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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孤身在众幽灵间

“文学不只止由字词构成”

“阅读往往比写作更重要”

“体位是体位，性爱是性爱”

最后的访谈

波拉尼奥：最后的访谈

〔智〕罗贝托·波拉尼奥

普照 译

在这个世界做一名作家，就和做一名侦探一样危险，须得行过坟场，对视鬼魂。

INTRODUCTION

ALONE AMONG THE GHOSTS

引言： 孤身在众幽灵间

马塞拉·巴尔德斯

关于作家

在2003年7月因肝脏衰竭去世前不久，罗贝托·波拉尼奥曾说，比起作家，他更喜欢做一名侦探。波拉尼奥那时五十岁，被普遍认为是继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之后最重要的拉丁美洲小说家。但当莫妮卡·玛丽斯坦代表《花花公子》（墨西哥版）采访他的时候，波拉尼奥对这件事却毫不含糊。“我本想成为一名凶杀案侦探，而不是作家。”他告诉该杂志，“我对此非常确定。一连串的杀人案。我是那种可以在夜里独自回到犯罪现场的人，不怕鬼。”

侦探故事和具有争议性的言谈，是波拉尼奥所热衷的——他曾宣称詹姆斯·埃尔罗伊[注：詹姆斯·埃尔罗伊（James Ellroy, 1948— ），美国著名犯罪小说作家。]是在世最好的用英语写作的作家——但相比情节和文体这类事物，他对侦探故事有更大的兴趣。究其本质，侦探故事是对暴力的动机及机制的调查，而波拉尼奥——他在1968年特拉特洛尔科大屠杀[注：特拉特洛尔科大屠杀指的是发生在1968年，墨西哥政府对学生、平民抗议者以及围观无辜群众的大屠杀。]那年搬家去墨西哥，他说自己在1973年祖国智利的军事政变中身陷囹圄——也为这类事物深深着迷。他全部作品中的重大主题，就是艺术与罪恶、职业与犯罪，以及作者本人与极权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

其实，波拉尼奥所有成熟的长篇小说都在仔细审视作家该如何应对专制政权。《遥远的星辰》（1996）通过描写一位变成连环杀手的诗人，力图解读智利死亡者和失踪者的历史。《荒野侦探》（1998）褒扬一群年轻诗人，他们在墨西哥的“肮脏战争”[注：肮脏战争指的是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发生在墨西哥的二百五十多名失踪者一案。]年月，与政府豢养的作家对垒。《护身符》（1999）以一位中年诗人为中心展开，他因为躲在洗手间而在1968年政府对墨西哥自治大学的武装入侵中幸存下来。《智利之夜》（2000）描写一场文学沙龙，作家们在一座房子里开派对，而异见者也在同一个地方遭受折磨。波拉尼奥的最后一部作品，在他身后发表的《2666》，也是来源于一条可怕的新闻：自1993年以来，在墨西哥奇瓦瓦州，尤其是华雷斯城，有超过四百三十名妇女和女孩被谋杀。

这些受害人在上学路上、下班途中，或是外出跟朋友一起跳舞时失踪。数日或数月后，她们的尸体出现了——被抛在水渠、沙漠或是城市垃圾场中。大多是被扼死的；有些是被用刀杀害、被烧死，或是被射杀的。三分之一显示出被强奸的迹象。有些还留有被虐待的痕迹。已知的最年长的受害者有三十多岁；最年幼的才不过上小学的年纪。自2002年开始，这一连串谋杀案成为一部好莱坞电影（《边城小镇》，詹妮弗·洛佩兹主演）、几部非虚构著作、多部纪录片，以及在墨西哥和海外大量涌现的游行示威的议题。据国际特赦组织统计，有超过一半所谓的“杀害女性”行为并未被定罪。

早在这些谋杀成为公众事件以前很久，波拉尼奥就密切关注着这一类残忍事件。1995年，波拉尼奥从西班牙给他在墨西哥城的老朋友、视觉艺术家卡拉·里庇（在《荒野侦探》里，她被刻画为“漂亮的加州奥哈拉”）写了一封信，提到他几年来都在创作一部名为《那位真警官的麻烦事》的长篇小说。尽管他给出版商交付了其他手稿，但波拉尼奥在这部书里，留下了“是我的小说”的标记。小说设定在墨西哥北部的小镇圣特莱莎，围绕一位有着十四岁女儿的文学教授展开。那份手稿已经超过“八十万页”，他吹嘘说，这是“一个必然无人能够理解的狂乱谜团”。

那时看来，情况的确如此。寄出这封信的时候，波拉尼奥四十三岁，正处在人生中极其潦倒的时期。尽管已出版了两部诗集，合作创作了一部长篇小说，还花五年时间参加西班牙各地的短篇小说比赛，但他仍穷得买不起一条电话线，作品也几乎籍籍无名。三年前，他和妻子离了婚；同一时间，他被诊断出患有肝病，正是这病，将在八年后夺去他的生命。虽然波拉尼奥在参加的许多短篇小说比赛中都胜出了，但他的长篇小说还是如以往那样被出版商拒之门外。尽管如此，迟至1995年，他即将迎来一场惊人的崛起。

转折点是一场与阿纳格拉玛出版社创始人暨社长豪尔赫·埃拉尔德的会面。虽然埃拉尔德没能买下《美洲纳粹文学》——这部小说被巴拉尔出版社抢走了——但他邀请波拉尼奥去巴塞罗那见他。在那里，波拉尼奥向他诉说了自己困难的经济状况，以及因遭到多次退稿而感受到的绝望。“我跟他说……我想读读他的其他稿子，那之后不久，他带给我《遥远的星辰》（我随后发现这部小说也被其他出版社，包括巴拉尔出版社拒绝过）。”这位编辑在一篇文章里回忆道。尽管如此，埃拉尔德发觉那本书非同寻常。自此之后，他出版了波拉尼奥的全部小说——七年内出了九部。

那时候，每部小说都比前一部收获更多的读者，波拉尼奥继续为他的“狂乱谜团”长期劳作。这部作品涉及写作，当然，还有调查。将小说设定在索诺拉州一个虚构的小镇圣特莱莎，而非华雷斯城，波拉尼奥由此模糊了他所知的和他想象的事物之间的界限。但他十分留心去理解华雷斯城和当地居民面对的环境。波拉尼奥对该地区荒凉、枯索的地貌非常熟悉——20世纪70年代他曾在墨西哥北部旅行——但“杀害女性”直到他离开该地前往欧洲的十六年后才开始发生，而他也从未去过华雷斯城。因为不认识那座城市的任何一个人，他只能从报纸和网络上获取信息。从这些信息源里，他了解到华雷斯城已成为犯罪天堂。

作为美国人在禁酒时代的买酒处，华雷斯城在20世纪90年代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实施之后迅速发展。数以百计的装配工厂接连涌现，吸引了几十万贫困人口从墨西哥各地前来求职，这些工作常常按低至每小时五十美分计酬。让华雷斯城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工厂老板眼里显得吸引人的那些特点——公路发达、邻近巨大的消费市场、大量无组织的劳动力——也同样使得它成为毒贩们的理想巢穴。截至1996年，每年有四千两百万人口和一千七百万车辆通过这座城市，这使得该市成为美墨边境线上最繁忙的中转地和最热门的非法越境点之一。这座小城演变成了廉价和非法生意的十字路口；贫穷、辛劳的女人们开始接连死去。

华雷斯城和它的虚构对应地，与波拉尼奥大多数小说中的背景地毫无相似之处；甚至《遥远的星辰》也发生在智利南部那座最重要的大学城。在圣特莱莎的棚户区里没有写作工作坊，也没有拉帮结派的反抗派诗人。和波拉尼奥的其他所有小说一样，《2666》中全是作家、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但这些角色来自其他各处：欧洲、南美洲、美国和墨西哥城。深陷墨西哥北部的这片蛮荒之地，也即科马克·麦卡锡《血色子午线》中的欢乐杀手队伍横冲直撞的地方，圣特莱莎在文学和文化意义上都是枯索的。

犹如红字，这片工业发达的荒漠和波拉尼奥之前的长篇小说的背景设定之间的联系，在于书的封面。那魔鬼式的年份2666—在《2666》的书页间从未出现——送我们踏上对《护身符》的寻宝游戏，在一个名叫奥克西里奥·莱科图雷的女人的白日梦魇中。那部小说的开头部分，当被噩梦魇住的奥克西里奥凝视着一只花瓶，看到“人们遗失的一切，引发疼痛而最好忘却的一切”[注：译文出自《2666》，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1月版，赵德明译。下同。]，这就是她所看到的景象。

随后，当她走过墨西哥城的街道，她陷入另一场邪恶的幻象。此时正是午夜。她经过的街道空荡荡的，风不时吹过。那时，奥克西里奥说改革大道“变成了一条透明管道，一个楔形的肺，你从中感受到城市想象中的呼吸”，而格雷罗大道“看起来无异于一座坟场……一座来自公元2666年的坟场，一座被遗忘在死去或未出生的眼睑之下的坟场，沐浴在一只想要忘记某事而终于忘记一切的眼睛那不带感情的泪液中”。

和波拉尼奥的其他所有作品一样，《2666》也是一座坟场。在1998年发表的罗慕洛·加列戈斯奖受奖演说中，波拉尼奥透露，他写的一切作品，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一封爱或告别的信笺”，献给死在拉丁美洲“肮脏战争”中的年轻人。他的前一部作品纪念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逝者。他写《2666》的野心更为宏大：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逝者，撰写一部验尸报告。

关于罪行

为完成《2666》，波拉尼奥拒绝了一次肝脏移植的机会。但病情加速恶化，在完成全书之前，他就去世了。葬礼之后，他的朋友和文学遗产执行人，西班牙书评人伊格纳西奥·埃切韦里亚在波拉尼奥的办公室梳理手稿，汇编的这部作品由阿纳格拉玛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娜塔莎·温默，《荒野侦探》的天才译者，将这部作品也译成了英文。

波拉尼奥在手稿上细致地做了标记。他之前或许有点鲁莽，但绝非愚蠢，他知道自己大限不远了。然而阿纳格拉玛出版社有一点违背了他的意愿。多年来，波拉尼奥口中的《2666》都是一本单册书，他吹嘘说这本书将是“世界上最厚的小说”；然而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月，他决定把这部小说切分为五个部分，并分开出版。这意愿背后的缘由很实际。波拉尼奥身后会留下两个小孩，他将《2666》献给他们，也想在去世后以此抚养他们长大。他算过，五部篇幅短的长篇小说比一部让人累断腰的大厚书能赚更多钱。幸运的是，他的家人和阿纳格拉玛出版社遵照了他的构想，帮他圆了心愿。埃切维里亚在后记里写道：“虽然组成《2666》的五个部分可以分开阅读，但他们不仅共用了许多元素（一张主题循环出现的奇妙网络），还明确归属于一个统一的构思。”与此同时，在美国，这部书的出版社法勒-斯特劳斯-吉鲁为防万一而两手准备：同时推出一部重达1.24千克的精装版和一部三卷装的函套平装版。

不管怎样，《2666》都不适合胆小的人。这部书有将近九百页篇幅，要追踪书里描写的地点，需要有一幅飞机航线图那样的东西，红点标记的着陆地点覆盖阿根廷、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墨西哥、波兰、普鲁士、罗马尼亚、俄罗斯、西班牙和美国。就好像这趟环球旅行还不够似的，小说还包含了几十个角色，历史跨度接近一整个世纪。

波拉尼奥曾写道，在美洲，所有现代小说都萌生于两个源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和《白鲸》。《荒野侦探》有着一群狂欢宴饮的角色，波拉尼奥在这部小说里讲述友谊和冒险。《2666》则追随着那只白鲸。对波拉尼奥而言，梅尔维尔的小说掌握着书写“邪恶土地”的关键；和梅尔维尔的史诗巨作一样，《2666》可能是精妙的，也可能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这取决于你是否喜好渐入佳境。这部小说我读了三遍，我觉得它厚重、绝妙，令人心有余悸，时而也感觉到机智和趣味。

第一页就立即将我们带入四位欧洲学者的生活，他们热爱一位叫作本诺·冯·阿琴波尔迪的隐世德国作家的作品，其热爱的程度就和他们乐于引诱彼此上床一般。波拉尼奥在《2666》的前两个部分——“文学评论家”和“阿马尔菲塔诺”——中书写犯罪的方法含糊而隐晦。派翠西亚·康薇尔或斯蒂芬·金的瞬时血案可不是他的风格。首先，对犯罪行为的粗略提及要到书的第四十三页才出现，而去过圣特莱莎的三位教授中，只有两位听说过凶杀案。他们是来墨西哥的游客，尽管他们也尝试了色情观光业，但他们的富裕和冷漠也将自己同那座城市的现实隔绝开来。

“阿马尔菲塔诺”这部分——明显源自波拉尼奥在1995年给里庇讲过的那本书——更贴近当地人，但仍与凶杀案保持适当的距离。如果说第一部分是一场聪明的罗曼史，那第二部分就是一出存在主义戏剧。一位智利哲学教授离开欧洲前往圣特莱莎大学，在宁静的绝望中陷入颓败。他害怕自己变成疯子——夜里有个声音跟他讲话。他害怕这座城市的暴力会蔓延，伤及他的女儿——一辆黑色轿车每天都出现在他家屋子外面。

细心的读者会察觉到一些山雨欲来的迹象，比如贯穿前两个部分的这许多红色指印，但圣特莱莎的暴力直到第三部分“法特”，才蜂拥进入故事主干。一位天真的美国记者正站在酒吧里，看到一个男人走过酒吧，用拳猛击一个女人：“第一拳让那个女人的头猛烈地发出‘咔擦’声，第二拳将她击倒。”那位记者是开车来墨西哥看另一种拳击的——一场美国拳手和墨西哥对手之间的比拼——但他很快就明白，圣特莱莎真正的拳击发生在赛场之外。跟这城市的一些更下流的元素逐渐接近之后，他得以看到一个女人被强奸的视频之类的东西。他遇见了这城市凶案的主要嫌疑人，因为忌惮警察，他最终迅速逃离了这城市。

这出黑色闹剧只是一曲哀歌的前奏。“罪行”这一部分，开始于1993年1月，描写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尸体；结束于1997年圣诞节，彼时尸体已达一百零八具。每一条取证发现都有详细的临床说明——多达二百八十四页，这部分在书中占据最长的篇幅——而结案记录由四位侦探、一位记者、凶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和各种辅助角色编织而成。在波拉尼奥笔下，这种拼贴艺术产生出一种绝妙的赋格曲似的序列和足以定罪的重复。（“案子很快就要结了”成了重复出现、萦绕不散的一句话。）凭借绞刑架上的幽默和偶尔出现的温柔陪衬情节的闪光，波拉尼奥使得这残忍的故事情节显得不那么沉重。然而，总体而言，阅读“罪行”部分就像凝视深渊。扼死、射杀、用刀刺杀、烧死、强奸、鞭笞、毁尸、受贿和变节，事无巨细记录在冷静的行文中。“十一月中旬”，一个典型的段落这样写道：

“安特莱奥·巴切克·马尔蒂内斯，十三岁，放学时被绑架。她的学校是第十六中等技校。……两天后，有人找到了她的尸体，种种迹象表明死于扼杀，因为舌骨断裂。阴道和肛门都被强暴。手腕上有典型的捆绑留下的肿胀。双膝有伤，据此推断，双脚也遭捆绑。一个萨尔瓦多移民在弗朗西斯科一世学校后面发现了她的尸体，地点在马德罗，柏杨区附近。她穿戴整齐，除去衬衫上少了几个纽扣，没有别的撕扯痕迹。”

读过波拉尼奥其他小说的读者会辨别出这个段落那冷静的超然。但细节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在波拉尼奥的任何前作——或他可能读到的任何新闻报道中都未曾得见。他对凶案调查和审判主嫌的现场事件的描写，同样精准又离奇。

波拉尼奥远隔重洋，是怎样对这些罪案和当地警方的办案程序如此熟悉的？他的其他侦探小说都写于真实历史上的鲜血干涸之后；即便那时，波拉尼奥也总会获取相关事件的第一手讯息，或是去问朋友。然而在他撰写“罪行”部分的时候，有关华雷斯城的凶杀案的信息被严格封锁。为努力达到这种高度写实主义，他必须得到一些内部人员，比如某个跟他一样对尸体解剖有着不懈热情的人的帮助。

关于那位记者

1995年夏天，波拉尼奥写信给卡拉·里庇的同一年，几具被扼死的年轻女性的赤裸尸体在华雷斯城南部的机场附近被发现。当年九月，该市悬赏一千美元征集这个冷血杀手的相关信息。一个月后，警局逮捕了阿卜杜勒·拉提夫·谢里夫·谢里夫，一位有性侵史的阿拉伯裔美国人，以五项谋杀和九月犯下的其他罪名一同起诉。但两个月后，当谢里夫·谢里夫还在监狱里等待审判的时候，新的尸体开始出现。警方坚持认为是谢里夫·谢里夫，这位化学家在牢房里遥控了这些谋杀，每杀死一名妇女他就付一千两百美元。他们说，他的帮凶是在一次夜店扫荡中逮捕的八名十几岁的男孩。他们被称为“反叛者”。

在将近一千六百米以外的墨西哥城，这个消息深深吸引了一位名叫塞尔希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的记者的关注。身为小说家和记者，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在20世纪80年代由评论卡洛斯·蒙西瓦伊斯——这位重要的文化批评家和墨西哥新新闻主义的先锋人物——而开启自己的职业生涯。到《改革报》1993年开始呼吁的时候，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身为一位不怕激怒政府的中间派批评家已颇有名气：因为在《改革报》发文质疑那些投身当时在位总统卡洛斯·萨利纳斯·德·戈尔塔里——他在1988年遭到选举舞弊指控的情况下当选——阵营的知识分子的道德观，他被《内索斯》杂志辞退。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客观公正的禀性使得他跟《改革报》颇为投契——这家报纸有着严肃调查报道的历史传统——他受雇编辑这家报纸的其中一份周末文化副刊《天使》。（如今，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仍担任该版块的编辑顾问，并给该报撰写三个固定专栏。）

华雷斯城的新闻让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想起了他几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沉默的羔羊》。他怀疑，华雷斯城会否遇上了一个汉尼拔·莱克特？回答这个问题并非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但当他在一系列访谈里向我解释的时候，他总是对描写暴力的文学作品显露兴趣。他最喜爱的书有杜鲁门·卡波蒂的《冷血》、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和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的《政治与犯罪》。他已订下旅居奇瓦瓦州指导一个研讨班的计划。说服《改革报》为他支付去华雷斯城的短途机票并不费力，这样他就得以参与报道1996年4月19日那场关于主要嫌犯被捕入狱的新闻发布会。

那天，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看到一个高个子、绿眼睛的中年男子，正朝着三十来个记者讲话。谢里夫·谢里夫讲不了几句西班牙语——他在墨西哥还没住满一年——所以他用英语发表讲话，一位通晓双语的记者在旁翻译。他说的听起来像一出肥皂剧。据谢里夫·谢里夫说，“杀害女性”行动是一对富有的墨西哥表兄弟做下的，一个住在华雷斯，另一个就住在边境线之隔的埃尔帕索。他讲了发生在其中一位表兄弟和华雷斯城一个贫穷而美丽的女孩之间的爱情故事。记者团队被惹恼了——他们交换眼神，起哄调笑。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自己仍心存莫大的疑惑，但他的批评者人格被谢里夫·谢里夫的作派深深吸引。没有捶着胸口自证清白，这位嫌疑人反倒冷静地讲述了这个长达九十三分钟的故事。他似乎相信如果他能给凶案提出一个另类的解释，他背负的指控就会被撤销。

在发布会快结束的时候，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向一位当地记者做了自我介绍。在监狱附近的公园里，两人谈起了这场奇怪的发布会。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走了过来。

你们是记者吗？那位母亲问道。

是的，他们回答说。

那么，我们想跟你们说一些我们觉得你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身旁那个十四岁的女孩穿着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她告诉记者们，华雷斯的警察局长强迫她起诉“反叛者”。那位局长，她说，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直到她答应会一字不差说出他教她说的才停手。

对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来说，视角突然转变。陈旧的事实（夜店大扫荡，对谢里夫·谢里夫指控升级）在一道崭新的光照中闪烁起来：警方曾殴打过目击证人。“这，”他想道，“是一股暗流。”随后，他了解到谢里夫·谢里夫在监狱里的第四天，国家人权委员会已宣布八个起诉“反叛者”的目击证人中，有六个遭到华雷斯警局非法扣押。

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坐航班返回墨西哥城后发表了一篇文章，谈他的调查结果和目击证人们遭受的令人生疑的对待。不久之后，《改革报》邀请他加入一个关于华雷斯城现状的特别调查项目。项目负责人罗萨娜·富恩特斯·贝兰秘密派遣一位记者进入许多凶案受害者工作的工厂区；她派其他几位记者去追踪警方独立调查的详情。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分派到的任务是研究犯罪模式和动机的概貌。虽然贝兰像对待其他记者一样管理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有时要求他为足以定罪的结果印证消息源或提供额外证据——但她也留给他相当自由的解释空间。

三年来，他往返于华雷斯和墨西哥城之间，尽力同时应付书评影评和罪案调查。直到1999年夏天，他的报道开始表明华雷斯城的警察、政府官员和贩毒分子沆瀣一气，与“杀害女性”难脱干系。那一年早些时候，一场针对谢里夫·谢里夫的律师之子的袭击加剧了这个怀疑。如果司法体系运转良好，为何还有人会攻击一位律师的儿子？他琢磨道。随后，6月12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和《埃尔帕索时报》的一位记者一起采访了一位囚犯，该囚犯表明当地警方和一位显赫的参议员是“杀害女性”的始作俑者。

在他的著作《荒漠白骨》中，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描述了三天后他在墨西哥城被两个人绑架和袭击的情况。深夜，他在孔迪萨的时髦街区拦下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出租车开了一会儿之后停下。两个拿着武器的男人跳上车来。他们命令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闭上眼睛，坐在后排他们两人之间。出租车驶离了——司机和他们串通一气。尽管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没有反抗绑架者，有个男人仍咒骂他，用拳打他，用枪砸他，用冰锥刺穿他的大腿。他们要在首都南边的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杀了他，他们说。那辆出租车再次停下来。其中一个男人下了车，另一个他们称为“老板”的人还坐着。关于强暴和死亡的殴打与威胁再度上演。一辆巡逻车开着警灯驶过附近。那男人把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丢到了街上。他提交了一份警方报告，而后去了医院，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让他卧床休息。6月18日，他的报道文章《有消息称警方是（华雷斯案的）帮凶》出现在《改革报》上。

之后的两个月里，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像一具僵尸一样生活，写评论，编辑报纸，和朋友一起外出，尽管他视力还有点模糊，说话还有点含混，记忆也还有点破碎。最后，8月11日，他那时在自己家里都没法动手冲一杯咖啡，两个《改革报》的朋友带着他赶往医院，在那里，他接受了一场手术，以移除压迫他大脑的一处足以致命的血肿。

出乎意料地，他完全康复了，但遭受的这场袭击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在遇袭之前，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就为自己家和手机而感到困扰——奇怪的噪声、服务盲区。那之后，他常常被跟踪。他的朋友保拉·蒂诺科回忆说，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手术后的几个月里，无论他俩何时在餐馆吃饭，都有戴耳机的人在旁边盯着他们。恐惧又无助，两个人依靠幽默来逃避，每次陌生人在场，他们都相互向对方讲述离奇的故事。比如，有天晚上，他们背起了一首广受喜爱的儿童歌曲《小鸭子》的歌词：

达姬跑跑跳跳，在她的钱包里

寻找

几分钱来给她的小鸭子买吃的

因为她知道当她回家

所有小鸭子都会跑过来问

带什么给我了，妈妈，嘎嘎？

带什么给我了，嘎嘎？

当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1995年为一个好莱坞式的连环杀手飞去华雷斯城的时候，他回忆说：“我那时不知道自己将要卷入什么事。”并非汉尼拔·莱克特，他发现的是一个只因华雷斯城最恶劣的犯罪者们粗野且富有就包庇他们逃避惩罚的体制。这个体制牵涉该市、该州，及至整个国家的警察和司法机构。他一旦得出这些结论，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你置身地狱，”他说，“你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被选中，从而活了下来。”这地狱之火烧尽了他的许多关于责任和正义的陈旧错觉，让墨西哥的黑暗之心袒露出来。

当权者，他相信，在试图刻意粉饰和遮掩华雷斯城的现状，他们声称死亡人数被夸大了，或说凶案都是激情犯罪，要么就说受害者是妓女。他想给他的调查结果留下一个长久的记录，一个不会在一周之后就被抹去的记录，以反驳这些谎言。

关于往来书信

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第一次遇袭的那年，波拉尼奥在他的“狂乱谜团”上已花费超过五年工夫。为搜寻有关华雷斯城的信息，波拉尼奥给他在墨西哥的朋友们发电子邮件，提出越来越多关于凶杀案的详细问题。最终，厌倦了这种可怕的追问，他的朋友们让他直接联系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他们说，墨西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些罪行了。波拉尼奥第一次给他发电子邮件的时候，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正决定要写他那本关于罪案调查的非虚构作品。

回顾过去，很奇怪这两人没有在更早的时候通信。他们大致是同一代人：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生于1950年，波拉尼奥1953年出生。两人都是20世纪70年代墨西哥城反主流文化的参与者：波拉尼奥和现实以下主义诗人们在城里闲荡，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是一个叫作“神秘派”的重金属乐队的贝斯手。两人都很晚才开始写小说，并以自己文学意见的诚实而自豪。他们有几位共同的朋友：豪尔赫·埃拉尔德，还有批评家和小说家胡安·比略罗。两人都在中年时深深着迷于华雷斯城的情况。

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立马就看出波拉尼奥对这些罪案的兴致并非心血来潮。“这不是一份临时工作，对于许多小说家都是这样，”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说，“这是一种贯穿一生的激情。他会跟我说，你觉得这些和这些文字怎么样？他读了所有材料。”

波拉尼奥需要的，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解释说，是有关凶案和警方调查详情方面的帮助，因为媒体对案情的记述太过粗略。他想知道华雷斯城的毒贩们如何贩毒，他们开什么车，他们携带的是什么武器。“他要的是精确。”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说。举个例子，比如武器，波拉尼奥想知道的不只是牌子，还有型号和口径。

他还对奇瓦瓦州警方的心态感兴趣，希望联系起来以理解他们正常行为和不端行为的细节。他想原原本本知道谋杀案是怎样被记录在案的。他想要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在他从一位辩护律师那里得到的文件堆里发现了一份。应波拉尼奥的需求，他抄录了描述受害人伤口的部分。“他想知道验尸报告的语言风格。”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回忆说。这正是出现在“罪行”部分的那种语言风格。

“我想象，基于他可能问我的问题，他想要的是对比笔记，”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说，“我会说那位荒野侦探想要另一位荒野侦探，就是我，来得出类似的结论。”然而身为作家总会知道，共享结论往往会引发改变。与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对比过笔记后，波拉尼奥可能改变了几条他久已有之的信念。例如，两位侦探探讨过FBI犯罪心理学家罗伯特·K.雷斯勒，由于墨西哥国会和美国司法部长之间的协议，他作为凶案顾问，1998年来过华雷斯城。波拉尼奥已经读过雷斯勒有名的著作——这其中的《性凶杀案与犯罪分类手册》——雷斯勒并没有在他查案过程中解决问题，他为此惊讶。

为何雷斯勒没法抓住凶手？他疑惑道。

这趟查案只是面子功夫，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记得自己这样跟他说。他解释说雷斯勒来华雷斯城的时候毫无准备。他没有带自己的翻译。付他钱的是跟他的调查结果有所牵连的当权者。他获派的一名保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信息，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回忆道，无疑给波拉尼奥浇了一盆冷水。

“他愿意相信有某个国家力量可以制服罪犯。”他观察说。实际上，这种大获全胜的推论在波拉尼奥的所有小说中都可以见到——除了《2666》。在《遥远的星辰》中，在一位聪明的诗人的帮助下，连环杀手被侦探阿贝尔·罗梅罗逮捕。在《智利之夜》中，知识界的罪行被一位无名的年轻侦探曝光。在《荒野侦探》中，另一位无名的审问者追踪到阿图罗·比拉诺和尤利西斯·利马的历史，同时这两位年轻的诗人也成功找到神秘作家塞萨利亚·迪纳耶洛的位置——在圣特莱莎附近的一个镇子上。

唯有在《2666》里，罪犯成功脱逃，设下圈套，杀死或痛殴他们遇见的每一个好事者。别有含义的是，在《2666》的最后一个版本中，以雷斯勒为原型的角色——一位尽管笨拙但也狡猾的侦探——第一次登场的时候，仅仅几页之后就推翻了调查结果。

更为根本的是，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告诉波拉尼奥，他的调查结果表明华雷斯凶杀案跟当地警方、政客，以及贩毒集团扶持的雇佣黑帮之间有所联系。警方不会认真调查案件，他解释说，因为他们接受的培训很差劲，或者他们都是厌女者，再或者他们接受了交易，允许毒贩招摇过市。

所以，并不存在连环杀手？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记得波拉尼奥这样问他。

不，当然有连环杀手，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回答道。但并非只有一个，我认为至少有两个连环杀手。

这个发现，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说，让波拉尼奥陷入困惑。到那时，这位作家已给他的长篇小说想出一个详尽、巧妙的结构，这个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建基于只有一位连环杀手的构思。现实中谢里夫·谢里夫的无罪与否无关紧要，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说，问题在于如何把关于罪案的最新信息安插到《2666》里。

波拉尼奥的办法，我想，是大段吸纳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关于华雷斯城的结论，然后将这些结论以他自己的方式戏剧化地呈现出来。“罪行”部分的故事和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的著作《荒野白骨》（暂无英文版）中的结论之间的相似性令人吃惊。然而，“没有任何一处是原样照搬的。”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指出。名字全部改换，国籍全部变更，角色凭空创造，全部情节都借助想象力、风格和印象加以渲染。波拉尼奥或许用到了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教给他的一切——他在《荒野白骨》出版前数月读了它的手稿——但他进行了全面再创作，以配合他自己的大结局。

关于那只山羊

两人通信的几年后，两位荒野侦探在2002年11月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赴巴塞罗那参加《荒野白骨》的官方发布会。阿纳格拉玛出版社因为这部书深有名望的纪实报道烙印而买下它，并将之与君特·瓦尔拉夫、雷沙德·卡普钦斯基、迈克尔·赫尔的作品等量齐观。超过一百人出席了首发仪式。数月后，墨西哥领事馆拒绝派代表参加一出从《荒野白骨》获得灵感的戏剧表演，该领事馆声明官方“不支持抹黑墨西哥的作品”。

《荒野白骨》选在西班牙发布，部分原因也是为了保护作者。书印出来的时候，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揭发的许多政府和警方官员还正当权，该书对华雷斯城系统性腐败的描述惹怒了那些想把墨西哥描绘成一个文明国家的人。但欧洲对该书的媒体报道为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提供了免遭报复行动的保护措施。有了这些报道，就不可能出现《荒野白骨》在墨西哥发布后，作者却悄无声息消失的情况。

波拉尼奥没有出席发布会，但第二天早早地，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就和一个朋友向北前往海边小镇布拉内斯去见他和他的家人，共进午餐。他们迟到了几个小时。因为前一天晚上庆功晚宴的苦艾酒引发的宿醉，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和他的朋友搭错了火车。波拉尼奥原谅了他们的迟到，开了一瓶酒，端上火腿三明治。知道波拉尼奥的病让他没法再沾酒，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给他带了一斤咖啡豆，来自墨西哥城的哈瓦那咖啡馆，波拉尼奥在《荒野侦探》中使之永垂不朽。波拉尼奥的肝脏情况很糟，糟到连咖啡都没法喝，但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记得，波拉尼奥打开咖啡袋，把鼻子埋在了里面。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谈论华雷斯城的凶杀案。这一回，他们不再关注嗡鸣的电话或扰人的电子邮件，波拉尼奥得以问出他想知道的所有问题。

听着，波拉尼奥开玩笑说，我要给你在小说里安排个角色。我要照抄哈维尔·马里亚斯[注：哈维尔·马里亚斯（Javier Marías, 1951— ），西班牙小说家、文学评论家、专栏作家，世界上最受尊崇的西班牙当代作家之一。他有十一部作品被译为英文，其中包括著名的“明天的你的脸”系列。]的主意，他在小说《时间的黑色背面》里也把你写成了一个角色。

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觉得自己的胃下沉了。真的吗，罗贝托？他说，用我的名字？

嗯，你放心，波拉尼奥说。他的女儿，亚历杭德拉，正和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的朋友玩耍。波拉尼奥看起来很开心。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不知说什么好。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巴塞罗那碰面，一起吃寿司。这次他们没谈华雷斯，而是聊起了文学。波拉尼奥问墨西哥的作家们是不是都还留着胡子，抑或是都已剃掉了。有一刻，他宣称是他和马里奥·圣地亚哥一起，正式破坏了1992年在巴黎的现实以下主义运动。他疯了，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思忖道。他认为真正重要的现实以下主义分子只有他和圣地亚哥。

这次会面之后不久，波拉尼奥发表了名为“飓风里的塞尔希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的文章，表明他对这位记者的崇敬和爱慕之情，并对他的新书大加褒扬。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对我小说写作技术上的帮助，”他写道，“是至关重要的。”《荒野白骨》“不仅是一张有缺陷的照片——它还能是其他什么？——呈现罪恶和腐败；它也让自身成为墨西哥和它的过往，以及拉丁美洲尚不明确的未来的隐喻。”

七个月后，即2003年7月1日，波拉尼奥入住巴塞罗那的一家医院。两周后逝世。

当《2666》于2004年在墨西哥出版时，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几乎没法让自己去读这本书。“读关于死去的女人们的那部分，花了我几个月时间，”他说，“太恐怖了。在生活中经历它是一回事，但看到波拉尼奥这样的文学大师讲述它，可不是开玩笑的。罗贝托疯得过一头山羊，你明白吗？你难以置信，因为某种程度上你就在现场。”

作为一名记者，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养成了一种临界距离，这使他得以忽视自己随时会遭到二次袭击的局面。在《2666》里发现以他名字命名的角色被束缚在一个充斥着杀人凶手和障眼物的世界，这粉碎了他自认为安全的错觉。在某一段里，波拉尼奥甚至描写了与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1999年遭到的袭击极为相似的一场绑架，只有结局有变——以死亡收场。尚不清楚这个死去的记者是否就是那个名为“塞尔希奥·冈萨雷斯”的角色。

除了这些尖锐的心理游戏，任何一位写过贩毒集团或政治腐败的墨西哥记者，在2004年都曾觉得自己很可能遭到袭击。那一年，墨西哥有五位调查记者被杀死或失踪。其中一位当着自己两个孩子的面遭枪击而亡。根据2007年无国界记者组织出具的一份报告，墨西哥已成为世界上对记者而言第二危险的国家，第一名是伊拉克。亚利杭德罗·洪科·德·拉·维加，改革集团的董事长，2008年10月在哥伦比亚大学告诉听众说，他的三家报纸不再署名发表文章，以保护他们的记者。“我们发现自己身处大毒枭和犯罪分子的围攻之下，”他解释说，“我们越多地曝光他们的活动，他们就越狠地报复我们。”洪科自己也把全家迁到了“美国的一处安全居所”。

因此，《2666》出版的同一年，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决定不再去华雷斯城，这或许是个巧合。他听说在奇瓦瓦州，有人出钱悬赏他的人头。官员们宣称已起诉他诽谤，他踏上该州的那一刻，也即冒着入狱的风险。鉴于这些阴谋诡计，他的律师建议他在任何情况都不要再踏入奇瓦瓦州。（直到2007年4月，菲利佩·卡尔德隆总统才签署了一纸联邦法令，不再给名誉损毁和“侮辱”定罪，并迫使州政府也照此办理。）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最后一次去那里的时候，没人愿意谈论眼下的情况。华雷斯城变成了一座闭门之城。

《荒野白骨》和《2666》都不是容易读的书。我读他们的时候，噩梦萦绕不散。两本书的书页就像新挖出来的墓穴，但笼罩二者的邪恶哲学有所区别。在《荒野白骨》中，华雷斯城是疯狂腐败的受害者。当警察和法庭视而不见，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认为，残暴的行为成了平常之事。强奸和谋杀女性，暗杀记者，为赎金而绑架人：这些罪行在墨西哥可没有一样是偶然事件。“一个恶人，比如一个连环杀手，能够引爆一种扫荡效应。”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说，引爆一种灭绝机制，不输于任何一个极权主义独裁政权所有的。这种“野蛮的常态化”，他论证说，是今日的墨西哥和拉丁美洲所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

在《2666》的最后一部分“阿琴波尔迪”中，波拉尼奥呈现了一个更加凶险的罪恶想象。这部分开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终末，一位负伤的普鲁士人回到家乡。一切都变了，一位陌生人告诉他：“战争即将结束，新的时代就要开启。（那位普鲁士人）回应道，他吃东西的时候，一切丝毫未改。”实际上，《2666》的整个终章，时间跨度从“一战”持续到20世纪90年代，如此设定看起来都是为了证明阿琴波尔迪的观念——他认为历史无他，就是一系列“奇形怪状的彼此激烈象征”的时刻。当阿琴波尔迪在东线为第三帝国战斗，并在柏林的废墟中开启他的小说家生涯的时候，波拉尼奥告诉了我们强奸和凶杀故事之后的故事。在德国的山峦中，一个人杀了妻子，政府当局选择无视。战争期间，逃到乡下的城市居民遭到沿路打劫、强奸和谋杀。罗马尼亚一座城堡周围的土地，埋葬了累累人骨，纳粹大屠杀的暗示处处可见。

在这残暴和罪恶不彰的景况下，圣特莱莎似乎也难脱常轨。它只是众多地方中的一个，隐藏其下、充斥各处的罪行上涌并冲破表面。圣特莱莎现在的情况是，小说似乎想讲，就跟它一直以来的情况一样，也就跟它在《2666》的终章所显示的未来一样。罪恶如大海，广袤远播，永无休止。

这个关于暴力的景象，让人想起美国自己的书写末世的作家，科马克·麦卡锡，但波拉尼奥的小说有更多的性爱和喜剧段落，他的主角也跟《长路》或《血色子午线》的主角颇为不同。阿琴波尔迪行军经过波兰和罗马尼亚的战场，就像一个沿着海底一路搜寻的人，沉浸在深处暗色的恐怖中，但并未受其波及。少年时代，他读沃尔夫拉姆·冯·埃申巴赫的《帕西法尔》，被一位“外行且独立的”中世纪骑士的观念所强烈感染。他自己的圣杯原来是他在一个废弃的犹太村落里发现的一位逝者的日记。

一位外行且独立的骑士：这个说辞可用来描述在《2666》书页间漫游的那几位伟大的侦探和伟大的作家。他们都是献身于阅读和泅泳于深渊的独行者。在这个世界做一名作家，就和做一名侦探一样危险，须得行过坟场，对视鬼魂。

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我们停泊在某本书中。

一座图书馆，就是人类的隐喻。

“LITERATURE IS NOT

MADE FROM WORDS ALONE”

“文学不只止由字词构成”

采访者

埃克托尔·索托

马蒂亚斯·布拉沃

《首都》（Capital）

圣地亚哥，1999年12月

索托与布拉沃你跟拉丁美洲文学大爆炸的作家们关系如何？

波拉尼奥很好啊，非常好——当然了，是作为读者。尽管“大爆炸”算不上是准确的概念——这得看每个人各自的评价标准了。萨巴托[注：埃内斯托·萨巴托（Ernesto Sábato, 1911—2011），阿根廷作家，超现实主义文学的领袖，他的许多作品都被译成了英文。]要算进去还是不算？奥内蒂[注：胡安·卡洛斯·奥内蒂（Juan Carlos Onetti, 1909—1994），乌拉圭小说家，他尝试将现实与幻想融会于小说中。他的中篇小说《深坑》（1939）是现代西班牙语文学最早期的作品之一。]呢？大多数人不会选他们。鲁尔福[注：在出版了短篇小说集《燃烧的平原》（1953）和长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1955）之后，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Juan Rulfo）未再出版过叙事性小说，尽管他的作品在批评领域获得了巨大成功。福克纳和马尔克斯都受鲁尔福散文文体的影响。]，在我看来是“大爆炸”的基石级人物之一，他也被遗漏了。

索托与布拉沃或许人们对这个运动的标志性人物爱慕过头了，对那些相对低调的角色，比如蒙特罗索[注：奥古斯托·蒙特罗索（Augusto Monterroso, 1921—2003），生于洪都拉斯，在危地马拉长大，最终被流放到墨西哥，备受尊崇的短篇小说家。他的短篇小说《恐龙》被认为是文学史上篇幅最短的小说。小说全篇如下：“他醒来的时候，恐龙还在那儿。”他的《全集和其他小说》已有英文版。]和奥内蒂这些其重要性越来越得到证明的作家而言，这并不公平。时间推移，他们仍价值非凡。

波拉尼奥我觉得没有啊。巴尔加斯·略萨或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文学，都体量巨大。

索托与布拉沃像一座大教堂。

波拉尼奥比一座大教堂还大。我觉得时间不能伤他们分毫。比方说略萨的作品，就是浩瀚无边的，有着千万个进口和千万个出口。马尔克斯的作品也是这样。他们都是公众人物，不只是文学大师。略萨是总统候选人。马尔克斯是政界大腕，在拉丁美洲影响力巨大。这或许让事情看起来有点别扭，但不应该让我们忽视他们在文坛的统治地位。他们是拔群的，比起后来者是这样，比起我这一代作家当然也是这样。《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部中篇小说作品。]这本书，简直完美。

索托与布拉沃因为你读“大爆炸”的文学作品正是在它盛行的时候，你的阅读肯定是出自一个诗人的视角。因为那时候，你只写诗。

波拉尼奥是的，尽管我是从诗人视角来读的，在某种意义上这有遗憾，但我仍读了大量叙事性作品。如果我那时是从叙事者的视角来读，那我就能学到更多。或许我那时看待一部长篇小说内部结构的方式是有隔阂的。要是以不同视角来读，我就能更快弄明白了。

索托与布拉沃我有这个印象：你会创作一些情节片段，之后嵌入整篇小说里，虽然并不清楚你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是否已有了对作品最终样貌的预想。

波拉尼奥我总是先有构思的。每次要动笔写一部长篇小说，我脑袋里总有一个精心设计的结构。

索托与布拉沃是啊，相当精妙。但考虑到你灌注给短语的韵律和音调，这也不妨碍你的每个短语被证明是有价值的，尽管它们并不总是服务于小说展开的情节。

波拉尼奥嗯，我想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涉及所有散文作者的基本职责，你要做的是变整洁一点，耳目全开，努力接近语言。我非常感激你所说的，但我不确定这跟我作品的整洁程度有重大联系。在这个层面上我自我要求很高。就先聊聊《荒野侦探》吧，它里面有一些短语和整个段落，在我看来都很糟糕。我觉得它们太差劲了。

索托与布拉沃你的书都是一个个截然有别的特定世界的近似物，这世界里都是作家，和介于痴迷者和失败者之间的边缘人物。你的短篇和长篇小说聚焦于相似的处境或相似的人物。

波拉尼奥也聚焦于相似的主题。

索托与布拉沃对。你的人物都是想要革新艺术和改变世界的改革者，这正是你这一代人的事业。

波拉尼奥革新艺术和改变世界是兰波的事业所追求的，还有重造爱。从内心里，让生活成为一件艺术品。

索托与布拉沃但你也是你所描述的世界的一部分，你满怀深情地期待着它。

波拉尼奥或许我期待着能原谅自己。

索托与布拉沃你并不是这一事业的卫道士，或对它特别狂热，但你也绝非是它的掘墓人或批评者。

波拉尼奥我是幸存者。对于这一事业，我感受到莫大的喜爱，尽管如此，它也有点过头了，有点缺乏节制且背离初衷。这事业令人失望地变得浪漫而不切实际，本质上还是革命性的，然而许多艺术家团体和世代都已遭遇失败。尽管，即便是现在，我们西方世界的艺术理念仍要感念于这事业的远见卓识。

索托与布拉沃要说这个时代有什么理念被低估了的话，那就是革命。

波拉尼奥在我看来，真相是——我想我是很真诚的——革命这一理念在我二十岁前就被人低看了。那个年纪我是一个托洛茨基主义者，依我看，苏联内部进行的就是反革命。我从没觉得自己从革命运动的历史里获得过什么鼓舞。相反，我觉得有点挫败。我想在《荒野侦探》里的人物那里，这显而易见。

索托与布拉沃在你人生的某些节点，我们猜想你因自己巨大的革命激情而变得活力勃发。

波拉尼奥你猜得一点没错。我反对一切事物。反对纽约和莫斯科，反对伦敦和哈瓦那，反对巴黎和北京。我甚至为激进主义必然带来的孤寂而心怀恐惧。

索托与布拉沃你说的“幸存”是否正源于此？

波拉尼奥不，我觉得自己像个幸存者，就是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我没死掉。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有很多朋友都死掉了，因为革命的武装冲突，吸毒过量，或是艾滋。尽管活下来的一些人，现在都是杰出的西班牙语文学名流了。

索托与布拉沃作家总会被问到灵感，今天也不例外。有些人更多从生活里汲取灵感，有些人则从文学本身获取。

波拉尼奥对我来说，这两者都用得到。

索托与布拉沃尽管如此，你仍是一个非常文学的作家——非得二选一的话。

波拉尼奥嗯，如果非得二选一——上帝保佑我从来不必这么选——我会选文学。如果给我一座很棒的图书馆，或一张去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国际铁路通卡火车票，没一点疑问，我会选图书馆。还有，有了图书馆，我的旅程将延长许多。

索托与布拉沃就像博尔赫斯，你生活在你的阅读中。

波拉尼奥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我们停泊在某本书中。一座图书馆，就是人类的隐喻，或是人类最好面向的隐喻；同理，一座集中营，正是人类最坏面向的隐喻。一座图书馆，就是毫无保留的慷慨。

索托与布拉沃虽然如此，文学并不单纯是善意的避风港，它也是厌憎与怨恨的庇护所。

波拉尼奥我同意。但毋庸置疑文学里有善意。我想博尔赫斯说过，一个好作家通常也是一个好人。这一定是博尔赫斯说的，他可是谈过几乎一切事物。是坏人的好作家例外。我只想到一个。

索托与布拉沃谁？

波拉尼奥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一位伟大的作家，也是一个大混蛋。一个厚颜无耻的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行卑鄙之事最冷酷的那些时刻，都被高贵的光环遮掩掉了，这只能归功于文字的力量。

索托与布拉沃拉丁美洲作家和西班牙作家，你选哪一方作为你的文学手足？

波拉尼奥主要是拉丁美洲——但西班牙也有一些。我不信奉将拉美和西班牙作家分开的做法。我们栖居于同一种语言，至少我认为我自己跨过了这些界线。我这一代的作家，有一个混合型的中心，西班牙的和拉丁美洲的；同理，在现代主义的年代，可能是这个世纪西班牙语文学世界最富革命性的运动中，这些中心也是混合的。因为他的力量，哈维尔·马里亚斯被迫影响了拉丁美洲文学，他的确做到了。他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同理，年轻的西班牙作家也应受到罗德里戈·雷伊·罗萨[注：罗德里戈·雷伊·罗萨（Rodrigo Rey Rosa, 1958— ），危地马拉小说家。保罗·鲍尔斯将雷伊·罗萨的许多作品译成英文。]或胡安·比略罗[注：胡安·比略罗（Juan Villoro, 1956— ），墨西哥作家、记者，深受波拉尼奥赞赏。在一个电视访谈中，波拉尼奥称比略罗的作品“打开了新千年一种新的西班牙长篇小说的道路”。市面上目前还没有他的完整英语译本，但《目击者》（2004）的部分篇章出现在一些期刊上，包括《对话季刊》和《共同知识》。他的短篇小说《朋友之间》发表在期刊《n+1》（第八期）上。]，这两位创作体量巨大的作家的影响。我格外幸运能有一张我们一起拍的照片，从大西洋的这头到那头：雷伊·罗萨、比略罗、马里亚斯、比拉-马塔斯[注：恩里克·比拉-马塔斯（Enrique Vila-Matas, 1948— ），西班牙小说家，也是波拉尼奥的朋友，西班牙当代文学的重要作家。他著有超过二十五部作品，他的长篇小说如《巴托比症候群》和《蒙塔诺之病》已被译为英文。]、贝伦·科佩吉[注：贝伦·科佩吉（Belén Gopegui, 1940— ），西班牙小说家、剧作家，他的小说获得多种西班牙语文学奖项。《地图的比例》英译本于2010年面市。]、维多利亚·德·斯特法诺[注：维多利亚·德·斯特法诺（Victoria de Stefano, 1940— ），生于意大利，1946年迁往委内瑞拉。著有多部长篇小说和杂文集。她的作品目前还没有英译本。]。

索托与布拉沃想到我们阅读许多我们崇拜的作家（詹姆斯、司汤达、普鲁斯特），都是通过译本这样的二手版本，这会不会让人觉得烦恼？这还是文学吗？如果我们把事物拨转过来看，很可能会得出结论说，文字并没有对应词。

波拉尼奥我想它们有。况且，文学并不只是由文字构成的。博尔赫斯说世上有不可译的作家。我想他举克维多[注：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Francisco de Quevedo, 1580—1645），西班牙黄金时代作家、重要诗人和政治家。他的许多作品都涉及文字游戏和隐喻。]作了例子。我们也可以加上加西亚·洛尔迦和其他人。尽管如此，像《堂吉诃德》那样的作品，经受得住最糟糕的译者翻译。实际上，它经得起刻意毁损，大量书页的缺失，甚至一场灾难般的暴风雨。这样，即便面对这一切针对它的事物——糟糕的翻译，残缺和毁损——任何版本的《堂吉诃德》，对于一个中国或非洲的读者来说，仍会显得蔚为大观。在路上我们可能会丢失很多，这没有疑问。但无论怎样，那或许就是它的命运。

对我而言，“写作”一词正是“等待”一词的绝对反义词。

不想等待，就去写作。

“READING IS ALWAYS

MORE IMPORTANT THAN WRITING”

“阅读往往比写作更重要”

采访者

卡门·波略萨

《炸弹》(Bomb)

布鲁克林，2002年冬季刊

由玛格丽特·卡森自西班牙语译为英语

罗贝托·波拉尼奥属于最优秀的拉丁美洲小说家之列。政变年代的智利、20世纪70年代的墨西哥城、诗人的放荡青春，是他笔下一些常见的主题，但他也描写其他主题：塞萨尔·巴列霍的临终卧榻，无名作家遭受的艰难困境，边缘人的生活。他1953年出生于智利，在墨西哥度过少年时代，在20世纪70年代末迁去西班牙。身为诗人，他和马里奥·圣地亚哥发起了现实以下主义运动。1999年，他此前已获得埃拉尔德奖的长篇小说《荒野侦探》，又赢得罗慕洛·加列戈斯奖，这个奖之前的得主包括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和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他是一个高产作家，一个从不妥协的文学动物。波拉尼奥成功集小说家的两个重要本能于一身：他对历史事件颇感兴趣，他也有意愿修正它们，昭显谬误。他在墨西哥获取了一个神秘的乐园，他在智利构建出一个真实的地狱，而在西班牙东北部小镇布拉内斯，他现在居住和生活的地方，他净化了前两者的罪恶。没有其他作家能够传达出墨西哥城现在演变成的大都市的复杂性，也没有人以如此讽刺又睿智的写作，重访智利政变时代和“肮脏战争”的恐怖。

为回应波拉尼奥的说法，即“阅读比写作重要”，就去阅读罗贝托·波拉尼奥吧。如果有人认为拉丁美洲文学现在并非是光辉岁月，只要看看他的几页小说，就足够打消这一想法。有了波拉尼奥，文学——这个拥有难以言明之美的炸弹爆炸，摧毁又重建——应当为自己最美妙的创造物之一而感到骄傲。

我们的对话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往复于布拉内斯和我在墨西哥城的家，时间是2001年秋天。

波略萨在拉丁美洲，一般读者眼中有两个在他们看来似乎背道而驰——直白点讲，就是相互对立——的文学传统：幻想主义——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注：据波拉尼奥说，阿根廷作家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Adolfo Bioy Casares）写了“拉丁美洲最早的也是最好的长篇奇幻小说”。他是博尔赫斯的亲密友人，与作家西尔维娜·奥坎波结婚。比奥伊·卡萨雷斯与博尔赫斯的合著作品数量和品类繁多。1990年，他获得西班牙语文学的最高荣誉——塞万提斯奖。他的代表作是《莫雷尔的发明》。]，最好的科塔萨尔[注：波拉尼奥最爱的作家就是胡里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他很可能影响了数十位拉丁美洲作家。波拉尼奥谈到他，言必称“最好的”。]，还有现实主义——巴尔加斯·略萨，特雷莎·德·拉·帕拉[注：西班牙语文学早期的一位大师，特雷莎·德·拉·帕拉（Teresa de la Parra, 1889—1936）是一位委内瑞拉外交官的女儿。她出生于巴黎，在欧洲长大，但在十九岁的时候返回委内瑞拉。她的代表作《伊菲戈涅亚》（1924），是一部现代主义风格的现实主义作品。]。神圣的传统告诉我们，拉丁美洲南部是幻想主义流派的大本营，而北部是现实主义流派的中心。在我看来，你吸取了两派的优势：你的小说和叙事是虚构的——这是幻想主义——还有对现实尖锐的批判性思考——这是现实主义。若再发展这一推论，我会想到这是因为你曾身居拉丁美洲的两个地理边界——智利和墨西哥。你成长于这两个边缘地带。这个观点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实话讲，我觉得这事还蛮有启发性的，但我也有不满意的地方：最好的、最伟大的作家（包括比奥伊·卡萨雷斯和他的对立面，巴尔加斯·略萨）总是从两派传统里吸取养分。然而在英语世界的北美洲看来，他们倾向于轻率地将拉美文学归入一种传统。

波拉尼奥我认为现实主义者来自南方（这里是指那些南锥地区的国家），而幻想主义流派的作家来自拉丁美洲中部和北部——若你留心这类心理化的区分是这样，但这事你其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当真。20世纪的拉丁美洲文学被模仿与抵制所推动，而21世纪在一段时间内也会继续如此。作为一条通则，人类既模仿也抵制宏大的典范，而永远不会是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珍品。严格来说，我们没有几位作家形成了幻想主义风格——可能就没有一位，因为除了其他一些原因，经济欠发达就难容亚类型发展。欠发达的经济只容得下宏大的文学作品。较小的作品，在这个单调乏味或末世预言似的背景下，是难以企及的奢侈。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的文学就充斥着大作品——情况正相反。起先，作家渴望迎合这种期待，但现实——同样的现实也助长了这种期待——却起了反作用，阻碍作品最终的诞生。我以为只有两个拥有可靠文学传统的国家——阿根廷和墨西哥——时而成功逃离了这一命定的文学传统。至于我的写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它是现实主义。我想做一个幻想主义作家，我喜欢菲利普·迪克，尽管随着时间流逝，我年岁渐长，迪克对我而言却越来越靠近现实主义。更深一点地说——我想你也会同意我——问题并非在于现实主义或幻想主义的分野，而在于语言和结构，在于观看的方式。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特雷莎·德·拉·帕拉。我在委内瑞拉的时候，人们经常讲到她。当然，我从没读过她。

波略萨特雷莎·德·拉·帕拉是最伟大的女性作家或作家之一，你读过她就会同意这点。你的回应印证了一个观点：涌过拉丁美洲文学世界的电流是相当无序的。我不会说它衰弱，因为它会突然冒出火花，从一端到另一端点燃大陆，虽则偶尔才如此。但我们并不完全同意我所以为的规则。所有分隔法都难逃武断。当我想到南方（南锥和阿根廷），我想到的是科塔萨尔、西尔维娜·奥坎波[注：阿根廷诗人和短篇小说家西尔维娜·奥坎波（Silvina Ocampo）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先锋文学流派的重要成员，她将自己的幻想文学作品结集为《南方》，这部知识分子文学日记由她的妹妹维多利亚·奥坎波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她的作品选集《莱奥波尔迪娜的梦》已有英文版。]极度亢奋的短篇小说、比奥伊·卡萨雷斯和博尔赫斯（当你面对这样的作家，排名不重要了：不存在“头号”，他们都是同等重要的作家），我还想到玛丽亚·路易莎·邦巴尔[注：智利作家玛丽亚·路易莎·邦巴尔（María Luisa Bombal）的作品以一种幻想和超现实的风格，打破了她那个时代现实主义风格的统治地位。她的主要作品《迷雾之屋》被译成英文。]的那部短而模糊的长篇小说《迷雾之屋》（她的名声更多源自丑闻——她杀死了前任情人）。我会把巴尔加斯·略萨和伟大的德·拉·帕拉归入北方阵营。但这样，情况就复杂起来，因为再往北走，你就会看到胡安·鲁尔福，还有埃莱娜·加罗[注：墨西哥剧作家、小说家和散文家埃莱娜·加罗（Elena Garro）将拉丁美洲的超现实主义和幻想传统与现实主义传统加以融合。她与奥克塔维奥·帕斯有过一段不甚愉快的婚姻，终以离婚收场。]和她的《牢固的家》（1958），以及《对近未来事物的回忆》（1963）。一切划分法都随意而武断：不存在不含幻想的现实主义，反之亦然。

在你的短篇和长篇小说，或许还有你的诗里，读者可以发现一些“清算旧账”（和致敬），这对在你的叙事结构里搭建积木来说意义重大。我不是说你的长篇小说是用密码写成的，但你叙事风格的关键很可能就在于你在叙述事件时将爱与憎糅合进去的方式。那么罗贝托·波拉尼奥，化学反应大师，你是怎么写作的？

波拉尼奥我不觉得我的小说相比其他作家的作品有更多的“旧账”。我冒着被认为迂腐（在某种情况下，我或许还真是）的风险，坚持认为写作本身就是我写那唯一让我感兴趣的事物的时候，也就是形式、节奏、情节。我嘲笑某些态度、某些人、某些重要的活动和事物，仅仅因为当面对这些无聊的事物，面对这些膨胀的自我时，你别无选择，只有发出嘲笑。在某种意义上，一切文学都是政治的。我想说，首先，文学是对政治的思考；其次，文学也是一个政治议题。前者影射现实——影射我们称为现实的噩梦或美梦——两者最终都结束于不仅是文学还有时间的死亡或毁灭。后者涉及那些零零碎碎存活和坚持下来的东西，涉及理性。当然，虽然我们知道在整个人类层面的事物中，坚持是一种幻象，而理性只是阻止我们堕入深渊的易碎的栏杆。但也别在意我刚说的，我猜想人写作是出于敏锐的感觉，仅此而已。但你为什么写作呢？你最好别告诉我——我确信你的答案会比我的更可信、更有说服力。

波略萨好，我不告诉你。但不是因为我的答案更有说服力。但我得说出来的是，如果我有什么理由不写作的话，那就是出于敏锐的感觉。对我而言，写作意味着让自己陷入战争地带，剖开肚子，对付尸体的残骸，还得冀望战场完好无损，自己也能活下来。还有，你说的“清算旧账”在你的作品里比在许多其他拉丁美洲作家的作品里似乎更显得强烈。

在这位读者眼中，你的笑声比手势可重要得多；远不止是腐蚀性的——而是破坏性的工作。在你的书里，小说的内部进程以一种古典方式推进：一个寓言，一种假象，取悦读者，同时，让他或她成为同谋者，一起撕开作为小说家的你以高精确度叙述出来的背景中的事件。不过，让我们先把这事放一放。读过你作品的人都不会怀疑你对写作的信念。这是吸引读者的首要因素。若有人想在一本书里找到写作之外的某样事物——比如，某种归属感，或成为某个俱乐部或团体的成员——他都没法在你的长篇或短篇小说里找到满意的答案。读你的作品时，我找不到历史，对世界某个角落某段新近时期的重述。很少有作家能像你那样，以具体的场景吸引读者，而这种手法在“现实主义”作家手里就可能是静止而无效的。你如果属于一个传统，你怎么命名这个传统？你的谱系之树的根在哪里扎下，枝干又向哪里生长？

波拉尼奥实际情况是，我对写作的那一套都不怎么相信。就拿我自己来说，身为作家是开心的——不，开心这词儿不合适——这是一种也有某些有趣时刻的活动，但我知道其他一些更好玩的事情，就跟文学让我觉得好玩的方式一样。比如，抢银行，或执导电影，或做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或再做一回孩子并在一个世界末日般的足球队里踢球。不幸的是，孩子会长大，银行劫匪也会被击杀，导演花光了钱，小白脸病了，这样就别无选择，只好写作。对我而言，“写作”一词正是“等待”一词的绝对反义词。不想等待，就去写作。嗯，我很可能也错了——写作也有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或拖延。我喜欢反向思考。但是，就像我说的，我很可能又错了。说到我对经典的理解，我说不好，那就像是其他所有人的——我甚至羞于启齿，这再明显不过：弗朗西斯科·德·阿尔达纳[注：弗朗西斯科·德·阿尔达纳（Francisco de Aldana, 1540—1578），16世纪诗人、短篇小说家、军人，是塞万提斯最爱的作家之一，也是西班牙文艺复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豪尔赫·曼里克[注：豪尔赫·曼里克（Jorge Manrique, 1440—1479），西班牙诗人，西班牙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关于他父亲之死的诗行》多次被译成英文，包括于1883年朗费罗的译本。]，塞万提斯、西印度群岛的年代史编著者、索尔·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注：索尔·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Sor Juana Inés de la Cruz, 1651—1695），伟大而高产的诗人，生活于西班牙统治下的墨西哥。她的作品在她那个时代显然是激进的。她尤其关注女性的教育，被视为女性主义早期的拥护者。]、弗雷·塞尔万多·特雷莎·德·米耶[注：弗雷·塞尔万多·特雷莎·德·米耶（Servando Teresa de Mier, 1763—1827），多米尼加托钵修会会士，生于蒙特雷，是墨西哥前革命时期杰出的传道者和政治家。在流亡西班牙期间，他写下影响深远的作品，援助了墨西哥独立事业。]、佩德罗·恩里克斯·乌雷尼亚[注：佩德罗·恩里克斯·乌雷尼亚（Pedro Henríquez Ureña, 1884—1946），最早得到国际传播的拉丁美洲西班牙语作家之一，以语言的力量来鼓动社会变革的倡导者。他是一位学者，其父亲曾任多米尼加总统。他也是20世纪最重要的拉丁美洲文化理论家和历史学家之一。]、鲁文·达里奥、阿方索·雷耶斯、博尔赫斯，先提这么些，仅限于西班牙语文学的范畴。当然，我还想提出一个文学的历史，一种文学的传统，一个简明的提法，只由两位或三位作家组成（或许每人只选一本书），一种倾向于健忘的迷人传统。然而，一方面是我对自己的作品太过谦逊，另一方面，我读了太多（而且太多书都让我愉悦）以至于无法沉溺于这种荒谬的观念。

波略萨你只列出用西班牙语写作的文学先辈的名字，这看上去是不是有点武断？你把自己也归入拉丁美洲西语传统这个独立于其他语言的流派吗？如果说拉丁美洲文学的一大部分都与其他传统发生着某种对话，我会说在你的案例里，这在两方面都是对的。

波拉尼奥我只列出用西班牙语写作的作家，是为了限定标准。不消说，我可不是那种只读本国作品的民族主义怪咖。我对法国文学，对可以预见自身死亡的帕斯卡，还有对他与忧郁症的抗争，都颇感兴趣，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一切都比以往更值得钦佩。我还对傅立叶的乌托邦式纯真有兴趣。还有出自那些常常不知名的温文尔雅的作者（某些风格主义者和某些剖析主义者）之手的散文，他们多多少少催生了萨德侯爵那无尽的洞穴。我还对19世纪80年代的美国文学感兴趣，尤其是吐温和梅尔维尔，以及艾米莉·狄金森和惠特曼的诗。少年时代，我有一个时期只读爱伦·坡的作品。基本上，我对西方文学感兴趣，而且对全部作品都相当熟悉。

波略萨你那时只读坡？我觉得有一种传染性极强的“坡”病毒在我们这一代人里扩散——他是我们的偶像，我很容易想象到你少年时感染“病毒”的样子。但我也想象你是一位诗人，我想转而谈谈你的叙事风格。是你选择情节，还是情节在身后追赶你？你是怎么选择——或者说情节是怎么选择你的？如果不是这两种情况，那到底是怎样的情况？皮诺切特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导师，你命名为塞巴斯蒂安·乌鲁蒂亚·拉克鲁瓦的备受尊崇的智利文学批评家，一位主业会的神父成员，或是一位实施催眠术的治疗师，再或是那些被称为“荒野侦探”的少年诗人——你作品里的这些角色都有相对应的历史人物。这么做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波拉尼奥是啊，情节是个奇怪的事。我相信，即便也可能有许多例外，但在某个时刻故事会选择你，不会再让你有空消停。幸运的是，这件事也不是特别重要——形式和结构，常常取决于你，而没有形式和结构，也就没法成书，或者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此。比如说故事和情节偶然出现，它们就属于偶然的范畴，也就是混沌、无序或说一个持续动荡的范畴（有人称之为“启示录”）。形式，在另一方面来说，是得借助智力、狡黠和沉默——尤利西斯在对抗死亡时用到的所有武器——来作出的选择。形式追求的是一种诡计；故事追求的是一种险境。或者用一个智利乡间流传的隐喻（不怎么好，如你所见）：不是我不喜欢险境，我只不过更喜欢在一座桥上看到它们。

波略萨女性作家经常被下面这个问题惹恼，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拿来问你——只是因为被问了这么多次，我已把它看成一个让人不快但也绕不开的传统——你的作品里，自传性的部分有多少，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画像？

波拉尼奥自画像？没多少是。自画像需要某种自我，一种一遍又一遍审视自我的自主意愿，一种对自己是谁或曾经是谁的强烈兴趣。文学充斥着自传，有些还相当之好，但自画像就不那么好了，包括诗歌里的自画像，即便一开始诗歌比散文看起来是更适合承载自画像的体裁。我的作品是自传性的吗？在某种意义上，又怎么会不是呢？每部作品，包括史诗作品，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自传性的。在《伊利亚特》中，我们端详两个同盟、一座城市、两支军队的命运，但我们也关注阿喀琉斯、普利亚姆和赫克托的命运，而所有这些角色，这些独立的声音，都反映了创作者的声音和孤寂。

波略萨当我们还是青年诗人，十几岁，生活在同一个城市（20世纪70年代的墨西哥城）时，你领导一个诗人群体——“现实以下主义者”，你在《荒野侦探》里让它成为传说。跟我们讲讲，对于现实以下主义者来说，诗歌意味着什么，墨西哥城又意味着什么？

波拉尼奥现实以下主义是墨西哥的达达主义。一度有许多人，不只是诗人，还有画家，甚至小混混和攀附者，都认为他们是现实以下主义者。但事实上这团体只有两个成员：马里奥·圣地亚哥[注：马里奥·圣地亚哥（Mario Santiago）是一位诗人，也是波拉尼奥的朋友，是波拉尼奥核心圈子的成员，也是和波拉尼奥及其他几人在19世纪70年代共同发起的现实以下主义运动的创始成员之一。波拉尼奥在《荒野侦探》里，将圣地亚哥塑造成内心现实主义者尤利西斯·利马这一不朽形象。]和我。一个晚上，在法国鲁西永的旺德尔港火车站上（离佩皮尼昂市非常近），在经历了一段异常糟糕的冒险之后，我们决定这个运动就跟我们当时的状态一样，已经走到尽头。

波略萨或许对你来说，运动结束了，但在我们的记忆里，它还依旧鲜活。你俩都是文学界的狠角色。我那时候属于一个庄重、严肃的团体——我的世界是如此混乱不堪，以至于我需要某种可以把握住的稳定事物。我喜欢诗歌朗读和宴会的仪式感，这些充斥着传统的荒唐活动，我多多少少加以拥护，而你是这些聚会的破坏者。在甘地书店我第一次做诗歌朗诵之前，那是在1974年，我向上帝祈祷——不是我真的信仰上帝，我只是需要向某个人呼告——祈求道：求您，千万别让现实以下主义者过来。我很怕在公开场合朗读，但因羞涩而生的焦虑，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下意识忧心我会遭到嘲笑：朗读到一半的时候，现实以下主义者可能会闯进来，喊我是个傻瓜。你曾经说服文学界，作家不应该把自己看得比作品还重要——换作诗歌，准确的说法就是把你自己从险境里扔出去。再让我回到波拉尼奥和他的作品。你的专长是叙事——我想象不出有人会把你的小说称为“抒情的”——然而你也是一位诗人，一位活跃的诗人。你怎样让这二者和谐相处呢？

波拉尼奥尼卡诺尔·帕拉[注：尼卡诺尔·帕拉（Nicanor Parra, 1914—2018），智利诗人。对波拉尼奥的诗歌和早期小说创作影响巨大。帕拉被看作是现代主义者，其语言跟美国“垮掉派”诗人的晚期作品较为接近。波拉尼奥认为他是“在世最好的西班牙语诗人”。作品集《反诗歌：如何气色渐佳而感觉美妙》已译成英文。]说，最好的小说都是按韵脚写的。哈罗德·布鲁姆说，20世纪最好的诗歌都是以散文体写成的。这两个观点我都同意。但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很难被看作是一个活跃的诗人。我对此的理解是，一个活跃的诗人就是一个写诗的人。我把我最近写的一些发给你看，恐怕它们很糟糕。当然，虽然出于善意和体贴，你不会如实说。我说不好。有某种诗歌的东西存在。无论什么情况，重要的是一直读诗。这比写要重要，你不觉得吗？事实就是——阅读往往比写作更重要。

死亡的沉默是最糟糕的沉默……

它切断了本可以成为和永不会成为的界限。

“POSITIONS ARE POSITIONS

AND SEX IS SEX”

“体位是体位，性爱是性爱”

采访者

埃利塞奥·阿尔瓦雷斯

《图里亚》(Turia)

巴塞罗那，2005年6月

阿尔瓦雷斯你对文学和书的热爱，有受到你父母影响吗？

波拉尼奥没有。说到家世，其实我来自两个家族：一个五百年里总是重复又彻底地出现文盲，缓慢繁衍；另一个，我母亲那边，三百年里是一样持久和彻底地出现懒汉，不断壮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是这个家族的不肖之徒。我猜他们更喜欢的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五十岁了，我其实也不想让孩子成为作家。不是说我想让他再接着保持五百年的文盲状态，但再来三百年的偷闲又有什么不好呢？虽然，咱们实话说，当作家其实还挺难的。我母亲读一些书，我父亲偶尔读一点美国的西部小说。他读的那些长篇小说篇幅不大，书可以放在你后屁股兜里，因为那时候可没电视。我母亲确实读得更多，但那时我如果要影响我母亲的阅读口味，我就得是今天的马塞拉·塞拉诺[注：马塞拉·塞拉诺（Marcela Serrano, 1951— ），智利作家，新拉丁美洲小说的代表人物。主要作品有《努斯特拉女士的孤寂》（1991）和《为那些我难以忘怀的》（1994）。被译成英语的作品有《安提瓜和我之前的人生》（2001）。]或伊莎贝尔·阿连德[注：伊莎贝尔·阿连德（Isabel Allende, 1942— ），可能是最著名的智利女性作家，魔幻现实主义运动中极为高产的作家。波拉尼奥认为她的作品“差劲，但鲜活。跟许多拉丁美洲作家一样，她的作品贫血，但有生气”。主要作品都被译成英文，包括《幽灵之家》（1982）和《保拉》（1995）。]这种风格的作家。另一方面，那样也没多糟，因为那样我就不用知道身为作家的烦忧，而会了解甜蜜的普通人，长远来看是个不错的出路。

阿尔瓦雷斯如果两者兼得那还挺理想的。

波拉尼奥我觉得两者兼得又能达到融洽是很难实现的，对于我这一代人来说尤其如此。因为我们曾经非常激进，相信越快达到极限就越好，这是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

阿尔瓦雷斯你是怎么发觉阅读的乐趣的？

波拉尼奥这当然是因为我曾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孩子，一个非常理智的少年。我父亲那时候是一个邮递员，也是智利南方的一位职业拳击重量级冠军。在那个男人面前，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变得比他更强壮——否则就意味着选择成为同性恋。如果他让我选，那我会选择成为同性恋，对我而言这是一种重要的审美上的逃离，而非天性如此。我是异性恋。那剩下的就只有电影和书。从童年开始，我就全心投入地看大量电影，读许多书，主要地，还有点明显地，是为了“杀死”我父亲。当然，我父亲一直都很爱我，跟其他父亲一样。现在，我儿子也很想“杀死”我。我要做第一个这样跟他讲的人：杀死我，儿子。我脖子在这里。这跟那个犹太母亲的笑话有点像：疯癫发作的时候，儿子砍掉了母亲的头，逃跑了，然后绊了一跤，他正趔趄起身的时候——母亲的头还夹在他怀里——那个头说道，“儿子，你没事吧？”父亲对儿子的爱也与此类同。我猜在他的蛮横和勇气之中——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我父亲就像我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着我。到头来，要是讲父子关系，那可以讲几个小时。这其中唯一清晰的部分，就是儿子想唾弃父亲多少次，父亲都必须甘愿奉陪。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法偿还他所欠下的十分之一，因为儿子从来没要求自己被生下来。如果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你至少得能忍受他想施加于你的任何羞辱。

阿尔瓦雷斯有人说，孩子离开家是人生中最快乐、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波拉尼奥我不同意。如果由我来决定，我愿意活到一百岁，这样就能永远保护我的孩子。我认为理性和亲子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一点也没有。也许从孩子的角度来看，理性确实会强加于自我，但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很难将理性强加于人。一个人的行为发自内心，与恐惧和痛苦的积累相协调。比如说，我还没做父亲的时候，想伤害我是很难的。我以为我那时终于获得了一种刀枪不入的能力。但当我的长子出生的一刻，一切都变了；也就是说，我青少年时期经历的所有担忧和恐惧都再度出现并自我复制，增加了一百倍。嗯，这事我自己可以忍受，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经历这些。这太可怕了，我现在又有了一个女儿。我真说不下去了。我要哭了。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释就是开始哭泣。它远远超出我能表述的范畴了。

阿尔瓦雷斯你十五岁时，你们举家搬去了墨西哥。这是为什么呢？

波拉尼奥主要是因为我母亲去过墨西哥几次，她对这个国家很熟悉，是她说服了我父亲。我母亲一直是个焦虑的人。她让我父亲相信，最好的办法是离开智利去墨西哥。我的父母总是分开又复合。他们的关系在我的整个童年时期都风雨交加，在某种程度上，墨西哥是一个小天堂，一个可以让他们重新开始的地方。起初，他们觉得很有趣，尽管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在墨西哥上学的第一天，有个家伙找我约架，就因为我碰巧是个智利人；我们还没跟彼此说过话。他是一个不怎么会打架的墨西哥孩子，个子很小。我确信我只要两拳就能把他打趴在地，但我意识到，如果我把他打倒在地，其他所有人都会来打我。那时我灵机一动：我当时掌控整个局面，把比赛导演成了平局。我表现得很好，他和我成了好朋友，也没有人再想和我打架了。这事儿就像阿兹特克思维式的洗礼，非常令人不快，但我意识到了子弹射去的方向和打架背后的讯息。

阿尔瓦雷斯你们刚到的时候，墨西哥就像智利之后会变成的那样充满活力。

波拉尼奥墨西哥有不同的活力。嗯，那个年代，墨西哥城有一千四百万居民，它是一个独立的星球，是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城市。对我来说，因为我来自智利的一个小镇，一个南方小镇，所以我是从一个小镇换到了一个大都市。我从来就不是圣地亚哥的居民；我出生在圣地亚哥，但我从没在圣地亚哥生活过。直到我去那边旅游，才了解了一点圣地亚哥。

阿尔瓦雷斯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那些你花费很多时间去适应的？

波拉尼奥几乎没有。墨西哥人非常好客。因为只有十五岁，我很快就把自己墨西哥化了。我觉得自己完全是墨西哥人。除了上学的第一天，我在墨西哥从没觉得自己像陌生人。没有什么是我难以适应的。

阿尔瓦雷斯你是如何转向托洛茨基主义的？

波拉尼奥只是为了做个唱反调的人，我想。我不喜欢共产党人那教士或牧师似的全体一致。我一直是左派，我不会因为不喜欢共产主义“牧师”就向右转，所以我转向了托洛茨基派。问题是，一旦身处托洛茨基派之中，我同样不喜欢他们宗教般的全体一致，所以我最终成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我自己是我唯一认识的无政府主义者，感谢上帝，不然我还得放弃做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全体一致总让我大为恼火。每当我意识到全世界都一致同意一件事的时候，每当我看到全世界都齐声咒骂一件事的时候，某种东西就会浮上我的皮肤表面，让我说出拒绝。这可能是我婴儿时期的创伤。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让我骄傲的事。

阿尔瓦雷斯这就奇怪了，因为按你的说法，你家里就正缺这种全体一致。

波拉尼奥我家里人的意见从没有一致过。也永远不会一致。

阿尔瓦雷斯你如何看待智利的社会主义实验？

波拉尼奥当我在政变前不久回到智利时，我相信武装抵抗，我相信永久革命。我当时相信它是存在的。回来后，我已准备好在智利战斗，准备好继续在秘鲁和玻利维亚战斗。

阿尔瓦雷斯阿连德[注：萨尔瓦多·吉列尔莫·阿连德·戈森斯（Salvador Guillermo Allende Gossens, 1908—1973），智利医生、政治家、总统。]在你们看来无疑是个保守的老古董。

波拉尼奥对我们来说，在那些年里，阿连德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在我看来，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我记得那是1973年9月11日：有一个时刻，我等待领取武器去战斗，我听到阿连德依旧在他的演讲中说：“前进就会知道，宜早不宜迟，伟大的道路将重新打通，自由的人们将沿着这条道路去建设一个更好的社会。”那一刻，我感觉糟透了，就像阿连德背叛了我们这些愿意为他而战的年轻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却转而使阿连德变得高尚：从死亡中拯救我们，自己接受死亡的同时拯救我们。我认为这使他在很大程度上变得伟岸。

阿尔瓦雷斯但是他们拘捕了你。

波拉尼奥我被拘留了，但那发生在一个半月后的南方，是发生在圣地亚哥的另一回事了。

阿尔瓦雷斯读书时的同学帮你逃脱了。

波拉尼奥高中时的同学。我当时被拘留了八天。然而前不久在意大利，有人问我：“你那时怎么了？你能给我们讲讲你在监狱里的半年吗？”那是因为一本德语书中的一个错误，把我写成在监狱待了半年。起初他们给我判的刑期较短。这事儿真是地道的拉丁美洲探戈。在我于德国出的第一本书中，他们判我一个月监禁；在第二本书里——看到第一本卖得不好——他们把刑期提高到三个月；在第三本书里，我读到的是四个月；第四本书里是五个月。照这样算下去，我现在应该还是个囚犯。

阿尔瓦雷斯你怀疑过靠当职业作家来谋生吗？

波拉尼奥我有很多疑问。事实上，我在做其他工作。经济方面的疑虑有许多年了，一直是经济方面，从来不是职业方面。二十岁的时候，让我感兴趣的不是写诗，因为我那时也写诗（实际上，我那时只写诗），我想要的是活得像一个诗人，即便到了今天我都讲不清活得像诗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我的主要兴趣是活得像个诗人。对我来说，身为一名诗人意味着得是革命性的，愿意彻底接纳各种文化和性的表达，最终，愿意彻底接纳一切与毒品相关的经验。宽容意味着——不仅是宽容，一个我们不太喜欢的词——“世界大同”，一种纯粹乌托邦式的事物。

阿尔瓦雷斯写文章不是会使那种情感更加深刻吗？

波拉尼奥写文章常常需要更多工作，而我们反对工作。除此之外，我们不知疲倦地懒散。没有哪个人能让我们工作。我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时候才工作。此外，我们接受节俭生活。我们是彻底的斯巴达人，收入微薄，但我们同时也是雅典人和鸡奸者，方方面面享受生活，贫穷又奢侈。这一切都和嬉皮士有关，和北美的嬉皮士风格，还有1968年5月的欧洲嬉皮士风格有关，到最后，和很多事情都有关。

阿尔瓦雷斯你认为是墨西哥给了你情感教育吗？

波拉尼奥我最该感激墨西哥的是我得到的智力教育。我的情感教育？我想，这更多归功于西班牙。来到西班牙的时候，我二十三四岁。我到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男人了——彻头彻尾地是了——我知道关于性的一切，对我来说，情感教育几乎等同于性教育。事实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在遇到第一个女孩后，我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知道很多体位，但体位是体位，性爱是性爱。

阿尔瓦雷斯了解方法论是一回事——

波拉尼奥对。我的情感教育始于欧洲，那时我二十三岁。

阿尔瓦雷斯你不想回到墨西哥，是因为害怕发现一个与你离开时完全不同的国家，从而就此与它失去联系吗？

波拉尼奥是的，那是事实。但还有一个事实是，虽然我四处旅行，但很多国家我从远处看都认不出来。逐渐了解一个新的国家和回到墨西哥这个我爱着但鬼魂云集的国家——我最好朋友的鬼魂也在其中，我相信我将度过一段难挨的时光——两相比较，那我更愿意去其他地方。我已经习惯了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度过一段糟糕的时光。我过去喜欢去那些我知道我会过得很糟的地方。但是，现在，为了什么？

阿尔瓦雷斯你刚到西班牙时是无政府主义者吗？

波拉尼奥是的。我遇到许多无政府主义同类，我自己也不再想做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们是如何想到去那样做的？那是怎样的一个无政府状态啊？

阿尔瓦雷斯在西班牙，人民摆脱了独裁统治，他们拥有了权力。

波拉尼奥是的。问题是，在巴塞罗那，我不仅遇见了伟大的加泰罗尼亚人，而且还看到来自西班牙、欧洲和南美各地的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尤其是来自西方的人，都理解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好，有工作可干。在1977年和1978年，有些工作工资很低，却能让你维持生计。国家的压力开始减轻。西班牙已经开始成为一个民主的国家，有很大的自由空间。对于像我这样的外国人来说，这是一份我永远感激不尽的礼物。

阿尔瓦雷斯你是不是已经确信智利文学是以聂鲁达为中心的？

波拉尼奥我很早以前就想过。问题是，事实并非如此。对我来说，智利的大诗人是尼卡诺尔·帕拉，尼卡诺尔·帕拉之后还有几位。毫无疑问，聂鲁达是其中之一。聂鲁达正是我在二十岁时假装出来的样子：不写作但像诗人一样生活。聂鲁达写了三本很好的书；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很糟糕，有些真的跟感染病菌似的。但他已经像一个诗人一样生活了，而且不仅仅像一个诗人：他表演得像一个太阳诗人，一个诗人国王。

阿尔瓦雷斯发生在聂鲁达身上的事——这种人看起来像是反对当权派，但后来却靠政府供养——在许多墨西哥作家身上也发生过吗？比如以奥克塔维奥·帕斯[注：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 1914—1998），墨西哥最重要的作家之一，199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墨西哥政治领域，他一直直言不讳。1962年至1968年期间，他担任墨西哥驻印度大使。]和卡洛斯·富恩特斯[注：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 1928—2012），20世纪西班牙语文学中最多产、最直言不讳的作家之一，也是第一批在美国获得真正成功的现代西班牙语作家之一。出生在巴拿马巴拿马城的富恩特斯也深入参与了魔幻现实主义运动。1985年，他的小说《外国佬》被改编成好莱坞电影。]为例。

波拉尼奥这是因为在文学领域，唯一一个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的国家，至少在我看来，是阿根廷。墨西哥发生的事情也发生在拉丁美洲其他国家；智利的情况稍微少一点，但也有。在阿根廷，有这样一个期待作家达到而国家试图忽略的专业水平线，但在其他国家，作家被要求独立但同时也向国家要钱，这让我想起墨西哥总统埃切韦里亚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向右，也不是向左，也不是在一个静止的中心，而是向前、向上。”如果作家没能向政府要钱，他就会生气，自己会像一个完全独立的作家那样，抗议政府没有帮助他们使用好平台。此外，这种直接帮助可以转化为包括提供就业在内的各种文化进步。

阿尔瓦雷斯你更倾向于帕斯的墨西哥风格还是富恩特斯的普遍主义？

波拉尼奥我认为奥克塔维奥·帕斯更具有普遍性。事实是，我在墨西哥生活的时候，富恩特斯和帕斯，正如西班牙语说的那样，“齿轮咬合”，是亲密的朋友。一个是沙皇，一个是沙皇的长子；他们非常喜欢彼此。我猜富恩特斯甚至爱帕斯，如果富恩特斯有可能爱一个人的话，这是另一个话题；帕斯也很可能爱富恩特斯，如果帕斯曾经爱过任何人的话，这也是另一个话题。很明显，我不支持他们任何一方。

阿尔瓦雷斯这种知识分子之间的说话方式，很有墨西哥特色。

波拉尼奥这取决于谈论的是什么。是的，这在墨西哥并不罕见。墨西哥的智力生活、艺术生活非常活跃，墨西哥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如此。墨西哥是一个充满巨大生机的国家，尽管矛盾的是，它也是一个最常见到死亡的国家。也许正因为生机盎然，死亡才离得如此之近。我觉得自己和富恩特斯之间的距离跟我和帕斯之间的距离一样远。我认识作家帕斯，首先是从他的散文里。散文家帕斯比散文家富恩特斯更有趣。作为诗人，有四首帕斯的诗我仍可以饶有兴致地重读，甚至有一首我仍然很喜欢。事实是，总的来说，墨西哥诗歌倾向于骄傲，倾向于刻板，尽管明显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例外。有一些我非常喜欢的墨西哥诗歌。我非常喜欢洛佩斯-贝拉尔德[注：拉蒙·洛佩斯-贝拉尔德（Ramón López-Velarde, 1888—1921），被认为是现代墨西哥诗歌之父之一。他在墨西哥深受爱戴，但在国外却很少受到关注。在墨西哥革命和动乱的年代，他对一代墨西哥作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作品集《心灵之歌：拉蒙·洛佩斯-贝拉尔德诗选》被译成英文。]，我喜欢塔夫拉达[注：塔夫拉达（José Juan Tablada, 1871—1945），墨西哥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1914年离开墨西哥前往美国。在墨西哥革命期间，他的论战和讽刺作品激怒了许多重要的政治家和军事官员。他选择了流亡，在得克萨斯州、纽约和日本待过一段时间。他因将俳句引入西班牙语文学而受到赞誉。]；在现代作家里，我喜欢马里奥·圣地亚哥，他是我的朋友。但是，听着，回到你的问题，如果我必须坐在他们两人其中一个近旁，我会坐得更靠近奥克塔维奥·帕斯而不是富恩特斯。

阿尔瓦雷斯我们必须谈论马塞多尼奥[注：作为阿根廷超自然主义文学的偶像人物，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Macedonio Fernández）是年轻的博尔赫斯的导师。他的小说《埃特纳博物馆》的英译本于2010年面世。]才能谈论博尔赫斯吗？

波拉尼奥皮格里亚[注：里卡多·皮格里亚（Ricardo Piglia, 1941—2017），阿根廷作家、教授和文学评论家，拉丁美洲文学最重要的权威之一。他曾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和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著有多部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他译成英文的作品包括《人工呼吸》（1980）和《烧钱》（1997）。]认为如此；我觉得不是。皮格里亚认为马塞多尼奥非常重要。马塞多尼奥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但我认为他的重要性只体现在他与博尔赫斯的距离上。事实上，博尔赫斯照亮了许多作家和画家。例如，如果不是博尔赫斯，苏尔·索拉[注：苏尔·索拉（Xul Solar, 1887—1963），20世纪20年代布宜诺斯艾利斯先锋运动的重要成员之一。自1912年至1924年，他在欧洲度过，1924年回到阿根廷，发起一个新兴的艺术运动，渴望将阿根廷的先锋主义与欧洲大陆的先锋主义结合起来。索拉对语言有着深切的喜爱，这使得他创造了几种自己的语言，并致力于创造一种国际语言。]可能只在阿根廷为人所知。也许索拉的画只应该在阿根廷为人所知，但是通过博尔赫斯的触摸，通过博尔赫斯的体验，这些画作超越了阿根廷的界限。我认为索拉有能力吸引任何人；他是那种很有魅力的人。马塞多尼奥也许是用他的勇气来吸引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是一个热爱勇气的人，他在人们身上寻找勇气，也知道如何去欣赏它，我相信马塞多尼奥是其中一位这样的作家，是博尔赫斯所知道的最勇敢的人之一。他确实是一个绝不会耍滑头的人。博尔赫斯知道他可以持久信赖马塞多尼奥，如果有一刻这无法实现，他知道他会直接从马塞多尼奥嘴里听到实情。马塞多尼奥，至少是通过博尔赫斯的散文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博尔赫斯式马塞多尼奥，具体呈现了理想中的阿根廷人；他使不可能的阿根廷成为可能。他是阿根廷人加一点克里奥尔人，多年来住在一个小房间里。他的习惯是斯巴达式的，他是为一个女人恒久悲悼的男人，这是他吸引博尔赫斯的地方，是吸引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地方。因为不仅博尔赫斯被马塞多尼奥深深吸引，还有很多博尔赫斯那一代的作家也对他肃然起敬。博尔赫斯对他的克里奥尔人特质肃然起敬，因为他是一个为了谈论叔本华而离乡的克里奥尔人，而且他谈得很好，逻辑缜密。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博尔赫斯。

阿尔瓦雷斯不久，《拉丁美洲纳粹文学》问世了。

波拉尼奥……是“美洲”。这写的是整个大陆。我向你保证，书里有好几位北美作家。

阿尔瓦雷斯我相信是。

波拉尼奥只是我在哪里看到它被写成《拉丁美洲纳粹文学》，而不是《美洲纳粹文学》。问题是，书里没有任何加拿大作家。我本来考虑过一位魁北克作家，但因为没什么亮点，最后删掉了。

阿尔瓦雷斯这本书有受到塞万提斯的影响吗？

波拉尼奥我认为所有用西班牙语写作的作家都已经或应该受到塞万提斯的影响。我们都要感谢塞万提斯，程度各异，但我们都要感谢他。《美洲纳粹文学》的谱系并非来自那里。这本书，我按降序给你列一下，首先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鲁道夫·威尔考克[注：阿根廷作家、评论家和翻译家胡安·鲁道夫·威尔考克（Juan Rodolfo Wilcock）几乎曾任职于所有重要的拉丁美洲文学杂志。他的著作《反圣像神庙》对波拉尼奥影响深远，有英文版本。他声称“买它，偷它，借它，但要读它”。]的《反圣像神庙》，他是一位阿根廷作家，但他的书是用意大利语写的。

阿尔瓦雷斯他算得上是邪典作家了。

波拉尼奥他是一位出色的作家，也是一位大作家。他是一位我觉得去世后还在成长的作家，一直在成长。与此同时，他的著作《反圣像神庙》本身也受益于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威尔考克是博尔赫斯的朋友和崇拜者。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也要归功于他的一位老师，墨西哥作家阿方索·雷耶斯的一本书——我觉得是叫《真实和想象的人物》——我有点记不清了。那本书就是一颗宝石。阿方索·雷耶斯的书也要感谢马塞尔·须华勃[注：法国作家马塞尔·须华勃（Marcel Schwob）是超现实主义文学的先驱。他的主要作品是《想象的生活》（1896）。]的《想象的生活》，这是上述所有作品的来源。但与此同时，《想象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某些以百科全书方式阅读人物传记的方法和形式。它们是我作品的叔伯、父母和教父教母，我想，毫无疑问我这本是其中最糟糕的一本，但不管怎样，你已经读到了。

阿尔瓦雷斯在《荒野侦探》产生巨大的关键影响之后，你是否确定你将永远投身于文学？

波拉尼奥是的，我以前就确定——从经济方面来说我确定——我可以靠文学生活。这是我几年前就确定了的事实。我从1992年就开始靠文学生活，1998年出版《荒野侦探》。从1992年开始，尽管经历着重病，但我的收入全部来自文学。

阿尔瓦雷斯作家对批评家普遍存在一种轻视，但你从文学批评中寻求改进。

波拉尼奥文学批评是一门学科，对我来说，它比文学更有意义。文学是散文、长篇或短篇小说、戏剧、诗歌、文学随笔和文学批评。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文学批评在我们国家有必要存在——毫无意外——在我们国家，批评家可能永远不会重读一个作家的甚至十行文字。也就是说，通过批评来修复沿途的文学景观是有必要的。

阿尔瓦雷斯我认识很多封面书评家。

波拉尼奥我自己也练习过文学批评，这方面我能说的有很多。

阿尔瓦雷斯在大众传媒中，有一种倾向是限制体裁的重要性。

波拉尼奥也许吧，但我认为这很重要。我认为批评是一种文学创作，而不仅仅是连接读者和作者的桥梁。文学批评家如果不把自己当成读者，就会把一切抛诸脑后。关于文学批评家有趣的一点，也是我从文学批评中寻求创造力的一点，是他认为自己是读者，一个能够探讨阅读和计划各类型阅读的地方性读者，这是和文学批评所倾向于成为的事物完全不同的事物，就像注释或抨击。对我来说，哈罗德·布鲁姆是一个著名批评家的例子，虽然我常常不同意他，甚至被他激怒，但我喜欢读他。或是斯坦纳：法国有出产极具创造力的批评家和优秀散文家的悠久传统，他们不仅阐释了一部作品，而且阐释了整个时代的文学。尽管他们有时会犯下严重的错误，但我们这些叙述者和作家也会犯错。

阿尔瓦雷斯你笔下的一个角色说：“一个人有道德义务对自己的行为和言语负责，对自己的沉默也是如此。”

波拉尼奥我的一个角色是这么说的？听起来好得不像是我写的。

阿尔瓦雷斯这个说法对作家们来说公平吗？

波拉尼奥不，对作家来说这不公平；但在一些特定的时刻无疑还算公平。如果我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恋童癖在猥亵一个小孩，我停下来静静盯着他看，那我不仅要为我的沉默负责，我还是一个十足的狗娘养的。然而，有一种沉默——

阿尔瓦雷斯有文学的沉默吗？

波拉尼奥是的，有文学的沉默。比如卡夫卡的作品，就是一种不可能的沉默。当卡夫卡要求销毁他的文稿时，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文学的沉默，所有这些都发生在一个文学的时代。也就是说，他完全是道德的。卡夫卡的文学，除了是20世纪最好、最高峰的作品，还具有一种极端的道德性和一种极端的文雅性，而这两者通常是不相容的。

阿尔瓦雷斯鲁尔福的沉默呢？

波拉尼奥鲁尔福的沉默，我认为，是顺从于一种司空见惯的东西，去解释它是浪费时间。有几个版本：一个是蒙特罗索讲的，说鲁尔福有个叔叔某某某给他讲故事，当有人问鲁尔福为什么不再写作时，他的回答是，他的叔叔某某某死了。我也相信这一点。另一种解释简单而自然，那就是每样东西都有保质期。例如，我更担心兰波式的沉默，而不是鲁尔福式的沉默。鲁尔福停止写作，因为他已经写了所有他想写的东西，因为他认为自己无法写出更好的东西，所以他干脆停止写作。兰波本可以写得更好，也就是把他的文字提得更高，但他的沉默引发了西方人的疑问。鲁尔福的沉默没有引发疑问；这是一种深沉的沉默，司空见惯。甜点吃过，你到底还要吃什么？还有第三种文学的沉默——人们不会去寻找它——因为我们确信它就在门槛下，而且从来都难以触及。例如，格奥尔格·毕希纳[注：格奥尔格·毕希纳（Georg Büchner, 1813—1837），德国剧作家。]的沉默。他在二十五或二十四岁时去世，留下三四部舞台剧，都是杰作。其中一部《沃伊采克》，是绝对的杰作。另一部是关于丹东之死的，这是一部伟大的杰作，虽然并非绝对如此，但足够令人瞩目。另外两部——一部叫作《雷昂采与蕾娜》，另一部不记得了——都是非常重要的。这些都是他二十五岁之前写的。毕希纳要不是死了，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可能是个什么样的作家？那种未被发掘的沉默是……我不敢称之是命运的沉默……无能为力的体现。死亡的沉默是最糟糕的沉默，因为鲁尔福式的沉默可以接受，兰波式的沉默可以探寻，但死亡的沉默切断了本可以成为和永不会成为的界限，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我们永远不知道毕希纳是否可以比歌德更伟大。我想他本可以，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三十岁时可能会写些什么。这就像一个污点，一种可怕的疾病，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对我们的习惯、我们最根深蒂固的确定性加以限制。

好吧，我继续生活，阅读，写作，看电影……

我还活着的时候，这面旗帜不会降下。

THE LAST INTERVIEW

最后的访谈

采访者

莫妮卡·玛丽斯坦

《花花公子》(Playboy)

墨西哥版2003年7月

在西班牙文学的模糊全景中，比起献身艺术表达，年轻作家每天似乎都更专注于从各家领事馆争取文学奖金和称心工作。一位精瘦的人在此间脱颖而出，准备齐全的蓝色背包，硕大的框架眼镜，手指间永不熄灭的香烟，无论何时都存在的一种匮乏、锐利、直率的才智。

罗贝托·波拉尼奥，1953年出生于智利，是长久以来的文坛幸事。成名以来，他凭借不朽的《荒野侦探》收揽埃拉尔德奖（1998）和罗慕洛·加列戈斯奖（1999），这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伟大的墨西哥小说，他的影响力和地位也随之稳步增长：他以尖锐的幽默感和优雅的智性说出的一切，和他用一只确然的笔、伟大的诗意冒险和深厚的创造性投入写下的一切，值得那些钦佩他的人，当然还有那些厌恨他的人的关注。

在哈维尔·塞尔卡斯[注：哈维尔·塞尔卡斯（Javier Cevcas, 1962— ），西班牙作家。代表作品有《萨拉米纳的士兵》《骗子》《解剖时刻》等。《萨拉米纳的士兵》中的一个主要角色叫罗贝托·波拉尼奥。]的小说《萨拉米纳的士兵》中作为一个角色出现，在豪尔赫·博尔皮的最后一部小说《疯狂的终结》里得到致敬，这位作家就像所有杰出的人一样，是意见的分隔物，而尽管有着温和的好性格，他也是苦涩反感的启动器。他的声音介于高亢和沙哑之间，和任何一个优秀的智利人一样，他的回答总是彬彬有礼。在完成他的下一部小说之前，他不会再写短篇小说。这部小说将讲述华雷斯城无数女性被谋杀的故事。他已经写了九百页，但还没有写完。

波拉尼奥住在西班牙的布拉内斯，他病得很重。他希望肝脏移植能给他力量，让他能像那些有幸私下向他献词的人一样，以同样的热情生活。他的朋友说他有时会忘记去看医生，因为他在写东西。

五十岁了，波拉尼奥已作为一个背包客走遍拉丁美洲，逃脱了皮诺切特的魔爪，因为他的一个狱卒是从前的同学，在墨西哥生活过（布卡雷利街的一部分有一天将以他的名字命名），知道法本拉多·马蒂的激进分子在萨尔瓦多暗杀了诗人罗克·道尔顿，看守加泰罗尼亚的野营地，还有在欧洲贩卖人造珠宝。而且，他经常偷好书，因为读书不仅仅是装模作样。他改变了拉丁美洲文学的进程，而且他这样做没有提出事先警告，也没有征得许可，就像胡安·加西亚·马德罗，《荒野侦探》里那位少年反英雄主角会做的那样：“我是法学院的第一学期新生。我想学文学，而不是法律，但姑妈坚持要我学，最后我只好让步了。我是个孤儿，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名律师。这就是我告诉我的叔叔和婶婶的话，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小说剩余的几页被拿来和胡里奥·科塔萨尔的《跳房子》，甚至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相比。面对这样的夸张比较，他可能会说：“不可能！”因此，在这个场合，让我们转向重要的事：访谈。

玛丽斯坦生来就患有阅读困难症，你是否因此有幸在生活中获得了一种勇气？

波拉尼奥完全没有啊。我踢足球时遇到一些问题，我是左撇子；当我手淫的时候，我是左撇子；当我写字的时候，我是右撇子。所以，如你所见，没什么大问题。

玛丽斯坦在你和罗慕洛·加列戈斯奖的组织者发生争执之后，恩里克·比拉-马塔斯还会是你的朋友吗？

波拉尼奥我与评审团和奖项组织者的斗争，主要源自我在布拉内斯盲目支持他们的期望，但我没有参与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方法，由一位查维斯塔的伪诗人通过电话传达给我，与美洲之家（古巴）的威慑论太过相似。比如，在我看来，在第一轮淘汰丹尼尔·萨达[注：墨西哥著名作家丹尼尔·萨达（Daniel Sada）著有《为了像是真理的幻觉》（1999），是史诗与小说的结合体。他的短篇小说《不祥的现象》出现在2009年出版的英文合集《最佳当代墨西哥小说》中。]或豪尔赫·博尔皮[注：墨西哥作家豪尔赫·博尔皮（Jorge Volpi）推动了与魔幻现实主义的断裂，以小说和散文闻名。他的主要作品是《寻找克林索尔》（1999）。]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说我想和我的妻子、孩子一起旅行，这完全是捏造的。我在对这个谎言的愤怒中猜想到这一点，一封信从其他事物中浮现出来，在信中我称他们为新斯大林主义者。事实上，我被告知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奖励另一位作家，但不是比拉-马塔斯，我觉得他的小说很好，毫无疑问，他是我心目中的候选人之一。

玛丽斯坦你的工作室为什么没有空调？

波拉尼奥因为我的座右铭是“斯巴达式自我的温度”，而不是“阿卡迪亚式自我的温度”。

玛丽斯坦难道你不认为，如果你和伊莎贝尔·阿连德、安赫莱斯·马斯特雷塔[注：安赫莱斯·马斯特雷塔（Ángeles Mastretta）是一位获得商业成功的墨西哥小说家，以其坚强的女性角色和社会评论而闻名。对波拉尼奥来说，她代表着拉丁美洲文学的老派风格。她的主要作品都有英文版本。]喝得酩酊大醉，可能会有人写得跟你书里写得一模一样？

波拉尼奥我认为并非如此。首先，因为那些女士不愿和我这样的人喝酒。其次，因为我不再喝酒了。最后，因为即使在我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我也从未失去过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清醒，失去过对韵律和节奏的感觉，或是对抄袭、平庸和沉默的拒斥。

玛丽斯坦作家和作者的区别是什么？

波拉尼奥西尔维娜·奥坎波是一位作家。马塞拉·塞拉诺是作者的一个例子。你可以测量一下这两位之间差了多少光年。

玛丽斯坦是什么让你相信你是一个比叙述者更好的诗人？

波拉尼奥当我很偶然翻开我自己的一本诗集或散文集时，我脸红的程度。诗集没有让我觉得那么尴尬。

玛丽斯坦你是智利人、西班牙人还是墨西哥人？

波拉尼奥我是拉丁美洲人。

玛丽斯坦你的祖国是哪里？

波拉尼奥我很遗憾不得不作出一个装腔作势的回答。我的孩子，劳塔罗和亚历杭德拉，是我唯一的祖国。也许，私底下，我内心深处的某些时刻、某些街道、某些面孔、某些场景或某些书籍，有一天会被我遗忘——这是一个人能为祖国做的最好的事情。

玛丽斯坦智利文学是什么样的？

波拉尼奥可能是智利最怨愤、最灰色的诗人的噩梦，也可能是所有智利诗人中最懦弱的人：卡洛斯·佩索亚·贝里斯[注：智利诗人卡洛斯·佩索亚·贝里斯（Carlos Pezoa Véliz）体现了智利和拉丁美洲诗歌内核中的忧郁。他的风格清晰而简洁，对波拉尼奥来说，他似乎是智利人民的直接代表。]，死于20世纪初，只写了两首令人难忘的诗，但确实令人难忘，他还在继续忍受着痛苦，梦想着我们。这是可能的，不是吗？佩索亚·贝里斯很痛苦，还没死，他生命的最后一分钟很长，我们可能都在他的身体里，或者至少我们智利人都在他的身体里。

玛丽斯坦你为什么总是持相反的观点？

波拉尼奥我从不持相反的观点。

玛丽斯坦你的朋友比敌人多吗？

波拉尼奥我有足够多的朋友和敌人，还都免费。

玛丽斯坦你最亲近的朋友是谁？

波拉尼奥我最好的朋友是诗人马里奥·圣地亚哥，他1998年去世了。目前，我最好的三个朋友是伊格纳西奥·埃切韦里亚[注：西班牙记者兼文学评论家伊格纳西奥·埃切韦里亚（Ignacio Echevarría）是波拉尼奥的密友，并成为波拉尼奥的文学执行人。他目前是马德里《国家报》的特约撰稿人。]、罗德里戈·弗里森[注：波拉尼奥的另一位朋友罗德里戈·弗里森（Rodrigo Fresán）是阿根廷小说家。他的作品《肯辛顿花园》（2006）由娜塔莎·维默尔译成英文。]和A.G.波尔塔[注：A. G. 波尔塔（A.G. Porta）是一位多产的西班牙作家，也是波拉尼奥的密友。他的处女作，也是最受欢迎的作品，是1984年与波拉尼奥合著的《论西班牙文学》。他的作品还没有译成英文的。]。

玛丽斯坦安东尼奥·斯卡尔梅塔[注：智利作家、编剧、导演安东尼奥·斯卡尔梅塔（Antonio Skármeta）的主要作品被翻译成英文。玛丽斯坦所指的节目是一个由斯卡尔梅塔主持的以西班牙语文学为主题的电视节目。]邀请过你参加他的节目吗？

波拉尼奥他的一个秘书，也许是他的女佣，曾经给我打过电话。我告诉她我太忙了。

玛丽斯坦哈维尔·塞尔卡斯和你分享过《萨拉米斯的士兵》的版税吗？

波拉尼奥没有，当然没有。

玛丽斯坦恩里克·林[注：出生于智利的诗人、剧作家和小说家恩里克·林（Enrique Lihn）是波拉尼奥一个短篇小说《与恩里克·林相遇》的主角。林的主要作品都有英文译本。]，豪尔赫·泰利耶[注：智利著名诗人豪尔赫·泰利耶（Jorge Teillier）有两本诗集被翻译成英文，分别是《与死者对话》（1993）和《永不再来》（1990）。]，还是尼卡诺尔·帕拉？

波拉尼奥首选尼卡诺尔·帕拉，还包括巴勃罗·聂鲁达、维森特·维多夫罗[注：智利著名诗人维森特·维多夫罗（Vicente Huidobro）是波拉尼奥最喜爱的诗人之一。他十分多产，他的作品选集被翻译成英文，其中包括他的主要作品《阿尔塔索》。]和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注：智利诗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Gabriela Mistral）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拉美诗人。她的主要作品《荒凉》（1922）、《特努拉》（1924）和《塔拉》（1938）已被译成英文。]。

玛丽斯坦埃乌杰尼奥·蒙塔莱[注：埃乌杰尼奥·蒙塔莱（Engenio Montale, 1886—1981），意大利诗人、翻译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T. S. 艾略特，还是哈维尔·比利亚乌鲁蒂亚[注：墨西哥诗人、剧作家、散文家和评论家哈维尔·比利亚乌鲁蒂亚（Xavier Villaurrutia）是一位重要的墨西哥文学人物。他的戏剧作品最受欢迎，但他的全部作品，包括诗歌、戏剧和小说都被译成了英文。]？

波拉尼奥蒙塔莱。如果是詹姆斯·乔伊斯而不是艾略特，那么就选乔伊斯。如果是埃兹拉·庞德而不是艾略特，那么毫无疑问选庞德。

玛丽斯坦约翰·列侬，戴安娜王妃，还是猫王？

波拉尼奥珀格斯乐队。或自杀乐队。要么鲍勃·迪伦。好吧，我们不要自命不凡：永远是猫王。带着警徽的猫王和他的金色嗓音，开着一辆野马，嘴里塞满药丸。

玛丽斯坦你和罗德里戈·弗里森谁读书更多？

波拉尼奥视情况而定。西方是罗德里戈的，东方是我的。然后我们会数一下我们各自所属地域的书，看起来我们好像全都读过了。

玛丽斯坦在你看来，巴勃罗·聂鲁达最伟大的诗歌是什么？

波拉尼奥《地球居所》中的几乎全部诗。

玛丽斯坦如果你认识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你会告诉她什么？

波拉尼奥原谅我，妈妈，我一直很坏，但为了一个女人的爱，我变好了。

玛丽斯坦萨尔瓦多·阿连德呢？

波拉尼奥几乎没什么想说的。那些掌权者——即便掌权时间很短——都对文学一窍不通；他们只对权力感兴趣。如果我非常高兴，我可以做我读者的小丑，但掌权者一边去。听起来有点夸张。这听起来像一个诚实的妓女的自述。但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玛丽斯坦维森特·维多夫罗呢？

波拉尼奥维多夫罗让我有点厌烦。他过于乐天派，太像一个从蒂罗尔山跳下的跳伞者。那些在被火焰吞没的同时下跳的跳伞者，或者那些失败的人，比如那些降落伞永远打不开的人，相比都更好。

玛丽斯坦奥克塔维奥·帕斯还依然是你的敌人吗？

波拉尼奥对我来说，当然不是。我不知道在那个时代，当我住在墨西哥的时候，那些像他的复制品一样写作的诗人应该怎么想。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墨西哥诗歌的任何消息了。我重读了何塞·胡安·塔夫拉达和拉蒙·洛佩斯·贝拉尔维德；我甚至能背诵分成三部分的《索尔·胡安娜》，但我对那些像我一样快五十岁的人写的东西一无所知。

玛丽斯坦那你今天能把这个角色给卡洛斯·富恩特斯吗？

波拉尼奥我好久没读过卡洛斯·富恩特斯的书了。

玛丽斯坦你如何看待阿图罗·佩雷斯-雷韦特[注：阿图罗·佩雷斯-雷韦特（Arturo Pérez-Reverte, 1951— ），欧洲最畅销的作家之一，西班牙小说家，前战地记者。他以《阿拉提斯特》而闻名，这是一本以一位17世纪西班牙士兵的生活和时代为基础的小说合集。这个系列的前四本书都有英文版本。]是西班牙语中读者最多的作家这事？

波拉尼奥佩雷斯-雷韦特或伊莎贝尔·阿连德。这也让我感到惊讶。弗伊勒[注：奥克塔夫·弗伊勒（Octave Feuillet, 1821—1890），法国小说家、剧作家。]是他那个时代法国最受欢迎的作家。

玛丽斯坦阿图罗·佩雷斯-雷韦特被西班牙皇家学院接收加入的事情呢？

波拉尼奥西班牙皇家学院是一个充满特权脑袋的洞穴。胡安·马塞[注：胡安·马塞（Juan Marsé, 1933— ），西班牙小说家、记者和编剧。他的翻译作品包括《蜥蜴的尾巴》（2004）和《上海之夜》（2007）。]不是会员，胡安·戈伊蒂索洛[注：小说家、诗人、散文家胡安·戈伊蒂索洛（Juan Goytisolo）是西班牙最重要的现代作家之一。]不是会员，爱德华多·门多萨[注：当代西班牙最重要的作家之一，爱德华多·门多萨（Eduardo Mendoza）自1992年出版他的第一部小说《萨沃尔塔案件的真相》以来，在主流领域一直享有成功。]和哈维尔·马里亚斯不是会员，奥尔维多·加西亚·巴尔德斯[注：西班牙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奥尔维多·加西亚·巴尔德斯教授（Olvido García Valdés）是西班牙学术界的杰出人物之一。]也不是会员。我不记得阿尔瓦罗·庞博[注：西班牙诗人兼小说家阿尔瓦罗·庞博（Álvaro Pombo）因其小说《玛蒂尔达·图尔平的命运》获得2006年的普兰塔奖。他的小说《大屋的主角》（1988）和《相似》（1989）都有英文版本。]是不是会员（如果是的话，那很可能出于误会），但佩雷斯-雷韦特是会员。此外，科埃略是巴西文学院的成员。

玛丽斯坦你后悔批评了黛米拉·埃尔蒂特[注：智利小说家黛米拉·埃尔蒂特（Diamela Eltit）曾任智利驻墨西哥大使馆文化专员。她的几部小说都有英文译本，包括《眼睛的看管》（2005）。]的菜单吗？

波拉尼奥我从来没有批评过她的菜单。如果非要批评，我会批评她的幽默感，一个素食主义者的幽默感，或者更好玩的是，她节食时的幽默感。

玛丽斯坦自从那顿毁掉的晚餐的事传出来，她就把你当成坏人，你不伤心吗？

波拉尼奥不，可怜的家伙。黛米拉没有伤害我。是其他的事情伤害了我。

玛丽斯坦你是否为你受到敌人的广泛批评而流泪？

波拉尼奥有许多许多次。每次我读到有人说我坏话，我就开始哭，我在地板上爬，我抓自己，我无限期停止写作，我失去食欲，我不怎么抽烟，我去运动，我去海边散步，那里离我家不到三十米，我问海鸥，它的祖先吃鱼而鱼吃尤利西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没有伤害你。

玛丽斯坦关于你的作品，你最看重谁的意见？

波拉尼奥我的书被卡罗琳娜（妻子）读过，然后是埃拉尔德（阿纳格拉玛出版社的编辑），然后我努力永远忘记这些意见。

玛丽斯坦你用罗慕洛·加列戈斯奖的奖金买了什么东西？

波拉尼奥不多，我就记得一个手提箱。

玛丽斯坦在你以文学比赛为生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一个奖项是你无法获得的？

波拉尼奥一个也没有。在这方面，西班牙的市政厅是正派的，无可非议。

玛丽斯坦你是一个好的服务员，还是一个更好的珠宝销售商？

波拉尼奥我做巴塞罗那附近野营地的守夜人时得到了最好的救赎。我在那儿的时候没人偷过东西。我制止了一些可能会以悲剧结束的打斗，我还阻止了一场私刑，尽管我后来想，我本应该亲自用私刑处死或勒死那个家伙。

玛丽斯坦你经历过极度的饥饿、彻骨的寒冷和惊人的高温吗？

波拉尼奥正如维托里奥·加斯曼[注：意大利电影和舞台演员维托里奥·加斯曼（Vittorio Gassman）曾出现在几十部电影和戏剧作品中。]在电影中说的那样：“谨慎点说，是的。”

玛丽斯坦你有没有偷过一本你后来不喜欢的书？

波拉尼奥从来没有。与偷保险箱不同，偷书的好处是作案前可以仔细检查书的内容。

玛丽斯坦你曾经在沙漠中央走过吗？

波拉尼奥是的，其中一次是在我祖母的手臂上。那位老妇人不知疲倦，而我想我们是走不出去了。

玛丽斯坦你见过水下五颜六色的鱼吗？

波拉尼奥当然。没有比1974年或1975年的阿卡普尔科潜得更深的时候了。

玛丽斯坦你曾经用香烟烫过自己吗？

波拉尼奥从没自愿烫过。

玛丽斯坦你曾经在树干上刻过你心爱的人的名字吗？

波拉尼奥我干过更坏的事，但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谈为好。

玛丽斯坦你见过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吗？

波拉尼奥是的，1984年左右，我在一家商店工作。店里空无一人，一位印度妇女进来了。她看起来像个公主，她本来完全可以成为公主的。她从我这里买了一些挂坠式珠宝首饰。我几乎晕过去了。她有铜色的皮肤，长长的红头发，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很完美。一个永恒的美人。当我不得不收她钱时，我感到很尴尬。她对我笑了笑，好像在说她理解我，不用担心。然后，她就消失了，我再也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有时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她是女神卡莉，小偷和金匠的守护神，不只卡莉，还是杀人犯的女神。这印度女人不仅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似乎也是个好人——非常温柔、体贴。

玛丽斯坦你喜欢狗还是猫？

波拉尼奥母狗，但是我没有其他宠物了。

玛丽斯坦你还记得你童年的事吗？

波拉尼奥都记得。我记性不坏。

玛丽斯坦你收集小雕像吗？

波拉尼奥是的，足球运动员和好莱坞演员的。

玛丽斯坦你有滑板车吗？

波拉尼奥当我们住在瓦尔帕莱索时，我的父母犯了一个错，给了我一双旱冰鞋。瓦尔帕莱索是一座山城，所以结果是灾难性的。每次我穿上冰鞋，就好像我想自杀一样。

玛丽斯坦你最喜欢哪支足球队？

波拉尼奥现在没有了。那些球队降到第二级别联赛，然后是第三级别，然后是地区联赛，直到消失。那些幽灵球队。

玛丽斯坦你希望自己像哪个历史人物？

波拉尼奥福尔摩斯。尼摩船长。朱利安·索雷尔，我们的父亲。米什金王子，我们的叔叔。艾丽西亚，我们的教授。胡迪尼，他是艾丽西亚、索雷尔和米什金的混合体。

玛丽斯坦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爱上旧日的邻居？

波拉尼奥当然有。

玛丽斯坦你们学校的女生关注你吗？

波拉尼奥我觉得没有。至少我自己确信她们没有。

玛丽斯坦你欠你生命中的女人什么？

波拉尼奥太多了。一种违抗和高度危险的感觉。为礼貌起见，我会对其他事情保持沉默。

玛丽斯坦她们欠你什么吗？

波拉尼奥没有。

玛丽斯坦你为爱受过多少折磨？

波拉尼奥第一次恋爱时痛苦不堪，然后我学会了在面对事情时多一点幽默。

玛丽斯坦那恨呢？

波拉尼奥即使我听起来有点自命不凡，但我从来没恨过任何人。至少我确信自己无法忍受持久的仇恨。如果仇恨不能持久，那就不是仇恨，不是吗？

玛丽斯坦你是怎么赢得你妻子的爱的？

波拉尼奥为她煮饭。那时候我很穷，我的饮食基本上都是米饭，所以我学会了用很多不同的方法做米饭。

玛丽斯坦描述一下你第一次当爸爸的那天。

波拉尼奥那是晚上，将近午夜。我一个人，因为不能在医院里抽烟，所以我实际上是坐在四楼的檐板上抽烟。街上没有人看我，只有月亮，就像阿马多·内尔沃[注：墨西哥诗人阿马多·内尔沃（Amado Nervo）是19世纪墨西哥诗歌的先驱之一。]会说的那样。当我回来的时候，一个护士告诉我，我的儿子刚刚出生。他个子很大，几乎全秃，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问自己，到底是谁把他抱在怀里。

玛丽斯坦劳塔罗会成为作家吗？

波拉尼奥我只希望他快乐。因此，如果他做别的什么职业，那就更好了。例如，飞机驾驶员、整形外科医生或编辑。

玛丽斯坦你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什么特征吗？

波拉尼奥幸运的是，他更像他妈妈而不是我。

玛丽斯坦你担心你的书在畅销书排行榜上的位置吗？

波拉尼奥最低程度地担心。

玛丽斯坦你考虑过你的读者吗？

波拉尼奥几乎从来没有。

玛丽斯坦在读者对你的书的全部评论中，最让你感动的是什么？

波拉尼奥简单地说，读者本身就感动我了——这些人敢于阅读伏尔泰的《哲学词典》，我所知道的最愉悦和最现代的作品之一。我为那些阅读科塔萨尔和帕拉的钢铁般的年轻人所感动，就像我阅读它们并打算继续阅读一样。我为那些头下夹着一本书睡觉的年轻人所感动。书是世上最好的枕头。

玛丽斯坦什么事会让你生气？

波拉尼奥在我这个年纪，生气就是浪费时间。在我这个年纪，遗憾的是，时间相当重要。

玛丽斯坦你怕你的粉丝吗？

波拉尼奥我很怕莱奥波尔多·玛丽亚·帕内罗[注：西班牙诗人莱奥波尔多·玛丽亚·帕内罗（Leopoldo María Panero）因其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而臭名昭著。他有五首诗被翻译成英文，发表在2009年春季号《交流》杂志上。]的粉丝。一方面，在我看来，他是西班牙在世的三位最优秀的诗人之一。在潘普洛纳，赫苏斯·费雷罗[注：赫苏斯·费雷罗（Jesús Ferrero, 1952— ），西班牙小说家、诗人和剧作家。他的主要作品包括《贝勒弗·尹》（1981）和《红夜》（2003）。]组织过一次阅读活动，帕内罗压轴。当他阅读的日子临近，我们酒店所在的社区开始挤满怪人，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疯人院逃出来的。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每一位诗人都渴望获得的最佳读者群。但问题是，有些人不仅看起来疯狂，而且还像杀人犯。费雷罗和我担心随时会有人站起来说，他们杀死了莱奥波尔多·玛丽亚·帕内罗，然后朝诗人的头开上四枪；当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一枪给费雷罗，最后一枪给我。

玛丽斯坦被达里奥·奥塞斯[注：达里奥·奥塞斯（Darío Oses, 1949— ），智利重要的文学批评家，专门研究20世纪90年代的文学。]这样的评论家看作是拉丁美洲前途最光明的作家是什么感觉？

波拉尼奥这一定是个笑话。我是拉丁美洲前途最不光明的作家。但就这一点而言，我是拥有最多过去的那种作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玛丽斯坦你的同胞帕特里夏·埃斯皮诺萨[注：智利大学文学批评教授帕特里夏·埃斯皮诺萨（Patricia Espinosa）在2003年写了一篇关于波拉尼奥的批评性文章，题为《波拉尼奥：一位靠近悬崖的诗人》。]正在准备的这本重要的书，引起你的好奇心了吗？

波拉尼奥一点也没有。不管她的书对我的结论如何——这结论我认为不会很好——但埃斯皮诺萨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批评家。她在智利的工作是有必要的。事实上，整个拉丁美洲都迫切需要新的批评家。

玛丽斯坦那阿根廷人塞利娜·马佐尼[注：阿根廷作家塞利娜·马佐尼（Celina Manzoni）与人合著有《波拉尼奥：像斗牛一样写作》一书。]的书呢？

波拉尼奥我认识塞利娜本人，我很喜欢她。我把《妓女杀手》中的一个故事献给了她。

玛丽斯坦什么让你觉得无聊？

波拉尼奥左派的空洞话语。我认为右派的空谈是理所当然的。

玛丽斯坦什么让你觉得享受？

波拉尼奥看我女儿亚历杭德拉的表演。在海边的酒吧吃早餐，边看报纸边吃羊角面包。博尔赫斯的文学。比奥伊的文学。布斯托斯·多梅克[注：布斯托斯·多梅克（Bustos Domecq）是博尔赫斯和比奥伊·卡萨雷斯合著时用的笔名。]的文学。做爱。

玛丽斯坦你还用手写字吗？

波拉尼奥诗歌，是的。其他的我用一台1993年的旧电脑来写。

玛丽斯坦闭上眼睛。在拉丁美洲遇见的所有风景中，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波拉尼奥1974年，丽莎的嘴唇。我父亲的公共汽车在沙漠公路上抛锚了。考克斯一家医院的肺结核病房，我妈妈告诉我和妹妹要屏住呼吸。和丽莎、玛拉、薇拉以及其他我不记得的人一起去了波帕卡特佩特尔。但我记得丽莎的嘴唇，她特别的微笑。

玛丽斯坦天堂是什么样的？

波拉尼奥就像威尼斯，我希望，一个到处是意大利男人和女人的地方。一个你可以使用和磨损的地方，一个你知道包括天堂在内什么都不会持久的地方，你知道到最后它会变得无关紧要。

玛丽斯坦地狱呢？

波拉尼奥这就像华雷斯城，我们的诅咒和镜子，一个令人不安的映像，映出我们的挫败、我们对自由和欲望的臭名远扬的解释。

玛丽斯坦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患上重病的？

波拉尼奥1992年。

玛丽斯坦你的病对你的性格有什么影响？

波拉尼奥没有。我知道我不是长生不老的，三十八岁，我了解这一点正是时候。

玛丽斯坦你死前想做什么？

波拉尼奥没什么特别的。好吧，显然我宁愿不死。但这位尊贵的女士迟早会到来。问题是，有时她既不是个淑女，也不是什么显赫人物，但是，正如尼卡诺尔·帕拉在一首诗中所说的，她是个热辣的丫头，不管你认为自己多么漂亮，她都会让你牙齿打颤。

玛丽斯坦你希望在未来遇见谁？

波拉尼奥我不相信来世。如果它存在，我会感到惊讶。我会立即报名参加帕斯卡开设的什么课程。

玛丽斯坦你想过自杀吗？

波拉尼奥当然。有一次，我没有死，正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情况变得更糟，我该如何自杀。

玛丽斯坦你曾经相信你要疯了吗？

波拉尼奥当然，但我总是被我的幽默感拯救。我会给自己讲一些让自己笑得发疯的故事。或者我会记起来那些让我在地上打滚大笑的场景。

玛丽斯坦疯狂，死亡和爱，生活中这三件事哪一件你做得更多？

波拉尼奥我真心希望是爱。

玛丽斯坦什么事让你笑到下巴发痛？

波拉尼奥我和他人的不幸。

玛丽斯坦什么事让你哭？

波拉尼奥同样的——我和他人的不幸。

玛丽斯坦你喜欢音乐吗？

波拉尼奥非常。

玛丽斯坦你是否像你的评论家和读者那样看待你的作品——首先是《荒野侦探》，然后是其他作品？

波拉尼奥唯一不让我尴尬的小说是《安特卫普》，也许是因为它一直让人费解。它收到的负面评价是实战拼下的荣誉徽章，而不是小规模的模拟交火。我余下的作品还不错。它们是娱乐耳目的小说。时间会证明它们是否还有意义。现在，它们很赚钱，被翻译出去，让我结交到非常慷慨和善良的朋友。我可以靠文学生活，而且过得很好，所以抱怨是没有必要的。事实上，我不承认我的书有多重要。我对别人的书更感兴趣。

玛丽斯坦你会不会从《荒野侦探》上删掉几页？

波拉尼奥不会。为了削减页数，我必须重读一遍，而我的宗教信仰禁止我这么做。

玛丽斯坦有人想把这部小说拍成电影，你害怕吗？

波拉尼奥哦，莫妮卡，我害怕其他更可怕的事情，无限可怕的事情。

玛丽斯坦《“小眼”席尔瓦》是献给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吗？

波拉尼奥绝对不是。

玛丽斯坦当你写完《“小眼”席尔瓦》之后，你不觉得你可能已经写了一个比如说《被占的宅子》那种级别的短篇小说吗？

波拉尼奥当我写完《“小眼”席尔瓦》后，我就不再哭泣。除了让它像一个科塔萨尔的故事之外，我还想要什么呢？虽然《被占的宅子》并非我的最爱。

玛丽斯坦哪五本书记录了你的一生？

波拉尼奥事实上，这五本书更像是五千本。我只挑矛尖提一下：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梅尔维尔的《白鲸》，《博尔赫斯全集》，科塔萨尔的《跳房子》，图尔的《笨蛋联盟》。我还应该举出布列东的《娜嘉》，雅克·瓦谢[注：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雅克·瓦谢（Jacques Vaché）在超现实主义方面与安德烈·布列东密切合作。他的作品集《雅克·瓦谢和超现实主义的根源》以英文出版。]的信，雅里的《愚比王》，佩雷克的《人生拼图版》。卡夫卡的《城堡》和《审判》，利希滕贝格[注：格奥尔格·克利斯朵夫·利希滕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 1742—1799），德国讽刺作家、科学家。他的格言集的英文版是《废品书》（2000）。]的《格言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比奥伊·卡萨雷斯的《莫雷尔的发明》，彼得罗尼乌斯的《萨蒂利孔》，蒂托·利维奥的《罗马史》，帕斯卡的《思想录》。

玛丽斯坦你和编辑相处得好吗？

波拉尼奥很好。埃拉尔德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常常极富魅力。如果他不那么迷人的话，也许对我来说会更方便些。事实是，我认识他已经八年了，至少对我来说，正如一支波列罗舞曲，这种感情除了增长不会有其他可能。如果我不那么在乎他，这对我或许会更好。

玛丽斯坦对于那些认为《荒野侦探》是伟大的墨西哥当代小说的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波拉尼奥他们说这话是出于同情。他们看到我在公共广场上倒下或昏倒，他们想不出什么比善意的谎言更好的说法了，顺便说一句，在这种情况下，善意的谎言是最恰当的，甚至够不上轻罪。

玛丽斯坦真的是胡安·比略罗说服你不要在晚上给你的小说起名的吗？

波拉尼奥是比略罗和埃拉尔德一起。

玛丽斯坦关于你的工作，你还从谁那里得到建议？

波拉尼奥我不听任何人的劝告，甚至不听我的医生。我疯狂地提出建议，但我一点也不听别人的。

玛丽斯坦布拉内斯怎么样？

波拉尼奥那是个不错的小镇。或是说一个只有三万居民的小城市。相当不错。它是罗马人在两千年前建立的，然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开始经过这里。它不是一个富人的度假胜地，而是一个来自北方和东方的无产阶级工人的度假胜地。有些人则成为永久居民。海湾是最美丽的。

玛丽斯坦你想念你在墨西哥的生活吗？

波拉尼奥我的青春，和马里奥·圣地亚哥一起无尽的散步。

玛丽斯坦你最欣赏哪位墨西哥作家？

波拉尼奥有许多。在我这一代人里，我就很佩服萨达，我发现她的写作项目是最大胆的，还有比略罗和卡门·波略萨[注：墨西哥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散文家卡门·波略萨（Carmen Boullosa）得到波拉尼奥的高度评价。他写了一篇关于波略萨的文章，题为《一个女人的影子》，发表在《括号间》杂志，即将由新方向出版社以英语出版。她是备受尊敬的西班牙语电视节目《新约克》的联合主持人。]。在年轻作家中，我对阿尔瓦罗·恩里克[注：作家兼编辑阿尔瓦罗·恩里克（Álvavo Enrique）是墨西哥后现代主义作家。他的主要作品都未被译成英文，但他的短篇小说《关于作者之死》被收入《墨西哥最佳当代小说》中。]、毛里西奥·蒙蒂尔[注：墨西哥小说家、编辑和散文家毛里西奥·蒙蒂尔·菲格罗亚（Mauricio Montiel Figueroa）是四十岁以下最受赞誉的墨西哥作家之一。他为各种期刊撰写了多部短篇小说集和多篇评论文章。]、博尔皮和伊格纳西奥·帕迪拉[注：墨西哥小说家兼短篇小说作家伊格纳西奥·帕迪拉（Ignacio Padilla）与豪尔赫·博尔皮等人一样，都是试图打破魔幻现实主义创作的“断裂一代”的一员。作品有《没有名字的影子》（2003）和《对映体》（2004）。]正在做的事情非常感兴趣。我还在读塞尔吉奥·皮托尔[注：墨西哥小说家塞尔吉奥·皮托尔（Sergio Pitol）因其作品《维也纳的魔术师》（2005）获得2005年的塞万提斯奖。]的书，他正写得越来越好。据比略罗说，卡洛斯·蒙西瓦伊斯[注：墨西哥历史学家和文化评论家卡洛斯·蒙西瓦伊斯（Carlos Monsiváis）被认为是墨西哥历史和政治领域最重要的权威之一。]给泰博二世[注：墨西哥小说家帕科·伊格纳西奥·泰博二世（Paco Ignacio Taibo Ⅱ）是一位畅销书作家，他的主要作品包括有英语译本的“赫克托·巴拉斯科兰·沙恩”侦探系列，以及其他作品。]或三世（或四世）起了个外号叫波尔皮，这在我看来是真正富有诗意的发现。波尔皮。很完美，不是吗？蒙西瓦伊斯的指甲依旧锋利。我也喜欢塞尔希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注：墨西哥记者塞尔希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Sergio Gonzáles Rodríguez）在《荒野白骨》（2002）中，对困扰华雷斯城的“杀害女性”现象进行了深入调查。]在做的事情。

玛丽斯坦这个世界没救了吗？

波拉尼奥世界是活着的，任何活物都无药可救。这是我们的命运。

玛丽斯坦你保有希望吗？为了什么，为了谁？

波拉尼奥亲爱的玛丽斯坦，你又一次把我推向一个品位差劲的地方，那不是我的祖国。我对孩子们保有希望。为了孩子和战士们。为了像孩子一样做爱的孩子们，为了像勇士一样战斗的战士们。为什么？我谨遵博尔赫斯墓碑的教诲，正如文学院赫赫有名的赫瓦西奥·蒙特内格罗[注：赫瓦西奥·蒙特内格罗（Gervasio Montenegro）是阿根廷文学院的成员。它也是博尔赫斯和比奥伊·卡萨雷斯笔下一个虚构角色的名字。]（像佩雷斯-雷韦特一样，务必注意）会说的那样，让我们不再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玛丽斯坦那些遗作唤醒了你什么样的感觉？

波拉尼奥遗作——这听起来像一个罗马角斗士的名字，一个未被征服的角斗士。至少这是可怜的角斗士愿意相信的。这给了他勇气。

玛丽斯坦你怎么看那些认为你会获得诺贝尔奖的人？

波拉尼奥我确信，亲爱的玛丽斯坦，我不会赢得它，因为我确信我们这一代里的一些懒人会赢得它，而我甚至不会在他或她的斯德哥尔摩演讲中被顺带提到。

玛丽斯坦你什么时候最快乐？

波拉尼奥包括在最负面的情况下，除去很短的一段时间，生命中的每天我几乎都很快乐。

玛丽斯坦如果你不是一个作家，你会做什么？

波拉尼奥我本想成为一名凶杀案侦探，而不是作家。我对此非常确定。一连串的杀人案。我是那种可以在夜里独自回到犯罪现场的人，不怕鬼。也许我那时候真会变疯。但作为一名侦探，这事很容易用一颗射进嘴里的子弹解决。

玛丽斯坦你承认自己活着吗？

波拉尼奥好吧，我继续生活、阅读、写作、看电影，正如阿图罗·普拉特[注：智利海军军官阿图罗·普拉特（Arturo Prat）是智利的民族英雄。]就埃斯梅拉达自杀事件所说的：“我还活着的时候，这面旗帜不会降下。”

罗贝托·波拉尼奥 ROBERTO Bolaño

智利诗人、小说家、散文家。他翻译成英文的作品包括《护身符》《智利之夜》《遥远的星辰》《美洲纳粹文学》《荒野侦探》《2666》《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浪漫的狗》和《溜冰场》。他的晚年是在西班牙地中海沿岸的布拉内斯度过的。

埃克托尔·索托|马蒂亚斯·布拉沃 HÉCTOR SOTO|MATÍAS BRAVO

记者，为智利杂志《首都》（Capital）采访了波拉尼奥。两人都是该杂志的撰稿人；索托也是一位合伙人。

卡门·波略萨 CARMEN BOULLOSA

2002年她对波拉尼奥的采访出现在位于布鲁克林的艺术和文化杂志《炸弹》（Bomb）上。波略萨是一位备受尊敬的墨西哥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和电视名人。她是备受尊敬的西班牙语电视节目《新约克》的联合主持人。波拉尼奥写了一篇关于波略萨的文章，题为《一个女人的影子》，发表在《括号间》杂志，即将由新方向出版社以英语出版。

埃利塞奥·阿尔瓦雷斯 ELISEO ÁLVAREZ

埃利塞奥在波拉尼奥去世前不久采访了他。采访于2005年由巴塞罗那的文学杂志《图里亚》（Turia）出版。

莫妮卡·玛丽斯坦 MÓNICA MARISTAIN

波拉尼奥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是在2005年7月的《花花公子》（Playboy）墨西哥版上。当时她担任该杂志主编，并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了此次采访。玛丽斯坦是一名阿根廷编辑、记者和作家。1992年，她因报道巴塞罗那奥运会而被评为阿根廷年度记者。曾为国内外多家媒体撰稿，出版诗集《输血》《饮酒》。她住在墨西哥。

马塞拉·巴尔德斯 MARCELA VALDES

《出版商周刊》（Publishers Weekly）的特约编辑，也是《华盛顿观察家》（The Washington Examiner）的图书编辑。2000年，她与人共同创办了《评论家》（Críticas）杂志，这是一本专门报道西班牙语书籍的美国杂志。2009年，她被哈佛大学授予尼曼艺术与文化新闻学奖学金。她的文章经常出现在《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和《国家》（The Nation）等出版物上。

西比尔·佩雷斯 SYBIL PEREZ

译者，《别笑》杂志（Stop Smiling）的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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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孤身在众幽灵间

“文学不只止由字词构成”

“阅读往往比写作更重要”

“体位是体位，性爱是性爱”

最后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