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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箭3（8）

- 冷箭3（9）

- 冷箭3（10）

冷箭1（1）

长江边上的这座城市，在沉重的夜幕和肆虐的骤雨中过早地睡着了。长街深巷几无路人，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雨水在夜色里透出一种诡谲之气，在城里城外四处浸淫……

这个风雨飘摇之夜，似乎注定会有大事发生。

架着铁丝网的狱墙和低矮破败的监狱轮廓，在闪电光中时暗时明。一间间监舍，人满为患。一个个狠目冷面的犯人拥挤在铁窗前幸灾乐祸地看着半空，每个人的目光里都透着躁动。

北校场监狱，是江滨市的一座老监狱。川、滇、黔、桂各地的老监狱大都同它一样，随着新中国的诞生，这些老监狱已经变成了新政权关押囚犯的所在。

“下吧下吧下吧，下它个墙倒屋塌，就算是老天爷大赦天下了！”一个犯人趴在铁窗上大喊大叫。

强劲的雨水冲击着狱墙，早已被雨水灌饱的墙泥不堪重负，大块大块地剥落下去。

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打着昏暗的手电，从雨中奔来。

手电光照在一处眼看着就要倒塌的狱墙上。王友明上前往墙泥上抓了一把，浸透雨水的墙泥“哗”地塌下一大块。

“队长，这墙要是塌了，犯人一哄而出集体越狱，靠我们这百十个管教可控制不住啊！”马大虎焦虑地喊道。

“大虎，你赶快去给支队长打电话，告诉他家里情况紧急，让他赶紧回来！”

“支队长在分区开紧急会议，我怕……”马大虎心有余悸。

“怕个屁！这都什么时候了！出了事他能饶了我们？快去！”

马大虎无奈地说：“……是！”转身在泥泞中一跌一滑地跑去。

监舍内，宁嘉禾等犯人像一道人墙似的横在铁窗前，看着监外小操场上来来回回忙着察看险情的管教。他们身后，一字排开的床板掀开一头，一个黑影趴在角落里呼哧呼哧地鼓捣着什么。

一道闪电划过，把监舍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咣”的一个炸雷，把正趴在角落忙乎的裘双喜吓得一哆嗦—墙角上露出一个快要挖通的墙洞。

裘双喜轻声诅咒：“妈的，这天雷是照着老子头顶劈的呀！喂，老苟，我手指都刨出血了，该你了！”

苟敬堂卷着衣袖过去，裘双喜马上站在宁嘉禾身边，补了苟敬堂的缺。

裘双喜兴奋地说：“宁总指挥，我都听到墙倒房塌的声音了，这是老天爷在照应我们，不可错过今晚这个大好时机啊！”

宁嘉禾声音低沉：“今晚惦记这事的肯定不光是我们这些人。”

裘双喜无比兴奋：“人越多越好，人一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往外涌，让他们顾此失彼、忙不过来，我们正好趁乱……”

“不！我们今晚只看热闹，按兵不动！”宁嘉禾语气低沉，不容置疑。

裘双喜和犯人们惊异地看着这位前国民党西南游击军总指挥。

正在挖墙洞的苟敬堂也听到了宁嘉禾的话，回过头恼火地朝他质问：“你说什么？”

裘双喜推了宁嘉禾一把：“你什么意思？”

宁嘉禾不作理会。

裘双喜瞪着布满血丝的大眼：“大伙精心策划了这么长时间，不就等着这一天吗？”

“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急于求成、功亏一篑！”宁嘉禾紧咬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暴雨。

“宁总指挥，我怎么就听不懂你说的话。什么叫急于求成、功亏一篑？我是个粗人，我就知道，今天晚上我们一定要趁着老天爷的掩护，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裘双喜见苟敬堂还在那儿愣着，恼火地喊，“别听他的，挖！”

苟敬堂有些茫然。

旷野上，泥石流涌动，电线杆根基的泥土和碎石在疾速流失，电线杆摇摇欲倒……

冷箭1（2）

马大虎一身泥浆地跑进办公室，扑向电话，抓住摇柄猛摇三圈，拿起话筒大声呼叫：“喂，喂，军分区吗？我是北校场监狱……喂，喂……”

电话里没有声音，马大虎“啪”地摔了电话跑出办公室。

严爱华跟着几个管教赶来，老远便朝王友明喊：“女监的狱墙已经倒了一段，怎么办哪？”

“除了加强警戒，我能怎么办？”王友明看到马大虎匆匆跑来，迎上去，“联系上了吗？”

“电话线断了，打不通！”马大虎气喘吁吁。

突然，不知道从哪号监舍里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喊：“老天爷大赦天下喽！”

王友明和管教们惊惶止步。

犯人们跟着有节奏地喊：“赦！赦！赦……”

王友明提枪在手：“不许喊！”

犯人们根本没把管教放在眼里，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大喊着：“赦！赦！赦……”

马上，更多的犯人齐声加入进来，有节奏地喊着：“赦！赦！赦……”

管教们持枪对准了闹事的犯人，异口同声高喊：“不许喊！”“安静！”

囚犯们的喊声，交织着雷电暴雨声，形成一种排山倒海之势，向管教们压来。

战士们一个个神经紧张。

王友明盯着闹事的犯人，提高嗓门大喊：“马大虎，抄近路到军分区找支队长……就说犯人们要暴狱，请求速派部队镇压！”

“是！”马大虎跑步离去。

“赦！赦！赦……”犯人们的吼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

严爱华被排山倒海般的吼声震住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友明，怎么办呀？”

“墙倒了，也不许犯人走出监舍一步，有人敢抗命，立即鸣枪示警，必要时……大家看着办吧。”王友明给出的办法含含糊糊。

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会议，隔着宽大的会议桌，刘前进、彭浩和文捷虽然坐在程部长对面，但刘前进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不时地望着窗外的雨夜。

程部长的讲话回声很大：“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以来，我们集中打击了一大批土匪、恶霸、特务、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和反动会道门头子，有效地巩固了人民民主政权。现在，各地羁押的反革命犯和普通犯，已超过百万，监狱拥挤不堪，安全隐患很大，给我们百废待兴的新中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毛主席和党中央指示：为了改造这些犯人，为了解决监狱的困难，为了不让判处徒刑的犯人坐吃闲饭，必须实行惩办与改造相结合的原则。根据全国公安会议精神，中共中央西南局决定开办劳改农场，将西南各地关押的大部分罪犯押解到川、滇两省的边地建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前进、彭浩、文捷，你们一支队是这次大迁徙行动的开路先锋，要先行一步。”

“什么时候动身？”刘前进问。

程部长看着刘前进：“根据西南局首长指示，一支队只有三天的准备时间，三天后必须上路！”

刘前进惊呼：“三天？！这也太……”

突然，一个炸雷打断了刘前进的话。

刘前进起身朝窗外看着：“这鬼天！再下一宿，我们那个破监狱非泡塌了不可。”

文捷站起来：“是啊，只能容纳三五百个犯人的监狱里塞着上千人，那可没几个是安分的。要是监狱一倒，狱墙一塌，会出大乱子啊！”

“程部长，咱这会能不能明天再开，我担心……”刘前进指指窗外。

一直稳坐在桌旁的彭浩示意刘前进和文捷坐回来，说：“正因为我们的监狱现在有这么多的隐患，才更显出党中央、毛主席作出监狱大迁徙决策的英明。前进，我们还是安下心来，把这个会开完吧。”

冷箭1（3）

高参谋点头：“彭浩同志说得对。这个会议要是延期，你们的准备时间就更紧了。咱们长会短开，抓紧时间。”

刘前进和文捷回到座位上。

“我先说说中央和西南局决定这次监狱大迁徙行动的路线图吧。”程部长起身，“刷”地拉开一道布幔，墙上现出一张硕大的地图。

程部长拿起讲解棒：“你们要去的新锦屏，是一片地域辽阔的山区湿地。从雍正时候起，就在这里设监造狱，素有天然监狱之称。国民党统治时期，这里曾经关押过无数革命仁人志士……”

刘前进边听边摇头。

程部长说：“前进，有什么想法直接提出来，别在那儿给我摇头晃脑。”

刘前进不假思索地说：“对党中央西南局这个决策我没有二话，坚决拥护！但我有个请求。”

程部长一怔：“什么请求？”

“北校场监狱现在关押着1009个男女犯人，我可以带走1008个，唯独那个国民党西南游击总指挥宁嘉禾必须留下来，转到别的监狱去。”

高参谋不解：“为什么？”

刘前进盯了眼高参谋：“因为他是唐静茵的丈夫！”

彭浩低声问文捷：“唐静茵是什么人？”

文捷低语：“是盘踞在这一带活动非常猖獗的土匪司令。”

刘前进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这新锦屏的确是个建劳改农场的好地方，可从我们这里到新锦屏那么远的路，沿途地形十分复杂和险峻，没有现成的道路，更没有高墙电网，那一千多犯人不会老老实实跟着我们游山逛水。如此长的路途，如此长的时间，又如此松散的看管条件，随时都可能发生犯人逃跑滋事的情况！”

高参谋接过话：“你不想带着宁嘉禾这个累赘，是怕一路上受到他老婆的武装骚扰？”

刘前进正言：“我想排除一切可以排除的不利因素，把困难降到最低程度！”

彭浩笑笑：“不就一个土匪婆吗？前进，你当年在东北战场上出生入死，可从来没听说你怕过谁。”

“可这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我们的行军包里装的也不光是子弹、手榴弹，还有一千多名长胳膊长腿又满肚子坏水而且时时刻刻都想着逃跑的大活人！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一定会给你闹上一出！要是其中再有个会吸引土匪武装来骚扰的累赘，麻烦就更大了！”刘前进拍拍彭浩的肩膀，“你刚来，以后会领教到宁嘉禾跟他那个匪婆子的厉害。”

高参谋不满地说：“刘前进，你怎么能长敌人的志气，灭我们的威风？他宁嘉禾现在不过是个在押犯，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纸老虎，有什么可怕的！”

刘前进看了眼高参谋，脸上闪出一丝不屑。

程部长深吸了一口烟，对高参谋说：“给我接一下西南局林部长的电话，前进说的意见……是个事儿。”

北校场监狱的上空，犯人们“赦！赦！赦……”的喊声形同拍岸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持枪相对的战士们一个个神经紧张，甚至有人已经打起了哆嗦……

宁嘉禾突然离开铁窗，抓起掀开的床板，厉声说：“老苟，别挖了，盖上！”

苟敬堂以为来人了，极其麻利地用床板盖住墙洞，无意中把一撮墙泥撒在了大通铺床下。

“总指挥，你究竟啥意思？”裘双喜不解其意，不耐烦地逼近宁嘉禾。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今晚绝对不能行动！”宁嘉禾说完，坐到铺板上。他身旁侧身躺着一个始终置身事外的大汉。

裘双喜指着外面：“宁总指挥，你听听，你竖起耳朵来听听，上千难友们都知道今天是天赐良机，血都烧起来了，可你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呢？”

冷箭1（4）

“裘监狱长，以前你是党国的监狱长，你看管###的时候遇到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吗？”宁嘉禾面带笑意。

“怎么没有！那些###天天都想着越狱，要是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机会的！”

“可他们成功了吗？”

“哼，在我手上从来没让他们得逞过。”裘双喜很是得意。

“为什么？”宁嘉禾依然面带笑意。

“我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啊。”

宁嘉禾佯装不解：“怎么说？”

“遇到这种恶劣的天气情况，我一定会增派兵力，就算是狱墙全塌了，里面的人也休想逃出一个去！”

“连你都能想到未雨绸缪，难道###就想不到？要是###有了防备，越狱的人越多，躺下的尸体也越多！”

裘双喜摇摇头：“这里和我的锦屏监狱不一样。北校场监狱外面四通八达，只要越狱出去，就处处是活路！”

那个一直侧身睡觉的大汉突然开口，说：“到底是当过游击总指挥的党国少将，见识高啊！”

裘双喜不禁怒斥：“鲁震山，你愿意拿自己的骨头来填这牢底我不管，可你别对我们的行动说风凉话！”

鲁震山坐起来：“我是不愿跟着你们去撞枪口，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再说，出去也不见得就有什么好日子过，在这里好歹管个一日三顿。”说完他又躺了回去。

裘双喜懒得搭理他，转对宁嘉禾，问：“那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合适？”

宁嘉禾不语。

外面，囚犯们乱了节奏的呼喊声传来：“监舍要倒啦！”“要出人命啦！”“打开牢门，放我们出去！”

呼喊声在夜空中穿过疾雨，传出很远很远。

此时此刻，在断崖窟唐静茵的匪窝子里，这个曾被蒋介石封为“游击之花”的女人，也在思忖着她的夫君正在苦思冥想的一件事。

唐静茵背身看着窗外的大雨夜天，手上捏着一份电报。在她身后，已经全副武装的三十个土匪在静静地待命。电报的“嘀嘀”声回响在大山间。面无表情的阿慧凑到唐静茵身后，低声说：“阿姐，一切准备妥当，只要你一声令下，弟兄们冒死也要把姐夫救出来！”

“行动取消吧。”唐静茵转过身，沉静地吐出一句话。

“什么？阿姐，今天的大雨可是营救的大好时机，我们千万不能错过啊！”

唐静茵看着阿慧：“我们能想到的，共产党也一定会想到，今天这样的天气，他们也一定会加强兵力，严加防范。贸然行动，只能是自投罗网。”

“可是你天天都在想着救姐夫……”

“我是想救他，我做梦都想救他，可我比谁都更了解他，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动？万一他动了，没有接应……”阿慧的脸上，现出少有的焦灼。

“他是我的丈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心里会怎么想。”唐静茵的脸色依然沉静。

“这……”阿慧看了眼站在面前的众匪，“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唐静茵看着众人：“就是为了弟兄们，为了党国的利益，我也不能因私情而毁大局！”

“大局，什么大局？”阿慧问。

唐静茵示意了下手上的电文：“这是刚刚收到的电报，###要把北校场监狱的犯人全部押解到新锦屏去。只要他们一上路，我们就有的是下手的机会！”

刘前进和文捷坐立不安地在等待程部长。彭浩仄过身子拍了拍刘前进的肩膀：“没想到，咱俩又要并肩战斗了……来的路上我还不知道接受的是什么任务哪。”

“这么好的事，我哪能不拉上你。”刘前进一脸坏笑。

冷箭1（5）

“还真是你点的将，我就猜是你。”

刘前进给了彭浩一拳头：“废话！不找你这个主心骨来给我当政委，程部长也不放心哪。”

彭浩笑笑：“这么艰巨的任务，在干部配备上我有个想法……”

一声炸雷打断了彭浩的话。刘前进奔到窗前，文捷、彭浩也跟过去。

刘前进不安地说：“这雨越下越大，我真担心家里出乱子啊！”

“要有什么情况，王友明会打电话报告的……”文捷说。

“不行，我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刘前进正要出去，会议室的门开了，程部长一脸肃容地进来。

刘前进急切地问：“林部长同意留下宁嘉禾了？”

程部长摇了摇头。

刘前进顿时火了：“为什么？谁不同意让谁来当这个先遣队长试试！”

“刘前进！你给我冷静点！林部长不同意留下宁嘉禾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你懂吗？”

刘前进满腹牢骚：“我不懂！但我懂得这次行动不是游山逛水，而是危机四伏，一步一个坎！”

彭浩低声道：“前进，我们先听程部长说说上级的意图吧。”

“上级的意图，就是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党中央、毛主席的决定！开办劳改农场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使一大批犯罪分子，尤其是其中的一些前国民党的中高级将领，通过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在你们支队监管的犯人中，宁嘉禾的级别最高，把宁嘉禾这样有着国民党少将军衔的战犯安排在第一批进入劳改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具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和象征意义。”

彭浩起身，郑重地说：“我明白了，请程部长放心，我们完全拥护上级的决定。”

程部长一笑：“到底是政治委员，看问题就有个政治高度，可某些同志，嗯……”

刘前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好吧好吧。既然政委表了态，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最后一个问题。”

“给你几杆枪对吗？” 高参谋抢着问。

刘前进赶紧点头：“对！别忘了我们一支队押的是1009个犯人，至少……”

“就给你一个连！”程部长伸出一个指头，堵住了刘前进的后半截话。

刘前进也伸出一个指头，晃了晃：“不开玩笑，至少得一个营！”

高参谋说：“现在军区的剿匪任务很重，不可能调那么多的兵力给你。这个你别想了。”

“就一个连，没得讨价还价！” 程部长说。

“一个连就一个连，不过，那得是加强连！加强！”刘前进盯着程部长。

会议室的门突然“砰”地被撞开。冯小麦扶着满身是泥的马大虎闯进来：“支队长，监狱出事了！”

刘前进大惊。

暴雨仍在肆虐，北校场监狱成了汪洋中的一条破船。暴雨雷电中，还夹杂着一片犯人们的鬼叫狼嚎声。

王友明端着冲锋枪和战士们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许喊，不许喊……”可他们的声音一出口，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站在铁窗前的宁嘉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像是舞台下一个始终没有走进剧情的看客。

突然，随着“轰隆”一声闷响，一间监舍的外墙倒了。本来还趴在门前、窗前又喊又叫的囚犯们，怔愣了一下之后，纷纷掉过头来，从豁口处往外挤去。

王友明和战士们持枪冲来，大吼：“回去，全部回去！”

囚犯们全然不听他们的吼叫，还在一个劲地往外挤。其他监舍的犯人在跟着起哄：“墙塌了，让老子出去洗个澡吧！”

王友明朝天鸣枪。犯人们一惊吓，站在原地不敢擅动了。

短暂的平静过后，另一角落又传来“轰隆”的墙倒声响，随后又是一片乱喊乱叫。

冷箭1（6）

被战士们用枪逼着不敢出来的囚犯们，开始“呵、呵、呵”地发出挑衅的低吼。战士们的神经高度紧张……

又一间监舍的墙倒了，囚犯们一涌而出，在小操场上又喊又跳，逼迫着持枪的王友明和战士们一步步退后，慢慢退守到监狱大门口。王友明眼里喷火，喘着粗气，脸颊上流淌着汇集起来的汗水和雨水。

前头的一个犯人突然大喊：“弟兄们，推倒狱墙，咱们就自由了！”

囚犯们拥向狱墙。王友明朝天鸣枪，战士们也将手里的枪支对天鸣放。突然响起的枪声震慑住了不少囚犯，有人抱头蹲下不敢擅动了，但黑暗中那个带头喊叫的犯人又大吼了一声：“共产党不会随便杀人的。弟兄们，推墙呀!”

囚犯们又一哄而起，冲向狱墙……

宁嘉禾还那么站在铁窗前。

裘双喜兴奋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就要推倒狱墙了，墙外就是自由啊！”

宁嘉禾高声：“不，墙外是死亡！”

狱墙内，十几个挑头的囚犯喊着口号在推墙：“一、二、三，一、二、三……”

王友明带着战士欲冲过去阻止，却被更多的囚犯挡在外面。

狱墙在众人推搡之下，摇摇欲倒，终于“轰隆”一声倒下一大片。犯人们似乎集体愣了愣神，继而欢呼着爬上断墙要往外拥。

突然，一道车灯强光“哗”地照亮，爬上断墙豁口处的犯人们瞬间都暴露在车灯之下。紧接着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密集枪声，子弹在断墙前的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一道闪电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犯人们这才看清，堵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像是从天而降的解放军正规部队，无数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刘前进爬上吉普车的发动机盖板，大声喊话：“我数三下，谁要是不退回去，格杀勿论！一、二……”

彭浩低声：“前进，冷静点！”

排头的一个壮汉高喊：“别怕，共产党不会随便杀人。弟兄们，冲出去就是自由，冲啊！”

刘前进举枪对准壮汉扣动扳机，随着“砰”的一声，壮汉应声栽倒在地，血水混着雨水蔓延开来……

被震慑住的囚犯们，一个个往后退缩着……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雨歇之后的北校场监狱居然也透出几分清新静谧的气韵。

宁嘉禾一副未卜先知的神色离开铁窗，坐回铺位上。

裘双喜凑过来：“果然如总指挥所料，###的主力部队都开来了，幸好我们没凑这份热闹。”

宁嘉禾淡然一笑，侧了侧身子。

苟敬堂也凑过来，讨好地说：“奇怪，暴狱被镇压了，这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雨也忽然停了。唉，天数啊！”

办公室里，刘前进在擦拭手枪，并不理会一旁喋喋不休的彭浩。

彭浩自顾说着：“他们是犯人，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你不能再轻易动枪了！”

“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敌人。对敌人客气，那是假慈悲。”刘前进举枪瞄准窗外。

“他们已经手无寸铁了，你这么做……是要犯错误的。”

“犯什么错误？我不杀一儆百，他们能老实吗？老彭，对付这帮杂碎，你就得狠点，要不，他们得寸进尺！”

彭浩还要说什么，门被推开，王友明带着严爱华、马大虎端着几碗热腾腾的姜汤水进来。

严爱华把碗递给刘前进：“快喝点，驱驱寒。”

彭浩还在琢磨着什么，刘前进接过碗递给彭浩：“得了，快喝了，你要病出个好歹来，那革命工作可就没法开展了！”

彭浩接过：“前进，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不正经吗？啊？你们说我不正经吗？”刘前进扫视着众人。

冷箭1（7）

北校场监狱迎来了雨后一个清爽的早晨。院子里，管教干部们扛着箱子进进出出，呈现出一种有序的忙乱……

昨晚那个狱墙倒塌的豁口旁，已经加了岗。每一间监舍门口，都有战士荷枪警戒。

宁嘉禾站在铁窗前，脸上是平常的淡定。

苟敬堂望着窗外：“###在干什么呢？”

裘双喜琢磨着：“不会是国军又把天变回来了，他们赶着毁灭文件准备逃跑吧？”

宁嘉禾盯着狱墙倒塌的豁口处：“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行动！”

“什么行动？”裘双喜警觉地说。

“那个豁口就那么敞着……”宁嘉禾摇摇头，“看来我们要加快进度！”

裘双喜点头：“我就爱听你这句话。好，你们放风，我先干。”

几个囚犯默契地组成人墙。

裘双喜扳开床板，露出挖了一大半的墙洞。

王友明、马大虎带着战士押着傅明德等六七个男犯走来。王友明一间间查看着监舍，不时往里面塞进一两名犯人。最终，只剩下傅明德一个人了。

宁嘉禾、苟敬堂从窗户上看到王友明走来，苟敬堂回身：“来人了！”

裘双喜神经质地起身，匆匆地盖上床板，脸色煞白地坐在床上喘着大气。

王友明走到监舍前，打开房门，面前出现的是宁嘉禾、苟敬堂等犯人组成的人墙。

马大虎厉声：“让开！”

苟敬堂等犯人看着宁嘉禾。宁嘉禾慢慢往旁边退，其余犯人也都跟着退后。

王友明鼻子哼了声：“老虎死了不倒威啊，你们还拿宁总指挥马首是瞻啊！”

犯人们都不吭声。

王友明发现裘双喜神色异常，问：“你怎么了？紧张成这样？”

“我……”裘双喜感到心都快蹦出来了。

宁嘉禾平静地说：“他刚才犯病了。”

“什么病？”王友明问。

“气短身颤，心跳得厉害，可能是心脏病。”宁嘉禾说。

“一会儿让狱医过来看看。”王友明转身朝门口喊，“就这间了，进来吧。”

傅明德进来，面带孤傲地打量着监舍里的犯人。

囚犯们不安地看着宁嘉禾。宁嘉禾沉稳地对王友明说：“报告政府，我们这里已经超额满员了。”

“就是，我当监狱长的时候，也不会往牢里塞这么多犯人。”裘双喜跟着帮腔。

“昨晚有几间监舍倒了，合并一下。”王友明说。

“监舍倒了应该抓紧修好，怎么能往本来就超员的监舍‘下饺子’呢？”宁嘉禾语气平缓。

马大虎提高声音：“再挤也就三两天的事了，将就点吧，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宁嘉禾盯着马大虎。

王友明：“……这是你该问的吗？”

宁嘉禾笑笑。

刘前进和王友明、马大虎、小李、小江等人在办公室整理物品。刘前进将一摞文件递给小李：“这些都没什么用，拿出去烧了。哎，大家听着，用不着的东西都统统烧掉，要尽量减轻长途行军的负担。”

彭浩领着一个清瘦端方的男人进来：“前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向你引荐的侯仲文同志，抗大毕业，在部队、地方都担任过领导职务，是延安来的老革命了。”

侯仲文打了个标准的立正：“报告支队长，侯仲文前来报到。”

刘前进打量着侯仲文：“好，一看就像根定海神针，一支队需要你这样沉稳的干部。仲文同志，组织上任命你为一支队一大队的大队长，你这可是排头兵啊。”

侯仲文说：“感谢支队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

刘前进拍拍侯仲文的肩膀：“不用这么严肃，往后咱们就一个锅里搅饭勺了。”

冷箭1（8）

文捷又带着一个年轻人进来：“支队长、政委，这位是军区首长专门给我们配备的后勤干部，他原先是江滨市物资局的供应科长，人称江滨第一铁算盘—甄世成。”

刘前进没听清，问文捷：“哦？姓什么？”

“姓甄，甄世成。”甄世成说。

刘前进说：“这姓少见。欢迎欢迎！你可是咱们一支队的后勤司令官，我们大迁徙路上的吃喝拉撒可全得靠你了。”

甄世成满不在乎地说：“没问题，我一定不会让同志们饿肚子。”

刘前进拍了把甄世成：“这话我爱听。”

“报告！”一声清脆的女声吓了大家一跳。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位高挑利索的女战士。

文捷高兴地喊道：“啊，晓渝，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关晓渝上前抱住文捷：“文大姐，哎呀，前天我一接到调令，都快激动死了。文大姐，这么多年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战斗了！”

关晓渝和文捷又热烈夸张地抱在一起，甄世成一直在盯着关晓渝看，这道目光终于让关晓渝捕捉到了，她怔愣了半天，惊喜地喊道：“甄世成！”

甄世成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你们认识？”文捷问。

“我们俩是中学同学。”关晓渝说。

“是吗？那太好了，你们这下算是老同学重逢了。来来，我还没给你介绍支队长哪—”文捷拉着关晓渝的手，还没等开口，刘前进已经抢先说话了：“不用介绍，她是关晓渝，23岁，机要干事，曾在军管会当过分管组织、人事的军代表！”

关晓渝有些吃惊。

“没什么奇怪的。你是我点的人，你的情况我早跟支队长说了。不过还有一点我可没向支队长透露过，”文捷看看关晓渝，又看着刘前进，“当年晓渝和我还在一条战壕里蹲过呢。”

“哟，年纪不大，资格挺老。”刘前进乐呵呵地说。

“报告支队长，关晓渝前来报到！”关晓渝行了个军礼。

刘前进拉过彭浩：“哦，这位是我们的彭政委，彭浩同志。”

关晓渝敬礼。

彭浩笑笑，对刘前进说：“我们这支大迁徙队伍的各路英雄都到齐了吧？”

刘前进看看名单：“还有一位上级分配的没到。”

彭浩也想起来：“哦，对了，是一位年轻同志。”

一把精美的腰刀不知从哪个袋子里掉出来，刀柄上，镶嵌着的一块乌亮玉石分外扎眼。

小李好奇地抓在手上翻看着。

王友明说：“这属于凶器，得没收。”

刘前进拿过腰刀，抽出刀看了看：“这东西不错，我留着了啊。”说着，将刀入鞘，别在腰里。

小李打开一个箱子：“支队长，这些物品怎么处理？”

刘前进上前随便翻弄了一下，有金表、金条、戒指、女人的照片等物品。从一个档案袋子里掉出一副制作精良的桃木挂件。刘前进拿起来翻看着：“这玩意儿……是个护身符吧？”

小李看看，茫然地摇摇头：“支队长，除了这些金银宝石，其余不值钱的都烧了吧。”

刘前进把桃木挂件放回档案袋里：“不行，这是犯人们的私人物品，等他们劳动改造好了，得还给他们，这是我们共产党的政策。原封不动，全部带走。”

一辆吉普车开到办公楼前停下。车上跳下一位拿照相机的年轻姑娘。

刘前进、彭浩、文捷、侯仲文、甄世成、关晓渝一起刚好从办公室出来。姑娘拿起相机，“咔嚓”一声把几个人收进盒子里。

刘前进恼火地：“你是谁？谁允许你在这儿胡拍乱照的？”

“没人允许我也能拍，这是军区首长给我的特权！”姑娘的话像是故意在气刘前进。

冷箭1（9）

刘前进果然恼火：“小李，没收他的相机！”

小李欲上前，被彭浩拦住：“等等。你是周圆吧？”

“是，首长，周圆奉命前来报到！”周圆向彭浩敬礼。

彭浩高兴地说：“就差你了。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支队长刘前进同志。”

周圆吐了吐舌头，敬礼：“哦，支队长……周圆向您报到！”

刘前进不作理会，自顾往监舍走去。

周圆小嘴一撅：“好凶的支队长！”

彭浩追上刘前进，低声说：“你这是干什么？跟个小姑娘喝三吼四的。”

“这次任务本来麻烦事就不少，上面还整这么个丫头片子来，真当我们一路游山玩水哪？”

“程部长这是在执行西南局的命令！”

“让这么个学生兵来添乱，我看西南局的首长也糊涂。”

“胡说什么呢。这次监狱大迁徙可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壮举，党中央希望把这个过程作为史料如实记录下来，周圆同志就是负责做这件事的。”

刘前进站下：“明白了，看来这次西征行动，不是千古流芳，就是遗臭万年！”

彭浩怔怔地看着刘前进，没弄明白他刘前进到底“明白了”什么。

傅明德这个被“塞”进来的“新人”，几乎一整天都蹲在墙角里，他自己不言语，也没人搭理他。但是这间监舍里的“老人”审视的目光，却一直罩着他。终于挨到了黄昏，宁嘉禾给裘双喜使了个眼色。

裘双喜逼向傅明德：“这位朋友，干什么的？”

傅明德淡然地瞟了裘双喜一眼：“‘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楼山乡一贯道坛主，姓傅，名政，字明德。”

裘双喜笑了下：“整了半天，一贯道的嘛。你是不是敛财太多，天生老母才不保佑你的啊？”

苟敬堂带头笑起来，傅明德有些恼火。

宁嘉禾探头看了看。

“我不管你一贯道是不是敛财道，我先警告你，在这里老实待着，别妨碍我们的大事！”裘双喜恶狠狠地说。

傅明德抬头：“什么大事？”

宁嘉禾的声音飘来：“一贯道信奉的是救世济人。这位先生如果有意，可以和我们一道共谋大事！”

傅明德转过头，定睛看着宁嘉禾。

与男监舍里那些犯人间的复杂关系相比，女监舍里的犯人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当然，凌若冰是她们之中的一个另类。在女犯们的眼中，凌若冰一直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女人。她仗着懂些医术，可以在监狱里四处行医，每个管教似乎也都没把她当成犯人。可即使这样，她晚上还是要回到女监舍里，和大家挤在一张大通铺上。

出于医生的敏感，凌若冰知道睡在身旁的柳春燕高烧加重了，没想到的是，她小心地刚把手掌放到柳春燕的额头上，昏迷中的柳春燕却警觉地大声尖叫起来：“滚开！你给我滚开！”

这一嗓子，把正在走廊查夜的文捷和严爱华都喊来了。

凌若冰把手里的药放到柳春燕枕头旁，不料，虚弱的柳春燕却抓过药片摔到凌若冰脸上。

严爱华训斥：“柳春燕，你干什么！”

凌若冰起身，退到门旁。

柳春燕脸颊烧得通红，嘴里吐出的话也带着火气：“我不要她给我看病！”

严爱华摸了摸柳春燕的额头：“你烧得这么厉害，不吃药哪行？”

柳春燕倔犟地扭着头：“她和我一样，都是犯人，我怕她害死我！”

凌若冰面无表情。

彭浩等人走到女监舍门口，在外面大声问：“怎么回事？”

文捷出来，指了下站在门旁的凌若冰：“她叫凌若冰，是个留过洋的医学博士。我们的狱医人手一直不够，就让她帮助给犯人们看看病，可有人不领这个情。”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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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箭1（10）

彭浩看了眼门旁的凌若冰，对文捷说：“这一路上的防病治病还真是个大问题，伤病员一多，就会拖了整个队伍的后腿。所以，犯人中有这方面特长的，还真应该充分利用起来。”

文捷示意彭浩往前走，她说：“支队长也是这个意见。一路上的医疗保障关系重大，不能轻视。”

彭浩点点头：“是这个理。哦，刚才你说那个凌……凌若冰，是位留美的医学博士。这样的人可是宝贝呀，一定要好好利用她的一技之长。”

文捷忽然想起什么，对身后的严爱华说：“爱华，上路前一定要给所有犯人打预防针。明天你跟我到军分区跑一趟，把针药领回来。”

严爱华说：“好。”

那间男监舍里，好像只有鲁震山随时随地都能呼呼大睡，其他犯人一天到晚思谋的都是如何逃狱这样的大事。

宁嘉禾在分析：“这么多倒塌的狱墙他们一直没修，还在忙着处理物品，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要离开此地。”

裘双喜问：“他们要跑？”

在铁窗前望风的苟敬堂轻轻咳了一声，犯人们立刻分散，装作若无其事。

刘前进、彭浩、文捷、侯仲文等人巡监过来。

刘前进从铁窗外向宁嘉禾的监舍里看了看，回头对彭浩咬了个耳朵：“老彭，你不是想认识认识那位宁总指挥吗？”刘前进示意了一下。

彭浩往里看着。犯人们一个个或躺或坐在通铺上。

刘前进的目光在监舍内逡巡，突然目光一敛—他看到了地上的一块墙泥。

宁嘉禾顺着刘前进的视线，也发现了地上的墙泥，不禁心里怦然一紧。裘双喜、苟敬堂又从宁嘉禾的神态上发现了地上的墙泥，二人顿时额头上渗出汗来。

“诸位，大家脸色不好啊！”刘前进挨个看着犯人们的脸色，声音不高不低。

宁嘉禾竭力镇定，不卑不亢地说：“只能容纳六个人的陋室，硬挤进来九个人，空气不好，脸色自然不会太好！”

苟敬堂立即捂着头：“是，是，闷得很，闷得很！”

“哦，这么说，委屈各位了。”刘前进说完，没事儿人似的从窗口消失。

犯人们刚松了口气，不想刘前进突然又踅了回来，对身后的王友明说：“打开牢门！”

犯人们一个个顿时脸色煞白。

牢门打开，刘前进走进监舍，站在地中间挨个打量着犯人们。

犯人们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裘双喜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墙角。

刘前进跟着裘双喜的视线看到墙角的一块床板有扳动过的痕迹，他一步步向那角落走过去。

宁嘉禾以为刘前进发现了床板下的秘密，不禁也突突地心跳加速。

刘前进走到那块显然被翻动过的床板前，却突然把目光对准了躺着的鲁震山：“他怎么了？”

宁嘉禾顿时放松了许多，接过话头：“到底是经过台儿庄血战的好汉，从来处乱不惊，整天呼呼大睡。”

刘前进突然又问：“昨晚你们参与闹事了吗？”

裘双喜连忙接口：“没有没有，我们都听从宁总……哦，我们都听从老宁的，知道不会成功的，飞蛾扑火的事我们不干。我们最安静了，一个也没有参与闹事。”

刘前进和颜悦色地说：“那很好！嗯，这监舍里的空气是不太好，不过，很快就能让大家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他又弯腰撮起一小撮墙泥：“昨天不仅雨大，风也挺大，看看，房顶上的泥都掉了一地了。”说完他拍拍手走出了监舍，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去。

犯人们一个个像虚脱了似的缓过大气。

刘前进快步走进办公室。彭浩、文捷紧跟着进来。

冷箭1（11）

“前进，有什么情况吗？”彭浩问。

“宁嘉禾他们在准备越狱！”

“你怎么知道？”文捷追问。

“那墙泥不是风刮下来，而是有人从墙上刨出来的。”

“难道……他们在床板下挖洞？”文捷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当面揭穿他们？”

刘前进一笑：“宁嘉禾的行动一定会得到他老婆唐静茵的武装配合，到时候……”

“你想张个网，把逃狱的劫狱的一网打尽！”彭浩盯着刘前进。

刘前进一笑：“要真能如愿，这可是为我们的迁徙行动解决了个大麻烦！”

文捷说：“我去安排，要对那个号子严加看管。”

刘前进拦住文捷：“恰恰相反，我们要提供一个能让他们放开手脚施展能耐的大戏台！”

犯人们又拢在宁嘉禾身边。

宁嘉禾脸上现出得意之色：“我敢断定，这三两天之内###一定会大搬迁。”

裘双喜摇摇头：“不大可能。上千的犯人，都是活的，没有高墙电网，谁敢动啊……就他们那几个人。”

宁嘉禾一笑：“我跟共产党打了多年的交道，深知他们往往会在你认为根本不可能的事上做成任何事。”

苟敬堂问：“那我们怎么办？”

宁嘉禾站起来走到铁窗边，朝那个倒塌的狱墙豁口观望。本来有七八个人守着的豁口，不知何时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宁嘉禾压低声音：“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等他们的行动一开始，也许就没有机会了。你们看，那么大个断墙缺口，只有四个兵把守，我们从墙洞里出去，沿墙根过去，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先把那几个警卫了结了。只要我们越过断墙，就能得到外面的火力掩护，我们就能在几分钟内消失在小树林里。”

裘双喜也向狱墙外张望，脸上满是希冀。

宁嘉禾问：“还要多长时间能挖通墙洞？”

“很快，用不了半个时辰。”裘双喜说。

“好，就定在今天午夜行动。”

裘双喜激动得一击掌：“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外面的放风哨响起来。

苟敬堂伸了个懒腰：“先出去透透气吧，都快闷死了。”

宁嘉禾迅速从枕头下取出一截铅笔，用香烟纸写了几个字，卷成团，捏在手里，插进衣袖内。

牢门打开，在管教的监视下，囚犯们走出监舍。宁嘉禾走到篮球架跟前，突然步履踉跄起来。

裘双喜连忙扶住：“怎么了宁总指挥，你怎么了？”

宁嘉禾要倒下去的样子：“我，我……”

裘双喜大喊：“政府，政府……有人病了！”

马大虎和小江跑过来，马大虎问：“怎么了？”

宁嘉禾摆摆手，龇牙咧嘴做疼痛状：“我……我……”

裘双喜扶着宁嘉禾在篮球架前的石头上坐下。

小江：“我去叫狱医！”

马大虎看着小江离去。

宁嘉禾趁隙偷偷把纸条塞在了石块底下。马大虎一回身，见宁嘉禾正躬身，警觉地逼过来。宁嘉禾顺势坐到地上，捂住肚子，痛得呻吟起来。

裘双喜喊着：“这都痛死人了，还有没有人管？啊？要出人命啦！”

马大虎呵斥：“不准闹事！”

裘双喜喊得更起劲：“要出人命啦！”

马大虎用枪对着裘双喜：“再叫关你禁闭！”

裘双喜挑衅地抓住枪头，按在自己胸膛上：“毛崽子，有种干死你爷爷！来啊！来！朝这儿来！”

马大虎被逼得连连后退，放风的囚犯们也凑过来，起哄地喊着：“管教杀人啦！管教杀人啦！”

马大虎正不知所措，王友明跑来：“干什么？想干什么？散开！都给我散开！”

王友明逼视着裘双喜：“放手！”

裘双喜不屑地将手里的枪朝马大虎身上一推。

囚犯们散开。

小江领着严爱华匆匆跑来。严爱华问：“怎么了他？”

王友明冷冷地看着宁嘉禾：“没事，他死不了！”

严爱华说：“让我看看。”

宁嘉禾抬头看看严爱华：“没事了，好多了。没事，没事，我回去躺躺就好……”

宁嘉禾在裘双喜的搀扶下往监舍走去……

夜幕初降，一只手伸到石头底下，掏出那个小纸团。

冷箭2（1）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刘前进在一心一意地擦枪，彭浩进来，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彭浩知道他这个老战友老搭档又在琢磨什么要紧的事了。虽然两人一分开就好长时间，但彼此的秉性脾气都知道。

彭浩坐下：“你肯定唐静茵会下山接应宁嘉禾吗？”

“###不离十吧。”刘前进继续擦着枪。

“要说宁嘉禾逃狱他老婆一定会来接应，这是合乎逻辑的，但有一个问题。”

刘前进抬起头：“什么问题？”

“他们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在监外的不知哪个山洞里，要想互相配合行动，就得有个双方的约定，他们怎么约定在某个时间同时行动呢？”

“是啊，他们得相互传递情报呀！……”

彭浩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可他们的情报是怎么传递的呢？”

刘前进站起来，举枪向窗外瞄着：“这件事要是搞不清楚，你和我，咱们俩得天天晚上做噩梦！”

前程未卜的大押解上路在即，破解内外敌人“传递情报”却茫然无绪。但是“情报”还是经由了什么渠道，“传递”到了藏匿在深山匪窝的唐静茵手上。

是一个小纸团。

唐静茵小心地打开展平，小纸片上的字赫然入目：午夜越狱，断墙外接应！

阿慧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二十出头的阿慧很早就被唐静茵收养，从一个弃儿长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十多年来，无论戎马倥偬，还是后来的东躲西藏，唐静茵一直都把阿慧带在身边。这个阿慧成了她最中意、最贴心的人，一个唯“阿姐唐司令”之命是从的最忠诚的战士。但有时，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会“任性”一下，“娇嗔”一下，每到这个时候，唐静茵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暖暖的意味，这种只有自己才体会得到的绵长意味，让她觉得很是受用。

阿慧轻声叫了声：“阿姐……”

唐静茵把小纸条递给阿慧，阿慧接过看了看，高兴地说：“太好了，我这就去集合人马，天一黑就下山接姐夫！”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唐静茵一伸手，“必须要让他们改变计划！”

“啊？为什么？”

“台湾来电，总指挥还有重要使命！”

“什么使不使命的，姐夫他们已经做好了越狱准备，如果我们不去营救……”阿慧一把抓住唐静茵的胳膊，“阿姐，这件事你可不能听他们的，山高皇帝远，他们知道什么？把姐夫接回来才是最大的事啊！”

“住口！”唐静茵脸子一翻，“你忘了我是蒋委员长亲口任命的游击军司令！有违党国利益的事，我唐某誓死不能为！”

阿慧欲言又止。

唐静茵拿过桌上的一张纸条，麻利地写下一行字，递给阿慧：“让花子马上乔装下山……”

唐静茵所说的“台湾来电”，在她收到的同时，也被我方截获了。但因为电文使用了一套新的密电码，我方的情报部门暂时还没有破解出电文内容。程部长几乎每过一两个小时就催问一遍是否已将电文破译出来。他隐约觉得，敌人突然变更密电码，一定与大迁徙行动有关联。但无论怎样，军区的大迁徙命令必须执行，刘前进他们的先遣队必须按指令行事！

北校场监狱的支队长办公室里，气氛严肃。

刘前进在给三个排长下达战斗任务：“一排还是监守监狱犯人动向。二排和三排埋伏在监狱两边的小树林里，等着唐静茵出现。今晚的行动代号就叫‘守株待兔’！”

刘前进看着身旁的彭浩：“老彭，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彭浩摇摇头：“没什么了，大家分头行动吧。”

冷箭2（2）

众人散去，刘前进叹了口气。

彭浩说：“就等着土匪送上门了，还叹什么气。”

“能看见的土匪来再多我也不憷，挠头的是那个内鬼啊，我实在想不透那个内鬼是怎么把情况传来递去的。”刘前进看着彭浩，似乎等待着彭浩能告诉他一个准确答案。

北校场监狱外的公路上，一辆装着药品箱子的军用卡车疾速驶来。驾驶室里除司机外，还坐着文捷和严爱华。

“抄手，抄手，热乎的抄手……”打扮成小商贩的花子在监狱大门外高声叫卖。

“本来就肚子饿，听他这么一吆喝就更饿了。”司机小声嘀咕。

“饿啦？那你停车，咱们下去吃一碗。”文捷说。

“真的呀。那太好了。”司机说着，把车停在路旁。

文捷摇下车窗，朝外喊着：“喂，老乡，来三碗抄手。”

花子乐颠颠地喊：“晓得了，三碗！”

三人下车，走到摊前。

花子一边忙乎一边讨好地搭着话：“我这抄手远近闻名，你们监狱首长们可没少吃。”

文捷将准备好的钱递过去：“拿着。”

花子刚要接钱，严爱华推开文捷的手：“上次你请过我，这次我来。”

两个人还在争着付钱，年轻的司机早已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抄手开吃了。

周圆拿着相机从监狱大门出来，看见文捷、严爱华在小吃摊前，高兴地喊：“哎，文大姐。”

文捷冲周圆扬了扬手：“来呀，你也来吃一碗。”

周圆跑过来，在卡车前停下，拿起相机，“咔嚓”照了一张。

文捷急了：“哎，小丫头，这有什么好照的！”

严爱华端着碗：“够巧的啊，算你有口福，文大姐请客。”

“谢谢文大姐，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周圆笑笑，整理着相机，“我给监狱大门口拍点照片，留个资料。”

周圆眼馋地看着文捷手里的一碗抄手，文捷递给她：“你先吃吧，看你馋的。”

周圆伸伸舌头，捧过碗吃起来，讨好地冲文捷笑着。

晚饭后，囚犯们在排队等着打预防针。文捷、凌若冰、严爱华在医务室里出出进进地忙碌着。周圆在给打下手。

文捷看见刘前进和彭浩出现在门口，出来打招呼：“支队长，政委……”

“忙你们的，我俩过来随便看看。”刘前进一回头，目光与周圆撞了个正着。

周圆马上绽放出灿烂的笑脸迎过来：“支队长好。”

刘前进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似的又转向文捷：“9点前能全部打完吗？让犯人们早点休息。”

文捷指了指正给犯人打针的凌若冰：“多亏有她，应该能。”

彭浩顺着文捷所指，看着忙碌的凌若冰。

刘前进捅了下彭浩，轻声说：“走吧。”

彭浩回过神来，跟着刘前进走去。

凌若冰轻声喊：“下一个。”

一直盯着刘前进的周圆回过神来，突然大喊了一声：“下一个！”

刘前进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周圆。周圆脸一红，伸伸舌头，龇牙一笑。

“一惊一乍的，哪像个兵！”刘前进爱答不理地唠叨着离去。

周圆拉住文捷：“大姐，你们……哦，不，咱们支队长平时都这么凶吗？”

文捷玩笑地说：“那可不是，他只对漂亮姑娘才那么凶！”

周圆娇嗔地：“文大姐，你笑话我！”

文捷和严爱华都笑起来，凌若冰仍旧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一副漠然表情。

打针的犯人排到走廊外。宁嘉禾那个监舍的人也排在队伍中。透过窗户，宁嘉禾的目光在屋里摞起半人高的药箱间徘徊，一个药箱一角不起眼的“十”字让他心头一颤。

冷箭2（3）

宁嘉禾进屋。严爱华在给苟敬堂扎针，苟敬堂咬牙闭眼地嘘着声，严爱华手里的针头拔出来了，他还疼得呻吟不止。

严爱华厌恶地推了苟敬堂一把：“走吧。”

苟敬堂睁开眼，问：“完了？扎完了？”

严爱华朝外面喊：“下一个！”

宁嘉禾回过神来，撸着衣袖坐到严爱华面前，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那个划了黑“十”字的箱子上。

严爱华从宁嘉禾胳膊上抽出针头：“好了。”刚要喊“下一个”，发现托盘里的针头用完了，起身去开柜子。

宁嘉禾站起来朝外走，在那个药箱前停下，伸手在药箱底下摸索了一下，将一张纸条攥在手里。

在另一张桌前给犯人打针的文捷一抬头，喊了声：“宁嘉禾，你干什么呢？”

宁嘉禾指指刚扎过针的胳膊：“我这儿出血了，找张废纸擦一下。”

严爱华抓出一把针头放在托盘里，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纱布：“用这个，摁三分钟。”

宁嘉禾接过：“哦，谢谢！”

严爱华不理他，对外喊：“下一个！”

另一个囚犯撸着胳膊进来，宁嘉禾走出医务室。

正在监区巡查的刘前进，远远看见宁嘉禾等几个囚犯在王友明和小江的监视下从走廊出来。

宁嘉禾按着胳膊上的纱布，低着头快步走来，他身后的几个犯人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宁嘉禾正要跨上监舍的台阶，却被一个人挡住了。抬头一看，下意识地愣了下，摁着纱布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刘前进笑眯眯地站在他的面前。

“宁总指挥今天的脸色不错呀，红彤彤的。”刘前进的态度很是和善友好。

宁嘉禾竭力保持镇定：“呵呵，不怕见笑，鄙人一直怕打针。”

“哟，战场上连刀枪子弹都不怕的少将军官，居然会怕打针？”

“鄙人知道，这件事说出来……是件让人见笑的事。”

刘前进把目光停在他按着纱布的地方：“这是怎么了？”

“哦，出了点血。”

“是吗？”刘前进把手伸过去，像是要揭开那块纱布。

宁嘉禾心跳陡然加速。

刘前进的手指就要碰到纱布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继而收回了手：“按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宁嘉禾连忙点头：“是是是，狱医也这么说的。”

刘前进指着宁嘉禾身上的一处伤疤：“哦，没事，比起总指挥曾经受过的那次重伤，针扎出点血简直不算什么。”他朝宁嘉禾笑笑，走开了。

宁嘉禾暗暗松了口大气，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子却把他刚才的紧张暴露无遗。

宁嘉禾心里埋怨着刚才的失态，所幸刘前进没再纠缠下去。回监舍的一路上，他一直在做着深呼吸，努力缓解刚才的紧张，他不想让自己的窘态让监舍里的人察觉出来。

一进监舍，宁嘉禾便示意大家在门窗前排出一道人墙。他把纱布往地上一扔，迫不及待地打开攥在手里的那张已经被冷汗打湿的纸条。

大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宁嘉禾脸上。看完纸条，宁嘉禾表情复杂。

“说的什么？我看看。”裘双喜伸手去拿宁嘉禾手上的纸条。

宁嘉禾一把将纸条塞进嘴里，嚼巴两下，咽了下去，脸色阴沉着一声不吭。

夜幕降下来了，道路两旁的树丛中，埋伏着严阵以待的解放军战士。黑洞洞的道路上，没有车马和人迹，远山近水了无声息。

办公室里，挂钟的分针走完最后一格，“当、当、当”地敲了起来。一直在深思的刘前进被钟声一惊，回过神来。

钟声一直敲了十二下。

刘前进提枪奔出门外，与闯进来的彭浩碰了个正着。

冷箭2（4）

“‘守株待兔’，都这时候了也没见到兔子的踪影。小树林那边没有任何异常。”彭浩跨进办公室，卸下手枪放在桌上，“我们考虑的方案应该没有问题，唐静茵如果劫狱救人，只能从小树林里经过。”

刘前进站在原地，像是自语：“难道是我看走眼了？”

午夜钟声在刘前进办公室敲响的时候，宁嘉禾他们那间监舍的人也都个个精神着、警醒着。不堪拥挤的监舍里，正酝酿着一股兴奋里夹杂着不安和躁动的热浪，监舍里的气温在一点点升腾，那股热浪似乎就要冲破门窗，扑向夜空……

宁嘉禾却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通铺上。

裘双喜急切地说：“总指挥，约好的时辰快到了吧？还不开始行动吗？”

宁嘉禾一声不吭。

苟敬堂推了把宁嘉禾：“总指挥，究竟走还是不走，您说句话呀！”

“总指挥，时间不等人哪！”一向沉稳的傅明德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裘双喜焦急地说：“看看，成大哑巴啦！我的宁总指挥，求求您说句话行不行？”

宁嘉禾终于开口：“行动取消！”

“啊，什么？行动取消？又取消了？”众人七嘴八舌。

傅明德连连摆手：“嘘……轻点！轻点！”

“宁嘉禾！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裘双喜压着声音，却掩饰不住怒气。

宁嘉禾看着裘双喜，一字一板：“必须取消今晚的行动！”

傅明德说：“树有根，水有源，你总得说出个理由吧？”

“当然有理由，但我现在不能和你们说。”

裘双喜一挥手：“不行，老子为挖那狗洞把指甲都挖翻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离开这里！”

“指甲坏了还能重新长，可是把命搭上……”

“宁嘉禾，我看你根本就没想走，也不敢走，你他妈比他—”裘双喜指了指安卧榻上的鲁震山，“比他还！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混上党国少将总指挥的。”

宁嘉禾起身，下地：“你要还算是党国的人，就应该知道服从大局！”

“狗屁！”裘双喜跟在宁嘉禾身后，“什么党国，党国在哪儿？党国他妈的扔下我跑了，跑台湾去了，我还想着为他尽忠，我那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呢！好，你不走是你的事，弟兄们，不想死在这里的就按原计划跟我走！”

苟敬堂马上响应：“我走！”

“我也走！”“我们都走！”众人响应。

傅明德示意大家安静：“那就什么废话也别说了，说走就走！”

众人收拾东西，宁嘉禾拦着大家：“你们冷静点！不能莽撞行事啊！”

裘双喜一推宁嘉禾：“去你的吧，你以为你还是党国的总指挥呀？呸，现在你和我们都一个熊样：共产党的阶下囚！滚开！”

宁嘉禾抓住裘双喜：“不能走！真的不能走啊！”

“你给我滚开！”裘双喜推开宁嘉禾，一把掀去床板，就要往里钻。

宁嘉禾突然蹿到铁窗前，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哪，有人要越狱，快来人哪！”

顿时，警报四起，探照灯交错。

宁嘉禾站在监舍门口，其余的犯人一个个被押往另一个监舍。

裘双喜从宁嘉禾身边走过，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苟敬堂也跟着补了一口。傅明德苦笑了下，摇摇头，走出门去。

宁嘉禾最后被带出监舍，迎面碰上的是站在门口的刘前进。

宁嘉禾鞠了一躬。

刘前进一笑：“宁总指挥，你说我今天是该给你记功呢，还是……”

“记功就免了吧，鄙人无此奢望。我无非知道他们是在枉费心机，徒劳精力罢了。”

冷箭2（5）

“哦，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否则，真要跑了犯人，我刘前进这罪过可就大了。”

宁嘉禾摇摇头：“其实我知道，你对这件事早有察觉了。”

刘前进好奇地说：“哦，说说看，你怎么知道的。”

“你前天查房的时候，明明看见了地上的墙泥。可你故作未见……这有点小儿科。”

“呵呵，到底是少将总指挥。”刘前进回身，“王友明，给总指挥另外腾个小间，今天就别和他们住一起了，那帮人怨气大着呢，别把总指挥给送上西天了。”

彭浩、文捷和侯仲文赶来的时候，刘前进已经把监舍的床板拆了一地，大通铺下露出一个可容一个人进出的墙洞。

文捷吃惊地说：“好险啊。看起来他们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要不是宁嘉禾临时反水，今天怕真要出大事了。”

彭浩说：“不会，其实前进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了，正张开大网等着呢。”

侯仲文惊讶地问：“是吗？支队长是怎么知道的？”

刘前进盯着文捷，像是没有听到侯仲文的问话。

文捷被看得有些慌乱：“怎么了，支队长，这么看着我……”

“你刚才说宁嘉禾是临时反水？”

“呃……哦，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

“‘临时反水’……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刘前进咀嚼着文捷的话。

彭浩问：“前进，你究竟在想什么？”

“啊？哦，今天这场戏就这么草草收场，多少有点可惜呀。小李，去通知二排三排，撤了吧。”

小李在门外应声：“是！”

彭浩打了个哈欠：“前进，事情已经解决了，让大家赶快休息吧，再过一天，史无前例的大迁徙就要开始了，再想睡个安稳觉就难了。”

刘前进点头：“是啊，早点睡吧。”

众人往外走，刘前进不经意间看到丢在地上的一块小纱布，他弯腰拾起仔细看着……

关在小号里的宁嘉禾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这倒不是因为原定的越狱计划被他“告发”后，他担心同监舍的人对自己恨之入骨，而是因为那个纸条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超乎他的预料了。他知道，面对这样的情报，藏身在深山密林里的唐静茵也不敢轻举妄动。

会议室里，彭浩领着冯小麦等战士在整理打包，地上乱七八糟。

昨晚几乎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刘前进。对宁嘉禾积极“告发”的真正原由，他一直想不通。一大早，他就跑到彭浩宿舍让他帮自己“解谜”，还言之凿凿地声明：“不解开谜团，就不能上路！”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特意跑到机要室。

刘前进振振有词地分析道：“很显然，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墙洞，肯定不是在短时间内能挖出来的，监舍里的犯人在没有任何铁器工具的情况下，要徒手完成那么一个工程，至少需要个十天半月吧。换言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犯人们天天要躲避我们的监视，掀起那块铺板，挖通那个墙洞，同室的宁嘉禾会不知情吗？他如果想立功早就向我们举报了，可他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那一刻才突然‘临时反水’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宁嘉禾本来也打算越狱，可就在他们开始行动的前一刻，他突然决定放弃了。为什么？”

彭浩想了下：“他不是说，明知道不可能成功，所以才要‘告发’吗？”

“他撒谎！他这一定是想掩盖他的真正目的！能不能逃出去，他从一开始就会有一个基本判断，而不应该是昨天半夜。”

“你是说宁嘉禾此举另有目的？”

“我们不是一直怀疑有人在给宁嘉禾和唐静茵之间传递情报吗？我敢说，宁嘉禾临时改变计划，一定是他又接到了传自监狱外的敌特指令！”

冷箭2（6）

刘前进话音一落，背后突然发出声音。刘前进一惊，拔枪回身：“谁？”

从一堆纸箱后冒出的居然是周圆一张惊恐的脸。

刘前进持枪逼视周圆：“你！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周圆惊魂未定：“哦，不不，支队长，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晓渝姐怕来不及整理文件，叫我来帮忙的，从一大早我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呢。”

彭浩问：“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周圆摇了下头，看到刘前进锐利的目光，又忙点头：“我……听见了，可你们放心，来这里报到之前，我也是经过严格保密培训的，不该说的事，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刘前进半信半疑地端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宣传干事。她的充满新奇的大眼睛里，看上去还是挺纯净、挺真诚的……

小痦子一被王友明推进监舍，迎接他的目光就全是恶意。小痦子有点害怕地往王友明身上抓了一把。既然关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明白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讨好每一个人。王友明刚退出去关上门，小痦子就变戏法儿似的将手里的烟捧出来，试图跟每一个人套点近乎。

苟敬堂抽出一支烟：“你小子能耐不小啊，这东西也能带进来。”

小痦子讪笑着：“是刚才的管教帮了点小忙。”

众人一愣，小痦子也慌了，正不知怎样解释，倒是和他一块被推进来的另一个犯人不屑地说：“他是个三只手。”

“就你他妈嘴欠！”小痦子一拳打去，那个犯人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小痦子上前还要打，被裘双喜拉开：“少在这撒泼！”

小痦子看看裘双喜，瞪着爬起来的犯人：“再胡说八道，我废了你！”

裘双喜推了小痦子一把：“行了，威风耍够了，报报大号吧。”

小痦子立即换了一副笑脸，哈了下腰：“小痦子。”

“小痦子？这算什么名。”苟敬堂一把抓过小痦子手里的烟。

小痦子脸上有一丝悲伤闪过：“家里穷，生下来爹妈就死了。身上长了个这个，就这么叫了。”他指指腋下，果然那里长了一颗豆粒大的红痣。

裘双喜一笑：“名副其实啊。什么罪名？”

“我……偷了点儿东西……”小痦子挠着头，下意识地看了眼刚才挨了他一拳头的那个犯人。

“偷什么了，还得来蹲大狱。”苟敬堂从鞋帮里摸出根火柴，在墙上擦了一下，一股火苗蹿出，他点上烟，抽了一口，给了裘双喜，自己又续上一根。

“解放军的胶皮鞋……我偷出二十来箱，卖了……”

裘双喜吐出一口烟：“敢偷解放军的军用物资，还二十多箱，好身手好胆魄啊小子！”

小痦子对众人作揖：“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请各位多多照应。”

鲁震山鄙视地看着小痦子，又瞥了一眼傅明德。

那份被我方截获的重要情报，终于破译出来了。程部长在第一时间拿到电文后，便和高参谋即刻驱车赶往北校场监狱。两个人忧心忡忡，一路上几乎无话。台湾方面发给唐静茵的这份密令，正如程部长所预料到的，给先遣队本来就已经够艰难了的任务又加了砝码。

高参谋看着程部长：“咱们这是给先遣队又增加了新的压力啊。”

程部长点点头：“我把彭浩派到一支队担任政委，就是出于他们二人特殊关系的考虑。我相信他们会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战胜一切困难，圆满完成这场史无前例的西征任务。”

“听说他们当年在东北战场并肩作战的时候，彭浩还救过刘前进的命？”

冷箭2（7）

“是啊，当年他们同在一个班，在一次阻击战中，战斗打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刘前进身负重伤，是彭浩背着他徒步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他送进了野战医院，硬是从死神手里夺回了刘前进的一条命。”

车子驶进北校场监狱，院子里呈现一片忙乱景象。

程部长和高参谋这个时候跑到北校场监狱，本身已经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刘前进和彭浩现在能够做的，就是先洗耳恭听。不过刘前进回绝了程部长要开个班子会的提议，说文捷和侯仲文正带人忙着准备行装呢，有什么事他回头传达一下就行了。对刘前进给出的这个理由，彭浩有些不解，不料程部长稍微犹豫了一下，居然不顾高参谋的反对，表示同意。于是，先遣队西征前的最后一个班子会变成了直奔主题的直接对话。

程部长神情严肃地说：“我们截获并破译了敌人的一份重要情报。就在你们的监狱里，有一个远在台湾的蒋介石都被惊动的重要人物！这个人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少将军衔，此人手上握有一份川、滇、黔、桂四省的潜伏敌特名单！从情报内容上看，台湾方面也正在急于找到这个人。西南局首长指示我们，必须在敌人找到这个人之前挖出这个大鬼……”

刘前进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

“怎么了？”高参谋问。

刘前进不理高参谋：“程部长，你们的情报是在什么时候截获的？”

程部长回想：“截获电讯是在昨天上午10点左右，但电文内容是今天上午才破译的。”

“对上了！”刘前进突然喊了一声。

高参谋不解：“什么对上了？”

刘前进看了眼彭浩：“这就是宁嘉禾为什么临时反水的原因！”

彭浩说：“前进，你把昨晚的事向程部长和高参谋汇报一下吧。”

兴奋中的刘前进简要地把宁嘉禾告发犯人逃狱的事情说了一遍：“我认为，宁嘉禾是在他们行动的最后一刻才放弃越狱计划的，他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突然决定留下了，或者说他不得不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现在这份情报说明，他留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完成和我们一样的任务—找到那位参谋次长！”

高参谋点头：“你的分析合乎逻辑，并且，也完全符合这份情报的内容。”

刘前进继续说：“但是，他在行动之前，是怎么得到要他继续留在狱中找人的指令的呢？答案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在给他传递情报！”

程部长眯起眼睛，认真在听。

刘前进为自己的推断激动起来：“显而易见，作为重罪犯，宁嘉禾本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直接和外界的敌特人员接触，那么，我们就可以肯定地推说，给宁嘉禾传递情报的人只能是有条件和外界接触，同时又能接近宁嘉禾的人！什么人有这样的条件呢？只能是看管犯人的人……”

彭浩插话：“前进，你这么说未免有点草木皆兵了，你这不是在怀疑我们自己队伍中的人了吗？”

刘前进看着彭浩：“一点不错，我敢肯定，我们队伍中深藏着一个内鬼！”

程部长睁开眼睛，脸色骤然一变。

高参谋“忽”地从木箱上站起，来回踱了几步，回身站定，郑重地说：“我同意刘前进同志的分析。我们的民主政权刚刚建立，国民党蒋介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逃往台湾之前，留下了数以万计的特务，他们以各种身份潜伏在我们身边，有的甚至混进了我们的革命队伍，他们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我们不得不加倍地提高警惕啊！”

冷箭2（8）

刘前进一愣：“定时炸弹？这个比喻太好了！程部长，这次西征行动本来就如履薄冰困难重重，我不能带着颗定时炸弹上路啊！”

程部长咬着腮帮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前进语气坚决地说：“挖！挖！挖出这颗定时炸弹！”

程部长问：“怎么挖？”

刘前进说：“根据我的推算，宁嘉禾最后一份情报最早是在昨天天黑后收到的。”

彭浩插话：“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难道就不可能是昨天白天或更早的时间吗？”

“他要是白天或更早的时候就收到这份情报，就不会等到午夜越狱行动前才决定放弃越狱。”刘前进不容置疑地说。

彭浩点点头：“这倒也有道理。”

刘前进站起身：“所以，我们的怀疑范围就相对缩小了。凡是昨天下午离开过监狱和天黑后接近过宁嘉禾的，我都要逐一排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全支队所有人员，都必须向组织说清楚自昨天下午到晚上9点以前的活动情况。”

“这样做会不会动静太大了点，出发前闹得人人自危也不好吧？”彭浩慎重地说。

高参谋指了一下刘前进：“你这像是要搞一场运动啊。”

刘前进坚决说：“我还就是要搞一场运动，否则，我们带着定时炸弹，怎么上路，怎么完成西征任务？”

平静的监狱大院内，突然如狂风骤起—

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分几路踏着整齐的步伐，跑步开进监狱大门，而后大门就被“隆隆”关上，留下几名战士把守。

原先由管教值勤站岗的地方都换上了解放军战士。管教们一个个神色惶惶，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整个监狱戒备森严。

形同审讯的一场“排查”开始了。“排查”工作的地点，就设在监狱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等候询问的管教们排起了长队。队伍旁，肃立着持枪的解放军战士，他们令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显得更加压抑。

会议室当中放着一张老式大桌子，桌子对面，是给受询问者就座的一把椅子。

刘前进坐在桌子中间，彭浩在他旁边记录。

管教干部们一个个神色紧张地进来接受询问，又一脸茫然地出去。送走最后一个管教，彭浩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子：“筛查了半宿，也没发现什么疑点。”

“至少范围大大缩小了。”刘前进身子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那块小纱布看着，“得请宁嘉禾给咱们帮个忙了。”

正把手举到半空活动筋骨的彭浩，被刘前进的一句话钉住了。

躺在小号间光板床上的宁嘉禾看着刘前进举在自己面前的一小块纱布，脸上透着茫然。

刘前进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口气上很是关心：“宁总指挥，胳膊上的血止住了吧？”

宁嘉禾坐起来：“呵呵，一点小事，何敢劳政府垂问。”

刘前进脸色一变：“你真流血了吗？”

“呃……只流了一点点，不多。”

刘前进展开那块小纱布：“可这上面连个血点也没有。”

宁嘉禾脸色微变：“呃……本来也不多，就一点点嘛，我刚才说过了。”

“这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两种解释：第一，你根本没有流血，那么纱布就有了问题；第二，纱布没有问题，而是纱布下面……也许还隔着一张纸！”

“哦，开始时，我……我是在医务室随便找了张废纸擦了一下，后来是那位好心的狱医给了我一块纱布……”

“那绝不是一张废纸，而是一份情报！”

“呵呵，政府真能琢磨。”

“那是一份让你继续留在监狱里的指令。正是这项指令，迫使你改变了主意，放弃了苦心准备了半个多月的越狱计划，否则，你早已经跟山里的唐静茵夫妻团聚了。”

冷箭2（9）

“呵呵。我诚心改造，没想过那等好事。”宁嘉禾起身，背对着刘前进，“我没收到什么指令，所以你也用不着问我是什么人给我传递了情报。”

“堂堂少将总指挥，当然不会这么轻易供出你的联络人。我还不至于幼稚到把你当成一个孩子而妄存奢望。”

宁嘉禾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

女宿舍里，文捷和严爱华情绪低落地倒在床上，周圆在捣鼓她的胶卷，她似乎因为知道点什么而显得很是平静。周圆拿起手上的胶卷对着阳光照着，她的目光一张张扫过，最后在文捷、严爱华向装扮成小商贩的花子买小吃的那张底片上停住了。

关晓渝进来，冲着文捷：“文大姐，你是大队长，你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把大家一个个叫去过筛子？”

“支队长和政委这么做，肯定是有他们的道理的；不该我们打听的，就别打听。”

“好像我们都成了犯人似的，一个个审……”

“好了晓渝，不过是随便问问情况，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几个人还没明白过来，一队解放军已经跑来，把住了房门。

严爱华一惊：“文大姐，这怎么回事啊？”

文捷也慌了：“啊？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走出房间。

一名战士伸手拦住：“请你们在原地待命！”

文捷不满：“谁让你们来的？”

“这是命令！”

“命令？谁的命令？”

战士不再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喊：“严爱华！跟我们走。”

屋里的人一齐把目光聚焦到严爱华身上，严爱华一把拉住文捷：“文大姐，怎么叫我去啊？”

北校场监狱的会议室严爱华不知来过多少次，可这一次走进来，这里已经变成了“提审室”，特别是看到刘前进和彭浩肃然地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留给自己的只有孤零零的一把椅子，她更是少见地显出慌张，说出的话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支队长，政委，我，你们……”

彭浩起身：“严爱华，坐吧。”

“是。”严爱华小声应着，坐到椅子边上。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向你了解点情况，你如实回答就是了。”彭浩语气平和。

“要问我什么？”

刘前进拿出那块小纱布：“你认识这东西吗？”

“我是狱医，怎么会不认识医用纱布呢？”

“我问的是你给过什么人这么一块小纱布？”

严爱华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刘前进盯着严爱华：“你要是心怀坦荡，就用不着隐瞒。”

严爱华苦着脸：“支队长，我一点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得懂！”刘前进突然严厉起来。

严爱华脸色“刷”地一白，委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支队长，政委，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

“你再想想，你是不是给过什么人一块这样的纱布？”彭浩问。

严爱华又低头想了会儿，突然抬起头：“哦，我想起来了，我给过宁嘉禾这样一块小纱布。”

彭浩正想说什么，刘前进抢先开口：“你为什么给他这块纱布？”

“我……他……”

刘前进步步紧逼：“究竟是你还是他！”

严爱华一急，大声辩白起来：“我看到宁嘉禾手臂上出血了，就顺手拿了块纱布给他压一压。要是这也算犯错误，我以后注意就是了。可我又不是犯人，你们怎么能像审犯人一样地审问我？”

刘前进“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你发什么牢骚！我们明天就要上路了，可队伍里出了问题，组织上决定进行调查，你要是自信自己是清白的，又有什么好感到委屈的？发什么牢骚你！”

严爱华据理力争：“可我真的不知道一块小纱布能说明什么！”

刘前进绕过桌子，站在严爱华对面：“那我来帮你说明，行吗？你说是因为看见宁嘉禾手臂上出血了，才给他这块纱布对吗？”

严爱华点了下头。

刘前进继续说：“可你仔细看看，这块纱布上根本没有一丝的血迹，你看到他出的血到哪里去了？他既然并没有流血，你又为什么要给他一块纱布？难道你不是想用一块纱布掩盖什么吗？”

严爱华被呛住了似的顿了一下，说：“呃……对不起支队长，我……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我……我说得有点乱。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宁嘉禾胳膊上出血，是他自己说的……真是这样的，支队长。不信你可以问文大姐，当时她也在场！”

冷箭3（1）

严爱华神色黯然地推开宿舍的门，关晓渝和周圆便迎过来。

“爱华姐，没事吧？”关晓渝紧张地问。

严爱华苦笑了下，没说什么。

关晓渝摇了一把严爱华：“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呀！”

周圆拉住关晓渝：“她不说自然有不便说的道理，你就别难为她了。”

周圆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叫：“周圆！”

周圆吓了一跳，回头看文捷：“是叫我吗？”

“是叫你。去吧，没事的。”文捷冲周圆一努嘴。

周圆犹豫着往外走，刚迈出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匆匆扑到床边，从枕头下拿了什么东西，揣进衣袋里。

同所有接受“排查”的人都不一样，周圆走进监狱会议室的时候，脸上还流露着一抹阳光。只是看到摆在刘前进和彭浩对面的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时，她才意识到要收敛点似的，把声音放低：“政委，支队长……”

刘前进自顾低头看着彭浩记下的笔录，像是不知道周圆就站在面前。受了冷落的周圆不悦地白了刘前进一眼，站在原地不动。

彭浩指了指椅子：“坐吧，小周同志。”

周圆看了眼刘前进，动作很大地碰了下椅子，椅子发出沉闷的一声怪叫。周圆赌气坐下。

“学过医吗？”刘前进问话的时候，眼睛还在材料上。

周圆没有回答。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刘前进依然头也不抬，嗓门却提高了不少。

“哦，支队长是问我吗？”周圆不紧不慢。

“不问你问谁？”

周圆不无情绪地说：“没有！”

刘前进还在低头翻弄着手上的几张笔录材料：“既然没有学过医，昨天给犯人们打预防针的时候，你在医务室干什么？”

“我……我去帮忙的呀。”

“谁让你去帮忙的？”

周圆沉默，低头看着脚下。

彭浩搭了一句：“周圆同志，正面回答支队长的问题。”

周圆用鞋蹭着地面，也不说话。

彭浩有点急了：“周圆同志，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啊？”

周圆抬头，看看彭浩，又看看刘前进，终于开口：“我……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哦，我没什么说的。”

刘前进终于抬起头，以一种显露凶光的眼神看着周圆：“你要是心中没鬼，就不用在这吞吞吐吐！”

“‘鬼’？哦 ，对了，我心里是有个‘鬼’，”周圆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这个‘鬼’就是我上午无意中不幸听到了支队长和政委的秘密谈话！”

刘前进逼视着周圆：“你什么意思？”

“支队长，我虽然年轻，在你的法眼里我不过是个非常招人讨厌的丫头片子罢了。但我来这里，也是组织经过考察挑选的，所以我知道自己虽然年轻，不懂得怎样才能博得领导高兴，但走进一支队，我就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名战士！”周圆语速极快地说。

刘前进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没工夫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大道理，我只问你昨天是什么人让你去医务室的。”

周圆没有正面回答刘前进的问话，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说着：“昨天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俩说的话，心里就怎么也不能平静，我想了很多，我想作为这个队伍中的一名革命战士，我也有责任帮助组织解开这个谜，我也有责任向支队报告可疑情况，可是……我，我没有把握，我又怕说错话会冤枉了好人。毕竟我只有22岁，我没什么阅历，更没什么斗争经验，我……我真的不敢乱说！”

彭浩急得敲了敲桌子：“东拉西扯的，让人听着就累。你究竟想说什么呀？”

冷箭3（2）

刘前进反倒冷静下来了，他在疾速掂量着周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语气已经一改开始时的严厉：“小周同志……”

刘前进转眼间的态度变化，不光让周圆没有反应过来，就连彭浩也感到有点奇怪，两人同时都在盯着刘前进。

刘前进继续和颜悦色地说：“既然你昨天听到了我和政委的谈话，就应该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对，我们的队伍里，我们的同志中，隐藏着一个十分阴险而奸诈的内鬼！这个内鬼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我们的大迁徙行动明天就要开始了，你能被选中参加这次史无前例的行动，应该感到庆幸，但是我们要是带着这么一颗定时炸弹上路，你想想，多不安全啊？”

一直凝目看着支队长的周圆突然“扑哧”笑了一声。

刘前进一愣：“……你笑什么？”

“原来你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是蛮和蔼可亲的。”

刘前进火了：“别东拉西扯，严肃点你！”

周圆连忙忍住笑，正了正色。彭浩有几分不悦地看了一眼刘前进。

刘前进笑了：“我一定好好说话，但你也应该大胆把你心里想的事情向组织报告。你不是说到责任吗？作为革命队伍里的一名战士，你是有责任向组织报告一切你知道的情况呀，对不对？你说你怕冤枉了好人，这你放心，会不会冤枉好人，还有我和政委把着关呢。你说吧。”

周圆回过神：“你刚才问我什么？”

彭浩不耐烦说：“问你是谁让你到医务室帮忙的。”

“哦，是这样……”接下来，周圆便把昨天下午在监狱大门口看见文捷、严爱华在吃抄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说得极仔细，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彭浩几次要打断她，都被刘前进制止了。

周圆说：“我看医务室的确人手不够，文大姐叫我帮忙，我就去了。”

彭浩喘了一口粗气：“你不就是要说是文大队长叫你帮忙的吗？就这么一句话，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

周圆看了眼彭浩，对刘前进说：“支队长，我知道我很幼稚，昨天上午听了你们说的事，我心里就不知何故，突然产生一个直觉……”

刘前进对周圆嘴里冒出的这个词产生了兴趣：“什么什么，直觉？直觉……这个词有意思，你往下说。”

“其实我也很想早点向组织报告这件事的，但我怕说错了……”

“没关系，你说吧。”

“支队长，以前是不是经常有一个卖小吃的在狱墙外叫卖？”

刘前进点头：“哦，有点印象，经常听见的，‘抄手、抄手，热乎的抄手’，对吧？”

“对，上午我听到你们谈话中说到有人往监狱里传递情报的事，忽然就想起那个人来，直觉告诉我那个人有点奇怪。”

刘前进和彭浩“腾”地站起身来，两人不约而同奔了出去，周圆也跟在后面追出去。可她追到监狱大门口，却被站岗的战士拦下：“对不起，同志，今天任何人不许出这大门。”

“任何人不许？他们不刚出去了吗？”周圆指着刚跑出去的刘前进和彭浩。

“你和他们比啊！”战士随口冒出一句。

“和他们比怎么了？他们不是人啊？”周圆火了。

战士一下子无言以对，脸涨得通红，嘴里还是说：“反正你不能出去。”

“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不难为你们了。”周圆在门里踮着脚往外看。

刘前进和彭浩看到水沟旁倒着的小推车和撒落一地的抄手，就明白了一切。彭浩急得一跺脚：“这个周圆，早干什么去了！”

冷箭3（3）

“她是有顾虑嘛。”刘前进搓着两手，“直觉告诉我，这个小丫头……哦，小周同志话还没说完呢。”

彭浩看着刘前进：“你现学现卖倒是挺快啊。直觉……呵呵。”

刘前进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径自走去。彭浩跟在后面。

一直站在监狱门口扯着脖子观望的周圆，见刘前进和彭浩走来，大声问：“支队长，政委，我没说谎吧？”

刘前进过来：“直觉告诉我，你没有说谎。走，我们还有话问你。”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周圆听到“直觉”两个字从刘前进嘴里蹦出来，差点笑出来，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彭浩过来，见周圆还站着，催促了一句：“快走啊，还没问完呐！”

周圆莞尔一笑，跑到彭浩前面。

当周圆和彭浩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时，发现刘前进正将那把受审者坐的椅子搬到了窗前。周圆赶过去：“支队长，你怎么把椅子搬走了？我坐哪儿啊？”

刘前进看了眼彭浩，对周圆说：“你刚才提供的情况很重要，只是……晚了一步。你的怀疑没错，那个小商贩肯定是特务。”

周圆着急地说：“那赶快叫人去抓他啊！”

“现在还去哪儿抓，他早跑得没影儿了。”彭浩说。

“凭我的直觉啊小周……”刘前进的话又让周圆差点笑出声来，可看到刘前进严肃的神情，她还是强忍住了，“你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出来，是吧？”

周圆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胶卷：“这上面，有那个小商贩，不，那个小特务的模样。”周圆把胶卷拉开，照在灯前给两人看。

刘前进和彭浩连忙凑上前去细看。

“你们看，就是这张，不过镜头稍远了点。”周圆指点道。

刘前进仔细看着，忽然指着底片上影影绰绰的一个人问：“这不是文捷吗？”

周圆离开会议室之后，“排查”工作暂时停下了。

这个多事的下午，把先遣队的两个领头人物弄得有点焦头烂额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要上路了，刘前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直逼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甚至有几次神情恍惚得不知所向了。按照常理，严爱华在说出她给宁嘉禾纱布时文捷在场的情况之后，就应该找来文捷“对质”。可刘前进实在不愿意那样做，没想到跟周圆的谈话不仅又一次牵扯到文捷，居然还有了抄手摊前的照片为证。刘前进盯着已经洗出来的黑白照片，仿佛看到照片上的人物都活动起来—

文捷伸手去接商贩递过来的“抄手”，商贩在把碗递给文捷的同时，暗暗塞给文捷一张纸条。文捷一只手把碗递给司机的同时，另一只手暗暗将纸条揣进兜里……

彭浩和小李将晚饭端进会议室的时候，刘前进手里拿着照片像是睡着了。彭浩悄悄拿过照片看了看，示意小李出去，刘前进却说话了：“小李，让文大队长来一下吧。”

“是。”小李出去。

彭浩小心地把照片放在桌上：“前进，对待文大队长，我们还是要特别慎重啊！”

刘前进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像是自言自语：“吃抄手的时候她在，严爱华给宁嘉禾纱布的时候她在，她还说宁嘉禾是临时反水……”

“前进，你什么意思？这么一联系……没事也有事了！难道你还真把文捷想成特务了？”

“我没有对任何人下任何结论，但你也不能否认，经过这么一大圈的筛滤调查，文捷最符合作案条件—她的嫌疑太大了。”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毕竟文捷也不过是看上去有作案条件而已，并没有更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就是那个内鬼。”

冷箭3（4）

“文捷和我已经共事多年了，你以为我就能接受这个事实？但现在距我们出发只有几个小时了……最后的事实要是证明文捷是清白的，我相信她是会理解我们，并能正确对待这件事的。”

“报告！”门外传来文捷的声音。

刘前进似乎不忍心面对文捷，背身走到了窗边。

彭浩招呼：“进来吧，文捷。”

文捷进来，看到屋里一个表情有点怪怪的，另一个背身站着，也有些不自然：“政委……”

刘前进突然转过身来，拎起放在窗前的那把椅子重新置于被审问的位置：“坐吧。”说完，面无表情地坐回到审问者的位置上。

彭浩一看这架势，也只能坐到刘前进身旁。

尽管走进会议室之前，文捷已经竭力说服自己要摆正心态，并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次例行的“排查”而已。可当看到刘前进将那把椅子拎到地中间的一刹那间，她还是心头一颤。当她缓缓坐到那个属于被审问者的座位上时，大脑一片空白。

刘前进和彭浩对文捷的“询问”，在尴尬和万般无奈之中开场。但很快，在作了艰难的调整之后，刘前进单刀直入，把他的疑点直接指向了文捷在医务室的表现。

文捷终于忍不住了，她“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错，我是个老党员、老公安，可我受不了你们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也曾经在敌人的监狱里被关押、被审问过，面对敌人的拷打和囚禁，我心里非常坚定和坦荡，可面对自己的同志和领导的审问，我感到的是屈辱！”

刘前进一拍桌子，吼了起来：“我看你的觉悟还不如人家严爱华和周圆高，还有全支队的上百名管教干部，他们都面对我们的调查，可他们相信组织，没有一点怨言。而你呢？你要是真像自己表白的那么清白无辜，就应该襟怀坦荡地接受组织调查嘛，何来这么大的抵触情绪？”

吼出了这一通话，空旷的会议室里沉寂了好一会儿，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静得叫人心虚。

刘前进把自己那把椅子拎到文捷面前，坐下，语气平和下来：“文捷，再过几个钟头天亮了，我们就要带着号子里那些人上路了，现在内鬼清清楚楚就藏在先遣队里，挖不出这颗定时炸弹，你说我们这一路上能太平吗？”

刘前进布满血丝的眼里泛着焦虑。

文捷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支队长，是我太激动了。可我……哦，我……我会正确对待这件事的。好，我接受组织调查……”

世上的好多事情就是这样，只要你调整好了心态，再大再难的事也像是能够化解了。文捷知道，要想解除自己在刘前进和彭浩心目中的疑点，大吵大闹只能把自己推向他们的对立面。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其所能配合两人。有了这样的心态，会议室里的“排查”不再剑拔弩张，三个人的谈话冷静、平和，有了些研讨的氛围，彼此又恢复了往日的感觉。

在文捷的提议下，三个人来到了医务室。文捷指出当时宁嘉禾打完预防针所站的位置，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药箱上那个被什么人有意画上去的醒目的“十”字。

刘前进拿过这个箱子，一面面地检查，终于在箱底看到了一块粘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都怪我思想太麻痹了。”文捷自责地说，“当时我要是仔细检查一下，也许就能发现，可我……”

刘前进反而安慰起了文捷：“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敌人太狡猾了。哦，文大队长，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清白的。我是个急性子，刚才……哦，希望你能理解。”

冷箭3（5）

文捷的眼里一热，她还是努力控制着泪水：“我理解，我完全能理解。当时只是觉得，我们是一起共事多年的老同志，你怎么能……”

文捷到底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泪水，忍不住哭出声来。

从医务室出来，三个人静静地走在月光下，久久地，谁也没有说话。

“什么人？”走在前边的刘前进突然掏枪对着黑暗处吼道。

彭浩和文捷都吓了一大跳。

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我……”侯仲文走了出来：“怎么，你们还没睡啊？”

刘前进收起枪：“老侯，你怎么在这儿？”

侯仲文说：“监舍里的犯人一直不消停，我跟王友明分头转转，怕出什么事。”

彭浩说：“监舍里的犯人起不了大浪，就是内鬼难缠哪，闹得是人心惶惶，快让人神经质了。”

侯仲文愣了下：“我就知道我们内部出了问题。但……我不便问。”

彭浩叹了口气：“明知有内鬼，却找不到线索，怎么办？”

刘前进挥了下手：“都回去睡一会儿吧。天将拂晓，马上就要上路了，还能怎么办？只能是带着这颗定时炸弹上路了。”

侯仲文拦住刘前进：“哎，支队长，我有个问题啊，既然已经确定宁嘉禾收到了外面的情报，为什么不直接提审宁嘉禾呢？”

刘前进看着侯仲文：“第一，宁嘉禾不是一般的犯人，不是那么容易让他开口的；第二，宁嘉禾负有和我们一样的使命，我还想利用他帮助我们寻找那条大鱼呢。所以，尽量不要去惊动他为好。至于那个内鬼，我也想明白了，暂时没有把他挖出来兴许不见得就是坏事，他一定会配合宁嘉禾寻找他们的参谋次长，所以，暂时留着他，也许还有点好处。只要他们别待着不动就行。一动，总会露出马脚的。”

侯仲文说：“我有两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刘前进说：“我还真想听听你的见解，快说吧。”

“见解说不上，大家也都清楚。我就是觉得……既然我们内部出了内鬼，暂时还没找到鬼影，那这西征的一路上，大家都得睁大眼睛，加倍提高警惕。”

彭浩点头：“是啊，我们都要多长一双眼睛。”

刘前进低声：“我都恨不得长四双眼睛，前后左右都能看到，免得中了敌人的冷箭！”

侯仲文接着说：“我想说的第二句话是……在提高警惕的同时，也别把敌人看得过于高明，更不能弄得草木皆兵，人心惶惶，这样一方面给大家造成太大的精神压力，不利于我们的迁徙行动；另一方面会让敌人有机可乘。毕竟，把犯人安全押解到新锦屏才是我们任务的重中之重。”

刘前进转头看看彭浩和文捷：“我说老侯像根定海神针吧，怎么样？关键时候就高屋建瓴了。我接受老侯的观点！内紧而外松，别让敌人搅乱了我们的脚步，更不能给敌人留下空子钻！”

文捷提醒说：“支队长，天快亮啦。快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

刘前进重重地呼了一口大气：“呵，史无前例的大迁徙就要拉开序幕了，内忧外患，如履薄冰，这一路上，一定会有几出好戏呵！”

这一夜，北校场监狱里真正是无人能眠。宁嘉禾待过的那个男监舍里，裘双喜、苟敬堂、小痦子，还有几个为掏洞打墙出了大力的一些人，几乎吵闹了一整夜，他们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前总指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突然会“临时反水”，把众人冒死预备好的一次逃狱行动给断送了。懊丧、愤怒的空气在小小的监舍里鼓胀着，如果宁嘉禾这时出现在监舍里，失去理智的囚犯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给生吞活剥了。

冷箭3（6）

不过，也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鲁震山。鲁震山明张直露地反对他们对宁嘉禾实施暴力报复：“鲁某人不想受牵连加刑。你们最好不要在我身边干蠢事！”这个打过台儿庄的汉子，虽然整天没有什么大动静，但是偶尔说出的一句半句话，却够其他犯人琢磨半天的。他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蛮气。

再一个，是新进来的傅明德。从进来后，他就一直躲在墙根里，任凭监舍里怒浪滔天，他始终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神态。

宁嘉禾的小号里风平浪静，但他也是一夜无眠。他几乎把北校场监狱他知道的、想到的所有近三四个月关进来的人，一个个地在眼前过了一遍。想来想去，目标定格在那个自报是“一贯道坛主”的傅明德身上。

全体监管和部队战士集合的时候，天刚放亮。

“……今天这个日子，在新中国公安监狱史上是应该大书特书、好好写上一笔的！在长江边的这座城市一个叫北校场的地方，有一支极为特殊的押解队伍就要上路了！他们是中国大西南几万囚犯大迁徙行动的先遣队……”彭浩的战前动员说到这几句的时候，刘前进看到，下边不少女同志激动得都要流泪了，他感到自己的眼窝这时候也有点发热。

一排寒森森的枪管移向警戒线内。犯人在操场上集中。

头戴钢盔的解放军战士表情严肃，让人感到一种威慑的气势。

侯仲文走来，目光威严地巡视男犯队列。

文捷威严地站在女犯队伍的对面。

周圆身挎军用背包，关晓渝的背包带上系着一支红穗短笛。她俩的身旁是一匹驮着帆布箱和收发报机的白马。站在马旁的，是小江。

刘前进一遍遍地看表，又望向监狱大门：“程部长怎么还不来？”

“再等等吧……”彭浩说。

小李匆匆跑来：“报告支队长，程部长来电话找你们。”

刘前进和彭浩快步跑向办公区，刘前进边跑边说：“他恐怕来不了了……”

不出刘前进所料，军分区有急事，程部长走不开了。在电话里，他的语气很沉重：“前进呐，你和彭浩今后碰到的问题，远比夺阵地、炸碉堡、打攻坚复杂得多。你们不仅要对付国民党残余的骚扰，还要对付身边的内鬼！不但要把这一千多犯人解押到千里之外的目的地，还要找到那位隐姓埋名的国民党要员。所以呢，遇事要多动脑子，可不能出马一条枪，光图个痛快呵！另外，你们要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报告你们的情况。”

山腰路上，尘土飞扬，大队人马沿江西行。

远处的山坡上，一白一黑两匹战马在扬蹄飞奔。二马奔上临江的悬崖峭壁。唐静茵勒住缰绳。山风扬起唐静茵身上的披风，她举目远眺。

阿慧勒住黑马，抬手指着远处的队伍：“这解押队伍的阵势还不小哪！”

唐静茵看着，不禁感叹：“共产党真是敢想敢做，他们不但有值得炫耀的两万五千里，现在又开始解押那么多人大迁徙！不过，这次我唐静茵要让他们半途而废！”

“阿姐，咱们什么时候下手营救姐夫？”

“该下手的时候就下手。关键是你姐夫能否顺利找到那位党国要员。”

“阿姐，咱们下一步……”

“替他们上香求佛，保佑他们一路平安。”

二人勒转马头离去。

长长的灰色队伍挤在山道上行进。无数双穿着胶鞋、草鞋的脚零乱地在土路上踩踏，借着风势，吹得一路尘土飞扬。男犯、女犯，一个个都已汗流浃背。管教们跑前顾后照顾着队伍。

冷箭3（7）

彭浩从女犯大队旁走过，面前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庞—凌若冰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她默默咬牙坚持着。突然，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往前冲去，彭浩上前一把扶住她。

凌若冰看了眼彭浩，轻轻说了声：“谢谢！”往前走了。

彭浩大声喊道：“大家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宿营地了。”

柳春燕往后瞟了彭浩一眼，对凌若冰说：“我要是你，我就扑进他怀里多待一会儿。哈哈……”

男犯队伍里，宁嘉禾远远落在裘双喜、苟敬堂、傅明德、鲁震山、小痦子一伙人身后。裘双喜用胳膊肘撞了撞苟敬堂：“慢点。”说着向身后努努嘴。

同监舍的犯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趁着管教跑到前面去的机会，一个个往后换位，渐渐靠近宁嘉禾。

小痦子意识到什么，故意蹲下，佯装提鞋。等他站起时，正好排在宁嘉禾的身边。

小痦子对宁嘉禾挤眉弄眼：“您是—宁总指挥吧？”

宁嘉禾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叫小痦子。那几个人……你得小心点。”小痦子说完，忙快走两步离开。

宁嘉禾看着。

一个犯人放慢脚步凑过来：“宁总指挥，别来无恙啊？”

宁嘉禾一看来者不善，想往前挤，不想他前面的犯人回过头来，却是苟敬堂堆笑的一张大脸：“宁总指挥，你想往哪儿拱啊？”

宁嘉禾一回头，发现他的前后左右挤满了原来的同室，他压低声音问：“你们想干什么？”

裘双喜眼露凶光：“你毁了我们的计划，就该为此吃点苦头！”

“你们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想更好的办法带你们出去。”宁嘉禾诚恳地说。

“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你吗？”裘双喜话音刚落，就向宁嘉禾左肋一拳，随后马上若无其事地走开。

宁嘉禾忍痛低声：“你会后悔的！”

又一个男犯凑过来：“我们当初听了你的话，已经后悔了！”话音一落，又向宁嘉禾右肋捣出一拳。

宁嘉禾忍住痛：“好，你们想报复我的目的达到了，我不与你们计较，可你们要是还不罢手，我可要报告了。”

“你不说报告我们也就算了，你一说报告就更要教训你。你不是报告一回了吗？正是你那一声报告毁了我们众多兄弟！”苟敬堂说完，往宁嘉禾脚下一绊。

宁嘉禾一下子扑倒在地。跟在他身后的犯人趁势“哎哟”一声扑了上去，随后第三个不知情的也倒了下去。小痦子跟着上去，大呼小叫起来。

裘双喜他们趁乱一拥而上，挥拳乱打。顿时，队形大乱。

警哨吹响，战士和管教一起拥了过来。有的犯人不明就里也跟着趁机捣乱，还有的伺机逃跑。

刘前进拍马赶到，他一把从身旁的战士手上夺过冲锋枪，朝天“突突突”地打出一梭子子弹。犯人一个个像是突然被定住似的不敢擅动了。有几个已经跑进路边庄稼地的犯人也赶紧举着双手归队。

宁嘉禾、裘双喜、小痦子、苟敬堂鼻青脸肿地站在乱人堆中。

刘前进威严的声音响起：“从现在开始，有人再敢生乱，我就给他戴上脚镣。今天的事暂不追究，但你们记住，下一回我就没这么好脾气啦！”

刚刚经过一场骚乱的押解队伍暂时平静了下来，刚才闹事的犯人们被刘前进的一通呵斥，表面上都老实了许多。

大队人马秩序井然地向西行进，一辆不住鸣笛的吉普车疾驰而来。犯人们纷纷回头张望。

刘前进也回过头，吉普车正颠簸着向自己驶来。刘前进迎上去。

吉普车停下，下来的居然是程部长和高参谋。

冷箭3（8）

“程部长、高参谋，你们怎么来了？”刘前进大惑不解。

程部长一脸严峻：“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说。”

前面的彭浩匆匆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程部长、高参谋。”

程部长一手一个地拽着刘前进、彭浩来到路边大树下：“通讯团截获了敌人的一份密电。唐静茵会随时随地袭击你们，营救押解的犯人。”

“这一点，我们不是早就想到了吗？”刘前进看着程部长。

高参谋摇摇头：“还有一点，我们谁也没想到。”

彭浩紧张地问：“什么？”

程部长低声：“问题严重啊！根据对密电的分析，这个内鬼，就潜伏在你们一支队的领导层！”

刘前进、彭浩大惊！

送走程部长和高参谋之后，刘前进和彭浩就一直走在队伍后面。慢慢地，他们已经被押解队伍落下了一段距离。

山间隐约回响着侯仲文的喊声：“加把劲，前面就是宿营地了，不要偷懒耍鬼……”

刘前进侧耳听着，回响在半空中的“鬼”字让他觉得分外扎耳。他四下找寻，四周空空荡荡，可那个声音却自远而近，穿透力极强地穿过蝉鸣冲进他的耳朵里。

刘前进摘下帽子擦着汗：“押着这帮犯人，不能真刀真枪地干，我就够憋气的了，现在更精彩了，‘内鬼’就在身前左右，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了。”

刘前进翻身上马离去，留下彭浩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夕阳跌进山里的时候，押解队伍驻扎到了寨子口的大祠堂里。寨子里的老乡们本来有心让战士们住进自家去睡个好觉，吃碗热乎饭，可一听说他们押解的是些犯人，都立即打消了念头。再看到囚犯里一些凶神恶煞的面孔，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躲得远远的。刘前进虽然觉得很是失落，可嘴里却说：“这样挺好，清静，省得出什么乱子。”

可大祠堂的地方毕竟有限，女犯们还是被安排到了寨子里宿营。

空荡荡的大祠堂本就光线晦暝，加之已经荒废多年，更显败落。突然而至的一群过客，让这里有了几分生气，门口设立的岗哨，又为大祠堂添了些许庄严。

刘前进从外边进来，见王友明、马大虎等人正提着大号饭桶在给犯人们打饭。他在大祠堂后院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彭浩已经回来了，正和侯仲文坐在井台边吃着饭。端着饭菜过来的小李看到刘前进，忙走过来：“支队长—”

刘前进接过饭菜，就势坐到台阶上，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块干粮吃起来。小李端过一碗水，放在刘前进面前。

彭浩和侯仲文端着碗走过来，彭浩将碗里的一块干粮放进刘前进碗里，坐在旁边。

侯仲文站在两人面前：“彭政委怕你不够吃的，特意给你留了一块饼子。”

“好啊，把脑袋塞满了，什么事都不用想了！”刘前进埋头吃着。

“刚才我跟老侯说，咱们今天走得不慢，明天可以早点赶路。”彭浩拿起地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今天这路够难走的了，天黑前赶到大祠堂住下，咱们算是烧高香了！”侯仲文说。

祠堂一角。裘双喜、苟敬堂、小痦子、鲁震山、傅明德等犯人围在一起吃饭。宁嘉禾孤孤单单地坐在不远处，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看看站在不远处的管教，他起身佯装盛了汤，向裘双喜等几个人走去。

几个人看到走来的宁嘉禾，都有些动气。宁嘉禾泰然地坐在了裘双喜旁边。

“你找死？”裘双喜面露凶光。

宁嘉禾扫了眼裘双喜，又扫视了一圈众人：“各位，我们不能再闹内讧了！在北校场监狱能不能逃出去，你们都应该能想到！我的身份各位也都清楚，有我出去的那一天，就绝不会扔下诸位！可要是因为谁的蛮干，坏了大家的好事，我还是不会答应的！”

冷箭3（9）

犯人们看着裘双喜，裘双喜一扔碗：“他妈的，都看我干什么？”

宁嘉禾拿起裘双喜的碗，将自己碗里的汤倒了些递过去：“少安毋躁，裘监狱长……”

苟敬堂凑过来，压低声音：“听你的意思，有人会来救我们？”

“快走快走！离开这里！”大门口传来的声音，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门口，一个要饭的男人端着一只缺口豁牙的大蓝边海碗正朝大祠堂里伸着头。

战士拉着要饭人：“老乡，这里不准进，你快走开！”

要饭人提高了声音：“解放军同志，我一整天没吃上一口东西了，可怜可怜我吧。”

门口的吵声惊动了刘前进、彭浩、侯仲文，三个人出来。

“怎么回事？”彭浩问。

要饭人扑向彭浩：“长官，可怜可怜我，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刘前进回身对小李：“给他弄点吃的。”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要饭人拱手作揖。

小李拿来一大碗菜和干粮，倒进要饭人的碗里。他立即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口，被噎着了。

“小李，给他拿碗水。让他到别的地方吃去。”刘前进下了台阶，走开了。

小李进去，彭浩看着要饭人的吃相：“你慢点，一会儿喝点水。”

要饭人看着彭浩坐在台阶上，讨好地点着头，嘴里还在忙着。要饭人屁股下的一块石板上，画了一个不太醒目的“十”字。

看着走远的刘前进，侯仲文追上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刘前进回身：“我出去转转，你回去吧老侯。”

“那行。”侯仲文对旁边的一个战士说，“你盯着点，提醒支队长别走得太远。”

“谁也不用，我自己走走。”刘前进转身走了一步，又回身喊侯仲文，“对了老侯，晚上换岗的时间不能间隔太长，让战士们抓紧时间睡觉。犯人那边也是，吃完饭就让他们睡，明天上路得走快些！”

侯仲文点头：“我知道。”

站在台阶上的彭浩看着刘前进走远。

要饭人眼角睃着彭浩，一只手伸到石板下摸索着，摸到一张纸条，动作极快地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塞到台阶石板下。

小李端着一碗水出来：“老乡，喝完快走。”

要饭人千恩万谢接过碗，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水。

刘前进倚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头上的树叶在晚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动，程部长的声音特别扎耳地响起来：“……这内鬼，真就潜伏在你们一支队的领导层！”

身后有人影闪过。

被夸张放大了的程部长的声音，一遍一遍冲击着刘前进的耳鼓。

身后的人影离刘前进越来越近。

刘前进似乎又听到别的什么声音，突然睁开眼睛，起身拔出手枪：“谁？”

彭浩猝不及防：“哎哎……前进！怎么啦你？”

“吓我一跳！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这枪可不认人……”

“你是被内鬼吓着了吧？……也是啊，程部长那一席话，分明是叫咱们睡觉都要睁半只眼了。”

“睡觉……一想起晚上还要宿营睡觉，我的头皮都发麻。带着这千把个坏蛋，没有高墙电网，又是土匪骚扰又是内鬼作乱，你还想睡觉？今晚上有那个大祠堂把犯人圈在里头还算好，明天呢？明天住哪？”

“明晚好办，我们就在普格寨宿营，那里的民主改革搞得好，老百姓很有觉悟。最重要的是，它四邻不沾，是个独立的平坝寨子，好防易守。后天的事明天再想，一步一步来嘛，你想得再多，咱们也不能一步跨进新锦屏。前进，你得好好调整调整情绪，不能因为程部长一吓唬，咱们就乱了分寸。这万里长征，咱们才刚迈出一小步呀。”

冷箭3（10）

刘前进点点头：“是啊，我这分寸是有点乱了……”

彭浩想了想：“那你就在这儿再调整调整，什么也别想，让脑袋瓜子好好休息休息，我去文捷那边看看。”

刘前进看着彭浩走进夜色里，他知道彭浩是想让他多清静一会，可这难得的清静并不能冲散心中的阴霾啊。刘前进面临的局面，正好比二人对弈，敌我双方均为高手，而敌方这一步刁棋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在了他的前头。

刘前进从村口回来的时候，侯仲文带着王友明、马大虎等人在安排男犯宿营，犯人们陆续走进指定的地方。侯仲文在一个耳房门口朝里望了望，回头对王友明说：“这里还可以再安排几个。”

刘前进走来：“老侯，宁嘉禾安排在哪儿？”

侯仲文朝后院指了一下：“他跟一些重犯，都集中关在后院。”

“行。带我去看看。”

王友明和马大虎押着五六个男犯过来，鲁震山、小痦子、傅明德走在后面。

几个人从刘前进身旁走过，小痦子对刘前进点头哈腰：“政府好！”

鲁震山推了小痦子一把。

刘前进转头看着走过去的几个人，对侯仲文说：“把后面那三个跟宁嘉禾关到一起。”

侯仲文看了看：“他们……算重犯吗？”

“不算不重，关进去吧。”

彭浩和文捷过来。

刘前进问：“寨子那边怎么样？没有什么情况吧。”

文捷说：“都安排好了，老乡们挺支持，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吧。”

几个人说着话，朝后院走去。侯仲文快走了几步，在前面带路。

宁嘉禾看到鲁震山、傅明德、小痦子也被关进屋来，多少有点意外。再看到跟在后面的刘前进、彭浩、文捷，就知道这三个人绝对不应该是泛泛之辈。看来，自己往后得对这三个人格外留意了。

刘前进打量着房间，目光落在宁嘉禾身上：“宁总指挥，住这里还能叫你满意吧？”

宁嘉禾淡然一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身陷囹圄，岂有挑三拣四之理。”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我说宁总指挥—阁下带兵上阵，指挥打仗，也这么满嘴的之乎者也？你在‘黄埔’就学了这么点武艺？”

“我武艺高就不会落到你们手上了！”

彭浩站在门口，指着宁嘉禾：“你老实点，‘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说的不错，可你恰恰就是少了点‘自知’！”

宁嘉禾盯着彭浩：“这位先生……”

侯仲文厉声：“宁嘉禾，你老实点！不该问的别问！”

“告诉他也无碍。我是先遣队支队政委，彭浩。”彭浩平静地说。

宁嘉禾起身，盯着彭浩：“以后还请彭先生多多关照了！”

彭浩盯着宁嘉禾：“只要你老老实实接受政府的改造，我们都会照顾好你。”

刘前进点点头：“是啊，宁总指挥，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放心吧。”

目送着几个人走出去，宁嘉禾像是自语：“刘前进、彭浩……这两个人……都不是按常规出牌的主儿啊……”

犯人们围拢在宁嘉禾身旁。

裘双喜说：“你说，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苟敬堂不耐烦地说：“什么怎么办？他姓宁的答应带着我们跑嘛！”

宁嘉禾的目光从囚犯们脸上一一扫过：“各位是否注意到了，从我们离开北校场监狱开始，###对我们这二十几个人的看管是‘偏爱’有加啊！这印证了一点，我们这里的各位都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不出意外，这一路上，宁某会与各位始终同处一室！”

小痦子有点急了：“怎么？总指挥，你还真打算和我们一起走完全程啊？”

鲁震山不屑地说：“你还敢指望他带我们逃出去吗？”

犯人们七嘴八舌，宁嘉禾一抬手，众人闭嘴。

“放心，我宁某人不会辜负大家的抬爱！不过，我要提醒各位，刚才那三个人，姓刘的支队长，那个彭浩，还有一个……姓侯吧，他们个个都绝非平庸之徒，大家要多加小心啦！”

让刘前进放心的大祠堂其实并不能叫人放心。除了关押的重犯们在蠢蠢欲动，让刘前进头痛的内鬼也在忙碌着。夜色里，一只军鞋踩在傍晚花子扮成要饭人坐过的那个台阶上，一双手佯装系鞋带，顺便就将花子留下的竹管取走了。

在一个角落里，这个人从竹管里抽出一张纸条，借着明晃晃的月色看到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明晚务使总指挥等住进卧云寺—有仙人指路，有天兵接应。切切是盼！

Table of Contents

冷箭1（1）

冷箭1（2）

冷箭1（3）

冷箭1（4）

冷箭1（5）

冷箭1（6）

冷箭1（7）

冷箭1（8）

冷箭1（9）

冷箭1（10）

冷箭1（11）

冷箭2（1）

冷箭2（2）

冷箭2（3）

冷箭2（4）

冷箭2（5）

冷箭2（6）

冷箭2（7）

冷箭2（8）

冷箭2（9）

冷箭3（1）

冷箭3（2）

冷箭3（3）

冷箭3（4）

冷箭3（5）

冷箭3（6）

冷箭3（7）

冷箭3（8）

冷箭3（9）

冷箭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