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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缅甸风云（1）

- 缅甸风云（2）

- 缅甸风云（3

- 缅甸风云（4）

- 缅甸风云（5）

- 仰光陷落（1）

- 仰光陷落（2）

- 金戈铁马（1）

- 金戈铁马（2）

- 金戈铁马（3）

- 金戈铁马（4）

- 金戈铁马（5）

- 会战曼德勒（1）

- 会战曼德勒（2）

- 会战曼德勒（3）

- 会战曼德勒（4）

- 会战曼德勒（5）

- 大崩溃（1）

- 大崩溃（2）

- 大崩溃（3）

- 大崩溃（4）

- 大崩溃（5）

- 大崩溃（6）

- 上帝的声音（1）

- 上帝的声音（2）

- 上帝的声音（3）

- 上帝的声音（4）

（1）

引子：历史的坚果

1公元一九七三年即中日邦交正常化第二年，一批日本客人获准访问中国的边陲城市昆明。客人向当时的云南省革命委员会提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希望允许他们到滇西祭一祭日本士兵的骸骨。这个请求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据说全体日本客人当即失声痛哭。

一九七九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来到云南，他们被允许到更多的地方参观和游览。但是凡事都有一个限度，开放的限度就定在昆明以西三百多公里的大理市。这里依山傍水，风景如画，更有南诏古国的遗址和五朵金花的故事蜚声中外，然而日本游客却个个愁眉不展。他们终日翘首西望，茶饭不思，莽莽苍山好像一道厚重的历史帷幔遮断了他们的视线。临行，日本人个个面西而立，长跪不起。

他们也是要到滇西祭奠亲友亡灵的。

我头次听说这件事，曾经长久地为日本人的执拗念头迷惑不解。我以为战争早已成为过去，而历史只不过是一缕轻烟；天空被阳光热烈照耀，大地到处有阳光、鲜花和绿草，那些日本人何以要执著地寻找失落的历史，何况是一页并不光彩并不荣耀的历史?

我回答不出。

准确说当时的我回答不出。我相信我现在的同胞大多数依然回答不出。

这便是后来不断促使我关注历史的一个原因。

2

一九六六年夏天，到处阳光迷乱，一群北京来的红卫兵气势汹汹闯进家门。

那年我十三岁，家境优裕，心高气傲，常看不起弱小同学。我父亲是一名数学工程师，曾经师从于数学大师华罗庚，母亲是个受过高等教育、养尊处优的少奶奶。时代的风风雨雨虽然透过家庭的小巢给我幼小的心灵投下过几许阴影，但是风雨毕竟未曾掀翻过屋顶。

红卫兵个个目光如炬。经过天翻地覆的折腾，屋子里的东西都被宣布没收。为首一个女学生，穿一件洗白的旧军装，指着母亲鼻子呵斥道：

“你必须老实交代，你同蒋介石是什么关系?”

母亲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从这天起，我们一家包括我三岁的小弟都成了大院和单位的过街老鼠。

清理阶级队伍，单位造反派把我父亲揪出来，大字报铺天盖地。一天，邻家的孩子围住我，逼我念墙上的大字报。我抬起头，目光艰难地在墙上逡巡。我看见父亲的名字被打了“×”，钉在墙上示众，一堆烙铁般的字块立刻灼痛了眼睛。

“……资产阶级……国民党远征军……残渣余孽……阶级异己分子……”

我龇开尖尖的牙齿，发疯地嗥叫一声，扑向那些幸灾乐祸的孩子。

从此我身上和心里的伤口再也难以愈合。

3

小时候，我曾经有一个光荣的梦想，渴望成为庄则栋式的世界冠军。我在省市少年乒乓球赛中成绩显赫，一九七○年，我幸运地被选入少年乒乓集训队，登上通往理想之路的台阶。不料好景不长，过了几个月，军代表找我谈话。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我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初中第二年，我决心同家庭决裂，主动申请到人烟稀少的云南边疆生产建设兵团插队落户。在连队，我始终把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和加入组织作为生活奋斗的最高目标。经过不懈努力，我终于获得一张宝贵的入团志愿书。

支书找我谈话。支书是复员兵，性情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

“你还有啥子问题对组织隐瞒了没有?”

我惶恐，背上出了汗。

“龟儿子，不要背思想包袱嘛!……你那个背时老子，你晓不晓得，他参加过国民党的远征军……”

“那个……究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绝望地问。

支书吃惊地瞪大眼睛。

“老子!你娃儿连这个都弄不懂么……远征军就是国民党嘛!反动派，反革命……”

轰地一响，我的世界崩溃了。

我的父母始终对我缄口不言。父母的沉默使我相信他们确实对我隐瞒了什么，他们是有罪的。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有罪，他们还将罪恶遗传给了子女。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备感绝望和孤独。

4

公元一九七二年，我从边疆到滇西办事，途遇塌方，阻于松山。无意中发现山坡上有国民党时期纪念碑一座。那是一座坍塌的石碑，残破不堪，字迹多已无从辨认，岁月的尘埃正在悄悄湮没它。

从当地人口中得知，松山乃滇西抗战主战场之一，曾有十几万中日大军在此激战。日本守军全部战死，国民党远征军伤亡逾万，血流成河。石碑即当地民众为纪念抗日阵亡将士而立。 我震惊不已。

远征军同日本人作战，血流成河?!……国民党也抗日?!……远征军……父亲……远征军……

…………

过了许久，当我从恍惚中惊醒，班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走，山林一片寂静。夕阳西下，偌大一座松山，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我和那堆寂寞的断碣残碑。

我在山上果然找到许多触目惊心的战争痕迹：摧毁的工事，烧坍的地堡，弹洞累累的石壁和嵌在树干上的锋利的炮弹皮。我还拾到一柄折断的日本刺刀和一把铜锈斑斑的子弹壳。这些历史物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它们使我疲惫不堪。

是夜，我独宿山林。天上下起小雨，山谷里传来阵阵狼嗥，我守护着那堆断碣残碑，如同守护一个失落已久的历史旧梦。长夜漫漫，天地混沌，巨大的孤独伴随潮水般的黑暗袭击我，将我那颗绝望的心卷入无底的深渊。

后来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乒乓队，还入了团，我的父母笑容满面来向我祝贺。不料人们又开起批判会，我看见父亲悲哀的脸和母亲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突然吓醒，浑身火烧火燎地痛，巴掌一扇，竟拍死蚂蟥蚊虫无数。

我以为自己早已同家庭划清界限，已经不再痛苦，但是此时此刻我才省悟：原来我对家庭对父母的感情是如此强烈，丝毫未曾死灭。我爱他们远甚于爱自己。

东方欲晓，云破天青，山林万籁俱寂。我从黑暗中站起来，浑身血渍，肝肠欲碎。我突然仰天长啸，目眦皆裂。一刹那，天地间回响着一头无家可归的狼崽子凄厉的咆哮。

这天早晨，我在一个近于疯狂的念头驱使下离开松山，走下公路，踏着冉冉升起的朝霞和遍地冰凉的露珠，带着满身创伤一瘸一拐地朝旷野走去。

从此，一个叫邓贤的知青从连队里失踪了整整一年。

5

十几年后，当我提起笔来重新审视自己这段并不辉煌的历史，我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陷入悲观和绝望。尽管有时很痛苦，也尽管心灵时常都在滴血在呼号，但是我始终在躁动，在反抗，在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哪怕路上遍布荆棘和燃烧着毒蛇般的炼狱之火。

我的父母，我的家族乃至整个民族又何尝不在苦苦寻找着什么呢?

这便是促使我走上写作之路的一个必然契机。

这也是促使我写作此书的一个历史原因。〖=B〗第一部●缅●甸●之●战●第●一●章

缅甸风云（1）

1公元一九四一年，世界战局进入一个决定性阶段。

六月，德军入侵苏联，苏德战争爆发。此后三个月，德军长驱直入。具有战略意义的莫斯科保卫战拉开帷幕。

十月，日本近卫内阁集体总辞职。东条军人内阁上台。

十一月，日本天皇在东京两次发布战争命令。日本战争机器全部开动。

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同一天，日本飞机全面袭击西方盟国在南太平洋上的所有军事基地。仅仅一周，盟军损失一千架作战飞机和一百二十艘舰船，丧失战争主动权。

伦敦。首相官邸。

“爵士，这难道能算作坏消息吗?”大胖子丘吉尔从扶手椅上弹起来，激动地朝外交大臣艾登爵士嚷道，“嗨!日本人干了件什么蠢事——你想想看，往美国牛仔屁股上捅一刀，这会有什么结果?!不管怎么说，我们不会单独作战了。”

八日，英国对日宣战。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当苏军作战部长华西列夫斯基中将匆匆把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消息向最高统帅报告时，早已被战争搞得疲惫不堪的斯大林正在掩蔽部地下室昏昏欲睡。由于德军“闪电战”进展神速，苏联政府已经发布命令，随时准备放弃首都撤退到外高加索或者更遥远的西伯利亚去。

“什么?!你再给我念一遍!”斯大林忽然两眼放光，好像睡醒的狮子一样亢奋起来，“好极了，真是好极了!听听，这群黄脸猴子干得真不赖。”

他满意地搓着手，急速地走来走去，然后命令：“发电报给远东军区司令员，要他马上到莫斯科来见我。”

半个月后，苏联最高统帅部秘密从远东军区抽调三分之二的兵力，包括三十个步兵师，九百辆坦克和全部作战飞机投入莫斯科前线。远东方面只留下部分边防军与日本关东军对峙。

十二月十七日，英国首相特使、外交大臣艾登飞抵莫斯科，敦促苏联立即对日宣战。这一要求遭到斯大林愤怒拒绝。

此后，英美首脑多次敦促苏联对日宣战，均遭拒绝。

《苏日互不侵犯条约》一直被保持到一九四五年四月六日，日本即将战败时，才被苏联政府宣布单方面废除。苏联是第二次大战期间唯一一个对日本采取中立立场和保持外交关系的同盟国国家。

对英美盟国来说，太平洋战争初期无疑意味着一段充满灾难、耻辱和不堪回首的日子。盟军到处惨遭败绩，狼狈不堪；日本人频频得手，取得一连串震惊西方世界的奇迹般的胜利。

战争头一周，日军占领泰国全境，迫使銮披汶政府签订城下之盟。

十二月十日，日军同时在菲律宾和哥打巴鲁登陆。

十二日，日军强渡柔佛海峡，进攻马来半岛和新加坡。

二十五日，香港沦陷，港督马克·扬爵士宣布投降。

此后一个月，马尼拉、吉隆坡和新加坡相继失陷。七万美菲守军放下武器，八万新加坡英军向三万日本入侵者挂出白旗。美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仓皇出逃澳大利亚。日军乘胜南下，攻占爪哇、南苏门答腊和巴厘巴板。

纵观一九四一年及其后的亚洲战场，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将这场战争区分为两个互相关联的局部：一个是亚洲东部幅员宽广的中国大陆(中国战场)，另一个是南太平洋沿岸疆域辽阔的东南亚诸国(太平洋战场)。日军在太平洋战争初期动用总兵力不到二十个师团，约五十余万人；而在中国大陆，日军常年保持的兵力高达五十至七十个师团，总数超过百万人。由于中国战场旷日持久地牵制了日本陆军的半数以上兵力，并且无休无止地消耗日本国内的战争资源，因此历届日本内阁都把中国抗日政府的存在视为心腹大患，千方百计试图予以摧垮。

仅“珍珠港事件”爆发的一九四一年，侵华日军就先后发动豫南战役、赣鄂会战、中条山大战和第二次长沙会战，累计出动兵力达七十万人。国民党各战区进行顽强抵抗，英勇反击，虽有较大伤亡和失地，但是基本上挡住了敌人的正面攻势。

与此同时，敌人还出动近十万日伪军对共产党八路军领导的敌后抗日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根据地军民团结奋战，是年底粉碎敌人扫荡。

十二月，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在东京电台多次发表对华谈话，敦促重庆政府“停火”，“媾和”。均遭严词拒绝。

缅甸风云（2）

月底，日军为了配合太平洋作战，发动更大规模的第三次长沙会战。大战历时一月，以日军败退告终。

就国内形势而论，日军虽然侵占大半个中国，但是中国抗日军民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加上美英苏等西方盟国源源不断的经济和物资援助，日军虽然在军事上占有较大优势，却始终无法达到速战速决和一举摧垮重庆政府的战略目的。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形势急转直下，英美盟军在东南亚的节节败退不仅助长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而且把中国政府的大后方统统暴露给日本人。

一九四一年六月，日军占领法属印度支那(越南)，滇越铁路被切断。

同月，随着苏德战争爆发，苏联象征性的援华运输遂告中止。

十二月，香港陷落。香港通往内地的物资补给线被切断。

是月，侵泰日军前出泰缅边境，对缅甸虎视眈眈……

由于日军连续切断滇越铁路和香港补给线，西方援华物资便只能抵达仰光，然后经过唯一一条滇缅公路辗转运到昆明。由于路途漫长诸多困难，因此到次年一月，援华物资运输总量便从上月的三万五千吨剧减到不足六千吨。

一月中旬，日军攻入长沙，第九战区炮兵第一旅占据岳麓山阵地，压制敌人炮火。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炮弹告罄。第九战区长官部电告重庆，军令部回答：炮弹尚在仰光待运。

同月，从汉阳迁至重庆的兵工厂因缺少钢材和原料，被迫停工。国民党政府仅有的十余架运输机亦因油料缺乏而停飞。

作战物资匮乏的危机同样影响到敌后战场。延安总部曾电告重庆，沂蒙山根据地遭到敌人“铁壁合围”，急需军火、粮食及被服支援。重庆方面答：因外援受阻，正面战场亦无法保障供给，今后各抗日根据地须设法就地筹措物资。

文史资料载：“七七”事变以来，中国抗战后方所需各种战略和民用物资：汽油、煤油、柴油、橡胶、汽车配件的百分之百，药品、钢材、棉纱、白糖、纸张的百分之九十，都须依赖从西方进口。香港沦陷的当月，各地市场物价指数分别上涨了数倍乃至数十倍。黑市猖獗，人心惶惶。重庆物资最紧张的时候，一两黄金只能换到一公斤白糖。如果日军进一步切断滇缅公路，断绝中国同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中国国内的各种战略物资储存最多只够维持三个月。难怪当时重庆的外交部长宋子文也不得不惊呼：

……倘若日寇进犯缅甸，断我赖以生存之滇缅路，我后方军民则无异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中国国民党大事记》

美国白宫。

罗斯福读完一份来自重庆的官方备忘录，对儿子埃利奥特·罗斯福说：“你替我记下来，孩子。我早就说过，要打败日本人，唯一的办法是抓住中国人不放。”总统滔滔不绝地发挥自己的思路：“……如果中国因孤立而屈服，你知道这将意味着发生什么?这意味着日本人不仅可以从中国腾出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军队，而且还会再武装起五百万到八百万中国人来。这些黄种人的大军会像蝗虫，不，像狮子一样扑向白种人的澳洲，扑向印度和俄国，占领埃及，然后和德国人在中东会师。那时候美国人还能指望干些什么呢?噢，上帝才知道。”

这段著名的谈话被载入美国权威性历史著作《二次大战白宫实录》一书中。

两天后，美国总统的亲笔信件被送到英国首相手中。丘吉尔后来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在亚洲一片黑暗的那段日子里，他(指罗斯福)却要我为中国人看守缅甸，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建议比美国人的胡思乱想更令人沮丧……对英国人来说，放弃一百个缅甸也不会比丢掉一个印度更重要……

十二月，侵泰日军第十五军先头部队入侵缅甸南部维多利亚角，直接威胁仰光和滇缅公路，而英国人在缅甸的全部兵力总共只有两个英缅师。鉴于缅甸局势岌岌可危，鉴于英国殖民者顽固坚持退守印度的利己主义立场，同月下旬，中国蒋委员长在重庆主持召开中、英、美军事联席会议。会后，委员长接见中外记者并发表谈话。

有记者提问：“委员长能否谈谈战争前景?”

委员长答：“日寇乃一区区岛国，只要英美诸国认清大局，将战略中心转移到亚洲战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最多只需一年时间便可打败日本。”

记者：“据我所知，目前形势对中国不利。万一缅甸不守，请问中国政府有能力应付四面受

缅甸风云（3

敌的困难局面吗?”

委员长：“各位先生，我愿意借此机会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鉴于亚洲局势日趋严重，我国民政府已经作出决定：不日将出兵缅甸，与日寇决战。”

记者：“请问委员长先生，中国出兵有必胜的把握吗?”

委员长：“日寇虽然气焰嚣张，然终究只能逞凶一时。我国军乃堂堂正义之师，与日寇不共戴天，此次入缅作战系国家存亡之举，必然奋勇杀敌，置之死地而后生。”

记者：“请问中国出兵还有其他背景吗?”

委员长答：“日军若吞并缅国，必然大举入侵印度，进军中东。缅甸不保，印度亦危在旦夕，因此我国军入缅，其目的不仅保障滇缅交通线，更为保障盟军统一战线之大事业。”

第二天，委员长谈话被突出地刊登在《中央日报》及国内各大报的头版位置上。

缅甸之战立刻成为影响中国和亚洲局势发展的新热点。

2

我承认我在缅甸曾经有过一段短暂而非法的生活经历。

那年我因家庭问题和入团受挫，心灰意冷，怀着一种深刻的孤独，于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早晨毅然跨过界河，到异国土地上去寻找幻想中的人生真谛。

我在缅北的崇山峻岭中到处流浪。我到过八莫、密支那，也随同做生意的马帮翻越过险恶无比的野人山。我学会克钦话，学会嚼槟榔，打“笼裾”笼裾：缅甸男人穿的一种围裙。和喝烈酒。我在克钦山寨替人打短工，收割罂粟；也在炎热的伊洛瓦底江畔拉过纤，让亚热带的烈日在皮肤和心灵上烙下一道道深刻的印记。我开始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压迫和剥削，什么是阶级和阶级斗争。我一度试图寻找传说中的共产党游击队，把满腔热血贡献给世界革命，但是我始终未能找到游击队的影子。当我沿着崎岖漫长的滇缅公路和中印公路踽踽独行，无意中竟拾取到许多属于中国和中国历史的残存足迹，后来我又惊异于缅甸居民的激情和健忘，他们对于历史事件的记忆如同风化的岩石一样支离破碎。

再后来，当我终于对这种浮萍般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涯感到厌倦和失望时，一队凶神恶煞的缅甸警察和海关人员突然闯进密支那西郊的大车店，把我和许多同我一样没有“崩码丁”崩码丁：缅语，即身份证或护照。的边民抓起来关了一星期，然后押解出境。

这便是我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光彩的出国旅行。

罂粟，当地话叫“必壳”，意思是会唱歌的花。克钦山家家户户种罂粟，他们把收获的大烟卖给山外来的客商，然后换回粮食、布匹、盐巴、火药和其他日用品。秋天一到，克钦山如同落下一片片五彩云霓，红色、白色和紫色的罂粟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引来无数蜜蜂嘤嘤嗡嗡地歌唱。花期一过，人们就准备好刀具和烟盆，在山坡上搭起草棚，等待收获季节的到来。

收割罂粟果实是件相当细致的活路，需要灵巧、耐心和一丝不苟。烟花凋谢后，每棵花蕊上就结出一个胀鼓鼓的果实，翠绿，皮薄，这就是烟果包。当烟果包长到野鸽蛋大小，就用刀片将它划破，里面便会渗出许多乳白的浆汁来。这些浆汁一两天颜色即转黄，后来又变成深褐色，这时候用竹片将烟浆小心地刮在盆子里，置于阴凉处晾干，捆扎，分成小包。于是一个困扰人类百年的噩梦——鸦片烟就这样被源源不断制造出来了。

我的第一个缅甸雇主是巴朗寨的头人阿机。阿机是个大烟鬼，睁着一双半睡半醒的小眼睛，把我打量许久，然后才叽叽咕咕地说：“你可以留在寨子里，但是你得把烟地的活儿干完才能走。不然我就把你交给官府。”

我替阿机白白干了一个月，得到的报酬是头人许诺如果我将来走投无路还可以来替他干活儿。这就是缅甸生活给我上的第一课。

我认识的头一个缅甸朋友是赶马帮的老寸。老寸祖籍云南腾冲，能说流利的汉话。他有十多匹驮马，常年奔波在克钦山寨和密支那以北人烟稀少的崇山峻岭中。我由于一次偶然机会认识了老寸，从此便成为这支马帮队伍里一名最年轻的赶马人。

老寸有四十多岁年纪，见多识广，且重义气，乐于助人。他虽然是马帮老板，同时也是伙计，因此对别的伙计从不刁难和克扣工钱。一次往拖角运货，途遇坏人，十多驮货物被抢劫一空。我以为老寸定会顿足捶胸，谁知他闷了许久，才怏怏不乐地说：没伤人真是万幸，不然我怎么向家属交代呢?

还有一次往孟拱运砂糖和猪油，我不幸患了疟疾，老寸二话不说，腾出一匹马来让我骑，自己跟伙计一道赶马走路。事后我得知他就地处理了一驮货时，深受感动，他却豪爽地说：谁害病还不一样?在家有父母，出门靠朋友嘛。如果你不嫌弃，以后就叫我大哥好了。

我诚心诚意地叫了一声“寸大哥”。

我至今保存着一张暗绿色的缅甸钞票。

这是一张半刊半刊：缅币单位，即五元。纸币，它是我头次获得的劳动报?。当我从老寸手中接过几张陌生的纸币时，颇感新鲜，拿在手里久久把玩。缅币与人民币的很大不同之处在于票面中央印着一个陌生的军人头像。军人目光炯炯，不戴军帽，光脑袋，让人越看越觉得像个不穿袈裟的缅甸和尚。

老寸正在吹大烟。他头也不抬地告诉我，那个军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德钦昂山将军。

我说我知道缅甸有个吴奈温将军，这个昂山是谁?现在当什么官?老寸不理睬，等过足烟瘾，才连珠炮般教训我：你连昂山都不知道，将来怎么能混过移民局的检查?昂山是缅甸开天辟地的大英雄，他打败日本人，又领导缅甸独立，后来才被英国人杀害了。

我不服，反问说我们学历史课学过甘地，怎么就没有学过昂山?

老寸生气了，觉得我不可救药。

“你懂个狗屁!甘地算什么东西!——昂山身经百战，连日本人英国人都怕得要命，甘地怎么能同他相提并论?!”

后来我终于明白过来，昂山将军不仅在寸大哥而且在所有缅甸人心目中都享有崇高的威望。他早已成为一个偶像，一尊神。对缅甸人来说，德钦昂山是民族的象征，是一面飘扬在缅甸上空的精神旗帜。

缅甸风云（4）

但是又过了许多年，当我坐在一间高等学府的教室里啃完一本又一本《缅甸民族史》《缅甸独立史》《缅甸宗教和政治发展史》之后，我发现寸大哥们的历史知识远不够那么全面，那么客观和准确。

德钦昂山，缅甸独立之父，“德钦党”(亦称“我缅人协会”)创始人之一。毕生致力于缅甸民族独立和解放运动。一九四○年被日本间谍策反到日本接受训练，同去的还有吴奈温、吴努等三十人，史称“三十志士”。一九四一年组建缅甸独立义勇军，协助日军与盟军作战，后在傀儡政府中历任国防部长、国民军总司令等职。一九四五年宣布起义，一九四七年被殖民主义分子暗杀，终年仅三十二岁。

缅甸人为了赶走英国殖民者而投靠日本帝国，昂山将军为了争取民族独立却站在法西斯轴心国一边，这段似是而非的曲折历史就构成二次大战时期缅甸独立运动的特殊背景。

以我的印象，缅甸和尚之多，令人吃惊。出了克钦山，每至一村一寨，必能见到寺庙，寺庙中必有无数披黄袈裟的大小“佛爷”和“沙弥”佛爷即终身和尚。沙弥即小和尚，可还俗。。据说在缅甸，平均每百人中便有一位佛爷，每十人中便有一名沙弥。

一次在杰沙，迎面遇见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人们喜气洋洋，簇拥着一个骑在马上的小男孩。男孩约有七八岁，衣帽簇新，被盛大场面摆布得不知所措。我惊异于缅甸男孩如此早娶，别人告诉我，这个男孩不是娶亲而是去出家。在缅甸佛教徒中，凡是男子都须出家做沙弥，出家的意义不在于终身受戒，而在于取得一种宗教仪式认可的做人资格。你哪怕被准许在寺庙中当一天的小沙弥，你也就被认为完成了人生中必须的功课。

还有一次早起赶路，适逢金庙开门化缘，和尚倾巢出动，因此村子里到处都有黄袍袈裟在晃动。据说缅甸佛教寺规极严，有许多讲究，比如不许生火，不许在寺内吃喝拉撒，等等。因此大小和尚一日三餐须出门化缘，久而久之，相沿成习，和尚们到处白吃白喝也就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寸大哥信佛，且虔诚，每遇有人化缘，必施舍钱币；如遇开饭，必恭立一旁，伺候和尚享用。我偶有不服，作愤愤然状，寸大哥便正色道：“在我们信佛的人看来，供奉菩萨比伺候父母更重要，难道伺候父母还要三心二意么?!”

缅甸人的宗教精神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后来我在研究中才发现：正是这种虔诚的宗教信仰帮了缅甸人的倒忙。二次大战前，日本人先后向东南亚诸国输出间谍和尚有十二万人之多，其中仅缅甸就高达八千余人。史书确凿记载，当年策反昂山和三十志士的日本和尚就是一个真名叫铃木敬司的大佐情报军官。

记得该是一九七三年旧历年过后不久，克钦山寨传统的“目脑”节快要到来的前几天，我们从南坎赶往八莫投宿。天色渐晚，四周山林一片模糊，寸大哥吩咐伙计摘掉马铃，加快脚步赶路。听说前面一带常出事，不久前还杀死两个生意人，我的心不由得暗暗悬起来。

当最后一抹晚霞从天际消失，浓浓的暮霭便笼罩大地。山道走完，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正行进间，一群夜鸟猛然被惊起，凄厉的聒噪打破夜空，叫人心惊胆战。抬头一看，原来山坡上出现许多黑黝黝的怪物，那些怪物一动不动，好像一群阴险的巨兽蹲在暗夜的阴影里，朝我们这队手无寸铁的马帮队伍虎视眈眈。

幸好没有出事。

好容易跌跌撞撞逃离了这段多事之地，我的蓝布衫全湿透了。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八莫坝子的灯火，我忍不住问刚才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样多的怪物。一个年长的伙计边抹脖子上的汗水边答：“哪有什么怪物，那是座坟山，都是你们中国人的坟墓。”

我结结巴巴问：“什么……坟墓?”

老寸在后面接口道：“听说抗战时候中国军队在这一带同日本人打了许多大仗，死尸遍野，一个什么将军就下令用缴获敌人的战车堆在山头上，有好几百辆。所以就叫它战车公墓。”

我触电般一震。当我扭头重新去寻找时，那座神秘的战车公墓早已隐没在潮水般的黑暗中。

“……在缅甸，听说许多地方都修了公墓，”老寸的声音仿佛来自冥冥之中的上天，不紧不慢地敲打我的神经，“在密支那、曼德勒、仰光、同古，还有野人山、印缅边境，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老人讲起打仗的故事。这些公墓，有你们中国人的，也有英国人、美国人的，还有日本人、印度人、缅甸人……城市打成废墟，到处血流成河……阿弥陀佛，但愿今后别打仗了。”

…………

3

中国政府出兵缅甸的消息立刻震动了西方世界。

对中国人的惊人之举，世界舆论反响不一。

《泰晤士报》评论员写道：“中国人决心重返缅甸的行为表明，昔日白种人在亚洲的统治者权威已经破碎了……”

英国战略评论家Ｒ·Ｄ·费恩先生?：“……中国人的决定不仅表明他们的军事潜力，更表现他们对于战争的信心。我正是从这一点中看到未来亚洲不容乐观的演变格局……”

澳洲《星报》：“中国人之所以敢于进行如此大规模远征，是因为他们感到美国参战，胜利终于有了保证……”

美联社评论：“蒋介石委员长……决心要在大联盟中扮演大国角色，并在世界战略中进一步确立中国的大国地位……”

…………

英国政府敏感地作出反应。

十二月十四日，英国驻华大使卡尔代表英国政府表示：“一旦缅甸形势吃紧，愿与中国政府共同加强缅甸防务。”

十六日，仰光港发生大规模哄抢援华物资事件。被哄抢的物资计有卡车五百辆，各种后勤保障物资及枪械弹药二千余吨。

十八日，仰光港再次发生英军哄抢援华物资事件。中国外交部照会英国政府并提出强烈抗议。

二十三日，在美国总统干预下，英军东南亚总司令韦维尔飞抵重庆，就缅甸防务和援华物资使用权问题同国民政府官员会谈。

在大英帝国的版图上，缅甸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印缅省英国殖民者曾经试图把缅甸并入印度，称印缅省，因遭到缅甸人民强烈反对，未逞。，它在战争中的意义仅仅在于对印度构成一道外围屏障。对艰苦抗战的中国人来说，缅甸之役却势在必夺：缅甸不仅是中国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它的存在还直接关系到抗战大后方的安危。可是问题的复杂性恰恰在于

缅甸风云（5）

但是又过了许多年，当我坐在一间高等学府的教室里啃完一本又一本《缅甸民族史》《缅甸独立史》《缅甸宗教和政治发展史》之后，我发现寸大哥们的历史知识远不够那么全面，那么客观和准确。

德钦昂山，缅甸独立之父，“德钦党”(亦称“我缅人协会”)创始人之一。毕生致力于缅甸民族独立和解放运动。一九四○年被日本间谍策反到日本接受训练，同去的还有吴奈温、吴努等三十人，史称“三十志士”。一九四一年组建缅甸独立义勇军，协助日军与盟军作战，后在傀儡政府中历任国防部长、国民军总司令等职。一九四五年宣布起义，一九四七年被殖民主义分子暗杀，终年仅三十二岁。

缅甸人为了赶走英国殖民者而投靠日本帝国，昂山将军为了争取民族独立却站在法西斯轴心国一边，这段似是而非的曲折历史就构成二次大战时期缅甸独立运动的特殊背景。

以我的印象，缅甸和尚之多，令人吃惊。出了克钦山，每至一村一寨，必能见到寺庙，寺庙中必有无数披黄袈裟的大小“佛爷”和“沙弥”佛爷即终身和尚。沙弥即小和尚，可还俗。。据说在缅甸，平均每百人中便有一位佛爷，每十人中便有一名沙弥。

一次在杰沙，迎面遇见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人们喜气洋洋，簇拥着一个骑在马上的小男孩。男孩约有七八岁，衣帽簇新，被盛大场面摆布得不知所措。我惊异于缅甸男孩如此早娶，别人告诉我，这个男孩不是娶亲而是去出家。在缅甸佛教徒中，凡是男子都须出家做沙弥，出家的意义不在于终身受戒，而在于取得一种宗教仪式认可的做人资格。你哪怕被准许在寺庙中当一天的小沙弥，你也就被认为完成了人生中必须的功课。

还有一次早起赶路，适逢金庙开门化缘，和尚倾巢出动，因此村子里到处都有黄袍袈裟在晃动。据说缅甸佛教寺规极严，有许多讲究，比如不许生火，不许在寺内吃喝拉撒，等等。因此大小和尚一日三餐须出门化缘，久而久之，相沿成习，和尚们到处白吃白喝也就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寸大哥信佛，且虔诚，每遇有人化缘，必施舍钱币；如遇开饭，必恭立一旁，伺候和尚享用。我偶有不服，作愤愤然状，寸大哥便正色道：“在我们信佛的人看来，供奉菩萨比伺候父母更重要，难道伺候父母还要三心二意么?!”

缅甸人的宗教精神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后来我在研究中才发现：正是这种虔诚的宗教信仰帮了缅甸人的倒忙。二次大战前，日本人先后向东南亚诸国输出间谍和尚有十二万人之多，其中仅缅甸就高达八千余人。史书确凿记载，当年策反昂山和三十志士的日本和尚就是一个真名叫铃木敬司的大佐情报军官。

记得该是一九七三年旧历年过后不久，克钦山寨传统的“目脑”节快要到来的前几天，我们从南坎赶往八莫投宿。天色渐晚，四周山林一片模糊，寸大哥吩咐伙计摘掉马铃，加快脚步赶路。听说前面一带常出事，不久前还杀死两个生意人，我的心不由得暗暗悬起来。

当最后一抹晚霞从天际消失，浓浓的暮霭便笼罩大地。山道走完，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正行进间，一群夜鸟猛然被惊起，凄厉的聒噪打破夜空，叫人心惊胆战。抬头一看，原来山坡上出现许多黑黝黝的怪物，那些怪物一动不动，好像一群阴险的巨兽蹲在暗夜的阴影里，朝我们这队手无寸铁的马帮队伍虎视眈眈。

幸好没有出事。

好容易跌跌撞撞逃离了这段多事之地，我的蓝布衫全湿透了。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八莫坝子的灯火，我忍不住问刚才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样多的怪物。一个年长的伙计边抹脖子上的汗水边答：“哪有什么怪物，那是座坟山，都是你们中国人的坟墓。”

我结结巴巴问：“什么……坟墓?”

老寸在后面接口道：“听说抗战时候中国军队在这一带同日本人打了许多大仗，死尸遍野，一个什么将军就下令用缴获敌人的战车堆在山头上，有好几百辆。所以就叫它战车公墓。”

我触电般一震。当我扭头重新去寻找时，那座神秘的战车公墓早已隐没在潮水般的黑暗中。

“……在缅甸，听说许多地方都修了公墓，”老寸的声音仿佛来自冥冥之中的上天，不紧不慢地敲打我的神经，“在密支那、曼德勒、仰光、同古，还有野人山、印缅边境，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老人讲起打仗的故事。这些公墓，有你们中国人的，也有英国人、美国人的，还有日本人、印度人、缅甸人……城市打成废墟，到处血流成河……阿弥陀佛，但愿今后别打仗了。”

…………

3

中国政府出兵缅甸的消息立刻震动了西方世界。

对中国人的惊人之举，世界舆论反响不一。

《泰晤士报》评论员写道：“中国人决心重返缅甸的行为表明，昔日白种人在亚洲的统治者权威已经破碎了……”

英国战略评论家Ｒ·Ｄ·费恩先生?：“……中国人的决定不仅表明他们的军事潜力，更表现他们对于战争的信心。我正是从这一点中看到未来亚洲不容乐观的演变格局……”

澳洲《星报》：“中国人之所以敢于进行如此大规模远征，是因为他们感到美国参战，胜利终于有了保证……”

美联社评论：“蒋介石委员长……决心要在大联盟中扮演大国角色，并在世界战略中进一步确立中国的大国地位……”

…………

英国政府敏感地作出反应。

十二月十四日，英国驻华大使卡尔代表英国政府表示：“一旦缅甸形势吃紧，愿与中国政府共同加强缅甸防务。”

十六日，仰光港发生大规模哄抢援华物资事件。被哄抢的物资计有卡车五百辆，各种后勤保障物资及枪械弹药二千余吨。

十八日，仰光港再次发生英军哄抢援华物资事件。中国外交部照会英国政府并提出强烈抗议。

二十三日，在美国总统干预下，英军东南亚总司令韦维尔飞抵重庆，就缅甸防务和援华物资使用权问题同国民政府官员会谈。

在大英帝国的版图上，缅甸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印缅省英国殖民者曾经试图把缅甸并入印度，称印缅省，因遭到缅甸人民强烈反对，未逞。，它在战争中的意义仅仅在于对印度构成一道外围屏障。对艰苦抗战的中国人来说，缅甸之役却势在必夺：缅甸不仅是中国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它的存在还直接关系到抗战大后方的安危。可是问题的复杂性恰恰在于

仰光陷落（1）

1缅甸仰光。

这是一个有将近六十万人口的大都市。对于一向远离战争的缅甸人来说，“珍珠港事件”遥远得好像另一个星球的消息，没有人因为另一个星球打仗而惊慌失措。人们照样上班，下班，干活儿，一日三餐，生活平静得好像一盆水。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盆水倾覆了。

十时，大批飞机飞临城市上空，引得好奇的市民纷纷拥上大街来张望。由于政府尚未发布战争命令，许多人甚至不懂得“敌机空袭”是怎么回事。

十时零七分，第一批炸弹从天而降。炸弹的金属外壳同空气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哨音。人们先是惊愕地看见从港口方向腾起一团团橙黄的火焰，接着又从敏加登国际机场传来连续不断沉重的爆炸声。猛烈的轰炸使大地颤抖，房屋倒塌，仰光城内乱作一团。人们争相逃命，互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空袭历时五十分钟。日机七十架分两批对缅甸首都仰光狂轰滥炸，向数十处目标投掷近千枚炸弹，摧毁半座仰光，致使四千无辜平民丧生。英国当局仓皇派出仅有的一队“水牛式”战斗机升空作战，击落敌机三架，自己无一生还。

从这天起，缅甸各大城市相继实行宵禁和灯火管制。战争一开始便让缅甸人民付出了代价。

新年伊始，泰国一侧刮过来的风声便一阵紧似一阵，潜伏的盟军谍工频频报告：日本军队正在大批西移，曼谷港和湄南河的军用船只往来频繁；数以千计的泰国民工正在夜以继日赶修从达府到麦索、北碧的边境汽车路，等等。种种迹象表明，日军近期内必将对缅甸有重大军事行动。

毛淡棉。

毛淡棉是缅甸第二大港口，孟邦省省府。孟邦省为一狭长边地，与泰国交界，省内多山，是屏护和确保首都仰光的门户和战略要冲。

元月六日，由韦维尔上将亲自任命的英缅军司令官约翰·史密斯中将飞抵毛淡棉。韦维尔在新加坡对这位新上任的指挥官说过一句名言：“你必须为我看守好缅甸。”但是一天之后，总司令又改变主意，派遣第二位指挥官哈丁·赫顿中将飞赴缅甸。

两位指挥官一见面就好像一对好斗的公鸡那样竖起羽毛争吵不休。赫顿的职务是总司令的参谋长，参谋长理所当然应对总司令负责，因此史密斯将军不得不委屈地交出指挥权。

自以为是的盟军参谋长哈丁·赫顿爵士乘一架小型飞机视察了漫长的泰缅边境。参谋长从空中看到，在绵延千里的国境线上，耸立着不可逾越的他念他翁山脉和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日军若要携带重型装备和后勤辎重通过这片荒无人烟的绿色屏障，显然是不可能的。伦敦方面的战略专家充分肯定了这一估计的正确性：“缅甸—泰国山区重峦叠嶂，热带瘴疠、疟疾和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构成一道道障碍，任何徒步通过这些地区发动一场大规模进攻的企图在理论上都是站不住脚的。”(见日本防卫厅著《缅甸作战》)

赫顿将军把他的两个印缅师分别摆在丹那沙林沿海和东掸邦的景栋公路上，而把漫长的山区国境线只交给两个边防团守卫。

赫顿将军布置好这一切，自以为万无一失，就飞回新加坡向总司令汇报去了。

元月十九日午夜，敌人出现了。

出人意料的是，日本人并没有按照英国将军规定的路线，从海面上或者公路上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他们分成一股股，利用黑夜和大森林的掩护，好像一群群狡猾而顽强的泥鳅从泰缅边境的沼泽地带钻出来，然后突然出现在张皇失措的英缅士兵面前。

两天之后，集结完毕的日本大军从英缅军防线的背后发起进攻，连续攻克土瓦、高加力，切断英缅师退路并且包围了毛淡棉。晕头转向的英国人来不及掉转枪口就被日本人打得一败涂地，史密斯将军只好扔下大批武器装备，把部队狼狈地从海上撤到仰光。

元月三十日，日军对毛淡棉发动总攻，次日攻克该城，歼灭守军三千。至此，通往缅甸内地的门户已经洞开，仰光城在入侵者面前暴露无遗。

毛淡棉一役，一万八千名手持步枪的日本士兵击溃了三万名装备精良的敌人。但是他们的胜利首先在于他们征服了被认为不可逾越的自然屏障。日军是元月四日开始行动的。他们以两个联队(团)的先遣部队从泰国边境麦索进入绵延数百里的他念他翁山脉。他念他翁山荒无人烟，到处是原始森林和沼泽激流，旱季有几条秘密小道可以通行马帮。先遣队在缅甸义勇军向导带领下，只携带轻武器和粮食，师团长同士兵一样徒步行军。日本官兵在“为天皇而战”的坚定信念鼓舞下，以严明的纪律和东方民族特有的吃苦耐劳精神同困难搏斗。经过半月艰苦行军，先遣队在途中留下大约五分之一的士兵尸体，终于战胜了险恶的大自然，出其不意出现在敌人背后。

三十年后，英国历史学家约翰·科斯特洛在他的权威巨著《太平洋战争》中评论道：“在缅甸，日本人完全不是按照西方人的军事教程作战。他们有自己的习惯和作战原则。他们惯于偷袭，声东击西，分成几股到处渗透，从通常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突然钻出来。日本士兵特别能吃苦，不畏惧死亡，他们的国家还不发达，因此士兵也没有依赖汽车的习惯。这就同英国人的雇佣军很不一样。雇佣军虽然都是当地人，但是他们接受的训练和习惯方式已经完全英国化，行军离不开汽车，打仗离不开坦克大炮，吃罐头食品，携带钢盔和防毒面具，脚上穿的长筒皮靴。他们遇上了和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由布雷多克将军率领的英国军队在北美遇到的相同的困难。”

仰光陷落（2）

毛淡棉惨败，英缅军士气低落，仰光危在旦夕。先期潜入首都的独立义勇军和德钦党人乘机大搞破坏，制造混乱，策应日本人到来。

二月二日，赫顿将军奉命飞往缅甸北部城市腊戍，紧急拜会路过那里作短暂停留的中国蒋委员长。傲慢的英国人终于放下架子，第一次主动向中国人表示了共同防御仰光的紧迫愿望。

但是这回轮到委员长犹豫不决了。委员长相信英国人的请求不是出于礼貌更不是出于诚意，他拿不准这些道貌岸然的英国绅士会不会拿他的部队去填日本人的胃口，因此当时他未作明确答复。

经过两周的印缅访问之后，委员长打消顾虑。英国殖民者的无能和外强中干使他感到欣慰。他在返回重庆后给美国总统拍出一封夸大其词的电报，称缅甸之行是“在我一生这么长的军事生涯中，从未见过像这样可怕的混乱、无政府状态和失魂落魄的情况”。

其实中国自己的情况并不比缅甸强多少，然而雄心勃勃的中国委员长真心相信，是中国人拯救缅甸的时候到了。

二月五日，韦维尔上将从两千英里外的爪哇岛飞抵仰光，决心再作一次挽回败局的努力。总司令命令一支从中东调往新加坡的装甲部队中途改道，紧急增援仰光。此时新加坡败局已定，固守城内的英澳联军多达四个整师，仅仅过了十天，八万守军就停止抵抗，向三万日军举手投降。鉴于盟军在马来半岛惨败的教训，韦维尔决心将主要兵力布置在萨尔温江和锡唐河之间的狭长地带阻滞日军，等待援军到来。史密斯将军建议将兵力收缩拢来，固守仰光外围，因为战线越长对盟军防御越不利。然而独断专行的总司令听不进下级的意见，他把史密斯调去收容伤兵，自己亲自兼任前线总指挥。

事实证明史密斯的意见不幸是正确的。在此后两周的战斗中，士气高涨的日本人就好像撵鸭子一样把总司令的军队又向西撵了三百多公里，一直撵到仰光城下。

在当时的西方，许多人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日本”的亚洲小国，并且这个小国居然敢向强大的欧洲挑战。对白种人来说，亚洲不过是殖民地的同义语。所以当太平洋战争刚爆发时，一些孤陋寡闻的英美公民甚至惊讶地以为日本人是从海里钻出来的怪物。西方人的自以为是和优越感使他们在战争初期付出了沉重代价。

一位叫斯耐潘的英国记者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撤退掉队和死亡冒险之后，在《泰晤士报》上撰文介绍日本军队的古怪风貌。他写道：

……到处都有黄种人的洪水追赶着白种人和棕色皮肤的人群。日本士兵穿着质地粗劣的黄军服，他们的国旗上画着一个燃烧的太阳，很像印第安部落的图腾崇拜。“日本”，就是日出之国的意思。日本人长得非常矮小，只有五英尺高，但他们的毛瑟枪和刺刀却比欧洲人的足足长一英尺。这种形象尤其可笑，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北欧童话中那些扛扫帚的小妖怪……在公路上，日本人的军队正在行军，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去攻打仰光。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猜对了……前面有几辆坦克开路，坦克上搭满突击队员；接着是炮车，还有骡马和驮牛，我看见一个军官骑在牛背上，不像去打仗，倒像去放牧。后来步兵队伍开过来，他们都骑自行车，天知道这些矮人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自行车。他们有时几百人一队，有时三五人一排，有说有笑，好像是赶到仰光去看一场精彩的拳击赛。我耐心地看着表，我估计他们每天至少能前进三十英里……这是一个陌生的敌人，来自中世纪，英勇善战，斗志顽强，文明的白种人要遏止这些野蛮的游牧民族的扩张意志，就必须用钢铁筑起牢固的堤坝来……

然而，白种人的钢铁堤坝正在走向崩溃。

三月五日，日本第十五军下达总攻击令。六日，在仰光卫星城勃固爆发激战，日军第五十五师团迎面遭遇了从中东匆匆赶到的印度第十七装甲师。日本士兵浑身捆满炸药包和手榴弹，高呼“天皇万岁”扑向敌人坦克。恶战持续了一天一夜，装甲师损失过半，不得不丢下一百多辆燃烧的坦克残骸狼狈逃窜。

八日，日本军队高唱军歌，浩浩荡荡开进仰光。

3

三月二日，史迪威一行途经仰光作短暂停留。

入夜，仰光城里到处都在起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呛人的焦煳味。英国当局命令将不及撤走的大批援华物资，包括九百七十二辆汽车组装件和五千副轮胎统统付之一炬。缅甸政府已经撤退到几百公里外的第二大城市曼德勒，后来又撤到印度。仰光市民则扶老携幼，纷纷躲到乡下去。华侨处境最惨，他们无处躲藏，只好将辛辛苦苦积攒的家业忍痛丢弃，然后凄凄惶惶地向着遥远的中国老家作长途迁徙。市区里漆黑一团，昔日最繁华的大街也人影绝迹，军队实行宵禁，到处都能听见零星的枪声。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等候执行炸毁车站、港口和发电厂的最后命令。

缅甸首都笼罩在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悲惨气氛中。

缅甸总督金纳德·多尔曼·史密斯爵士在总督府里招待美国贵宾。这座高大的府邸原来拥有一百二十名身穿红马甲的印度男仆，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宾主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共进晚餐。晚餐中途突然停了电，接着厨子又报告煤气没有了。总督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然后苦笑着说：

“先生，我们注定要粉碎了。”

这句话被载入《帝国的没落——缅甸殖民史》一书中。

五天后，仰光陷落了。

金戈铁马（1）

1滇缅公路：东起云南昆明，西出边境重镇畹町与仰光公路相接，全长九百六十三公里。沿途皆高山大壑，地形险峻。公路始筑于民国二十六年(即一九三七年)底，征集民工二十余万人，夜以继日，人挑肩扛，艰难备至。经年余始得完成。

——《云南文史资料第二十七辑》

公元一九四二年二月，缅甸毛淡棉失守后大约两周，滇缅公路上突然尘土飞扬旌旗挥舞，浩浩荡荡的中国军队好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开始向缅甸境内大规模挺进。

国内舆论无不欢欣鼓舞。

蒋委员长向新闻界发表讲话指出：“我华军此次入缅，定能扭转缅国局势。”

重庆军委会发布公告：“为国军入缅告后方民众书”。

《中央日报》号外：“国军远征缅甸，定能扬威异域”。

《云南日报》通讯：“省主席龙云昨日慰问入缅军，捐赠滇币五万”。

《扫荡报》通讯：“我省民众踊跃劳军，滇缅路各县场面感人”。

《商报》消息：“军政部明令规定，远征军一律付给卢比”。

延安《新华日报》以“慰勉国军入缅”为题发表社论，赞誉远征军出国抗日。

…………

一支随军摄影队风尘仆仆从广西、四川、贵州转进云南，到处拍下八方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感人场面。影片后来终于没能与观众见面，原因是飞机不幸失事，电影成果统统毁于大火之中。

戴安澜，自号海鸥，陆军少将，安徽无为人。黄埔三期毕业，早年参加北伐。因在“剿共”中战功卓著，多次得到擢升。“卢沟桥事变”后，先后参加长城保卫战、台儿庄大战和武汉大会战，屡有建树。三十五岁升任陆军第二百师少将师长。

第二百师是蒋介石的嫡系，也是当时中国唯一的摩托化步兵师。全师装备有坦克、装甲车、摩托车和大口径火炮，步炮比例达三比一。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第二百师在广西昆仑关与日军精锐部队第五师团鏖战一月，阵地反复争夺，终于击毙日方指挥官中村正雄少将，取得著名的昆仑关大捷。此役充分显示了第二百师的装备优势和战斗力，为此全师受国民政府集体嘉奖一次，参战人员提薪饷两级。师长戴安澜因指挥有方和重伤不下火线，荣获四级青天白日宝鼎勋章一枚，被誉为“当代之标准青年将领”(蒋介石语)。

缅战之初，以中央嫡系三个军为主力，以国内最精锐之第二百师为先导入缅作战，这一兵力配置本身足以说明委员长决心之大，甚于国内战事。

三月初，蒋介石首次以盟军中缅印战区总司令的身份飞临缅甸腊戍视察。

腊戍是缅甸北部一座历史悠久的边境小城。它坐落在汤彭山脉与萨尔温江夹峙的三角地带，为缅北重要的交通枢纽。滇缅公路蜿蜒而至，在这里同仰光公路和仰(光)密(支那)铁路相接。腊戍历史上曾经属于清朝政府管辖，在腊戍城东郊的石壁上至今仍能看见永昌府石刻的文告。

自从滇缅公路通车以来，小城一夜间突然变成一座超级军用仓库。仰光港开出的列车昼夜不停地将军火和各种战争物资卸在车站和城外的空地上，再由中国境内开来的长长的车队运走。由于滇缅公路山多路陡，路况极差，因此积压在腊戍的军火物资始终堆积如山，后来英国人不得不把包袱扔给中国，让中国人自己来担任装卸工和看守。

远征军初入缅时，重庆政府为了节省军费开支，命令所有军队一律将装备留在国内，然后徒手到腊戍重新武装。这一措施造成极大混乱。许多战斗师团由于装备不全或者领不到配套的武器而无法继续开进，因此这座宁静的小城便因为中国大军的拥入变得终日喧闹不已。

三月三日，当委员长座机在腊戍机场刚刚停稳，另一架涂成黑色的美国轰炸机也钻出云层，在跑道另一端徐徐降落。委员长同他的美国参谋长在缅甸不期而遇。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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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2）

委员长慢慢迎上去。他远远伸出手来，微笑，然后站定。他的头努力后扬，双目平视，姿势相当僵硬。委员长既想对客人表示友谊，又为自己内心的矜持和优越感所约束，因此很像一个身不由己的木偶。委员长是这样一位东方政治家：他的本质是小农经济的产物，带有浓厚的保守性和封建主义色彩，但是他的政治观却是开明君主和西方共和制的混合物。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事有两件：一件是追随民主先驱孙中山，另一件是多次东渡日本留学考察。历史证明孙中山是个失败的理想主义者，他倡导的三民主义和西方民主制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是注定行不通的。而明治天皇却是一位东方的彼得大帝，他不仅成功地结束了藩镇割据的局面，而且促使日本帝国迅速强大，欲与西方列强争雄世界。

委员长内心深处一直将明治天皇作为效仿的榜样。

而美国人史迪威则是凭着西方人的直觉不大喜欢面前这位身着大元帅军服的中国委员长的。他挑剔地觉得委员长的表情过分做作，眼睛冷冰冰的，缺少机智与激情的魅力。好在热情活泼的蒋夫人及时转移了美国将军的注意力，她讲一口流利动听的美国英语，使所有的美国客人感到亲切。

下午，委员长在下榻的皇家饭店接见史迪威并把他介绍给他的部下。接见方式相当具有中国特色：委员长站在阳台上喋喋不休地训话，而他的将军们的表情则好像一群绵羊。

史迪威皱起眉头，他从委员长身上嗅出一种独裁者的专制气味。

傍晚，史迪威一行离开腊戍，登上飞机继续东行。

2

三月的缅甸，萨尔温江流域赤日炎炎，旱象丛生，猛烈的热带季风好像一群群野马在光秃秃的平原上奔来奔去。这是缅甸一年中最萧条也最炎热的季节，晚稻早已收割，早稻尚未栽插，因此沃野千里的同古大平原到处显出深长的空旷和寂寞来。

二十九日拂晓，太阳尚未露脸，同古城外的皮尤河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着。远远望去，皮尤河大桥好像一条死气沉沉的巨蟒，一动不动地僵卧在水面上。

连日来，从仰光撤下来的英缅败军如同潮水一般涌过大桥，他们连同古城也不敢停留，就慌慌张张绕城而过，往曼德勒方向逃去。一眼望不到头的仰曼公路上，到处都是英国人丢弃的武器和装备，还有许多汽车翻倒在河沟里。

根据情报，日军一个师团已经尾追而至，另有一个师团向西面包抄，企图一举围歼英缅军主力。惊慌失措的英国人虽然节节抵抗，但是他们的抵抗几乎无济于事，现在日军前锋已经距离同古城不到四十公里。

当最后一批英缅败兵拥过皮尤河大桥，中国远征军第二百师先头部队一个营刚好赶到大桥北岸。

对于刚刚入缅的中国大军来说，他们面临的战场形势十分严峻：仰光陷落，缅甸国门洞开，日军长驱直入，盟军一触即溃。在这样形势下仓促迎敌，势必一开始就陷入被动和不利。

更重要的是委员长再次显得信心不足。

敌人大兵压境，仅以中国远征军收复仰光是不够的，可是如果不能收复仰光，入缅作战就失去意义，而缅甸失守的最大受害者仍将是中国。英国人答复：已命令中东及印度军队增援缅甸，请贵军火速开赴前线。委员长敏感地觉察出这是英国人的花招。英国人根本不想收复仰光，他们只想拿中国军队去当挡箭牌。

问题在于委员长已经骑虎难下：取胜没有把握，撤军又没有借口。委员长出任中缅印战区总司令之初，曾致电美国总统，夸口要“让中国军队来独立防守缅甸”。如果战而不胜，或者不放一枪就溜之大吉，都将严重有损委员长的形象。何况委员长还盘算从美国人那里得到更多的武器装备和租借物资。

委员长不愧是政治家，政治家往往善于从宏观把握策略和机会。仗当然要打，而且应当打得轰轰烈烈，但是损失必须有个限度。委员长不想为英国人做嫁衣裳。

他一面命令大军按兵不动，一面单独召见戴安澜，询问第二百师能否在同古坚守一两周，打个胜仗?戴立正，誓言铿锵：

“此次远征，系唐明以来扬威国外之盛举，戴某虽战至一兵一卒，也必定挫敌凶焰，固守同古。”(《戴安澜列传》，解放军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三月九日，委员长飞离腊戍回国，指挥大权交给杜聿明。委员长走后的同古之役就注定是一场缺少进取精神和轰轰烈烈的被动战。

十九日晨，日军一个快速大队分乘二十辆缴获的汽车和摩托车，大摇大摆尾追到皮尤河南岸。日本人根本不把英缅军的残兵败将放在眼里，他们连通常的火力侦察都省略了，就一路打着枪肆无忌惮直奔大桥。

伏在北岸的先遣营副营长曹行宪少校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他把敌人车队放进埋伏圈，然后猛一挥手。随着一声巨响，事先安放的几百公斤炸药将皮尤河大桥掀上天，桥上的汽车和日军好像下饺?一样纷纷跌下河去。埋伏在河堤上的中国军队把暴风骤雨般的机枪子弹和炮弹泼向敌人，打得敌人不及招架，就扔下许多尸体和汽车仓皇逃走了。

先遣营首战告捷，向师部发回击退敌人一个大队，歼灭一小队的捷报。

打扫战场的时候，士兵从一具日本大尉军官尸体上找到一份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明：同古正面之敌为日军第五十五师团，西路为三十三师团。另有两个增援的主力师团正从海路赶往仰光登陆。曹营副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亲自把缴获的地图送到师部去。

同古是南缅平原上一座小城，又译作东吁或者东瓜，人口十一万。同古距仰光二百六十公里，扼公路、铁路和水路要冲，城北还有一座永克冈军用机场，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著名的同古大战就在这里拉开序幕。

第二百师指挥部，师长戴安澜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蹙，不住地摩挲剃得泛青的大脑袋。戴安澜身材高大魁梧，喜欢穿马靴挂马刀，颇似沙皇时代的白俄军官，因此昆仑关大战时敌人曾把他误认为俄国人，惊呼“中国阵地上有一名白俄将军”。

现在，这位常胜将军却陷入一种少有的和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中。

金戈铁马（3）

形势发展出人意料。在腊戍，委员长对戴安澜的忠诚勉励有加，但是面授的机宜却十分含糊。委员长再三强调“保存实力”，“坚守同古一二周”，可是并未指明坚守同古的战术意义何在。阻滞敌人?掩护英军撤退?抑或虚张声势?如果集中远征军优势兵力，果敢迎击冒进的正面之敌，击溃或吃掉其中一部是完全可能的。问题在于戴安澜仅仅是个师长，对于领袖的决策，他既无权质疑，又不敢贸然多嘴，因此他的使命注定是“理解和不理解的都要执行”。

既然委员长需要二百师“打个胜仗”，他的理解就是挡住敌人，不许敌人越过同古城一步。但是先遣营送回的敌情加重了他的不安。一旦敌人援军赶到，他区区一个师能挡住敌人二至三个师团的强大攻势么?

那时候所谓胜利，就只好同阵地共存亡。可是牺牲的意义何在呢?戴安澜在地图前站住，一种隐隐的悲哀好像虫子一样悄悄爬上心头。

“师座，我看应该把皮尤河前哨阵地撤回来。”参谋长余从德小心翼翼提醒他。

戴安澜一惊，曹营副已经在一旁立正多时。

“撤回来?我看可以。回去告诉你们黄团长，多留几组机动哨，其余部队在屋墩一线构筑阵地。留心敌人坦克。”戴安澜同意道。

戴安澜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中国军人：令行禁止，勇猛顽强，一旦受命，便以死相报，绝无二心。

“师座，敌情有变，同古不久将成孤城，万一援军不至——”参谋长悄悄说出自己的担忧。

“已经迟了，德公。”戴安澜喟然慨叹，“安澜已经向委员长立下军令状，战至一兵一卒，死守同古。如果天不助我，这里就是安澜的葬身之地!”

参谋长黯然。戴安澜深恐自己的悲观情绪影响部下，于是毅然决然宣布：“来人!传我的命令，各团营进入阵地，准备战斗。本师长预立遗嘱在先：如果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参谋长代之，团长战死，营长代之……以此类推，各级皆然。”

下了必死的决心，戴安澜反倒释然。军人既不惧死，又何必心烦意乱?于是他就伏在桌子上，同参谋长全心全意研究起地图来。

一个年轻副官匆匆钻进指挥部，脚跟一并：

“报告，杜军长副司令长官到——”

为了防备孤军深入的第二百师被日军吃掉，手忙脚乱的远征军长官部急令第五、六两军从腊戍推进至曼德勒，同时命令新二十二师前出到央米丁和彬文那一线，担任二百师后援。英缅盟军三个师也在西线卑谬稳住阵脚，与中国军队遥相呼应。至此，战争双方均已摆出阵势：日军大举进攻，气势咄咄逼人，第一线兵力有两个师团；中英盟军取守势，全线总兵力为十三个主力师。

但中国方面真正上场的只有第二百师。

3

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日，中国远征军第二百师与侵缅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在同古城外发生激战，双方均有较大伤亡。

同一日，日本空军两百架飞机轰炸缅甸南部盟军最大的马圭机场，英缅空军的飞机除少数逃往印度外，其余大部分在地面被摧毁。此后，盟军的飞机在缅甸天空消失了大约整整两年。

既然同古之战注定是一场局部力量悬殊的防御战，因此日本人一开始进攻，第二百师就像刺猬那样缩成一团，摆出死守同古和准备挨打的架势来。

根据战后日本防卫厅公布的档案材料，我们得以将当时作战双方的武器装备作一比较：

日军第五十五师团：

兵员：20，259人；

150毫米野战炮：36门；

迫击炮：200门；

坦克装甲车：40辆；

空中支援：3个航空中队。

中国远征军第二百师：

兵员：11，000人；

75毫米野战炮：20门；

迫击炮：100门；

坦克车：3辆(其余留在腊戍待运)；

空中支援：无。

——见《缅甸作战》

尽管日军对华军占有较大优势，但是日军增援部队还在海上颠簸，而华军的强大后盾就在两百公里外的曼德勒。如果中英联军下决心实现以收复仰光为目的的战略设想，那么在同古附近主动包围和吃掉这个日军师团是完全有可能的。

盟军之间的互相猜疑和同床异梦断送了胜利的希望。

日军第五十五师团是一支从中国战场撤下来的二流师团，该师团在长沙会战中曾遭受重创，从此再也没有恢复元气。新上任的师团长竹内宽中将是个雄心勃勃的年轻将领。仰光作战后，为了扩大战果，他甚至置后方空虚于不顾，率领师团穷追猛打，企图一举攻下曼德勒。

轻敌冒进毕竟犯了兵家大忌。

皮尤河前哨战使他继续北上的雄心初步受挫。继而二十日中午，步兵第一四三联队奉命发动进攻，遇到强有力的反击后受阻于皮尤河北岸。二十一日，师团主力到达，对同古城及外围最杯、屋墩阵地发动全面进攻。

出乎师团长意料，他的部队竟遭到缅战以来最为猛?的抵抗。一连三天，第一四三、第一四四联队伤亡惨重，攻击已呈疲软势头，师团长即调另外两个联队投入战斗。

日本空军每天从仰光机场出动百余架次飞机对同古城进行狂轰滥炸，投掷燃烧弹毒气弹无数。但是同古防线仍然没有被突破，城内守军始终没有动摇或败退的迹象。

金戈铁马（4）

二十二日夜，日军敢死队在敌人阵地上捕捉到一名军官，经审讯才得知同古守军是中国军第二百师，并且在曼德勒一线还有两个中国军严阵以待，总兵力达十万人。

竹内师团长后背突然渗出许多冷汗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日本人对于中国军的到来竟然一无所知，这使他感到震惊，同时又暗暗庆幸。如果中国人在同古设下一个圈套，那么他的将军生涯注定到此为止。令他费解的是，中国人为什么只缩在城里死守，而忽略了这个绝好的战机?

很快，从空中和地面传回的侦察情报使师团长大大松了一口气。中国人正在彬文那和央米丁构筑防守阵地，破坏铁路，曼德勒的中国军主力亦无南下的迹象。

这就是说，中国人只打算拿一个师来探一探虚实，他们根本不想全力以赴同日军较量。竹内师团长重新坚定了信念，决心吃掉二百师，荡平同古城。

昂山将军领导的缅甸独立义勇军也及时赶来助战，加入了日军对中国人进攻的行列。

4

工兵团长李树正，上校，湖南人，黄埔四期毕业。在同古作战中担任机动预备队指挥官。

二十四日上午，李团长奉命指挥部队在同古城北炸毁铁路，构筑防御工事，警戒敌人侧袭。当时遇有敌机袭扰，部队就地隐蔽，忽然副官报告永克冈机场盟军联络官詹姆士少校紧急求见，于是李团长连忙离开铁路，连滚带爬奔回指挥部。

詹姆士少校的职务是东南亚盟军联络官，负责协调前线友军作战。他在永克冈机场拥有一架军用小飞机，这种特权使得许多中国军官羡慕不已。但是这位少校同中国人打交道总是摇头晃脑，仿佛他不是小小的联络官而是缅甸总督。这次少校向李团长指出的问题是机场防守兵力太少。他还指出敌人随时可能袭击机场，切断同古守军的退路，因此少校要求立即增派不少于一营士兵加强防卫。

“真是活见鬼!”李团长在心里暗暗骂道。他是工兵团长，工兵的任务是破坏铁路和敷设地雷，一个英国少校有什么权力对他指手画脚下命令呢?

“告诉少校，”他对翻译说，“等我报告师座后，一定遵命派一营士兵保卫他的飞机。”

满脸堆笑送走洋人，李团长才往地上啐了几口。他又吩咐副官：“把汽车营都撤过铁路去。机场归五九八团，让洋人找师长去。”

下午二时，一股数目不详的日军在缅甸奸细带领下经小路迂回到城北，与正在破坏铁路的工兵团猝然遭遇。日军一个冲锋就打垮了工兵团，李团长仓皇爬上一辆吉普车逃到彬文那。机场守军进行了英勇的抵抗，终因寡不敌众，残部退回城里。詹姆士少校冒着敌人密集的弹雨驾机起飞，侥幸逃出同古。日军占领机场，切断第二百师退路，把同古城团团包围起来。

永克冈机场失守事件被当做中国人不会打仗的证据一直报告到盟军总司令部，杜聿明为此受到委员长训斥。李树正团长没有得到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被军法处判处枪决，就地执行。

同古守军并未因后路切断而惊慌退缩，他们在强敌面前表现了罕见的战斗勇气和高度的牺牲精神。中国官兵凭借简陋的工事和武器，始终拒敌于城外。城市被夷为平地，阵地断粮断水；每天都有肉搏战发生，每天都有官兵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二十四日夜，日军敢死队百余人摸入最杯阵地，排长马立成身中六弹，死战不退，被敌人劈杀，尸体数日不倒。

上等兵金某，与敌人巧妙周旋三日，毙敌七名，安然返回阵地。

二十六日，屋墩阵地两度失守。五九七团三营与日军反复肉搏，全部壮烈殉国。

二十八日晨，日军及缅奸百余人化装成当地土著，在牛车中暗藏枪械炸弹，企图经锡唐河桥头混入城内。经第五九八团查出，全部歼灭。敌人恼羞成怒，竟向城内发射糜烂性芥子毒气弹百余发。所幸适逢旱季，毒气多被季风驱散，中毒者十余人。

入夜，日军偷袭第二百师指挥部。激战通宵，通讯联络一度中断。戴师长亲自掌握一挺机枪与日军战斗。拂晓援兵至，方告脱险。

至二十九日，日军攻势渐呈衰竭，前线阵地出现少有的平静气氛。一群群白嘴鸦和饿鹰竞相飞到阵地上来啄食腐尸。

戴安澜在弹坑累累的阵地上巡视。

连日激战使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将师长此刻看上去委靡了许多。他已经两处负伤，胳膊上扎了绷带，姜黄色呢军服被弹片撕开一道大豁口，露出里面染着血渍的衬衣来。

士兵们或散坐在工事里抽烟，或靠在掩体里打盹儿，他们中有不少是伤员。士兵们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师长走过，表情漠然，没有人站起来敬礼。

悲观绝望和听天由命的情绪好像毒蛇一样悄悄啃啮着少将师长的心。

在骑兵团一营掩蔽部，戴安澜遇见一个头缠绷带的负伤军官，他认出是先遣营营副曹行宪。这位毕业于德国军校的少校营副此刻看上去相当狼狈：衣衫褴褛，光着两只脚，眼睛里布满血丝。因为战车还在腊戍，骑兵团只好委屈当步兵，因此这些外行的步兵更比别人当得艰苦。

戴安澜拧起眉头，冷冷地训斥道：

“你是个长官，原来的威风哪里去了?”

曹营副立正：“是，长官。”

“先遣营还剩多少人?”

“报告，连伤员在内，还有二百二十七人。”

戴安澜心头一震。这个营都是机械化人才，是二百师起家的本钱，难道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报销在这场得不偿失的阵地战里?

“把骑兵团撤下去。”他下了决心，命令参谋长，“把预备队调上来。师部特务营作总预备队。”

曹营副不动，毅然决然说：“师座，我有一句话要说。”

戴安澜停住脚。他看见曹营副呼吸急促，嘴角颤抖。

“师座，这仗不能再打了。”

“何以见得?”

“敌人占尽优势，我军困守孤城，这不是打仗，是坐以待毙。”

“浑蛋!你敢动摇军心?!”

曹营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地说：

“师座，不是曹某怕死，实在是为师长您和全师弟兄着想!敌人一旦援军至，我军必定困死无疑。师座，想想活着的弟兄吧，赶快向东突围，否则再迟就来不及了!”

戴安澜大怒，抬脚把他踢翻在地。但是曹营副又抱住他的腿不放。

“师座，您不能再拼下去，第二百师一万弟兄都指望您了!”

金戈铁马（5）

戴安澜怒不可遏，劈脸打了曹营副两耳光，命令卫兵将他拖下去。不料师长刚刚转过身，背后传来两声枪响。原来曹营副挣脱卫兵，开枪自杀了。

戴安澜无语，内心大恸。

他原先指望效忠委员长，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在所不惜。但是两声枪响震撼了他那麻木和冷漠的灵魂。军人虽不惧死，但是虽死何为?戴安澜分明听到来自广大官兵的怨愤与抗议。

人一旦厌恶死亡，便不会泯灭所有的同情和良知，戴安澜开始向生的欲望屈服了。

二十九日，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传来：自私自利的英国人终于抛弃了中国盟友，他们在尚未通知友军的情况下仓皇撤退，把同古侧翼暴露给敌人。

戴安澜的决心彻底动摇了。

杜军长副司令长官台鉴：

敌与我接触战自十九日，激战至二十八日，凡十余日矣。我已濒弹尽粮绝之境，官兵两日无以果腹，仍固守同古铁路以东阵地……自交战之初，敌势之猛，前所未有，尤以二十四日至今，敌机更不断轰炸，掩护其战车纵横，且炮兵使用大量毒气弹，昼夜轮番向我阵地进攻……援兵不至，我虽欲与同古城共存亡，然难遏倭寇之凶焰……何益之有?……

我们在研究历史的时候可以将这份电报看做戴师长意志不坚定和理性复苏的双重证据。

电报刚刚发出，城外阵地又传来激烈枪炮声，锡唐河桥头阵地失守。

原来日军增援部队第五十六师团已经星夜兼程赶到同古。

5

日军第五十六师团是一支军威赫赫和善于创造奇迹的主力部队。师团长渡边正夫中将，东京陆军大学毕业，以擅长山地丛林战著称。师团的全部战斗序列由坦克、装甲车、炮队、汽车、摩托车和步兵团组成，行军神速，火力强大。该师团在刚刚结束的马来半岛作战中曾率先攻占吉隆坡。由于大本营深感缅甸方面第十五军力量薄弱，于是命令将第五十六师团和另外一支精锐之师第十八师团紧急调往仰光增援。当渡边师团长的船队还在海浪里颠簸的时候，就接连收到同古前线的告急电报，于是他命令各部队边登陆边出发，结果先头部队仅用三天时间就完成三百公里长途急行军，于二十九日晚投入对同古的进攻。

日本援军的到来打破了同古前线的僵局。中日两军原本像两个精疲力竭的摔跤手，谁也无法将谁摔倒，但是第五十六师团的加入立刻使中国军的防线好像一只脆弱的盘子那样四分五裂了。

三十日，日军一部在坦克装甲车掩护下突入城内，并从南北两面将第二百师分割开来。同日，另一部日军则占领锡唐河以东阵地，掐断了二百师往东突围的最后一线希望。

下午，一股日军再次逼近师指挥部。戴师长指挥特务连与敌激战，傍晚始将敌击退。

三十日晚，中国远征军新二十二师奉命救援第二百师。他们从南阳车站北面杀开一条血路，掩护第二百师撤退。是夜枪炮声彻夜不息，双方在黑暗中混战，互有伤亡。到次日凌晨，中国守军大部分渡过锡唐河，跳出日军包围圈。

至此，历时十二天的同古大战终于以中国军队主动撤退而告结束。日本人占领一座空城，中国军则退守一百六十公里外的彬文那。战斗尚未结束，中日双方都迫不及待在各自首都发布战报，都称自己取得重大胜利。双方舆论为此沸沸扬扬，国民情绪跟着振奋鼓舞。事实上该战役双方损失基本相等：日本人付出重大代价攻占一座废墟，中国人虽然后撤一百六十公里，却阻滞了敌人攻势，因此公正的结论应当是：双方都取得了应有的胜利和遭到了不应有的失败。

同古之役初步矫正了西方人对中国军队的歧视和偏见。它在军事史上的意义几乎等于零，但在认识论上的价值却意外地获得一个高分。

《戴安澜列传》载：“……敌酋东条英机在日本议会上承认，同古之役为旅顺攻城以来从未有过之苦仗。”

《印度快报》：“韦维尔爵士说，‘我原以为中国人不能做什么……现在看来他们确实能够做点什么。’”

史迪威：“近代立功异域，扬大汉之声威者始以戴安澜将军为第一人。”(《戴安澜列传》)

史迪威：“……中国战场失败的责任不应归咎士兵。不是士兵怕死，而是军官无能，不是军队没有士气，而是统帅没有信心。”(《史迪威出使中国》)

会战曼德勒（1）

1一九四二年三月的一天，史迪威一行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抗战的首都——重庆。

在史迪威过去的印象中，重庆是座秀美而热情的南方山城，建筑古朴，气候宜人。每当夜幕降临，城市万家灯火倒映在扬子江水中，犹如天上银河倒悬，让人赏心悦目流连忘返。

史迪威对中国并不陌生。

当乔乔是史迪威的昵称。还是一名年轻英俊的西点军校毕业生的时候，他就偕新婚妻子威妮一道游历过中国，中国古老而神秘的文化传统和贫穷落后的社会面貌曾给他们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二十年代，史迪威上校的命运似乎同中国结下了某种不解之缘，他先后三次受命来华担任军职，还帮助中国政府在山西和陕西设计过两条短命的碎石公路。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会唱京戏，对中国各省地方风情了如指掌。他们的儿女有两个出生在中国，史迪威给他们各取了一个中国小名，女儿叫“李娜娜”，儿子叫“杨京京”。

但是这样的和平景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野蛮轰炸已经彻底改变了中国城市的模样。与史迪威同行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埃里克·塞弗赖德在机场发回的通讯中把中国陪都描绘成：

一座死城……一座丑陋得难以名状的烧焦的废墟……只剩下一个弹痕累累的门廊。陪都应有的繁华与热闹景象烟消云散，到处都是难民、乞丐和伤兵。医院人满为患，饥饿笼罩城市。为了躲避日本人轰炸，人们干脆把每一幢建筑物抹上泥灰，把玻璃涂黑。……入夜，全城没有一星灯火，连扬子江也死气沉沉，凝固在无底的黑暗中。中国，这个名字让人强烈地感受到战争散发的恐怖气息。

——《并非狂热的梦想》

埃里克·塞弗赖德先生的描绘并不夸张。一九四○年前后，日本飞机几乎天天对中国城市进行狂轰滥炸，有时一天空袭多达数十次。在重庆，有时空袭不分昼夜，政府只好委曲求全，把机关搬进防空洞里办公。

即使在这样令人辛酸和国难当头的日子里，国民党政府仍然不肯放弃一党专政的独裁统治。政府对民众实行高压政策，发表不同意见的人被当做“异党分子”抓进监狱，民主人士受到恐吓和监视，报纸新闻隐瞒事实真相，专门报喜不报忧。“民可使使之，不可使知之”，重庆大街小巷的茶馆都张贴着“莫谈国事”的警语。

中国抗战的希望在于民众的觉悟，但是中国政治制度的暴虐和黑暗恰恰扼杀了这种觉悟。从这个意义上讲，抗战是没有多少希望的。作为西方军人的史迪威不可能深刻地认识到中国社会的这种本质特点，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中国丰富而廉价的人力资源。

“……乔治，你知道吗?这是一个多么庞大而顽强的家族啊!”他在写给马歇尔将军的信中兴奋地说道，“每逢阴雨天气或者没有空袭警报的日子里，重庆的街道上就挤满各种各样黄皮肤的人群。他们好像洪水塞满河道一样浩浩荡荡在城市和乡村流动，永无尽头。他们中大多是衣衫褴褛的苦力和被战争夺去土地的农民，还有许多失业者和流落街头的学生，这些人的住处都是东倒西歪的小棚子，用一两根木头支撑着，屋外淌着令人作呕的污水和垃圾。我进过几处这样的房子，房子里没有床，主人和孩子在地上吃饭睡觉，但是他们照样活着!上帝，中国人的生命力是多么顽强啊!他们似乎只需一片菜叶或者一口水就能活下去并且成群地繁衍后代。你想想，这样的人民，你如果把他们武装起来加以训练，发给他们最好的武器，吃罐头食品，他们难道不会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吗?”

——《史迪威出使中国》

史迪威将军不是哲学家，他的军人的局限性在于他只看到事物的一个方面。中国人固然因为贫穷而勤劳，因为吃苦而顽强，同样也会因为富裕而懒惰，因为愚昧而贪婪。更重要的是没有文化的民众永远也不会产生出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来。

这才是事物的本质结论。

同市民奄奄一息的悲惨生活相反，重庆的统治阶级生活却依然奢侈，这种鲜明的两极分化在中国延续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被改变过。

一周后，史迪威在黄山别墅正式拜会从缅甸归来的委员长夫妇。陪同史迪威前往的有美国驻华大使高斯先生，史迪威的副手托马斯·赫恩少将和弗兰克·多恩准将，还有大名鼎鼎的美国空军“飞虎队”司令克莱尔·陈纳德上校。

黄山别墅位于重庆南岸，距市区十六公里。这是一座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草木葱茏，站在观景台上可以鸟瞰重庆市区和两条夹峙在山谷里的大江。

委员长夫妇亲往别墅大门迎接美国客人。

委员长身着青布长衫，面带笑容，显得轻松自然。蒋夫人依然美丽大方，一左

会战曼德勒（2）

和大使的胳膊，用婉转动听的英语向他们翻译委员长的问候。

一大群制服笔挺的中国军政官员被介绍给美国客人。许多经过特许的记者跑前跑后抢镜头，镁光灯耀眼地闪动。沸沸扬扬的欢迎仪式进行了大约一刻钟，人们才簇拥着委员长夫妇和贵宾走向会客厅。

只有陈纳德上校落在人群后面，显出落落寡欢和垂头丧气的样子。

史迪威注意到空军司令的反常表现，用眼睛向高斯大使投去不解的一瞥。后者鄙夷一笑，趁落座时小声说：“你没看出来吗?这头蠢驴在吃你的醋哩!”

史迪威大吃一惊。

他在美国时曾经隐隐约约听说过陈纳德追求蒋夫人的桃色新闻。上校像个痴情的绅士，每天派人给夫人送去一束鲜花。他原以为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或者传闻而已，因此一笑置之。没想到空军司令果然坠入情网，他对此感到很不安。

“我得警告他。”史迪威低声对大使说。

“恐怕难以奏效，将军。不过你不妨试试。”大使不动声色地回答。

会见纯粹是礼节性的。

晚上主人举行盛大宴会招待美国贵宾。委员长的厨师向客人们奉献了一道道精美的宫廷菜肴，让西方客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席间，蒋夫人趁碰杯时向史迪威投去迷人一笑，用英语说道：

“将军，您能向我保证，今后一定不抛弃我的英雄陈纳德吗?”

史迪威一本正经回答：“也许不，夫人，就像蒋先生不会抛弃他的夫人一样。”

蒋夫人不屈不挠地追问：“您是说，您已经向我作出了保证?”

史迪威感觉到委员长从一旁投来狐疑的眼光，他索性用汉语大声回答：“您说得对，夫人，我保证让他回到他该去的位置上。”

据说这件事后来成为陈纳德一直怨恨史迪威的原因之一。因为空军上校认为史迪威不仅干涉了他的私生活，而且妨碍他成为中国人心目中唯一受人崇拜的美国英雄。

后来他自始至终同中国人站在一起反对他的顶头上司史迪威。

经过反复磋商，史迪威带着蒋委员长的任命信心百倍地登上飞机，开始了他一生中不平凡的缅甸之行。他受命全权指挥正向缅甸南部开进的中国远征军。委员长交代给这位美国参谋长的任务有二：第一，挡住日本人进攻，伺机收复仰光。第二，监视狡猾的英国人，不要让他们出卖了中国人的利益。

可惜史迪威只用心理解了前一项任务而忽略了后者，加上他并不真正了解中国的政治和国情，这就使他在后来缅甸盟军的钩心斗角中不可避免地陷入被动和困境。

2

抗战初期，中国政府名义上宣称拥有三百万军队，组成大约三百个作战师，每师编制一万人左右。但是根据美军参谋部最乐观的估计，中国军队的兵员最多只能达到这个数字的百分之六十。

中国军队有中央军和杂牌军之分。中央军是正规军，受命于中央政府；杂牌军则是地方部队，为地方军阀们拥有，自成体系，比如滇军、川军、桂军、黔军等等，他们一般只驻守本省，不奉命外调。中央军装备优于地方部队，战斗力亦强，但是据统计，抗战前中央军只占全国军队总数的百分之三十五。

一九三七年日本关东军报告指出：

……中央军士兵每年能领到一双草鞋，一条干粮袋，二分之一套灰布军装和三分之一床棉被。士兵军饷约为十六至十八元纸币，伙食费还须从中扣除一半。上尉和少校月薪各为士兵的八至十倍。

——《日本陆军经理部》，日本芙蓉书屋一九八一年出版

由于枪杆子在中国社会有着特殊用途，因此军官们的实际收入远不止这些薪饷。他们或者向地方百姓敲诈勒索，或者肆无忌惮地“喝兵血”，克扣士兵薪饷，把缺员士兵的军饷贪污起来，攫为己有。

中国军队的主要成分是农民，战争期间的兵源靠农村“抓壮丁”来补充。“壮丁”一词原指身强力壮的男劳力，后来演绎为那些被强迫押往兵营服役的贫苦农民的代名词。壮丁们由于并非自愿而是被迫离乡背井当兵打仗，因此通常情况下绝无积极性可言，军队里临阵脱逃和开小差的事件层出不穷。

如此种种，腐败的社会制度严重败坏了中国军队的血液，因此当史迪威作为中国远征军最高指挥官出现在缅甸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原来中国军队的现实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

缅甸眉苗。

眉苗是缅甸中北部一处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的避暑胜地，英国人按照自己的蓝图把这座殖民地小城装点得如同欧洲花园一般。街道两旁到处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奇花异木，城市里为英国官员修建的欧洲中世纪风格的楼房别墅鳞次栉比，相映生辉。

英国总督府临时迁至眉苗。

在史迪威到达前一天，另一位英国将军亚历山大爵士刚刚飞抵小城。他是来接替因无能而被撤职的赫顿中将担任英缅军总司令的。

哈罗德·亚历山大上将在英伦三岛是个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他曾在法国西海岸创造过一场轰动世界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奇迹，从而成功地挽救了三十万英法联军的覆灭命运。但是，英雄的事迹并不是英雄本身，英雄本身依然是个破绽百出的人。因此当美国人史迪威初次对这位英军总司令作了礼节性拜访后，就挑剔地评论亚历山大“充其量是个能干的撤退专家”。

自然，傲慢自负的亚历山大爵士同样有理由蔑视这位不带一个美国兵的美国将军。他挑衅地对史迪威说：

“先生，您怎么甘心听从这些没有教养的黄种人的使唤呢?”

史迪威反驳：“先生，您自己不也在一个黄种人国家当差吗?”

亚历山大哈哈大笑：“将军，那就让我们为白种人的利益联合起来吧。我是说，把你的那些中国军队统统赶上前线，别让他们老躲在后方。”

史迪威抑制住怒火：“这么说，您已经决心放弃缅甸了?”

亚历山大：“不错，将军。你知道，印度对不列颠的利益更为重要。”

史迪威起身告辞：“够了先生，您想再创造一次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奇迹吗?对不起，我可没法帮您的忙。”

会晤不欢而散。史迪威电告委员长，称英国人是“难以合作和不可靠的伙伴”。

无独有偶，中国人同史迪威的合作关系很快也显露出棘手的苗头。

杜聿明，字光亭，中国第五军军长兼远征军副总司令，史迪威名义上的副手和下级。事实上杜聿明才是这支中国大军真正的司令官和决策人物。他的军部设有一架电台直接同重庆保持联系，并把史迪威的动静和各种情报随时汇报给委员长。

同古战役前夕，史迪威赶到眉苗指挥部走马上任。初识杜聿明，他对这位中国副手评价颇高：“……兢兢业业，对战术懂行，随时准备进攻，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吃苦耐劳，服从命令，从不讨价还价和自高自大。”(《史迪威出使中国》)

事实很快证明这是一种美国式的错觉。

一次应亚历山大邀请，史迪威和杜聿明前往英军防区进行礼节性视察。在一处阵地上，一名英军上尉看见中国将军抽的是美国“骆驼牌”高级香烟，于是便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请问杜将军，为什么你们中国军官抽高级香烟，而你们的士兵却只能穿草鞋打仗?”

杜大窘，继而恼羞成怒，险些拔出枪来要枪毙那个白人上尉。对西方人来说，任何坦率的谈话都是成立的，不管对上级还是下级。但是中国人却不容易做到这一点。那天之后，史迪

会战曼德勒（3）

一连好几天都从杜将军眼睛里看出一种受了伤害的深深的敌意。起初他并不在意，认为这不过是杜将军器量狭小而已，但是过了许久以后，他终于认识到造成这种对立和冲突的原因远非个人品质所致。

同古战役开始后，史迪威同杜聿明在作战方针上产生严重分歧。按照史迪威的设想，第二百师的任务应当是“阻击和牵制敌人”，另外“以新二十二师和九十六师快速跟进，对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实行分割包围，确保全歼或大部消灭敌人”。(摘自《史迪威日记》)

但是这个计划遭到杜的反对。

在杜聿明看来，史迪威处处都有滥用职权和居心不良的意味。美国佬野心勃勃，好大喜功，一心指望打大仗出风头。远征军是委员长的精锐部队，也是杜聿明的本钱，拿人家的本钱下赌注当然不会心疼。

杜聿明一面将敌情电告委员长，一面制造种种借口搪塞史迪威，阳奉阴违地抵制美国人的进攻命令。

同古大战在前方打了十二天，史迪威和杜聿明在后方吵了十二天，直吵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这场冲突又延续了许多年。四十多年后，一些研究中国抗战史的学者谨慎地选取了一些材料，试图解释史杜冲突的起因及其责任。据《国民党高级将领列传·杜聿明传》(解放军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载：

……就在杜聿明下令第二百师突围时，史迪威坚决反对，坚持以不足兵力向敌人进攻，并派参谋窦尔登(注：应为副参谋长弗兰克·多恩准将)监督杜实施。杜以“保全战力，这是任何一个指挥官的常识和义务”为由拒绝，并下令实施有计划的主动撤退……事后第二百师师长戴安澜深有感触地说：“下令冲锋，原本是步兵打仗的口头禅；紧要关头，敢于下命令撤退，才是指挥官的真功夫啊!”

另据杜聿明本人在回忆录《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中说：

……我决心令第二百师于二十九日晚突围，以保全我军战力，准备在另一时间，另一地点与敌决战。

当时史迪威坚决反对，仍坚持以不足兵力向敌攻击，双方争执甚烈，竟至闹翻。史迪威坚持不放弃他的错误主张(其实是想个人出风头)，竟以服从命令来威胁我，并派他的参谋窦尔登监督我实施他的攻击命令……我因同古战斗和史迪威争吵，满肚怨气，对蒋说：“如照史迪威的命令，二百师早已断送了，他既不了解中国军队的情况，也可以说不懂战术……”

另一本历史书《史迪威出使中国》(作者：〔美〕罗曼纳斯和森德兰)则这样记载：

……同古保卫战之初，史迪威命令第五军另外两个师即新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快速跟进，对日军第五十五师团进行分割包围，发起攻击。但是杜聿明坚决拒绝了史迪威的命令。因为这位中国将军坚持认为进攻是不切合实际的和冒险的行动，并怀疑头脑发热的美国人想拿他的部队去出风头。他在电话中同史迪威有过一段很出色的对话：

“对不起，将军，我得对我的部队负责。”

“你不对我的命令负责吗?”

“不，我只对委员长负责。”

其实史迪威同杜聿明的矛盾只是他同蒋介石冲突的前奏，我们之所以有兴趣重视这段冲突的历史，是因为它不仅表现了个人不同的性格和气质，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两种不同文化背景的民族在利益原则上的冲突。中国人有理由强调保存实力，因为中国人已经同日本打了许多年；美国人需要中国人进攻，因为只有进攻才能打败敌人。相同的立场并不导致相同的结果，文化背景的不同更导致行为方式的差异，并影响人们正确认识对方。从这个意义上讲，东西方之间存在的巨大的历史鸿沟是很难仅仅用物质援助的方式去填平的。

因此中美两个大国的军事同盟注定要出现危机。

同古战役一结束，史迪威就怀着不可遏止的愤怒飞往重庆，他要把缅甸前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面同蒋介石讲清楚。

3

曼德勒旧称“瓦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中游，为古东吁国首都，也是缅甸第二大城市。一九七三年旱季，我从腊戍顺江而下，徒步行走了将近半个月，瓦城便是我缅甸流浪的足迹到得最远的地方。

有一天，我被寂寞和孤独驱使，沿着郊区瑞光佛寺外的江边久久徘徊。我看见下游有几根残破乌黑的桥墩，高高低低插在江心，好像上帝留给过往船只的一排感叹号。我问几个过路香客，那些桥墩是怎么回事?那些人都茫然地摇头。

很多年后我才从书上知道，原来那就是著名的曼德勒大会战的遗址。

一九四二年四月，缅甸盟军统帅部决定，以曼德勒为依托，集中中国方面三个整军(第五、第六和第六十六军)，英国方面五个整师，共计二十万人的优势兵力与日军决战。

曼德勒会战的宏大构想首先出自重庆蒋委员长对时局的判断。蒋委员长并非不愿意打仗，而是必须在保存实力和有把握的前提下与敌决战。中国有条著名的军事原则?叫做“避实就虚，以逸待劳”。现已查明，侵缅日军共有四个师团，近十万人，从东西两路长驱直入。如果以盟军优势兵力猛击其中一路，大获全胜是有把握的。

曼德勒地势居高临下，背靠滇缅公路，进可以出击，退可以就地防御。选择曼德勒作为会战的理想战场，确实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不怕英国佬捣什么鬼。

曼德勒大会战的计划同样迅速得到英国盟军的认可。在英国人看来，缅甸迟早要丢给日本人，只要中国人肯打仗，愿意把日本人的注意力吸引开去，那么无论什么样的战略、计划、方案、方针他们统统都赞成。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部队安全地从容不迫地撤退到印度去。

同盟国之间这种不牢靠的战斗友谊无疑将断送这场匆匆拼凑起来的大会战。美国人史迪威由于担任了名义上的总指挥，因此注定要在这场失败的战争中扮演一个名声扫地的耻辱角色。

四月三日，日机首次空袭曼德勒，炸死数百平民。许多天后，街道上还能看见许多无人掩埋的尸体和烧毁的车辆。大火同时还烧毁了一处油库和内河码头，致使水陆交通瘫痪了一星期。

八日，委员长夫妇偕史迪威、罗卓英同机到达曼德勒。委员长在重庆亲口向史迪威保证说，他将正式授予这位美国将军提升和罢免远征军中任何军官的权力。尽管这个空头支票后来完全没有兑现，但是委员长的安抚还是使史迪威逐渐平息了怒气。他们还在一起合影留念，蒋夫人站在两个敌对的男人中间，满面笑容地挽着史将军的胳膊。这帧照片很快被国内一些报纸登在头版，成为后人研究这段有争议的历史的珍贵资料。

会战曼德勒（4）

罗卓英，字尤青，二级陆军上将，保定八期炮科毕业，陈诚系骨干。罗卓英是这样一个有非议的人物：军事上迄无建树，官场上官运亨通。此次受命出任远征军总司令，事先被交代明白，位在史迪威之下，杜聿明之上。委员长认为这样可以缓冲史杜之间的矛盾冲突。委员长选中罗卓英出马还有另外一番深意。罗卓英军事上平庸，因此不交与指挥权，但是罗卓英与杜聿明分别来自对立的陈诚系和何应钦系，可以起到互相牵制和约束的作用。委员长不是信不过杜聿明，而是任何人大权在握都令他不敢放心。

对史迪威来说，情况就简单得多。委员长夫妇只在曼德勒停留两日，十日返回重庆，临行前告诉史迪威，他只消取得罗卓英配合，对远征军的指挥就不会出现任何障碍。史迪威相信了委员长的话。美国人天真地认为战区总参谋长理应对远征军总司令行使指挥权，并且罗卓英满口表示服从。这样，雄心勃勃的史迪威再次全心全意地投入打败日本人的曼德勒会战中。

四月十六日，盟军西路战线一片混乱。

十二日，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一个步兵联队在缅甸向导带领下，采用隐蔽的穿插战术，神速地穿过英印军布下的三重防线。日军好像神话中那支射开山门的响箭，直直地射中了仁安羌油田西北的滨河大桥，堵住了英缅大军的退路，将英缅军主力两万多人全部装进了口袋。

十六日黎明，亚历山大总司令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落入敌人包围圈，大为惊慌。他断定日本人一定使用了空降战术。总司令一面命令炸毁油田，一面匆匆组织突围。一连两天，仁安羌油田上空浓烟滚滚，爆炸声不绝于耳，无数高耸的井架和钻机在火光和浓烟中倒塌，变成一堆堆焦黑的废铁。

突围完全是徒劳的。军心大乱的英缅士兵几乎一触即溃，他们的进攻在日本人的强大火力面前被碰得粉碎，留下一片片狼藉的尸体。至十七日傍晚，英缅军除了在敌人阵地前面丢弃了大约两千具尸体外，始终没能向前移动一步。

入夜，善于夜战的日本人派出小股队伍进行夜袭，于是仁安羌到处都是射击声和喊杀声。英缅军士兵在黑暗中乱作一团，自相残杀，第一师师长斯利姆少将在无线电里绝望地喊道：

“……我们快完蛋了，将军。没人能挽救我们，除非上帝显示奇迹。”

《太平洋战争》载：“……四月十六日，疲惫不堪的英缅军士兵被切断退路，仁安羌的井架和储油罐在爆炸声中熊熊燃烧，强大的日本兵团扎紧了口袋，他们眼看就要遭到同新加坡和马尼拉盟军一样的悲惨命运……”

然而缅甸毕竟不是新加坡。

午夜刚过，一支满载中国士兵的车队在坦克掩护下突然出现在滨河大桥阵地以北。天快亮时，桥头阵地被收复。一个团的中国军队在十多辆美制坦克掩护下继续向日军进攻，猛烈的炮火把猝不及防的敌人打得纷纷溃败。

上午十一时，亚历山大将军得到报告：日军阵地被攻克，一个大队敌人被全歼。

口袋打开了，死里逃生的英缅军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桥去。他们扔弃了不计其数的车辆和武器，然后没命地向北溃退。中国军队在他们身后的仁安羌又坚守了三天，并救出被日军俘虏的英缅军官兵、外国传教士和新闻记者五百余人，最后主动撤离战场。

仁安羌之战是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第一个胜仗，胜利虽然远远够不上辉煌，但是他们毕竟在关键时刻把敌人防线敲开一个小小的缺口，从而拯救盟军主力免遭覆灭。

这支中国部队番号为第六十六军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少将，四十一岁，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他因此获得英国皇室勋章一枚。

仁安羌之战历时一周，日军功亏一篑，仅仅占领一座空城。第三十三师团因此受到军司令官严厉训斥，联队长作间河也大佐受到降级和严重警告处分。对一个疯狂崇拜天皇和战争的日本军官来说，打败仗不仅意味着失去立功和晋级的机会，而且意味着在军队里永远抬不起头来。《缅甸作战》载：“……该大佐作战勇猛，具有古典武士的风格……他亲自参加掩埋士兵尸体，以表示对失败的反省……”

《东京审判》(苏联军事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版)载：“……在南亚的马来西亚、缅甸和泰国，日本人同样惨无人道地对待战俘，任意枪杀，火烧，活埋……”

在西方人的观念中，战争是一种残酷和不人道的行为，具有一切排斥理性和不符合常规的性质。因此当军人在战斗中尽了最大努力仍无法摆脱绝境，他就有权利放下武器向敌人投降。这时他仍然是光明正大的，合乎人道和保持了荣誉的军人(战俘)。为了让他的亲属知道他还活着，根据西方公认的国际惯例，敌国一方还得把他的名字通知中立国。战俘无论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家庭成员来说，都不能算作蒙受羞辱。

日本人对此恰恰难以理解。

《昭和天皇史》载：“日本天皇发布的《军人敕谕》第三条规定：‘军人必须弘扬军人精神，为君为国牺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四条规定：‘军人须重廉耻，勿辱国，不许败坏军人操守……’”

以《军人敕谕》为依据制定的《军人手令》第七条规定：“……叛乱、投降、越权、渎职、抗命和逃跑一律处以死刑……同交战国媾和后，被敌方遣返的军人将以投降罪论处……”

太平洋战争爆发初期，在巴丹半岛、新加坡、菲律宾、香港和印度尼西亚，成师成团的英美军人放下武器，打着白旗走出战壕投降。这种意志薄弱和贪生怕死的景象一度令所有日本人吃惊。对日本人来说，当他们面临同样的绝境时，军人只有一个选择：即冲锋或者自杀。士兵们将这种选择赋予一个崇高而壮烈的名词，叫做“玉碎”。日本人不能容忍自己被俘，同样也不能容忍别人做俘虏。正如后来许多英美战俘描述的那样，在战俘营里，任何人笑一笑都是危险的事，因为那样会惹恼日本看守并招致丧命的危险。日本人由于鄙视战俘而肆意虐待和屠杀战俘的事例在西方广为流传。西方人由于不了解他们对手这种精神至上的人生观和冷酷的民族性格，因此就注定要在后来的战俘生涯里遭受许多难以想象的折磨，甚至无端地送掉性命。

作间联队长命令将英国俘虏押上来。

英国俘虏共有十一名。当他们被押到大佐面前时，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恐惧和惊慌。这些白人军官由于平时养尊处优，习惯了对有色人种的歧视和高高在上，因此即使做了俘虏也并未完全放弃英国人的优越感。他们沉默着站成一排，有的抱着胳膊，做出悉听尊便的样子，有的则放肆地打量面前这些邋里邋遢的小个子敌人，嘴角挂着讥讽的嘲笑。

作间大佐的尊严和兽性被仇恨同时燃烧着，他感到自己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渴望嗜血。于是他把手按在长刀上，慢慢逼近他的猎物，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咆哮。

他嗅到猎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香甜的血腥味。

第一个受害者是个蓄金黄胡髭的年轻中尉。他虽然衣冠不整，脸上挂着伤痕，但是发育良好的身躯仍然透出旺盛的生命活力和青春气息。当日本军官逼近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敌人。

大佐猛然拔出长刀。锋利的钢刃好像毒蛇在空气中咝咝地响着，然后化作一道寒光直直地射向俘虏的身体。俘虏来不及叫喊或者躲闪，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就被从肩到胯斜斜地劈成两半。

大佐听到敌人的骨骼和心脏在刀刃下呻吟和颤抖。

白人军官们被这种骇人听闻的野蛮屠杀吓呆了。他们抗议，他们叫骂，但是没有用。残暴的日本大佐根本不管那一套，只管发疯地挥舞长刀，左砍右劈，喷溅的鲜血糊了他一头一脸。

最后一名战俘在长刀举起来的时候交了好运。师团命令立刻送一名英国俘虏去审讯，所以死神在最后一刻擦着他的头发梢离开了。他是这场屠杀的唯一幸存者。他的名字叫威斯特·豪森，军阶上尉。豪森上尉后来在日本人的战俘营又度过了三年苦难的岁月，一九四五年被营救回国。战后神经错乱，死于一九四八年冬天。

联队长命令将剩下的缅甸和印度俘虏就地处决，不留痕迹。于是那种在中国南京和其他地方发生过千百次的集体屠杀又在缅甸中部的仁安羌重演。这批俘虏从军官到士兵共计三百七十一人全部惨遭杀害，并毁尸灭迹。

战后，经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确认，类似集体屠杀在缅甸至少发生过十一起。

4

自以为大权在握的美国三星将军约瑟夫·史迪威又一次在缅甸盟军各军事集团之间奔忙起来。他被授权在曼德勒组织一场会战，一场旨在打败日本人和挽救缅甸的决定性战役。他期待创造奇迹，把日本人赶下印度洋。中将一生中崇拜的偶像只有一个，就是法国统帅拿破仑。

与上次不同的是，在他身后那些参谋队伍中，又多出来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中国人。为首的便是个子矮胖的远征军总司令罗卓英。

委员长登机前面授机宜。他叮嘱罗卓英：“我们吃的是美国饭，不是英国饭。你务必牢记。”罗卓英困难地挪动矮胖的身体，开始在亚历山大、史迪威和杜聿明的三方夹缝中努力起到弹簧垫圈的缓冲作用。

在缅甸盟军的指挥系统中，亚历山大居首，史迪威次之，罗卓英名义上排第三。但是无论亚历山大还是史迪威、罗卓英都约束不了杜聿明。杜聿明直接受命于委员长，握有远征军的指

会战曼德勒（5）

挥大权。这样，中国远征军的实际统帅就成了远在重庆的中国总司令，其他人的命令一概无效。

四月中旬，接应第二百师同古突围的新二十二师完成掩护任务，回到彬文那既设阵地。史迪威与杜聿明在确定会战方式的问题上爆发争吵。杜聿明坚持“逐次抵抗”的方针，步步为营；史迪威鉴于西路英缅军已有溃退趋势，决定集中兵力在曼德勒外围与敌决战。两人相持不下。罗卓英站在史迪威一边，他很乐意有机会压一压自己同胞的威势，并且不失时机地把争吵汇报给重庆。

关于曼德勒会战谁是谁非的争吵在后来的历史学家那里又继续过一阵，可惜均属纸上谈兵，无从验证。委员长从重庆发来十个字的方针：“保存实力，切勿轻举妄动。”

争吵不了了之。杜聿明继续“逐次抵抗”，史迪威无可奈何。

四月十六日，仁安羌英军告急，刚刚入缅的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奉史迪威之命星夜驰援，解了英缅军之围。这个胜利给迄无建树的史迪威带来一点小小的安慰和振奋。

十九日，史杜二人在西进乔克巴当还是防御裳吉问题上再度爆发争吵。争吵的结果是杜聿明拒绝服从西进，擅自率领第五军三个师退至眉苗裳吉，并摆出随时准备撤回国门的架势。西线英缅军防线已垮，面对如潮涌来的日军，只有新三十八师且战且退。这一严重态势大大削弱了史迪威对胜利的信心。这天晚上，他起草了一份给美国总统的紧急报告，报告悲观地指出：英国人其实早就把缅甸一笔勾销了，中国人同样不会为了英国人的利益同日本拼死作战，结论是缅甸的全面失败将不可避免。

好像特地为了证实史迪威的预见，四月二十日中午，曼德勒正面防线的英缅军再次在没有通知中国友军的情况下开始撤退，并在瓦城大桥上装了炸药。盟军的卑鄙举动彻底动摇了中国人残存的信心。

蒋委员长当晚从重庆发来急电，命令远征军将会战计划改为“纵深防御”，御敌于国门之外。同时指出“防卫重点是腊戍”。

这样，中英联合作战即曼德勒会战的宏大计划就在无休无止的争吵和指责中流产了。联合战线的崩溃标志着缅甸盟军不牢靠的战斗友谊的结束，两大军事集团自此决裂。华军固守国门，英军西逃印度。史迪威回天乏术，只好天天带着那群参谋到处布置“纵深防御”。

5

与缅甸盟军混乱不堪和钩心斗角的状况相反，头戴钢盔的日本大军好像一股股强大的钢铁洪流，沿着缅甸的公路和铁路快速推进。在将军们的作战地图上，粗大的黑色箭头已经指向敌人纵深和后方，将敌人分割包围，碾得粉碎。天皇士兵怀着必胜的信念宣誓，他们要让日本帝国的太阳升起在缅甸，升起在中国，升起在亚洲的每一个地方。

四月二十日，西路日军第三十三师团向乔克巴当作试探性进攻，遭到新三十八师反击。英缅军继续撤退。

二十一日，中路日军两个师团在上百架飞机掩护下进攻曼德勒外围央米丁。中国军队逐次抵抗，伤亡较大。

同日，与曼德勒相距一千公里的东线乐可陷落，守军第六军所属暂五十五师全线败退，致使东部阵地出现一个大缺口。第二天史迪威才得知这个消息，他顿感事态严重，连夜驱车赶到腊戍第六军司令部。

腊戍不仅是重要的军火基地和中转站，而且是滇缅公路的门户和远征军回国的唯一通道。所以委员长再三指示“确保腊戍”。史迪威在腊戍意外发现第六军军长甘丽初将军竟然不在司令部，而是穿着睡衣在城里搓麻将。这位中国军长甚至连暂五十五师已经丢了乐可城也不知道。史迪威极为震怒。他下令罗卓英立即查办甘丽初，将暂五十五师师长陈勉吾交军事法庭枪毙。这个命令被打了折扣执行。甘丽初受了申斥，陈勉吾被责令夺回阵地。

根据盟军得到的情报，侵缅日军应有四个师团，其中三个师团摆在曼德勒正面方向，还有一个最精锐的第五十六师团却在半个月前突然从缅甸消失了，去向不明。这一异常情况引起远征军指挥部的焦虑。由于盟军丧失了空中侦察的必要手段，面对地域辽阔的缅甸战场，指挥部好像一艘在大雾中航行的轮船，随时都有因航道不明而触礁沉没的危险。

二十四日，一股数目不详的敌人隐蔽通过缅甸东部山区，突然攻占远征军侧背的战略要地裳吉，夺取大批囤积的作战物资。裳吉是保卫腊戍的门户，杜聿明率领第五军火速增援。激战两天，收复裳吉。日军退出城外，去向不明。

裳吉收复，好比关上后门，指挥部的人们刚刚来得及喘出一口大气，另一个紧急情报又传到总指挥部。经查明，沿泰缅边境袭击裳吉的敌人正是日军第五十六师团所属第一一三联队，师团主力仍然去向不明。裳吉以北是一片重重叠叠的山区，区域广大人烟稀少，中国军的防线主要设在曼德勒外围及彬文那、央米丁一线，后方空虚，如果被日军钻了空子，?果将不堪设想。

指挥部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一柄看不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分明已经悬在头顶上，叫人心惊胆战防不胜防。

派出大批搜索分队和下达许多紧急命令之后，指挥官们在惶惶不安的等待中度过难熬的一昼夜。

二十八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全体指挥官呆若木鸡。

腊戍以北二十公里的南泡山谷发现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主力。

6

日本人胜利地完成了迂回缅北的千里长途大奔袭。

四月二十八日晚六时，腊戍在激战后失守。〖=B〗

大崩溃（1）

1本陆军第十五军作战命令

(第6号)

发自彬文那

一、决定以一个师团占领腊戍，切断中国军退路。同时以日军主力沿央米丁—曼德勒公路及伊洛瓦底江西岸向曼德勒方向突进，包围敌主力之两翼分别压向瓦城大铁桥东岸地区予以歼灭。(下略)

二、第五十六师团应沿泰缅边境乐可—莱卡道路隐蔽向腊戍运动，一举夺取该城。命令泰国清迈之独立第五十六步兵旅团沿央米丁—敏建—南曲依道路前进，回归第五十六师团长指挥。(下略)

三、(略)

四、第五十六师团占领腊戍后，第十八师团应立即向央米丁东侧地区进攻，第五十五师团向央米丁西南地区进攻，军直属旅团向曼德勒正面推进，切实保证捕捉中国军主力，予以合围全歼。

(下略)

第十五军司令官

饭田祥二郎中将

——摘自《缅甸作战》

一九四七年，作为战犯在日本东京鸭巢监狱服刑的饭田将军对缅甸作战的情况作了如下回顾：

“……同古之战，由于竹内宽师团长轻敌冒进，本来有可能遭受重大打击，但是因为中国军徘徊观望，仅派一师队伍于同古阻击，才使我第十八、第五十六师团主力得以及时赶到，合击同古……

“四月左右的决战阶段其实并无激战，中英联军节节后退，已经失去坚强的战斗决心。根据各师团的战绩和师团长的决心，我果敢决定放弃会战，转入战场追击。

“鉴于中国军仍有强大的战斗部队(约有一个半军)在畹町附近，这些军队今后可能陆续投入战斗，因此我决定将中国军作为主要消灭目标，如果穿插成功，估计连敌人后方部队也可一并歼灭之。

“这个计划虽然带有相当的冒险性，但是它得到南方军总司令官寺内大将和下级师团长支持。于是我在四月中旬以军司令官名义下达第6号作战令……”

好像为了证实英国盟友的卑鄙和自私自利一样，正当中国人为英国人的逃跑行为感到愤怒和悲观的时候，一支黑色的日本大军已经悄悄在泰缅边境一座荒无人烟的山谷中集结起来。

夕阳西下，血色黄昏，晚霞给每个凝固的帝国士兵身上涂抹一层燃烧的金辉。第五十六师团长渡边正夫中将头戴战斗帽，手握指挥刀，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检阅全体整装待发的先遣队员。先遣队全都是经过挑选的优秀士兵，他们脸上一律绷紧，沉重的钢盔挤压在头上，使他们远远看上去如同黑色的岩石一般坚韧、冷酷、纹丝不动。刺刀闪着寒光，从无数枪口和炮口里溢出来的战争气息弥漫在山谷里，让人不寒而栗。

第五十六师团是一支军威赫赫的常胜师团，师团官兵全都由日本本州造船工厂的工人组成，亦称“本州兵团”。这些曾经熟练掌握过铁钳、机床和电焊机的粗糙大手如今紧握枪杆，为了天皇的神圣使命而进行野蛮侵略和屠杀。他们有文化，守纪律，意志坚定，斗志顽强。本州兵团曾在中国战场参与过很多重大行动，最著名的就是制造“九一八”事变和参加“南京大屠杀”。

士兵在凝固。枪炮在凝固。战争在凝固中爆发。死神在凝固中苏醒。师团长慢慢拔出指挥刀，他的动员令只有一句话：

——如果战斗失败，我将切腹以谢天皇。士兵们，前进!

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在没有任何后勤保障的情况下穿插泰缅边境，孤军深入，进行纵深一千五百公里的长途大奔袭，沿途还要闯过十几座敌人重兵设防的城镇关口，我们从这个战术动作中不难看出日本指挥官的胆识和冒险精神。

战争本身是一场赌博。敢于下赌注和敢于胜利是同义语。

日本南方军总司令部对缅甸作战极为重视，为保证第五十六师团穿插成功，命令空军仅有的两支空降部队从马尼拉火速转进同古机场，随时准备实施空降支援。

四月二十日，先遣队攻陷乐可城，师团当天补充完毕，连夜穿过敌人阵地进入缅北山区。

二十四日，先遣部队进攻裳吉，守军猝不及防，缴获大量车辆、燃料和军火。师团再次连夜补充，然后乘车继续北进。

当中国军队经过激战收复裳吉后，竟然没能捉到一名日本俘虏。当地人都以沉默来拒绝向中国人提供情报。当手忙脚乱的中国指挥官到处下达命令时，日军师团主力已经甩开追兵，沿着空旷无人的后方道路大踏步前进，其前锋坦克部队距腊戍还剩下不到两百公里路程了。

机会终于一点点从盟军手中溜走。此时，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日本军队的胜利步伐了。

二十七日晚，当行进在缅北山区的第五十六师团士兵背负沉重行囊，历尽千辛万苦向腊戍接近时，日本空军第五飞行师团小畑英良师团长接到命令，次日拂晓对腊戍实施空降作战。

对日本空军官兵来说，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空降战术对二次大战的日本人还是一种陌生的体验，但是野心勃勃的日本人有决心在战场上创造任何奇迹。

天?未明，第一批担任掩护的“零式”战斗机进入跑道。飞机马达轰鸣，发动机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在夜色笼罩的机场上，等待起飞信号的大机群好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暗河，从跑道一端向另一端有秩序地移动。

当三颗绿色信号弹从塔台腾空而起时，两架已经升空的“百司式”侦察机在夜色中辨错了方向，与刚刚起飞的战斗机迎头相撞。于是跑道上燃起冲天大火，机场里乱作一团。

好容易重新恢复了秩序，时间却延误了整整两小时。心急如焚的小畑师团长再次下令起飞，六十架满载空降兵的运输机才相继升上天空。然而这一天注定是个出师不利的日子。大机群飞临腊戍，地面上却大雾弥漫，群山之中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幛，除了黑色的山尖什么也看不见。机群在空中徒劳地盘旋许久，大雾不散，师团长只好绝望地下达返航命令。

天不作美，这可以说是天意，不料归途中偏偏人祸迭起。先是两架运输机在空中不慎相撞，机上人员争相跳伞。接着又有一架飞机突然起火，紧急迫降时发生爆炸，机组人员无一幸存。后来一架战斗机不知怎么冲出跑道，冲进了军官食堂的围墙，又导致许多人丧生。

一连串挫折使得帝国空军名誉扫地。小畑中将引咎辞职，空降兵奉命取消，改编成陆军，后来在塞班岛战斗中全军覆没。帝国空降兵短暂的历史到此结束。

大崩溃（2）

四月二十八日，中国远征军第六十六军新二十九师炮兵营长赵振全骑自行车到南泡山谷的阵地巡视，午后返回营部。途经一片丛林，赵营长将自行车靠在路边，然后钻进树丛中大便。大约蹲了一袋烟工夫，突然听见远远有车辆行进，伴以钢铁履带沉重的碾压声。赵营长吃了一惊，急忙探出头来张望。只见公路上尘土飞扬，一队坦克和汽车摆出战斗队形急速朝腊戍驶来。赵营长感觉不大对劲，因为这里是中方防区，盟军车队通过没有理由不事先通知友军。连忙取出望远镜，这才看清汽车上飘扬的日本太阳旗。炮兵营长惊叫一声，连忙提起裤子，顺着山沟的小路逃走了。

这一天是星期日，腊戍守军的命运就比赵营长悲惨多了。日军快速部队突然出现在城里，猛烈的炮火将不知所措的中国官兵纷纷抛进血泊中。更多的人听见枪响，不是拿起武器战斗而是争相钻出营房和阵地，向着中国境内的山谷和丛林溃逃。少数守军进行了英勇的还击，但是日本坦克的履带只用了几小时就碾碎了所有抵抗。日军缴获的军火武器和战争物资堆积如山，这些物资后来在日军进攻中国和印度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当晚，渡边师团长将一面太阳旗挂在最先冲进腊戍的坦克上。第五十六师团穿插成功，师团向军司令部发出报捷电。

同一天，各个战场的日军都开始向盟军大举进攻，套在缅甸盟军脖子上的绞索被拉紧了。

2

四月二十九日，缅甸盟军三方指挥官在曼德勒西南小镇皎施举行最后一次联席会议，讨论紧急撤退的对策。出席会议的有美国将军史迪威，中国指挥官罗卓英和杜聿明，英方是亚历山大总司令。另有参谋军官数十人。

史迪威头戴上次世界大战时的美式宽边战斗帽，身穿卡其布士兵军服，不佩戴军衔，也不刮胡子，一副怒气冲天和玩世不恭的样子；罗卓英大腹便便，怏怏不乐；杜聿明则满脸阴鸷，心神不宁。只有英国人显得情绪很好。亚历山大像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嘴里衔着雪茄烟，并不时对他的参谋们开上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会议开始，尴尬数分钟。形势很清楚，盟军已经落入敌人的三面包围中，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退到印度去。

亚历山大发言：

“诸位先生，我很荣幸地报告大家，鉴于日军已经攻占腊戍的严重局势，敝国政府正式通知本人并由本人转告诸位：不列颠联合王国准许中国在缅甸的军队及其装备到印度避难。有一点需作说明：按照国际惯例，贵军入境前须申报难民身份，由英国军队予以收容，并在指定地点集中管理。诸位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在此协商解决。我的话完了。”

一片难堪的沉默。

很明显，英国人达到了目的。他们既有理由从容不迫地撤出缅甸，又能体面地收容中国十万大军，这些军队日后还能帮助保卫印度。这样的好事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呢?

中国将军却无地自容。他们原本到缅甸来是为了拉英国人一把，不料反倒成了难民，落到被人家收容的地步，这岂不成了天大的笑柄?!

杜聿明站起来发言。

“先生们，我的部队不能接受亚历山大将军的好意。既然我们从中国来，就该回中国去。我想我有自己的国家，不必上印度去做难民。我相信日本人挡不住我的道路，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话。”

亚历山大做个遗憾的手势，宽宏大量地表示理解。

“如果杜将军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我本人随时表示欢迎。”

罗卓英悄悄阻拦杜聿明：“我们应该先向重庆请示再说。”

杜不理睬，厉声回答：

“谢谢阁下，杜聿明决不会改变主意，除非我不再是军长。”

史料载：“……杜聿明戴上军帽，凛然退场。”

史迪威无动于衷地喝着浓咖啡，把玩着咖啡杯子。咖啡的苦味悄悄在嘴里蔓延。缅甸之战远甚于咖啡之苦，它简直是一场噩梦，把人折磨得要发疯。好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史迪威唯一自慰的是没有像新加坡和菲律宾盟军那样挂出白旗投降。

杜聿明一走，罗卓英再也坐不住了。他只是个空头司令，既约束不了杜聿明，又得罪不起史迪威。于是他左右为难了一阵，还是悄悄抓起帽子。

“罗将军大概打算跟我上印度去，对吗?”史迪威突然抬起眼睛，讥讽地问。

“不不……将军，你知道，我得立刻向委员长请示。”这位有职无权的总司令结结巴巴地解释。

大崩溃（3）

“你又错了，你该先向我请示才对。”史迪威不无鄙夷地说，“可是我命令你一个人撤退到印度有什么用处呢?”

罗卓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终于叹口气，抓住帽子的手慢慢松开来。

令人不堪忍受的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屋外响起尖锐的空袭警报，很快天空中传来日本飞机的呼啸和扫射声。会场大乱，人们纷纷跑到屋外去躲避。罗卓英趁机抓起帽子，连蹦带跳地溜走了。屋子很快空下来，会场上只剩下两个面对面坐着穿军服的人：一个是衔着雪茄烟满不在乎的英国绅士亚历山大，一个是抽着烟斗若无其事的美国将军史迪威。

“先生，我能帮什么忙吗?”四目相对，这回亚历山大没有摆架子，诚心诚意地问。

史迪威朝他探探身子，嘟哝了一句《圣经》上的话：

“洪水到来的时候，先知说：‘有罪的人们，从头开始吧。’”

“不错，让我们从头开始吧。”亚历山大挤挤眼说。

他们笑起来，碰了碰咖啡杯，彼此感到接近了许多。后来亚历山大没有食言，他果然在印度给史迪威提供了许多方便。

意外的情况突然发生了：一颗炸弹落在了会议室门外的花台上，猛烈的气浪掀掉了门窗和半个屋顶，掀翻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桌椅和陈设，浓烈的硝烟和灰尘弄得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当人们冲进屋子里抢救两位总司令时，才发现两位绅士都被压在桌子下面，弄得一头一脸都是灰土。幸好日本炸弹威力尚不算强大，否则盟国政府当天就会向全世界发布一则令人悲痛的讣告。

四月二十八日，腊戍失守当天，负责防守腊戍的第六军军长甘丽初逃到畹町，又同刚刚开到畹町的第六十六军军长张轸一道钻进装甲车，一口气撤退到三百公里外的保山。

二十九日，罗斯福总统从大洋彼岸打电报给委员长，保证美国一定要“打破日本的封锁，重新找到一条把飞机和军火送到中国的有效途径”。

三十日，鉴于日军两翼继续推进，盟军加快撤退步伐，史迪威两次电告杜聿明向印度境内转移，被置之不理。

三十日下午，远征军总司令罗卓英上将悄悄离开指挥部不辞而别。他带了一排卫兵强行征用一列火车，押着司机开往密支那，准备从那里登机飞回重庆。不料这列不按计划运行的火车只开出四十公里就与另外一列货车迎面相撞，致使本来就极度拥挤的铁路因此中断两天。罗卓英的逃跑行为无疑给中国军队的失败再涂上一层怯懦和可耻的色彩。

“我的天!这头脏猪怎么没有撞死?!”史迪威在当天的日记中愤怒地写道，“难道委员长竟相信这样的人能够打胜仗?!”

第二天，亚历山大也把他的司令部撤过瓦城大铁桥，开始向印度转移。桥对岸，史迪威和他的助手还在试图说服那些后到来的中国军队撤到印度去。他告诉中国人，他一定要从印度发动反攻，重新夺回缅甸。他需要中国军队保全实力。

但是他的努力收效甚微。

在这场灾难性的国际大撤退中，每个中国将军都对前途丧失信心。失败已经使他们人心惶惶，反攻缅甸更不是他们的责任，因此他们只想快快回国，逃出这场可怕的灾难。

在去向问题上，绝大多数中国军官都自觉站在杜聿明一边，齐心协力带领队伍往北赶。

只有一名中国师长例外。新编三十八师少将师长孙立人接受了史迪威的忠告，他在经过再三观望、权衡和犹豫之后，终于放弃了拼死回国的念头，在最后时刻把队伍拉上了通往印度和保存实力的康庄大道。

五月一日，史迪威随同最后一批后卫部队撤过瓦城大桥，桥上已经空无一人。一队英国工兵正在执行亚历山大的炸桥命令。美国将军神情黯然地伫立在西岸的山坡上，久久不动，一任江风拂乱花白的短发。

这天，一个叫海萍的中国随军记者偶然与史迪威相遇，他在一九四二年八月十日《云南日报》上撰文写道：

……五月二日，正当我们同英国友军在路边道别的时候，史迪威将军刚好带了他的小队随员从这里经过。我们原来听说他早已飞回重庆，又说他到了印度，孰料他却在尾随我们大军一道进退。以他那样高年，还是那样风尘仆仆在战场上转进，真让人不胜敬佩……

二日凌晨，一声巨大的轰响伴随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瓦城大铁桥被拦腰炸成数段，跌入滚滚江水中。铁桥的命运象征着大英帝国在缅甸的彻底失败，同时也标志着中国远征军踏上退出缅甸的苦难历程。

3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一支执行特殊任务的美国特混舰队在夜色和浓雾的掩护下悄悄接近日本西海岸。

上午八时，新服役的“大黄蜂号”航空母舰掉头迎风，十六架经过改装的B—25轰炸机被依次送上甲板跑道，发动机的怒吼打破了海面的寂静。领头起飞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他就是美国著名的飞行英雄詹姆斯·哈罗德·杜立德中校。

?杜立德中校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美国王牌飞行员，世界飞行纪录保持者。挑选他来指挥这次特别行动不仅因为他具有高超的飞行技术，还因为他具有坚强的意志和义无反顾的献身精神。

八时二十七分，最后一架B—25怒吼着从甲板上飞向阴霾沉沉的天空，所有舰队官兵都在舰桥上列队肃立，向这些勇敢无畏的飞行员行注目礼。机群在舰队上空绕了一个圈，就编出整齐的队形向日本海岸飞去。

两分钟后，警铃拉响，舰队司令威廉·海尔西中将命令撤退。因为日本人一旦发现美国飞机，就会派出舰队拦截航空母舰。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全速向美国阿留申群岛基地急驶而去。

上午十一时，帝国首都东京一片和平景象。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潮。主妇在市场购物，小贩在叫卖，商店招徕顾客。午餐时间一到，人们从机关学校和工厂大门里拥出来，大街上立刻被人流和汽车壅塞得水泄不通。

十一时零九分，防空警报急促地响起来。在从未受到过战争袭扰的东京，拉防空警报是常有的事，人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防空演习，因此许多人还端着饭盒站在公园门口和马路上，准备观看飞机作精彩表演。

半分钟后，第一批飞机出现在城市上空，紧跟着炸弹就沉重地落下来。猛烈的爆炸声使得东京好像发生地震一样颤抖，木板房晃来晃去，窗户玻璃哗啦啦变成碎片。爆炸的气浪还把路边的大树连根拔起，把行驶中的汽车抛到河沟里。高射炮响起来，吓傻的人们这才明白大祸临头，于是挤作一团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无数。

空袭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美国机群短暂地轰炸了东京及其附近地区，其中包括皇宫、钢铁厂、造船厂和飞机场，同时还袭击了日本的另外几座城市名古屋、大阪和神户。当杜立德中校扔下最后一颗炸弹掉头飞往中国大陆的时候，被炸弹炸糊涂了的日本人始终没能搞清楚这些万恶的美国飞机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大崩溃（4）

著名的“杜立德大轰炸”给日本帝国造成的经济损失是微乎其微的：九十幢建筑物被炸坏，五十人炸死，两百人受伤，另有一百人死于互相践踏。但是它给日本国民心理上造成的震动却是难以估量的。大轰炸初步教训了不可一世的日本人，鼓舞了西方世界，从而使狂妄的日本人开始懂得这样一个简单道理，即炸弹不仅能够摧毁别人的国家和城市，同样也能消灭日本自己。

京都御所(皇宫)。紫辰殿。

空袭发生的时候，天皇裕仁正在同掌玺大臣木户幸一下围棋。天皇的御棋全都用珍贵玉石磨成，白棋称“泽子”，黑棋称“墨石”。天皇拈起一粒泽子，正欲投入对方三连星布阵中，急促而凄厉的警报拉响起来。天皇一哆嗦，泽子落地摔成两半。

宫内御官慌慌张张奔进来，敦请圣上即刻起驾往防空洞规避。皇宫里虽然辟有防空洞，却不在紫辰殿，因此天皇被众人簇拥着、拖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天皇的高贵躯体哪里经受过这般折腾，他即位早，少年时代虽然做过海军军官，却没有受过真正的严格训练，因此当第一阵炸弹爆炸声传来时，天皇不幸跌了一跤，跌肿半边龙脸，被御官七手八脚抬进防空洞。

天皇受伤的消息被严格保守秘密，只有内阁大臣和三军首脑获准入宫请安。天皇痛定思痛，下达一道诏书，命令将所有“惨无人道杀害东京平民的强盗捉回来公审处死”。山本海军大将因为自己未能使神圣的皇宫免受敌机惊扰而深感内疚。经过自省，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消灭美国太平洋舰队，以消除威胁日本安全的心腹大患。这个强烈愿望直接导致了五十天后发生在太平洋上的那场震动世界的中途岛大海战。

“杜立德大轰炸”的另一个灾难性后果却落到了对此一无所知的中国人头上。

由于美国轰炸机返航时就近飞往中国沿海迫降，大多数飞行员均为抗日军民所救，因此东京大本营命令侵华日军对中国沿海进行严厉“讨伐”。冈村宁次总司令亲自出马，调集五十三个步兵大队共十万兵力对江苏和浙江两省进行了为期一月的“大扫荡”。这种所谓扫荡并不是作战，而是屠杀。“扫荡”结果，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江浙沿海平原到处断壁残垣，一片肃杀。据战后盟军方面公布的调查材料称：“约有二十五万中国平民在扫荡中被屠杀，两万妇女被奸淫。”(《太平洋战争》)

这个数字是东京大轰炸伤亡人数的整整七百倍，与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杀”遇害人数接近。

“杜立德大轰炸”的影响也迅速波及缅甸战场。

四月二十二日，东京大本营给第十五军发出急电，命令该军“尽快在缅甸扩大战果，同时确立向重庆积极进攻的姿态，以有力兵团越过国境并攻击一切可能达到之地区”。

东京急电的意图很明显：军部首脑担心美国人继续利用中国大陆作为基地轰炸日本本土，因此决心不惜代价打垮重庆政府或者迫使蒋介石和谈。缅甸作战作为这一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第十五军就必须全力以赴地向中国境内而不是向印度进攻。

这样，英国人得以逃之夭夭，中国人再次成为承受战争打击的主要目标。

为确保夹攻中国的战略得以顺利实施，日本南方军又从西贡和马来半岛抽调三个师团增援缅甸，从而使侵缅日军总兵力达到七个师团近二十万人。

东京大轰炸的噩耗传到腊戍，在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中激起一片近似疯狂的屠杀和报复欲。本来，攻占腊戍的胜利使每一个日本士兵看上去都显得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城里到处是日本军人，每支部队都在放假、整理勤务和补充给养。当地人为了表示亲善，主动送来了许多粮食、水果和牛羊。不少喝得醉醺醺的日本人在大街上追逐花姑娘。只有那些被关押在车站里的中国俘虏抖抖索索挤在一起，无人理睬。

第一一四联队军曹一木太郎后来回忆那个突然传来的噩耗时写道：

……我看押的这些支那(中国)俘虏有四五十个，都穿着难看的灰军装，有的穿草鞋，有的打赤足。为了防止他们逃跑，都用绳子捆在一起。突然上田中尉气急败坏跑过来，大声吼叫把俘虏押到河滩上去。河滩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日本人，大叫大嚷，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东京遭到敌人飞机轰炸，连皇宫也不能幸免，真是令人悲痛的消息。我们联队是在本州编成的，许多官兵都是东京人，因此尤其悲痛。我看见许多人号啕大哭，有人喊：杀死这些支那猪!于是人们奔过来，拳打脚踢，石头砸，刺刀捅，河滩上惨叫声不绝于耳。一会儿工夫这群俘虏就被砸成了肉酱……

——《侵略者的自述》

四月三十日，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奉命向中国境内进攻。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扑向缅甸最后一个大城市密支那，切断中国军退路；一路由坂口少将率领，沿滇缅公路向中国境内挺进。日本军人决心要让太阳旗升起在“一切可能到达之地区”。

一周后，密支那被攻占。中国远征军退回国内的最后一线希望被掐断了。

4

由于中国军事当局严密封锁了缅甸战败的消息，因此国内民众仍然被蒙在鼓里。报纸天天都在报道记者发自前线的胜利消息。过了将近半世纪后，当我坐在云南省一幢阴暗潮湿的图书馆里查阅资料时，才赫然发现那时候的国内报纸几乎千篇一律都用虚假的新闻欺骗民众。比如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报》宣称“同古大战战果辉煌，歼敌一个师团”。四月各大报又争相刊登“仁安羌歼敌五千”的捷报。“彬文那重创敌寇一个师团”的消息尚未证实，国内舆论又开始展望“曼德勒会战胜利在望”，云云。这些用谎言编织的胜利图景一度确实起到了鼓舞民众的作用，使他们躲在防空洞里逃避敌人飞机时对前途充满信心。只有五月初的一份《云南日报》在不显眼的位置上，刊登一则记者发自畹町的快讯。快讯寥寥数语，称“我军与敌在腊戍激战”。对国内多数既无军事常识又无地理知识的人们来说，这则快讯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它报告的消息实在太平凡，太不起眼，不如那些捷报来得轰轰烈烈。只有少数头脑冷静的有识之士才会蓦然觉察形势不妙：既然缅战连连告捷，为什么远征军却在家门口与敌人发生激战呢?

当我在那幢发霉的楼房里坐够了大约三个月之后，终于有些明白中国的报纸为什么全都热衷于报喜不报忧的原因了。

腊戍失守，中国境内一片恐慌，滇缅公路陷入空前的混乱之中。成师成团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败兵，紧急疏散的政府机关和老百姓，扶老携幼的缅甸华侨和难民，组成一支规模空前的逃难大军。无数汽车、牛车、马车和手推车充塞道路，人流与车流混杂，一齐浩浩荡荡向内地转移。不久，滇缅公路沿线又开始销毁不及运走的美援物资，一时间到处火光冲天，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五月二日，日军快速部队三千人越过国境，以十辆坦克开路攻陷畹町。三日，再占遮放、芒市。四日下午进入龙陵县城。张皇失措的第六军军长甘丽初眼看敌人将至，竟然下令炸毁一连坦克堵塞公路，以期迟滞敌人的行动。结果日军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清除路障继续前进。

中国境内出人意料的混乱和空虚，使抱着决死信念的日本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本来滇缅公路地形极为险要，易守难攻，一连人便能阻击敌人，一团人可与敌人对峙，一师人能将敌人全部打垮或者消灭。畹町沿线本来有远征军总预备队第六十六军两个师，却被这支三千人的日军队伍在四天之内一连撵了三百公里。

大崩溃（5）

日军进攻速度之快，推进之顺利，不仅出乎中国人的意料，甚至大大超过日本指挥官的估计。当日本人的车队开进芒市街上时，站在街心的交通警察还在起劲地打手势，后来突然发现不对头，这才撒开脚丫子逃得无影无踪。

胜利鼓舞了势如破竹的日本军人。信心百倍的坂口指挥官决心再接再厉，创造一个把日本坦克开到中国境内“任何可能到达之地区”的奇迹。他确信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进军，横亘在他面前的壁障只有一个，那就是举世闻名的怒江天堑。

五月四日晚六时，日军快速纵队一部数百人扮作难民，车载步行，悄悄接近怒江大桥。

时值黄昏，暮色苍茫，车过松山，怒江大峡谷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举目四望，群山如黛，关山千重；大江如练，气象万千。一座铁索桥扼天险于一线，凌空飞架。江对岸，保山重镇的灯火隐约可见。

这就是滇西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惠通桥。

保山古称永昌府，人口十万，为边关重镇。历代朝廷都在保山设置郡、府、县，辖制滇西乃至密支那以远大片边土。一九三八年，滇缅公路修通后，这里又成为滇西最大的商业中心和物资中转站。

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四日，星期日。对于许多从未有过战争体验的保山民众来说，这一天将是该城历史上一个最悲惨、最黑暗的日子。

上午十时，省立保山中学与县立师范学校师生千余人在保岫公园内举行五四庆祝集会，发表抗日演说，朗诵诗歌，演出歌舞话剧，吸引城内数千群众踊跃观看。集会后，学生又举行田径运动会，意在鼓舞国人强健体质，拯救中华。

同日，保山逢街，四乡民众云集县城，肩挑车载，熙熙攘攘。尽管日前不断有小道消息从畹町、瑞丽传来，但是对于闭目塞听惯了的老百姓来说，只要战争不打到自家门口，一切生活照旧。因此集市的生意依然做得十分红火。

十一时，婆海山防空监视哨发现西南天空出现大批飞机，于是连忙向县政府报告。但是电话铃响了许久无人理睬，原因是唯一一个防空警报员早早下班赶街去了。

十一时十五分，第一批日本轰炸机二十七架，排着整齐的三角队形飞临保山上空。飞机隆隆的马达声引起人们注意。由于事先无人报警，加上最近城里一直传闻美国飞机将进驻保山机场，因此民众都以为美机光临，欢欣鼓舞，孩子们向空中欢呼雀跃。这种情形与仰光和东京的灾难十分相似，区别仅仅在于保山太小而人群又太密集，这样就注定轰炸的后果更加惨重。

只有运动场内一名教师认出飞机上的太阳机徽，连忙将学生带到山坡下隐蔽，避免了更多无辜的牺牲。

日机在保山上空盘旋一周，然后不慌不忙低飞投弹。第一批重磅炸弹准确地落在了县城中心的大街上，炸塌了百货商号和南洋大旅社。由于街上会聚了太多南来北往的车辆和行人，因此炸弹几乎无一例外地落进人堆里爆炸，把地上炸出许多触目惊心的大坑来。

紧接着第二轮呼啸的炸弹又炸塌了无数民房，炸起许多粉红色的肉末和血雾来。保山城到处黑烟冲天，死尸壅道，天崩地裂的巨响不绝于耳。尽管侥幸活着的人们大梦初醒，鬼哭狼嚎地往城外逃命，然而日本飞机仍不肯放过他们。飞机到处追逐人群，把雨点般的炸弹和机枪子弹往他们头上倾泻。

许多年后，当我回滇西采访时，在南洋大旅社的旧址上已经矗立起相当规模的百货大楼。舞厅霓虹灯和迪斯科音乐的节奏日甚一日地覆盖着小城的夜生活。但是当地人并没有忘记过去。一位老人用拐杖咚咚地拄着地面说：“喏，就在这下面，还埋着上万人的尸骨哪!”

我觉得那拐杖仿佛拄在我的胸口上。

亲自参加轰炸的日本第五飞行师团少将师团长河原利明在拍给南方军总司令的电报中称：

……我确信轰炸(保山)已达到动摇和摧毁怒江守军意志之目的，该城至少在半年之内不能被用作敌人的屯兵之地。

——《缅甸作战》

保山惨遭轰炸，全城夷为焦土。史志载：“……城中原有一条小河，河水变色，数日不见清澈。”据统计，全城百分之九十民房被毁，民众死伤逾数万人。五月的滇西，气候炎热，大量死尸腐烂，无人掩埋，于是野狗当道，瘟疫流行，当地人死于瘟疫者甚众。后来瘟疫又扩散到云南全省和四川、贵州、广西等地，有确切资料表明，这年全国瘟疫肆虐，死人多达数十万。

保山既毁于轰炸，民众生灵涂炭，然唯独城内一座孔庙幸免于难。当是时，庙中躲避飞机者数百人，竟无一伤亡，被当地人传为奇谈。著名云南地方史专家方国瑜教授著书记载此事云：“……两处正殿，均供孔圣，正气所慑，大殿巍然无恙，是为一奇也。”(见方国瑜著《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由于有孔圣显灵的奇迹，孔庙从此香火鼎盛，历数十载不衰。该庙后毁于“文化大革命”。

保山大轰炸当晚，一支驻扎在城外的滇军部队“息烽旅”开进城来。他们不是来救民于水火，而是趁着月黑风高兵荒马乱，将全城幸存的商号钱庄统统洗劫一空，将死人及未死之人的金银钱财席卷而去。乱兵还扮作蒙面盗匪，奸淫妇女，杀人纵火，保山再经浩劫，终于沦为一座死城。

公然纵兵洗劫保山的罪魁祸首是“息烽旅”旅长，云南省主席龙云的公子龙奎亘。后来保山官员和乡绅联名将龙公子告到重庆中央政府，龙云为了平息民愤，将恶棍儿子软禁了三个月，然后调到一处不打仗的地方当师长。

“五·四”保山大轰炸只是日本帝国主义欠下中国人民无数血债中的一笔，它距离美机轰炸东京只有两周。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战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试图以“下令处死被俘美国飞行员”一事对日本天皇起诉。日本政府辩解说，那些飞行员轰炸东京时确曾犯有屠杀平民罪。起诉无效。

循例追究，日本方面应该有多少人为发生在中国土地上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负责呢?从东北“九·一八”事变算起，在长达十四年的日本侵华战争中，中国方面死难同胞逾三千万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即使以30∶1的不公平比例计算，日本方面应受到追究和起诉的战争罪犯都该在百万人以上，其中最大的战犯就是日本天皇。日本政府还理应对中国的战争损失和经济破坏支付巨额战争赔款。

可是我们没能看到这样的审判。

裕仁天皇在世时，依然高高在上，他的双手沾满中国人民的鲜血。据说中国人主动放弃了战争赔款要求。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只判处七名战犯死刑，十八人监禁。

这就是历史。

5

我第一次次乘车经过怒江峡谷是在公元一九七一年雨季。

那年我们从内地到云南建设兵团插队，从成都出发，沿途颠簸将近一星期。有天车队突然停下来，我们纷纷从车厢里探头张望，原来雨驻云收，汽车已经来到一条大江边。

这是一座险峻的大峡谷。

峡谷两岸悬崖壁立，重峦叠嶂，谷底大江奔腾，吼声如雷，令人胆战心惊。一座巨大的钢索吊桥凌空飞架，几十根黑色钢缆将崖石紧紧咬定，把两岸公路连成一线。

桥头站有许多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士兵，乘客过桥一律下车步行并接受检查。一些跟来护送的家长和老师到这里不得不返回。许多同学终于意识到再往前就是荒凉的边疆，而森严的大桥从此将把家乡和亲人隔断，于是唤起“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壮情绪，软弱的女同学率先哭成一团，一时间引得桥头岸边许多人抹泪。

我走过大桥，回眸张望，才发现在山崖的石壁上镌刻着三个雄奇遒劲的大字——“惠通

大崩溃（6）

惠通桥始建于明朝末年，初为铁链索桥，它位于滇缅公路(中国段)六百公里处，是连接怒江两岸的唯一通道。一九三六年，新加坡华侨梁金山先生慷慨捐资，将旧桥改建为新式柔型钢索大吊桥。吊桥全长二百零五米，跨径一百九十米，由十七根巨型德国钢缆飞架而成，最大负重七吨。至一九七七年新建钢骨水泥大桥落成通车，吊桥始废弃不用。

进入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缅甸前线风声日紧。从西岸拥来的败兵和难民队伍骤然增多，人们带来的全是坏消息，大桥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五月二日，远征军工兵总指挥马崇六将军从畹町撤往昆明，途经惠通桥，给大桥留下一队宪兵和工兵。马将军授权宪兵队长张祖武接管大桥，一旦情况紧急立即炸桥。

张祖武，广西人，行伍出身，军阶少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当地史志资料为其立传，仅留一言，云：“……身量短小，善使枪，勇猛机智。”

五月四日，形势更趋紧张，西岸的盘山公路上，等待过桥的车流和人流一眼望不到头。未经证实的消息说，日本人坦克已经开进芒市。

芒市距惠通桥不到一百公里，如果日本人高兴，他们只消半天工夫就能把坦克开到江边来。如果他们事先派便衣混过桥来，张队长和他手下几十个弟兄就只好乖乖地举手当俘虏或者提着脑袋回去交差。难道区区一队宪兵能挡住成千上万的日本大军么?

好在惠通桥是座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队长命令工兵提前在桥上装好炸药，宪兵把守桥头，严防日军便衣混过桥来。

采取了措施，心头才觉得稳当。于是张队长命人搬来一把藤椅，亲自坐镇桥头检查过桥行人。

中午，日机轰炸保山，消息传来，人群哗然。下午二时，一架涂膏药旗的飞机反复掠过惠通桥，既未扫射，亦未投弹。四时，又有三架飞机掠过。受惊的人群只想快快过桥，拥来挤去，吊桥被压得剧烈摇晃，竟有好几个人被晃下江去。好容易恢复了过桥秩序，时间已经临近那个危机四伏的黄昏。

六时许，一辆灰尘仆仆的破卡车从保山开到桥头，欲与人流逆行过桥。宪兵不许，令其返回。车主何树鹏，自恃与“息烽旅”有瓜葛，出言不逊，被宪兵当众重赏两嘴巴。何车主受了委屈，只好愤愤然将汽车掉头。不料操作过猛，车头与另一车相撞，致使大桥阻塞。

张队长大怒，命令宪兵将卡车推下江去。何车主不允，呼天抢地，以身护车。队长火上浇油，以“妨碍执行军务罪”将何拖到江边枪毙。车主始惧，然为时已晚，一排枪弹打得他翻滚着跌下陡峭的江岸。

骤起的枪声在暮色苍茫的峡谷中引起一连串巨大的回响。受惊的人群拥来拥去，粗大的钢索吊桥发出嘎嘎的呻吟。宪兵为了平息骚动，再次对空鸣枪，于是这一排呼啸的枪弹就在无意中穿过茫茫的历史太空，将昨天那一瞬间的痕迹清晰地留在了我们今天乃至后人的历史书页里。

此事载入方国瑜先生所著《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及保山、龙陵地方志中。

枪声骤起时，日军敢死队数百人扮作难民，潜械暗行，其尖兵小队距大桥已经不到两百米。钢索吊桥近在咫尺，过桥车辆人群历历在目。暮色掩护了阴险的日本人，也掩护了他们的紧张与不安。西岸的人们只巴望快快过桥，谁也没有觉察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悄悄迫近。

时间再往前延伸一刻钟，不，也许再有十分钟，日本军队就将像神话传说中的天兵天将一样出现在桥头，占领这座通往胜利的战略要道。几小时后，坂口将军的坦克和步兵纵队将通过大桥进攻保山，然后再进攻昆明、贵阳，直至重庆。那时候，士气低落的中国人将无险可据，重庆政府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没有人能够挽救他们的失败。

历史的长河在这里凝固了一刹那。

夜幕在降临，军队在潜行，巨大的邪恶与阴谋在黑暗中悄悄露出了狰狞。

但是偶然性帮了中国人的忙。

桥头骤起的枪声不仅震惊了西岸的难民，同时也震断了日本人内心绷紧的神经之弦。日本指挥官并不知道此刻大桥正在上演一幕微不足道的悲喜剧，他仅仅凭着军人的直觉，以为有人暴露目标，敌人已经戒备，于是在经过半秒钟思考和犹豫之后，就下令敢死队冲锋。一时间怒江西岸枪声大作，飞蝗般的弹雨将桥头的宪兵打得晕头转向，中弹的人群好像下饺子一样纷纷坠入江中。

历史的走向在这里发生了改变。上帝在最后一刻钟抛弃了大和民族的勇士。

张队长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懵了几秒钟。他伏在地上，倾听凶猛的机枪子弹带着啸音从头顶掠过，心里充满恐惧和绝望。当他终于判断出日本人尚未过桥时，后背上才渗出许多冷汗来。他暗暗庆幸那个倒霉的乡巴佬帮了他的忙，致使日本人提前暴露了目标。

这是一个戏剧性场面：生死攸关，一发千钧。上帝之手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序，不露痕迹。一台破卡车，一个无辜的乡下人充当这台大戏的主角，可见得改变历史的并不都是伟人。

导火索点燃了，一溜淡蓝色火花哧哧响着，像一条扭动的小青蛇迅疾地向大桥爬去。

日本人意识到情况不妙，冲在前面的敢死队员全都端着刺刀奋不顾身往桥上扑。他们呐喊着，眼睛冒着火，恨不得立即扭断那条企图使他们前功尽弃的毒蛇。然而他们的步伐毕竟迟到了。他们面前隔着一条宽阔的大江，一道狭窄的吊桥，一段无法逾越又无法缩短的空间距离。因此当第一名日本士兵刚刚来得及踏上大桥桥板，一个无比壮观的景象便在他们面前猛然展现开来。

一只橙黄色的大火球从桥头轰然升起，耀眼的弧光和迸射的火焰将峡谷和大江映得雪亮。紧接着巨大爆裂和猛烈的气浪将吊桥高高抛起，然后像一架破碎的玩具那样慢慢跌落下来，坠入黑沉沉的峡谷。高大的桥柱也被摇撼得站立不稳，终于好像喝多了酒的醉汉一样慢慢栽进江水里，激起高高的水柱。

心如刀绞的日本人眼睁睁看着奇迹从他们面前消失，江水复又无情地挡住去路，只好把仇恨和怒火发泄在尚未过江的中国老百姓身上。一连数日，西岸枪声不断，日本人大开杀戒，滥杀中国难民百姓数千。

历史终于将日本人在一九四二年辉煌胜利的句号画在了怒江西岸的废墟上。

由于惠通桥守军张祖武少校临危不惧及时炸毁大桥，阻挡了日军前进，因此有关部门提出予以嘉奖。不料在荣誉面前又有许多人站出来竞争，个个都有许多充足的理由和过硬的后台。于是这个功劳几经辗转，先是被工兵总指挥马崇六将军摘取，后来又被另一位军衔更高的肖毅肃将军夺走。再后来重庆政府颁奖时，领奖人又变成两名：高参林蔚和肖毅肃二位将军共同分享。他们各领得一枚三级云麾勋章和一大笔奖金。肖将军后来果然身手不凡，在台湾做到“国防部次长”。新闻记者不辨是非，只管摄下功臣的大幅照片到处宣传。张队长从此销声匿迹，无影无踪。

五月七日，日军步兵一个中队，携机关枪四挺，掷弹筒三具，沿腾龙公路向滇西名城腾冲徒步进发。腾冲为当时腾龙边区行政公署所在地，驻军为“息烽旅”一部及海关警察约一千五百余人，另有地方团练若干。闻日军来犯，号称“滇西王”的边区行政大员龙绳武仓皇出逃，携带烟土银钱数十驮，大小老婆十余人。各级官员纷纷闻风而动，官兵不战自乱，百姓入地无门，只好听天由命。

《腾冲地方志》载：

“……民国三十一年五月十日午后二时许，敌兵一百九十二人，不费一枪一弹，大步扬扬，把臂欢笑，直入腾冲。腾冲城内囤积甚丰……敌尤喜出望外。”云云。

腾冲沦陷。●第●六●章

上帝的声音（1）

上帝的声音……美国将军的气焰很高，史迪威虽然没有指挥联合军的名义，却以中英联合军指挥自居，指手画脚，不可一世……最后他和罗卓英两人丢下大军，只身逃往印度，造成中国远征军的惨败。

史迪威逃到印度，还幻想凑合一部分兵力打通滇缅公路，一九四二年七月曾草拟了一个“反攻缅甸计划”，作为他在缅甸指挥无方遭到惨败的遮羞布……这也说明史迪威只凭主观愿望，不顾当时中美英具体条件，在失败后还写了一纸废文。

——摘自杜聿明回忆录《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

1

缅甸盟军的堤坝不可挽回地崩溃了。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日傍晚，也就是日军攻陷畹町的当天，一架被盟军飞行员戏称为“信天翁”的DC—3型运输机在缅甸中部一片甘蔗园里颠颠簸簸地着陆了。

飞机上跳下来两个神气十足的美国飞行员。他们嘴里衔着雪茄烟，肩上佩戴上校军衔标志，高个叫罗伯特·斯科特，稍矮的叫凯莱布·海恩斯。他们奉美国总统之命，专程从印度飞往缅甸瑞冒接应史迪威脱险。

但是当他们被领进一座用作临时司令部的庄园时，两位上校吃惊地发现将军手下只有几十名士兵，而将军本人正在全神贯注地写日记。将军头戴上次世界大战时的旧式战斗帽，没有佩戴军衔和领章，只有那头花白的短发和威严的气派使人对这个瘦老头的身份不敢轻视。斯科特用一种大大咧咧的口气提醒这位穷途末路的总司令：“嗨，先生，总统派我们搭救您来啦!”

史迪威抬起头，愣了几秒钟。经过这段呕心沥血的日子，他变得面容憔悴，身体虚弱，眼睛布满血丝。但是他的目光仍然十分严厉。当他弄明白飞行员的使命时，便断然谢绝了总统的关心。

“不，先生，还是让我自己来对付这里的麻烦好了。”他朝飞行员挥挥手，然后又埋下头来继续写作。

飞行员愣住了。他们不得不打断将军的思路，再三向他解释，在离这座庄园三十多公里的地方已经发现了日本人的坦克。

“我说过，他们会来的，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将军厉声说道。他站起来，向两位飞行员下了逐客令：“你们马上回去，把文件带走。请转告总统，我的事还没有做完。我会走到印度去，在那里重新收拾残局。那时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他。”

将军的固执使飞行员十分尴尬，他们不知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情比安全撤退更重要。对于冒着危险专程飞来执行总统命令的飞行员来说，面前这位性情古怪的将军简直不可思议：他在敌人坦克就要开到的时候居然拒绝援助。他们甚至疑心史迪威是不是受了刺激或者神经不大正常。

斯科特上校用一种惊慌不安的语调结结巴巴地说：“将军，请原谅，倘若因为我刚才对您有所冒犯，那么我……向您道歉。请您跟我们走吧。”

史迪威突然大为光火。他拧着眉头训斥他们：“你以为我会计较你们的态度吗?你这个傻瓜!我是指挥官，我有我的职责和任务。你们难道没看见，我的那些中国军队正在前面逃跑吗?日本人要撵上并且消灭他们，我得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带到印度，训练他们，把他们变成第一流的军队。可是现在他们都怕日本人，你们懂吗?”由于激动，将军的嘴角微微颤抖。

“请允许我问一句，将军，”海恩斯上校插言道，“您能追得上中国人吗?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到了一百六十公里外的科林。”

“在我确信无法赶上他们之前，我决不会放弃他们。”史迪威断然说。

上帝的声音（2）

“那么您打算走到印度去?”

“我想在日本人打断我的双腿之前，我还是有这个信心的。”将军回答。

飞行员只好悻悻地退出来。他们虽然坚持认为史迪威在干一件得不偿失的傻事，但是将军的意志和品格却使他们感到钦佩。

“凯迪，把飞机摇起来。”斯科特说。摇飞机是飞行员的行话，相当于轮船鸣笛或者军队鸣礼炮，表示致敬和祝福的意思。

信天翁飞起来。飞机带走了多余的文件，也带走了地面人们的最后一线希望。将军走出屋门，目送这只钢铁大鸟掠过屋顶，掠过庄园，摇着翅膀在空中翱翔一周，然后迎着残破的夕阳朝西北天边飞去。马达声渐渐消失，大地重归宁静，天空一片空旷。黑暗的潮水从森林和房屋四周渐渐渗出来，慢慢挤压着人的心脏。史迪威感到一丝淡淡的孤独和惆怅。他深恐感伤情绪会影响自己的信心和意志力，就深深地吸进一口潮湿的夜空气，然后回到屋子里继续写日记。

夜幕降临，庄园里到处燃起篝火。值日军官传达将军命令：准备转移，半夜登车出发。现在史迪威指挥的队伍一共还剩四十个人，包括十八名美国军官，六名美国士兵，一个中国警卫班，一名传教士和一名美国新闻记者。

这天晚上，史迪威给华盛顿马歇尔总参谋长发去一份急电，报告自己的去向和方位。电报首次提到在印度建立基地训练中国军和反攻缅甸的设想。这个设想后来经过进一步补充完善，正式定名为“X—Y计划”(即“人猿泰山”计划)，呈报白宫。美国总统批准于当年执行。于是后来才有了著名的兰姆伽训练基地，有了十万学生大从军和气壮山河的缅甸大反攻。

这份计划就是后来被人斥为“一纸废文”的东西。

2

缅北温佐。

两天后，史迪威又见到因铁路中断而终于没能逃远的中国总司令罗卓英。这位衣冠不整的将军正在大发雷霆，责令部下弄几辆汽车，并忠告史迪威跟他们一道去密支那乘飞机回国。孰料两小时后史迪威再去车站找他，这位总司令便已经不知去向。

在从温佐到英多的公路上，沿途都能看见中国军队乱糟糟溃败的景象：丢弃的汽车、武器、笨重的大炮翻倒在路旁，还有许多损坏的坦克和装甲车。一群群绝望的伤兵坐在路边上强行拦车，互相火并。在那些掉队的卡车上，连车头引擎盖上都爬满了中国士兵，好像一只只摇摇欲坠的马蜂窝。中国人全都用惊慌和仇恨的目光盯着坐在汽车里的美国大官。

史迪威扭过头去。他为此内疚。

尽管史迪威一行拼命追赶，但是始终没能赶上杜聿明和他的大部队。电台同他们联系不上，坏消息却不断传来：遮放失陷，八莫失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主力已经渡过伊洛瓦底江上游，密支那危在旦夕。再往前将无路可走。密支那以北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沼泽地，沼泽被夹峙在耸入云霄的野人山脉和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中间，北端则横亘着另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

五月六日，史迪威赶到英多，然而杜聿明的大队人马已经离去整整一天。

英多是缅北山区公路上一个小镇。它距密支那还有三天路程，与印度英帕尔隔着两架大山，中间有条赶马人小道可通。现在，摆在史迪威和他那一小队人马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向北，继续追赶杜聿明；或者向西，赶在雨季到来和日本人封锁边境之前翻过大山，撤退到印度去。

缅北是条可怕的死胡同，日本人一旦抢占密支那，中国人不仅无法回国，那时候想撤退到印度也为时已晚。

杜聿明为什么看不到这个危险呢?

史迪威仰望天空中翻滚的浓云，百思不得其解。

美国将军在英多小镇上盘桓了四十分钟，最终决定放弃继续追赶中国人的徒劳举动。关于美国将军丢下大军只身逃到印度的非议便从这里开始。

当天，小队伍得到命令补充给养，然后转向西进的小路。

早晨起来，史迪威清点人数，意外发现队伍里增加了许多陌生面孔：有丢盔卸甲的英军突击队员，有疲惫不堪的基督教医院护士，也有一些歪歪倒倒的逃难者和他们的家属。其中还有人挺着大肚子，竟是个缅甸孕妇!

上帝!他在心里嘀咕道，这不成了难民收容队了吗?清点人数的结果，他的队伍整整扩大两倍半，一共一百一十五人，包括那个即将出世的小战士。

史迪威皱起眉头。

首先是粮食将出现恐慌。原先准备的半个月干粮只够维持五天，药品早已没有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赶在雨季到来前翻过大山。敌人一旦封锁边境，他们就会被洪水、饥饿和疾病困死在原始森林中。

一名中尉提议，将干粮分一半给那些平民，让他们各自逃命。另一名英国军官则坚持：应当让所有的缅甸人离开，跟缅甸人同行是危险的和有害的。

史迪威把队伍集合起来，自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训话。

“你们听着，谁要是想走，就领上一份干粮给我滚蛋!”将军生气地环视人群，粗大的喉节上下滚动。“谁要是想跟着队伍，就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队伍鸦雀无声，只有美国将军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训斥那些垂头丧气的下级军官。

“你们想抛弃妇女吗?还有这个快要做母亲的孕妇?!你们想扔下平民不管，只顾自私自利地逃跑吗?嘿，你们这些当兵的真不害臊!你们想到过犹大没有?抛弃妇女和儿童的人不是同叛徒犹大一样可耻吗?!”

他面色灰白，威胁地朝人群挥动拳头咆哮。

“这里还有陆军中将没有?举起手来——大概没有了。有六十岁的老头儿吗?举起手来——大概也没有了。好吧，这里只有一个陆军中将和一个老头子说话算数，那就是我。我宣布，从今天起，你们中间每个人都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不管军人还是平民，全都一样，除非他自动要求离开。

“告诉你们，我们已经是个整体。只要我这个老头子走得动，你们都走得动，我能走到印度，你们都能走到印度。你们只有一个权利，就是一直往前走。不许掉队!不许躺下!不许说长道短三心二意，更不许违抗命令!对我来说，不管你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军官还是平民，你

上帝的声音（3）

们的身份都一样，都是我的士兵。如果谁违抗命令，我就枪毙他。

“不同意的人可以马上离开——好，没有人离开，你们都同意了。要是我再听到哪个浑蛋敢在背后嘀咕，我就把他赶出去，让他尝尝在森林里跟野兽过夜的滋味……”

过了好一阵，将军的怒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别怪我脾气不好，先生们。”他摇摇头，感慨地说，“困难当然会有的，但是我们不会屈服。粮食不够，我们总会想到办法，我已经给印度打了电报，叫他们到边境来接应。如果有人生病或者掉队，我们要帮助他，就像帮助自己的兄弟姐妹。你们知道，并不是每个掉队的人都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的。

“军人们，你们干吗不打起精神来?难道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吗?你们的任务是帮助每一个人战胜死亡：妇女，平民，儿童，还有你们自己。将来，等我们全都走出森林，你们中间一定会有人记恨我今天或者以后还会有的无礼。坦白地说，我的确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好老头儿，脾气暴躁，并且非常固执。不过我可以起誓，我会是个好军官，好上司，只要我不倒下，那么我一定会把大家带出这片森林。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大家的话。”

将军用他的权威和意志力量统一了这支四分五裂的队伍。粮食被统一分配，行军序列重新安排，每个人除了行军还兼司其他职责。

这天晚上，史迪威给马歇尔将军发去离缅前的最后一份电报。

“我的位置在英多西北一百三十公里的班毛。有武器和地图，只有少量食物和药品。我将沿运盐小道前往霍马林，再从那里到英帕尔。请转告印度方面，立即派人往英帕尔以东接应，最要紧的是想法救济粮食和药品。相信我能够克服一切困难……电池用完，这是短期内我的最后一份电报。胜利等待我们。史迪威。”

发报毕，报务员砸毁电台，烧掉密码本，背起冲锋枪加入警卫队的行列。

从这天起，这支由六种国籍、五种语言和三种肤色的人们组成的小队伍便与外界失去联系，消失在那加山脉的黛黑色林海中。

3

五月，日本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大将飞临缅甸视察，受到隆重欢迎。寺内总司令在饭田将军和巴莫总理等人陪同下经仰光到达曼德勒，视察这座已有七百年历史的缅甸古都。

寺内总司令是日本贵族院元老，世袭公爵，也是日本德高望重的战争功臣，参加过本世纪以来日本所有的重大对外战争。他还做过日本驻欧洲外交官，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因此，当矮胖的日本总司令踏进缅甸最大的瑞光佛寺，仔细观赏那些精美绝伦的装饰壁画和栩栩如生的佛像雕塑时，不由得发出一两声惊愕的赞叹。

在大雄宝殿，总司令的目光被一尊玉佛紧紧吸引住了。玉佛为手持净瓶柳枝的观音立像，有真人大小，由淡青色翡翠石雕成，玲珑剔透，巧夺天工。总司令端详良久，摘下眼镜问巴莫：

“这尊玉观音虽着女装，我以为必是男身，不知对否?”

巴莫总理毕恭毕敬回答：

“总司令果然好眼光。此为男佛，缅语称哩咪吗，为古东吁王朝国宝之一。”

寺内又问：

“既有男佛，必有女佛。我在中国时听说故宫原有观音玉像一尊，为缅甸国贡品，被蒋介石带到重庆。想必跟眼前这尊是一对了?”

巴莫答：

“古东吁有国宝一对，时大清国侵犯，东吁战败，被迫进贡女佛哩咪哆。迄今已有三百年历史了。”

寺内目光再次停留在玉佛身上，良久才叹道：

“耳闻不如目见，果然名不虚传。”

总司令一行于当天飞离缅甸返回西贡。次日，饭田司令官紧急约见缅甸自治机关总理巴莫、独立义勇军总司令昂山将军、参谋长吴奈温上校，传达寺内总司令一项建议：以缅甸新政府的名义把玉佛哩咪吗敬献给日本天皇。

傀儡首脑们面面相觑。他们仰仗日本军队才赶走英国人，建立新政府，那么日本人理所当然要求他们报答。巴莫总理委婉提醒日本司令官：

“阁下，您知道缅甸是个佛教王国，这个问题得由将来成立的枢密院(议会)来决定。”

饭田不悦，沉下脸来说：

“你们东吁王朝可以向中国人进贡，难道就不该向日本天皇进贡吗?”

昂山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受了许多西方民主思想的影响。他硬着头皮顶撞日本人：

“你们不是早就说过帮助缅甸独立吗?既然是独立，缅甸的一切问题就要经过枢密院投票来决定。”

日本司令官突然生气了，他根本没有把这些呆头呆脑的当地人放在眼里。他厉声训斥他们，仿佛训斥一群不懂规矩的仆人：

“浑蛋!你们想闹独立么?闹独立就是对天皇不敬!等大日本皇军占领印度，东南亚要成立一个省，你们缅甸就是一个县。你们的任务是维持这个县的秩序，保卫大东亚共荣圈的统一。谁要是不服从皇军命令，就是想造反，良?大大的坏了!”

哩咪吗到底还是被运走了，从此没有下落。昂山们的独立梦终于破灭了。他们在教训面前才明白指望别人是无法获得真正的独立和自由的。日本人不仅欺骗了他们，而且依靠他们来掠夺他们的国家。此后他们渐渐觉悟，与日本人离心离德，并于一九四五年掉转枪口向日本占领军宣战。

这段故事是我在缅甸流浪时偶然拾到的。讲述人为一教师，曾在仰光上过大学。后来我从史料中果然查到：“……五月九日，寺内寿一大将飞抵曼德勒视察……由巴莫总理陪同参观著名佛寺，对缅国宗教文化印象尤深……”(《缅甸作战》)始信其真，引为野史，不赘。

史迪威拄着一根木棍，挪动长腿吃力地在树林里行走。腐烂潮湿的落叶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密密的树枝、藤蔓和野草不时挡住去路，他几乎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肝区疼痛和胃溃疡折磨着这位老人，使他本来就不大强壮的身体更加虚弱，体力快要消耗殆尽。

他们在这片蔽天遮日的大森林里已经走过了整整十二天。

对史迪威来说，这不单是一次艰苦的越野行军，这更是一次前途未卜的逃亡，一次失败的体验。

他们正被日本人不光彩地赶出缅甸。

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伤员和病号与日俱增。干粮快要吃完，人们主要靠采掘植物块茎和猎取动物充饥。由于山路崎岖难行，常常迷路，队伍有时一天只能前进五公里。

史迪威喘息着。他内心无比焦急：如果照此下去，雨季前走出森林的希望将越来越渺茫。

森林里不时响起凌乱的枪声，那是士兵在射击树上的猴群。有时饥饿的人们为了猎取一只松鸡或者灰鼠，往往不惜消耗许多弹药。史迪威愠怒地停下来，他决心再次告诫军人务必节省子弹。

平民队伍蹒跚地走过来。他们互相搀扶，虽然走得艰难，却毫无怨言。担架队也走过来。抬担架的士兵个个累得好像喝醉酒，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将军规定只有重伤员和重病号才能坐担架。参谋长赫恩少将患了回归热，昏迷不醒，史迪威摸摸他滚烫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个年轻护士努力帮助那个叫金玛果的缅甸孕妇在山道上挪动。孕妇满脸菜色，挺着沉重的大肚子，走得前仰后合气喘吁吁。

“雅普罗(长官)，我能走到印度去吗?”孕妇愁容满面地对史迪威说。

“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和孩子一起抬到印度去。”将军满怀信心地安慰她。

孕妇困难地走远了，将军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仰起头来望望头顶。虽然天空中洒下许多阳光的破碎光斑，但是空气里分明也有浓重的腥湿气息在悄悄弥漫，南方天际时有隐隐的雷声传来。

这一切预示雨季已经不远。

过了好一阵，那些担任后卫警戒和收容任务的军官们才乱糟糟地走过来。他们全都空着手，吹着口哨，走得步履轻松潇洒自在。在他们身后，倒霉的士兵好像囚犯一样光着膀子，背负着小山一样沉重的行军背囊。

史迪威挡在路上，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喘粗气，好像一头发怒的棕熊。军官们一看见将军，立刻傻了眼。

“将、将军，”一个英军上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们只不过想给队伍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你就有权利把自己那份行李加在他们身上对不对，上尉?”他的手指着士兵说。受压迫者都是黄种人，有缅甸兵，也有中国兵，他们有的扛了双份，有的甚至扛了三个行军背囊。

“你们听着，军官先生。”将军抑制住自己的愤怒，“鉴于你们的表现，我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已经被解除了军官职务。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你们就必须去抬担架，否则我就把你们赶走。”

军官们垂头丧气地服从了命令。士兵得到解放，积极性高涨，于是这一天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宿营时，史迪威病倒了。助手弗兰克·多恩准将和医官曼尼少校赶到病人身边。

“请您明天一定要坐担架。”多恩对将军说。

“明天再看吧。我这个老头子，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将军疲倦地说。他脸色蜡黄，眼珠深陷，看上去十分苍老。

医官报告说，病号还在增加，有人已经出现危险。

“我们会得到援助的，一定会的!”将军用手按住腹部，声音坚定不移，“告诉他们，必须坚持住，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还有那个孕妇，我看她随时都有可能把孩子生在路上。”医官忧心忡忡地说。

“没关系，让她生好了。咱们不是还有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吗?……”将军咕哝着，一会儿就歪在火堆旁边睡着了。

浓重的夜色好像一幅巨大的帷幕，低低地覆盖着缅北的大森林。黑暗压迫着森林里这群濒临绝境的人们。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出路和未来，甚至不知道明天的命运。但是每个人都必须服从一个钢铁意志，那就是往前走，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上帝的声音（4）

第十三天拂晓在松鸡的啼鸣声中揭开了面纱。

然而“十三”的确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它从一开始就表明这天会有一连串打击和倒霉的事情落到这一小队濒临绝境的人群头上。

一觉醒来，史迪威感到有了精神，但是他惊讶地发现头上的帽子不翼而飞，接着又发现丢了眼镜、怀表和烟斗。开始他以为有人同自己捣乱，后来士兵们在一棵树上发现那顶老式战斗帽，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恶作剧的是那些猴子。

没有了眼镜，走路自然不大方便。但是将军始终很固执，既拒绝坐担架，也拒绝接受帮助。中午，队伍被一道激流挡住去路。激流宽十余丈，泡沫飞溅，只有一条晃晃悠悠的藤索悬在半空中。

这是森林中土著的渡河工具，过河者须像壁虎那样四肢攀缘。好在藤索尚结实，先过去几个人，用绑腿带子将对岸人一个个拉过去。事有凑巧，轮到史迪威，那根带子竟中途断开，将军从三四米高的空中跌下河去。

人们惊呆了。妇女尖声叫嚷；弗兰克·多恩准将大叫救人；士兵奋不顾身跳进水里；还有更多的人往下游奔，企图拦住在激流中挣扎的将军。

好在这个惊险场面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尚未赶到，将军却从浅滩上跌跌撞撞爬起来。

“……嗨，这样真不坏!”将军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狼狈地叫道，“孩子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也许洗个澡更痛快些。”

山谷里热闹起来。

男人们穿着裤衩跳进水中，英国绅士抓紧时机修面，中国人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女人们则安静地浸泡在水中沐浴洗发，让清亮的溪水冲刷多日积累的疲劳和污垢。护士姑娘又唱起赞美主的圣歌……

温暖的太阳照耀着这群历尽艰辛的人们，优美的歌声使他们暂时忘却劳累和忧伤。史迪威湿淋淋地坐在石头上注视这个动人的场面，他觉得这是他几个月来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将军，你看他们有多快活。”弗兰克·多恩说。

“为什么不呢，弗兰克?”将军回答，他伸手去取烟斗，才发现衣兜里空空如也，“我想，等他们走出森林，他们都会感谢这里的一切的。”

事实上，他们的确应当感谢这条小河，因为河水给他们带来了运气。中午过后，一架巡逻的美国飞机在山谷里发现了他们。当飞行员确信下面这群人就是那支失踪已久的小队伍，就擦着山尖投下两只沉甸甸的降落伞。降落伞随风飘荡，一只不幸落在激流中，很快被冲下吼声如雷的瀑布里不见了；另一只倒挂在一棵高高的大树上，好像一只茁壮的大蘑菇。

然而没等欣喜若狂的人们跑到跟前，树林里就出现几个皮肤黝黑的土著人。他们好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树去，眨眼工夫就摘走那只蘑菇，然后迅速逃进树林中不见了。

幸运如同它的到来一样倏然消失。人们依然两手空空，重新变得垂头丧气。史迪威却信心百倍地宣布：

“我们的苦难快要到头了。”将军眼睛里放出光彩，“飞机还会来的，地面的人也会出动接应我们。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会给我们带来粮食、药品，还有我们最需要的通讯工具。先生们，女士们，今天的意外算不了什么，我是说我们大家都得救了。”

果然，天黑的时候，第一支来接应的队伍找到他们。他们不仅给这群东倒西歪的历险者带来帐篷、食物、药品和电台，而且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

原来他们离印度边境只剩下六十多公里路程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已经绝望的时候，其实你已经站在了成功的门口。

这天晚上，金玛果在帐篷里生下一个哭声嘹亮的男婴，整个营地为之沸腾。虚弱的母亲按照缅甸的民族风俗，请在场每位长者用肉汤和米酒为婴儿祝福。

“雅普罗，赐给孩子一个愿望吧，神永远保佑你。”母亲这样恳求史迪威。

将军庄严地凝视面前这个在襁褓中缓缓蠕动的新生命，这个在苦难中顽强降生的人类之子，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柔情。但是他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打仗，是以创造苦难的方式结束苦难，以战争结束战争。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为之黯然。

“让梅里尔牧师来为孩子祝福吧。”他真诚地对母亲说，“如果我有什么愿望的话，我想我愿意看到牧师成为这个孩子的教父。”

这是史迪威生平第一次为自己选择的职业而自卑。

4

关于史迪威将军徒步翻越野人山和原始森林的传奇经历，后来曾被许多新闻记者详加报道。史迪威率领这支小队伍在暗无天日的热带森林中一共跋涉了十六天，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同自己队伍中的掉队、软弱、疾病、自私自利和悲观绝望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终于赶在雨季降临前安全抵达印度曼尼普尔邦的边境城市英帕尔。他们是在这场缅甸大撤退的灾难中唯一一支安全到达印度而未损一人的队伍。

美联社记者柯尔?考斯曼就是自始至终经历了这场艰苦行军的见证人之一。他在后来的通讯中这样写道：“将军无疑是一位天才的暴君。他不仅靠权威而且更靠意志驱动队伍行军。……他貌似愤怒的上帝，骂起人来犹如堕落的天使。他体重至少减少了二十磅，本来就十分瘦削的身体只剩下皮包骨头。他双手不停地颤抖，蜡黄的皮肤好像害了黄疸病，眼珠深深地陷进眼窝里……”(《和史迪威从缅甸出走》)

史迪威本人则有足够时间在这条漫长的失败道路上进行一场深刻反省。反省结果使他坚定了对蒋介石政府进行干预的决心。如果我们把他在缅战前后对重庆政府的迥然不同的态度加以比较，我们就会发现他的认识转变正是在这段失败的道路上形成的。干预蒋介石，改造中国军队，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既体现了西方军人的战争责任感，同时也超越了战争本身而带有美国政治和霸权主义的色彩，因此他在今后的岁月里就将不可避免地同蒋委员长发生尖锐冲突，并导致中美关系濒临危机。碰撞结果，作为西方强权政治代表的史迪威在根深蒂固的中国封建政治和文化面前一再碰得头破血流，最后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他的神圣使命，成为中美关系史上第一个著名的悲剧人物。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在印度边城英帕尔，史迪威面对一大群新闻官员和记者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将军在会上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声明：

先生们：

我声明，我们遭到了一次沉重打击。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不得不撤出了缅甸，这是盟军也是我个人的奇耻大辱。我认为，我们必须找出失败的原因，重整旗鼓，才能重新返回缅甸。

请记住我的话，我们一定要胜利地返回缅甸。

——《史迪威出使中国》

一九四二年五月，美国人约瑟夫·W·史迪威中将在缅甸的失败途中度过了他人生中第六十个诞生日。

Table of Contents

（1）

缅甸风云（1）

缅甸风云（2）

缅甸风云（3

缅甸风云（4）

缅甸风云（5）

仰光陷落（1）

仰光陷落（2）

金戈铁马（1）

金戈铁马（2）

金戈铁马（3）

金戈铁马（4）

金戈铁马（5）

会战曼德勒（1）

会战曼德勒（2）

会战曼德勒（3）

会战曼德勒（4）

会战曼德勒（5）

大崩溃（1）

大崩溃（2）

大崩溃（3）

大崩溃（4）

大崩溃（5）

大崩溃（6）

上帝的声音（1）

上帝的声音（2）

上帝的声音（3）

上帝的声音（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