如此，那把赤灰色大剑却是用无数金属片拼凑而成的。彷佛是用黏著剂把曾经四分五裂的东西拼起来似的，外观甚至可能会令人感到不安。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那是一把遗迹兵器。过去地表上的人族为了对抗龙【Dragon】和星神这种蛮横的威胁而锻造出的兵器群之一，是人造的蛮横之力。

遗迹兵器会与人类催出的魔力产生共振而催发出力量，并因应敌人的强大与战场的激昂热血来增强。在这种时候，高阶遗迹兵器大部分会发生各自独特的现象──人类称之为异禀。「印萨尼亚」会延缓使用者的恐惧；「希斯特里亚」会保存自己的战斗纪录，然后将之重现；「瑟尼欧里斯」会不由分说地将砍中的对象变成死者。

那么，「莫乌尔涅」的情况呢？

作为极位古圣剑，在许多遗迹兵器中也被列为最高阶的这把剑，秘藏于剑身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护翼军的资料室存有人族遗留下的古老记忆。

根据人族的记忆，莫乌尔涅被视为结合羁绊之剑。具体来说，就是一把可以将伙伴的力量合而为一的剑。在使用者和伙伴之间创造出强力的共鸣状态，强制合成能力和状态并共享。这样就可以让个人力量逊色甚远的人族群体，能与更强大的敌对种族战斗。但是，在现代的悬浮大陆群，知道莫乌尔涅这把剑的人都一致认为这样的记述是不正确的。

从前莫乌尔涅发挥出其异禀之际，医师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博士人就在现场。

在堪称最惨烈记忆的那桩事件当中，许多生命消逝了。穆罕默达利是当时的少数生还者之一，如今变成了唯一活著的人。他根据当时的经历，将莫乌尔涅所拥有的能力解释为连肉体都会被影响的极强掌控力，无差别地强力作用于所有「知晓其能力者」身上，是有点犯规的能力。

费奥多尔‧杰斯曼透过护翼军的资料以及与穆罕默达利的对话，径行对莫乌尔涅这把剑做过推测。

他的推测不仅是以穆罕默达利拚命想隐瞒的事物正是秘密的核心为前提，并且也跟穆罕默达利自己得出的解释很相近。莫乌尔涅是危险的兵器，这一点看来是没有错，但换句话说，只要能够控制其危险性，这把剑便能作为强大的战力来运用。这就是他的结论。

凭藉这个推测，再加上黑玛瑙告诉他的知识，无庸置疑地，莫乌尔涅是为了帮助守护人类的勇者战斗而存在的一把圣剑。其异禀本身原先应该不是什么会伤害人的东西。

到底哪一种理解才是正确的？抑或是这些推测全都是错的？

对答案的时刻即将来临。

†

天色渐亮。

异变已经开始。

†

由于实在太舒服，害她不小心起得有点晚了。

「呼啊……」

醒来后，忍不住就要打一个呵欠，她连忙憋住。

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皮，玛格……名为玛格莉特‧麦迪西斯的少女从毛毯中爬起身。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

总觉得好安静呢──她心想。

「……菈琪旭……小姐？」

她转头环视四周，但房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明明应该还有另一个较年长的少女用标准的睡姿躺在这张床上才对。

是不是去洗脸了呢？

若是如此，那她是何时起床的？玛格完全没察觉到气息与声响。换作是不久前那个已经习惯逃亡生活的自己，绝对会一跃而起。相较之下，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松懈了不少。

「呼啊……啊……」

她败给了倦意，又打了一次大呵欠，然后揉了揉眼皮。

果然很安静呢。她再次这么想著。

「…………？」

她发觉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的确，现在是一大清早，城市还处于睡眠之中并不奇怪。然而，这种像是整座城市全死绝般的寂静，实在太过头了。

叮铃铃。

她好像听到了宛如铃铛的沁凉金属声响。那样的音色奇妙地让内心感到安宁，不禁又困了起来。

转瞬过后，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环视房间，并没有发现任何看似会发出那种声响的东西。是她的错觉吗？

她在睡衣外披上一件斗篷，将兜帽拉得极低。接著，她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虽然她算是以客人的身分被招待到这栋宅邸的，但暂时先忘掉这件事。她抱著深入敌营的心情，深深地掩藏起自己的气息。

啊，果然没错。

一来到走廊，她立刻发现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上流社会宅邸的早晨，就算刻意压低声响，还是会充满佣人忙碌地四处走动的气息，至少玛格的原生家庭就是如此，这里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差太多。不过，声音也好，气息也罢，这里什么都感受不到。

是包含菈琪旭在内的所有人，留下她一人在这里，跑去哪里了吗？但若是如此，又是为什么？

她稍微走动了一下。

发现佣人的房间后，她从门的缝隙间窥看里面。有人在，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趴在桌子上。

（死了吗？）

浮现这个推测的瞬间，玛格的情感便冻结了起来。

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对尸体的厌恶。但是，她用意志力将这一切都压制下去。自从失去故乡后，她在这五年间学会了这件事。要是办不到的话，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定睛一看，可以瞧见佣人的胸口微微地起伏著。他们还活著，只是睡得很熟罢了。

冷静地思考过后，她判断现在不该进入房间。既然那两人没死，她也没有其他需要当即确认的事。虽然不清楚犯人的手段和目的，但发生具攻击性的异状这一点是确定的。既然如此，房间里很有可能设置了陷阱。她静静地远离房间。

叮铃铃。

她好像听到了声响。

一瞬间，有股强烈的睡意袭来──不对，是她差点昏倒了。

很快地又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觉得果然是自己听错了。那声响用快得异常的速度消失在玛格的意识表层。

她发现了菈琪旭。

人就趴倒在走廊上。

她跑过去，将菈琪旭抱起来。菈琪旭果然睡得很沉，不管是拍还是捏她的脸颊，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昏迷状态。）

玛格再次压制住差点动摇的心情。在冻结情感的情况下进行思考。她能够想到的原因之一是毒。犯人在宅邸的水井下毒后，经由昨晚的饮食进入屋内所有人的口中，一夜之间便让大家失去了意识。

她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若是这样，就没办法说明为何自己──种族并非特别强悍的玛格莉特‧麦迪西斯现在会平安无事。

玛格想要帮助这个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她似乎有许多隐情。她是护翼军逃兵，而且对现在的费奥多尔来说，她是非常重要的人……之一。

费奥多尔。

他是玛格一直以为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未婚夫。

当时的她年纪还小，完全不懂婚约这两个字的意思。尽管她现在也不是很了解，但之前被教过的「许下永远在一起的约定」，就几乎是她对婚约的全部认知了。她当时在自家没有容身之处，总是感到孤单，这样对她而言已经很足够了。

因此，是的，没有错，在失去费奥多尔之后，玛格就成了孤身一人。世界在她眼中都是黑白的，人们的说话声听在耳中只觉得是噪音。曾经感受过温暖的身体，在那份温暖被夺走后，就变得比以往更加冰冷。

为什么自己幸存了下来呢？她好几次这么自问著。如果她也在艾尔毕斯事变中死去，就不需要承受更多悲伤了。

与此同时，她也这么想著。至少费奥多尔不用尝到失去重要事物后，孤身一人独活的痛苦。这一点对失去一切的玛格而言，是为数不多的希望之一。

所以，知道他还活著时，罪恶感比喜悦更快笼罩住玛格的内心。他或许一直以来都怀抱著与她相同的绝望，或者更胜之。在藉由「斯帕达」这个名字与他接触过后，她的猜测转为肯定。他这一路饱受折磨，目前也正在受苦，而且原因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现在要是连菈琪旭小姐都不在的话……）

菈琪旭说过，因为身体上的因素，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费奥多尔身边。尽管如此，只要彼此都还平安地活著，这一点两人也都会知道。既然如此，想当然的，如果菈琪旭在这里死去，费奥多尔又会陷入痛苦之中。这是不行的，绝对不行。

（该怎么办才好？）

叮铃铃。

听到了声响。脑袋无法灵活运转。

首先要做的应该是把握现状。

她催发魔力以活化肌肉力量，决定将菈琪旭带回房间放到床上，再到处去调查宅邸的情况。引发这种事态的凶手搞不好还在，或者除了她以外，可能还有其他醒著的人也说不定。要找医生的话，留待之后再说。

她这么想著，在厚厚的地毯上奔跑著。

†

有一种技术叫作咒脉视。

简单来说，就是将正在眼前运作的咒力或魔力之类的玩意儿，重叠在视野加以感知的技术。由于并非强化眼球本身的功能，只是「大脑以视觉来解释透过五感以外的形式所感知到的东西」，所以就算被蒙上眼睛也能够毫无窒碍地使用。类似的技术还有咒脉嗅和咒脉触等等，主要是一开始就不依赖视力的种族普遍在使用。

而且，这些都算是满高阶的技术。

跟单纯地催发魔力，或是利用魔力在肌力上灌水这种（简言之就是）雕虫小技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必须确实受过操作魔力的教育，并在体系化的训练下持续学习，才能够驾驭这些技术。

玛格莉特‧麦迪西斯大多是靠自学来学会操作魔力。因此，像是减轻对身体造成负担的方法，还有利用最低限度的魔力来得到最大效果的诀窍等等，这名少女对这类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想当然的，玛格并不会使用咒脉视。

她不会知道自己找到并带回房间的少女的身体，现在正处于何种状况之中。按常理来看，那具身体正用离谱的势头催发著魔力──不断催发著，但她无从得知。

†

位于宅邸西边，楼梯间旁边的大厅中，有一名狼头男人正抬头看著墙壁。

不对，他是看著一幅挂在墙上的巨大画作。

（这是……）

玛格就这样藏起气息，从那个男人的背后绕过去。

那是一幅风景画。

上面画著石造广场的宁静景色，几个小小的兽人孩子把脚浸在水渠里玩耍，后方的好像是中央大书馆的双子塔。既然如此，这应该是科里拿第尔契市的某处。

「──这座广场已经不存在了。」

男人突然这么说道。玛格打了一个哆嗦。

「约莫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为了给当时暴增的有翼种族建造聚落，就连同旁边的森林一起夷平了。」

视线完全没有从画上移开，男人──这栋宅邸的主人，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的前任当家用苦涩的声音继续说著。

他知道她在这里。

玛格感觉他在招呼自己过去，就静静地走近男人的斜后方，然后再次仰看同一幅画。

「很美的景致对吧？所谓的科里拿第尔契市之美，并不是那种打造华丽却流于庸俗的观光景点。当地居民的幸福日常才是一切辉煌的所在。那是一旦遭到破坏便再也无法挽回的灿光。从遥远的时代开始，这座城市就是如此。

意图破坏这座城市的人们……德里欧市长，那些没有毛皮獠牙，毫不客气地闯进来的家伙，完全不懂这一点──」

他的嗓音沉重而严厉，却又带著一股温柔。

她有点讶异。就在昨晚，这个白狼头男人才在菈琪旭面前露骨地表现出对无徵种的嫌弃，还口出恶言。实在不觉得当时的嗓音和现在这个是出自同一人身上。

「我要的绝对不多，只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不想再失去而已。所以我提出控诉，为了守护而进行抗争。然而，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我必须被蛮不讲理地夺走一切呢？」

他语带哀伤。

这个男人是真的由衷感到悲痛。

「这一点──」在这时候插嘴是很需要勇气的。「──这一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相同的。」

「胡扯。」

男人背著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不惜侵蚀这座城市的真正之美也要守护的事物吗？哈，像那种丑怪的东西，灭亡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

面对那种粗暴的措词，玛格并没有感到愤怒，只有一股来由不明的落寞。

这个狼徵族人拥有平凡的温柔。因为平凡，所以他展现温柔的对象很有限，抗拒著除此之外的人事物。

这种想法并不罕见，任谁都会有大大小小的相似之处。爱著家人的人，不会给予家人以外的对象相同的爱。以这个人的情况来说，只是有一点极端罢了。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这世界充满了愚昧，能理解我的想法，愿意一同奋战的人少之又少。曾与我志同道合的奉史骑士团也早就连同那份荣耀一起殒落了。相较于必须守护之物的大小，孤身一人的我实在太无能为力了──」

悲伤似的，怀念似的，悼念似的，带著某种嘲讽似的，男人如此诉说著。

玛格这才想起，虽然她不小心被这股氛围吞没了，但现在并不是兴致勃勃地参与对话的时候。

现在这栋宅邸处于异常之中。本应有十个以上的佣人却统统不见踪影，而是昏迷在房间或宅邸的各处。依照她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只剩自己和这个狼徵族人还保有意识。

必须向他问清楚情况，然后合力去拯救其他人才行。这个想法驱使在气势上受到压制的玛格张开喉咙说了声「请问」，然而……

「没错，我是很无能为力──」

她立刻收回了下文。

「但我们可不是。」

叮铃铃。

她听到了声响。

「虽然跟原先的安排截然不同，不过那都只是小事。我们将会以〈羁绊〉之名，统合力量。」

伴随著踩碎枯骨的声音，男人的肩膀从内侧隆起。感觉很贵的外套从内侧被咬破，紧接著，好几只手臂现形。有只手臂上尽为鳞片所覆盖，有只手臂呈现昆虫般的骨节，有只手臂长满了深褐色的羽毛。

玛格的的视野颤动了一下，她有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有股微热的东西在双腿间扩散开来。太可怕了，她必须快逃。虽然脑子这么想著，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不……不可……饶……」

这次是脸，然后是嘴巴，接二连三地从男人的身体长出来。

「不可……饶……恕……恕……」

救……命……

玛格口中漏出这道嘶哑的嗓音。

这一刻，绝望再次笼罩住玛格的内心。即使求救也没用，她只有自己一人而已，从艾尔毕斯陷入火海的那一天起，一直都是如此。她在拒绝他人援手的情况下生活至今。因为这就是她的人生。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她开始听到铃铛的声响似乎在说些什么。

（『不要放弃』……？）

玛格张望四周，寻找说话声……不对，是声响的源头。她当然没有找到。说到底，连铃铛声是在近处摇响还是从远方传来的，这种根本性的问题她都听不出来。

（『不要尝试独自面对』、『携手』、『一起战斗吧』……？）

玛格耳边响著类似铃铛的大音量。

强烈的睡意袭来，眼前晃了起来，她抵抗不住。

意识远去，就在终于要消失之际──

某处似乎传来了玻璃被撞破的巨大声响。

2. 有异物的早晨

静谧的住宅区一隅，响起大型火药枪齐射的声音。

费奥多尔等人赶到时，市街战已经结束了。

他们从道路的隐蔽处悄悄窥视。只见几个护翼军士兵正举著威震四方的火药枪──剜眼者【Pupille Gorger】，小心提防地盯著「敌人」。而身为「敌人」的某个异形，全身流著好几种颜色的血，趴倒在石版路上。不对，好几颗头都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所以也不知道用「趴倒」来形容这副模样是否恰当。

无论如何，总之他觉得那东西看起来很像那间旅店的老板。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费奥多尔听到了好几次类似的枪击声。这也就是说，同样的战斗不断在这座城市的各处发生。

「那是……」

正当费奥多尔要探出身子时，缇亚忒说了声「很危险耶」并拉住他的衣襬。尽管枪击本身已经停住了，然而士兵并没有离开。虽然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到基层士兵那边去，但他毕竟是个逃犯。

「虽然很危险，但这是线索。」

他硬是冲出去了。

士兵受到惊动，几个枪口转了过来。

他毫不在意地跑向倒下的异形。异形全身长出的头部各有不同的种类，不过大致上是个兽人，而且不是小孩子。枪伤流出的血基本上是红色的，但到处都混杂著蓝色和绿色。

就算科里拿第尔契市是开放的都市，有形形色色的种族在此混居，也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物理上的混合体。对这座都市而言，这个人当然同样是异物。

他抬起头，环顾一下周遭。可以发现这个异形肆虐的痕迹，几个害怕得发抖的伤患，还有已经不会动的人，看来狂暴性与危险性极高。再加上还要出动以镇压暴徒而言火力过高的剜眼者一齐发射，其生命力也可想而知。

「很危险，快离开！」

「哇，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把他带走喔！」

这些士兵似乎不认得他们的长相。其中一名看起来像队长的人举枪喊道，而缇亚忒则挥动手臂哇哇叫著。费奥多尔在她背后忽略对方的叫喊，继续进行观察。

在异形的身上，他发现有个东西很眼熟，那就是从靠近背后的侧腹长出来的鹿头。由于沾满血污的缘故，他也不好下定论，但跟昨晚见到的旅店老板的原本面目是相同的。

──嘎吱般的声响。

这个异形还没有完全死透。几颗脑袋还在一边吐著血，一边挤出微弱的声音。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意思与意图，不过许多颗头联合起来不断控诉著些什么。

只要掌握到这些资讯，费奥多尔也能稍微看出事情的端倪。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是与同伴结合力量的剑，其异禀是「缔结稳固羁绊」，在使用者与同伴之间，强制发动强大的共鸣能力。据说可以将团队里的战力和战意加总起来，再分享给所有人。

（倒是没想到所谓的加总会是这种意思就是了……）

如果他的预测没错，情况正在急速地恶化。所以护翼军为了防患于未然而不惜杀掉知晓过去的人此一事态才会成为现实。

「但是，为什么现在……」

「为什么个头啦！」

缇亚忒用力揪住他的后颈拉走。

「这样很危险又会给人添麻烦，而且我们还有地方要去，已经没时间了不是吗？这里就交给士兵解决，我们得加紧脚步。」她压低音量。「再说，要是你的身分被发现就糟了。」

费奥多尔回了一声「我知道啦」，然后甩掉她的手。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结束后就可以走了。」

费奥多尔不等她回答，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用单手拆开包装纸，把里面的糖果放进口中。他浑身是伤，脑袋里又住著神秘人物，从今早开始连铃铛声的幻听都出现了，最惨的是还睡眠不足。状态差到极点的脑袋回应著投下的营养，恢复些许活力。

其中一张异形脸的眼中还带有光采，那是长毛猫。他将自己的脸──眼瞳凑过去，让彼此的视线重叠。

他相信自己的眼瞳正散发著淡淡的光辉。

这是源自堕鬼族血脉，本应丧失的能力。他从未成功驾驭过这种力量，每次的发动都跟不慎擦枪走火一样。但是，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够凭意志来操作。

「你是……」

他咽下唾沫，宣布道：

「我的朋友。」

一瞬间──他有股自己融化掉的黏糊感。

遭到削减而逐渐变少的费奥多尔‧杰斯曼的精神，再次失去形体，宛如具有黏性的液体从眼瞳流泻而出，循著交会的视线，注入异形的眼瞳中。

──唔。

他咬住舌头，坚持著不让意识远去。

而后，异形内侧与他失去的精神同质量的东西，开始进入他的脑中。

听姊姊说，这是很危险的力量。毕竟是切除自己的心灵，再纳进他人来填补空缺，要说危险当然很危险。如果一再重复这个行为，就算只是对这种状态置之不理，人格还是会无法保持全貌而开始坏死。将菈琪旭和黑玛瑙纳进脑中的费奥多尔早已处于这种状态。即使没到两三天内这么夸张，但想必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死去。

反正都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如今这条命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他不再注意逐渐被削除的自己，转而辨识流进来的异物。精神是资讯的集合体，知识、情感、过去、欲望及其他一切事物都在相互交融的状态下混杂在一起。他控制住紊乱的气息，读取其中的内容。

「──费奥多尔？」

──意识又一次即将远去，但被缇亚忒的声音拉了回来。

「唔……谢谢，得救了。」

费奥多尔。这是他的名字，也是将自己与他人区隔开来的记号。他是费奥多尔‧杰斯曼，被人用这个名字来称呼的只有他。

「你到底在干么啦？」

缇亚忒意识到自己在士兵面前喊出了逃犯的名字，便连忙拉起费奥多尔的手臂。费奥多尔这次没有反抗，就这样任由她拉进暗巷里。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啊？」

缇亚忒回头，他则将脸凑近说道：

「我──跟一些大人物有要事商量，这段时间你先回司令总部吧。」

3. 玛格

她的脸颊被拍了好几下。

差点消失的意识一点一滴地慢慢恢复。

闭上的眼皮缓缓地睁开来，看得见眼前的东西了。是某种绿色的模糊物体。她眨了眨眼，让视野更清楚。只见绿鬼族【Bogre】人正一脸担心地窥探著她的脸。

这是梦。玛格如此想著。

一定是这样没错。这个人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她事到如今也没有脸见这个人了。

唉──不过，尽管如此。

如果是梦，这样对她来说正好。即使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跟这个人见面，但还是有些话想告诉他。

「真的很……对不起……」

泪水满溢而出，视野又产生歪斜了。

「都是因为我……那个时候……没有听你的话……葛力克先生……」

「嗯？呃……嗯嗯？」

他发出纳闷的声音。

「是说，啊，你该不会是五年前的那个小鬼头吧！」

「是……的……呃，咦？」

异样感促使她清醒。她又眨了眨眼，瞳孔上的泪滴被挤出流下来，视野这次清晰分明地捕捉到眼前的东西。

错不了的，这不是梦，也并非幻觉，确实是现实中知己的脸庞。

对方明显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但是，将五年岁月和绿鬼族的短暂寿命放在一起看的话，便会知道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变化。

「咦……真的是葛力克先生本人……吗？」

「就是那个葛力克。又在奇怪的地方遇到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一股无法拒绝的现实触感传了过来。

「你们认识？」

陌生的嗓音从旁边插进来，玛格的全身因为无意义的警戒而打了个哆嗦。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名似曾相识的高挑女性往这里走过来。

没记错的话，对，是叫作妮戈兰。昨天和欧黛等人在一起时有见过。但那只是单方面的，对方应该不认得她吧……因为她当时用面具和外套藏起了样貌。

「咦，啊……」

「哦，很久之前在一片混乱中稍微打过照面。」

她觉得「一片混乱」这个说法很委婉，但若要精准地描述当时经过，会变得很麻烦。毕竟是整座悬浮岛从空中消失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艾尔毕斯事变。

那是占据十三号悬浮岛西部五地区的艾尔毕斯集商国，对悬浮大陆群的秩序发动的叛乱行为。他们尝试将〈十七兽〉中的几种带进天空，结果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而以失败告终。而且，失败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有运进〈十七兽〉的悬浮岛全都惨遭肆虐。

在灭亡的悬浮岛之中，也包括了十三号悬浮岛。

那一天的事，玛格至今还记得──她也不觉得会有忘记的一天。熊熊燃烧的火势大到彷佛会把天空烤焦，人们发出尖叫声和怪声到处跑来跑去，然后还有全身的痛楚。毁灭那个国家的并不是〈兽〉本身，而是〈兽〉逐步逼近的恐惧煽动了人们的情绪。经过五年，即使现在身上的伤势早已痊愈，身体偶尔还是会控诉当时的痛楚。

「我带她离开火灾现场，送到了家人身边，对吧？」

……她觉得这也是相当稳当的措词。

玛格当时被暴徒与乱窜的人们扯进风波中而受重伤，幸得葛力克和娜芙德两人救助，将她送到岛外……正当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同样在避难的家人自报姓名并收养了她。于是，她便就此与那两人分别了。

实际上，这件事里混入了一个葛力克不知道的谎言。当时的家人其实是陌生人，是父亲做生意的伙伴。虽然认得彼此的长相，然而直到当时为止连话都没说过半句。

她并不是信得过对方，而是因为对方跟她说「想见重要的人，就静静地跟我走」，所以她不由得就听从了。

当时的玛格比现在还要年幼，对世事一无所知。

尽管葛力克等人有担心过她，但她骗他们说：「他真的是我的家人。」然后就甩开了他们的手。

「你长大了啊。对你们种族来说，五年也很长吗？」

五年。没错，玛格在那之后度过的五年，葛力克并不知道期间发生何事。

她不希望他知道。

在这世上，有一群人会趁著乱世谋取钱财。而无知的孩子对他们而言，是相当好用的道具。要是教养很好就更不用说了，而且万一真出了事，也只要卖掉就行了。

她在上当、害怕的情况下，被迫帮忙做了几件坏事。因为在披上犯罪者这个污名后，她就没办法逃走了。不过，她还是受不了那样的生活而趁隙逃了出来。在那之后，她不断东躲西躲，也在这段过程中得知造成艾尔毕斯事变直接原因的商人的名字。由于她没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便决定将目标放在跟他们见面及想办法让他们赔偿这两件事上──

「──对不……起。」

「嗯？」

「对不起……葛力克先生……对不起……」

视野又染上一片白茫。泪水止不住地掉落。

「不是啊，你突然向我道歉，我也搞不懂是在干么啊。」

玛格丝毫不理会不知所措的葛力克──她连思考这种事的余力都没有──就这样一直哭著，完全停不下来。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耶。」

葛力克的声音听起来很伤脑筋，但他还是露出小小的牙齿，温和地笑了笑。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讲哪件事，不过既然你道歉了，我就原谅你吧。好啦，我都原谅你了，所以呢，你先冷静下来──」

这番话应该是想让她别再哭吧。

但是，当然得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喜悦和歉疚等复杂的混合物在玛格的体内迸发开来。泪水还有鼻涕都更加猛烈地冒出。她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妮戈兰嘻嘻窃笑著。

葛力克则一脸伤脑筋地耸了耸肩。

†

在收起眼泪和鼻涕后，她便有余力掌握现状了。

一股不快的气味搔弄著鼻腔，那是带著湿气的有机土壤气味。她用习惯昏暗环境的眼睛环顾四周，便发现这里至少不是那个楼梯间旁边的大厅。堆到天花板的麻袋、铲子和竹耙倚放的木墙、随意丢在地上的杀虫剂空罐──每样东西她都没有在失去意识前看过。

「我们在那栋宅邸外，这里是庭院边缘的仓库。」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吓得玛格忍不住扑进葛力克怀里。由于尺寸感差太多，导致她没察觉到墙边有某个小山般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穿著白袍的单眼鬼。这个人，是了，她也有印象。他和妮戈兰一样都是欧黛认识的人，记得名字是穆罕……什么的。

「因为宅邸里到处都是怪物，所以只好来这里避难了。」

「怪物……？」

远方隐约传来「叮铃铃」的声响。

「没……没错！那个，这里的叔叔他……呃，出大事了！」

「对，就是如此。你能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这个……」

即使问玛格，她自己也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自从早上醒来后，她便感觉自己一直在恶梦里面徘徊，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她完全区别不出来。

所以，她尽可能用客观的角度，将自己记得的事情经过说出来。

讽刺的是，那个假家人训练她成为潜行间谍的经验，在这时候也派上用场了。将所见之物记下并传达出来，这项随著鞭笞的痛楚一同刻入身体的技术，至今尚未消失。

「菈琪旭她……」

当玛格提到这个名字时，葛力克、妮戈兰及穆罕什么的都沉下了脸。

「错不了的。莫乌尔涅已经以侵吞菈琪旭小妹的形式发动了。」

穆罕什么的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那孩子……已经回不来了吗？」

「不，既然她的手是空的，就表示或许还有希望。如果能在菈琪旭小妹醒来之前，先找到莫乌尔涅并破坏掉，或者说──」

尽管从那无力的声音中感觉不到自信，但至少他的眼睛是看著前方的。

「走吧。」

说出这句话的是葛力克，他用手指搔了搔绿色的秃头。

「所以情报指出那个莫乌尔涅是在这块宅邸用地的某处，没错吧？」

「对，以遭到控制的人的密度来看，极有可能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猜。」

「为什么你说到最后感觉很没把握啊？」

「我哪有办法，没什么根据的事我也不能说得太武断嘛。」

他们三人就这样一边争论，一边往仓库小屋的门走去。他们微微推开受潮而破烂不堪的门，窥看外头的情况。

「很好……那么玛格，我们走了，你先乖乖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咦？」

玛格差点愣愣地目送他们三人的背影离去，但因为这句话而猛然回神。

「现在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你早上见过的那种家伙，很危险的。虽然这位大块头医生算是有解决对策，但也不保证一定成功。所以呢，你就暂时先在这里看看情况，之后再找机会逃出去吧。」

「那个……」

「然后，你知道护翼军的司令总部吗？你去那里找娜芙德，那家伙好一阵子都在挂念著你呢，至少让她看看你──」

「那个！」

她大声喊道，打断了葛力克的声音。

紧接著，她便想起这里很危险的事，连忙用双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当然，她知道并不是这样就能挽回什么就是了。

「请带我一起走吧！」

她用耳语般的小小声音叫道。

4. 三名妖精

城市陷入混乱之中，想徒步移动是很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想起一件事。即使是在天空飞行的种族，在都市地区飞行也是需要取得许可的。尤其是科里拿第尔契市这种本来就不存在有翼种族的都市，这样的倾向尤为显著。像是因为从高处窥视而被抓走的乌鸦，还有在被指定为艺术的教堂落下粪便的鹬等等，她听过几种这一类的小故事。其中有些故事还被改编得更加滑稽逗趣，并以半创作故事的形式出版实体书。

所以，她有点犹豫。

尽管如此，也只是有点犹豫而已。

「……哎，不管了！」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催发魔力。这是愈接近死者的人愈能发挥出庞大力量的魔性技术。不需要考虑失控的风险──缇亚忒催发不出会有失控疑虑的激烈魔力。她没有那种才能。

她用全力创造出幻翼，然后展翼向上直飞。

严格来说，幻翼不是翅膀，并非透过振翅拍击空气来让身体浮起来。换言之，那是「可以存在于空中之物」的证明，代表这个世界给予幻翼在空中四处飞行的权利，是身分证明之光。

更高，再更高。比五层楼的公寓、壮丽的教堂、中央大书馆都还要高。带著直冲云霄的气势──但这样就会飞过头了，因此她在相当前面的地方便停下来。

她转过头，科里拿第尔契市尽收眼底。

（──哇。）

真是漂亮的城市。她心想。

在她年纪更小时，科里拿第尔契这个名字就是梦想的代名词。这里是许多创作故事的舞台，编织出各式各样的爱与勇气的另一番天地。就算她现在知道故事归故事，现实归现实，但当时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褪色。

（不行不行。）

她摇了摇头，寻找目的地──护翼军司令总部。

找到了。远远看过去，与其说是军事设施，不如说更像美术馆或博物馆……不过，她不可能会看错。

她朝目标地点前进，然后头朝下地急速降落。虽然有点可怕，但脚朝下降落的话，裙襬会很不妙，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到裙子，她现在还穿著睡衣。真想赶快换衣服，一直用这副打扮跑来跑去实在太丢脸了。

视野一角。

出现了幻翼的光辉。

（咦？）

在目的地护翼军司令总部的不远处。

有某个人跟她一样展开幻翼，正在进行战斗。

†

菈恩托露可思考著关于自己的老师──大贤者史旺‧坎德尔的事。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悬浮大陆群创造者的他，在经过五百年以上的岁月后，依旧存在著重大的意义。尽管价值观各异的人聚集在这个世界，但所有种族都不能忽视大贤者的意志。庞大的权力与影响力集于他一身。

得罪大贤者，就是与整个悬浮大陆群为敌。不管他本人的意志为何，都会被引以为世界的常识。

因此，大贤者不能粗心大意。以他的立场而言，一句失言就有可能引发大混乱。在这个以悬浮岛、种族和都市自治为前提的世界，也不能采取独裁者的作为。

大贤者选择沉默。

在接近悬浮大陆群中心的位置，有一座神殿建造于五号悬浮岛上，他仅带著挑选过的亲信和侍从隐居在内。跟外界的联络也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而且还是在对所有悬浮岛秉持中立的组织──护翼军中，透过更小一部分的尉官来取得联络。

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为这个世界鞠躬尽瘁的男人，由于其力量与奉献，被从这个世界给切割出去了。

──他一直为至天思想的存在感到烦心。

那是认为现在这个世界是充满污秽的错误，提倡以死亡来救济的观点。

他说过，虽然那东西借思想之名存在，但本质就是飘荡于悬浮大陆群的不安，是一种氛围。因此，它会以疫病般的速度扩散开来，在人们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潜伏于人心深处，然后在最糟糕的时间点迸发。而想当然的，要根治这一点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就连身为繁荣象徵的科里拿第尔契市，也或许正因繁荣的缘故，到处都出现了宣扬至天思想的民众。一想到原本优美的街景无处不贴著「舍弃污秽，登至天穹」的海报，菈恩托露可便悲愤交集，并在同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孤寂感。

「喂，菈恩！」

一道既熟悉又令人怀念的声音，将菈恩托露可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到的当然是娜芙德‧凯俄‧狄斯佩拉提欧……不对，那是在五年之间，手脚（还有头发）都拉得老长的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

「如果是吃饭时就算了，在打架途中想事情也太扯了吧！虽然我知道现在问题堆得跟山一样高，要烦恼的事情没办法从脑袋里赶出去啦！」

抬头一看──有个令人不舒服的立体造型物就在眼前。那看起来像是由好几颗活生生的兽人头颅排列成人形的怪物。它正在大肆挥动长满头颅的手臂，攻击周遭的人群。

催发魔力并展开幻翼的娜芙德滑行过去，用尽全力朝侧腹（类似的位置）一脚踢下去。异形与地面呈平行地腾空飞起，重重地撞在附近的墙壁上。

「呿……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娜芙德一边甩脚，并偏起头。

菈恩托露可也明白那触感很奇怪，而且重量跟看上去的不一样。感觉上，那不是一个长出二十颗头颅的兽人，而是把二十个兽人塞在一个人的外形里。生命力和臂力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不是〈十七兽〉对吧？」

菈恩托露可一边问著，一边接连不断地刻印咒迹【Thaumaturgy】。只见无数的妖精形成后，飞了过去，然后炸裂。

「毕竟还是杀得死啦！只是非常顽强罢了！」

娜芙德在回答时，又揍飞了一只。这些对手就算身体崩坏，也会不顾一切地袭击过来，如果一直用赤手空拳来对付实在很没效率。尽管刚刚才得出那不是〈兽〉的结论，但这是令人想动用遗迹兵器的情况。不过，菈恩托露可的希斯特里亚和娜芙德的奥拉席翁都不在这里。

虽然多少花了一点时间，但相当顺利地将这里的敌人歼灭殆尽了。

她们也完全没有受伤，这种敌人很好对付……然而，这只是对她们两人来说是如此而已。

环视四周，可以看到几名死伤者倒在地上。每个人都是在她们赶到前就被异形所伤。也许是因为居住区就在附近，看起来全都是有翼的种族。

「……好奇怪。」

「嗯？」

「我是说这些家伙的目的。你不觉得它们有特别针对的对象吗？」

这些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净挑有翼诸族攻击。

结果在她们黄金妖精出现后，它们完全舍弃对有翼诸族的兴趣，只朝她们攻击。

「大概是因为，对那群家伙来说，放著能战斗的我们不管比较危险吧？」

「这个……是有道理。」

是有道理，但感觉不太对劲。这群家伙真的可以用一般常识的标准来衡量吗？

「它们不是〈兽〉那种一切道理都行不通的对手，会这样也是有可能的吧？」

经娜芙德这么一说，她便也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学──」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学──姊──哇呀？」

突然刮起一阵强风。

菈恩托露可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便看到眼前不知为何有一名嫩草色头发的妖精微微蜷著身体坐在地上。更匪夷所思的是，她还穿著睡衣。

「……咦？」

「啊？」

在僵住的菈恩托露可两人面前，那名妖精飞快地甩了甩头。

「果然是娜芙德学姊！」

她表情欢快地扑抱住娜芙德的脖子。

「……唔，咦，菈恩学姊也在？为什么？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又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这副打扮是怎么一回事？对娜芙德和对我是不是有差别待遇？

菈恩托露可将这些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吞了回去，然后用指尖按住太阳穴。缇亚忒是以现役的身分站在第一线的成体妖精兵，还以为她在背负起这份尊严后，会稍微更有大人的模样。

不过，这孩子或许这样也好。菈恩托露可抱著像是放弃又像是认可的奇妙心境，接受了这样的结论。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现在不是计较琐碎小事的时候，不过，能看到她还是一样充满朝气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你很有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缇亚忒。」

没错，她还是回以一句温柔的问候。

只不过，声音还是免不了显得既沉重又苦涩。

†

十一号悬浮岛，护翼军司令总部。

脸上满是浓浓疲惫之色的士兵正忙碌地东奔西跑。异形持续在城中各处出现并袭击人民，而市内兵力不足以应对这样的情况。据说一等武官卡格朗判断这不算政治干涉，所以将这里的护翼军正规兵力全部派出去解决问题。

某方面来看，对属于非正规兵力的三名妖精而言，这样正好。

「葛力克先生外出中……吗？」

换上简式军服的缇亚忒错愕地说道。

「真伤脑筋啊……我们是有事拜托他才来到这里的。」

「听说从昨天开始就没人看到他了。真是的，要监视我们的人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地跑出去吗？你说是不是？」

「你还敢说啊？」

面对菈恩托露可的冰冷眼神，娜芙德用毫不在乎的表情忽略过去。

「哎呀，我的话呢，姑且到昨天为止都有稍微联络一下喔。」

「稍微吗？」

「嗯，稍微。不过呢，只有这次除外啦。因为我想说差不多该碰个面交换消息，也想带菈恩给他看看，让他各方面都能感到放心。」

「谢谢你为我著想。但是，上次提到的事还不能泄漏出去。」

「了解了解。不过，我觉得至少可以告诉那家伙啦。」

「这个嘛……嗯……」

左看右看。随著她们一来一往的对话，缇亚忒的眼睛也跟著左右移动。

「你们在说什么？」

「唔，关于世界的终结吧。」

「是的，详细情形还不能透露就是了。」

「哦……所以是不能问的类型吗？」

「也可以这么说啦，不过，现在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麻烦上吧。」

娜芙德用牙齿咬破携带粮食的包装，然后发了一句牢骚。

菈恩托露可也咬了一口手上相同的东西。这是她以前待在地表时吃惯的味道。然而，她并不觉得这有多令人怀念。

思考所谓的终结──她过去没有这样的习惯。

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她身为一个没有生命的妖精，可能明天就不复存在，却对自己的末路没有太大的兴趣，搞不好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而且，菈恩托露可相信不是只有自己，而是大多数的妖精都抱著类似的想法。

硬要解释的话，就是对她们而言，终结并不是未来的故事。不管是谁，只要是活在当下的人，死亡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谁也无法预测未来，所以任何人都会对未来抱有梦想或恐惧；换句话说，对于没有活在当下的人而言，终结并不是遥远的某一天的故事，而是一直伴随在身旁，理所当然到没有必要重新审视的邻居。

（──虽然这也许只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

她以前没有思考终结的习惯。而这也意味著，如今的她不一样了。现在的菈恩托露可经常思考自己、家人和世界的终结。

这不是仅限于妖精的事。再怎么接近永恒的存在，都会有终结的一天，而这未必是属于遥远未来的事──现在的她是知道这一点的。

曾经迈入终结的世界，再次迎来黄昏的光景。

并且，注视著末日。

「嘿哟！」

缇亚忒发出无意义的吆喝声，重新背好行李。

那是被布条一层层裹得严实的一把大剑。

遗迹兵器伊格纳雷欧，过去在地表由人族锻造的圣剑之一。这是缇亚忒去换衣服的同时，从司令总部的保管库里借出来的。

「你取得许可了吗？」

「当然不可能呀，葛力克先生现在又不在。」

「明明没有〈兽〉出现，却还擅自取出遗迹兵器啊。要是被发现问题可就大了啊。」

娜芙德用一点也不觉得是大问题的口气说道，同时也重新背起了剑。

遗迹兵器奥拉席翁，相较于娜芙德从前在地表遗失的狄斯佩拉提欧，这把剑小了一圈以上。虽然听说含有极小规模的成就愿望型【Realizer】能力，但没有留下发动过且经过观测的纪录，这在遗迹兵器是很常见的事。蕴藏怎样的能力都无所谓，只要挥动起来能打倒〈兽〉就足够了。

「之后再让葛力克先生写一大堆检讨书吧。」

「哦，说得没错，全部都是那家伙不好。」

缇亚忒咿嘻嘻地笑了，娜芙德则咯咯笑著回应。

只有菈恩托露可手上没有剑。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菈恩托露可现在的身分不是妖精兵，非妖精兵者不能持有遗迹兵器。希斯特里亚目前应该躺在妖精仓库的角落积灰尘。

「──那么，缇亚忒。」

菈恩托露可喊了少女的名字，便见她转过头来。

「刚才说到你可以说明这座城市的现状吧，能请你告诉我们吗？」

「嗯啊。」

缇亚忒发出奇怪的声音，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关于这一点，好像需要请你们等一下，或者应该说，好像要等各式各样的准备完成后才能讲，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

「等？」

菈恩托露可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正是事态愈演愈烈的时候。我们可没有能够白白浪费的时间喔。」

「是的，所以才要等。现在我们家那秉性恶劣的前武官，正在进行非常恶毒的阴谋诡计。」

秉性恶劣？非常恶毒？菈恩托露可不知道缇亚忒在说谁。

娜芙德「啊」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有听懂缇亚忒的意思吗？

「那个人虽然不能相信，但感觉偶尔依靠他也没关系这样。不过，还是不可以相信他啦。」

菈恩托露可愈来愈听不懂缇亚忒在说什么了。

娜芙德则「哦」了一声，露出看似五味杂陈的表情。凭刚才那番说明就懂了？菈恩托露可更加一头雾水了。

也许她的困惑直接表现在脸上，缇亚忒窥探她的表情后，「唔嗯」地摆出稍作思索的动作──

「反正呢，见一面就知道了。」

缇亚忒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这么说道。

5. 同盟会议

闪闪发光。

墙上挂了许多画，但不是画本身在发光，而是镶在画框上的大量宝石。此外，细致打磨的黑石桌和椅子，其侧面也实实在在地嵌入了七彩宝石，还有精细入微地装饰著珠宝饰品的水晶灯。简单来说，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物品都在大肆发光。

这是橘榴石广域商会旗下高级餐厅的一间包厢。

隔音与保密防谍的措施也相当完善，就是所谓的「为了各方上流人士的阴谋诡计而建造」的空间。

这种几乎要刺痛双眼的奢华装潢，是源自于豚头族【Ork】的特有习性。他们的寿命很有限，对于一切财产并不会抱持「哪一天可能会用到」的想法。他们会让手上的所有财产在任何一瞬间都闪耀发光。有时候是一种比喻，有时候是物理上的意思。

不过想当然的，这是只在豚头族内部共同拥有的美学。居住在悬浮大陆群的诸多种族都有培养出一套独特的美学与审美意识。

「实在不觉得这个包厢的品味有多好啊。」

被招待进这个包厢的一名「客人」──体格健壮的黑山羊头兽人──毫不掩饰他的不满，直接哼了一声这么说道。坦白讲，费奥多尔也有同感，但身为将他们约过来这里的当事人，他不能老实地表示赞同，便装作没听到。

这个黑山羊头身上所穿的，是费奥多尔很熟悉的护翼军黑制服。他背后则站著两名穿著类似军服的副官。

「──再次感谢各位答应如此突然的邀请。」

费奥多尔恭敬地鞠了一躬。

聚集在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其中含有不耐、敌意、轻蔑、警戒以及这些心情的混合物。而且，这些人全都是神色凶狠的猛将，感觉单凭视线就能使人心脏停止。费奥多尔的内心流下了怒涛般的冷汗。

他用快要颤抖起来的手指推了推眼镜。挺起胸膛，假装平常心。没问题的，这种演技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无数次如此告诉自己。

「你就是费奥多尔‧杰斯曼……吗？」

一道上了年纪的女性嗓音响起。只见一个长著鹫头的有翼族僵起了脸颊。

她穿著的是白底镶金，作工非常时髦的军服，当然，她并不是护翼军的人，站在背后的三名随从也一样。

「想说回应胡闹的邀请函来看看，结果竟得在这里面对著这些胡闹的徽章。反正这就是一时兴起的代价，我当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这名鹫头老妪是贵翼帝国的军人。虽然军队的体制本身无法简单地做比较，但应该是不亚于一等武官的地位。

「那么，你接下来要展现什么样的恶作剧呢？」

不能被这番挑衅的言论给压制住，不能让出现场的主导权。费奥多尔念经似的在心中反覆说著，然后绷紧了神经。

分布在这座科里拿第尔契市里的护翼军和贵翼帝国军队，这两个相互敌对的暴力组织的首领，此刻被招待进了同一桌。

这件事竟然真的成功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就算说是小小的奇迹也不为过。他真想大力称赞自己一番──不过，这当然要更后面才能实现。

在这些人面前，他还必须完成几次近乎奇迹般的走钢索才行。

但真要说的话，这也是他习以为常的事。从往昔至今，恐怕也包括今后，他要做的都是与格局不相衬的大事。

「是的，拐弯抹角的寒暄就免了。自我介绍的话──有这个需要吗？」

他推了推眼镜。

「你叫作费奥多尔‧杰斯曼，出身艾尔毕斯，是盖乌斯‧冈达卡的小舅子，欧黛‧冈达卡的亲弟弟。直到前阵子为止还隶属于护翼军第五师团，一路晋升到四等武官的地位。虽然从军时一直是个诚实勤勉的人，但现在是叛徒兼危险人物。目前正在参与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的追逐剧……听说前些天还因为有事而跑进我们的腌渍桶是吧？」

卡格朗淡淡地说道。费奥多尔感到有一股凉意爬上背脊。

他并不是觉得被摸清底细很可怕。护翼军的谍报班不是无能之辈，握有这种程度的资讯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他感到可怕的是别的东西。

（这是──敌意吗？）

此人，卡格朗一等武官相当忙碌。他眼下的麻烦──具体来说就是坐在对面的贵翼帝国的诸位──应该让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头痛。从他的角度来看，费奥多尔‧杰斯曼根本是不需要放在眼里的小人物。

而卡格朗现在正带著明显的敌意，瞪著费奥多尔。

奇怪的是，如同他刚才所说，费奥多尔一直以来都表现出勤勉军人的模样。在那段期间，他始终品行良好，从未树立明确的敌人。即使离开军队后，他也几乎没有跟相互对立的对象见过面，要说例外的话，也只有缇亚忒而已。

因此，他很少站在与强烈的敌意正面相对的立场。

（──超可怕的……但是，并不会让人不愉快。）

卡格朗是战士，而战士只会向够格做对手的人展现敌意。也就是说，这其中必然包含著一种敬意。

「所以是那只母狐狸的亲戚啊。」

老妪接话说道。费奥多尔很想对全世界的狐徵族道歉，竟然被拿来跟他的姊姊相提并论，实在是天大的侮辱。

「既然你背著这个身分，我对初次见面的你就不会抱有任何一丝信赖。无论你等一下要说什么事，都别忘了这一点。」

「哦……我会谨记在心。」

尽管她这番话很伤人，但他并没有要抱怨这一点的意思。倒不如说，他甚至还对于帝国军也深受姊姊所害而感到抱歉。

「那么，我便进入正题吧。简单来说，我希望两位各自的阵营能够结为同盟。」

卡格朗一等武官忍俊不禁似的低声笑了出来。

帝国老将看似不悦地皱起眉头。

很好。费奥多尔心中大声称快。他们两人想弄清楚这个「完全不受信赖的堕鬼族」突然在说些什么，现在都很仔细在倾听。

「当然，这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没错──贵翼帝国会得到获取妖精调整技术的机会，而护翼军则是得到解决妖精调整技术流出风险的办法。」

「──真叫人佩服啊。不愧是堕鬼族，真会讲一些中听的话。」

「不敢当。」

「不过，空有糖衣的谎言是魅惑不了任何人的。」

「我这番话当然有凭有据。您听过莫乌尔涅吧？」

卡格朗的脸色变了。这是费奥多尔的感觉，因为那身黑色毛皮，他无法确认。

老妪则没有反应。这是费奥多尔的感觉，因为她始终面无表情，他看不出来。

「这个名字对护翼军来说是烫手山芋。我说得没错吧，一等武官？」

一阵沉默。

「而且，这也直接关系到要如何处理黄金妖精的调整技术。简单来说，只要解决了莫乌尔涅的问题，护翼军就不会那么坚持要独占黄金妖精了──毕竟之前甚至还打算卖给艾尔毕斯嘛。」

帝国老妪的眉毛稍稍扬起。

「……那不是军方上下共同的意见。」

卡格朗一脸不悦地沉声拋出这句话。

费奥多尔想也是。规模庞大的组织不可能总是在一致的意志下行动。有时候会在组织内政治动摇的情况下，做出旁人眼中匪夷所思的举动；有时候几名高层的欲望和冲动，会被视为整体组织的失控。费奥多尔没有天真到连这部分的内情都不懂。

然而，他没有道理要一一考虑到这其中的内情。

「还有一件事，或者这可能才是正题也说不定──今早出现无辜市民变成怪物开始肆虐的现象。我想两位已经根据手边的消息做出判断了，那是莫乌尔涅之力的一部分。」

一阵沉默。

「以现状而言，护翼军原本派去追捕妮戈兰女士的兵力都调去镇压怪物了。而帝国的诸位虽然想趁这场混乱有所动作，但因为内部也有人变身，导致无法展开行动，我说得没错吧？」

卡格朗的嘴唇抽搐，露出了獠牙。

「如果两位仅凭手边的资源就能解决问题，我就收回这个提议吧。但是，两位都是聪明人，应该能够正确判断出此刻需要什么东西，才能让我们各自往前迈进。而且，那样东西并不是当前的敌对状态，对吧？」

「──我就退个七步，当你这番胡诌含有几分真实，并且假定你手中已握有具体的计策好了。不过──」

卡格朗一等武官伸出蹄状的手指，轻轻地指向了费奥多尔。

在他背后待命的副官采取行动，他们从巨岩般的腰间抽出大型长刀，刀锋直直地对准费奥多尔。

「──我们确实会选择最完美的手段。以这个场合而言，就是抓住你，用力量把你的计策抢过来，我有说错吗？」

老妪文风不动，只以打量的眼神盯著费奥多尔。

而当事人费奥多尔则处变不惊地在不偏移视线的情况下，看向墙上的镜子。

「黑玛瑙。」

他一边小声唤著，一边伸出右手掌心对著眼前的桌子。

「这是约定好的第一次。让我使用力量吧。」

『哦……保险起见我再问一次，你是认真的吗？』

镜子那端，同样举起手的黑发青年弯起了眉毛。

『这是让万物回想起过去样貌的力量，想必会成为把这个创造出来的世界【悬浮大陆群】破坏殆尽的无敌破坏力。在这种甚至不是战场的地方，你就要把这样的力量用掉吗？』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现在正是最佳使用时机，不是吗？」

『……是这样喔？』

青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脸无言地用那双金色眼瞳重新看向桌子。不一会儿，那张桌子，以及摆在上面的红茶杯、花瓶和花，还有下面的地板到另一侧的墙壁，全都变成了灰色的沙子。

这些东西只在一瞬间保有各自原形，之后便崩然瓦解，只剩下隆起的灰色小山。

「这……」

连卡格朗都包含在内，副官和帝国的人们都大惊失色。

（这……）

费奥多尔也哑然失声。就算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但这种威力──没有伴随爆风和爆裂声，别说破坏了，只是当场直接彰显出「化为乌有」的力量，看上去的冲击性实在非同小可。

不过，他并未表现在脸上。这要归功于他为了以防万一而委托豚头族新做的眼镜。长年佩戴眼镜让他的身体养成了习惯，只要戴著眼镜就不会中断演技，而现在就起到了彻底藏住内心动摇的效果。

「──这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有种不可捉摸的失落感在他的心中扩散开来。

这就是那个吗？昨晚黑玛瑙提过的，肉眼看不到的伤之类的。恐怕是某些记忆或情感在如今的费奥多尔内心失去作用了。这是在发挥远远超出能力范围的力量后，所产生的反作用力。

哦，什么嘛。

他意识到两件不如预期的事。

其一，是他想像中那个必须支付的代价，实在太轻了。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失去对于普通人活下去而言相当重要的事物，这应该属于再也无法挽回的重大丧失。但是他依然活著，而且还保有足以思考各种事的思考能力，身体看来也行动无碍。光是不影响当前的活动，就算是很轻的伤害了。

至于其二则是……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思绪中断。

卡格朗一等武官弯下腰，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抹了一下灰色的沙子。

「这是……早已讨伐的〈叹月的最初之兽〉的生态样貌。」

「是啊。」费奥多尔露出故作轻浮的笑容。「我不是〈兽〉，只不过是一个交友有点广泛的脆弱无徵种……区区堕鬼族罢了。」

鹫头老妪的脸颊僵住了。她大概是以身边的堕鬼族为范本，想起他的姊姊……欧黛‧冈达卡的脸庞。

「我没有要毁灭世界的意思，也不具备那种程度的力量。所以，两位尽管放心跟我合作吧。」

一阵沉默。

「──你的要求是什么？」

卡格朗坐回椅子，低吟似的问道。

「打著同盟之名，想向我们要求什么东西？」

「这个嘛，虽然有几个候补选项，但首先我想藉交换情报顺便要求一件事。」

费奥多尔竖起一根手指。

「灭杀奉史骑士团。」

「唔？」

「您是知道的吧，听说不久前才在这座城市里横行肆虐，是兽人至上主义者的集团。我想要护翼军掌握到的这群家伙的名单。」

「为何？」

「莫乌尔涅是能够跟同伴结合力量的剑，也能将结合的力量分享给所有人。目前在城中作乱的那些家伙是跟同伴结合力量之后，再共享这股力量……若是如此，问题就在于他们所谓的『同伴』是什么了。」

费奥多尔耸了耸肩。

「针对这部分进行推测后，我接触他们自身的精神，然后得到了证实。他们大半都是灭杀奉史骑士团以及其拥护者。之所以变成怪物的以兽人为多数，而特徵不明显的多是被攻击的对象，恐怕就是因为这样。」

鹫头老妪浏览一遍手上的文件，说了句「这话倒是挺有意思」并微微颔首。

「所以说，曾经参与过那个骑士团的某人，就是持剑的主人吗？」

「不。」费奥多尔摇了摇头。「如果事情只有这样，那就好解决了。然而，事态还要再复杂一点。那把剑是只有极少数被选上的人才能使用的兵器。而且，现在有资格成为使用者的只有一人。那是个不管怎么想都跟灭杀奉史骑士团的思想合不来的……善良的孩子。」

善良。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两个字实在很不对劲。但他认为这两个字是这时候最恰当的表现。

「背后应该还藏著什么隐情，我想将其揭开，并且解决掉。因为，对于在那之后的世界，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以──费奥多尔歇了口气，再道：

「还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他鞠了一躬。

†

一来到走廊，一名副官就凑到卡格朗耳边说道：

「那个男的很危险，要做掉他吗？」

他们不知道费奥多尔‧杰斯曼刚才所展现的技艺有严格的次数限制。不过，既然是能够主动对眼前的敌人发动的能力，应对之策也是多不胜数。

只要有护翼军的组织能力，不管对手拥有多可怕的力量，杀掉并不是什么难事。

「算了。」

卡格朗心平气和地答道。

「为什么？那家伙根本搞错了身边的问题和大义，不过是个无名小辈罢了。」

「是啊，那器量不足以成为英雄或将才──」

「那么，为什么呢？」

「──正因如此才可怕，你不觉得吗？」

副官打了个哆嗦。

「他是凡人，只是有勇气、智慧和行动力的一介市民。既非英雄，也非勇者，更没有受到什么命运之类的东西指引。舞台上不会为这种角色留一席之地。」

「既是如此……」

「所以，他为自己准备角色，攀上了舞台。他恐怕连当革命家或坏蛋的那块料都不是。但是，他认为只要背上这个恶名就能待在舞台上，所以自己戴上了这块面具。凭著这股意志赢下当场的胜利。」

卡格朗重重地叹了口气。

「──比起有点器量的英雄和将才，他要难对付得多啊。」

6. 挥剑者之名

城市的各处确实都出现了异形的骚乱。

然而，并不是整座城市的任何地方都有发生。也就是说，还是有地方现在仍未察觉到骚乱，保有一片安宁。

「好……」

『好？』

「好可怕……」

在距离护翼军司令总部稍远的不起眼公园里，一处角落的长椅上。

费奥多尔筋疲力尽，几乎呈瘫倒的姿势坐在上面。

『不是啊，你刚才玩得那么大，现在才说这些不嫌太晚喔？』

黑玛瑙用发牢骚的口吻指出他的问题，也确实言之有理。不过，费奥多尔当然有自己的理由，虽然可能只是藉口罢了。

「我又有什么办法……不玩大一点的话，他们根本懒得理我啊。我是觉得无论如何都有这个必要才做的，毕竟我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啊。」

『哈哈。』

小镜子的那端传出哼笑声。

「笑什么啦，我可没有说谎喔。」

『不是，我并没有怀疑你。嗯，胆小怕事，好个胆小怕事。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家伙绝对没有相信。

虽然这家伙各方面的态度都很令人火大，但他也差不多渐渐习惯了。那种话中有话的说话方式，只要别去在意的话，也就仅此而已了。

尽管别去在意就没事──但费奥多尔的人格也没有健全到能够轻易控制住情感。他盘腿而坐，将手肘放在腿上，低垂著头。

『你确定那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我的力量的用法。如果是为了示威，有的是方法吧。』

「──不。」

费奥多尔抬起头。由于他抬得太高，接近正午的阳光直接射进眼睛深处。他感到眼底隐隐作痛，便眯起了眼睛。这具彻夜未眠的身体难以承受这明媚的日光。

「就算以武器要胁，只要被夺走武器就完了；靠门路要胁的话，只要抓住我便不足为惧。所以如果我要在那个场合取得发言权，就只能让他们对我有所警戒了。」

当然，实际上那种破坏力并不是费奥多尔本身的力量。考虑到是借来的力量，跟武器和门路也差不了多少。尽管如此，只要别暴露出来……或是被抢走，这种情况就完全没有问题。

「我是知道一些应该可以蒙骗过去的戏法啦。但要在不被识破的情况下彻底唬过那两个人，我实在不想挑战这种赌注啊。」

『真不知道你是好强还是懦弱。』

「都无所谓啦，我只是做出当时最有效率的选择罢了。」

黑玛瑙说了声「原来如此」，然后做出沉思的动作。

虽然费奥多尔并不是对这段对话感到疲惫了──倒不如说，或许是交谈的时间超过一整晚的缘故，他甚至还对黑玛瑙产生了亲切感──但他还是关起小镜子，结束了对话。

（不过……这也为时已晚了吧。）

说起疲惫的原因，除了与那个自称〈兽〉的家伙对话以外，多的是其他因素。由于他觉得只要身体在事情结束前都还能动就好，便凭意志力将疲劳和伤势搁置不理，一路冲刺到现在。若是绷紧神经时倒还好，一旦稍有松懈，他的意识立刻就会模糊了起来。

叮铃铃铃。不知从哪里传来微弱的金属声响。才刚结束对话，又开始在意起那种细小的噪音，真教人烦闷。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察觉到这件事──脑袋比他所想的还要清晰舒畅。具体来说，那个他用堕鬼族的瞳力接纳进来的部分异形精神，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恐怕是已经死了吧。

姊姊之前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精神混淆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对方死亡，精神本身消灭的话，就会强制解除。虽然堕鬼族的瞳力要背负削减自身心灵的风险，但只要在每次使用时都把对方给杀掉，便不至于造成致命性的伤害。

（──这可是很邪门的能力啊，真是的。）

伴随彷佛是在看著失去主人的空巢似的感觉，他观察体内生出的一股空虚。虽说是接纳了别人的心灵，但不是连记忆都一同分享过来，他并没有绑住曾经在这里的人们的所有想法。不过，还是有留下一些东西。

像是他们共同拥有的，奉为第一行动准则的冲动。

又或是，彷佛被视为那种冲动的旗帜而奉行的一个专有名词。

费奥多尔的体内尚留有类似纪录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曾存在过这样的事──

「Vincula……吗……」

他懵懵懂懂地朝天空念出这个字眼。

这只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然而，所谓的名字往往都不是单纯的字音堆砌，而是具备著更多意义……极为深远的意义。

有人在长椅的空位坐下了。

费奥多尔没有转头，只将视线从眼镜旁边移过去确认。那是披著厚大衣的鸠翼族【Tourterelle】男性。那名男性从怀里的纸袋取出甜甜圈，用小小的鸟喙灵巧地啄食起来。沾满表面的砂糖看起来非常美味。

说起来，他肚子饿了。

他想起一件事。现在距离自己和缇亚忒还有菈琪旭那两人一起围著大量餐点时，才过了半天而已。然而，他感觉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虽然身体在抗议著想吃点东西，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让血液流到胃部，在不知何时会睡著的状态下展开作战行动，这种事他可笑不出来。还是忍耐到一切都结束吧。没错，等一切都结束。

隔壁的鸠翼族站起身。

就这样走出了公园。

费奥多尔隔壁还摆著原本装有甜甜圈的纸袋。

「……好传统的方法啊。」

他眯起眼睛，感到无言似的喃喃说道，然后将纸袋拉过来确认内容物。

里面当然装著综合甜甜圈……才怪，那是用油纸包起来的一捆纸。虽然他并不是抱有什么期待，但不听话的肚子还是悲伤地叫了起来。他用手掌按住肚子，不让它叫。

这是来自帝国谍报部的各种调查报告书。

也许是配合内容重要程度，内容经过三重加密，但应该是战时连络用的格式，只要花少许时间便可解读，并不复杂。这种程度对费奥多尔而言，几乎跟一般未加密的文章差不多。他很快地翻阅一遍。尽管到处都有涂黑或剪下的部分，更严重一点甚至整页都拿掉了，但既然是要将机密文件外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措施，他没有要责怪的意思。而且，就隐藏起来的情报位置和频率来看，也能领会出相当多的情报，因此不是什么大问题。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很多事。引起议论的莫乌尔涅现在确实就在这座科里拿第尔契市里。在运送的过程中，它跟其他形形色色的危险物品一起被不懂其真正价值的劫匪抢走了。虽然护翼军还无法锁定劫匪的真面具，但根据帝国那边握有的消息来看，这座城市的古老贵族一派似乎相当可疑。

而且，看来帝国对于莫乌尔涅本身也没有掌握到更加详细的资讯。

既然如此，虽然情况已经落入最恶劣的谷底了，但唯独他的立足位置似乎并不差。现在还留有让费奥多尔‧杰斯曼达成目的的路径。

然后。

「──所以是这样吗？」

他曾经有很多疑问，有很多该知道的事。其中几个已经得到了答案，而剩下的几乎所有的问题，他现在确实掌握住了。

他感到作呕。

他有点不想知道，但如果就这样不知情的话，他大概也无法原谅自己。相比自己至今为止不断累积起来的任何一条罪，那份无知的罪孽远要来得更加深重。

用积极的态度来思考吧。

知道答案后，从现在开始就能往前踏出一步。不论是对是错，是善是恶，都与此无关，也不重要。他这次一定可以朝著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向，实实在在地展开行动。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

缇亚忒挥著手，声音愈来愈靠近。

他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到她的身影。他发现她穿著军装时，才想到她有换过衣服。

这么说来，他不久前还拉著这个当时穿睡衣的女孩子到处跑。现在重新一想，这真是极度荒唐的行为。在重新细思之前，他对此并不抱有旖旎的想法，而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似乎有点问题。虽然事到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就是了。

──就在此时。

「哟，一阵子没见了啊。」

他在缇亚忒的斜后方发现一张认识的面孔。

他自然而然地发出「唔呃」这声类似惊叫的声音，身体不禁往后一缩。

「哈哈！不要吓成这样嘛，会让我很受伤耶。」

一边爽朗地笑著，那张面孔的主人……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走了过来，手臂揽住费奥多尔的肩膀，还顺便用另一只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她本人或许觉得自己是在温柔地摸他的头也说不定。

这是他几天前遇到的对手。他们当时交战──或者说是他单方面被虐──而且也聊过几句话。

除此之外，黑玛瑙讲述的威廉‧克梅修的过去之中，也有出现她的名字。

「所以呢？」她语气下沉。「你这家伙之前牙尖嘴利地讲了那么多，结果听说三两下就被菈琪旭拋弃了啊？」

「事情才不是这样呢！缇亚忒，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啊……呃……」

「你不要转移视线啊！」

娜芙德「啊哈哈」地笑得很开心──才刚这么想，她就突然板起脸，抓住费奥多尔的手腕。

她就这样面露凝重的表情，不发一语。

「你……」

「呃……请问，怎么了？」

她的力道很强，费奥多尔的手腕被抓得很痛，但他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不，没什么。」

她突然甩开似的放开了他的手。

他感到莫名其妙，心中的困惑无法消除。

这时──

「娜芙德，我们可没时间瞎胡闹喔。」

伴随著清嗓子的声音，另一道嗓音插了进来。

「……你是……」

没错，缇亚忒还有另一个同行者。

对方的年龄应该跟娜芙德差不多，可能是二十或将近二十……这是他的感觉，但那沉静的气质与泰然自若的表情让他看不太出来。她有一头明亮的蓝色头发以及同色的眼眸，是无徵种，大概和缇亚忒和娜芙德一样是黄金妖精──

「你就是费奥多尔‧杰斯曼吗？」

「啊，是的。」

他在多少受到气势压制的情况下答道。

费奥多尔很不擅于应对年长的女性，无徵种就更是如此了。虽然他觉得大部分是姊姊造成的，但就算他这么想也克服不了这个问题。

「请问你是？」

「菈恩托露可‧伊兹莉‧希斯特里亚。嗯……虽然脱离军队了，不过我也是黄金妖精。」

他知道这个名字，她和娜芙德同样是认识威廉‧克梅修的其中一名少女。除此之外，他也从缇亚忒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她是资深的黄金妖精，为苹果和棉花糖【莉艾儿】取名字的人。

复杂的情感在费奥多尔的内心来回浮现。

才刚打完招呼，菈恩托露可就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回答我。把这东西带进来的，是你吗？」

「那是什么？」

「一个小盒子。怕万一遭到破坏而包装起来了，而且也不能在这里打开让你看。」

「……不是啊，在看不到内容物的情况下，要我回答你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是艾尔毕斯的小瓶。」

这一瞬间。

费奥多尔来不及抑制住情绪，他全身用力地打了个哆嗦。

连缇亚忒的眼睛也睁得老大。

「怎……会？」

菈恩托露可静静地观察著费奥多尔，不过在经过几秒的沉默后，她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依你的反应，这个名称你是知道的，但看来应该跟箱子本身没有关联吧。」

他太大意了。费奥多尔的心中流著冷汗，承认自己的大意，也承认眼前这名聪慧女子确实彻底抓住了他的这份大意。

在坦率的少女居多的黄金妖精中，也有一些人是会试探彼此的。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请……请等一下，学姊，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她瞥了一眼慌张的缇亚忒。

「……为什么连缇亚忒都出现这种反应？」

「之前在三十八号悬浮岛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很多很多。」

费奥多尔觉得这是不诚实、不正确也不贴切的说法，但他不会主动进一步说明。如果要描述，他就不得不去回想。一回想的话，他就必须忍受那种痛楚。

虽然缇亚忒一副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但她看到费奥多尔的脸色后，立刻就闭上嘴了。这孩子真是机灵。他现在非常高兴她能有这份贴心。

「──那是上次在美术馆发现的东西喔？」

娜芙德从旁边探过头来。

「所以说，在场不知道里面装什么的只有我。结果到底是什么啊？」

「是毁灭世界的兵器。」

菈恩托露可若无其事地答道。

「光是在脚边摔碎，悬浮大陆群两年后就会整个被〈兽〉吞噬殆尽的厉害玩意儿。」

──吞噬整个悬浮大陆群？

他对这个说法抱持著疑虑，不管怎么想都不对。

封存在艾尔毕斯的小瓶内的〈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是会无差别地将接触到的东西同化的恐怖侵略者。然而，它本身没有移动的手段，也无法连空气或水都一并侵蚀掉。也就是说，不管这个小瓶造成的灾难再怎么扩散，吞噬掉一座悬浮岛后就会停住了。

当然，长期来看，那座悬浮岛与其他悬浮岛接触的话，可能会导致灾难进一步扩大。就像目前在三十九号悬浮岛的〈第十一兽〉正在靠近三十八号悬浮岛一样。

再说，「两年后」这个异常具体的数字是从哪里得出的？

「……别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啦。」

娜芙德一脸傻眼地说道，而缇亚忒则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不能就这样放在那里吧？而且也不能随便丢掉。所以我才想拜托葛力克先生，因为把这东西装进砂箱，放在护翼军的仓库里才是最好的办法。」

「……也是。」

虽然他一度把几乎处于那个状况的小瓶带了出来，所以心情很复杂，但她的判断本身并没有错。费奥多尔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是艾尔毕斯的相关人员又是叛徒，因此以防万一来确认一下。既然你与此无关，那我也没有其他要事了──娜芙德，我们走吧。」

「啊？」

娜芙德发出困惑的声音。

「咦？等……等一下呀，学姊？」

缇亚忒连忙喊住她的背影。

「我的目的是追查五号悬浮岛的流出物品。既然已经证实跟这位没有关联，就必须前往下一个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我不认为那件事跟现在这种事态没有关联，况且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菈恩托露可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费奥多尔察觉到她的焦虑。她只是在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并表现出那样的感觉而已，其实这名女性是个情绪起伏相当激烈的人。

「那种异形化，是强力诅咒搞的把戏。」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后表示：

「并不是利用生化手段造成的变质现象，而是透过诅咒，直接改写生物的存在模样。但是，能够在完全无视现实的情况下强加于人的强力诅咒，是非常复杂且细腻的。要将这种程度的诅咒施加在不特定的多数对象上，原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你真清楚。」

「全都是老师教我的，我只是现学现卖而已。那位人士懂的事情很多──」

她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感到怀念，又像是在哀悼。

费奥多尔将手中的文件放回纸袋，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我说过我在赶时间。」

「是很重要的事。不是对我而言，是对在场的所有人……不对，是对整个悬浮大陆群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菈恩托露可停下脚步。

「你想问什么？」

看来她是允许他发问了。费奥多尔一边感受著缇亚忒和娜芙德的视线，一边谨慎地选词用字。

「大贤者死了，没错吧？」

他问出口后，等了一下。

菈恩托露可的沉默是最铿锵有力的回答。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现在才这么问道。

「只要短时间内得到这么多提示，就会知道了。你说要追查五号悬浮岛的流出物品。五号悬浮岛本来就是大贤者的住所，要是那里出事，照理说要透过护翼军来解决。尽管如此，却是已经离开军队的菈恩托露可小姐在处理，就表示其中存在著不能正式与军方有所牵扯的原因吧。」

他耸了耸肩。

「五号岛必须瞒著军方的消息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听说你有个通晓咒术知识的老师。既是五号悬浮岛相关人员，又是咒术高手，能想到的人物就只有一个而已。如此一来，我也可以推测大贤者本人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而菈恩托露可小姐则是以跟他关系极为亲近的个人身分在行动。」

……其实，他还有另一个推测的根据。

他从黑玛瑙那里听过大贤者史旺‧坎德尔这号人物的一些事。因此，菈恩托露可刚才提到诅咒时，他就联想到大贤者了。

不过，这部分的心思实在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五号悬浮岛机能不全这一点，从以前就是众所皆知的事，军队内部也经常在传大贤者已经过世的传言。所以，我才会询问似乎了解实情的你──倒不如说，我也有一种你在引导我发问的感觉。」

「咦？」

「你是在试探我吧？看我是不是能够察觉到列举出来的提示，并推论出真相。」

菈恩托露可──依然带著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不发一语。

他可以看到一条冷汗顺著她的脸颊滑落而下。

（……奇怪？）

他该不会是猜错了吧？不，这不可能。

如果她不是有自觉地说出提示，就会变成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将关系到机密情报的线索泄漏出来。不管怎么说，她看起来都是一副冰雪聪明的模样……不仅如此，她刚才还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费奥多尔松懈的时机，他认为像她这样的对手不可能会这么糊涂。

他想如此认为。

「啊──……」

缇亚忒一脸伤脑筋地别开视线，而娜芙德则愁眉苦脸地沉默著。他看不出那种反应的真正意思。

「──既然都推测到这种程度了，那你应该懂吧。」

菈恩托露可的表情像是甩开了什么似的，开口这么说道。

「这件事不能泄漏出去。悬浮大陆群的所剩时间不多了，徒然引起混乱并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啊。最重要的是，传言本身已经流出去了，就算我在哪里说了些什么，都只会被当成相信谣言还乱说话的骗子罢了──」

没错，大贤者死了，即使他知道这一点，世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然而，知道这一点的自己，却产生了些许改变。

「──那么，虽然这不是回礼，不过我这里也有两条消息可以提供。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氏的第七别墅里。」

菈恩托露可顿时停下动作。

只有眼眸像是在探寻他的真正用意似的，微微动摇了一下。

「那似乎是这座城市自古以来的掌权者，也是知名的兽人至上主义者。据说好几样从护翼军的运输艇上抢来的掠夺品都经由秘密路径运进去了，不过其中也有几样原本就出处不明的东西──」

在她问出「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问题前──

「啊，这可不是什么推理喔。我刚才分到了一些贵翼帝国谍报员掌握到的情报，新鲜度和准确度都是有附保证的。」

菈恩托露可的嘴唇看似想说什么似的微启──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她就这样再次背对著费奥多尔迈步而去。

费奥多尔为了追上她的背影，也往前走了起来。娜芙德和缇亚忒则带著有点困惑的感觉跟在后面。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希望你不介意边走边说。」

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现在这种状况确实必须加紧脚步，不能一直逗留在原地。

「呃……我想你说不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十七兽〉是人族。也许该说人族的本体是〈十七兽〉更为准确，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做这种区分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某种冰凉的东西碰到了后颈，费奥多尔被迫停下脚步。

在没有任何气息和预兆的情况下，娜芙德的手指一瞬间就掐住了费奥多尔的脖子。她的手指隐含著随时都能轻松折断的意图。

「学学学姊？」

缇亚忒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受到惊吓。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你从谁那边听到的？你这家伙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我还没说完。可以先听我说到结论吗？」

娜芙德的手指一动也不动，是叫他在这个姿势下说话吗？

「你想说什么？」菈恩托露可的声音很平静。「〈兽〉的本体众说纷纭，各种说法多不胜数，你说的也只不过是其中一种说法罢了，听起来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族了，也没办法确认其真伪──只是名副其实的空谈吧。」

「不，这个事实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穆罕默达利医生不知道这件事；护翼军、帝国和我姊姊也都不知情。眼下在科里拿第尔契市有资格接近真相的人，只有我和你们而已。」

娜芙德的手指微微加重力道，是要他别装模作样吗？

「那个，兽人变成异形四处肆虐的现象，是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的力量造成的。具体来说，那是『与同伴结合力量，并将加总起来的力量分享出去』这种能力的体现。虽然以诅咒而言，这玩意儿不仅超出规格又脱离常识范畴，但既然这把剑与从前被称为极位五圣剑的那把剑……瑟尼欧里斯同规格，这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心中整理资讯。

原本就知道的事，凭感觉推论但不抱有肯定的事，黑玛瑙告诉他的知识，从帝国那边流出的情报。他将这些事物汇整起来，导出结论。

「遗迹兵器是……」

娜芙德低声道。

「是只有我们才能使用的东西。附带一提，在我们这些人当中，一个人也只能与一把剑相契合。没有妖精是那把什么莫乌尔涅的适任者。」

「没错，是有这样的规定。这条规定由穆罕默达利医生订下，这是医生他本人说的。妖精不会长大成人，也没办法使用未契合的遗迹兵器，医生确立了将妖精调整成这样的技术，并将这条规则刻在所有成体妖精兵的身体里──」

这次……她们三名妖精都一脸惊愕地沉默下来了。

是啊，她们理当会如此。换句话说，这揭露了她们妖精的存在根基，不得不接受的末路，偏偏是人为策划的结果。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始终感到很自责，这也是他到最后甚至愿意接受死亡的原因。

「……请你继续说下去。」

在另外两人说话之前，菈恩托露可就催促著费奥多尔的下文。

「对人族勇者来说，只要是与自身器量相配的剑，不管哪一把都能够使用。恐怕原本的妖精也有效仿这一点。但是医生为了断绝妖精接触到莫乌尔涅的可能性，便在这部分加了一道枷锁。然而，这道枷锁并非永久有效。这是我自己的猜测就是了，当黄金妖精长大成人，或是催发出超越极限的魔力，这道枷锁就会遭到破坏，变成任何剑都能使用。」

「啊……」

娜芙德不知怎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不过，费奥多尔没有追究这一点的余裕。他必须耗费全部的集中力，才能勉强将自己心中的结论转化为语言说出来。

「但是，医生他想错了一件事。他一直认定莫乌尔涅会主动控制可能成为它的使用者的妖精。遗迹兵器的运作机制几乎都还没有解开，没有人能够解除他的主观臆测──」

也有一人可能是例外，那就是威廉‧克梅修。但他和穆罕默达利的交集太少，而且穆罕默达利当时也没有问威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既然莫乌尔涅可以操控妖精，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莫乌尔涅即使不借助妖精之手，也早就启动了。」

「这不可能！」

娜芙德尖声喊道。

「要我说几遍？遗迹兵器只有我们才能使用！」

「你错了。遗迹兵器原本是只有人类才可使用的东西。你们不过是身为『能够替代人类』的妖精，才有办法使用遗迹兵器。也就是说──」

「──你是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讲这番话的吗？」

菈恩托露可沉声说道。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虽然我对神智清醒这一点有些没把握，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认真的。没错，如果本来就是人族，能够使用遗迹兵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从前被视为极位五圣剑之一的莫乌尔涅，是能够与同伴结合力量的武器。

所谓的同伴是什么？在莫乌尔涅的定义中，是抱持相同想法的人们。

像是无法饶恕仇敌，或是想守护某个人，甚至是单纯不想死。它会将抱持相同想法而立于同一战场的人们合为一体。

据说，圣剑是将小小的愿望集结起来所引发的一种奇迹。

而莫乌尔涅这把剑，只是为了这样的奇迹而存在的。

正如存放在护翼军资料库里的人族纪录所述，莫乌尔涅这把剑的来历，真的──仅仅是如此而已。

「〈织光的第十四兽〉。」

费奥多尔说出了存在那些异形化的兽人记忆里的名字。

「那些变成怪物的人，我从其中一个濒死个体的精神中捞到了这个名字。在遥远的过去，有一名人族勇者在持有莫乌尔涅的状态下变成了〈兽〉，直到现在也依然寄宿于莫乌尔涅里面。这就是引发如今这场异变的元凶。而且──」

而且──没错。

接下来才是重点所在。费奥多尔是为了这个才一路走到了现在。

「……只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们妖精就能得到自由了。」

7. 展开虹色羽翼者

「倒是省下了说服的工夫啊。」

葛力克小声地打趣道。

「什么意思？」

「这里的老大哥不是很执拗的固执鬼吗？像莫乌尔涅那种东西啊，就算跟他说因为很危险要他交出来，他也不会乖乖让出啦。」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个有品味的笑话。」

「是啊，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旗下第七别墅大得很夸张。

占地比半吊子的集会场还要广阔，上面盖有两栋三层楼的宅邸，分别是本馆和别馆。从外面看得到的窗户来计算，房间数有五十间以上。而且，一旦踏进其中，会发现通道错综复杂，还有十只以上的那种妖怪──应该是兽人变成的不明怪物在到处徘徊。探索的进展不是很理想。

「毕竟遗迹兵器很大一把，房间里的保险库放不下，这里应该有类似金库室的地方才对。」

虽然穆罕默达利这么说道，但找不到他口中的金库室。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再说还有专家在。」

「打捞者又不是闯空门的小偷……」

别把地表的遗迹和空中的屋子混为一谈啊，浪漫是不同的，浪漫可是重点啊……尽管葛力克发著牢骚，但实际上他在地表探索的经验还是派上了用场。他光是在通道上稍微走一下，就能预测整座建筑物的大致格局，并推断哪些地方很危险，计算出更有效率的探索路线。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玛格也在这次的探索中发挥出很大的作用。她体型娇小且身手矫捷，甚至连潜行的相关专业技术都精通。虽然被劝说很危险，但她还是强行担起侦查员的职责，而且还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工作。葛力克忍不住问了声「你对地表的浪漫有没有兴趣呀？」想挖角，结果被妮戈兰掐了把脸颊。

†

眼前是一道看起来极为坚固的巨大铁门。

从葛力克用指背敲击所发出的声音来看，铁门具有相当的厚度。

「──确实是金库室没错。」

葛力克嘀咕著回过头。

「有办法打破吗？」

「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求什么啊，真是的。」

妮戈兰鼓起腮帮子，把手放在门上，哼声加重力道。脚边的磁砖都嗤地出现裂痕，但最关键的大门依然文风不动。

「……抱歉，好像不太行。」

「真的假的，这门是有多坚固啊？」

葛力克发著牢骚，从小袋子里拿出开锁工具，贴在钥匙孔上。

这是需要多把钥匙来开的那种锁，不过构造本身很传统。尽管要花时间，但以往的开锁方法还是很管用。这真是谢天谢地，如果现在还要在这栋宅邸多绕一圈找钥匙，未免也太累人了。

「……你们不觉得叮铃叮铃的声音愈来愈大了吗？」

妮戈兰摀住耳朵。

「想必莫乌尔涅就在附近了吧。虽然能听到声音，但那并不是空气的振动。我想，大概是那把剑有其他方式直接让我们的精神有所感知，并且含有某种不依靠语言来传递的讯息，只要理解其中含义就会被控制。」

「被控制……」

也许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妮戈兰咽下一口唾沫。

「放心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穆罕默达利的嗓音很温柔。在让对方安心的同时，他自己大概也想如此相信并放下心。

「菈琪旭小姐不在房间里。」

年幼的少女喃喃说道。

「……就在附近吧，而且人应该没事。」

穆罕默达利回答，之后又小声补充道：「因为能够启动莫乌尔涅的，只有那个孩子而已。」

对话就在这里中断了。

叮铃铃铃。

传入耳中的铃铛般声响，以及葛力克在锁里面挖来挖去的微弱金属声。众人沉浸在这两种声音中，不发一语地静待时光流逝。

「好啦。」

锁打开了。

葛力克站起身，将沉重的门……是真的很沉重的门缓缓地推开。

里面一片黑暗，他拿著提灯走进去。

其中延伸开来的景象大致与想像相同，看起来非常贵重的石像和画作并排摆在一起。虽然有一半左右都被仔细地包装了起来，剩下的则暴露在外──或许安置在这里就已经算是一种包装了。葛力克产生一股想把所有东西都看一遍的冲动，但他知道这样就会真的变成闯空门的小偷（倒不如说是强盗），而且现在也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这理所当然的认知让他踩住了煞车。

室内正中央的桌子上，横放著一把大剑。

「──找到了。」

压抑著情绪却无法完全藏住喜悦的穆罕默达利的声音，说出了那把剑的来历。那就是最近蔚为话题的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该怎么说咧……好像也没有那么特别的感觉？」

在葛力克当打捞者的期间，遗迹兵器（虽然这个称呼不为大众所知，但总之是所有类似金属工艺品的大剑）一定会被奥尔兰多商会高价买走，因此在地表找到的宝物之中，也属于中大奖那一类。虽然称不上司空见惯，不过他也曾在地表看过几把。

「光看外观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的，这是遗迹兵器最难缠的一点。」

穆罕默达利发著牢骚往剑走过去。他的背影看起来因为太过紧张而显得很僵硬。

「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接下来就由我来了结它。」

「……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做？折断它吗？」

「遗迹兵器是无法靠蛮力来破坏的。无论再低阶的圣剑，就算开启妖精乡之门也无法伤其分毫。不过──」

穆罕默达利一边回答，一边将目光落在从怀里掏出来的纸上。那只独眼认真地浏览著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潦草文字。

「还是有方法可以让遗迹兵器作废。威廉小弟在调整遗迹兵器时，不是将其分解过一次，然后又复原对吧？也就是说，遗迹兵器存在著这样的功能。」

妮戈兰「啊」地脱口发出察觉到什么的声音。

「我那位朋友在研究的，就是这件事。」

他轻轻挥了挥从研究所带出来的一叠便条纸。

「我以前就猜测过这世上存在著分解圣剑的方法，连同具体的步骤也都想过了。但遗迹兵器很贵重，在没有把握复原的情况下，不可能去尝试。就算想要强行尝试，二等咒器技官也没有那样的权限。所以直到现在，这种技术一次都没有被使用过。」

这么说著──穆罕默达利用自己的手指滑过莫乌尔涅的剑刃。连火药枪都打不穿的单眼鬼的皮肤，不会那么简单就受伤。在尝试过两三次后，终于划出细小的伤口，血珠涌现出来。他将血液滴在莫乌尔涅中间部位的金属片上。

「调整开始【Start Tuning】。」

穆罕默达利像是在念古代语言似的，有点生硬地喊道。

朦胧的光芒催发而出。

「哇……」

直到刚才都安安静静的玛格，不禁脱口发出感叹声。

「真的假的……」

远古失落的技术，人族秘传中的秘传，如今正在眼前重现。葛力克呻吟了一声，其中包含的情感，比起感动，更接近畏惧。虽然这种秘术五年前曾复苏过一次，但毕竟他当时没有亲眼目睹其光景，所以不算。

「真的可以！」

穆罕默达利用难以置信的语气痛快地叫道。

「哈哈，真的成功了！实在不敢相信啊！」

「喂喂，医生，原来你其实没把握啊！」

「当然啦，因为只是重重假设下的推测而已嘛，但成功了！」

穆罕默达利的指尖碰触其中一块散发淡淡光芒的金属片。随著「喀嚓」一声轻响，金属片从固定的位置稍微浮了起来……

──然后就停住动作了。

「奇怪？」

「怎么了？」

「不……没什么，应该没事。」

穆罕默达利接二连三地碰触金属片。每块金属片都微微动了动，而且也就只是微微动了动而已。

步骤应该没有错──否则圣剑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不知为何，从这一步开始就没有任何进展了。

「医生？」

一连串的东西。

从浮起来的金属片的缝隙之间，有某种东西漏了出来。

那并不是咒力的光芒，而是黑色的，并且像雾一样没有形体。

「──医生！」

察觉到危险的葛力克叫道。然而，这声警告当然太迟了。黑雾在那瞬间变成锥子的形状且硬化，深深钻进穆罕默达利的胸膛。

「咦……？」

穆罕默达利只留下难以置信的声音，便再也无法动弹。短瞬过后，大量鲜血喷了出来。

（不妙……！）

在葛力克的脑中，特大的警铃现在才开始运作。他很清楚这种窜过背脊的感觉。每次在地表感觉要遇上〈十七兽〉时，这股简直要让心脏直接停住的恶寒就会将身体束缚住。

他不知道眼前的东西是什么。虽然不知道，但他明白，那是可以轻易赐死他们的巨大灾厄──

「啊……啊……」

在场任何人都无法再有动作。只能愣愣地看著穆罕默达利的背影滑落倒地，而在另一边，从莫乌尔涅的剑身冒出的黑雾，缓缓地凝聚为人形。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完蛋了……）

葛力克觉得是被这栋宅邸的居民，也就是那些变成怪物的兽人发现了。因为时间拖太久，也制造出太大的声响。于是，理应不能再恶化的情况又进一步地恶化了。

他也觉得自己必须想点办法。姑且不论种族的强韧度，现场最习惯面对危险的恐怕只有他了。在这种使命感的驱动之下，他硬是扭动僵住的脖子，亲眼确认背后的来者之姿。

「……啊？」

他猜错了。

是一名橙色头发的少女站在那里。

「爱洛……瓦？」

也许是意识模糊不清，穆罕默达利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喊出某个人的名字。即使是葛力克，也知道这不是那名少女的名字。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在博士讲述的过去中登场的已故妖精之名。

「菈琪旭！」

妮戈兰用另一个名字叫她。这个名字他也有听过，是一名黄金妖精，和缇亚忒同辈，出于各种因素而脱离护翼军，目前正在逃亡。并且，她就是那名在这栋宅邸里失去意识的少女──

「……」

菈琪旭。

应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的妖精少女。

她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自我意志的表情和脚步，慢慢地踏进室内。

接著，她笔直地伸出手。

正在变为人形的黑雾再度失去形体，像带子般细细地延展开来，其中一端又钻进莫乌尔涅里面，而另一端则像藤蔓似的分开来缠绕住菈琪旭全身。

「菈琪旭小姐！」

然后，玛格这声叫喊有如导火线一般──

巨大的虹色幻翼，从原本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的少女背后展开。

第六卷 「所谓的让他人获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1. 「菈琪旭」

浮在黑暗中，一块一块地追逐陶片状光点的同时──

少女察觉到自己就是在作梦。

本来所谓的梦，指的是整顿记忆的过程。她好像从谁那边听过这句话。

据说，人在清醒时所做的思考，等同于把收纳在心灵书架上的各种记忆拿出来摊开在桌上；人在睡眠时，那些记忆会再次回到书架上的正确位置。所谓的梦，就相当于每个人在整理书架的过程中都会出现的现象……不知不觉就开始阅读手上的书籍。

自己这个书架所散落出来的几个回忆，从触手可及的部分开始翻阅，直到另一端。她透过这个方法来探寻自己的身分，试图回想起来。

──一起怀抱梦想吧，纳莎妮亚。就当作是代替你已经破灭的梦想也好。

──有朝一日，一起创造出属于我们家族的国家吧。

在宛如修缮得不够彻底的家畜棚屋一般，有点脏的房间里。

──希望你能跟缇亚忒好好相处。

──请你把她当成一个女孩子来对待，让她能活得像个女孩子。

在下著冷雨的街上，休息处的屋檐下面。

──我再也没办法对妖精族的未来抱持希望了！

──连那些孩子都要被污染的未来，我连想都不愿想！

在以熊熊燃烧的飞空艇残骸为背景的情况下。

──我很怕大家都不见。我讨厌害怕的感觉。

──不过，我也不希望自己变成发生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人。

在百花齐放的原野，做著要送给朋友的花冠之际。

──我没事的。我一个人也没问题。我照样能幸福。

在因为祭典而喧闹不已的夜晚街道上，观赏迈入高潮的人偶剧之际。

──在这世上，有的夫妻也是婚后才开始培养感情的吧？

──至少现在的我，对于这样的心境感到很幸福。

在狭窄的个人施疗院的一处室内，与大块头医师面对面的情况下。

回忆的细节之处都很模糊，时间轴也跳来跳去的，而且她根本连这些事是否实际发生过都不确定，就这样追寻下去。

（幸福……吗……）

她突然注意到旁边有人在。

照理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这里是心灵的内部，只有她自己一人才对。少女感到困惑，但困惑过后，她立刻意识到了。没错，这里只有她自己一人，所以旁边那个人也一定就是她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另外一面。

『我曾经希望一个人幸福，他是我很重要的家人，但是……』

对方主动跟她说话了。或者应该说，是自己主动说话吗？她无法将二者区分开来，而且那样做大概也没有意义。

『我杀了他，了结了他的生命。』

『这样的我，才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她看不见对方的模样。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两种悔悟，两种叹息，相互融合为一体。

她们同时对彼此伸出手──彷佛祈祷一般，让手掌交叠在一起。

有著挚爱的家人。

希望他们能够一直保持著笑容。

祈愿他们能够活下去。

为了这样的想法与愿望，她愿意牺牲自己。然后……她觉得自己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她这一路以来应该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不用再继续自责。

她得到了许多笑容，令她足以如此认为。

『要是威廉先生知道的话，一定会骂我的吧。』

『要是纳莎妮亚知道的话，绝对会很傻眼吧。』

嘻嘻嘻地笑著。啊哈哈地笑著。她……她们是坏孩子。让那么为她们著想的人死去，不仅如此，现在也在违抗他们的意志，不停重复做一些让他们感到生气、傻眼的事。

『虽然我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但是……』

就算如此，也一定是……

有个为这样的她著想的人；有个为这样的她感到生气的人；有个为这样的她而拋下一切，持续奔波的人。

根据那个人所说，「我会让你幸福」这句话，是擅自断定对方还没获得幸福。这是猎艳专家、诈欺师和政治家经常使用的话术，让他人依赖自己的一种思想诱导。因此，那个人没有说这种只是用来取悦对方的话语，仅以行动来展现。尽管经常是白忙一场，尽管他的做法也很笨拙。

不过，光是这样，她便非常开心。

令人实在伤脑筋的是，能够感到开心这一点，没错，就已经是幸福了──

†

──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天空。

她视线稍微往下，便看见几十名士兵聚集在一起举著枪。

（────）

枪口对著她，士兵的眼神充满敌意。到这里她还能理解，但她没有意会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少女──缓缓地环视周遭，然后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到处都破损的朴素睡衣上，笼罩著像是黑色礼服的东西。仔细一看，这件礼服是用类似细藤蔓的东西编织而成的，而且再细看那些藤蔓，便发现那只是没有实体的烟雾。虚无的黑色将她的身体束缚起来。

而她的右手握著一把赤灰色的大剑。

（────）

这是什么剑？她想。

这把剑应该具有某种重大意义，理当抱著某种庞大的情感来看待。然而，她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剑。

她只能再次体认到自己是具空壳。

有声响。

稍迟过后，她才发现那是枪声。再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被击中了。一颗因为冲击而扁掉的弹头陷入肩头，微微作痛。她目送弹头脱落后掉下去，肩上留下青紫的痕迹。

她茫然地转动思绪。他们在做什么呢？

「──菈琪旭小姐！」

有声音。

这一瞬间，少女醒了过来。

有人叫出了名字。因此，一直被人用这个名字来称呼的心灵碎片便成形了。

「啊……」

与此同时，一股猛烈的重压向少女──「菈琪旭」袭来。心灵处于空虚状态时根本感觉不到的情感漩涡以及结合起来的情感锁链，像是要压碎才刚恢复了些许的自我似的，一齐涌了过来。

其中有恐惧、孤独、后悔、怜悯、焦躁、私欲、亲爱和憎恨，也有将以上所有情感混合在一起直到失去原形后，所创造出来的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透过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结合起来的所有「伙伴」的心愿，以解开力量枷锁的妖精为容器，无穷无尽地倾注进来。

「菈琪旭小姐！」

声音的主人是个黑发的小女孩，那是黑猫……但特徵很不明显的兽人。

那是她认识的人，也是朋友，一个很重要的同伴。名字是……什么来著？

巨大的宅邸倒塌了。小女孩正试图从堆积如山的瓦砾缝隙间爬出来。她浑身都是擦伤，想必很痛吧。但她看起来没有放在心上，抬头看著这边。

「菈琪旭小姐，这样……太危险了！请你……下来！」

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即使处在如同暴风般呼啸狂吹的情感漩涡中，无数话语不断地敲打著，「菈琪旭」还是听到了小女孩的叫喊。

「啊……」

给个回应吧。她这么想著而微微启唇，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她花了一点时间在思索该说什么才好。

血花绽放。

小女孩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她终于注意到士兵还在持续开枪这件事。

那是流弹，或者可能是射中瓦砾后弹开的子弹。为了射落被旺盛催发的魔力给保护起来的「菈琪旭」，士兵使用的是火药量更多的枪。

「啊──」

张开的嘴巴差点就这样迸出悲鸣。那个小女孩像是想掩饰似的，那张濡湿血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可以。菈琪旭小姐，你不可以……生气。」

「啊──」

「……我本来就是……死人。这样……就够了。」

「啊……啊──」

「……所以……菈琪旭小姐……要活著……再次跟……费──」

彷佛要打断这句话一般。

小女孩的肩上又绽开一朵新的血花。

紧接著，这次轮到背上又绽开了一朵。

小女孩一声悲鸣也没有发出，就这样带著像是装出来的笑容倒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么多血是从那副小小身躯的哪里流出来的？瓦砾转眼间就被染成了红色。

「啊……啊啊──」

恐惧，逐渐吞噬「菈琪旭」的心灵。

孤独，逐渐渗透「菈琪旭」的心灵。

她已经不做任何抵抗，任由后悔、怜悯、焦躁，以及一切情感的漩涡，将所剩不多的自我碎片涂抹殆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涨的愤怒以及绝望，究竟是属于谁的？

（不行──抑制不住──）

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撑不过。

残存的一点理性碎片被爆炸般的激烈情感给抹消，完全交出了少女身体的主导权。

2. 站上舞台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铃铛般的声响吞噬了周遭。

〈十七兽〉的精神构造本来就与悬浮大陆群的居民背离甚远。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透过精神同步来控制对象──「结合力量」此一特性，对任何人都起不了作用。

然而，如果是经由优秀的中继点就另当别论了。找到本身器量足以使用莫乌尔涅的妖精，并强行将其精神与〈第十四兽〉自身的精神混合起来，再让那名妖精来翻译的话，〈第十四兽〉所抱有的希望和绝望便能跟许多人产生共鸣。

穆罕默达利医师的分析并没有直达真相。不过，他的判断，亦即不能让〈第十四兽〉吞噬悬浮大陆群的这个目的，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说到底，在面临〈十七兽〉这种压倒性威胁的情况下，悬浮大陆群依然能存续五百年以上的原因，就在于那些〈兽〉不会飞。就算有一头〈兽〉吞噬掉一整座悬浮岛，灾情也必定就此打住。不管是〈第六兽〉还是〈第十一兽〉，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但是──〈第十四兽〉就不同了。

即使它本身没有羽翼，还是能控制妖精的精神。

它可以一座又一座地在岛与岛之间盘旋，散布破灭。

因此，不管做什么，不管牺牲什么，穆罕默达利都决意不能再重蹈莫乌尔涅之夜的覆辙，至少这个想法是没有错的，他为此采取的手段至少也是恰当的。他为妖精套上枷锁，不断削减她们的生命与可能性，才能持续防止〈第十四兽〉所导致的最惨烈的毁灭。

直到昨天为止，应该是如此才对。

†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这是一种邀请。已经不用再一个人战斗了，只要齐心合力，任何敌人都能战胜。情感的漩涡如此反覆低语著。

「噫……」

就算摀住耳朵，压力也丝毫没有减轻。虽然听起来像是声响，但那并不是声响，而是更为可怕难缠的某种东西。

费奥多尔紧咬下唇，顶住那股冲击。

用跑的要花很多时间，也很耗费体力。因为这个理由，他们四人现在正飞在空中。三个黄金妖精展开幻翼，而费奥多尔则将行李固定在背上，由娜芙德和缇亚忒一左一右拎著他飞行。

老实说，这样真的很不好看，但现在不是抱怨这种事的时候。

「你还好吗？如果撑不住的话，还是赶快退出吧。」

「没有……问题。」

尽管头痛欲裂，不过这是两码子事。他最近一直为诸如此类的身体不适所苦，事到如今才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不适就示弱。

「比起我，菈恩托露可小姐你们没问题吗？」

「你问我也没用，毕竟我什么都没听到。」

「……咦？」

他连忙转头看向缇亚忒，但她只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顺便说一下我也是。看样子，应该是不会传递给普通的妖精吧。」

娜芙德一脸无趣地补充道。

「虽然可以说这样正好，但只有我们三个能够成为战力，这就表示，如果遇上了蛮力起不了作用的对手，就有点不妙了。」

「起不了作用啊。」费奥多尔呻吟似的说道。「所谓的〈第十四兽〉，呃──对，是一种魂体，就算破坏掉它所依附的莫乌尔涅，也无法伤到内在分毫。」

娜芙德「呜嘎」地发出不雅的叫声。

「假设我们之中一人打开妖精乡之门也没用？」

「你们的大爆炸也没办法破坏遗迹兵器吧，所以是不行的。」

菈恩托露可面露不悦的神色，沉默了下来。

「……所以呢？」缇亚忒的语气像是在指责。「你打算怎么办？反正你一定有准备什么不正当的作战计画吧？」

「称不上作战计画啦，不过胜算还是有的。」

就在费奥多尔忽略「不正当」的部分回答之际──

他看到了惨状。

原本盖有贵族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第七别墅的地方及其周边，已经被破坏到面目全非的地步。而且周边至少有上百只的异形──由于浮现出来的头颅太多，连用双脚站立都有困难──正在蠕动。

在别墅里工作的随从、护翼军与贵翼帝国的士兵以及附近的居民全都混合在一起，已经区分不出谁是谁，也没必要区分了。

「……糟糕，那些家伙要往市区的方向过去了。」

「娜芙德小姐，菈恩托露可小姐，能拜托你们拦下那些人吗？」

「啊？」

「这倒没什么，不过你呢？」

费奥多尔没有直接回答菈恩托露可的问题，而是环视四周后说道：

「当然是去阻止菈琪旭小姐──和缇亚忒一起。」

在惨状的另一端，费奥多尔的视线所向之处，虹色的巨大幻翼正在闪耀。

†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多才是。

──不过呢。正因为如此……

他好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一直为家人、祖国、悬浮大陆群鞠躬尽瘁的姊夫所说过的话。

──能找到那种东西的人既是幸运，也是幸福的。

他不能接受这种理论，也无法认同那种结局。

姊夫是正确的，但也是错误的，他直到现在也依然想纠正这个错误。然而，尽管如此……

3. 舞台上的奸险之徒

费奥多尔表示自己先躲起来。依照他的补充说明，他打算透过卑鄙的突袭来一决胜负，所以要她去让菈琪旭露出破绽。

卑鄙的突袭。这种话好意思自己讲喔？

「很逊耶。」

她无言地这么说道。

「对吧？」

他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勾唇一笑。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收起幻翼，独自降落在瓦砾上。

接著──橙发少女缓缓地转过头。

缇亚忒从来没见过她脸上浮现这样的表情，连想像都未曾有过。失望与看清，轻蔑与拒绝。她的眼眸深处有昏暗的火焰在摇曳。

「这就是你找到的结局吗？」

缇亚忒只是自然而然地脱口问出这个问题，她当然并没有期待对方会有反应。尽管如此，在等了几秒后，没有任何回应还是让她觉得有点落寞。

「我要上喽。」

缇亚忒催发魔力。这是让自己远离生命来汲取力量的技术。她感到全身的热逐渐褪去。一股像是自己动手抽出脊椎般的恶寒传来，她咬紧牙关撑住。

犹如在水中摇荡的溺毙尸体似的，菈琪旭动了起来。她举起赤灰色的遗迹兵器，而非自己的瑟尼欧里斯。缇亚忒知道那种剑锋略往外偏的举剑方式。那是菈琪旭一直以来的坏习惯，因为她不想伤害到别人，也讨厌做这种会伤害别人的行为。

缇亚忒冲了过去。

挥剑砍下。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交手。以妖精兵的身分进行训练时，她们已经对打过好几次，在费奥多尔逃出军队的那天夜里也交战过。而缇亚忒一次也没有战胜过这名文静的少女。才能的差距当然很大，但现在想想，或许也有类似心理障碍的东西。

「唔，喝！」

既然本来在力量上就处于劣势，起码要掌握住主导权。觉悟也好，焦躁也好，总之缇亚忒都灌注在剑上发起攻势。比起每一击的精准度，出手的次数更重要。虽然从菈琪旭的动作感觉不到任何锐气与气力，但也不迟钝。最重要的是，她的剑法相当凌乱──除了缇亚忒所知道的菈琪旭的动作以外，感觉像是还有几个学过剑法的人的动作混在里面。未知的变化搅乱缇亚忒的思绪。她原本以为对付菈琪旭时应该能有所作用的预判和对应，如今完全起不了作用。

（──可是！）

缇亚忒加上体重所砍下的剑被轻易地化解了。她顿失平衡，莫乌尔涅的剑刃趁隙迫近──就在这个瞬间，她眯起眼眸，改变自身魔力的性质。将原本是产生力量的力量、阻止力量的力量，转化为扭曲力量的力量、引导力量的力量。

伊格纳雷欧的剑身弹了出去。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是如此，只见剑芒顺著轨迹划过。

她不是藉由魔力来强化腕力，而是透过改写惯性的方向，速度和威力丝毫不减地朝敌人死角挥出一击。以前，她曾见过妖精兵学姊在实战中使用过这项技术。这并不是催发强大力量的才能，而是操作已催发的力量来战斗的创意发想。她想说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学会，便独自一人偷偷地练习过。虽然因为这是难到令人傻眼的高等技术，所以到头来她还是没办法运用自如，但那天的努力，还是让她在这个重要的局面成功施展出来了。

宛如火花的光辉四散。

菈琪旭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缇亚忒的剑理应确实瞄准菈琪旭的右臂，却有类似黑色藤蔓的东西冲出来挡开她的剑。那东西无法从外观想像到有如此硬度，当它紧紧地缠住剑之后，连要砍掉它都不是一件易事，只能不得已地被迫进行力劲比拚。

「……唔。」

那个看起来像藤蔓的东西，缇亚忒觉得也很像锁链──虽然在这种接近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想这种事显得很悠哉，但想都想了，也没办法。那是藉由互相束缚来连接的无数金属环。它本身像绳子一样发挥出维系、捆绑、拴住的作用。这样的存在方式，有时会被比喻为羁绊──

「缇亚忒。」

熟悉的嗓音呼唤了她的名字。

「……你醒了吗？」

「嗯，稍微醒了一点。」

她开始推测。伊格纳雷欧陷入了黑色藤蔓中，虽然无法达到将其切断的地步，但还是有造成损伤。可能是因为这样，对菈琪旭意识的束缚便有所缓解了。

「加油，我现在就来救你。」

缇亚忒在剑上注入力量。既然对这藤蔓造成的伤害能让菈琪旭获得纾解，那为今之计，就是用更强的力量来伤害它。要是还不够，就再注入更强的力量。她如此想著，鼓足了拚劲。

她也只有鼓足拚劲而已。

不论意志多么强烈，现实都不会因为这一点而改变。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以妖精而言相当平凡，催发不出足以燃尽自身的魔力，这是无法跨越的事实。

「可……恶……」

嫩草色的头发猛然倒竖而起。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像色素变化这种代表催发出超越极限的魔力的现象，连徵兆都没有出现。

「缇亚忒……拜托你了。」

菈琪旭用手使力，强行推开一条藤蔓。

那条藤蔓一直守护著的东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等一下，你……」

「做个了结吧。」

那是胸部。心脏的位置。

菈琪旭是要她杀了自己。

「笨蛋！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你可以的……那个时候，我们不是一起做过吗……」

「那是……」缇亚忒的手臂险些脱力。「……提那件事太狡猾了。」

「我……已经是一具空壳了。现在只是耍了点诈，才会得到多加的时间而已。所以，好吗……」

「我知道！我是知道，可是！」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很久之前就崩坏了。在那之后，经过某种奇迹性的复杂过程，她得到了彷佛还活在世上般的如梦似幻的时光……话虽如此，那也不过是短暂而扭曲的梦罢了，梦终究会有醒来的时候──

这点道理缇亚忒还是明白的，而且也接受了。但是……

「我当然做不到那种事啊！」

她流泪拒绝了。

这只是情感上的无谓拒绝。

具备顶尖才能的菈琪旭，搭配上规格足以与瑟尼欧里斯匹敌的遗迹兵器，再加上连〈兽〉的存在都算在内。这样当然很强，绝对是无人能敌。尽管如此，如果……

有一种东西是连现在的菈琪旭都无法击碎──

「黑玛瑙，第二次！」

无声无息，也无预兆。

抓准两名少女的意识空隙，白发少年溜到菈琪旭的背后。

（……咦？）

菈琪旭来不及反应，就在那一瞬间，少年行动了。

他的脚掌牢牢踩住地面。脚踝、膝盖、股关节、腰、脊椎，藉由旋、转、流、停的动作，强制聚合起所有在体内运行的劲的流向。

缇亚忒的意识未能及时掌握住状况，相反地，她的眼睛确实看出了他的动作。她不清楚详细的术理，也不认为那是合乎常识性道理的武技，更别说那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很令人不舒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或者应该说，那动作具有见过一次就忘不了的震撼性。没错，那就是──

（……绝对粉碎父爱之拳……？）

无视掉几乎所有正常物理法则的破坏力，击中了毫无戒备的菈琪旭手中的莫乌尔涅剑身根部，造成足以使石造城塞灰飞烟灭的冲击力。传出撼动耳膜的轰然巨响，冲击波无差别地撞击周遭的一切。

就连菈琪旭催发的背离常识的魔力，也无法完全挡住精准度和施展时机都完美无缺的这道冲击。

莫乌尔涅被弹飞出去。

费奥多尔毫不迟疑地伸出手。

然而，他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僵在原地。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生物的身体构造没办法做出不合理的动作，或使出威力不合理的拳击。能被允许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克服不合理的锻炼并达到不合理的境界的奇人而已。费奥多尔虽然在其他方面有许多奇特之处，但从这个层面来看，他应该还算是个合乎常识的男孩子。

黑色藤蔓疾行。

它比费奥多尔的手快了一步，眼看就要缠住莫乌尔涅的剑柄。

（──不好！）

绝不能让藤蔓握住剑柄。要是错失这个机会的话，恐怕就再也没办法从菈琪旭手中夺走莫乌尔涅了。而且在那种情况下，等同于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在这场战斗中获胜。没错，缇亚忒脑子很清楚这一点，明明很清楚才对。

藤蔓的动作很快。即使她脑中疯狂叫著必须阻止它，身体的动作却跟不上。瓦砾由于刚才的冲击而浮在空中，现在看上去就像是静止住一般。她有种置身于时间暂停的空间中的错觉。赶不上了。缇亚忒不禁闭上眼睛。这时，右手传来不妙的手感。

「……咦？」

时间开始转动，她睁开眼睛。

莫乌尔涅……在费奥多尔的手里。

藤蔓失去了力量，不仅如此，还无力地横倒在地上，像是动物般一抖一抖地不停抽搐著。

「咦……」

右手──她握著伊格纳雷欧的那只手，传来黏滑的温热触感。

她有股不祥的预感。脖子不知怎地彷佛生锈一般动不了，她使尽浑身力气扭过头，往右手看过去。

鲜血正在喷出。

从被伊格纳雷欧的剑刃深深撕裂的部位，也就是菈琪旭的胸口。

她一看就知道那是致命伤。

无论怎么治疗都为时已晚。她在一瞬间便如此肯定著。

而菈琪旭本人则露出温婉柔和的微笑。

「啊……」

她明明回答过做不到这种事的。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没办法做到了结朋友性命这种事。她不久前明明才这么喊过。

但现在，缇亚忒手中的剑刃，确确实实地破坏了菈琪旭身体的生命。

「菈琪旭！……菈琪旭！菈琪旭！」

缇亚忒呼喊著她的名字，但没有回应的声音。菈琪旭只是看似有一点高兴地微笑著。这个笑容，缇亚忒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名少女要让嚎啕大哭的孩子们平复心情时，脸上总会浮现这样的表情。

缇亚忒拔出伊格纳雷欧，然后扔到一边，伸手去按住菈琪旭的伤口。当然，事到如今不可能会有挽回的余地。尽管妖精严格来说并非生物，但其生命──是藉由模仿人类而存在于世。若是受到会导致人类肉体死亡的伤势，理所当然无法救治。

「费奥多尔！菈琪旭她！」

她抬起头，呼喊少年的名字。当然，她并不是认为他救得了菈琪旭，只不过就是忍不住喊了。

然后，她发现了。

费奥多尔站在瓦砾上。

背对著她。

他右手握著莫乌尔涅。这没什么。至于他左手握著的……是瑟尼欧里斯。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为了以防万一，将那把剑从藏身处带出来了。

说起来──直到刚才还让她吃尽苦头的黑色藤蔓全都不见踪影。是消失到哪去了吗？还是说，移动到其他地方了呢──

「哈……哈哈……」

费奥多尔的肩膀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在笑。

那笑声慢慢地愈来愈大声。

「终于……终于啊。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混帐……」

费奥多尔嘀嘀咕咕地说著莫名其妙的话语。事已至此，缇亚忒总算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太对劲。

「费奥多尔，难道说，你也……」

「──哦，不是喔。」费奥多尔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并没有被〈兽〉控制，〈第十四兽〉不具有那种程度的力量，若是不经由莫乌尔涅，就没办法控制精神构造相差太远的东西。明明是憎恨孤独的〈兽〉……不对，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原本这家伙是与悬浮大陆群的任何人都合不来的存在──」

他的语调冷静得不可思议，而且相当流畅。

缇亚忒纷乱的内心愈发不安起来。

「──〈第十四兽〉不具有那种程度的力量。不过，从反面来看的话，有些事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吧。」

「咦？」

锵当一声，瑟尼欧里斯发出清脆的响声，被扔在地上。

费奥多尔将空出来的手也用来握住剑柄，然后将莫乌尔涅的剑身举到自己眼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

「Vincula。『你是我的朋友』……啊，不对，错了。」

费奥多尔不理会缇亚忒，径自对著眼前的剑说话。

而且语气还很温柔，彷佛眼前的对象是他的朋友似的。

「……〈十七兽〉，悬浮大陆群的大敌，万物的破坏者──你，就是我。」

一瞬间。

黑雾鼓胀起来。

那黑雾看起来像是数亿只的飞虫群，翻腾窜飞，然后在失去形体的状态下，缠绕在少年的身上。

「费奥……多尔……？」

他的气息发生变质。

站在那里的，明明无庸置疑是是费奥多尔‧杰斯曼本人。明明是那个爱说谎、坏心眼、固执又爱逞强的堕鬼族。

「──我就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缇亚忒。」

那个少年的说话声，与以往的费奥多尔并无二致。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眼镜，用单手打开镜架后，戴了上去。

「堕鬼族是恶人，绝不能相信。」

他转过头。

像个坏蛋一样勾起唇，用狰狞的表情笑著。

一道血自他的眼角滑落而下，犹如眼泪一般。

†

他为了让悬浮大陆群坠落而奋战至今。这不是谎言。他认真地觉得这个世界需要灾厄。而且，这当然不是全部。

他为了妖精的将来而奋战至今。这也不是谎言。他绝对无法认同她们的战斗持续遭到无视。而且，这其实也不是全部。

†

剥落凋零──

他自身正逐渐崩毁而去。

费奥多尔知道强行与〈十七兽〉融合精神的鲁莽行为就是自寻死路。这样就像是把他本来就所剩不多的时间全部都倒进水沟一样。

──他感觉到黑雾团般的东西在自己体内。

这家伙──被称为〈第十四兽〉的精神怀抱著什么样的痛楚，现在他明白了。这家伙一直为无能为力所苦。居所遭夺，信赖崩解，被迫面对自己的无能，在没办法从这些事逃脱出来的情况下，一直一直在受苦。

而莫乌尔涅是很诚恳的一把剑，不断实现主人的愿望。为了夺回居所，为了让拥有同一祈愿的人心灵相通，为了这次一定要发挥出不会被夺走任何东西的力量持续进行运作。

不论是谁，原本都没有打算要作恶。

大家都只是怀抱著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小小心愿。

「这世上没有魔王。」

他想起在遥远的过去，与姊姊和玛格的对话。所谓的魔王，是在故事中担任一切邪恶的原点与焦点的角色之名。

将魔王打倒，就等同于从舞台上的世界去除掉所有忧患与灾难。

当然，这是只存在虚构作品里的剧情。在现实中，很难找到真正纯粹的恶人。打倒某个人就能让大家获得幸福，如此顺遂的现实世界也是不存在的。

就连身为万物破坏者的〈兽〉，也不足以担当这样的角色。他知道了这一点。

「晚安，Vincula。你的使命就由我来继承。」

他温柔地拥抱那颗心。

在孤独的战役中诞生，持续藉由憎恨不和与不信而存在于世的精神，逐渐失去其意义。融合进行下去，双方性质互融为一体。

†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是石造街景……过去曾是。

瓦砾、异形与尸体，还有用枪口对准他的士兵。昔日和平的科里拿第尔契市被刻上新伤痕的光景。

应该是因为〈第十四兽〉像现在这样发生变质的缘故，分布在周围的异形全都倒在地上，转眼间便风化，变成黑粉崩解消散。与其交战至今的人们，娜芙德、菈恩托露可与护翼军的士兵──看来是赶来支援了──都看著他，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似的。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远方传来的居民视线。

在远处也能看到卡格朗和那个帝国老妪的身影。他们的神色看起来都是理解中带了点愤恨，大概是已经预料到费奥多尔‧杰斯曼的目标，以及他为达目的所采取的手段。看来至少是理解到不至于为此吃惊的程度。

（菈琪旭小姐……）

费奥多尔将视线从倒地的少女遗体上移开。他咬紧牙关，遏止住想要奔向她的冲动，并甩开脑海中浮现的那张温柔笑靥。

（抱歉，请你再稍等一下，我很快就会过去。）

他以道歉的形式对自己说道。

因为现在的他，还有必须做的事。

──这一切都是由一头〈兽〉所引发的惨剧。

而那头〈兽〉，目前正在费奥多尔的体内。

如果仅仅是「兽」引起的事态，那就是天灾。天灾虽然是祸害，但不是罪恶，即使打倒并非罪恶的东西，那不是善也不是正义。然而，若是变成某个恶人所搞的把戏……能做到这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与恶人战斗的人会成为正义，杀死恶人的人会成为英雄。

不先做好直到这一步的准备，正义的英雄这种人物是不会诞生的。

事到如今，他还在想，会不会有一条谁都不会牺牲的道路。

事到如今，他还在想，会不会有一个谁都不会哭泣的方法。

他知道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至少谁都没有时间去找出那样的道路和方法。因此，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目所能及的范围内的事物，试图保护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的事物。即使哭泣，即使受伤，大家仍然执意依附著各自所珍视的事物活下去。

任何人都是如此。

所以，我也只会这么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放声大笑，胸口就痛得要命。虽然不出声也很痛就是了。

骨头恐怕已经断了，而且断掉的骨头还刺穿某处的内脏。

要是松懈下来，感觉随时都会咳嗽不止甚至吐血，然后直接倒在地上昏过去。不过，这样是不行的。虽然非常吸引人，但他绝对不能往那方向逃避。

费奥多尔‧杰斯曼是个小人物，他是成不了英雄也当不上勇者的奸险之徒。

而奸险之徒也有属于自己的舞台与表现机会，以及骨气与尊严。

「到目前为止有劳你们了，诸位妖精！你们连被我利用了也不晓得！」

挺起胸膛，提高音量吧。

将真心藏到眼镜后方去，你不是说过你很擅长演戏吗？

帷幕升起。剩下的，唯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最后了。

「我已经得到力量了！毁灭世界的〈十七兽〉的力量，而且还是两种！」

他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做说明。因为必须让不清楚情况的观众，也明白站在这里的费奥多尔是什么样的人物。

「但是，死亡还不够！悲叹还不够！无知的人们啊，回想起来吧，然后恐惧吧！悬浮大陆群并不是乐园，你们脚下的薄冰，如今被踩破了！在万象的破坏者〈兽〉的力量面前，救难的英雄才不会出现──」

「──费奥多尔！」

有人说话……

伊格纳雷欧的剑锋打断了费奥多尔的大笑。

「这是怎样……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声音在颤抖著。她的表情扭曲得很怪异。

他想，她大概是想笑吧，可能想认为这是一场玩笑。

「就跟我说的一样啊，你理解得还真慢耶。」

他咯咯笑著，用无比邪恶的表情讥讽道。

「你忘了吗？我啊，可是悬浮大陆群的敌人。我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加入护翼军，为了这个目的才接近你们，为了这个目的背叛护翼军，为了这个目的飞到这座城市──」

「你骗人！」

「我才没有骗人！」

这声叫喊不需要演技，是擅自从口中迸出来的。

「这不是谎话，谁也不能否定！我……我一直──」

他停下话语，压抑激动的情绪。

「……让悬浮大陆群坠落，就是我最当初的目的。我没说谎，如果你怀疑，你之后可以去问潘丽宝，她早就看穿这一点了。」

总之就是要凶狠。他这么告诉自己，并加深装出来的笑容。

「只差几步就要达成了。如果没有人妨碍我……我真的会说到做到。」

他夸张地摇了摇头，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要是不希望如此，就证明悬浮大陆群是有受到保护的……不可能输给〈兽〉带来的绝望，将这两件事展现给我们看吧。」

过去，怀抱著〈叹月的最初之兽〉的冲动的威廉‧克梅修，作为强大的〈兽〉与妖精交战过。透过那场战斗，让差点被判断为不需要的妖精再次证明了其价值。

同样的事情，再做一次就好。费奥多尔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

缇亚忒的声音带著哭腔。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啊！」

他不回答这个问题。费奥多尔张开双手。

「问答结束了。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吧，悬浮大陆群的守护者大人──」

†

他跟这个女孩子老是在针锋相对。

不仅是语言上，他们也举剑打过好几次了。

他们对彼此没有憎恨，也不是没有相互理解，更非因为对方身上有东西是自己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夺取的。尽管如此，他们却挡在双方行走的道路上。

无论何时都在身边，见证著彼此所朝向的未来。

简直就像是并肩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旅人一般。

他很快就掌握了藤蔓的操作方法。

这或许还比活动手脚来得更加容易。现在比起说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熟悉操纵这具身体的人融于自己体内，占了更大的比重。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问题在于，以藤蔓的速度没办法捕捉到缇亚忒的动作。也许是认为正面对打会很不利，只见少女大大地张开幻翼，切换成以回避为主的战术。费奥多尔没有实际使用藤蔓与人战斗的经验，而且看来〈兽〉也不具备累积经验这种概念。

「你想说什么？」

「你的翅膀真的很漂亮耶！」

「──你是白痴吗？」

她不带一丝羞怯地如此回应，让费奥多尔有点受伤。不过，他确实也觉得自己说了蠢话。

但这也没有办法。要是现在不说的话，一定再也不会有机会告诉她了。

他判断持久战对自己不利。照理来说，对方是催发魔力来战斗，体力应该会消耗得很剧烈。然而，缇亚忒本来就无法使用足以成为负担的魔力，因此不适用这条规则。而另一方面，费奥多尔是强行进行无理的精神融合，所剩时间并不多。现在记忆、自我、目的和意志都还很清楚，但他无法肯定一分钟后，不对，是十秒后的自己也依然如此。

『已经不需要第三次的帮助了吗？』

不知从哪传来黑玛瑙的声音。

「──哦，刚才谢了，那叫作龙烂劫鼎是吗？」

『你不必言谢，我可是有收代价的。』

「别撒那种拙劣的谎啦。我的身体之所以会垮掉，只是因为我使用超出身体负担的力量所产生的反作用，你什么也没拿走。你提出三次的次数限制，并不是你舍不得，而是我对你的力量所能承受的极限，仅此而已。」

『……就算如此，我还是有收到代价。别转移话题，你不使用我的力量了吗？』

「这个嘛──」

他稍微想了一下。

「──已经不用了。要是我再继续自取灭亡，各方面来说都会失去意义。」

『都走到这个地步了，结果不都差不多吗？』

「不一样喔，完全不一样。」

他感到有点奇怪。这头〈兽〉看似与自己心灵相通，却意外地没有了解到最根本的部分。

「所谓的大恶人，最后必须由英雄亲手击溃才行。」

缇亚忒抓住藤蔓轨道的间隙，用整个身体冲撞的方式进行突击。

费奥多尔觉得这是一步坏棋。他为了应对这一击，将藤蔓高高甩起，从伊格纳雷欧的剑刃下方打过去，削弱缇亚忒的攻势──

响起远比想像中还要轻的金属声。

「……咦？」

缇亚忒放开的伊格纳雷欧就这样弹飞出去，在空中打转著。

他忍不住看了过去。缇亚忒趁隙蹲低身体，捡起掉在地上的另外一把剑。那是瑟尼欧里斯，唯有被选中者才能使用的最强遗迹兵器。

「拜托了！」

缇亚忒祈求似的叫道，然后进一步催发更强的魔力。

彷佛要折断剑一般，她用力握住瑟尼欧里斯的剑柄。

她的头发看上去瞬间倒竖了起来。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缇亚忒的力量依旧达不到她所期望的高度。遗迹兵器瑟尼欧里斯，缇亚忒手中的那把剑保持著沉默。

一条藤蔓轻轻松松将其剑刃──仅仅是金属块的剑身挡了下来。

「……啊。」

瑟尼欧里斯只有菈琪旭能使用。干劲、觉悟和激情都不足以引发奇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在这种最后关头也不会被颠覆。

在视野的一角，他看到菈恩托露可面露绝望的神色，把重心放低。她应该是在考虑要不要出手时，看到缇亚忒陷入危机，现在正准备冲过来吧。

（──真是不了解啊，学姊。）

费奥多尔拚命忍住想要笑出来的心情。

缇亚忒一直憧憬著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梦想有一天要成为那样的妖精兵。接著──在这个梦想破灭后，她一度感到挫败，觉得自己一路走来的这条道路是否全都是徒劳无功，后来又振作起来，选择活下去。

自己无法使用瑟尼欧里斯。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继续前行。因此──

「喝啊！」

她跳了起来。

将藤蔓和剑互相抵住的点作为支点，她藉由微量魔力来增幅脚力，高高地，并且更快速地跃起。娇小的身体钻进藤蔓的防御间隙，将两人的距离缩短为零。

如果不启动遗迹兵器，便杀不了〈兽〉。但是，费奥多尔并不是变成〈兽〉，只是将其精神纳进体中，所以他的身体不能相提并论。在几乎紧贴著彼此的状态下，缇亚忒握紧拳头，打在堕鬼族单薄的胸膛上。

（看吧。）

他觉得这一瞬间的自己是笑著的。

少女的拳头小且来得猛烈，费奥多尔的立足点和身体状况都没办法让他站稳在原地。于是，在无法做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他被往后打飞，连享受一瞬间的飘浮感的时间都没有，后背就狠狠撞在瓦砾上。血与空气的团块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咳哈……呼……」

费奥多尔全身麻痹，靠在瓦砾上无法动弹。

他等待几秒，让天旋地转的视野平复下来。

首先清楚映入眼帘的，是瑟尼欧里斯的剑锋就这样直指著他，没有丝毫动静。他的视线循著剑身移动到握剑的手，不用说，当然是缇亚忒凛然站立的身影。

啊啊……你真是帅气啊。

「不给我最后一击吗？」

缇亚忒没有回答。

眼前的瑟尼欧里斯开始微微晃动。他想这应该不是疲劳导致的错觉。

「──真是没办法啊。」

他稍作思忖，决定妥协。重点在于藉由黄金妖精的──缇亚忒的手来击败危险的大恶人，以及让大陆群的重要人物目睹这一切。刚才为止的对打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任何人应该都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要是缇亚忒不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样的情况。

因此，他决定这样就好。

背负著世上人们都容不下的事物，一个罪恶从此殒灭。这样一来，世上的人们……就会比现在稍微幸福一点。

他的手碰到了某种东西。

「……咦？」

他扭动脖子，朝那边看过去，只见橙发少女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名少女的手维持著伸长的姿势，而费奥多尔的手指便是碰到了她的手。

「啊啊──」

他的眼前再一次黯淡了下来。

这副肉体剩余的生存时间快要耗尽了。

他握住菈琪旭的手。

那冰冷的手指感觉不到生命迹象。尽管如此，他却觉得比任何东西都还要温暖。

他将全副意识托付给那股温暖，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

「费奥多……尔……？」

忽然间，他注意到了这个声音。

他抬起眼皮，吃力地稍微转动颤抖的眼球。

在模糊的视野角落，他认出了对方的身影。

「……啊……」

那是各处都具有类似猫的特徵的小女孩。

年纪应该十几岁出头，有著黑发和琥珀色的眼眸。

虽然身体长大了些，而且似乎也会露出他没看过的表情了，但确实是他认识的面孔。

那是五年前分别后，照理说永远都见不到面的某个人的面孔──

──玛……格？

曾是费奥多尔的事物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也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曾是费奥多尔的事物。

他们的视线缠绕在一起。

他想，这应该是梦吧，而且还是一种自我满足的美好妄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好。不管是梦还是现实，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反正他又无法区分开来，也没有区分的意义。

他的嘴唇擅自颤动起来。

颤动著，组织出类似声响的东西。

──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遵守当时的约定。

谁都没有接收到，谁都没有听到的低喃，是他临终前的话语。

所有的力量从指尖、眼睛开始消退。

于是，这一次。

曾是费奥多尔‧杰斯曼的肉体，迎接了死亡。

4. 后来

风吹拂而过。

赤灰色的大剑被随便扔在瓦砾上。

如果现在重新观察那把剑，就会发现那只是单纯的金属块而已。没有缠绕著不祥的雾气，也没有飘荡著来历不明的压迫感，更没有散布奇怪的金属声。

它理应是引起许多骚乱的魔剑，是夺走众多生命的灾祸。然而现在，遗迹兵器莫乌尔涅在最终成了一把普通的无主之剑，掉在那里。

†

「费奥……多……尔……？」

玛格莉特‧麦迪西斯靠在一块瓦砾上──在鲜血污染整块瓦砾的情况下，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怎么……为什……么……」

自称死者，将理应已死的未婚夫的回忆都置于身后的少女。

尽管自己也深受重伤，依旧茫然地注视著眼前的景象。

†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正在哭泣。

「骗子！骗子，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白发少年与橙发少女在指尖互触的距离下，倒在地上。

就这么倒著，一动也不动。

即使跟他们说话也没有答话声；即使用力摇他们也得不到回应；不管捏脸颊、拍脸，还是做任何事，他们都不会再醒来了。

缇亚忒紧紧抱住两人的身体，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的东西糊了满脸，她就这样不停地哭著。

†

比鲁尔巴卢恩霍姆隆恩家的别墅所化成的瓦砾堆，从底部开始崩塌。

堆积成山的壁材被推起来，出现食人鬼的身影。

「发生了……什么事？」

她左手抬起瓦砾，右手拉著瘫软无力的单眼鬼。要支撑这种程度的重量似乎还是很吃不消，只见食人鬼……妮戈兰的表情扭曲，额上浮现汗水。

「……啊。」

妮戈兰随手扔出右手的东西，也乾脆地放弃左手的支撑，狂奔而起。绿鬼族「哇啊啊啊」地发出惨叫声，从地下冲了出来。短短一瞬过后，他们前一刻还待著的位置便掉下了瓦砾。

「很危险欸……真的是……噢……」

葛力克一脸尴尬地闭上原本要出声抱怨的嘴巴。

他再次将手指放在吐出血块的穆罕默达利的脖颈上，确认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感叹地摇了摇头。单眼鬼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就算心脏被贯穿，也能轻易地恢复完好。如果想要夺走他们的生命，不彻底破坏心脏或直接挖出来的话，根本想都别想。

既有命如此硬的生命，也有容易丧生的生命，悬浮大陆群……不，所谓的世界，本就是极为不合理也不公平。

「……就算这样，也不该是从年轻人开始消失啊，是不是？」

他并未以谁为对象，径自嘀咕著。

†

缇亚忒仍在哭泣。

在相拥而眠──看上去只是如此──的少年和少女旁边，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断哇哇大哭著。

娜芙德‧卡罗‧奥拉席翁站在缇亚忒背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虽然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想不到最关键的话语。

她自己那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在她和现在的缇亚忒差不多大时，失去了朋友和其中一个朋友心仪的来历不明之人。尽管她知道当事人似乎都完全接受了那样的结局，她自己却没办法接受。由于不能接受，所以她大闹了一阵子。

到头来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每个人都只会考虑自己的内心感受。

要不要接受其他事物，只取决于自己的内心能否接纳它。

他人的内心是他人的内心。衡量幸福这件事，除了本人以外谁也做不了，也不被允许，这种道理──缇亚忒也没办法接受。她跟当时的娜芙德一样，后悔著没能强加不同结局给其他人，迟迟无法释怀。虽然脑中明白这只不过是愚蠢的任性，但情感上就是无法接受。

「…………」

娜芙德向缇亚忒的背伸出手。尽管她还没想到应该说什么，但总之想让缇亚忒停止哭泣。她是这么想的。

有人从旁制止她伸出的手。

不知为何，妮戈兰──穿著破烂不堪的脏衣服──站在那里。

「现在就让她哭吧。」

「……也是。」

娜芙德轻轻地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

渐渐地──雨开始降下。

朱红色的世界中，下起了冰冷的雨珠。

在感觉到背上翅膀愈来愈沉重的同时，纳克斯‧赛尔卓──前护翼军所属上等兵的鹰翼族【Falcon】情报贩子回忆起了往事。

纳克斯出生在九号悬浮岛，靠近贵翼帝国的边境。在那个以翅膀颜色来决定身份贵贱的国家，鹰翼族这支种族并不太受到善待。从懂事时起，他就在贫民窟的犯罪组织当小喽喽。由于他的脑筋动得快一些，便被指派去做秘密帐本之类的工作。后来，他获得干部的赏识，要他去接受教育，于是他进入八号岛的大学就读，并在那里遇到了欧黛‧冈达卡。在组织因为种种原由瓦解后，他便开始当起自由情报贩子，而且……

「我说啊。」

除了情报贩子这个职业之外，他还从欧黛那里承接了另一份长期工作。

「所以我可以当作那个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他拋出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加入护翼军，接近费奥多尔，以朋友的身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你吩咐的事我应该都顺利完成了。虽然他好像有隐约察觉到，但你本来就没说过不可以被他发现吧。」

他淡淡说道。

「你弟弟真的是个很可怕的家伙耶，只有表面上待人有礼，扒掉外皮就变成最恶劣的捣蛋鬼。我一方面也是因为受你之托，所以陪他涉险了好几次，每次都以为自己这次真的死定了，不管是社会层面上还是物理层面上。」

她还是没有回应。一股类似焦躁的情绪从纳克斯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那家伙非常拚命。我想，他本来就是属于比较精明的类型吧，但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他无论表面上还是背地里都在到处奔走。升到四等武官这种事，原本可不是耍诡计之余就能达成的啊──」

忽然间。

他发现欧黛的后背在微微颤抖。

「──我说。」

在问这个问题前，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你该不会是在哭吧？」

「我才没有哭。」

欧黛只答了这么一句。

她的声音也确实在颤抖，但没有注意的话就察觉不到。

「……真的吗？」

只要绕过去就能窥探到她的表情了吧。不过，他还是决定算了。

一粒雨滴从女人的眼角沿著白皙的脸颊滑下来，落到脖子上。

──堕鬼族的温柔，不可能是真的。

这是欧黛的口头禅。

每当她对别人露出甜美的表情时，只要纳克斯指出这一点，她都会这么说……也或许，那是欧黛在反覆如此告诉自己。

这大概是事实吧。在抹上谎言，一再说谎之间，反而迷失真正的事物，这是常有的事。他们那一族不适合与真实为伍。

因此，事到如今，纳克斯才如此想道：

──或许，堕鬼族的冷酷也未必是真的。

5. 风停之后

在为这一连串事件善后时，陷入前所未有的胶著当中。

毕竟，没有人能够掌握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加以说明。每个人都仅仅掌握住片段的情况，有的与事件有所关联，有的受到伤害，只有结局是大家一起见证的。

护翼军先将附近所有的相关人员都拘留起来，将其中需要治疗的人统一送到施疗院，从不需治疗的人开始按顺序询问事情经过。

虽说是拘留，但待遇绝对不糟，护翼军准备了还算乾净整齐的暂住设施。也许是因为护翼军明白这些人没有要逃亡的企图，又或者，护翼军觉得一旦让这些人萌生逃亡念头，不管关在哪种监牢都没有意义了。

距离当时经过了三十多个小时，几乎所有的时间，缇亚忒都是呆呆地望著旅馆的窗外度过的。

护翼军司令总部，临时医疗室。

「哟。」

「好久不见了，医生。」

在过去五年期间，缇亚忒理应也长高了不少。尽管如此，时隔五年再次抬头看著穆罕默达利‧布隆顿，他果然还是很高大。

「缇亚忒小妹也认识玛格小妹吧，她度过了危险期哦，听说等她体力恢复后，才会向她询问情况。」

「这……这样啊。」

原来如此，那孩子平安无事啊。缇亚忒对此感到很高兴。虽然玛格莉特‧麦迪西斯本人应该没有察觉到，但缇亚忒个人对她抱著非常复杂的情感──在这样的情况下，缇亚忒觉得她平安无事地活下来是最好的结果，这并不带有扭曲的含义，而是她由衷如此认为。

「不过她相当消沉，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够开口说话。」

她想也是。

费奥多尔和她之间的关系，缇亚忒知道得并不多。但是，缇亚忒很清楚那两人在过去是两情相悦的……而且那样的恋慕至今仍未淡薄。

「菈琪旭和……费奥多尔呢？」

「哦……」

穆罕默达利看似难以启齿地默不作声。不过，他大概是判断现在不该是用沉默来逃避的时候，便以沉重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他们两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照理来说，黄金妖精并不会留下尸体，但看来菈琪旭小妹已经变异为其他存在了。」

这时，他垂下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就像珂朵莉小妹一样。」

「所谓的变异是什么意思？」

「嗯，应该很常听到一句话吧，说孩子的未来具有无限可能性，只要期望的话，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唯一做不到的，只有一直当个孩子而已。藉由模仿孩子来存在于世的黄金妖精，将这番话按字面意思具体呈现了出来──」

说到这里，穆罕默达利闭上了嘴，在经过数秒的沉默后，他说了句「回到原本的话题吧」，明显地转移了话题。

「费奥多尔小弟也一样。肉体本身虽然伤痕累累，但还没有彻底坏死。尽管如此，内在却完全被掏空了。」

内在。

「恐怕是与〈兽〉同步所导致的吧，他体内的一切精神活动都消失无踪了。为防发生不测，他的遗体被施加严密的封印后，交由护翼军来保管……」

封印后由护翼军保管。也就是说，他不会被葬入坟墓或被食人鬼吃掉，而是连同棺材一起收进机密专用仓库里吧。

（……哼。）

直到前阵子都还在到处探听军方机密的他，如今自己也成了机密之一，真不知是否该说是讽刺。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反倒是感觉眼泪要流出来了。心情与其说是五味杂陈，不如说是乱成一团。全都是那家伙害的。

「医生你自己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你的心脏被开了一个大洞。」

「哦，嗯，那种程度的伤不成问题，今天早上就痊愈了。」

「……那种程度吗？」

「我们这一族的优势就是身体强健。不过，我可不要再来一次。」

身体强健。原来如此，那种超凡的生命力是用这句话就能带过的吗？

「愈是罪孽深重的人，就愈不会轻易死掉。我一直希望自己受到制裁，这种心情到现在也很强烈……但是，看来我还有必须做的事。」

让先走一步的伙伴再多等我一会儿吧。他说完，闷声笑了笑。

「那么，缇亚忒小妹你呢？」

「咦……我？我吗？我没有受伤呀。」

「我不是问这个。」

他沉重地摇了摇实际上应该真的很重的头。

「你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心情上不要紧吗？」

「啊……呃……」

缇亚忒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你在说什么啦，医生，我们可是妖精喔？我们不会厌恶死亡或对死别感到痛苦，不具备这样的情感就是我们的优势喔。」

「虽然我对那件事本身是抱持怀疑的态度，但重点不在那里。你们种族不是很了解爱是什么东西吗？」

……………………爱？

突然在说些什么啊，这个诗人医生。

「我指的不是只限于异性间的恋爱。我们内心都存在著会对人事物产生好感或执著的情感。既然如此，就算你对死别本身没有任何感觉，但若是对『再也见不到面』这件事感到悲伤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个……嗯，或许是这样吧。」

缇亚忒含糊地答道，移开了目光。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比起这种事，对了，我差不多想回去三十八号悬浮岛了，能不能批准我回去呢？我很担心可蓉和潘丽宝，既然菈琪旭……姑且还有费奥多尔都不在了，我就得好好加油才行。」

「哦，关于这一点……」

背后的门开了。

「打扰了。」

随著一声不太容易听清楚的大陆群公用语，只见一个体型不输给单眼鬼的巨大爬虫族【Reptrace】弯著身子钻过门。

「──『灰岩皮【Limeskin】』先生？」

看到完全出乎意料的面孔，缇亚忒睁大了眼睛。

「灰岩皮」一等机甲武官。从前黄金妖精交战的对手只有〈深潜的第六兽【Timere】〉时，他是负责指挥的人物。缇亚忒本身虽然没有和他共同作战的经验，但在那之后的五年期间多少有些交流……应该说，在各种层面上（主要是政治方面）都承蒙了他的关照。

「唔嗯，向湿润泥岩的西风致上感谢。久违了，嫩草的战士啊，然后……」

「灰岩皮」对缇亚忒轻轻地点了点头，接著目光转向穆罕默达利。

「上回所谈之事已经告诉她了吗？」

「还没有，应该说，我正好在思考必须说服她这件事。」

穆罕默达利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说服……接下来要说服我什么事吗？」

「嗯，是啊，有件事希望你一定要接受。」

这是怎样，好让人在意。

「啊，不过在那之前，我有样东西必须交给一等武官。」

穆罕默达利站起身，朝堆积著各种器材的医疗室深处走去。是什么东西呢？缇亚忒偏过头。

「──哦。」爬虫族点了点头。「莫乌尔涅啊。」

缇亚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所……所谓的莫乌尔涅，是那个没错吧？这次一连串种种事的元凶？为什么会放在这种地方……应该说，为什么要放在医疗室里呀？」

「当然要放在这里啦，毕竟遗迹兵器是秘密兵器啊。」

穆罕默达利拿在手上的是裹著白色麻布，形状像是棍子或木板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引发话题的遗迹兵器莫乌尔涅。

「暂且不论卡格朗一等武官，目前在这里的护翼军士兵几乎都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和使用方法，也没有专门的设施。既然如此，在交给了解遗迹兵器价值的武官前，应该由稍微懂一些内情的人代为保管。」

她想「哇啊」地喊出声。

或许这番话的确有理，但这属于那种她难以接受的道理。

「当然，如果再出了什么事，这次就一定要破坏掉它了。不过，看来这把剑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遗迹兵器。虽然要马上投入实战可能还很困难，但只要找到适合的妖精，各方面──」

穆罕默达利正打算那个麻布包递给「灰岩皮」。

就在这一瞬间，麻布松开了。

里面的东西──遗迹兵器莫乌尔涅──眼看就要滑落下来。

缇亚忒迅速采取行动。她催发微量的魔力，伸出手握住在空中的莫乌尔涅的剑柄，连思考这代表什么意思的时间都没有。

「──噢，抱歉！谢谢你！」

据说单眼鬼因为体格强健到异常的程度，所以对待刃具的方式很草率。原来这是真的。

「真是的，请你小心一点啦。」

她重新捡起麻布，将剑包起来后，正打算交给灰岩皮时……她注意到那个爬虫族的眼神很严厉。

「……怎么了吗？」

她也循著灰岩皮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莫乌尔涅的剑身。

当然，并不是直接将白刃用麻布裹起来。刃身被两块薄木板夹在其中，木板也有用强韧的绳子牢牢固定住。因此，没办法亲眼看到剑身现在的模样。

然而，有淡淡的赤灰色光芒。

从木板和绳子的间隙满溢而出。

「……奇怪？」

这种现象意味著什么，缇亚忒……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相当清楚。尽管她很清楚，但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看到了什么。

这是不可能，也不许发生的事。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是一把危险的剑。

──只要使用得当，它应该也能成为保护你们妖精的最强兵器。

缇亚忒模糊地想起前几天费奥多尔所说的话。

她在无法做任何思考的情况下，凝视著散发光芒……与自己的魔力产生反应，变成启动状态的莫乌尔涅。

第六卷 「妖怪出现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话说，这里有一个小故事。

这个故事与后来在科里拿第尔契市展开的战斗没有直接关系，到如今连记得的人都不在了，真的是一个很微不足道的小小民间故事。

距今十四年前。

始于三十三号悬浮岛的一处角落，并且也已经结束。

在下著蒙蒙细雨的夜晚，一名少女走进了森林。

那是一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年幼猫徵族。斑点毛皮上的毛参差不齐，色泽也不怎么漂亮。她的手脚被泥土和煤烟弄脏，眼神毫无生气。

那个少女踩著幽魂般的步伐，穿过森林朝深处走去。

当时的少女认为自己应该消失才对，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会变得顺利，剩下的人都能充满活力地过著幸福的生活。

有人告诉她，绝对不能进入夜晚的森林。

到了夜里，森林深处会打开一条通往可怕暗黑国度的道路。从那里出来的妖怪最喜欢吃小猫，一发现就会从头部狠狠啃食掉。

当然，这不过是大人虚构的故事罢了，但对于听故事的孩子们而言，那就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对于现在正待在此地的这个孩子来说，那甚至是一种救赎。

要是进入夜晚的森林，就会被可怕的暗黑妖怪给吃掉。

如果被吃掉，就可以让没用到无药可救的自己从世上彻底消失。

抱著如此强烈的肯定，丑陋的小猫在黑暗中迈步前进。

大多数猫徵族都具备夜视能力。

在云朵的缝隙间，露出一轮大大膨起的皎白之月，还有稀疏的星星闪耀发光。这样就得到了方便行走的亮光，并且，也只得到方便行走的亮光而已。她很快就迷了路，开始分不清自己正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确定自己走到了哪里。衣著轻便的手脚遭到漆黑的草丛毫不留情地割伤，痛痒交杂的不适感潜入毛皮底下。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继续前进。

如果持续走在夜晚的森林，应该会遇到暗黑国度的妖怪。那个妖怪即使面对这样的她，也一定会津津有味地吃掉。她如此相信著，继续走下去。

在森林深处，有一片小小的白色花田。

妖怪确实就在那里。

那个妖怪的外型是皮肤光滑的幼童。

在妖怪的周遭，飘著许多朦胧的淡绿色磷光。

而且，这个妖怪发出难以想像是出自那小小身躯的大哭声。至于其中带著什么样的情感，无法从哭喊中窥知一二，只有那股爆发力直接传了过来。

（……这孩子……）

当然了，这是妖怪，亦即常识无法通用的存在。虽然看起来幼小无力，但搞不好是一种拟态，把自己的爪牙藏起来，等小猫放下戒心走过来后，再一口吞下。

因此，少女的内心一开始充满了恐惧。

很快地，恐惧就被困惑所取代了。

在那里的是个年幼的孩子，一看就知道是其他种族，而且还具有无徵种的样貌，那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无力的存在──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

在少女愣愣地望著时，那孩子也依然哭个不停。

那孩子不断用力地散播激动的情绪，令人难以想像这种程度的能量到底藏在何处。

她觉得现在散播在眼前的是愤怒。虽然不知道是针对著什么，也不晓得原因，但总而言之，她感觉到无处宣泄的怒火满溢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她察觉到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在愣愣地看著孩子的身影之间，少女内心的困惑又转变为不同的东西。

「──嗳。」

少女朝花田里面踏出脚步。

「怎么了？什么东西这么惹你讨厌？」

她接近并伸出了手。

然后被咬了。

毛皮被咬破，鲜血渗了出来，但少女笑了笑。

「不要紧，我就在这里喔。」

她向孩子出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少女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她的弟弟出生后活不到一个月，在他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婴儿时，就必须离开这个世界。

身为姊姊，她有很多想为弟弟做的事。为了念绘本给他听，她学了文字；为了唱摇篮曲给他听，她练了唱歌；为了分他零食，她训练自己忍耐不吃甜食。然而，在她什么都还没做到的时候，弟弟就遭到野狗袭击身亡了。

少女认定这是自己的错。其实事发当时她不在家，而且就算她刚好在场，也只是徒增牺牲者罢了，但她没有想到这些道理。她没能保护好想要守护的对象，唯有这个事实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上。并且──恐怕是没有那种心力──周遭的大人都没有对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少女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少女理应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姊姊，她原本是如此打算的。但是，她没能成为姊姊。因此，她认为自己应该消失。

百般钻牛角尖之下，她便踏进了森林的深处──事情本来是这样才对。

这是一场既艰辛、激烈又漫长的战斗。

无论是抱著、哄著、唱摇篮曲还是扮鬼脸，那孩子都没有停止哭叫的迹象，她还被孩子又咬又抓的。虽然兽人相较于其他种族更耐得住疼痛，再说还有毛皮在，肌肤也很强壮，但婴儿用尽全力的攻击是不会有丝毫留情的。她痛得很想使劲把孩子扔出去，但还是眼角泛泪地忍住了。

而最终，由少女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那孩子筋疲力尽地闭上嘴，夜晚的森林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晚安。」

窥探著孩子的脸，她微微地笑了。那孩子彷佛现在才终于发现少女的存在似的，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少女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现在正是拿出王牌解除这个孩子的警戒心的时候。

她摘下脚边的一朵花，三两下把花茎做成草笛，然后贴上嘴巴，往里面吹气。

噗。哔……噗啊。

发出了很蠢的声音。

她才刚觉得自己失败没多久，就看到那孩子宛如盯上猎物的猛禽，眼中寄宿著好奇心强烈的光采。

按一般的说法，只有心灵纯净的孩子才能够发现妖精。但是，根据近年来的死灵术理论，这似乎不是正确的分析。

据说，妖精本来就是「非实际存在」的东西。看见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错觉。而所谓的错觉，就是只存在于自己内心的东西，却当作也存在外面的世界一样。

这是一种投影现象，浓雾映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让妖精开始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存在于世的，就是某个人的错觉。

也就是说，能看见妖精的，只有能够从自己的内心赋予妖精最初样貌的人而已。心灵纯净的孩子才能发现的一般说法，也不过是因为那些孩子里有许多满足上述条件的人──等等诸如此类，死灵术的理论是这么说的。

所谓的学问，总是因过度追求正确的表现方式，导致措辞变得艰涩难懂。用简单易懂的方法来说明，就会是这样的感觉。

只有与自己相似的人出现时，妖精才会让对方发现自己。

或者，应该也可以换成这样的说法。

只有在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面前，妖精才会现身。

自从对少女产生兴趣以后，那孩子的态度完全骤变。

少女唱摇篮曲时，她会兴趣浓厚地仔细聆听，然后也学著唱了起来；少女重做草笛给她后，她全力吹入空气，结果草笛就发出噗哔一声破裂了；只有做花冠给她时被嫌弃了，她一脸厌烦地推掉了花冠。

重新审视一遍──她看起来是普通的无徵种婴儿。然而，听说没有毛皮保护的无徵种大多很脆弱，她却能赤裸著身体独自待在这种森林里，光从这一点来看，她应该不是寻常的生物。

因此，这孩子果然是妖怪。

是那种会把小猫从头部大口咬掉的生物。

说不定也有可能是无徵种中的特例，据说相当顽强的食人鬼之类……不过这样的话，就跟妖怪型的生物，那种从头部大口咬下的生物没有区别了吧。嗯。

──布莱顿的市场，在北方的尽头。越过白色的岩壁，就在那一端──

她把为了弟弟而练习的摇篮曲唱给她听。

看著那孩子啦啦啦地努力学著摇篮曲的模样，她便觉得这部分的问题怎样都无所谓了。

时光流逝。

每当接近清晨时分，少女就回到村子，到了夜晚又进入森林，前往有妖怪等待的花田。往返很简单，彷佛最初那一晚的辛苦都是骗人的一样。那孩子在花田里睡得很香甜，只要少女一接近就会立刻醒来，继续缠著少女教她玩新的游戏。

故事的转折点在几天后来临了。

少女的父亲对她的态度变化起了疑心，他尾随女儿的脚步进入森林，发现了花田，并且察觉到在那里的存在就是所谓的妖精。

妖精一般被视为危险的存在。人们认为她们会变成摇曳的光芒，迷惑孩子将其引诱到危险的地方，或者让看上的婴儿生病、盗走壶中的蜂蜜、让牛乳产出的状况变差等等。实际上，这些说法几乎都不是什么迷信，而是确实有可能发生的事──妖精本来就不会区别善恶，她们的行动都是受到好奇心与心血来潮的驱使。

因此，村里的大人挥舞著火把逼近花田。这名妖精幼子被当作给村里带来许多不幸，现在又迷惑少女打算取走其性命──至少在大人眼中是如此──的妖怪，众人面露敌意将她包围了起来。

其中一个大人知道妖精是死灵的一种，但也对此有所误解，认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接触死灵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为了驱除妖精，装饰在村长家的银制小刀被拿出来，煞有其事地用清水洗净后，交到了少女父亲的手上。

「不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少女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那里。

大人并未感到惊讶，而是冷静地想著这个孩子已经被迷惑心智了，她中了奇怪的妖术导致分不清世事道理。于是，大人便规劝她：你只是把亡弟的身影和这个怪物重叠了起来而已，醒醒吧，死去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少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大人所说的话至少并不是完全判断错误。原本想给弟弟的东西，她给予这个妖精作为代替；没能教给弟弟的事物，她就教给这个妖精作为代替，透过这样的行为来掩盖丧亲之痛。这是少女无从否认的事实。

不过，这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我知道。这孩子不是我的弟弟，也不能代替他。」

听到她的回答，大人放心了。这个少女是了解现实的，既然如此，她应该会老实听从他们所说的话。

于是，他们催促少女立刻远离妖精，然而──

「但是她对我笑了！和我一起玩耍了！或许她可能是你们说的妖精，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是什么坏妖精！」

少女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带著满脸泪水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不知道处于骚乱中心的妖精幼子究竟理解了多少状况，只见她用呆呆的表情望著少女的背影。

到头来，少女和妖精在那之后还是立刻被拆散了。

虽然很罕见，但有时候会在极近的地方连续出现妖精，当时的情况也正是如此，离这里稍远的城镇附近诞生了另一名妖精。为了将其捕获，护翼军的咒术师来到了三十三号悬浮岛。

咒术师说服了少女。妖精本来就是何时消失也不足为奇的虚幻存在，如果希望妖精能活得久一点，除了托付给具备那种技术的军方以外别无他法。于是，在经过百般苦恼后，少女还是接受了。

当然，要说奢望的话，她想要跟那孩子在一起，两人一同度过更长的时光。但是，并不是只有这样才是朋友的应有形式。

就算往后的人生再也见不到面，就算她再也无法亲眼看到那张笑脸，只要她能够相信这孩子在某处朝气蓬勃地活著，能让她如此相信的话，那么她就可以接受。

「你要好好保重喔，还有──」

离别之际，少女紧握著妖精的小手献上赠言。

不用说，她当然不舍到想哭，但还是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虽然时间很短，不过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哟。」

护翼军的搜捕咒术师所捕捉的妖精，会被送进六十八号悬浮岛的妖精收容设施，并在那里被赋予个别的名字。

对妖精而言，名字是很特别的东西。她们本来就不具备严格意义上的肉体，自我的维持直接等同于存在的维持，而名字是能够将这份自我以独一无二的个体保持下来的重要标签。因此，她们必须拥有一个不与过去其他妖精重复，更能象徵灵魂本质的名字。

与少女分别半个月左右之后。

那名幼小的妖精被赋予了名字，叫作菈琪旭。

†

现代，六十八号悬浮岛，妖精仓库。

「优蒂亚？」

她喊了名字后，探头往房间里窥看。没有人回应。

不出所料，房间的主人趴在桌子上，发出熟睡的平稳呼吸声。写到一半的日记上大肆流淌著口水。太不像话了。

「……真是的。」

如果只是打瞌睡，把她摇醒即可；如果是累到睡著，就应该把她搬到床上。但是，她的情况并不属于这两者。阿尔蜜塔──这名妖精少女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摇她，她也不会醒来，而且也不是必须把她搬到床上的深度睡眠。

这种情况，没错，犹如迷失在宁静的梦里一般。

找到归途就能醒来，而若找不到的话，便不会再醒来。阿尔蜜塔知道是属于这一类的睡眠。她非常清楚、熟知这一点。

尽管如此，今天的优蒂亚应该也还没有陷入那样的危险中。

只是有点顽固的瞌睡罢了。

「你这样会感冒哟。」

阿尔蜜塔将毛毯拿过来，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妖精仓库里住著一群年幼的妖精少女。

阿尔蜜塔是其中最年长的妖精之一，今年十岁，而优蒂亚也一样。

比她们更年长的妖精现在都出了远门，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她抱著洗好的衣物，挑战妖精仓库顶楼的晒衣架。

强风吹来，她僵住了身体。

阿尔蜜塔很怕高，因为她小时候曾经从这种地方掉下来，让像是严格的姊姊的妖精兵学姊露出悲伤的表情。她不怎么在意自己受伤或崩坏──妖精皆是如此──但一想起学姊当时的表情，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会有一点难受。

为了转移恐惧感，她悄悄地小声唱起了歌。这是在她们更小的时候，妖精学姊经常唱的摇篮曲。

「喂～我东西买回来喽～」

传来悠哉的男人嗓音，阿尔蜜塔停止唱歌。

她一边与栏杆保持距离，一边往下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马脸军人背著大麻袋站在玄关前。

「欢迎回来！呃，麻烦你搬到厨房那边去！容易腐败的东西放在桌上！我今天晚上就会用掉！」

「哦……」

没有精神的回答。成年男人削瘦的肩膀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请你振作一点，管理员。管理这个地方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是听说军方的管理员可以什么都不做，必要的业务全都是由商会那边的管理员来完成，才接下这份工作的呀。」

「可是，妮戈兰姊姊不是拜托你看家，你也答应了吗？」

「是啊……」男人不知为何眼神像在看远方。「……那时候，我好像看见了在炖菜锅里炖煮的自己，那种体验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这个人总说些令人摸不著头绪的话啊。阿尔蜜塔心想。

身为「商会那边的管理员」的妮戈兰目前不在这间妖精仓库里。

妖精学姊也因为各自的理由而全部离开了。

这个靠不住的四等武官，本来觉得这份职务只是一个头衔，什么也不想做──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到远离这里的悬浮岛上，租一间公寓过著悠哉的生活──而他是现在妖精仓库里最年长的唯一一个大人。

也就是说，她们这一代必须好好振作才行。

「再说，我又不是自己想当军人的……」

尽管嘴上说著很不情不愿的话，男人还是抱著货物动了起来。阿尔蜜塔一边将粗暴的开门声当作耳边风，一边重新面对自己的工作──洗好的衣物，而就在此时……

「哟。」

她发现刚才看到的睡脸的主人爬上了楼梯。

「咦，优蒂亚，你已经睡醒了啊？」

「嗯，总觉得今天睡得比较少。是说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

不等她说完。

「太好了。那么，就麻烦你帮我晒一半的衣物吧。」

阿尔蜜塔笑著将其中一个竹篮推给她。

优蒂亚「唔呃」地发出似乎很抗拒的声音。

「晒完这些衣物后，我会烤点东西给你吃的。刚才军人先生买了很多东西回来。」

「呿～」

虽然嘴里嘟囔著牢骚和抱怨，优蒂亚还是听话地把手伸进竹笼里，拉出一件湿衬衫。

优蒂亚唱起了歌。

──布莱顿的市场，在北方的尽头。越过白色的岩壁，就在那一端──

阿尔蜜塔在心中「啊」了一声。

这孩子也和阿尔蜜塔一样──应该说是从模仿阿尔蜜塔开始的──有在高处唱歌的习惯。她不像阿尔蜜塔需要转移对于高处的恐惧，只是单纯在享受唱歌的乐趣。顺带一提，她唱得非常好。

歌曲与刚才阿尔蜜塔唱的是同一首。这是菈琪旭学姊常常唱给她们听的无名歌曲，旋律很温柔。

──穿过七道门，向七个守门人献上供品──

阿尔蜜塔心不在焉地听著优蒂亚的歌声，心中思考著她们的事。

妖精并非单纯是有著年幼少女外型的生物。从她们的存在形式来看，她们似乎是被束缚在幼童这个概念中的存在。

孩子会长大，迟早会变得不再是孩子。随著年龄的增长，不再是「幼童」的妖精会没办法再继续存在于世上。睡眠时间变多，她们会沉入梦境，就这样在幻象中溶解消散……据说是这样。

有办法可以避免这种情况。那就是经过适当的调整，成为与妖精的存在形式有些许不同的「成体妖精兵」。学姊至今还没有消失，就是这个缘故。

而她们之所以濒临消失的危机，是因为几年前让可蓉学姊做完调整后，护翼军便不再执行这种调整。妮戈兰现在应该正在另一片遥远的天空下，努力地进行这部分的直接交涉才对──

「啊……」

忽然。

有一瞬间，她的意识远去了。她摇晃著差点当场倒下时，旁边伸来一只手扶住她。

「好险啊。」

「……唔，谢谢你，优蒂亚。」

「就叫你别太勉强自己了啦。比起我和玛夏，阿尔蜜塔你的症状更严重耶。」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最近，阿尔蜜塔能够醒著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天的一半了。

不过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振作起来。就算身体不能长大，就算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如今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几乎没有。最喜欢的学姊现在依然在远方的天空下奋斗，她要连同学姊的份一起努力。待在这里的她们必须稍稍加把劲不可。

「谢谢你的担心，不过，还是得勉强自己一点呀。」

她轻轻握住优蒂亚扶著她的肩膀的手，然后拿下来。

「现在的我们，一定要做到像缇亚忒学姊她们那样才行──」

†

这里是梦境。

梦里有一片广阔的花田，五颜六色的花卉相依绽放。

两个少女开心地笑著。

（……她们是谁来著？）

其中一个少女注意到他，便招了招手。

由于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直接走了过去，在她们的催促之下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少女──橙色头发的女孩把花冠戴在他头上。另一个草色头发的少女吃吃窃笑著。他看起来有那么滑稽吗？

「没有，恰好相反喔，不仅非常适合你，还怪可爱的，所以我觉得很有趣。」

这应该是在称赞他吧。但是，听到很适合戴花冠、很可爱这种话，身为一个男人实在心情有点复杂。

「就……就是说啊，对不起。」

橙色少女连忙想取下花冠──但被他阻止了。虽然被说成可爱让他感到很复杂，但一码归一码，既然很适合，他也没必要拒绝。

「是这样吗……对不起。」

不需要为了这种事一直道歉吧。

「并不是只有这个花冠的事……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这种事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尽管他想不起来是指什么事，但反正不管什么事，他都只会按自己的意思去做。自愿做的事还去追究其他人的责任是不合理的。所以，她应该没有必要道歉，虽然他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事就是了。

「这理由是怎样，真有你的风格。」

嫩草色少女「啊哈哈」地笑了。他明明没有要搞笑的意思。

强风吹过。

青草随风摇摆，断掉飞起的花瓣化为七彩暴风雪在周围飞舞。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是呀。」

少女们站了起来。

他不希望她们去任何地方。

如果在这里分别，感觉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两人了。

「不行喔，我们只是一场梦而已。」

「有一点长，让人感到非常幸福，并且迟早会醒来。就是这样的梦。」

他不想认同那种事。如果说这是一场梦，他宁愿再也不要醒来，就这样永远地假寐下去。他是这么想的。

「真是的，就算你重新展开追求，事到如今也什么都得不到喔？」

「追……追求？是……是这样吗？」

「想与永远的挚爱一起殉情，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

「是……是吗？」

橙色少女嘿嘿一笑，显而易见地陶醉在其中了。草色少女说著「哎呀，这孩子真是的」并耸了耸肩。

「──在最后，我想向你道谢。」

少女稍微收敛起陶醉的表情，尽管如此，在脸上还留有半分陶醉的情况下，她深深地鞠了躬。

「我真的很高兴。即使我崩坏后，你也没有舍弃我，还认同了我的价值，对我很珍惜，为我倾注了爱情……让我得到幸福。」

她们两人的样貌开始模糊。

他已经搞不清楚现在是哪一边在说话，自己在听哪一个少女的话语了。

──不是的，我才没有让你们获得幸福。

他想要吶喊，但发不出声音。身体突然忘记了发声的方法。

──你们并不幸福。真正的幸福，是我今后……

「真的很谢谢你，还有……」

他想要挽留，但手碰不到她们。他已经没有可以伸出去的手了。

她们两人转身，同时背对著他奔跑而去。

「…………」

少女们最后留下的话语遥远而细微，听不出话语的含义。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背影融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少女逐渐远去──

然后，再也看不见。

突然间。

花田消失了。

在开始西沉的夕阳照耀下，举目所见尽是凋零衰残的荒野中，只余下一人。

啊啊──不过，他想这是当然的。因为有那个少女在，这里才会是花田，所以如果那个少女不在了，这里就会恢复成原本应有的模样。

这里不存在任何有价值的事物。在她离开的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喂。』

有人喊了他。

他转过头。理应空无一物的大地上，有形状奇怪的水晶块掉在那里。

那个水晶块一边膨胀、裂开、弯曲、扭转，一边改变形状。最后稳定下来时，便看到它长出双手双脚，简单来说，那形状勉强称得上有点像人。

如果不用凿子，只用锤子粗略地把石材敲碎做成雕像，或许就会是这样的感觉……他心不在焉地想著这种事。

『你不想回去吗？你还有牵挂吧？』

那家伙不知为何客气地询问道。

──不想。

连思考都不需要，答案只有一个。尽管想不起理由，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该回的只有一句话。

──故乡坠落了，工作也舍弃了，是要我回哪里去啊？

水晶块彷佛陷入沉思似的安静下来。

──干么啊？

『没什么。』那家伙的肩膀微微晃动，像是在笑。『只是觉得很有趣。』

──哪里有趣？

『你只是不想回去而已吧？或者应该说，你想如此认定。』

──别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不就是块石头罢了，能懂什么。

『我很清楚喔。威廉那家伙……我的半身他啊，对于这种家伙早看到不想再看了。而我呢，对于别人展现的这份逞强，也已经看到腻了──』

一瞬间。

犹如被吹熄一般，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晚霞、地平线、旁边的水晶块，所有东西都看不到。

「……喂？」

即使发出声音也没有回应，甚至连气息也没有。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独自一人待著。

──不想回去……吗。

他模模糊糊地回忆最后的对话。

──少乱扯了，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权利啊。

一边想著这种事，他一边打了个呵欠。

虽然许许多多的牵挂一直萦绕在心中，挥之不去。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静静地闭上双眼──彷佛受到强大的力量拉扯似的，坠入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不断地往下，再往下，永无止境。

†

打开窗户，仰望夜空。

感觉好像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那是过去被赋予自己这个人格的名字。仔细想想，现在这时代应该没有人会用那个名字称呼自己。

「呀哈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种很老成的感慨啊。」

自言自语的同时，艾瑟雅……现在拥有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之名的少女，硬逼自己笑了笑。

然后，那个笑容马上就消失了。这里没有任何需要用虚假的笑容来应对的人。而艾瑟雅实在很不擅长对自己说谎。

「哦。」

她看见一颗星星──坠落了下来。

虽然还不到司空见惯的程度，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象。

在无云的春季夜空中，偶尔也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没有理由特别重视刚才那一道流星。尽管如此──

「……爱洛瓦？」

不知为何，她脱口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很久远以前的名字，是理应已不存在这世上的人的名字，是她再也无法相见，也无法为其祈求幸福的对象的名字。所以，艾瑟雅，现在成为艾瑟雅的这个少女感到很困惑。为什么如今脑海里会浮现出这个名字呢？

就算细思，也不懂个中原由。

尽管她想不通──但不知怎地，她心中并没有涌上对此感到古怪的感觉。

她似乎听见了爱洛瓦的声音，感觉她喊了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没有带著愤怒、憎恨、绝望、抗拒的情绪，而是亲爱之情……而且包含了些许歉意。

这是令人非常高兴的事。

三十八号悬浮岛的战况完全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至今尚未找到能够对〈第十一兽〉造成致命一击的方法，只有时间不断流逝而去。寻找策略的余裕迟早会耗尽，到时候就必须思考该如何将保留起来的底牌打出去了。

可能也会变成她要凭自己的意志，来做出舍弃学妹的决定吧。

当时的自己和她，梦想著要改变未来。而眼下的今日光景和当时所描绘的明日光景，两者实在相差甚远。

但是，尽管如此。

「我并没有忘记喔。我和……你的梦想。」

她不是以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的身分。

而是以寄宿于其中，理应在过去消亡的一名黄金妖精的身分。

少女对著星空拋出这句话。

一道泪水沿著她的脸颊滑落。

「──冷起来了呢。」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穿著一件睡衣沐浴在春季夜风之中还是有点冷。虽然她想再多看一会儿星星，但还是打消念头并关上窗户──

「呀啊啊啊啊啊！」

忽然响起一道尖叫声，她伸出的手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

虽然并不是在回应她不禁脱口问出的这个问题，不过尖叫声仍在持续。

「有……有妖……有妖怪啊啊啊啊！」

……妖怪？

她蹙起眉头，搞不懂状况。也许是因为距离的缘故，她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只知道是年轻女性的声音，但似乎不是可蓉也不是潘丽宝（还有莉艾儿）。

声音听起来是从西边传来的。那边是一片深邃茂密的森林，感觉真的会跑出什么东西来。而在那座森林的另一端，有第一至第三兵器库并列在那里──

「……唔嗯。」

艾瑟雅不怎么喜欢灵异故事。原因在于，虽然也没有到讨厌的地步，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是妖精──妖怪的一种，就实在是没办法有恐怖的感觉。就算有人再怎么说自己看见了妖怪，她只会觉得对方是把枯木或其他东西看成妖怪，而且也不会想把话题延续下去。

但是，这次不同。

「总觉得，有种不妙的预感啊……」

艾瑟雅在睡衣外披上一件较薄的针织外套，并解开轮椅的煞车装置。

第六卷 后记／伪装成后记的不同事物

曾经有个憧憬的背影，想要成为那样的人，但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此，只能透过自己做得到的方式，不断累积自己做得到的事。于是，她，还有他，仅凭藉著自己得到的力量，站上了自己选择的战场──

让各位久等了！以这样的感觉为大家献上《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第六集，同时也是科里拿第尔契市骚乱的完结篇。

由于是完结篇，当然是集至今为止的章节之大成者。这系列已经出版的集数自然不必说，如果可以，也建议大家将上个系列已经出版的集数从头到尾温习过一遍后，再来阅读这一集。

考虑到没看过正文就先看这里的人，要我久违地写一段剧透的话，就是自称魔王的黑衣人在放声大笑……我没有骗人喔。嗯。

话说回来，我最喜欢设定了。

正确来说，我不是喜欢设定本身，而是喜欢透过设定看到的历史和剧本。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在其他后记中写下「我喜欢能让人有所发现的故事」，就是这种说法的衍生变化。如果○○是△△的话，那□□不就是××吗……之类的，愈是推测，就愈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和故事的深度。我因为实在太喜欢了，所以经常会进行其他故事的设定考察，弄得自己白天都睡不著觉。

然后，我想大部分的读者都知道，这个《末日（略）》系列是反映出不少我个人兴趣的作品。其中存在著大量的设定，这些设定的背后还备有更庞大的历史。

不过，基本上，如此大量的设定在正文中只有说明到一小部分而已。即使有个故事必须准备一百个设定才写得出来，但实际享受这个故事时，应该事先知道的设定只会占极小的一部分，甚至可能不到十个。说起来，如果把大陆群宪章的全文，以及以科里拿第尔契市为舞台的知名映像晶石作品的名单，还有地表灭亡时代的准勇者名单等设定一一写进正文，不管有多少页都不够用。而且想当然的，要是让正文的节奏和气氛都受到极大损害的话，简直是本末倒置至极。

话虽如此，这次后记的题材──啊，不对，说错了──后记的页数似乎给得比较多，我想说正好，决定在这里稍微列举一些设定看看。要写什么好呢。就写那个吧。

【妖精仓库中主要遗迹兵器之设定（节选可公开范围的一部分）】

●瑟尼欧里斯（作品中使用者︰尼尔斯、黎拉、珂朵莉、菈琪旭）

没有被赋予规格。极位古圣剑之一。在现存可控制的遗迹兵器里拥有最强的力量。即使在人族和黄金妖精中，也只有具备非常特殊素质的极少数人才有办法使用。是收集四十一种微小的祈愿后，再统合成剑的形状。异禀是「强制将对手变成死者」，是一把强得不得了的剑。

●穆尔斯姆奥雷亚（作品中使用者︰爱洛瓦）

规格S。虽然可以实现有限的不死之身，但由于是有限的，所以终究还是会死。除了做好「即使在这场战斗中燃烧殆尽也无所谓」这种觉悟的人以外，没有其他用途。不过，就算撇开这个能力不提，基础规格依然很高，是一把厉害的剑。

●瓦尔卡里斯（作品中使用者︰艾瑟雅）

规格S。尽管这把剑没有强大的异禀，但整体来说规格很高，是一把优秀的剑，而且没有什么缺点。换句话说，这单纯是一把超强的剑。

●狄斯佩拉提欧（作品中使用者︰娜芙德、珂朵莉）

规格A。异禀是「同族弒杀」，除此之外的用途几乎无法使用。不过，对付与人族相近的生物（例如鬼族）具有还不错的效果，对付内在是人类的〈兽〉更是效果奇佳。也就是说，在与〈兽〉战斗时，这纯粹是非常厉害的一把剑，能够大放异彩。

四三七年十二月，于地表的战斗中佚失。

●奥拉席翁（作品中使用者︰娜芙德）

规格A。异禀是「实现小小的心愿」，是一种成就愿望型能力的体现。然而，并不能指定具体的愿望，只会擅自实现使用者潜意识中的想法（在战斗中），是一把非常难用的剑。

●布尔加特里欧（作品中使用者︰可蓉）

规格A。异禀是「净化宣言」，只要认定对方是敌人就会一味地进行猛攻，但也没办法在途中停下来，而且冷却时间也很长。撇开无法变通这一点不提的话，基础规格也偏高，是一把厉害的剑。

●帕捷姆（作品中使用者︰纳莎妮亚）

规格A。异禀是「成为战场的希望」，光是发动就能让使用者的一切能力跃升到另一个层次。尽管基础规格不算太高，但发动能力时，无论怎样的劣势都能扭转，是相当极端的厉害之剑。

●罗斯奥雷姆（作品中使用者︰杜佳）

规格A。异禀是「使精神飞翔」。能够让灵魂离开肉体并飞走……然而，要是让原本就是类似灵体获得肉体的黄金妖精使用，会发生很严重的问题。从在战斗中发动会很危险的层面来看，也是一把很厉害的剑。

●希斯特里亚（作品中使用者︰菈恩托露可）

规格B+。虽然异禀是「累积过去使用者的记忆」，但将累积的记忆抽出来的技术已经消失，所以现在只是一把很厉害的剑。

●印萨尼亚（作品中使用者：薇尔蒂叶、罗娜、奈芙莲）

规格B。异禀是「推迟使用者的恐惧心」，发动能力的要求并不高，但奈芙莲从未使用过这个能力，所以实质上只是一把很厉害的剑。

四三七年十二月，于地表的战斗中佚失。

●卡黛娜（作品中使用者︰潘丽宝）

规格B。是一把细长的单刃剑，在遗迹兵器中属于组成金属片极少的剑。异禀是「传达心情」，但若是有想传达的心情，还不如别拔剑直接说出来。基于这理所当然的道理，几乎没有使用能力的纪录，某种意义上也是很厉害的一把剑。

●伊格纳雷欧（作品中使用者︰奥露可、缇亚忒）

规格B。异禀就只有「变得不显眼」这样而已。在使用方法上多花心思的话，好像也不是能派上多大用场的能力，但不花心思的话，就只是一把还算厉害的剑。

●帕西瓦尔（作品中使用者：威廉）

无规格，也没有异禀，是过去在地表大量生产的经济型圣剑。只具备作为遗迹兵器最低限度的功能，没什么厉害之处的剑。

……哇！已经剩没几页了？

这个嘛，毕竟机会难得，我也想再多做一点介绍，但这次就写到这里。不过，请大家就当作剩下的也大多是很厉害的剑吧。

我没有将上一系列和本系列分开来写，关于这一点，是因为我当作现在正在阅读这几页的人，应该几乎都有看过《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顺便说一下，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是陌生名字的杜佳、薇尔蒂叶、罗娜和奥露可……在至今为止的小说系列中，都有以能够看出是谁的方式被提及，有空的人不妨找找看。其中一人也有出现在动画中喔。

那么，来谈谈今后的故事。

虽然经由这次的集数，科里拿第尔契市的骚乱结束了，但《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舞台再次回到莱耶尔市。尽管缺少了几名同伴，依然要对〈第十一兽〉发起挑战，故事便围绕著这群不断抵抗著末日的人们发展。

可能会相隔一点时间，希望大家能够耐心等待。

那么，但愿我们能再次在这片晴朗的天空之上相见。

二〇一八年 春

枯野 瑛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妖怪苏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自己是什么？

心中抱着这样的疑问。

对「那个」而言，这就是初次的理性思考。

他打算看上方，并配合这股意志，扭动脖子的肌肉。

什么都看不见。

花了些许时间，他察觉到是因为眼睑闭合着的缘故。他依循刚才扭动脖子的诀窍，缓缓张开覆盖眼球的皮肤膜；眼球露出来后，名为周遭景色的资讯就映入眼帘，带来的刺激令他有一瞬间感到困惑。他鼓动横膈膜，将空气吸纳进来，再吐出去。

无数的小小光点。

——夜空。

他立刻得出了这个词语。

接着，他发现自己在思考的过程中使用到语言这个工具。

他驱动肺部。配合呼吸的时机抬起上颔，收缩喉咙，尝试发出声音。

「…………！」

喉咙一带的细微操作失败了。「那个」猛烈地呛咳起来。

自己究竟是什么？

在身体感到痛苦，无法动弹自如时，意识逼近这个疑问的本质。

他想不起关于自身的事。

或者说，他欠缺了包含自身记忆在内的许多事物。

他开始回想。

自己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来的。自我彻底融解在不知是梦境或虚无中，他不确定那种状态是否可以称为苏醒，但总而言之，比起完全的虚无，他的状态更接近觉醒一点。「那个」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然后……他感觉到那里是很狭窄的地方。

也感觉到那样的狭窄令自己很不舒服。

因为不舒服，他好像动了动肉体，而且好像在那段过程中破坏了什么东西。他听到某种剧烈的声响，恐怕也有受到攻击。由于这种种的一切都和封闭的环境同样令他不舒服，于是他移动手脚离开了那个地方。大概是这样吧。

在自我尚不明确的期间，自身行动犹如隔着浓雾所看到的他人之事。能够清晰想起的事情实在少之又少。

不对。雾根本还没消散。理应身在此处的自己，感觉起来确实就像是陌生人。这一点至今依然未变。

夜空万里无云，应该足以用美丽来形容；风吹拂而过，为肌肤带来些许凉意，应该可以体会到爽快感。相较于先前的狭窄黑暗空间，这个地方应该舒适多了。尽管如此，这一切却都仿佛远在他方，好比画中的世界。

没错。简直就像是自己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里似的。

说到底，光是这副肉体就很不对劲了。每一个动作都令他烦躁难耐，感觉自己像是在用长短不一的吊线操纵傀儡。

「…………」

他想喊出些什么。

兴起向世界控诉的念头后，「那个」抬起了上颔。他记取刚才的失败，谨慎地计算呼吸的时机，慢慢聚力于喉咙。

「呀啊啊啊啊啊！」

他吓了一跳，再次猛烈地呛咳起来。

发出叫声的不是他自己，那是从稍远处传来的宏亮声响。

那个声响——没错，是生物的声音；惊愕与恐惧的尖叫声；在目击到难以置信的事物之际，反射性从喉咙迸出来的声音。他千辛万苦尝试做的事，被某个陌生对象捷足先登。

心中萌生些微嫉妒感，他扭动脖子。角度光是如此还不够，于是他也转动腰部。视野旋转了一下，星空往左边流去，而右边飞来新的景象。

「妖……妖……妖怪啊啊啊啊！」

某个纤细的东西站在那里，宽松布料包覆住大部分的身体。那是……没错，是穿着衣服的人形生物。肌肤白皙，毛发也是白色的，而那双寄宿着奇异光芒的银眸正笔直地盯着自己看——

他察觉情势不妙。

可能是刚才的尖叫声引来了注意，许多不同的声响纷纷往这里靠近。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数量极多。而且那些声响明确带有针对自己的敌意与警戒。

继续留在这里，又会置身在激烈的声响之中，恐怕也会遭到攻击。目前这个本来就称不上舒适的情况，想必会因此变得更令人不快。

他蹲低姿势，用双手碰触地面。

他还没想起正确使用四肢移动的方法，如今也没有时间去回想。所以他只专注在将身体往前迁移这件事上。以这副肉体的手脚等一切附属部位为工具，借此达成这个目的。

风往背后流动而去，大肆玩弄着头发。

充满敌意的声响试图追上他。但是彼此之间的速度似乎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距离逐渐拉开。只要持续领先在前，应该就能摆脱掉对方。

他再次抬起上颔。

聚力于喉咙，然后……

「————！」

一边对着世界发出名为咆哮的怒火。

黑色的「那个」独自奔驰在黑夜之中。

第七卷 「翠绿英雄谭」-braves’story-

1.　最前线

一名少女走下舞台。

一名少年离开舞台。

尽管如此，布幕却未降下。时间不会因为迎来结局这点小事就停下。以往是如此，今后也是如此。太阳会升起，落下，再升起。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依然要继续过生活。

因此，接下来要展开的……

——即是余留者的故事。

†

没有干戈声，也没有炮火轰鸣。

然而，那场战役确实已经开打了。

†

实际上，穿起来的感觉比预期的舒服很多。

原以为大概就类似便宜的木鞋那样，只是从石块上切下来而已，但大错特错。部件由几块石片削成，再用皮革和黏胶组合起来做成鞋底；脚尖和脚后跟则是用连颜色都不同的其他石片包覆起来——这部分的构造近似于军用胫甲。不过，除此之外却有个致命性的缺陷，那就是本来为了防范突刺和枪击，关节等部位应该要特别加厚装甲，现在反而让厚皮牛革裸露在外。

在面对长枪或子弹之际无法法保护身体，也不适合爬山或逛街，当然更不能穿去参加优雅的茶会。这是匠人注满技术与创意精髓的特化装备，专门用来对付一场战役上的一名敌人。

正式名称似乎有听过，但她忘了。潘丽宝·诺可·卡黛娜——置身三十八号悬浮岛战场的成体妖精兵少女只管把这件装备称为「石鞋」。

锵隆、锵隆，脚后跟踩出独特的脚步声。

她走了几步后，停下来环视周遭，但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唔嗯，看来是成功了吧。」

低声说完，她当场尝试跳了几下，响起嘎叽嘎叽的刺耳声。地面坚硬，鞋底同样坚硬，虽然滑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但她摆动双手，重新站稳身子。

「感觉没问题喔，可蓉。」

「唔……唔嗯。」

另一名妖精兵带着战战兢兢的心情从天而降。

那是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但装扮和平常不太一样。樱色长发像编扎起来似的收拢成一小束，从领口塞进衣服内侧。笔挺整齐的军服上还套着看似笨重的石制装甲，将手肘和膝盖包覆起来。

那双与潘丽宝相同的石鞋碰触地面的同时，她背上的闪耀幻翼也宛如碎裂一般消失不见。

「……哦……噢噢！」

她原本胆怯的表情慢慢转为惊愕，然后染上喜色。

「别太激动啊，万一跌倒就完蛋了。」

「嗯嗯，对，我知道，我知道啦。」

可蓉应该真的明白吧。虽然她是个直肠子，武断又冲动，但也有稳重的一面。这次的作战概要、伴随的风险以及该达成的任务，照理说她都有听进去才对。

「唔……」

不过，明白归明白。

她想要尽情奔跑的渴望都写在了脸上。

（我很懂她的心情就是了。）

尽管友人活像是只被主人命令不准动的狗，潘丽宝还是径自将视线移往远方——能够一览这片大地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尽是黑色。

那是一幅仿佛雕塑成形的壮阔景象。有着茂密森林形状的黑色；再过去的那端则是有着各种建筑物形状的黑色，其中配置着模仿窜逃兽人形状的黑色。

所有的黑色都反射着阳光，散发出刺眼的强烈辉芒。

「总之，我们尚且平安，代表作战的第一阶段成功了。」

「嗯。」

抬起头，就会发现有一艘小型飞空艇停在稍远的天上。应该有好几名技官在那里一手拿着望远镜，以观测员的身份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她们两人此刻在这个地方做出的一切行动，都会被记录为护翼军的重大作战成果。

潘丽宝用力挥挥手报平安后，对方便闪烁联络灯来回应。

「尽快完成第二阶段到第五阶段吧，不然待太久，我也没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双手戴着附有薄石片的手套。她想办法操纵难以活动的手指，将石槌从皮带上解下。

那个灾害名为〈沉滞的第十一兽〈Croyance〉〉。

是距今五百年前降临的灭世灾厄〈十七兽〉的第十一种。

它以黑水晶般的样貌存在于世，没有手脚等组织器官，从未自行四处移动。然而，它会侵蚀一切接触到的东西，让对象与自己同化，成为〈沉滞的第十一兽〉的一部分。

侵蚀速度本身没有多快。但是，侵蚀一旦开始，便无法可阻——至少目前还没找到方法。不管用剑砍击还是开枪，都没办法将其粉碎。不仅如此，造成的冲击还会加剧侵蚀，只会让〈兽〉在吸收剑和子弹后，又再大上一圈而已。

称得上对策的只有一个。由于〈兽〉完全无法靠自己移动，只要不接近，就不会遭到吸收。悬浮大陆群〈Regulu Ere〉位于灭绝的地表世界的遥远上空，躲在这里就万无一失。

理论上是如此。

（——有一群人特地把〈兽〉从地表运到天上。）

潘丽宝眯起眼睛，一边忙碌地动着双手，一边回顾历史。

（那头〈兽〉在这座三十九号悬浮岛获得解放。不接近是唯一解的对手，接触到了绿意盎然的悬浮岛。人民、街景、草木以及其他生长在悬浮岛上的一切事物，都被这种黑色给吞噬殆尽——）

〈兽〉没有横越天际的方法。〈沉滞的第十一兽〉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地面尽数融合后，便没办法再成长下去。自此以来，三十九号悬浮岛就保持被〈兽〉包覆起来的状态，持续在天上飘浮。

不对，是飘浮了一阵子。

天空确实广阔，却也不是无垠。尽管次数并不频繁，但悬浮岛之间也是会有接触到彼此的时候，实际上，预测三十八号最靠近三十九号悬浮岛的那一天，早就迫于眼前了。

（距离已经近到飞空艇可以从三十八号悬浮岛的港湾区块一日来回。不过，也因为距离够近，研究作战才得以迅速进展。这件事实在很令人着急啊。）

潘丽宝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

「——就这样吗？」

「嗯。」

可蓉轻轻点头后，也跟着站起身。

尽管〈沉滞的第十一兽〉会侵蚀接触到的一切事物，但也有几个例外。其中一个就是沙子；同样地，将沙子凝固起来所做成的石头和玻璃也不受侵蚀影响。因此，她们两人现在才会身穿用地表石头削制而成的装备。

这件装备似乎确实发挥出了期待中的效果。即使她们两人像这样站在〈兽〉上面，但截至目前都没有引发侵蚀现象。

话虽如此，这个状况当然算不上安全。只要跌个一跤，肉身接触到〈兽〉，那就完全没戏唱了。必须谨慎地进行作业。

「比想象中还脆弱耶。」

「对啊。」

吸收接触到的东西，将冲击转换为侵蚀的速度。因此，任何物理性冲击都不会对〈沉滞的第十一兽〉造成影响——这是当前的看法。

然而，在没有物体可侵蚀的情况下，就无处消化冲击；若是无处消化冲击，它就只是黑紫色水晶块，既不会逃，也不会肆虐。

「用石槌就可以轻松敲碎，碎掉后就能丢到地表上。这就是那个吧，我开始觉得不管怎样都能克服难关了。」

「嗯……虽然有一～点点辛苦就是了。」

可蓉难得用近乎讽刺的措词这么说。她们一起环视周遭一圈，只见黑紫色占满了整片视野。要用石槌一点一滴埋头苦干的话，实在太广大了。更何况所剩时间很有限。

「不过，也用不着彻底清光这座岛上的〈第十一兽〉吧。三十八号和三十九号这次的接触面积范围有限吧。这样的话，先敲掉这块范围，熬过当前的危机如何？」

「艾瑟雅昨天也说了一样的话。」

「是喔？」

「她垂着头说，这很不切实际。」

「……是喔。」

不过，这么说也没错。耗时千年的事业与耗时百年的事业，虽然两者光从数字看起来是有差距的，但眼下同样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因此——没错，护翼军在这场战役中是居于压倒性的劣势。

必须收集更多〈兽〉的相关情资，建立对抗手段并加以实行。而且还得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

「追根究底，果然是武器不够力啊。虽然岩石获取容易，加工也简单，但韧性不足是很可惜的一点。太快损坏的武器不适合用来进行大规模的破坏——」

「所以我们才要收集情资来解决问题。」

可蓉说着，摇了摇手中的小瓶子——〈兽〉的碎片在透明的玻璃内侧发出「叮铃铃」的突兀声响。她们用同样的小瓶子在〈沉滞的第十一兽〉的各处采集，准备带回去给技官当作伴手礼。但愿能成为攻略的线索。

「这样就可以啦。回去喽，潘丽宝。」

语毕，可蓉催发魔力〈Venenum〉，让幻翼出现，大大地敞开来。

潘丽宝也照做。意识着全身的血流，想象催发起来的魔力重合在血流上。高昂感与呕吐感同时涌上来，换句话说，这就是平常操纵魔力时的感觉。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不擅长做这种事啊。）

坦白说，妖精兵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很不擅长操纵魔力。虽然她能够催发出还算强大的力量，但无法控制自如。

巧妙地游走于生死之间，就是操纵魔力时的诀窍。

借由接近死者而产生魔力，再以肉体及意志的求生力量来抑制住。大概就是所谓的生命力吧。生命力太强的人，本来就没办法催发魔力；反过来说，生命力太弱的人，会没办法压抑催发的魔力，导致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

在潘丽宝的自我分析中，比较接近后者。肉体濒临死亡之际，她无法坚定求生意志。对黄金妖精〈Leprechaun〉而言，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这是因为「死亡」这个词太不明确的缘故吧。）

肉体机能停止、失去所有知觉、与他人断绝交情、让亲朋好友感到悲伤——诸如此类的悲观确信。「死亡」这个单纯的名词，概括了太多不同意义上的丧失。然而，对于拥有正统生命的大多数人而言，没必要细分这么多，因为全都是相似的概念。

黄金妖精是死灵，而死灵的确不害怕失去自身性命。但是，如果发现连自身以外的事物也会一并消失，就要另当别论了。再也见不到其他人，其他人永远见不到自己，一旦察觉到死亡具有这样的一面，即使是妖精也会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缇亚忒就是很好的例子。在内心勾勒出理想中的自己，向往着未来的她，比其他妖精都还要擅长控制魔力。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则不然。

内心深处的空虚不允许那样的强大性。无论何时，死亡与虚无都在向潘丽宝招手，甜蜜又强势地诱惑着她。而这意味着控制魔力的困难，以及失控的危险如影随形。

「——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花时间让幻翼稳定下来。

为了跳跃，她弯曲膝盖——准备蹬地而起的前一刻，她停下了动作。

「潘丽宝，怎么了？」

她忽然冒出一个既不合常理又危险的想法，那就是违抗命令。

她恢复姿势，环顾四周，然后发现旁边有个大小适中的突出水晶块。

「潘丽宝？」

「我有个想尝试看看的恶作剧。可蓉，我先向你道歉，对不起把你扯进来了。」

「……喂？」

潘丽宝就这样放不安的友人独留空中，径自走到那块痛苦挣扎的兽人形黑色——或者说就是痛苦挣扎的兽人身边。石鞋的鞋底发出「锵隆、锵隆」的不稳定声响。

她脱下左手的手套，接着——

「嘿。」

她碰触了那个会把一切接触到的事物都侵蚀同化的梦魇般黑色。

没有疼痛。

只不过，有一股恶寒窜过背脊。

她直觉地体认到，自己现在把身体送到了绝对捕食者的獠牙下。

而且也知道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潘丽宝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么啊——？」

不知为何，可蓉的尖叫声听起来格外遥远。

†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明白空虚的滋味。

无论何时，空虚都晦暗地盘踞在内心深处。

不过，这么说也并非夸大其实。潘丽宝是极其平凡的标准妖精。而且这也代表她是非常标准的死灵。

不少妖精都从作为自身材料的幼童灵魂中，以稍微扭曲的形式继承了他们的情绪。在这段过程中，一定会有遗漏的部分。举例来说，身为妖精学姐之一的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便始终怀抱着「世界很快就会消失」的迷信。潘丽宝同样带着前世的遗留物而诞生于世。

而那个，恐怕是临死前的空虚。当恐惧、目的、爱憎和理念等一切都失去意义，化为乌有的那一瞬间所抱持的心境。

找不到任何事物的价值，无法相信自己的未来，所以不曾有过算得上欲望的欲望。用餐时会觉得很美味，但从来没有主动想去吃美味的食物；受伤时会感到疼痛，但从来没有想过要避开疼痛。潘丽宝确实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和死人几乎没有区别。

至少，在她的孩提时代是如此。

年幼时，她其实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认为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妖精都只是朦胧地存在着，然后朦胧地逐渐消失。但后来，她开始发觉有哪里不太一样。

四名年纪相仿的妖精相互嘻笑、玩耍、哭泣、打闹、聊梦想。然后，她们拉起在房间角落抱膝的潘丽宝的手，要她加入她们的欢笑之中。

她连不耐烦的感觉都没有。空虚就是如此，她甚至也没有亟欲独处的冲动。她就这样被拉进她们的圈子里。听凭她们的要求，观察其他妖精的表情，试图模仿那样的情感。

结果不知该说是大成功，还是空前绝后的大失败。

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潘丽宝得到了幸福。虽然独处时不懂得笑的方式，但和朋友共处时，就能笑得很漂亮。跑步、打滚还有到厨房偷吃面包的方法，她也都是和朋友一起开发学习的。如此度过的日子确实令她感到很充实。

或许和世界上的哲学家和宗教家的说法有些许出入，但至少从当事人的角度来看，握在自己手中的无庸置疑就是幸福。

对她而言，那段时光正是所谓的幸福。

说得更精准一点，对她而言，只有那段时光才是幸福的。

训练途中发生意外，一个朋友死掉了。

感情融洽的五人组变成四人组。

潘丽宝当时并没有特别多的感触。她只当作是年幼妖精的常见遭遇，对于自己失去了一部分的日常感到有一点不满而已。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她才察觉到，幸福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却又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回首过去，自己至今以来所失去的事物，看起来恍如一步步延续的脚印般耀眼。

她不会难过，也不会悲叹如今的自己有多不幸。所谓的失去，即代表在失去之前，都确实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事实才是最重要的。然后，要以这个事实为依据，想象今后的未来。

这双手中的一切，迟早有一天会消失。

这颗心，迟早有一天会回归虚无之中。

因此——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心想。无论何时结束，无论以何种形式结束，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最重要的是结束之前所度过的时光以及走过的旅程；在自己手上还残留着光辉的时候，能够挥洒多少生命。

所以，潘丽宝才会站在这里。

为了在末日迫近的战场，不留一丝悔恨地走完最后的时间。

为了在心满意足地迎接死亡之际，回顾人生后，能够确定自己综观来说是幸福的。

†

那么，说回潘丽宝刚才自作主张接触〈兽〉一事。

想当然的，她挨了一顿痛骂。

她在总团长室听了一长串的说教。

从黎明时分开始，直到中午才结束。

「世界还摇摇晃晃的……」

然后，到了医务室。

「事情就是这么严重啦。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耶。」

可蓉绷着脸，摇了摇头。

「在重大作战中违抗命令，通常是要直接关禁闭的。而且艾瑟雅还哭着说，要是我们乱来，她就得负起全部的监督责任。」

「嗯。看来给学姐添麻烦了呢。」

「你一点也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嘛！」

可蓉一边埋怨个不停——一边解开潘丽宝的绷带。指尖露出来后，她把左手无名指拉到眼前观察。

血止住了。一块皮，还有一块比皮再厚一倍的肉被切掉了。虽然是小到不行的伤口，但这个损伤所具备的意义绝对不小。

「你用这只手指碰到了〈第十一兽〉，对吧？」

「对啊。」

潘丽宝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从结论来说，潘丽宝平安生还了。

因为之前发生过苹果那件事——借着魔力的失控，消灭了在城中获得解放的〈第十一兽〉——她便由此推测出「以魔力进行攻击可能是有效的」。然而，那件事只是从费奥多尔那边听来的片段转述（毕竟现场统统被炸飞了），没有重新经过求证。

让魔力失控本来就是一张极度不稳定的底牌，不能纳入正式战略的选项。她们该知道的是遗迹兵器〈Dagr Weapon〉对那个〈兽〉是否有效。更进一步来说，就是遗迹兵器的剑刃砍下去后，是否会遭到〈第十一兽〉吞噬。

因此，潘丽宝在提前催发魔力的状态下，主动触碰了〈第十一兽〉。然后她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强大的魔力似乎能起到防御〈第十一兽〉侵蚀的作用。

「我一开始就几乎拼尽全力来催发魔力。碰到〈兽〉的时候，我没有遭到侵蚀。不仅如此，我只是按住而已，就把它融掉了一点点。」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切掉手指肉？」

「因为我抑制住魔力，让一块皮被侵蚀掉了。」

「你干么这么做！」

「必须先确认没有魔力时的一般反应，才能弄清楚没有受到侵蚀是否真的是拜魔力所赐啊，对吧？实验的基本可是比较和验证喔。」

「潘丽——我说——我说——你啊——」

可蓉有如小狗似的低吼着。她很生气。

「——幸好你没事。可是，那是结果，只是结果而已。你不准再做了。」

「哦……我不能答应你耶。既然判断这么做是有意义的，我就会不断尝试喔。」

「潘丽宝！给我正经一点——」

可蓉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而潘丽宝则举起右手打断她的话。

「我很正经啊，可蓉。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惊讶，但我现在非常正经。」

「……潘丽宝？」

「风险确实很大。但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有人去做，也值得省下一道又一道批准的程序，尽快去尝试。而在这里的现役妖精兵只有我和你两人，所以……」

她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

「去的人就是我了。」

「潘丽宝你……该不会想要像缇亚忒之前一样……」

「不，我的理由可没有她那么高尚啊。我又没有对谁的死怀抱着向往，说到底，我也没有那种明确到作梦都会梦到的未来愿景。」

她耸了耸肩。

「只不过，我并不像你那样对明天满怀热情。要说谁才是该在今天燃烧殆尽的那一个，当然是我吧。」

「……真是搞不懂你。」

「这样就好。你保持这样就可以了。」

她觉得自己讲得很温柔。不过，可能听起来也很无情吧。可蓉显然内心受到伤害，沉默了下来。

语言这种东西实在很复杂。

虽然这是她平常就在哀叹的事情，但她此刻再次有所领会。无法传达出自己想说的意思，谎言容易趁虚而入，表达方式上哪怕只是弄错一处，就会产生无限的误会。相较于语言，挥剑能够直接传达的东西远要来得更多。

尽管如此，她现在该使用的还是语言吧。

「可蓉，你——」

所以，她开口了。

然而，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她就这样张着嘴巴，静默几秒钟。接着——

一道敲击金属的巨响传来，十分刺耳。

隶属这个基地的每个人都非常清楚，那是紧急联络钟的声音。

†

据说第一兵器库遭到歹徒入侵。

那家伙竭尽全力闯进兵器库的地下，抢了什么逃走了。

「……嗯？」

第一兵器库的地下。这么说来，是零号机密仓库。

那里通称腌渍桶，是机密仓库中的机密仓库。收纳其中的东西具有极高的重要性，警备密度也按此标准安排。虽然那地方本身也算是一个机密，但由于显而易见地布置了特殊警戒，完全隐瞒不了这一点，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不只第一兵器库，周围道路也全部封锁起来。毕竟事关那个腌渍桶，大概连可以用肉眼确认到的情报都不能外泄吧。区区一名士兵的身份，光凭好奇这个理由是无法接近的。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家伙根本强得不得了啊。」

脸颊有一条大伤疤的狼头巨汉——波翠克上等兵有点开心地赞叹着。

潘丽宝从他旁边探出头来。

「嗯？难道是假的吗？」

她这么问道。巨汉措手不及，有一瞬间露出惊吓的表情。

「没有啦。就像你看到的，现场已经封锁起来了，没办法确认真假。更何况，现在有好几个相互矛盾的消息传得满天飞。」

「哦？比如说呢？」

「唔，听说歹徒并不是闯入地下，而是突然从地下现身开始作乱……之类的。而且这好像还是现场警备人员的主张。」

「哦哦哦～」

她夸张地连连点头。

「当然啦，他们也有可能只是在掩饰遭到入侵的疏失罢了。」

「我觉得未必。既然这样，应该有更好一点的辩解方式吧。所有人口径一致地讲这种拙劣的借口，有够吊诡的。」

「这……确实如此。」

波翠克苦恼地沉吟了一下，很快又道：

「哎呀，算了。我这颗脑袋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啦。」

「我想也是。」

潘丽宝露出坏笑。

她和波翠克上等兵在训练中比剑过招非常多次。比起语言，剑更能够清楚有力地道出此人的内在。所以，她知道他是个秉性勇敢、耿直、单纯又干脆的人。

「哈哈，原来被看穿啦。我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波翠克爽快地笑了。

——耳边传来黑甲征族〈Scasaranthropos〉三等武官在稍远处扯嗓大喊的声音。听起来是歹徒往市区方向逃亡了。由于要编制追缉部队，各士兵必须向各自的上司寻求指示。

上司。

本来应该是潘丽宝上司的费奥多尔·杰斯曼现在不在这里。顺便一提，即使他在，军籍也老早就被开除了。再者，她们不是正规上等兵，只不过是相当于上等兵的立场而已，没办法轻易移动到其他人麾下。

指挥系统目前暂时交由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来负责。她是潘丽宝等人的前妖精兵学姐，现在（不知何故）被赋予相当二等武官的权限。当然，这只是名义而已，实际上她几乎没有下达过指示或命令。不过，眼下还是应该去向她请示比较妥当。

「哦。」

当潘丽宝正在思考这种事情时，就发现了当事人的身影。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坐着轮椅，从被封锁的第一兵器库往这边过来。

同行者有两人。分别是某某（忘记名字了）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以及……前阵子来这座悬浮岛找艾瑟雅的访客。那位客人看起来很憔悴，搭着武官的肩膀，勉勉强强地踩着踉跄的步伐前进。

「——所以，确定那头怪物是『黑玛瑙〈Black Agate〉』吧？用四肢爬行？」

随着距离接近，艾瑟雅的这句话便传入耳中。

只见客人无力地点点头。

「呵……呵呵呵呵呵……」

艾瑟雅俯首，用阴沉的表情笑了笑。

「啊！真是的！这是怎样啊！」

接着，她情绪爆发了。

「我的脑容量已经不堪负荷了啦！爱洛瓦、菈恩还有那个混账，一个个都把我当成什么啦？只会给我找一大堆麻烦！就不能偶尔让我沉浸在感伤的回忆里吗！为什么那个人偏偏要选在这个时间点，特地用既滑稽又吓人的方式登场啊！」

「哦哦。」

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潘丽宝睁大了双眼。

对潘丽宝来说，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是个难以理解的对象。她即使拿出认真的态度，也不会说出真心话，并且情感和表情不一致。潘丽宝没有和她认真比过剑，但她既然已经无法行走了，想必往后也不会有机会。

但是——她刚才的呐喊应该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丧气话。

「夜晚的问候我就省略了，问一下喔，艾瑟雅学姐。」

等他们一行人从封锁区域走出来后，她就奔了过去。在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学姐刚才提到『那个人』，难道是对入侵者的身份有头绪吗？」

艾瑟雅只思忖一下。

「才没有什么头绪哩！怎么可能有啊！」

她极其罕见地扯开嗓子，这么吼道。

「呃，那个，就算我要追捕那个可疑人物，也必须先请学姐下指示才行啊。」

「啊？哦……哦，也对。」

艾瑟雅似乎恢复了一点冷静，她将手放在额头上，摇了摇头。

「话说我知道喽，潘丽宝。听说你公然违抗命令，偏要直接碰触〈兽〉是吧？」

她发出仿佛会从地面传来回响的沉重嗓音。

「哦……哦哦，确实呃……有这么一回事。可是，现在重点是可疑人物——」

「禁足三天。」

伴随一声特大的叹息，艾瑟雅如此宣告。

「啊？」

「可蓉也有连带责任。你们两个这几天就专心照顾莉艾儿吧。」

「呃，但是，现在……」

「这是正式命令喔，不得顶嘴。」

「……学……姐？」

艾瑟雅看起来很不对劲。潘丽宝探头看她的脸庞，似乎想确认这一点。

「拜托了——暂时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吧。」

艾瑟雅脸上没有笑容。

先前展露出来的表情、释放出来的情感不知藏到哪儿去了。现在只能从那张表情上，看出沉重且坚定的决心。

因此。

「我……明白了。」

潘丽宝唯有顺从地点点头。

2.　太阳于古都升起

那么，稍微谈谈科里拿第尔契市那天之后的情形吧。

为此，首先必须确认几项前提。

前提一。

这世界存在着报纸。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纸。不过，那当然不单纯是纸而已。悬浮大陆群的各种情报都会利用最新技术印刷出来。

从一般市民的角度来看，这是最便利的资讯来源。只要支付几枚帛玳硬币，坐在家里也能获得广大悬浮大陆群的资讯。人们可以在六十六号岛的乡村一边随着摇椅晃动，一边追踪二十三号岛的地瓜行情；也可以在四十九号岛的咖啡厅一边享受午后的咖啡，一边观察三十一号岛的选举动向。

因此，想当然的，那天在十一号岛上发生的事件，大量的相关消息已经乘着无数的纸张和墨水飞越了天际。

前提二。

护翼军在市区进行作战时，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这种情报都会列为报导管制的对象。像是与谁战斗、如何战斗等等，事件的概要一律禁止外传。

当然，现场目击者所传出去的流言是阻止不了的——然而，可以故意放出相似的流言加以扰乱，做到实质上的无害化处理。长久以来，护翼军的机密就是如此守住的。

因此，悬浮大陆群的人们当然或多或少都渴望获得护翼军的情报。

前提三。

所谓的人心，总是喜欢将原因和结果结合起来理解一件事。因为有这样的原因，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一对一的因果。这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必须套进简单明了的故事框架里，借此理解后才肯罢休。

因此，一旦发生不适宜的事情，人们就会寻找明确的反派角色。锁定一个能够毫不客气地指出「那家伙是坏人」的对象。萝卜涨价是那家伙害的，连日大雨也是那家伙害的。就算理由有一点牵强也无所谓。将恶人视为罪恶的理由即是正义，而正义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挠。

此外，若能够以牵强的理由强行通过，便代表诈术也很容易得逞。即使在一个冷静的对象面前是绝对行不通的诡辩，换作是在民众追求正义的场合下，那就行得通。

前提四。

费奥多尔·杰斯曼十分了解上述前提。

在深刻理解的情况下，心怀着一个愿望。

希望让那些一直以来都被关押在历史背面的少女获得解脱。

列出这些前提，掌握住之后——

夜色破晓，新的一天来临。

†

好几朵烟火打上空中。

漫天的樱色花瓣不断飞舞着。

无数人潮聚集，将大街包夹起来。许多种族混杂其中——体型庞大的、矮小的；有翅膀的、没翅膀的；身体表面披着鳞片的、覆盖着毛皮的、两者皆没有的；另外就是有无獠牙和犄角、手脚的数量等诸多不同类型。那些感觉可以不断细分下去的形形色色人们，现在全都单纯地沉浸在雀跃之中，充满喜悦。一张张脸庞都因感谢与期待而绽放出光采。

在众人视线的前方，有一辆军用自走车。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辆不普通的自走车。

首先，上面有着鲜艳繁杂的典礼装饰。车身后部刻着护翼军第一师团的徽章，但藏在装饰下面不太好辨识。自走车宛如一只吃太撑的大龙龟在走路，慢吞吞地前进着。

此外——这就是造成这种状况的主因——自走车的后座上，现在坐着全科里拿第尔契市最有名的人。

而且，那个人还是英雄。

听闻那位英雄至今以来都在暗中守护着悬浮大陆群，悄悄击退以〈十七兽〉为代表的无数敌人，从未受到任何人欣赏，未曾得过任何一句赞美。人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敌人的存在，英雄就这样把安稳的和平当作最宝贵的报酬。

但是今天，英雄终于在人群面前现身了。

英雄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那就是有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出现了。

艾尔毕斯事变真正的幕后黑手，悬浮大陆群的公敌，蓝天的破坏者。据说，十五号及四十七号这两座近年坠落的悬浮岛背后，也总有那个男人的身影。他还操纵〈十七兽〉，试图让全世界坠入绝望之中。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打算在科里拿第尔契市实行那个恐怖计划的最后一步。

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英雄终于舍弃自己的自尊，在众目睽睽下现身，与宿敌在曙光照耀的战场上持剑对决，然后——手刃敌人。

因此，人们现在都知道，自己确实活在庇护之下。

因此，人们现在都知道，眼前这个人物正是消灭邪恶的最强英雄。

他们现在依然活着，该为此一事实致上谢意的对象，就坐在护翼军的典礼自走车里。

群众沸腾起来。

因为那个人物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面。

小小地，但确实向大家露出了微笑。

当然，只有离那位英雄够近的种族，才能明白那张表情的含义。但是，这样就足够了。英雄开心地笑着，这个事实好似闪光在群众间传开，爆炸般的欢呼声震撼了周遭街景。

——在完全无法接受一切现实的情况下。

「哎……哎呀……哎哇……哎呀……」

她露出紧绷得要命的客套笑容，全身上下僵硬不已。

「尽管积雪重重，眼下仍要等待新绿发芽季来临。此时应当忍耐。」

「素……素低……」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不知何时被贴上「英雄」这种夸张标签的妖精少女，正在拼命克服几乎要令她昏厥的紧张。

†

从前，威廉·克梅修为了守护「妖精兵」这个框架，不惜将自己贬为灾害之身，奋战到底。

费奥多尔·杰斯曼则反其道而行。

并非无罪的灾害，而是打着真正的邪恶之名，企图将「妖精兵」这个框架摧毁至体无完肤的地步。

其结果，便于此刻呈现。

†

大肆铺张的典礼仍在进行。

她收到了大量勋章、感谢状和花束等物品。

听大人物发表演说，享受少年合唱团的歌声，客套的笑容达到极限，她感觉自己仿佛在混乱和错乱的彼端找到了世界的真理。

一切结束后，在市政厅的贵宾室。

来到仅有知情者集合的室内，缇亚忒终于卸下肩膀的力量。她连呼吸的方法都想不太起来，只能反复做着深呼吸。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

那名女子——白毛狼征族〈Lycanthropos〉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高兴，能够像这样堂堂正正地向你们致上谢意。」

她是菲乐可露比亚·德里欧，昵称菲儿，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市长女儿。在五年前发生的几桩麻烦和突发事故中，得知了护翼军的秘密武器黄金妖精的存在。顺带一提，她和缇亚忒有私交。

缇亚忒从小就认识她，觉得她是个温柔又有趣的大姐姐。

「啊……啊哈哈……」

缇亚忒用指尖挠着脸颊，模棱两可地笑了。

「在背后默默守护是守护者的自尊——艾瑟雅小姐曾经这么说过。我认为这是非常崇高的决心。但是，如果觉得自己只要安于别人庇护之下就好，我认为这实在是……太过卑鄙了。」

「你也不用这么在意啦。」

「当然会在意！请让我在意吧！」

「唔……唔嗯……好吧……」

缇亚忒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微微往后退。

「现在可以抬头挺胸地大声向你们道谢了……我很清楚这样既任性又不合时宜，但我真的非常高兴能做到这件事。」

哎，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呢。缇亚忒对此感到很开心。

因为她自己，她们这五年来已经有了少许变化。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可真令人头疼啊。」

说出这句话的，是坐在隔壁特制椅子上的巨大爬虫族〈Reptrace〉。

他是护翼军一等机甲武官「灰岩皮〈Limeskin〉」。

「叔叔……」

「不可说之，不可听之，不可掺和之。」

接着，同样坐在特制椅子上的黑山羊头巨汉，看似恼火地露出獠牙。

「听信奸贼之言的后果就是如此。这堂课的代价太高了。」

「付出代价的可是我们啊。」

「哼，闭嘴。」

他一边唠叨抱怨——表情看起来却有点高兴，应该是错觉吧？

四人围坐的桌子上，放着几张报纸。

举其中一张来说，最顶端用耍派头的装饰文字印着「古都日报」。这是古都科里拿第尔契市最大报社的名称，同时也是该社发行的报纸名称。不过，问题在于下面的新闻报导。

「堕天的奸贼，遭护翼之刃击毙！」。

「逆光而立，新生英雄」。

「一切受诅咒的力量，皆成为希望与未来的助力」。

内容概括如下：

有一个超级大坏蛋出现了，那就是艾尔毕斯的幕后黑手——费奥多尔。最近悬浮大陆群的所有坏事都是他干的。护翼军一再进行极机密调查才查出此男的真面目，未料这家伙竟然率领着〈兽〉，意图将科里拿###第尔契市卷入更甚于五年前的悲剧之中。这下大事不妙了。于是，护翼军祭出保存至今的王牌，亦即希望的象征。那群人以受到诅咒的外貌，开辟出受到祝福的未来——

报纸上没有刊登照片，但是有插画。尽管画得比本尊还要精悍，不过确实是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的侧脸。

剩下的几张报纸也写着类似的事情。比如那天早上突然现身的大魔头，以及讨伐他的英雄，也有提到英雄的战力堪称是护翼军珍藏已久的王牌，还说那个坏蛋是艾尔毕斯的余党等等。那桩令人震撼的事件，以浮夸但又保有一定正确性的方式写成了报导。

不用说，这种发展并不自然。

说到底，这个事件充满机密，能写出「正确的报导」本身就很奇怪。若是某间旗下有优秀记者的报社拿到独家新闻就算了，这么多报社仿佛串通好似的掌握到相同的消息，这种情况再怎么说都很不寻常。

再者，这种不自然现象并不是只发生在新闻媒体而已。举例来说，街头演讲者就是其中之一。自治团体雇用的情报贩子偶尔会出现在识字率低的区域街头上。对于那些看不懂报纸的市民，以一枚硬币为代价，用口述的方式告诉他们最近备受瞩目的事件——但不知为何，这次特别免费讲述「魔头与英雄的对决」的故事。而且还会大声朗诵有如壮阔史诗般的报导。

只要看到这里，有点辨别力的人都会立刻察觉到，这种狂热现象是某个人刻意营造出来的。

但更进一步的详情就不清楚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靠一般组织的力量是无法达成的，也必须动用到相当庞大的一笔资金。然而，耗费这么多心力去创造一个「英雄」，究竟对谁有好处？

「这些……真的全是费奥多尔那家伙做的……？」

「正确来说，是那个小鬼预先打点完毕后的成果。不过，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他的计划涵盖到哪一步了。又或许这一切只是重重巧合罢了。」

卡格朗烦躁地低声呻吟着。

「他主要的打点对象是橘榴石广域商会和贵翼帝国的「迁徙巢军」，还有我们护翼军内部的不肖之徒。他似乎交代那些人从他死亡的那一刻起，就要各自展开行动。也许出于时间紧迫的缘故，他的准备并不充足，手段也绝对算不上高明——」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但实际来看，那小鬼的如意算盘成真了，这就是结果。」

并不是以战士的身份，当然更不是以勇者或英雄的身份。

他仅以一名诡辩家的身份参战，然后获得了胜利。

「那个混蛋。」

缇亚忒朝没有人在的方向小小咒骂了一声。尽管她刻意不提出主张，但她认为自己有这份权利。

她确实说过自己以珂朵莉学姐为榜样，想要像学姐那样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成为一个能够保护大家的人。不过，这不代表她希望得到大家的盛赞。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全部功劳之所以都集中在阁下身上，恐怕是为了把其他妖精的未来交给护翼军吧。机密如今已暴露，想守也守不住了。但是，光就世间的印象而论，还有补过饰非的余地。今后的精灵兵器要用来讨好愚民大众——」

「呃，咳咳。卡格朗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菲乐可露比亚的视线很冰冷。

「——今后的黄金妖精兵具有拢聚民心的价值。我们如何对待英雄和她的族人，想必会引起那些家伙的兴趣。应该尽可能巧妙地发挥其价值，博取民众的欢心。那个堕鬼族〈Imp〉就是根据这种现状这么说的。」

卡格朗换了一个说法。菲乐可露比亚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既是精灵兵器也是黄金妖精兵的缇亚忒本人而言，这一类的称呼她倒不太在意。

「当然，往后也不能随意运用了。尤其阁下更难以行动啦，『灰岩』。」

「战士的荣誉，其本身随时都是一种试炼，无须担心。」

「哼，无谓的坚持。」

卡格朗哼了一声。

「请……请问！」

抓到插话的空档，缇亚忒的身子微微前倾。

「阿尔蜜塔她们，呃，就是我们仓库的年幼妖精，那个……」

「……如同刚才所说，我们已经不能再随意运用你们了。」

这个意思也就是……

「厚待你们的事情，本身产生了不容忽视的意义。我们已经通知妮戈兰·亚斯托德士，自下周起将针对有需求者按顺序进行调整。」

「啊……」

这样的话——也就是……该怎么说才好。

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和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她们试图拿剑上战场的根本理由。

不惜舍命也要向军方证明妖精兵价值的最初理由。

那个理由，如今透过她想都没想过的方式达成了。

——我要阻挠你们。

她想起那个堕鬼族可憎的扭曲笑容。

啊，原来如此。她直到现在才深深地明白。

她们的确受到了阻碍。守护家人的战役、赌上性命的战场全部都被夺走了。而那家伙在夺来的战场上恣意奋战到最后一刻。对于这样的费奥多尔，她终究还是没能还以颜色。

她应该道谢才行。

或者说，应该道歉才行。

但是……她怎么也提不起那种心情。因为她觉得那会成为收拾内心情感的道别话语。她现在依然对费奥多尔感到愤怒、困惑、焦躁、亲昵，也不打算把种种情感整合起来赋予一个名称。她一直想用力抓住那家伙的前襟，将所有情感诉诸语言倾泻出来。

（是啊，如果能再见到那家伙——）

思及此，她甩了甩头，赶走这股妄想。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了。想象不可能的事情，有时候或许能成为心灵上的慰藉，但在这种必须为现实的未来做打算时，那只会成为桎梏而已。

「我们可以感到高兴吗？」

所以，她这么问道。

「因为这样一来，就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圆满结局了。」

「不。如果我此时此刻就离开舞台，或许会这么想吧。」

卡格朗呻吟似的答道，声音隐含一丝怒火。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每个人都在推动现状。既然准备剧本的小鬼已经离开舞台了，接下来便全是即兴演出。他确实得逞了，取得了当前的必要成果……但是，这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终幕，明天可能就崩毁了。」

「祖灵将于背后照耀。通往黑暗的进程，必须由活着的战士以双脚确认之。」

「哦……」

他们两人说的话都太艰深了，实在听不懂。

「意思是，今后还有各种麻烦等着。」

「啊，好的，这部分的语意我勉强有听出来。」

菲乐可露比亚的翻译太过笼统，对她没什么帮助。

她隐隐明白一件事。今后的自己，今后的妖精兵，今后将改变的事物，至今未改变的事物，这一切——

「那把剑怎么样了？」

她的思绪中断。

「咦？什么？」

「遗迹兵器莫乌尔涅……听说那把剑不知何故与阁下相契合了。」

「哦……哦哦，是的。您说那个啊，嗯。」

缇亚忒的视线飘到另一边去。

「该怎么说好呢，那个，我不行。」

「什么不行？」

「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那把剑愿意让我使用？那把剑有什么能力？那把剑到底想做什么……」

卡格朗眼角微动。

「什么意思？所以是能够上战场的东西吗？」

「唔……我之前和穆罕默达利医生一起试了一下。」

缇亚忒微微歪头，寻找能够说明内心感想的字词。

「首先，那把剑根本不能凭一己之力使用。那是让伙伴、力量和心灵合而为一的羁绊之剑，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听众用沉默催促她说下去。

缇亚忒继续说道：

「合力作战，齐心应战，这把剑会实现本来应该很难达成的事情。而且这一点是最危险的。」

「我觉得听起来很美呀。」

关于莫乌尔涅这把剑，菲乐可露比亚大概有得到最低限度的知识。看似门外汉的她这么问道。

「——比如说，像是心中想杀掉的对象，每个人当然都不同。而所谓的把心灵相加起来，就等同于把这些不同的敌意全部加起来的意思。」

缇亚忒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那一天，沦为无数怪物的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居民，究竟在袭击什么，又试图跟什么战斗？

「如果结合一百个人的力量，在那一百个人想要杀掉的对象全部消失之前，是无法停止的。一千人就有一千个对象。而想当然的，要是增加到这么多人，想必也有人的怒火是对着这群人自身而来的。尽管得到期望中的力量，但必须杀死比期望中还要多的生命才能结束……那把剑就是这样。」

「这……」

也许是想起前阵子的惨剧经过，菲乐可露比亚垂下了头。

「真是邪恶啊。」

卡格朗低声吐出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并不是剑本身怀藏恶意，它只是简单地实现了危险的事情而已。」

「把这种以失控为前提的力量交给器量不足之辈就是邪恶，我说的不对吗？」

这……嗯。经他这么一说，缇亚忒觉得确实如此，只能认同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思考着措辞，想反驳几句回去。这时，她瞥见「灰岩皮」在咕噜咕噜地低吟着——不对，他是在笑。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还是一样才学丰富啊。」

「呃……啊？」

听到这句意外至极的发言，她不禁发出呆傻的声音。

「在战场生死相托的伙伴——即自己的剑，你与它的沟通快如游隼——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这个……嗯，这么说起来。

每一把遗迹兵器都具备基础的性能，可以与使用者所催发的魔力同步，或是配合敌人的级数来增幅力量。这些能力几乎就是遗迹兵器作为武器所被要求的力量。大多数妖精兵只把契合的遗迹兵器当作增幅装置来运用在战斗上。

遗迹兵器潜藏着个别的功能——这件事本身她们有听说过。然而，这些剑毕竟是灭绝于古代的种族所遗留下来的古董，多数功能早已损坏；即使幸运地没有受损，也因为没有留下详细的说明书而不晓得使用方法。再者，就算想尽办法学会实际使用个别功能（据说称为异禀〈Talent〉），也不太可能是对战斗有帮助的东西。

因此，对于大部分的遗迹兵器，大家通常不会追求发挥异禀的力量。顶多就是与遗迹兵器相契合的妖精偶然间学会使用异禀，但这是极少数例子。

（学姐她们也是……除了珂朵莉学姐的瑟尼欧里斯以外，好像没听过有谁学会使用异禀的……）

缇亚忒了解伊格纳雷欧的异禀，而且也会使用。虽然她知道这是很稀奇的事情，但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这把剑没有多强，也不具备多强的能力。既然对战场的贡献度低，那也就失去作为兵器的意义了。

另外，嗯，就是那个。从对战场的贡献度低这方面来看，这次的莫乌尔涅也是半斤八两，还比伊格纳雷欧更不适合当作兵器使用。到头来，她所扮演的角色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吧，想到这里就觉得非常悲哀。

「打扰了。」

响起两次敲门声后，未等答复，房门就打开了。缇亚忒停下思绪。

一颗鸽子头冒出来，向众人表示：「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缇亚忒还没问出口，菲乐可露比亚就站了起来。

「是邀请名流出席的晚宴，我想说尽早做好出席准备比较好。」

「哦。」

原来如此，大小姐也有这样的要事啊。缇亚忒觉得上流阶级真辛苦。

「所以，我们走吧，缇亚忒小姐。虽然急忙准备了礼服，但细节尺寸还是要核对过才行。」

「哦……啊？呃，那个，咦？」

缇亚忒一直以为这件事完全跟自己无关，所以着实被吓了一跳。

「嘻嘻嘻，尽管称为英雄，但终究是士兵，不少人都在嘲笑说一定是个粗俗的乡巴佬。推翻这个评价就是我的战斗。没错，这里正是我的战场。」

她呼吸急促，眼眸中的光采格外强烈。

「那个，所以说，难道我也要去那个晚宴吗？」

她的鼻尖猛然凑近。

「当然了。你可是今晚的主宾耶，不卯起来打扮怎么行呢？」

「咦……咦……咦……」

咦咦咦咦——缇亚忒还没彻底接受这种事态发展，只听到她的哀号离开房间，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灰岩皮」一等武官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睛眯起。

「祝君武运昌隆。」

他祈祷似的如此低声说道。

3.　接获消息

慢了两天，科里拿第尔契市的通知才送达三十八号悬浮岛的第五师团。

接着不久后，潘丽宝和可蓉都接到了那个情报。

拥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重新转向窗户，背对两个上等相当兵——潘丽宝和可蓉，说道：

「你们四个之所以来到这座悬浮岛，本来是为了替仓库的小朋友争取治疗。但是，经过那些孩子的奋斗后，这一点已经获得了保障。」

哦——原来事情变成这样了吗？

潘丽宝抱着比想象中还要平静的心情听着这一连串的事情。

她早就隐隐觉得菈琪旭和费奥多尔这两人不会回来了，所以她并没有感到吃惊。只有沉重苦涩的情绪积累在心中。

「因为这样，你们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

「意思是，要我们退出？」

「退出也可以。前往六十八号岛的交通工具，听说师团那边会帮忙准备。」

「前几天才刚证实过遗迹兵器对〈第十一兽〉是有效的，换句话说，我们是对付那头兽的王牌。如果我们离开，不会造成严重的退步吗？」

「这是两码子事。确实是还满吃不消的，但第五师团再怎样也没有软弱到必须完全仰赖两个小丫头的地步喔。」

这是在逞强吧。

在对付〈兽〉的战场上少了两名妖精兵，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只用一句「还满吃不消的」来带过。尽管如此，艾瑟雅仍一如往常地笑着，大概是不想让学妹以义务感和责任感来选择道路吧。

潘丽宝意识到指尖隐隐作痛。

那是她前阵子触碰〈兽〉后，自己切掉皮肉所造成的痛楚。不过，本来就不是很严重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

「你这么说——」她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下去。「那艾瑟雅学姐，你又有什么打算呢？你也一样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吧。」

「嗯？唔……不不不。」

艾瑟雅带着一贯的轻浮笑容，避重就轻地答道：

「毕竟我呢，是个拥有神秘不可知的内情的成熟女性嘛。我还有非常多谋划的事情要做，实在无法抽身呢。」

潘丽宝揣测她的内心。

只要是妖精都知道，艾瑟雅为了妖精这支种族的未来，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不断在台面下奋斗。即使无法打破身为消耗型兵器的立场，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她希望这些兵器能够更加耐用，更能受到重视。

在科里拿第尔契市，那个与艾瑟雅本身没有关联的地方所发生的动乱，大幅改变了这场奋斗的局势。

艾瑟雅不可能没有受到动摇。然而，她的情感一如既往地藏在那张一号表情的后面，导致她在想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办，可蓉？」

她询问身旁的搭档。

「潘丽宝，你问这个干么？」

对方平静地反问回来。

「我问了蠢问题吗？」

「嗯，是蠢问题。」

她们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你们听好了，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而已喔？」

艾瑟雅这么确认道，而潘丽宝则对她耸了耸肩。

「没关系。毕竟这时候回去，也没有什么厉害的见闻可以说给优蒂亚她们听啊。我还想创造英雄事迹呢。这是评估过的决定喔。」

「直到结束之前，战斗都要持续下去嘛。」

可蓉嘻嘻一笑。她笑得出来了。不管内心如何，就算只有表面而已，总之她有办法强颜欢笑了。

有一瞬间，艾瑟雅敛起了所有表情。

她忽然露出无力的微笑，接着喃喃说道：

「一个个全是傻孩子啊，真是的。」

「说得好。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谁呢。」

「谁晓得，应该是看着不少笨蛋的背影长大的吧……是说人选实在太多了，害我难过了起来。」

艾瑟雅用莫名真诚的语气发完牢骚后，再次抬起头。

「拜潘丽宝违抗命令所赐，我们得以确定遗迹兵器是有效的。不过，就算你们留下来，现在这里能够使用的遗迹兵器也只有两把而已。」

「你的意思是，用两把菜刀来料理，这块肉太大了？」

「是啊，但也别寄望能拿到更多武器。我现在是打算针对调理方法下点工夫，想办法克服这个问题。」

当然，除了那两把菜刀之外，还有开启妖精乡之门——让可蓉和潘丽宝自爆的方法。这是目前为止让许多次对上〈第六兽〈Timere〉〉的战斗获得胜利，借由近身战发挥出压倒性暴力的王牌。

然而，这次的对手太庞大了。虽说自爆比挥剑有效率，但要让整座悬浮岛坠落，一两次爆炸根本不够。再加上妖精乡之门本来就有破坏范围完全不固定的缺点，实在不能纳入战略考量的一部分。

「慢慢熬煮的话，不就会变软吗？」

「真是好主意耶。我想试试看，你去帮我准备锅子吧。」

「唔，被驳倒了。」

短短几句对话间，玩笑话就讲完了。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总之……思考这方面的事情就是我的工作啦。」

艾瑟雅啪地拍一下手，结束话题。

「那么，虽然让你们留下来还这样要求有点不好意思，但这几天要安分一点啊。怕两位忘了所以提醒一下，你们都还在禁足中喔。」

说完，艾瑟雅拿起桌上的一叠纸，塞进眼前的潘丽宝手中。

†

「潘丽宝，你好厉害。」

可蓉在走廊这么对她说道。

「咦，虽然我对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但应该没有厉害到让你特地再说一次吧。」

「不是那样。」

可蓉无力地摇摇头。

「我是说自己还太软弱了。」

潘丽宝意会过来她指的是心灵。

「——菈琪旭和费奥多尔都是不惜挣脱一切，拼尽全力地活着，而他们应该都得到了所求的事物。尽管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心满意足了，但我还是要肯定他们的生与死。要是我们现在因为后悔而灰心沮丧，那就跟理盲的同情没两样——」

「能说出这番话的你，真的很厉害。」

不对吧。潘丽宝这么想着。

她单纯是薄情而已。她已经接受「妖精终须一死」的前提，而且对这件事也没有特别感到悲伤。

说到底，她们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座悬浮岛的。

献身证明妖精兵的用处，借此开拓阿尔蜜塔等人的未来。

虽然四个人坚定决心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大家理应都是迈向同一结局。

然而，等到发现时，她们四人早已分散开来，朝着迥然不同的方向前进，开始步上相异的结局。

但即使如此，潘丽宝依然相信四人信念一致。不管谁在何处身故，她们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什么都不会失去。

她如此告诉自己，然后将注意力从内心深处的罣碍上移走。

——潘丽宝想起缇亚忒。

既是朋友也是同僚和家人的她，此刻不在这里，大概在遥远的天空下奋斗着。

她被认为没有操作魔力的才能。任凭再努力，也只能催发出微弱的魔力。对她本人而言，这似乎令她感到相当自卑，但根据潘丽宝的观点，那是有点偏离正题的说法。

所谓的生命力，就是一个生物对自己未来有多渴望的力量。

很多妖精缺乏这个力量，但缇亚忒有。明明是生来就随时会消逝的虚渺存在，却表示自己「总有一天要像学姐一样」，将真心的向往说出口，整个人散发着闪亮亮的光辉。

这应该是比任何事物都美丽，比任何事物都还要理想，比任何事物都更该受到祝福的资质吧。身为反例的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是如此认为的。

坦白说，她很羡慕。

而且，尽管程度和方向性不同，她欣羡的对象也不是只有缇亚忒一人而已。

「哼！」

响亮的「啪」一声，只见可蓉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可蓉？」

「给我半天，我要振作振作！」

她的脸颊肿了起来，一片通红，眼眸略带水光。

满怀干劲地说完后，她就在走廊上迈开大步前进。

「你要去哪？」

「操练场！我要动动身体，直到不再胡思乱想为止！」

「不是被禁足了吗？」

「这是两回事，不能扯在一起！」

可蓉毫无顾忌地踏步前行，就这样消失在潘丽宝的视野中。

说起来，妮戈兰——宛若她们亲生母亲一般的女子，曾经为了从妖精兵阵亡的悲伤中重振起来而跑到山里猎熊。潘丽宝想起这种事情。

「——『我很软弱』吗……」

等到剩自己一人，没人听得到她说话后，她就呢喃似的说道。

「虽说是很常听到的反论，但在没有自暴自弃的情况下还能坦率地说出这句话，这才是身为强者的证明吧。」

†

分配给妖精的房间——以前觉得很狭窄的那个空间，如今格外有空荡荡的感觉。因为本来是四人房，如果人数减少，理所当然会相对显得更宽敞。

潘丽宝回到房间。

原本伸手想要点灯，但在途中作罢了。

她静静地走向自己的床，避免吵醒睡得香甜的莉艾儿。

把艾瑟雅给的一叠报纸扔在桌上后，她向后倒在床单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追逐黏在灰泥上的浓淡不一污渍。

看腻了。

「……唉……」

她以前偶尔会想，一人独处时应该都会思考一些无聊的事情，但实际上正好相反。她什么念头都没有，提不起劲思考任何事情，感觉脑内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明胶里似的。

她起身，重新拿起刚才扔在桌上的报纸。

将报纸大大地摊开。

莱耶尔周报。如同其名，以往都是每周发行一次，广泛报导莱耶尔市的近况。比如市长选举的动向、大剧场的活动日程、广域商会的广告以及作为城市生命线的电线老化状况。但是，由于居民离开莱耶尔市，事件和订阅者都减少，所以最近的发行速度降为每月一次。

潘丽宝现在拿在手中的是莱耶尔周报的号外。

因为突然发生太过轰动社会的事件，报社便无视本来的发行步调，大量印刷这个写满最新消息的号外。

内容如下：

「莱耶尔市也有英雄」。

「受到黄金庇护之地」。

「护翼军的王牌降临三十八号悬浮岛！」。

「——哈哈哈。」

虽然不该笑，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缇亚忒在十三号悬浮岛被推崇为英雄。当时就料想得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人们得知希望的存在之后，就理所当然似的渴求着下一个希望。

而三十八号悬浮岛作为对抗〈兽〉的最前线，代表希望的英雄来访此地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人们便会这么想。

报导的依据只有「英雄是无征种」和「护翼军第五师团旗下似乎有无征种士兵」这两个而已，并未追查到潘丽宝、可蓉、艾瑟雅和莉艾儿等个人姓名。报社把这两个片段消息融合为读者喜闻乐见的内容，写成前述的新闻报导。

（所谓的真相，就是一成事实加上九成渲染所混合而成的娱乐作品……吗……）

她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回桌上。

（——禁足啊……）

艾瑟雅先前说过的话。

潘丽宝觉得这个处置有一点不自然。虽然直接的罪状是她自己违抗命令，但这恐怕仅仅是借口而已。考虑到时间点和事情经过，艾瑟雅应该有一个积极的理由，让她想把两个妖精兵学妹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在那样的当下，她应该不可能是在提防报社记者的目光吧。

（就像艾瑟雅学姐自己说过的，她还藏着很麻烦的秘密。以时间点而言，大概是那天晚上出现的可疑人物。）

虽然潘丽宝不擅长深入思考，但这点程度的事情她也想得通。

（「腌渍桶的入侵者」、「妖怪」、「四肢爬行的黑玛瑙」。）

记得艾瑟雅学姐当时提到了这些词汇。

无论哪一个，潘丽宝都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某个艾瑟雅学姐极力阻止我们去追的人吗……）

她思索起来。

然后又放弃了。她的脑袋已经罢工了，这种时候不该再陷入苦思当中。这一类的事情应该交给菈恩托露可学姐和费奥多尔这些靠脑力吃饭的人去烦恼。

……没错，费奥多尔·杰斯曼。

脑海浮现出这个名字，带动她勾起各种回忆。

他一直看着妖精兵，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目光不曾从妖精兵背后的谜团、幕后黑手等所有事情上移开，试图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她们在他面前并不单纯是兵器，甚至也不仅仅是平凡的青春少女，而是两者混合而成的某种不明生物。虽然他没能接纳这样的生物，但也没有坐视不管。他恐怕是以完全不符自身作风的接触方式，尽全力舍身投入其中。

他与看出一切并接受的妮戈兰及威廉有一点不同。

他并不是以监护人的身份，而是用平等的方式来对待她们这些既特别又复杂的存在。她们的身影笔直地映照在他眼中，这让潘丽宝感到很开心。

若硬要挑剔，大概就是他的目光老是落在缇亚忒和菈琪旭身上。不过，这是她们自己煽动的结果，没有理由怪罪他。

而他的故事似乎在遥远的他方结束了，如今无论说什么也只会变成悔恨的牢骚。这就跟理盲的同情没两样，她明明才刚如此告诫过可蓉。

「早知道应该夺走一个吻的。」

她下意识地吐露出这句低语。

「……哦？」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试着用指尖擦拭。热热的。

「这是……」

她凝眸注视濡湿的手指。这个液体是什么，代表什么意思，她虽然有相关知识，却没能理解过来。

我……在哭吗？

这是因为哀悼死别、惋惜触碰不到的未来而流下的泪水吗？

她无法充分掌握住自己的心情。一种连情感都算不上，来历不明的冲动在胸中不停打转。由于太过沉重，她的思绪甚至没办法流畅地运转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眸。

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窗外很暗，太阳似乎早已悄悄西沉。她仿佛拖着床单一般慢吞吞地下床，打算拉上窗帘。这时，她注意到天上的光辉。

好几颗流星接二连三地划过夜空。

「——啊。」

脑子清醒了。

她入迷地看着。

这幅景象出现在世间如此动荡不安的时期，有可能是吉兆或凶兆之类的，如果通晓占星学，或许就能够判断其所代表的含义。但是，对于学识浅薄的潘丽宝而言，那就只是美丽的光辉集合体。而想当然的，她也不会要求更多了。

些微的乡愁刺痛内心。忘了是什么时候，她也曾在妖精仓库仰望这般星空。姐妹们争先恐后地挤到屋顶，想要从高处欣赏如此景致。虽然好像因为某个意外而被打断了（她记不太清楚），但就算是短短的片刻，大家一起仰望星空的情景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对了，自己不该独享这片景色。思及此——

「莉艾儿，你看。」

她转头，看向那个应该在旁边睡觉的孩子。

没有回应。不只如此，床上根本就没有人。

「……莉艾儿？」

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转向房间的入口，也就是门的方向。那里的景象要说不意外，确实不意外。原本藏在衣橱里的凳子正摆在门边，隔壁还摆着一个装有驱虫草的木箱，应该是用来辅助爬到凳子上的吧。当然，最重要的门已经彻底被打开了。

莉艾儿有脱逃癖。她会离开房间，随着好奇心的驱使在军事基地内到处乱逛。菈琪旭和费奥多尔不在之后，她的行动范围又扩大了。即使百般叮咛「很危险，不准这样」、「回房去，不然会妨碍到别人」，她也听不进去。

话虽如此，以她的身高而言，应该是没办法碰到门把才对。所以潘丽宝一直以为只要关上门就好，但看来这个想法太过天真了。

「该请人来装门锁了吧，真是的……」

潘丽宝察觉到自己的思考变迟钝了。

她抓了抓头。

四处游荡和神出鬼没是她的特技，也类似存在意义，但看来差不多该把这块招牌传承给下一个世代了。她还想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莉艾儿应该是醒过来后，看到了窗外的流星吧。

她可能因此兴起想要从更好的位置仰望流星的念头。但是，她认为即使叫醒睡在同一个房间的监护人〈潘丽宝〉，对方八成也不会带她出去。所以她偷偷溜出房间，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特等席。

（若是如此，她不是去野外训练场，就是在餐厅二楼吧——）

潘丽宝打算缩小候选地点，再按顺序一一删减。而她的运气很好，在前往第一个地点的途中就立刻中奖了。

莉艾儿明亮的发色在夜晚非常醒目。就算从有点距离的路上看过去，也能辨识出她就在那里。除此之外……

在走近之后，她才发现莉艾儿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她慢慢走过去。

表面上踩着平常的步伐，实则暗中压低重心。这是预备跳跃的动作，让自己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战斗时能够应对自如。

「莉艾儿。」

潘丽宝喊了她的名字后，那两人都转过头来。

莉艾儿嘟着嘴，额上用力挤出皱纹。虽然不知道是谁教的（八成是可蓉），但那张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她大概在威吓可疑人物。

至于另一个人。

「——你是谁？」

潘丽宝毫不掩饰戒心，沉声抛出这个问题。那个人露出温和的笑容说：「哎呀，这下可伤脑筋了。」

那是个狐征族中年男性。

潘丽宝没见过此人。他没有穿军服，一身无光泽的灰色毛皮上，穿着同样皱巴巴的土黄色大衣。

目前来看，莉艾儿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便在年纪较大的潘丽宝眼中，对方也是彻头彻尾的典型可疑人物，很适合做成字典里的插图。

「呃……」

他的双眼眯起来，迅速地上下移动。

潘丽宝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打量了一遍。也就是说，对方已经确认过以莉艾儿的监护人身份出现的她，同样属于无征种。

「我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呢？」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哪个部队的？」

「哎呀呀，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可惜了一张漂亮的脸蛋。」

有够轻浮的恭维。如果只是区分性别，看体格可能就知道了（尽管潘丽宝算不上丰满，身体还是有点起伏），但兽人明明无法凭眼力轻易分辨出无征种的美丑。

「我不会白白探听的，会给你们相应的谢礼喔。」

说完，他递出一张小纸片。潘丽宝接过来，在确保男人没离开视野的情况下，匆匆瞥了一眼内容。上头一行字读为「自由记者贝尔托特·席斐尔」。

（自由记者。）

亦即不隶属特定报社，独立工作的记者。

潘丽宝懂了。

她想起睡前读到的那份报纸。上面列的几则报导以少许的事实为基础，借由推测和扩大解释来为内容加油添醋，宛如舒芙蕾般浮而不实。即使是那种报纸，现在也卖得非常好，而且其他家竞争报社也利用类似的内容来提高销量。

因此，每家报社都打算下次要刊登更详细具体、接近事实的报导。换句话说，如果现在成功潜入护翼军并取得最新的第一手新闻题材，就可以高价转卖给报社。眼前这名记者应该打着这个主意吧。

她用指尖把纸片弹回去。

「你看起来似乎没有采访证。」

「哎呀哈哈，这个嘛，嗯，可以这么说啦。」

（这人是溜进来的吧。）

军队永远是机密的宝库，所有外部人员都会被挡在基地入口。然而，并不是每个记者都肯乖乖摸着鼻子回去。一定会有不肖之徒尝试避开门卫的视线，溜进军事要地。而第五师团当前无暇滴水不漏地隔绝这些家伙。

要是警备有漏洞，有外人混进来也是很正常的吧。

「现在人人都在谈论的黄金妖精，你应该知道吧？」

对方直白地抛出了问题。

硬是掌握住对话的主导权，强行塞了一个问题过来。他大概本来就没在期待得到认真的回答吧。也就是说，不管她怎么回答，他发问的目的只在于引出她的反应，这是他设下的局。

她拒绝回答也好，说谎掩饰也好，面无表情地应付过去也好，他自然能从她的反应本身读出自己想要的讯息。包括拒绝在内，她的所有应答都会让对方得利。

（这种心理战我可不在行啊。）

换作是费奥多尔或艾瑟雅学姐，说不定已经想到能够巧妙蒙骗过去的说词了。但遗憾的是，潘丽宝并不具备那种类似玩文字游戏的技术。

她有想过要不要直接一剑砍下去。

剑术是不亚于语言的雄辩。出力的方式、拿捏距离的方式、移动视线的方式，还有抓到机会时的判断速度及其内容。所有情报都会赤裸裸地暴露出使用者的本质与内心。对方喜好什么，能够共享哪些喜好，这些事情潘丽宝都可以解读出来。

（不——）

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个对手完全是门外汉。在一定程度上习惯战斗的人，会养成难以隐瞒的动作习惯。而她无法从这个狐头人身上感觉到一丁点的强者气息。

再加上，她现在才想起自己双手空空如也。没带武器还想砍人实在是异想天开。

她继续稍作思忖。

由于思考起来变得很麻烦，她决定改变思维。如果连拒绝这条路都遭到封阻，便必须在不拒绝的情况下，建立彼此的沟通。

「既然你这么问，就表示你是追寻神秘者，参与那个『螺旋三角形』的茶会成员吧。哎呀呀，愿我们的登登钢铁大王荣耀永存。」

她浮夸地挥手，露出满面笑容，用平板的语调信口说道。

「——咦？……什么？」

对方挂在脸上的那抹诡异笑容，被困惑所取代。

「嗯，怎么啦？你不是为了追寻『黄金妖精』之谜，而试图进入古代湖底吗？你简直是一匹长着七条腿的马呢。红色祭器沾满了油真是令人头疼。既然如此，茶会主人——探究者之王的故事便展开了。哎呀呀，愿我们咚登咚黄金皇帝的荣华长在。」

「呃……登……登……嗯？」

她看到他的眼皮慌乱地上下开阖。

「怎么了？想打听事情的是你吧。来吧，我们一起祈祷，呸拉呸噜噜邦巴噗～」

「……啊。」

也许是回过神了，他像是要掩饰失态似的恢复刚才那种笑容。

「不了。看来形势对我不是很有利呀。我还是换个法子下次再来吧。」

他退后半步。

潘丽宝没强行赶走他，只是平静地压低声音说：

「每次都要扭送给警备人员也很麻烦。你自己回去吧。」

「我会的。」

「五分钟后，我会向警备人员报告有可疑的声响。如果你不想玩捉迷藏，赶紧在那之前离开军事要地吧。」

男人没有回应她的警告。只见他转过身，迈步而去。虽然看起来走得既随便又有气无力的，但完全听不到脚步声。

直到他的背影融于夜色中，潘丽宝才呼出一大口气。

「唉。」

她想自己应该没有把大众渴求的情报泄漏出去。无论怎么修饰刚才那番对话，也没办法卖给报社。大概吧。

「……比起咚登咚黄金皇帝，吱嘎磨嘎翡翠侯爵好像比较好。不过，也不能受制于表层的影响，而疏忽了对关联性的尊重……可是……」

其实，这不是现在该烦恼的事情，之后再找可蓉商量吧。她这么决定后，便回到最初的问题。也就是说，她要捕捉某个不乖乱跑的大小姐。

「莉艾儿，过来。」

「唔。」

潘丽宝张开双臂等待，但莉艾儿并没有扑过来。没办法之下，她只好自己扑过去抱起莉艾儿。耳边传来「呀啊啊」的尖叫声。

「你不能老是在外面闲晃喔，毕竟今后会发生更多刚才那种事情。更何况，你差不多该认命去六十八号岛了吧——啊痛痛痛痛。」

她的头发被猛力揪住。

「不要，不要，不要。」

「欸欸欸，别闹了，别闹了啦。」

「不～要。」

她想办法把莉艾儿从头发上扯下来。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重新抱住莉艾儿——只见年幼妖精完全忘记自己上一刻还在胡闹，怔怔地仰望天空。

星空一片宁静。

已经没有流星了。

4.　玛格莉特·麦迪西斯的病房

玛格——玛格莉特·麦迪西斯身受重伤。

虽然身受重伤，但依然活着。

在莫乌尔涅引发骚动时，她正好处在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就在遭到那把剑吞噬而失控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欧里斯，以及继承那把剑的费奥多尔·杰斯曼这两人咫尺处。在场的城市、护翼军及贵翼帝国的士兵不断开着枪。然后，好几颗子弹射中她的身体。

一命尚存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全部的子弹都贯穿了身体，对骨头和内脏造成的伤害也都不会立刻危及到性命。她后来接受军方的治疗，脱离了险境。

问题在于，玛格别说是亲戚了，连能够肯定是同种族的人都没有。无征种本来就和兽人不同，没办法光凭外貌来辨别种族。以玛格而言，她甚至还有一点点返祖的迹象——类似黑猫的体毛和耳朵。要是连体质倾向都无法判明，别提输血，更不能随便投药。护翼军的医师团队认为，最好以能够对应多数种族的麻醉药来纾缓疼痛，再等她休息静养直到恢复体力。

（…………啊……）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好刺眼。

因为麻醉的缘故，她的瞳孔没办法顺利对焦。

全身几乎没有感觉。

她开始妄想自己是否失去了大部分的身体。宛如亡灵般失去一切的她，终于连身体都没有了。

（要是真的消失了……反倒好得多吧……）

她很清楚。现在只是麻醉的效用发作，她的身体并没有消失。麻醉退掉后，就会恢复原本的知觉。然而，就算这样又如何？无论这具身体是否留着，她如今想做的事情只剩下诅咒自己而已。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

难以动弹的嘴唇自嘲地扭曲着。

她希望活下去的人们都死了。

没有生存意义的自己却活了下来。

她觉得这样不对，必须纠正这个错误才行。

或者。

说不定活到生命燃烧殆尽是生者的特权，死者没有那种权利。而且，恐怕连自称死者的她也是，她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唯有好好活着的人，才能好好地迎来死亡。

因此，她连死都死不成。

因此，她只能一再失去。

甚至连对逝者致上最后的话语都没办法。

视野一隅，有灰色在蠕动。

（——咦？）

异样感与危机感同时迸发。一股寒气窜上理应被麻醉药夺走知觉的脊椎。模糊的意识突然恢复轮廓。

很奇妙的感觉，而她自己也记得这种感觉。在至今为止的短暂人生中，她曾经深深浸没在这种感觉里，几乎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真不愧是你啊，代号F。」

那是低沉、没有起伏又难以捉摸的声音。

仍旧笼罩着雾气的视野一隅，有一团暗灰色的东西仿佛从黑暗中渗出来似的现身了。

那是一个体格庞大，戴着兜帽的人。

（不会吧……）

——代号……B……？

她没发出声音，但对方大概是读出了她试图这么说的嘴唇。

「对，是我喔。很意外吗？」

那团灰色似乎拉开了兜帽。在她朦胧的视野中，看不清他的模样。

「还是说，你没料到我还活着？你逃走后，剩下的我们可是倒了大楣呢。实际上死了好几个人喔，我和你算是很走运了。」

沉默几秒。

记忆如同闪光般复苏。那是一段混浊的过去，实在称不上回忆。从前玛格莉特·麦迪西斯在艾尔毕斯事变中幸存下来后，那几年是如何度过的？

她被黑社会的人扣住，为防逃跑，对方还逼她服毒。她和处境相似的孩子一起接受训练，被迫沾染肮脏勾当。在无从反抗的情况下度过三年这种生活之际，她找到机会，抢走抗毒剂和看似昂贵的商品木箱，独自逃走了。其他境遇相同的孩子被留了下来，但她无法顾虑到他们。毕竟大家被允许的交流程度只能勉强称为认识，她也不知道其他人被关在哪里，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心力去顾虑自己以外的人。

在她离开后，他们遭到了什么对待？不用说，她现在想象得出来，也相信其他人一定恨透了自己。

她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巨大的朦胧剪影，那跟她记忆中的「代号B」不一样。他当时是个非常矮小的少年。

为了工作，大家被迫服下大量的药。感觉敏锐化、钝化、肌肉出力增强、改变瞳色和肤色、声线平凡化。把这些光是单一效果就有损身体的药品做成烂糊糊的混合物，再灌进喉咙。玛格半途逃走后，他们应该还在继续被迫服用那些药吧。然后，这甚至让「代号B」的体型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你是来杀我的吗？

她抱着些许期待，如此动了动嘴唇。

「我当然有这个念头啊。但是，本来就没人想待在那种鬼地方，有机会早就逃了，只是那个抓住机会的人刚好是你，仅此而已。羡慕归羡慕，要怨恨可就没道理了。」

他的嗓音听起来很不爽，但又隐隐透着喜悦。

「错的人不是先逃走的你，而是身为元凶的组织，还有那几个买下我们的艾尔毕斯商人。我不会笨到误解这一点——而且，对中心人物的复仇已经结束了。」

——复仇？

「以艾尔毕斯的圣碑文为誓，每一滴血皆以一道伤痕来偿还。」

如同歌颂一般，少年的声音这么念诵着。这是艾尔毕斯国教的祈祷文之一，每个在十三号悬浮岛出生的人都听过。

「我效法碑文的训诫，逐一找出每个人，把他们逼至绝境，然后杀掉了。」

（……咦……）

她想起来了。

忘了何时，她在三十八号悬浮岛遇到一名商人，对方曾提到这件事。在旧艾尔毕斯登记过名字的商人被约出去进行可疑交易，结果接连死于非命。玛格还被怀疑是杀人凶手。

她对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印象，当下也以为对方只是在找碴。但现在想想，当时那个商人之所以说得那么肯定，搞不好是手上握有什么证据。比如说，杀人过程所使用的技术，他们也曾灌输同一套技术给用来使唤的孩子们。既然如此，从那个设施逃出来的人理所当然会列为首要嫌犯。

——那么，该不会……

「我今天是来向你道谢的。」

他用雀跃的嗓音这么说。

「你挖出了护翼军的机密，好像叫做黄金妖精来着。」

——咦？

「护翼军其实隐藏了战力吧。发生事变时也是，他们明明有能力帮助我们，却没有出手。所以我们才会失去性命以外的一切事物。虽说追本溯源，那桩事变的始作俑者是艾尔毕斯的人，但这跟我们无关。抹杀我们的，是那些商人……而决定抛弃我们的，则是护翼军。」

——不对……

她的嘴唇动不太起来。

「该报仇的对象水落石出，今后要做的事情也确定了，这都要多亏你啊。尽管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不过这件事我非常感谢你。」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且带着觉悟。

「就算成功了，应该也没办法告诉你吧。虽然久别多时才见面，但这是最后一次的告别了。」

——不行，别去——

她的身体被麻醉药控制住，完全使不上力，阻止不了他。

「再见了。」

气息离去，和来时几乎一样突然。

一片寂静。她被独自留在病房里。

谁……谁来阻止他。

哪个部位都好，她希望身体赶快动起来。也许是她的心愿成真了，依然麻痹的手臂仿佛痉挛似的用力抖动一下。不知道是撞到还是勾到什么东西，她全身从床上滚落下来。受到波及的边桌也倒在地上，装有纱布等东西的托盘被打翻，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她看到血在地板上流动。不知是哪个伤口裂开了，还是刚才又添了新伤，抑或是两者皆有。

护理师发觉异状而冲了过来。玛格拼命地动嘴唇求助。

——谁……谁快去阻止他。

护理师忙乱地走来走去，没有看出她在求助什么。

少女的呐喊与哀求没有传达给任何人。

玛格无力地挣扎着，而注射针刺进了她的手臂。应该是镇定剂之类的吧。她连反抗都做不到，意识遭到抹除，整个人被关进黑暗之中。

5.　自由记者

一名狐征族人走在莱耶尔市的街上。

贝尔托特·席斐尔——这是他刚才报上的名字。

名片上的名字并不是父母取的，而是假名，取自喜欢的戏剧配角之名。约莫四年前，他在追查奥兰多商会会计士的不法行为时，就取了这个名字。毕竟名字这种东西，多几个会比较方便。至少对于做这种工作的人来说是如此。

他做的是搜集传闻的生意，亦即挖掘某人想知道的消息，经过适度的夸饰后卖出。

虽然夸饰的程度会依买方不同而有所差异，但贝尔托特这次的客户是专门刊登八卦新闻的大众报纸，也就是说，过度夸饰才好。

算不上发财，但他认为是一桩稳定的生意。毕竟商品是别人的名誉和安宁。既然是别人的东西，那不管怎样抛售，自己都不会感到心痛。

「哦，对，就是说啊，我也很想赶快拿到新闻题材啦。话题的腐败速度可是比鲜鱼还要快呢。我要趁掉价之前卖掉啊，这一点我们是相同的吧。」

听筒那边传来喊叫声，但他没放在心上。

「不过，要是没看脚下只管往前冲，只会跌倒弄掉货物而已。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他单方面讲完便切断了通话，然后把话筒放回墙上，叹了一口气。

那是投币式雷动远话机，虽然不能像通讯晶石那样无视距离，甚至连影像都传过去，但相对的，这是在市井——仅限于有铺设专用雷线的莱耶尔市内——很普及的三十八号悬浮岛独门技术。如今大半技术人员都已经逃离莱耶尔市，这些远话机处于一旦故障就没人修的状态，但依然勉强运作着。

这是即将消失的技术吗？还是说会透过出走技术人员之手，在其他都市重现呢？

（不管怎样——相同的东西也回不来了。）

用铜板拼贴而成的街景。每走一步，都会响起别处听不惯的脚步声。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毕竟这里是据传近期可能会坠落的悬浮岛。几乎所有居民都已经离开，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只有做好觉悟的人，以及一部分可以借此获利的人而已。

他想起采访对象。

英雄种族。黄金妖精。无征种少女。

拥有值得一卖的名誉的他人。

有人欣然接受她们存在的事实。

同样地，也有人表示拒绝。

表与里，光与影。民众的情感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地形成的，而且他们绝对不会对自己的情感抱有怀疑。随心所欲地对蔚为话题的英雄吹毛求疵，意图谩骂嘲弄。若在这时候写一篇正中他们下怀的八卦报导，想必会卖翻天。

如果只是要卖，混杂夸大和虚构的成分在内容里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然而以长远的目光来看，还是交出真实存在的新闻题材比较利于收入。

再者，该采访的对象不是只有护翼军。现在要谈论他们的事情，就该连同周遭环境的资讯一起搜集起来。具体来说，就是采访那些否定、指责护翼军的人，也就是要顾及表里双方。

要做的事情很多，今后的路还很长，但新闻题材的新鲜度没办法保存那么久。虽说感觉会是一笔大收入，不过这份工作可相当累人。

「算了，就耐着性子慢慢摆平吧。」

他一边调整帽子的位置，一边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当然，这种时期仍在营业的酒馆只有寥寥几家，而且每家都是喝一杯廉价酒就要价不菲。虽然考虑到口袋深度还是会让他有一定程度的犹豫，但他没有不喝的选择——

——双脚擅自定住。

（怎……）

犹如酩酊的一瞬间，他开始搞不懂自己身在何处。

周遭景色没有改变，依然是金属制的阳刚街景。然而，因为寒意而倒竖起来的全身毛发，正在向他诉说与这幅光景不相符的结论。

那就是，这里是凶恶猛兽的猎食场。

（我被盯上了？）

他将寒意解释为杀气，然后寻思有可能会对自己下手的对象。由于职业缘故，他想到了几个名字。但是，他一直很小心地提防那些人，避免引发杀身之祸，所以应该不至于追杀到这里。

不——他立刻意会过来——不对，事情不是这样。

事实只有两个。这附近有某种危险的东西，而且是能够轻易杀掉弱小狐征族的猛兽类。这就是贝尔托特目前置身的状况全貌。

只不过，死亡的可能性，也就是单纯的危机感非常强烈，甚至让他把仅仅是存在那里的气息误以为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杀气。

（是野狗吗？下山到人群迁离的莱耶尔市找食物？）

室内之所以比野外安全，是因为有人在。人潮离去的城市，就和荒野中央没什么差别。因此他认为很有可能是野狗，然而——

（不……好像不对……？）

搜集传闻所累积下来的经验，让贝尔托特嗅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前方，有一条略脏的狭巷。

凝神一看，他便明白那里面有东西。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有危险的、来历不明的、只能说是「某种事物」的东西。

他咕嘟地咽下一口唾沫，感觉特别苦。

他可以肯定的是，现在还来得及逃走，那家伙不会追上来。只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就能用一杯难喝的廉价酒冲掉喉咙的刺痛感。这是非常吸引人的选项，不过……

（要是搞错了怎么办？感觉这是超猛的新闻题材啊——）

咕嘟一声，他这次是凭自身意志吞下了口水。

「呃……不好意思，那边那位……」

他踏出一步。

对方在黑暗之中，对贝尔托特的声音起了反应。

于是，黑色的某种东西——「妖怪」缓缓地起身。

第七卷 「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1.　三年前的五号悬浮岛，或是护翼军通讯室的对话

五号悬浮岛是什么地方？

对于这个问题，许多人应该都会回答那里是「神域」。换言之，那是除了被选上的人以外，连靠近都不行的禁域。虽然不像四号以下悬浮岛那样是物理上接近不了的秘境，但说到底，本来就没什么人会想靠近这座岛。

对事实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人，应该会给出更具体且接近实情的回答吧。总之，说得直白粗暴一点，五号悬浮岛就是大贤者的私邸。

然而，对他有稍微多一点了解的人，会答出些许不同的答案。

（五号悬浮岛既是大贤者史旺·坎德尔的私邸——）

比如说，菈恩托露可·伊兹莉·希斯特里亚。

这名少女不仅是黄金妖精，并且也师从大贤者，还曾经短暂待过那座五号悬浮岛，想必她会这样回答那个问题。

（——同时也是他按照自身期望所打造而成的小小监狱。）

大贤者的存在具有庞大的影响力。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轻易地在悬浮大陆群掀起波澜。因此他选择把自己关在五号悬浮岛，以隐士的身份过活。在超过五百年的漫长岁月中，他都是如此度过的。

也许是因为这样，基本上都是封锁起来的五号悬浮岛，有时候也会接受访客进入。

护翼军有一个负责联络的军人，拥有任意进出五号悬浮岛的权限。那就是巴洛尼·马基希一等武官。他的其中一个权限，就是发现能够影响悬浮大陆群前途的人物之后，可以自行判断是否引荐给大贤者。当然在预想中，这不是经常有机会行使的权利——毕竟那样的大人物不会那么频繁出现。然而，巴洛尼·马基希却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将他精挑细选的奇人异士带来五号悬浮岛。

当然，不知该说是耐人寻味还是风格独特，大部分的人确实都不是泛泛之辈。但菈恩托露可认为，要说他们全都是足以左右今后的世界历史的杰出人物，未免言过其实。不过，她自己也是被带进去的其中一分子，所以她并没有说出这一点就是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这个人太让我头痛了。」

菈恩托露可当时有点不高兴。

某个领域的高手未必能成为好老师。据说，具备的天分愈高，或者愈会凭直觉来掌握诀窍的人，反而愈难引领后进学习。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能把自身技术传授给没有相同才能与直觉的对象。

即便是伟人还是超越者，似乎也违抗不了这个道理。大贤者史旺·坎德尔不太能算是好老师。他讲的每一句话都艰涩难懂，用手指头所描绘的印章——称为咒迹〈Thaumaturgy〉——一个个都太过复杂，菈恩托露可千辛万苦耗费大把时间才弄懂一切。

「他说，就这样持续修行五十年的话，便能学完所有从前被视为奥秘的法术。」

在花卉齐开盛绽的室内庭园，围着白色圆桌的茶会中，她如此发着牢骚。

不用说，五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了，对短命的妖精而言更是如此。也就是说，大贤者这句话几乎不具意义，菈恩托露可讲出这件事也真的只是在发牢骚。然而——

「哇！」

坐在圆桌对面的女子拍拍手，银色眼瞳绽放出光采。

「只要五十年耶！菈恩托露可小姐有着非常出色的才能呢！」

住在五号悬浮岛的大贤者有几名亲信，她是其中接近领头人物的一个。

认识她后过了一周左右，菈恩托露可就在闲聊时问起她的经历，包含她是银眼族〈Prima〉这支相当长寿的种族——似乎是鲜为人知的稀有族群——等有关出身的问题。另外就是她出生后一直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下长大，直到最近才侍奉在大贤者身边。

菈恩托露可后来才知道，银眼族是只有女性的稀有种族，为了照料旧世界的世界树而被创造出来。而且也不单纯是长寿，她们根本连寿命的概念都没有。过半数的银眼族是由星神直接创造出来，与世界本身一同增长年龄。

『不不不，我算是例外哟。奶奶她们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年纪最轻，真的是最近才刚出生的。』

这是她本人对于这件事的说法。不过——

『我是在世界树因为大破坏而枯萎后，被带进悬浮大陆群的一株小苗木上出生的。所以说，我比大贤者阁下还要年轻一点哟。』

她接着这么说道。

菈恩托露可心想完了。彼此对年龄的思考方式有着致命性的落差，她不觉得自己跟对方能够相互理解。并且——

『我周遭没什么年纪相近的女性，所以菈恩托露可小姐能来这里真的让我非常开心。我们能不能当好朋友呢？』

对方带着灿烂笑容说出这番话，导致她连该怎么回应都不晓得。

（种族只有女性这一点，确实会产生些许亲切感就是了……）

尽管这是茶会，但只有菈恩托露可手边才有咖啡杯。据说银眼族是仅凭沐浴月光和喝水就能生存的种族。所以这名女官手边只有装着冰凉清水的玻璃杯。她自己明明不懂咖啡的味道，却很努力地学会了泡出好喝咖啡的方法。

「五十年可不能说『只要』啊，银诘草。」

菈恩托露可感到头痛地叫出女子的名字。

银诘草不是她的本名。听说长老在她诞生时所取的名字，光是完整念出来就要花上三天三夜。因此，考虑到平时的方便性，身为主人的大贤者便亲自赐予她这个通称。

这一族的时间观念到底有多脱离现实啊？大贤者的命名品味又是怎么一回事？菈恩托露可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反而什么也说不出口。

「啊，抱……抱歉，说得也是。」

她面红耳赤地慌了手脚。唯独这副模样，菈恩托露可能够认同是符合外貌的年轻女性会有的反应。

「哎呀，有茶会？」

毫无气息——而且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菈恩托露可背后就冒出了另一名女子的脸庞，吓得她抖动了一下肩膀。

「真好呢，我可以加入吗？」

「原来是欧黛小姐吗？」

她一字一字地叫出那名女子的名字。

「偷偷摸摸地站在别人背后，可是有失礼仪的行为喔。」

「对不起，因为菈恩吓到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嘛。」

「别想用这种话糊弄过去。而且我叫菈恩托露可，请不要用简称。」

那名女子「嘻嘻嘻」地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并轻浮地回了声：「好啦～」

她是欧黛·冈达卡，和菈恩托露可一样由巴洛尼·马基希带来这座悬浮岛，是大贤者的客人。虽然几小时前才刚简单地介绍过彼此，但该说她莫名大方友善吗，总之表现得太亲昵了。

「话说，大贤者阁下呢？」

「他还没有回来。目前没有接到他遇上麻烦的消息，所以应该不会太晚回来……你能不能再等一会儿呢？」

「好，当然没问题。我读到了很有趣的东西喔，拿来打发时间都嫌太浪费了，真想一直待在这里呢。」

欧黛轻浮地说完后——未得允许就拉开椅子入座。她向银诘草抛了个眼神，银诘草轻笑几声后，便去准备新的咖啡杯。她的厚脸皮已经超出令人傻眼的程度，让人不禁失笑。之所以不会感到不快，不知是因为气质还是品德，抑或是一种话术。

「有趣的东西是指什么？」

菈恩托露可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感兴趣，不如说是随便找个话题聊聊而已。问完后，她察觉到自己内心正期待着对方的回答——原来眼前这名女子的举动引起了她的兴致。

「其实我本来是想瞧瞧封印仓库啦，但被拒绝了。」

理当如此。

「没有办法，我只好去访客专用书库叨扰了。那里真的是一座藏宝山呢。虽然存放的书籍本身并不是什么机密，但到处都夹着大贤者的亲笔字条，光是寻找那些字条就让我忘记了时间呢。」

「嗯……」

菈恩托露可深深地点了点头。她自己也经常使用那个书库，而且每当发现大贤者（字迹端正）的字条之际，她就会悄悄将内容抄写到手边的笔记本上。

「有什么特别引起你兴趣的东西吗？」

「每个都很棒哟，像是不让兰花枯萎的栽培诀窍，真是太厉害了。」

那个的话，菈恩托露可也记得自己看过。避免过度浇水的小提醒以极其丰富的知识来佐证，写满大量又详尽的科学性注解。

「除此之外……对了，还有〈十七兽〉的相关描述。包含所有〈十七兽〉的名字和取名的理由，以及预测未发现的〈兽〉可能拥有的生态。」

「——所有……〈兽〉的……名字？」

她不记得有那种字条，因此不由得一字一顿地这么问道。

大概是对于她受到话题吸引感到很高兴，欧黛用有点雀跃的嗓音继续下文。

「是的。原本就住在这个世界的〈原始兽群〉别说是生命，根本连作为物质存在于形而下都难以定论。地神们对世界进行大改造之际，将素材嵌入〈兽群〉做出人族〈Emnetwiht〉。而后在时光流逝之间，他们发生了变质。人族的特性，通往死亡的十七种途径受到末日的存在方式影响，以内包的形式物质化。大贤者直接和构筑世界的当事人——黑烛公〈Ebon Candle〉交谈，分析人类这支种族的设计图与十七种崩坏因子，查明迟早会出现的〈兽〉全貌。」

菈恩托露可也晓得这方面的事情。

尤其是前半部分，她与大贤者初次见面时就听他讲解过。虽然她当时觉得这还真是一颗震撼弹——不对，即使现在听到也不改震撼弹的印象，但暂且不谈这个。

「悔恨即是受缚于过去的内心，舍弃了未来，禁锢住现在。然而，那无异于追求遥不可及的月亮。纵然喊出再多思念的话语，也只是无法传递给任何人的悲怆独唱曲……由于存在着这种通往死亡的途径，便推测会出现以〈叹月的最初之兽〈Chantre〉〉为名的兽，并预先赋予它这个名字。其他兽也差不多是如此。」

欧黛明明才在书库待不到几小时，却似乎精读了相当多的内容。换作一般人，光是看到刚才那种和悬浮大陆群的居民常识大相径庭的创世神话，大概就会被头痛与酩酊感困扰半天。

「希望之光才是引上死路的鬼火，这种拥有天光〈Aurora〉之名的〈兽〉也在预测之中；凭借屹立不摇的意志试图遵循正理，而如此的决心封锁住可能性，这种拥有信念〈Croyance〉之名的〈兽〉同样在预测之中。再来是……」

忽然间。

茶杯从桌上掉落，随着尖锐的声响化为粉碎。

欧黛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菈恩托露可一瞬间没意会过来发生何事。只见银诘草忽然站起身，势头猛得差点撞倒桌子。

她的脸色很差。愤怒，不对，应该是紧张吧，总之有某种激烈的情感令她表情僵硬，以她而言是非常罕见的模样。菈恩托露可瞬间以为欧黛触及了什么禁忌，但看来并不是。女子的银瞳笔直地对着庭园外面——从这里无法直接看见的辽阔天空。

「怎么了？」

她尝试询问道。

银诘草没有回答，或者应该说她看起来根本没听到，就这样冲了出去。尽管菈恩托露可愣了一瞬，但和欧黛互看一眼后，她便追着银诘草的背影奔去。

异变果真从天空过来了。

没必要跑到小型港湾区，因为那名来客张着犹如雾霭一般朦胧但伤痕累累的幻翼，从外接回廊的大窗冲了进来。对方不慎弄掉用破布包起来的大型物件，就这样筋疲力尽似的颓然倒在地上。

看到那个身影，菈恩托露可顿时语塞。那小巧玲珑的身躯以及没有生气的灰发，她不可能忘记，也不可能看错。但是，那个身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那是理应已经消失于世的——

「奈芙莲小姐！」

银诘草这声大喊，把菈恩托露可拉回现实。

那个身影及名字，与她心中所想的一致。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照理说在过去的战役中消殒的一名妖精兵。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就要迸出喉咙，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她以此判断为优先。

「二……号……」

大窗的另一边狂风呼啸。她听不清楚奈芙莲的微弱嗓音。

她奔过去抱起奈芙莲，将耳朵贴近。像这种意义不明的情况，当然有可能是某种稀奇古怪的陷阱。但就算如此，拥有友人形貌的对象所拼命诉说的话语，她不想眼睁睁地漏掉任何一句。

「二号岛……坠落了……从翠钉侯〈Jade Nail〉体内跑出了〈兽〉……」

她陡然一惊，耳朵更加贴近。

「连星神、地神们也……还有大贤者……都被吞噬了……」

这名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讲出口的话令人听得一头雾水。她的理解跟不上状况，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绝对不能漏听。

「大陆群……也完了……但是……我会努力看看……」

她将奈芙莲的一字一句，甚至一丝气息都不漏地听进耳中。

将这个极为不祥的消息，旧友宣告悬浮大陆群末日到来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风从破掉的大窗灌进来。她将奈芙莲掉落的大型包裹的破布稍微解开，往里面一探，便看到黑发无征种青年的亡骸。

「黑玛瑙先生……怎么会？」

银诘草倒抽一口气，说出了似乎是那个人物的名字。不过，和菈恩托露可所认识的那个男人的名字很不一样。

（啊，真是的！这是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

现在应该要把混乱和错乱搁到一旁，先掌握住情况才对。尽管她明白这一点，但眼下涵盖的资讯量太多，她的大脑跟不上。

不知奈芙莲是否有察觉到菈恩托露可的状况，只见浑身是伤的她，那张奋力的表情有一瞬间缓和了些。

「大家……要好好保重喔。」

接着，她闭上了双眼。

这是怎样？所以是什么意思？你突然冒出来说这个做什么？用不着你担心我们过得很好一看就知道了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呢说到底你自己看起来才一点也不好吧。

菈恩托露可把这一切都硬吞回去。

「……奈芙莲？」

然后呼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忽然间，欧黛·冈达卡的脸庞映入她的视野之中。

这个女人并不认识奈芙莲，只是碰巧在场而已。然而她的表情很严肃，双眼圆睁，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奈芙莲的嘴唇。她是为了听清楚奈芙莲组织的字字句句，甚至连不成声的部分都不错过。

菈恩托露可觉得这个女人正在思考。

从至今为止的短暂互动中，她就推测出欧黛是个脑筋转得很快的女人。即使面对有点棘手的难题，她应该也会在瞬间得出结论，并立刻付诸实行。

而她现在拼命地思考着，连装表情的打算都没有。

思考如何掌握情况。

思考如何解读奈芙莲的话。

思考那番话语的真伪，以及悬浮大陆群目前可能处在什么状况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她还以惊人的速度与密度不停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还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

现下。

菈恩托露可借用护翼军的通讯晶石，正在与同伴交换情报。

科里拿第尔契市如今以缇亚忒为中心，发生了形形色色的事情。

首先，英雄旋风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热度和话题都没有衰退的迹象。今早发行的报纸头版就大大地刊登着英雄在典礼上和市长女儿握手的照片。美女图画家接二连三地发来模特儿的邀请，还有剧团表示想把这次的战役改编成戏剧，甚至还提到要拍进映像晶石中。当事人没办法跟上状况，一直处于头晕目眩的状态。

另一方面，本来就持不同立场的人们的反应也愈发激烈。换句话说，那些人无法坦然接受英雄的诞生，反而心生排斥，表现出赤裸裸的敌意。而他们也开始引发难以忽视的轩然大波。

事态至此，英雄便被禁止随意行动。于是，缇亚忒受到严密的保护，被留在护翼军的一处设施中。名义上是让她待命，实际上则形同把她保管在坚固的金库内。

——听到这里，艾瑟雅的第一个反应如下：

『所谓的美女图，是不用挑模特儿就能画的吗？』

就是如此。

菈恩托露可有相同的想法，但也许是出于最低限度的善意才没说出口，或者应该说这是她对可爱妹妹的体贴。

尽管嘴上开着玩笑，艾瑟雅的嘴角却有些僵硬。她应该还没有完全从菈琪旭的相关消息中振作起来吧。连这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是通讯晶石这种道具的优点，亦是缺点。

不管怎样，菈恩托露可切入正题。

「这边发现了欧黛·冈达卡离开城市的痕迹。她的下一个目的地很有可能是莱耶尔市，也就是你们那里。」

『嗯……』

艾瑟雅垂下肩膀。即便年龄和身高都增长了，不再适合做这种夸张的反应，但她在这种时候的举动依然一如往昔。

『欧黛小姐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位可疑到爆的大姐吧。不仅是费奥多尔四等武官的亲姐姐，也是被视为艾尔毕斯事变的罪魁祸首的妻子，而且……』

菈恩托露可点点头。

「她也是三年前听到奈芙莲拼死带来的消息的三人之一，最早知道悬浮大陆群即将毁灭的其中一人——」

『后来，她不晓得用什么方法从奈芙莲身上套出连菈恩你们也不晓得的情报，还从封印仓库带走大量超危险物品，甚至笼络了好几个护翼军士兵，大摇大摆地从遭到紧急封锁的五号悬浮岛逃出去，实在是个怪异人物……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没错吧？』

「对，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遗憾的是字字句句皆属实。」

她这么答完后，忽然有一件事想问问看。

「对于她这样的人物，你是怎么看的？」

『难讲耶～毕竟我没有直接跟她见过面嘛，光凭听来的说法实在无法评论。』

「讲印象就可以了。」

『唔～如果只谈我听完那些陈年旧事的感觉，我觉得撇除心肠、秉性、本性和性格不看，她应该不是坏人喔。』

「嗯。也就是说，她跟你是同类。」

透过影像，她看到艾瑟雅的表情似乎有点受伤。

『先不谈我啦。她可能是那种脑筋太聪明导致不幸的类型吧。真的有必要时，她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舍弃良善、伦理和感情等一切，做出决定而采取行动。常人在那些东西的限制下所料想不到的点子，也能列为等价的选项。像这种能够体现朝着目标一直线前进的完美圣人……是我打从心底不喜欢的类型呢。』

这就类似于同类相忌吗？

……这个问题来到喉咙跟前又吞了回去，毕竟这样问实在太坏心眼了。

「她根据从奈芙莲那边套出的情报，独自展开了行动。以我们没有掌握到的情报为基础，得出我们没能推算到的结论。然后不断做出旁人眼中单纯是在各地引发骚乱和混乱的行为。」

她摇了摇头。

「她下一个目的地是你们的战场，无论如何请务必多加提防。虽然只能给予这种抽象的忠告让我很恼火，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可说的了。」

『呀哈，我知道了啦。不过，虽然我打从心底不喜欢跟那种人交手，却也不是不擅长喔。』

艾瑟雅又讲了令人费解的话，但她还是有听出言外之意。

『你猜得到她是怎么从莲那里套出情报的吗？』

「尽管以往都找不到原因，现在倒可以推测她应该是使用了堕鬼族的瞳力。一般都知道那是魅惑之力，让人产生自我混淆的恶梦。即便有传闻说那种力量在近世代已经消失了，但看来她是能够运用自如的。」

『哦……就是她弟弟也用过的那个啊。』

艾瑟雅望向远方。关于这部分的事情，菈恩托露可也略有耳闻。费奥多尔·杰斯曼体内有菈琪旭，菈琪旭体内也有费奥多尔。这让差点消逝的菈琪旭勉勉强强维系住生命，而费奥多尔则因此变得衰弱，朝死亡接近。

心灵交融，甚至共享生命。从两位当事人的角度来看，这或许还有点浪漫……但在留下来的人们眼中，这完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就表示她现在体内可能有奈芙莲的一部分。听起来不太妙就是了。」

『哦～也是啦。本来就不该把别人的心灵纳入体内，说不定哪天就被篡位了嘛。』

「你不要说那种令人不知该做何反应的笑话！」

她半是认真地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我很着急。就算想回去看看奈芙莲的情况，五号悬浮岛也已经封锁起来了。听说连巴洛尼·马基希先生都不能随意出入。」

『对，你不介意听听近况的话，我有从那个人身上打听到喔，就是银诘草小姐。她把那个装着黑玛瑙的箱子送过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我们基地里。』

她倒抽一口气。

「她说了什么关于奈芙莲的事情……」

『好像没有变化的样子。她被安置在五号岛的内部对吧？依然以形同尸体的状态，静静地沉眠在那里。』

「这样……吗？」

菈恩托露可当时所看见的奈芙莲·卢可·印萨尼亚，相较于过去的她，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变质。她在地表失踪后，〈兽〉的因子不知何故寄宿在她体内。由于和不死不灭的存在混合在一起，那具肉体忘却了死亡，似乎还连带忘却了成长。明明从那之后过了好几年，她的外表却完全没有变化，除了其中一只眼睛寄宿着诡谲的金色光辉以外。

（——这么说来，威廉·克梅修临终之际，另一边的眼瞳也闪耀着金光。）

与当前无关的回想一掠而过，菈恩托露可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应该将维持现状视为好消息吧。我们现在只能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进……并没有余力回头。」

『嘴上这么说，你刚才可是问得很积极耶。』

「我……我又不是在担心她，是因为必须了解情况才能正确地掌握住现状！请你不要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哎呀～菈恩你还是老样子呢。』

这是什么意思？她用力压下想争论的冲动。她告诉自己，愈是追究，只会陷得愈深而已。当然她问心无愧，所以本来就不存在什么会陷进去的泥沼。

『不过，我倒是赞成做该做的事啦。应该说这才是困难所在吧，明明状况错综复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确定的情报却少之又少，没办法彻底掌握住。简直就像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拼图。』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没有啦，如果只是兴趣，再怎样都能掰出一套道理，也可以提出假设。但在这么沉重的状况下，我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当游戏来玩。』

「这种个性真吃亏。」

『被你这么说也很可怜啊……』

这句话看来是出自艾瑟雅的真心，而菈恩托露可则说：「不是的。」再次摇了摇头。

「如果不用兴趣或玩乐的角度来思考，理所当然无法直视这个注定迈向灭亡的世界。既然如此，看开一点就可以了。」

『…………菈恩。』

「还不如反过来让世界配合自己的生存之道。虽然没办法中途放弃，但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退出，那就是一样的吧。」

菈恩托露可说了声「所以」，沉默一会儿后，继续道：

「你最好再稍微学着用玩笑的方式过生活吧，艾瑟雅。」

『嗯～……』

艾瑟雅无力地露出一贯的「呀哈哈」笑容。

『这个忠告还真是新鲜呢，谢啦……』

2.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

心情实在很不舒畅——

之所以会有这个感觉，潘丽宝认为是因为自己比较偏向迟钝的类型。本来的话，不应该仅止于这种程度的感想。

上等相当兵。

拥有相当于上等兵的权限，但不是上等兵。

被授予这个头衔的人很少。明明必须经过非常困难的手续才能批准，但如此大费周章才授予临时职位的动作并不具备多少意义。因此，护翼军大部分军人连这个制度都不晓得。那些人虽然隶属军队，与军人同进同出，但被要求在军中保持异类的立场。

以塔尔马利特上等兵而言，无论他内心怎么想，至少态度依旧如常；其他许多士兵，尤其是在操练场进行训练时认识的人们也一样。但他们并非全部。整个基地的气氛，还有投向她们的视线确实改变了。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上等相当兵和可蓉·琳·布尔加特里欧上等相当兵都不是上等兵。大家似乎事到如今才在确认她们是这个地方的异类，明明彼此在昨天之前都还能当一般伙伴、一般邻居。

午休时间。

虽然去餐厅也不错，但因为天气很好，她们便选择在户外用餐。来到视野辽阔的兵舍顶楼，拿储备用的木箱当作椅子，打开便当盒。

「——是说莉艾儿她啊。」

可蓉一边咀嚼生菜沙拉，一边开口提道。

「就算要送她去妖精仓库，她却怎么也不肯上飞空艇。」

「是啊……」

潘丽宝一边回答，一边啃食被各种香辛料涂抹成斑点纹路的面包。随着咬到的地方不同，味道也会随机发生变化。在吃下去之前猜不到是什么口味，这就是所谓的惊喜箱面包。尽管总括而言算不上美味，但吃起来很有趣。

「不管是能够顺路随行的尉官，还是刚好要飞往六十八号岛方向的飞空艇，都没有那么好找啊。」

「素啊。」

可蓉的脸颊被大量叶菜塞得鼓鼓的，并用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守以，偶有个赏法。」她吞了吞。「这场战役结束后，我们一起带她回去吧。」

这真是个——奇妙的提议。

与此同时，潘丽宝也认为确实只有这个办法了。莉艾儿之所以不肯离开这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等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要是和陌生人一起去了陌生的地方，她会有一种与自己所等待的人切断了连结的感觉。

然而，如果有可蓉和潘丽宝陪同，她或许就能接受了。只要那六个一直和莉艾儿在一起的人伴随在侧，某种程度上她应该就愿意相信彼此之间的连结了。

「说得也是，可蓉，如果有你在——」

「是我们啦。」

那语气既冷静又沉重。

可蓉打断了潘丽宝的话语。

「菈琪旭和费奥多尔前往他们所追寻的地方，在那里奋战，然后结束了。他们应该心满意足了吧。而我……决定接受这一切。」

「可蓉。」

「但是潘丽宝，你就算奋战到结束，也不会就此感到满足吧。因为你根本没打算借由赢得战斗来获取什么。」

潘丽宝咬一口面包。满满的苦辣交杂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感觉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她仔细咀嚼后吞下，再用水壶里的水冲掉余味。

「——真是敌不过你啊。」

她低声吐出这么一句回答。

「你的推测很精准。我并没有在追求胜利后要得到什么。真要说的话，我只求一个恰当的结局。趁着我的人生仍充满幸福的时候，趁着褪色黯去之前，得到结论。」

「你……」

「我不是想要自取灭亡，跟那个有点不一样。」

说起来，这方面的话题她从来没跟谁提过，连可蓉都没有。

「我呢，在很久以前曾经一度找到完美的幸福。但是，装着那个幸福的容器已经被凿穿一个洞。唉，我不太会说明……」

可蓉静静地听着。

「你还记得瓦蕾希吗？就是那个年纪比缇亚忒大一点的。」

可蓉沉默着点点头。

缇亚忒、菈琪旭、潘丽宝以及可蓉。从前，有一段时期这四人组还有第五人。而那个「第五人」在她们的年纪比现在还小非常多的时候，就发生意外而离世了。

她并没有什么难过的感觉，这是妖精之常情。看到当时刚来妖精仓库的妮戈兰流下眼泪时，她还感到很奇怪。然而……

「——悲伤应该是一种特别的情感吧。我那时候就察觉到了，原来我确实是幸福的。在少了一个人，灿烂的光辉开始削弱之后，我才终于发现这件事。」

潘丽宝又咬下一口。没有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明白了幸福一旦出现裂痕，后续只会不断崩毁。就像是从指间滑落的细沙一样，即便握紧拳头也无法阻止。灿烂耀眼的只有过去，指间掌握住的是现在。所以，我对未来无法抱有任何期待——」

「潘丽宝，你……」

「我再说一遍，我并非想寻死。不过我也没有积极地抗拒死亡的意思。自己是否度过了美好的人生，唯有人生终结之际才能透过回想来判断。而我想度过美好的人生。」

可蓉缓缓地嚼着炙烤鸭肉。

「……我懂了。可是，我无法接受。」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感觉好像卸下了一点沉重的负担。潘丽宝微微一笑。

在午休时间的尾声，潘丽宝跑去偷瞧莉艾儿的情况。

莉艾儿很安分。她坐在地毯上，把一颗弹力很好的球抱在肚子前面，呆呆地仰望着半空中。

「莉艾儿？」

潘丽宝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莉艾儿的脸颊，这次总算有反应了。只见莉艾儿连连眨眼后，眼睛聚焦。

「啊呀？」

「莉艾儿，怎么了？会困的话，就去床上睡呀。」

「嗯？嗯～……嗯。」

莉艾儿不知为何偏过头，露出完全不明白怎么一回事的表情，但不久后，她便慢吞吞地站起来，乖巧地往床铺走去。

「……莉艾儿，问你喔。如果是跟我们一起，你愿意去妖精仓库吗？」

看着那个蠕动着打算盖上毛毯的背影，她试着这么问道。

「菈琪旭和费多尔，也会来吗？」

那个小小的背影用这个问题来回应。

「哦——这个嘛。之后可能会来吧。」

「我去。」

莉艾儿秒答。

†

艾瑟雅下达的禁足令解除了。

战况没有多大的改变。不过，战况以外的周边状况倒是出现了一点变化。

喧嚣乘着风传了过来。

虽然不晓得详细内容，但至少可以从语调听出来是伴随着怒火的攻击性事物。

「那里在干么？」

潘丽宝望着那边的方向，喃喃吐出这个疑问。

从方向和距离来看，骚乱的中心是军用地的正门前。一大群人挤在那个地方未免太不寻常……而且，像那种足以形容为蜂拥而至的人数，实在难以相信是出自那座化为鬼城的莱耶尔市。

「一群愚民。」

操练场一角，塔尔马利特上等兵暂停训练前的运动，低声这么答道。猫征族〈Ailuranthropos〉的肌肉非常柔韧，那锻炼得宛如巨树一般的身体自在地拉高伸展的模样，相当有看头。

「真是不平静啊。为什么他们会来这里？」

「你们的情报公诸于世了。既然有人把你们视为英雄，同样地，当然也会出现反弹的声浪。」

「哦——嗯，也是。」

她想了一下，立刻就理解了。

应该说，这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为何要将黄金妖精当作秘密武器？为何没有广泛地公开情报？其实，单纯是因为太多人难以接受罢了。

「所以群众才会聚集起来，吵着要把突然现身又摆出英雄架子的我们拉下台。」

「你们有在摆架子喔？」

「没有。但在他们眼中是这样吧？」

「——也对。」

塔尔马利特不悦地啐道。

「既然你理解这一点，那我也不必多嘴，不过，你千万别去激怒他们啊。」

「我知道啦，我再怎样也没那么不识相。」

塔尔马利特的表情因为怀疑而微微扭曲。她想，他应该是不信任她。

「即便知道我们是机密兵器，塔尔马利特上等兵也没有改变态度。没记错的话，你一直很讨厌无征种吧。」

「我是有这个想法，而且还常常这么想。不过也仅此而已。」

塔尔马利特本人看似没劲地低声哼鸣一会儿，又说：

「小刀和大炮，你觉得哪个兵器比较厉害？」

「要视战场和运用方式而定吧。」

「那么这就是一切。我已经知道你们似乎不是小刀了，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嗯。」

她听得似懂非懂。

「话虽如此，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即使是基地的内部，也未必就没有赞同外面那群家伙的同类人。别做出挑衅的行为。」

他态度一变，说出简单明了的警告。

「我知道啦，我再怎样也没那么不识相。」

与刚才相同的一句话，让塔尔马利特露出与刚才相同的表情。她想，他真的很不信任她——

「喝啊～！」

宛如裂帛一般，且令人失去紧张感的吆喝声。同时间，某个庞大的东西飞过空中。

「唔噢噢噢噢！」

她用视线追着那东西与咆哮声一起从视野左侧飞往右侧。那是一个狼征族巨汉。若问巨汉为什么会飞过空中，是因为他被穿着操练服的可蓉扔了出去。

随着砰哒砰哒的巨响，巨汉在地上翻滚，直到狠狠撞上墙壁才停下来。汗流浃背的可蓉「呀啊～！」地扬起类似胜利欢呼的声音。配合她本人的跃动，宽松地绑成一束的樱色发丝也活力十足地跳动起来。

「再来一场！」

「求之不得！」

可蓉很正向积极。

相较于满脸光采地诉说梦想的缇亚忒，以另一层意义而言，她也是注视着明日而活。她知道「拼尽全力地活在今日，才能抬头挺胸地迎接明日」这样的生存之道。因此，她明白昂然抬首的重要性。

与此同时……她也害怕自己因为悲伤而停住脚步，没有付出全力而浪费掉今日。她一直畏惧着一旦变成如此，自己可能就再也无法迈步向前了。

她没有抛掉这份恐惧，在确实怀抱于心的情况下，依然勇往直前。

那股气势应该是来自于先前与潘丽宝的对话吧。她大概是解释为，若要维系住潘丽宝的幸福，她就必须比现在的自己更强大。

（——所以说，你真的很强啊，可蓉。）

带着发自内心的羡慕、赞赏以及些许落寞，潘丽宝淡淡一笑。

†

她没有那么不识相。

这句话当然不是谎言。她丝毫没打算厚着脸皮跑到正门附近露面，激怒气愤的群众。

但是，一码归一码，她还是想亲眼确认外头的情况。因此，她爬上离正门有一段距离的司令部楼顶，举起从装备管理课（擅自）借来的双筒望远镜，窥探着正门的方向。放大好几倍的远景在眼前延展开来。

「哦哦。」

这幅情景相当有看头。

近百人集结在那里。有人振臂高举拳头，有人挥扬着标语牌，有人高声叫嚣着什么；甚至还有人把看似垃圾的东西扔出去，越过铁丝网落在军用地内。

「话说回来，这还满壮观的嘛……」

「你这怪癖也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啊。」

身旁传来一道傻眼的嗓音。她的眼睛离开望远镜，侧眼一看，发现是戴着一等武官勋章的被甲族〈Armado〉——护翼军第五师团总团长，而他也拿着望远镜眺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决定还是别问他是何时出现的。

「你对恶意和敌意就那么感兴趣吗？你好歹也是当事人之一耶。」

「不不不。正因为跟自己有关，我才能大摇大摆地在无害的距离下欣赏这一幕喔。毕竟我也没必要顾虑他人的感受。」

她故作玩笑地这么回答后，他就用了无兴趣的语气回了一句「那还真是了不起的心态啊」。看来他认为她在开玩笑。不过，她的回答确实掺杂一半以上的玩笑成分。

「不管怎样，我们这一族以往都认为活在暗处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现在似乎变得很受欢迎，我就想来实际感受一下。」

「受欢迎啊？」

他掏出感觉很廉价的香烟，叼在嘴里，然后拍了拍军服口袋，但没有找到火。他向潘丽宝瞥了一眼。

「有火吗？」

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他落寞地哀叹一声，把香烟放回盒子里。

「是很受欢迎吧，看一大群人把那么大量的情感投注过来。至于情感的内容是什么，朝着的方向是否正确，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姑且不论有没有道理，你这种思考方式还真令人担忧未来啊。」

他感到无言似的叹了口气。

望远镜的另一端，毫不知情的人们仅凭刚获得的少许情报，依然针对眼前的不满持续高举着拳头。

潘丽宝觉得这是很幸福的景象。

他们活着。而且，不需要不顾一切地奋战，今日与明日还是能活着。因此，他们才能像那样朝着理应不是敌人的对象抛掷、发泄敌意。虽然会给人造成很大的困扰，然而当事人会带着做完该做之事的满足感，度过今天一整天。即使他们本身没有自觉，但这不也是一段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时光吗？

（虽然那不是我想要的幸福，不过，单就他们能够主动掌握住幸福这件事而言，或许让我有一点羡慕。）

潘丽宝没有出声，只在内心这么喃喃说道，然后闭上眼睛。

「听说他们特地从其他悬浮岛来这里集结抗议。莱耶尔市长都苦笑了。因为托他们的福，景气恢复了那么一点点。」

哦，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事啊。

无论内容为何，活力就是活力。人群聚集起来后，飞空艇的定期航班、市内旅馆以及餐厅多少都会增加客人。即使不到一百人，对于濒临油尽灯枯的莱耶尔市来说，这已经是非常谢天谢地的结果了。

「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只要我们的存在能帮到他人，这就很值得感恩了。」

「你讲认真的？」

「谁晓得呢。坦白说，我自己也不太能理解这方面的事情。」

她哈哈哈地对他笑了几声。

「你刚才其实不是在开玩笑吧？」

笑声嘎然而止。

「在我看来，会说出自己能帮到他人就是幸福的家伙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真正的老好人，切身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建立在许多人的善意之上，便认定自己也要将同样的善意回报给其他人；而另一种就是无法肯定自己的愿望，所以就这样迎合周遭的期待而担下职责，也就是所谓的乖乖牌。」

「——哈哈，我的人生当然是建立在许多人的善意之上啊。」

她反射性地带着干笑声这么答道。

「你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把同样的善意回报给所有人吧？你啊，对自己并不是那么有自信，也无法轻易骗过自己。我再顺便说一句，你应该明白自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能硬说自己通晓世故。」

「唔。」

他毫不留情地直击她的痛处。

她很感谢那些善良的人，也抱持着敬意。但是，她的确没有梦想要成为相同的人，做相同的事情。这是事实。

「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乖乖牌就不好喔，毕竟我也是大人嘛。只是，那种坚强地当一个顺着大人心意走的孩子的感觉，我实在不怎么喜欢。总觉得是在自暴自弃。」

「以一等武官的立场而言，这种发言没问题吗？」

「确实不该在公事里夹带私情。但是呢，怀抱私情是个人自由吧。」

她觉得这个中年男人真是能说善道。

凭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口才，实在说不过他。

「我可没有自暴自弃的意思喔，真的。我不过是只晓得这种自处的方式罢了。」

「进入青春期了呢。」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没啦，我是讲真的。一个想要成为大人的孩子，首先会因为自己没有简单明了的定位而感到有压力。因此，孩子会渴望得到明确的标签，像是自己的真正身份或特殊头衔，从上下世代的角度来看，会觉得标签多到过剩的地步。有时候还会自己冠上意义不明的头衔。听说只要是具有社会性的种族，在这方面的情况都是相同的。」

「你讲的这些我无从反驳。你该不会是想听我说出『大人真贼』这句话吧？」

「好耶，像我这样的大叔听到这句话会很高兴喔。」

风向似乎改变了。哗然喧闹声又传入耳中。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的真正身份为黄金妖精，实际拥有妖精兵这个特殊头衔，而人们之所以集结起来，就是为了从这层意义上否定她们。虽然否定她们也不会得到什么，但人们毫不在意，恐怕连这一点都没意识到，就是觉得必须这么做。

「年轻人就算不知该如何自处也无妨。比起刻意扮成大人，不管怎么看都是这样比较顺眼。」

「大人真的是很贼。」

「对吧？」

被甲族咧嘴一笑。

潘丽宝再次发觉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没办法轻易窥见大人这种生物特有的人生累积，是如何在眼前这具圆滚滚的身体里凝结成晶的。

「总团长。」

「嗯～？」

「我可以再砍你一次看看吗？」

「当然不可以啦。」

被他一口回绝了。既然他身为一等武官，想必是格外出色的军人，只要过招一次，应该就能稍微多了解一点他的本性，真是可惜了。

「……虽然我很想让你们放假，但你们真的是无法取代的特殊人才。目前正在寻找制敌对策，实在没办法将你们撤出最前线。」

「你不用在意。我——不对，我们黄金妖精从以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你这样讲，会让我觉得费奥多尔那家伙实在很可怜啊。」

「……这……」

她感到语塞。

「好啦，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唔——我再吹一下风吧。」

「了解，别让身体着凉啦。」

一等武官才刚离开，潘丽宝就微微打了一次哆嗦。

无征种的肌肤没有鳞片和毛皮，强风吹得她有点冷。

——真的是看得很透彻啊。

她感觉自己单方面地被人观察，有一点不开心。

†

黄金妖精与遗迹兵器的存在本来是护翼军内部的机密，只有部分人士知道。

这里提到的部分人士，指的就是第二师团。那个师团在「灰岩皮」一等武官的指挥下，反复与〈第六兽〉缠斗，几乎所有的作战都会将黄金妖精的运用列入前提。

也就是说，当第五师团因为例外的理由而与〈第十一兽〉展开对峙之后，黄金妖精的存在仍没有对自己人公开。因此，以黄金妖精的运用为前提的作战只有知情者会参与，在极小的规模下执行。

一连串的骚动拆掉了这副枷锁。

如今已没有秘密。在第五师团中，没有人不晓得黄金妖精的来历。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向许多技官公开情报并制定作战计划。

随着三十九号悬浮岛接近，往返成本也降低，以往瞒着同伴所进行的〈第十一兽〉调查，在这时候一口气加快了进度。

†

「喝噢噢噢噢噢噢噢！」

发出吆喝声的同时，可蓉的身体喷发出类似气场的东西……才怪，总之是魔力被催发了。身为生者的可能性的相反极端，世界的反作用，本来只有从现世解脱的死者才可使用的能力——就是这样的神秘力量。借此汲取上来的爆发力恣意践踏着原本的物理法则。

透过否定生命所诞生的力量，只会在生命本来寄宿的地方诞生、运行。换句话说，魔力本来只会在体内发挥作用。然而，遗迹兵器能够创造例外。这种兵器会回应并留住碰触者的力量，若执剑者催发出强大的魔力，就会将催发出的强大魔力留在剑身内。

可蓉手上的剑寄宿着淡淡光芒，仿佛心跳似的闪烁着。每跳动一次，光芒就慢慢增强。

「忧郁爆破切条斩！」

随着莫名其妙的厉声大喝（大概）——挥剑砍下。剑身轻易地划破包覆住大地的〈第十一兽〉，剑锋直达下方的岩块。寄宿在剑身的光芒开始移动，前往剑锋，然后又继续往前。

「……爆破的话，不就切不成条状吗？」

「不要在意那种小细节！」

暂且撇开这段对话。

爆炸般的冲击伴随着光芒，直接打进大地内部。她这一击瞄准了靠近边缘，没有厚度的地方——名副其实的裂地破坏力轻轻松松就贯穿到岩块底层。裂痕不断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连接到事先凿开的洞穴和缺口，进一步扩大破坏范围。

于是，崩落开始了。

「噢……噢噢。」

落脚的地面缓缓地倾斜。潘丽宝展开幻翼，飞上空中。

碎裂的大地——面积感觉可以盖一两栋较大房屋的土地，连同附着在表面的黑色一起坠落云间。

要是正下方有其他悬浮岛，势必会造成一桩大悲剧，但事前当然已经做过确认，避免这类事态发生。那些东西会笔直地落下，一路到达地表。

可蓉的剑看起来没有遭到〈第十一兽〉侵蚀的迹象。

「成功了吗……咦……？」

忽然间，一股来历不明的恶寒窜过潘丽宝的背脊。她加强警戒，重新探查周遭情况，但没有发现相关异状。

（难道是我感冒了？）

虽然听起来满蠢的，但她认为这个最有可能。大概是前几天在楼顶着凉所导致的吧。

「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好了。」

她才刚低声吐出这句话——

「不行，不可以！」

可蓉的尖锐声音传入耳中。

「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可蓉，只见可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

「抱歉，我不是对你说的——是这家伙。」

可蓉手上当然握着巨剑。

那是遗迹兵器布尔加特里欧。

潘丽宝以前从妮戈兰那边听过一点那把剑的来头。那是一把洗涤罪恶的剑，一旦锁定对象，就会追杀到底的烈性之剑，其模样还被比喻为熊熊燃烧的净化之炎。这些事情妮戈兰也是转述自其他人（其实就是威廉）口中听到的，详细轶闻就不得而知了。

「它还想要搞破坏，说想继续斩碎那家伙。」

「这就是所谓的听得到剑在说话吗？」

「唔，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好呢……我只是隐隐能明白它的心情。」

「这样啊……」

「如果我配合这家伙的心情，砍起来就会很俐落顺手。要是我说不行而控制住它，砍起来就会钝钝的不顺手。」

「是喔……」

也许可以说是剑的癖性，部分遗迹兵器在性能上有所偏倚。心性相合者或是长期使用者能隐约理解剑的癖性，这在妖精兵之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这种现象本身其实不仅限于遗迹兵器。任何工具在用上手后，就会知道如何使用该工具才是恰当的。就像优秀的厨师会依照食材和调理步骤来使用好几种菜刀一样。

潘丽宝低头看自己的剑——遗迹兵器卡黛娜。这把剑在遗迹兵器中是相当罕见的细长单刃剑。由于用起来和平常挥动的剑差不多，以工具而言算是很好用。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家伙的心情啊……）

归根究底，她虽然喜欢挥剑，但不曾对特定一把剑产生感情。而她也不觉得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别担心。骂一骂就会听话了……暂时之间。」

「……还真像是优蒂亚的一把剑啊。」

「嗯，或许有点像。」

预料之外的回答。她很想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住在妖精仓库的学妹……优蒂亚本人。不过从现实面来看，她不认为未来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重振心情。

「今天再对两个地方进行破坏测试就可以回飞空艇了。正如那把优蒂亚二世剑所希望的，我们需要它再搞一下破坏。你还记得步骤吧？」

「嗯！」

一边听着朝气十足的回应，潘丽宝一边环视周遭。

在稍远的空中，停着一艘充当前哨地的飞空艇。她们刚才进行的一连串战斗（应该说破坏行动），那上面的人应该会观测整个过程，作为下次作战的立案资料。

3.　对于信任之心的考察

在烤得酥脆的面包脆饼上，涂抹薄薄一层香甜的榛果酱。

然后送到嘴边咬下去。口感轻盈，甜味在舌尖化开。

充分享受过这个滋味的余韵后，再用偏浓的红茶冲洗掉。当她缓缓地即将咬下第二口之际——

「——我说啊，现在可没有闲情逸致享受优雅的茶点时光喔。」

残酷的现实追赶而至。

现实是穿着军服的被甲族。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真是的。」

艾瑟雅恋恋不舍地嘟起嘴唇这么回答后，将剩下的面包脆饼一口气丢进口中，嘎滋嘎滋地嚼碎，再用红茶硬是灌进喉咙里，结果有点呛到。可悲的是，即使囫囵吞下，面包脆饼还是非常美味。

第五师团，总团长室里。

三位人物围绕著作战会议桌。

「那么……虽然议题很多，但就从最沉重的开始吧。」

仿佛受到总团长这句话的催促，她将视线拉回桌子中央。除了摊开的近邻空域图外，还排列着代表战力配置的模型。

引人注目的是，本来印着悬浮岛的位置上，用红笔做了一些修正。每一座岛都离彼此更近了一点。

「我这边有去检查过了。那个悬浮岛正在靠近彼此的传闻，很不幸地得到了证实。」

总团长咒骂似的低声吐出这句话。

「其实测量士们很早之前就提过很多次了，但没被当一回事，毕竟本来就不是固定的，有一点移位也很正常……然而，现在已经明显到测量仪器都侦测到了。距离正式引发骚动应该剩没多少时间了吧。」

一等武官瞥了艾瑟雅一眼。

「菈恩托露可之前是怎么说的？」

「悬浮大陆群这个形式的末路。」

她深深叹一口气，再次将整张地图由右至左浏览一遍。

「毕竟大贤者和地神从前倾尽全力维持的悬浮大陆群，如今偏偏是靠奈芙莲在支撑，所以不可能撑太久。最多只剩两年，届时悬浮大陆群会彻底失去现在的状态，回归原本的样貌。事情就是这样没错吧？」

她瞄了一下在场的第三人，而那名穿着白衣的银眼族女子似乎有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眼眸微微一晃。

「是……是的，没错。」

「顺便问一下，原本的样貌是指？」

「就是大贤者阁下在创造悬浮大陆群之际，用来当作素材的山脉，称为菲许提勒斯大山脉。那座山脉本身是化为地下迷宫〈Maze〉的巨大地形，由于岩石中富含一种叫做灰质〈亡失物质〉的成分，才能成功将山脉以模拟的方式化为护符〈Talisman〉。」

「……专业术语听不懂呀。」

明明没头发，被甲族却挠着头说：

「意思是，现有几百座悬浮岛会全部合并，回归成连在一起的岩块，然后大家一起手牵手坠落到地表吗？」

「是……这样没错，对，如您所说。」

「真的假的啊。」

一等武官浑身虚脱，从靠着的椅子上滑落一半下来。

「光是悬浮岛相互碰撞，就会造成相当大的灾害。就算能幸存下来，只要那头〈第十一兽〉当时仍飘在空中，还是难逃全灭的命运。」

「想办法在那之前解决就是我们的工作吧。还真是振奋人心啊，嘿。」

他呻吟似的说道。或者应该说，就是在呻吟。

「关于这部分，我有两点要报告。这样讲有点老套，但就是好消息和坏消息各一，你要先听哪个？」

「坏消息。」

「那就从好消息讲起吧。虽然是不确定中的不确定，不过我们发现了可能会成为〈第十一兽〉弱点的性质。」

「既然不想听我的，干么要我选啊？」

她若无其事地忽略一等武官的抱怨。

「你刚才说找到弱点？真假？」

「千真万确喔。哎呀～这里的技官真的很优秀耶。潘丽可蓉把〈兽〉的样本采集回来后，他们在短时间内就彻底分析完成了。那可是在摇摇晃晃的飞空艇上，稍有差池就必死无疑的超危险物品耶。真亏那些人能以平常心对待呢。」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会好好嘉奖他们的。所以结果怎样？」

「唔～奎格尼葛斯三等技官的报告书是这么写的。」

她拿出一张纸，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报告书的体裁。大大小小潦草的文字写得乱七八糟，看来只像是想到什么就随便写下来的笔记，或是把梦境的内容画下来的涂鸦本。

而下半部则有一行写得较为工整的结论。艾瑟雅略过其他部分，只将那一行字念出来。

「前几天带回来的三十九号悬浮岛各处的〈第十一兽〉碎片，逐一经过检查后，判定侵蚀力有显著性差异。纵然〈沉滞的第十一兽〉在各种视觉观测上看起来全都一样，但性质上存在着偏差。而且，虽然这只是从目前的材料来判断的结果，不过可以推测是呈现单纯的放射状渐层。」

「嗯。」

一等武官重重地颔首。

「翻译一下。」

「呃……也就是说呢，虽然外观看不出来，但那家伙可能具有类似核心的东西。离那个核心愈远，侵蚀力就会一点一滴地衰退。不过这个差异非常微小，一直到它长成现在这种大得要命的规模才有办法观测到。」

「核心。原来如此，这就是弱点吗？」

「现在断定是有点早，但可能性并不是零。」

「所以说，只要用你们的遗迹兵器捅那个地方，整座岛就会瞬间发生大爆炸吗？」

「这就太异想天开了啦。以正在寻求突破口的现阶段而言，至少这是不容忽视的宝贵希望。」

艾瑟雅回头看向窗户。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但没办法从窗户直接看到那座三十九号悬浮岛就是了。

「不过照这个说法，所以是那样吗？〈第十一兽〉把接触到的东西与自己同化的那个性质其实并不是完全复制，而是非常微量地逐渐劣化吗？」

「没错。考虑到带回来的是吞掉三十九号悬浮岛的〈第十一兽〉在地上的碎片，说不定连那些碎片都是〈第十一兽〉的最初原型经过变质后形成的。愈是深入调查，就愈是摸不透，不懂的东西一直在增加。〈十七兽〉那些家伙一个个都真的很难对付啊。」

「〈兽〉的名字……」

银诘草直到刚才都沉默不语，现在则客气地用小小的声音插进对话中。

「……那些名字是地神黑烛公和大贤者阁下取的，用来套住推测为其本质的概念。比如说，据传前阵子在十一号悬浮岛获得解放的〈织光的第十四兽〈Vincula〉〉，代表的意思就是『人与人的连结』。」

「嗯，就是菈恩稍微提过的那个吧。」

「是的。因此，〈沉滞的第十一兽〉的名字当然也有其意义。Croyance，『坚定不移的信赖』……不过，这个词或许本来应该解释为『信仰』会比较好。」

「不是吧，这听起来意思差很多耶。」

一等武官插嘴，而银诘草则摇了摇头。

「大意是相同的，所谓的信仰，就是对信仰对象的信赖。只要是这个人讲的话就相信，只要是这个人的行为就给予肯定。如果那个对象是家人或认识的人，那就是一般意义上的信赖；如果是祭司、教典和星神，那就是星神信仰。也有像十三号悬浮岛和呃……艾尔毕斯集商国的国教那样，信奉的是碑石和碑文。」

「……这样啊。」

虽然很像在玩既极端又危险的文字游戏，但幸好周围没有虔诚的信徒，而他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这么多，便决定听听就算了。

「或许那就是〈第十一兽〉的本质吧。过度的信赖只会变成盲信。盲信一旦成立，便再也不会改变。如果其内容足以感化周遭，稳固成形的思想就会在集团内流传开来。」

「所以这就是那个黑水晶的生态？」

「将『〈第十一兽〉的一部分』这种存在方式传染给接触到的对象。一旦接受这个存在方式，便再也接受不了外面的声音。你不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那种感觉吗？」

「我倒觉得太牵强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喔。不过，这只是文字游戏罢了。并不是在分析敌人，也不是在研议攻击作战。」

艾瑟雅乐呵呵地开怀一笑。

「针对这条路追究到底也未必能获胜，搞不好还会落到更惨的结局。而且我们连谨慎探究这部分的时间都没有……尽管如此，这依然是我们目前掌握到的一丝光明。」

「所以现在应该追追看吗？」

「正是如此。要是到现在还没有实际感受到事情有些许进展，现场士气会很差的。」

「预设防线啊……别误会，我没有异议喔。毕竟这是世间少有的抗〈兽〉老手所下的判断。这方面我就全权交给你处理吧。」

一等武官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那么，如果在这里结束话题，大家就能重燃希望，愉快地度过这一天了，这个提议怎么样？」

「嗯对，然后我还有一个坏消息要报告。」

「你真的很无情耶。」

他用哀怨的眼神瞪着艾瑟雅，但她没放在心上。

「日前查明两名一般兵和一名四等武官违反军法，向外部泄漏情报。由于有尉官涉案，被带走的可能是相当麻烦的机密。」

「——哦，这件事的话，我已经听过报告了。」

这次的英雄骚乱及黄金妖精和遗迹兵器的情报外泄，对护翼军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护翼军本来就没有打着正义旗帜，仅为守护悬浮大陆群的理念而战。这也代表他们会无视个人信念和理想，强迫成员进行机械化的活动，是没有共同理念和思想的集团。于是，他们必须面对一个不想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内部受不了这种压力而造反的情形，虽不至于必然，但仍属自然。

「这种事当然很严重啦，但还是不比费奥多尔那次的打击吧。再说，现在也才刚大肆公开完一个特大机密而已。」

「那我就如你所愿，再加码一项报告。」

艾瑟雅一边挥着刚才的报告书，一边继续说出无情的话语。

「情报的去向已经查到了，是中小规模的反护翼军系武装组织的集合体。粗略归类的话，每一个都深深沉浸在至天思想中，对护翼军的所作所为很感冒。此外，其中几个集团目前为止曾几度直接妨碍到第一师团的作战行动。」

「这样啊……」

「根据港湾区块传来的情报，那些组织的人员和资材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进入了莱耶尔市。我是很想说登陆前就要阻挡下来啦，不过，这里的港湾不仅半毁，而且也没有人手，所以几乎没办法做好出入岛管理。尽管为时已晚，但光是有来示警就该谢谢人家了吧。」

「这样啊……所以这就代表……」

「今后在对付〈第十一兽〉的战场上，必须先设想会有外人以武力介入。我们没有时间等到调查和镇压的结果出来。所以说，在这个本来就讲求细腻度的局面，还要考虑到会遭到大炮偷袭的可能性。」

一等武官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

银诘草露出凝重的表情问道：

「为什么……那些人要中伤守护着自己的人们呢？这么做，明明只会夺走自己的未来而已呀。」

「不就是因为正好有个看起来很好踹的背影吗？」

「可是，就算如此……」

「无论敌方还是友方，同样都属于不快状况的一部分。」

一等武官的背部让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没有余力冷静判断的家伙，立刻就会失去辨别能力。一旦变成如此，接下来他们就会单纯挑没有还击能力的对象开始殴打。虽然被打的人很倒楣，但反正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啊。」

「哦？身为护翼军的大佬，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或许不该吧，但问题还是一样在增加啊，发发牢骚也是人之常情嘛。」

「讲得真随便耶——」

任何人在陷入穷途末路时，都会为了打破现状而奋战。不过，在那个当下未必能找到真正该对付的对象。因此，一定会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找个好欺负的对象痛揍出气。而想当然的，这么做不可能解决最初的问题，然而，那只是一种激发更强的战意，采取暴力的理由。

这种事本身确实是到处都会发生的普遍现象。

（费奥多尔——那位欧黛女士的弟弟可能个性太过严谨了吧，所以没办法随便抱怨一句「反正就是这样」就算了。）

「——以上，报告完毕。那么重新再来一遍，今天一整天都要加油喔。」

说完，艾瑟雅伸出手指，从盘子里拿起下一块面包脆饼。

4.　下雨的城市

她们接到今天不用外出作战的通知。

明明剩下的时间已经愈来愈少了，怎会还有放假的空间呢……虽然这么问了，但得到的回答是这绝对不是在浪费时间。

听说，为了得到足以改变这场战役趋势的关键性情报，技官队不分昼夜地持续进行研究。等研究完成后就会一口气展开攻势，所以现在要先好好养精蓄锐。

「这阵子有可能会遭到偷袭，所以要谨慎行事。」

艾瑟雅还补充了这句话，但坦白说，她们有听没有懂。

无论如何，总之她们因此突然得到了类似休假的东西。

话说，莉艾儿的脱逃癖在这几天变得更严重了。

如今已经夸张到要么在睡觉，要么逃走了。

原先（包含费奥多尔）有五名的监护人数量骤减，剩下的两人也频繁外出作战，所以没办法随时有人在她身边盯着。而且这孩子就像是长出了手脚的好奇心，放她独自一人的话，就别期待她会永远乖乖地待着。

生活杂货保管库、第二娱乐室、调温休息室、西三预备操练场用具室。目击情报与日俱增。她拼命地摆动短短的手脚，天天都在更新惊人的活动半径。

小孩子充满活力本身是件好事，但当事人以外的大人就不怎么乐见了。在这个不知何时会发生何事的时期，还有一只不会察言观色的小动物到处乱跑——而且一旦知道她是传说中的秘密武器的新生卵（由于不是卵生，所以只是一种隐喻），周遭人们也对她抱有种种不同的心情。

「毕竟最近都不能陪她玩嘛。」

跟平常比起来，她今天算是比较安分。她一只手握着笔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在墙壁和地板上量产前卫的涂鸦作品。要是缇亚忒在的话，搞不好已经开骂了，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的是）潘丽宝和可蓉都对这种恶作剧很宽容。不如说，她们没有指责别人的资格。

「还是该强行把她送去六十八号岛吧。」

可蓉坐在床上，百般聊赖地晃着双脚。照理说闲暇时间能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但她刚才冲进操练场却被赶出来后，似乎就整个失去了干劲。

「话是这么说，但能带她去的人和能搭的飞空艇都已经没有了。只能让她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了吧。」

潘丽宝从莉艾儿背后抱住她的腰，打算抱她起来。尽管她是在尝试菈琪旭经常做的那种温柔抱抱，莉艾儿却喊着「不要～！」并用力挣扎，于是她便死心了。虽然是常有的事情，但还是有点落寞。

「——唔嗯。」

当莉艾儿使劲捏着她的脸颊时，她也思忖了一下。

「你说，难得我们的身体闲下来了，今天就尽全力陪这孩子散心怎么样？」

「嗯？」

可蓉毫无缘由地倒立着，那张倒过来的脸就这样没好气地看着她。

「看你一脸不怀好意，到底想干么？」

一脸不怀好意。

或许是这样没错，她没办法否认。不过，指出这一点的可蓉自己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真是恰如其分的共犯表情。

「进城吧。」

「真是坏点子。」

倒立的可蓉「嗯」地应声点了点头。

「要跟艾瑟雅说一声吗？」

「直接出去吧。反正又没有禁足也没有在待命，她不会有意见的。」

「万一被外面的人发现就麻烦了。你有办法吗？」

「放心，我有一个妙招。」

「一个妙招？」

「一个妙招。」

可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她也看回去。

「是不正经的那种吧。」

「是不正经的那种啊，虽然自己不该这么说。」

「很好，我兴奋起来喽。」

「哈哈哈，对吧。」

跨坐在她肩上的莉艾儿扯着她的头发，她就在这个状态下挺起胸膛。

「……话说回来，这孩子什么时候才愿意这么亲近我啊？」

可蓉往前一个翻身，双脚站在地上，然后朝她们走过来。还以为可蓉是想把莉艾儿抱下来，免得她继续在潘丽宝头上作怪，结果可蓉探头交互看着她们两人的脸庞之后，说道：

「感情融洽真是一桩美事。」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后，她就自己一个人想通了。

†

那么，来谈谈关键所在的「妙招」。

首先，无征种想透过乔装来骗人耳目其实相当困难。假犄角、假鼻子和假翅膀这种商品在很多地方都买得到。但是，那些东西全都要归类为派对道具或搞笑玩具。

就算在部分外表上做一点小加工，还是跟那些天生相貌就是如此的种族有很大的不同。长着犄角的种族相较于其他种族，脖子根长得较粗壮；鼻子跟狼一样向前突出的种族，会透过鼻子的细微动作来表现情感；至于有翅膀的种族，从他们站立时重心的摆放方式就不同了。把这一切都纳入考量再来扮演异族的技术，潘丽宝和可蓉都没有。

必须改变思维。

首先，外面在传的黄金妖精相关情报虽然正确，但没有很详细。她们是完完全全的无征种，并且只有年轻，或者也可以说年幼的雌性。关于外表的部分，大家知道的顶多就这些而已。

再者，虽然身为无征种的种族绝对算不上多，但还是有一定的数量。毕竟无征种全都是「与人族很像」，而这些人大部分连区分出彼此都没办法。

也就是说。

她探头看着镜子，确认自己的打扮。

皱掉的衬衫搭配灰色背心和深草色斗篷，下半身穿着黑色吊带裤，再戴上与斗篷同色的帽子，把头发藏起来。

由于是到处搜集来的服装，统一感有点微妙，但这部分就当博君一笑。总之，看起来有模有样才是最重要的。而对于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

「嗯。」

镜子里的少年——外貌看起来是如此的某个人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了？」

另一个少年——外貌看来如此的另一个人，停下脚步回过头。虽然装扮和她很像，但土气的感觉更胜一分。由于发量的问题，这个人还多戴了一顶大帽子和一副装饰眼镜。

「没什么，就是觉得看起来还不赖。以赶工出来的成果而言，已经很棒了。」

不用说，这就是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本人。她从费奥多尔没有被扣押的私物里翻出男用物品，再加上自己为数不多的私服，其他就是进城东买西买补足的。潘丽宝的身材本来就有点缺乏女性特征，就算没有花太多心思，也能简单明了地完成伪装。

该留意的反而是站姿和走路方式。练过剑、在军队里受过训练的身体，要是不特别注意，立刻就会端正姿势。她稍微弯腰，把重心摆在后面，提醒自己要用拖拉的方式走路。她的目标是举手投足要像一个恰如其分的吊儿郎当小混混。

「嗯，是啊。这个……可以征服世界呢。」

「没吧，你这句话我听不太懂。」

另一人不用说就是可蓉。除了跟潘丽宝一样的小加工之外，为求慎重，她还在鼻子周围点了一些雀斑。

「世界！世界！」

莉艾儿被她们两人牵着手，正开心地嚷嚷大叫着。明明刚才还一脸爱困地耍任性，真是见风转舵的孩子。由于没什么特别的衣服让她变装，所以她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她出门前还因为只有自己不能参加快乐的变装而闹别扭，结果一来到外面，心情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毕竟我们的长相不能直接暴露在外人的面前。只要看起来不像是『只有女性的种族』的集团，就不会启人疑窦了。」

「真不愧是潘丽宝，好像费奥多尔哟。」

「哈哈哈，你可以再多夸一点……你是在夸我没错吧？」

「是，大概一半吧。」

溜出护翼军基地之际，她们利用的是距离正门有相当长一段距离的铁丝网破洞。从那里直到进入遮蔽物很多的城内为止，她们都没有对周围放松警戒。目前为止应该没有被人撞见才对。

转乘几个全自动钢索笼〈Cable Cargo〉之后，她们几乎横越了莱耶尔市，来到纪念馆地区。

这是市内少数几个还保留一点生气的区域之一。大略地环视大街一圈，可以看到整个区域有五分之四的店家都拉下了生锈的铁卷门——与此同时，有五分之一的店家仍在营业中。旧衣店、杂货店、面包店、矿石店、纪念品店以及旧地图店，每一间店都没有活力，但起码门还开着，也能看到店员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完全感觉不到那群喧闹的抗议民众在这里的迹象。不过，那些人身上本来就没有明显的记号，只要不说话就无从辨识起，尽管如此，潘丽宝依然决定抱着乐观的心态来面对。

虽然一行人都称不上习惯逛街，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喜欢漫无目的地闲逛的人来说，只需要委身于小小的好奇心即可。在这一点上，这三人完全没问题。

她们在面对街角的香烟店买了三人份的棒棒糖。

然后一边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舔着，一边探头打量各个店家。

潘丽宝和可蓉平常不太花零用钱，所以拥有还算充裕的资金。在旧衣店的一角发现小孩穿的连身吊带裤后，她们两人都认为很适合莉艾儿，便买给她穿。这件衣服原本似乎是兽人小孩在穿的，所以屁股的位置开了一个洞方便尾巴伸出来，但在旧衣店老板的好意下，用颜色相近的布料缝了一块补丁上去。

「哦哦，真可爱真可爱。」

潘丽宝大力地称赞着，而莉艾儿本人好像也颇为满意，蹦蹦跳跳地一直说着：「真可爱！真可爱！」

离开旧衣店来到街上后，莉艾儿的好心情依然持续着，不断像是在跳舞似的又转又跳。莱耶尔市的道路遍布着管道和雷气线，她这样是有点危险的举动——尤其妖精这支种族又对自身安危毫不在意。果不其然，她的脚很快就绊到蒸气压阀，身体即将失去平衡。

「嘿哟。」

可蓉轻轻捉住那只小手，用行云流水的动作把莉艾儿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当事人看似没意会过来发生何事，对于视野突然拉高感到很困惑，但马上又觉得这个视野很棒，顿时兴奋雀跃了起来。

「哇！哇！」

莉艾儿左顾右盼地环视四周——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停住动作，满面的笑容放缓了下来，视线游移不定，仿佛在找什么。

不对。

不是仿佛在找什么，她就是在找。找某个最近都见不到面的人。

莉艾儿没有确切感受过世界的广阔。护翼军基地曾是她的全世界，而那些听说去了「某个远方」的人们，她理所当然会在远离护翼军基地的这个地方，也就是可以对应到「某个远方」的这里寻找他们。

「苹果……菈琪旭……费多尔……」

耳边传来她喃喃念着这些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忘记，她无法忘记，明明她还这么小，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她还这么小的缘故。

水滴从脸颊滑落下来。

冰冰凉凉的。

潘丽宝抬头一看，刚才还一片晴朗的天空已变成灰色，沉滞阴郁。内心才刚升起怀疑，结果没过几秒答案便从天而降。

「下雨了。」

潘丽宝暗叫不妙。她们没有带伞。雨势转眼间愈下愈大，她们受不了地逃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抬头所见的天空颜色逐渐转浓，雨声也慢慢变大。

她们走进附近的店里。

「哦——欢迎光临。」

传来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们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看起来很老练的长毛狐征族，正在动着埋在毛发里的嘴巴。

「哎呀，是相当年轻的客人呢。呵呵，这可真稀奇。」

「啊～不是的，其实我们只是因为下雨才跑进来——」

潘丽宝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这间店的外观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似乎是卖旧玩具的商店。昏暗的店内——可能是因为外头乌云密布的缘故——满满地陈列着马口铁工艺品和木头机关装饰等物品。每一种都散发着不输给老板的历史沧桑感。

莉艾儿双眼闪闪发光，不停在各种玩具之间走来走去。看来用不着说只是进来躲雨的，现在依然还在逛街当中。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商品吗？」

「当然可以。」

老板眉毛附近的毛微微晃动，用温和的嗓音这么回道。

雨滴敲打铜板的声响从背后传来，愈来愈激烈。

她反手关上门，雨声立即远去。

「真高兴呀，我这间店果然要受到孩子喜爱才行嘛。」

「啊……最近景气真的很不好吗？」

「是啊，因为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城市。听说是没办法一直待在这种没有未来的城市。真是令人无比寂寞呀。」

老板略显落寞地摇了摇肩膀。

潘丽宝把莉艾儿交给可蓉看着，自己则听从老板的建议，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老板你不逃吗？距离〈兽〉最接近的那一天已经剩没多久了吧？」

「好像是这样呢。但是……」

他视线朝向的地方，是草率地叠放在柜台一角的报纸。

「也有听说英雄会来拯救我们。」

「那只是传闻啦。难道你会这么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吗？」

这似乎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老板稍微偏过头，花一些时间思考。

「要说是相信也不太对。正因为是完全不认识的对象才会擅自抱有期待，仅此而已。就像明天的天气一样，我们希望可以放晴，但并不表示我们相信会放晴。」

「……纵使明天没有放晴也不会死人；英雄没来的话，大家都活不成的。」

「就算这样，也是擅自抱有期待的人不好。这只是形势有点不利的小小赌注罢了。人要是活得久了，偶尔也会遇上这样的事。」

这真是莫名老成的奇特言论。潘丽宝有点好奇眼前这位老板的真实年龄。虽然兽人种族整体上都很强健，但说到寿命就千差万别了。不晓得狐征族的情况是怎么样。

她忽然觉得异常安静，便回过头。

只见莉艾儿紧紧抱着一只大小和自己差不多的玩偶。那是仿造无征种外貌的矮胖玩偶。

「好了好了。」

可蓉想将她轻轻地拉下来，但那具小小的身体不知哪里藏了这么大的力气。她只答了一声「不要！」，便动也不动。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令人甚至怀疑她是否偷偷催发了魔力。

「哈哈，对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人偶是最重要的朋友呢。」

「是这样吗？」

「即使喜欢的人偶类型不尽相同，这一点仍是一样的。你没印象吗？」

「……没有。」

潘丽宝在莉艾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应该连想要什么的念头都没有。在那样的情况下，慢慢构成自己这个存在。

「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新加入者。在她们眼中，世上一切都是新的。但换个说法，她们在这个世界也是孤独的。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朋友能够堵上这样的孤独缺口，直到某一天，她们可以独自面对世界为止。」

「哦……」

她好像有听懂，又好像没懂。

不，并不是这样。这番话应该非常浅显易懂。只是不知何故，她的脑袋没办法顺利咀嚼吸收。

「莉艾儿，好了，别抱这么紧。」

「不要！」

她顽固如旧。

潘丽宝和可蓉的眼睛一齐看向价格标签，上面写着有点大的数字。她们把手伸进口袋，确认剩下的帛玳纸币数量，然后对视一眼，互相传达相同的结论。看来，即使把她们手头的钱加起来也买不起。

「呵呵，小妹妹很喜欢这个人偶吧？」

「是！」

「呃，虽然是这样，但我们带的钱……」

「唔嗯。」狐狸脸的鼻子微微抽动一下。「其实呢，那个价格标错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那个人偶有点隐情，所以我可以因此降价……怎么样？」

「哦。啊，呃，虽然很谢谢你，可是……」

「你们是想听听有什么隐情吧，我大概猜得到。啊，尽管放心吧，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们的。你们可以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带回去。我去泡杯茶来吧……对了，你们的预算上限是多少？」

潘丽宝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实在是太好懂了。「你们可以在这里打发时间到雨停，另外我会降价到你们买得起为止」这件事，不知要经过怎样的迂回曲折才会变成他那种说法。虽然一般都说狐征族讲话偏委婉，但看来是不争的事实。

「真不好意思呀，老板。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一边回答，一边在内心想道。

她们现在是乔装出现在这里。以平凡老百姓的身份，以不具名的无征种孩子身份来这里买东西。也因此，老板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她们。如果她们露出真面目，穿着军服来这里，老板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她不禁思考起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店门打开了。

激烈的雨声与有点脏的土黄色大衣一起冲进店里。

「嗯？」

「噢哇！」

土黄色大衣——穿着它的那名男子，一边窥视外头的情形，一边快速关上门。那举止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来买玩具的客人。

「——是你？」

大概是看到意料之外的脸孔，只见老板惊呼一声，从座位上抬起腰。

「嗨……好久不见了，大叔。」

闯入者只答了这么一句，就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当场坐了下来。

「原来你回来啦。」

「对，我是来工作的。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有违人情，但能不能借我躲一下？我被有点恶质的家伙盯上了。」

「你还在……」

「请问……」潘丽宝有点犹豫地插进对话中。「你们认识吗？」

老板瞄了她一眼，用难以启齿的表情说道：

「他是我女儿几十年前看上的男人……后来这个男人抛弃了因此建立的家庭，离开了悬浮岛。」

「哦。」

这样听起来确实是个渣男。得知这件事后，她再次打量男子的面孔，果然长着一张可疑得要命的狐征族脸……

（……嗯？）

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他并不是护翼军的军人，而且她认识的人也算不上多就是了。

不对，先别管这个。

「既然情义已尽，那把他赶出去比较好吧。」

潘丽宝静静站起身，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就这样窥探着外头的情形。

一股仿佛紧巴着皮肤似的奇异敌意在周遭飘荡着。

看来那男的声称自己被恶质家伙盯上的事情并不假。不是被醉汉找麻烦这种程度的小事。即使是职业杀手一类的人物，也不会散发出如此凶恶的气息。

「——是那个吧。」

在烟雨朦胧的视野中，道路的对面，离这里有一点远的建筑物屋顶上，有某个东西在那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灰团。

仔细一看，便发现那是块头非常大的某个人，身上穿的灰色长袍仿佛是缠上去的。明明光是在场就给人相当大的压迫感，但那承受着风吹雨打却屹立不摇的姿态，反而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存在感。

「很强耶。」

贴着另一扇窗的可蓉嘀咕出这一句话。

潘丽宝的看法与可蓉如出一辙。那家伙所走的方向跟她们在护翼军经常过招的猛将截然不同，腕力、身法、体术理论和体格等等都来自于截然不同的地方，是那种在截然不同的战场上发挥本领的强者。这是她从眼前的怪物身上感觉到的。

不仅如此。

「那种家伙应该不只一人，这一带都散布着相似的气息。虽然要打也不是打不过，但绝对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是啊。」

潘丽宝思考着该如何处理。

虽然她很在意为什么城内会出现那种形同怪物的东西，但她也可以理解广阔的悬浮大陆群确实有可能存在那样的种族。若是如此，那种家伙便也是她们该守护的对象……对他们动武的话，嗯，应该不太好。

「唔～……」

莉艾儿低哼着。

回头一看，便见她就这样抱着那个玩偶，瞪着闯入者。

闯入者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莉艾儿的存在，那张精疲力尽的脸缓缓地抬起来，看到莉艾儿后——

「啊。」

他的反应简直像是遇见了知己。

「我记得你是黄金妖精——」

这时候，潘丽宝也终于想起来了。

「你就是上次潜入护翼军用地的无良记者吧。」

记得他当时报上的名字是贝尔托特·席斐尔。不过，这应该是假名没错。

「咦？」

那个人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她懒得解释，便摘下帽子露出头发。

「——你是当时的！」

自称贝尔托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既然说是无良，代表他是坏人吧。」

「毕竟都说是无良了，那当然是坏人。」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可蓉的手开开阖阖，意思是「要把他扔出去吗？」。

「哎呀，两位小姑娘先冷静一下。」

「看样子，外面那个灰色长袍人也是采访对象，然后你触怒对方了吧。」

「没啦，并不是那样……呃，好像可以这么说。」

「好，我要把你扔出去。」

「不是，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慌张地挥动双臂，莉艾儿则「唔～」地低哼着。

潘丽宝带着微笑看着这副情景，然后再次思考起外面的事情。

（现在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这毫无疑问是很棘手的状况。虽然她是因为不打算袖手旁观，所以才表明黄金妖精的身份，但连该以什么立场插手这件事都没那么好决定。

还是先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形，等那个灰色长袍人采取行动再说——

这些思绪似乎稍微削掉了她的注意力。有一瞬间，外面飘荡的气息在微微晃动一下后，数量便减少了。

「……咦？」

她察觉不到交战的气息。

不对，并非如此——她后来稍作思忖便得出结论——交战确实发生了。只是因为下手得太快太精准，她才会无法在那个当下察觉到。恐怕是完美地掌握住对手的呼吸，选择气息不会动摇的时机，夺走对手的意识。这是熟练杀手的一贯行径。

屋顶上的灰色长袍人似乎也有察觉到这股异状。从店里可以看到他转动脑袋，正在探查周遭情况。

然后，潘丽宝这次终于看到了。

黑色。

某个只看得出是黑色的东西，穿过了视野。

（咦——）

一瞬间，她的内心没来由地被搅乱了。

就连意识这一点而要追过去也来不及了。那东西在并排的商店屋顶上奔跑，然后使出某一招——恐怕是一记打击——命中那个灰色长袍人。只见灰色长袍人的巨大身躯带着炮弹般的势头，几乎呈一直线地被打上天际。

（……啊？）

莫名其妙的景象依然在持续。灰色长袍人在空中翻身调整姿势，降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个黑色的东西早已消失无踪。令人窒息的杀气充满四周，应该是灰色长袍人散发出来的吧。

不久后，他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蓉低声吐出这一句话。潘丽宝的看法也与她如出一辙。身份不明的两个东西，经过看不出所以然的交错后又离开了。简直就像是被恶质的魔物迷惑了一样。身为同样会迷惑人的妖精喽啰，那是会威胁到她们自尊的——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刚才那个黑色物体的动作。

她总觉得——有在哪里见过。

看似平庸的动作，实则已经超出常理之外，属于高手的体技。

她觉得自己有亲眼见过，甚至亲身体会过，但没办法清晰地想起来。

徒留类似焦虑的不安定感，将内心深处搅乱成一团。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的语气仿佛在呻吟，但确实是在询问贝尔托特。

「那不是城里常见的地痞流氓。你应该不会到这时候还想隐瞒吧？」

「呃……好吧，我也没保密的理由。」贝尔托特挠了挠头。「我在四处采访时，那边就派了一群人来跟我接触，要我提供能够攻击护翼军的资料给他们。」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啦，我是记者耶，又不是情报贩子。」

「……不都一样吗？」

「情报贩子卖的是个人需要的真相，记者则是卖大众想看的故事，相似之处可是很少的。」

「啊？」

这男的似乎也对自己的职业抱有一定程度的自尊，并因此拒绝提供资料。老实说，她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根本无关紧要，但为了延续话题，她决定只听进这样的前提。

「反而是我对那些人本身产生了兴趣呢。我本来想再次向他们提出采访的要求，但在那之前，他们就表示『你不说的话，就用拳头让你说出来！』……然后就演变成这种情况了。所以，他们的详细来头我才想知道哩。」

说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虽然他的口气像是在说笑，但潘丽宝觉得他刚才那番话是认真的。

「那么，赶跑那些人的黑影又是什么？」

「同上……详细来头我也想知道啊。」

有一点话中有话的感觉，但这应该也不是在说谎。

「就是因为你不跟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断绝来往，才会变成这样啊。」

对于老板的中肯意见，他只用「呀哈哈」的困窘苦笑来带过。

「……好啦，既然可怕的家伙好像都走了，那我就趁现在告辞吧。」

贝尔托特慢悠悠地站起身。

「等一下。都来这里了，连骨灰盒都不去看一眼吗？」

老板责备似的说道，而他则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应该吧——作为回应。这大概是拒绝的意思，因此老板没有再多说什么，潘丽宝和可蓉也无法追问更多。

「对了。」

他将手放在门把上往下压之后，转过头来。

「小姑娘们，我这不是在采访，只是单纯就个人兴趣请教一下，你们来这一带该不会是在找谁吧？」

「啊？……不是，只是放假而已。」

「耶？」

他发出呆傻的声音。

「哦……呃……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啊……」

「你要问的只有这个吗？」

她反问回去后，贝尔托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呃……这个嘛，我再问一题就好。你们赌上性命保护了我们，但我们却毫不知感恩，还像现在这样试图剥削你们。对于这一点，你们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这不过是我们为自身因素奋战的结果，顺便帮到了你们而已。我们没打算要你们领情，随你们喜欢就好。」

「原来如此。这听起来……还真是一点也不有趣呢。」

「抱歉啊。」

「不会，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宝贵的事情。」

贝尔托特用泄气的表情微微点头。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他离开了商店。

「真的是来制造骚乱的。」

老板瞪着关上的门扉，一脸不满地发着牢骚。

†

雨已经停了。

由于气氛也不适合继续闲聊，于是三人便离开了商店。莉艾儿紧抓不放的那个玩偶，老板用「家门之耻那种令人羞耻的可耻行径让你们见笑了」这个跟刚才不同的理由，给她们打了非常多折扣。虽然这件事本身很值得感恩，但应该没必要这么强调「耻」这个字吧。

茜色晚霞将各处的水洼染上相同的色彩。光是走在路上，就有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

「太好了呢，莉艾儿。」

「嗯！」

装着玩偶的袋子要让莉艾儿抱着还是太勉强了，所以现在由可蓉抱在臂弯里。

「时间有点晚了，资金也花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回去吧——」

说到一半。

潘丽宝感觉在视野一角看到了异物，便回过头。

视线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是熟悉的莱耶尔市街景。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到了……不对，是感觉看到了黑色的某种东西。

尽管没有清楚看见，脑中还是联想到了一个身影。有着黑色头发与黑色眼瞳，而且还穿着黑色衣服的无征种青年。

「——不可能的吧。」

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摇摇头。

那个人已经死了。虽然她当时不在场，但几个亲朋好友怀着深深的悲痛，将这个事实告诉了她。因此，这种地方，不对，是这世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看到他的身影。

应该是她下意识地还在想着刚才的奇妙体验。的确，如果是他，不管学过、使出什么样的体技，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难道是恋父恋出幻觉来了吗？哎呀呀，看来我也出乎意料地具备可爱的一面呢。」

她哼了一声，挺起胸脯。

「可爱？」

「嗯，就是可爱。」

「可爱！可爱！」

莉艾儿拍拍手，感到很开心。

潘丽宝一边揉乱莉艾儿的头发（结果被讨厌了），一边追着自己拉得长长的影子，踏上回家的道路。

5.　相信之心

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从护翼军第五师团精挑细选的强者集结一堂，呈现出有如肌肉博览会的模样。其中九成是大型兽人，其余则是爬虫族。每一个人都拥有与熊搏斗也能胜出的精壮体格，以及与之相称的长相。现在这个房间里挤满了二十多名这样的壮汉。

集二十多人的视线于一身，让银诘草吓得完全无法动弹。

「好了好了～请大家安静～接下来，将由这位特别临时技术顾问来说明这次的作战概要喔～」

拍拍手吸引众人注意后，拥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用轻浮的口吻，对僵在原地的银诘草说道：

「哎～别担心，虽然这些家伙长这副模样，但他们不会咬人也不会吼叫的。」

「好……好的，不要紧，我明白的。」

她用一点也不像不要紧的嗓音这么说道，然后如同机械装置一般僵硬地连连摇头。还可以听到她小声地对自己信心喊话——不要紧冷静下来把他们想成南瓜或高丽菜就好了可是有这么大的南瓜吗。

「——关于〈沉滞的第十一兽〉，我会将这次作战应该具备的基础知识告诉各位。」

严肃且强而有力的眼神集中到银诘草身上。不要紧冷静下来跟平常的大贤者比起来这就像小猫一样。

「如各位所知，那种拥有黑色结晶形态的〈兽〉，用一般打击炮击是起不了作用的。进攻方式非常有限，而且时间也所剩不多了。因此，这次要请大家毅然攻击那头〈兽〉源自于名字的本质。」

窗边靠后的位置，有一名兽人士兵打了个呵欠，隔壁的家伙则赏他一记肘击。一般人受到这记超重肘击，恐怕要做好会断掉三根肋骨的心理准备，但那个兽人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了起来。

银诘草用快哭出来的眼神回过头。

艾瑟雅竖起大拇指并眨了下眼睛，向她传递「加油喔」的讯息。

「——Croyance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思是『坚定不移的信赖』、『信仰』，而这次则应该追加『依赖心』此一解释。虽然每个意思都稍有不同，但确实是接近本质的词语。因为，每一种都是从其他人身上获取对于问题的结论的行为。」

南瓜南瓜南瓜。

「而我们既然身为从事社会活动的生物，这些就是绝对必备的要素，基本上属于美德。不过，凡事都是如此，过头就会有害。正因如此，Croyance这个词非常适合当作这头〈兽〉的名字。那个巨大黑色结晶，是各种物质受到『你也一样变成石头吧』这种强烈的邀请后，竟然追随而去所落得的下场。」

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大到能把银诘草的腰直接掐碎的手。

「啊，请说，高丽菜先生。」

高丽菜先生？

房内并排站着的面孔同时浮现出问号。

「啊……啊哇，那个，失礼了，呃，那边的先生请说。」

「我是不晓得其中的原理啦，但〈第十一兽〉是与我们长期对峙的对手，所以大致的印象还是有的。我们的对手就类似传染性高的瘟疫没错吧。」

「这个……」

「不过这样一来，现在该在这里的不是防疫班那些家伙吗？照目前这里的阵容来看，是可以去开飞空艇和打大炮，但这么做并不能治好病吧？」

周围的士兵纷纷点头。

「这是因为——性质和瘟疫还是有一点不同。疾病绝对不是连为一体的，即使治好一个人，周遭其他人也不会因此痊愈。然而，构成〈第十一兽〉的物质，直到现在依然持续地『模仿周遭』。也就是说……」

说到这里，银诘草咽下一口唾沫，鼓足勇气宣告道：

「让模仿的范本，尤其是对周围的影响力最强的核心直接变质的话，连为一体的〈第十一兽〉整体都会跟着产生变质。根据做法的不同，还可以让它直接崩毁。」

「崩毁。」

有人小声嘟囔着这个词语。

不论是谁，都没办法认为这是具有现实感的词语。毕竟至今以来，那都是几乎不可能破坏的，犹如恶梦一般的物体。明明就大摇大摆地飘在附近的天空，但身为护翼军战士的他们却始终拿它没办法，就这样生活至今。

能够让那东西崩毁。

亦即——可以打倒〈兽〉了。

有人的喉咙在作响。

有人的喉咙发出了「噢」的声音。

有人的吐息在「噢噢噢」地颤抖。

接着，转瞬之间。

哪里还顾得上开作战会议。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和欢呼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在建筑物附近的人都被吓得接连停下脚步，艾瑟雅乐呵呵地笑着，至于银诘草则「咿呀」地发出谁也听不到的尖叫声，躲到桌子后面。

†

「哎呀～真的是很棒的说明喔。你有心还是做得到嘛～」

「我我我再也不会做第二次了啦！」

「那真不凑巧，现在我们军中并没有余裕放着有能力的人不用喔。要恨的话，就恨说来说去结果还是做得很好的自己吧。」

银眼族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抽抽噎噎。

潘丽宝「哈哈哈」地开怀一笑，说道：

「很棒的说明喔，特别临时技术顾问。虽然我还是听不太懂。」

「我也听不太懂耶。」可蓉偏过头。「……意思是，只要找到头目并加以说服，就可以连同手下一网打尽吗？」

「什么嘛，你的观念不是很清楚吗？当作是这样就可以了。」

「当作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蓉懂归懂，但似乎无法接受。只见她的脑袋歪得更偏了。

「唔嗯。」潘丽宝思考着。「不过，就算成功查到头目的所在位置，对手一样还是〈兽〉吧。所谓的说服要怎么做？如果能用钱财美色收买就省事多了。」

「哦～钱财美色的想法不错耶。万一有效的话，可以派你们去色诱吗？」

「无所谓啊，如果真的有效。所以，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

「事实是这部分仍然很伤脑筋呀。最起码还没有找到能够保证效果的方法——话虽如此，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潘丽宝忽然感到不太对劲。

「听你的口气，目前找到的是不能保证效果的方法吗？」

「……是啊。不过，我不打算尝试喔。」

「为什么？能做的事情应该全部都要试试看吧？」

「因为那是根本没得商量的事，所以不会试的啦。」

艾瑟雅呀哈哈地笑着，但潘丽宝没有漏掉她眼角的少许阴霾。而且，光是看到那张表情，她不知为何便察觉到了艾瑟雅试图隐瞒的事物。

说到底，〈兽〉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它们没有死的概念。

说到底，黄金妖精这种兵器之所以能够杀死〈兽〉，是因为她们以接近死亡的魔力为媒介，把死的概念刻入它们体内。

当然，这是包含着一定程度比喻的说法，并非一切都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但与此同时，那也是一定程度上表现出现实的比喻。因此——

（抵达核心，用遗迹兵器砍下去了结它，这个方法也不在艾瑟雅学姐的考虑之内。就算把石头斩碎，依然不改那是石头的事实。纵然把〈第十一兽〉剁得七零八碎，也没办法使其变质。）

潘丽宝未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就这样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是「斩击」以外，具备足以统一消灭的效果范围与威力，就有一试的价值。而我们有这种方法。）

妖精乡之门。

那是黄金妖精身为无限接近于死者的存在，尽全力催发与生命力相反的魔力导致失控后，所引发的大爆炸。

过去在对抗〈第六兽〉的战场上，作为护翼军的杀手锏而留存至今的攻击手段。即便种类不同，只要对手同样是〈兽〉，当作杀手锏使用的机率绝对不低才是——

「潘丽宝？你没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哦，抱歉。」潘丽宝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在思索要去哪里才能筹措到可以魅惑〈兽〉的化妆品。住在九十几号岛的鱼面族代代相传的战妆好像满不错的，你觉得如何？」

「嗯，看来你在想的事还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呢。」

艾瑟雅对她感到无言。

「总之，现在需要的是更进一步的线索以逼近敌人的本体和弱点。为此只能不断进行调查了。所以你们两个暂时还要继续穿那种鞋子去现场喔。」

6.　贝尔托特

——这不过是我们为自身因素奋战的结果，顺便帮到了你们而已。

（真是不好对付的小姑娘啊。）

贝尔托特思考着。

如果只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一个试图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那还比较好。如此一来，他就能利用这样的善性撰写一篇指责护翼军有多阴狠毒辣的报导，尽情炒作表面的话题。但是，在那个少女身上找不到那种简单明了的善性。

那是……没错。

是对世界毫无关心。

她真的没有要拯救世界的打算，也丝毫没有要守护这个世界的居民的意思。她所看着的，只有那双眼实际看到的事物；她愿意伸出援手的，只有那双手能够触及到的人。

就像是亲鸟为了保护自己巢里的雏鸟，而阻止了森林大火。尽管结果是守护了整座森林，但当事人在乎的只有雏鸟的安危而已。

纵然是他这种良心都消磨掉的人，都不认为这种心态是正确的，甚至觉得是一种病态，很令人悲伤。

与此同时，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并不是出于正义、义务、职责或机能，只要其行为能够保护、拯救周围的人，那就是极度有意义的事情。而且，如果同样的事谁都能做，世界就会比现在更好一点吧。

（……也就是说，不管今天还是明天，世界都一样堆满了垃圾。）

除了大众的好奇心和自尊心之外，什么都没有守护到。有如此自觉的男人，露出阴郁的笑容。

说起来。

岳父有问他怎么不去看骨灰盒。

光是想起这件事，他的内心就一阵骚动。也许他该当作有趣的玩笑而一笑置之；又或者，他应该激动地大骂「开什么玩笑！」才对。

骨灰盒，指的是收纳遗骨的盒子。而摆在那个家的扁柏盒子里，别说遗骨，连和往生者有关连的东西都没有。因为五年前灾难发生的那天，她们一行人就在三十九号悬浮岛。遭到〈兽〉吞噬的肉体，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可能回来莱耶尔市。

当时，只有丢下家人去工作的自己逃过一劫。

贝尔托特如今认为，反正就是如此。连家人都无法守护的人，什么也守护不了。舍弃家人后，只能紧紧抓住宛如代价一般持续至今的工作。这世上肯定有不少像他这样的人。

无法守护某个对象的人，不可能理解被某个对象守护的价值。

或许……所谓的世界灭亡就是由此开始，不断往前推进下去。思及此，他又露出阴郁的笑容。

†

留在当地采访时，不住在旅店里。

这是那个化名贝尔托特的男人的作风之一。

在自由记者这行做久了，偶尔会被地下行业的人追杀。反复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情后，他学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在被追杀之前，日常生活中就要做好甩掉追踪的准备。

他在郊区租了一间廉价公寓住宅，而且租期比实际使用时间更长。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为了一周的停留期间租了一个月的据点。虽然很浪费，但这份浪费也能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尤其行事严谨的对手在追捕外人时，会先查阅市内的住宿登记簿。

（不过，我这次不打算铤而走险就是了。）

贝尔托特觉得情况变得很麻烦。

当然，这并不单纯是件坏事。他的工作就是要一头栽进麻烦里，有时候还要到处揭开别人的伤疤。有麻烦几乎等同于有利可图。

这次选作据点的公寓位于莱耶尔市纪念馆地区外围。他后来才发现不该单看房租就选择这里。不仅没有负责维护环境的人，前往市中心的钢索笼还停驶了。对于像他这样的记者而言，脚能到的距离就是笔能到的距离。每次外出采访都必须走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是满严重的问题。

「我回来喽。」

他朝房内喊了一声，但并没有期待有人回话。倒不如说，他也不懂自己为何这么做。要硬塞一个理由的话，就是率先表明自己没有隐匿气息，借此让对方放下警戒。狐征族本来脚步声就很轻，很容易被怀疑藏有企图。

不过，房内的那个男人应该不需要这份顾虑。不管消除脚步声还是怎样，都不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他。

那个男人果真泰然自若地待在那里。他坐在沙发上，用呆滞的眼神注视着报纸。

「刚才谢啦，多亏你才能得救。」

那个男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他有着一头仿佛用木炭熬成的黑发，以及了无生气的黑色眼眸。由于是无征种，贝尔托特判断不出他的年龄。只看外表非常年轻，但那举手投足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男人的态度很冷淡，明明应该不是不能说话，但大多数时间连一声都不吭。他绝对有麻烦事缠身，甚至还遭到护翼军私下通缉。但是，他确实是个很有本事——尽管贝尔托特不确定他的境界能否用这一句话带过——的人。

刚才把那些灰色家伙赶走的，应该就是这个男人吧。

他回想那些灰色家伙。那是每个人都穿着灰色长袍，光看外表就很可疑的集团。他告诉黄金妖精的事情是真的——那些家伙想要护翼军的情报，而且目的是为了攻击。极有可能不久后便会展开某种破坏行动。

（净是些来历不明的相关人物，实在是有够讨厌的……）

黄金妖精、这个黑色男子、灰色长袍集团。虽然每个都是很棒的新闻题材，但如今危险都要降临到他自己身上了，还是必须赶紧对那些灰色长袍人采取对策才行。

（该再深入调查一下吗？）

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些家伙的情报纵然可以卖得高价，但金额也没有大到值得一再以身涉险，所以不适合当作闲暇之余的外快，更何况当前盯上的猎物已经够难对付的了。

「那些灰色的家伙看起来实在很危险，我不想靠近他们，不过，你知道些什么吗？」

为求慎重起见，他还是尝试询问看看，但没有回应。

那个男人只是继续看他的报纸。

「啊，对了，我也确认了一下正在追捕你的护翼军动向，但总觉得情况不太寻常呀。他们是私下对你发布通缉，搜查员也被压到最低限度，而且还严令发现后只能回报，不许接触。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找到你。」

沉默。

「我说你啊，是因为干了什么才被追捕吗？」

沉默。

「那种通缉方式，是连通缉对象的存在都必须谨慎保密。如果只是一般恶行，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沉默——

贝尔托特放弃继续追问。算了，还不需要着急。今天因为上演了意外的逃亡剧，搞得他已经筋疲力尽，肚子也饿了。他把从路边摊买来的两人份便宜炸马铃薯和焦烤骨组合放在桌上。

这时——他察觉到一件事。

男人的眼睛确实是注视着手上的报纸。但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阅读报导，而是一直盯着同一段记述。

那是在科里拿第尔契市登场的，自称「魔王」之人的相关记述。

写的是相传为袭击悬浮大陆群的一切灾厄的幕后主谋，一个名为费奥多尔·杰斯曼的堕鬼族。

「你该不会也在恨那家伙吧？」

贝尔托特没抱什么期待地问道。

「就是那个什么魔王的。」

「——没有。」

竟然得到了回应，而且还是自然的人声。

在惊讶的贝尔托特面前，黑色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的人，没有任何感触。」

「这……这样啊。」

「只不过……啊，对了，我想到一件事。那是True World的实验动物。」

「哦……咦？」

「真界再想圣歌队〈True World〉。那是在有点久远的过去，怀有许多企图的一群家伙，听说其中还有对生物施予诅咒进行强化改造的研究。我杀掉那种实验动物的感觉，和刚才殴打那些人的感觉很像。」

他用没有任何感情的淡淡嗓音，滔滔不绝地说道。

「不是吧，呃，可以稍微停一下吗？」

他之前根本没说过话，贝尔托特甚至以为他可能不会讲大陆群公用语。就算他突然流畅地说了一大串话，贝尔托特一时之间也只会感到不知所措，没办法理解他所说的内容。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问我知不知道那些灰色家伙的事吗？」

搞不懂。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虽然事到如今问这个有点晚了……不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是从前艾尔毕斯进行的〈兽〉研究的副产物吧。也许是把古代的研究资料从地表带了上来，又或许是在天上进行的研究成果碰巧得出了相似的手法。不管怎样，都相当了不起。」

「等等，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些家伙很强。现在这座岛上的护翼军战力终究是用来对抗〈兽〉的，不适合用在局部地区的镇压上。万一他们真的引发暴动，护翼军恐怕应付不来吧……哦，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随你高兴吧。」

什么随你高兴？

「不再接近也好，阿谀谄媚也好，写成报导也好，跟护翼军通风报信也好。听完我这番话之后，你有何打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感觉不到任何像是情感的东西。

任凭贝尔托特再怎么紧盯着他的表情，也看不出这个形同试探的问题的真正目的。

不是吧，你这家伙，到底想从一介无良记者身上套出什么啊？这句问话反射性地就要脱口而出，但立刻消失了。舌头太重，动不太起来。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

「我——」

自己与他人都认同的无良记者，在自己内心寻求问题的答案。

第七卷 「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1.　不是英雄的人们

英雄、英雄、英雄。

这个字眼把每个人耍得团团转。

无论肯定还是否定那种存在方式，无论怀抱着憧憬还是厌恶，到头来都是相同的。进行守护的某个人，带来救赎的某个人。将这号人物的存在当作前提，再来选择自己的立场。

†

让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改变心意的，是在某个商会的安排下送到他手上的一份调查报告。上面记载的事情是穆罕默达利以往未曾想象，但理应要有所预期的几项情报。

悬浮大陆群的主要军事势力，以黄金妖精为素材的兵器开发现状。

五年前那时候，艾尔毕斯的研究员确立了把未成熟的黄金妖精当作一种燃料来启动装甲兵器的技术。后来没多久，艾尔毕斯国防军便连同祖国一起被消灭了。根据护翼军的调查，当时的核心研究员全都在那桩事变前后丧命。因此，他乐观地认为，那种技术应该也落得和开发者相同的命运。他想要如此相信，不愿再深究下去。

明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实是这样的。让妖精兵以生存的状态发挥出力量，需要有护翼军具备的——实际上是穆罕默达利医师个人具备的独门技术，以及庞大的资料。连基础研究都没完成的其他组织为了模仿这项技术，只能不断使用妖精兵进行实验。像是肉体与精神的极限，还有她们对各种药物的抗性和副作用，以及魔力的性质和控制极限。那些人就像懵懂无知的孩童蹒跚学步似的，只能在不断的失败中一步一步地学习。

二十九人。

这是报告里写的，目前查出这五年来因研究而牺牲的妖精总数。细项为贵翼帝国十一名，北森邦九名，涅斯特海尔威四名，再加上其他都市和组织的数量。由于必须瞒着护翼军的耳目搜集，所以黄金妖精这项资材算是颇为稀有，并没有如流水一般被大肆消耗，这或许是唯一还算能接受的一点。

「这发展确实很合理吧。是我的想法太温吞了，要猜到世间会有这样的动作并不是什么难事。」

看完报告，穆罕默达利一脸难受地仰望天花板。

单眼鬼是长寿种族，而长寿种族有很多理智的人。在人生当中培养下来的固定观念的累积直接被当作常识，长寿种族所积蓄的绝对量很容易就超越其他种族。当然，积蓄内容的不同会产生剧烈个人差异，但任何人的思维一定都很容易倾向以「自己认知的规则」所具备的价值为重。

因此，他很容易忘记，那些相对短命的种族比起常识或理智，通常更注重眼前的目的。

从那之后，他一连苦恼了好几天。

问题的根本在于，黄金妖精没有被正式承认为智慧生命。不管怎么捕捉怎么消耗，都无法用大陆群的规则究责。纵然外表酷似雌性无征种，但死灵就是死灵，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这就像累积的雨水一样，任凭谁以何种方式消耗都是无法可管的。因此，一旦「可以把她们当作武器」这样的想法传开来，便再也阻止不了摸索这个方法的人们。

如果说有什么是能做的，那就是换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

比如说，对「没有被正式承认为智慧生命」这件事投下一颗巨石引起轩然大波。赶在法律修改完善之前，以闪电般的速度让黄金妖精这种拥有个人意志的存在为世人所知。确立她们身为重要人物的地位，促使舆论攻击「无情剥削」这一点。

这正是费奥多尔·杰斯曼想要的解决方法。实际上，这也正在这世上进行当中……但是——

「光是如此，还不够。」

的确，往后要在这世间剥削黄金妖精就没那么容易了。然而，继续剥削她们进行研究的意义依旧存在。纵使牺牲减少了，也不会降为零。

穆罕默达利医师很清楚，与这件事有关的最重要人物依然是他自己。在他这颗坚固的脑袋中，几乎直接囊括了世上人们以牺牲黄金妖精追求来的智慧。

举例来说，若是直接把这些智慧尽数公诸于世，那种要牺牲许多黄金妖精的基础研究就没必要再做了。虽然他实在不认为这是明智的做法，但至少这是他心中的一个选项，但是——

「即便如此，还是不够。」

这么做，终究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要是有希望在公开技术上追求更进一步的突破，当然就会因此出现新的牺牲者。而且这件事必定会透过获得公开情报的人之手发生。而他没办法参与这些事情，无法知道哪里发生了何事。

那么，他该怎么办才好？

不只是现在已经开始存在的黄金妖精，如果希望能将某种庇护传递到未来，这双巨大的——仅仅只是巨大的手掌，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

「真的假的？」

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瞪大了眼睛。

「那位医生答应了吗？要出售我们的调整法？」

「不是，情况似乎有点不一样。我听说穆罕默达利·布隆顿医师不擅于应付突发状况，但看来他在持久战的竞争上相当强势啊。」

尽管在谈论冲击性的话题，被甲族的语调并没有愤怒和动摇。艾瑟雅对此感到纳闷，便也压抑住刚激昂起来的嗓音。

「所以是怎么回事？」

「据说呢，一开始是橘榴石广域商会来洽谈，表示可以居中协调出售技术一事。只要将技术散播出去，就不会再有妖精被当作基础实验的牺牲品，对方把这一点当作诱饵。不过，这恐怕是费奥多尔那家伙事前安排好的一部分吧。」

他们已经查到费奥多尔·杰斯曼在逃亡中曾接受橘榴石广域商会的援助。理所当然会作此联想。

「那位医生即使答应要出售技术，但并没有交出情况的主导权。」

「……意思是？」

「他打算收弟子，叫那些想要技术的组织把人才送过来。」

一阵沉默。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儿长长地啼叫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要办学校？」

「就是这样。他说这种技术本来就不是交出文件就能推广出去。他交出的技术会怎么扩散，会如何变化，会受到何种运用，他要让自己留在可以掌握住这一切的立场。换句话说，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想要担下全部的责任，承受每一次的罪恶感。」

「哦……」

这还真有那个单眼鬼的作风。她只能苦笑。

「话说，调整技术是归军队管理的，不能单凭医生的一己之见做各种处置吧。而且他明明还在流亡中耶，上头的人都没意见吗？」

「这就是难处了。『灰岩皮』虽然很不情愿，但毕竟这项技术在五年前一度要售出，万一拿出当时已经盖章的文件，他也没办法采取强硬的态度。如果强行阻拦导致穆罕默达利变得自暴自弃，这才令人看不下去。」

「哦……」

这还真有可能会发生。她的苦笑更深了。

「那位医生……有听说了吗？就是大陆群本身撑不到两年这件事。」

「没有。不过，就算他听说了，应该也不会改变念头吧。」

「这个嘛……嗯，说得也是。」

很容易就想象得到。他大概会惊讶、叹气、苦恼，然后选择「减少这两年受苦的黄金妖精」这条路。既知无法逃离的末日将来临，他想必会试图让剩下的日子多少有所改善。

「是叫阿尔蜜塔吧？症状特别严重的妖精会优先接受处置，但优蒂亚和玛夏的话，可能就要等到那间学校开始运作之后才会进行调整了。毕竟是珍贵的教材，也不能期待学生带来的东西。」

「能顺利恢复健康就很足够了啦……」

她疲惫地将背靠在椅子上。

「……在听完好消息而放松下来的现在，可以进入我这边的正题吗？」

「哦，你有事情报告对吧。怎么啦，不是好消息我可不想听喔。」

「你还是等降职或离职之后再耍那种令人羡慕的任性吧。依照惯例，我有一个听了会想哭的超级坏消息，以及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比超级坏消息好一点的好消息是什么……」

「OK～所以先从坏消息开始吧，不愧是一等武官，胆识过人。」

「你真的是没在听人说话的耶。」

「因为我受过良好的教育嘛～」

艾瑟雅稍微拨了拨刘海后，目光落在文件上。

「为了监视那位欧黛·冈达卡是否有入岛，而在港湾区块加派人员一事，其实有其他情报上钩了。据说，某些风评不佳的商人所雇用的几个私兵团，带着装备一起入岛了。」

「哦……以前好像也听说过，照这情况该不会……」

「疑点一，那些商人全都在过去的艾尔毕斯集商国建立过很大的据点。不过，集商国本身就是商业国家，光是这样还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疑点二，那些商人最近全都因为不明原因而死亡。但他们做的生意好像本来就很容易结仇，或许是偶然在同一时间点被解决掉的也说不定。」

「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看的？」

「那是名副其实、正宗的正统派『艾尔毕斯的余党』吧。而且还来势汹汹地想在这一带兴风作浪。」

「就是啊。」

被甲族仰望天花板，左右微微晃着头。

「目标呢？」

「一定是这里吧。事到如今攻击莱耶尔市区，也只是让快变废墟的建筑物变成废墟罢了，连人员损伤都几乎不会发生。除非突然在枯竭的矿山深处发现有新时代的超矿石之类的，不然铁定是这里。」

「超矿石啊，听起来不错耶。就照你的提议去做吧。」

「好喔。」

她毫无诚意地回应一声后，继续说：

「总之因为这样，基本上只要加强军用地的警备就好了吧。这里好歹是悬浮大陆群最强军事力的基地，单纯比较战力的话，应该没有输的道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做好可以派兵到市区的准备。」

「你真是毫不留情啊……那么，就把目前掌握到的所有情资，还有能够预测到的敌方战力情报都送交给涅绮·毕奇二等武官吧。」

「咦，她已经回归岗位喽？不是还在发情期吗？」

「听说前几天刚结束。虽然多少拖得比较久，但这种事也催不得嘛。」

禁欲的兔征族〈Haresanthropos〉因衰弱而死的事情，古今比比皆是。也就是说，每个种族涉及性命的标准各异的观念，还没有彻底在悬浮大陆群散播开来，因此也会有人随随便便就要求他们禁欲。

「这样的话，是不是该把对抗〈第十一兽〉战线的前线指挥权还给她？」

「不用，按照原样吧。涅绮·毕奇没有和〈兽〉战斗过的经验，而且把你调去据点防卫战也不合理吧。」

「这个嘛……也是。那么，我就继续担任这份职务喽。」

「你就继续吧。所以我期待已久的好消息是什么？」

「好好好。不过，这算是之前报告过的事情的后续进展就是了。」

艾瑟雅轻轻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第十一兽〉的核心部位大致上已经确定。虽然剩余时间紧迫，但应该可以开始归纳具体的讨伐作战了……因此，我需要总团长的许可，还有大量的捺印。」

2.　前往终结的天空

妮戈兰说过：你们四个老是腻在一起呢。

威廉也说过：哟，四个小不点，你们总是这么有活力耶。

而这四人——缇亚忒、菈琪旭、可蓉以及潘丽宝也没有否定这一点。她们无论何时都在一起，无论何时都很有活力。

但与此同时，她们也很清楚。这样的日子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终结随时会到来。

因为在遥远的过去，她们本来有五个人。

因为突然失去挚友的滋味，她们已经体会过了。

第五个少女，其实应该是第一个人。她是很稳重的孩子，几乎不怎么主动讲话，但只要是朋友说的话，不管多少她都会认真地倾听。哭的时候很收敛，生气的时候很可爱，微笑的时候很温婉。她们非常喜欢她，她应该也非常喜欢她们，而她的名字是瓦蕾希。

「——呼。」

黎明的光线从外头照射进来。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醒来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作了一个很怀念的梦。

她梦到当时的五人一起玩耍，但毕竟是基于幼年的记忆，每一张脸都很模糊，宛如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情景。

她当然不是忘了瓦蕾希。不过，她也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她。说到底，相较于当时，妖精仓库的居民已经换了不少新面孔——逝去的不是只有瓦蕾希一人。没什么理由特别怀念她。

「唔……」

她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没清醒。

迷迷糊糊地起身后，她从双层床的上铺跳下来。回头一看，发现可蓉豪气地把毛毯踢到一边，正一脸幸福地呼呼大睡着。

一股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生。

她靠近可蓉，在极近距离下窥看那张睡脸。

可蓉的肌肤粉粉嫩嫩的，看起来就像是送进烤箱前的生面团。潘丽宝忍住想要揉捏一番的冲动，只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结果她从口中漏出「唔嘎」的神秘叫声。

潘丽宝觉得她的睫毛很长。由于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过她，所以感觉有一点新鲜。潘丽宝用指尖轻轻一弹，她的眼皮便小小地颤动一下。

——她们原本有五个人。

十年前，瓦蕾希死掉了。

前阵子，菈琪旭死掉了。

在远方陷入麻烦的缇亚忒，至今还没有回来。

然后……眼下在这里的，只剩她自己和可蓉两人。

「下一个会是谁呢？」

她闭上眼睛，想象假想中的未来。那是失去可蓉，终究剩下一人的未来的自己。

这是距今已经很遥远的事情，不过潘丽宝本来是个内心空荡荡的人。在受到其他四人感化为止，她都不曾有过像样的欲求。和大家在一起后，她才学习如何笑，并成功实践。

那么，回归孤独的自己，又会失去一切吗？还是说，回忆中的她们会支撑着她继续展露笑颜呢？即使思索也得不出结论，而想当然的，她也不愿实际确认这件事。

那头〈第十一兽〉的核心位置已经确定了。

牺牲掉她们其中一人，或许就可以让那个核心发生变质。而这等同于能够将〈第十一兽〉整体破坏殆尽。

「…………」

这是艾瑟雅瞒着不提的事情，所以她也许不该探究这一点。但是，她还是会忍不住去思考。

自己和可蓉其中一个消失，只有其中一个留下来。这么做，就能让非常多的事物得救，达成非常多的目的。

敲门声响起。

她站起来，仿佛拖着沉重的身体似的打开房门。

「你们已经醒啦？」

某某蛇族四等武官……她不记得名字……正「咻咻」地用交杂空气音的嗓音询问着。

「哦……嗯，我的话如你所见，可蓉的话，我去叫醒她。」

「我看你好像还没睡醒耶。」

「对啊，我没有醒得很舒爽。不过……懒懒地迎接早晨倒也满不错的。」

说完，她得意一笑——她想自己应该有确实露出笑容。

「真是悠哉啊。你记得今天待会要做什么吧？」

「嗯，当然记得。」

「那真是万幸。从那部分开始说明我可吃不消啊。」

蛇族的嗓音没有抑扬顿挫，不太能听出情绪。不过，反正对方也是相同的情况，没必要放在心上。

「虽然不是没时间，但还要做准备吧。你们赶快整装完毕去作战室，毕竟今天的调查关乎我们今后的命运。」

「我醒来了哟～！」

随着简单明了的蹦跳声，她听到背后的可蓉从床上一跃而起。

回头一看，就见到可蓉朝天花板笔直地举起拳头。

「全新的早晨！我的全新开始！喝啊！嘿！」

她今天也吵吵闹闹地醒来了。

「……你们两个真是了不得啊。」

蛇族淡淡地低声说道。

尽管看不出他的表情，但还是能理解他大概感到很傻眼。

「很多人这么说过。」

「但可能只是神经比较大条而已。」

「这个也有很多人说过。」

蛇族不再说下去，耸了耸肩，把门关上了。

「嘿呀～！准备上工喽～！」

可蓉一边不断挥动双臂，一边大喊着。

「喝～！喝～！」

实在太扰邻了。但反正今天是最后了，应该不会有邻居事到如今才因为这件事来抗议吧——潘丽宝这么想着，视线移到墙上月历。

今天的日期被大大地圈了起来。

圆圈的旁边用小字写着几行备注。

今天本来是大型作战的预计实行日。在几个月前，她们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就已经如此暂定了。从那之后时光流逝，状况也多有变动，作战的整体内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们该在作战中克尽的职责也产生相当大的不同。

精灵Ty·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预定）

精灵Co·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预定）

精灵Pa·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战斗中开门，废弃（预定）

——大概是因为她们的存在本来就是机密，在护翼军内部也没有共享这项情报的缘故吧。各种文件在提到黄金妖精时，会因为部门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出入。没记错的话，像精灵这样的称呼，以及省略部分个体名称作为附注的记述方式，是储备管理部门的做法。而想当然的，所谓的开门，就是打开妖精乡之门的意思。

今天本来是有此计划的日子。

今天本来是迎接这种终结的日子。

「唔……唔唔……唔！」

稍稍用力伸一个懒腰，潘丽宝略为缓解全身肌肉后——

「喝！」

仿佛要逼自己振作一般，她用力拍了一下脸颊。

「哦哦，你很有干劲嘛！」

可蓉将窗户完全打开，脸上还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

「毕竟，大家似乎期待着今天的我们能发挥出超越平时的神威啊。」

「嗯！」

可蓉活力充沛地点点头……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视线落在旁边的小床上。

莉艾儿在睡觉。

她们两人互相点头。

然后，事到如今才在小心避免制造声响，放轻动作整理行装。

「那么——我们走了。」

她们对呼呼甜睡的莉艾儿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莉艾儿在睡觉。

因此，她没有问她们何时回来，她们也没必要回答了。

†

咒燃炉剧烈地颠簸着。

准巨鲸级运输飞空艇「鹰爪豆」。

这是目前三十八号悬浮岛护翼军所拥有的飞空艇中，号称拥有最大承载量的一艘。并且，现在上面装配着规模不输给任何大型战略艇的大量舰炮，具备最大级的攻击力。

这艘飞空艇本来不是设计来战斗，是强行改造而成的。地板和墙壁的建材是歪的，连左右都没有保持平衡，对控制翼的负担没有彻底分散开来，甚至还有几个仪器失去作用。续航距离和机体寿命，另外再加上机组人员的搭乘感觉，全都牺牲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我要晕船了。」

虽然想去呼吸外面的空气，但甲板上塞满了莫名其妙的管子、金属筒以及「危险勿触」的标签。只能去找通风稍微好一点的地方，无力地瘫在那里。

第二层左货物区一角的资材搬运通道侧边，潘丽宝坐在大小正适合的木箱上，用空洞的嗓音喃喃说着。

可蓉也在同一艘飞空艇上，但她应该正在甲板上享受吹风的乐趣。她能精力充沛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实在令人羡慕。

「反正马上就要到了，再忍一下吧。要不要喝药汤？」

蛇尾族四等武官——她依然不记得名字，但感觉他似乎和费奥多尔很要好——这么跟她说道。

「是我们的胃承受得住的药汤吗？」

「应该没问题吧？可蓉刚才还喝得津津有味呢。」

闻言，潘丽宝觉得有道理，便接过木杯，将里面的浓稠液体喝下去。一点也不好喝，而且留在喉咙的余味很恶心，害她有一种本末倒置的感觉，但胸口的反胃感倒是平复了一些……的样子。

「谢谢，我应该好多了。」

「不用客气……总觉得有点新鲜呢。」

蛇尾族的尾巴尖端看似心情很好地轻快摇动着。

「嗯？你指什么？」

「因为潘丽宝你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嘛。这是我头一次跟你说话还得到回应喔。」

「是这样……吗？」

说到底，她连跟眼前这号人物说过话的记忆都没有。

「尤其是最近杰斯曼四等武官的……不幸事件啊，还有英雄风波之类的，更难跟你搭话了。以前倒是很常和菈琪旭说到话呢。」

菈琪旭在那桩〈第十一兽〉于莱耶尔市区获得解放的事件中失去意识后，被当作就这样醒不过来而断气了。

「那时候，杰斯曼四等武官说他是尝试使用了碰巧运来的新兵器，但照这样看来……应该就是苹果和菈琪旭其中一个吧？」

「是的话你会怎样？寄予同情吗？」

「这么嘛，你是怎么想的？」

她觉得他不该用问题回答问题，但还是答道：

「当事人在自己选择的战场上，按照自身期望消耗了自己的性命。这是遂其所愿了吧。」

「是……吗？嗯，那我也这么想吧。」

这是怎样？她心想。

「我好歹是个服役时间算长的护翼军人，经常必须在跟自己志向不合的地方赌上性命，也看过非常多必须为此牺牲的孩子。我只是希望这样的孩子能少一个是一个，如此而已。」

「哦……」

原来如此。这番话让她恍然大悟。

「谢谢你喜欢那两个人。」

「不客气。可以的话，我希望下次能以其他形式再听一次这句答谢。」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跟这头〈第十一兽〉的战役终于要结束了。而且，如果能照这情势走下去，你和可蓉都保得住吧？这样的话，感觉就可以确实地笑着恭喜你们了。」

「哦……」

这番话再次让她恍然大悟。

——一阵像是同时吹响好几个尖锐哨子的异响。

这是警报。

可能是因为飞空艇本身塞满了不同于原先设想的货物，声音传不太进来。尽管听起来多少有些吃力，但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那声音的意思是「即将进入与敌方战力的攻防状态，全员备战」。

「……啊？」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飞空艇目前正飞在三十九号悬浮岛的上空。眼下当然是一整片的〈第十一兽〉，但这次的攻击目标只有它的核心区域，而且要再过一小段路才会抵达。距离作战开始以及交战时间应该还有一点空档才对。

再者，这个警报所传达的意思是「进入攻防状态」，也就是预测敌人将会攻击这艘飞空艇。但照理说，当前的敌人〈第十一兽〉没办法主动攻击未接触的对象——一阵冲击。

「鹰爪豆」的巨大船体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怎……」

可能是没有堆得很稳的货物倒塌了，附近的仓库传来惊天巨响；也许是哪里的回路烧起来了，通道的灯光大肆闪烁着。

急迫的嗓音透过传声管通知情况。敌方飞空艇开始进行炮击，击中飞空艇底部。目前来不及展开回避行动，下一发恐怕也会直接命中。

敌方飞空艇。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飞空艇，向这艘为了对付〈第十一兽〉而飞在天上的飞空艇发动了攻击。

3.　谁都不会理解怪物

呸拉呸噜噜邦巴噗。

喃喃念完这些后，他才开始思考这是什么语句。这一串字音的堆砌实在不像有深刻的含义，只有念法不知怎地一直回荡在耳边。花了几秒后，他便想起来是小时候看的绘本中的妖怪口头禅。

他记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故事——似乎是在一个形形色色人们过着平凡日子的地方，有只妖怪在没有脉络可循，也没有必然性的情况下出现，把一切吃得乱七八糟之后扬长而去的内容。

或许这个故事其实带有一点深度，牺牲者和怪物各自的情况可能都有描绘出来，但毕竟那时候还小，看不懂那样的内容，而看不懂的内容也不会留在记忆里。留下来的，只有念起来顺口但毫无意义的字音堆砌。

呸拉呸噜噜邦巴噗。

——不符季节的异样冷风吹拂而过。这具身体已经变得过于健壮，些微的气温变化根本无须放在眼里。但是，深植在体内的习惯，让包覆在灰色长袍下的巨大身躯微微震颤了起来。

细微的声响乘着风钻入耳中。那是某种东西互相碰撞的声响，以及群众的叫骂声。

「——代号B。」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这当然不是本名。不过，那种事情如今也没多大意义了。父母取的名字早就忘了，给予他这个名字的人们也都死光了。重点只在于，那个读音指的是此刻身在这里的自己。

「干么？」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接到通知了。各班已顺利完成配置。趁着在预定时间所引发的骚乱，所有强袭班会同时侵入占地，开始移动。」

「好。」

他微微颔首。

「引发骚乱的那些人……并不是我们『希望〈艾尔毕斯〉的继承者』的同志吧。只是对护翼军有怨言的真正市民和旅人组成的集团罢了。虽然希望他们的佯攻能够尽量拖久一点，但会不会三两下就被压制住了啊？」

「应该不用担心。他们大多数是无辜市民，还有年轻女性参与其中。以守护者自居的护翼军没办法采取粗暴的镇压手段。」

「……这样啊。」

想来也确实是如此，很合理。护翼军守护悬浮大陆群的理念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追根究底，那就是一群摆出那种架子被拱起来的无聊家伙罢了。人民公认的正义化身就是护翼军的命脉，既然如此，他们便不会去做招来恶评的行为。他无庸置疑地如此认为。

代号B不觉得这是错的。

连想都没想过。

从决定憎恨护翼军的那一刻起，他就放弃理解护翼军了。他把可以尽情鄙视的形象加诸在护翼军身上，拒绝接受除此之外的情报。因此，他已经无法判断他们这些人做的分析是否正确了。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慢吞吞地——代号B挪动身体。

他现在的体型大到连巨鬼族〈Titanic〉都没几个比得过他。从近处看起来就好似一座山动了。他一开始觉得从高处俯瞰各种事物的视野相当爽快，但很快地，这种感觉就变成了刺骨的孤寂。过去那个从低处看世界的他，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愿碑文的保佑与你同在。」

「嗯，你们也是。」

代号B静静地晃动巨大的身躯，开始移动。先是笨重地踏出一步、二步，接着突然加速到最高速度冲刺起来。

灰色长袍的下摆微微飘摇，犹如整个人在冷风中游动一般。

潜伏于黑暗的训练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中，即使体型从根本上发生变化，在行动时依然不会发出声响。他一旦放松就会立刻消除气息，试图融入黑暗之中。

简直有如真正的鬼怪一般。

仿佛沦落为那种在没有脉络可循，也没有必然性的情况下，只是从黑暗中冲出来，将一切都吞食得乱七八糟的蛮横存在。

从前有个地下社会组织。

他们将因为艾尔毕斯事变而失去依靠的孩子集中起来长期灌药，把孩子们当作不法勾当的弃子来使用。

这个组织本身在数年前瓦解了，孩子们恢复自由，但也只有自由而已，他们本来就无家可归。而且事到如今，他们的身体也无法回归和平的日常生活了。

这些孩子串通一气，将组织的相关人员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他们说服自己拥有复仇的权利，然后付诸实行。因为除了复仇以外，他们没有其他能做、想做的事情了。

而他们在完成复仇之后，便成了一具空壳。

呸拉呸噜噜邦巴噗。

奔跑的同时——他又喃喃念出这句话。

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就连父母的长相也遗落在记忆的彼端。一边被强灌烈药，一边进行训练的日子，将过去的记忆洗刷得一干二净。

因此，这句话——他确实读过那本绘本的记忆，是十足宝贵的过往片段。

「我——」

所谓的身材高大，通常会被视为增长了相应的年纪。比起未成熟的孩子，成熟的大人更应该拥有发育完全的体格，这一点几乎适用于所有种族，即使是在没有体格发育完全此一概念的部分爬虫族中，也有人会随着年岁增加而无限成长。巨鬼族多为长命种，反之小鬼族〈Kobold〉则几乎都是短命种，这种倾向也助长了这方面的印象。

不过，代号B是透过药物强行让体格突变，所以当然不适用这个法则。这名少年从出生到现在才经过十三年，累积的人生经验——故且不论详细内容——也只跟人生的长度相符而已。

「——放心，我们会成功的，一切都很顺利。」

他反复喃喃自语着，仿佛在说服自己。

并且，将自己说的这句话视为依靠。

†

有人丢出石头。

有人扯嗓尖叫。

有人用火药枪射击。

有人发出怒吼。

有人大喊：干掉他们！

这一连串骚乱恐怕都按照某人的剧本发展，点燃了冲突的导火线。

暴动开始了。

这座位于三十八号悬浮岛的护翼军基地，是几年前为了击坠近空的〈第十一兽〉所设立的据点。既然要向未知的强敌发起挑战，那就几乎没有余力分给目的以外的设备。因此这里的防御相当薄弱，以军事设施而言是不及格的。不仅正门是木制，把军用地围起来的只有拿点小工具就能突破的铁丝网，就连保护上述两者的站岗士兵数量也压在最低限度。

自从发生妖精风波，正门前出现人潮聚集之后，便为防万一而加强了警备。不过，那依然是最低限度的人力。

铁丝网被扯破。

木门被撞倒。

每一名警备士兵都被好几个壮汉压制在地上。

阻力消失后，接下来就很快了。聚拢而至的人们化为超过百人的暴徒，争先恐后地涌进护翼军基地内部——

「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一等武官的这句牢骚，精准无比地描述出现状。

参与这场暴动的大多是市民和旅人，也包含年轻雌性。当中不少人都持有火药枪或发条枪，要以稳妥的手段来制伏不是件易事。最起码对一般都市的市警和自警团而言，这是很难处理的骚乱。

不过——对护翼军而言就没有多难了。

护翼军不是守护人民的军事组织。他们的功用仅在于守护悬浮大陆群本身，使其永续长存。在这里，无论思想、正义还是伦理，一律视为「受到个人所属的社会及文化影响的事物」而遭到排斥。

涅绮·毕奇二等武官相当有本事，迅速地镇压了暴动，也让不少市民受伤。

「几乎就在发生暴动的同时，数个武装集团侵入了军事要地。目前确认到的集团有五个。现在正在准备迎击，预估可以在造成损失前各个击破。」

那位涅绮·毕奇二等武官一脸无趣地淡淡报告着。

「那些家伙有朝着特定目标前进吗？」

「按现在掌握到的路线来判断，他们虽然在迂回前进，但目标似乎都是五号前后的武器库。」

「哦，也就是说，对方持有这里的正确地图是吗？」

「恐怕是如此。」

这里是军事设施，内部的地理资讯是机密的一部分。连给观光客看的招牌都没有。今天首次踏入这里的外人，照理说不可能毫不犹豫地向目的地前进。

对于这次的一连串英雄风波，护翼军并未团结一致。目前已经发现了几名私通外部组织的内鬼，他们泄漏的情报应该就是传到了这群家伙手中。

「到这一步都处理得不错，目标也很明确。但门外汉终究是门外汉。」

「我与你看法相同。」

「不过……」

总觉得不太对劲。

一等武官打开窗户，开始思索。

战况应该很单纯。因为他们落于被动，而且对方准备得很充分，所以被迫陷入相当程度的苦战。然而，只要接纳会有一定程度苦战的事实，就不会有更进一步的难题，这种程度按照理论冷静处理就能顺利解决。理应是如此。

「总团长？」

「不，没什么。」

说到底，当前要尽全力对付理论行不通的强敌，应该赶紧收拾掉这些麻烦的搅局者，将战力放在正题上才对。他下此适切的判断，打算切换思绪。

没办法像费奥多尔那家伙还在的时候一样啦。他如此想道。

他忆起那个精于谋略的前属下，不禁泛起苦笑。不对，即使没有发生那起事件，费奥多尔大概也会趁此机会再次造反，跟那个武装集团联合起来吧；还是说，他会一边发着「要是护翼军败给这群废物我会很伤脑筋啊」这样的牢骚，一边加入压制行动呢？

就连在这种无聊的想象中，他也不会任人摆布，真的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一等武官就在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小声抱怨着。

有人敲了门。

那是带着迟疑的怯懦敲门声。

由于差不多是情况开始起变化的时候，所以他认为应该是来报告的。

「进来。」

门打开后，一张略显疲倦的脸孔探了进来。

那是一名穿着便服的鹰翼族〈Falcon〉青年。

「那个，久疏问候了，嗯。」

「……啊？」

一等武官瞪大双眼。

「纳克斯上等兵？你这家伙之前跑哪儿去了！」

「呃，请等一下，涅绮·毕奇二等武官。我应该有留下申请停职的文件喔。」

「丢在个人房间的桌上不算是提交！你这种长期擅自离队的行为，已经被视为临阵脱逃了！」

「这个嘛，我早就猜到会变成这样，所以原本没打算要回来的，但情况变得有点曲折离奇。」

纳克斯——纳克斯·赛尔卓上等兵一边搔着脸颊，一边移开了视线。

「好像没有闲聊的余裕，要追问详情就留待下次吧。我这边有个人请你一定要见一面，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你来这里的路上都看到了什么？我们像是有空的样子吗？」

「我当然看到很多状况啦。正因如此，我才——」

「费奥多尔那家伙怎么样？」

「——什么？」

「你在擅自离队前都跟着他吧，一直到科里拿第尔契市为止。不是为了帮助他或阻止他，而是要见证他做的事情。这么做有收获吗？」

「这……」

纳克斯犹豫了一瞬。

「他做了要做的事情，看起来很满足，但同时也很不满，因为距离他想做的事情还差得太远。是说奇怪，大叔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因为我是大叔啊。算了，我就当作你讲的是好消息吧。比起只怀抱着对自身无力的悲叹而死去，这样是幸福了一点，真是太好了……然后呢？」

「咦？」

「就是你刚才提的事情啊。不是要我见你带来的人吗？」

「啊，对，没错，呃——」

纳克斯连忙想要回头，却遭到猛然打开的门毫不留情的袭击。木制厚门的门板直接击中鹰翼族削瘦的肩膀和头部侧面，就这样把他打飞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

「打扰了。因为你们好像会讲很久，我就不请自入了。」

一名女子……

从敞开的门走了进来。

「你就是总团长吧。有一件事希望能尽快让你那对小耳朵听一下。」

无征种，白发，至于年龄——大概二十五岁左右，或者再大一点。

憔悴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她的头发散乱，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脸色苍白，浑身散发着疲惫与焦虑。

对当事人总团长而言，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你是哪位？」

「呃，我当然会作自我介绍，但请先让我说明来意。现在掌握到的所有以五号左右为目标的部队都是佯攻。请你们火速派出目前最大战力，前往这座基地的零号机密仓库。」

「啊……？」

「别开玩笑了！」

涅绮·毕奇二等武官粗暴地吼道。

「你突然跑来这里胡说什么啊！零号早已因为非常时期而处在最高级别的警备之下了！如果有足以攻破那里的战斗力在移动，我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是呀。」女子点点头。「你们没有察觉到，正代表敌人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你这是……」

「没有时间详谈了，而且我本来就不敢说自己彻底掌握住了这次的情况。我能说的还有一件事，请尽快结束基地内的战斗，并派脚程快的部队前往港湾区块。那群自称『艾尔毕斯的继承者』的家伙已经展开破坏行动了。」

「怎会……」

涅绮·毕奇毛皮下的脸色一变。

港湾区块是用于飞空艇起降的重要设施。不使用那里的话，几乎所有中型以上的飞空艇都不能正常进出悬浮岛。由于那里可以说是都市和悬浮岛的命脉，因此在构造上，即便发生一点意外或事端，也不会轻易停止运作。

但是，莱耶尔市的港湾区块以负面意义而言较为特别。那里因为数个月前发生的事件而丧失了几区，再加上人口锐减导致维修技师不足等原因，完全无法保证其备援能力。

用来当破坏行动的矛头，可以说再适合不过了。

（原来如此啊——）

总团长慢慢理解了她的这席话，在内心微微点头。

「涅绮·毕奇二等武官。」他唤了一声。「我们把她说的一切照单全收，能立刻让部队出击吗？」

「咦……好……好的。但在实际出动前，需要重新确认一次状况就是了。」

「不用。号称最纯熟的秘密部队正在接近零号仓库，同时港湾那边还在进行足以让三十八号悬浮岛完全孤立的行动。以此为前提让全员出击。」

「这……」

涅绮·毕奇瞄了一眼那名女子确认后，继续说道：

「虽然很乱来，我也有异议，但既然是总团长的指令，那就没问题。」

「好，那就立即着手执行吧。你可以带走那个上等兵，让他负责联络的工作，尽量使唤不用客气。」

「了解，我会尽情使唤他的。」

复述这句话后，涅绮·毕奇随即猛地抓住趴倒在地的鹰翼族肩膀。他哀号一声：「原来是在讲我啊！」但在场所有人置若罔闻。她敬了一礼，便拽着鹰翼族快步离开房间。

于是，房内只剩下总团长与无征种女子。

「那么，虽然想请你重新作一下自我介绍，但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小姐？」

他没等她回答。

「这次的事件，你应该不是幕后黑手吧？」

「不是。我反倒在事发之前就想阻止了，但没有成功。不管怎么引导状况，跟他们计算得失，他们却单凭小孩子闹脾气一般的理由突然展开行动，我实在无力阻止。」

「这样啊。尽管我不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现在的你是不希望我们在这里败阵下来的。」

「……是呀。虽然我也不乐见你们顺利获胜，但总比输掉，害得三十八号岛坠落要好得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在某个弟弟的搅局之下，导致你再躲在幕后就没办法继续掌控局势。提线傀儡的线一旦缠在一起，傀儡师当然便无法发挥所长。」

女子沉默下来。

「不过也罢。虽然目前手忙脚乱的，连一杯茶都无法招待，但还是很欢迎你喔。欢迎来到舞台上，欧黛·冈达卡。」

只见女子——

微微垂下筋疲力尽的双眼。

「到头来还是没让我有机会自我介绍嘛。」

她看似不太甘心地如此嘀咕着。

†

情况的发展似乎不如预期——

代号B不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光凭远处传来的声响就能知道大致的情况。一听就知道了。那些理应正在顺利进攻的同伴接连遭到还击。

几支部队陷入交战状态本来就在作战计划之中。被发现的部队会立即变更作战方式，成为尽可能大肆吸引敌人的弃子，直到剩余的部队抵达目的地。只要任一部队抵达目的地——护翼军的武器库，这一战就是他们获胜。

然而，实际上又是如何？即便响起开打的声音，却几乎听不到后续。一旦行踪暴露并进入交战状态，就会立刻遭到制伏。

——作战计划照理说很完美。

代号B狠狠咬紧牙关，仿佛想咬碎似的。

——护翼军拥有足以制伏完美作战计划的压倒性战力。

简直蛮横无理。少年的思绪用这一句话概括了现状。不计敌我战力差距的作战计划本来就会出现漏洞，但他的思绪没有连结到这一点。

——护翼军明明拥有如此力量，那一天却没有来守护我们。

一如往常地，他只得出了这个结论。

枪声响起。

沉重的冲击深深刺进了腿部。他险些倒下，但这种疼痛和冲击还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于是他继续奔跑。

接着，响起了三次枪声。

一发没打中，一发擦过膝盖附近，一发直接命中了小腿骨。他承受不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去。他用另一脚跳起来，在空中旋转一圈，重新站稳身子，而喷出的血呈弧形飞散开来。

眼前出现一名士兵。

对方穿着看似很紧绷的军服，是身形魁梧——但比起现在的代号B还要小个两圈以上——的狼征族。他手中架着一把微微冒烟的火药枪。

「不准动。」

那名士兵沉声宣告。

「想必你已做足觉悟，不会因为疼痛而止步。要是敢动我就击碎你的四肢。」

听到这声冷静的警告，少年心中浮现出类似嘲弄的念头。是的，这名士兵不仅枪法优秀，判断也很准确，知道符合常识的暴徒在犯下符合常识的暴行之际，该如何进行镇压，并且也付诸实行了。但是——

「你尽管……试试看啊！」

他用刚才被火药枪击中的左脚一跃而起。

士兵的眼神有一瞬间产生动摇。也许是意识到枪的威力不足以击碎他的骨骼，便扔掉了火药枪，然后重心缓缓下沉，摆出拳头上下重叠的姿势。

这又怎样？

完美的速度，压倒性的臂力，甚至还涂了具有即效性的皮肤毒药。代号B抱着对方绝对接不了招的坚信，打出了必杀之拳。

瞬间，士兵那像是圆木的手臂如蛇般疾行而出。

缠绕住他的拳头。

错开了方向。

本应打向敌人的突进力被改往下方。完美的速度与压倒性的臂力直接让代号B全身重撞地面。

（怎——）

肺部的空气被挤出。怀中装药的玻璃管碎了好几根。

这一次，痛苦与冲击真的让少年停下了动作。

刚才那招是武术吗？连同视野都在天旋地转的思绪中，代号B思索着。体格优秀，生来就是十足强者的兽人，居然连那种东西都学起来了吗？

「——真是了不起的力量啊。但是，那种力量并不是自行锻炼得来的。」

他听到士兵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若是经由反复锻炼得来的力量，是不会运用得如此草率的。即使是那种沉迷力量的家伙，也会对自己拥有的力量给予高度评价。不过，看来你连沉迷自身力量都做不到啊。」

「闭嘴。」

——不要试图理解我。

他强行动起麻木的手指，在长袍内侧摸索着。尽管有好几根玻璃管破掉了，但还有完好无损的。他将那几根一起抽出，把里面的液体灌入口中——但因为太急躁的缘故，他干脆把玻璃管整根咬碎，吞进喉咙里。

是啊，没错，我从来没有锻炼过！我明明不稀罕这种力量，却被强加在身上！我明明不想改变，身体却还是被改造了！这一切简直蛮横无理！蛮横无理！蛮横无理！所以我也有权利把同样的蛮横散布到全世界！

所以——

「你做了什么……」

少年全身上下宛如沸腾一般，由内而外地汹涌起伏着。

几个部位的肌肉肥大化，从内侧撑破了皮肤，并散发出刺激性的腐臭。对于狼的鼻子来说似乎格外不舒服，只见士兵的表情微微扭曲。

就在此时，代号B的拳头这次终于灌在了他身上。

那种速度与威力，别说反击或防御，根本连认知和反应都做不到。

兽人的体格、臂力、武术技巧。没错，确实了不起，都是很棒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全都是垃圾，什么也无法守护，什么也无法阻挡，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因为你们当时没有去守护任何事物，不是吗？

——护翼军，少阻挠我！

代号B咆哮着。

一边咆哮，一边挥动拳头。

皮肤，甚或肌肉都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裂开。

指骨露了出来。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持续殴打眼前的敌人。

当发现敌人已经不会动之后，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犹如亡灵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胳膊似的走了起来。他有必须去的地方，以及必须做的事情。

许多气息正在逼近，感觉上并不是偶然察觉到骚动的士兵。看来他们作战计划的真正目标已经被看穿了。而刚才倒地的这名士兵巧妙地争取到了时间。

——算了，无所谓。

带着交杂急躁与喜悦的兴奋，少年开始迈步前进。

——反正谁也阻挡不了我。

好几道枪声响起。

暴雨般的铅弹落在灰色长袍上，但没有用。那是只有一般火力的量产型火药枪。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寻常暴力不可能阻挡得了他的脚步。

他的嘴角仿佛裂开似的扭起一抹笑意。

不必耍花招，直接从正面击溃敌人吧。

我做得到。我有那种权利。

——呸拉呸噜噜邦巴噗。

他不自觉地低声这么念着，然后思考了一下这是什么语句。

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就代表这是不太重要的无聊小事。比起这个，他现在有优先要做的事情。

少年抛开琐碎的杂念，高高地跃身而起。

4.　称不上命运坎坷的舞台

敌我的水平距离约莫是二百卯哩有余。

高度大致相同，但敌方略为靠上。

稍微超出了标准艇载炮的有效射程。不能期待从这边发射炮弹会是有效的攻击，但也不能无视对手的炮击。真是讨厌的距离。

这里是战场。

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操舵室里却充满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感。那艘飞空艇是什么来头？

作为大前提，他们所搭乘的「鹰爪豆」是护翼军眼下能够派往三十九号悬浮岛的飞空艇之中，唯一具有战斗能力的一艘，不可能会有相同规模的飞空艇前来支援。

出于作战性质，这附近没有布下抑制阵之类的东西，也没有设置禁止进入的栅栏，但三十九号悬浮岛的近空当然一律被指定为严密隔离区。不对，说到底根本不会有特地接近这种险地的民间飞空艇。

那艘飞空艇在彻底颠覆这些前提的情况下现身，甚至还向我方发起攻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确认损害状况！」

可以听到艇长叫喊似的下达指令。采取行动前要先确认状况，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按理论来说也是如此。但就现况来看，应该没办法实际等到这方面的情报全部确认完毕。尽管「鹰爪豆」已经改造成能够发射炮击，但终究还是运输艇，预想中的战斗也不是与对手互射大炮，真要说的话，是属于使用岩石弹来进行挖掘的类型。因应战斗速度的传声管线路并不完善，机组人员也没有受过相关训练。

真糟糕。

让她有如此感受的，并不是口中含着的发酵果实茶的味道。不对，虽然它也的确难喝到令人作呕，但跟目前的情况相比就没那么糟了。

「用炮击示威能把对方赶走吗？」

艾瑟雅转过头，向旁边副艇长问道。龟族副艇长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我们没有多余的岩石弹可以浪费，距离也不足以让对方感受到炮击的威慑力。对方既然敢来这里，也不会因为这点恫吓就退缩。我是依据以上这三点来判断的。」

「这话说得也没错……」

说到底，如果演变成单纯的炮击战，对方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可以说正中下怀。而他们唯有在「鹰爪豆」保有对抗〈兽〉的攻击性能下突破现场，才算胜利。

如此一来，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只能击坠它了——吗——）

思绪至此的瞬间，灼热的记忆在艾瑟雅心中复苏了。炙烤身体的热度、占满整片视野的跃动红光、惨叫声、求助声以及盖过这些声音的火势。最重要的是，挚友充满愤怒与憎恶的神情——还有大概也是同样神情的自己。

她认为这不过是迷惘罢了。

这段记忆属于过去的妖精兵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此刻身在这里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没有待在那种场合的经验，也不用理会因为这些记忆而涌上来的情感。必须当作一场恶梦舍弃掉才行。

快点想通吧。

就像至今为止自己一直做的那样。

就像从今以后也会这么做的那样。

「——怎么了！」

可蓉踹开倾斜的气密门冲了进来。

「声音好大！摇得好厉害！有敌人吗？是那个吗？就是那个吧！」

她喋喋不休地说出自己对情况的粗略理解。由于大致上没错，因此谁也没有补充说明。

而就在刚才，艾瑟雅想到了一条新的途径。

「潘丽宝呢？」

「不晓得，但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

意思是可蓉刚好一个人在附近，就这样赶了过来吗？

「这样的话——不，可蓉你一人就够了。」

「嗯？」

在回想中，那个满是火焰的记忆里。

向爱洛瓦·亚菲·穆尔斯姆奥雷亚与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两名妖精兵下达「击坠那艘飞空艇」此一命令的人，是护翼军的二等武官。而令人无语的是，她如今也站在跟当时的他拥有同等权限的立场上。

「让那艘飞空艇……」

事到如今，她还在思考用字遣词。

「失去攻击能力，做得到吗？」

「嗯？嗯……嗯……」

可蓉凝眸看着防风窗另一边的蓝天。

「那上面有冲角。情况危急时，那艘飞空艇还可以透过突进撞击来战斗。光破坏大炮没办法夺走它的战力。」

说得没错。

「只要破坏旋翼或咒燃炉可以让它失去飞行能力。但要是在这里紧急迫降，它就会变成〈第十一兽〉的饵食。」

说得没错。

黄金妖精是兵器。不只是文件上被如此对待，更是这种情况下的战力。

这种心境真奇怪。

她们既不忌讳夺人性命，也不会因为生命遭到剥夺而感到悲伤。面对死亡、见证死亡、超越死亡，才有如今的她们。这是护翼军的大前提，也是黄金妖精这支种族的特性。

因此，这种苦闷的感觉并非来自所谓的人道主义，而是从其他地方产生的。那恐怕单纯是不想再夺人性命，不想成为掠夺者的个人傲慢。

「虽然想盘问的事情很多，也想尽可能活捉回来，但毕竟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艾瑟雅顿了顿。

「能把他们尽数杀光吗？」

「唔嗯。」

可蓉想了一下之后，相当干脆地点头答道：「我明白了。」

唉——艾瑟雅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要趴下哭泣的心情。

黄金妖精不懂生命的价值，不忌讳自身死亡，同样也不认为他人的生命有特殊价值。她刚才对这样的对象下达了杀戮的命令。她认为自己最起码不能逃避，要正视并接纳自己的行为。

这时候。

「唔～」

可蓉不知为何环视了操舵室一圈。

「我可以带走这个吗？」

她一把抱起掌舵的小个子四等技官。对方「呀咿！」地发出莫名可爱的尖叫声。

「……咦？」

「不管破坏哪里都阻止不了那艘飞空艇。既然如此，我就哪里都不破坏。」

「啊？」

「我要压制操舵室，把那艘飞空艇开到大炮打不过来的地方。但我一个人开不了飞空艇，所以要带个会开的人去。」

她就这样注视着窗外，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个主意怎么样？」

「可蓉，你……」

这个方法大概比进行破坏还要困难，而且风险也更高。

若要压制操舵室，就要入侵飞空艇展开白刃战，亦即舍弃使用幻翼飞行的优势，让自己暴露在火药枪等武器的威胁之中。当然也会有失败的可能性。

「那……那个，关于我的安全……」

四等技官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我会尽可能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铿锵有力的宣言，四等技官本人感觉很高兴地……大概……回以「哇～真是太可靠了」这句话之后，露出自暴自弃般的笑容。

「不过，可蓉，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要把他们尽数杀光吗？」

「嗯，是啊。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快。」

「那你又为何——！」

「可是，总觉得你好像很讨厌这么做。」

可蓉露齿一笑。

「你讨厌的东西就是我讨厌的东西。反正我就像个不肖军人，为了家人违抗命令算不上什么。」

这个……

笨蛋。

说这什么话。

「……可蓉，你……你这家伙啊……」

说起来确实如此。归根究底，黄金妖精都是这样的。

悬浮大陆群的命运都是其次。黄金妖精不是那么听话懂事的生物。她们是为了自身因素而随心所欲地战斗，只是那个结果刚好拯救、守护了世界而已。事到如今她才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世界是建立在何等的薄冰之上啊！

「你这家伙啊！」

「哇呜？」

她从轮椅上探出身子，抱住了可蓉。由于姿势很勉强，所以看起来像是她扑进了小自己五岁的少女胸口。

「哎哟，艾瑟雅，要撒娇也要挑时间和地点呀。」

可蓉才像是在哄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似的，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说得……也是……」

挑时间和地点。可蓉讲得非常有道理，她无以辩驳。拥有护翼军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完全赞成她的意见。

然而，泪水却止不住。

她也没办法放开可蓉。

纳莎妮亚·维尔·帕捷姆的亡灵以及其遗留下来的情感残渣，不允许她放手。

飞空艇在摇晃。似乎又遭到那艘飞空艇炮击，炮弹擦过了左舷。「鹰爪豆」一阵剧烈摇晃，让艾瑟雅终于回过神来。

「唔……」

操舵室内充满了奇妙的气氛。

艾瑟雅在这里地位最高，也握有整体作战的命令权。不过，也许是因为在这情况下不好向她寻求指示，艇长以下的所有人都露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将视线投往天空。

「嗯，好！」

可蓉拉开艾瑟雅的手臂，敬了一礼。

「我出发喽。要是潘丽宝来了，就派她来帮我。」

操舵室外面的通道上有紧急逃生门。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在飞行中都以气压封锁着，但想开的话，当然也能手动开启。可蓉解开锁链，卸下所有门闩，转动铁轮。噗嗤的小小喷出声被打旋的外部空气吞噬殆尽，轰鸣和暴风猛扑而来。另一侧眼下是一整片的黑水晶平原。

可蓉就这样右手拿着遗迹兵器，左手抓着四等技官的后颈，「喝！」地一声鼓足气势跳了下去。技官「妈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声逐渐远去，混入呼啸的风声中消失。

†

这个时候，报告还没有传到操舵室。

因此，艾瑟雅她们并未察觉。

蓝天在潘丽宝眼前延展开来。

飞空艇外壁的构造材料被挖出、剥去、吹走了。地板建材也在当下被扯走，一并消失了。由于本来就处于严重失衡的超载状态，所以飞空艇本身就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气球。炮弹擦过之际所造成的冲击，让构造变脆弱的部分再也承受不住，从内侧破裂了。

飞空艇的建材剖面图没有那么容易看到。比想象中还要薄，而且似乎是将各种不同的金属和木材繁复地重叠拼贴而成的。她还一度忘记目前的情况，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不对……话说回来。」

那么，该面对现实了。

可以看到一个巨大铁块嵌入了墙壁。

铁块的名字是猛猪级轨上炮击车辆「英格斯·马列奥」。特大号装甲车上载着超特大号炮台，结合了设计师的浪漫与现场技师的不满。本来只能在专用轨道上使用，还要自行固定住无数驻锄才能进行射击，是都市防卫战专用的废物兵器。

只以威力见长的这个大炮经过强行改造，固定在这艘运输艇上，再经过进一步的强行改造，如今也可以发射岩石弹。它的耐久度在当时便明显下降，对飞空艇的重量平衡也造成致命性的伤害。纵使如此，只要能以最高火力射出几发炮击就可以了。借由压倒性的破坏力在〈第十一兽〉身上开个大洞，然后瞄准露出来的核心再射一发。为了这个唯一的期望、唯一的目标，才把这种荒唐的装备带了出来。

然而，现在已成这副惨样。

「这可不是采取应急维修就能恢复的啊。」

潘丽宝思忖起来。

装在这艘飞空艇上的炮台不是只有「英格斯·马列奥」，还有威力较差，但炮击精准度更高的（正常）炮台堆积在艇内。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光凭那些炮台应该很难强行推动这次的作战。

难道要折回去吗？在港湾区块进行紧急修理后，重振旗鼓再来。不行，那些家伙在这段期间也会不断发动攻势吧。这种程度的修复作业没办法在抵御所有攻击中完成，天数上也不够充裕。如果对方在那里也先发制人，早一步压制住港湾区块的话，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潘丽宝察觉到一件事。

飞空艇不只眼前这一艘。虽然还相距遥远，但可以看到另一艘飞空艇飘浮在云间。而且从前端的方向来看，它正全力往这边靠近。

那是我方增援的可能性很低。既然如此，应该是敌方的飞空艇吧。到现在还要增强战力以确保获胜，实在是相当周密的安排。

「哎呀……这下陷入不得了的逆境了。」

这艘飞空艇也许还能战斗。

这场作战也许还能继续下去。

但这条路已经变得很窄，并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敌人的进攻手法很漂亮。潘丽宝对这一点怀抱着类似敬意的心情。即使互相敌对，即使被逼入困境，即使性命受到威胁，她都无法抑制住这种心情。

那么，在这个情况下，她们——不，她自己该怎么办呢？

她动脑思考。

不，用不着思考，答案早已在心中了。

她翻开成堆的瓦砾。

从里面拉出一双石鞋。

原本还在担心会不会损坏，但由于是装在坚固的盒子里，所以完好无损。她轻抚胸口松了口气，换上鞋子。

如果找别人商量，恐怕会遭到拦阻，搬出各种道理让她选择其他做法。那是会将痛苦强加在许多人身上，真要说起来是很愚蠢的做法，但也因此是一个宝贵的选项。

不过呢……

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是个问题儿童。问题儿童就算做出问题行为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虽然感觉是在拿歪理兜圈子，但总之就是这样。

「命运终归是命运，只能准备舞台而已。」

她想起曾几何时从某人口中听到的话语。

「之后要如何活下去，选项或许不是无限的，但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机会。每个人都有权挺起胸膛说这是我的人生，这是我所选择的路。」

她想到如今已分散的四人。

缇亚忒是为了开拓道路。

菈琪旭是为了在道路上前进。

可蓉是为了摸索道路。

潘丽宝则是为了认清道路，因而来到三十八号悬浮岛。四个人手牵着手，一边想着不同的事情，一边走在同一条路上。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潘丽宝露出笑容。

破烂不堪的地板、墙上的大洞、另一侧的蓝天。虽然要在这幅光景中踏稳脚步实在很令人不放心，但即便如此，道路确实就在那里。

——在做什么——快过——这里——

她听到了人声。

在通道的另一端，可以看到那个蛇尾族在喊着什么。声音卷入呼啸的风声中，听不清楚话语的内容。不过，他的表情和眼下状况传达出了他想说的事情。你在发什么呆？很危险耶，快点到上头避难。你现在的工作是活下去啊——

她心想，他果然是个好人。

即使在这种场合，他也没办法忍受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子（明明连种族都不一样！）受伤。她认为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美德，但也觉得他不适合当军人。

「抱歉啊，那个——」她想不起他的名字。「——那个什么四等武官，我不能遵从这个指令。」

她把些许魔力注入卡黛娜。剑身发出微弱的光芒，回应了这份力量。

「我去善尽黄金妖精的责任，虽然有点对不起学姐们就是。」

少女露齿一笑。

接着，纵身跳向没有立足点的天空。

†

悬浮大陆群在薄冰上谱出一页页历史。

为了对抗屡次袭来的〈第六兽〉的威胁，他们需要黄金妖精。虽然具体做法随着时代不同而有所变化，但作为让大家幸存下来的最佳解与唯一解，利用黄金妖精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

或许，这样的历史很快就会结束。

或许从明天起，就不会再有黄金妖精被当作兵器来利用。

即便如此，或者说，既然如此。

今天，潘丽宝·诺可·卡黛娜或许会成为其中的最后一人——

†

坠落而下。

战场的喧嚣，尘世的一切，都在背后逐渐远去。

她慢慢催发魔力。

眼下这头巨大的〈第十一兽〉存在着核心部位。设法解决它的核心后，或许就能让变质的作用波及到〈兽〉的整副身体。这次的一连串作战计划就是基于这个假设。

问题在于那个「设法解决」的内容。想得简单一点，教它死亡的概念是最好的做法。不懂死亡为何物的〈兽〉只要学会这一点，就有办法杀掉了。而妖精和遗迹兵器能做到这件事。

大致上的位置也已经掌握到了。核心部位跟〈第十一兽〉最早在三十九号悬浮岛被释放出来的地点几乎一致。

不幸的是，它位于建筑物里头。既然核心没有露在外面，在尝试直接攻击之前，就需要借由「英格斯·马列奥」的炮击来破坏外壳部分。不过，若是以一己之身发动攻势，当然只要确保个人入侵的入口即可。

眼看就要与地面——〈第十一兽〉相撞之际，她全力展开幻翼。削磨灵魂般的丧失感，让她确定魔力已经催发到自己可以控制的极限。

她一边飞翔，一边挥动遗迹兵器。她没有垂直往下挥，而是划出好几道扭曲的弧线，借此斩除妨碍前进的黑水晶。若还是有挡路的水晶，就用穿着石鞋的脚踢开。她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心，因为只要有一块碎片擦过衣服或皮肤就完蛋了。

在过去是门窗的残骸零乱地散落在背后。

她猛地用膝盖一边化解冲击一边着地……才怪，她静静地用鞋底着地，顺便——

「忧郁爆破切条斩·改。」

随口念出了一个技能名称。补充一下，因为想不到好点子，所以是借可蓉的来用。虽然不太合适，但反正也没有人听到。

这个地方似乎叫做戏圣堂。

至于是什么样的地方就不知道了。乍看之下感觉是集会场，功能应该也差不多吧。这个地方建造于地下，是可以容纳数百人的宽敞钵状空间。正中央设置着一个小小的台座，大概是给人讲经用的。

台座上立着一尊白水晶像，姿势像是要将某物举向天空。

「是那个吗？」

仔细一看，水晶像只有上半身是白色的。愈往下，其颜色就愈混浊，然后逐渐融入遍布地面的黑色之中。

这就是〈第十一兽〉的中心，作为起始之处的核心。

她不晓得这尊水晶像的来头。

从祈祷般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坚信自己接下来的行为类似于救赎并就此逝去的某个人吧……她不是很有兴趣。

「那么，就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但你看起来不像会握剑的样子。」

潘丽宝一贯的主张是，用剑交过手的对象她都非常了解。就算对手是〈兽〉，只要能大打一架，说不定也会找到一些能够互相理解的事物……她原本是如此淡淡期待着。

不过她很清楚，〈第十一兽〉不能动。面对不能动的对手，无法耍手腕，也无法预测对方的行动。她强迫有点萎靡的心情振奋起来，轻轻挥动卡黛娜。

被弹开了。

「……哦？」

是因为这个核心所属的〈兽〉名为坚定不移之心吗？尽管她没有用太多力气，但上面居然一道伤痕都没有留下。若要击碎具有如此硬度的物体，想来的确需要「英格斯·马列奥」等级的破坏力。

既然这时候没办法指望它，那当然只能采取一个手段了。

她调整呼吸，相反地催发出更旺盛的魔力。

平心静气地，让自己的存在方式逐渐接近死尸。

「呼——」

她再次砍下一剑。由无念无想的境界所挥出的斩水一击——以类似这种招式为目标，她尝试挥出自己当前最为追求锐利的一记斩击。

这招奏效了。

卡黛娜的剑尖确实浅浅划进了水晶块，亦即推测是〈兽〉的核心部位。

——成功了……

在这声喝采涌上心头的瞬间，她察觉到异状。

没有发生疼痛或任何与之相称的异状。

但眼前所见到的显然是异常事态。她握着卡黛娜剑柄的手指，逐渐变成熟悉到厌烦的〈兽〉的黑色。

——怎么会？

她应该没有直接碰触到。不，先别说碰触，〈第十一兽〉应该无法侵蚀催发出魔力的对象才对，所以照理说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她看向卡黛娜的剑身。剑尖砍入了〈兽〉，剑柄握在正逐渐被〈兽〉侵蚀的右手上。然而，卡黛娜本身的外观却没什么变化。硬要说有何发现的话——

「你……做了什么吗……？」

她想起之前与可蓉的对话。比如说，感觉到遗迹兵器想要搞破坏之类的，谈到有一种能发挥出遗迹兵器个别能力的手段，属于感觉的延伸。她至今为止从未在自己与卡黛娜之间感受到那种东西，甚至连相关的可能性都几乎没有想过，但现在的这种感觉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慢着慢着慢着，意料之外的发展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在最后关头背叛搭档的遗迹兵器喔！」

她嘿嘿一笑，说了一句玩笑话。但是除了自己以外，并不存在其他听了会做出反应的对象。

她绷紧表情。

稍作思忖后，她注意到一件事。侵蚀的扩散不能无视魔力的防御。催发出的魔力确实在防守〈兽〉的同化，只是没有彻底防住而已。魔力催发得愈旺盛，侵蚀的速度就愈慢。反之，若让魔力平息下来，她相信自己会在一瞬间成为眼前水晶像的同伴（她没打算尝试就是了）。

手腕被染成了黑色。

「——原来如此。你希望借此一决胜负吗？」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

然后用力吐出来。

「好吧。其实我是个绝不避战的女人喔。」

所谓的催发魔力，即是接近死亡。若催发出超越控制极限的魔力，就会无法逃离自己主动接近的死亡。

明知如此，她还是催发出更强的魔力。

她如今的处境，已经没把握再这样下去是否能回头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寻求更强大的力量，并将其发挥出来。

她不再思考控制一事。毕竟这就像是让入侵自己身体的〈兽〉直接与死亡的概念碰撞一样。要是打算让自己活下去，那就没有胜算了。

——我这下真的会死吗？

仿佛与自己无关一般，她思考着这种问题。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但不知为何，她几乎直到刚才那一瞬间才意识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不过……嗯，一码归一码。

这并不是单纯的求生或求死的心情，也不是肯定或否定自我牺牲这种感觉很高尚的事情。

她当然不是一心求死，也不是不想回去，更没有想让那些正在等她回去的可敬人们哭泣。

但是，如果能在这里迎来终结，她觉得也不失为美好的结局，算是为充实的人生划下了完美的句点。

要是她现在打开妖精乡之门——魔力失控到最后所引发的大爆炸，应该可以彻底破坏掉眼前的〈兽〉的核心。若能因此将覆盖在三十九号悬浮岛的巨大〈兽〉全面击溃，那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若没成功的话……嗯，就可以将这个敌人真的令人无计可施的宝贵情报传递给艾瑟雅学姐。这也是非常重要的战果。

忽然间，侵蚀加速了。

右臂已经被〈兽〉吞噬到手肘附近。

「还真是……厉害啊。」

潘丽宝笑了。

虽然没办法以剑交手，但她可以从这头〈兽〉现在的动作之中感受到一股意志。她看得出它亟欲吞噬掉潘丽宝·诺可·卡黛娜的意图。

虽然跟想象中的形式大不相同，但她与它正在这里比拼，实现意志与毅力的相互碰撞。

「但是，我也不打算轻易认输。」

来吧，振作精神，拿出骨气。

这里是潘丽宝·诺可·卡黛娜一生难得一次的大舞台。

尽量渴望死亡，尽量面对死亡，尽量祈求虚无，尽量希冀虚无。无限趋近于零的妖精生命力，会爆发出无限趋近于无限的魔力。

她感觉没问题。

侵蚀又进一步加快速度。现在已经移到肩膀，准备吞掉脖子和胸部。但是，魔力的加速快了它一步。比起〈兽〉将潘丽宝·诺可·卡黛娜吞噬殆尽，妖精乡之门会提早一瞬开启后烧毁一切。

因此，她相信这场战斗将由自己胜出……

——喂～潘丽宝呀～

但在最后的一瞬间。

她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许多家人的脸庞。

其中有缇亚忒，有菈琪旭，有可蓉。

也有妮戈兰、艾瑟雅、阿尔蜜塔、娜芙德、玛夏和菈恩托露可。

不知为何还有瓦蕾希、珂朵莉、奈芙莲，甚至是威廉和费奥多尔的身影。

他们所有人不知为何都笑着。

即将到达决死领域的魔力，那势头有一瞬间产生动摇。

（糟……）

侵蚀再度加快。

接着，潘丽宝的意识彻底遭到黑色吞没。

5.　向星星祈祷

他不晓得那种药的名称。

也不晓得具体的效果与用法。

他只记得一开始让他服下那种药的医生似乎说过「这个药可以让你变成理想中的自己喔」。然后又小声补充一句「虽然在那之前，会先变成谁都不是的自己就是了」。

不过，那些枝微末节的小事到现在都无所谓了。

代号B怀着仿佛在梦中奔跑的心情向前进。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的确变成理想模样的事实，以及他克服所有阻碍，贯彻想做的事情，正在朝欲得之物伸出手的现实。

那名狼头士兵是个难缠的对手。

甚至让他一度服下了原本没打算要喝的预备药物。这种药对身体组织造成的变化不可逆且不受控。拜这次壮大力气所赐，恐怕有一两个没有直接使用于战斗的内脏衰竭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消失。他完全不想思考自己折了多少寿。

然而，这是值得的。

大量士兵挡住他的去路。他们不停发射火药枪，连一声警告都没有。但事到如今，这点攻击根本算不了什么。撕裂皮肤，钻进肌肉，然后就没了。跟致命伤相差甚远，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足以令自己停下脚步的疼痛。另一方面，只要他挥动手臂，就一定会有多名士兵被打飞出去。

他就这样一边挥开妨碍，一边向前进。

目的地是零号机密仓库。

那里摆满了危险物品，每一样都有可能终结悬浮大陆群，是象征毁灭的仓库。

他在找的某种形式的终结，应该就封印在其中。

只要在他彻底崩坏之前，到达那里就好。

只要在他彻底溃散之前，将其紧握住就好。

代号B怀着仿佛在梦中奔跑的心情，持续向前进。

在这段过程中，他服下了手上剩余的所有药物。

肿胀到极限的肌肉终于开始坏死，手指一根一根地腐烂脱落。

然后——

†

「……到了……」

击溃所有警备人员，扯碎所有门锁，拧开所有门扉。

踏进目的地零号机密仓库的少年——曾是少年的事物——目光停留在一个木箱上。在如今的那事物眼中，木箱看起来很小。其侧面贴着写有「艾尔毕斯的小瓶」的标签。

「呼……呼……」

他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

这样东西具有什么意义，他知道得并不多。只听说是以特殊手段切掉的〈兽〉的碎片，与伟大意志合而为一的触媒，可以为世界末日扣下扳机的物品，结合艾尔毕斯理念与技术的结晶。

他认为这些话语中掺杂着虚假，但也包含着超越一定程度的事实。既然如此，那就可以了。这便足以成为救赎的神力。

他伸出手。

捏碎木箱。

类似白三叶草的缓冲材料如粉雪般飘散。

指尖抓到一个小小的玻璃球。

他用力握紧。

——我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中，他的心情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只是那些没有获救的人们，被护翼军抛弃的所有人的代表。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他的思绪也冷静到不自然的地步。

——所有沉默者的声音，都将透过这个行为代为发之。

他用手指捏碎了玻璃。

直接握住里面的黑水晶。

侵蚀开始。从手指、拳头到手臂。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依然属于自己的身体几处部位，接二连三地遭到其他事物侵占。

这正是救赎。此刻以他的肉体为基础，救赎确实开始了。

少年的内心盈满欢喜。

「愿我们远星之子——」

如此，这世界将不再有未来。

现在也将不复存在。

唯有过去会残留下来。

即便想重头来过，想恢复一切也求而不得。仅存的只有理应在很久之前就失去的，想回也回不去的日子。

「皆得到碑文的保佑——」

祷告结束后，还来不及呼吸，最初的侵蚀就完成了。

曾是少年的事物以仰天向星星祈祷的姿势，将生命献给了〈兽〉。

当然，侵蚀并未就此停止。

既然没有受到像样的冲击，速度就会相当缓慢。但是，侵蚀确实正在扩散。首当其冲的零号仓库地板吱嘎作响，开始遭到吞噬。

在将护翼军基地、莱耶尔市、这座三十八号悬浮岛上相连的所有事物吞噬殆尽之前，它绝不罢休。

眼下，这样的灾厄获得了释放。

6.　相信之心

她不相信有所谓的死后世界。

准确来说，她觉得无所谓，有或没有都不重要。反正活着时无法确认，而死掉后，不管存不存在都只能接受。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嗯。）

潘丽宝从容不迫地环顾四周。

她飘浮在半透明的白色混浊液体中——这应该是最贴近的形容了吧。总之，这无疑是令人费解的状况，就连所见之物是否真的存在都没有把握，但这就是她对周围的感想。

看不见地面，甚至连上下都无法区分。

尽管充斥着并非空气的东西，她也没有因此感到呼吸困难。

她全身一丝不挂。虽然有点害羞，但反正没人看见，她便决定不去在意。说到底，她真正的肉体现在大概已经在那座戏圣堂内彻底变成〈兽〉了吧。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输了。）

她当时应该催发出魔力，加速朝死亡接近。而〈兽〉也加速侵蚀紧追在后。她本该赢的，却输了。

她明明没有珍惜生命的打算，却可能在紧要关头下，不小心浮现自己想回去那个地方的念头。

双方较量时严禁杂念，但难免会发生，说是一种鬼迷心窍也不为过。实在是既无聊又常见的可怜败因。

她心中有不甘心，也有对伙伴的歉意。但除此之外，虽然这么说有点不适宜，不过还有拼尽全力一较高下之后的畅快感。

（这就是〈第十一兽〉的内部吗？）

意识到这件事后，她环视一圈，发现这个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似乎不是只有她一人。可以感觉到无数半透明的影子朦胧地浮现着。那些影子有头部和四肢，换言之就是勉强保持着人形，但没办法辨识出更多了。年龄、性别甚至种族都看不出来。那些是舍弃了个人身份的人影。

（嗯……？）

从某个远方。

似乎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莉艾儿？）

她有一瞬间产生这样的怀疑，但随即知道是错的。

莉艾儿虽然才刚出生，但肉体相对其他种族来说，差不多是两三岁的孩子。但是，刚才听到的声音比她还要稚嫩。

刚出生。

或者是根本还没出生的胎儿。

（慢着慢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初啼是出生后才有，未出生的婴儿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就在她甩了甩头，觉得目前状况已经够不合理之际——

——铲除罪恶。

（唔？）

意念变为声音，声音变为压力，仿佛响彻了整个世界。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一件事。她是全裸的，也就是军服和石鞋没有被带进这个世界，但遗迹兵器……卡黛娜依然紧握在右手上。而这条右臂看起来还是原本的肉身。

她觉得似乎就是透过卡黛娜听到了那个意念。

（你该不会又在搞鬼吧？）

她感觉卡黛娜仿佛要抗议似的微微震颤一下，但可能只是错觉。

——罪恶即是敌人。

意念再度响震起来。

透过握着卡黛娜的右手，潘丽宝听着它的主张。

——罪恶即是剥削。

——罪恶即是暴力。

——罪恶即是侵略。

——罪恶即是排他。

——罪恶即是敌人。

（……原来如此，所以这家伙……）

周围的黑色人影随着声音摇动。

节奏相同，方向也相同。

（才会如此强大。）

有句话说：齐心团结则强。这是事实，但难以体现。纵然是一个人的心，也很难说是协调一致的。若要在真正的意义上统合一个集团，就必须搬出奇迹般的融合，或是恶梦般的束缚这一类非自然的事物。

搬出这头〈第十一兽〉的存在，就是其中一种途径。

提出一个简化到任何人都能共享的理念，除此之外的思想全部舍弃。如此一来，每个人都能成为这个集团的一部分，迷惘也会消失，加入被统合起来的巨大力量。

这确实是一个有效的方法……如果目的只在于齐心团结。要是舍弃多样化思想的代价能够偿清，在那之后，这些现象就会来临——

固化的教义，以及相信教义的精神渣滓；到处散播的排他性，以及作茧自缚到最后动弹不得的永世囚徒。

这就是〈第十一兽〉的本质与真面目。

真的有如此强韧的集团吗？

又真的有如此脆弱的集团吗？

（艾瑟雅学姐她们的分析几乎正中红心啊，嗯，果然了不起。）

她的精神仍然像现在这样保留着轮廓。紫色的头发和纤细的四肢，都能用这双眼睛（？）看见。但这大概也是类似残渣的东西吧，迟早会成为那些人影的同伴。没办法，这就是败者的宿命。

到这边为止，嗯，姑且就接受这样的结果吧。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还是萌生出恶作剧的想法。

『敌人即是罪恶，罪恶即是剥削、暴力、侵略、不宽容。』

她像是在确认似的，复述刚才响起的理念内容。

『而敌人就该铲除。这样啊，我懂了。我并不讨厌简单明了的东西，再说现在抵抗也没有意义了。我就赞同这个理念吧！』

潘丽宝自顾自地宣告道。

她感觉自己的轮廓开始黏稠地融化开来。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简单明了。所以只要像这样表明自己接受那个声音，就会加快一体化的速度吗？

『——那么，在我成为你们一分子的可喜可贺时刻，我有一个提议！』

卡黛娜微微地晃动着。

看来这个振动正在将潘丽宝的意志传递到四周。

『其实，我知道现在有一个正在进行剥削、暴力和侵略的排他性集团。哎呀，真的是不得了的罪恶。我觉得应该马上将其铲除，诸位意下如何？』

来吧，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后抵抗了。她（自认）深吸一口气之后——

『我等在此提议，歼灭〈第十一兽〉！』

——瞬间。

近乎尖叫的狂骚充满了这个世界。

不用说，本来以简化到极限的思想统一起来的意见轻易地发生了龃龉。本来合为一体的精神产生多个立场。

有的立场主张着，潘丽宝刚才控诉的剥削、暴力、侵略和排他是例外，那是良善的存在，并非应该铲除的对象。

其他立场则主张着，真理一直很单纯，单纯的东西不存在例外。

（哎呀呀。）

她本来只是想恶作剧一下，还以为不会被当一回事。但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连这点程度的疑问都不曾有过。心灵被统一到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想不到的地步。

这些灵魂选择了……被迫选择了无比强大、无比纯粹，并且无比愚昧的这条路。

世界本来就很复杂。过度简化只不过是在偷工减料罢了。

经由偷工减料而联合起来的集团只能存在于幻想之中。一旦看见了些微的现实，他们就会在转瞬间崩溃。

正因为齐心团结才坚定不移的存在，若是不再齐心团结，便会分崩离析。

（嗯。虽然说在较量中输了，但也可以说是赢了吧。）

不过，输掉心灵强度的比拼，然后在没有输赢意识的舌战中获胜。这种战功值得夸耀吗？潘丽宝偏起脑袋。

无人理睬她，周围的世界径自开始出现裂痕。

小小的精神监狱，〈兽〉的世界结界——潘丽宝并不知道这个词汇就是了——开始迈向毁灭。

婴儿的哭声响起。

（嗯？）

这次听得很清楚。

不断变大。

不断靠近。

不断……不断临近诞生——！

†

「——呜。」

她睁开双眼。

刚才似乎是昏过去了。

能像这样苏醒，代表她还活着吗？不过，她感觉自己走了一遭类似死后世界的地方。

「唔……呜——」

这里是……没错，是那座戏圣堂。

地面没有规律地晃动着。看来这个地下空间的天花板等各处都开始崩塌了。她眼前本应立着纯白水晶像的地方已空无一物。

而她正趴倒在地上。

右臂的侵蚀——似乎暂且停在肩膀的位置。虽然脸颊等部位直接碰触到了地面，但因为受到势如沸腾地催发着的魔力所阻挡，并没有发生侵蚀。

看来最初的较量还没分出胜负，但如今也没有分出胜负的意义了。

就在眼前，她的发梢接触着地面。也许是魔力的防御没有到达那个地方，只见发梢发出微小的啪嚓声，被〈兽〉吞噬了。侵蚀的速度慢得惊人，但确实爬上了头发。简直就像是导火线一样。

（站起来，切断头发，逃出这里……应该要这么做吧。）

覆盖这座三十九号悬浮岛的〈第十一兽〉已是死路一条。

不断重复着同一个信念，加以复制，将接触到的一切事物全部转化为自身复制品的存在，在作为根源的信念产生脆弱点之际，就会迎来终结。而导致自身崩坏的那种脆弱点也会重新被复制到全身。由于它已经成长到拥有压倒性的巨大躯体，所以这段过程大概要花点时间吧。

而且，看来潘丽宝·诺可·卡黛娜也和〈第十一兽〉一样没得救了。控制不住的魔力在暴冲，有可能到现在才会开启妖精乡之门，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就被崩塌的天花板压死；又或者她会先一步被快要死的〈兽〉啃食殆尽，成为最后的牺牲者。剧目真是相当丰富，不过，结局必定都是一样的。

（在理解无法逃避的终结即将来临的情况下，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等待那个时候到来吗？）

宛如生命缩影般的终结。感觉还满合适的。

她好好地活过，好好地奋战过。

因此才能好好地在这里迎来终结。

过去的她是幸福的。在一点一滴地失去幸福碎片之间，一路走了过来。她明白自己不久之后便会失去一切，并接受了这个事实。而现在的她也还没有完全失去当时的幸福。

她想要笑一笑。

即使身体动不了，至少也要露出笑容，为自己这一生的终结缀上色彩。

尽管如此，眼眶不知为何却热了起来。

泪珠沿着测面流下来，濡湿了太阳穴一带。

（我答应过这场战役结束后，要带莉艾儿回六十八号岛……）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件事。

（……还是没能遵守约定。对不起，可蓉。对于这件事，你想怎么怨恨我都行……）

这是留恋吗？

难道她是对未来怀有期望的吗？

不过，纵使如此。

现在一切都结束，早就无法回头，那种事也无所谓了。

潘丽宝阖上双眼。

虽不知是以何种形式，但总之应该快来临了吧。她已做好迎接自身死亡的准备——

「休想得逞——！」

「啊——？」

随着一道破坏气氛的叫喊声，破坏气氛的某种东西冲了进来。

叽嘎嘎嘎，莫名其妙的碰撞声和摩擦声沿着地板传入耳中。潘丽宝原本宛如止水般澄澈的内心，像是被投入石子似的混乱不已。

她被猛地抱了起来。

被〈兽〉侵蚀的发梢以及军服被斩碎四散，发出晶亮的光芒在周围飞舞。

她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跟这座清一色黑的戏圣堂不相衬的，充满生命力的嫩草色。

「——缇亚……忒……？」

她怔怔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她不敢相信，简直难以置信。那是理应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挚友，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面的伙伴，早就在心中告别过的家人。

「为什么……你会……」

「有问题待会再问！虽然我不太了解情况，但看起来危机还没有解除吧！我们先逃出去再说！」

缇亚忒大概已经得知魔力可以防止侵蚀，浑身上下都催发出程度低但安定得出奇的魔力。她在这方面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潘丽宝转过头，看到自己先前进来的——而且大概也是缇亚忒刚才冲进来的入口，已经因为天花板崩塌而被堵住了。

「你真是笨蛋……干么要来啊？」

她很高兴能见到缇亚忒。

但与此同时，她也感到很懊悔。将死的自己白白多出了一起上路的同伴。

「我没道理要被你骂笨蛋喔，也没道理要被你问为什么。」

缇亚忒哼了一声——抬头往上看。

原来如此，如果是地上的建筑物，或许可以砍破屋顶来逃生。虽然缇亚忒和伊格纳雷欧都不适合那种单纯的破坏行为，但作为一种方法还是令人觉得有希望。

但这是行不通的。戏圣堂位于地下，这里的天花板就是地上所看到的地面。若要说有妖精和剑能够斩裂那种东西，也只有珂朵莉学姐和瑟尼欧里斯这个组合了。

「有话待会再说，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不是吧。」潘丽宝只能苦笑。「很遗憾，我已经耗尽力气了，应该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那也没关系，只要有想法就够了。」

「……啊？」

她没听懂缇亚忒的意思。

「你就抱着『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啊』的想法，然后拼命想着回家后要泡热水澡，吃美味的晚餐这样。」

「唔……唔嗯？」

真是莫名其妙。

讲一些古怪的言论来糊弄别人，感觉不太像是缇亚忒的个性。这反而是潘丽宝自己的专利才对。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倒转过来呢？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还是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她费力地摇了摇头。

「我的内心似乎缺少那种东西。像是对未来抱予期待这种事情——」

「我知道。」

缇亚忒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喔。因为那是我们要去填补的东西。」

「缇亚忒……？」

「……潘丽宝你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类型的人。比起对明天抱有什么期待，你的性格是倾向独自回想昨天的快乐。可是呢，就算这样，还是要拜托你。」

缇亚忒「啊」了一声，一脸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早餐的话，就在玛芬上涂杏桃果酱吧。嗳，这样的话，你不会想活到明天吗？」

「你啊。」

潘丽宝终于笑了。

在如此简单的事上，在如此单纯的事上。

让她感受到了幸福。

「你真的是……真的是莫名其妙耶！」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会有点不爽啦！」

她看到了光芒。

握在缇亚忒手中的是赤灰色的剑。

她到现在才发现，那不是缇亚忒本来的遗迹兵器伊格纳雷欧。

「那把剑……难道是那个？」

「嗯，是莫乌尔涅。」

缇亚忒干脆地答道。

「把心灵连结成一体的剑。由于敌意和恶意也会一并加起来，如果连结了太多人的心灵，在所有人死之前都不会罢休，是一把大有问题的剑。」

这大概是以不同于〈第十一兽〉的方法，试图挑战心灵脆弱度的结果。而且，其中恐怕也存在着另一种形式的缺陷吧。

「这把剑是那家伙托付给我的。」

听说高位的遗迹兵器，还会在进行契合时要求特别的资格。那把瑟尼欧里斯就是很好的例子，据传在悬浮大陆群漫长的历史洪流中，契合者也是寥寥可数。而莫乌尔涅的等级绝对不亚于瑟尼欧里斯。

「所以我发现了可能是这把剑的真正使用方法。既然会把敌意和恶意一并加起，就不要凭那种理由去挥剑就好了。我想……极位古圣剑莫乌尔涅原本一定是这样的一把剑。」

缇亚忒飞了起来。

那是她自己本来催发不出来，即使靠伊格纳雷欧的增幅也抵达不了的强大力量。不同于唯有面对死亡才会产生的力量，那种强度应该来自于截然不同的源头。

赤灰色的剑身刺进正上方的天花板。

莫乌尔涅的剑身释放出格外强烈的光芒。

那光辉从靠近剑柄的地方循序渐进地聚集到剑尖，接着仿佛渗透般流入地面内侧。

经过短到只够呼吸一次的寂静之后。

轰隆。

传出撼动下腹的重低音。头上的一整片大地裂成蜘蛛网状。裂痕溢出赤灰色的光芒，而光芒挤开裂痕，加快崩塌的速度。

缇亚忒用力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怎么样？

潘丽宝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副景象。

道理很简单。

这把剑用来打倒敌人的话，必须彻底清除所有类似敌人的事物才肯罢休。所以不要拿它来对付敌人，用在其他用途上即可。要是为了伤害某人而使用，它就会持续暴冲到没有候补对象为止。既然如此，干脆一开始就不要抱着伤害别人的意思就好。

因为，心灵也能以更加温和的理由连结在一起。

「…………慢着，那是剑吧？」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吐槽了。

没错，莫乌尔涅是剑。剑是凶器，是为了伤人而存在的。最起码不该是为了明天的杏桃果酱而挥动它。

「潘丽宝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虽然喜欢挥剑，但也没有想借此伤害任何人吧。」

「唔……唔……」

她没有反驳的余地。

「而且，如果要以一大群人为对象，我觉得应该很难成功。人心本来就是一盘散沙，这才是正常的呀。所以我能做到的大概只有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吧。像是在家人拼命努力时稍微把力量借给对方之类的。这次也只能过来迎接很努力的潘丽宝而已。」

缇亚忒难为情似的笑了。

「……我果然不是当英雄的那块料呢。」

从她的笑容中，的确感觉不到丝毫英雄该有的威严和气势，然而——

（这也可以说是缺乏自知之明吧——）

如果现在眼前这个女孩不算英雄，恐怕今后这一生当中，潘丽宝·诺可·卡黛娜的面前再也不会出现称得上英雄的人物。

带着这种别扭的真切感，潘丽宝这次终于失去了意识。

既然如此，就算是争一口气，明天也要吃涂了满满果酱的玛芬。她没有把这个誓言说出口，而是怀抱在心中。

7.　后来

后来，三十八号悬浮岛摆脱了从前所未有的危机。

包覆着三十九号悬浮岛的〈兽〉自然瓦解，实质上已经消失。虽然失去的事物不会回来，但也不会再被夺走什么了。

相较于这个成果，在莱耶尔市掀起的欢呼声实在太轻微了。不过这也难怪，早已做好灭亡觉悟的人们应该正一边困惑着，一边竭尽全力接受如今才又延命的事实。

至少，这是表面上的结果之一。

†

护翼军的损失绝对算不上小，但相较于战斗规模也不算太大。

在飞空艇「鹰爪豆」受到致命性的损伤之前，从十三号悬浮岛过来的第一师团的飞空艇加入支援。那艘飞空艇上，载着英雄缇亚忒·席巴·伊格纳雷欧（出于种种因素而没有改名）。再加上其他各种幸运交织重叠之下，使得灾情控制在最小限度。

被调去保护零号机密仓库的士兵们全都身负重伤。其中一人——波翠克上等兵遭到猛烈且执拗的攻击，连兽人的强健身躯都被破坏。所幸——这也算是交织重叠的幸运之一吧——保住了一命，目前正在施疗院接受加护治疗，但尚未恢复意识。

灾情最严重的可能是港湾区块。能够停放大型飞空艇的区域几乎被破坏殆尽。这对莱耶尔市而言是非常大的打击。说来有点讽刺，由于三十九号悬浮岛的问题（被视为）已经解决，让三十八号悬浮岛从注定灭亡的命运中获得解放，想必今后的人口和经济会开始复苏。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港湾区块要是再瘫痪下去，那就太不像话了。现在市长大概正口沫横飞地凑齐还联络得上的技师。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他们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整个零号机密仓库。

按顺序说明情况就是以下这样。首先，之前还是仓库的地方，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那是看似用黑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异形雕像。根据试图保卫此处的人们的证词，雕像的模样酷似当天晚上的袭击者，如果他直接被石化，大概就会变成这种形貌。

当然，那是因为「艾尔毕斯的小瓶」而被〈兽〉吞噬的代号B——生于十三号悬浮岛的中产家庭，父母将他取名为卢修斯·冈达卡，后来故乡、家庭乃至于自身名字都被夺走的少年——的亡骸。他在临死前实现自己的愿望，将自身化为毁灭的导火线，最后形成那副样貌。

问题在这后面。

本来的话，以这具代号B的亡骸为起点，〈第十一兽〉永无止境的侵蚀应该会扩及整座三十八号悬浮岛。几乎在三十九号悬浮岛获得解放的同时，三十八号悬浮岛就会从内侧开始毁灭，照理说会落入这种讽刺的结局，但事实上则不然。

零号机密仓库如同字面意思地失去踪影。

连同存放在里面的东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搬来的大量灰色沙子堆积在现场。

〈第十一兽〉的侵蚀似乎对这些灰色沙子起不了作用。因此，在周围只有沙子能碰触的情况下，它只能当一尊趣味低级的雕像。

那尊异形的雕像，脸上表现出无比的欢喜，双手则呈现出无尽的祈祷。

这也许是属于他的幸福结局吧。

此外，还有一件事。

那间自从费奥多尔·杰斯曼逃狱之后就一直闲置的单人牢房，最近入住了一名客人。

†

「……零号仓库的那些沙子，也是你的主意吗？」

艾瑟雅怀着几欲射杀的怒火，瞪着眼前的人物。

「我就说了嘛，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

那个人物——欧黛·冈达卡将手贴在脸上，装糊涂似的答道。

「有件事你可以相信喔，对我们来说，谎言是做生意的工具。我才不会撒毫无意义的谎呢。」

「能决定有没有意义的人可不是你啊。」

「真是的，我好不受信任呀……难道是平常行为导致的吗？」

在场所有人都深深点头，认为她说得完全没错。

单人牢房是狭小且无趣的空间。

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被裸露出来的铜板覆盖住。房内一扇窗户也没有。只有埋在墙里的雷气灯可以照明，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又薄又脏的垫子。

即使被丢进这种令人郁闷的空间将近一整天，欧黛·冈达卡脸上也未增憔悴之色。比起昨天筋疲力尽的模样，她看起来反而还恢复了几分精神。

「你这人真会惹麻烦。这几年来，凡是有你出现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引发了混乱和骚动。最棘手的是，你的立场与做的事情完全没有一致性。猜不透你究竟是为了何种目的而做出何种行动，这一点又大为提升你的麻烦程度。」

「是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我就趁现在直接问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嘛，我这次是有事想要拜托你，艾瑟雅·麦杰·瓦尔卡里斯。」

嘎咿，艾瑟雅发出了咬牙声。

「这个名字……是你夺走奈芙莲的记忆后，从中得知的吗？」

「嗯？你是听菈恩说的吧？是的，大致上没错。奈芙莲的确就在这里喔，不过只有一小块碎片而已。」

她按住自己一只眼睛。

「碎片……？」

「顶多就占了那孩子整体精神的一成再多一点吧。片段的记忆，片段的情感，片段的决心……尽管如此，还是有一点沉重呢。」

她做出可爱的动作，还露出微笑。但不适合她。

「所以，我都知道喔。二号悬浮岛之所以陷入沉默的原因，理应不死的大贤者和地神们之所以甘愿就此入眠的原因，悬浮大陆群正面临着什么样的灭亡，还有……」

她的视线逐一扫过艾瑟雅以及站在她背后的护卫兵。

「该照着哪些步骤做准备，才能避免这场灭亡。」

「……………………什么？」

艾瑟雅惊愕地睁大眼睛。

「你……这是……」

「你们相信两年后一切都会结束对吧？是的，那是事实喔。你们想象得到的正当做法，已经无法阻止灭亡了。所以就让我来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做肮脏勾当的喔。」

她摆出小小的胜利姿势。但不适合她。

再说，「别看我这样」到底是哪样？

「我一个人应该就够了。」

她略显落寞地如此低语，但同样令人捉摸不清真意。

「所以呢，进入正题吧。你们打倒了那头肥大化的〈第十一兽〉，而且还不是依赖『荨麻』或『英格斯·马列奥』的蛮力，而是直接粉碎其执念，借此歼灭掉了……没错吧？」

艾瑟雅眯起眼睛，勉强压抑住内心动摇，谨慎地选择回答的措辞。

「没错。」

「其实，那才是引发最终决战的导火线喔～！……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我会泼你冰水然后扭头就走。」

「这样呀。」欧黛耸耸肩，笑了。「也就是说，话语本身你并不怀疑吧？」

「…………」

「应该稍微联想得到吧。就算动用遗迹兵器的力量也难以杀死的生命。无论怎么砍杀都没完没了的群体生命。杀了又杀，累计的死亡数为二百一十六。那个以具备强大力量的生命为祭品，打算降生于世的某种存在。」

「咦？」

艾瑟雅的表情凝结，正如同被泼了冰水一般。

「你应该还记得吧。最强的妖精兵珂朵莉·诺塔·瑟尼欧里斯本应殒命的那个战场。从借由反复分裂来逃离死亡的怪物——巨大的〈第六兽〉体中，试图随着第二百一十七条生命一起诞生下来的——」

「啊——」

齿轮。

至今为止在脑中不停空转的焦躁感来源。

在此刻不偏不倚地咬合了。

「那是……那个时候打算出来的是……」

「是未知的〈兽〉，对吧？这也是当然的，那种〈兽〉以往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且今后也不该存在。」

欧黛——

这个独自怀抱着末日预言的详情而活到现在的女子，在有点脏的单人牢房角落，讲出了被视为秘密的消息。

「虽然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上很多，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你们必须找到歼灭那头兽的方法。就像那天诞生在十五号悬浮岛一样，之后大概会降生于三十九号悬浮岛上的是——」

女子语速缓慢，仿佛咬紧牙关一般。

从她口中道出了那个名字。

「——〈终将来临的最后之兽〈Heritage〉〉。」

8.　空虚的女孩之梦

回过神时，那个幼童已经站在昏暗的沙原上。

幼童眼前躺着一具恐怕是一名少女的凄惨亡骸。死因不明——全身上下都是足以致命的伤口。曾被击碎，曾被砍飞，曾被贯穿，曾被磨削。各处流出的血液，将全身染上暗浊的红色。

幼童只是呆呆地俯视那具亡骸。脸上表情既非恐惧也非嫌恶，仅仅是持续地注视着那个地方——然而……

——唔。

幼童弯下身，伸出手。

抓住这具惨不忍睹的亡骸的手指头。

一个拉扯。

亡骸本身文风不动。相对的，仿佛剥掉破旧衣服一般，拉出了半透明的某种东西。

外型看起来是一丝不挂的蓝发少女。

——唔？

啪啪，幼童用手轻轻拍了拍那东西的脸颊。

毫无反应。

虽然有着少女的样貌，但那东西的状态有如人偶一般。半阖的眼皮下是没有寄宿任何光采的眼瞳。微张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正在呼吸的迹象，或者说，甚至连心跳都没有。

「唔～」

幼童捏住那东西的脸颊，拉扯起来。皮肤柔软地伸长，但还是没有反应。

呼咻呼——

强风吹过灰色沙原，细沙如小石子般在四周飞舞。幼童闭上眼睛，等到风停之后才再次睁眼。

半透明的那东西依然在那里。

那是早已丧亡的事物。经历刮削、打碎、磨损，进一步被自身的决心所灼烧，最后归于虚无的事物。

归于虚无的事物，不会再回来。

既不会睁开眼睛，也不会说话。

即便如此还是冀望着那种奇迹的话，首先，牺牲是必要的。需要交出一个灵魂与肉体作为容器。但纵使这么做，也未必就会发生奇迹。这份牺牲有非常高的概率会以徒劳无功作结，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种事情以及其中的道理，幼童并不知道。

「嗯嘎！」

幼童仍不死心，拉着那东西的脸颊。

试图引出某种反应。

†

话说，妖精房间内出现了一个问题。

是关于潘丽宝的右臂。

她的右臂在先前的攻防之中，被黑色水晶同化了。当然，即使到了战斗结束后的现在，手臂也没有顺遂地恢复原状。

「……你没事吗？真的？」

缇亚忒从稍远处问道。

她理所当然是在警戒。不过，事到如今有这个必要吗？

「嗯，我自己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敲一敲会发出叩叩声。质地确实很硬，摸起来像是矿物。尽管如此，它却能按照潘丽宝的意思来行动，连触觉都互通。

「血液没有经过吧……不知道骨骼和神经变成怎样了。」

缇亚忒战战兢兢地走近，用指尖戳了戳潘丽宝的手掌。不用说，并没有发生〈第十一兽〉那种侵蚀。只是让潘丽宝因为微微的搔痒而皱起眉头罢了。

「艾瑟雅学姐怎么说？」

「她要我定期观察，就这样维持现状。今后再发生〈第十一兽〉的相关麻烦时，可能会成为一张王牌呢。」

「哇。」

缇亚忒皱了皱眉。

最坏的情况，或者正常来说，应该将这条手臂连根切除才对。相比之下，这毋庸置疑是一个好消息，但与此同时，这个状态也令人相当倒胃口。毕竟这就像是与〈兽〉共生了，万一传出去让公众知道，不知道会被摆出什么表情。

「不知该怎么说，黄金妖精果然是很扯的惊人生物呢……」

「哎呀，我这次也有同感。再扯也要有个限度啊我这家伙。」

「这是毅力的胜利，嗯！」

「唔嗯，事实上这次还真没办法否定这一点啊。」

潘丽宝要感到傻眼也不是，一脸伤脑筋地戴上了手套。

那是用结实的布料做成的特别订制品，一直覆盖到肩膀上。虽然能够运用自如，但日常生活中也不能大剌剌地露出这条质地与〈兽〉相同的手臂。

「潘丽宝，你明明陷入这种状况，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啊？」

「唔……这个嘛，虽然只是一种感觉，但我好像懂这家伙在想什么。」

不过，终究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说到底，如果〈第十一兽〉是透过信赖来进行同化的〈兽〉，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可。简单来说，构成这条手臂的小号〈第十一兽〉相信潘丽宝·诺可·卡黛娜的个人主张，而不是身为其根源的黑水晶。

它选择作为相信的事物的一部分，今后也继续存在下去。

「因为潘丽宝很强啊。」

可蓉用力点了点头，缇亚忒则「咦～」地皱起眉。

潘丽宝忽然觉得房内安静得出奇……

「莉艾儿？」

她想起了应该待在同一房间内的年幼妖精。

之所以会觉得莫名安静，似乎是因为莉艾儿玩积木玩到一半输给了睡魔。她躺倒在地上，正发出呼呼的睡觉声。即使大人在旁边如此吵闹，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有没有觉得她常常在睡觉？」

潘丽宝感觉莉艾儿最近的睡眠时间变长了。但与此同时，胡闹撒野的精力也增加了，她便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还小，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对于这个判断，她不认为有哪里不恰当。

但是，还是会不禁产生联想。

现在妖精仓库那边，阿尔蜜塔她们正面临的——并且正在解决的问题。没有接受调整的妖精，宿命就是在迈向消亡的过程中，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她不由得想起了这件事。

「不。」

「不是吧。」

「我觉得不是。」

三人一致否定了这个想象。

归根究底，那是到了应该进行成体化的年龄，但并未接受相关处置的妖精，也就是年纪到达一定程度才会发生的特有现象。对于刚出生的莉艾儿而言，如同字面意义还早了十年。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如此。

「看她睡得这么沉，还一脸幸福的模样，真是的。」

缇亚忒抱起莉艾儿，轻轻搬到床上。

「也不知道是在作什么梦呢。」

「大概是梦到了某个很怀念的人吧？」

「可能喔。」

缇亚忒一边温柔地为她盖上毛毯，一边伤脑筋似的笑了笑。

「——啊，对了。」

潘丽宝戴在手套里的右手一边开合着，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扬声说道。

「缇亚忒，你去看过零号仓库现在的情况了吗？」

「没有。虽说崩毁了，但毕竟还是最高机密，他们不让我接近。」

「连名震天下的英雄大人也没办法啊。」

「就说我不是英雄了啦。」

名震天下的英雄大人一边捏着莉艾儿的脸颊，一边难为情起来。

「我也只是听说的，据说那里的一切都被灰色沙子淹没了。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缇亚忒的手指动作登时停住。

莉艾儿的口中漏出了「唔咿」的声音。

「……有是有，但不可能喔。」

缇亚忒用开玩笑似的开朗声音答道。

「潘丽宝也知道吧。」

「唔，也是。抱歉，问了个怪问题。」

「嗯，真的是一个怪问题呢。」

「哈哈。虽然称不上赔礼，不过今天的玛芬就我请吧。」

「你还想吃啊？」

缇亚忒用绝望的表情发出哀号，潘丽宝则哇哈哈地笑了起来。

就像以往一样。

……但愿今后也能这样下去。

「真的是……问了个怪问题。」

潘丽宝垂着头，压低声音，独自喃喃说着。

她想起前几天外出时，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一掠而过的事。

很像某个人。但是，不可能是那样。她当时解释为那是想念的心情所导致的错觉。而且，她现在也不认为这个解释是错的。

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谁也无法见到已经不存在的人。

第七卷 「烟雨朦胧之夜」-masked deadman-

雨。

豪雨掩盖了色彩。

两名男子走在一切事物尽染灰色的城市中。

「你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吗？」

穿着土黄色大衣的狐征族朝身旁的男子问道。他稍微提高嗓门，以免被雨伞弹开雨滴的声响盖过去。

全身黑色的无征种似乎有些犹豫地隔了一段时间，才轻轻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这样就能守护这座岛，我放弃大独家也算值得了。我是没有什么留恋或牵挂啦，但故乡毕竟是故乡嘛。」

啪唰啪唰，水洼响起一人的脚步声。

「虽然我只看见了一点，不过你真的强得不像话耶。要说不好奇你的真面目那是骗人的……但你也不会透露给我知道吧。」

黑色男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停下了脚步。

「哦？」

落后三步的狐征族也停下脚步，探头看男子的脸庞，然后——跟随他的视线，将头转向道路的前方。

在烟雨的另一端，可以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

那是一名没有撑开手中的伞，将身体暴露在豪雨中的无征种少女。她踏着缓慢的步伐接近两人。

不对。

距离缩短后，狐征族才发现，那看起来像是伞的东西其实是两把木剑。少女将其中一把扔到男人们的脚下。

「妖精小姑娘……？」

「叫贝尔托什么的，我建议你后退一点。」

少女用不含感情的低沉嗓音如此说道——

紧接着，她蹬地而起。

这是丝毫感受不到鞋底湿滑不稳的猛力一踏。雨珠如爆炸般飞溅四散。少女的剑拉出雾霭的尾巴，朝黑色男子迫近。贝尔托特的眼睛追不上她的剑，无法得知她的目标。

跳起的双脚尚未落地，少女便扭动腰部。她的全身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借着这股劲，她的剑尖、右脚后跟和左肘分别瞄准男子的要害。虽然每一击都具有必杀的价值，但内行人一看，便会发现这些攻势都只是佯攻而已。若是打算以这波攻击来分出胜负，她右脚后跟的角度太大，左肘的打击点则太低。她的真正目的，是要以这三击作为诱饵接近对手之后，再利用肩膀近身发劲。对手要是实力平平，起手三击的任一击都可以将其击败。而一般高手即使反应得过来，也没办法应对到底，这一招就是这块领域的绝技。

只见男子——以可以说是随意的动作挥出了剑。

他以剑尖轻触少女的剑尖，仅此而已。施加在剑上的些微力量彻底破坏了少女精妙绝技以及在其中流动的力量平衡。本应挥向左侧的剑偏往下方，本应攻破下盘的脚后跟偏向右侧，而肘击也同样被弹向上方。

少女已经无法攻击，只能在与自身意志无关的情况下旋转，然后摔向地面——在此等情势中，少女展现出了韧性。她强行伸出鞋底往铜板地面一蹬，摆脱所有混乱至极的力量流动，硬是重振态势。以结果而言，两人距离缩得太短，不适合挥剑，但少女并未抽身，而是全身都要猛扑过去似的，进一步拉近距离。

贝尔托特看得目瞪口呆。刚才那一回合发生了什么，下一回合又将发生什么，别说是理解，他连用眼睛确认都跟不上。浮现在他脑中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男的是何时把丢在脚边的剑捡起来的呢？」如此而已。他完全想象不到男子是在刚才那一瞬间，脚尖一弹就将剑拿在了手里。

无论如何，奇妙的剑刃交锋就此开始。少女剑速飞快，而且精准。她的剑术立足于常规，也能随意打破常规。丰富多样的剑路和无数的选项，以及支撑着这些的超脱常识的速度。照理说，愈是懂剑的人，就愈容易遭到相关知识阻挠。她的剑术在不易看穿、难以应对这方面特别下过工夫。

相对之下，男子的剑速则相当缓慢，看起来也有许多无用的动作。

但是，他那缓慢的剑却完全凌驾于少女的剑之上。

不对，不只是凌驾其上而已。每弹开一击，少女的架势便一点一滴逐渐瓦解。些微的姿势失衡随着时间不断累积起来。若能稍稍拉开距离，她就可以立刻重整架势，但在两人的对招之间，丝毫没有空档让她做这样的事。

很快地，必然的结果到来了。

随着「铿」的一声，原本在少女手中的剑被打上了高空。只见它在空中激烈地旋转，大肆斩碎了倾注而下的雨水，不久便掉在地上，往错误的方向滚动而去。

「唔耶。」贝尔托特脱口发出这种既像感叹又像惊叹的声音。他能够理解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发生了一场高手之间的顶尖对决，二是黑色男子毫不费力地取得了胜利。

男子放下剑，沉默地伫立着。他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不，说到底，从一开始就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少女。

少女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她仿佛在刚才的过招中耗尽力气一般，就这样坐在地上低垂着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她那平缓的嗓音既像呜咽，也像呐喊。

可以感受到其中蕴含着困惑、焦躁，不知为何还有些微期待。

「这种强度，这种完成度，这种修练过古代术理体系，在实战中自行重新改良过的既纯熟又狡诈的剑法，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一样。但是，这就奇怪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我说的没错吧？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男子——依然不见一丝动摇，对少女的话语充耳不闻。

贝尔托特再次端详他的侧脸。那是除了无征种以外没有其他特征的脸孔，然后是被雨淋湿的豪无光泽的黑发，以及略显空洞的黑眸。

既然被称为二等咒器技官，代表他不仅是遭到护翼军追捕的对象，同时也隶属于护翼军吗？贝尔托特不禁思考起这种有点蠢的问题。

「而且……」

少女维持低垂着头的姿势，站了起来。

「那种剑路的选择方式，即使想欺瞒我也看得一清二楚。起手是正统派的剑技，在隐藏自身意图的情况下揣摩对手的心思。但是，三个回合后就会转为原本的动作。企图在各种虚招之间，使出真正的剑招——」

情感在少女心中膨胀起来。

少女——潘丽宝·诺可·卡黛娜上等相当兵抬起头。

「没错，剑更胜于语言。比起一百句话语，剑更能深刻地传达彼此的事物。但是……正因如此，我才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威廉会在这里？而且……为什么连你也在那种地方……」

她的声音在颤抖。

简直像在强忍眼泪一般。

少女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接着，她费力地喊出另一个名字。

「……回答我啊！费奥多尔·杰斯曼！」

男子的表情仍未有变化，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就这样沉默着，正面承受少女的视线。

第七卷 后记／推测为后记的某种事物

过去早已消失。无法期望未来。就算是平稳流动的现在这段时光，也已经注定总有一天会消逝无踪。少女独自一人走在和挚友不同的战场上。嘴角确实浮现着微笑。

让大家久等了！大致上就是以这样的感觉，为各位献上《末日时在做什么？能不能再见一面？》第七集的故事。

本系列的概念，是「为本应结束的故事画蛇添足」。汇聚于本次故事中的，是本应结束的故事目前为止累积起来的无数残渣。而挺身对抗的，则是在至今为止的故事中余留下来的少女。

为了还没阅读正文就直接跳到后记的读者，我要像以往一样毫不留情地爆一个雷。潘丽宝会输给〈第十一兽〉。就是这样，当然不是在骗人。

话说，写故事时，取材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作家的工作，是与读者共享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世界。而这一点非常不容易。若要追求一定程度以上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必须动用到我们所有人实际共享的，对现实世界的理解……偶尔也会有作家不用顾虑这一点就能将故事带给大家，但那是特例。

然后，由于我写得还满明显的，应该不少人都有注意到，本系列登场的科里拿第尔契市的原型之一就是罗马。在描绘「古都」所具备的魅力和独特氛围时，有许多部分都参考了现实中的古都魅力。但遗憾的是，我之前从未去过罗马，只能透过资料了解它。

不过，其实我现在人就在罗马。在肌肤接触着古都空气，双眼可以看到古都风景的地方写这篇后记。

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事物，体验了形形色色的事物。比如说，在喊着「好热啊～冰淇淋〈意式冰淇淋〉好好吃喔～」的那天，下起了足以上新闻的冰雹，害我发出了哀号；我看到街上贴满海报，说是要举办放映会，网罗了以罗马为舞台的电影；我也有把手伸进真理之口，宣告「我没有说谎」；再来就是吃美味的意大利面，吃美味的披萨，吃美味的意式冰淇淋等等。

然后我才体会到，古都超棒的。

然后我有考虑过，把自己怀抱的这份感情也应用在妖精的旅游乐趣中。真想看看缇亚忒望着电影放映会海报的表情。

然后我终于发现，以科里拿第尔契市为主要舞台的故事，在上一集已经结束了。

——咦？

那么，下次是第八集……在这之前，也许会穿插不同的故事。但也有可能只是个幌子，还是直接推出第八集。因为还有很多事情尚未确定，所以包含这方面的详细资讯在内，希望各位可以耐心等候。

那么，但愿我们能再次在这片阴郁的天空之下相见。

二○一八年　秋

第七卷 插图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序章：『弱小者的勇武之战』-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沉重留驻，英雄劳厄，今この时の辉き，蛋壳cenzeyv

校对：蛋壳cenzeyv

那个生物，俗称卑兽（Vulgar）。

在野生动物中，突然产生异变的异常个体。比起生育自己的动物来说更具凶暴性和残虐性，会将村子以及周边的自然环境尽数破坏。因为如此，许多国家都将其列为优先讨伐目标。

顺带一提，这属于在自然发生的怪物中（Monster）中属于危险度相当高的一类。冒险者工会（Guild）即使提出这一类的讨伐任务，也没有多少适合者担任。

眼前，有一头卑兽化的熊死在这里。在尸骸上，有着几处刀伤和无数的斩击痕。说的具体点，在鼻头，喉咙，右上臂，左手腕，尾巴上各有一处伤痕。但这些伤痕并不是由一次攻击产生，而是在十几次无比正确的斩击之下所造成的。

只要看到这些，就能明白这只野兽是如何死亡的。这是某个人和它进行战斗后的结果。一名实力微薄的战士，与这只怪兽进行了正面的对抗。准确的瞄准弱点，逐渐削弱敌人的力量，重复着效果薄弱的攻击。然后，胜利了。

这不是普通的技术。不过，这也自然不是超人的本领。需要表扬的，是这个人利用常人所能掌握到的力量与卑兽进行战斗的胆力。以及，能坚持到最后的精神力。

「——！？」

少女连忙的环顾着周围。

她有些慌张。

她不愿相信。

因为这位少女了解这么一个人。倒不如说，像那个人那样蠢的人类，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哟……」

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少女迅速的向声音发出方向看过去。在不远处的小山崖下，看到了一个活动着的小小的黑色人影。

「不好意思啊莉莉娅……你的猎物，被我抢了……。」

这个人顶着一头黑发，身穿消过光的黑色皮铠。看上去十岁刚出头，也就是说和这位少女——莉莉娅的年龄相差不大的一位少年。他背靠着悬崖，右手握着满是血液的细剑，不断喘着粗气。

他并不是完全没事。身上有少许割裂伤，以及大大小小的撞击伤。估计是运气好，没有受到一处致命伤，但他所应对的敌人，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让他就此丧命。

「……你在，干什么。」

少女询问着。

少年把已经破破烂烂的便宜武器随手一扔，毫无力气的笑道。

「一看就明白了吧。」

「因为我不明白才问的。」

「……是啊。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的确有目击报告说出现了卑兽，附近的人们也做出了应对。之后通过城市里的冒险者工会向工会同盟提出增援请求，并且巩固了城市的防卫。在这之后，立刻决定派出一位比冒险者还要强大的战士前往战场。意图在卑兽尚未造成重大伤害之前将其解决。

少女察觉到了另外一个气息。

少年的背后。有一个比少年还小的男孩子在紧紧抓着他的后背。而周围散落着一些，用水煎一煎就可以治疗发烧的草药。

（——这样啊。）

少女理解了。

她想象得到。这个小孩子的家里人应该发了烧。草药的库存已经用完了，而周围还有卑兽出没，大人们不可能就这样上山采药。所以这个孩子，就一个人擅自决定跑了出来。而发现了这件事的少年，也独自一人的追了上来。然而卑兽十分危险，普通的冒险者对其无可奈何，这时候需要在专家讨伐之前不要接近卑兽的生存圈。——然而孩子们不会在意大人们的想法，做了冲动事。

然而这只是通过现状，所猜想到的经过。不过确信这份猜想有很高的可信度。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怎么样，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改变。

「你啊……。」

「我知道。你想说，为什么不等着正规勇者（legal brave）大人到来呢，是吧。」

说完，少年转个了身——一瞬间因为疼痛表情变得扭曲——将手搭在男孩子的头上。然后就这么揉了起来。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战斗过后就变成了这幅德行。……啊，混蛋，我为什么会这么弱啊。」

要按照规定来说，他这是私自讨伐。这不仅砸了派遣正规勇者的教会的脸面，还因为想着横刀夺功而变得这么破落不堪，这实在是提不出反驳。这一切表明，和他说的一样，是一场愚蠢的战斗。

——啊啊。真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这样。

莉莉娅的脸颊，勾出了一丝微笑。

和以往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要成就什么。

即使被称为「大陆上最高等级的战斗力」的正规勇者，也无法保护超越自己范围的事物。即使自己成功免于城市遭受破坏，将最为重要的目的达成，也不能成就简单的小事。就是说，要是他没有在这里的话，这个小男孩肯定就会死了。

所以，就结果而言。

正规勇者无法保护的东西，他，确实的保护好了。

敬意。嫉妒。……以及小小的好感。

这些涌上来的情感，少女将其整理好，压在了心底里。

整了整表情。

表现出一直以来的样子。作为这个少年的师妹，坏心眼的自大的高傲的少女，作为当代正规勇者的莉莉娅·阿斯普雷伊，所常有的让人有些讨厌的表情。

「你啊，就保护你能保护好的就够了。你保护不到的，就由我来做。」

「……我才不接受。」

他有些生气。

「……我说你啊。」

「嗯？」

「果然活得超难看的。」

唔，少年闷了一声，沉默不语。

看着他的表情，莉莉娅轻轻的笑了。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第一章：『在阳光灿烂的这个世界里』-beautiful world-

1.第二十代正规勇者与世界规模的危机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这一种族实在太过弱小。

他们与生活在大地上的大多数生物敌对，不仅如此，他们还缺乏战斗力。普通的人类即使手握武器也敌不过一匹野狼，由人数和统率所获得的力量也远不及豚面种之类的种族。无论在智慧、技术、神秘之中如何比较，都必然存在着他们无法企及的敌人。

即便如此，就事实而言，人类此时还是控制着这片大地的大半区域。

原因若干，其中之一便是被称为「勇者（brave）」的机构。

勇者。若要粗略地说出这个词语的原意，那便是展现出勇气之人。换句话说，就是达成了会令普通人畏缩的伟业、或者是展现出打算将其达成的态度的人们。

决定朝大军进发的将军、计划讨伐昏君的刺客、想要在冬日的滔天海浪中出行的船员、与食人巨熊一起生活的林中人、打算向怎么想都不般配的美女求婚的不起眼的男子，这样的人便是所谓的勇者。

不过这里所说的勇者含义则稍有不同。

正规勇者、以及准勇者，他们是赞光教会所承认的一种圣人。是拥有着守护人类的使命、背负着同危害人类者战斗的宿命、发挥着超越人智的力量的超人。他们虽为人身却拥有着极大的战力，尤其是被任命为正规勇者的人们，不管对手是龙种还是古灵种，他们都能将其荡平。

他们是为了对抗压倒性的威胁而生的、压倒性的希望。

是与无力的普通人无缘的、云端的战斗的出演者。

像是秘传的继承者或是失国的王族私生子，如英雄史诗中主人公的这一类人们中选拔而出，拥有着让自身一如英雄史诗般强大无比、一如英雄史诗般为正义而战必会得胜这样的（故事中的）事情办的顺理成章的说服力。而他们实际上也打倒了强大的敌人，守护了人们，一如英雄史诗般进行着活动。

†

菲斯提勒山脉东南部，在举步维艰的险峻岩山上一直向前，存在着一座占地可与小规模的城市相匹敌的古旧废神殿。

「抱歉了啊先人们，还有旧时的神明大人！」

少女一边谢罪，一边在巨大神像的面部蹬了一脚，高高跃起。位于风化得快要腐坏的神像脖子上的、大小连壮汉也环抱不住的石块承受不住冲击，粉碎为无数的小石子四处飞溅。

她多次以蹬踹墙壁的方式修正高度和速度，斩下了一只大蝙蝠的头颅并猛踏它的背部再次飞起，在天花板着地之后，瞄准下一个猎物再次跳了出去。

让魔力如血流般循环于全身，激活肌肉力量。用地炼系体术将自身的体重压制到无限接近于无。这是两种如果不踏出人类的极限便无法使用的技能。若是将如此豪华的两个技能结合在一起，这种几乎无视重力的机动便成为了可能。

也就能够与人类无法企及的怪物一战了。

（——话虽如此，如果敌人数量很多的话，果然会很吃力啊。）

剑这种武器终归只不过是剑而已。

即使拥有不容防御的速度与技巧、一击制敌的威力与精度，用剑的话一次也只能消灭一个敌人。想要消灭数量过百的大蝙蝠群，依然需要上百次斩击。

大小足以轻易捕食成人的蝙蝠，壮硕如牛的狼，以及相比之下乍一看威胁度很低、但肯定有哪里不对劲的大型犬大小的鼠群，哪一种都并非寻常的怪物。要是其中的一种出现在村落的附近，普通冒险者都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应该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失。

少女用了将近二十秒便将它们全部斩碎，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了石制的回廊上。

不知为何，这些蝙蝠和狼什么的似乎是那种不会留下残骸的怪物。它们在被斩断的时候如同落入水中的方糖一样，失去形体，变得粘稠，就那样融化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因目瞪口呆而发出的惊愕之声。

一将视线移向那边，她就看到了发出声音之人的身影。那个人身着稍显过时的贵族般的装束，外貌踏入了初老的领域，可以说长得很端正。并且，他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到足以将上述印象全部掩盖的充血的绯色眼球。

他并非人类，而是吸血鬼（Vampiric）。

是从人类之中诞生的怪物。就算是在俗称的鬼种（ogre）的范围内，吸血鬼的危险度也算得上名列前茅。

或是通过直接污染魂魄来增殖同族，或是将自身的影子分化为无数的害兽，这类讲述其恐怖的传说为数众多。而最为可怕的事情则是不存在能够确认真伪的讨伐记录，对其正确的威胁程度并不了解。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他将所有手指戳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以要挠出血的势头抓挠着。

「你这家伙明白自己刚才斩碎的东西是什么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很明白啊~。」

莉莉娅轻声回答道，同时如同斩击空气一样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大剑。伴随着呼的一声巨响，黏在剑身上的黑色水滴般的事物像血液一样溅在了周围。

「似乎是碰一下就会生病的怪物？」

「没错！」

一脸不耐烦地随便做出的回答居然歪打正着了，这让她有点吃惊。

「它们是病魔。虽然仿照了害兽的形态，但本质是不同的。碰触就不用说了，哪怕只是将剑刃砍入它们的肌肉，人的身体就会被诅咒侵蚀。它会使皮肤腐烂，肌肉萎缩，令腑臓化为腐汁，从而将人杀死！」

「呜哇，这可真让人讨厌。」

她轻轻挥了挥手，就好像要挥走脏东西一样。当然，这并不能挥去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对吸血鬼的挑衅而已。

「你将它们！将如此之多的病魔打散！使所有的诅咒都集中在了你的身上！」

他多节的手指颤抖着，笔直地指向了莉莉娅。

「你为什么还能满不在乎地活下来啊，人类的孩童！」

「……我并没有『满不在乎』啊。我的确感觉有点累，脑袋也感觉有点重，而且剑也像这样被弄得相当脏了。」

莉莉娅说着，将视线移向了自己手中大剑的剑身。本应放出青白色金属光泽的它如今却好似涂满了油或是泥一样，被染成了带着斑点的黄褐色。

「这不可能！这可是我为了摧毁人类的国家、为了鏖杀成千上万的人而准备出的病魔！你将这些全都以一己之身承受，为什么还能活着……」

摧毁国家。

那真的是一场大灾害啊。若是能带来这样的灾害，吸血鬼会被称为最为可怕的鬼种这件事也能说得通了。

说是说的通，不过这个先按下不表。

「那不是因为这只能毁灭一个国家吗？」

「……你说、什么？」

「我是说，想要凭实力击败守护全人类的存在的话，若不带来足以将全人类击溃的病魔是不够的。」

吸血鬼瞪圆了眼睛。

「你，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嗯，常有人这么说。」

她坦率地首肯了。

这绝非谎言。她已经习惯被当成胡说八道了，而实际上，她自己也经常会产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样的想法。

可是不管人怎么想，现实就是现实，正规勇者就是正规勇者。

「我怎会认同如此蛮不讲理的事情！」

在声嘶力竭地号叫声中，吸血鬼发起了突击。

「我想也是啊——」

她可以表示理解，但却不能表示赞同和同情。位于蛮不讲理一方的自己没有那样的权利。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所以，你就到此为止了。」

她将被病魔的腐汁污浊、却依然发出青白色微弱光芒的大剑正面刺入了吸血鬼的胸部。

吸血鬼噗地吐出了一大滩血。

「呜……啊……」

「你们对人类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蛮不讲理之物，所以拜托就不要彼此怨恨了啊。」

这样的俏皮话他大概已经听不到了吧。

大剑的剑身上存在着许多细缝，细缝中溢出了微弱的光芒。

吸血鬼被称为无限接近于不死的鬼，无论受伤多重都能很快复原。这也是他们被当做最为可怕的那类怪物的原因之一，不过。

「啊……」

「极位古圣剑之一、瑟尼欧里斯。如果被正确的使用者以这柄剑贯穿的话，无论何人都会被强制变为『死者』。」

在临终之时，吸血鬼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痛苦地张大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吸血鬼的活动停止了。

（——呼。）

她将剑拔出，尸骸扔在了废神殿的地板上。

此处活着的人已经只剩莉莉娅自己了。她沉默了，周围会一同沉默下来。

回去吧。

她转过身，伴着脚步声走了出去。

前进了几步之后，她一度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方才自己杀『死』的尸骸躺着那里，那双眼睛毫无意义地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对人类来说是蛮不讲理之物。

而自己则成为了对那个蛮不讲理之物来说蛮不讲理的事物。

——原来如此，对我等鬼种说不定正是如此。

尸骸的嘴唇纹丝未动。

因莉莉娅驻足而产生的寂静当下依然如故，沉闷地笼罩着周围。因此，这是幻听，是只在莉莉娅心中响起的声音。

——不过，正规勇者啊。你这家伙也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了吧。

「哼。」

毕竟是幻听，她也没有作陪的道理。

她用鼻孔发出笑声，重新将脚尖对准了出口。

（诶呀？）

她感到了眩晕。

视野在微微晃动。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着查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平时稍显沉重，似乎有点发烧。

†

三日后，莉莉娅回到了帝都。

「你傻啊。」

在体格格外健硕的初老男子缺乏打理的胡须下，他的嘴唇摆成了惊愕的形状。

「你是将倾国规模的腐病毒咒仔仔细细地全部正面承受了吗？」

「哎呀，就算师父你这么说，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莉莉娅摆动着双手，向身为她师父的男子辩解道。

「如果我不承受下来的话，那一带估计就会被污染了，搞不好连附近的村落都会被彻底毁灭的吧。」

「自身的危险与四万七千六百五十三条人命。若是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后者倒也无妨，但在你以无可奈何为由挺身而出之前，给我好好衡量一下。你觉得你的立场允许如此轻贱自己，为一时的冲动便自我牺牲吗。」

他给出了精确得奇怪的数字，大概是准确看穿了莉莉娅体内诅咒的总量，特意计算了它能杀死多少人类的估计值吧。

虽然不认为这是人力能及的事情，不过这个师傅一直都很背离人类，事到如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是说让我舍弃他人吗？舍弃那四万几千人？」

「我想说的是别忘了还有这样的选择。不管最后采取的是什么样的行动，自己选择出的行动与道德规范所要求的行动完全是两码事。」

「嗯啊~，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是说你别成了只会听话的小屁孩。」

「这个……我姑且也不是不明白。」

她对自己是个听话的孩子，对大人来说既方便又好使唤这件事有自觉。

她自身也觉得就那样也不错。反正世间并不公平，如果自己存在于此就能使某人受益的话，那不就已经可以说成是很有意义的人生了吗。

不过，莉莉娅也很清楚，世上还是有觉得这样不好的——为她担心的人在。而令人为难的是，她自己也对此感到了高兴。

因为无法应对不知是尴尬还是害羞的心情，她用指尖无意义地搔了搔脸颊。

「——被灌注于你体内的那部分诅咒仍然积存在你体内。不过，那大概也成不了什么大问题，放着不管也会被自然而然地净化掉吧。问题在于。」

「嗯。」

两人一齐看向了搭在墙上的脏兮兮的大剑。

瑟尼欧里斯。

它是被称为圣剑里——并且是最古老最强大——的一柄。

神圣的剑这种名字不过是故弄玄虚，完全不存在带有神圣的力量或是受到了神的祝福这样的背景。无论哪一柄世人所说的圣剑，都是通过某人的手和技术制造出来的一种纯粹的工艺品，是用特殊的咒力线将大小各异的金属制护符连接、组装而成的特殊大剑。

毕竟是特殊的贵重物品，所以修复和调整都无法在一般的城镇工厂轻易完成。就算是低级的量产型圣剑，若不备齐专门的设备和技术人员也无法进行调整，更何况是作为其中顶点的五柄极位古圣剑了，它们中要是有一柄出现问题的话，除了同样立于顶点的技术人员之外，别人根本无从下手。

「帝都的工房是怎么说的呢？」

「哎呀，他们哭着说『如果不将脊髓回路周围绕着的咒力线平行解开的话就会失去平衡的，我们这没有这等专家』。」

「嘛，他们的确会这么说了。教会的秃瓢们又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因为作为圣剑的机能依然健在，所以放着不管就好。既然充当核心的水晶没有坏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自然净化了。」

「……他们是那么说的吗。」

师傅长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啊。」

他拿出笔记本，撕下几张白纸，用笔尖沾了墨水，轻轻地写上了文字，

「你把它带到各有关部门去。虽然必须胡来一些，不过只要报出我的名字就肯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是什么？」

「介绍信、以及处方笺。」

师父一脸忍着头疼般的苦涩表情，将纸片递了过来。

「虽然拿你身体的事情没有办法，但能修好瑟尼欧里斯的家伙我还是有头绪的。把正规勇者的工作暂时搁置，到那家伙那里去吧。」

2.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

她喜欢花窗玻璃。

单看一块块部件的话，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玻璃片。它们被染成单色，弄碎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但是聚集大量玻璃片，用铅将它们粘合在一起，其性质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只会闪闪发光的碎片在成为大幅绘画的一部分之际，便拥有了不同的意义与作用。

她觉得那种状态、那种关系性和那种构架全都美丽无比。

这便是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所拥有的审美意识的根基。

†

她昏昏沉沉地醒来。

「……嗯啊~。」

起身——也太麻烦了，所以她躺着舒展了一下身体，裹着被单横向滚动，从床上落下。

咕咚，传来的声音与冲击相当沉重。

「我没那么重吧……」

她对地板发出无意义的抱怨，然后立起了上半身，坐在地板上环视四周。映入眼中的当然是熟悉的自己房间的光景。从书架溢出堆积到地板上的大量书籍，填满它们缝隙的无数海藻纸的便条，几乎被书籍遮挡的两个大型壁橱，以及遍地散落的放出朦胧光芒的金属片。

窗外的阳光由关着的护窗板的缝隙中渗入。

那便是无法混淆的时至早晨的证据。

「呜~……」

必须动起来了。她像青虫一样动了起来。没工夫睡懒觉了，墙上的软木板上张贴着今日堆积如山的安排。

她洗了个热水澡让自己清醒过来后，开始梳理头发，因为找不到喜欢的发夹而找了一会，又烦恼了一会着装，最后将手套——红绸上装点着金丝刺绣的特别定制的那双穿在了手上。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决定做出微笑的表情。

在镜子的另一侧，熟悉的少女面容露出了笑容。

年龄十七岁，仍是世人通常称为少女的年纪。

通透的金发，苍蓝的清澈双眸，像是磨光过的洁白肌肤，以及颇为端正的容貌。这是在混杂着各种民族的巴泽鲁菲德尔之中相当罕见的帝国贵族的姿容。因此衣着也像帝国贵族的千金小姐们的喜好那样，选择了华丽的那种。

阿蒂莱德明白，这样做是最引人注目的途径。

「好了。」

衣着整齐，笑容也感觉不错，发色——她用指尖摆弄着头发进行确认——当下也没有违和感。

今日的自己也要以这个国家为战场而奋力战斗。

「早啊~。」

她轻轻挥着手，跑入了阿斯提利德工房的经营事务所。

「缇莉你今天也很漂亮呢流卡君你头发睡乱了哦小萨拉你昨天借我的书我等等再还斯诺我还在等那件事的报告呢拜兹梅你昨天干的不错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好的答复哦，嗯~然后……」

她啪嗒啪嗒地横穿房间，向在场的全员一一说道。

「Boss~，三号工房星屑粉的进货好像停止了。」

「又来？暂时用二号的备用品顶上。此外，还要调查一下进货员的资金流动。我们买入的部分要是流入别家可就糟了。」

「自警团好像要逃避今年的海蛇祭。」

「告诉他们这次我从外部请来了援军，把他们留住。」

「会计说，有关古网区域福利的那件事，即使有税金的对策，捐助额也太大了。」

「转告他，出于以宣传效果为目的，与其不上不下，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去做。」

「那个，不是已经有了其他更受瞩目的宣传吗。」

「嗯~算了，那就不跟他们说了。反正对当地有益！」

就这样，她抵达了最高负责人的办公桌，其上的未完成文件今天也满满当当、堆积如山。

「……呜哇~，今天也是一幅盛况啊。」

她一边用指尖摆弄着头发，一边呻吟道。

「早安，Boss。」

伴着淡淡的声音，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件事按照计划，请于中午之前全部完成。此外，还有两件必须告知你的事情。」

「诶~，明明今天难得有想在车间尝试一下的设计图啊。就不能把那些全部取消吗，尤兹亚叔父？」

「我说过不要在事务所里叫我叔父吧，阿蒂莱德。」

被称为尤兹亚的中年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柔和地苦笑道。

「我在这里是副Boss，就好像你在这里是Boss一样啊。」

「唔~，爸爸也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得了的摊子啊。」

她浑身乏力，吊儿郎当地把脸趴在了桌上。

「那是因为他相信以你的才能，肯定可以毫无问题地继承他的事业，而事实上你也做得很好。兄长没有做出错误的判断啊。」

他稍稍眯起了眼睛，温柔地说道。

「…………」

阿蒂莱德以余光看到了那双眼睛、以及其深处的微弱光芒。

「……算了，嗯，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啊。那么，口头的报告是？」

「来自赛斯家老三的聚餐邀请，以及从大陆来的客人。」

尤兹亚换回了副Boss的语气，平静地报告道。

「啊~，赛斯家的……」她想起了那个微胖的小个男人的脸，露出了厌烦的表情「……有关海蛇祭派遣人才的事情已经谈过了吧。又是家庭中发生了夸张的纠纷，所以让我站在他那边的事情吗？」

「不，似乎是有关『笑脸猫』案件的确认。他说想要共享彼此的调查状况。」

她心脏一跳。

「那件事吗……」

为了不表现出动摇，她想要故作平静。

『笑脸猫』这个代号，指的是在附近一带缓慢重复的连续失踪事件。由于没有尸体出现，所以没有被当作杀人事件处理，由于没有出现过一次勒索并且在利害关系上也没有共通点，所以作为绑架事件也很难处理。

说起来，这一带的治安本就不是很好。如果只是有人失踪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不能说是司空见惯，也不会稀奇到引起骚动。说到底只不过是碰巧接连发生了类似的事件而已。因此巴泽鲁菲德尔各区域的统治者们并没有十分重视这个案件——或者至少是装作不在意。

「他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不，虽然他那么说，但这件事上赛斯家应该也和我们一样，他大概是打算以这件事为借口向Boss你求爱吧。」

「啊~，果然吗？真是的，他上回被家主夫人狠狠教训过了吧，仍不知悔改啊~。」

「又要无视他吗。别看他那样，他好歹也是个拥有着财力和权力的男人。」

「他也就仅此而已了。容貌、头脑、性格、体格、体力、判断力、品德、人望、前途和常识至少都达到最低限度的人，我才会稍微考虑一下呢~。」

「我认为这是个妥当的判断。」

「对吧~。」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阿蒂莱德是个年轻女子，虽然由自己来说不太妥当，但她的外貌其实很不错。如此一来，会出现那样的人也无可奈何。

将之接受，榨干利用价值后翻脸不认人的做法也是存在的。不过，她觉得让人抱有奇怪的期待之后受其怨恨会很麻烦，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从建国时期开始，这个国家在各种意义上都根基不稳。正因如此，几个各自由不同领袖领导的势力在明面上和暗地里不断展开着势力斗争。

乱斗和对抗是家常便饭，每天都有人受伤、有人死亡。如果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必须通过拉帮结派来变强，或者加入强大的群体。即便这样形成的群体正是下一次争斗的原因，人们也不得不那样做。

而阿蒂莱德目前支撑的这个阿斯提利德家，虽然地盘范围、成员数目和单纯的战力都很匮乏，但也算作那些势力之一。也就是说，阿斯提利德家在不知何时就会被周围的组织毁灭的状况下，每天勉勉强强地生存着。

想要得到友方，同时也不愿树敌。

（——爸爸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得了的摊子啊。）

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在心中最后嘟囔了一次泄气话。

「嗯，然后，下一个要见的、从大陆来的客人是？」

「正规勇者莉莉娅·阿思普雷伊。」

「……诶？」

「我听说过，Boss你以前被邀请去帝都的时候，在宴会上和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吧？」

「不，也算不上争执吧。」

「那位正规勇者看中了我们家的技术，有密事要委托。」

阿蒂莱德呜哇~一声，蒙上了自己的脸。在工作上应该尽量不拘泥于私情，然而世上总会有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了私情的对象。

阿蒂莱德可以断言，接受这个委托的话，不对，就算只是听到她说话，不对不对，就算只是和她面对面，也没有好事。

「好死不死，偏偏是那头红猪吗~。」

「下周一船应该就能到港了。」

「……那艘船能不能在那之前就沉掉啊？」

「我说你啊。」

尤兹亚以叔父的语气责备道。

「这种事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要说出来。」

「啊、嗯，是呢。就算船沉了，那家伙也能独自安然无恙地幸存，那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啊。」

「这种事也是，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要说出来。」

尤兹亚露出头疼不已的表情，重复道。

「我们家与巴泽鲁菲德尔的其他势力相比，没有什么后盾。我们应该通过这次的委托来强化同神圣帝国和赞光教会之间的关系，你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

她撅起小嘴，

「啊~。我想去车间，想摆弄护符想开发新产~品。」

「今天就请放弃吧。」

尤兹亚再次换回副Boss的语气，泰然自若地说道。

「那我到什么时候才能去呢？」

「直到巴泽鲁菲德尔的和平降临、吧。」

「啊哈哈」她口中溢出干笑「叔父，你这个笑话说的有意思。」

「是吧。那么在一笑之后，就请开始今天的工作吧。」

「啊啊真是的~！」

不管是哀嚎还是叹息，眼前的现实都不会改变。

这样一来，首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阿蒂莱德用双手抻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后，开始向堆积如山的文件发起挑战。

†

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

单看每一个人，大多是无足轻重的凡人，能办到的事情不多，考虑的事情也凡庸。

即使仅仅如此，他们也无疑是极为美丽的事物。不过，若是聚集大量的人来组成集团，便又会产生不同的性质。本就各自闪闪发光的人生在成为大幅绘画的一部分之际，便拥有了不同的意义与作用。

她觉得那种理想的状态、那种关系性和那种构架全都美丽无比。

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是这样想的。因此。

她对必须作为个体闪耀的那种人。

以及作为个体无法闪耀的那种人，仅仅是——觉得那样很寂寞。

「莉莉娅·阿思普雷伊、吗。」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嘟囔了一声那个名字。

「那孩子肯定毫无变化啊……」

3.异国之港

吹来的风黏糊糊的，夹杂着咸味。

海面反射着阳光，闪耀着白色的光辉。

「哦哦哦~。」

莉莉娅双眼放光，以将身体探出船舷的势头直勾勾地盯着广阔的汪洋大海。

身为勇者之人并不属于任何国家，为全人类而战，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情况却稍有偏差——因为其后盾赞光教会的势力范围偏重于帝国境内，所以正规勇者的战场也往往偏向于帝国境内。

而帝国并没有这样的海。

说起来，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帝国了。在这场久违的远行中，她欣赏到了在帝国看不到的景色，心情非常愉悦。

「呜哇~。世界可真广阔啊~。」

「请不要太过激动，小心掉下去。」

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给她泼了冷水。

「不会掉下去的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比照世间的常理，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子。」

「是这样吗。听说南方有不少民族认为十岁就是成人了。」

「至少在帝国法中，成人的年龄并不是十岁。如果说你讨厌被当成孩子的话，就不该罗列些孩子气的歪理吧。」

她说的完全正确，莉莉娅无言以对。

「说起来，因为诅咒之类的东西，你的身体并非处于正常状态吧？我要是医生，肯定会建议你避开海风。」

「啊~好的好的。真拿你没办法啊。」

她噘着嘴离开了船舷。

「话说回来，西丽尔小姐是吧，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她将饱含抗议之意的视线投向了一旁。

立于那里的是——也就是说从刚才开始就与她对话的对象是——一位外表实在难以给人留下印象的不显眼的女人。年龄听说是二十一岁。颜色朴素的帽子，高度数的眼镜，鼻子周围稍稍散布着雀斑，以及简直可以说是乖僻地看着世间的凶恶眼神。

西丽尔·莱托纳。

帝都贤人塔的紫饰二等——莉莉娅虽然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地位，貌似等级还算高，但也就只有那种程度的学者。也就是说，如果上级下达了伴着责任的麻烦工作，她是没办法拒绝的。

「当然了，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和你黏在一起的」西丽尔用指尖扶正了眼睛，回答道「不过我接到了与你同行到最后的命令。有意见别找我，找上司去。」

「上司指的是贤人塔上层吧？那帮家伙为什么要干涉正规勇者的旅行呢？」

「非要说的话，这都是大臣们的安排。先不说本来应该怎么做，正规勇者的主要战场在帝国境内，也就是说对帝国之外的人来说，正规勇者只不过是『帝国的守护者』而已。」

「……天啊~。」

原来如此。西丽尔想说的事情，或者说帝国的大人物们所考虑的内容，莉莉娅全都明白了。

「因为我在外国是超级名人，所以实际上要以外交官的言行举止来要求我吗？明明事实上我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后盾？」

「你可真聪明，大体上就是如此。」

西丽尔神色并不惊讶，保持着淡淡的语调，点头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取消这次的巴泽鲁菲德尔之旅，但实际上并不能那么做。」

「算是、吧。」

她瞥了一眼从自己的行李中——露出的瑟尼欧里斯的包裹。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师父说的「修好瑟尼欧里斯的头绪」似乎就在巴泽鲁菲德尔国内。

就算反复换乘最高速的交通工具也经历了超过半月的旅程，跨越国境也会产生麻烦，就像刚才西丽尔叮嘱了的那样。虽然实在是很麻烦，

（——即便如此，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瑟尼欧里斯是一柄非常古老的剑。

虽然能使用它的人有限，但由于历史悠久，它应该也曾由相当数量的使用者经手过。把它弄得脏兮兮之后就放着不管，怎么说呢，实在对不起各种各样的人。

从稍远处经过的鱼群啪嗒啪嗒啪嗒地、充满活力地跳出水面。

「哦哦~……」

当下的景致也是帝国之中无从得见的。因为有这种报酬，能得见此景，或许也不虚此行……她实际上也产生了这种功利性的想法。

「勇者大人？」

啊。

听到西丽尔冰冷的声音，她发觉自己再次逼近了船舷。

或许是因为那个诅咒，她头脑的状态也不太正常。她感觉自己比平时更缺乏自制力，这可不妙。她慌忙令身体后撤，

「所以，那~个，嗯。我觉得也不用这么紧张吧。」

她抢先一步开口，转移了话题。

「负责这件事的是当护符（Talisman）商人的阿斯提利德家吧。我和他家的Boss不久前在帝都的宴会上见过面。是个容易沟通的大叔吧？」

她想起来了，对方是一个胖胖的有威严的中年男人，身穿似乎很昂贵的西装，叼着似乎很昂贵的雪茄，戴着很多似乎很昂贵的指环。他看上去像个黑帮的头目，说起话来的印象也像黑帮的头目。

多亏莉莉娅经历了相当乱七八糟的人生，所以面对那种人才不会感到为难。

唉，西丽尔困惑地吐了一口气，

「你所知的信息好像有点过时了啊。我听说阿斯提利德家的总裁在大约半年前就换人了。」

「诶。」

「你说的那个『大叔』突然去世了，由他的女儿继承了家业。」

「……女儿。」

从稍远处经过的鱼群再次啪嗒啪嗒地、充满活力地跳出水面。

海鸟瞄准了它们急速降下。在其接近海面的一瞬间，两道影子交错而过。

「哦。」

她看见飞回空中的海鸟嘴里精彩地叼上了一条鱼。鳞片反射阳光而呈现出的闪耀银色，就仿佛表彰军工的奖牌。

「哦哦哦~……」

刚才的景象实在是太美了。怎么说呢，那种景象是前所未见的美丽。光与影、静与动、生与死，各种事物在一瞬间交错、暴发。

她本以为自己相当习惯旅行、相当见多识广，但她毕竟只有十三岁，还不能说见识得很多。只是稍微出个远门，就遇到了如此新奇的体验。

「勇者大人？」

哈。

「啊~，哎呀，哈哈哈。」

她一边笑着敷衍过去，一边再次离开了不知不觉间贴了上去的船舷。

「那么，说了什么来着？那个大叔突然去世了，然后……」

明知道会被看出是在强行转移注意，她还是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刚才说他的女儿继承了阿斯提利德家？」

刚把话题转回来，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是的。我听说过，你在那场宴会上与那位大小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吧？」

西丽尔面带一副对坏学生感到厌烦的教师般的表情，对她说道。

「说是冲突就……」

「听说眼看就要彼此间大打出手了。」

「……没那回事。因为像她那样的家伙，没等彼此间大打出手我就能秒杀掉了。」

「原来如此。你们两位的关系我已经理解得很清楚了，不过……」

像是领会到了什么，西丽尔深深颔首，

「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作为世界屈指可数的护符制造业者阿斯提利德家王牌的最终兵器、天才少女阿斯提利德其人，便是这次交涉的对象。」

「…………」

莉莉娅想了一会，

「我能回去吗？」

「不行。」

「不行吗。」

她的肩膀垂了下去。

「我不擅长应付那个女人啊~……」

恰逢这时，像是在安慰自言自语的莉莉娅，远处的水面上再次有什么东西啪嗒地跳起。

†

传说，那片海域栖息着妖魔。

离开里斯提尔内海，笔直向东。迦尔茫多沙流联邦的北方。

原本晴朗的大海会突然生出浓雾。迷失方向的船只迫不得已，只好收起船帆等待天气的变化。可那迷雾却是遥远世界的入口，船只再也无法见到太阳，就这样沉向了海底。

这是一个古今东西都能经常听到的传说。

因为是能够经常听到的传说，所以受害的船只也多种多样，大型的商船、小型的渔船、旧式的手划船、新型的帆船。而最骇人的便是一支某海军所属的船队被迷雾完全吞噬，就此消失的故事。

这些故事虽然似乎会被归类于面向儿童的童话，但它们事实上也并非无中生有的虚构情节。实际上，进入那片海域后便无影无踪的船只数量很多，也遗留下了大量能印证这一事实的记录。

究其原因，犯人并非迷雾，而是海流。

平时风平浪静的大海在满足了季节和天气等特定条件的时候，潮流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气流失常，迷雾出现，船只被运往无处可逃的危险岩礁地带。

无数的船只被拐至那里，然后遭到捕获。留在陆地上的人无法得知此事，于是只能描述成船只是在雾中消失了。就这样，海中栖息着妖魔的故事产生并流传了下来。

好了。

到此为止的话题当然是旧事，在造船技术和航海术已经非常发达的最近，情况就稍有不同了。

说回此前也提及到的海军的一支船队完全被雾吞噬的故事。

那不是故事的夸大，而是实际存在的事情。距今一百多年前，聚集当时最新锐技术的二十六艘大型帆船在讨伐了扰乱近海的大怪蛇后的归途中，全部漂流到了这片海域。

这应该引起了相当大的恐慌。他们的船只动弹不得，周围散布着无数乘船旅客的残骸，航海士之类的人告知了他们再也无法离开此地的事实。不过，

「从现在开始，我等将于此兴建新的国家！」

船队的首领、巴泽鲁菲德尔船长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宣言道。

所有人都笑了，因认为他在胡说八道而目瞪口呆。在气氛因此而和缓，人们开始冷静地思考之时，他们意识到那并非不可能。

他们以动弹不得的船只为国土，在互相之间架起桥梁。他们采集使船速变慢的可憎海藻，确认了它们可以食用。他们巡视周围遇难船只的残骸，补充了物资。他们迎入新漂流过来的船只，提议达成合作。

整个过程并非始终是和平顺利的——倒不如说流了很多血——不过，总而言之，他们的尝试大体上成功了。相依为命的漂流者们确实创造出了规模足以称之为国家的共同体。

理所当然的是，自建国以来很长时间，它的存在在大陆各处都不为人知。不过，在近代，人们克服了大多数岩礁和海流，甚至改变了这片区域的情况。

正因为这里是本可以成为交通要冲的位置，所以才会有大量的船只来往，遇难事故反复发生。如果能安全往返的话，那片曾经栖息着妖魔的海域也会摇身一变为便利的交易路线。

而现如今——

†

船上的旅行耗时六日。

当开始看到地平线彼端的那个轮廓的时候，莉莉娅「喔」了一声。

当距离逐渐缩短，可以看到其细节的时候，莉莉娅又发出了「呜诶」的惊叹。每当海浪扬起，船只不稳定地摇晃（附近的海底似乎遍布着不规则的岩礁）之时，她就会「呀」、「噢」地唤出声来。

而当船驶入港口之后，走下舷梯的瞬间，她又发出了既非感叹又非困惑的奇妙的「唔姆」声。

能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这并不是她因为突然摆脱了船的摇晃而感到不适。看似港口的场所也是一艘巨大的驳船，它确实伴着海浪的起伏而平缓地晃动着。

「——感觉不像抵达了陆地。」

「实际上这里也不是陆地啊。好了，请拿出护照，我要去办理下船手续了哦。」

「好~的。」

儿童独自旅行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与西丽尔同行在这一点上就会轻松很多。只要有一位可靠的大人在，各样手续就能顺利地办理。

当然了，要是一开始就亮出正规勇者的身份来施压的话，就有可能无视掉一切麻烦，以国宾的待遇被迎入国家，不过她想尽量不那么做。

「唔~姆。」

巴泽鲁菲德尔国是聚集无数遇难船只而建成的城市国家。

其国土——这样的称呼是否正确暂且不论——的中心是聚集木材和金属板拼凑而成的巨大而丑陋的结构体。其粗糙简略的外形是像刺满了无数牙签的翻倒的布丁呢，还是像将外行人千辛万苦制作出的编织筐倒扣的感觉呢。

它的结构可以大致纵向分割为五层。说是大致，换言之就是因为它的设计没有那么精细，所以局部存在着四层或六层的结构。各层可以进一步粗略划分成若干区域，那些区域似乎各自接受着不同自治团体的管理。

无数的筏子彼此拴在一起，形成了类似浮岛的东西，覆盖其外围的海面。现在自己所处的港口也是其中的大型筏子之一。看上去这是与外界接触的交易场所，呈现在眼前的是治安似乎稍有点差的市区。

将视线稍稍上移，可以看到将中央类似巨大布丁的东西与周边的筏子相连的无数细绳。顺便一提，还能看到挂在上面的无数洗好的衣服。宛如马戏团的天幕与其上高悬的旗帜。

即便是在大陆上，也不怎么能看到这样大小的建筑物，这一切全都是由过去的遇难者及其子孙建成的。

（人类可真顽强啊。）

因为肚子饿了，她在旁边的摊子顺便买了些水果干。她立刻咬了上去，甜味在发咸的口中扩散开来，使她感到了开心。

「……我说你啊。」

她的头被人从背后轻轻敲了一下。

「明明还没有办完下船手续，你怎么就这么自然地买起零食吃了。你这孩子连老实等着都做不到吗。」

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当然是西丽尔，她一脸俯视着不听话的坏孩子的苦涩表情。

「哎呀，因为终于到达了，所以我有点兴奋了起来。吃一个吗？很好吃哦？」

「刚被骂完就立刻进行收买吗，真是的。」

「算了吧算了吧。你不要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西丽尔面不改色地接过水果，立刻咬了下去。

「然后呢？之后我们要干什么？观光？」

「辣种事」她吞咽了一下「那种事还是不作为妙吧。这个地方的治安可谈不上好。」

「是吗？」

莉莉娅环视了一圈周围，

「一看之下感觉好像没那么危险啊——」

几乎同时，

男人的怒吼、木板的断裂声、多人的悲鸣、锅之类的东西相互碰撞的金属声、夸张的水声、比先前更多的悲鸣一一传来。

距离很近，大概就隔着一间小屋。

「——那个，勇者大人？」

西丽尔视线冰冷。

「不过是到处都有的本地小混混的胡闹罢了。充其量只有五个人，而且似乎也没有掏出特别锋利的东西。没什么危险的吧？」

西丽尔露骨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无关紧要，但若是根据叹息多少次就有多少幸福溜走的说法来看，这个女人迄今为止到底失去了多少幸福啊，莉莉娅如此想到。虽然这件事真的无关紧要。

「世人称这种情况为超级危险。」

「那是对于世间来说很危险。我就不用说了，贤人塔出身的你也是可以使用咒迹（thaumaturgy）的吧？」

「那我倒是有几分自信。咒迹基本上都是通过精心准备的仪式才能释放的秘术，不适合应对突发性的暴行。」

「基本上来说、是吧。你不否认自己是例外？」

西丽尔沉默了。

「……无论如何，我觉得这种喧闹都不适合观光。还是说，你喜欢起哄吗？」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稍稍考虑了一下。

即使没有亲眼所见，但她光凭声音和气息的动向就把握了大致的状况。人数为二对三。双方现在都赤手空拳，而且水平也不怎么样，并非足以称为对抗的冲突。

更让人在意的是环绕着这场骚动的其他人。人数为四人，他们对彼此的企图保持警戒，远远围观外行们的互殴。她认为那些人全都是相当习惯这种场合的好手。

（有几分本事的家伙们遍布港口……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看起来并不怎么安宁。）

大概不应该加以干涉。

不管是哪个城市，自然都有其自己的事情。外人不该满不在乎的插手其中。那样做，没错，就和刚才说的喜欢起哄没什么区别。

没错。那并非身为全人类的守护者的正规勇者的工作。

「……怎么说呢。这里反而很和平啊~。」

「什么？」

「这里的人类惧怕的是人类。人与人之间会挑起表面化的争斗，就是说即便做出这种事，人也不会灭绝。看样子这附近不会出现什么怪物。」

「真是危险的想法。」

斗殴的骚动逐渐变大了。是哪方阵营的援兵来了吗，还是说不过是周围看热闹的人受到牵连而参战了呢。

「不过，你所说的恐怕是正确的。海中的野生怪物似乎很少接近这里。这里几乎没有冒险者，所以冒险者公会也只剩个空架子，甚至脱离了公会联盟。」

「你很了解嘛。」

「因为我调查过了。」

而且——虽然西丽尔因为无足轻重而没有说出来——在赞光教会影响薄弱的此地，为守护人类而战的勇者，是不存在的。

「每年当暴风雨的季节临近之时，会有大海蛇和大鲛成群袭来。那会成为各自的警卫组织比赛讨伐数的一种祭典狂欢，只有在那个时节才会有组织召集佣兵。」

那是什么，好像很有趣。

「……怎么说呢，这还真热闹啊。虽然我不好形容。」

「勇者大人？」

「这还真不错呢。」

莉莉娅自言自语般喃喃过后，因骚动而沸腾的人群中钻出了一名身着西装的女性。她环顾四周，注意到了这边，靠近过来。

「请问是阿思普雷伊大人，还有莱托纳大人吗？」

那名女性不知为何态度畏畏缩缩的，自我介绍说她是阿斯提利德家派来迎接的人。

†

这个房间绝不算宽敞，但可以看出耗资不小。

所有的器具都是帝国内见不到的类型。墙边摆放的壶和瓮之类的器皿似乎都不是陶器，而是金属制成的。就连地板上的那条地毯也并非兽毛质地，似乎是由某种枯草编成的。墙壁中的一面庄严张贴着的，恐怕是将近海的地势和海流完全画入的广域海图。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六座的长桌，它的两端各摆放着一把样式豪华的椅子。

坐在椅子上的双方都是年轻的少女。

「…………」

莉莉娅·阿思普雷伊脸上笑嘻嘻的。

「…………」

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脸上也笑嘻嘻的。

气氛十分冰冷。说不定会让懦弱者昏厥过去的不明紧张感充斥着房间。

「——此事，我们确切地知悉了。」

站在阿蒂莱德斜后方的沉稳绅士缓缓低下了头。

「极位古圣剑瑟尼欧里斯是人类的至宝之一，其剑身的污浊等同于人类未来的阴翳。对其的修复净化跨越了国家宗教的壁垒，等同于人者的义务。虽力所不及，我们愿尽微薄之力来。」

「Stop。」

阿蒂莱德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绅士的话语。

「不要擅自推进话题。我还没有同意这件事。」

「Boss。」

「首先，我们是生意人，说起来更偏向于邪恶的组织，并不是你们那种为世界而行动的正义的伙伴。」

莉莉娅眉头微皱。阿蒂莱德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就这次的事情来说，根据赞光教会的判断，解决那把剑的问题并非当务之急。并且调整难度非常高，恐怕若不将最好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最大限度地投入是没办法下手的。而我们家却没有这样的余裕。……是这样吧，副Boss。」

绅士默不作声。

「就是这么回事。特地远道而来真是抱歉。啊，作为补偿，就给你介绍一下美味的鱼店吧？」

「哈哈，别打趣了。」

莉莉娅用开朗的——至少她本人想要用那样的声音——回答道。

「你的立场不容你嘴硬吧。正因为没有余裕，所以才不应该放过买神圣帝国和赞光教会人情的机会。」

巴泽鲁菲德尔国的国土非常狭小。因此若是有若干个组织争霸的话，作为其后盾的势力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与可以说实质上完全统治着世界的神圣帝国以及赞光教会之间的联系绝对不能轻视。

说道这里，她顿了一下，环视沉默着的所有人后说道，

「另外，在现所有者的承诺下，你们可以对我们这边的宝贝瑟尼欧里斯进行解析。你内心肯定想立刻甩着尾巴飞扑过来吧，阿蒂莱德。」

「……阿斯提利德家以前也曾承办过对瑟尼欧里斯的解析。光是当时的数据，对当代的护符工房来说就已经算过于充分的资产了。」

好像是有过这样的事。

那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瑟尼欧里斯的前代使用者，也就是莉莉娅的师父，因全力的过度挥舞而使瑟尼欧里斯的核心宕机了。那时承接其修理工作并圆满完成的人似乎就是阿斯提利德家的前Boss。

这次的介绍就是因为有当时的缘分，

「你既没有用自身的眼睛去分析瑟尼欧里斯，也没有用自身的双手去分解瑟尼欧里斯。其实你内心肯定想立刻长出尾巴飞扑过来吧，阿斯提利德。」

「……你心里的我到底是怎样一个怪物啊？」

「毛色好看但手脚不干净的母狐狸。」

「回答的可真干脆。」

阿蒂莱德啊哈哈~地一笑。

莉莉娅嗯哼哼~地一笑。

窗外的海鸟不吉地呱呱鸣叫。

「勇者大人。」

静候于莉莉娅斜后方的西丽尔叹了口气。

「我确实跟你说过，希望你应该以外交官的身份谨言慎行了吧。」

「我还是个小孩子，不明白那些难懂的事~情。」

「就知道拿这个为自己开脱……」

西丽尔哎呀呀地感叹了一声，同时摇了摇头。

耶~耶~挨训了吧~，阿蒂莱德幸灾乐祸道。

「你也是一样，Boss。」

绅士用指尖按住太阳穴，苦涩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是这里的代表了。经验不足在所难免，可以由我们这些周围的大人来弥补，不过希望你至少在态度上能有模有样，我一直是这么拜托你的吧。」

「我虽然已经是大人了，但还是不明白那些难懂的事~情。」

「……我说你啊……」

绅士发出了一道沉重的、痛彻心扉般的叹息。

「我理解你的心情。」

西丽尔也以发自肺腑般的声音回应道。

「而且啊」

不知是不读懂气氛，还是有胆量将其忽视，阿蒂莱德若无其事地说道：

「事实上，现在没工夫揽其他的工作吧。『笑脸猫』这个案件还没解决。『叉勺』和『燃渣鼠』也不怎么能推迟，而且连海蛇祭的准备都还结束吧？」

「正因如此，这次的事情才不能拒绝。没有来自赞光教会的援军，你打算怎么度过那个海蛇祭呢？」

阿蒂莱德似乎被戳到了痛楚，沉默不语。

「那个海蛇什么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听到不知道的词语，莉莉娅偷偷向旁边的西丽尔问道。

「它是巴泽鲁菲德尔特有的大规模讨伐任务一样的事情。因为需要比平时更强的战力，所以这件事似乎被定为了交换条件。」

「……教会可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

「那是……或许他们判断这件事不必令勇者大人费心。」

算了，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真像是那群祭官会考虑的事情。在上面擅自进行着当事人不知道的交易实在令人不爽，但一般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

「…………嘁~。」

阿蒂莱德一脸无趣地用指尖摆弄着刘海。

「看样子你们是答应下来了，所以我先确认一下。瑟尼欧里斯的净化真的要在这里的工房进行吗？这个工作的水平姑且让帝都的中央工房都放弃了哦？」

「这当然轻而易举——虽然想这样说，但实际情况则是不试试就不知道能不能行。被称为极位古圣剑的五柄圣剑全都超乎常人的想像，难以处理。」

绅士说了一句“不过”，同时瞥了一眼阿蒂莱德。

「我们有把握，请两位安心。」

阿蒂莱德像小孩子似的噘起了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位逗留期间的旅店我们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已经妥善处理好了，不会有任何不便，如有不足请通知我们。」

「这真是感激不——」

「此外。」

没等西丽尔道完谢，尤兹亚就像打断她似的接着说道。

「这个国家聚集着来自许多地方的人民。很多人对帝国和赞光教会怀有不好的想法。可以的话，客人们的出身就。」

「我们不会到处张扬的。」

「明白了。就算不提这件事，此地的治安也不比帝国，请千万小心。」

尤兹亚深深鞠躬，结束了话题。

4.幽灵船都市国巴泽鲁菲德尔

街角的大型揭示板上贴满了印刷的纸张。

莉莉娅在其中看到了熟识面孔的肖像画，停下了脚步。虽然稍有走形，但也不可能认错。两侧稍稍扎起的金发，耍小聪明的闭上一只眼睛的Pose。是与方才看见的表情大不相同的阿蒂莱德其人。

那似乎是向普通家庭出售的护符的宣传，用五国语言写着宣传标语，使用帝国公用语的那条描述读出来就是『持有达成夙愿的护符，对在意的那个人的告白也可以达成！』。

（我说你，应该没有那种为了争取到男人而使用咒术的可爱性吧。）

话说回来，那个女的到底有渴望男人的想法吗？外表漂亮，既有钱又有地位，说起来应该是会把求爱的男人们赶走的那种人。

她一边考虑着这样的事情，一边前进。

这里漂浮着的建筑物都是由木片和金属片如碎布般接合而成，给人一种相当临时的感觉。光是走在街上，身体就为不可思议的感觉所笼罩。

尤其令人在意的就是立足点的不稳定。由木材钉成的这个与其说是地面，不如说是廉价的破烂地板。凹凸不平，到处都有所腐烂，轻微的摇晃，违和感的源头要多少有多少。

仿佛酩酊大醉一般——那种感觉与船上的晃动也稍有不同。

「刚才我可是一身冷汗。」

走在旁边的西丽尔以烦躁的声音搭话道。

「嗯？」

「你们两个的关系可真差。」

「嗯~，算是吧~。」

她保持着飘飘然的心情，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在将瑟尼欧里斯托付出去的现在，她的后背实际上也很轻松。

「以前发生过什么？」

「你不是调查过了嘛。」

「我只知道你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一场争执，并没有得知到详情，连原因和过程都不知道。」

「啊……。」

这也难怪，莉莉娅想到。

即使向当时位于附近的人打听详情，大概也得不到什么关键的情报。毕竟身为当事人的她也没办法很好地说明那时自己的冲动与行动。

「事情的起因在于我的师兄。」

「啊，还有那样的人在啊。」

「嗯，是有这样的人在，而且他这种人啊……」

她一边用竖起的手指画着圈，一边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不说了。这不是该对别人说的事呀。」

「诶。你这是干什么。是勾起别人的兴趣就不说了呢，还是虎头蛇尾呢。」

「你可以不用对那种家伙产生兴趣。」

她摆手说道。

——她自己也觉得那不像样。

别看这样，莉莉娅·阿思普雷伊姑且也出生于有些高贵的家庭。

模仿人偶，持续露出人造物般的微笑，罗列言不由衷的漂亮话来维护场面，这些上流阶级的大小姐的必备技能她全都掌握了。她擅长维持大人所期望的孩子的那种形象。

在发生了各种事之后，自己的立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所掌握的技术并没有就此消失。在口头上罗列社交辞令，从而使事情顺利推进，这对自己来说应该是呼吸般简单的事情。

几名与莉莉娅年纪相仿的孩子欢笑着相互追逐。

这里对外来者来说不协调的地面，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却是寻常的事物。他们轻盈、欢乐地跳过了凹凸不平之处。

「……奇特的服装。」

「那是迦尔茫多沙流联邦的遮阳外套。在那里如果稍一疏忽似乎就会被晒伤。」

「他们说的语言不怎么耳熟呢。」

「那是沙虫语，是迦尔茫多三成左右的氏族公用的语言。附近大概是出身于那一带的人聚集的区域吧。」

「你会说吗？」

西丽尔稍微考虑了一下，回答说「也就只能听懂日常的会话」。

「真厉害。贤人塔的人是都这样的吗？」

「不……我直到数年前，姑且还在被当成稀世的天才儿童。」

「直到数年前？」

「我也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哦？在拥有旷世之才的真正的神童出现后，现在别人看我都是『还有这么个人啊』的态度。正如现在你所看到的这样，我被别人当成了塞不想做的麻烦事的角色。」

原来如此，感觉明白了很多。

随同正规勇者到帝国外旅行，这个重要的任务不能让没有实力的人来完成。但若要提到贤人塔有实力的人，基本上都是闭门不出只对求知有兴趣的老人，无论在体力上还是在性格上，都不适合长途旅行。

那么曾经被誉为天才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需要特殊对待的话，那么久很好使唤了。

「啊那么」莉莉娅回头说道「因为时间充裕，所以不四处看看吗？似乎有很多帝国附近看不到的东西，你要是能解说一下我会很高兴的。」

「驳回。」

回答很冷淡。

「我的工作是帮助勇者大人平安无事地完成瑟尼欧里斯的净化，不打算增加多余的风险，就这样直接去住处吧。」

「不不不？只是想去观光一下而已，风险什么的哪会。」

「能使四万多人病死的诅咒仍然积存在你的体内，对吧？」

——唔。

「这倒是没错，不过你看，我可是人类最强的圣人，几乎处于健康状态哦？」

「我没理由相信你的自我辩护。」

「唔。」

莉莉娅有点为难。刚才那个几乎处于健康状态的主张算不上错，但也不完全是真实的。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确实大大失调了。虽然面色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确实有点发烧。

就算她继续蒙混下去，一被检查也会立刻露馅。

「即便不是那样，现在也刚刚经过了长时间的乘船旅行，不管你之后再怎么耍别扭，我今天都要让你直接去休息。」

「……真没办法，我明白了。」

莉莉娅微微噘嘴，调整了一下背上行李的位置。

「话说回来，住处是在这前面吗？」

「是的。直走就好，不绕远路哦。」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以防万一。」

「万一？」

莉莉娅朝诧异的西丽尔笑了笑。

「对。我想虽然没必要担心，但万一我们在到达住处前走散了的话，就在那里集合吧？」

「…………等！？」

似乎是察觉到莉莉娅想要做什么了，西丽尔打算出声制止，但莉莉娅的行动比她快了半息。

她屏住呼吸，镇定气息，只留一个笑容残留在当场，身影消失无踪。

那是在熟练的职业暗杀者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掌握的真正的隐形术。不需要遮蔽或幻惑，单纯是从对方的认知中脱离的技能。

明明确实就在那里，但对没有特别经验的人来说，她看不见摸不着，也感觉不到。

「等、啊、啊啊啊啊。」

西丽尔伸出的手挥空了。

她满脸慌张地环视左右。

视野中完全没有莉莉娅·阿思普雷伊的身影——完全让她逃了。

「你————」

她用手掌啪啪地拍着额头，摇摇晃晃地靠在了附近的墙上，

「这个小鬼~~~！！」

朝着天空不怕羞耻、不顾体面、不加收敛、不避讳路人视线地大吼道。

5.热闹的猫窝

莉莉娅哼着小曲走在街上。

虽然感觉对不起西丽尔，但她不打算反省。正规勇者的人生看似波澜万丈，却相当的无聊，缺乏能让自己积极向上的刺激。今后未必会再有离开帝国的机会，她想趁这次好好享受各种各样的未知。

（嗯~。）

虽然偶尔会看见身着异国服装的人，但这一带的文化基础与帝国——或者说大陆相差无几。无论是布料的质感，还是染色的状态，都与自己熟悉的没有多大区别。在这一带，阿斯提利德家本就是大陆出身，又聚集出身大陆的人建成了这片区域，与大陆不断交易，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她想去看看别的区域。不过，让西丽尔更加生气也不太好（事到如今还是否有意义暂且不提），所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逛完附近就结束吧。

她驻足于一个摊子前。

那是一个经营用毛线和碎布制成的小物件的摊子。当然，它本身并没有稀奇到引人注目。让莉莉娅感到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她在意的是一个布偶。

那个布偶的形象是黑发的少年。

它的价格当然算不得划算。它的布料很廉价，也没有使用令人惊讶的技术。虽然能感受到制作者是怀着仔细制作的，但单纯看作商品时的价值也不过如此。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布偶品味独特，拥有着翘起的黑发，疾世愤俗般的有点别扭的眼神。

说明白点，它和莉莉娅所知的某人很像。

「…………」

或许是独自在异国散步让她感到了兴奋。

又或者是诅咒造成的发烧使她的判断力下降了。

总之，平时莉莉娅会毫不犹豫地抑制住的冲动在她的心里膨胀起来。

「嗯。」

她左顾右盼，毫无意义地确认周围的情况。

在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熟人的身影。她将勇者的知觉完全动用起来也没有确认到关心这边的人。

也就是说，在甩掉西丽尔之后，她如今正在异国的土地上独自散步。

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不会感到羞耻，也不会有损于形象。

「…………嗯。」

迷茫的时间不过数秒。中年女店主的帝国公用语多少有些古怪，不过掺入身体语言后就让商谈毫无问题地成立了。以钱包里的几张当地纸币作为交换，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嘿嘿。」

她表情轻松，脚步轻快，思念起了与方才得到的布偶相似的某人。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明白对方是个担心也没用的人，可她却越想越是担心，对方就是那样的人。

那家伙现在已经是准勇者了。

虽然没有被选为正规勇者，但准勇者也是赞光教会所承认的拥有相应强度的圣人。所以他当然不是无力的普通人。倒不如说在常人看来，他蕴藏着超乎常识的强大。

可是，那种立场与强大只能让人一时安心。因为无论何时，只有那家伙找到想要守护的对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对手发起挑战。

（…………）

对，这毋庸置疑。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那家伙肯定都不会变。他现在也肯定正在为了某人而胡来。向本应无法战胜的对手发起挑战，进行荒谬的战斗，用尽一切手段勉勉强强地取得胜利，身上伤痕累累，令应该守护的对象为之哭泣。肯定是那样。

不论周围人有多么担心，想要用话语挽留住他，他也毫不在意。

他迄今为止一直是那样的。希望他从今往后也一直是那样。

（爱尔也太可怜了，总是为那种笨蛋操心……）

她将装着布偶的纸袋——她本人虽然完全没有意识到——紧紧地抱在怀中。

咚，

「啊。」

「呀！？」

她撞到了一名小个子的过路人。

嚓，伴随着一道小小的声音，莉莉娅的袖子裂了个小口。

自己的状态果然不正常，注意力致命性地欠缺，犯了一个平时绝不会犯的失误。

单纯比较体格的话，莉莉娅自身的体格与那个人相差不大——是十岁多一点的少女的体格——但高手和普通人重心的稳定度是不同的。对方大概就像撞到了巨大的石像上一样。莉莉娅纹丝不动，对方却跌了个大跟头。

「非常抱歉，我刚才没注意——」

当她慌忙伸手，打算扶起倒地的少女之时，

「——爱尔！？」

刚刚于脑海中浮现出的熟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

那是不可能的。

†

「你说的那个、『爱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啊~，哎呀~……熟人的女儿、之类的？」

没错。熟人的、倒不如说就是那家伙的“女儿”。

她当然是帝国人，而且是远离帝都的乡下人，能在这个地方见到她本人这种事根本想象不到。

（细细端详起来，感觉也……没有那么像啊~……）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年龄——和莉莉娅差不多，十三岁左右吧。

不太光泽的，平坦的黑发。虽然不是引人注目的美人，但面容和表情让人看了有种安心感。这些都和『爱尔』很像，甚至让人觉得看错了也无可厚非。

不过，她们间也存在着若干决定性的差异。这名居住于阳光毒辣地区的少女的肌肤与『爱尔』不同，呈现出健康的淡淡日晒过的颜色。此外，

（——美丽的眼睛。）

对，她的眼瞳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是充满了柔和光泽的单调的翠银色。

美丽而闪耀的眼瞳常常被誉为宝石，不过这位少女的眼瞳却找不到合适的宝石来形容。非要说的话，它有种镜面般的光泽给人以金属的印象。它看上去就像银制工艺品，不对，是加工之前的银锭一样。

「和你关系很好？」

「嗯、嗯~，不太清楚诶？」

「嗯~。」

少女盯着莉莉娅的脸，

「你的那个熟人，他很帅吗？」

等一等，她现在说的话是怎么看出来的，不对，她从哪感觉出来的？

「……谁知道呢~。我又没有这么看过他，不清楚诶~。」

莉莉娅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唔姆唔姆。」

那名少女坏心眼地连连点头。

莉莉娅想撤回前言，这孩子果然和『爱尔』不怎么像。那孩子不会笑得像个小恶魔。

这名少女自称艾玛。

她说她与家人住在这个区域之外的海的附近。

在相撞的时候，莉莉娅衣服的袖子破了个小口。

艾玛说要带她去家里修补一下，于是莉莉娅就领受了她的好意。

「不好意思，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家的孩子们很没有礼貌。」

原来如此，的确如她所说，莉莉娅如此想到。虽然小屋并不宽敞，椅子翻倒着，床单和毛毯凌乱不堪，毛线被弄得乱七八糟，编制的筐七零八碎，不知为何状况十分惨烈。

虽然想用暴风雨过后来形容这种场景，但那并不妥当，因为暴风雨仍在那里进行着。白、黑、浓茶、花斑，五颜六色的毛球乒铃乓啷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你们啊~！」

听到艾玛的呵斥，毛球们慌慌张张地跳进了背阴处。屋子里一改刚才的喧闹，骤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到轻轻地一声“喵”，不知道是哪一只叫出的。

「你刚才说的家族就是……」

「嗯，说的就是这些孩子。大约六年前，这一带出现了流行病，就在那时我的父母过世了。我虽然还有个姐姐，但她也在那时不知去向。」

——莉莉娅觉得这并非能面带着爽快的笑容说出口的事情。

「啊，我可不寂寞哦？如你所见，因为我有很多的家人。」

数量确实很多，不至于因寂静而苦恼。

「这个国家里有孤儿院之类的东西吗？」

「有是有，但他们没有收留我。」

她哼着小曲取出了裁缝箱，一下一下地缝着莉莉娅的袖子。

她的本事好到令人吃惊，因为熟练而充满自信。

这样一来事情就结束了……尽管如此，艾玛却毫不在意地煮水泡起了茶，看样子是想再稍微先聊一会。行吧，莉莉娅默默想到。

「你看，我这双眼睛的颜色很厉害吧？它是我刚才说的那场流行病的后遗症，城里的人们都很害怕它。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不会发生感染了，但他们也不想因其而想起讨厌的回忆吧？」

她眯起翠银色的眼睛，啊哈哈的笑了。

一只小猫轻盈地跳上了她的大腿。

「……我是觉得这种颜色很漂亮。」

「很少有人对我这么说，能与莉莉娅小姐相遇我很高兴。」

啊啊，原来如此。把在街角偶然间撞倒的旅人带到家里，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这样的话，你的生活不会很困难吗？」

「嗯~，也不至于。父亲入了很大一笔保险，古网区域这边也很景气，也有很多面向我这样的孩子的工作。」

「嗯~……」

莉莉娅再次凝视起了艾玛的眼瞳。

她说那是病的后遗症，但那种形容存在着违和感。

莉莉娅对它的印象是未完成的画布，就好像想要画出什么精致的绘画，但是刚完成画稿颜料就没有了一样。

这是……对了，这与诅咒的痕迹很相似，有种想要将人类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但在其过程中力量就用尽了的感觉。

「莉……莉莉娅小姐，太近了！」

莉莉娅的脸被推过来的小猫肚子压住了。

「啊，抱歉。」

她在注视翠银色眼瞳的时候，似乎不自觉地与其拉近了距离。脸贴着小猫（很温暖）的莉莉娅道了个歉。

「那么莉莉娅是个什么人呢？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是跟着身为商人的父母来的吗？」

「嗯？嗯~。」

莉莉娅稍微思考了一会，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呢。

身为正规勇者的工作暂停了，也不想特意去自报门户，就算说了，眼前的这名少女也不一定知道。所以，

「佣兵啦，保镖啦……嗯，就是那种感觉的人吧。」

「说的是你父亲？」

「不对，是我。」

「诶。」

艾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的全身。

「……你还是个孩子吧？才和我差不多大吧？」

「诶呀，说是这么说呢。不过你看，以孩子为对手的话，人们都会大意的吧？」

「不过，果然还是很危险的吧？」

「没事没事，我很强的。」

莉莉娅笑了笑。

她觉得这也不算是说谎。虽然她的领域用「很强」来概括不是太好，但意思姑且应该差不多。

「唉~。世界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呢~。」

她佩服似的这么说完之后，

「那么，如果下次我遇到了危险，你会来帮助我吗？じ」

「……谁知道呢~。因为是生意，所以我不能大大咧咧地开空头支票啊~。」

「啊，这样吗。那么要多少呢？」

「很高哦~？」

莉莉娅开玩笑似的回答道，但实际上如果要给个价格的话会是多少呢，她如此想到。正规勇者是用来打倒人类之敌的存在，并不是为守护特定的某个人而存在的。要是换算成个人报酬的话，那么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多少呢。

「能搞个友情价吗？」

「啊~，是呢。那么到时候我就以便宜的价格接下了吧。」

「太好了。」

一只猫凑到了莉莉娅的脚边。

干什么啊，你。你是企图通过表示亲切来支援主人的商谈吗？我可没天真到会被这么简单的献媚所笼络。你要是想杀价，那就用浑身本事来取悦我吧。来吧，来吧，搞快点。

喵~，小猫叫道。

「你是暂住于这个国家吗？」

「诶？啊~，大概吧。虽然不太清楚我的事什么时候能完成。」

抛开个人好恶，她还是相信阿蒂莱德的本领的。但因为情况就摆在那里，所以她也说不出乐观的话。

「那么以后请再来陪我聊聊吧。我想听听莉莉娅小姐的国家的事。」

「啊，那个……嗯。」

莉莉娅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明白了。那么就再找时间吧。」

「嗯，约好了。」

艾玛微微眯起了翠银色的眼睛，高兴地笑了。

6.阿斯提利德的工房

令人懊恼的是，莉莉娅·阿思普雷伊所说的话全都是正确的。

如果剥开谎言，正面面对指摘的话，阿蒂莱德就完全无法回嘴了。

——其实你内心肯定想立刻长出尾巴飞扑过来吧，阿斯提利德。

是啊，当然是那样。

极位古圣剑瑟尼欧里斯。

世界上所以『圣剑』的原型之一。

人类试着凭借自己的手去模仿、仿制它们，于是诞生了『圣剑』的概念。花了几百年时间，圣剑本身才在世上的勇者们手中普及开来——尽管如此，现在也仍未实现正确的模仿。

瑟尼欧里斯是至今最强的一柄圣剑，能与其相提并论的除了同为极位古圣剑的剑以外并不存在。

身为一名技术人员，她不可能不受其吸引。

†

「调整，开始。」

她一面低喃，一面轻轻激发起触媒石，触摸剑身的中部。

锵。像拆分拼装的木制工艺玩具一样，构成剑身的一块小金属片漂浮起来，在空中滑行，向着稍远处的半空中移动，响起了清脆的金属声。

其他的金属片在稍慢了一点，紧随其后。响起的金属声一共四十一次。瑟尼欧里斯的碎片散布在在阿斯提利德家所有的工房中，如星空般熠熠生辉。

阿蒂莱德转头环视那片星空。

「……呜哇，这什么呀！？咒力线这不是几乎要被诅咒完全吞噬了嘛。脊髓经路也快要腐烂透了！！骗人的吧，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没有自然崩溃！？」

她纤细的指尖拂过留在手边的水晶片。

「我大致看了看，感觉上……很普通。嗯，甚至可以说它是比较简单的那类。」

被称为圣剑的武器的构造与一般的剑有很大不同。

它们既不是向铸模中灌入液态化的金属铸成的，也不是使用铁毡和锤子敲打锻造而成的，而是聚集数十块大小各异的护符，用咒力线将它们联结起来，封装成剑身的形状。被强行合为一体的护符们相互干涉，引发计算出的错误反应，以致于发挥出与本来截然不同的机能。

这件事对瑟尼欧里斯也是一样。不用说，因为后续的圣剑都是仿照瑟尼欧里斯制成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对，倒不如说有什么不太够……看上去似乎都不够组成圣剑……但是它就这样完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呆呆地看着四周，

「叔父？怎么了？」

她发觉旁边的男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家杰出的天才技师正在进行分析，用不着我这样的人来补充说明什么吧。」

「话虽如此，一个人受到感动也是很寂寞的啊~。」

「才能就是这样的东西。凡人所能做的就只有注意着不去乱插嘴，以免干扰有才能的人的注意力啊。」

「……嗯~。」

尤兹亚恍惚般的语气让阿蒂莱德没法再要求他什么了。

「能洗净吗？」

「正在生效的咒力线不够，所以很难用正面的方法吧。有两处……不对，有四处必须同时替换。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帝都工坊他们放弃了。」

「前提条件的确认就到这吧，能洗净吗？」

他再次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可以的哦，对我来说。」

她双手前甩，仰望着天花板回答道。

「你想听的就是这个吧？」

「是啊……没错。」

尤兹亚点了点头，用读不出感情的声音回应道。

「极位的圣剑真的很难处理。你能做到就好了。」

「嗯？」

感觉他话里有话。

他提到的不是瑟尼欧里斯这特定的一柄，而是极位古圣剑这个整体，他的意思好像把其他古圣剑都包含在内。

她没听说过有那样的事，所以觉得这大概是错觉吧。

「既然确认了进展顺利，那接下来我就放心交给你了。我要回事务所了。」

「嗯。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文件工作之类的全都拜托你了。」

「看你说得这么开心，真拿你没办法啊。」

尤兹亚的嘴唇弯成了苦笑的形状，如他所说的那样，离开了工房。

——感觉很奇妙。

圣剑是「只有被选中者才能使用」的武器，而那个「被选中」的标准，似乎是以一般人有点难以理解的，圣剑才有的某种标准而定的。

完全无法使用的人居多，能够使用的人则多种多样，有勉强低位圣剑能使用之人，有连中位圣剑也能毫无问题地使用之人，也有连高位圣剑也能使用自如之人。这一点与男女的差别、年龄的差距、经验的多少什么的都完全无关。它基本上是天生便决定了的，无法依靠训练之类的事情改变。这种适应性倒也不是没有在极为稀有的情况下发生改变的前例，但那些人几乎全都经历了脱胎换骨般的戏剧性的体验。

包括瑟尼欧里斯在内的极位古圣剑则是其中的例外。应该说，在众多圣剑之中，不符合现有法则的五柄才正是极位古圣剑。

它们与其他圣剑的适应性无关，拥有着各自独一无二的标准，或者说对使用者的喜好。具体上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据说只有前代使用者由衷信赖的伙伴才能使用摩尔宁，只有出现特定彗星的夜晚出生的人才能使用塞连，只有符合勇者概念的勇者才能使用瑟尼欧里斯。

迄今为止，很多人怀着符合勇者概念的勇者是什么啊的念头，挑战了瑟尼欧里斯，然后遭到拒绝。听说就连历代的正规勇者的当中，得到了这一资格都才只有少数几人。

到此为止都还没什么事。问题在此之后。

「它……难道说本来就是缺陷品吗……」

构成瑟尼欧里斯的护符数量为四十一。可是按照阿蒂莱德的分析，作为控制核心的水晶似乎需要四十二个零件。瑟尼欧里斯若要发挥圣剑的机能，应该还需要一片护符，或者是相当于护符的什么零件——

背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一开始敲了三次，隔了一小会又敲了两次。

阿蒂莱德慎重地缓缓环视工房，确认了四下无人。

「门下面。」

她低声说道。

马上，一个薄薄的信封从门下的缝隙送了进来。

门外的气息渐渐远去。

「我刚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这边啊。」

她站起身，放下保持着分解状态的瑟尼欧里斯，走向了那边，拾起信封，检查它的内容物。

「再怎么说这边也不能落下啊。」

收于其中的第一张文件上画着一只只有笑嘻嘻的嘴是白色的黑猫形象。第二张以后则是附有简单肖像画的多名巴泽鲁菲德尔市民的个人信息。

是笑脸猫的调查报告。

「——本来我就觉得有可能，果然是这孩子关键吗。而且对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样的话要马上行动吗？还是说要再等待一下时机呢？」

沙沙地过目了一遍之后，阿蒂莱德将文件连同信封一起丢尽了暖炉里。它们转眼便失去了原型，化为了灰烬。

少女注视着那个火焰，微微一笑。

「坏事是先下手为强的——对吧。」

X.神片精灵凯雅奈特的愿望（1）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从所有记录中消失，被所有记忆遗忘——

很久远，真的很久远的过去的事情。

†

世间万物皆有其存在的理由——

是否真的如此，说实话谁也不清楚，但至少就那个精灵而言是存在的。作为其存在理由、目的以及意义的夙愿支撑着它的存在。

它就是愿望的精灵。

是内藏后世称之为愿望成就系能力的现实篡改能力，只以行使其为目的而存在的一种精灵。

『——抵达这个魔窟的深处，找到了我的你，有资格行使我的力量。』

精灵庄严宣告道。

『说出你的愿望吧，年轻人。不论是怎样的愿望，我都会应允。』

精灵了解人类这种生物。在拥有肉体的各种生物之中，他们是真正拥有丰富多彩的欲望的贪得无厌的种族。从食欲、睡眠欲这种基础的欲望开始，到追求异性，渴望渴望他人的评价，视情况而定，还有只想将他人排挤掉的时候。

所以，她确信没有人能抵御住这种诱惑。

「嗯啊~。」

果然，那名青年用带着睡意的困倦眼神瞥了精灵一眼，

「我现在很忙，下次再说吧。」

他突然待答不理地这样回答道。

『……不，你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怎么说呢，要是不回收叫太阳的什么什么的秘宝，我就不能出这个魔窟。我已经进来三天了，累死人了，真想赶快结束工作回去吃份炖菜睡觉。」

『太阳的七光石吗？我想它已经应该被住在深处的琥珀兽拿去当窝了。』

「哦。真的假的啊，多谢你提供的情报，帮大忙了。」

『嗯、嗯，不必客气——』

青年脚步轻快地从精灵的身旁穿过，向深处进发。

『才不是呢！等等，等一下！愿望，说出你的愿望！』

「啊~？」

青年感觉很麻烦使得转过头来，

「就算你要我说，我现在也没有特别想要的……对了，就把刚才让你告诉我想知道的事情这件事当做是愿望吧。」

『不许过去！那样的话不是完全没有行使我的力量吗！能不能来点，不驱使神秘的力量就无法达成的愿望啊！』

「话虽这么说……那种事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吧。」

『这种程度的事情马上就能想出来吧！你是人类吧！』

精灵终于理解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谓的人类应该是将欲望煮熟后用明胶凝固起来一样的生物。稍微用刀扎一下，应该就会溢出等同于血肉的黑色愿望。

然而在眼前这名青年的身上却完全看不到那样的内在。

「人类也是有各自适合不适合自己的东西的。不好意思，你找别人吧。」

『还能有别人吗，迄今为止到达此地的人类除了你之外就再也没有了！』

「……哎呀，也许吧。」

『力量怎么样，我能赐予你超越所有人类的最强的力量。』

「嗯~，我的力量已经够强了。」

『财富、名誉、声望、理想的女人，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觉得那种东西要是坐享其成，人就堕落了。」

『让你现在立刻回到地上，给你准备一份奢华无比的炖菜当晚餐。』

「吃太贵的东西我会坏肚子的，因为我是贫民胃。」

全部都被拒绝了。

「说到底，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嘛，让你把它保留下来。你要是想实现我的愿望，就先听听我说的话啊。话说就这样结束也可以吧？」

『别开玩笑了。』

它又不是卑劣的恶魔，不会去抓人的话柄。那样做没有意义。不因实现某人的愿望而对改变后的现实感到满足的话，作为愿望的精灵的存在意义就——或者说事关尊严。

「那样的话就稍微等一等呗。反正你也在这里等了成百上千年之久了吧？在等个几年应该也不算什么。」

『确实如你所——不，等一下，你打算让我再等上几年吗？』

「这样的小细节你就当成耳旁风吧。」

『哪里算小细节啊，你真的是寿命正常的人类吗！？」

愿望成就系能力。

正如其字面意思，是将愿望原封不动地化为现实的神秘。

需要特别指出的一点是，它不需要经历和过程。比方说，若是有「想让那家伙摔倒」这个愿望，普通人就需要编出草绳、将其拉直才能实现。即便是能用魔法或咒术的人，也需要让对象的脚踝麻痹，使他的平衡感紊乱，从而间接达成目的。也就是说，需要创造出「摔倒」的原因才能产生其结果。可是，在使用愿望成就系能力的时候就完全不需要这样的准备。即使对方正在睡觉，或是在空中飞翔，也会毫不留情地陷入「摔倒」的状况。

从理论上，它被认为是对世界本身肆意妄为的覆盖，是星神星神创造世界之际使用的力量的微弱余香一样的东西。

而这个精灵则是过去实现一切愿望的霍克斯登始祖神像被打碎为七百二十六片之中，被埋藏的右眼那最后一小块。就算与过去相比微不足道，但它也残留着作为掌握这种愿望成就系能力的最低限度的力量。

实现拥有者的愿望是它们的存在理由和意志。如果不能实现这个目标，它就无颜面对作为前辈的七百二十五片同胞——它是这样认为的。

『告诉我你的名字。』

「……嗯啊。这是你许的愿吗？这样的也算？」

『不是。总是你你地叫感觉不方便，所以让你告诉我怎么称呼你才好，与我的力量无关。」

「什么呀，你想跟着我吗？」

『那当然，事到如今可不能放你逃走。以我之名凯雅奈特与始祖神的光辉起誓，我必要听取你的愿望。』

「而且还趁机自报家门，你出人意料的精明啊。」

『行了，你也报出名字吧。我都说了不想你你地叫来叫去，你懂了吗？』

「你是不是玩的很开心啊？」

男子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以蓝晶石（Kyanite）为名的精灵，说道。

「我没有名字哦，很久以前就没有了。周围人都叫我“勇敢者（The·Brave）”或者“通古者（Senior）”之类的。」

『……就算就绰号而言也相当奇妙呢？』

「别说了，我都嫌土气。」

青年发着牢骚再次迈开了步伐。

精灵轻轻浮现出了物质体，追在青年的身后。她离开了长年委身的魔窟深处，开始考察一名人类的人生。

二人（是不是应该这么算很让人为难）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

†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守护人类的勇者这一概念尚未存在。

作为人类抗击强敌而掌握的力量的圣剑尚未出现一柄。

它是在那样一个黄昏的时代中，确实存在过的故事。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第二章『于海上岛中的』-in the heart of the sea-

第1节，第四天早上

感觉，自己做了一个美梦。

因为醒来的瞬间，心情好的不得了。

「…………」

脸颊有什么柔软的感触。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抱着布偶的肚子。入睡的时候自己明明是抱着胸的，似乎无意识中自己改变了睡姿。

「…………」

嘛，好吧。

率性而为也不错啊，总感觉脸颊传来的感触能使心情舒畅。或许是托了那场美梦的福，对布偶的设计——形状为黑发的少年——有些许的不满，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宽大为怀。

「……诶嘿。」

带着一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想入非非的表情，脸颊往布偶上蹭了又蹭，

接着跟西丽尔的眼睛对上了。

「……」

「看样子你已经醒了啊。」

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的表情，淡然的声音。

「那个」

「因为敲了门也没反应我就进来了。」

「……不是的，那个，这个是」

「太阳已经晒屁股了，该吃早饭去了。我在下面等着。」

砰！们关上了，西丽尔的身影不见了。

睁着已经清醒的眼睛，环顾一下确认了状况——不用说，虽然不是状况复杂到要多次确认，但也情不自禁。

这是，阿斯特莱德家安排的，给她们住一晚的房间。有一定的大小，有一定的简洁，不太恶趣味的豪华。在对十三岁少女略大了的单人床上，在白色的床单上，自己来来回回地展现着自己的痴态。

脸烫得跟烧起来似的。

「呜啊啊啊啊啊」

嘴里尽说着「都是你的错！」之类的话，拳头噗噗噗地敲打在布偶上。要是尽全力的话毫无疑问会将其粉碎的，故而当然地手下留情了。像接触到羽毛那样纤细的触感，噗噗噗噗噗。

布偶的脸绝望地嘶吼着「不要啊！」拧作一团。啰嗦！闭嘴！这全都是你的错！噗噗噗噗噗。

呜啊啊啊啊啊，听着透过门扉从背后传来的这声呐喊。

「真是个小孩子。」

走廊里的西丽尔不禁深深吐了口气。

†

——自进入巴泽鲁菲德尔国以来，已经是第三个早晨了。

在住处稍远的咖啡店里吃了早餐。

面包、沙拉，还有一篮子的炸小鱼，顶着吃的有些撑的肚子，漫步于早晨的街道上。

「是不是没什么精神啊？」

想起了之前的事，莉莉娅颤了下肩膀。

「诶？」

「今天早上，虽然也不是那么没食欲。但是跟昨天相比」

平时都是在帝国，而且是在帝国中央的中心地域生活，很少有机会吃到鱼，就更别提吃到新鲜的了。趁此大好良机，每天获取略多那么一点的量已成为习惯。

与之相比，今天早上的自己，或许的确比较克制。

「没有哦？没那回事我可是精壮的很哟。现在也可以一拳炸裂大地哦？」

「那会非常麻烦请住手。」

当然，她并没有这么做的打算。虽然觉得硬要做的话也是办得到的。

「那么，回到之前的话题？」

「什么？」

「我是指，你今天怎么了？」

是说那个么，之前权当耳旁风了。

「因为塞尼奥里斯的净化开始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被她说随便干点什么去吧。」

「是啊，她说的没错。我也不反对。」

莉莉娅一边走着一边举起双手，唔嗯地大大伸了个懒腰。

「既没有我不得不讨伐的怪物，料理也好吃。啊啊，如今的世界闪耀着光辉！」

「这世界也太廉价了。」

西丽尔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所以今天就先观光吧。出了阿斯提利德的地盘会很麻烦，所以说，要有一个人了解这附近给我当导游就好了。」

「真是的，你也太悠闲了。」

「你想说不如宅在家里之类的？」

「我不管了，你只要能保持节制就随便你。总比你突然跑掉强。」

再次叹息。

「话说回来，对勇者来说，难道没有什么每日修行吗？到这里为止，我没见过你做过类似的事情。」

「嗯？啊。师傅说了，要是我以人类的方式努力的话，那么『超越人类』的部分会变少的，所以。」

「哈啊。」

西丽尔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不别摆出那样的表情啊。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话感觉有些不详。」

听到了欢笑声。

她们看到了地势比周围低一些的广场样的场所，以及在聚集在那里的人群。

超过百人的男男女女，在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木质舞台前，都摆着一副浮躁的样子坐在周围。

「在看什么呢」

停下脚步，从防止行人坠落的栅栏上略微探出身子，莉莉娅朝下方的舞台望去。虽然可观察的角度比较小，但好歹能看明白都发生了什么。

「这样子很危险。」

「没事没事。有戏剧吗？不对，是早晨的拍卖会嘛？」

「啊啊，那多半是……」

从舞台的侧幕，一位身着纯白衣裤的秃头男性缓缓现身，用结结巴巴的语调说着什么。在不习惯他说话的人看来，他应该不是演员或者主持人。

「……这是，奴隶市场呢。」

「哈？」

瞟了一眼用淡淡的语气说着奇怪话语的西丽尔，然后又把眼睛转向下面的舞台。

「欸？哪个？是人口贩卖现场？这国家里，有那种东西？」

在莉莉娅的故国，是没有这样的制度的。

在过去的帝国虽然也有同样的制度，但是二十年前已经被完全扫除了。虽然理所当然也会打着那个违反人道主义的名义。但理由也不止这些。另外一个比较让人信服的理由是，因为将周边的小国吸收使得国土面积拓宽，为了不让臣民们产生等级差别从而影响治安所以废止了奴隶制。

把人不当人对待的习俗，对于将人当作人统治的国家来说，会产生深远的不良影响。在封闭的社群中或许还能较轻松地维持下去，可在如今人类的生活圈已向各方各面拓宽的如今这个时代，那并不现实。

当然，人类的历史是阴暗的历史。虽说表面似乎根绝了，但或许正因如此，黑市交易无法根绝。莉莉娅自己，也曾一度置身于帝国的暗面，参与到摧毁人身贩售组织的行动中。那个时候，多多少少干了点辛苦活。

「……虽然我觉得你有些误会。」西丽尔继续道，「我觉得跟你想象中的『奴隶』有些不同。」

舞台上，拍卖仍在进行中。

客人举起手，说了些什么。又有另外的客人举起手，也说了什么。舞台侧边孜孜不倦地推进着拍卖继续下去的矮小男性，与其说是奴隶商人，不如说仅仅只是为了引导拍卖会而雇佣来的样子。

最终，一堆老夫妇，似乎中了男子的标。台上的男子深深低下了头，老夫妇也一道退回了小屋里去。

「因为这里是遇难者，远洋鱼师，海兵和海贼们的良知混杂一起的地方。故虽然金钱夺走了一部分自由，但是并没有夺走作为人的权利与尊严。」

「你知道的真详细呢。」

「因为有调查过。」

第二个站在台上的是位年轻的小姑娘。活泼地挥舞着双手，呼吁着大家请务必选择自己。自己会扫地会洗衣会打渔还会捉老鼠。保证一日三餐的话是不会去偷吃点心的。

「因为工作期间还会发薪水，把那些存起来的话还能给自己赎身。要是受到非人道对待的话，主人那方还会被起诉。这个像是一开始先支付一大笔金额雇佣仆人那样的机制呢。」

「……哦~」

莉莉娅听了这些话，但未能理解。也就是说，目前正在进行的商业交易，跟自己对自己所知的奴隶销售那种昏暗的气氛完全不是一回事。

「据说里面还有因为被主人相中，被收为养子的奴隶哦。」

（还真是相当聪明的制度。）

依旧是贩卖自由的行为，于人道上来看这也不是值得称赞的制度，不过这也代表自己站在帝国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站在这个世界是广袤的角度上，谁对怎样做才是合理的这件事，会有因人而异的看法。他乡来客不应以自己浅薄的见识评判其善恶。

「世界真是大啊。」

莉莉娅略微后退，离开了栅栏。

「顺带一提他们是没法带出巴泽尔费德尔的。所以想要买两三个美少年当土特产带回家，那是做不到的。」

哪会哪会，莉莉娅急着回答似地说。

「诶？你想买奴隶吗？莉莉娅小姐。」

突然，在身边，凑过来一张好似见过的面孔。

像是湿润的翠银色的眼瞳，闪耀着淘气的光芒。

艾玛·库娜蕾斯。几天前见过的少女，又出现在了眼前。

（……嗯？）

有种违和感，不对，是预感。

与焦躁感相似，不可思议的奇妙冲动。

应该是，错觉吧。

「我劝你考虑清楚哦，奴隶契约这种东西，虽然有国家提供的文件保证，但针对买方出台了诸多严苛的规定。要是违反的话可是要坐牢的，坐牢」

「不是呀艾玛酱，不是那样的啦。」

并没有时间去惊讶两人的再回，也没工夫去理解这奇妙的困惑。这样下去可能会被误解的。莉莉娅慌忙摇了摇手。

「我才不需要什么美少年啦。我也不是谦虚，我非常不适合饲养动物。而且要选的话，肯定优先选择结实或者好用的方向选择。」

自己在说什么自己都已经搞不清了，莉莉娅意识到解释的方向完全变了味。

「我知道的啦莉莉娅小姐，我开玩笑的。」

「真的？」

放心了。

「因为莉莉娅，有一个十分在意的『熟人』对吧。」

「你这绝对是误会哦？」

果然还是无法放心。

对于这个误会莉莉娅正想着该怎么再开口解释的时候，

「哦呀，这位是你的朋友么？」

旁边的西丽尔插话道。

「明明来到了遥远的异国之地，什么什么时候交了朋友呢。」

「您是和莉莉娅桑同行的人吗？初次见面，叫我艾玛就好。」

「您太客气了。我是她的临时监督员西丽尔。」

「欸？那个……临时……什么来着……？是这样吗？」

「那是我的工作。」

「真可惜，一起来的是一位女性呢。我还有些期待来的是那个『熟人』呢。」

不不不不不。

「一码归一码，我可没有在意什么人啊！」

脱口而出了。

「就是那样的说话方式才让人在意哦。」

「你们两人的关系好像很不错呢。」

西丽尔的表情，像在请求说明「到底怎么回事」一样望着这边。

莉莉娅的脑袋，像说着「没什么没什么」放弃解释一样左右摇晃。

「啊……西丽尔的事情暂且放一边，今天是出来买东西的？」

莉莉娅想转移话题。

「啊，是的。今天有些客人要来，所以想准备茶点。」

「真可惜。」

「可惜？」艾玛歪着头疑惑道。

「我们两个，今天刚好有点空。本来还想找个当地人带我们在周边闲逛一番呢。」

「啊啊！」艾玛理解到，「那样的话，你们能稍等我一会吗？距离客人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我可以陪你们走走。」

「噢」

「啊，可是……」

她稍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低下了头。

「我在这也没有什么常去的店，很抱歉。」

那么我去把行李寄放在小屋里，很快就回来——艾玛这么说着小跑离开了。

「拜托您不要随随便便更改今天的预定。」

「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吗？」

「虽然没有，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下的决定太快了，难道你很着急吗。」

是有……但，也好像没有。

想到的是，之前的，奇妙的感觉。

「只是有点，不好的预感。」

「预感，吗？有听说过，只有勇者才能继承的预知未来的魔法。」

「你这也错的太离谱了。」

虽说严格来讲并不算魔法，但这样的技能，确实是有的。得到能够通过俯瞰时间来窥探将来的战技。

可是这次的预感，与这个技能原理上有明显不同。

「只是，有点，对那孩子有点在意。不行吗？」

「不，这没什么。不如说，我也感到在意——」

西丽尔扶了扶眼镜。

「不。我觉得还是多虑了。能告诉我那些店酒比较好喝吗？」

「你呀，在对一个小孩子期待什么。」

「在这个国家，未成年饮酒是合法的哟。毕竟这个地面可涌不出水呢。酒比谁还要方便存储，这种便利的水源怎么可能被禁止。」

这女人一脸云淡风轻的在说些什么啊。

「嘛——随便了。」

嘴里嘟囔着，二人走向艾玛离开的方向，看到了她的小屋。

胸口那奇妙的悸动，既不膨胀也不萎缩，只是盘踞在莉莉娅的体内。

†

——太阳高升。

开始倾斜。

即便如此，艾玛还是没有回来。

†

「难道。」

这么想着，她们走向海边的小屋。

门开着。

一脚踏进去，伴随着喵喵的悲鸣声，一团团五颜六色的毛球向房间角落逃去。

「——艾玛，酱——？」

她不在这宽阔的小屋里。眼之所及的房间只有一间，各色家具也仔细查过了，也没不存在什么死角。而且，要是有人待在阴影角落处隐蔽气息，也逃不出莉莉娅的法眼。

在地板上散落着什么。那是被碾碎的红茶叶。

而在中间，有一摊很显眼的，小小的——然而十分新鲜的血迹。

「艾玛酱！？」

喵喵声的合唱，让房间一如既往的喧闹。

哪也找不到黑发少女的声影。

第2节，阿斯特莱德商会的内情

「要到底把那个小姑娘当BOSS到什么时候啊？」

约书亚·阿斯特莱德苦笑着让一直都在抱怨的部下住口。

「不要那么说啊。阿蒂莱德有着充分的才能和经历。这是最重要的。」

「但这不是你不当boss的理由，约书亚先生。相比那个小姑娘来说，你的经历和实力要更强。」

「……即使是这样。」

他绷紧表情，喋喋不休的部下沉默了。

「身为组织的成员，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话。要是引发不必要的风波可就麻烦了啊。」

部下虽然支支吾吾的，但还没有停下。

「您自立山头吧，大家会追随您的。」

「我直接告诉你吧，我不打算那么做。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

阿蒂莱德·阿斯特莱德的出身，是个谜。

阿斯特莱德家的前会长，六年前把自己称之为「私生女」的，当时还是十一岁的她，带了回来。

因为那时候前会长别说嫡子连正妻都没有，这事在周围传的纷纷扬扬的。

巴泽尔费德尔，是靠着多个组织势力之间保持平衡而维持下来的国家。自然，那个组织的领导「有家人」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敌人自内外涌现。她的人身，她的性命，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

能保护年幼的阿蒂莱德的，到最后，就只有她自己的能力了。

阿斯特莱德家的本业是护符工房。她有身为技师的才能。明面上她的性格是爱撒娇，宣传上她是个对待工作非常勤奋的人。她的勤奋使工房的业绩节节攀升，因而至少来自组织内部，公开的攻诘减少了。

继承会长的位置的时候也是，引发了巨大的骚动。每天都有不分昼夜盯上她性命的人出现。如今稳坐副会长位置的约书亚，当时也是与阿蒂莱德对立阵营的一员。

最终，原来在对立势力的约书亚被吸纳，加入阿蒂莱德麾下终结了骚动。那是，距今才半年前发生的事。

因而他的周围，对现状感到不满的人并不少。

他们主张——对这个家最了解，尽力也最多的人才应该成为主事者，不打算改变心意。不仅仅是因为约书亚有人望，还有因为存在对女性成为组织的领导感到抗拒的人，因为无法忍受服从一个17岁的孩子的人，他们也说着类似的诉求。

「——要是不能服从boss的话，就请离开这个组织吧。」

约书亚自己这么宣言道，并且继续支持阿蒂莱德，因而阿斯特莱德家这一组织一直维持到如今。

正式名称，综合事务长室。

通称，副boss房间。如其名称，是商会给予每代副会长的个人办公室。实质上是约书亚的私人房间那样的东西。

踏入有些糟乱的房间，从后面把门锁上。

挠着头走向自己的书桌——在途中，他停下脚步。

窗户，似有似无地开着。

从手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向窗户走近。

「——我不是说过不要你接近这里吗。」

他一边看着书，一边低声向窗外说道。

「现在有想马上卖给你的情报，约书亚·阿斯特莱德。」

那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这是这情报贩子一族有特殊的传声方法，虽然不太需要担心被窃听，但怎么听都很让人难受。

「时效性是我们的生命，这情报口头议价，现在要决定买还是不买，约书亚·阿斯特莱德。」

「净说些无理取闹的话，内容都不清楚的商品怎么让我出高价？」

「再高的价钱，我们也能保证商品是物有所值的，约书亚·阿斯特莱德。」

完全没法谈判。再加上不断被直呼名字，这让约书亚觉得有些光火。可同时，能让情报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让他对商品的内容涌现出强烈的兴趣。

「……我买了。」

「果敢而正确的决断。你一定会感谢我的，约书亚·阿斯特莱德。」

「大话就免了，快把东西交给我。」

「阿蒂莱德·阿斯特莱德，动用私兵，抓了一个孩子。是你以前寻找到的候补者名单中其中的一人。」

一时间，对这番话的含义，竟不能马上理解。

恍惚一般沉默了数秒过后。

「你说……什么？」

一张纸，从窗户的缝隙间递了进来。他的手颤抖着收下了这张纸，然后打开。那是周边一带的简要地图。在一角落，没什么人的小路上的建筑物的位置，打上了一个×的标记。

「因为留下了证据再加上我们的努力，她的行动并没能逃过我们的眼睛。这对于弹劾一个眼中钉的老板而言是足够的武器了吧。随你的喜好使用吧，约书亚·阿斯特莱德。」

窗外的气息消失了。

约书亚默然地，盯着手里的地图。

稍微过了会，他终于开口道——

「——真是个，麻烦的小姑娘啊。」

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第3节，无力的小孩子

说完去去就回，少女离开了。

之后太阳高升，又开始西斜。

即便如此，艾玛依旧没有回来。

该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表面上装作平静，莉莉娅的意识飞速运转着。

说了马上就会回来的艾玛哪儿也找不到。路是单行线，擦身而过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而且，这里留下的痕迹，用一只眼睛都能看出来发生过什么纠纷。还有血迹残留了下来。

从小屋四周看来，这里原本就是一处驳船停靠点，是远离市街区域的小屋。别说奇怪的人影了，就连正常的人影都完全找不到。

想要寻找线索，但是却找不到丝毫的足迹。因为一直是被猫咪糟蹋的地方所以室内自然乱的很，想找到一点点抵抗的痕迹都很难。

莉莉娅把手心撑在地板上。两眼闭拢，调整呼吸。想象自己的存在从这个世界切离，从时间之流的外部俯瞰一切的感觉。原本是战斗中使用的先见之技，原理似乎同木片魔法那样的秘术相近，类似单纯的预知未来的技术——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无法顺利掌握未来的景象。

（因为咒诅的原因吗！？）

莉莉娅现在体内积蓄的那样膨大的咒诅，是想伤害别人那种妄执纠结而成的感情块体。即便它们无法直接伤害莉莉娅自身，但仅仅存在那里，就无法让她使出需要镇定精神的技能。

怎么办。

该怎么做才好。

表面上装作平静，莉莉娅的意识飞速运转着。也就是说，在原地团团转。

说到底，自己，能做什么呢。被称为年轻却又拥有历代屈指可数的力量的正规勇者。天赋被吹捧至极，能使用古今中外的一切武技，无论怎样的强敌也能轻松讨伐。

仅此而已。

朋友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她却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能。能够拯救人类的正规勇者，现在却拯救不了一名人类。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正规勇者作为拯救人类的存在，却救不了某个人。想要施以助力的那个人，希望他平安无事的那个人，通过自己的手守护的例子，对莉莉娅来说还没有过。

想要哭一场——在有这种感觉的瞬间，细细的泪滴就流了出来

只是，只是后悔，塞满了胸口。

急促的呼吸突然介入，西丽尔靠了过来。

莉莉娅急忙抹了抹眼角，藏起眼泪。

「请不要突然走掉，我怕找不到你了。」

她一如之前的那么说着。

「……」

「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问到的莉莉娅沉默地让出一条路。西丽尔只是稍微往小屋里瞟了一眼，就对事情有所察觉了。一边「啊啊……」一边面不改色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适当逼问附近的奇怪男子，收集情报，这样吧。」

「好吧—我知道你一脸正经的在混乱。拜托请冷静一点勇者大人。」

混乱。她说什么呢。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只不过，自己的脑袋一直咕噜咕噜转，不怎么能正确思考事物了而已。

「这一代本来就是赛斯家与阿斯特莱德家势力范围的边界。据说是两家势力持续虎视眈眈摩擦不断的地方。」

西丽尔这么说，但没被莉莉娅听进耳里。

「奇怪的男人这附近有的是，要随意抓一个也有二分之一的概率碰上阿斯特莱德家的爪牙哦。」

「原来如此」莉莉娅稍微考虑了下，「那么，去逼问阿蒂莱德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即便不行也没关系，要是能知道点什么也赚了。」

「好的我完全明白你现在一脸正经的非常混乱。拜托请冷静一点勇者大人。」

非常混乱。所以她到底在说什么啊。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真的啊。

「原本这个国家，就没有独立的自警团。各个地区，都是统治那些地区的组织用相当于警察的成员进行维护。要是发生了事件，都是向赛斯和阿斯特莱德各自的组织报告，之后全交给他们解决。」

「那也太……」

的确。

即便是转过头的脑袋，也明白这个理由。可是，

「两边持续虎视眈眈的地方，不管是哪边的组织，都不能很好地进行搜查。」

「是呢，首先毫无疑问地，置之不理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那么，果然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该做。」

西丽尔义正严辞地说道，

「你知道的吧？」

莉莉娅知道的。

她没有忘记。在这个国家的莉莉娅·阿斯普雷伊的立场，是与外交官是同样的。轻举妄动的话，不管原本是打算要做什么，都会被怀疑跟她们背后的势力有关。

这个国家，是靠复数的势力之间保持微妙平衡而得以存续的。即便不考虑这些势力之间的因素，在一个不安定的秤上扔一个莉莉娅这么大块的砝码。这砝码要是判断失误闹出事来，平衡会瞬间崩溃。

因为自己自作主张的行为，会导致众多的人失去生命。

如果无能为力的话，就不应该轻举妄动，莉莉娅听说过这个道理。

——可是。

「啧！！」

拳头，砸在脚边的地面上。伴随着轰隆声，像遭遇风浪的船一般，地面激烈地震荡。猫咪们骚动着逃向阴影中。

要是带着破坏的念头打出这一拳的话，会把这整个区域开出一个洞吧。幸好不是，只是急躁之下漫不经心挥出的一拳，有些火辣辣地疼。

「会打扰到邻居的。」

「是啊。」

莉莉娅就地坐下，低着头，答道。

就这样沉默着。

远处传来的波涛声，和细细的喵叫声混杂在一起。

「……真是的，要是你还保持这种状态下去，真的会很麻烦。」

西丽尔说着什么。

「即便一直以来都是最强，一旦遇到棘手的事情也只有这种程度了吗。是因为人生过的一帆风顺吗？」

「是呢。」

或许真的如她所说，莉莉娅想。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国家被灭也是，身上显现勇者的资质也是，继承无敌的武技也是，被塞尼奥里斯选中也是，全都是自己一个人。这些战斗中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无论是冠以勇者之名的准勇者们也是，还是隐退的原正规勇者。都没有达到足以和莉莉娅站在同一战场的强度。

因而所有的道路，都是自己一人开拓的。

所以除了自己开拓的道路之外，她从未涉足任何地方。

「真是的，令人困扰的小姑娘啊。」

「是呢」

没有回答。必要的时候自己没有必要的能力。对这世界不可理喻的部分除了发牢骚无能为力。这无不体现了只有十三岁少女的无力，

「……啊啊烦死了！」

邦，

莉莉娅的脑袋上挨了一下。

「欸？」

莉莉娅抬头一看，应该是为了表现出愤怒的样子吧，西丽尔后仰着，捏紧的拳头在颤抖。

看样子她完全没有打过人，看样子很疼。

「什……」

「我不懂，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声音，总感觉在发抖。

「已经无能为力了？能力不足？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误会什么。但一般来说，孩子的战场，就是从这开始的吧。」

她生气了？

「西丽尔。」

「人类这种生物呢，无论多么天才，一个人想要包揽所有的事情是做不到的。多多少少，都会遇上自己做不到的事而碰壁。而除你以外的某些人，对那些挫折认识更加深刻。但不管是屈服了还是克服了，生活都会继续。」

西丽尔继续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势，从边上取出一本又大又厚的书，一只手端端正正地翻页。不一会似乎发现了目标页面，右手拿出一支钢笔，沾了墨水后在上面写着什么。

「这是什——」

「小孩之手若是难以胜任，就应该来借助年长者的力量！」

淡淡的光芒，送书页中溢流而出。

莉莉娅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这些光芒。

咒迹之光。

那是通过描绘特殊图形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输入异常现象的技术。那是将太古的神明创造世界时所使用的技术，借由人类之手于现代复原之后，形成的神迹的仿制品。

从书中解放的光成青白色的辉线，在虚空中描绘出几幅复杂的画面。那些画面又放出新的光芒，而新的光芒又会构成新的画面。

散开了。

因为光线突然地扑面而来，不由得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在贴近的时候，听到了类似振翅的声音。

光也好、辉线也好、画面也好，都以绝美的方式消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出现的，无数的白鸽，飞向天空远去。

猫咪们不敢多留，发出崩溃般的尖叫躲进了各种狭缝里。

「这……」

「为了进行广域探知，我创造了幻兽。直接搜索不在视野内的目标。虽然搜索距离并不能很远，还有精度也需要校正。」

「呃……哦，欸？」

莉莉娅过了好一阵，才能慢慢理解状况。

广域探知？创造幻兽？

「咒迹什么的，还能做到那种事吗？」

「嗯嗯嘛。算是压箱底的国家机密吧。」

「……嗯？」

「因为这是现存谍报技术中，几乎等同于过去的遗物般的存在，是战略级的秘术呢。要是被他国知道有这个术的话就会加深紧张关系。要实际在他国使用的话，被发现了会很自然地演变成国际问题。」

「……嗯？哦，嗯嗯？」

感觉她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那个啊。你不是才说过，因为身处与外交官同样的立场上所以要慎重行事吗……」

「嘛，的确。不过啊，那非常麻烦的身份其实是勇者大人担任的，我只是一个顺带的自由人。」

「太无理取闹了吧？」

「所以必须要注意不要暴露出去。所以要保密哦？」

西丽尔闭上一只眼睛。略显笨拙地，僵硬地鼓起着脸颊。

——呆呆地，没有任何声音。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啊—。真是够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呢，你这个迟钝的小姑娘。」

西丽尔将手放在莉莉娅的头上。

「就算对方是天才儿童，而我只是个靠年龄这种东西才能赢的普通人。但作为前辈，也有作为前辈的志气。在哭泣的孩子面前要逞强一番，不是当然的吗。」

「哭！？」

莉莉娅的急忙擦了擦眼角。

并没有湿。西丽尔对此笑了一下。

「……你这不是可爱的很吗，勇者大人？」

「你啊！」

因为情绪有些激动，莉莉娅背过身去。

「……谢谢。」

声音细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用客气。」

对方的反击异常迅速。

「不是，你这家伙。难得我都说得那么小声了，你就不能当做没听到吗。就不能考虑一下仪式感或者朦胧美吗，这是人之常情吧。」

「即便你这么说，事实就是我听到了啊。」

西丽尔耸耸肩，淡淡地说道。

「……你性格真好呢。」

「常被人这么说。」

数分钟过去后，振翅的声音又从空中降下。

鸽子们依次降落在西丽尔摊开的书本上，其身体又变回了光芒的碎片。像要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沙画一样，光芒在纸面上点缀出无数的记号。

西丽尔扫了一眼那些记号。

「因为被带进屋内了呢，似乎看不到本人的样子。」

「喂喂喂」

莉莉娅一脸失落。

「说的是天花乱坠，结果就这些吗？说好的前辈执念呢？」

「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任何精神论都是无力的啊。」

「那种胡话，我不想听。」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帮助的哟。我发现了把艾玛小姐从这里带走当事人。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在屋外移动中。」

莉莉娅站了起来。

「你要干嘛？」

「准备掐着他脖子把情报问出来。」

「好了我知道你很有干劲了，但请冷静一点勇者大人。还有一个决不能忽视的情报你得听听。」

「……什么啊。」

「这个男人，是，阿蒂莱德·阿斯特莱德的亲信。」

沉默。

「原来如此。」

莉莉娅深深地点头。

「好的，那么就去掐着阿蒂莱德的脖子问她好了。」

莉莉娅强势的做出了和之前同样的宣言。

第4节，睡眠不足的会长和猫咪们的餐点

不喜欢隐瞒事情。

也没有恶作剧的兴趣。

但实际上，自己并不是不擅长，不如说，可以断言对这些事很在行。

正因如此——在强敌环伺的世界，阿蒂莱德至今仍然活着。

「——头好沉——」

睡眠不足是美貌与健康，以及自由的创想和准确地作业的大敌。

不论谁都可以理解这点，而且无法逃避。这不就是人类这个物种保有的，永远的业障之一吗？啊啊星神大人们哟，为什么你们要创造人类这种有缺陷的产品呢。

诸如此类的放声叹息是怎样都无所谓。

总之，阿蒂莱德·阿斯特莱德没睡好。

塞尼奥里斯的净化，勉强还比较顺利。工作没有停滞，也大致能看到要结束的样子了。只不过，超过半数的咒力线必须要替换是一大难题，因为改造之后不得不需要一些时间使新零件磨合——因而，即便以最高速进行作业，无论怎样都需要很长时间。

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乱蓬蓬的金发，厚厚的眼袋，干瘪的嘴角。

这样可不行。阿蒂莱德洗了个澡，整理好头发，无视了略微画浓了些的妆，咕咕咕地喝光了一杯咖啡。

「那么。要鼓起干劲了哟，干劲！」

回到工作室。之前塞尼奥里斯的调整状态已经解除，回到了剑形态的模样。空手是不能触碰的，要使用很厚的布包裹——里面还有遮断咒迹干涉的一枚护符——将其放在玻璃箱里，并上锁。

这把剑，必须以这种状态休眠数小时。

而这件事，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知道。

穿上土味十足的衣服，头戴毫不艳丽的黑色假发，以及披上朴素的兜帽斗篷。手里攥着喜欢的红色手套——在烦恼了几秒后，戴上了。

阿蒂莱德通过工房的秘密出口，神不知鬼不觉地外出了。

†

敲门，一开始是三下。接着，略等一段时间，再敲两下。

过了不久，门扉无声地开了。

昏暗的市内，有四名穿着黑制服的男人。

「——那么，整个过程感觉如何？有好好地完成吗？」

阿蒂莱德问道，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大体是好的，不过，多少还是出了点小差错。」

「嗯？」

「虽然告诉她计划提前了，然后准备礼貌地把她请过来……但实际实施的时候遭遇了强烈抵抗，不得不动用了药物。」

「啊-，原来如此，她是那种类型的家伙呢。」

阿蒂莱德挠了挠脸颊。

「受伤了吗？」

「实施暴力捕捉的时候，受了轻伤。外伤处理已经OK了。」

「有目击者吗？」

「我能肯定没有。因为本来就是没什么人会靠近的街区。」

「有留下痕迹吗？」

「多少有一些。可是，那些痕迹跟小偷光顾留下的看不出区别。」

「……那么，总体来说不错，嗯。」

她不否认话里有那么点苦涩的声音。可是，万事都不会一帆风顺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要是连这都要哀叹着停下脚步，那就哪也去不了了。

「我还再需要点时间。一定不要让约书亚叔父注意到此事，小心处理，对于别的组织当然也一样。」

「谨记于心……请拿好。」

阿蒂莱德收下了其中一名穿黑制服的人递来的文件。那是对于连续失踪事件——『笑脸猫』的，周边各组织对应措施的调查书。翻过印有黑猫图案的第一页，开始往下浏览。

「赛斯家这动向有点奇怪啊，他们家二儿子发现了什么吗？」

「可能性是有的。不过，还没到证据确凿的地步。」

「他们也有时间上的问题吗……」

想挠挠头，因为怕兜帽掉下来慌忙停手了。

「虽然普通地考量的话，这是暂时要敌对的信号呢……虽然不说赛斯，对于那些下层人不能用常识来对待。考虑到近些天有关的人会被袭击的可能性，暗中不露痕迹地准备好吧。」

穿黑制服的人们听罢有些小紧张。

「我知道了。老板的护卫工作就由我——」

「啊，我不要。那部分的战力就去保护百兹梅的家人，如果出什么事儿了应该就是那儿。」

「可是」

「不必担心。你们的老板，如你们所见可是很强的哦。」

她露出带有手套的右手，握了握拳。

「——那个」

旁边。

建筑深处的门扉处，传来年纪尚幼的少女的声音。

被吓一跳般的黑制服的人们，齐刷刷看向那边。阿蒂莱德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抑杀掉自己的动摇。不去看那边，也不让那边看到自己地，维持着背对的姿势。

「不好意思。那个，虽然，有点没搞清状况，不过我想你们认错人了。」

毕竟还是有些紧张，少女的声音在颤抖着。

「我，没有钱，家人，也老早失落无踪了。抓了我也得不到什么啦。」

「她怎么起来了？」阿蒂莱德向旁边的黑制服送出疑问的视线。对方回了个「药效似乎过了。」

「为什么她能自由地走出来？」

「房间应该上了锁来着。」

「你们用的不会是便宜的二齿锁吧？那玩意连小孩子都能打开哦？」

「…………很抱歉，就是那个。」

几轮视线交锋过后，又归于平静。

「那个，我不会去告你们的，能不能让我回去呢。还有人等着我。」

「——这是不可能的。」

阿蒂莱德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肩膀地回答道。

少女的——艾玛·库纳蕾丝的样子，感觉有些疑惑。

然而阿蒂莱德并不打算去了解，

「我们没有找错人，因为我们有不能让你回去的理由。要是不想被做些什么，能不能老老实实回房间呢？」

「唔……」

少女低下了头。

「那……至少，能帮我做两件事吗？跟她们说『很抱歉不能帮你们带路了』，还有喂一下我的猫咪们。」

「可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可以提要求的立场。」

「不行吗？」

这不是行还是不行的问题。

「……喂你们」阿蒂莱德抓来右边的黑制服，「按她说的做。」

「啊，可是」

她知道手下想说什么。现场既然残留了痕迹，那么风险必然增加了。还特地增加这种指示，怎么想都不合适。然而，

「好了别说了。在二号大街上有家小肉铺吧，那儿有卖。因为她家还有小猫，所以把三分之一兑成肉汤。」

「哈……啊，没什么，好的。」

点头，然后黑制服离开了房间。

「非常感谢，我放心了。」

少女郑重地鞠了一躬，打算回房间。

「等等。」

「啊，是」

「我看你一直很淡定，你难道不害怕吗？」

「……我看起来很淡定吗？」

为什么她会发出这么不可思议的声音。

「大概，没有特别依依不舍的感觉吧。因为这双眼睛看不到任何的将来，也没有担心的家人……猫咪们原来也是野生的，即便我不在了，我觉得它们也能生活下去。」

她说着平静的，毫无虚假的话。

阿蒂莱德突然一阵恶心。

这名少女，艾玛·库纳蕾丝才十一岁。本应还是对未来做着美好的梦的孩子。可她用那看淡一切的语气，说出了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期待的话语。这种反常，她一时间接受不了。

「是，么……」

她轻轻挥了挥手，让少女赶紧回房间。「失礼了」少女行礼后，气息消失在走廊里。一名黑制服人员也跟了过去。

阿蒂莱德用手指扶着自己的额头。

「boss？」

「嗯，没什么。」

阿蒂莱德强行装作平静的声音答道，脱下了兜帽，一头金发洒落出来。

「感觉不需要担心，那孩子，绝对不像要逃跑的样子呢。」

故作低沉的声音，阿蒂莱德冷冷地说道。

「还有，不论如何，不能让叔父大人——约书亚·阿斯特莱德发现。知道了吗？」

†

一从屋里走出来，马上就感受到刺眼的阳光。

今天不知为何，天气非常的好。洗过的衣服干得很快，田里（哪怕国土狭小也是有的）的作物长势喜人，基本所有东西都好得很，除了这副不健康的身体有些糟糕。

「有些难受……」

「要休息一下吗？」

身旁的黑制服提出了建议，但她摇了摇头。

「不，后面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是的。现在的自己有许多目前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说起来，现在自己还是翘了塞尼奥里斯的净化工作。这件工作不仅仅花时间，还要消耗巨大的集中力。并且还要同时做一些掩人耳目的事情，非常辛苦。

用披风遮盖住自己的身影，走向人气稀少的小路上。

由于巴泽鲁菲德尔的国土全部由人工建筑建立起来的，所以小路通道非常的多。要是对土地进行了详细的调查，那么很容易不被其他人发现的进行移动。

「回到了工坊后，给您准备一点凉品吧。」

「诶，真的？太好了。」

阿蒂莱德开心的打了个响指。

「那么，我有一家十分中意的店。『彭姆·维尔特』的水果果子露，一系列我全都要！」

「……那个。那家店有点远啊，而且还是别人家的地盘。」

「我才不管！我现在就想吃！」

黑制服烦恼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阿蒂莱德兴奋的「太好了」再次打了个响指。有了奖励，就有了动力。那么事不宜迟。阿蒂莱德踩着比刚才还要轻快的脚步，走在没有人烟的道路上。

——不对。

「嗯。」

停了下来，

阿蒂莱德看着自己的右手，或者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套。

用上等的娟，金丝和宝石编织成的手套。十分醒目和奢华，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缝在间隙上的金线，在不断地闪耀着。然而这不是在反射太阳光。

她感到了一阵恶寒。

天空中的太阳被云遮挡了起来。这附近笼罩着阴影。

「有什么事吗？」

护卫也同样的停下来进行询问。

「「蔷薇」的敌意警戒起了反应。看样子距离不远开始保持警戒。」

阿蒂莱德小声的回答着。

护卫表情开始紧张，保护着阿蒂莱德向周围巡视。这是没有人烟的小路，周围没有任何人影。

——不。

应该没有人在。她不认为自己大意了，也没有忽略任何细节。她们是一边确认状况一边行进的才对。

是的。应该没有自己看漏的地方。这么重要的人物，这样危险的人物，不可能注意不到。

「…………哎呀？」

因为对方的气压后退了半步，阿蒂莱德的笑容十分僵硬。

感觉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勇者小姐，而且还是这种地方。」

观察着对方的状态，阿蒂莱德随意的搭着话。

但并没有回应。

只是，周围笼罩着十分危险的沉默。

因为在前面，站着一位赤发少女——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第5节，少女雇佣的保镖

人世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莉莉娅对此非常清楚。

能力与理想的方向不契合之类的。想法与时机相违背之类的。环境与目的有冲突之类的。这些形形色色不胜枚举的例子是无解的——总之对于这世界就是照这样运行这件事，是不言自明的，十三岁的小孩子也能理解。

而在理解这件事之前，她还领悟了一点。

有人在某方面做得好的时候，必然，就会有人失败。最后，所谓人类，就是在观察自己行为究竟如何时一喜一忧的生物。

因此，

「——Bingo」

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挂在脸上无法褪去。现在自己处于「做得好」的那一边，而相对的对方——阿蒂莱德·阿斯特莱德，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氛围，劣势很大。

「啊，嗯，在奇怪的地方见面了，是吧？」

阿蒂莱德用奇怪的语气搭了话，然后眼神开始漂移。莉莉娅觉得没必要回她，视线一转确认了站在阿蒂莱德旁边的人。

那是个身着黑色西装，一身肌肉的男人。其姿势、重心的移动、表情，所有的一切散发着难得一见的奇妙气息。恐怕，是因为训练而掌握到的身体控制技术而形成的吧。这样一来，在战斗时就能熟练发挥较高的水准。在树敌众多的阿蒂莱德的立场上，被选为外出时担当的护卫，想必技艺超群。

（就是他啊……）

眯起眼睛，心中更加确信了。这家伙，是西丽尔（的鸽子）锁定的，袭击艾玛并将其带走的，现行犯。

「怎么啦，勇者大人，这种偏僻的旮沓，不是观光的好去处哟。」

阿蒂莱德一边用指尖盘绕着自己的金发，视线明显的在动摇，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要是迷路的话，需要我告诉你回主大道的路吗？」

「承蒙厚爱。不过我们已经约好了这里的导游了。」

不知莉莉娅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的低沉。

因为莉莉娅有了反省，阿蒂莱德的表情有些缓和。

「是吗？那么——」

正要接下去提议的她，「那么」的声音却被盖过了。

「把艾玛·库纳蕾丝还给我们。」

义正严辞的声音。

因为听上去过于直白露骨，阿蒂莱德僵住了。

「——诶，是……欸？」

动弹不得的阿蒂莱德横着使了个眼色，问护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到底怎么变成这样子的！？我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吗！？』

而护卫，则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说」

像是为了弥补自己强装的笑容，阿蒂莱德微微歪着头，用手指挠挠下颌。

「那个，艾玛？她，到底是谁呢，这个……」

虽然阿蒂莱德打算糊弄过去的，但任何人都能明显看出她脸上的动摇。

莉莉娅没有说话，向前逼进一步。

阿蒂莱德则后退了半步。

两人就这样，实现一动不动地僵持了数秒钟。

「——啊啊，够了。」

阿蒂莱德耷拉下肩膀。

或许是因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反而下定了决心。阿蒂莱德再次挺胸抬头，把长发从额前拨到了身后。

「不如说我们想先确认一些事情。你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不如说，你是怎么认为那个孩子的？」

「嗯？」

莉莉娅稍微思考了下。

「在城外和猫住一起，很少有人类朋友，有点寂寞的女孩子？」

「虽然大部分没有错，但是你有说别人朋友少的立场吗？」

啧，烦死了。

「虽然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的确，或许我们的关系还没那么深厚。」

想到了。

——那么，要是下次遇到危险了，你能来救我吗？

啊啊，正好是这段对话，想起来了。

「……唔嗯，保镖」

「啊？」

「被委托在危险时帮助她。虽然报酬的事情还没讨论完，但正因如此这份委托依然有效对吧？」

当然，这只是在短暂的闲谈中拿出的，玩笑一般的理由。

可是，玩笑归玩笑，只要没有人能指正就行。只要自己，莉莉娅·阿斯普雷伊，能够接受这个自己提出的理由，就足够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搞的副业呢？」

果不其然，阿蒂莱德脸上一副彻底呆住的表情。

「虽然不是这样，嘛，算是顺势而为吧。」

莉莉娅轻答道，很自然地把左手往旁边伸出。

虽然没有在警戒什么，但毕竟是正规勇者，一般而言是不会大意的。身体素质、训练、反复、实践、日常生活，只要危险临近身体就会反射性地行动起来。

左手抓住了细长的某物。几乎在同时，

哐叮——

刺耳的金属声。

发出响声的，当然不是莉莉娅手中的东西。阿蒂莱德与莉莉娅同样的方向上伸出了右手。在摊开的手掌心中央，突兀地摆着一件又大又长的钢钉一样的东西。

其形状为，机械弓的，粗矢。

乍一看上去，其形状与仅用轻量金属简易铸型完成的量产型粗矢不一样。原本矢弹类武器，为了维持轨道稳定，有着不会在表面制造无用的凹凸型面的规则。然而这支太矢，侧面全都刻上了复杂的纹样。而那些纹样，散发着怪异的青白色光芒。恐怕，那些事与部分护符有着相同原理的，能够在发射后自己加速提升威力的秘术纹样。

（——嚯？）

原本的话，丝织的手套固然是防不住的。箭头会包括绢丝连皮带骨一起穿破，其威力即便将手肘撕裂也不奇怪。

然而，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阿蒂莱德的手套上被割到的部分露出了金丝缝制的痕迹，里面放出了淡淡的光芒。射来的粗矢，在接触到手套表面之前的空中，就受到看不见的力量作用，静止了。

就这样持续了数秒。太矢自带的推进力已经耗尽，才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受到重力作用一样，往地面坠去。

「嗯。」

莉莉娅又重新用自己的右手抓住粗矢确认。虽然刻着纹样的太矢，感觉给手上带来非常暴躁的触感，但会被阿蒂莱德的手套弹开这点，应该是一样的。

「嗯——…」

往袭击的方向看去。虽然不是什么开阔的场所，但视野也不是完全闭塞的。狙击点可以毫不费力地确认——在二区域方向，监视台一般耸立的木造建筑的，第四层左边窗户。虽然看不到狙击手本人的身影，但是从风向和角度判断不会有别的地方。

「这是，什么？你安排的？」

莉莉娅对阿蒂莱德自己也遭到攻击这点视而不见，故意问道。

「不是。嘛……虽然相关的客人我能想到很多。」

阿蒂莱德自己纹丝不动。只有护卫行动了起来，将弹道挡住。

「你每天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啊，这种评价还真伤我心欸。我家可没有把犯法的事情暴露在表明啊。」

「你那主张，倒是完全不像要否认我的评价的样子欸？」

从角落里，出现几名男性的身影。他们用统一的遮脸布蒙住面庞，全部反手拿着同样制式的灰色短仗。不论哪个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全部，跟那些一看就知道实力如何的小混混不一样。

他们应该是埋伏专家。但是他们又和从意识的死角发动袭击的暗杀者和经常面临多对多战斗的士兵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是对以多数人员迅速围杀人数较少的对面的技术与团队战术进行强化训练的集团。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这种气息。

「嗯……？」

阿蒂莱德眉头紧锁，一副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样子。

莉莉娅正要问怎么了的时候，那些男人开始行动了。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在短短一瞬间拉近了距离。有扬起短杖的人，有横扫的人，有猛地刺过来的人。几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嘛啊……所以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如果说他们是习惯了多人协同作战，莉莉娅则是习惯了面对人数众多的敌人作战。而且，恐怕前者是没有资格拿来同后者比较的。

唰。莉莉娅将手里握着的太矢，平平无奇地扔了出去。

其中一名男子，反射性地身体左倾回避。另一名男子，为了躲避则把身体往后拉。结果导致短杖的轨道变化，而这两人的短仗轨迹偏向了自己的队友。所以这两人稍微扭了一下身子避免队友伤害。由于莉莉娅的诱导，导致他们本来有一定间隔的攻击节奏全部一致了。

「哟！」

右手轻轻一挥，仅仅只是擦过了这些人的下巴，他们就全部失去了意识。接着，不能称之为战斗的战斗就结束了。莉莉娅推开层层叠叠四仰八叉的男人们的身体，再次重整态势，注视着阿蒂莱德那边。

阿蒂莱德像是舞蹈般的一个华丽转身。

裙边哗哗地飘了起来。

「‘流连于绞首台的灰色鸽子’，‘被献上手术台的橙色花束’」

像吟诵的诗句一般开始咏唱。

这些话语里并没有实际意义。只是像预先约定好的，暗号一样的东西。可正因如此，话语的结果马上显现了出来。

用臼齿磨碎碎冰块的一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最初的咏唱声传自左边，接着是右边，阿蒂莱德挥舞着左右手背，点缀在手套上的宝石放出的强光在空中描绘出清晰的轨迹。

指尖轻轻一动，绣在手套上的金丝微微张紧。伴随着齿轮啮合一般的细小声音，宝石轻轻地震动着。

躲开第一个短仗的攻击，另外一个用手套无力化，下一个往左边一拨。在袭击者和阿蒂莱德最近的瞬间，

「‘渲染’」

像扔出的渔网一般扩散的闪光。

像沸腾的油倒在铁板上的声音。

这就结束了——从手套放出的人工雷电，将想要包围阿蒂莱德而展开阵型的男人们，一网打尽。

手套。

即便在见惯了超乎常识之外的武器防具的莉莉娅看来，也称得上是异类。用钢丝编织的高防御性能的手套，诸如此类的东西已经见过不少了。可是那些玩意儿，看上去又重又厚，不管怎么看都只能分类到护臂里面去。与之相比阿蒂莱德的这个东西——

「……那个，难不成是，圣剑？」

「真的假的，一眼就看穿了！？」

这可是企业机密中的企业机密为什么这么简单就发现了！阿蒂莱德惊讶不已。在她的面前，莉莉娅无言地矗立原地，同样一脸惊愕。

圣剑，是由持有各式各样效果的护符拼在一起，能发挥其它效果的装置。那么，其实并没有组成剑的形状的必然性……虽然很容易想到这点，但听说实际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剑以外形状的圣剑的实例。

「可是……」

「可是为什么不是勇者的一般人也能使用圣剑，你想这么问吧。这也是企业机密，所以不能告诉你。」

「……也是呢。」

说自己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可是当然，现在不是让自己委身于好奇心的时候。

「虽然想让你听我说。」

言毕——阿蒂莱德并没有继续。只是一眼不发地把视线集中在地上倒下的男子身上，思考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

在催促之下，她又反射性地抬起头。

「状况太过奇怪了。」

「我知道你身处混乱之中，明明策划了各种恶行，但计划没有按照预定程序进行。」

当然现实与预期不一致的原因之一，莉莉娅知道是自己。然而还是在坏心眼的驱使下嘲弄阿蒂莱德。可是阿蒂莱德一脸十分认真的样子，

「奇怪的不是我。是这些人的存在。」

「……他们不是你的客人吗？」

「虽然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可这样的话，为什么会用这种程度的战斗力，还要在这样的时间点袭击呢？到目前为止他们即使用了更大规模的袭击也无功而返，这附近的同业者应该知道我是不能用力量解决的。」

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阿蒂莱德大言不惭地说道。可是，其对自己的评价也是准确无误的。那副手套作为护身防具十分出色，更有穿戴它与敌人搏斗的阿蒂莱德所展现的十足的胆魄作保障。要说有什么缺憾，只有实在是为明知不必要却仍然带上装点门面的护卫感到可怜这一点了。

「虽然我觉得，他们的熟练度也好，装备也好，都挺高级的。」

「不管用这点还是一样吧？」

有理有据，无言以对。

「还有一点奇怪的，为什么要在咱俩纠纷正当头上，连着我们两个一起袭击呢？想对阿斯特莱德家族下手，冲我来就行了，冲着你去绝对是弄错人了吧。本来你是何许人也，只有认识的人才知道吧。」

「这都无所谓啦。」

莉莉娅挠了挠后脑勺。

「真那么在意的话，抓个倒地的家伙问问不就行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觉得下手轻了的话他们又不会倒下，所以就用了点力，所以……」

不等阿蒂莱德下令，护卫（之前的乱战中为了较好地避开退到了一定距离之外）走上前来，撤下了一名男子的遮脸布，一圈锤在他胸口上。那个男人剧烈地咳了几声，恢复意识后睁开了双眼。

「————」

紧接着，全身又瘫软下去。

（哈？）

他死了，莉莉娅一眼就看穿了。他用了很古典的方式，在牙齿里塞了毒药。在遭到审问之前，选择了自弑。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这个时候，不管把倒在地上的谁弄醒，都只会重复刚才的一幕吧。接下来没有任何头绪了。

「怎么了？」

阿蒂莱德紧盯着男人嘴里垂下细细的血丝。她应该也发现人已经死了，脸色发青的后退了两部。看上去她还没见惯过尸体，但没有大吵大闹就谢天谢地了。

莉莉娅略吐一口气。她对这座城镇的家伙们的恩怨情仇不感兴趣。对喜欢的复杂状况的围观环节也是点到即止。莉莉娅自己，只是想知道艾玛在哪儿就足够了。

不过，确实，这股不自然的气氛让人十分在意。

人类，理所当然地，是希望活下去的生物。选择在被审问前死亡的觉悟，相当不寻常。有着这样的觉悟的刺客，不管是打小培养的还是斥重金雇佣的，对任何组织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战斗力。

阿蒂莱德说得没错，在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消耗那些战斗力，不是明智的举动。其中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在里面。

「勇……勇者，大人……？」

西丽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现场。这副模样，看起来充满了既视感——啊啊不对不是的，不久前才发生一样的事。

「我说了拜托不要突然跑那么快的吧，这次完全把你跟丢了喂，虽然因为知道目的地所以还是能追上。」

「西丽尔，你好慢欸。」

「请不要拿非常识的基准来评价，我的脚是普通人的脚……」

西丽尔用眼睛环视一遍四周。

「这是？」

「一场纠纷。在我跟阿蒂莱德说话的时候他们朝我们袭击。身份不明。熟练度很高。如你所见，无法问讯他们前来的缘由了。」

「……我啊，倒地该惊讶什么呢。这座城镇的治安？走几步就要卷入骚乱的勇者大人的人生？今早上说一整天都会很Lucky的占卜辞？」

「怎样都好啦，冷静一点。边上这个人虽然不算朋友，但好歹也是被卷进来了。」

「……说是有什么冲击性的相遇，幸运道具是粉色的缎带……啊啊够了……我再也不信那些东西了……」

西丽尔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一边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东西。之前的那些粗矢和短杖，仔仔细细的端详着。

「阿蒂莱德小姐。」

西丽尔抬起头，发问道。

「这表面雕刻的图形像是以前贤人塔提供的技术，这些都是阿斯特莱德家的商品吗？」

「呃，啊……恩。哎呀，是啊。能批发这么多货的地方不多，要是回到事务所应该就能确定了。啊啊烦死了，要这样的话连编号也一起记上就好了。」

（啊咧？）

莉莉娅的眉间闪过一丝违和感。

西丽尔给旁边的莉莉娅使了个眼色，又马上把视线转回阿蒂莱德身上。

「阿蒂莱德小姐，我还有两个问题。虽然总感觉你，是个在紧急时，也是能慎重地分析情况的类型——」阿蒂莱德脸上略有讶异之色「——有人向你提出过，这个敌对组织，其实出自你们内部吗？」

问题的内容，简直不能再明显。然而却又然人疑惑不解。

「呃，那个……不是现在你就在提吗？」

「请把现在既不是敌对组织也不是内部人士的我除外。其他人有吗？」

稍有犹豫过后，

「约书亚，叔父大人。……虽然偶尔有人这么说，但被我训斥要谨言慎行了……」

（欸，这代表……）

莉莉娅心中，最初涟漪般微薄的违和感，如今激烈震荡起来。不，她确信那不是之前的违和感。虽然感觉个中脉络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唯独结论，在心中慢慢固化下来了。

莉莉娅刚想行动，被西丽尔一手按住了。

「这是最后的问题了。感觉没什么时间了，请别卖关子了赶紧回答吧。」

西丽尔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那是，不会放过世间任何事物的，淡然的声音。可是同时，又听得出其中的一丝焦虑。如同没有时间了这句话说出来时那样，她像一个唯一知道有什么危险迫在眉睫的人，着急得浑身发抖。

西丽尔·莱朵娜问道。

「约书亚·阿斯特莱德，到底打算对艾玛·库纳蕾丝做什么？」

这个问题，和莉莉娅听说的事情，对上了。

†

阿蒂莱德的秘密居所，充满了血腥味。

在地板上，三名黑制服，死状极惨地倒在地上。房间里有几处乱站的痕迹。他们一定拼力战斗过了，然后，他们也只能拼力战斗了。

确认过更里面的房间，当然，本应监禁在里面的少女消失无踪。

「简单来说。以不足的战力强行袭击我们的目的，只有两个。利用袭击的事实作为某种计策，以及拖延时间。」

莉莉娅喃喃道。

「因为在那个时间点袭击我们的原因，是因为怕我们会直接联手跑回来。至于为什么会有那种不上不下的袭击，是因为为了让你，阿蒂莱德陷入思考增加拖住你的可能。换言之，有人知道这样做就能拖住你，所以才这么做争取到了数分钟时间。」

阿蒂莱德铁青着脸，低头一言不发。

莉莉娅继续说道。

「副boss与boss实为敌对关系，这种程度的信息，既不令人惊讶，我也不打算参与。你们随意争夺宝座与我无关。可是，这次的时间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你瞒着副boss拐走了艾玛酱，而副boss却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手段把艾玛酱从你这里抢走了。」

「……叔父大人，应该没有注意到才对，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个比你想象的还要有城府的人吧。……那么，艾玛酱到底是什么人？前会长的私生子？从持重金潜逃的叛徒手里得到线索的人？那种类型的吗？」

「啊哈」

阿蒂莱德有气无力地笑了。

「你呀，是不是黑帮小说看多了。」

「我对同类相残客可没什么经验。快说，她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想你们也不算局外人，就告诉你们吧。那个孩子，简单来说是『或许能防止人类灭亡的钥匙』那种存在。」

莉莉娅感觉她在扯淡。

她又看了看阿蒂莱德的侧脸。不知咧嘴微笑的这副表情是否是装出来的，总之整个脸是苍白惨淡，感觉不到生气。

「到底——」

「离人类的灭亡，已经不远了。为了防止这一切发生，人类必须赶紧登上下一步阶梯。……然而真实性存疑哦？可是对此深信不疑的人，在认真地采取对策这点是事实。」

「勇……勇者，大人……我，今天，到底要跑多久才够啊……」

西丽尔一副马上要死了气喘吁吁地样子，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房间——进到房间里的惨状又哑口无言了。

虽然她样子有点难堪，但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阿蒂莱德继续说道。

「那些人，一直，在找一个‘人’。持有能继承特别力量的资格的‘人’。为了这个目的，即便在地下奴隶市场大开杀戒也要买进人材，还有在路上把有那种可能的人绑架过来，进行实验。」

（武装宗教组织之类的，吗……）

真是的，感觉完全不是什么让人开心地话题呢。的确，感觉变成自己更熟悉的事情了。至少，这不是单纯的犯罪组织的内讧，而是要更接近于自己平时的战斗。

「那么，艾玛酱就是那个，被当成可能持有那种可疑的素质的人吗？」

「不是哟。」

「还不是吗？」

「不是当成，是已经暴露了。」

阿蒂莱德，无力地仰望着天花板——视线渐渐脱离了这间逝去大量生命的房间。

「那孩子是货真价实的——极位古圣剑泽鲁梅露菲奥卢的适格候补者。」

第X节，神片精灵凯雅奈特的愿望（2）

这是，遥远的过去的故事。

来到魔窟之底探求秘宝的，一名青年。

和被他从魔窟中带出，拥有实现愿望的力量的精灵的。

未曾跟任何人提起的，轻声细语的回忆。

†

『告诉我你的愿望吧。』那个精灵追问道。

「等下次吧。」那位青年回答道。

这样的事，不知多少次多少次地重复着。

在他攻略旅行途中遇到的美女时，精灵提出『我帮你拿下她吧』。然而青年拒绝了，用自己的方式挑战过去后完败而归。

在幽深的森林里迷路的时候，精灵提出『我把你带出去吧』。然而青年拒绝了，近一个月的流浪后，硬是凭自己的力量回到了人类社会。

在寒冷的天气里，因为口袋空空投宿无门的时候，精灵提出『我给你变出金银财宝吧』。青年当然还是拒绝，他把仅能采摘到的药草熬成汤汁喂给精灵，其味道又苦又涩，也就是说（连精灵的舌头都！）味道极差，可物质体本身却十分温暖。

在路上碰到各种各样麻烦的事，不知多少次，精灵伪装成人类少女模样的物质体。面对这时青年有些微妙地神情，说「不希望我这样的话就许愿吧」，青年总是回答「随你喜欢吧」。

陪伴青年遍览这个世界，原初的精灵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时代的人类，濒临毁灭。

在大陆全境，都有怪物异常地产生。即便有士兵和城墙保卫城市，却无法阻止毫无防备的农村屡次遭到袭击。物价暴涨、治安恶化、发生战争、生灵涂炭。这样下去的话，不出数年，个体数量就会减少到无法避免走向灭绝的程度。

可是，有青年在。

青年作为人类是异常强大，而且贤明的。

他一个接一个地讨伐了危害范围特别广的怪物。给予了很多村庄自卫的手段，教他们调节自己的心理状态。传播高效的耕作手段，靠发行广域通货盘活了经济。并非自己拥有的知识，也想办法推广到世界各地，并因此发展出了传播知识的机构。

被他救助的人们，问青年叫什么名字。每逢此时青年总是回答「我没有名字」。所以那些人，对于青年，总是用饱含感谢与尊敬的尊称称呼他。

『告诉我你的愿望吧。』那个精灵追问道。

「等下次吧」那位青年回答道。

这样的事，在漫长的旅途中，不知多少次多少次地重复着。

†

在狭小的洞窟深处，幽幽暗暗的灯火摇曳着。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呐。这是什么东西啊。」

手握一块拳头那么大的钢片，过去曾是青年的老人问道。

『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的愿望吗？』

「这样也行吧。」

「……效果是能够在遭遇暴风雨的海面上让人忍住晕船的不适。这是去年死掉的枪使的遗物。」

「啊啊」老人有些寂寞地笑了，「是那个叫艾伦的啊。记得他说没有这个的话就不能回故乡什么的。」

『顺带一提旁边的护符，是有可分辨出能疗伤的蔬菜的效果的。它旁边的，是躺在病床上能防止做噩梦的。』

「啊啊……是这样么。」

老人的指尖，温柔地抚摸着一片又一片的钢片。摇曳的火光照射在每片钢片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如水面上闪烁的倒影。

在漫长的旅途中，遇到了不计其数的人，又与他们分别了。每一次，老人都被托付了他们的祈愿。就如不谋而合一般，具体来说，每一个人都把这样的护符强行塞给他。它们在战斗中并不能发挥作用——本来，能够在老人那个层面的战斗里发挥作用的护符就不存在——但是，另一方面，却能在旅途中给予各式各样朴素的支持。

背负着各种各样的祈愿，老人继续着他的旅途。

因其背负各种各样的祈愿，人们以「勇者（The Brave）」之名，称呼老人的旅途。

（————啊啊）

的确非常漫长呢。

精灵回忆起怀念的事情。

在那些日子里，青年经历了很多战斗，斩杀了很多敌人，守护了很多事物。人们感谢他，尊敬他。可是青年也遭受了很多无法承受的重伤，也有很多无法守护的事物，也有很多惨痛的败北。

他曾有过几位想守护的人，可最后全失去了。所以，为了不让别人经历同样的痛苦，他拯救了很多人。

他曾见过几个想要回去的地方，而这些也全都失去了。所以，为了不让别人经历同样的痛苦，他守护了很多土地。

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事情，随着时间流逝。他拯救了很多人，却也经历了成倍数量的失败。

指谪这种生活方式，说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家伙的人，也是存在的。还有人劝他与这种凡是跟幸福沾边的东西全都没有，只是不断地承受伤痕的人生告别吧。对这样的话，男人总是一副暧昧的笑容，回答道：也不全是如此啊。

「该怎么办呐，已经，没武器了呢。」

背靠着岩壁，老人嘀咕道。

『能把龙鳞伤到那种程度，真是了不起啊。』

「虽然这么说，但却无法给予致命一击啊。在这最后的战场，手里剩下的只有，这些方便生活的小零碎呢。」

精灵扫了一眼钢片。

『准确来讲是四十一枚。』

「你还真细啊喂……」

『可是，不论哪一枚，都是蕴含着对你祈福的结晶。』

「啊啊。那真是感谢，为了我这样的家伙。」

『……现在不是发呆说胡话的时候，差不多该直面现实了吧！』

对嘻嘻哈哈的气氛感到厌烦的精灵，向老人直谏道。

老人，为了一场能左右人类今后的命运的战斗，来到了这里。

必须加以讨伐的对手是，赤铜龙尼尔基奈尔森。

即便不是这只，对于人类来说，龙也是近乎最恶劣的威胁。每当与人类敌对，绝不会放过敢于踏入他领地的人。尺寸超乎常识地大，体表超乎常识地硬。其爪子和火焰吐息能轻轻松松取人性命，而反过来人类却无法伤其分毫。

在其中跃居上位的大型种，其生命不再依赖心脏或是其它类型的器官。即便把内脏全部挖去也不会死亡。拥有着称之为生命力实属愚昧之举的压倒性自我保存能力。

尼尔基奈尔森，即便在那些赤铜龙种中，也是特别巨大的个体。即便是「勇者」即便是「通晓古今者」，也很难击败这样的对手。

经历漫长战斗的最后，箭矢全数耗尽。剑也全部折断。

即便如此老人仍在奋战。尼尔基奈尔森深负重伤，自己也带着满身伤痕逃到这个洞穴里，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是，仅此而已了。

狂怒不已的尼尔基奈尔森，持续盯着周边一带。只要踏出这座洞穴一步，就再也无法从它那里逃脱了吧。而老人的手里，一把能让他从龙爪下逃离的剑都没有了。

『你肯定能理解的吧。现在已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了。』

「你说得对啊。如果我说希望能把那玩意儿杀死，你能帮我实现吗？」

『那个还是……太难了。我只能实现人类想象力范围的愿望，杀死龙是人类无法想象的概念。』

「嘛，说的也是呢。」

好像没有特别遗憾的样子，老人点点头道。

那是，即便拥有实现愿望的力量，也无能为力的极限。

正因为是省略了过程直接导向结果的力量，所以无法实现无法知晓的概念。目标锁定的结果，自己所期望的具体模样，如果不清清楚楚定好的话，发动不了能力。

「那么就没法子了呐，人类就在人类的手能办到的范围内，再稍微努把力吧。」

『但是，你已经没有武器了。这么去就是在送啊。』

「可是啊，嘛，最起码能玉石俱焚吧。」

老人背靠岩壁，生硬地说道。

『……你从这里逃掉的话，是办得到的。说想要回到哪里去的话，希望想要见谁一面的话，这些事毫无疑问可以实现。』

「哈哈。这些提案也很有魅力呢。」

『既然如此……』

「可是，现在不行啊。那么，等下次吧。」

等下次吧。

啊啊，都到了这种情况了，这男人还这么说。

『难道说，从一开始，你就是那样打算的？』

「嗯？」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愿望。带上我一起旅行，和我开玩笑什么的，都只是因为找乐子而已不是吗？』

精灵，因为目前深处困境，无法处理自己的感情。所以没道理地，把一肚子苦水往对方身上倒。

「嗯……啊啊，嘛，大概说对了一半吧。」

对方的回答在自己预想之外。

「不好意思啊，使了点小坏。我的愿望，怎么说呢……即使不说，你也能很轻松地实现吧。」

『到底，是什……』

「对一个人旅行厌腻了。我想要一个，即便参与到我的战斗也不会简简单单地死掉，身体又强健，总之就是能带来热闹的旅伴。因为人生中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呐。怎么说呢，有你在的这段时间，我非常地幸福哦。」

男人，或许是伪装出来的吧，把隐约的笑容挂在脸上。

「那么，差不多到时候了吧。长久以来，拉你陪着我真不好意思呐。」

『你这是，在……』

「那么，我要说出我的愿望了哦。神片精灵凯雅奈特。去实现你的自由吧，你想去哪里都行。」

『……等等。等一下……』

他没有将精灵恳切的愿望听进去，至少装作没听见，老人单方面的，把话语强加于她。

『我——』

「怎样都好。去实现你自己的愿望吧。那就是，我想托付给你的愿望。」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第三章：『即使这种日子就此结束，也一定——A』- senior's sword -

1所寻之人在何方

被召唤出来的鸽子，在广阔的天空中慢慢的飞着。

因为是机密，绝对绝对要保密啊，西丽尔嘟嘟囔囔道。

脸色苍白的阿迪莱得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莉莉亚坐在他旁边，挠了挠头，不便搭话。

阿迪莱得的手指频繁的，摆弄着自己的一头金发。这应该是她在失去冷静时候的习惯。倒不如说，看着她自己更静不下来了。

「那个啊」

踌躇不绝之中，发出了声音

「你啊，为什么会有一脸绝望的表情。不是已经知道那个约书亚叔父在打什么坏主意吗？你和艾玛酱之间也没有很深的关系，是陌生人吧。」

慢慢的阿特莱德，向这里看了过来，想要说什么似的，小小的嘴动了起来，但稍微犹豫了一下。

「那么，你不是和那个艾玛酱是朋友吗？但看你很平静啊。」

「因为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要是着急就能救回那个孩子的话，那么我就搞大一点。然而事实并非不是这样。冷静下来成功会更高。并且——」

并且，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经历。

想要守护的对象，在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遭受了危机。现在依旧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得救，只能焦急的等待着。然后，无奈的接受结局。

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过了。

并且每每这种时候，那家伙——

（——现在那家伙不在这里，想了也白想。）

莉莉娅摇了摇头，撇清杂念。

「刚才说过。极位古圣剑泽鲁梅露菲奥卢的适合后补对吧。」

「……是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把剑吧。」

「自然知道。任何一把古圣剑都非常任性，会选择使用它的人——并且适合者的要求非常严苛。」

是的。这件事非常的有名。并且，不止像莉莉娅这样的勇者，了解古圣剑的相关人员也自然知道这后面的事情。

比如说，塞尼奥里斯。历史上能确认使用的共有七人。虽然无法证明过去的记录是否正确，但能操使这把剑得人都是历经百战的战士。还有人私下在意，是不是丧失故乡或者战友的经历是被选中的条件，并且经过了几次试验—然而试验详细没有记录在史书上—后，最后判明了起码这些选项不至于满足条件。

比如说，摩尔宁。历史上能确认的使用者一共十五人。在古圣剑当中选中条件是最宽松的。而且条件也基本判明了。就是说『上一代使用者从心底里所信赖的对象，能将未来托付给他』这样一个条件。只不过摩尔宁这把剑自带有非常强烈的暴走属性，实际上这把剑在表面舞台上的战斗记录比较少。

然后，关于泽鲁梅露菲奥卢。

「在历史上能确认使用的人只有一个。第二代正规勇者，露希尔·泽柯思特。除她之外，历史上没有第二个能唤醒这把剑的人。甚至尝试唤醒这把剑的人，都被它吞噬了。」

莉莉娅也听说过。

说是，自露希尔以后想要唤醒泽鲁梅露菲奥卢的人，毫无例外全部变质了。身体颜色改变，表皮和骨骼融化了，筋肉和脏器同化。最后，变成了翠银色的带有弹性的一团什么。

（翠银色——）

莉莉娅想到了什么在抓挠她的心。然而在考虑这个之前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又如何。赞光教会已经不把泽鲁梅露菲奥卢当做战斗力了。认为直到永远都不会有新的人适合这把剑。然后被封印在神殿的最深处，估计都蒙上了一层灰。」

「那是假的。真的在五十年前左右运了出来，漂洋过海到了这里。」

「……什么。」

仔细想一想。莉莉娅觉得这事也很可能发生。

毕竟古圣剑之所以是古圣剑，是因为它的力量连现代技术都无法进行再现。既然无法将其启动来确认真伪，那么无论五十年一百年也不会发现被掉了包。

「根据刚才说的话来推理，那位约书亚先生想要寻找泽鲁梅露菲奥卢的下一任适合者。然后找到的人选就是艾玛酱，没错吧？」

阿蒂莱德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那我就更不理解了。即使说最后成就了能使用泽鲁梅露菲奥卢的伟业。但这种东西并不能私有化。这里没有什么区区一个人背负莫大的风险，去追求其中秘密的理由吧。」

「嗯。」

「不要这么含糊不清。」

「因为，我也不知道。肯定，对我们来说，都无法知道。」

西丽尔需要花一定时间来寻找艾玛的所在之处。这就表明，目前来说她们有一定准备时间。

「你的叔父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准备吧。姑且跟你确认一下，塞尼奥里斯能从你的工坊里回收吗？」

「可以是可以，但毫无意义。现在它正处于净化过程中，现在有不少技能处于麻痹状态。」

「什么意思？」

「打比方它现在睡得很迷糊，应该认不出是你。」

「……嘛，无论如何总之先试试看。」

考虑了一下。

「有没有其他可以当做战力的人？你的手下什么的。」

「不知道现在阿斯提利德的私人兵力那些与叔父有关系。我所信任的手下只有很少数，而且都散在各地，没办法快速聚集起来。」

「那么，雇佣冒险者如何。这个国家也应该有吧？」

「要是再等一段时间就是好主意了。」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呢？

「很快就要到大海蛇群袭击过来的季节了。为了应对这件事所有的组织都在向外部求援。一定水准的冒险者会在那时候增多。」

「然而现在离那时候还早，是吧。」

在这当中应该有些提前到场的冒险者。只不过自己并没有时间去找到他们并进行交涉。

「顺便，借这次给塞尼奥里斯调整的人情，要求了教会派遣几位准勇者过来……。」

好像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然而并不知道能什么时候赶到。估计下个周吧。」

「原来如此呢。」

莉莉娅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然倾斜，快要进入夜晚了。

不过仅仅如此。夜晚就是夜晚，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只不过从以前开始，人们认为在没有太阳的夜晚是一段很特别的时间。比如野兽出没的时间。魔性溢出的时间。死者的时间。

这一切都是人们害怕夜晚所产生的幻想。这些说法毫无根据。但即使这样，或者说就因为是幻想，人们才无法忘记。

看着不断昏沉的天空，不由得产生一些不安。

（——这麻烦了。）

有必要的话，要是熟人有了危机自己也能保持平常心，这是通过训练学到的，这刚刚跟阿蒂莱德炫耀过。但是，心情依旧产生了些许涟漪。

要是心态不稳，就会导致身体内的咒诅势力增强。莉莉娅感到些许眩晕，然后重复着深呼吸——要冷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冷静。

「——勇者大人。」

西丽尔的声音略有苦涩。

「找到了！？」

莉莉娅拽会视线。确认着西丽尔的身姿时，不由得一惊。

西丽尔的双眼留下了血泪。

「等下，你这是！？」

「我不太清楚这算不算是找到了……应该说都差不多吧。虽然没有发现，但确定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这么冷静！？你难道用脏手揉了眼睛吗！？」

「我又不是在沙场玩耍的孩子。这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和幻兽视觉相连，在被消灭的时候受到了反噬而已。」

「西丽尔。」

莉莉娅觉得自己发出了很没出息的声音。

「你不用担心我。我认为我还是有在孩子们面前虚张声势的能力。」

虚张声势吗。你确定你能挺着胸这么说吗。

「总而言之，放着不管很快就会好的。所以重要的是，」

西丽尔的指尖指向了被夕阳染红的海。

「那边有一个难以言喻的东西。光是视觉接近那附近，咒迹本身就被消灭了——而我的咒迹没有那么脆弱啊。」

她诶呀诶呀的摇了摇头，顺便用袖子擦了擦血迹。

「虽然详细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艾玛小姐应该就在那片区域的中心。」

2.古圣剑的祭品

那个病——后面称其为翠银斑病——的症状，会导致全身疼痛。这种病不只是死亡率很高，而在病情停止蔓延时，会感染其他的疾病，导致体力不支而死亡。所以，虽然至今也没有找到治疗翠银斑病的方法，但患者也会被搬到医院去。

当时的艾玛注射了药物之后意识朦胧，看不清周围。在这时候，她模模糊糊的想着自己的家人。

最一开，是父亲因病倒下了。

为了看护父亲，母亲最后也倒下了。

之后，自己也染上了病。

艾玛认为自己已经没救了。会跟父母一样全身都被侵蚀成翠银色然后死去。然而对于这依然无可奈何之事，所以就开始的担心起自己的姐姐了。自己的姐姐是个需要人陪伴的人，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会有什么感觉。最起码，养一些猫让生活变得热闹一些。艾玛一直在考虑这些事。

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察觉的有人进了房间，站在了艾玛的床头。

『再见了，艾玛。』

因为药物的原因，她没怎么听清。

『有人买下了我。用了非常高的金额哦？只要有这些钱的话，连住院费都能简单的支付得起。虽然父亲母亲已经不行了，但我希望就你，只要你活下来。』

一双手温柔的握住了自己。

随后额头上温暖的一吻。

即使视野扭曲不定，声音模糊不清，肌肤的接触也是十分的明确。

『虽然估计我们不会再见了。不过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从现在到永远都会一直，一直的保护你。』

（………姐、姐………）

『再见了。』

（不要……姐姐……）

即使想要制止，也无法发出声音。

气息从床边消失了，不知去向了何处——

†

感觉世界像摇篮那样摇晃着。

「啊。呜……。」

伴随着强烈的头痛，艾玛从梦中醒了过来。

这里——并不等待着亲人回来的那个家。所以少女为了确认现状，不得不搜寻一下记忆查找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得，对了。自己被拐走了。

并且，自己还又被拐走了。从被拐的那个房间里。

就好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会变得轻松一些。不过倒不如感觉自像是盗贼们互相抢夺的金块。

（……那些穿黑色衣服的人……被杀了……）

在上一个被监禁房间时，在昏迷之前看到了鲜血。由于住在海边所以看惯了鱼的血液，但那明显和鱼的不同。并且，也不可能是活着的人能流出的数量。

想到这里，少女有些反胃。

并且——虽然说得有些晚，让她反胃的理由不仅仅是记忆中的血液。这个场所，弥漫着异样的臭味。和腐臭不同，充满了浓重的腥臭味。

（呜……）

少女无意识的往后退，但失败了。

因为艾玛正坐在椅子上。

正确来说，应该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用白色麻布做的拘束衣包裹着她的全身。好像是审问恶性犯人时会使用的道具。但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大了，所以很多地方都空着。但拘束效果还是存在的，所以她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想要大声叫喊，但发现也是做不到的。嘴里被塞进了毛巾之类的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哦哦，你醒了啊。」

——这间房子里，还有其他人。

「感觉怎么样？」

艾玛放弃了挣扎，头转向声音的方向——虽然全身都被固定折，但头并没有，对此她稍微抱有感谢。

她看到一位初老的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带着温柔的表情。飘荡着十分冷静的气息。这一切看上去都十分的平凡。要是在大街上遇到的话，会毫不在意的擦肩而过吧。但，在这充满异臭的房间内，看起来十分的异常。

「本来预定是要更加慎重的请你过来。我说真的。由于在你之前已经找招待过了好几个人，但由于手段过于激进，导致被当成了事件。甚至被命名成了『笑脸猫事件』。」

（……我……为什么，是我……？）

少女十分混乱的疑问着。但由于被拘束所以无法进行询问。

「放心，我并没有找错人，艾玛·科尔纳蕾丝。我找的人毫无疑问的是你。在七年前，经受过古圣剑泽鲁梅露菲奥卢的洗礼，在身体上留下了浓郁的翠绿痕迹，但还活在世间的少女。」

被人报了名字，但自己完全不能理解。

「看你的表情，你什么都不理解吧。」

这是自然的。

「要进行说明的话就会显得很长。首先……是呢，这个世界上有名叫圣剑的东西。在大陆那边，是描写勇者们勇武传中所出现的象征道具，相当有名。并不是使用者选择自己的武器，而是武器选择使用者。真是一些难搞的家伙诶——」

那个男人一边讲着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一边靠近着。

艾玛就连尖叫都做不到，只能颤抖的看着他接近。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做她想象中的暴行，只是温柔的，将束缚艾玛的金属件取了下来。

由于身体从椅子上解放，艾玛猛地站了起来。但由于身上还穿着束缚衣，所以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不过在摔倒的一瞬间，男人「噢哟」的伸手扶住了她。然后就这样，把她抱了起来。虽然男人看上去平时不怎么做体力活，体型特别纤细。但艾玛的体型比较小，抱起来不是很费力。

「没事吗？」

温柔的声音让艾玛打了个冷颤。

「——在圣剑里，特别是古圣剑里，无论哪一个都死脑筋且喜好特殊。在历史上被他们认定的人只有极少数。不过，从这里进行推理的话，其实——」

男人继续讲着不找头脑的话……抬起了脚。

向着房间的深处。

被男人抱着的艾玛，无法涌出挣扎逃跑的勇气，只能颤抖的看着自己被带走。房间的深处有一张敞开的大门。由于椅子的位置问题，自己无法看到门后究竟有什么。但现在被男人抱着的她，能稍微窥探门后的世界。

「——每一把剑实际上并不是只能有一个人可以用。」

「圣剑与古圣剑的差别恐怕就是这个。古圣剑并不是完美的，或者说就是未完成的。古圣剑并不是把作为愿望的护符束缚起来，而是某个人根据特定的愿望组装出了最初的圣剑。所以，古圣剑经常在测试着。在寻找着。不是把自己委任出去，而是能把自己同化为一的那个人。」

男人激烈的演讲，艾玛并没有听进去。

少女现在的心中，充斥着纯粹的恐怖。无法顾忌到其他。

门后的房间里，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地上有个巨大的动，能看到下面的景象。

然后，那些东西就在下面。

那些东西，闪耀着翠银色。

那些东西，正在缓缓地跳动着。

那些东西，正在呼吸。

那些东西，聚成一群。

那些东西——

看到这些景象的艾玛似乎连喉咙都能叫破。然而由于嘴里的异物没有拿出去所以发不出声。所以艾玛在疯狂的挣扎。但身穿拘束衣的她无力反抗。

「和其他古圣剑一样，泽鲁梅露菲奥卢也在寻找着它的使用者。只不过它有个地方不同。泽鲁梅露菲奥卢是，自己创造自己的使用者——」

艾玛依旧在颤抖。而她能做到的也只有颤抖。

在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期待和安心感。自己正在靠近自己应该去的方向，应该到达的场所。涌出这样的感觉的同时，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厌恶感。这让她十分的害怕。

「——你很在意这些之前的人吗？这些人就只有一点点不合适，没有变成这把剑（泽鲁梅露菲奥卢）所期待的古英雄，成为了这种不上不下的样子。不过，我相信，你能超越他们……」

男人的音调一直十分平稳。

就好像要用这种平稳强烈的要求自己自律一样。

在思考这个的时候，男人继续前进，走到了洞穴的边缘。然后就好像给盆里的小鱼喂食那样——或者说带有爱情的手法，将抱着的艾玛扔了下去。

3.「不成型之物」

巴泽鲁菲德尔土地边缘。在浅水区海流不急的地区，有数百艘船没有进港直接停在这里。

「抱歉啊船的所有者，也抱歉啊鱼儿们！」

少女一边道着歉一边踢着甲板，然后高高跃起。随着一声爆音，本来体积不小的船也被踢的摇摇晃晃，铺在甲板上的铁皮也凹了一个大洞。

这样在立足处造成巨大破坏的强行跳跃。然后在远处停泊的一艘船上落地，然后再次跳跃。而还在现场的船员们高盛怒斥着，但她全抛在后面了。

这是结合了魔力激活以及地练系体术的技术。哪一个都是不超越人类就无法办到的技术。然而将这两种强势技能组合在一块，那么，基本上就可以无视重力进行移动——

「……不对，很奇怪诶……什么靠肉身就能做到这件事啊」

在旁边并排行进的阿蒂莱德无奈的说着。

「不是，这都能跟得上的你有资格说吗？」

「我这可是用尽了全部手段……。」

听到了爆破的丰盛。阿蒂莱德的手套——或者说形状像手套的什么——喷出了强烈的风。虽然这不至于让她自由的飞翔，但也可以让自己的跳跃距离大幅度提高，而且可以一定程度的调整在空中的姿势。

（不是，即使说是全部手段，在可以办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就已经很奇怪了？）

这本来不是个人能拥有的护符所能展现出来的力量。

记得有这样特殊能力的圣剑存在，然而圣剑的能力需要将所有的护符合而为一才能发动，并且每一把也只有一种能力。

（……这就是护符的『天才』，吗）

由于莉莉娅经常被叫做天才。所以自己能够理解。

天赋之才。这是上天赋予的能力——就是说普通人连理解都放弃了的才能。

要是不能理解的话，就无法与之并肩战斗。只能在单人的战场上独自战斗下去。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估计二人都深有体会。并且，对此，莉莉娅抱有些许的不可思议。

这附近的海域被称为仓库海域。

『要进出港口，不是需要各种手续吗？所以为了做缓冲，不让仓库船靠港而让他们停在附近海域。』

听她这样说过。

『当然他们有申请过许可，并且货物姑且根据义务等级了。但由于那附近的情况很混乱，实际上是无法地带。比起陆地上说小偷更少，所以有些不能见光的东西就藏在里面。』

『并且，对于图便宜的组织来说是个很好的收入来源，是吧？』

『无可奉告。』

已经接近了目的地。目标是黑色的中型木制船。

从远处就能看到，貌似为了气密性在表面涂了好几层油。

（看起来很硬呢……）

虽然是木制船，但加固到这种地步，甚至比某些石头都要坚硬。要是没有与破城锤匹敌的破坏工具，那么对这艘船应该无能为力。

莉莉娅拔出固定在腰带上的短仗。这是从刚才的袭击者那里摸来的。虽然可以用作武器，不过顶多是对人压制用，形状十分纤细，重量很轻。就是说缺乏威力。顺带一提，因为没有刀刃所以不能拿来砍。

「嘿」

轻轻一挥——在比海面稍微高一点的位置上，砍出了有一个与人差不多大的洞穴。

技艺超群的剑士为了展现自己的技术，经常会演示用小树枝切碎纸张。莉莉娅认为自己差不多也能做到类似的事，试做了一下然后，嗯，还是不错的嘛。

「诶」

「我先走了。」

放着愣住不动的阿蒂莱德不管，莉莉娅突进了船舱内。突袭作战的核心就是速度，需要在敌人察觉到并且正整顿好对策之前尽可能深入到内部。

†

目标房间，很容易就找到了。

是一间非常大的房间，周围并没有窗户。

虽然没看到有什么照明工具，但其实并不需要。占用房间大部分的，是一个使用玻璃制作的水槽。而水槽内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带有弹性还在发光的物体。

这些带有弹性的物体，一部分变成了如同水母那样的形状，还有一部分保留着原样——就是说他们长着手足，或者还残留着头发，或者能看到类似眼睛鼻子的凹凸形状。

（——这是……）

莉莉娅知道这是什么现象，

古圣剑泽鲁梅露菲奥卢。

传说是吃人的剑。

具体来说——没有持有资格的人碰触它，会将「人」的存在本身吞噬干净。然后变成翠银色的什么东西。

这并不是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不过，仅此而已。

到这种地步已然无力回天。他们永远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虽然莉莉娅有着知识，当然她并没有见过实物。

无论哪一种宗教，总会有一两个末世论。并且在赞光教会庞大的过程中，吞并的那些小宗教里，有着这样的说法。终末的使者是绿色的污泥。比海洋还要巨大的污泥，会将所有食物都吞噬一空，最后世界会变成巨大的海洋。

这想法毫无意义。不过，目前的异样让莉莉娅不由得想到了这件事，并且超出了她的常识。

「竟然有这么多人……」

水槽非常大。虽然肉块的尺寸也不小，但这个水槽能装下的数量不止一二十个。这就说明，在这里接触过泽鲁梅露菲奥卢的人只有最低人数。

（是试验吗？但怎么会弄到这么多……）

「艾玛！？」

阿蒂莱德的叫喊略有颤抖。

紧接着，莉莉娅也看到了那个景象。在水槽中，弹性物体的中心点，有一个与周围物体完全不相同的什么漂浮着。

黑色的，头发。

莉莉娅思考噌的一下染成了黑色。愤怒和焦躁的混杂物，一时间控制了莉莉娅的行动。莉莉娅迅速冲了过去，用短仗正面的敲向了水槽。水槽受到莉莉娅奋力一击，产生了放射状的龟裂，然后碎片往里飞溅。

在玻璃表面上刻画的，为了增加强度的咒迹，闪着青色的光芒消失了。同时莉莉娅手中的短仗也一起碎掉了。

「快闪开！」

喊出了警告后莉莉娅留下了阿蒂莱德，再一次跳跃。用手将还飞在空中的碎片拨开，踩着带有弹性的团状物，靠近自己头发的就用手刀突刺。伴随着像把手刺进煮烂的肉的触感，被团状物包裹住了手。

然后感觉到如同伸手进油锅的痛楚。

（——感觉不到热量，这是——）

这是侵蚀。莉莉娅根据经验做了判断。之前有体验过，人类的肉体与精神同时转变成其他事物的痛楚。就好像肉体被灼烧时的痛感，直击着少女的神经。

毫无疑问，这就是泽鲁梅露菲奥卢的侵蚀。现在自己没有接触到剑本身，但看样子接触了剑的牺牲者们还继承者它的性质。

「别……小看我！」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乃正规勇者。勇者这一称号，本身就位一种诅咒。无法舍弃，也无法被覆盖。所以，才会承受的住吸血鬼那庞大的咒诅。要是现在输给了这团东西，那么真的是对不起那只吸血鬼。

在肉团中如游泳一样的前进。

然后，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直接用力拽了出来。

结果——确实是个人类。被翠银色所涂满，身穿拘束服，体型和样貌都是名为艾玛·科尔纳蕾丝的那位少女。不过，

（——真糟糕。）

莉莉娅心中咂了个舌。从拽出艾玛的那个空穴里，喷涌出了许多稍有浑浊的翠银色物体。

莉莉娅扭动身躯回避着喷涌，

「阿蒂莱德！」

喊了一声那个名字，然后将艾玛扔向背后。

阿蒂莱德伸出手抱住了她。但飞沫溅到了她。手套上喷出了青烟，阿蒂莱德的表情十分痛苦。但即使这样，她依旧死死的抱住艾玛不撒手。

二人在远离团状物体的地方碰面了，

「……艾玛酱，正在污染成灰色。」

「诶……。」

灰色。指的是「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后的物质」。

「不过，为什么。」

「不知道，等后面再说！」

灰色污染一般是发生在长期深入地下迷宫的冒险者们身上出现的病症。全身心从「自己是什么」开始忘记。慢慢的身体停止行动，自我变得薄弱，最后变成一坨无机质。多数都呈现灰色的金属色泽。

幸好，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离开作为原因的地下迷宫，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只要治好了，基本不会有后遗症。

（——不过，这也是在作为人活着的时候。）

被肉团包围的艾玛现在没有自主呼吸。

放在地上，将塞在嘴巴里的布团拿出来。

确保呼吸道通常，然后进行人工呼吸。

在重复几次之后，艾玛轻轻地咳嗽了起来，有了些许微弱的呼吸。阿蒂莱德倒吸了一口气。莉莉娅抬起头，把嘴边的唾液擦拭干净。

然后把拘束服撕开，触摸身体各处确认有没有骨折，或者被溶解的地方。呼，确定没有问题的莉莉娅吐了一口气。

「目前来说，应该……没问题了。」

「是吗……。」

莉莉娅伸了伸腰，

「艾玛酱能完好到这种程度，应该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适合者后补什么的，所以有抵抗力。」

「是……呢。嗯。」

阿蒂莱德没有力气的回答着。

「你在动摇些什么。我说你，不是已经掌握了事情经过吗。」

「我经过了调查，也得出了结论，并且确认了真伪。不过，」

停顿了一下，

「有很多东西，我并不想相信……吧。」

「哈？」

她在说什么。莉莉娅等着她的后续，不过阿蒂莱德一句话没说。

「好吧……这些话，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吧。」

说完，莉莉娅站了起来。

然后，转头。

由于水槽破裂，从狭小空间里解放的弹力肉团，开始了莫名其妙的痉挛。并没有明显的节奏，震动不规则且不安定。它们——虽然不是在旁边悠闲的观察着——加快了律动，开始膨胀。

「呀……！？」

阿蒂莱德惊讶的看着那边。

在她旁边，虽然莉莉娅没有动摇，不过心里十分的不爽。

（虽然已经做好过心理准备了。）

只是没有确信而已——这样给找个借口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破坏的水槽，上面的刻印用该有阻止内部物体扩散的作用。然而现在要发生什么无法确认，也不需要确认。

因为还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情。

那些东西，是泽鲁梅露菲奥卢替换成「什么都不是」的牺牲品。这都无所谓，但重要的是理由。归根结底，为什么泽鲁梅露菲奥卢要吞噬人类。

将人类作为素材进行消费，那么这样究竟为了成就什么呢。

古圣剑哪一个都让人头疼。

选为使用者的条件非常的严苛。

并且，泽鲁梅露菲奥卢的使用者，在历史上只有一人。很久很久之前的正规勇者，露希尔·泽柯思特——

翠银色的团状物们，在激烈的震动着。

翠银色的团状物们，不断膨胀。

翠银色的团状物们，正在失去轮廓。

翠银色的团状物们，正在互相融合。

翠银色的团状物们，正在组合成某个形象。

翠银色的团状物们——

不，组成了任性的他们，冲破了天花板，站了起来。

翠银色的人形。应该说，是个巨人站了起来。

估算体长超过普通人的额三倍以上。皮肤散发着金属的光泽。

粗略形容的话，是一个裸体的年轻女子。长发及腰。能观察到身体微微起伏。只不过，脸上毫无凹凸，一片平整，泛着翠银色。

（果然是，处于未完成状态吗。）

比起刚才不安定的时候，现在体积明显变大了。重量貌似也增加了数倍，因为她的行动导致船有些倾斜。虽然想要斥责她要尊重一下物理法则，不过想想自己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就放弃了。

巨人缓缓地观察着周围。

十分优雅的在附近寻找着什么。

（——难不成。）

巨人伸出了翠银色的手。

触摸了墙壁。

彭，发出了就好像拳头砸到了干燥的被子上的声音。同时，作为墙壁的木材裂开了无数的巨大缝隙，然后——径直塌下来了。

「不是吧！？」

只用拳头破坏墙壁，虽然不是很简单，但也不是很困难。

但只是摸一下就能破坏，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理喻。

只不过，碎片并没有四处飞散，将集中于破坏上不会让多余的力量扩散出去，这样的技术在常识（相比之下）简直里简直不可理喻。这并不只是力量强大的问题，还在于技术之中蕴含的力学，莉莉娅第一遇到不会破坏力学就能达到这种目的的技术。

「——艾玛酱拜托给你没问题吧？」

「诶？」

巨人正在穿过废墟。

伸脚踩在平静的水面上。而巨人并没有沉下去，就好像站在地面上一样稳。

巨人就这样走在海面上。向着陆地，不对，准确说向着巴泽鲁菲德尔特本岛走去了。

（传说露希尔·泽柯思特。有一百零九人的女儿被她砍杀过半，所以被水精灵厌恶，从而无法沉入水里。）

真想感叹这是多么残酷的传说。然而感觉自己也没资格说三道四所以就放弃了。

重要的是。

这个翠银色的巨人，不仅仅是巨大的妖怪。她的威胁并不只是她的体格和怪力。最需要警戒的是，她毫无疑问很大程度再现了当初正规勇者露希尔·泽柯思特这一位伟人的技术和传说——

「我不去不行。那个东西在很多意义上，是我才能应付的对手，她可以称的上是人类规模的威胁。」

「……。」

阿蒂莱德并没有回话。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话。

不过无所谓。无论她说了什么，要做的事情还是不会变。

「等结束了，应该，我就会回来了。请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啊，诶？」

「拜托了。」

莉莉娅不等回答就冲了出去。

然后，从『露希尔』打开的洞口跳了出去。

5.孤独者们的战场

阿蒂莱德并没有学过医学。

像勇者和冒险者这种用暴力生存的人，他们受伤和就诊伤人的机会很多，所以在这时能学习到相关技术。但阿蒂莱德不仅是个技师还是个商人。虽然有自信确认和修复损坏的护符，但对人就无计可施了。

但就算是这样，该清楚的她自然清楚。

要是让这个状态下的艾玛·库纳雷斯身上溅到凉水那会非常糟糕。

「不好办了啊。」

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过要如何回去。

要负担着还没有取回意识的少女，需要用自己的两只手。然而两只手被占用的话，那么就不能使用手套——“朱砂蔷薇”——来越过海面。当然，是不可能游回去的。

而且，

（——这艘船上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去确认。）

虽然很在意莉莉娅以及她追的那个『人类规模的威胁』。不过，自己现在需要做的是不要在意这个让自己分神。

上甲板吧。她下定决心。

在突袭强攻解决不了的时候，就采用正攻法。准备夺取他们应该有预备的联络船。

在房间里散布着水槽的残害和翠银色的黏液团。在房间深处，看到有向上的阶梯。阿蒂莱德抱起艾玛向那边走去。然而由于船在不断摇晃，立足不是很稳。为了不让抱着的少女掉下去，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这孩子还真沉啊。）

艾玛很符合十一岁左右孩子的平均体格。身高不高又不矮。而且相对来说比较瘦，都想要叮嘱她要好好地吃饭，但即使这样。

阿蒂莱德还是认为很重。

「你们——还真敢做啊。」

她已经预想过了，也做好了觉悟。不过，这个声音，她还是不想在这个情况下听到。

阿蒂莱德转过头去，

「叔父——」

然而叫到一半就抑制住了。

一个通向其他房间的门敞开着，男人就站在里面。看上去是个人畜无害，带有温和表情的中年男人。表情，服装，站姿，这些阿蒂莱德都十分熟悉。

只是有一处与以往不同——因为平常都在做文件工作，所以双手带着她从来没看过的红色手甲。

「约书亚·阿斯提利德。」

阿斯提利德工坊的副boss。十分啰嗦的家人，工作的伙伴。

阿蒂莱德一脸难堪的表情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你会出现在这里，我想我不用再怀疑了吧？你还要找借口吗？」

他十分劳累的叹了口气。

「我想你应该将事情都了解请吃了吧？难道你在做了这些事之后还要找我对答案吗？」

「当然，我想问的还有很多。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瞟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玻璃残渣。

「我想，你是想要制造出古圣剑泽鲁梅露菲奥卢的适合者吧？」

「你说对了。只不过这不是最终目的。」

「为什么。」

「……那把剑是『只有露希尔·泽柯思特才能使用的剑』。但是，那把剑却在持续寻找着能使用自己的对象。」

约书亚耸了耸肩。

「那么通过现象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泽鲁梅露菲奥卢，它把靠近自己的所有人都强制改造成露希尔。」

「你疯了！」

「我无法否定。实际上，这个判断没有超出现实。人类十分的脆弱，在强制改造的途中会坏掉。然而那把古圣剑并没有理解到这件事。」

约书亚抛出其他回答来回应阿蒂莱德的叫喊，然后很遗憾的摇了摇头。

「……坏掉……？」

「你还没理解吗？应该看到不少了吧，那些翠银色的残骸。那些都是在改造途中死掉的人们的残骸。」

（——这全部？）

突然，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翠银斑病。

在六年前，袭击了这个国家的疾病。

身体各种都被翠银色侵蚀，耗费患病者的身心。

致死率很高。

没有被这疾病致死的那些人，通常会因为体力被消耗殆尽从而染上其他并发症死去。

它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破坏了许多人的人生。

阿蒂莱德她——现在名为阿蒂莱德的这个姑娘也因此人生彻底改变。

这个病没有传染性，一个月左右时间就停止漫延了。目前活下的人，身体上某处还保留着翠银色痕迹的后遗症。为什么这个病，会在那时袭击城市里的居民，到现在都没有解清——

「这就是，说」

阿蒂莱德的声音在颤抖。

无法直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微微低下了头。

「也包括六年前的事，是吗？」

「没错。」

——啊啊……

阿蒂莱德十分感谢这附近没有镜子。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十分丑陋的表情。自己目前应该做什么的的欢喜，超越了自己的愤怒，然后扭曲在脸上。

刚才要上甲板的念头已经扔在了脑后。

「翠银斑病的时间，是叔父你做的。这样理解可以吗？」

「然而我并没有成功。」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应。

「我只是在寻找不会被泽鲁梅露菲奥卢所的影响而崩坏的人。所以为了寻找，我模拟变异再现的因子混在了饮料里然后散播出去。只是，没想到毒性会如此猛烈。会造成这么多的牺牲。」

他十分劳累的，同时有些骄傲的说着。

「就结果来说，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那些天发生的一切，都造就了今天的成果。虽然有些不充分，但人类还差一步就能进行再现了。」

「……是吗。是这样啊。」

「你不需要再说下去了，约书亚·阿斯提利德。」

「那真是太无情了。我本来是暗中进行计划的，本来就差一步的成功却被你搅乱了。即使是我最可爱的侄女，我也得抱怨抱怨。」

「我都说了要你闭嘴！」

她喊出拒绝，然后伸出了右手。

「“绞首架上停留的灰色鸽子”“围绕英雄碑的铁格子”“猫咪在沉默的黑白键上奔跑”“戴着假面的舞者们扔出了果实”——」

阿蒂莱德快速的念诵着。

这些诗句本身没有任何力量，也不是能引起不可思议现象的咒文。只是一些话语。但依旧能行驶语言本身的功能——将意思传达出去。

接收到穿戴者想法的“朱纱蔷薇”，发挥了预定的机能。设定好的数个限制装置在自我崩坏。本来作为可靠的护身工具，现在不可逆的变成了力量暴走的武器。

啪啦啦，里面涌出的电光，轻轻灼伤着穿戴者的皮肤。

阿蒂莱德因疼痛歪了歪表情，但依旧紧紧盯着约书亚。

「真是真是。本来以为最近你老实了一点，结果还是个冒失的姑娘一点没变。」

约书亚好像在开玩笑一样的说着，自己也摆好了架势。

「“绞首架上停留的灰色鸽子”“铁甲里盛开的鲜花”“为长满苔藓的地下牢房献上礼炮”——」

他也慢慢的进行着念诵。

一样的过程后，他穿戴的手甲发出轻微的驱动声和震动，发出了亮光。

「……你这，果然是」

「你在设计“朱纱蔷薇”时的助手是我。虽然没有你那样的想象力，但我还是可以将现有技术忠实的再现出来。」

他握紧了手。

「机能应该不会比你差。接下来就让我进行测试吧。」

啪啦啦，与阿蒂莱德相差无几的雷光，在约书亚的手上迸发出来。

†

深蓝色的天空上，星光开始闪烁。

和来时相同，莉莉娅踩着一艘艘船追逐着翠银色的巨人。

当然的，这些船里的人一个个都十分混乱。但她没有时间去进行解释。扔下悲鸣着的人们不管，莉莉娅继续跳跃。

挡在巨人前面的一艘船，被它随意的扒开了。那是，站在加班上的船员触碰到了巨大的手掌——就这样，消失了。

那些人被巨人吞噬了，成为它的一部分血肉。

为了制造『露希尔』，他们变成了素材。

看到那个样子，莉莉娅确信了。那已经是会无限制吞噬人类，继续变大下去的超级灾害。要是不把它制止在这里，那么一个国家就轻轻松松会被消灭。并且，它还会威胁整个世界。

那么，正好在现场的正规勇者，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将最坏的事态，尽可能地制止下来——。

（露希尔·泽柯思特、白金的魔女。）

意识集中在战况上，分出一丝精力来回忆。

毕竟，这可是古时代的人物。

最近才普及了活版印刷，而且露希尔时代连造纸技术都没有。根据口口相传的历史会随着时代慢慢的变化。所以露希尔·泽柯思特究竟是个什么人，莉莉娅并不清楚。

（然而，也有一些准确记载下来的事情。——她背叛了她该拯救的人，忍受着孤独，最后死于非命。）

这是常有的事。

惧怕，否定拥有力量的人是人之常情。只要恐怖的怪物被消灭了，那么比怪物还要恐怖的勇者就不需要了。为了善良无罪的平民百姓，尽快处理掉他们才会安得人心……什么的。

这种事古今东西多的无可附加。虽然真正被处刑的人在这几百年不断地减少。

（——虽然我没有同情的立场。）

抛开这些复杂的思考，莉莉娅再次跳跃。

在其他的船上着地。之后的瞬间，偶然在附近闲逛的船员急急忙忙的拔出腰间的曲刀刺向她。「啊呀， 哈，喝呀」，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估计他本人都不清楚。

「借我一下。」

咻的，莉莉娅就把刀抢走了。

握住剑柄，就能知道这把刀的好坏。虽然不是粗劣的便宜货，但也还是大量生产品。不知道是不是铸造时的问题，中心稍稍向左移，而且对刀锋的韧性抱有怀疑。不过，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注意力从僵直不动的船员上移到巨人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右手轻轻地握住刀柄，左手盖在右手上。目标是它的背后，摆出低姿势的担剑，膝盖开始蓄力后

一闪，

大海被切开了。

刀挥下去轨迹的延长线上，如暴风一样的特大斩击将一切都一刀两断。

这不是很特别的技能。有许多剑技流派都将这气斩技当做奥义，就是说将「斩击」与「目标」的距离和规模进行进行缩短和扩大。根据使用者的不同有不一样的效果。

（……看样子，并没有效果。）

立足点不安稳，质量不高的曲刀，因咒诅污染而不在完全状态的身体。但从手感来看，刚才那一击也有能将钢铁制的城墙一举破坏的威力。

尽管如此——虽然有过心理准备——翠银巨人依旧健在。它依旧平稳走在因刚才一击导致泛起波浪的海面上。根本不能用钢铁来比喻它的坚固。倒不如说，它能将收到的攻击，或者说外部所有能施加给的里全部进行拒绝。

「真的是不讲理……」

原来如此。这就是看到正规勇者出现在面前时怪物们的心境。一直以来所依赖的方法，坚信的世界规则，感觉全部被否定了。这果然不可理喻。

手中的刀身化成了灰烬。

「抱歉，我弄坏了。」

把剩下来的刀柄塞还给了一脸呆滞的船员。

（……明明必须要尽快解决的。）

然而自己想起了艾玛，顺带阿蒂莱德。

那艘船不可能是个安全的地方。虽然没有确定敌人是谁，但能察觉到威胁。不过，起码比把她俩强行带过来，身处自己目前的战斗现场要好些。

莉莉娅知道，阿蒂莱德很有能力。那个以圣剑为原型制作的手套，她觉得是个十分出色的护身用具。战斗力应该比旁边的这些小混混，甚至相当实力的冒险者都要强。不过在这里，她十分的无力。拥有力量到还好，但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陷入像寻求更强大力量的懊悔当中。所以，莉莉娅才把她扔在了敌人阵地里。

「啊啊烦死了！」

一如既往地把烦躁的心情压到心底，莉莉娅再次追了上去。

†

阿蒂莱德不仅仅是技师和商人，还是阿斯提利德工坊的看板娘。

而她经常配带在身边的护身道具“蔷薇”，当然需要满足几个条件。防御住突然的暗杀。将进行偷袭的刺客无力化。没有像勇者那样燃烧魔力也能启动。并且要看上去既美丽又精致——与需要讨伐强大敌人的圣剑有根本的区别。

而用同样技术制作出来的，约书亚带着的“手甲”，就明显不同。完全不在意重量和外表，只为了杀伤力及压制力进行优化。由于这样的差异，导致这两者在武器性能上有着决定性的区别。

「我从一开始，就十分的讨厌你！」

约书亚挥动右手，召唤出了深红色的雷光。

「在听说兄长买了一个努力的昂养女的时候，我都觉得他是不是疯了！啊啊，更正一下，我现在确定那个男人就是疯了！」

「……是吗。」

阿蒂莱德左手唤出的半球状立场将雷光打消，同时用右手喷出的力量强行进行跳跃。

由于受到了设计之外的力道，“蔷薇”发出叮的一声崩坏了一角。

「我呢。其实……并不讨厌叔父。」

「啊啊，是啊，就是啊！」

约书亚好像拜托了束缚那样喊道。

「你真是个好孩子啊，阿蒂莱德！不仅拥有才能还不沉溺于它！被神所爱，被人所爱的少女！你不应该被这个工坊所局限，是整个人类所需要的真正人才！……但是，所以并没有人需要你个人本身！」

随着滋滋声的响起，缝制在“蔷薇”缝隙中的金线开始蒸发消失。「“染成彩色”」的指令发出之后，由于控制雷光的机能失效而没有反应。

阿蒂莱德的指尖，血像装饰线一样飞溅出去。

勇者们利用魔力这一现象来控制圣剑。这是一种与生命力相反的力量，会让自己慢慢接近死亡，而且不是平常人所能使用的力量。“蔷薇”为了再现这样的机能，会使用装备者阿蒂莱德的一部分生命，具体来说就是把血液当做燃料。

恐怕，约书亚的“手甲”也是一样。

（……叔父。）

桌子，书架，一个一个被破坏。

挂在墙上的油灯被一个个打碎，火与油蔓延到附近。而闪耀的雷光加剧了火势。

这艘木制船为了防水而涂了非常浓的油。虽然姑且为了防火进行了一些加工，但火焰的趋势越来越强烈。

房间，被火焰包裹了。

「是啊，你是天才，所以能站在你身边的人一个都没有！」

——天才，吗。

因为这句话，自己建立了多么厚的墙壁。多么被人孤立。连理解都已经放弃了。反正自己说破嘴也不会被人接受，所以自己早就将其他人当做不同的生物对待了。

这种评价，也已经习惯了。

不过。在被人当面这么说，那一丝寂寥现在都无法习惯。

「所以……所以，我才没有让你背负这些！将人……污秽掉，毁坏掉，替换掉，这样的使命！要是你知道的话就会独自走上这条道！在圣歌队离去之后，独自歌唱着最后的救赎之歌吧！」

「你在说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阿蒂莱德完全无法理解。

只是，叔父的表情十分的认真。能看出来，他说这些话完全发自真心。

「我并没有告诉你！人类，世界，正在走向毁灭！所以，无论要背负怎样的罪孽，也一定要找到舍弃为人，转换为新的生命！这件事，这个使命，让我看到了世界树——」

墙壁和天花板开始燃烧了起来。

约书亚随意的挥了下手，想要打掉掉下来的瓦砾——然而在这个时候，阿蒂莱德伸出了手。接触到约书亚手甲的手指，沾上了自己流下来的血液。

「什」

「“在石膏苹果上留下时间的痕迹”」

这是设置在“蔷薇”上众多关键语中的一个。本是用来自动防御袭来的威胁。

只是阿蒂莱德戴着的‘蔷薇’已经损坏了半数，能执行这个命令的机能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这句话让约书亚戴着的‘手甲’产生了反应。吸收了使用者的献血，开始启动功能。

只不过，阿蒂莱德的血液作为异物混了进来。由于这都是模仿圣剑制造出来的产物，所以护符之间是经过精妙的相互干渉组合在一起。由于这个过程十分的纤细，要是扭曲了一点点，就会引起失控。

并没有听到声音。

“手甲”只是静静地将自己缩小，压榨着约书亚的手腕。

「啊——————！！」

他惨叫着。

混杂着愤怒和疼痛的叫喊，阿蒂莱德绷紧着自己的表情，用双脚往后跳。

天花板开始整个掉了下来。因为热浪让阿蒂莱德睁不开眼睛，但在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约书亚消失在燃烧的瓦砾之中看不见了。

「——我想，我是爱着你的。大哥所选中的那个你。」

只剩一句本应听不到的话。

这恐怕是幻听。感觉幻听到了这温柔的话语。

「我知道哦，叔父。」

阿蒂莱德小声的说着，回答了她的幻听。

「但是……我只知道这些。有关叔父的事情，我只知道这些而已……。」

†

莉莉娅又重复了几次攻击。

无论是连山都能崩碎的拳击，还是破坏物质连接的打击，亦或是能将吴五脏六腑震得粉碎的内拳。目前学习过的所有技艺，把看上去有用的种类一个一个都尝试了一遍。

在无云的星空之下，激起了好几个巨大的水中。数十艘船像浪中浮叶一般不断翻腾。

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对翠银巨人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莉莉娅追过巨人。站在远处的港口之上。

回过头，从正面端详巨人的样子——看着它悠然的在水上行走着。

（全部都不起效。倒不如说根本穿不透。）

恐怕是因为能聚集起大量肉块成为一个整体的那个力量，是巨人如此坚挺的原因吧。倒不如说为了实现「健康元气活着会动的露希尔」这一目标，无论怎样的攻击都无法伤害她，这真是超级不讲理。

莉莉娅感觉非常棘手。

攻击手段还是有的。虽然从来没使用过，都是一些倾国级的禁咒。使用了这些的话，应该也能解决那个『露希尔』了。

问题是，平常的自己要使用这些禁术都将将好能控制的住。所以，要是一旦没控制好，会将目标周围的一切全部破坏一空。

（……要是把作用力全集中在我一个人神像或许可行。）

这个想法还不错。这就和前几天将吸血鬼的咒诅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一样，将这次试用的禁咒反噬也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当然，即使是不可理喻正规勇者的忍耐程度，这次也无法承受的住吧。

（应该会和目前身体里存在的咒诅相互干渉，无法预料能产生什么后果……或者突然猝死，或者全身石化。等咒诅淡薄到可以解咒那也需要几百年，这样子吧……）

——但在你以无可奈何为由挺身而出之前，给我好好衡量一下。

——你觉得你的立场允许如此轻贱自己，为一时的冲动便自我牺牲吗。

师傅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话是这么说啦。……但这样状况之下， 也只能说一句无可奈何了啊。」

站在这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要是正规勇者不挺身而战，那么会有众多人死亡。

正规勇者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在与之相伴的超绝、凄绝的战场上，不可能会有人陪伴。

所以，只能一个人进行战斗。

只能一个人受伤，孤独死亡。

「真是寂寞的人生啊，受不了——」

「勇者大人！」

「嘻呀！？」

莉莉娅走了个神。像她这种人竟然没有察觉到已经十分靠近自己的气息。

哈啊哈啊。自己已经熟悉的女人正在差不多习惯了的喘着粗气，站在自己身边。

「西，西丽尔？」

「太好了……终于追上了……感觉，到处都在大混乱……我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

西丽尔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

「听到从海面上……传来非常惊人、的声音……您没事吗……啊，哪个是啥……。」

「啊——」

要从头说明感觉会很长。但又没办法简短说明。所以，将细节抛在一边，

「应该是我的超级前辈，吧。」

「……原来如此，应该是气量之类的都要更大一些的人是吧？」

整理好气息后的西丽尔说了句玩笑话，眼睛后面的视线盯着那个巨人。

「有关泽鲁梅露菲奥卢并且还是勇者大人的前辈，估计说的就是露希尔·泽柯思特对吧。那么根据情况判断，什么东西利用以前的记录用肉体将她再现并且暴走，是这样吧？」

既然自己已经放弃了解释，那希望你不要推理出正确情况好吗。

「原来如此，那么我带的这个就正合适了。」

说完，西丽尔拿出了背在后面的货物——被白布所缠满的巨大物体。

「真的是沉得不可理喻。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所以我现在很郁闷。」

「……谢谢。」

莉莉娅接了下来。取下了布。

从中露出了自己熟悉的刀身。上面用四十一块护符组合而成，用咒力线捆绑在一起的一把巨剑。

极位古圣剑塞尼奥里斯。

在人类所能使用范围中，作为强力的一把圣剑——

「谢谢你，时机正好。」

又重新的道了一次谢。

——因为正在进行净化工作，所以很多功能还在麻痹当中。

——因为睡蒙了，估计认不出是你。

回想起阿蒂莱德说过的话。

自己重新握住塞尼奥里斯的剑柄时，确实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轻轻地挥了挥，察觉剑身的平衡性被改善了。但这种无所谓的地方都被她调整好了，让莉莉娅感觉有些火大。

「……勇者大人？有什么事吗？」

「嗯。什么都没有。」

阿蒂莱德技术真的很高超。

身为护符与圣剑领域的天才，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理解力。而手里的塞尼奥里斯，的确印证了这句评价。

不过现在的塞尼奥里斯，还没有调整完成。

为了将咒诅的污染压制到最小限度，所以封印了几个原有的技能。在这种状况下，这把剑应该无法确认目前使用它的人究竟是谁。

古圣剑十分的挑剔。只有拥有特定资格的人才可以使用它的力量。然而这个资格具体时间什么，人类现在还没有确定……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走吧塞尼奥里斯。」

莉莉娅互换了一声——塞尼奥里斯闪耀出些许的魔力，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光芒。

就如同往常。

一直以来，未曾改变。

「西丽尔你离远一点。要被卷进来会很危险哦。」

「不用担心。你不说我也会撤离到安全范围外为你加油的。」

「是吗。」

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但她如此堂堂正正的说了出来让自己感觉有些难以接受。不，现在没工夫早已这些了。

「嘿」

莉莉娅向着靠近而来的巨人，踩着岸板高高一跳。

——因为睡蒙了，估计认不出是你。

（是啊，你说的没错，阿蒂莱德。现在的塞尼奥里斯根本没有在注视我。）

空气扰乱着莉莉娅的前发。

（不过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这把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莉莉娅·阿斯普雷伊这个人——）

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调整姿态。在路过的大型船桅杆上一跳，转换方向同时保持高度。那艘船严重的倾斜到了一边，不过没有翻就当无事发生。但姑且道个歉，对不起。

（不只是泽鲁梅露菲奥卢。塞尼奥里斯也是一样的。只会认一个人为主人，除了他以外不会把力量借给任何一个人。不过塞尼奥里斯，它有了例外。若有一个十分接近那个人接触到它，它会误认为是真正的那个人握住了它，然后将力量借了出去——）

站在了翠银巨人，『露希尔』的头上。

（虽然理由不清楚，但真是帮了大忙。）

巨人缓慢的转动自己的脖子，准备看向自己。估计它注意到了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会威胁到自身的气息。

莉莉娅暗叫糟糕。

要是进行回避或者防御，自然会开始持久战。但装备有古圣剑的正规勇者，长期战斗会导致周围产生莫大的损害。

光芒一闪，

超级巨大的编织物在夜空中扩散，莉莉娅背后浮现出无数发光的绘画。看似毫无重量与实体的编织我，如同活物一样扭动着，缠绕上巨人的身体。

咒迹。根据密度与规模来看，是战略兵器差不多的等级——可以将一座石造高塔直接压碎。

「西丽尔！？」

即使不转头也能知道，那个眼睛雀斑女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一副厌倦世间，冷漠无情的表情。估计还在说「说到做到，我这就在安全范围外为你加油。」

巨人像是烦躁的一抖，凭蛮力就解开了束缚。

在夜晚漆黑的海面上，像萤火虫一般白色的碎片，一闪一闪的落下。

然而，创造了致命的一瞬间。

（塞尼奥里斯并没有认识到莉莉娅·阿斯普雷伊。所以无论是睡着还是忘掉都无所谓。——只要与最一开始的，最早的使用者十分相似之人使用的话，就毫无问题的能使用它的力量——！）

在巨人的头部，莉莉娅把塞尼奥里斯深深的插了进去。

构成大剑的剑身上，有许多细小的缝隙。从这些缝隙中发出了微微的光芒。

极位古圣剑之一，塞尼奥里斯。真正的使用者在用它贯穿敌人时，无论任何人都会强制变为『死者』。

这与为了将曾经活着的人改造出来的泽鲁梅露菲奥卢而言，作用是完全相反的。两者的力量激烈的对抗。或许因此感觉到了疼痛，巨人仰望天空浑身颤抖。没有面容的脸无法喊出一丝声音，若它能发声的话，估计是空前绝后的惨叫声吧。

「——要是前辈真人的话，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啊。」

胜利者，是塞尼奥里斯。

巨人，为了模仿曾经勇者的巨人，一声不响的消失了。

只剩下无数的团状死尸泼洒在海面之上。

用尽全力的莉莉娅，就这样径直的掉到了海上——那真是太难堪了，挤出一些力量调整姿势降落在附近的船上。

「我们都是冒充者，这样的话我不可能输给你。」

在波涛之间，貌似看到了什么东西在闪耀。

那是一把十分通透的金色大剑。估计是埋在巨人的正中间。那就是骚动的元凶泽鲁梅露菲奥卢。

然而下一瞬间，失去使用者的剑，就这样沉入海底消失不见。

†

因为自己的咳嗽而苏醒过来——

艾玛·库纳雷斯慢慢的睁开了眼。

意识尚且朦胧不清。自己现在处于怎样的状况，都经过了什么，现在完全搞不清楚。因为现在没有在意这些的余裕。

但有一件事情是明白的。自己肯定没人来拯救了。因为燃烧的火焰带来的窒息感，如同溺水般绝望。

那么，既然已经没救了，需要担心的就只剩下那些猫了。

都是一些十分精明的孩子，在那个没有自己的小屋里是不是还很精神。有没有自己去寻找食物。最好的事能找到新的饲主，过上美好的生活。

（……诶……？）

有一种既视感。

感觉在遥远的过去，自己也像这样思考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而且，自己在想着谁呢。

火焰摇晃了一下。

在 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一瞬金色少女的侧颜。

「姐……姐……？」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这应该不可能。

艾玛的姐姐奥尔提西亚·库纳雷斯并不是金发。为了拯救病床上的妹妹（艾玛）把自己作为奴隶卖了出去。听说被不只是谁很远一家买了下来，所以再也不会和自己见面了。

虽然自己知道。已经了解。

但现在朦胧的思考，做不出理性的判断。

「姐姐……你在，这里吗？」

少女的侧颜有些被吓到了。

然后十分自虐的笑了笑，转向了一旁。

「不在哦。」

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诶……。」

但十分温柔的握住了艾玛的手。

即使在剧烈燃烧的火焰之中，也能感觉到手掌的温梯度。

「你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名字和样貌也全部改变了。而且招来了许多的敌人。无论怎样……也回不到过去了。」

话语中充满了拒绝。不过，声音中带有哭腔，却十分的温柔。

艾玛回握住她的手。

「还有……对不起啊。我没办法，遵守约定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到此，艾玛的意识彻底中断了。

6.伸出触及不到的手，能抓住的是

自己有印象的那艘船正在燃烧。

「……哈。」

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究竟是谁放的火。还是说事故导致的。

要是有人放火，那么是谁。

要是事故，那么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莉莉娅察觉到自己在问一些回答不上的疑问。想要知道原因，在进行思考，这就代表自己正在为举足不前而寻找借口。给自己解释再往前走也毫无意义。

火焰十分猛烈。

船已经大幅度变形了。

要是里面还有人的话，估计已经活不成了。

「艾玛酱……阿蒂莱德……」

莉莉娅认为，那两个人应该没有能力靠自己跑出来。

感觉双脚失去了力气。

这种感觉自己有印象。或者说熟知。

即使被称作「大陆上等级最高的战斗力」的正规勇者，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就保护不了。虽然最后保护了国家和世界，达成了最为重要的目标，也无法成就简单的小事。

只能保护巨大事物，却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对象。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让自己想要哭出来。

「…………」

留下的眼泪，落在了衣襟上。

「——你刚才做的很不错哦，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传来了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这是没听过的声音。

莉莉娅偷偷地擦了下眼角，慢慢的回过头去。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站在那里。三十岁左右，胡须没有打理，身穿宽松的衣服套着简单的皮甲。腰间佩戴着精致的曲刀，背上背着用粗制的布条包裹的大剑。

「虽然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说不用担心，但没想到你真的能对那样的对手一击决定胜负。真是让我看到了一场正规勇者的全力战斗。」

他应该不是这艘船的船员。像他这样毫无破绽的站姿，怎么可能是当船员的货色。

大脑的某一处浮现了一个名字。记得是，

「纳维尔特利·提格扎库……？」

「诶呀？能被你记住名字真是倍感冠荣。」

男人保持着微笑行了一礼。

在帝都的教会里见过。原冒险者，目前是准勇者的一人。个人氛围很轻浮，感觉让人捉摸不透——不对，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在这里做什么。」

莉莉娅的思考停止了。忘记了目前自己的心情，半呆滞的询问着。

这里是正规勇者的战场。自己一个人战斗，然后胜利，并且失去食物的地方。那么为什么，这个男人站会在这里。

「因为要到狩猎海蛇的季节，被教会派前来支援啊。虽然现在还早，但那时候会有暴风让船停运，所以现在就来了。」

「不是问这个……。」

「嗯？啊，你说是那边那个？」

男人， 纳维尔特利也看向了燃烧的木船，

「你要说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等人。差不多同行者该救人回来了，起码过来迎接一下。」

莉莉娅思考自己究竟要说点什么。

现在这个情况不适合杂谈，也没这个心情。

紧张。焦躁。丧失感。很不可思议的，这些都逐渐消失了。本以为眼前的男人做了些什么，看样子他什么都没做。而让自己安心的理由，非常简单。

已经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不会再发生任何可怕的事情。虽然不知道理由，自己已经接受了下来。

「——好了，可以睁开眼了，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

哪里听过，不对，自己已经听惯了的声音。

「啊，不要勉强自己说话。你们吸了很多的烟尘，所以暂时你们无法动弹要等回复——」

声音随着脚步声接近了。

船侧面的楼梯上，有个人走了上来。

探了个头。莉莉娅所熟悉的脸正在观察着船舷。

他察觉到了这边。

「——唔诶。」

这是一位黑发的少年。

他发出的第一声。

他那矮小的身板怀抱着两个少女，阿蒂莱德和艾玛。正确来说，艾玛被他抱在身前，阿蒂莱德被背在后面。而阿蒂莱德纤长的腿拖行在甲板上，让人感觉像是恶劣的玩笑，感觉不出现实味道。

「威……廉？」

呆呆的。

莉莉娅呼唤那个少年——自己师兄的名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是我要问的。你怎么会在这啊莉莉娅。」

撇开脸的师兄不知为何有些害羞的回问到。

「我是受了讨伐海蛇的使命才来的。什么不堪的事情我都没做哦。有抱怨的话去跟那些秃头法衣说。」

「不是问这个。」

纳维尔特利在一旁偷笑。

他那个表情让人觉得不爽，但没工夫去管他。更重要的是，

「你，受伤了？」

少年的身体上四处沾满了血液。

「哈哈，稍微有些失误。没有躲开掉下来的房梁啊，举起燃烧的柱子却失败了什么的。死是死不了的，虽然挺丢脸的。」

威廉无力的笑着，把两个少女放到了甲板上。

「……啊，可恶。你把那个巨大物体解决了，保护了非常多的人。然而我却像这样，只救出这两个人都沦落到这幅德行。」

他大字型的躺在了甲板上。

「真的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弱啊。」

真的。

真的是。

敬意。嫉妒。……以及小小的好感。

这些涌上来的情感，少女将其整理好，压在了心底里。

然而心底已经快要装不下了，藏在心底里的东西即将要喷涌出来。但莉莉娅强行的又压了回去。

「不要挑三拣四啊。人总有自己适合不适合的地方。」

整了整表情。

表现出一直以来的样子。作为这个少年的师妹，坏心眼的自大的高傲的少女，作为当代正规勇者的莉莉娅·阿斯普雷伊，所常有的让人有些讨厌的表情。

「你啊，就保护你能保护好的就够了。」

——我只能，只能保护好我能接触到的东西。

「在你接触不到的地方，就由我来保护。」

——所以，我接触不到的，能交给你吗？

「……我才不接受。」

少年闹别扭的把脑袋撇向另一边。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个师兄，肯定会这么说。

他肯定会对她这么说。

并没有才能。也没有被命运选中。只能用一些杂七杂八的圣剑，当然，战斗力远远不如正规勇者。

但是这个少年，依旧没有放弃。

虽然尽显无力，虽然一事无成，但他依旧打算站在莉莉娅的身边。

明明怎样都做不到。明明只能无功而返。明明他没有蠢到连这种事都不明白。不过他依旧没有停下。

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驱动着他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这里，莉莉娅只能思考出一个答案。

这个少年，即使知道自己地位不同，也要去保护名为莉莉娅·阿斯普雷伊的这位少女。所以，即使自己只能守护住自己范围内的食物，也打算着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抓住自己的手。因此，他寻求着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

想到这里，不由得，

「……我说你啊。」

「嗯？」

「果然活的糟糕透顶。」

唔。果然和以前一样，少年沉默不语。

看着他的样子，莉莉娅轻轻地笑了。

X.神片精灵凯雅奈特的愿望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托付愿望给精灵的老人。

与期望老人许愿的精灵。

——二人旅途终点的记忆。

†

老人从浅眠苏醒过来。

「凯雅？」

老人立刻呼唤起他随行同伴的爱称。当然本名自然是「凯雅奈特」，但作为“通古者”的同伴这个短名传遍了世间。

没有回应。

要是平常的话，跟快她就会出现在枕边喊着『你想许愿了吗』，然而这次她却没有出现。

（——啊，对了。）

他想起昨天的对话。

昨晚，在睡着之前，把不断要求让他许愿的她给放在了一边。这从根本上侮辱了愿望精灵的存在方式。她应该很无奈，应该很愤怒。估计，这样她应该对他失去了兴趣。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期望许愿的精灵，以及被期望的旅人，已经到此为止了。残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完成愿望的孤独老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只剩自己了。

「……嘿。」

遥远的过去，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那时自己还是年轻人。奔波在极度危险的战场之间，能跟上他的人几乎没有。

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感觉。

不会波及到任何人，不会因谁的害怕而胆怯。只剩下自己一个，挑战最后的战斗。

（那么）

掀起毛毯，挺起身来。

只要踏出洞穴一步，就是再次的死斗。

赤铜龙尼尔基奈尔森十分坚硬和万向，并且和很久以前的他们相同，是不会死亡的存在。通常的武器无法杀死他。但是，「最起码能玉石俱焚」这也是真的。要是自己放弃生命，那么还有继续战斗的方法。

（准备走吧——）

准备抓住视野外行李而伸出的手，握住了其他的东西。

「……嗯？」

这是一把剑柄。

不可能。自己拿来的武器昨天就全部耗尽了。

同时，心中涌出了奇怪的确信。这的确是会在当下，应该出现的剑。

（不对……怎么可能……）

回过头，确认一下自己抓住的是什么。

而他的这两个确信，即是正确又是错误。

这里不应该还有剑了。实际上，也不会有。

而某个形如剑的物体，理所应当的存在在这里。

「哈……？」

比起一般礼仪、对人作战用的长剑来说，这把剑明显更大。相当于一人身高的长度。剑柄也很长，明显是为了双手挥舞而形成的。

而奇怪的是剑身构造。

通常的剑，是用一整块金属进行锤炼和打磨出来的。但是它不一样。与拳头大小相同的铁片互相集合，就好像强行把积木堆起来组成一把剑一样。

『这乃是我的愿望，富有勇气，老矣贤者啊。行于孤寂之道，自负荣光的人啊。』

声音，如同来自远方的细细啜语，从某处响起。

「凯雅！？……你还……」

你还在这里吗，的问题并没有问出口。老人已经察觉了，那只愿望精灵，已经不存在与任何地方。

只是这个声音回荡在此处。

由已经确定好的过去，所留下的残响。

『你染你期望着同行的伙伴，那么，我就将其实现。』

「…凯雅…」

老人的眼睛，注视到了剑身底部。在上面，嵌着一块发着淡光——蓝晶石（凯雅奈特）的碎片。

老人对此十分熟悉。无论是组成剑的金属片。还是蓝晶石这青色的光。

『为你而祈愿的四十一个祈祷，同你自身的一个愿望，会一起陪伴你走上以后的旅程。』

「……你啊……你啊……」

自己已经习惯了分别。

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

不过，自己并没有与人分别，也不会从此之后孤自一人。所以，老人模糊的视野，是因为其他理由造成的。

带有热量的物体，从干瘪的眼角流了下来。

『无法守护自己期望的事物。无法归还自己期望之处。期望干涸，却依然前进的人啊。感叹着自己为世上最不幸之人，但还寻找出了个人的幸福。那么你从今往后的战斗，由我等一同支撑。是的——』

（……嗯。）

蓝晶石的颜色渐渐消失，最后变为透明的水晶片。

实现愿望的力量，最后达成目的消失了。

神片精灵凯雅纳特已经不在了。将那能使愿望作用于现实的力量用在了自己身上。因为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从今往后的存在方式。

『这把“塞尼奥尔之剑（senior's sword）”，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拿你没办法啊。」

擦了擦眼角，老人笑了笑。

「这是个好伙伴，给我真是浪费啊……」

他站了起来。

听到远处的龙在咆哮。它在愤怒，同时也很焦急。

「诶呀，客人等的不耐烦了。」

只要离开洞窟一步，就会被赤铜龙发现。再然后，是无法生还的死地。就应该是如此。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来。」

如同散步一样，老人走了出去。

一从洞窟踏出，那强大的敌意就转变成杀意直指老人。风止，而树木摇晃不定。

在炫目的朝阳下，老人眯起了眼睛。

轻轻挥动起手中的“剑”，发出一声空鸣。

「那么事不宜迟。把力量借给我把，伙伴！」

†

从那之后，男人的旅途没有记录在史书上。

只不过，唯一流传到现代的一把剑——现在被称为塞尼奥里斯的剑，依旧证明了着他曾经存在过。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终章：『损坏的怀表』-indeterminate future-

泽鲁梅露菲奥卢被用布一层又一层的包的紧紧的，从外形上衣已经看不出是一把剑了，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茧一样。

「其实不需要裹成这样啦。只要不强制启动它，就不会被吞噬。」

在住宿房间。

满脸胡子的准勇者，纳维尔特利喃喃自语道。

我负责人将这把剑待会赞光教会，把它重新封印——纳维尔特利向众人如此主张道。阿斯提利德工坊的责任者没有拒绝，正规勇者说「自己暂时不想回教会」也交给他了。

「——将人类转变成过去勇者的技术。不对，目的是将人类变成其他不同的存在是吧。约书亚·阿斯提利德，这就是你认为的拯救之道吗。」

自言自语。

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他向已经不在的人说出自己的先发。

从窗口中洒进来的阳光被天上的云遮挡住了。

「既然选择这种道路，那么你就不会被饶恕。我相信你也没有祈求饶恕吧。不过，你应该深深理解这其中给的绝望。虽然我们道不相同，但结局是一样的。了解到绝望， 然后被困在其中，向着绝望奉献着空虚的圣歌——」

纳维尔特利静静地合上了眼。

自己一停下，周围的声音就强烈的充斥着周围。在窗的对面应该是一所大学。年轻的学生们吵吵嚷嚷的相互往来。能听到他们在讨论关于难以理解新出的论文，阿斯提利德工坊所发表的新护符效果很棒，教授的发际线又高了等等的杂谈。

他们谈论着何为未来，诉说着现在如何成就着未来，讨论着如何了解过去来了解未来。总而言之，这全部都是未来。

然而未来并没有到来。所以，才会想要去谈论。

因为不了解既定的未来，而没有深陷绝望中的人，才会这样玩耍于空想之中。

「——让我们在未来的某天，于灰色砂原上相见吧。」

向不在这里的男人奉上这句话。

然后，话语就此停止。

†

艾玛·科尔纳蕾丝从那时一直沉睡到现在。

不过身体并没有出什么大碍。医生进行判断后说「应该是精神受到冲击导致的」「到时候就会醒了所以无需担心」之类的。

很容易理解，与之相关的人都如此认为。

毕竟作为和平生活在海边的一般市民，突然经历如此体验实在是太过沉重。所以要好好地修养身心——这意见获得所有人的赞同。

†

那么，说一说阿蒂莱德·阿斯提利德吧。

受伤及虚弱，加上失去了家人的打击，让她没了精神。被关进了病房，然后天天眺望着天花板。

当然，塞尼奥里斯的净化作业就这么中断了。

这样的话，莉莉娅就不能离开巴泽鲁菲德尔。因为预定滞留时间延长了，西丽尔重重的叹了口气。

「义父（爸爸）虽然是个完美的恶人，但叔父并不是。基本是个善人，毫无霸气，是个老好人。所以一旦被要求去承担阿斯提利德的黑暗，那么他会想尽办法完成。就因为他是这样的人，肯定……」

阿蒂莱德喃喃低语，随后无力的摇了摇头，

「说起来，你知道我想要个弟弟吗？」

「怎么就突然转移话题了。」

过来探病的莉莉娅叹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你要说什么严肃的话题才安安静静的听你说话。你脑子里到底是怎样把这两件事情连在一起的。」

「是啊，我自己也认为挺没逻辑的。不过还是有点点关系所以姑且先说一下。」

「所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啦！」

因为不能再病房里高声喧哗。莉莉娅只能小声的喊着。

「说是想要弟弟好呢还是弟子好呢，我想教威廉君一些东西，虽然这不是因为被他救了而想要回报他什么的。」

这样啊，啊是这样啊，又要说他了是吗。我早就知道。

那是个毫无才能的男人。自己不能通过自己的想法或研究去开拓技术的地平线。而他却毫不在意的继续往前进。就因如此，他才会持续追赶着走在他前面的人们。

莉莉娅从旁观者角度来看，他这个行为很危险。

拥有一些技术并且赖以生存的人们，一接触到他就剩抱怨然后撂挑子不干。

「……你这个技术员，能教给准勇者什么啊？」

「圣剑的调整技术，并且，是普通的技术员做不到的实际应用法。」

「什么啊。」

「听说他已经在帝都的工坊里学到了基础，但并不知道在工坊之外可以进行调整的特别技能。不过这要看本人的毅力和集中力，要是他能力足够的话，我也会倾囊相授。」

「什么啊。」

「就是说啦，可以自己将圣剑——」

「我没问这个。我再问为什么你要教他这些。这不是企业机密吗，你为什么会教给差不多刚见面没多久的人啊。」

「——因为自己总是在失败，吧。」

阿蒂莱德眺望着远方说些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的叔父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所以我想要他能好好地陪在某人身边。因此要他去掌握一些相应的理由和手段。你看我多么有老好人气质啊。」

「你啊。」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抢走你最爱的师兄，明白了？」

「你啊！？」

莉莉娅一不注意就大声喊出来了。然而反应到这是在病房，慌慌张张的捂住自己的嘴。

啊哈哈哈，阿蒂莱德开心的笑了出来。

估计是动作大扯到了伤口，阿蒂莱德留下了冷汗，但还是没有停下。

离那个病房有一段距离有一个旅馆。

在行李堆积如山的角落里。

仿佛被窗口吹入的微风煽动了心绪——黑发少年外形的人偶就好像很无奈一样歪着脑袋。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后记

在已经终结的世界。自己的故事也迎来终点的原勇者青年。并且，为了对抗终结而奉献出自身的少女们。

在如今未来一词只凸显空虚的现在，各种各样的人们努力的活在今天，并且为了明天拼命伸出自己的手——。

如此感觉的为您送上『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全系列五卷及外传一卷，以及『末日时在做什么？能再一次详见吗？』全系列七卷以后续系列，正在角川sneaker文库好评发售中！

——这次的标题是「异传」，从这本书开始，没接触过前作的人我想应该不会有，但以防万一请容我全力的进行宣传。

真是让大家久等了，我是枯野瑛。在之前系列中，我收到了不少的请求（我自己也在考虑什么时候写出来），写一本莉莉娅·阿斯普雷伊作为主角的故事。

本作讲的是强到没边的主人公毫不费力的大活跃。我没说谎。

莉莉娅姑且在EX出场过一次。但是，那只不过是一部外传。所以在本作中浓墨重彩的描写了一番。

这次的故事想法稍微的改变了一下，写了比EX稍微早一些……十三岁时她的故事，从本篇中独立出来作为系列中新的一个部分。所以不是「外传」而是「异传」，不会根据现在的两个系列「末日时（略）」进行下去。

关于这次故事之后，那个沉睡的孩子会怎样。「勇者一行」到底是怎样组成的。与星神战斗过后莉莉娅都发生了什么。在本篇没办法讲述的这些故事，我在想总有一天能写出来。

……是的，没有这样的预定，我只是觉得能写出来就好了。

因为要是总在意这些的话，正篇的进度就会慢下来，所以现在连预定都没有决定好。这都是我写的慢的错，对不起。

所以，接下来预定献上的是『能再次相见吗？』的###第八卷。我在向星星祈愿着，要是能不负众望的赶上就太好了。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

那么，让我们之后在那令人怀念的天空下再会吧。

二零一九年  春

枯野   瑛

异传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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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一卷 「追逐背影」-next to you-

第一卷 「等待末日的城镇」-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第一卷 「即将毁坏的天秤两端」-expensive bullet-

第一卷 「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第一卷 「在这段并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第一卷 名为后记的后记/也就是后记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遥远的背影」-lost in dark-

第二卷 「于萌芽的季节」-blurry border-

第二卷 「所有的今天，都将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第二卷 「最喜爱的事物，最讨厌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第二卷 「死者之梦」-fragile reunion-

第二卷 或许是后记/肯定是后记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有点久远的往事」-broken bond-

第三卷 「尽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第三卷 「朝著明天迈进」-chained hearts-

第三卷 「我要阻挠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第三卷 「迷路的小猫」-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第三卷 后记/借后记之名的广告单元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自我满足的美梦」-delusion of dependence-

第四卷 「追捕那名罪人，然后……」-who is tagger?-

第四卷 「与不语者交谈，抑或是……」-crossing road-

第四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进，这才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第四卷 「沉默的死者与高谈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第四卷 后记／写于没有后路的情况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第五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进，这才是──B」-dancing fairies-

第五卷 「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第五卷 「捆束羁绊之物」-union is strength-

第五卷 「恶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第五卷 后记／后面已经就绪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没能牵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第六卷 「回首时曩昔已远」-age of scarlet scars-

第六卷 「仰首即见明日灿烂」-sword of morn-

第六卷 「所谓的让他人获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第六卷 「妖怪出现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六卷 后记／伪装成后记的不同事物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妖怪苏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第七卷 「翠绿英雄谭」-braves’story-

第七卷 「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第七卷 「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第七卷 「烟雨朦胧之夜」-masked deadman-

第七卷 后记／推测为后记的某种事物

第七卷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