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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管家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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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英] 鲁斯·伦德尔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原作名: A Judgement in Stone

译者: 郭金

出版年: 2012-5-20

页数: 210

定价: 25.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午夜文库·大师系列：鲁斯·伦德尔作品

ISBN: 9787513305778

扫图/ocr/校对：xunwoji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严禁商业用途，请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转载请保留图源、录入、修图、校对者信息

内容简介

科弗代尔家四名成员——乔治、杰奎琳、梅琳达和贾尔斯——在情人节二月十四日那天的短短十五分钟内全部毙命。

周日晚上当他们在电视机前看歌剧时，管家尤妮斯·帕切曼开枪将他们打死。两周之后尤妮斯被捕，被控谋杀。

但这既不是悲剧的开始，也不是悲剧的结束。

A JUDGEMENT IN STONE by Ruth Rendell

Copyright? 1978 by Ruth Rendell

First published by Hutchinson 1977

This edltion arranged through BIG APPLE TUTTLE-MORI AGENCY, LABUAN,

MALAYSIA.

Simpfil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2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tltet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女管家的心事／（英）伦德尔著；郭金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4

ISBN 978-7-51330577-8

I。①女…Ⅱ.①伦…②郭…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IV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27232号

谢刚主持

女管家的心事

（英）鲁斯·伦德尔著郭金译

责任编辑：王欢

责任印制：韦舰

装帧设计：wesign未设计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00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100044

印 刷：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l/32

印 张：7

字 数：112千字

版 次：2012年4月第一版 2012年4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0577-8

定 价：2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牡联系更换。

鲁斯·伦德尔

Ruth Rendell （1930-）

英国作家鲁斯·伦德尔在欧美文坛是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也是一位出色的多产作家，迄今已有七十多部作品问世。她尤其擅长创作犯罪心理小说，其中很多作品都在国际上获得了很高声誉，被誉为“犯罪小说女王”。在为数不少的推理评论家心目中，她是当今英语系最重要的女作家。

鲁斯·伦德尔生于一九三〇年，父母都是教师。父亲出身于朴利茅斯的贫寒之家。母亲生于瑞典，长于丹麦，从诺顿公立中学毕业后，她进入当地报社担任记者，后来也做过助理编辑的工作。一九五〇年，二十岁的她与记者同事唐纳·伦德尔结为连理，两年后她辞掉工作，专心在家抚育刚出生的儿子。就这样，她当了十年家庭主妇，平常在家以写小说打发时间，而且对各种类型小说都跃跃欲试。说也奇怪，鲁斯刚开始创作时井未试图接洽出版商，直到写完六本小说之后才寻求出版机会。一九六四年，她的第一部推理小说《杜恩来的死讯》（From Doon with Death）问世，而她笔下最著名的韦克斯福德督察就此与读者见面。这本处女作一开始就有不错的销量，而且舆论也看好她是极具才华的新锐作家。从那时候起，她的名声随着作品的陆续发表而逐渐累积，至今在欧美各国已拥有大批忠实读者。

她的小说以惊悚，恐怖，令人震惊著称。其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三大部分：一、以韦克斯福德警官为中心形象的警察程序小说；二、重在对罪犯的变态心理予以研究的小说，如《黑暗之湖》（The Lake of Darkness）、《女管家的心事》（AJudgement in Stone）；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芭芭拉·薇安为笔名发表的作品。发表于八十年代的作品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声誉。鲁斯·伦德尔认为，作家要是将自己固定在一种类型小说当中，创作灵感就会日渐干涸，所以，她的创作并不止步于侦探小说。可以说，鲁斯缩小了侦探小说与纯文学之间的界限。她非凡的想象力、对城市与乡村生活的敏锐洞察力，是无与伦比的。

二〇〇九年，英国卫报请一群专业人士选出了一千本“死前必读小说”，鲁斯·伦德尔创作的《女管家的心事》，《活色生香》和《黑暗深处的眼睛》均入选其中。

鲁斯曾四次获得犯罪小说作家协会的金匕首奖，并教授予英国最高级巴思爵士，一九九七年被封为终身贵族。她的作品在其他国家和地区也享有很高的声誉，井被翻译成二十二种语言，畅销全球。

非系列说

To Fear a Painted Devil （1965）

Vanity Dies Hard （1965）

The Secret House of Death （1968）

One Across, Two Down （1971）

The Face of Trespass （1974）

A Demon in My View （1976）

A Judgement in Stone （1977）

Make Death Love Me （1979）

The Lake of Darkness （1980）

Master of the Moor （1982）

The Killing Doll （1984）

The Tree of Hands （1984）

Live Flesh （1986）

Talking to Strange Men （1987）

The Bridesmaid （1989）

Going Wrong （1990）

The Crocodile Bird （1993）

The Keys to the Street （1996）

A Sight for Sore Eyes （1998）

Adam and Eve and Pinch Me （2001）

The Rottweiler （2003）

Thirteen Steps Down （2004）

The Water’s Lovely （2006）

Portobello （2008）

Tigerlily’s Orchids （2010）

The St Zita Society （2012）

韦克斯福德警官系列

From Doon with Death （1964）

A New Lease of Death （1967）

Wolf to the Slaughter （1967）

The Best Man to Die （1969）

A Guilty Thing Surprised （1970）

No More Dying Then （1971）

Murder Being Done Once （1972）

Some Lie and Some Die （1973）

Shake Hands Forever （1975）

A Sleeping Life （1979）

Put on by Cunning （1981）

The Speaker of Mandarin （1983）

An Unkindness of Ravens （1985）

The Veiled One （1988）

Kissing the Gunner’s Daughter （1991）

Simisola （1994）

Road Rage （1997）

Harm Done （1999）

The Babes in the Wood （2002）

End in Teers （2005）

Not in the Flesh （2007）

The Monster in the Box （2009）

The Vault （2011）

献给杰拉德·奥斯汀

第一章

尤妮丝·帕切曼枪杀了科弗代尔一家——因为她不识字。

她的杀戮既没有动机也没有预谋，既不是谋财也不是出于自卫。案件发生后，尤妮丝·帕切曼不识字不再只是亲戚和几个村民知道的事了——现在举国上下尽人皆知。声名鹊起给她带来的不是成就，而是灾难。在她那充满奇思异想的脑袋里，尤妮丝知道自己本来就与成就二字无缘。然而，虽然她的搭档兼帮凶疯了，她却没有疯。在她那副二十世纪女性的外表之下，隐藏着返祖猿人般健全却又极其冷酷的心志。

读写能力是人类文明的基石，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评判标准之一。与那些身体畸形的人相比，不识字的人似乎才更应该受到嘲笑。一个不识字的人如果小心翼翼地与教育水平不高的人一起生活，那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毕竟差别并不太大。但尤妮丝·帕切曼很不幸，那些雇用了她并和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九个月的人们也很不幸，因为他们都太有学识了。如果他们一家都是粗鄙的俗人，很可能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如果没有书本的困扰，尤妮丝则可能还在自由自在地感受着她的快乐与忧伤。

科弗代尔家属于上流中产阶级，在乡下一幢房子里过着传统的上流中产阶级生活。乔治·科弗代尔拥有一个哲学学位，但从三十岁起，他一直在父亲过世后留下的公司里担任常务董事。公司名叫“锡盒科弗代尔”，位于萨福克的斯坦特维奇。以前他与妻子和三个孩子彼得、葆拉、梅琳达住在斯坦特维奇郊区的一幢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大房子里。梅琳达十二岁那年，乔治的妻子患癌症过世了。

两年后，在葆拉与布莱恩·卡斯沃尔的婚礼上，乔治认识了三十七岁的杰奎琳·蒙特。她曾经结过婚，但因为遭到丈夫的遗弃而离了婚，育有一子，名叫贾尔斯·蒙特。乔治和杰奎琳几乎是一见钟情，三个月后便结婚了。三年后，乔治在距斯坦特维奇十英里的地方买了一座庄园，带着新婚妻子、梅琳达和贾尔斯搬进了新居。

尤妮丝·帕切曼被雇用那年，男主人乔治五十七岁，女主人杰奎琳四十二岁。他们积极参加当地的社交活动，是一对彬彬有礼的乡绅夫妇。他们的婚姻犹如田园牧歌般朴实和睦；杰奎琳也深受继子继女的爱戴；彼得在北边一所大学里教授政治经济学；葆拉已经当上了妈妈，住在伦敦；梅琳达二十岁，在盖尔维奇的诺福克大学攻读英语文学专业；杰奎琳的亲生儿子贾尔斯只有十七岁，还在上中学。

然而，这一家人中的四名成员——乔治、杰奎琳、梅琳达和贾尔斯——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的短短十五分钟内全部毙命。周日晚上他们在电视机前看歌剧时，尤妮丝·帕切曼与名字平淡无奇的琼·史密斯开枪将他们打死。两周以后尤妮丝被捕，被控谋杀——因为她不识字。

但事实远不止如此。

第二章

洛菲尔德庄园的花园里枝繁叶茂，连车道的沙砾缝里都长满了草。客厅里的一面窗户被村里一个男孩打破了，后来那个窗户就用栅栏封上了。炎炎夏日，紫藤都枯死了，像破渔网一般挂在前门上。那里原本是小鸟们引颈歌唱的圣坛。

这幢房子现在已变得阴森荒凉，对于狄更斯作品中名叫“希望”、“快乐”、“年轻”、“和平”、“宁静”、“生命”、“尘埃”、“灰烬”、“荒废”、“渴望”、“毁灭”、“饥饿”、“绝望”、“疯狂”、“死亡”、“狡诈”、“荒唐”、“词语”、“假发”、“破布”、“羊皮”、“战利品”、“先例”、“行话”、“胡说”和“菠菜”的那些鸟儿们【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荒凉山庄》中福莱特小姐养的鸟的名字。《荒凉山庄》（BleakHouse）发表于一八五二年至一八五三年间，是狄更斯最长的作品之一。里面的福莱特小姐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处女】来说，这是个筑巢居住的理想场所。

在尤妮丝脱离孤独凄凉的过去来到洛菲尔德庄园之前，这里并不是这番面貌。它本来与远处的邻居们一样，光鲜亮丽、温暖舒适、雍容华贵，像个圣地。居住在里面的人其乐融融，似乎注定会过着富足安定的生活。

但是四月的一天，他们迎来了尤妮丝。

风咆哮着吹过果园里的水仙花，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上掀起阵阵波浪。乌云不断地散开又聚拢，花园里一时仿佛冬天过境，一时又如夏日炎炎。阴沉不定的转换之间，似乎是雪花——而不是李子树的花朵——染白了篱笆。

窗户挡住了冬天的脚步。太阳带来了夏日般的闪耀炫目，正契合屋内宜人的温暖。杰奎琳·科弗代尔穿着一条短袖连衣裙坐下来吃早餐。

她左手拿着一封信，手上戴着白金婚戒和乔治送她的订婚钻戒。

“我一点儿都不想要这个人来。”她说。

“再给我来点咖啡，亲爱的。”乔治说。他喜欢注视着她为他忙碌的样子，不过从不会让她太忙碌。他只是喜欢看着她，多美啊，他的杰奎琳——肤色白皙，身材苗条，散发着莉齐·西代尔【十九世纪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但丁·罗塞蒂笔下的著名美人】的成熟风韵。结婚六年了，他仍然惊叹于她的美貌，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奇迹。“抱歉，”他说，“你不想要这个人来吗？可是我们没有收到别的回复啊，并没有女佣排着队等着为我们工作。”

她摇了摇头，姿势轻快而美妙。她的头发是纯金色的，虽然短却很顺滑。“我们还可以再试试嘛。我知道你会说我很傻，乔治，但是我原来是荒唐地希望能找到一个——嗯，一个跟我们自己一样的人。至少是一个受过教育而且愿意为一个好人家做家务的人。”

“一个‘淑女’，过去他们这么称呼这种人。”

杰奎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伊娃·巴尔翰写的信都比这封强。E.帕切曼！哪有女人这么署名的？”

“在维多利亚时代，这种署名方法是正确的。”

“也许吧，但我们不是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哦，亲爱的，我倒真希望现在是维多利亚时代。想象一下，我们身边有个机灵的女仆伺候，厨子在厨房里忙碌。”她暗自思忖：那样的话贾尔斯就必须表现得规规矩矩的，不能在饭桌上看书。他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吗？难道他一点都不感兴趣？“没有个人所得税，”她大声说，“乡下也不会涌出那么多可怕的新房子。”

“也没有电，”乔治说，碰了碰身后的电热炉，“没有二十四小时热水，说不定葆拉生孩子的时候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杰奎琳把话题拉了回来，“但是这封信，亲爱的，还有她电话里那种阴森的口气，一听就是个粗俗的笨丫头，肯定会打坏瓷器，把灰尘扫到地垫下面的。”

“这都是你猜的。光凭一封信就这么评价她也不公平。你要找的是管家而不是秘书。先跟她见个面吧。你得安排好这次面试，葆拉还等着你去呢，错过这次机会你肯定会后悔。如果你对她印象不好，回绝她就是了，然后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客厅里的老爷钟响了，八点一刻。乔治站起身来说：“跟我走吧，贾尔斯，我肯定那个钟慢了几分钟。”他吻了妻子一下。贾尔斯慢慢吞吞地合上他那本靠在果酱罐上的《薄伽梵歌》【《薄伽梵歌》，印度教的重要经典与古印度瑜珈典籍，为古代印度的哲学教训诗，收载在印度两大。史诗之一《摩诃婆罗多》中。成书于公元前五世纪到公元前二世纪】，懒洋洋地直起瘦骨嶙峋的身子。母亲在他满是青春痘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这时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也没听清楚是希腊语还是梵语。

“代我向葆拉问好。”乔治说。然后他们坐上了那辆白色的奔驰车，乔治要去“锡盒科弗代尔”，贾尔斯要去马格纳斯·威森基金学校。乔治试图打破车里的沉默，他总是在做这种努力。他说今天真是个大风天。贾尔斯回了声“嗯”，然后就和平时一样，又一头扎进了书里。乔治心里想，一定要保佑这个应征的女人能通过，我实在不能让杰基【杰基是杰奎琳的昵称】一个人照看那么大的房子，这对她不公平。否则我们只能去住平房，可是我又不愿意。所以上帝保佑，让那个E.帕切曼面试成功吧。

洛菲尔德庄园有六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餐厅，一间起居室，三个洗手间，一个厨房，还有一些称作“日常办公室”的房间。在他们家，这些办公室用来做后厨和枪支储藏室。那个四月的早上，这幢房子并不是很脏，但也不算干净。三十三个窗户上都蒙着淡蓝色的薄膜，上面到处有手指印和污渍，都是伊娃·巴尔翰弄上的；但也许两个月后，给他们家带来无穷痛苦的那个家务女工也会留下些印记。杰奎琳曾经算过一次，估计整幢房子里铺的地毯面积总共有六千平方英尺，但地毯还算干净。老伊娃喜欢一边聊着她的风流韵事一边推着吸尘器走来走去。她有时候也用掸子，但只打扫到眼睛的高度。不幸的是，她的眼睛离地面的高度只有四英尺九英寸。

杰奎琳把早餐餐具放进洗碗机，把牛奶和黄油放进冰箱。冰箱有六个星期没有除过霜了，烤箱好像一次也没打扫过。她迈步上楼。真糟糕，她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原本明明知道的，但结果还是在栏杆上摸了一手灰。那个小洗手间，他们称之为“孩子们的洗手间”，里面整个一团糟。贾尔斯最近用的粉刺灵——一种绿色的药膏——糊得洗手盆里到处都是。她还没开始叠被子，只好匆匆忙忙地把粉色床单、毯子和丝质床罩铺在她和乔治的六英尺宽的床垫上。贾尔斯的床就不收拾了。她怀疑他根本就不会注意自己的床。就算床单全部变成紫色，或者床上的电热毯换成了暖炉，他也不会发现。

但对自己的穿着打扮她从来不敷衍。她对房子远不如对自己的容貌自豪，她常常为此深感遗憾。但事实就是如此，杰奎琳这个人比这幢房子令她自豪多了。沐浴、梳头、手部护理、修饰指甲，再换上暖和点儿的裙子，穿上薄连裤袜和新买的深绿色鞋子，脸上扑点儿粉但要看起来自然。她穿上了圣诞节时乔治送给她的貂皮披肩。现在下楼去果园里给葆拉摘一束水仙花。她总是将花园打理得很好，就算在杂草生命力最旺盛的夏天，这里也都不会看到一根杂草。

金色海洋里的波浪。白色的花瓣飘落在白色的篱笆上。这个春天很干燥，但她已经修剪了两次草坪，所以现在看起来绿油油的。我真是位优秀的户外型女性啊，杰奎琳心想。风吹在她脸上，一阵阵浓郁的春日花朵的香味让她身心愉悦。我愿意在这里驻足几个小时，看着河流，看着河边草地上的白杨树，看着云朵的阴影在格里文山穿梭往复……但是她现在得去见那个女人，那个E.帕切曼。该动身了。只要她对家务活的兴趣有我对园艺的兴趣这么大就行。

她走回了房子。是出自想象，还是厨房真的这么难闻？她从常年乱七八糟的枪支储藏室出来，锁上门，离开了洛菲尔德庄园，任由它遍布灰尘、散发霉味。

杰奎琳把水仙花放在福特轿车的后座上，驾车七十英里前往伦敦。

乔治·科弗代尔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五官古典，体形还跟他一九三九年在大学赛艇队的时候一样。他的三个孩子中只有一个遗传了他的相貌，但这个人不是葆拉·卡斯沃尔。葆拉甜美的表情和温柔的眼睛为她的容貌增色不少，可是怀孕没有让她变美。这是她第二次怀孕，已经八个月了。她要照看一个精力充沛的淘气的小男孩，还要打理位于肯辛顿的一幢庞大的房子。她的身子又沉又累，脚踝浮肿。而且她还非常恐惧。生帕特里克就像一场噩梦，她对第二个孩子的降生既担心又期待。其实她不愿意有任何人来打搅，但她也明白，这位可能成为新管家的女人住在伦敦，所以她家是面试的绝佳场所。因为继承了科弗代尔家的高尚品格，所以她亲切地欢迎继母的到来，欣然接受了杰奎琳带来的水仙花，并夸赞了她的裙子。她们共进了午餐。葆拉充满同情地听杰奎琳讲述了她对两点钟的面试所抱有的担心和怀疑。

但是，她决定不参与这次面试。帕特里克去睡午觉了。两点差两分时门铃响了，葆拉把一个穿着海军蓝雨衣的女人迎进了起居室，将一切留给杰奎琳处理，然后她就上楼躺下了。但在与尤妮丝接触的短短数秒里，她已经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强烈的憎恶感。其他接触过尤妮丝的人也常常有这种感觉，仿佛她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冷漠，甚至阵阵寒气。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温暖的空气带来一阵寒意。后来葆拉充满内疚地回忆起对她的第一印象时，不断地责备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警告父亲，为什么不把这种后来证明是事实的不祥预感告诉他。她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回到卧室，睡得很沉但很不舒服。

杰奎琳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开始完全不想雇用这个女人，但现在会面时她的态度在两分钟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折。两个因素决定了她的态度，或者说是她的两个弱点为她做出了决定：她的虚荣心和她的势利。

那个女人进屋的时候，杰奎琳站了起来，向她伸出了手。

“下午好。你非常准时。”

“下午好，夫人。”

多年来，除了斯坦特维奇为数不多的几家传统店铺里的售货员之外，从来没有人称呼杰奎琳为“夫人”。她非常高兴，微笑起来。

“该称呼你为帕切曼小姐还是夫人？”

“帕切曼小姐。尤妮丝·帕切曼。”

“请坐吧。”

杰奎琳没有感觉到什么令人厌恶的寒意，或者用梅琳达的话说叫“感应”。她是家里最后一个感觉到这一点的人，或者其实是她拒绝去感觉，因为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决定了要雇用尤妮丝·帕切曼，并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一直坚持要留下她。在她眼里，尤妮丝外表平和，脑袋很小，面容苍白但表情坚定，褐色的头发有点发白，蓝色的眼睛虽小但眼神镇定，身体结实，体形适中，粗大但均匀的双手，指甲短而干净，包裹在深褐色尼龙袜里的腿粗壮但匀称。她的脚很大，撑得黑色的高跟鞋有些变形。尤妮丝·帕切曼一坐下就把雨衣的第一粒扣子解开了，露出了里面浅蓝色花纹的马球衫的领子。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看着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杰奎琳喜欢看到男人帅气、女人相貌平平，不过这一点她对自己都不会承认。她跟梅琳达相处融洽，但跟容貌稍逊的葆拉以及彼得那位不漂亮但招人喜欢的妻子奥黛莉关系更好。她有所谓的格温多琳情结【格温多琳，英国编年史家、《亚瑟王传奇》的保存者“蒙默思的杰弗里”的拉丁文著作《不列颠诸王纪》里一位打败丈夫登上王位的女王】，就像王尔德作品里的菲尔法克斯小姐【奥斯卡·王尔德作品《认真的重要性》中的人物】一样，她希望别的四十二岁的女人看上去都不止四十二岁。尤妮丝·帕切曼肯定不比她年轻，甚至很可能比她年长，不过这个很难说，但毫无疑问她长得不好看。如果尤妮丝跟杰奎琳是同一个阶层的，杰奎琳肯定会纳闷为什么她不化化妆，减减肥，把那虎斑猫一样的头发染一染。不过，她是个仆人，那就应该如此。

尤妮丝恭敬地保持着沉默，杰奎琳对她的外表非常满意，结果把本打算问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她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考虑这个女人是否适合在她家工作，是否能跟科弗代尔一家合得来。相反的，她开始游说尤妮丝·帕切曼，说家人肯定会跟她合得来。

“我们家房子很大，不过一般只有三个人住，有的周末我继女会回来。有个清洁工一周会来工作三天，当然了，做饭都是我自己来。”

“我能做饭，夫人。”尤妮丝说。

“不用你做，真的。家里有洗碗机和冰箱。买东西都由我丈夫和我负责。”这个女人单调的语音让杰奎琳印象深刻，虽然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丝毫没有伦敦东区的口音。“我们经常组织一些娱乐活动。”杰奎琳轻松地说。

尤妮丝挪动了一下双脚，并拢在一起，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我习惯了。我很勤快的。”

这时，杰奎琳应该问问尤妮丝为什么要辞掉上一份工作，至少也该问问她目前工作的状况。照现在了解的情况来看，尤妮丝或许根本没有工作。可是，她什么都没问。她被左一声右一声的“夫人”叫得心花怒放。这个女人和那个鲁莽无礼的伊娃·巴尔翰之间的巨大差别让她非常兴奋。这跟她原来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急切地问：“你什么时候能开始上班？”

尤妮丝毫无表情的脸闪过一丝惊讶。她当然会惊讶了。

“你需要个介绍信吧？”她说。

“哦，对，”杰奎琳这才想起来，“当然了。”

尤妮丝从黑色的大手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卡片。杰奎琳只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让她十分泄气：奇切斯特太太，伦敦西南十八区柳树谷街二十四号。还有一个电话号码。这也是尤妮丝的信上标注的地址。

“这是在温布尔登吧？”

尤妮丝点了点头。毫无疑问，这一误解让杰奎琳很高兴。她们讨论了薪水，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以及她怎么去斯坦特维奇。当然了——杰奎琳顺带说了一句——前提是介绍信的内容能令她满意。

“我相信我们肯定会相处得非常融洽。”

最后尤妮丝微笑了一下。她的眼神还是冷冷的，但嘴角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微笑。“奇切斯特太太说，您能在今晚九点前给她打电话吗？她年纪大了，睡得早。”

这番话在杰奎琳听来，充满了对前任雇主的愿望和癖好的温柔关切之情，这让她非常高兴。

“放心，我会的。”杰奎琳说。

才两点二十分，面试就结束了。

尤妮丝说：“谢谢您，夫人。我自己出去就行。”在杰奎琳看来，这句话说明她懂得自己的身份。她步伐坚定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如果杰奎琳对伦敦更了解一点的话，她应该意识到尤妮丝·帕切曼已经欺骗她一次了，或者至少故意没有纠正她的误解。温布尔登的邮编是西南十九区，而不是西南十八区，后者是旺兹沃思区——一个富庶程度远远不及温布尔登的地区。但她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去查证。她六点钟回到洛菲尔德庄园，当时乔治刚到家五分钟，她甚至都没把那张白色的卡片拿给乔治看。

“我肯定她是我们的最佳选择，亲爱的，”她兴奋地说，“她就是那种我们以为已经绝迹了的老派仆人。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安静、多礼貌，一点儿都不自以为是。我都有点儿担心她太过谦卑了。但相信她会很勤快的。”

乔治环抱住妻子，吻了她一下。他没有评价她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有说什么“我早说过吧”。他已经习惯了杰奎琳的偏见，以及偏见之后极大的热情。他爱她的冲动，在他看来，这让她看起来年轻、甜美而且女人味十足。他仅仅说了句：“我不在乎她是谦卑还是自大，只要能减轻你的家务负担就行。”

在打电话之前，杰奎琳已经运用她丰富的想象力在脑海里描绘出了一幅尤妮丝·帕切曼工作的家庭以及雇用她的夫人的画面。柳树谷，她想，应该是维多利亚二十四号温布尔登社区附近的一条安静的林荫小道，奇切斯特太太应该是一位年长的夫人，要求严厉，为人公正但专制，她的仆人要走了是因为通货膨胀让她付不起工资。

八点，她拨通了电话。是尤妮丝·帕切曼本人接的电话，她准确地说出了区号，然后缓慢而准确地报出了四位电话号码。她还是称呼杰奎琳为夫人，并让她稍等一下，她去叫奇切斯特太太听电话。在杰奎琳的想象中，尤妮丝正穿过一个昏暗的、堆满家具的大厅，走进一间宽敞而寒冷的休息室，一位老太太正坐在那里听古典音乐，或者读着上流社会报纸上的悼文。然后她在门口止步，恭敬地说：

“科弗代尔太太请您接电话，夫人。”

但事实并非如此。

接听的电话装在厄斯菲尔德一幢公寓的第一个楼梯平台的墙上，几级楼梯的上面。尤妮丝·帕切曼从五点开始就在那里耐心等候，以免电话响起的时候被别的租户抢先接听了。奇切斯特太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机床操作工人，名叫安妮·科尔，有时候会帮些这样的小忙，代价就是要尤妮丝答应不向邮局揭发安妮在母亲过世一年后仍然以她的名义领取养老金的事实。那封信和那张卡片都是安妮写的。现在尤妮丝正走向她租的房间——西南十八区柳树谷街二十四号六号房——叫她来接电话。安妮·科尔说：

“帕切曼小姐要离开了，这真让我难过，科弗代尔太太。她精心为我打理一切整整七年了。她是个特别优秀的仆人，厨艺非常好，特别关心家务事。真的，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她实在太尽责了。”

就连杰奎琳都听得出来，这有点夸上了天。而且她的嗓音轻快得可疑——其实是因为安妮·科尔只想快点把尤妮丝打发了——听起来甚至有点庸俗。幸好，她还记得要问这样一位模范仆人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我要离开了，”安妮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要搬去新西兰和儿子住。这里的生活费高得有点离谱了，是吧？帕切曼小姐其实可以跟我一起去的，我没有意见，但是她比较传统，希望能待在这儿。我希望她能找到一户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家。”

杰奎琳很满意。

“你跟帕切曼小姐确认过了吗？”乔治说。

“哦，亲爱的，我忘了。我得给她写封信。”

“或者给她打个电话。”

为什么不打电话呢，杰奎琳？再拨一下那个号码。住在安妮·科尔隔壁的小伙子正要回屋，刚登上最后一级楼梯，他会拿起话筒的。如果你说要找帕切曼小姐，他就会告诉你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那奇切斯特太太呢？这里没什么奇切斯特太太，只有房东奇切斯特先生，这个电话号码登记的是他的名字，但他本人住在克罗伊登。现在就拿起话筒吧，杰奎琳……

“我觉得还是书面跟她确认比较好。”

“由你决定，亲爱的。”

时机就这么错过了。乔治拿起了话筒，不过是打给葆拉的，听妻子说了葆拉的健康状况后他很不放心。他跟葆拉通话的时候，杰奎琳开始给尤妮丝写信。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人的机会、命运和作用力将结合在一起，最终在二月十四号那天酿成一场灭顶之灾。那么这些人现在都在做什么呢？琼·史密斯在一幢村舍的门口布道；梅琳达·科弗代尔在盖尔维奇她的房间里费力地读着诗歌《高文爵士和绿衣骑士》；贾尔斯·蒙特正在吟诵曼特罗【曼特罗，一种语言形式，在祈祷、冥思或咒语中重复，如呼唤神灵、神奇的咒语或有神秘内涵的经书章节】以促进冥思。

但他们已经被联系在一起了。就在杰奎琳没有选择打电话的那一瞬间，一根无形的绳索套住了他们，一个挨一个，比血缘关系还紧密。

第三章

乔治和杰奎琳都是很谦逊的人，家里有什么好事他们从不到处宣扬。不过杰奎琳还是把尤妮丝要来的事告诉了她的朋友罗伊斯顿太太，后者又在讨论雇人打扫这个永恒的话题时告诉了凯恩太太。这一消息又慢慢传到希格斯家、梅多斯家、巴尔翰家和纽斯特德家，最终在“蓝猪”酒吧成了热门话题，人们对琼·史密斯最近又有什么过分的行为都不那么关注了。

伊娃·巴尔翰赶紧旁敲侧击地告诉杰奎琳她知道这件事了。“听说你要把电视机给她？”

“给谁啊——呃，电视机？”杰奎琳的脸红了。

“就是从伦敦来的那个女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从我那个在高斯贝利开电器店的堂兄那儿给你弄台便宜的。我估计是从铁路货车上掉下来的。不过，什么也别问，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非常感谢你，”杰奎琳说，有一点儿恼火，“事实上，我们打算买一台彩色电视机自己看，帕切曼小姐就用我们那台旧的。”

“帕切曼，”伊娃在窗玻璃上啐了一口，然后用围裙擦了擦，“这也算是个伦敦名字吗？”

“我真的不知道，巴尔翰太太。等你把擦窗户这些活儿做完了之后，麻烦你跟我上楼，准备一下她的房间。”

“行吧。”伊娃用东英吉利特有的腔调咕哝了一声。她从来不管杰奎琳叫夫人，想都没这么想过。在她看来，她和科弗代尔家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钱的多少。在其他方面，她比他们还高级，因为他们是新来的，而且还不是贵族，只不过是些商人，而她的自耕农祖先们五百多年前就已经在格里文生活了。她也不羡慕他们的钱，她的钱够用了。比起洛菲尔德庄园，她更喜欢她住的政府建房。洛菲尔德那么大，取暖费都得花一大笔钱。她不喜欢杰奎琳，装腔作势，以为自己是个锡罐厂老板的老婆就了不起。老说些“能不能麻烦你”或者“非常感谢你”之类的屁话。知道她会跟那个帕切曼相处如何吗？知道我会跟她相处如何吗？反正，我随时可以走人。詹姆森科尔太太早就在哭着喊着求我去，一小时给六十便士呢。

“上帝保佑她腿脚够好。”伊娃一边爬楼梯一边说。

房子顶层有一个狭小拥挤的阁楼，很久以前改成了两间大卧室和一个洗手间。窗外是东英吉利田园牧歌般的美景。康斯特布尔【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Constable，1776—1837），英国风景画家，代表作为《干草车》】当然没有错过这样的美景。他曾经坐在比尔河畔创作。有时候为了达到最佳构图效果，他会调整一下几个教堂塔楼的位置。不过，就算保持教堂塔楼的原来位置，景色也已经很美了。广阔而静谧的草地，五月的树林，深深浅浅的绿色。

“把她的床放在这里吗？”伊娃踱着步子往阳光充足的那间大卧室走去。

“不是。”杰奎琳感觉得出来，伊娃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受压迫的仆役工会秘书长，“我想留着这个房间等我丈夫的孙子来的时候住。”

“你要是希望她留下来，就得保证她住得舒服，”伊娃打开了一扇窗户，“天气真好。今年夏天肯定很热。上帝与我们同在，我那个开农场的堂兄老是这么说。小贾尔斯正要开你的车走呢，我估计没经过你的允许吧。”

杰奎琳非常生气。她觉得伊娃应该称呼贾尔斯为“蒙特先生”，或者至少也是“您的儿子”。但是她很高兴正在放期中假的贾尔斯终于不再关自己禁闭，要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了。

“如果可以的话，巴尔翰太太，我们开始搬家具好吗？”

贾尔斯开车穿过七叶树下的林荫道前往格里文街。这条小街巷算不上马路，宽度只够两辆车缓缓通行。茂盛的山楂树势头盖过了黑刺李树，篱笆被散发着蜜糖味的花朵染成了奶油色。柔柔的蓝天，淡绿色的小麦，布谷鸟在歌唱（五月份它总是唱个不停），小鸟在树上欢快地叫着，以显示它们对领地的所有权。

贾尔斯开着车从桥上通过，努力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把宗教信条放到一边，不把自己的存在看做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他希望出门时呼吸到的新鲜空气越少越好。他厌恶乡下。这里的生活无聊透顶，没什么好玩的。你跟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他们还特别惊讶，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这里没有人愿意每天抽出超过一个小时看星星、在田野间漫步或者端坐在河堤上。而且，乡下不是冷得要命就是泥泞不堪。他不喜欢射击，不喜欢去溪边钓鱼，不喜欢骑马，也不喜欢打猎。乔治曾经试图鼓励他参加这些活动，但最终可能明白了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贾尔斯从来不去乡间散步。如果不得不从校车停靠点走路去洛菲尔德庄园，那么在大概半英里的路程里，他两眼只看脚下。他曾经试着闭上眼睛，结果撞到了树上。

他喜欢伦敦。回想起来，在伦敦的时候他很快乐。他原来想去大城市的寄宿学校读书，但妈妈不同意，因为有个心理医生说他烦躁不安，需要稳定的家庭生活。他不介意自己看起来烦躁不安，相反的，他还特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心不在焉、注意力不集中、时不时出神的年轻知识分子形象。他确实是个知识分子，毋庸置疑。去年他拿了好多高分，一份全国发行的报纸还对他进行了报道。他肯定能进牛津，拉丁文水平不逊于他在马格纳斯·威森基金学校的老师，希腊语水平甚至可能超过了他的老师。

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他看不起那帮乡下小子，他们只对摩托车、色qíng书和蓝猪酒吧感兴趣。父母指定了伊恩、克里斯托弗·凯恩还有几个孩子做他的朋友，但他连他们的影子都见不着，因为他们上公立学校。不管是乡下小子还是学校的学生，都没有人敢揍他，因为他身高超过了六英尺，而且还在长个儿。他满脸粉刺，洗完头第二天就又油乎乎的了。

现在他要去萨德伯里买一包橘色颜料。他要把所有的牛仔裤和T恤衫都染成橘色，好与他的信仰相符——他基本上是个佛教徒。等到攒够了钱，他要坐大巴去印度，不再见除了梅琳达以外的任何人。嗯，或者可以见见妈妈。但肯定不见爸爸，不见那个乏味无趣的老乔治，不见自以为是的彼得，也不见这帮农民。但前提是他没有改为皈依天主教。他刚看完《故园风雨后》【伊夫林·沃（EvelynWaugh，1903—1966）的经典名著，曾被美国公共图书馆协会与兰登书屋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一百部小说”之一】，开始有点犹豫不决了：可能去牛津当个天主教徒，在楼梯口烧香，但不会比去印度更好。为了保险起见，先把裤子和T恤衫染了色再说吧。

他把车停在格里文街上梅多斯家的修理厂加油。

“伦敦来的那位女士什么时候到啊？”吉姆·梅多斯说。

“嗯？”贾尔斯说。

吉姆想知道答案，这样他晚上就能在酒吧里告诉其他人了。他又问了一遍。贾尔斯不情愿地想了一下。“今天是周三吗？”

“当然啦，”吉姆说道，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全天都是。”

“他们说她周六到，”贾尔斯最后说，“我记得是。”

不知是真是假，吉姆心想。他说的话你总是不知道真假。他的脑子得找大夫看看了。真搞不懂杰奎琳怎么会让他一个人开着这么好的车到处跑。“我想，梅琳达会回来看看杰奎琳吧？”

贾尔斯“嗯”了一声便开车离开了，没要救济补助票。

梅琳达可能会回来。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虑。从表面上看，他和她的关系平平淡淡甚至有些疏远。但贾尔斯总把自己想象成埃德加·爱伦·坡或者拜伦那样的诗人，在他的内心深处，对梅琳达暗藏着一种乱伦的情感。这种感觉是半年前产生的，也可以说是贾尔斯自己促成的。在那之前，梅琳达只是个准姐姐。当然，他知道她不是他的亲姐姐，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所以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相爱并最终结婚。除了他们年龄相差三岁之外，没有人能提出任何理由反对他们在一起，而年龄上的这种差距以后也就不重要了。妈妈甚至可能乐见其成，老乔治慢慢也会接受。但这并不是贾尔斯想要的，也不是他的幻想世界里的情节。在他的想象中，梅琳达和他就是拜伦和奥古斯塔·李，他们迎着《呼啸山庄》里那样的风雨，在格里文山上漫步，互相表明心迹。不过现实世界的贾尔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他的幻想没有任何真实性可言。他想象中的梅琳达甚至不是现实生活中的样子，皮肤应该更白皙，身材更苗条，羸弱多病，不食人间烟火。两人四目相对，在无边的黑暗里，屏住呼吸，互相承诺将爱深埋在心底，但这份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就算各自与他人结为夫妻，他们之间的深情也永不磨灭，铭刻在心，却又无法言表，只能暗中轻声耳语。

他买了两包叫做“火焰橘黄色”的颜料，还买了一张海报，上面的拉菲尔前派【一八四八年诞生于英国的画派，旨在恢复文艺复兴前期的艺术风格】风格的女孩有着发青的脸庞和红色的头发，从阳台上探出身来。她大概是在出神地想着一个已经离去的爱人，但从她的表情和那令人作呕的肤色来看，更像是因为在意大利度假村的宾馆里吃了太多的面食而病恹恹的。贾尔斯买下她是因为她看起来像肺结核晚期的梅琳达。

他回到车上，发现挡风玻璃上多了一张违规停车罚单。他从来不用停车场，因为那样得步行一百码。他回到家的时候伊娃已经走了，母亲也不在家，在餐桌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字条开头称他为“亲爱的”，落款是“爱你的妈妈”，中间的正文啰啰唆唆的无非是告诉他冰箱里给他留了午餐，还有她是如何不得不去参加什么“女子学院”的会议。这让他很迷惑。他知道午餐放在哪里，他可根本不会想到给什么人留字条。就像其他行为古怪的人一样，他觉得别人都很古怪。

不久，他就把所有的衣服拿到楼下，用妈妈做果酱的两个大平底锅把衣服和颜料泡在一起，加水烧开。他则坐在餐桌旁吃鸡肉沙拉，看一个神秘主义者的回忆录。那个人在印度浦那修行处所住了三十年，从没开口说过话。

周五下午，梅琳达·科弗代尔回家了。她先坐火车从盖尔维奇到斯坦特维奇，再乘公交车到距离洛菲尔德庄园两英里远的绞架角，然后在那里搭个顺风车。这个时间总有人开车回家前往格里文，所以梅琳达坐在科特雷夫人家花园的墙上，边晒太阳边等。

她穿着一条超长的牛仔裤，裤腿卷到膝盖，脚蹬一双磨旧的红色牛仔靴，身穿一件印度棉衬衣，头戴黄色机车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老款。但在阳光下，花园墙上的这个身影是斯坦特维奇和金士林之间最美的一道风景。梅琳达是唯一继承了乔治样貌的孩子。她遗传了他的高鼻梁、高眉骨、柔软细腻的嘴唇和明亮的蓝色眼睛。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像她去世的母亲，跟科特雷夫人种的桂竹香【佳竹香，又名黄紫罗兰、香紫罗兰、华尔花。花色橙黄，香气浓，喜阳光，耐寒，但怕酷暑，是春季庭院中栽培较为普遍的一种草花，也可做切花用】一样。

她身上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除了中世纪的英语诗篇以外，没有什么能让她停止下来。她把马粮袋式手提包拽上墙放在身旁，拿出一串珠子，试戴了一下，朝她带的书本做了个鬼脸。这些书纯粹是为了激励自己才带的。她把包扔回草地上，跟着跳了下来，盘腿坐在斜坡上。路上有公交车经过，不过是开往相反方向的。她随手摘了几朵罂粟花，野生的红罂粟在萨福克被视为杂草。这片地方以前是放绞刑架的，现在罂粟长得非常茂盛。

五分钟后，养鸡场的小货车开了过来，开车的是伊娃的远房表弟吉沃夫·巴尔翰。“嗨，梅琳达！要搭车吗？”

她戴上帽子，拿起包和罂粟花，跳上了车。“我在这儿等了半小时了。”梅琳达说。实际上她才等了十分钟。

“我喜欢你的帽子。”

“真的吗，吉沃夫？你的嘴真甜。我在乐施会【英文名Oxfam，英国最大慈善机构，其连锁商店主要出售二手的书、衣服、CD和饰品】的商店买的。”村里所有人梅琳达都认识。无论碰见谁，包括老头儿老太太，她都称呼他们的受洗名字。她喜欢开拖拉机、摘水果、看冰裂。如果父亲在场的话，她对詹姆森科尔一家、阿彻一家、凯恩一家和罗伯特·罗伊斯顿爵士说话的口气多少会客气点。但她跟他们合不来，觉得他们太保守了。有一次格里文举行猎狐活动，她跑去挥舞着反对血腥运动的标语抗议。她小时候常和村里的男孩去钓鱼，黄昏时候跟着他们去看野兔。长大一点后，她跟他们去卡丁汉参加舞会，在大厅后面跟他们接吻。她和他们的妈妈一样热衷聊八卦。

“我不在的时候，格里文发生什么新鲜事了吗？快跟我说说。”她三周没回家了，“阿彻太太和史密斯先生私奔的事我知道了。”

吉沃夫·巴尔翰咧着嘴笑了。“可怜的家伙。我猜他受够了他老婆。等等，让我想想。希格斯的老婆苏珊·梅多斯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孩，取名叫拉拉吉。”

“你没开玩笑吧？”

“我猜你肯定会很吃惊。你妈妈参加行政堂区委员会了，不过我想这事儿你知道。还有，对了，你爸爸买了台彩电。”

“昨晚我还跟他通过电话。他没提起啊。”

“今天刚买的。我一小时前刚听伊娃姑妈说的。”格里文的人对于辈分向来很随便。在他们看来，继母就相当于亲生的妈妈，远房表姐如果年纪大一些的话就应该称呼为姑妈。“他们准备把那台旧电视给那个从伦敦来的女佣。”

“哦天哪，真小气！我爸爸真是个可怕的法西斯。你不认为这是你所听说过的最不民主的法西斯行为吗，吉沃夫？”

“这就是生活，亲爱的梅琳达。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一直这样。你可不能跑去数落你爸爸。如果我是他，我就把你翻过来打屁股。”

“吉沃夫·巴尔翰！要别人听见你这么说，绝对不会相信你只比我大一岁。”

“别忘了我是已婚男人，婚姻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责任。好了我们到啦，洛菲尔德庄园，小姐，我要先行告退。哦，告诉你妈妈，周一一早我就让伊娃姑妈把鸡蛋送过来。”

“好的。万分感谢你的顺风车，吉沃夫。你真是个好人。”

“那再见了，梅琳达。”

吉沃夫开车回养鸡场，他的老婆芭芭拉·卡特在家等他，他们一月份刚结婚。一路上吉沃夫还在想：梅琳达·科弗代尔真是个好女孩！瞧瞧她那顶帽子，天哪！他还想起了多年以前他们一起在比尔河边散步，还有在磨坊轰隆隆的节奏中他们天真纯洁的吻。

梅琳达摇摇摆摆地走上长长的车道，走过挂满了奶油色和黄铜色蜡烛的栗子树，绕到房子后面从枪支储藏室走了进去。贾尔斯正在厨房餐桌旁读那本介绍印度浦那的书的最后一章。

“嗨，非亲弟弟。”

“嗨。”贾尔斯回答。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用昵称称呼她了。“非亲姐姐”这种称呼不符合他那拜伦式的幻想。不过每次梅琳达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些幻想就会瞬间崩塌。她的身材丰满而匀称，面颊绯红，青春健康的气息逼人，而且永远精力充沛。贾尔斯叹了口气，挠了挠青春痘，心想：要不还是去印度捧着饭碗乞讨吧。

“你的牛仔裤怎么弄上红墨水了？”

“不是红墨水。我把裤子染了，但它不上色。”

“你疯了。”说完，梅琳达便去找父亲和继母，他们在顶楼给帕切曼小姐的房间做最后的布置。“嗨，我亲爱的爸爸妈妈。”她给两人分别献上一吻，先是乔治。“爸爸，你晒黑了。要是知道你回家这么早，我在车站就该往你办公室打个电话。吉沃夫·巴尔翰捎我回来的，他说周一一早他的伊娃姑妈就会把鸡蛋送来。他还说你要把旧电视机给我们家新来的管家。我跟他说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法西斯的事情。接下来你该不会说她得单独在厨房用餐吧？”

乔治和杰奎琳互看了一眼。

“嗯，当然了。”

“太差劲了！难怪要起义闹革命。打倒贵族！喜欢我的帽子吗，杰基？我在乐施会商店买的。五十便士。上帝啊，我要饿死了。我们家今晚没什么讨厌的人要来吧？什么卑鄙小人啊、老古板啊、摆臭架子的人之类的。”

“听着，梅琳达，你说够了没？”听起来是警告，但语气很温和。对他最爱的孩子，乔治没法真的发火，“我们容忍你的朋友，你也应该容忍我们的。事实上，罗伊斯顿夫妇今天会来与我们共进晚餐。”

梅琳达呻吟了一声。在父亲开始唠叨之前，她飞快地拥抱了他一下。“我得去给史蒂芬或是查尔斯或者别的什么人打个电话，让他们带我出去。但是放心杰基，我会及时回来帮你打扫卫生的。不过想想，明天等那张羊皮纸脸蛋【梅琳达指的是帕切曼】来了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做这些了。”

“梅琳达……”乔治又要开始唠叨了。

“她的脸还真像羊皮纸。”杰奎琳说着忍不住笑了。

梅琳达和史蒂芬·克拉奇利去南彻斯特看电影了，他是村里医生的儿子。罗伊斯顿夫妇来到洛菲尔德庄园共进晚餐。杰奎琳说，明天再看吧。你不羡慕我吗，杰西卡？但是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们对她期望这么高，她真的有那么优秀吗？乔治还不放心。上帝保佑她真的像杰基说的那么好。幸灾乐祸的心理让罗伯特爵士和罗伊斯顿太太暗地里希望她没有那么好，差不多像他们家的安涅丽丝、伯吉特和早已被遗忘的那对西班牙夫妇就行了。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明天再看吧。

第四章

科弗代尔一家在暗暗猜测：尤妮丝·帕切曼的工作能力会如何呢？她对他们一家的态度会不会恭敬礼貌呢？他们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浴室，一台电视机，几把舒服的椅子，还有一张松软的床，就像人们常说的，好马配好鞍嘛。他们希望她能满意，因为只有那样她才愿意留下来。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看待。五月九号星期六那天早上他们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她的过去是怎么样的，她来这里会不会感到紧张，会不会跟他们一样既期待又担心。那个时候在他们眼里，尤妮丝只不过是台机器，只要好好擦油润滑，只要这台机器不介意爬楼梯，它就能高效运转。

但是尤妮丝是一个人。套用一下梅琳达的口气：尤妮丝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将是他们碰到过的最奇怪的人。要是他们了解她的过去，他们肯定会唯恐避之不及，或者像躲瘟疫一样把她拒之门外——更不要说让她进入他们未来的生活了。

她的过去都藏在那所她即将离开的房子里。那是一幢老旧的排屋，图顿区彩虹街上有一大片这样的房子，打开门就是人行道。四十七年前，她在这所房子里出生，父亲是南铁路公司的警卫，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起初，她的存在不怎么惹人注意。有些人注定要在寥寥几条街道的范围内度过一生，她似乎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她就读的学校——彩虹街幼儿学校——就在家旁边。她家的亲戚也都住在附近。她的命运因为二战的到来而发生了短暂的变化。跟其他成千上万的伦敦孩子一样，她大字还没学会几个就被送到了乡下。她父母虽然无知无识又无趣，但听说她的养母没有好好照顾她，便非常生气，马上把她接回了战火纷飞的伦敦。

从那以后，尤妮丝就不怎么上学了。她转过好几次学，每所学校待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但每次她都完全赶不上班级的学习进度。同学们对她视而不见，老师也懒得费心去了解她的学习到底落后了多少，更别提想办法帮她补上了。她就这么坐在教室后排，困惑不解、无聊透顶、毫无兴趣、眼神空洞地看着高深莫测的书本或黑板。有时候她干脆不去上课，妈妈总是帮她编造各种理由逃学。十四岁生日的前一个月，她的学生生涯宣告结束。至此，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猫坐在垫子上”和“吉姆喜欢火腿，但杰克喜欢果酱”这两句话。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学校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用尽一切托词和手段，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不识字。

她曾经在糖果店找到了一份工作，也是在彩虹街上。她学会了根据包装袋的颜色分辨巧克力品牌。十七岁的时候，因为妈妈的病久治不愈，她的生活开始受到拖累。妈妈患有多发性硬化症，但一开始家庭医生并没有诊断出来。帕切曼太太五十岁时瘫痪了，每天只能坐在轮椅上。因此尤妮丝辞掉工作，在家照顾她。她的世界从此变得狭窄而昏暗，因为如果一个人不识字，他也就失去了光明。如果科弗代尔一家听说了这一切，他们根本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会问：她为什么不自学？为什么不去夜校？为什么不找个工作，雇个人照顾妈妈？为什么不参加个俱乐部，认识一些朋友呢？真的，为什么不呢？科弗代尔家和帕切曼家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乔治经常这么说，但他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么大的差异意味着什么。在他看来，年轻女孩都应该像葆拉或梅琳达一样，被人珍爱、仰慕、养育，让她受教育，培养她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尤妮丝·帕切曼不是这样的女孩。她身材瘦削，长相普通，眼神阴郁狂暴。除了赞美诗和父亲刮胡子时哼的吉尔伯特和苏利文的歌以外，她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音乐。她见过的绘画作品只有学校礼堂里的《笑容骑士》和《蒙娜丽莎》。她无知透顶，如果你问她拿破仑是谁，或是丹麦在哪里，她只会眼神空洞地瞪着你。

尤妮丝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她的动手能力相当不错，能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能买东西、做饭、缝衣服，还能推着轮椅上的妈妈去公园。既然能做这些事情，那么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这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她会和住在附近的中年妇女闲聊，但对她们的孩子却敬而远之，因为他们能读会写有工作，聊的内容她听不懂，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她也有自己的人生乐趣：她爱吃巧克力，这让她身体强壮；她喜欢熨衣服；喜欢整理银器和铜器；喜欢给邻居织毛衣以贴补家用。到了三十岁，她还从没去过酒吧、剧院、像样的餐馆（茶馆倒是去过）。她也没出过国，没有男朋友，从没化过妆，也没去过理发店。她曾和隔壁的萨姆森太太去过两次电影院，在萨姆森太太家的电视上看过女王的婚礼和加冕仪式。七岁到十二岁之间，她曾坐过四次长途火车。这就是她全部的青春故事。

深居简出的生活可能自然而然地让人变得正直善良。虽然以往没什么机会让她做坏事，不过她大可以找机会，或者制造机会。

“如果说我只教会了尤妮丝一件事的话，”她妈妈过去常说，“那就是明辨是非。”她动不动就这么念叨，就像鸭子总是嘎嘎叫一样，鸭子的叫声都比她这话有意义。帕切曼一家说话从不经大脑思考，事实上他们做什么事都是如此。

只有冲动才能改变尤妮丝那种无动于衷的冷漠。她会一时冲动丢下一切走开，或是突然开始打扫房间，或是把裙子剪破，稍作改动后再缝起来。她从没试图克制这些冲动。她会把那件破旧的外套扣得紧紧的，在漂亮丰盈的棕色头发上系上一条围巾，然后不停地走很久，有时候甚至跨过泰晤士河，一路走到伦敦西区。她一路走一路学习，看到的很多事情是识字的人在课堂上学不到的。不需要识字，她的本能让她明白了所看到的一切。在西区她看到了妓女，看到公园里有人在做爱，还有同性恋偷偷摸摸地在树荫里等着勾搭路人。一天晚上，她看到一个住在彩虹街的男人找了个男孩带到树丛后面。尤妮丝从没听说过“敲诈”这个词。她也不知道常有人喜欢通过恐吓而获得钱财，而这种行为是犯法的。但是亚当之子该隐在把他兄弟打倒在地之前可能也没听说过什么叫“谋杀”。这些都是人类原始的欲望，不教自会。尤妮丝大概还以为自己做的事史无前例呢。等那个男孩走了之后，她告诉那个男人，如果他每个星期不给她十先令的话，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他老婆。他吓坏了，赶紧答应，之后的好几年里，他每个星期都乖乖交给她十先令。

她爸爸年轻时信教，给她取了个《新约》里人物的名字。偶尔开玩笑时他就会提起这事，还用希腊语来读她的名字。

“今晚上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茶点呀，提摩西之母尤妮西？”

这让尤妮丝恼羞成怒，心生怨恨。难道她隐隐约约地想过她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吗？文盲的心理活动只有从他们的照片或是简单的言辞中才能有所表露。尤妮丝的词汇量非常小。她的陈词滥调和妙言警句都是从妈妈那里或者住在同一条街道的姨妈萨姆森太太那里听来的。表亲结婚时，她曾经羡慕过吗？每周成功地从一个跟销售员搞婚外恋的女人手里再拿到十先令时，她的心里是痛苦还是贪婪？她从没跟任何人谈起过她的情感和对生活的看法。

尤妮丝三十七岁的时候，帕切曼太太去世了，她的丈夫马上接替她成了需要照顾的病人。也许他是觉得尤妮丝照顾得那么好，不用就浪费了吧。他的肾脏一直不好，现在又患上了哮喘，卧床不起。

“提摩西之母尤妮西，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大概他今天还活着，依然住在图顿区。

曾经因为一时冲动，尤妮丝坐上了大巴，到布莱顿待了一天。还有一次，她把起居室的所有家具搬了出去，把每面墙都刷成了粉色。因为这些古怪的举动，她父亲住了两个星期医院。

“主要是让你能稍微休息一下，帕切曼小姐，”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去世，也可能再活很多年。”

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随时可能去世的人。尤妮丝给他买了上好的鱼肉，给他做牛排腰子布丁，给他的卧室生上火，在他身边哼着《仁爱君王是我善牧》和《我掌管生杀大权》，给他准备好刮胡子的热水。一个明媚的春日，他从床上坐起来，脸颊红润，神清气爽，声音明亮，一点不像有肺病的人。

“提摩西之母尤妮西，帮我穿暖和点，用你妈的轮椅推我去公园走走吧。”

尤妮丝没有吭声，从父亲的脑袋下面抽出一个枕头，死死地压在他脸上。他挣扎着扭动，但不一会儿就不动了。毕竟他的肺部有病。尤妮丝家没有电话。她出门把医生叫了过来。他什么也没问，马上签了死亡证明。

现在自由了。

这一年她四十岁。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乔治·科弗代尔肯定会说：赶紧趁这机会读书识字啊！学着做生意，把空房租出去，再参加点社交活动。但尤妮丝什么都没做。她终日待在彩虹街的这幢房子里，这种房子租金要不了几个钱，再说她还有敲诈得来的收入，现在已经涨到每星期两镑了。最好的青春时光眨眼间就这么过去了，仿佛过去这二十三年从未存在过一样，她重新回到糖果店，一周工作三天。

一次散步的时候，她在默顿看到安妮·科尔拿着一本养老金存折走进了邮局。她一眼就认得那是养老金存折。她父亲曾经教过她怎么代替他签名取养老金。她也认识安妮·科尔，帕切曼先生的葬礼开始之前，她看见安妮从火葬场离开。当时安妮的母亲刚去世。但现在她居然来代领她母亲的养老金，还跟柜台工作人员说她那可怜的老妈妈已经康复了。不识字的一大优势就是能锻炼出过目不忘的本领。

安妮就这样被尤妮丝抓住了把柄，不光要把养老金的三分之一进贡给她，还要给她当文书，帮她做些抄抄写写的事。安妮对此丝毫没有怨恨之情，因为她觉得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尤妮丝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也正因为如此，她成了尤妮丝身边最接近朋友身份的人，直到后来被琼·史密斯取代。但现在她觉得该把这位“假妈妈”解决掉，倒不是因为尤妮丝分了她的钱，而是她越来越害怕，决定要摆脱尤妮丝的控制，因此对她百般奉承，把她的家政能力捧上了天，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把科弗代尔家的招聘广告拿了出来。

“一周有三十五英镑呢，还包吃包住。我不是一直跟你说，你去那个糖果店工作简直是埋没人才。”

尤妮丝使劲嚼着她的吉百利夹心巧克力。“我不知道。”她说，这回答说明她有点兴趣。

“你住的那个地方都快垮了。他们不是一直说要把那排房子拆了吗？试试总不会吃亏的，相信我没错。”安妮仔仔细细地读着手上那份《泰晤士报》，那是她从垃圾桶里随手捡的。“听起来真不错呢。要不给他们写封信试试？你要不喜欢的话就不去呗。”

“你想写就写吧。”尤妮丝说。

所有跟尤妮丝熟悉的人——包括安妮——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认字，或者识字不多。但谁也不是很确定。尤妮丝有时候好像也会看看杂志，而且会签自己的名字。有些人就是那样，虽然识字但从来不读书看报、也不写字。所以安妮给杰奎琳写了封信，面试前也是安妮帮尤妮丝做的准备。

“一定要称呼她为夫人，尤，她没开口你就不要说话。我妈年轻的时候就在别人家帮佣，这些她都懂。我妈有好多的经验，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可怜的安妮。她一直很孝顺她妈妈，她冒领养老金一方面是为了钱，但同时也是为了保有跟妈妈的最后一点联系。“我也可以把我妈妈的高跟鞋借给你。大概跟你的尺码差不多。”

面试居然成功了。尤妮丝还没怎么想清楚，就被聘为科弗代尔家的管家了。而且，就算一周只有二十五镑而不是三十五镑，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小财。但是，她这次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呢？她不是一直像只野生动物一样，喜欢猫在自己的洞穴里吗？

她当然不是为了换个新鲜环境，不是为了历险，也不是为了钱财，更不是为了有机会发挥她的能力。她之所以接受这个工作，主要是为了逃避责任。

父亲在世的时候，虽然生活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有一点还是好的。房租、账单、该填的表格、该看的文字材料，都由父亲负责。尤妮丝可以把钱送到市政办公室，交邮费、煤气费和电费。但她不能申请有线电视，因为得填表。她经常会收到信件和邮递广告，但她不识字。洛菲尔德庄园能帮她摆脱这些麻烦，而且目前看来，他们也能接纳她，照顾她。

她退掉了租住的房子，房东觉得很奇怪但同时也很高兴。萨姆森太太帮她把家具卖掉。一个态度冷淡的男人来给她的家当做了估价。尤妮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她跟萨姆森太太借了两个手提箱，把自己所有的财物都装了进去。她穿着蓝色裙子、蓝色针织套头衫和她自己做的深蓝色雨衣，颇具个性。临走前，她跟她的好邻居告别。萨姆森太太就像她的妈妈一样，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

“那我走了。”尤妮丝说。

萨姆森太太吻了吻她的脸颊，但没说让尤妮丝给她写信，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的一切的人。

在利物浦街车站，尤妮丝近四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留意火车——火车而不是地铁。但是如何知道该搭哪辆车呢？车站指示牌上黑底白字写着的，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些看不懂的象形文字罢了。她最恨问人问题，但又没办法。

“去斯坦德维奇在几号站台？”

“指示牌上都有，女士。”

没办法，只好问别人。“去斯坦德维奇在几号站台？”

“指示牌上都有啊，十三号。你不识字吗？”

对，她不识字，但她不敢这么说。不过，最后她终于坐上了火车，而且肯定没坐错，因为有十一个人告诉她说在这个站台上车。火车驶入了乡村，带着她回到了过去。她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和老师同学一起到汤顿避难，崭新的未来摆在她面前。现在，和那时一样，火车经过一个个不知名的车站。

但斯坦德维奇车站她肯定会认识，因为那是这趟车以及她未来的终点。

第五章

她注定会失败，因为她既没受过训练也没有经验。科弗代尔一家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而她又不善于适应新环境。她从没参加过晚会，更不用说举办晚会了；除了收拾自己家她没有其余的家政经验。她家没有谁有过帮佣的经历，她认识的人里也没有谁请过帮佣，连钟点工都没请过。所以她可能会失败得一塌糊涂。

但是她成功了，甚至超过了她自己隐隐约约的期待和杰奎琳的梦想。

当然，杰奎琳其实并不想要一个管家。她不希望别人插手管理这个家，只是需要一个服从命令的女佣包揽所有家务。而尤妮丝正好习惯服从命令和埋头干活。她正是科弗代尔家要找的人，看起来没有个性，不懂得争取自己的权利，不喜欢打听隐私，安静，态度谦恭，不偏执多疑（除了在那件事上），从不认为自己跟他们是一个社会等级的人。她只对一样东西有审美——家居用品。在尤妮丝看来，冰箱很美，但花不过就是一朵花；窗帘的布料很可爱，但一只鸟儿或者一只小野物顶多算得上是“还行”。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她看不出粉彩花瓶和特氟隆【特氟隆，杜邦公司使用在其一系列氟聚合物产品上的注册商标。该系列产品有极佳的耐腐蚀性】镶边的煎锅有什么区别。两样东西都算得上“不错”，她对它们的关注程度都一样。

这就是她能成功的原因——给人留下了非常好的第一印象。吃完在利物浦街买的最后一块巧克力后，她走下了火车，不再紧张，因为现在没有什么文字需要破解了。她认得“出口”这个词，出站没问题。杰奎琳没跟她描述过乔治的样貌，但是乔治听了妻子对她不怎么好听的描述后马上认出了她。梅琳达和他一起来了，这让尤妮丝有点糊涂，因为她一直以为她要等的是个独自来接站的男人。

“见到您很高兴。”她说，握手，既没有微笑也没有打量他们，只是看了看那辆宽敞的白色轿车。

乔治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帕切曼小姐，坐在这里能更好地欣赏我们乡村的美景。”

一路上梅琳达都喋喋不休，时不时问尤妮丝一些问题。你喜欢乡村吗，帕切曼小姐？你以前来过费恩斯吗？你穿那件外套不热吗？我希望你喜欢葡萄叶子团，我继母正在做呢。尤妮丝稀里糊涂地回答着是或不是。她不知道葡萄叶子团究竟是吃的、看的，还是垫坐的。但是她回答的时候安静而礼貌，有时候她挤出个微笑。

乔治喜欢她这种谦恭谨慎的态度。看到她坐在那儿并拢双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很高兴。他甚至还喜欢她的衣着，虽然在外人看来，那很像女典狱官穿的制服。他和梅琳达对她身上那种冷淡、抗拒的气息都毫无察觉。

“爸爸，走那条绕着穿过格里文的路吧。让帕切曼小姐看看整个村子。”

尤妮丝在看到她的受害人的房子之前，就先看到了她未来帮凶的家。“格里文邮局和乡村小店，史密斯所有。”但她并没有看到琼·史密斯，后者出门去忙主显节的事务了。

但就算琼在家，尤妮丝也不会怎么留意她。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对乡村景色和萨福克最美的村庄之一也没有兴趣。在她看来，格里文不过就是些老建筑、茅草顶、灰泥墙，还有些遮蔽了阳光的树。她关心的是，如果你想买块上乘的鱼肉，或者一时冲动——就像她平时那样——突然想买一盒巧克力吃，那该怎么办？

洛菲尔德庄园。在尤妮丝看来，这简直就是白金汉宫。她从不知道普通人也能住这样的房子，她原以为只有女王或者电影明星才有这样的生活。这是他们五个人第一次齐聚在大厅里。杰奎琳出席任何场合都会打扮一番，今天为了迎接新女仆，她穿的是翠绿色的天鹅绒裤子、红色丝绸衬衣，还戴了古琦的丝巾。就连贾尔斯都到场了。他当时正在四处寻找那本介绍印度的书，路过大厅时被母亲逮到，要他留下来认识一下尤妮丝。

“晚上好，帕切曼小姐。一路上都好吧？这是我的儿子贾尔斯。”

贾尔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尤妮丝没怎么注意到他。她当时正在观察房子和家具。这有点太超乎她的想象了。她就像朝觐所罗门王的示巴女王【基督教《圣经》中示巴女王朝觐所罗门王以测其智慧】一样——魂不守舍。虽然惊讶，但从她的言行举止上完全看不出来。她站在厚厚的地毯上，身边围绕着各式古董，房子里花团锦簇。她首先看到了那座老爷钟，然后在那面镀金边的巨大镜子前照了照，有点呆住了。科弗代尔一家把她的反应理解为优秀女佣的镇静、安静与自律。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杰奎琳说，“今晚你不用干活。我们上楼吧，一会儿会有人帮你把行李提上去的。”

一间又大又好的房间出现在尤妮丝眼前。橄榄褐色的威尔顿地毯，浅黄色带白色竖条纹的墙纸。房间里有两张深黄色的安乐椅，一张印花棉布面的靠背长椅，床上铺着相同花色面料的床单，墙上还有个很大的壁橱。窗外景色非常优美，这是这所房子里视野最好的一间。

“希望你都能喜欢。”

房间里还有一个空书架（注定会一直空下去），咖啡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丁香花，两个带有橘黄色灯罩的台灯，相框里是英国画家康斯特布尔作品的复制品：《威利·洛特的小屋》和《奔马》。洗手间是浅绿色的，橄榄绿色的毛巾挂在暖气片上。

“半小时后你就可以去厨房吃晚餐了。厨房在楼梯后面的走廊尽头。现在你可能想自己待一会儿吧？哦，我儿子把你的行李拿上来了。”

贾尔斯被乔治抓住并好言哄他把两个箱子提了上来。他把行李放在地上就走了。尤妮丝对他母亲都没怎么注意，对他就更没留心了。她正盯着电视机看，这是这两个房间里唯一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一直想要台电视机，但始终没能买到或租上一台。杰奎琳关门出去以后，她马上凑到电视机旁边，神情就像是一个人下定决心要用一用某件可能爆炸或者漏电的危险物品。但她明白一定得尝试一下，所以她突然扑过去，打开了电视开关。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端着枪的画面。他正在威胁一个躲在椅子后面的女人。枪声响了，那个女人尖叫着跑向走廊。因此，尤妮丝在自己的电视机上看到的第一个节目就是关于暴力和枪支的。这个画面以及后面许多类似的电视场景是否激发了她内心潜藏的暴力倾向，并引发了她的侵略意识？这一虚构的电视节目是否在这个文盲的心里扎下了根，并最终酿成了可怕的恶果？

也许吧。但如果说是电视刺激她杀害了科弗代尔一家的话，那电视可没刺激她去捂死父亲。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皇家婚礼和加冕礼。

虽然她日后将沉迷于电视，终日与电视机为伴，就算是炎热的夏日也拉着窗帘看电视，但第一次她只看了十分钟。她谨慎地吃着晚餐，因为这些食物跟她以前吃的完全不一样。然后杰奎琳带着她熟悉了一下整幢房子，吩咐她该做的事情。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她觉得挺开心。她犯了几个小小的错误，但这很正常。安妮·科尔教过她怎么布置餐桌，所以她做的基本没问题。但第一天早上她煮了茶而不是咖啡。尤妮丝只冲过速溶咖啡，从没煮过咖啡，也没问该怎么煮。她很少问问题。杰奎琳以为她是因为习惯于用咖啡渗滤壶——尤妮丝也没纠正她——所以才不会用他们家的过滤器，因此杰奎琳教她怎么用。尤妮丝在一旁看着。这种事情她向来看一遍就能学会。

“我明白了，夫人。”她说。

做饭由杰奎琳负责，买东西由杰奎琳或乔治负责。在刚开始的那段时间，趁杰奎琳出门的时候，尤妮丝利用空闲把洛菲尔德庄园的每样东西都研究了个遍。在看她来，这幢房子非常脏。她很愿意搞个春季大扫除改变这一切。哦，看看那些可爱的地毯、挂件、靠垫，那些玫瑰木、胡桃木和橡木的家具，还有那些玻璃的、银质的、瓷质的器皿吧！但最棒的还是厨房，松木的墙板和壁橱，纯钢的水槽，洗衣机，烘干机，还有洗碗机。客厅那些瓷器光掸掸灰尘可不行，一定得全部洗一遍。

“你真的不用洗，帕切曼小姐。”

“我喜欢洗。”尤妮丝说。

杰奎琳阻止她不是怕她累着，而是怕她打破了。但尤妮丝从不会打破任何东西，而且她永远能把东西丝毫不差地放回原来的位置。她能把看到的情景像照片一样清晰地永远印在她脑子的某个地方。

目前为止，洛菲尔德庄园所有的东西里，唯一让她不感兴趣、既没碰过也没研究过的物品是：晨间起居室里桌上的东西、书本、杰奎琳梳妆台里乔治写的信，以及那两把滑膛枪。

她的雇主欣喜万分。

“她太完美了。”说这话之前杰奎琳正要把乔治的衬衣打包拿去洗，结果却被尤妮丝在给冰箱除霜和换被单之间的空当抢过去洗好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亲爱的？她谦恭地看着我说：‘让我来做吧。我挺喜欢熨衣服的。’”

谦恭？尤妮丝·帕切曼？

“她确实很有效率，”乔治说，“我喜欢看到你这么高兴、这么轻松。”

“唉，我都没事可做了。只是有一次我给她留了张字条，但她还是把绿色床单放在了我们的床上，除此以外，我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不过跟老伊娃和那个可怕的英格丽德比起来，这种事情哪算得上什么毛病呢？”

“她跟伊娃相处得怎样？”

“对她完全视而不见，我觉得。真希望我也能有这种勇气。你知道吗，帕切曼小姐还能缝衣服呢。我想给我的绿色衬衣包个边，结果她拿过去一下就弄好了。”

“我们真幸运。”乔治说。

五月就这么过去了。春天的花朵凋谢，树木长出了翠绿的叶子。野鸡窜到地里偷吃绿色的玉米苗，夜莺在果园里歌唱。但这些都与尤妮丝无关。一群野兔警觉地在篱笆下面颤抖，月亮在格里文山后慢慢地探出了头，发着红彤彤的怪异光芒，像是另一个太阳。但这些都与尤妮丝无关。她放下窗帘，打开台灯和电视机。夜晚时间完全属于自己，这一点让她很高兴。她有时候织毛衣，但慢慢的，电视剧或者体育赛事或者警匪片迷住了她，她倾着身子，就像孩子一样兴奋，连毛衣从膝盖上滑落都浑然不觉。

她很快乐。如果能分析自己的思想和感觉，或者能思考自己的动机，她可能会说这种帮佣的生活是她所知道的最好的生活。但如果她懂得这么分析问题的话，她就不会满足于目前这种打发空闲时间的方式了。她对电视的痴迷程度让人不禁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某个社会公益机构能理解尤妮丝这种无害的渴望，那是不是可以更好地服务于社会，或至少能挽救科弗代尔一家人的性命呢？你只需给她一个房间、一份养老金和一台电视机，让她守着它过下半辈子就行了。等到有社会公益机构想到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也没有精神病医生对她进行过任何诊断。如果她能坦白告诉医生她不识字，医生就能找出她神经症的根源。她原本有机会读书识字，但相反的，她决定隐藏这一事实，而且她一直隐藏得非常好。她父亲能读会写，年轻时曾通读过《圣经》，但他却成了帮助她隐瞒这一缺陷的得力助手。他应该鼓励她学习，但相反的，他却与她合谋编造谎言、极力隐藏。与其这么麻烦，其实还不如好好学习呢。

如果有邻居拿着份报纸来找尤妮丝，他就会说：“我来看吧。她年轻，别把眼睛看坏了。”因此认识尤妮丝的人一致以为她视力不好，慢慢地，这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就以为这是她“不能读写”的原因。

“看不了？你是说你看不清？”

小时候她从来不想认字。等她长大想学了，谁能教她呢？找个老师，或是试图找个老师，就等于向别人承认她不识字。她开始尽量躲着别人，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想窥探她的秘密。慢慢地，这种躲避他人、孤立自我的行为成为一种本能，至于这种厌恶他人的情绪的根源，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没有生命的物品不会伤害她——家具、装饰品、电视机——所以她对它们毫不设防，只有它们才能激起她内心的一丝温暖。但对科弗代尔一家，她冷漠以对。她也不是单单只对他们特别冷淡，她对谁都是这种态度。

乔治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科弗代尔一家人中他最敏感，因此最先察觉到这完美的一切背后有点什么不对劲。

第六章

周日上午他们坐在教堂里，阿彻先生开始布道。他念道：“做得很好，你是个忠心的好仆人。你在几件事上表现出了忠心。我会把更多事情派给你管理。”杰奎琳朝乔治微笑了一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回了她一个微笑，心满意足。

等到第二天他再回想起这些会心微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愚笨、太自满了。

“葆拉去医院了。”乔治进家门的时候杰奎琳说，“现在老是由他们来安排你的孩子哪天出生，真烦人。把你推进去，给你打一针，然后‘你看，变！’”

“速生婴儿。”乔治说，“布莱恩打电话了吗？”

“两点以后就没打过了。”

“我会打给他的。”

没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晨间起居室里吃饭。这时尤妮丝进来布置餐桌。乔治拨通了号码，但没有人应答。他放下话筒还不到一秒钟，电话铃就响了。他跟电话那头葆拉的丈夫简单说了几声，最后说“尽快再给我打过来”。然后他走到杰奎琳身边，握起她的手。

“出现了并发症。他们还没最后决定，但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很可能要赶紧剖腹。”

“亲爱的，我很难过，真让人担心！”她没有劝他不要担心，这一点让他很欣慰，“要不你给克拉奇利医生打个电话？他或许能让你安心点儿。”

“好的。”

尤妮丝离开了房间。乔治很感激她这么体贴，什么也没问。他给医生打了电话，但医生说他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给不了任何意见。不过他安慰乔治说，通常来讲，现在女人生孩子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继续吃晚饭。只有贾尔斯吃完了，杰奎琳吃了一点点，乔治的基本没动。现在情况这么严重，大家都很焦虑，就连贾尔斯都难得地一反常态，没有看书而是眼神空洞地坐着。后来等一切都安定下之后，杰奎琳笑着对丈夫说，贾尔斯的这番举动太难得了，简直比得上别人拿着瓶白兰地来一番动员讲话了。

这种焦虑的情形没有持续太久。布莱恩又打来两次电话，半个小时后，他在电话里说剖腹生下了一个七磅重的男孩，葆拉一切安好。

尤妮丝正在清理桌子，她肯定都听到了。乔治说：“感谢上帝！”杰奎琳说：“太好了，亲爱的。我真为你高兴。”贾尔斯说了声“好”，便上了楼。她肯定听得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能看得出所有人都很开心。但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离开。房间，关上门，走了。

杰奎琳伸开双臂拥抱乔治。他那时候并没把尤妮丝的行为放在心上。直到他准备上床睡觉，隐隐约约听到楼上她屋里电视机的声音时，他才想起她的行为冷漠得非常奇怪。他们焦虑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流露出关切之情；危险过去之后她也没显得为他们高兴。他并不是有意识地期待她这么做。那个时候，他也没希望她对他说：“真高兴听说你女儿没事，先生。”但现在他很不理解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这让他很不舒服。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漠不关心，对生活在同一所房子里的人漠不关心，这太不正常了。做得很好，你是个忠心的好仆人……这件事她可做得不好。

但乔治绝不会跟杰奎琳提及他的不安，因为她对尤妮丝满意得不得了。而且，他也不喜欢女仆话太多，把他们家的事当做自己的事对待，或是跟他们过于亲近。因此，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

而他也真的做到了，直到一个月后小宝宝的洗礼仪式上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帕特里克是在格里文接受的洗礼。阿彻先生是科弗代尔家的朋友，夏天在乡村举行洗礼仪式也比在城镇更令人身心愉悦。六月末的一个周六，葆拉和布莱恩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来到了洛菲尔德庄园，周日才离开。周六下午他们举办了一个盛大的聚会。布莱恩的父母和姐姐参加了聚会，到场的还有罗伊斯顿一家、詹姆森·科尔一家、杰奎琳一个住在巴利的姑妈以及乔治住在纽马基特的几个表亲。杰奎琳吩咐尤妮丝准备的食物和饮品都很完美。这幢房子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高脚杯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杰奎琳以前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白色亚麻餐巾，也从没见哪个女仆把它们浆洗得这么漂亮、这么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害得她以前只能用纸餐巾。

动身去教堂之前，梅琳达把孩子抱去客厅给尤妮丝看。孩子将被取名为贾尔斯，而贾尔斯·蒙特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哄骗着做了孩子的教父。他完全蒙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梅琳达把孩子包在宽大的镶有刺绣图案的洗礼袍里。她、她的哥哥姐姐甚至乔治小时候都穿过这件袍子。小宝宝长得很可爱，是个小脸红扑扑的胖小子。桌子上蛋糕旁边摆着科弗代尔家的洗礼册，上面记录着穿过这件袍子的人的名字，以及受洗的时间和地点。洗礼册摊开放在桌上，不久之后一个新的名字将被登记上去。

“他很可爱吧，帕切曼小姐？”

尤妮丝冷漠而僵硬地站着。乔治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阵阵寒意，仿佛太阳躲到了云层后面。她既没有微笑，也没有弯腰去看孩子，更没有想要碰碰他的袍子。她就那么看着他，热情程度还及不上她摆餐具时看银质汤勺的表情。看完后，她说：“我得走了，还有事情要做。”

整个下午，她一直端着托盘进进出出，但没有跟乔治或杰奎琳就孩子这个话题说一个字，没有夸孩子可爱，没有说你们真是幸运啊，也没有提及那对年轻夫妇的快乐。太冷淡了，乔治想，冷淡得不正常。是不是因为她特别害羞呢？

尤妮丝并不害羞。她对孩子漠不关心也不是因为畏惧那本洗礼册。不完全是。她只是对孩子不感兴趣。但也可以说，就是因为世界上有书本的存在，所以她才对孩子没兴趣。

在她看来，文字非常可怕，对她是一种人身威胁。她必须躲开文字，躲开那些可能拿文字给她看的人。她并不是刻意躲避，躲避已经成了她的一种本能。她内心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暖、爱心和热情，也早已因为躲避而干涸殆尽。自然而然地，她将自己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起源于她将自己与书本、文字隔绝的做法。

因为不识字，她丧失了同情心和想象力。她既没有心理学家常说的“感情”，也不具备关心他人情绪的能力。

喀土穆城遭到围攻时，戈登将军【查理·乔治·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1833-1885），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工兵上将。由于在殖民时代异常活跃，被称为中国的戈登和喀土穆的戈登。他在领导常胜军时表现出一定的战术技巧，但对宗教有异常的癖好，自信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影响异族】为了鼓舞士气，告诉人民说当上帝给世界上的人分发恐惧时，他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的时候，上帝已经没有恐惧可分了，所以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人。简单更改一下措辞，这个优美的寓言便可以用来解释尤妮丝的情况：轮到她的时候，上帝已经没有想象力或感情可分了。

科弗代尔一家爱干涉别人。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让别人快乐。他们本是出于好意，如果这么说不会令他们感到不快的话（贾尔斯·蒙特最喜欢的作者之一曾经这么说过）。他们怕别人认为他们自私，其实他们不明白（不过贾尔斯本能地就明白这一点），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不叫自私，要求别人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才叫自私。

“我有些担心那个羊皮纸脸蛋，”梅琳达说道，“你不觉得她的生活很糟糕吗？”

“我不知道。”贾尔斯说。梅琳达难得来他的房间串门，还如此真实地坐在他的床上，这让他既高兴又恐慌。“我没留心过。”

“唉，你呀，对什么事都不留心。但是我跟你说，她的生活真的很糟糕。她从没出过门，一直待在这里。总是看电视。你听，又在看呢。”她戏剧性地停了停，抬眼看了看天花板。自从她进来，贾尔斯就一直没停手里的活儿：往他贴满了半面墙的软木砖上钉东西。“她肯定孤独极了，”梅琳达说，“一定非常想念她的朋友，”她抓住贾尔斯的胳膊，把他的身子转过来，“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吗？”

他仿佛被她的触碰电到了，脸刷的一下通红。“别管她了。她没事。”

“她有事。不可能没事。”

“有些人喜欢独处。”他茫然地扫视着自己的房间：一堆橘色的衣服，放得乱七八糟的书和字典，还有几篇没完成的论文，题材都是马格纳斯·威森学校课表里没有的。他喜欢自己的房间，它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好，不过可能比不上伦敦图书馆。一位有学者气质的亲戚曾经带他去过一次。只可惜伦敦图书馆的房间不出租，不然的话贾尔斯肯定第一个报名。“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他说。

“听起来像是逐客令……”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说道，决定向她表白。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梅琳达……”

“什么？你从哪里买的这么一张差劲的海报啊？她的脸是绿色的？”

贾尔斯叹了口气。气氛全没了。“看看我的每月名言。”

那段话用绿色的墨水写在软木砖上的一张纸上。梅琳达大声地读了出来：“世代之间为什么要有所重合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鸡蛋一样，用一两万镑钞票层层包住，装在小盒子里，然后有一天像只细腰蜂那样醒来，发现爸爸妈妈留下了大量的食物，但他们自己却在几周前不幸成了麻雀的美餐。”

“不错吧？塞缪尔·巴特勒【塞缪尔·巴特勒（SamuelButler，1835-1902），英国小说家。戏剧大师萧伯纳曾赞誉巴特勒是“十九世纪后半期英国最伟大的作家”】写的。”

“你可不能把这个贴在墙上，我的非亲弟弟。要是被爸爸或者杰基看到，不把他们吓死才怪呢。不过，我记得你本来是在学古典文学吧？”

“我做什么都有可能，”贾尔斯说，“可能去印度，我想。”他鼓足了勇气。“你可能不会想去吧？”

梅琳达做了个鬼脸。“我打赌你不会去。你知道你不会的。你不过是想岔开话题，因为不想牵扯进来。我刚才准备叫你跟我一起下楼去质问爸爸，让他帮‘羊皮纸脸蛋’做点儿什么。不过我猜你会说不去。”

贾尔斯用手指抓了抓头发。其实他很想取悦她。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取悦的人。但这也有界限，就算是为了她，他也不会违背原则，无视自己的本性。“不，”他说，很沮丧，甚至有些悲哀，他的脸因为绝望而扭曲，“不，我不去。”

“真是疯了。”梅琳达说完冲了出去。

花园里，她父亲和杰奎琳正在盛夏的薄暮中审视杰奎琳白天的成果。烟草新开的花朵味道香甜而浓郁。

“亲爱的两位，我在想，我们应该为可怜的老羊皮纸脸蛋做点儿什么，比如说带她出门，或者帮她培养点儿什么兴趣。”

她的继母冷淡地朝她笑了笑。在某些方面，杰奎琳倒是能扮演她儿子分配给她的黄蜂的角色。“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外向，你知道吗？”

“而且我觉得你不应该再管她叫羊皮纸脸蛋了，梅琳达，”乔治说，“你已经不是六年级那个最淘气的女孩子了。”

“你们是在逃避问题。”

“我们没有。杰基和我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我们知道帕切曼小姐没有出过门，但可能她不知道该去哪儿，而且没有车也很麻烦。”

“那就借辆车给她！我们不是有两辆吗？”

“我们正打算这么做。很可能她太害羞了，所以不敢开口。我觉得她真的很害羞。”

“因为受到统治阶级的压迫。”梅琳达说。

后来杰奎琳跟尤妮丝说要把车借给她。

“我不会开。”尤妮丝说。她不介意坦白承认这一点。这世上只有两件事是她不会做却又不会坦白承认的。她生活的圈子里很少有人会开车，住在彩虹街的人甚至认为女人会开车看起来有点儿奇怪。“我从来没学过。”

“真可惜！我还想把我的车借给你用呢。要没有交通工具的话，我真不知道你出门该怎么办。”

“我可以坐公交车，”尤妮丝猜想这里应该像图顿区一样，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像八十八路那样的红色双层巴士经过。

“在这儿可没办法搭公交车。最近的汽车站离这儿有两英里，而且每天只有三趟车。”

就在乔治察觉到他的女仆有点儿不对劲的时候，尤妮丝感觉到她平静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是科弗代尔家第一次有人试图改变她的生活。她有些不安地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举动。她并没有等很久。

作为科弗代尔家的家长，乔治是最爱干涉他人的一个。他经常把员工叫到办公室，为他们的婚姻、抵押贷款、子女教育等问题出谋划策。梅多斯家、希格斯家和卡特家的主妇们已经习惯了他登门造访，告诉他们把那些枯瘦的人带进来，或是询问为什么不在那片地里种点儿蔬菜。虽然科弗代尔先生是个好人，但你可不想按照他说的做。他祖父母那辈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乡绅可是大人物。但谢天谢地，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可乔治还是喜欢干涉别人的生活——这可是为了他们好。

他是在狮子头上拔毛。不过这头狮子看起来非常温顺，正做着很贤妻良母的工作——熨他的一件衬衣。

“有事吗，先生？”她虎斑猫一样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条蓝白格子花纹的棉布裙子。

乔治的一生饮食起居都有女人照顾，但是她们中从来没有谁不辞辛苦地清洗、上浆、熨烫一件浆过的衬衣。乔治以为——如果他以前想过这个问题的话——这些流程非常神秘，必须借助洗衣店的高级机器才能完成。他赞许地笑了起来。

“啊，我好像打扰专家工作了。你干活真细致，帕切曼小姐。”

“我喜欢熨衣服。”尤妮丝说。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想你也不喜欢整天待在洛菲尔德庄园吧？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件事。我妻子说你一直很忙，没时间学开车，是吧？”

“是的。”尤妮丝说。

“我知道了。嗯，我们得设法补救一下。你对驾驶课程有兴趣吗？我很愿意帮你出学费。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们也希望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我没法学开车。”尤妮丝说道，同时大脑飞快地转动。她想到了一个最佳借口。“我的视力不行。”

“可是你不戴眼镜啊。”

“我应该戴，正准备买副新的。”

乔治追问之后得出的答案是：尤妮丝应该戴眼镜。来格里文之前，她正准备买副新的，但后来就“随它去吧”。就算戴着眼镜，她也还是看不清楚车牌号或者路标。她的眼睛必须马上接受检查，乔治说，他会亲自过问这件事，还会开车带她去斯坦特维奇。

“我真为自己感到羞愧，”他跟杰奎琳说，“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直像蝙蝠一样看不清东西。现在既然知道原因了，那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之前我真觉得她的沉默寡言让人很不舒服。”

她的眼中马上出现了警戒的神色。“哦，乔治，你可不能这么说。她的到来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改观啊。”

“我没别的意思，亲爱的。我现在才知道她是因为视力不好而缺乏自信，所以不敢说话。”

“工人阶级对这些事情的态度真是可笑。”杰奎琳说道。其实要换作是她，一定会为了隐形眼镜不好戴而苦恼不已，估计就算是走路撞上墙她也不会戴眼镜。他们都对乔治的新发现非常满意。谁也没有想过，一个半瞎的女人怎么可能把窗户玻璃擦拭得像钻石一样明亮？怎么可能每晚连续三小时看电视？

第七章

四十七岁的尤妮丝视力其实比十七岁的贾尔斯·蒙特还要好。

坐在乔治的车上，她在想：如果他坚持要跟她一起去看眼科大夫，那该怎么办呢？她想不出任何借口阻止他这么做。她的经验还不足以让她明白，保守的中年地主一般是不会陪着他们的中年女仆走进任何诊所的。她心中因为愠怒和畏难腾起了一股恨意。上一次也曾有个人试图把她的生活变得令她无法忍受，结果被枕头捂死了。

映人眼帘的商店终于让她的精神微微一振。多么熟悉而美妙的宝库啊，还以为永远见不到它们了呢。再后来，乔治居然没表示出要陪她去看眼科大夫的意思！她立刻容光焕发了。他走之前说半小时以内一定回来，还嘱咐店主回头把账单寄给他。

车子一离开，尤妮丝就朝街道拐角处走了过去，她早就注意到那里有一家糖果店。她买了两块雀巢奇巧脆心巧克力、一块玛氏巧克力棒，还有一袋果浆软糖。然后进了一家茶社，喝了一杯茶，吃了一个葡萄干小圆面包，还吃了一个巧克力手指饼。在洛菲尔德庄园吃了这么多天的豆子焖肉、葡萄叶子饭团和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她今天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这个周六的早晨，尤妮丝穿着深蓝色的克林普纶【克林普纶，一种抗皱的人造布料】套装、尼龙丝袜、安妮·科尔母亲的高跟船鞋，头上戴着“隐形”发网——这幅面面中的她显得多么可敬啊。没有人知道，她的头脑中此刻正飞速地编织着谎言一虽然对于能读会写，智商达到一百二十的人来说，编个小谎应付这种事情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她终于也想到了一个办法。她穿过马路，在一家博姿药妆店买了两副太阳镜，不是黑色的那种，镜片几乎没有颜色。一副镜框是水晶蓝色的，另一副是仿玳瑁的。她把眼镜放进手提包，准备一周后再拿出来。

科弗代尔一家对于眼镜这么快就配好了感到有些诧异。这次由杰奎琳开车送她去斯坦特维奇。很幸运，这次杰奎琳也没跟她进眼科诊所，因为双黄线不让停车。贾尔斯违反交规已经被罚了不少钱了。尤妮丝又买了些巧克力，吃了点蛋糕。之后，她把眼镜拿给杰奎琳看，甚至还把水晶蓝色那剐戴上了。戴着眼镜，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难道以后就得一直戴着，虽然她的视力好到能数得清一百英尺外的果园里麻雀翅膀上的羽毛？他们会不会要她读书写字呢？

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只着眼前，但在这一点上尤妮丝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对于她来说，今天晚餐推迟五分钟要比十年前一件让人痛彻心扉的事情还重要。她也从没怎么想过未来。但现在，她手上——有时候鼻梁上—一的眼镜时刻提醒着她周围文字的存在，而且说不定某一天还会让她跟这些文字打交道。

洛菲尔德庄园到处都摆放着书籍。在尤妮丝看来，这里的藏书量都赶上图顿公共图书馆了。她去过那个图书馆一次，帮萨姆森太太还一本过期的书。在她眼里，书就是些小小的平平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神秘和威胁。晨间起居室里有一整面墙都被书架挡住了。

客厅里的壁炉两侧都摆放着巨大的玻璃门书柜，两个壁橱的格子里也摆满了书。床头柜上也摆着书、杂志和报纸。他们总是在看书。

她觉得他们这么做肯定是为了激怒她，因为没有谁——包括学校老师——会觉得成天读书是一种乐趣。贾尔斯向来书不离手。他甚至会跑到她的厨房来读书，胳膊肘撑在桌上，整个人都沉醉在书本之中。所有新出的畅销小说杰奎琳都读过。她最近还和乔治一起重温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一起读着狄更斯、萨克雷和乔治·艾略特的作品，然后再一起讨论其中的某个人物或场景，这能让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密。相比之下，反倒是学英国文学的那位读书最少。但即便如此，你也能经常看到梅琳达在花园里或者躺在晨间起居室的地板上，面前接着一本斯威特先生【亨利·斯威特（Henry Sweet，1845-1912），十九世纪英国语言学家，语法学家】的语法书。她并不是对此有兴趣，而是因为受到了导师的恐吓：“如果想顺利毕业的话，我们就得在下学期开学前认真研究研究那些盎格鲁-撤克逊代名词，是吧？”但是尤妮丝怎么可能知道这一切呢？

她原来挺快乐的，但眼镜事件毁了她的快乐。她原来对这个房子和房子里的可爱物件都挺满意，科弗代尔一家对她来说几乎不存在，所以她以前根本没怎么注意过他们。他们一直在谈论、计划夏天出去度假，现在她都等不及希望他们赶紧走了。

但是他们直到八月初才出发，而且在他们走之前，在她获得自由去开拓、去探索、去认识琼·史密斯之前，又发生了三件不愉快的事情。

第一件本来算不上什么事。但它导致的后果让尤妮丝很烦。她在厨房不小心把一个吉沃夫·巴尔翰送来的鸡蛋掉在地上了。杰奎琳当时在场，说了一句：“哦亲爱的，真是一团糟啊！”尤妮丝马上就打扫干净了。第二天早晨她上楼去收拾贾尔斯的卧室，这向来是个令她发愁的活儿。那天她第一次认真看了看他的软木砖墙。为什么这天想起来要看呢？可能连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可能是因为现在她有阅读的“装备”了，再不看就说不过去了，要么是因为她现在开始意识到这个房子里书的数量已经多到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墙上那张恶心的画报旁边有一个纸条，第—个单词写的是“为什么”。

这个词她不怎么费劲就能认得。她也认识“一个”和“鸡蛋”。贾尔斯明显是在说她嘛，肯定是在责备她打破了鸡蛋。她并没把他的责备放在心上，但看起来他要打破沉默，质问她“为什么”了。他以前可从没跟她说过话。她为什么没有回应他的纸条？他可能会告诉继父。尤妮丝没戴眼镜的时候，乔治看她一眼她就如坐针毡。

终于那张纸条被揭下去了，但马上又新贴了一张口尤妮丝都快被它吓得不能动弹了。整整一个星期，她去贾尔斯的房间都只弄弄床单、开开窗户就走。她对那些书和纸条怕得要命，那种反应就像别的女人知道房间里有蛇一样。

但是杰奎琳的字条更可怕，这也是第三件令她不愉快的事。这张字条是一天早上杰奎琳留在厨房桌子上的，当时尤妮丝正在顶楼铺自己的床。她下楼的时候，杰奎琳已经驾车离开去伦敦看望葆拉、剪头发、为她的假期买新衣服去了。

杰奎琳以前也给她留过字条，她还挺纳闷为什么平时那么听话的帕切曼小姐从不按字条里说的傲。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视力不好。但是现在尤妮丝有眼镜了。不过她现在没戴，而是塞到楼上她的针线包的最底下了。她瞪着字条，对其理解程度就跟杰奎琳看希腊文字条时的理解程度完全一样—一因为杰奎琳只认得“阿尔法”【希腊字母表第一个字母】、“欧米加”【希腊字母表最后一个字母】和“派”【希腊字母表第十六个字母】，而尤妮丝只认得几个大写英文字母和单音节词，但是要她把单词串联起来，并破译那些长单词，从中理解字条的意思，那可大大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要是在伦敦，她就会去找安妮·科尔帮忙。可这儿没有人能帮她一除非找贾尔斯，他正穿过厨房准备搭个顺风车去斯坦特维奇逛街，或者找个黑糊糊的电影院消磨下午时光。他瞥都没瞥她一眼，而她说什么也不会找他帮忙。

今天也不是伊娃·巴尔翰的工作日，要不就说她把字条弄丢了？

可她的才能里不包含“创造性”这一项。她当时使出了浑身解数才让乔治相信配眼镜的账单还没寄来是因为她已经付过钱了，因为她喜欢独立，不想“欠人情”。

这时候梅琳达进来了。

尤妮丝几乎忘了她在家。六月份这些孩子放暑假了，她还没习惯过来。中午的时候，梅琳达手舞足蹈地走了进来，漂亮，健康，身材丰满，穿着超紧身的裤子和米奇老鼠的T恤衫，金黄色的头发梳成荷兰女孩式样的辫子，光着脚。此时阳光明媚，微风习习，太阳照进厨房，一道道耀眼的阳光翩翩起舞。梅琳达正要出门，两个男孩和另一个女孩开着一辆刷成橘色和紫色的货车邀她一起去海边。

她拿起字条，大声念了起来：“这是什么？‘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请麻烦帮忙把我那套黄色丝质的衣服熨一下，就是有百褶裙的那套。我想今晚穿。在我衣柜里上面右边的某个地方。万分感谢，J.C.【杰奎琳·科弗代尔名字的缩写】’这肯定是留给你的，帕切曼小姐。你能不能把我的红色裙子也一起熨了，好吗？”

“哦，好的，没问题。”尤妮丝终于松了口气，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真是个好人。”梅琳达说。

八月携着热浪扑面而来。梅多斯先生的地就在乔治的地旁边，他已经开始收麦子了。他用的新型联合收割机能把麦秆成捆成捆地分离出来，看起来就像瑞士卷。梅琳达跟着村里的女人在樱桃园摘果子；贾尔斯更新了他的每月名言，这次还是选自塞缪尔·巴特勒的作品，杰奎琳给花园除草时在一片百日菊里发现了一朵曼陀罗花，像个白色的小喇叭，虽然有毒但很美丽。终于，该动身了，这一天是八月七号。

“我不会忘记给你寄卡片的。”梅琳达说。她时不时地提醒自己有责任让老羊皮纸脸蛋心情愉快。

“你用得着的号码和地址都在电话旁边的通信录里。”杰奎琳嘱咐说。乔治说：“有什么急事就给我们发电报。”

这一切都毫无用处，只不过他们不知道。

尤妮丝把他们送到门口，还不忘戴上水晶蓝色的眼镜，省得他们念叨。清晨的格里文笼罩在薄雾里。一阵轻烟飘过，雾色显得更浓了，那是梅多斯先生在地里烧麦秆茬子。他们走后，尤妮丝在门口没做任何停留，既没有欣赏紫色大丽花上的露珠，也没有倾听布谷鸟最后的歌唱。她飞快地回了屋，这一切她已经期待很久了。

她的期待里并不包括不傲家务这一项。平时周五该做什么她都照做了一遍，不过她还另外给自己加了一些活儿。她把床单被套都拆了下来，把所有的花——蔫头耷脑，又脏又乱，花瓣掉得到处都是——都扔了，然后尽可能地把所有的书、杂志和报纸都藏了起来。

她本想用床单把书柜都盖上的，但只有疯子才会那么做，而尤妮丝不是疯子。

然后她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晚餐。科弗代尔一家会说是午餐，因为她是下午一点钟吃的。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管家有多想在白天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大餐。尤妮丝炸了（是油炸的，不是烤的）一大块冰冻牛排和一些土豆，还煮了些红花菜豆、胡萝卜和蒲芹萝卜。

然后是苹果布丁和奶油蛋羹，再加上饼干、奶酪和浓浓的红茶。她把盘子洗好、擦干后收了起来。终于可以不用洗碗机了，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解脱。她从来不喜欢把沾满了肉汤和面包屑的脏盘子搁在那儿一整天，就算关着门看不见也不行。

萨姆森太太以前常说，女人的活儿是干不完的。但这一天在洛菲尔德庄园，就算是最热衷家务活儿的人估计也找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可干了。明天，她打算把晨间起居室的窗帘拆下来，但今天先到此为止。现在该踏踏实实放肆地看电视了。

八月七号是那年最热的一天。气温不断升高，七十八度、八十度，两点半的时候达到了八十五度。在格里文，做果酱的主妇们都把活儿从厨房搬到了后门台阶上。比尔河上的拦河坝成了希格斯家和巴尔翰家孩子们的游泳池。农场里的狗热得直吐舌头；凯恩太太顾不得风度，穿着比基尼躺在自家的草地上晒日光浴，琼·史密斯用一盒狗饼干撑着商店门，拿着一把苍蝇拍扇风。但是尤妮丝爬上楼，放下窗帘，心满意足地拿着没织完的毛衣坐在了电视机前。如果能再吃上一块巧克力，那就完美了。但她上次在斯坦特维奇买的巧克力早就吃完了。

先看体育节目。游泳，体育馆赛跑。然后是一个连续剧，里面的人物很像尤妮丝在彩虹街认识的那些人。然后是儿童节目、新闻、天气预报。她对新闻从来不关注，而天气不用预报也能看得出来。

她下楼拿了几片火腿三明治和一块巧克力冰激凌。八点钟，她一周最喜欢的节目就要开始了，是一部关于洛杉矶警察的连续剧。很难解释她为什么如此喜欢这个节目。分析人士常说，这种节目受欢迎是因为观众在其中找到了与自己生活的共通之处。但尤妮丝的情况肯定要让他们失望了。节目里那位年轻的警官和他二十岁的金发女友，以及每次历险里随处可见的歹徒、大亨、电影明星、应召女郎、赌棍和酒鬼，这一切都从未在尤妮丝的生活里出现过。可能她是喜欢里面字字珠玑、态度严厉的精妙对答，还有每集必不可少的追车和抢战场景。科弗代尔一家就好像存心跟她过不去，非要把周五晚上定为聚会之夜，害得她错过了一集，为此恼怒不已。

这次终于没有人打扰她了。她放下毛衣，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今天晚上的故事肯定很精彩，光看开头她就能知道。刚开场两分钟就出现了一具尸体，不到五分钟就开始了追车场景。持枪歹徒的车撞上灯柱。车门打开，歹徒飞快地跳出来，一边开火一边横穿马路，跑到门廊后面躲避警察的子弹，抓住一个吓坏了的女孩挡在他面前，再次瞄准……突然声音慢慢听不见了，图像也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了屏幕中央的一个亮点，就像黑色的水慢慢流进了一个洞里。那个亮点就像一个星星，小小的光亮煞是耀眼，但不久也熄灭了。

尤妮丝关上电视，再打开。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拧了拧前面的旋钮，连电视机后面不让拧的那些也试了试。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她打开电源插座，线也没有接错。她拆下保险丝，把床头灯的换了上去。

屏幕还是一片空白，就像一面镜子，只能照见她那张沮丧的脸，还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红色夕阳。

第八章

她从没想过可以用晨间起居室的彩色电视机。她知道那台可以用，但那是“他们的”。尤妮丝·帕切曼的性格里有一点很有意思，尽管她敲诈甚至谋杀，但从没偷过东西，借东西都会先经过主人同意。物品，就像生活圈子一样，是注定属于某个人的。尤妮丝跟乔治—样，不希望看到事物的顺序被打乱。

有那么一会儿，她希望电视机能自我修复，突然坏掉以后又能突然好起来。但是每次她打开电视机都是一片空白，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当然，她知道东西坏了就要拿去修理。在图顿区你可以去找五金店或者电工。但是在这儿呢？这儿只有—部电话和一本天书一般的电话号码簿，因为看不懂，所以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周六、周日、周一。送牛奶的人打过电话，吉沃夫·巴尔翰送来了鸡蛋。要不问问他们？但他们肯定会告诉她去找电话号码簿里的某个号码。她觉得既无聊而沮丧。这里既没有邻居家可以串门，又没有繁华的街道可看。既没有公交车，也没有茶馆。她把窗帘拆下来洗了、熨了，把刷了油漆的家具擦了一遍，还清洗了地毯——所有能打发时间的活儿她都做了—遍。

直到周三伊娃·巴尔翰来了，问起尤妮丝是否看了前天晚上电视里播放的那场大争斗，这才总算有人知道尤妮丝的电视机坏了。伊娃其实也就是找个话题随口一问，因为跟帕切曼小姐聊天一般都让她觉得很不愉快。

“坏了？”伊娃说，“我觉得你得找个人看看。我的堂弟梅多斯在高斯贝利开电器店，你可以找他。这样吧，我周五再收拾这些银器，现在先去给他打个电话。”

伊娃跟一个叫罗杰的人聊了很久，一一询问了多利斯、妈妈、“男孩”和“女孩”（年轻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的近况，最后终于说好让他过来帮忙看一下。

“他说干完活儿以后就过来。”

“希望他不用把电视机拿走。”尤妮丝说。

“他们这台老电视机，谁知道呢，是吧？你可能只能看报纸了。”

读写能力就像我们血管里的血液，大家总免不了要提到。只要是严格意义上的谈话，也就是说不是一个人下指令、另一个人默许接受的话，就不可能不提到印刷品，或者涉及某人读过的某个内容。

罗杰·梅多斯来了，真的需要把电视机搬回去修。

“可能一两天就好，也可能要一个星期。如果伊娃姑妈什么也没跟你说的话，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在电话簿里有。”

两天以后，受够了洛菲尔德庄园的孤单、安静和无聊的尤妮丝又一时冲动了。她甚至都没想要去哪里、或者为什么要去，就脱下蓝白相间的格子裙，换上了她的克林普纶套装，然后第一次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开始探索外面的世界。她把窗户全部关好，闩上前门，锁好枪支储藏室的门，沿着车道出发了。这一天是八月十四号。要是电视机没坏的话，她永远都不会出门。当然，早晚有一天她也会因为一时冲动或者科弗代尔一家的鼓励而迈出家门，但是她会选择在晚上或者周日的下午，那种时候“格里文邮局和乡村小店，史密斯所有”应该正好关门休息。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识字，她可能还是会爱看电视，但那样的话，她周六上午就会在电话簿里找到修理师傅的号码，然后在周二或者周三之前电视机就该修好了。周六——八月十五号一罗杰把电视机修好送了回来，但那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所造成的危害已经无法挽回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到底会不会去格里文都还未成定局，因为她在第一个路口拐了弯，走了两英里，四十五分钟后来到了柯克菲尔德·圣裘德。柯克菲尔德·圣裘德只是个小村庄，教堂很大，但是没有商店。尤妮丝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牌对她而言完全没有用处，但她也不怕迷路。上帝仁慈缓寒风，羔羊毛秃不挨冻。就像是作为对她某种不幸的补偿，她被赋予了动物般敏锐的方向感。她在十字路口选了最窄的那个出口，走上了一条幽静的小路。这条路不到八英尺宽，顶上全部被夏末茂盛的岑树和橡树遮蔽住了。两车交会时必须有一方退到树篱深处才能通行。

尤妮丝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一头奶牛从篱笆上探出头来，脸白得像鬼一样，朝她哞哞地叫。树林之间有一小片地方阳光普照，一只野鸡扑棱着翅膀懒洋洋地从她前面走过，羽毛闪耀着金栗色和绿色的光芒。她继续往前走，抬着头，警惕而坚决，她肯定自己走的路没错。

就这样，终于，她来到了格里文的中心地带，原来这条小路正好通向“蓝猪”酒吧对面。她向右一拐，经过一片村合，希格斯家、纽斯特德家和卡特家都住在那里。她还经过了凯恩太太家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小宅子，以及吉姆·梅多斯经营的装饰朴素的加油站。

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乡村小店外的一片三角形草地上。

商店前后各有一个门，对开通透，是由一个又大又老旧的村舍的一楼改建而成。原来房子前面的三角墙一半是木头的，屋顶损坏严重，需要重新铺。房子后面是一个花园，成坡形延伸到比尔河岸边。河流从这里与草地分开，拐弯从格里文桥下缓缓流过。格里文乡村小店现在归曼恩夫妇所有，他们经营有方。但那个时候，两个大橱窗总是落满灰尘，里面展示着袋装麦片、水果罐头以及几篮不怎么新鲜的西红柿和白菜。尤妮丝走近其中一个橱窗朝里看了看。

商店里空空如也。他们这儿经常这样，因为史密斯夫妇卖的东西很贵，商品种类却很少。格里文有车的居民都喜欢去斯坦特维奇或者南彻斯特的超市购物，来这家店只是为了邮寄东西。

尤妮丝走了进去。左边是自选购物区，提供铁丝购物篮。右边是个带有格子窗户的简易邮政柜台，旁边摆放着糖果和香烟。以前每次开门就会有个铃铛响起，但现在已经坏了，史密斯夫妇也从没有修理过。因此，没有人听见她进来了。尤妮丝饶有兴致地浏览着货架，其中有些商品她以前在伦敦南部购物的时候经常见到。她不认字呀！可是哪里有人真的会看包装上的商品名字或者生产商的名字？不论是语源学教授还是不识字的人，买东西的时候留意的都是商品的颜色、形状和上面的图片。

她已经有一个月没吃糖果了口现在她觉得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莫过于一盒巧克力。她走向格子窗户左边的柜台，茫然地等了几秒钟，然后咳嗽了一下。商店后面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看起来比尤妮丝大不了几岁。

琼·史密斯当时五十岁，瘦得像只小鸡仔，火柴棍儿似的骨架，皮肤粗糙，毛孔粗大。她的头发颜色和杰奎琳·科弗代尔的一样，都是想通过染发达到梅琳达的那种自然金色。杰奎琳更成功一些，因为她花的钱多些。琼·史密斯的头发又硬又直，还微微闪光，看起来就像她家货架上摆着的刷锅用的钢丝球，她的脸上随随便便地抹了点粉，手又红又粗糙，从来没有护理过。她问尤妮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嗓音尖细，刻意想掩盖自己的伦敦东区口音，有点像安妮·科尔的腔调。

这是这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小小的蓝色眼睛注视着锐利的灰色眼睛。

“请给我一盒一磅装的黑魔法巧克力。”尤妮丝说。

这世上成千上万因为激情、痛苦、利益或灾难而走到一起的人里，有多少故事是以如此平凡的对白拉开序幕的？

琼把巧克力包好。她总是充满活力，如少女般忸怩、调皮。要她简简单单地交货收钱那是不可能的。首先她肯定要手舞足蹈一番，微笑一下，还要淘气地歪着头小跳一下，米妮老鼠的鞋子都快跳掉了。就连对待宗教信仰，她都保持着同样的欢快态度。上帝是她的朋友，对罪恶深重的人决不留情，但对他的子民则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就像一个可以相约去看电影然后一起喝茶谈笑的密友。

“八十五便士，”琼说道，“谢谢。”她把钱放进收银箱，抬眼看着尤妮丝，脸上的笑容非常古怪。“他们度假都还开心吗？还是说你没听说什么消息？”

尤妮丝很惊讶。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英格兰乡村是没有所谓的秘密可言的。格里文每个人都知道科弗代尔一家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旅行大概花了多少钱，而且他们都已经知道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迈出了家门。内莉·希格斯和吉姆·梅多斯看到了她，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当天晚上在蓝猪，大家将会讨论她的外貌以及她出门的原因。但是对于尤妮丝来说，琼·史密斯认得她而且还知道她在哪里工作，这简直太神奇了，让她不禁对琼感到既惊讶又钦佩。这也为她日后依赖琼、信任琼说的每一句话打下了基础。

但这个时候，她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还没听说。”

“嗯，确实还早。能去度假三个星期真不错，对吧？他们一家人都很好，是吧？我觉得科弗代尔先生是位真正的传统绅士，太太则是位真正的淑女。真看不出来她已经四十八岁了。”杰奎琳真可怜，琼把她说老了六岁。她也没有别的意图，纯粹是出于恶意而已。事实上，她心里很讨厌科弗代尔一家，因为他们从来不光顾她的店，而且她还听说乔治批评过邮局的运作。但在了解具体情况之前，她是不会轻易让尤妮丝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的。“能为他们工作，你真走运。但是据我所知，他们能请到你也很幸运。”

“我不知道。”尤妮丝说。

“哦，你太谦虚了，我知道。有人告诉我，那个庄园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干净整洁过。这些年老伊娃一直偷懒敷衍，跟她在的时候比起来，我敢说，现在绝对是焕然一新。但你不会觉得有点寂寞吗？”

“我有台电视机，”尤妮丝说道，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而且总有活儿干。”

“你说得对。我明白，这个小店也让我忙得团团转，没一刻清闲。你不去教堂的对吧？好像是，要是你和他们一家人去过圣玛丽教堂的话，我肯定就见着你了。”

“我不信教。好像一直都没时间。”

“啊，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东西，”琼向她摇了摇食指，循循善诱，想劝她皈依基督教。“但记住，现在也不算太晚。主的耐心是无限的，他随时欢迎你来参加他的宴会。今天他赐予了我们多么美好的天气啊，是吧？尤其是对于那些不用为了别人累死累活的人来说。”

“我现在要回去了。”尤妮丝说。

“可惜诺姆把车开走了，不然我可以送你回去。”琼陪着尤妮丝走到门口，挂上了“休息”的牌子，“巧克力拿好了吧？那就好。听着，别忘了，如果哪天你有空，随时来找我。别怕麻烦我。我随时欢迎朋友来喝杯茶，聊聊天。”

“我不会的。”尤妮丝含糊地应了一句。

琼在她身后高兴地挥着手。尤妮丝过桥沿着白色小巷朝洛菲尔德庄园走。她把那盒巧克力从纸袋里拿出来，把袋子扔到路边的篱笆里，拿起一块橙味奶油巧克力起劲地嚼了起来。跟琼的聊天并没有让她觉得不愉快。琼·史密斯恰好是与她相处得最好的那类人，虽然劝她信教不免有干涉她的生活之嫌。但是这次聊天有一点让她觉得特别宽心：丝毫没有提及文字或任何与之相关的内容。

现在尤妮丝的电视机送回来了，完好如新。她是不会主动去找琼·史密斯的，不过琼·史密斯主动找来了。

尤妮丝通常总是急切地对靠近她的人敬而远之，而这个头发鲜艳、性格开朗的小鸡仔一样的女人则急切地想了解身边人的一切。

她患有一种特别的妄想症：把自己的情绪起伏都归因于上帝。一个虔诚的女人不能毫无仁慈之心，所以她虽然不喜欢某些人，但很少恶意散布谣言。认为他们有过错因此而憎恨他们的人不是她，而是上帝。他们伤害的人不是她，而是上帝。我要复仇，主说：我要报复。琼·史密斯只不过是他一个谦卑的、精力充沛的复仇工具。

她早就想更多地了解洛菲尔德庄园的内部情况以及住在里面的那家人的生活。靠偶尔拆开他们的信件得来的那点儿信息根本不能满足她的好奇心。现在机会来了。她认识了尤妮丝，而且初次见面感觉非常好。正好，梅琳达·科弗代尔从克利特岛给尤妮丝·帕切曼小姐寄来了一张明信片。琼把信收了起来，没让女邮差拿走。星期一，她拿上信来到了庄园。

尤妮丝很吃惊，不过见到她也没有不高兴。那张明信片在她手上就像一只会蜇人的虫子，她又搬出了惯用的借口：“不戴眼镜我看不见。”

“我念给你听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个地方太棒了。气温大概华氏八十几度。我们去了克诺索斯官，就是忒修斯杀死弥诺陶洛斯的地方【在希腊神话中，忒修斯是雅典国王。他解开残忍的国王米诺斯的克诺索斯迷官，并战胜了里面的半人半牛怪米诺陶诺斯】。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梅琳达。’真不错。不过，忒修斯是谁？我没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新闻啊。那些地方总是打打杀杀的，是吧？这个厨房真好！你收拾得简直一尘不染。地板干净得都能当餐桌了！”

尤妮丝松了口气，同时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所以难得地开了金口：“我刚才正要烧水给你沏茶。”

“哦，不了，谢谢你，我不能久留。诺姆一个人在家呢。想想她在明信片落款那儿写上‘梅琳达’，我要替她说句公道话，她还真不是个势利的人，不过她做的有些事却让主为她这个仆人难过。”琼最后这句话说得既轻巧又冷静，就好像上帝哪天曾到过她家跟她唠叨过这件事似的。透过厨房开着的门，她窥视了一下里面的走廊。“真宽敞。我能去客厅看一眼吗？”

“如果你想看的话，”尤妮丝说，“我没意见。”

“哦，他们不会介意的。我们都是住一个村子里的朋友。我自己以前也是个罪人，所以我不会把自己说得比那些还在迷途中的人高尚多少。我从来不会说：感谢上帝，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就算只有你我在场，我也不会这么说。家具真漂亮，是吧？绝对是最高品位。”

结果琼把整个洛菲尔德庄园参观了个遍。这种有学识的谈话让尤妮丝有些敬畏，所以她也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琼高兴地惊叹不已，这让尤妮丝感到极大的满足。她们做得有些过分了，尤妮丝甚至打开了杰奎琳的衣橱向琼展示她的晚礼服。在贾尔斯的房间里，琼瞪着那面软木砖墙。

“怪人。”她说。

“他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尤妮丝说。

“真可怕啊，他满脸的青春痘，都快毁容了。他的父亲在戒酒所里待着呢，当然了，这事你肯定知道。“其实尤妮丝并不知道，其他任何人——包括杰弗里·蒙特——知道得都比她多，“是他提出离婚的，科弗代尔先生当时是共同被告【指离婚案中被指控与被告通奸的人】。当时他妻子才刚过世六个月。我从来不评价别人，但从《圣经》里读到过，‘与离婚女人结婚者，即犯通奸之罪。’他把那张纸贴在那儿干什么？”

“一直就贴在那儿。”尤妮丝说。她是否终于能弄明白贾尔斯给她留的字条说的是什么了吗？

是的。

琼大声地读了出来，声音刺耳，带着些惊讶与愤怒。“‘沃伯格的朋友跟沃伯格谈起他生病的妻子时说，如果上帝一定要带走我们中的一人的话，我应该去巴黎生活。’”

这句塞缪尔·巴特勒的引言跟贾尔斯的生活毫不相关，但他喜欢，每次读到这句话时他都忍不住大笑。

“亵渎神明。”琼说，“我猜肯定是他功课上要用的。这些老师真可悲，从来不为一个人的灵魂着想。”

原来这是他温习功课用的。现在尤妮丝觉得琼·史密斯真是贴心。大概是某种神秘的善良力量把琼送来启迪她、宽慰她的。

“现在我邀请你喝杯茶，你不会再拒绝了吧？”这时候琼已经把地毯、卫生间和电视机都称赞了个遍（不过，据琼说，并没有好到配得上像你这样优秀的管家，其实你已经超越了管家的境界，更像一个与他们_起生活的同伴），她们又回到了厨房。

“其实我真不能多待了，不能让诺姆一个人在家，但是如果你拽着我的胳膊不让走的话……”

琼·史密斯又待了一小时。期间，她又跟尤妮丝撒了好几个关于科弗代尔一家私生活的谎。她想打探点尤妮丝私生活的细节，不过没有成功。尤妮丝只不过比第一次见面时稍微友善一点儿而已。

虽然这个女人对她挺有帮助，不过她可不会把爸爸妈妈、彩虹街和糖果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也不打算下个周日跟琼去南彻斯特参加什么祈祷会。什么？不看周日晚上的间谍电视剧，而跑去跟一帮怪人唱赞美诗？

琼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好吧，真谢谢你，这么大方好客，这真是一次不可思议的神秘之旅。现在我得走了，不然诺姆还以为我出事了。”

说起丈夫可能为此而焦虑时，她快活地笑了，然后开着小货车，喊着“谢啦，再见”便离开了。

第九章

尤妮丝·帕切曼和琼·史密斯从来都不是同性恋的关系。她们跟一九三三年给一对住在勒芒的母女帮佣并将其谋杀的帕潘姐妹【一九三三年，法国勒芒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惨案。一对姐妹仆人与两位女主人发生口角，遂挖出其眼睛、打碎其牙齿，最后杀死了两位女主人。警方到场时，这对姐妹裸身相拥躺在床上，束手就擒，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完全不一样。尤妮丝与她们相同之处仅仅在于她也是女性，也是个仆人。她基本是个无性的人，既没有正常的，也没有不正常的欲望。

她原来对于“尤妮西——提摩西之母”这个说法有隐隐约约的不平静，不过也早就平息了。至于琼·史密斯，她已经耗尽了她的性能力。大概就像传闻中的维多利亚女王一样，尤妮丝虽然有过多次探险闲逛，但并不知道女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琼·史密斯当然知道，而且很有可能还试验过——她试验过的事情可不少。

在任何一个心理学家看来，十六岁以前琼·史密斯——那个时候她还是琼·斯金纳——的生活方式都应该会把她塑造成为一个适应能力强、负责任、对社会有益的人。她从没挨过打，也没有被忽视或者被遗弃。恰恰相反，她备受疼爱与鼓励。她的父亲是个保险销售员，事业颇为成功。他们家在吉尔伯恩比较富裕的地段买下了一幢房子。父母相亲相爱，她还有三个非常疼爱她的哥哥。

斯金纳夫妇一直想要个女儿，琼的出生让他们欣喜不已。自从出生以来，她就很少一个人玩，总是有人跟她说话或者带她玩，所以她四岁就开始读书写字，不到五岁，她的快乐上学生活便开始了，十岁的时候她显露出了超过哥哥的聪明才智。她获得了奖学金，升人中学，后来因为成绩异常优异，中学毕业后被破格免试录取，升人大学。

战争开始之后，琼跟尤妮丝·帕切曼一样随着学校搬离了伦敦。

但是她的寄养父母跟她亲生父母一样和善体贴。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走进了威尔特郡的警察局，指控她的养父强奸并殴打她，她身上还有淤青作证。经过检查，琼已经不是处女了。她的养父被指控强奸，但因其不在场证明充分、可信，最终被无罪释放。

琼被父母接回了家，他们自然而然地相信法院判罚不公。但是没过一个星期，她就跟着造成她伤痕的元凶——索尔兹伯里一家面包店的巡视员——私奔了。他是有妇之夫，但抛弃了妻子。琼跟他一起生活了五年。最终他因为拒不支付妻子和两个孩子的赡养费而锒铛入狱，她离开他回到了伦敦，但并没有回到父母身边。他们给她写的信她也从来不回。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期间琼当过一段时间酒吧女招待，但因为擅自从收银台拿钱而被开除了，然后她流落到郊区当了妓女，和另一个女孩在牧丛合租了几间房子，一起伺候一个工匠，但他付给她们的钱少得可怜。琼三十岁的时候，诺曼·史密斯出现了，从这种生活中拯救了她。

他是个软弱而单纯的人，是在琼去哈尔斯顿一家理发店烫染头发的时候认识她的。那家理发店有一边专门招待女性顾客，另一边专门招待男性顾客，但理发助理总是两边穿梭。琼吹头发的时候诺曼经常停下来跟她聊两句。她是他看上的第一个女人，当然也是他约会的第一个女人。但是她非常和善、亲切而友好，一点儿都不让他觉得胆怯。他深深地坠人了爱河，第二次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便向她求婚，琼爽快地答应了。

诺曼根本不知道她以什么为生，对于她说的靠打字和偶尔帮人做秘书生活的谎言信以为真。他们和他母亲住在一起。琼每天与史密斯老太太吵得昏天黑地。一两年之后，琼发现让老太太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怂恿她抛开约束，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渐渐地，在她的怂恿下，史密斯老太太把积蓄都用来买酒了，每天要喝掉半瓶威士忌。

“要是诺曼知道了肯定会气死。”琼说。

“你别告诉他，琼妮。”

“那每天他回家之前你最好赶紧去睡觉。这个可怜的男人多崇拜你啊，恨不得把你当神仙一样供起来。要是他知道你每天在这个家里酗酒，他一定要伤心死了。”

就这样，在琼的怂恿下，史密斯老太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身体虚弱的病人。每天大多数时候她都窝在床上喝威士忌。而琼则火上浇油，把医生开给她“安神”的镇静剂搀在糖里，放到老太太喝的茶里。她婆婆终日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她则因此白天可以回到牧丛的公寓重操旧业。她挣的钱少得可怜，而且这种皮肉生意其实让她很不愉快。关于琼这个人，有一点不得不提：虽然她跟几百个男人包括她丈夫有过性关系，但她从来不是为了快乐而跟人上床，除了跟那个面包店巡视员之外，她也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传统意义上的非法恋爱关系。所以很难理解她为什么要继续做皮肉生意。

或许是出于任性，又或者是为了反抗诺曼那种高高在上的工人阶级姿态。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做得相当隐秘，从来没有被他发现过。

最后是她自己大胆地、炫耀性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皈依了基督教。她从十四岁长到快四十岁，从来没有考虑过宗教的问题。但是某一天当_主显节组织骨的一个教派代表敲开她的家门之后，她马上就成为一个狂乱地使用《圣经》

来批判别人的人。

“今天不行，谢谢。”琼说道。但那天下午她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所以扫了一眼他留在门口的那本杂志，或者应该叫小册子。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巧合，第二天她发现自己刚好经过“主显节组织”的教堂。当然了，这并非纯粹巧合。她以前路过上百次了，但从没留意过。当时正在举行祈祷会。出于好奇，琼走了进去——从此获得了救赎。

主显节组织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位名叫埃罗伊·坎普斯的退休企业家在加利福尼亚创立的。主显节是一月六号，根据记载。那天寻访初生基督的东方三贤士来到伯利恒，见证了耶稣的诞生，并给他带来了礼物。埃罗伊·坎普斯及其追随者认为他们是“智者”，将会获得某种特殊的神启：只有他们亲眼见证了神迹，因此只有他们以及上帝选中的一些人才能获得救赎。事实上，埃罗伊·坎普斯认为自己是三贤士之一的化身，该教派的人称呼他为“巴尔塔萨”。

该教派有严格的道德规范：教派成员必须去教堂做礼拜。每年上门劝导人们皈依该教派至少一百次以上，必须坚信第二次主显日即将到来，到那时他们作为新的智者将被上帝选中，而世界上其他的人将被抛人无尽的黑暗之中。他们的祈祷会吵吵闹闹，还极具戏剧性，但是也很愉快，因为提供茶点，还放映电影。他们要求新成员在大家面前坦白自己的罪过，然后其他兄弟姐妹自发进行评论，最后大家一起唱赞美诗。他们唱的赞美诗大部分都是巴尔塔萨自己写的。

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唱的：

很久很久以前，智者们骑马来到这个世界；

现在我们骑马奔向耶稣。满心欢喜；

他们呈上礼物，我们呈上罪过；

在他圣洁的光芒中，洗刷干净。

乍看上去，很难理解这些为什么会吸引琼。但是她一直就很喜欢戏剧，尤其是那种在其他人看来很震惊的戏剧。她听了一个女人忏悔自己的罪过，听她大声地诉说着一些小过错，比如坐车逃票、偷拿家用钱、逛剧院等等。要是她忏侮的话，不知道比那要专业多少倍！她四十岁了，金黄色的头发渐渐发白，皮肤苍白，缺少护理。

然后呢？是与史密斯老太太继续在哈尔斯顿默默无闻地过黯淡的家庭生活，还是参加主显节组织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而且，这些教义可能都是真的。不久以后，她就完全相信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忏悔堪称年度最佳。她坦白了所有的一切。祈祷会的人了解琼的那些过分行为之后都惊呆了，但他们保证一定会原谅她，而她也真的获得了原谅，就像那个坐地铁不买票的女人一样。

琼这个不忠的妻子向丈夫坦言了一切。诺曼惊呆了，他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琼这个福音传道者在哈尔斯顿、伍德莱恩和牧丛挨家挨户地分发小册子，并向他们叙述她这个人尽可夫、罪恶昭彰的女人是如何受到了主的感召。

“我穿着紫色和鲜红色的衣服，”琼站在门口说，“手里拿着一个黄金杯子，里面盛满了通奸的罪行给我带来的可憎的污秽。我掌控着所有不洁的灵魂，羁押着所有不洁的令人憎恨的鸟儿。”

不久之后，一些爱打趣的人开始在理发店里聊起那些“不洁的令人憎恨的鸟儿”，说些讽刺的俏皮话。诺曼跟妻子说不要这么做了，但都是徒劳。知道她以前的生活已经让他无比痛苦了，现在更无异于雪上加霜。街坊邻里都在议论纷纷，他去上班时男孩们都追着他喊。

但你怎么能责备一个已经改过自新、自愿接受所有谴责的女人呢？“我知道，诺姆，我知道我以前很下贱、很肮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主。我的灵魂迷失了，陷入了不道德与邪恶之中。”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跟每个人都说。”诺曼说。

“巴尔塔萨说，救赎必须是公开的。”

后来史密斯老太太过世了。琼总是不在家，老太太整天孤零零地待在那所又冷又脏的房子里。她爬起床后摔倒了，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在地板上躺了七个小时。那天晚上，诺曼发现她后不久，她就在医院里咽了气。死亡原因：体温过低——她是被冻死的。街坊邻里又一次议论纷纷，这次追着诺曼喊的不光是孩子了。

他母亲给他留下了一所房子和一千英镑。诺曼就像许多其他人一样，梦想着开一家乡村酒吧或者商店。他从未在乡下生活过，也从未经营过商店，但那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接受了邮局培训。就在科弗代尔一家买下洛菲尔德庄园的时候，他和琼开始经营“格里文乡村小店”——选择格里文，是因为南彻斯特有一座主显节教堂。

史密斯夫妇的经营效率极其低下，这对于商店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有时候早上九点开门，有时候则十一点才开口邮局当然是按照法定时间上下班，但是琼（虽然她跟尤妮丝不断强调自己多么高尚、多么顾家）总是让诺曼一个人连守好几个小时，因此他没法离开铁格子窗后面的小房间去招呼其他顾客。慢慢地，老主顾都不来了。剩下的那些因为没有车而不得不光顾的人也都满腹怨言。琼经常拆看别人的信件。声称她有责任找出身边的罪人。她把信封口用蒸汽熏过后打开，看完再用胶水重新封上。这一切诺曼都看在眼里，既痛苦又绝望，恨不得能揍她一顿，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改变性格找到这份勇气。

他们没有孩子，现在琼正在经历她所谓的“早到的变化”。其实她已经五十岁了，可以说她的绝经期来得既不早也不晚，正是时候。

“诺姆和我一直想要孩子，”她总喜欢这么说，“但是一直未能如愿。主知道一切，这毫无疑问。我们不应该质疑他的任何安排。”

毫无疑问，主确实知道。如果琼·史密斯有孩子的话，不知道她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会吃掉他们。

第十章

很久以前，乔治·科弗代尔就开始怀疑史密斯夫妇中有一个人动过他的信件。他去度假前一个礼拜，发现装着儿子彼得来信的信封封口下面有胶水的印记。杰奎琳参加的图书俱乐部寄来的一个包裹也明显被人打开过，然后又重新捆上了。但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没法采取具体行动。

自从三年前的那天以来，他从未踏足过那家商店或者邮局。那天，在一群看热闹的农妇面前，琼痛斥他不该与离过婚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还劝告他停止这种罪恶的生活，寻求上帝的原谅。从那以后，他都是去斯坦特维奇寄信，在村子里碰到琼的话顶多僵硬地点个头。要是他知道她去过他的卧室，动过他的衣服，参观过他的房子，他一定会惊骇万分。

但是当他和全家度假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尤妮丝犯过任何过错。

“我觉得她连门都没出过，亲爱的。”杰奎琳说。

“不，她出过门。”村子里的谣言永远是由梅琳达向他们转述的，“吉沃夫跟我说的。他是听希格斯太太说的，就是那个骑自行车的希格斯太太。她是他奶奶的小姑子。她看见尤妮丝去格里文散步了。”

“那也不错嘛，”乔治说，“如果她喜欢在村子里散步的话，我不会硬逼着她学开车的。但是如果你听什么小道消息说她想学的话，尽管告诉我。”

夏末秋初，植物长势太好，似乎已经超过了人或自然所能控制的范围。花朵茂盛，四处蔓延。篱笆上层层叠叠地压满了树叶、浆果和泻根藤，细细软软、毛茸茸的藤上缠着野生的黄药子，俗称“老头须”。梅琳达在摘黑莓，杰奎琳则做了树莓果冻。尤妮丝以前从没亲眼见过做果酱。她以为果酱如果不是像吗哪【《圣经》故事中古以色列人经 过荒野时所得的天赐食物】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那至少也是从商店的瓶子里来的。贾尔斯没有去摘黑莓，也没有参加在圣玛丽举行的丰收节。他在软木砖墙上贴了一句自己写的话，可能也是写给自己的：“有人说生活最珍贵，但我更喜欢阅读。”

他继续与《奥义书》【印度教古代吠陀教义的思辩作品，为后世各派印度哲学 所依据】奋战。

野鸡捕猎开始了。尤妮丝看到乔治走进枪支储藏室，从墙上取下那两把滑膛枪，开始清理、上膛，他没把通向厨房的门关上。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但是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完全不知道将来她可能会用到它们。

乔治把两把枪都清洗了一遍，装上子弹，但并不是因为他仍然指望贾尔斯能陪他去打猎，虽然第二把枪他确实是买给这个儿子的。他还给贾 尔斯买了钓具，以及那匹正在草地上吃得不亦乐乎的肥马口三年以来，贾尔斯从一开始就兴趣不浓，后来则干脆拒绝。这让乔治不得不放弃了将他培养为运动家的愿望。所以他把另外这把枪借给了弗朗西斯·詹姆森科尔——陆军准将那个当股票经纪人的儿子。

野鸡数量很大。在厨房窗外，后来在菜地摘白菜的时候，尤妮丝看到他们三个人把四对野鸡和一只母雉装到袋子里。一对给詹姆森科尔，一对给彼得，一对给葆拉，剩下的留给洛菲尔德庄园。尤妮丝心想，那些羽毛染血的野鸡要在厨房后面挂多久，她才能有幸尝尝这种以前没吃过的肉呢？但她是不会开口问的，那不是她的风格。一周以后，杰奎琳把野鸡烤了。尤妮丝将叉子戳进她盘子里那一大块鸡胸肉的时候，三颗圆溜溜的小子弹滚到了肉汁里。

购物向来由杰奎琳负责，或者是由杰奎琳给斯坦特维奇的商店打个电话，把购物清单上的东西告诉他们，然后由乔治带回来。尤妮丝一直很担心，害怕有一天杰奎琳会让她打电话念购物清单。九月末的一个周二，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那天早上八点电话响了。是罗伊斯顿太太打来的，说她摔倒了，好像胳膊摔断了，问杰奎琳可不可以开车送她去南彻斯特的医院。

罗伯特先生开走了一辆车，他儿子开走了另一辆。七十三岁高龄的她突然打算摘苹果，因此爬上了梯子，结果梯子的一根横档断了，她摔了下来。

科弗代尔一家当时还在吃早餐。“可怜的杰西卡，”杰奎琳说，“她昕起 来疼得厉害。我马上过去。乔治，购物清单我写好了，等商店开门后帕切曼小姐可以打电话告诉他们，然后你能帮忙把东西拿回来吗？”

乔治和贾尔斯默默地吃完了早餐。期间乔治为了塑造模范继父的形象，打破沉默评论了一下天气，说早上天气这么好，说明晚些时候要下雨。贾尔斯正在想他在Time Out杂志上看到的一个开往浦那的小客车征募第十名乘客的广告，于是随口答道：“是吗？”他说自己对气象学一窍不通。这时候尤妮丝进来收拾餐桌。

“我妻子发善心出门办事去了。”乔治说道，尤妮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举止促使他故意夸大了用词，“或许你能帮忙打这个电话，订一下清单上这些东西。”

“好的，先生。”尤妮丝机械地回答道。

“五分钟后出发，可以吗贾尔斯？帕切曼小姐，你能在九点半以后再打电话吗？现在商店开门可没有我们年轻时那么早了。”

尤妮丝瞪着那张清单。她认得电话号码，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认得了。现在乔治已经出去发动奔驰车了。贾尔斯在楼上。梅琳达利用假期最后一周去洛斯托夫特兹找朋友玩去了。尤妮丝有些恐慌，考虑要不要找贾尔斯把清单念给她听一只要念一遍她就能全记住—。理由就是她的眼镜落在顶楼什么地方了。但是这个借口太没有说服力了，因为她还有一小时，足够她上楼去取眼镜的。不过这也没用了，贾尔斯现在正迈着梦游般的步子穿过大厅，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她非常绝望，瘫坐在厨房里的一堆脏盘子中间。

她竭尽全力想唤醒她那业已萎缩的器官——想象力。如果她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女人，她肯定已经想到了一些解决问题的办法，可以说眼镜摔坏了（然后自己把眼镜踩碎当证据），或者假装生病，或者编个故 事说要去伦敦看望一位生病的亲戚。但尤妮丝所能想到的只有把清单拿去交给斯坦特维奇那家店的经理。但是怎么去呢？她知道附近有公交车，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停，只知道车站离这儿有两英里远；她也不知道那趟车几点开、开往何处，甚至不知道那家商店的具体位置。出于习惯，她把盘子放到了洗碗机里，把桌子和灶台擦干净，上楼去铺床。她阴沉着脸看着贾尔斯的每月名言。如果她能看懂的话，其实这句名言对于她来说特别具有讽刺意味。九点十五分。伊娃·巴尔翰周二不来，送牛奶的人已经走了。就算他们在，尤妮丝也不敢请他们帮忙，那样会暴露她的秘密。她可能只得跟杰奎琳说她忘记打电话了，说不定杰奎琳能早点回来自己打这个电话……她又看了一眼软木砖墙，然后回想起了与琼·史密斯一起站在那儿的情景。

琼·史密斯。

她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不论是在伊娃、送牛奶的人或是杰奎琳面前，还是在琼·史密斯面前，尤妮丝都急于守住她的秘密。

但是琼也是开杂货店的，如果把这张清单拿给她看，或许会有解决的办法。她在粉色棉质裙衫外面套上了她那件最好的手工织的羊毛开衫，出门去了格里文。

“好久不见，”琼高兴得容光焕发，“难得看到你来。这是诺曼，我的另一半。诺姆，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洛菲尔德庄园的帕切曼小姐。”

“很高兴认识你。”诺曼·史密斯坐在格子窗后说道。被关在栏杆后面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头郁闷的反刍动物，也许是一只山羊或者骆驼，因为被囚禁得太久而忘了自由的滋味，但仍然在笼子里隐隐感到焦躁不安。他的脸是楔形的，脸色苍白，颧骨很高，头发是浅黄棕色的。 似乎是为了维持他反刍动物的形象，他整日不停地嚼着薄荷叶。因为琼说他有口臭。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呢？”琼说，“可别告诉我科弗代尔太太终于要光临寒舍了。那可真是个大喜的日子啊。”

“我这里有张清单。”茫然地看了看货架后，尤妮丝把清单塞给了琼。

“让我看看。我们这里有面粉和燕麦，这个我确定。但是，我的天哪，四季豆、罗勒叶和蒜！”琼找了个坏店家常用的借口。“我们正等着人送货呢，”她说，“但是，这样吧，你来念这张单子，我来看看哪些是我们这儿有的。”

“不，你来念，我来找。”

“看我这笨脑子，怎么把你眼睛不好这事儿给忘了呢？来，给你。”

尤妮丝发现清单上只有两样东西这里有，但她知道自己获救了，因为琼清楚、缓慢地把清单念了一遍。这样就足够了。她买了面粉和燕麦，决定把它们藏起来，而且必须自掏腰包付这个钱，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琼再一次救了她，这让尤妮丝心里觉得暖烘烘的。

朦朦胧胧中，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母亲帕切曼太太病倒之前，也曾让她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是的，她愿意接受琼的邀请坐下来喝杯茶，放松十分钟。

“你只能给那个斯坦特维奇的商店打电话了。”琼说道，她以为她明白了一切，以为尤妮丝是自作主张来他们这家乡村小店的，“用我们的电话吧。这是你的清单。你带眼镜了吗？”

尤妮丝带了。玳瑁壳镜框的那副。在琼忙着泡茶的工夫，尤妮丝打了电话，她高兴得都快晕过去了。她装作在大声地念那张单子，但实际上 是凭记忆在复述，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愉悦，那种自豪感完全不亚于、甚至胜过了—个会说一句地道法语的游客有机会在恰当的时机用上这句话，而且他的说话对象什么问题也没问。她很少能“证明”她识字。放下电话后，她对琼的感觉就像我们对看到我们在不擅长的领域表现出众的人的感觉——温暖、自豪、得意但谦虚、愿意与人交往。她夸这间房子“可爱而古老”，虽然它实际上杂乱到近乎肮脏。她心情十分舒畅以至于还称赞了琼的头发、花朵图案的裙子，以及她的巧克力饼干的质量。

“无法想象他们居然要你扛那么多东西回去，”琼其实知道他们没有，“嗯，他们说他是个苛刻的人，不播种却想收割，不储存却想获得。我送你回家吧，行吗？”

“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这是我的荣幸。”琼带着尤妮丝走出了商店，对丈夫视若无睹。后者正在愁闷地盯着一个包裹，就像动物在窥视马粮袋。—通猛踩油门之后，绿色的旧货车突突地启动了。“回家吧，詹姆斯，别舍不得抽你的马。”【这是一首歌的歌词】

货车喘息着上了路。琼把尤妮丝送到了洛菲尔德庄园门口。“好了，礼尚往来，我这里有本书想借你看看。”她拿出一本小册子，标题是《上帝望你成为智者》。“下次你会跟我一起去祈祷会吧？周日晚上。我不会给你打电话，但是你五点半在路上等我，我来接你，好吗？”

“好的。”尤妮丝说。

“哦，你会喜欢的。我们不像那些去天主教堂做礼拜的人那样捧着一本祈 祷书，我们只是唱歌、谈论友爱和心里的想法。然后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喝茶聊天。亲爱的，上帝希望我们向他奉献全部的时候感到快乐。但那些不听从他的人则应该痛哭流涕、咬牙切齿。这件毛衣开衫是你自己织的吗？真是太了不起啦！别忘了拿好你的面粉和燕麦。”

心满意足的琼开车回去了。与尤妮丝·帕切曼交朋友似乎得不到什么好处，但是她迫切需要在村子里找到一个跟随者。诺曼毫无用处，自从妻子揭开他早期婚姻生活的真相之后，他就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们两人几乎都不说话，琼也懒得再在熟人面前装模范夫妻。事实上，她跟每个人都说诺曼是她的十字架，她背负着当他妻子的责任，但是他不相信上帝，所以无法成为她灵魂上的伴侣。上帝对他很不满。因此作为上帝仆人的她也必须同样对他不满。她的这些说辞，加上她那种坚信自己是上帝私人助理的态度，让希格斯家、巴尔翰家以及纽斯特德家这些本可能成为她朋友的人改变了主意。大家碰到她时会打声招呼，但平时都对她敬而远之。他们觉得她是个疯子，大概那时候她真的有些疯疯癫癫的。

她觉得尤妮丝是个可造之材。而且，说句公道话，她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应该被引入南彻斯特羊圈。如果她能向主显节组织引荐一位忠心、虔诚的与会者，并让冥顽不化的格里文人看到她有了一位密友，那将带给她莫大的荣耀与成就感。

因为成功而满脸绯红的尤妮丝打扫起了晨间起居室。杰奎琳回家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洗刷象牙色的墙壁。

“天哪，忙死我了！可怜的罗伊斯顿太太左胳膊多处骨折。九月份你就开始春季大扫除啦？你真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帕切曼小姐。我都不好 意思问你有没有帮我处理购物清单了。”

“哦，是的，夫人。科弗代尔先生五点钟去取。”

“太好了。现在我要赶在午饭前喝上一大杯雪利酒。要不你休息一会儿和我一起喝一点儿？”

但尤妮丝拒绝了。除了在亲戚家的婚礼或葬礼上喝一点点红酒之外，她从不沾酒。这是她和琼·史密斯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琼以前住在牧丛的时候，喜欢喝点儿杜松子酒或者吉尼斯黑啤，但自从签了主显节宣誓书之后她就滴酒不沾了。

尤妮丝几乎没动《上帝望你成为智者》那本小册子，但还是去了祈祷会，那里没有人会叫她读什么东西。她喜欢搭乘琼的货车，喜欢祈祷会上大家一起唱歌、喝茶。回到格里文之前，她约好了周三和史密斯夫妇共进晚餐，她们开始互相称呼对方为“琼”和“尤妮丝”了。她们成了朋友。继萨尔森太太和安妮·科尔之后，尤妮丝枯燥无味的生活中又有了一位朋友。

梅琳达回学校了，乔治又捕了一些野鸡，杰奎琳种了一些球茎植物，修剪了灌木丛，陪罗伊斯顿夫人解闷，贾尔斯郁闷地发现开往浦那的客车的第十个座位已经卖出去了。树叶从深绿色变成了淡金色，苹果都采摘完了，榛子也成熟了。布谷鸟离开很久了，现在燕子也开始向南迁徙。

猎人们在格里文山上碰头，然后一起开车去马雷森林捕猎两个小时。

“早上好，大师。”乔治在门口跟罗伯特·罗伊斯顿爵士打招呼。

平时乔治都管他叫鲍勃。

“早上好，先生。”鲍勃今天穿着粉色的外套，戴着安全帽。

十月，仍残留着一丝夏日的炎热，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伤感，薄雾缭绕，夹杂着醇美香甜的果实味道，阳光把比尔河上空的阴霾镀上了金色。

第十一章

如果梅琳达在家，她一定会注意到尤妮丝出门——最近她经常出门去拜访琼·史密斯，周日晚上她总会在黄昏时分出去，史密斯家的货车就在路边上等她。但是梅琳达回学校去了，每个月只回来一次。就算回来了，她也异乎寻常地安静，经常出神，从不出门，总是在家听唱片，或是安静地坐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因为梅琳达恋爱了。

因此，虽然格里文除了婴儿和老人以外的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关注着帕切曼和史密斯之间的来往，但科弗代尔一家却对此一无所知口他们经常连尤妮丝不在家都不知道，因为就算她在家也毫不引人注意。他们也不知道好几次当他们出门的时候，琼·史密斯会过来，与尤妮丝一起在楼上喝茶、看电视。当然，贾尔斯一直在家。

但她们很小心地不在楼梯间说话，而厚实的地毯则掩盖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就这样，她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经过贾尔斯的门口，进入尤妮丝的卧 室。屋里的电视机持续不断地发出嗡嗡声，盖住了她们压低声音的谈话。

但是如果事情能按尤妮丝的想法发展的话，这份友谊不久就该土崩瓦解了。破解那张购物清单给她带来的愉悦消失之后，她对琼的热情很快就冷却了。她对待琼的态度变得跟以前她对待别人的态度一样——把她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这次不是用来敲诈钱财，而是像对待安妮·科尔那样，利用她的能力，这样琼就能一直帮她翻译，而且即便日后发现了她的秘密也不会泄露出去。

看起来似乎是伊娃·巴尔翰把琼送到她面前的。

伊娃最近很不高兴，因为虽然她现在能在詹姆斯科尔太太那里多干些活儿了，但她在洛菲尔德庄园的工作时间缩减到了每周半天。

她把这种降职归咎到尤妮丝头上，因为后者轻轻松松就完成了她以前抱怨不已的所有工作，而且实事求是地说，活儿千得比她漂亮多了。所以她找尽机会想让尤妮丝不痛快。

“我看你跟那个史密斯太太很亲密啊！”

“我不知道。”尤妮丝说。

“总是互相串门，那还不叫很亲密吗？我的侄子梅多斯，开修理厂的那个，上个星期看见你从她的货车上下来。可能她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事？”尤妮丝问道，打破了常规。

“比如说她来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她原来是在街上拉客的，就跟普通妓女一样。”伊娃不想说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怕破坏了这种内部消息的感觉，“她以前常跟男人出去，她丈夫一点儿都不知道，真可怜。”

那天晚上，尤妮丝应邀去史密斯家吃晚饭。他们吃的正是尤妮丝喜欢但从 来没在洛菲尔德庄园吃到过的：鸡蛋、火腿、香肠和薯条。然后她吃了一根店里卖的巧克力棒。诺曼坐在桌子旁一声不吭，后来就起身去蓝猪酒吧了。在那里，希格斯或者纽斯特德看他可怜，会陪他玩会儿飞镖。她们喝了好几大杯茶。琼充满信任地从桌子那边探过身来，开始鼓吹她的所谓箴言。吃完最后一块软糖威化饼，尤妮丝找到了机会。

她发号施令般地大声打断了琼：“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是好事吧，我希望。”琼快活地说道。

“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他们说你以前靠跟男人出去挣钱。”

一种神圣的、无法控制的情绪在琼那张扭曲了的脸上闪现。

她用拳头捶打着扁平的胸脯。“哦，我以前是个罪人！”她激动地喊道，“我罪恶深重，陷入了最邪恶的泥潭。我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但是上帝召唤了我，瞧，我听见了他的召唤！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我如何在兄弟姐妹们面前忏悔我的罪恶，向我的丈夫坦白一切。亲爱的，我万分谦卑地向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袒露我的灵魂，让他们知道即便是最邪恶的人也能获得拯救。再喝一杯茶吧。”

尤妮丝完全惊呆了。在她敲诈过的人中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对琼感到无比尊敬，不知所措的她顺从地接过了杯子。

琼猜到了她的目的吗？也许吧。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而且非常有经验。假如真是这样，那如果尤妮丝能受到触动并把自己的惊天大秘密坦白给她听的话，她一定会感到万分愉快，而决不会因此而疏远她。毕竟，她希望别人都是罪人。她并不是一个别无所图的“智者”。

*

橡树、岑树和榆树黄色的叶子和山茱萸红色的叶子都开始缓缓掉落了。还未凋谢的花朵都被第一场霜冻打成了黑色，篱笆下的落叶上长出了蘑菇，有平菇和紫木耳。詹姆斯·纽斯特德家在翻修屋顶，他家花园里堆满了从麦地运来的金色麦秆。

穿着无尾礼服的乔治和穿着红色丝质金色绣花图案长裙的杰奎琳去科文特花园看歌剧《狄托的仁慈》，晚上住在葆拉家。本月名言是引用的马拉美【斯蒂芬·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l842-1898)，西方文 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法国象征派诗歌泰斗，散文家，剧作家】：“肉体 真可悲，唉，万卷书也读累。”不过贾尔斯可没有读完万卷书，目前他正沉迷于爱伦·坡。如果，照目前的情况看，他永远也去不成印度，那么他毕业后可能会要梅琳达跟他合租一套公寓。他希望能在西肯辛顿找一所哥特式的公寓，比如说，一幢小型的厄舍古屋【厄舍古屋(House of Usber)，引自爱伦·坡著名小说《 厄舍古屋》（另译《鄂谢府崩溃记》）】，黑木头地板，从格子窗户隐隐透出 鲜红的灯光。

但是他不知道，梅琳达谈恋爱了。对方叫乔纳森·德克斯特，正在学习现代语言。乔治·科弗代尔经常想，他的小女儿是不是跟她妈妈当年一样的天真无邪，不过他这些想法从未和杰奎琳谈过。

他怀疑这个女儿可能不像她妈妈那样天真无邪，但是他并不反对她追随时下流行的自由主义。实际上，如果他知道梅琳达还是个处女的话，他一定会既惊讶又欣慰。不过他也会焦虑不安地猜想还有多久她就会迈出无法回头的那一步。

现在，冷淡与谨慎已经消除了。尤妮丝经常出去散步。就像以前在伦敦四 处漫步一样，她现在在村子里四处漫步，从可可菲尔德到马雷，从马雷到卡丁汉，穿过铺满落叶的街巷。天气由燠热慢慢变成了秋高气爽，她踏上田地里仍然干燥的小路，绕着树林散步。她漫无目的地到处走，也不停下来欣赏树木之间狭长的蓝色山坡和峡谷景色，甚至都没注意到这是在乡村。对她来说，这里跟伦敦没什么两样。她散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自由的渴望，为了消耗掉家务劳动无法耗尽的能量。

她和琼·史密斯从来不打电话沟通。琼通常会在确定洛菲尔德庄园里只有尤妮丝一个人在的时候开车过来。杰奎琳拜访朋友都要经过格里文，几乎每次经过乡村小店的时候，琼都会在里面观察。

然后琼就会开车去庄园，从枪支储藏室进去，连门都不用敲。用不了两分钟，尤妮丝就开始烧水沏茶了。

“她的生活就是娱乐消遣。今天早上在和那个凯恩太太开雪利酒派对。你说上帝看见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怎么想昵？邪恶就像绿色的月桂树一样肆意蔓延，但是在早上他们肯定不会被发现的。今天上午，我还要去可可菲尔德拜访四个地方，所以亲爱的，我不能久留。”琼所说的“拜访”并不是指去商店或送信，而是上门劝说别人皈依他们教派。像往常一样，她带着一堆小册子，其中包括一本新印出来的像浸画书一样的册子，名字很艺术，叫“我是你的启明星”。

她是一个非常热诚的主显节组织成员，因此每当尤妮丝散步到商店的时候，经常发现只有诺曼一个人在店里招呼。每次他都坐在笼子栏杆后面悲哀地摇着头：“她出门去什么地方了。”

但有时候，她来的时候琼还没出门，那样的话，琼就会带上她一起去。尤妮丝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这位朋友在各家各户的门口布道。

“不知道您今天有没有时间抽空看看我带来的这本小册子……”

或者是在村庄边上的市政建筑附近。这些红砖房子与旁边的老社区之间隔着一捧排松树。偶尔有些老实好心的户主会请琼进屋，她会在里面待一会儿。但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然后她走回货车，脸上带着一种以身殉教的神采。

“我很敬佩你这种态度，”尤妮丝说，“要是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他们。”

“主要求他的仆人保持谦卑，尤。记住，有些人将会由天使送人亚伯拉罕的怀抱，而有些人则会受到烈焰的折磨。别忘了提醒我在梅多斯家停一下，车子快没油了。”

一个愤愤不平的户主把那本《我是你的启明星》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心想，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真奇怪。琼瘦骨嶙峋，看起来就像慈善宣传单上挨饿的孩子。她的宗教信仰没有改变她根深蒂固的习惯，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打扮成妓女模样：超短裙，黑色长筒丝袜，鞋帮低到脚跟的高跟鞋，又大又闪亮的手提包，蓬松的白色夹克衫，垫肩很高。她的头发就像一个倒扣着的鸟窝——如果鸟能用金色电线做窝的话。她那副皱皱巴巴的小脸上化着玫瑰色、蓝色和鲜红色的妆。

尤妮丝则与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来到洛菲尔德庄园之后，她的衣橱里只添置了几件自己织的外衣。秋天很凉，她戴着一顶圆形的羊毛帽子和一条深蓝灰色的围巾，穿着一件厚实的栗色外套，像座巨塔一般屹立在琼的身边。她们并肩走的时候，这种对比越发鲜明。琼走路摇摇晃晃，步伐又小又快。尤妮丝姿态端庄，背挺得笔直，步伐又大又稳。

她们俩各自在心里觉得对方看起来很傻，但是这并没有让她们彼此疏远。两个朋友之间，如果一方觉得自己比另一方强，那么这种友谊往往更能持久。尤妮丝觉得琼聪明绝顶，如果以后再碰到读写方面的麻烦，可以找她帮忙，但是这些老来俏的人都一样，都是既懒又绝望的家庭主妇。不过这些想法她不会让人看出来。琼觉得尤妮丝是个品行极其端正的人，如果诺曼真的像他平时威胁的那样敢动手揍她的话，尤妮丝还能保护她，但她为什么穿得像个女警官似的？不过这些想法她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每次尤妮丝去店里，琼都会送巧克力给她。尤妮丝给琼织了一副手套，是她最喜欢的肉粉色。她正考虑再给琼织一件毛衣。

十一月一号万圣节，这天是杰奎琳四十三岁生日。乔治送给她一件羊皮夹克，贾尔斯送她一张莫扎特咏叹调音乐会的唱片，梅琳达寄来了一张贺卡，上面潦草地写着“等我哪天回来了一定送你一份好礼物”。彼得和奥德丽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本新出的小说，明显被人打开又重新封上了。乔治来到格里文邮局和乡村小店，找诺曼·史密斯投诉。但是诺曼辩解说那本书收到的时候快掉出来了，他妻子为了安全起见重新包装了一下。你还能说什么呢？乔治只能点点头说他不会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

那个星期，乔治去克拉切里大夫那儿接受了每年一次的体检，大夫告诉他说他血压偏高，不用担心，但是最好吃点药。乔治不是个容易紧张或恐慌的人，但他决定最好还是写份遗嘱，这件事他已经耽误了好几年了。结果这份遗嘱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以至于现在洛菲尔德庄园仍然没有明确归属，无人居住，也给彼得·科弗代尔和葆拉·卡斯沃尔的生活笼上了一层阴霾，并让那场悲剧在他们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但是这份遗嘱其实订得非常谨慎，把一切都计划 周详了。那个时候，谁会预见到情人节会发生的事情呢？

哪个律师一不论他多么审慎——又能想象到这么和睦的洛菲尔德庄园会发生残杀惨剧呢？

杰奎琳从教区行政委员会回来后看到了一份遗嘱副本。

“‘致我的爱妻杰奎琳·露易丝·科弗代尔，’”她大声地念道，“‘我名下全部产业——位于萨福克郡格里文的洛菲尔德庄园——均归她及她的继承人所有。’哦，亲爱的，‘爱妻’！你这么写我真高兴。”

“还有什么要加的？”乔治问。

“但是是否应该只是在我有生之年归我所有呢？我已经继承了我爸爸留下的钱，我还有当初我卖房子的钱，而且还有你的人寿保险。”

“我知道，所以我把我的投资都留给了女儿和彼得。但是我希望你能拥有这所房子，你这么喜欢它。而且，我讨厌那些不合情理的安排，寡妇总是只能在有生之年继承房产。听起来，她就像个不交租金的房客，一堆人盼着她早日入土。”

“你的孩子不会那样想的。”

“我知道他们不会，杰基，但还是有遗嘱为证更好。如果你先我而去，我已经交代好了在我死后把庄园卖掉，得来的钱由我的继承人平分。”

杰奎琳仰望着他说：“我希望我能。”

“希望你能怎样，亲爱的？”

“先你而去。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介意你比我年长，你很可能会先我而去。我要守寡很多年。一想到这个我就受不了，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一天也不行。”

乔治吻了她一下。“我们不谈遗嘱啊、坟墓啊、碑文什么的了。”

他说道。因此他们谈起了教区行政委员会，谈起了为村里新的礼堂筹措资金的情况，杰奎琳也就忘了她刚才说的愿望了。

她的愿望注定不会成真，不过她守寡也只守了十五分钟而已。

第十二章

南彻斯特的主显节教堂坐落于牲口市场后面的北山上。因此，从格里文开车去那里不用穿过城镇，琼·史密斯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尤妮丝喜欢参加周日晚上的祈祷会。会上提供有赞美诗的歌词，但是每个人都想显示自己发自内心地与英国国教的早礼拜仪式划清了界限（事实上用祈祷书就已经暴露了他们极度的无知），所以你跟着别人唱就行了，不会的话就把双手交叠放到嘴上，很容易蒙混过关。另外，尤妮丝只要听人唱一遍就能记住一辈子，所以，很快她就能用她那强而有力的女低音唱出大部分的歌词：

我主闪耀着金色光芒，

他的爱散发着纯净的芳香；

他从天堂洒下神奇的药膏，

抚慰我们无穷的伤痛。

不过埃罗伊·坎普斯既不是赫伯特也不是基博。

唱完赞美诗后，有些人会主动忏悔自己的罪过，这部分的戏剧性简直可以媲美电视节目。然后兄弟姐妹们一起喝茶、吃饼干，观看有关黑色或棕色皮肤的主显节组织成员在偏远地区挣扎，或者是给遭受饥荒的人们送去《巴尔塔萨使徒书》的电影。他们也会进行一些善意的闲谈，主要是谈论那些还没有领略到上帝光芒的世俗之人。但他们的语气很虔诚，而且会把这种责难说成是上帝的旨意。

当然，兄弟姐妹们也尊崇这样一个原则：“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便使你们得安息。”

总的来说，他们是一群快活的人。他们唱歌、欢笑、自我忏悔或者看到新成员加入时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他们说起上帝时就像说起一个时髦的校长，他喜欢高年级学生称呼他的受洗名字。他们的赞美诗有些类似的流行歌曲，他们的小册子生动活泼，里面有很多漫画。这种“成为上帝选中的智者，追随着启明星”的主意其实并不坏。坎普斯的教义照说应该会受到离经叛道的年轻基督教徒的追捧，但是它存在着两个无法克服的缺点。这两个缺点令四十岁以下的人讨厌，令四十岁以上的人喜欢。第一，它完全禁止性生活，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第二，它强调要报复异教徒，也就是非主显节组织成员。他们认为复仇不一定要上帝亲自动手，也可以由他选中的人来执行。当然，兄弟姐妹们并不会真的去揍异教徒邻居，但是总的观念是，如果你真的动手揍了他们，那你将会受到称赞而非责难。毕竟，如果上帝是他们的校长，那他们就是班长。

这些教义都很含蓄，没有人明确地说出来。尤妮丝对这些教义领会的很少。她只是喜欢参加这些社交活动，这是她以前基本没有过的。兄弟姐妹们要么是跟她年龄相仿，要么比她年长。没有人过问或是试图 干涉她的生活，也不会问她与读写有关的问题，逼得她不知所措。他们非常友好，轻声细语，而且大方地提供茶点和水果蛋糕，当然，这是因为他们想诱导她皈依他们教派。但是尤妮丝打定主意绝不皈依该教，理由就是她一贯的“不作为”的宗旨。她并不介意自我忏悔，反正除了谈谈她有时候的邪恶念头之外，其他的她什么都不会说。但是一旦她迈出了这一步，那么她就得去别人家登门拜访。她跟着琼去拜访过，非常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阅读。向被拜访的人指出《我是你的启明星》上的一些要点。引用《圣经》

里的段落跟人辩论。

“我会考虑的，”琼催促她的时候，她闷声闷气地回答，“这可是一大步。”

“迈向伯利恒的一步，你绝对不会后悔。人类之子像小偷一样趁深夜潜入，但是愚蠢的处女却把灯熄灭了。尤，别忘了。”

这段对话发生在一个阴冷潮湿的下午，当时尤妮丝步行来到乡村小店喝茶、聊天、买好一周要吃的巧克力棒。巧克力又重新成为她饮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们一起从商店走出来的时侯，杰奎琳也刚好从凯恩太太家讨论完“女子学院”的事务，走出来。她们没有注意到她，但琼看见她们了。虽然琼只把尤妮丝送到草地的拐角处，但是很明显，这并不是平常的店主向顾客道别。琼发出刺耳的笑声，同时还伸出手开玩笑地在尤妮丝胳膊上推了一下。她这种女人经常这样跟女性朋友打闹，开玩笑似的表示责备。然后尤妮丝往庄园的方向走去，两次转身跟琼挥手告别，琼也热情地向她挥手。

杰奎琳发动了车子，刚过桥就追上了尤妮丝。

“我不知道你跟史密斯太太很熟。”尤妮丝不太情愿地上车坐到旁边后，杰奎琳说道。

“我们偶尔会见个面。”尤妮丝说。

杰奎琳对此似乎无话可说。她没有权力约束她的管家跟什么人交朋友。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兴这一套了。今天虽然不是尤妮丝的休息日，不过他们都早就忘了原来约定的休息日。她想出门的时候就可以出门。毕竟，有何不可呢？她又不是丢下洛菲尔德庄园的活儿没干完就出门，完全没有。以前，杰奎琳从没觉得她的管家有任何缺点，五个月前当乔治表露出些许疑虑的时候她还很震惊，但现在她突然有些不舒服了。尤妮丝坐在她旁边，自顾自地吃着巧克力。

她没有大嚼特嚼，也没有吃相不雅，但即便是安安静静地吃那也很奇怪。她不应该客套一下问杰奎琳要不要吃吗？杰奎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吃巧克力的，但是……还跟史密斯太太表现得关系亲密、友谊深厚？如果告诉乔治的话，他一定会完全同意她的看法。想到这一点，杰奎琳决定不跟他提这件事了。

出于一种女性特有的执拗，杰奎琳那天晚上把尤妮丝夸上了天，称赞说银器擦得真是太漂亮了。

在盖尔维奇，梅琳达·科弗代尔不知道是明智还是愚蠢，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了乔纳森·德克斯特。他们在他的房间喝了一整瓶红酒，然后梅琳达没赶卜最后一班公交车，然后这一切就发生了。当然，红酒和公交车都木是完全偶然的。整个晚上，两个人都在脑子里推测着、思考着。但这两件事第二天给了梅琳达很好的借口。

但是她并不需要什么安慰，因为她很快乐。她每天都跟乔纳森见面，晚上一般都在他的房间留宿。两个星期她没怎么翻过斯威特的盎格鲁-撒克逊以及鲍【艾尔伯特·鲍(Albert C.Baugh, 1891-1981)，著有《英语史》等书】的英语史。而乔纳森则放弃了歌德，在别的地方找到了他的“亲和力”。

在洛菲尔德庄园，杰奎琳做了四个圣诞布丁，其中一个要送去给卡斯沃尔一家，因为他们没法带两个婴儿来格里文过圣诞节。她不知道该给乔治买点什么礼物，因为乔治跟她一样，什么都不缺。

尤妮丝在一旁看着她给圣诞蛋糕涂上糖霜。杰奎琳把圣诞老人的石膏像、知更鸟和冬青树叶固定到糖霜上的时候，期待着尤妮丝发表点儿看法，比如回忆往事或是触景生情之类的。但是尤妮丝只是说她希望蛋糕够大，就这么一句话，还是杰奎琳开口问她才说的。

印度之行的幻灭让贾尔斯放弃了东方宗教。反正这本来就跟他为自己和梅琳达制订的计划有冲突。他希望他们俩能合住一套公寓，两人都成为虔诚的天主教徒，但为了维持贞节、过有节制的生活而痛苦万分。也许他会成为一名牧师，而梅琳达则去女子修道院，他们每年被特许见两次面，穿着朴素，一起在某个简陋的咖啡厅喝茶，连手都不敢碰一下。或者像兰斯洛特和桂妮维娅【兰斯洛特，亚瑟王的第—骑士，亚瑟王对其信任有加，任命其为王后桂妮维娅的守护骑士。但兰斯洛特与王后产生私情。经过百般曲折之后，兰斯洛特成了修道士，桂妮维娅做了修女，至死未再见面】一样，但没有之前的愉悦，而只是在大教堂广场中相遇，久久地深深地对望，然后默然分开。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幻想有些过火了。要想成为牧师，他先得皈依天主教，所以他想在斯坦特维奇寻觅一个人给他些引导。

拉丁文和希腊文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最近他更关注维吉尔【维吉尔(Virgil，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著有长诗《牧歌》，史诗《埃涅阿斯纪》等】和索福克勒斯【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前496-前406），古希腊悲剧诗人，雅典三大悲剧作家之一。代表作为《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他在墙上贴了切斯特顿【G.K.切斯特顿(G.K.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神学家】关于思绪的阵痛的那句名言。

目前他正在读纽曼【约翰·亨利·纽曼(John Henry Newman，1801-1890)，英国高级教士和神学家，牛津运动的创始人之一】的作品。

冬天的寒风把树林和篱笆吹得片叶无存，海鸥尖叫着盘旋在正在耕地的梅多斯先生周围。萨福克的神奇光芒变成了暗淡无力的乳白色。地球公转到了离太阳最远的一端，天空几乎变成了绿色，黄油般的云朵横贯在空中。天气冷得刺骨，路都冻上了，每晚猫头鹰瞪着双眼在树上唱歌。烧柴火产生的灰色烟雾从村合的烟囱里飘出来，在空中经久不散。

“我主降生那天你有什么安排？”琼的口气好像是在邀请朋友参加生日聚会。

“什么？”尤妮丝说。

“圣诞节啊。”

“待在庄园。他们有客人要来。”

“主的诞辰日你却得和一群罪人待在一起，真遗憾。他们和乌鸦一般黑，谁也好不到哪儿去。希格斯太太，就是骑自行车的那个，她告诉诺姆说贾尔斯正在结交天主教牧师。上帝可不希望你被那群人污染了，亲爱的。”

“他还只是个孩子。”尤妮丝说。

“他那个犯了通奸罪的继父总不是个孩子了吧？居然跑到这里来指责诺姆动了他的包裹！哦，这个异教徒到底想怎么残害我们这些被上帝选中的人？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当然，我们会很安静的，但是我保证会为你提供美味的点心和充满爱心的朋友。”

尤妮丝说她会的。当时她们正在琼那个脏兮兮的店里喝茶，另一个充满爱心的朋友，也就是诺曼·史密斯，走了进来等着吃晚饭。

琼没有去盛饭，而是又开始忏悔起来。只要稍微提到某个其他人犯了类似的——或在她看来是类似的——罪行，她马上就会旧事重提。

“尤，你的生活多么纯洁啊！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把我的身体——我主的圣堂——交给牧丛那帮恶心的流氓。听从他们肮脏的要求，任由他们随意糟蹋。我丈夫给我的钱满足不了我，因此我就出卖自己的身体，我做的那些恶心的丑事，都不好意思跟你说。”

诺曼终于鼓足了勇气——刚在蓝猪喝了两杯威士忌。他扑向琼，一拳打在她脸上。她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这一拳打得她从椅子上滚了下去，发出很大的动静。

尤妮丝闷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她走向诺曼，卡住了他的脖子，像拎着一卷羊毛一样钳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你放开她。”

“我还得听你的吗？”

“如果你不想被我摔死的话。”尤妮丝威胁的同时加重了力量。

这么做让她很开心，这种愉悦她以前似乎从未感受过。诺曼在她的摇晃下畏缩发抖了，他的眼睛鼓得几近爆裂，嘴巴大张着。

此时，琼觉得尤妮丝可以当她保镖的想法果真没错。

她坐起身来，戏剧性地说道：“感谢上帝，你救了我的命。”

“狗屁上帝。”诺曼说道。他挣脱了尤妮丝，站在一旁抚摸自己的喉咙。“你们俩让我觉得恶心。一对老巫婆。”

琼爬回椅子上检查伤势，长筒袜有个地方抽丝了，眼圈有些发黑。诺曼并没有真的伤着她。他太软弱了，根本不敢打她。她摔倒的时候也没有碰到头。但是这一拳和这一跤让她发生了某种变化。这是一种心理上面非生理上的变化——或许跟绝经期腺体分泌变化有关？不管是什么原因，琼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琼了。当然，这种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当天晚上还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只不过她的眼神突然明亮了，嗓音更加尖厉了。那个晚上是一切的开始。她已经走到了癫狂深渊的边缘，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直到两个月后，一股突如其来的狂热将她彻底推下深渊。

第十三章

“我们从前门进去吧。”尤妮丝从主显节祈祷会回来的时候说道。

她猜到琼在庄园不受欢迎，虽然琼不仅没这么说过，而且反倒是在第一次来庄园的时候说科弗代尔一家不会反对她参观他们家房子，因为“我们都是住在一个村子里的朋友”。尤妮丝从没听乔治或杰奎琳说起过他们对于信件的怀疑。不过，根据她特有的、但常常不可靠的直觉，她能猜到这一点——而且她明白，如果她把骑自行车的希格斯太太或者吉姆·梅多斯太太带回家的话，科弗代尔家人一定会表示热烈欢迎的。

琼没打算待很久，只是来让尤妮丝量一下尺寸，因为她说关于圣诞节礼物她有个秘密计划。她们刚爬到楼梯顶，贾尔斯正好打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琼在尤妮丝房间里说。她脱下白色外套。“脑子停顿了一下似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他不会说出去的。”尤妮丝说。

但这次她错了。

要不是有人问起，贾尔斯确实不会说出去。因为那不是他的风格。他把希腊语字典忘在晨间起居室了，所以当时下楼去取。他看到母亲一个人在那儿看室内音乐会。乔治半小时前出门了，去跟陆军准将讨论如何阻止在桥附近再建四幢新房子的计划。

杰奎琳抬起头微笑着说：“哦，亲爱的，是你啊。”

“嗯。”贾尔斯说道，在一堆周日报纸下面摸索他的《希英大词典》。

“我听见有人在楼梯上走动，还以为是帕切曼小姐进来了呢。”

偶尔贾尔斯也会想，也许他不应该总是跟他母亲说些单音节词，也应该——比如说一天一次——跟她说句完整的话。他其实很喜欢她。所以他决定强迫自己一下。他站了起来，头发支棱着，满脸青春痘，近视眼，废寝忘食的学习让这位年轻的教授身材瘦削。

“你没错，”他语焉不详地说道，“还有那个商店里的老女人。”

“什么老女人？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贾尔斯？”

村子里所有人的名字贾尔斯都不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从来不去村里走动。“就是那个黄头发的疯女人。”他说。

“史密斯太太？”

贾尔斯点了点头，朝门口走了出去。他已经把字典摊开，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杰奎琳听着像是在说“诅咒、诅咒”。她对他失去了耐性，那一瞬间她忘了他刚才说的话，忘了那句话的重要性。

“哦，贾尔斯，亲爱的，你不能说别人是疯子。贾尔斯，等等，请等一下。你晚上就不能和我们待一会儿吗？我是说，你不可能有那么多作业吧，你知道你闭着眼睛也能做出来。你都快成隐士了，快变成那个坐在柱子上的人了！”

他又点了点头。杰奎琳的称赞、请求、奉承，他充耳不闻。他一边很认真地思考着，一边用手摩挲着一个青春痘。

最后他说道。“圣西门【公元五世纪提倡长时间站在柱头苦修的基督教修士】。”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门也没关。

杰奎琳生气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音乐会结束了，她坐在那里想，自己多么爱儿子啊，对他的学术造诣那么自豪，那么盼望他出人头地——他要是能像乔治的孩子那样，她该有多高兴。但是她对贾尔斯已经无计可施了，他总有一天会变得正常、容易沟通的，想到这儿她才回过神来考虑他所说的话。琼·史密斯。

她还没来得及认真琢磨这事儿，乔治回来了。

“我看，我们得在他们车轮上安个刹车。这个地方要么别规划，既然规划就得打造成一个自然美景区。如果征集大家意见的话，我们一定得先开个会协商一下。你上次说教区行政委员会也很反对这事儿？”

“是的，”杰奎琳说，“乔治，那个商店的史密斯太太在楼上。她和帕切曼小姐一起来的。”

“我说好像看到史密斯家的货车停在路边上呢。真不幸啊！”

“亲爱的，我不希望她来我们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是一想到她在这里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她到处跟人说杰弗里跟我离婚，还诽谤你，还说他酗酒成性之类的话。而且我肯定她打开过上次奥黛丽给我写的信。”

“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傻。那个女人非常讨厌。你说什么了吗？”

“我没有看见她。是贾尔斯看见的。”

乔治打开门，这时尤妮丝和琼正蹑手蹑脚地摸黑下楼。他把灯打开，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晚上好，史密斯太太。”

尤妮丝窘迫极了，但琼没有。“哦，嗨，科弗代尔先生。很久不见啊。冻死人了，是吧？但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这样。”

乔治帮她把大门打开。“晚安。”他没跟她废话。

“谢啦，再见！”琼急忙走了出去，一边还咯咯笑着，像个犯了错被人逮到的女中学生。

他沉思着关上了门。等他转过身时，尤妮丝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是第二天早上吃饭前，他来厨房找她。这次她不是在心灵手巧地为他整理衬衣，而是在烤面包。他原以为她很害羞，以为她的古怪都是因为害羞，但现在他意识到——和六个月前一样——不论她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一种令人不快的气氛。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神情就像他以前碰到的一头奶牛，因为他离它的小牛太近而被激怒了。她没有说早上好，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来找她。他突然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甚至希望厨房能回到以前的杂乱状态：前一天晚上用过的炖锅放在那里没人洗，一个仆人忙乱地穿梭其中。

“恐怕我要说的话不太中听，帕切曼小姐，所以我会尽量长话短说。我妻子和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你想交什么样的朋友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你必须明白，我们不希望史密斯太太来我们家。”

他听起来够自负的，可怜的乔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不这样呢？

“她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尤妮丝说，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称呼他为先生。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称呼乔治为先生或杰奎琳为夫人了。

“她会不会造成伤害，这事由我来判断。你有权知道我为什么反对她来。对于这么一个出了名的喜欢恶意诽谤，并且借她丈夫管理邮局的机会搞鬼的人，我觉得你不能说她真的不会造成伤害。我要说的就这些。当然，我不能阻止你去拜访史密斯太太。那是另一回事。但是我不想在这里看见她。”

尤妮丝什么也没问，也没做任何辩解。她耸了耸肩，转身走开，把烤盘拿了出来，上面的三块面包已经烤成了焦黑色。

乔治没有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开，但走出厨房之前，他确信听见她说：“看看你都让我做了什么！”

他在车上跟贾尔斯说起了这件事，他当时满脑子都在想这个，而贾尔斯刚好在场。不过，他平时也总是绞尽脑汁找话题跟这孩子聊天。

“你知道，我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是那个女人身上有某种让人不愉快的东西。也许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是你长大了，肯定也意识到、感觉到了这一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

“毛骨悚然。”贾尔斯说。

“太对了！”乔治高兴极了——不光是因为找到了恰当的形容词，更是因为这个词是贾尔斯难得友善地帮他找到的——以至于忘了看路，差点撞上正在马路中间溜达的梅多斯先生的那条老拉布拉多犬，幸亏他眼疾手快地打了个急转弯。“看着点路，你这个老笨家伙，”

他舒了口气，嗔怪地朝它喊了一声，“毛骨悚然，就是这个词。对，她总让我不寒而栗。但是该怎么办呢，贾尔斯小伙子？我是不是该忍了？”

“嗯。”

“我猜我只是有点儿紧张，可能有些夸张了。她帮你母亲减轻了不少负担。”

贾尔斯又“嗯”了一声，然后打开他的包，开始嘀嘀咕咕地读起了《奥维德》。乔治有些失望，但他也明白，对于这场其实是他唱独角戏的对话，贾尔斯已经没有其他有建设性的意见可发表了。

乔治叹了口气，放弃了。但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很烦人的念头：如果尤妮丝会开车，如果五分钟前是她在开这辆车，他觉得她肯定不会为了避开那条狗而急转弯，就算眼前不是狗而是个孩子，她也不会。

杰奎琳在厨房里留了张字条，说她今天一整天都会不在家。尤妮丝在楼上收拾“孩子们的”洗手间时，杰奎琳也故意躲着她。她现在觉得，从贾尔斯那儿得知琼·史密斯来了他们家，真让人遗憾。

而更遗憾的是，她居然一时冲动告诉了乔治。尤妮丝可能会离开，或者威胁说要离开。杰奎琳开车去拜访住在村子另一头的詹姆森科尔家。她看到他们家窗户脏兮兮的，到处积满了灰尘，还有她朋友红肿粗糙的手时，又暗暗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也要留住这个仆人。这样想，时不时地碰到琼·史密斯也不算什么了。

一看到杰奎琳的车子开过去，琼立刻穿上了她蓬松的外套。

“我猜，你又要去庄园吧？”诺曼说，“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搬过去跟那个弗兰肯斯坦怪物一起住？”

虽然琼以前也会拿空洞的《圣经》说辞来轰炸她丈夫，但现在她已经不那么做了。他是她所知道的唯一完全不为所动的人。“你敢再说一句她的坏话！要不是她，我可能都没命了。”

诺曼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盯着一个邮件袋子。“只是轻轻拍了你一下而已，有什么好小题大做的。”

“要不是她，”琼灵机一动，大声喊道，“你现在就不是在看着邮件袋子，而是该在缝袋子了。”

她跳上货车，轰隆隆地朝桥上开去。尤妮丝正在往洗衣机里塞床单、衬衣和桌布。

“我看到她开车出去了，所以我想我得过来一趟。昨晚他们找你麻烦了吗？”

“不知道算不算找麻烦，”尤妮丝合上洗衣机盖子，把水壶放到炉子上，“他说你不能来这儿。”

琼的反应既大声又激动。“我就知道！离这一英里远我也能看见。这不是第一次上帝的仆人遭人迫害了，尤，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挥舞着那条细长的胳膊，差点儿把牛奶杯打翻，“看看你帮他们做了多少事！难道你这个上帝挑选的好工人白拿他的薪水了吗？要是你不住楼上那间小屋子的话，他应该付你两倍的薪水，但是他从没想过这个。他不过就是个房东嘛，一个房东凭什么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而且更加的尖厉了，“就连他女儿都说他是个法西斯。就连亲戚都离他远远的。连主都看不起这种人，我真替他悲哀。”

这些对尤妮丝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麻木地盯着沸腾的水壶，心里没有因此而喜欢琼，也没有产生忠诚的冲动。一般人在基本权利遭受威胁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激情，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自那天晚上以来，她一直这么觉得—她的生活受到了干涉。最后她语调粗重而平稳地说道：“我没打算听他的。”

琼尖声笑了起来。她愉快极了，兴奋得快冒泡泡了。“这就对了，亲爱的，这才是我的尤。你就是要让他牙痒痒的。你要让他明白，不是谁都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来泡茶，”尤妮丝说，“帮我看一下她留下的那张条，好吗？我把眼镜忘在楼上了。”

第十四章

学期中梅琳达只回过两次家，但是现在学期结束了。乔纳森计划和父母去康沃尔过新年，邀请她一起去，但是爱情还不足以让梅琳达圣诞节不回洛菲尔德庄园。他们互相保证每天通电话、经常写信，然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梅琳达坐上了回斯坦特维奇的火车。

这次仍然是吉沃夫·巴尔翰把她从绞架角捎回来的。这不算什么巧合，因为吉沃夫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送完鸡蛋回家。十二月十八号五点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窗都关着，车里开着暖气，梅琳达穿了件绣花的阿富汗针织外套，戴着一顶很大的毛帽子。只有靴子还跟上次穿的一样。

“嗨，梅琳达。很久没见到你啦。可别告诉我你一直待在盖尔维奇是为了读书。”

“那还能为了什么？”

“新男朋友啊，我是这么听说的。”

“在这个地方你是别想保密的，是吧？跟我说说有什么新闻。”

“芭芭拉怀孕了。七月份巴尔翰家要添丁了。你看我像个父亲不，梅琳达？”

“你肯定会是个模范父亲。真为你高兴，吉沃夫。代我向芭芭拉问好。”

“没问题，”吉沃夫说，“我想想还有什么。我的内莉姑妈骑自行车摔了一大跤，腿摔坏了，现在床上躺着呢。你父亲把史密斯太太从你家扔出去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你不是说真的吧？”

“是真的。他碰到她和你们家的女仆偷偷摸摸地从楼上下来，他跟她说再也别来了，然后就把她扔了出去。她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他真是个可怕的法西斯，对吧？但是这也太糟糕了。”

“不知道算不算糟糕，你想想她说的那些关于你妈妈的话，还有她总拆看他们的信，我是这么听说的。好了，我就把你放在这儿吧，告诉你妈妈，周一一早我就把鸡蛋送来。”

吉沃夫开车回家了，一路上还在想，梅琳达真是个漂亮女孩——瞧瞧那顶疯狂的毛帽子——她男朋友可真是幸运。

“你没有真的把史密斯太太扔出去，摔得她青一块、紫一块的吧？”梅琳达冲进晨间起居室。乔治在地毯上铺了一块床单，正在清洗他的枪，枪支储藏室太冷了。

“你就这么问候你一个月没见面的父亲啊？”乔治站起身来吻了她一下，“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男朋友怎么样？你说我攻击了史密斯太太？”

“吉沃夫·巴尔翰说的。”

“一派胡言。我从没碰过那个女人。除了晚安以外，我甚至都没跟她说话。你应该早就知道乡村的谣言有多离谱，梅琳达。”

梅琳达把帽子扔到椅子上。“但是你确实说了不准她再来，是吧，爸爸？”

“我当然说了。”

“哦，可怜的帕切曼小姐！干涉她交朋友，这太霸道了。我们原来一直担心她谁也不认识，哪儿也不能去，现在她交了朋友，你又不让她来我们家。这可真丢脸。”

“梅琳达……”乔治张了张嘴。

“我一定要对她好点儿。我会很和善，很关心她。想到她一个朋友都没有，我就受不了。”

“我是不喜欢她那个已婚的朋友。”乔治戏谑地说道。梅琳达气冲冲地离开的时候，他乐了。

那天晚上，梅琳达开始了她灾难性的行动，她的这一做法直接导致了她以及她父亲、继母和弟弟的死亡。她这么做是因为她恋爱了。沉浸在爱河里的人对全世界的爱往往胜过了这个世界上的人对她的爱。梅琳达感受着浓浓的爱意，因此她希望自己也能给别人带来爱与欢乐，但是她选择尤妮丝·帕切曼作为她赠予的对象绝对是个灾难性的错误。

吃过晚饭，她猛地从桌子旁站起来，在杰奎琳诧异的目光中，她开始帮尤妮丝收拾。尤妮丝也很诧异，而且惊慌不安。她想赶紧收拾完碗碟然后上楼去看八点的洛杉矶侦探连续剧，可现在这个假小子非要蹦蹦跳跳地帮倒忙，把沾满肉汁的盘子和水杯堆在一起。她不打算说什么，那不是她的风格，或许这个姑娘能自己识趣地走开。

梅琳达虽然性格外向，但心思非常细腻，善于察言观色。她觉得如果重提上周日的事情，那似乎是对父亲不忠，所以她换了个话题。但她很不幸地挑了个最差劲的话题。

“你的名字是尤妮丝，对吧，帕切曼小姐？”

“是的。”尤妮丝说。

“这是个取自《圣经》的名字，当然了，你肯定知道。但是我觉得这其实是个希腊名字，尤妮西或者尤妮基。我得问问贾尔斯。我在学校没学过希腊语。”

一个盘子被砰的一声重重地扔进了洗碗机。梅琳达自己也经常扔盘子，所以没有在意。她坐在桌子上。

“我去查查看。《提摩太书》，我记得是。对，没错！提摩西之母尤妮西。”

“你坐在我擦盘子的抹布上了。”尤妮丝说。

“哦，对不起。我得去查查，但是我记得书里提到过母亲尤妮丝和祖母罗伊斯。我想你母亲的名字不会是罗伊斯吧？”

“伊迪丝。”

“那肯定是个盎格鲁-撒克逊名字。名字真有趣，是吧？我很喜欢我的名字。我觉得父母给我们取的名字都很有品位，彼得、葆拉、梅琳达。彼得下周会过来，你会喜欢他的。如果你有个儿子，你会给他取名叫提摩西吗？”

“我不知道。”尤妮丝说道。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经受这种折磨。是乔治·科弗代尔指使她这么做的吗？或者她就是想嘲笑她？

如果不是的话，那这个假小子干吗笑个不停？她怒气冲冲地擦干了所有的盘子，把水槽收拾干净。

“那你最喜欢的名字是什么？”她的检察官继续发问。

尤妮丝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的亲戚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的名字，以及电视里提到的一些名字。她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从中选一个，这时候她想起了她最爱的荧幕英雄。如果不赶紧结束这番对话，那位英雄的最新历险她就看不到了。

“史蒂夫。”她说道，然后把抹布挂起来，走出了厨房。思考太费脑力了，她觉得筋疲力尽。

梅琳达并没有不高兴。可怜的老帕切曼明显还在为琼·史密斯的事生气，但她会没事的。现在已经打破沉默了，梅琳达充满信心地希望假期结束前她们之间能建立起和谐友好的关系。

“尤-妮-凯-尔，”贾尔斯回答道，“以前有这么一个人，在派对上喝醉了，凌晨三点钟摇摇摆摆地往家走，结果来到一排公寓前面。他看了看门铃上写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叫圣保罗。所以他按响了那个门铃。等那个人穿着睡衣怒气冲冲地下楼来，这个人说：‘告诉我，你寄出去的信有人回复过吗？”说完他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然后突然又神情落寞起来。他快要皈依天主教了，所以也许不应该讲这种笑话。

“你疯了，非亲兄弟。”梅琳达说。她的非亲兄弟只有跟她说话才不会惜字如金，但她对此从无感激之情。她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尤妮丝身上。第二天她揣着一本《圣经》和一本固有名称词典找她去了。她借杂志给她看，把乔治带回来的晚报拿给她看，当尤妮丝说她没戴眼镜的时候，梅琳达还热心地跑上楼去帮她取。

尤妮丝简直不堪其扰。梅琳达和贾尔斯整天都在家，所以琼·史密斯没法来看她，这本来已经够糟糕的了。但现在梅琳达总是在厨房里“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她团团转，这是她跟琼说的原话。不过她没告诉琼的是，那些硬塞给她的书和报纸时刻让她提心吊胆。

“你肯定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对吧，尤？他们为自己邪恶的行为感到羞愧，所以让那个姑娘来笼络你。”

“我不知道，”尤妮丝说，“她让我很恼火。”

她已经对此恼火到了极点。但是她对梅琳达这么个热情、不能怠慢的女孩无计可施。有一两次，当梅琳达慷慨激昂地谈论名字、《圣经》、圣诞节和家族史时，尤妮丝心想，要是自己拿起一把长长的餐刀对她动手，那会怎么样呢？当然了，尤妮丝就是尤妮丝，她考虑的不是科弗代尔家会怎么样，或者她会怎么样，而是那么做的直接后果一世界安静了，血飞溅出来，染红雪白的脖子。

二十三号，彼得和奥黛丽夫妇来了。

彼得是个身材挺拔，讨人喜欢的男人，他更喜欢母亲而不是父亲。他今年三十一岁。他和妻子还没有孩子，大概是他们自己不想要，因为奥黛丽有自己的工作，她在彼得教政治经济学的大学当图书馆馆长。奥黛丽特别喜欢杰奎琳。她是个打扮人时、气质优雅的女知识分子，比丈夫大四岁，所以她只比杰奎琳小七岁。在接受图书管理培训之前，她曾就读皇家音乐学院。杰奎琳在第一次婚姻之前也在那里上学。两个女人喜欢读同一类型的书，都热衷于莫扎特和莫扎特之前的歌剧，追赶时尚潮流，喜欢讨论服饰。她们经常通信，奥黛丽的信则常常要接受琼·史密斯的审查。

他们到家还不到十分钟，梅琳达就非要拉着他们去厨房认识一下尤妮丝。

“她是我们家的成员之一。把她当做一个厨房设备的话那太法西斯了。”

尤妮丝跟他们握了手。

“圣诞节你会离开吗，帕切曼小姐？”奥黛丽跟杰奎琳一样，不管跟什么社会阶层的人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而且她自己对此能力深感自豪。

“不会。”尤妮丝说。

“真是遗憾啊！当然不是说对我们。对你来说是遗憾，对我们来说则是好事。但是圣诞节谁都想跟自己的家人团聚吧。”

尤妮丝转过身拿出了茶杯。

“你上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可怕的女人啊？”奥黛丽后来跟杰奎琳说，“亲爱的，她让人毛骨悚然。简直不像人类。”

杰奎琳满面通红，仿佛人格受了侮辱。“你跟乔治一样差劲。我又不想跟仆人交朋友，我就喜欢她这样，做事有效率又不多嘴。我跟你说，她干起活来特别在行。”

“大蟒蛇也这样。”奥黛丽说道。

就这样，圣诞节到了。

乔治和梅琳达买来冬青树装饰洛菲尔德庄园，还准备在客厅的枝形吊灯上挂一束槲寄生，那是梅多斯先生送的礼物，是从他家橡树林里摘的。科弗代尔一家收到了一百多张贺卡，梅琳达用细绳将它们穿起来，摆得很漂亮。贾尔斯只收到两张，一张是他父亲送的，另一张是一个叔叔送的。他觉得贺卡太丑了，不肯把它们粘在软木砖墙上。墙上的本月名言是：“爱自己是一场终身浪漫感情的开始。”

梅琳达做了些纸链，鲜红色、翠绿色、亮蓝色和艳黄色。这十五年以来每年她都会做这样的纸链。杰奎琳对这些纸链的看法跟她儿子对贺卡的看法一样，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说出口。

过节那天，客厅热闹非凡。男士都穿着西服，女士则穿着曳地长裙。杰奎琳的裙子是奶黄色天鹅绒的，梅琳达穿着一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作品，深蓝色的双层绉纱上缀着她从乐施会商店买来的珠子。他们拆看礼物，把彩色的包装纸和闪亮的装饰物扔得满地都是。杰奎琳打开包装，取出一个黄金手镯，这是乔治送她的礼物。

贾尔斯以近乎热情的眼神看着未经删节的六册装吉布的书【爱德华·吉布(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梅琳达把父亲送的礼品盒打开。

是一个录音机。

第十五章

所有人都在喝香槟，只有贾尔斯除外。他被母亲劝下了楼，顺从但愁眉苦脸地在楼下待了一整天。明天情况会更糟，因为他们要开派对。梅琳达对此也是同样的态度——都是些卑鄙小人、老古板、臭摆架子的人——她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跟他讲乔纳森是如何、如何好。贾尔斯对此并不是很介意。毕竟，拜伦从未因为利上校的存在而烦恼不安过，如果每次圣诞节都能这样跟梅琳达说悄悄话，那圣诞节也不会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他幻想着别人能注意到他们的亲密关系，并被这一发现吓得大惊失色。

杰奎琳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儿子有什么异样，她在想那个缺席的家庭成员。

“我真的觉得，”她说，“我们应该邀请帕切曼小姐坐下来与我们共进午餐。”

除了梅琳达以外，每个人都立刻呻吟了一声。

“一个女班柯【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人物，被麦克白下令杀死，后以鬼魂显灵，使麦克白暴露自己的罪行】。”奥黛丽说道。她丈夫则表示，圣诞节应该是个欢声笑语的日子。

“也是个和睦、友好的日子，”乔治说，“那个女人性格不够温和，这你们都知道，但是圣诞节就是圣诞节，想到她一个人在那儿吃饭，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亲爱的，真高兴你同意我的看法。我这就去邀请她，我会给她加个座位的。”

但是尤妮丝不见踪影。她收拾好厨房，准备好青菜，然后出门去了乡村小店。在没有任何冬青或纸环装饰的商店里，她和琼以及面色阴郁的诺曼一起吃烤鸡、冻豌豆和罐头土豆，最后再来一个店里卖的圣诞布丁。尤妮丝吃得很高兴，不过要是有香肠就更好了。

琼本来做了香肠，结果忘记端上来了。一周以后，闻到一股怪味的诺曼才发现那些香肠在烤盘里都腐烂了。他们先喝了些水，后来又喝了浓茶。诺曼买的啤酒被琼藏在垃圾桶里，结果被垃圾清洁工收走了。看到尤妮丝给她织的肉粉色毛衣，琼欣喜若狂，赶紧跑出去换上，穿着它满意地走来走去，在布满手指印的镜子前面摆出各种怪异的摩登女郎的姿势。尤妮丝则收到了店里进的一大盒巧克力和一块水果蛋糕。

“你明天还会来吧，亲爱的？”琼问道。

就这样，圣诞节第二天的节礼日尤妮丝也是和史密斯夫妇一起度过的，剩下杰奎琳一个人为当天晚上三十位客人的吃喝忙前忙后。

这事对杰奎琳产生了奇怪的双重影响。好像生活又回到了以前，所有的家务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现在尤妮丝不在，她愈发感觉到她的重要性。要是尤妮丝离开了，生活就将永远这样了。但是，她也第一次察觉到了乔治、奥黛丽和彼得所看到的那个尤妮丝：—个粗鄙、笨拙的女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以为科弗代尔一家离不开她，因此她可以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新年过去了。彼得和奥黛丽要回家了，他们邀请梅琳达假期最后一周去他们家玩，但梅琳达拒绝了。她现在焦虑万分，一天胜过一天。她的活力消失了，每天都待在家里闷闷不乐，村里的朋友邀她出去玩她都拒绝了。乔治和杰奎琳以为她是想念乔纳森了，所以很体贴地什么也没问。

梅琳达对此感激万分。如果她担心的事是真的话——现在看来肯定是真的——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或许也能在乔治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处理好。孩子对父母的了解，跟父母对孩子的了解一样，少之又少。梅琳达的童年过得很幸福，有位慈爱的父亲，但她的思维方式受到了朋友们对父母的态度的影响。父母们都很固执、古板、好说教。因此她的父母肯定也是这样，而她的亲身经历也没有动摇这种看法。她觉得在家里的几个孩子中，乔治最喜欢她。这更糟糕。如果他知道了的话，他肯定会更加失望难过，他对她的满心疼爱也会变成厌恶。她想象着他的脸，神情严厉但仍无法相信他最小的孩子、他的小姑娘，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可怜的梅琳达。其实乔治早就猜想她和乔纳森一定逾越了雷池，他对此深感惋惜，但只要他相信他们是出于爱和信任才这么做的，他的态度还是很开明的。要是梅琳达知道这些，她一定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当然，每天她都会和乔纳森打电话聊很久，而乔治则不得不支付巨额的电话费，但是至今她什么也没说。然而，到了一月四号，她知道她必须得告诉他了。这虽然不像告诉她父亲那么难，但仍然很难开口。她对这种事情的了解仅限于小说、杂志上的故事以及村里老年妇女的闲聊。你一旦把这事告诉男人，他就会绝情绝意地离你而去，他不想知道这事，就算他愿意承担责任，也会暗示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口但是她必须告诉他，她再也无法独自承受这可怕的秘密，尤其是在今天早上她醒来感到一阵恶心之后。

她一直等着，终于，乔治去上班了，杰奎琳和贾尔斯也开着另一辆车去了南彻斯特。杰奎琳以为她购物的时候她儿子要去拜访朋友——终于也有个朋友了！——但实际上，他是去接受麦迪盖恩神父的第一次教诲。尤妮丝在楼上叠被子。洛菲尔德庄园有三部电话，主机在晨间起居室，大厅和杰奎琳的床边各有一个分机。梅琳达拿起了晨间起居室的电话，但是等到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拨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乔纳森。

“等一下，乔，”她说道，“我先去关门。”

就在这个时候，当乔纳森放下听筒去点香烟，而梅琳达去关门的时候，尤妮丝拿起了杰奎琳卧室的分机。她不是为了偷听。

她对梅琳达完全投兴趣，也很讨厌梅琳达对她的兴趣，因此她一点儿都不想偷听。她会拿起分机，是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法给电话机擦灰。但是当她听到梅琳达的第一句话之后，她意识到还是听听为好。

“哦，乔，出大事了！我也不绕弯子了，虽然我很害怕告诉你。我怀孕了。我肯定。今天早上我觉得特别恶心，而且我的例假晚了差不多两个星期。要是爸爸或者杰基知道了该怎么办！爸爸一定失望透顶，他会恨我的。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她都快哭出声了，哽咽了几声之后，眼泪流了下来。她以为他会吃惊地说不出话来。结果乔纳森非常冷静地说：“听着，你有两个选择，梅。”

“是吗？你告诉我。除了逃走或等死之外，我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别傻了，亲爱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要的话可以去傲人工流产……”

“那他们肯定就会知道了。如果我不能走医疗保险的话，我得需要一笔钱，或者他们会追问我直系亲属的名字，或者……”

现在梅琳达已经歇斯底里了。所有女人处于她这种情况都会这样，盲目、失去理智、惊恐万分、极力与束缚她的牢笼——自己的身体——作斗争。尤妮丝耸了耸鼻子。她听不下去了——大惊小怪、胡说八道。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某种潜意识里的嫉妒或痛苦，促使她放下了听筒。仅仅是放下听筒，而不是挂上电话。他们的对话还没结束，可不能挂上电话。她走开去收拾梳妆台了，因此漏掉了后面的内容。

“我不赞成流产，”乔纳森说，“别激动，梅，冷静一下。听着，反正我是要跟你结婚的。只不过我原来觉得我们应该先拿到学位，再找个工作什么的。但是这都没关系。我们尽快结婚吧。”

“哦，乔，我爱你！我们可以结婚吗？虽然我们满十八岁了，但我还是得跟他们商量，可是，乔……”

“没什么可是。我们结婚，然后生下宝宝，这太棒了。你别等下周再来盖尔维奇了，明天就来吧。我会赶紧回来的，你跟我一起住，然后我们好好计划一下，好吗？”

对于最初绝望痛哭的梅琳达来说，这简直是太好了。她现在幸福得快冒泡了，打算第二天去找乔纳森，就跟乔治说她要去洛斯托夫特兹找朋友玩。撒谎骗他很不好，但这是善意的谎言，总比告诉他实情好，还是等到他们预告婚事或者拿到证书以后再告诉他。一月五号她没有恶心呕吐。收拾行李之前，她意识到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那些症状都是因为她之前过于焦虑了，现在放心了之后，症状也就消失了。但她还是动身了，从车站搭了个出租车去乔纳森的公寓。她等不及要告诉他，她没有怀孕。

偶然得知了别人秘密的尤妮丝想起了以前敲诈同性恋的事，当然，还有安妮·科尔。这种信息琼·史密斯要是知道了肯定特别开心，她非常痛恨尤妮丝从来不告诉她任何有关科弗代尔一家私生活的事情。这件事尤妮丝也不打算告诉她。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那秘密就不是秘密了，尤其是不能告诉琼·史密斯这种人，她一定会马上偷偷摸摸地告诉每一个光顾她商店的人。不，尤妮丝决定把这个秘密牢牢锁在她飞机场一般的胸膛里，因为说不定它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因此，第二天晚上当她坐上在格里文小巷等待她的货车时，对此只字未提。

“我发现科弗代尔家的姑娘昨天回学校去了，”琼说道，“有点儿早啊，对吧？我敢说，肯定是跟她那个男朋友过放纵的同居生活去了。她不会有好下场的。科弗代尔先生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要是被他知道他们的奸情，就算是自己的骨血，他也会把她赶出去的。”

“我不知道。”尤妮丝说。

“第十二夜”，一月六号，主显节，这是埃尔罗伊·坎普斯的信徒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那天的祈祷会蔚为壮观一两位成员坦白了他们以前放荡不羁的生活，其中一个甚至能与琼的故事相媲美。

琼扯着尖厉的嗓子即兴做了一段祈祷，唱了五首赞美诗。

追随着启明星！

追随着启明星！

智者永不回头，

跨过沙漠，翻过高山，越过海洋；

启明星指引他们回家，

不论你是

白色皮肤，棕色皮肤，还是黑色皮肤！

他们吃了香饼，喝了茶。琼越来越兴奋，最后她突然痉挛了，倒在地板上，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预言，仿佛被鬼魂附体。两个女人把她抬到一个宽敞点的地方，让她慢慢平静下来。不过总的来说，主显节的组织者对此更多的是满意而非惊慌。

只有老巴恩斯特普太太对此忧虑不安。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来参加祈祷会是为了她丈夫。但是她猜想琼是“假装的”。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看透事情的真相——琼·史密斯日渐一日的精神错乱了，她已经慢慢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区别，就像一个体力不支的人，在水里拼命挣扎，却永远抓不住那块滑溜溜的岩石。现在她的手指正无能为力地从岩石上滑落，狂乱的激流正将她拖入旋涡深处。

她开车回家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一阵傻笑，听起来好像是在黑漆漆的小巷中游荡的鬼魅的咯咯笑声。

第十六章

阴冷的隆冬，夹着霜冻的寒风发出可怕的哀鸣。伊娃·巴尔翰说黑夜拉长了，这是事实，但是并没有明显到让人能感觉到。格里文降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雪融化以后又是冰冻天气。

软木砖墙上贴着圣奥古斯丁的名言：“我对你的爱太迟了，哦，你的美如此古典又如此新鲜，我对你的爱太迟了！”贾尔斯通向罗马的路不是很令人满意，因为麦迪盖恩神父是不久前刚从蒂珀雷里的农村回来的，所以他希望贾尔斯也像那些农民一样无知和盲信。

他好像不明白，其实贾尔斯的希腊文和拉丁文水平比他还高，而且他十六岁以前就已熟读阿奎纳【托马斯·阿奎纳(Thomas Aquinas，1225-1274)，意大利中世纪神学家和哲学家。他是自然神学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代表作为《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天主教教会认为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神学家】了。在盖尔维奇，梅琳达跟乔纳森非常幸福。他们还是打算结婚，不过准备等到十五个月后，梅琳达拿到学位再说。为了找个好工作以实现这一切，她在做爱与作计划之余努力研究她的乔叟【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1343-1400)，英国诗人，被认为是中世纪英国最伟大的文学家，《坎特伯雷故事集》是其杰作】和高尔【约翰·高尔(John Gower，1330-1408)，与乔叟同一时代的英国诗人】。

阴冷暗淡的太阳在阴冷暗淡的天空中投射出一道低低的光弧，是清澈的淡青色，有的时候则只在厚厚的灰色云层中透出一小团光晕。

一月十九号是尤妮丝的四十八岁生日。她知道那天是她生日，但没告诉任何人，连琼都没告诉。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给她寄生日贺卡或者送她生日礼物了。

她一个人在家。十一点钟的时候，电话响了。尤妮丝不喜欢接电话，她还不习惯，每次铃响都让她吓一跳。她想，不管它的话可能不太好，所以她不情愿地拿起了听筒，说了声“喂”。

电话是乔治打来的。“锡盒科弗代尔”最近换了公关顾问，新公司的一位经理要来吃午饭，然后去参观工厂。乔治已经准备了一份材料，对这所由他祖父创办的公司做了简单的介绍，但是把资料落在家里了。

他感冒了，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我要的那些材料在晨间起居室的写字台上，帕切曼小姐。我不确定具体在哪里，但那些材料是夹在一起的，开头用大写字母写着：从一八九五年创办至今的科弗代尔企业。”

尤妮丝什么也没说。

“现在我想麻烦你帮我找出来，”乔治大声打了个喷嚏，“不好意思。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司机已经在路上了，麻烦你把那些材料装进一个大信封，等他来的时候交给他。”

“好吧。”尤妮丝绝望地说道。

“我不挂电话。现在你去找找看，好吗？等你找到了再回来告诉我。”

桌子上到处都是书面材料，很多都夹在了一起，开头都写着些什么。尤妮丝犹豫了，然后没再跟乔治说话就把电话挂了。马上电话又响了。她没有接。她上楼躲进了自己房间。电话又响了四次，然后门铃响了。尤妮丝也没有开门。虽然她不庆祝生日，但是这么讨厌的事居然发生在今天，这让她非常不高兴。生日应该是平和、美好的，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乔治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司机空手回来了，顾问离开时没拿到公司历史简介。乔治打了第六个电话，终于，去南彻斯特染头发回来的杰奎琳接了电话。没有，帕切曼小姐没有生病啊，她刚出门散步去了。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些材料，结果发现就在写字台的最上面摆着。

“到底怎么回事，帕切曼小姐？那些材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我没找到。”尤妮丝—边摆餐桌一边说道，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是就在桌上啊、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找不到呢。我的司机开了一个小时车到这儿、而且就算你没找到，你也可以回来告诉我一声、”

“电话被挂断了。”

乔治知道她在撒谎。“我又打了四次。”

“电话没响。”尤妮丝说。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小脸似乎因为怨恨而涨大了许多。连续几个小时的沉思让她满心恼怒，她现在跟他说话的语调正是她父亲在世的最后几周时经常听到的。“这件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难得说话这么流利，“最好别问我，因为我不知道。”血液从她的脖子直冲到头顶，涨得满脸通红。然后她倏地转身走了。

乔治走出了房间，这种拒绝承担责任、拒绝道歉甚至拒绝谈论的态度让他觉得全身无力。因为感冒，他的头很痛，觉得鼻子里好像塞满了浸湿了的羊毛。杰奎琳正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卸妆。

“她不是你的秘书，亲爱的。”她故意模仿当初她犹豫要不要雇用尤妮丝时他跟她说话的语气，“你不能对她要求太高了。”

“太高！要—个人找一下四张标记得清清楚楚的纸交给司机，这要求很高吗？而且，我介意的还不是这个。我以前不是很明白什么叫无声的傲慢，只是知道有这么个词。现在我懂了。她接电话时既不说电话号码也不说我们的名字。如果一只猪会说‘喂’，听起来肯定就像帕切曼小姐一样。”

杰奎琳笑了，睫毛膏抹花了。

“还挂断了我的电话！我再打回来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接？电话肯定响过，还说什么‘没响过’，真是一派胡言。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还特别粗鲁。”

“我觉得，怎么说呢，她不喜欢做在她看来不是她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她向来如此。如果我给她留字条，她会照傲，但我总觉得她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她不喜欢打电话，也不喜欢接电话。”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愉快，对这种“男人的无稽之谈”一笑置之，故意用幽默来安抚他，因为他的感冒好像比她的严重。

乔治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这样不行，杰基，她得离开我们家。”

“哦，不，乔治！”杰奎琳在凳子上转过身来，“没有她我可不行。

不能因为资料的事她让你失望了，你就要求我这样做。”

“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她的傲慢和她看我们的眼神。你没注意到她从不称呼我们的名字吗？而且她也不管我们叫先生和夫人了。我并不在乎这些，我并不是势利的人。”乔治说道，他其实很在乎，也确实势利，“但是我无法忍受没礼貌和撒谎。”

“乔治，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要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呢？我想都不敢想。”

“还可以雇别的仆人嘛。”

“是啊，老伊娃和家务女工，”杰奎琳不高兴地说，“圣诞节派对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那天你可能挺高兴吧，但我并不快乐。一整天我都在准备吃的，一整晚我都在东奔西跑。我都没时间跟人说话，除了问他们要不要再来一杯。”

“就为了这个，我就得忍受一个奥兹维辛集中营长官一样的女仆？”

“再给她一次机会，乔治，拜托了。”

他让步了。杰奎琳总是能占上风。他在心里问自己：为了让亲爱的妻子快乐、轻松、美丽，这种代价算太高吗？为了和睦、舒适和一个整洁、优雅的家，这种代价算太高吗？为了这些，有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放弃的？

只有我的性命，他可能会这么回答，只有我的性命不能放弃。

乔治打算在电话事件上对尤妮丝采取强硬态度，以此来管理和引导她。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也不是个懦夫，从不认为应该对不愉快的事视而不见或假装从未发生。如果他朝她微笑或者道早安的时候，她敢板着脸或者随便哼哼一声，那她一定会受到告诫。或者他应该平心静气地跟她谈一谈，搞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他们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他只告诫过她一次，还是半开玩笑的口气：“帕切曼小姐，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微笑一下吗？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阴沉着脸呢？”

杰奎琳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尤妮丝没有理会，只是徽微地耸了耸肩。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什么。他知道如果他单独跟她谈话那将会是什么情形。“什么事也没有。没必要谈论这件事，因为什么事也没有。”但是他意识到——虽然杰奎琳没有——他们在讨好尤妮丝·帕切曼，任由她管理和引导他们。为了杰奎琳，他强忍内心的嫌恶，每次碰到他的管家都傻乎乎地朝她微笑，问她房间够不够暖和，空闲时间够不够。有一次他甚至还问她是否介意晚上留在家里，因为他们有客人要来。他的热情换来的总是一副冷面孔。

二月，伴随着暴风雪到来了。

尤妮丝以前只在照片和电视上见过真正的乡村雪景，以及那种会像堵塞图丁顿区沟渠的淤泥那样碍事的大雪。她从来不知道下雪也会影响人们的生活。二月一号周一早上，她还在睡觉，乔治就起床了，带着满心的不情愿、睡眼惺忪的贾尔斯清扫了车道，以方便奔驰车通行。当第一缕阳光探出头时，梅多斯先生把他的除雪机推上了马路。乔治和贾尔斯把铲子、长筒靴和一些麻袋装进车子的后备箱，向斯坦特维奇进发，俨然一副北极探险家的风范。

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飞旋而下。前方的景象一片模糊，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黑糊糊的篱笆和一棵棵光秃秃的树，勾勒出道路的边缘。那天杰奎琳没有出门，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她打电话取消了原来约好的美发师、她与葆拉的午餐以及晚上的一切安排。伊娃·巴尔翰都懒得打电话说她不来，索性根本没出现。在二月份的东英吉利，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杰奎琳与尤妮丝·帕切曼被囚禁在一起了。她不敢开车，她的邻居也不敢来拜访她。以前她认为下雪可以帮她和尤妮丝打开话匣子，但现在她明白最好还是别试了。尤妮丝对下雪的反应跟她看到下雨、刮风或出太阳一样。她没做任何评论，只是清扫了枪支储藏室门外的人行道和大门外的台阶。她一语不发，照常干她的活儿。雪越积越厚，听到乔治的车子安全地开了回来，杰奎琳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控制不住情绪地喊出了声。但尤妮丝没有任何特殊反应，就好像这不过是天气正常的普通一天。

杰奎琳开始理解乔治的看法了。因为下雪而不得不与尤妮丝守在一起，这不仅仅是令人不安，这简直是精神压抑，甚至让人觉得危机四伏。她拿着掸子和抹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神情倔犟。有一次，杰奎琳正坐在桌旁给奥黛莉写信，写到一半信纸突然被无声地拿了起来，一根掸子缓缓地扫过装饰着皮革和红木的桌面。杰奎琳后来跟丈夫说，就好像她是“残疾人之家”的一个聋子，而尤妮丝是她的病房看护。即便当尤妮丝干完活儿上楼去看下午档的电视剧了，杰奎琳仍然觉得，压得洛菲尔德庄园喘不过气来的不只是大雪。

她发现自己走路轻手轻脚，关门也是小心翼翼，有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反射的白光里。那种光非常奇怪，若隐若现，冰冷异常。

她并不知道，也从未想象过，尤妮丝对她的惧怕远远超过了她对尤妮丝的恐惧。科弗代尔公司历史材料事件让尤妮丝完全缩回了自己的保护壳里，因为只要她跟他们一说话，她的夙敌——文字——将猛扑向她，令她无法招架。杰奎琳坐在电暖炉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或是读书给尤妮丝听，让她开心——她永远也想不刭，没有什么会比这更令尤妮丝不开心，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尤妮丝的怨恨。

那个星期每天晚饭前，她都要喝两倍于平时的雪利酒，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这么做值得吗？”乔治问道。

“我今天给玛丽·凯恩打过电话。她说为了留住一个像帕切曼小姐这样的女仆，她可以忍受公开的陋习，更不要说只是无声的傲慢了。”

乔治吻了妻子一下，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那就让她体验一下好了。看到帕切曼小姐被我解雇之后还有地方可去，我很高兴。”

但他没有解雇她，二月四号周四发生的一件事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暂时忘了对管家的不满。

第十七章

诺曼·史密斯快要受不了了。他也被大雪围困在家，不得不跟一个志趣不相投的家伙待在一起一不过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他妻子。

诺曼过去经常说琼是个疯子，但是口气就跟梅琳达·科弗代尔说贾尔斯·蒙特是个疯子一样。他并不真的认为她是个精神病。但是现在他确定她确实疯了。他们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就像有些夫妇一样，从没想过是否应该同睡一床，就算他们之间连话都不说，也还是睡在一起。但是现在，诺曼晚上醒来时经常发现琼不见了，然后他会听见她在房子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人放声大笑，发狂般地大笑，或是高唱主显节赞美诗的片段，或是用尖厉、忽高忽低的嗓音背诵预言书。她现在完全不打扫房子了，在商店也不给货物掸灰或是扫地。每天早上她把自己打扮得妖艳俗气，穿着住在牧丛的时候穿过的那些奇怪的衣服，脸上红红绿绿的涂抹得像小丑一样。

她应该去看大夫。诺曼很清楚她的脑子需要治疗。她应该去看精神科大夫，但是该怎么带她去呢？应该怎么做呢？克拉奇利大夫每周来格里文两次，在几间村舍改的房间里接诊。诺曼知道琼是不会自己去的，而他又不可能代替她去。什么？让他坐在候诊室那些又咳又喘的梅多斯、巴尔翰和伊雷中间，然后跟一个疲劳烦躁的大夫解释说他妻子半夜唱歌、朝他的客人喊叫着《圣经》里的段落，还穿及膝短袜和迷你裙装可爱？

而且，她疯病的最严重的症状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最近她好像认为自己是上帝或者上帝委派的审察员，她有权对经过格里文邮局的所有邮件进行调查。他没法制止她碰邮件袋。他曾经试过把邮件袋锁在外面的洗手间里，但她用锤子把锁砸开了。

现在她对于用蒸汽加热打开信封这一招已经非常在行。她告诉希格斯太太说，上帝杀死了艾伦和帕特·纽斯特德唯一的孙子，以此来惩罚他们的罪行——这是她从那个伤心欲绝的父亲写来的信里探听到的消息—诺曼听见后吓得一阵哆嗦。她还跟开修理厂的梅多斯先生说，乔治·科弗代尔欠了红酒供应商的钱。商店没人了以后诺曼一拳打在她脸上。琼只是朝他尖叫道：上帝会报复他的，上帝会把他变成麻风病人，让他受尽世人唾弃，让他不敢在有人的地方露面。

她的这一预言最终竟成了事实。

一月五号周五，终于解冻了。格里文和洛菲尔德庄园之间的小街巷终于又恢复通畅。早上九点，乔治·科弗代尔走进了乡村小店。

他不容分说一把推开商店大门，把还在吃早饭的诺曼扯到外面。

“你真早啊，科弗代尔先生。”诺曼紧张地说。乔治很少踏足他的店，诺曼知道他来者不善。

“在我看来，九点不算早了。一般这个时候我已经到办公室了。

但今天早上我没有去，这是因为我要跟你讨论的这件事非常严重，一刻也不能拖延。”

“哦，是吗？”诺曼本来在乔治面前还显得振振有词，但看到琼顶着满脑袋卷发夹子、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红色晨衣出现在门口之后，他畏缩了。

乔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封信被人打开过又重新封上了。”他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琼·史密斯到处对人说他的红酒供应商威胁说要去控告他，这真是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事实上，这封信是因为计算机错误造成的。乔治十二月初刚收到账单时就已经全部付清了，他已经给零售商打电话把整件事说清楚了，零售商对此连连道歉。但是他不屑于在这些人面前为自己辩护。“信封封口上有胶水的痕迹，”他说，“而且在里面我看到一根头发，我斗胆猜测那是你太太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诺曼咕哝着说。他很不明智地用了尤妮丝·帕切曼的口头禅，这让乔治的怒火噌的就上来了。

“那斯坦特维奇的邮政局长总该知道吧。我打算今天给他写封信，把整件事情告诉他。以前我就怀疑过好几次了，我要求官方对这件事进行调查。”

“我无权制止你这么做。”

“你说得太对了。我只是来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做，让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那再见了。”

在此之前，琼一句话都没说。乔治朝门外走去，嫌恶地瞟了一眼布满灰尘的袋装玉米片以及一篮篮缩水发霉的蔬菜。这时，琼像一只猛扑向猎物的蜘蛛或虱子一样，突然跳了出来。她横在乔治和门中间，后背抵着门，火柴棍儿一样的胳膊挡在门玻璃上。她的红色羊毛袖子撸了上去，露出来的皮肤干瘪得没有一丝弹性。她抬起头，朝他喊道：

“一群毒蛇！黑客！通奸的野兽！诅咒你们这些不尊敬上帝的私通者！”

“让我过去，史密斯太太。”乔治平静地说。

“你们这些罪人，应该受到什么惩罚呢？上帝会用利箭和刺柏焦炭来折磨你们。”琼朝他挥舞着拳头。“上帝会惩罚这个剥夺穷人生计的有钱人。上帝会毁掉他的一切。”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白眼珠翻了出来。

“史密斯先生，你能把你太太拉开吗？”乔治生气地说道。

诺曼耸了耸肩。他既不敢动她，也拉不动她。

“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如果你想告我攻击她的话，请便。”

他把琼推到一边，打开了门。贾尔斯——平时对人最不感兴趣的——此时正饶有兴致地坐在车里看着。琼的气势只是暂时弱了一下，随即马上跑了出来。她抓住乔治的衣服，语无伦次地大声喊叫，凛冽的寒风拍打着她的晨衣。凯恩太太走到她家窗边，梅多斯先生也走到了油泵旁边。乔治这一辈子都没这么麓尬过，不悦和反感让他浑身颤抖。这幅场景让他厌恶极了。如果他在街上看到一个生气的男人和一个衣衫不整、抓着对方的衣角大声责骂的女人，他一定会马上掉头走开。现在他居然还是这幅场景的主角之一。

“安静点，把你的手拿开，”他不禁也大声朝她喊了起来，“这太过分了！”

终于诺曼·史密斯出来抓住了他妻子，粗暴地把她拖进了商店。

后来，开修理厂的梅多斯说他扇了她一巴掌，但是乔治没有继续留在那里。他带着仅存的一点儿尊严，钻进汽车，驾车离开了。只有这一次，贾尔斯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他心里很高兴。那个男孩脸上挂着冷淡的徽笑。“疯婆子。”说完他又重新沉浸入了神秘的思绪之中。

这件事情让乔治一整天都很生气。但是给斯坦特维奇邮政局长写信时，他并没有提及早上的这一幕，甚至都没有说他有怀疑史密斯夫妇的确凿证据。

“希望我们能平静地过个周末，”他跟杰奎琳说。“每天在雪地里跋涉，再加上今天早上这场闹剧，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们哪里也不去，好吗？也不邀请任何人来。”

“不过明天下午还是要去阿彻家，亲爱的。”

“和教区长喝茶，”乔治说道，“昏昏欲睡地消磨时间，这是目前我唯一能忍受的交际活动了。”

梅琳达应该不会回来，而贾尔斯在与不在都没什么两样。他就像家里一个无害的幽灵，杰奎琳有时候伤心地想。他在这里四处飘荡，但既不会打扰你也不会损害东西，一般情况下，他都静悄悄地守在那间鬼屋里。她很好奇他的本月名言是从谁的作品里摘抄的：

“我希望再不犯凡人的罪过，即便是可饶恕的那种——如果我能控制得住的话。”

这是贾尔斯贴在软木砖墙上的最后一句引言。也许这句话选得很合适，因为这句摘自《法兰西七世查尔斯》的引言据说是其作者临终前写下的。

没想到，梅琳达回来了。自从一月五号离开洛菲尔德庄园后她还没回来过，因此觉得良心不安。当然，她二月十三号得回来，因为那天是乔治的生日，但是如果连续五个星期不回家，好像不太好。

而且还有录音机的事。乔治送的这件礼物是她最宝贝的财产，她大学的朋友都对此羡慕不已。别人开口跟她借的时候，她不好意思拒绝。但是有一次有人借去参加音乐会，然后把它放在车上一整晚忘记锁门。因此她觉得应该把它带在身边，以免再受伤害。

她没通知任何人，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到了斯坦特维奇，天黑之后到了绞架角。她有点儿晚了，吉沃夫·巴尔翰十分钟前刚从这里经过。

这次她搭的是詹姆斯科尔太太的车，她告诉梅琳达说，乔治和杰奎琳去教区长家喝茶了。

梅琳达从枪支储藏室进了门，直接上楼去找贾尔斯。但是贾尔斯也出门了。他开走了福特车，先去听麦迪盖恩神父布道，然后去看电影。房子里很暖和、干净整洁、寂静无声。但是从一楼的天花板缝隙处隐隐传来尤妮丝·帕切曼的电视机发出的喧闹声。梅琳达把录音机放在抽屉柜上，换上了一件她用一条印度床单改的袍子，肩头披上一条围巾，脖子上戴上一条贝壳项链，嗯，效果很令她满意。她下楼来到晨间起居室，看到一堆新来的杂志，于是便把它们拿到了厨房。十分钟之后，尤妮丝下来给科弗代尔家晚餐要吃的鸡肉砂锅解冻，结果看到她坐在桌子旁边，一本杂志摊开在她面前。

梅琳达有礼貌地站了起来。“你好，帕切曼小姐。最近怎么样？

你想喝杯茶吗？我刚泡好的。”

“可以。”尤妮丝说道，这算是别人邀请她时她最亲切的回答了。

她皱着眉头说：“他们肯定没想到你会回来。”

“我住在这儿，这是我家。”梅琳达想这么说，但她不是个容易生气、充满戒心的女孩。而且，自从新年以来，她对家人和帕切曼小姐都疏于关心，现在正是个示好的机会。所以她微笑着说，她是一时冲动做的决定，帕切曼小姐你要加奶和糖吗？

尤妮丝点了点头。桌上的杂志令她非常恐惧，就像其他女人看到蜘蛛的感觉。她希望喝茶的时候梅琳达能闭上嘴，继续看她的杂志——事实上她已经开始后悔接受她的邀请了。但不幸的是，梅琳达打算拉着她一起看。她一边翻看杂志，一边不停地发表着评论，时不时抬头朝尤妮丝微笑，甚至还把杂志递给她，让她看上面的某张图片。

“我不喜欢那些长度到小腿中间的裙子，你喜欢吗？哦，看看这个孩子气的眼妆！估计得花好几个小时。我可没有那种耐心。四十年代的潮流又都回来了。你年轻的时候她们真的是这样穿的吗？你涂过鲜红色的唇膏、穿过长筒袜吗？我一双长筒袜都没有。”

尤妮丝现在还穿着呢，但她从没买过紧身裤袜。她说她不太注意穿着打扮，她说那都是些无聊的事情。

“哦，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梅琳达又翻了一页。“这里有个问卷。‘二十道问题测试你是否坠入爱河’。我一定要做一下，虽然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好，我们来看看。你有铅笔或钢笔之类的吗？”

尤妮丝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包里有支钢笔。”她说的是那个压扁了的手提箱，其实是一个用土耳其地毯做成的毛毡旅行袋，梅琳达扔在枪支储藏室了。尤妮丝看着她跑出去拿笔，心里希望她能拿着她的包、笔和杂志到别的地方做去，但梅琳达又跑回来坐在了桌子旁边。“现在，第一题：

你是否宁愿和他在一起而非……哦，我能看到下面的答案，这可不行。这样吧，你来提问，根据我的回答帮我标上得三分还是两分还是一分还是零分。好吗？”

“我没拿眼镜。”尤妮丝说道。

“你拿了呀。就在你的口袋里呢。”

确实如此。仿玳瑁的那副眼镜——科弗代尔一家都认得那是她的放大镜——正插在她罩衫右边口袋里。尤妮丝没有把眼镜戴上。

她一动不动，因为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能说她太忙了——忙什么呢？——梅琳达递给她的杯子里还有差不多半品脱的热茶。

“给你，”梅琳达把杂志递给她，“帮帮忙。挺好玩的。”

尤妮丝双手把杂志接了过来，根据记忆她磕磕巴巴地念出了梅琳达读过的第一行：“你是否宁愿和他在一起而非……”她停住了。

梅琳达从桌子那边探过身来，从她口袋里拿出了眼镜。尤妮丝非常尴尬。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抬眼看着那个女孩，下嘴唇在颤抖。

“怎么了？”这是个脱身的大好机会，但尤妮丝没有意识到。梅琳达很快下了结论。帕切曼小姐以前也有过这种反应；当时她闻她如果她有儿子的话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很明显，帕切曼小姐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至今仍然备感痛心。而她居然这么迟钝，又一次揭开了她往日恋情失败留下的伤疤。可怜的帕切曼小姐，她以前也曾深爱过某人，但现在仍是个年老的女仆。“我并不想让你难过的，”

她温柔地说道，“如果我说的什么话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尤妮丝没有吱声。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梅琳达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不高兴，所以她急于想做点进行补救，转移尤妮丝的注意力。“我真的很抱歉。我们做旁边那页的问卷吧，好吗？是测试你是否是个优秀的家庭主妇。你来提问我，看看我有多么的不可救药。然后我再来提问你。我敢打赌你肯定能拿最高分。”

梅琳达拿起眼镜递给尤妮丝。

现在尤妮丝应该有点明白梅琳达的误会了。她只需要说一声对，梅琳达让她很难过，然后傲然起身离开就行了。这么做也能帮她赢得科弗代尔全家的同情，乔治的种种不理解也会有了“答案”。帕切曼小姐闷闷不乐、态度消沉的根源是什么呢？女人的伤痛，逝去的爱情。但是尤妮丝永远不懂得如何巧妙地处理人际关系，因为她不理解他们的想法，不明白他们所做的推断和所下的结论。她只知道她的缺憾处于被人发现的边缘。而且这种缺憾直接影响了她的思维方式和判断能力，导致她高估了情况的严重程度。她以为梅琳达已经猜到了真正的原因，所以她才会故意嘲笑地说抱歉，为了证实她的猜测，梅琳达正在试探她。

梅琳达用食指和拇指夹着的那副眼镜，就这样僵在两个女人之间。尤妮丝没有接过来。她的脑子正在飞速转动。该怎么办，该如何脱身，该如何孤注一掷逃过这一关呢？梅琳达迷惑不解地放下了手。这时，她近距离看了一下那副眼镜，发现竟是一副平光镜。她抬头看见尤妮丝涨得通红的脸和她空洞的眼神，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情形浮现在她眼前——她从不看书，从不看报，从不留言，从没有收到过来信——像拼图一般逐渐清晰明了。

“帕切曼小姐，”她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有诵读困难症？”

尤妮丝迷迷糊糊地以为这是某种眼疾的名字。“什么？”她心中腾起一丝希望。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不认字，是吗？你不能读写。”

第十八章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

梅琳达也脸红了。但是，虽然她还算有些直觉，终于猜出了真相，但她还不够敏感，无法理解这件事被捅破让尤妮丝有多么的愕然与惊恐。她毕竟只有二十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她说道，尤妮丝站起身来，“我们会表示理解的。很多人都有诵读困难症，事实上有成千上万人呢。我中学最后一年做过一些这方面的研究。帕切曼小姐，你需要我教你认字吗？这没问题的。肯定很有意思。复活节假期我就可以开始教你。”

尤妮丝拿起两个杯子放到沥水盘上。她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梅琳达站着，把剩下的茶倒进了水槽。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竭力掩饰住怦怦狂跳的心，用表面上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注视着梅琳达，实际上她激动的心情无法平复。

“如果你告诉任何人我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我就告诉你爸爸你在跟那个男孩交往，还怀了他的孩子。”

她的语调平稳而镇静，以至于梅琳达都没回过神来。她一直备受呵护，以前从来没有人真正威胁过她。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要是你敢告诉他，我就把你的事告诉他们。”谩骂不是尤妮丝的长项，但她做到了，“你就是个肮脏的小娼妇。肮脏的、爱管闲事的小婊子。”

梅琳达脸刷的一下白了。她站起身来走出了厨房，磕磕绊绊地踩到了裙子。在大厅里她的腿都快软了，全身颤抖得厉害，瘫坐在了老爷钟旁边的椅子上。她手攥着拳头抵着两颊坐在那里。闹钟六点报时的时候，厨房门打开了。一想到要再看到尤妮丝·帕切曼，她就觉得一阵恶心，她逃进了客厅，倒在沙发上，哭出声来。

几分钟后乔治发现了她。

“亲爱的，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哭成这样？”

他把她扶起来，伸开双臂抱住了她。一定是跟那个男孩吵架了，他心想，所以她才会回家，结果家里一个能安慰她的人也没有。“告诉爸爸，”他忘记她已经二十岁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会觉得好些的。”

杰奎琳只说了句“我让你们俩单独待会儿”。乔治从来不干涉她和贾尔斯之间的事情，而她也从来不对他和他孩子的事指手画脚。

“不，杰基，你别走，”梅琳达坐起来揉着眼睛说道，“哦，我真是个傻子！我想告诉你们两个人，但这事真的太糟糕了。”

“只要你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乔治说，“那就不算太糟糕。”

“哦，上帝啊，”梅琳达咽了咽口水，深深吸了口气，“真高兴你们回来了！”

“梅琳达，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为我怀孕了但是我没有，”梅琳达飞快地说道，“我从十一月份开始就跟乔同居了。我知道你们会很生气，我知道你们会很失望，但是我真的爱他，他也爱我，而且也没事，真的没有，我没有怀孕。”

“就这件事？”乔治说。

他女儿瞪着他。“你不生我的气吗？你没有吓一跳吗？”

“我一点儿都不惊讶，梅琳达。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以为我是那么守旧的人吗？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时代已经变了吗？我不会说我对此丝毫不觉得遗憾，也不是说你要没这么做的话我会更高兴，我并不喜欢你交朋友太随便。但是我也不至于会吓一跳。”

“你真好。”她伸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乔治一边说一边想挣脱出来，“你为什么哭呢？我猜你应该不会是因为没怀孕而难过的吧？”

梅琳达泪眼模糊地笑了。“是因为那个女人——帕切曼小姐。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爸爸，但这是真的。她知道了这件事。她肯定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偷听了我和乔通的电话。而我，我发现了她的某个秘密，结果她就说她要告诉你。她在威胁我，就是刚才。她说她要告诉你我怀孕了。”

“她真的这么做了？”

“我说过这令人难以置信。”

“梅琳达，我当然相信你。那个女人居然敢敲诈你？”

“是的，如果这算是敲诈的话。”

“她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梅琳达告诉了他。“她还管我叫娼妇。太可怕了。”

一直沉默的杰奎琳说话了：“她必须离开，必须。现在。马上。”

“亲爱的，我看她必须得离开了。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是……”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这辈子还从没听说过这么让人恶心反感的事情。居然敢威胁梅琳达！一定得马上通知她。乔治，必须得你去通知她，我估计办不到。”

他激动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忠贞心存感激，然后说：“梅琳达，你发现了她的什么秘密？”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非常遗憾，乔治没有等到解雇尤妮丝之后再问这个问题。他女儿的回答打动了他，虽然并没有打动杰奎琳。

出于怜悯之情，他的态度缓和了。

尤妮丝相信是她的威胁起作用了，对这一成就的自豪感终于慢慢盖过了她原来的忧虑不安。那个假小子看起来非常难过。她不敢出卖尤妮丝，因为就像琼说的，她会被她父亲逐出家门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她一边织毛衣一边看了一刻钟。这时，有人敲门。肯定是梅琳达，她想。等到最初的惊吓过去以后，他们总是会来求你不要说出去。即便你许诺了不会说出去，他们也还是不放心。那个已婚妇女和安妮·科尔当初都是这样的反应。尤妮丝打开了房门。

乔治走了进来。“你能猜到我为什么来吧，帕切曼小姐。我女儿当然告诉了我你们之间的事。我很抱歉，我不可能让一个威胁过我家人的人留在这个家里，所以你，必须尽早离开。”

尤妮丝大惊失色，—句话也没说。电视上正在插播广告，现在播着的那个广告全都是文字，显示的是一个东英吉利商店名单。乔治说道：“把电视关了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种内容你估计也没什么兴趣。”

尤妮丝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都知道了。她对其他事毫不关心，但唯独对这件事异常敏感。他看着她，也明白了。看到她满脸通红，面部扭曲，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这无异于对她的一种公然挑衅。他犯下了最粗野的罪行，无疑是在揭别人的短。

“你没有签过合同，”他赶紧说道，“所以我随时可以让你离开，但是考虑再三，还是给你一周期限吧。这样你也好找找别的工作。

但这段时间希望你能待在这个房间里，家务活儿我妻子和巴尔翰太太会做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写封推荐信称赞你的工作效率，但我无法对你的人品作担保。” 他说完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很难想象尤妮丝·帕切曼泪流满面的样子，不过她现在并没有哭。现在屋里没别人了，她可以尽情发泄情绪了，但她仍然面无表情。她既没有发抖，也没有叹息或者难受。她打开电视看了起来，不过她跌坐到围椅上的时候显得比平时稍微沉重了些。

之前有三个人知道她不认字的事，但谁都不是突然发现的，也没有为此觉得震惊。她父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萨姆森太太慢慢知道了，但她听说彩虹街某个小孩是先天痴呆的时候都没觉得特别震惊。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谈为好，更不能跟尤妮丝本人谈起。

所以从没有人面对面地跟她谈过这件事，也没有出现过一群人突然集体了解这件事的情形。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压根儿没考虑过她应该去哪里或是该做什么，也没考虑过她能找什么工作，或是能去哪里落脚。她没怎么考虑明天，如果她提着行李去找萨姆森太太或是安妮·科尔的话，她们应该会接纳她吧。她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情：被科弗代尔一家发现的秘密现在一定已经传遍了格里文。这让她踌躇不敢出门，让她连乡村小店都不敢去。有一次，当杰奎琳出了门，琼打电话来尖声问候的时候，她都没有响应，而是直接躲回了楼上。

在她看来，科弗代尔家肯定每天都在谈论她的缺憾，肯定在跟他们的朋友嘲笑她。她的想法并不完全正确，乔治和杰奎琳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朋友，而且，如果让人知道他们以前都没看出他们的管家不识字，那也显得他们太愚蠢了。所以他们对旁人说的理由是她很傲慢，所以他们解雇了她。但是在家里，他们确实经常谈论这件事，甚至还诧异地哄堂大笑，同时盼望着周一尽快到来。尤妮丝蹑手蹑脚下楼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关着门待在客厅里。

尤妮丝对她的朋友没有任何忠诚感或责任感可言。她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躲着琼，然后逃离格里文，和她老死不相往来。事情已经够糟糕的了，她不想再听到琼的同情、关心或是无聊的询问，她现在肯定也知道了。事实上，琼确实知道了。不过，她只是知道尤妮丝被解雇了，因为希格斯太太——不骑自行车的那个——周二告诉她了。她等着尤妮丝来找她，也在想办法去洛菲尔德庄园，但都没成功。她只好采取了唯一可以联系到尤妮丝的办法——琼也害怕打电话——给她寄了张卡片。

那一年的情人节是个周日，所以情人节信件必须周六寄出。科弗代尔一家都没有收到什么情人节信件，但除了寄给乔治的生日贺卡之外，洛菲尔德庄园还收到了一封信。是写给尤妮丝的。杰奎琳把信拿给她，平静地说：“这是给你的，帕切曼小姐。”

两个人都脸红了，都知道尤妮丝没法看信。她把信拿上楼，困惑地看着那张俗气的卡片，上面是两个小天使一左一右地将一个粉色玫瑰花环套在一颗蓝色的心上。卡片上写了很多字。尤妮丝随手把它扔掉了。

一月十三号乔治满五十八岁。他收到了妻子和孩子们送的贺卡。

给你全部的爱，亲爱的，你的杰基。祝你生日快乐，岁岁平安，爱你的葆拉、布莱恩、帕特里克和小贾尔斯。臭黛丽和彼得爱你。爱你，梅琳达——周六下午见。

就连贾尔斯也送了一张贺卡，图案很不合时宜（或者说非常合时宜），是马萨乔【马萨乔(Masaccio，1401-1428)，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他作风懒散，除了艺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性格放荡不羁，但在艺术上很受同行们的器重】的《逐出乐园》。他没有热心到送礼物，但是乔治收到了杰奎琳送的一块表，替换下了他戴了二十五年的旧表。他那已经成家的儿子和女儿分别送了他一张唱片和一本书。那天晚上他们准备全家去卡丁汉的安吉尔酒店聚餐。

乔治开车去斯坦特维奇车站把梅琳达接了回来。她拿出一条很难看的围巾送给他，虽然不是乐施会商店卖的，但是看起来很像。

乔治连连致谢。

“都这么大年纪了，我有时候都忘了，”他说，“但你们让我想忘了都不行。”

“嗯，”梅琳达说道，最近她花了点时间研究了—部戏剧。“如果我忘记给安东尼寄信，那天出生的人将穷困潦倒而亡。【莎士比亚戏剧《安东尼与克里奥帕特拉》中的一句对白】”

“我的天哪，这孩子居然开始学习了！”

他们进屋的时候，她询问似的看了父亲一眼，乔治心领神会。

“在楼上。”他歪了一下头。

梅琳达笑了。“你把她软禁了吗？”

“算是吧。她周一一早就走。”

他们打扮停当准备出门了，杰奎琳穿着奶油色的天鹅绒裙子，梅琳达穿着装饰着亮片的蓝色裙子。他们走进酒店餐厅的时候，引得大家频频侧目。一家子都是俊男美女，就连贾尔斯也称得上身材高挑，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也算仪表堂堂，脸上的青春痘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事情发生以后，餐厅的侍者和其他顾客都希望当时他们多看了两眼这个快乐的家庭，这个行将毁灭的家庭。如果当时能预见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就会多听听科弗代尔一家的欢声笑语，多欣赏一下杰奎琳的容貌，多关注一下贾尔斯的天才智商、梅琳达的迷人气质和乔治的卓尔不群。他们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后来记者找他们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只能承认毫不知情。或者，更多情况下，他们会假装当时自己有所察觉，谎称自己当时有这样或那样不祥的预感。警察也找了一些人问话，事实证明，他们完全不知情，因为在案子被侦破之前，没有人能记起科弗代尔一家谈论过什么能提供破案线索的内容。

当时他们是在谈论第二天晚上要播出的一个电视节目，那是一个关于格林德波尼歌剧节《唐璜》的影片，将从七点一直播放到十点以后。

“你明天晚上一定得回去吗，梅琳达？”乔治问道，“你不能看这个节目的话好像挺遗憾的，据说这是今年的年度电视节目。我可以周一一大早开车送你去斯坦特维奇。”

“我周一没有课。只是下午两点要跟导师见面。”

“梅琳达，他的意思其实是，”她的继母笑着说道，“他希望开车送帕切曼去车站的时候，旁边能有个人给他打气。”

“根本不是。我可以带贾尔斯去嘛。”

杰奎琳和梅琳达都笑了。贾尔斯本来专注于他的鸭子和豌豆，现在神情严肃地抬起了头。什么东西打动了他。因为他皈依了天主教？或是因为今天是乔治的生日？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难得地说了一句应景的话。

“我永远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先生是狄更斯小说《块肉余生录》中的—个天性乐观的酒馆老板。“米考伯主义”代表空想的乐天主义】的。”

“谢谢你，贾尔斯。”乔治平静地说道。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怪异。虽然没有对话或对视，但贾尔斯和他的继父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假以时日，他们可能会成为朋友，但他们已经没时间了。乔治清了清嗓子，说道：“说真的，梅琳达，为什么不留下来看那个节目昵？”

梅琳达的犹豫并不是因为怕赶不上功课，而是因为想念乔纳森。

过去几周以来他们每天——基本上每晚——都黏在一起。她今晚这会儿就特别想他。难道还要多忍受一天这种思念吗？如果拒绝的话又显得太自私了。她深爱着父亲。上周他和杰奎琳把那件讨厌的事情处理得多好啊，他们是那么的忠诚坚定！对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甚至都没有警告她下次要注意。但是乔纳森……她现在面临着重大抉择，来到了人生的岔路口。一条道路通向生命、快乐、婚姻、孩子，而另一条则通向死亡和人生的终结点。

必选其一。她犹豫了。她做出了选择。

“我留下。”她说。

琼·史密斯在乡村小店里看见奔驰车穿过村庄去了“天使”餐厅。五分钟后她来到了庄园，自己推门走了进去，因为她已经彻底疯了。她穿过枪支储藏室，把尤妮丝吓了一跳。后者正坐在厨房餐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鸡蛋、薯条和柠檬芝士蛋糕。

“哦，尤，你一定伤透了心。你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结果换来这么卑鄙的忘恩负义。就为了那么一件小事！”

尤妮丝见到她并不高兴。她说的那件“小事”肯定指的是她不识字这个缺憾。她没了胃口，阴沉着脸等着她说出更糟糕的。结果她等来的不是更糟糕的，而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她现在还不知道。

“都收拾好了吧，亲爱的？肯定的，你已经自己做好安排了吧。

你技术这么好，肯定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们欢迎你住我们家。只要琼还有张床、还有个房子，就随时欢迎你来。

但是上帝知道，坏人发怒的时候我们能有多久的空闲。”说完这么长一段话，琼有些气喘。她气息不匀而又有些害羞地说道：“你今天收到什么信件了吗？”

尤妮丝的脸颊有些泛红：“什么？”

“哦，你脸红了！你难道以为村里有个人仰慕你吗，尤？嗯，确实有，亲爱的。那就是我。你怎么不看背面我给你留的言啊？我知道他们要出门，我说我会过来找你。”

尤妮丝原以为是梅琳达故意送她情人节贺卡来嘲笑她。但是她的如释重负并不是因为这个。琼还不知道，这件事还没传到她的耳朵里。瞬间的解脱让她浑身发软，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那个时刻，她开始喜欢琼了，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现在她恢复了元气，可以说是热情洋溢。她泡了茶，发挥她少得可怜的想象力编造有关她被解雇的细节，满足琼的好奇心。她言辞激烈地谴责了科弗代尔一家，还答应琼说第二天晚上——她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一跟她一起去南彻斯特教堂。

“我们最后相聚的时光，尤。老巴恩斯特普夫妇周三要来我家吃晚饭，我原来还想邀你一起来呢。但是上帝没有被挫败，亲爱的。

你会在福泽与荣耀中重新站起来，那时候他会进地狱，他们将为自己的罪行受到惩罚——哦，对，他们一定会遭到报应。”

对于琼的胡言乱语和欢腾雀跃，尤妮丝都没怎么留意。尽管如此，她表现得尽心竭力，倒茶、切蛋糕，什么事情都满口答应，比如一有机会就回来看琼，给她写信（把所有情况告诉她），还发誓说两人永远是好朋友——这完全不是尤妮丝的风格。

对于什么时候能留、什么时候该走，琼似乎有天生的直觉。但这次，她们太热情了，要说的太多了，结果货车刚开出车道，奔驰车就开过来了。尤妮丝大步走回去睡觉了。

“周一我的苦日子又回来了。”杰奎琳伸出手指头在梳妆台上摸了一下，满是灰尘的桌面留下了一条光滑的手指印，“我觉得好像是放了九个月的假。啊，好景总是不长。”

“坏事也不长。”乔治说道。

“别担心。看到她离开，我跟你一样高兴。亲爱的，今天过得开心吗？”

“我今天特别开心。但是，只要有你相伴，每天都很开心。”

她站起身，微笑地看着他，他把她拥入了怀中。

第十九章

周日上午，也就是他们的最后一个上午，科弗代尔一家来到教堂做礼拜。他们低声忏侮说他们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而有些该做的事情却还没有做。他们的语气虔诚而真诚，但并没有认真思考自己所说的话。阿彻先生布道的内容是如何善待老年人和长辈，这跟科弗代尔家的生活毫不相关，倒是尤妮丝·帕切曼和琼·史密斯应该来听听。做完礼拜后，他们去詹姆斯科尔家喝雪利酒。午餐有点儿晚，三点才开始吃。

今天天气不好，没有风，很潮湿，天空阴沉沉的，种种迹象表明，春天已经到来了。初春不是绿色而是红色的，因为篱笆上的嫩枝闪耀着深红色的光泽，昭显着蓄势待发的生命力。洛菲尔德庄园花园里的雪莲花正在盛开，这是春天最早绽放的花朵，却是科弗代尔家最后看到的花朵。

梅琳达去教堂之前，给乔纳森打了个电话，最后一次跟他通了话。贾尔斯最后一次读了《信徒的举扬》【举扬（圣体和圣血）：司祭祝圣圣体，圣血后，将之举起让会众瞻仰、朝拜；感恩经结束时再度举起，是奉献的表示，前者始于十二世纪，后者始于教会初期】。虽然他还没有完全皈依天主教，但仁慈的神父麦迪盖恩已经倾听了他的忏悔并赦免了他的罪恶，所以贾尔斯现在或许正承蒙上帝的仁慈与恩典。乔治和杰奎琳最后一次睡了午觉。五点钟，乔治把电视机搬进了晨间起居室，把天线插进了窗户之间的插座。

杰奎琳起床后读了《广播时报》上关于《唐璜》的文章，然后去厨房泡茶。五点二十五分，尤妮丝从厨房经过，穿着深红色外套，戴着羊毛帽子，系着围巾。两个人都装作没看见对方，尤妮丝从枪支储藏室走出去，轻声关上了门。梅琳达拿来了她的录音机，从贾尔斯的密室门口探进头去，跟他说她打算把歌剧录下来。

“我猜你都不会下来吧。”她说道。

“我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来。你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好吧。”贾尔斯说道。

这个阴沉沉的冬日不知不觉过去了，夜幕降临前并没有日落。

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星辰。月亮仿佛已经消亡，好几晚没有看到它的踪影。洛菲尔德庄园茕茕独立，旁边高低起伏的田野、空无一人纵横交错的街巷以及一丛丛的树林全都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黑暗并不是决然无边，如果有人从斯坦特维奇路上经过，他一定能看到远处庄园发出的光亮。这恍如一支小蜡烛般的光芒多么具有穿透力！就像邪恶世界中的善举一样。

*

琼和尤妮丝六点差五分到达了主显节教堂。唱赞美诗和侦听忏悔的时候，琼显得很平和，这种沉默背后仿佛隐藏着某种不祥。吃香饼的时候，琼又跟一个新成员详细地描绘了她的罪恶往事。这时，巴恩斯特普太太走过来，不太和善地说他们周三晚上不能去拜访史密斯夫妇了。现在巴恩斯特普夫妇住在南彻斯特，虽然谣言传得很快，但还没有传到南彻斯特。巴恩斯特普太太决定拒绝邀请，是因为虽然她知道琼是个受到主宽恕的虔诚的主显节组织成员，但是她实在无法忍受（她是这么跟她丈夫说的）吃饭的时候再听她描述发生在牧丛的那些事情。但是琼认为她拒绝是因为她听说了乔治·科弗代尔来他们家质问的事。她跳了起来，大声地尖叫。

“诅咒那个在无辜的人面前散布谣言的邪恶之人！”琼用的并不是《圣经》里的原话。她经常用《圣经》式的语言喊叫着一些她觉得应该出自《圣经》的内容。“主将鞭打他的腰、他的髋、他的大腿。

感谢主选择了他的侍女代替他来惩罚恶人！”

她全身充满了疯狂的力量。她大声尖叫，唾沫横飞。刚开始，其他的信徒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但他们并不是疯子，只是被误导了的狂热支持者。当琼开始眼珠翻白，撕扯头发的时候，巴恩斯特普太太试图想抱住她。琼猛推了她一把，那位女士向后一仰摔在了她丈夫怀里。尤妮丝也想上前制止，但她又不想与琼起冲突。现在整个集会都被琼震住了，她语无伦次地吼叫着，疯狂地前后冲撞。

然后，她就像突然发疯一样，突然又停下了。她身上的变化非常诡异。前一秒钟她好像被一个盛怒的鬼魂控制了，后一秒钟却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了椅子上。她小声地跟尤妮丝说：“尤，等你准备好我们就回去。”

七点二十分，她们离开了教堂，琼开车的样子像个小心翼翼的初学者。

乔治和杰奎琳调整好位置，并排坐在离电视机二十英尺远的沙发上。梅琳达坐在父亲脚边的地板上，贾尔斯蜷缩在一张围椅上。

录音机打开了。播放前奏曲的时候，梅琳达一直在摆弄她的录音机，焦急不安地调试着。但随着歌剧情节的展开，她逐渐忘了录音机的存在。她全神贯注地辨认各个女性角色。她是安娜，她应该是埃尔韦拉，她应该是柴利娜。她歪着头靠在乔治坐着的沙发的扶手上。

在她眼里，乔治已经变成了剧中的骑士长，他为了女儿的荣誉而战，却在决斗中不幸丧命。不过她并不认为她的乔纳森像唐璜。

优雅的杰奎琳穿着绿色的天鹅绒长裤和金色的真丝衬衣，在《广播时报》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两句评论。她跟着奥塔维奥【《唐璜》中安娜的未婚夫】低语道：“我将是位好丈夫、好父亲！”这时，她温柔地看了乔治一眼。但是乔治是个真正的男人，是个英俊、充满男子汉气魄的男人，唐璜可没法跟他比。他不想要美女成群，只想要他的杰奎琳，但是……“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埃尔韦拉唱道。他们都赞赏地笑了，除了贾尔斯。他只是为了梅琳达才留在这里的，对于那个理智与礼仪的时代他从来不感兴趣。七点四十分，第二幕和《情人目录曲》【《唐璜》中唐璜的侍从向埃尔韦拉唱的一段，告诉她唐璜曾勾引过两千多位女子】将要结束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砂石车道上的脚步声，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沉迷于音乐之中。但是，当然，他对此什么也没做。那不是他的风格。

第三幕开场的时候，杰奎琳看起来很愤慨，她又写下了一句评论。这时已是七点五十五分。唐璜唱道：“哦，看哪，看哪！”这时，史密斯家的货车开上了洛菲尔德庄园的车道，徐徐停在了大门前面，只开着侧灯。但是科弗代尔一家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次连贾尔斯都没有听到。

琼的车开得越来越跌跌撞撞。她猛然从慢车道冲上快车道的时候，即使是一贯冷静的尤妮丝也被吓得够戗。

“如果你不想让我们俩都丧命的话，最好冷静点儿。”

轻易不开口抗议的人警告起来比那些常年唠叨个不停的人说话有效多了。但是琼完全没有理会这一好意。她现在不惜铤而走险，调转车头慢慢开上了回格里文的小巷。

“进来待一会儿吧。”尤妮丝说。

“那岂不是羊人虎口。”琼尖声笑道。

“进来。为什么不能待一会儿呢？喝杯茶你就冷静了。”

“我喜欢你的精神，尤。我为什么不能呢？他们又不能杀了我，是吧？”

琼开足马力冲上车道。还是尤妮丝这个不会开车的人抓住了变速杆，踩住了离合器，这才让车子能轻声靠近。她们把车子停在宽敞的砂石道上，避开了客厅窗帘透出来的那遭亮光。

“他们在看电视。”尤妮丝说。

她开始烧水，琼在枪支储藏室停住了脚步。

“可怜的小鸟，”她说道，“这事情看起来不对。它们对它做了什么？”

“我又对它做过什么？”尤妮丝说道。

“太对了，”琼把其中一杆枪拿了下来，开玩笑地指着尤妮丝，“砰，砰，你死了！你小的时候玩过牛仔游戏吗，尤？”

“我不知道。来吧，茶泡好了。”虽然她说得好像很勇敢，但其实很紧张，怕琼歇斯底里的声音会盖过音乐声，传到客厅去。她们爬上了第一段楼梯，尤妮丝捧着托盘。但她们再也没有爬上阁楼。

琼·史密斯再也没有踏人过尤妮丝的领地，她也不再有机会跟那个地方告别。杰奎琳卧室的门开着。琼走了进去，把灯打开。

尤妮丝注意到光滑的家具表面蒙着一层灰：滑石粉和着小绒毛。

床也没有她以前铺得平整。她把托盘放在一个床头柜上，抻了抻被子。琼踮着穿了高跟鞋的脚蹑手蹑脚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她暗暗窃笑，嘴边冒出一些细小的哈气，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在模仿蒸汽机。

她来到杰奎琳的床边，拿起一张乔治的照片，把它倒扣在桌上。

“她会知道是谁干的。”尤妮丝说道。

“没关系。你说过，他们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对。”尤妮丝稍微犹豫了一下，把杰奎琳的一张照片也倒扣了过来，“走吧，我们还是去喝茶吧。”

琼说：“我来倒。”她举起茶壶，慢慢地倒在了床单中央。尤妮丝倒退了几步，一手捂住了嘴。水积成—摊，慢慢浸湿了床罩。

“这下倒完了。”尤妮丝说。

琼走到楼梯口侧耳听了听，然后走了回来。她拿起一盒滑石粉，打开盖子，用力砸在床上。腾起的阵阵白色粉雾让尤妮丝咳嗽起来。

现在琼又打开了衣橱。

“你要做什么？”尤妮丝小声问道。

琼没有回答。她拿起衣架上的红色真丝晚礼服，抓住领线，一把撕开裙子，一手拿着裙子的前半幅，一手拿着后半幅。尤妮丝吓坏了，惊呆了，但是她也非常兴奋。琼的疯狂渐渐感染了她。她也把手伸进衣橱，发现了那件她经常熨烫的绿色百褶裙。她用杰奎琳的指甲剪剪开了裙子的上半身。琼把指甲剪抢了过去，抓起衣服一通乱剪。她高兴得直喘粗气。尤妮丝在被剪破的衣服上使劲地踩，用鞋跟使劲地碾压相框上的玻璃。她打开抽屉，把珠宝、化妆品和信件扔得满地都是。信件上绑着的绸带也被扯散了。她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琼也发狂地笑了起来。她们确信楼下的音乐声肯定能盖过所有的噪声。

当时确实是这样。尤妮丝和琼在楼上大肆破坏的时候，科弗代尔一家正倾听着整部歌剧最吵闹的一段独唱——《香槟咏叹调》。杰奎琳听完之后离开客厅去泡咖啡。她选择这个时候是因为她不喜欢柴利娜，她怕柴利娜要“打我吧、打我吧”【剧中，农家女柴利娜向其未婚夫马赛托唱的一首《打我吧打我吧，哦马赛托》，向马赛托表示歉意】地唱个没完。她发现厨房的水壶还是温的，所以尤妮丝肯定已经回来了。她还发现了桌子上的滑膛枪，但以为是乔治在电视开始之前出于某种原因放在那里的。

听到客厅的门打开，有脚步声穿过大厅，琼和尤妮丝这才清醒过来。她们坐在床上，耸着眉毛，牙齿咬着下嘴唇，装出悔恨的表情注视着对方。琼关了灯，她们在黑暗里等着杰奎琳走过大厅回到了客厅。

尤妮丝踢了踢一堆碎玻璃和尼龙布。她说：“全破了。”琼笑起来，但尤妮丝神情严肃，“他可能会叫警察来抓我们。”

“他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琼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有剪丝钳吗，尤？”

“我不知道，可能在枪支储藏室里。你要剪丝钳干吗？”

“你会明白的。我很高兴我们做了这些，尤。哦，我们狠狠地惩罚了不可一世的乔治，我们在他纵欲的床上折磨了他。我是上帝复仇的武器！我是他手中的剑，他右手的矛！”

“你要是再这样他们会听见的，”尤妮丝说，“我也很高兴我们做了这些。”

她们把托盘留在桌上，把茶壶扔在床中央。楼下大厅的灯开着。琼直接走进了枪支储藏室，在乔治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

“我要把电话线剪断。”

“他们害我看不成电视，我让他们也打不成电话。”尤妮丝说道。

她已经不再抗议了，而是赞同地连连点头。“电话线是从大门通过来的，”她说，“让他们没法打电话叫警察。”

琼微笑着回来了。“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亲爱的？”

尤妮丝还没想到她们还能做些什么。如果在这里砸东西，客厅的人肯定能听见。不管报不报警，她和这个瘦弱的女人肯定会轻而易举地被那四个强壮的成年人制服。“我不知道。”她说。但这次她这句口头禅听起来有些愁闷。她还想继续玩。

“一不做，二不休。”琼说道，她拿起滑膛枪，顺着枪管看下去。

“这个能吓破他们的胆子吧，如果我开枪的话。”

尤妮丝从墙上拿下了另一把枪。“不是那样的，”她说，“得这样。”

“你真是匹黑马，尤。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女匪徒的？”

“我见他用过。我的技术不会比他差。”

“我要试试！”

“还没装子弹，”尤妮丝说，“那个抽屉里有个叫子弹筒的东西。

我经常见他装。贵得很呢，这些枪，每杆都得好几百英镑。”

“我们搞不好会把它们拆散了。”

“那正是打开枪、装子弹的意思。行话就叫‘拆枪’。”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琼笑了起来，声音像孔雀的尖叫。

“音乐停了。”尤妮丝说。

现在是八点三十五分。第一场落下了帷幕，歌剧如此，厨房里也如此。

第二十章

趁歌剧两场中间的休息，杰奎琳给大家又倒了一杯咖啡。梅琳达伸伸胳膊站了起来。

“太精彩了，”乔治说道，“你觉得呢，亲爱的？”

“柴利娜真差劲，声音又老又刺耳。在放《米奴哀舞曲》的时候你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了吗？”

“没听见啊。大概是我们讨厌的那个人偷偷摸摸地溜进来了吧。”

“她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偷偷摸摸，爸爸，”梅琳达说道，“可能应该说‘鬼鬼祟祟’吧。哦，天哪，我忘了关录音机。”

“我听到的既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鬼鬼祟祟，而是打碎玻璃的声音。”

梅琳达关了录音机。“他们在开派对，”她指的是歌剧，“我猜是歌剧的音效吧。”她还没说完，就被屋子外面某处传来的一声尖叫打断了。

“乔治！”杰奎琳几乎是大声喊道，“是那个史密斯太太！”

“我看肯定是她。”乔治慢慢说道，声音透出不祥的预感。

“她在厨房里，和帕切曼小姐一起。”

“马上我就叫她去外面吹冷风，和她的逐客令一起。”他站起身来。

“哦，爸爸，你要错过第二场开场了。讨厌的老羊皮纸脸蛋可能只是在开惜别会。”

“我两分钟就回来。”乔治说道。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一次看了妻子一眼。如果他知道这将是最后的诀别，一定会用这临别一眼诉说他六年以来的幸福与感激之情。但是他并不知道，所以只是看了一眼，抿了抿嘴，然后穿过大厅和走廊走进了厨房。

杰奎琳准备跟他一起去，但认真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了。她重新坐下，靠着沙发垫。第二场开始了，莱波雷洛【莱波雷洛，唐璜的随从】与他的主人吵了起来。录音机又打开了。但是我做了什么让你想要离开我？哦，没什么，你只是差点杀了我……

打开厨房门，乔治惊讶地停住了脚步。他的女管家站在桌子旁，她那虎斑猫纹路般的头发从发夹上散落下来，苍白的脸涨成了暗紫红色；她对面站着骨瘦如柴的琼·史密斯，穿着肉粉色上衣、绿色的裤子。她们一人拿着一杆他的滑膛枪，互相指着对方。

“这太荒谬了，”乔治回过神来说道，“马上把枪放下！”

琼含混不清地尖叫了一声。“砰，砰！”她说道。她想起了某场战争或某部战争影片。“举起手来！”她喊道，抬起枪瞄准了他的脸。

“算你走运，枪里没有子弹。”经历过阿拉曼之战【阿拉曼，埃及北部一村庄，曾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之一】的科弗代尔少校冷静地看了看他的新手表，“我命令你和帕切曼小姐三十秒内把枪放到桌子上。如果你们不照做的话，我会自己动手来拿，然后报警。”

“你会走运的。”尤妮丝说道。

两个女人都没有动。乔治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半分钟。他并不害怕。枪里没有子弹。三十秒钟过去了，琼仍然拿枪指着他。他依稀听到客厅里埃尔韦拉甜美而令人颤抖的《啊，静一静吧，暴乱的心》唱段开始了。他自己的心正沉稳有力地跳动着。他走向琼，抓住枪，突然，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喉音——尤妮丝开枪击中了他的脖子。他倒在桌子上，伸出胳膊死死抓住了桌子边。他的颈静脉被子弹击穿，鲜血喷涌而出。琼匆忙退到墙边。尤妮丝吸了口气，朝他后背又开了—枪。

听到两声枪响，杰奎琳惊恐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什么声音？”

“史密斯太太的货车回火，”因为在录音，梅琳达压低了声音，“总是这样。她车子的排气管有问题。”

“听起来像是枪声。”

“汽车的回火声确实像枪声。坐下吧，杰基，不然我们要错过这段了，这可是最美妙的一曲。”

安静下来，这颗变化莫测的心。不要在我胸膛里如此激动。埃尔韦拉倚靠在窗前，莱波冒洛和唐璜出现在窗下，由两个男中音和一个女高音组成的美妙三重唱响起了。杰奎琳坐了下来，扫了一眼门口。“你父亲怎么还不回来？”她紧张地说道。

“他开枪把那个疯子打死了，”贾尔斯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们说。”

“哦，贾尔斯。亲爱的，去看看好吗？怎么我听不到任何动静。”

“你当然听不到了，杰基，开着这个呢，”梅琳达急躁地说，“你不想听到他把帕切曼骂出去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录在我的磁带上，是不是？”

杰奎琳举起双手，抱歉地挥了挥，同时也带着些许焦虑。贾尔斯本来懒洋洋地准备站起来，现在又坐了下去。电视机里唐璜轻柔地弹着曼陀林：哦，到窗边来我的爱人。杰奎琳紧握着双手，听从了他的召唤。她突然跳起来，走到电视机左边的窗户旁，拨开了窗帘。她忘了录音机，大声喊起来：“史密斯太太的货车还在外面！我们听到的声音不是这个。”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梅琳达满脸不高兴，贾尔斯烦得快发脾气了。她的脸痛苦得扭曲了，就连贾尔斯都看出来了，她的紧张，以及不断增长的恐惧。“我去吧。”他叹了口气，步伐缓慢得就像个患了关节炎的老头。他懒洋洋地朝门口走去，这时琼·史密斯和尤妮丝·帕切曼正从厨房走出来。

“我们现在必须把其他人也杀了。”尤妮丝听起来就像是在谈论某件必须采取的，刻不容缓的措施，比如擦洗地板。

琼回头看了一眼乔治，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鼓舞。他死了，但是他的表还在走动。他死了之后，分针已经从五十分慢慢指向了五十二分。快九点了。她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尤妮丝，脸上笑开了花。鲜血溅到了她的手上、脸上，还有尤妮丝给她织的毛衣上。她们穿过大厅，音乐声越来越大，贾尔斯打开客厅门的时候，一阵男中音伴随着琴弦声朝她们扑面而来。他看到了血迹，惊叫起来。

他大声地喊道：“哦，上帝啊！”然后转过身去——琼也马上命令他这么做。

“走回去。我们有枪。”

尤妮丝率先跟着他走了进去。嘈杂的歌声充斥着她的脑袋，她同时还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终于有机会命令别人了，终于有机会报仇了——这种想法带来的力量充斥着她全身。在厨房的时候她的手还有些颤抖，现在却变得十分有力。她举起了重新上膛的枪，双手坚定而灵活。杰奎琳的脸吓得一丝血色都没有了，但在尤妮丝看来，这仍然是那张冷笑着把情人节贺卡递给她的脸。杰奎琳大声呼唤丈夫的声音也仍然是那个喜欢读书看报，一边舞文弄墨、一边咕哝着说些讽刺人的客套话的女人的声音。在那个时刻，他们呼喊的话语，他们的声声恳求，她都充耳不闻。而且，在尤妮丝的大脑里，他们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他们不再是人，而是幻化成了文字。

他们变成了书柜里的那些东西，白纸上的那些黑块块，她永远的敌人，她憎恨却又渴望的东西。

“你最好坐下，”她说道，“你被瞄准了。”

琼的笑声打断了她。琼大声地喊叫着《圣经》里的语句，然后扣动了扳机。尤妮丝倒抽了口气。不是因为她听到了尖叫声，也不是因为她看到了鲜血，而是因为琼居然先动手了，琼居然抢在了她前面。她走上前，端起了枪，开了两枪，重新装子弹的时候她听到了另一声枪响，然后她又朝躺在中式地毯上的人开了两枪。

音乐停止了。肯定是琼关掉的。枪声停止了，尖叫声也停止了。

寂静，像浓厚的安神香熏油一样，充斥了整个客厅，让大脑和野蛮的情绪渐渐舒缓下来。尤妮丝愣住了。这个石器时代的女人彻底石化了。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呼吸均匀、平稳。如果当时有旁观者的话，一定会以为她站着睡着了。

尤妮丝成了一块会呼吸的石头，她一直就是。

第二十一章

琼·史密斯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浸淫在一种崇高的平静之中。她审视着自己所做的一切，觉得做得很好。她已经粉碎了上帝的敌人，因此净化了自己。如果用迈克纳顿规则【英国精神病的法律标准确立于迈克纳顿(M’Naghten)一案，在该案的审理中，法院第一次允许被告人基于精神病学领域的科学证据以确立因精神病而无刑事责任能力的辩护。迈克纳顿规则提到：“为了确立基于精神病的辩护，必须明确证明在行为实施时被告人受精神病的影响，以至不知道他所为行为的性质，或即使他知道行为的性质，他也不知道他的行为是错误的。”】来评判她的话，她一定能通过测试，因为虽然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并不知道她的行为是错误的。

她可以说真的是“无辜的”。现在，她要开车回格里文，告诉全村的人她所做的一切，她要在街上公开宣布，要在蓝猪酒吧大声喊出来。很遗憾她切断了电话线，要不然她就能拿起电话向接线员宣布这件事情。她冷静、庄严地放下了枪，拿起了录音机。录音机还开着。她按下某个键，上面的小红灯灭了。里面录下了她的成就。

在那个时刻，琼想象着将来的什么时候她能播放这盘磁带，来教导主显节组织的兄弟姐妹们——琼的疯狂由此可见一斑。

她没怎么留意尤妮丝。尤妮丝站着一动不动，手里仍然握着枪。

她执拗地盯着贾尔斯和梅琳达的尸体，他们俩并排躺在地上，姿势酷似他们生前从未有过的拥抱。但是琼已经忘了谁是尤妮丝了。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过去、牧丛和诺曼。整个世界只有她，她是泰坦女神【泰坦女神瑞亚是地神该亚与天神乌拉诺斯所生泰坦巨神之一。后与天神克洛诺斯结合，是宙斯、波塞冬、哈得斯、赫拉、得墨忒耳和赫斯提亚的母亲】，她是天使。她无所畏惧，只担心会有与科弗代尔勾结的恶魂灵蹿出来阻止她公布这个大好消息。

乔治的血沾染了她的毛衣、双手和脸。她任由它凝固。毫无征兆地，她缓慢地迈开大步，向门口和大厅走去。尤妮丝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你最好洗洗脸再走。”她说道。

琼没理睬她。她打开大门，在黑暗中找寻妖怪。车道和花园中空无一人，这让琼觉得温暖而舒适。她上了车。

“随你的便，”尤妮丝说，“睡觉前好好洗洗。记住什么都别说。保持沉默就行。”

“我是万军之主的长矛。”

尤妮丝耸了耸肩。这种事情无关紧要。琼向来如此，村里人只会以为她比以前越发疯狂了。她走回了屋子，还有事要傲。

琼欢欣鼓舞地开着货车离开了洛菲尔德庄园——只开着侧灯。

她开车的时候高昂着头，左顾右盼，但就是不看前面。她优雅亲切地微笑着，仿佛正接受万众的敬仰。她居然成功开到了路上，这简直是个奇迹。但是她真的上了路，还前进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那里有个急转弯，因为前面有道很高的砖墙围住了梅多斯先生农合前的花园。这时，她看到一只白色猫头鹰从树上落下，在她的风挡玻璃前重重地拍打着翅膀。琼觉得这是科弗代尔一家派来捉她的妖怪。

她猛地一踩油门，准备从它身上碾过去，结果却碾上了那堵墙。货车前端像手风琴一样皱成一团，琼的脑袋穿过玻璃，撞上了十二英寸厚的水泥砖堡垒。

现在是九点半。梅多斯夫妇正在高斯贝利看望他们已经成家的女儿，房子里空无一人，没人听见车祸。诺曼·史密斯正在蓝猪酒吧跟别人玩得兴高采烈，不过第二天他们才意识到到底有多“兴高采烈”。他十点十五分回到家里。他的货车没有停在乡村小店和三角形草地中间，但是他猜琼还跟尤妮丝在哪里疯呢，这是尤妮丝待在格里文的最后一晚，是件好事。没有人去过格里文街（或者，至少没有人报告这起车祸），直到梅多斯夫妇十点二十五分回家才发现出事了。他们看到自家院墙尽毁，琼昏迷不醒，半个身子探在货车外面。他们赶紧给诺曼·史密斯打电话。琼虽然身受重伤，但还活着，被送进了医院。她满身鲜血，但现在人们不会怀疑她身上的血并不全是她的。琼·史密斯几个月前就该进精神病医院，结果却因为受伤躺在了高危病房里。

这是那天晚上诺曼第二次看到鲜血。在接到电话赶去他妻子车祸现场三小时以前，两个年轻人走进了蓝猪酒吧的雅间，其中身材较小、年纪较轻的那个问店主埃德文·卡特卫生间在哪里。他想要洗手，左手好像受了什么伤，鲜血染红了手上绑着的手绢。

卡特先生带他去了洗手间，卡特太太问需不需要她帮忙包扎一下。她的好意被拒绝了，他也没说他是怎么受的伤。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用一条干净的手绢重新包扎了伤口。

卡特夫妇和酒吧的客人们都说当时没看见他手上的伤势具体如何，只知道原来那条绷带上有血迹。当时在场的还有开修理厂的吉姆·梅多斯、艾伦·纽斯特德和帕特·纽斯特德、吉沃夫·巴尔翰和芭芭拉·巴尔翰、乔治的弟弟菲利普以及诺曼·史密斯。

卡特太太记得手受伤的那个年轻人喝了一杯高纯白兰地，他的同伴喝了半杯苦艾酒。他们坐在桌边，不到五分钟就喝完了，然后问那个时间哪里可以加油，之后就走了，当时梅多斯家的修理厂已经关门了。吉沃夫·巴尔翰告诉他们，过了绞架角，路边有一家自助加油站，他详细描述了怎么走，还把他们送到蓝猪酒吧的院子里。

他注意到他们开着一辆老式的莫里斯旅行车，木质双门旅行车框架，暗红色的车身。不过他没有留意车牌号。

他们沿着格里文街离开了村庄，前往绞架角，因此不可避免要路过洛菲尔德庄园。

第二天，所有目击者都向警察描述了这两个陌生人的情况。吉姆·梅多斯说他们两人都留着深色长发，都穿着蓝色牛仔布衣服，手没受伤的那个身高超过六英尺。卡特夫妇也说高个子那个留着深色长发，但他们的女儿芭芭拉·巴尔翰却说两个人都是棕色头发、棕色眼睛。艾伦·纽斯特德则说手受伤的那个是金色短发、深邃的蓝色眼睛，但他妻子却说，那人的眼睛是很深邃，不过是棕色的。

吉沃夫·巴尔翰说矮个子那个是金色头发，穿灰色灯芯绒裤子，但是他弟弟坚持说两个人都穿着牛仔裤，还说看到高个子那个啃指甲了。诺曼·史密斯说金发那个脸上有道抓痕，深色头发那个身高不超过五英尺九英寸。

他们都希望自己那会儿能多留意一下，但当时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有这个必要呢？

只剩下尤妮丝一个人了，她本来觉得“有事情要做”，但刚开始什么都没做。她坐在楼梯上，有些好奇地想：如果她就这么置之不理，早上带着行李一走了之回伦敦（她早就了解清楚了汽车站的位置），应该就没事了吧？他们可能要过好几个星期才会发现科弗代尔家发生的事，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不会知道她的去向，是吧？

来杯茶吧，之前泡的那杯她还一直没喝上呢，因为琼把一壶茶全倒在杰奎琳的床上了。她泡好茶，在乔治的尸体旁走来走去。她看到他手腕上的手表显示已经九点四十分了。该收拾行李了。过去九个月以来，她没有添置多少私人财物。她买的都是消耗品：糖果、巧克力、蛋糕，这些她都已经“消耗”掉了。只增添了几件手织的衣服。她基本上还是按原来的顺序把行李装进了萨姆森太太的箱子。

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她感觉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真可惜她明天就得离开了，现在这幢房子里已经没有人想赶她走了。她喜欢这里，一直就很喜欢。现在比以前更好，因为不会再有人来干涉她的生活。

现在睡觉还太早，她觉得自己肯定也睡不着。这对尤妮丝来说有些不寻常，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另一方面，目前的情形也有些不寻常，她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这一点她也明白。这种兴奋一定会让她无法入睡，所以她坐在那里环视着屋子，看着自己的箱子，没有心情看电视，只是后悔不该把毛线活儿装在大箱子的最底下。

十点四十五分，她还是坐在那里，想着公交车早上几点开，希望不会下雨——这时，她听见格里文街上传来汽车警笛声。是去接琼·史密斯的救护车的警笛声，但尤妮丝不知道。她以为—定是警察。

突然，第一次，她感到了惊慌。她来到一楼杰奎琳的卧室，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往窗外看去，但什么也看不到。警笛声已经远去了。等她放下窗帘，警笛声又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虽然没看见车子，但从车灯发出来的光亮让她知道有辆车经过庄园，朝着大路开走了。

尤妮丝不喜欢这样。这在格里文很不寻常。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在外面跑来跑去？通过以往看过的电视节目，她对警察办案程序有所了解。她打开了一盏床头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茫然地擦拭着琼碰过的所有东西：打碎的玻璃、装饰摆件和茶壶。她最喜欢的电视连续剧里的史蒂夫，在他不开枪射击或开车追缉别人的时候，是个分析指纹高手。虽然她现在没再听见警笛声，但警察随时会到。她下了楼，回到客厅，又打开了一盏灯。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真傻，还以为警察不会发现。就算他们今天不来，那明天也该到了，因为吉沃夫·巴尔翰早上会送鸡蛋来。如果进不来，他肯定会从窗户向里张望，然后就会看见乔治的尸体。为了不让他们怀疑她，要做的事还真不少呢。比如说，把剪丝钳上琼的指纹擦掉，把枪上的指纹也擦干净。

她扫视了一下客厅。沙发上摊开放着一份《广播时报》，上面溅满了血迹，依稀还写着一些字。尤妮丝觉得那些字比血迹更让人厌恶。她应该马上毁了那份《广播时报》，用火柴点燃放到水槽里烧掉，或者剪碎了埋掉，或者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废物处理装置。但是她不认字。她把《广播时报》合上，和其他周日的报纸一起放进了咖啡桌上的书报架里，这样看起来整齐多了。茶杯用完不洗让她很不舒服，但她觉得洗茶杯可能是个错误。把电视机放回到晨间起居室原来的位置应该也会让屋子显得整齐些，所以她费了很大力气拖着它穿过大厅。最后她意识到自己累坏了。

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别的可做的了，警车还没来。终于，在一手造成这场灾难之后，她第一次久久地注视着乔治的尸体，然后，她回到客厅，注视着他的妻子、女儿和继子的尸体。她丝毫不觉得遗憾或后悔。她没考虑什么爱、快乐、和平、宁静、希望、生命、尘埃、灰烬、浪费、渴望、毁灭、疯狂或死亡，也没想到自己谋杀了爱，扼杀了生命，毁灭了希望，浪费了才能，结束了快乐。因为她完全不明白这些都是什么。她不觉得自己已犯下了人神共愤的滔天罪行。她只是觉得，那么好的地毯被糟蹋成这样，真是太遗憾了。

还好，血没有溅到她身上。

花了这么长时间收拾，她追不及待地希望有人看到她整理好的屋子。每次别人赞美她的劳动成果，都会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不过她从未回以微笑或话语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为什么要等着警察在她离开之后再发现这一切呢？他们就在附近——她稀里糊涂地思考着——他们可能很快就到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马上通知他们。她拿起电话准备拨号，这才想起琼已经把电话线剪断了。没关系，在清新的空气里走走能让脑子更清醒。

尤妮丝·帕切曼穿上红色外套，戴上羊毛帽子和围巾。她从枪支储藏室拿了一支手电筒，出门步行前往格里文乡村小店外面的电话亭。

第二十二章

刑侦科总警长威廉·维奇周一下午从苏格兰场抵达了格里文，接管科弗代尔特大杀人案——情人节特大杀人案。

他到达的这个村庄以前鲜少有人知道，现在却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以及各大电视台的焦点新闻里。到这儿的第一天，他发现村里的居民都闭门不出，好像惧怕外面的空气，好像外面的空气一夜之间变了质，变得野蛮、充满敌意、危机重重。街道上不是看不到人影，不过那些都是警察。不是没有车，不过都是警车。不管白天黑夜，洛菲尔德庄园的车道上都挤满了警察、警方摄影师和法医专家的轿车和货车。但格里文的居民一个都看不到。二月十五号那天，只有五个人上了班，七个孩子上了学。

维奇接管了村政厅，设置了一间“谋杀调查室”。他和他的警官们在这个房间里询问目击证人、分析证据、接听电话、答记者问——并第一次审问了尤妮丝·帕切曼。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官。从警二十六年，他在谋杀专案组表现卓越，多次英勇无畏地冲锋陷阵。他亲自出马逮捕了“曼彻斯特银行杀手”詹姆斯·迪姆森，并带领人马攻人沃尔特·埃克斯丁在布莱克斯顿的公寓，制服了这个谋杀了两名警卫、荷枪实弹的重犯。

他的下属都知道他办案有个奇招：对于每件经手的案子，他都会将精力集中于某一位关键证人，依靠该证人的帮助，甚至——按那些不喜欢他的人的说法——通过与这个人结交来获取线索。他就是用这个办法破获了埃克斯丁一案。当时他先取得了埃克斯丁的旧情人的信任，然后由她带着找到了那个杀人犯。科弗代尔一案，他选择的关键人物是尤妮丝·帕切曼。

没有人真正喜欢过尤妮丝。她父母曾经用自己的方式爱过她，但那是另外一回事。萨姆森太太同情过她，安妮·科尔惧怕过她，琼·史密斯利用过她。比尔·维奇却是真的喜欢她。从第一次询问开始，他就喜欢她。因为尤妮丝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也不闪烁其词，更不会不合时宜地多愁善感。她不知道的时候也不怕直接说出来。

他尊重她，因为四具尸体血溅现场的情景就连刚抵达的警官看到了都觉得恶心反胃，她却在发现之后摸黑步行一英里找电话亭报警。他基本没有怀疑过她。在见到她之前，他或许还有些不确定，但听到她坦承向来对科弗代尔一家没有好感、并因为傲慢被解雇之后，他所有的怀疑都消失了。不管怎么说，这也不像是个中年妇女可能犯的案子，吏不可能是一人单独作案。而且，在他见到尤妮丝之前，他就已经开始部署计划，追缉那个手部受伤的男人及其同伴。

以下是前天晚上萨福克警局的警官录下的尤妮丝的口供：

五点半，我和我的朋友琼·史密斯去了南彻斯特。我们去诺丁山的主显节教堂参加一个祈祷活动。史密斯太太开车送我回洛菲尔德庄园，我八点差五分的时候到家。从大门进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钟，当时是八点差五分。史密斯太太没有进去。她有点儿不舒服，我让她直接回家了。大厅和客厅里开着灯。你从外面就能看见客厅的灯。客厅的门关着，我没有进去。我晚上外出回来后都从不进客厅，除非科弗代尔先生或太太叫我。我也没进厨房，因为祈祷结束后，我在南彻斯特喝过茶了。我上楼回了自己房间。科弗代尔先生和太大的卧室门开着，但我没有往里看。我织了会儿毛衣，然后收拾了行李。

科弗代尔先生和太太周日一般十一点上床睡觉。贾尔斯晚上大都待在自己的屋里。我上楼的时候他的房间关着门，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里面。我也没在意。我当时在考虑第二天离开的事，也没再出房门，直到大概十一点半。

我不用下楼去洗漱，因为我有自己的洗手间。十一点我上床睡觉了。一楼楼梯间和通向二楼楼梯的灯总是不关的。科弗代尔先生和太太回屋睡觉的时候会把灯关上。十一点半，我从我屋子门缝底下看到灯还开着，就起来去关灯。我披上了晨衣，因为要去一楼关灯。然后我看见科弗代尔先生和太太卧室的地上扔着些衣服，还有些碎玻璃。我上楼的时候没看到这些，因为那个时候我是背对着门的。看到这个，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于是下楼去了客厅。我在那里发现了科弗代尔太太、梅琳达·科弗代尔和贾尔斯·蒙特的尸体。我发现科弗代尔先生死在了厨房里。我想打电话报警，但是拿起电话却没有拨号音，然后我看见电话线被剪断了。

从进门到发现他们，我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我回到庄园的时候也没看见什么人离开。回家的路上可能有车子从我身边经过，但我没注意。

问讯过程中尤妮丝还是这么回答的，没有任何细节有一丝变化。

她坐在维奇对面，平静地与他对视，坚持说她是八点差五分回到家中的。那座老爷钟已经停了，因为乔治周日晚上十点没有给它上发条。那座钟准时吗？尤妮丝说，有时候有点儿慢，曾经有次慢了十分钟，这一点伊娃·巴尔翰和彼得·科弗代尔后来也都证实了。但接下来的几天中，维奇经常希望乔治的手表当时要是被枪击中就好了，因为谋杀案的所有要素中，他最不喜欢无法确定时间。不能把事实与时间吻合起来，这让他备感挫败。

医学专家检查后推断，科弗代尔一家和贾尔斯·蒙特是在七点半到九点半之间遇害的，十二点一刻第一次尸检的时候，专家发现尸体已经僵硬了。由于温度较高，尸僵的速度加快了，客厅和厨房都很暖和，因为冬天洛菲尔德庄园整晚都开着集中供暖系统。专家还考虑了许多其他因素：胃容物、尸斑、脑脊髓液的变化。但是维奇无法说服他的专家得出死亡时间可能早于七点半的结论。考虑到室内高达八十华氏度的温度，再考虑到尤妮丝说科弗代尔家是六点吃的晚餐——茶、三明治和蛋糕，而尸检发现食物都已完全消化了，因此死亡时间不可能早于七点半。维奇觉得有一点很奇怪：这家人六点吃的晚饭，居然七点左右就开始喝咖啡了。

尽管觉得奇怪，但只要破了案，总会真相大白。两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是八点差十分来到蓝猪酒吧的。因此他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杀死科弗代尔一家——动机是什么呢？找乐子？报复科弗代尔家所代表的社会阶级？——然后有五分钟的时间离开庄园，开车前往格里文。等到尤妮丝八点差五分（或者过五分）回家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一英里远了，只留下了死亡与寂静。

在那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内，他们肯定还袭击了卧室，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茶倒在床上呢？维奇百思不得其解。纯粹是为了好玩才搞的破坏，他想，因为杰奎琳的珠宝都还在。或者也许他们本来是想劫财，不料仓促之间被科弗代尔家某个人发现了？手上有伤的那个人肯定是在什么时候把一只手套摘了——他本来应该戴了手套的，因为现场没有任何指纹——除非那只手被子弹擦伤的时候还戴着手套。十五分钟足够了，足够让他们毁灭、伤害、杀戳。

维奇花了很长时间盘问蓝猪酒吧的顾客，其中包括诺曼·史密斯，他曾经看到过那两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并和他们交谈过。到了周一晚上，全国的警力都在搜捕那辆汽车及其主人。

琼·史密斯躺在斯坦特维奇中心医院昏迷不醒。但是维奇相信她那天晚上没有进过庄园，他只是想找她确认一下尤妮丝所说的她们两人七点二十分离开主显节教堂这件事是否属实。主显节组织的兄弟姐妹确认了此事属实，但谁也没有告诉维奇派去的警官，琼·史密斯在离开之前曾威胁说要杀了乔治·科弗代尔。他们并不知道她当时咒骂的人是乔治，即便他们知道，也一定不会将主显节组织成员的行为和愿望透露给非上帝选民的警察。

尤妮丝获准继续待在庄园，因为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而且维奇希望她留在现场。她可以自由出入厨房，不过客厅被封起来了，那份《广播时报》也被封在里面了。

“我不知道，”维奇问她乔治·科弗代尔是否曾经树敌的时候她回答，“他们有很多朋友。我从未听说有人威胁过科弗代尔先生。”

她给他泡了一杯茶。当她说起科弗代尔一家的生活、他们的朋友圈子、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品位、他们的奇思异想的时候，这个杀人犯和办案警官同坐在桌边品茶——乔治曾经倒在这张桌子上死去，不过现在已经被尤妮丝擦拭得光亮如新了。

洛菲尔德庄园发生的惨案震惊了格里文的居民，怀疑和恐惧的情绪开始滋生，有些人悲痛万分。必然地，这一事件成了他们谈论的唯一话题。所有对话，即便是以日常琐事开始的——晚餐应该吃什么，某某人的感冒怎么样了，又下雨了，还真冷啊，是吧？——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转到这起令人发指的谋杀案上面去。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呢？你还是觉得无法相信，对吧？让人搞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杰西卡·罗伊斯顿终日伤心流泪，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玛丽·凯恩找来砖瓦匠伊雷给她家楼下窗户装上了防护栏。詹姆森科尔心想他们再也不会去洛菲尔德庄园了，每当回想起与乔治一同捕猎野鸡的情景，这位陆军准将就不寒而栗。为梅琳达深感悲痛的吉沃夫·巴尔翰心里明白，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有勇气在周五或周六下午开车经过绞架角。

彼得·科弗代尔和葆拉·卡斯沃尔来到了格里文。葆拉住在阿彻家，她在抵达几个小时之后因为震惊和悲伤病倒了。彼得住在卡丁汉的安吉尔酒店。在寒冷潮湿的夜晚，傍着没什么温度的电暖炉，他和住在马雷的“公牛”酒店的杰弗里·蒙特相酌对饮。他不喜欢杰弗里，他们俩以前没见过面，杰弗里一晚上喝了一整瓶威士忌。

但是他觉得要是没有人陪他说话，他会发疯的。而杰弗里也说，要是没有他的陪伴，他会自杀。他们一起去阿彻家看望葆拉，但是克拉奇利医生已经给她服用了镇静剂。

在诺维奇的乔纳森·德克特是从报纸上得知梅琳达的死讯的。

他什么也没做。既没去查证，也没有联系他的父母，更没有想办法联系彼得·科弗代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续五天闭门不出，只靠变质的面包和不加奶的茶过活。

诺曼·史密斯忠实地每晚去医院看望妻子。他并不想去。潜意识里他多少有点希望琼就这么死了算了，因为他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快乐。但是这些话他也就在心里说说罢了，就像他没有想办法逃避看望她的责任一样口妻子生病的时候丈夫应该照顾她，所以他就照顾她。但是因为琼没法动弹、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别人说的话，所以他没法告诉她这个消息。不过他常和其他来看望妻子的丈夫们谈起此事，还在蓝猪酒吧和人不停地讨论、推敲。现在他想在酒吧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关于质询琼擅自拆看信件的事，斯坦特维奇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诺曼猜想这是因为主要证人已经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诺曼还保留着一些乐观精神。或者是因为邮局局长听说了琼的车祸，不想在他妻子生病期间来雪上加霜。

他的货车被拖去了南彻斯特的一个修理厂。诺曼坐公交车去南彻斯特了解情况的时候，修理厂经理告诉他说车子已经成了一堆废铁。有用的零件全拆下来卖了。修理厂的人说：“差点儿忘了，这是在后座底下发现的。”并递给了他一样东西，诺曼以为是个晶体管收音机。

他把它拿回家，和一堆《我是你的启明星》宣传册一起放在架子上，之后几天都没想起这事。

第二十三章

二月十七号星期三，两名通缉犯的画像刊登在了各大报纸上。

但是维奇觉得作用不大。如果目击证人记不清一个人的头发是金色还是棕色，那他不太可能想起那个人的鼻子或前额长得什么样。离绞架角一百码远的自助加油站的服务员记得见过高个子、深色头发的那个。但这是自助加油站，深色头发的年轻人是自己加的油，只是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口付了一下钱。该名服务员没有见到另一名男子，无法确定是否还有一个人。他记得那辆车，只是因为莫里斯旅行车很少有暗红色的。

画像是根据他的回忆以及吉姆·梅多斯、吉沃夫·巴尔翰，以及周日晚上蓝猪酒吧其他顾客的描述画出来的。画像公布之后，格里文村攻厅的“谋杀调查室”接到了成百上千个电话，人们纷纷描述他们所见到的灰色、绿色或黑色的莫里斯旅行车，或者是暗红色莫里斯旅行车的车主们打电话来澄清说自己的车现在正锁在车库里。但是警察对每个电话都得认真查证，以免漏掉任何线索。

全国所有旅馆和房东都接到通知，询问他们的顾客或房客中有没有人开的车符合吉沃夫·巴尔翰和修理厂服务员的描述。周日那辆车有没有停在平时的位置？现在车子在哪里？这些调查又增加了成百上千个电话和成百上千个毫无结果的询问，从周三一直持续到周四。

但是周四有个女人——既不是房东也不是旅馆店主——给维奇打电话，向他报告了一辆符合描述的车。她住在埃塞克斯海岸克莱克顿附近的一个活动住房营地，离格里文四十英里远。大约一小时后，维奇已经在她的活动住房里与她面对面交谈了。

营地入口旁一块泥泞不堪的地上停满了住户的车，伯查尔太太虽然没有自己的车，却经常留意一辆暗红色的旅行车，因为那是整个营地最脏的—辆，后面有只轮胎完全瘪了，所以车身倾斜陷进了泥巴里。上周五这辆车还在平时停的地方，但从那以后，她就不记得是否见过它。不过，现在这辆车不在营地。

经调查发现，该车的主人是位名叫迪克·斯凯尔斯的男子。斯凯尔斯是个长途货运司机，他们去他的活动住房找他，但发现他不在家。维奇和他的下属询问了一位意大利中年女子，她自称是斯凯尔斯太太，但随即又说她未婚。维奇从她那里没问出来什么，她只是不停地喊着“妈妈咪呀！”说她什么车都不知道，说全是迪克的错。她说话的时候，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前后不停地摇晃，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长相凶猛的杂交狗。迪克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

明天，后天。那车呢？他们最好别问她关于车的问题，她什么车都不知道，也不会开。圣诞节之前她一直和父母在米兰，上周刚回来，她现在只是后悔不该回这个又冷又可怕、被上帝遗忘了的国家。

警察在M1高速公路上等着迪克·斯凯尔斯。不知怎么的，他们没有截到他，而维奇则在克莱克顿为一件事困惑不解。假设斯凯尔斯有罪，可是卡特、巴尔翰、梅多斯和加油站的服务员怎么会把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看成一个高个子、深色头发的年轻人呢？

洛菲尔德庄园的客厅还是封锁着。一天中总有好几次下楼去厨房的时候，尤妮丝会路过那扇封起来的门。她从没考虑过要想办法进去，其实如果她想进去的话并不难。法式窗锁起来了，但是钥匙就挂在枪支储藏室的钥匙架上。警察有时候常犯这种小错误。但是这次他们的疏忽大意既没有影响破案也没有让尤妮丝从中得利，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证明她有罪的两件证据之一就藏在门后。不过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件证据，或者虽然他们看见了，却只当它是废纸罢了。

两件证据之一？是的，如果她拿到那件证据，能看懂上面写的内容，那她现在应该就会去找出另一件证据。更确切地说，她就会知道另一件证据是什么，到时候，她就不会不假思索地漠然拒绝那样东西。

她很冷静，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她有空就看电视，饿了就把冰箱里冻着的食物翻出来给自己做一顿美味大餐。零食是巧克力，她现在吃的比平时更多，因为虽然她没有明显感觉到紧张，但每天和警察低头不见抬头见，让她不免有点惊惶不安。为了保证有足够的存货，她走路去乡村小店购买。现在只有诺曼·史密斯一个人看店了，他还是习惯性地不停嚼着口香糖。

一天早上，他接到老巴恩斯特普太太的电话，说她想来取那些《我是你的启明星》宣传册，因为琼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分发了。诺曼把宣传册从架子上拿了下来，还有在他货车后座下发现的那件东西。

但是他没把它拿给尤妮丝看，只是在卖给她三块玛氏巧克力棒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东西。

“琼没跟你借过收音机吧？”

“我没有收音机。”尤妮丝说道，就这么拒绝了这个能保障她的未来与自由的馈赠。她走出了商店，既没有问起琼的情况，也没有要他代为问好。她隐约注意到今天的警察人数比平时稍微少点儿，还发现维奇的车今天没有停在村政厅外面。那里停着的是刚刚抵达的巴恩斯特普太太的车。尤妮丝向她点了点头，挤出个微笑。

诺曼·史密斯把第二位客人带进了营业室。

“你那个小录音机真不错啊。”巴恩斯特普太太说道。

“那是个录音机啊？我还以为是收音机昵。”

巴恩斯特普太太确定那是个录音机，还说如果不是诺曼的，那会是谁的呢？诺曼说不知道，是在琼发生车祸之后从货车里找到的，也许是主显节组织某位成员的。巴恩斯特普太太觉得这不太可能，但是她还是会帮忙问问。

任何一个天性有一丝好奇心理的人，在知道了这件东西的功能之后，应该都会琢磨一下看看里面录的是什么。但诺曼没有。他确定里面录的肯定不是赞美诗就是忏悔，所以他把它放回现在空空荡荡的架子上，然后回营业室帮芭芭拉·巴尔翰寄航空信去了。

几小时以前，当忧心忡忡的迪克·斯凯尔斯准备开车从伦敦西北部的亨顿回他在克莱克顿的家的时候，一个留着深色长发的年轻人走进了亨顿警察局，像投案自首一样，讲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周五，举行葬礼。

葬礼下午两点开始，参加的人很多。媒体和经过精心挑选的警察也到场了。布莱恩·卡斯沃尔从伦敦赶了过来，奥黛丽·科弗代尔也从斯托克城赶来了。不胜酒力的（或者说酒量很好的）杰弗里·蒙特也在场，还有尤妮丝·帕切曼、詹姆森科尔一家、罗伊斯顿一家、玛丽·凯恩、巴尔翰一家、梅多斯一家、希格斯一家和纽斯特德一家。蓝天白云，和贾尔斯·卡斯沃尔受洗那天一样的好天气。跟死者关系最密切的悼念者跟随着教区长从教堂大门沿着一条弯曲的小径来到墓地东南角。高大的榆树和紫杉投下片片树荫，天空刮起了东风；乔治·科弗代尔在这片紫杉树下买了一块地，他和妻子、女儿一同长眠于此。

阿彻先生致词的内容摘自《所罗门智慧书》：“在世人看来，他们好像受到了惩罚，然而他们的希望是不朽的。因为蒙受了这点惩罚，他们将获得巨大的回报……”

在他亲生父亲的要求下，贾尔斯在斯坦特维奇火化了，为他举行的简短祈祷会上没有任何鲜花装饰。彼得为科弗代尔家死去的人订了花圈，他嘱咐要送到斯坦特维奇医院（难道他想装饰琼·史密斯的病床？），可是它们在二月的霜冻中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枯萎了。

在伊娃·巴尔翰的建议下，尤妮丝送上了一束菊花，但一周后花店送账单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法付钱了。

彼得开车带她回了庄园，还建议她上楼去躺会儿。尤妮丝没有反对这个建议，因为她正想着去看电视、吃她的玛氏巧克力棒。趁她和警察都不在场，在死一般的寂静与严寒之中，彼得搬走了厨房的餐桌。在黑刺李篱笆旁，在冰冷的血色残阳中，他把餐桌劈成碎片，一把火烧了。

维奇没有参加葬礼。他当时在伦敦。他在那儿听基思·洛瓦特复述了他在亨顿警察局讲述的故事。维奇来到了迈克尔·斯凯尔斯在西亨顿与洛瓦特合租的房子。花园的尽头有三个锁着的车库，旁边是一圈很高的围墙。在围墙后面，车库旁边的水泥地上，维奇看到一块帆布覃下面依稀是一辆车。洛瓦特掀起布罩，露出_辆暗红色的莫里斯旅行车。他告诉维奇说这是他上周日从迈克尔的父亲迪克·斯凯尔斯手里买的。

洛瓦特说，这辆车开价八十英镑，他和迈克尔坐火车去克莱克顿看车。他们三点到那儿，与迪克·斯凯尔斯和一个意大利女人——洛瓦特叫她玛丽亚，说她是迈克尔的继母——在活动住房里吃了顿饭。

“玛丽亚有只小狗，”洛瓦特继续说，“是她用篮子装着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她顺利地混过了海关检查。那是一只坏脾气的小恶魔，我没去招惹它，但是迈克尔总是跟它玩，还老是逗它。”他看着维奇，“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就是整件事的原因。”

漏气的那只轮胎被卸了下来，换上了备用胎。他和迈克尔·斯凯尔斯决定七点钟开车回家，但不打算从南彻斯特上A12号高速公路，这条路通向伦敦东部。他们打算向西开到高斯贝利，然后向南到邓莫和昂格，由A11号公路进入伦敦，再走北环路到亨顿。但是在他们离开之前，迈克尔又去跟那只狗玩，拿块巧克力逗它，等它来抢的时候又不给它吃。结果狗咬伤了他的左手。

“我们还是出发了。玛丽亚用手绢把迈克的手包起来，我说等我们到家之后，他最好找医生看看。一想到那只狗是如何被带到英国的，迪克和玛丽亚就有些惊慌失措。迪克说如果他们被抓住的话，要被罚好几百英镑。结果，迈克就保证说他不会去看医生或上医院，虽然那个时候血已经浸过了绷带。我们出发了，事实上我迷路了。

那些街道漆黑一片，我想我可能错过了高斯贝利路，其实后来发现当时我们就在高斯贝利路上。迈克不知道没有经过检疫的动物不准带入境，所以我跟他讲了讲，他问我为什么不准，我说是为了防止散播狂犬病。这把他吓坏了，结果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他们拐弯上了格里文街。什么时间？大概八点差二十，洛瓦特说。在格里文的蓝猪酒吧，迈克尔清洗了他的手，喝了一杯高纯白兰地。根据别人的指路，他们来到了高斯贝利路上的一个自助加油站，洛瓦特这才意识到，半小时之前他们开车经过的路就是高斯贝利路。

“迈克这时候情绪有些激动。他害怕自己已经患上了狂犬病，但因为怕给他爸爸惹麻烦，所以不想去医院。我们大概十一点到家，那辆车子时速顶多四十英里。到家后我把它停在那里，用车罩盖上了。”

洛菲尔德庄园呢？维奇问道。他们进出格里文路上肯定路过洛菲尔德庄园两次。

洛瓦特的声音突然有些结结巴巴的。他经过格里文街的时候没有留意任何房子。维奇觉得有些奇怪，至少你应该记得梅多斯家的农舍，因为它高高耸立在那条路上唯一一处拐弯前面。但是当时他没有追问，洛瓦特继续说，周二那天他意识到警察在追缉的人是他和迈克尔·斯凯尔斯。他恳求迈克尔和他一起去当地警察局，但是迈克尔——他一直通过电话和迫克·斯凯尔斯保持着联系——拒绝了。他的手开始化脓肿胀，自周三以来就没去上班。

周四早上，迪克·斯凯尔斯在伦敦北部一个电话亭给他们在亨顿的房子打电话，听说儿子的情况后，他说他去南边的时候会来看他。他晚上九点抵达了亨顿，他、迈克尔和基思·洛瓦特彻夜讨论该怎么办。迪克想要迈克尔去看医生，就说是被流浪狗咬伤了，不要提及那辆车以及他去过活动住房的事。迈克尔赞成这个计划。洛瓦特觉得他们这是让麻烦越来越大，搞不好会被控告妨碍警察公务，但是他没办法让他们明白这一点。而且，他们还不准他修理汽车，在他看来，未来几个月他们都不会允许他用那辆车。最后他决定私自行动。等迪克走了以后，他走出房子，来到了亨顿警察局。

这个故事与后来维奇从迈克尔·斯凯尔斯嘴里问出的情况并不完全吻合。斯凯尔斯躺在一间肮脏的房子里，从手到胳膊肘的部分全肿了，上面布满了长长的红色血印。看到维奇和他的下属，他呜咽起来。维奇告诉他，车子、可能患有狂犬病的狗、格里文蓝猪酒吧，这所有的事他全知道了。听到这里，迈克尔承认了一切——还坦白了一件洛瓦特刻意隐瞒了的事情。在去格里文的路上，他们曾在一幢灯火通明的大房子的车道入口前停了下来，洛瓦特走上车道准备问路。但是，斯凯尔斯说，洛瓦特还没走到门口就没了勇气，因为他考虑到自己穿的衣服太寒碜，修车的时候还蹭了一身的灰。

支支吾吾了一通之后，洛瓦特承认了这件事。“我没有敲门，”他说，“我不想吓到别人，那么晚了，而且那个地方又很偏僻。”

或许是真话。洛瓦特和斯凯尔斯是维奇见过的最懦弱胆小、优柔寡断的两个人。描述一下那幢房子，他说。洛瓦特说那幢房子很大，大门两边各有两个很长的窗户，他还提到他在车道上犹豫不决的时候，听到房子里传出音乐声。时间呢？八点差二十，洛瓦特说。

斯凯尔斯则说好像是八点差十五分。

维奇以违反检疫法的罪名起诉了玛丽亚·斯凯尔斯，迈克尔·斯凯尔斯被送往医院，接受隔离。怎么处理洛瓦特？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控告他们犯有谋杀罪，但维奇托了点儿关系，让当地的医疗官员把洛瓦特也带去了医院，接受观察。现在，他们目前都安全了。维奇有了点儿喘息的空间，开始考虑所了解到的时间和音乐的事。

什么音乐？科弗代尔家的唱片机、收音机和电视机都在晨间起居室里。因此这样看起来，音乐的事似乎是洛瓦特捏造的，但是他好像没有理由这么做。有可能他和斯凯尔斯更早就到达了洛菲尔德庄园，杀害了科弗代尔一家——为了什么呢？维奇想不出理由。但他们可能是进庄园去洗手、讨杯水喝、借用电话，可能与乔治及其继子发生了肢体冲突。这说得通，如果洛瓦特说了谎，时间上也说得通。但是洛瓦特也必须是在确定一件事的基础上才能往下捏造。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告诉自己，先从音乐人手。

他决定去找科弗代尔家的人帮忙。奥黛丽·科弗代尔马上向他说出了一件一直令她深感困惑、但又似乎与找出杀人真凶无关的事情。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在看《唐璜》。按理说杰奎琳应该怎么都不会错过这个节目的。这就好像说一个狂热的足球迷不看世界杯决赛—样。”

但是电视机在晨间起居室里，他们七点以后不可能在晨间起居室里，因为他们在客厅喝了咖啡，照时间推算，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是在七点前喝的咖啡。但另一方面，先且不论洛瓦特是否有罪，他交代说他听到了音乐声。周日下午维奇打开客厅门上的封条，再次对案发现场进行检查。他在寻找电视机曾经出现在这个房间的证据，但是什么也没找到。突然，他想查一下歌剧是几点开始的。维奇完全有可能从某个报摊上买一份本周的《广播时报》。他至今也不明白，当时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拿起咖啡桌上的《观察者》，心想下面或许会有《广播时报》。结果还真有。他打开介绍《唐璜》的那页，发现上面有血迹。就算有人之前曾经注意到了这个，那也没有向他报告。在空白处，夹杂在血迹之间，潦草地写着三句话：

前奏曲删减。《让我握住你的手》最后一小节肯定没有上扬的七度音程。查一下梅的录音。

维奇看过不少杰奎琳手写的东西，因此一下就认出这是她的笔迹。很明显，这是她在看那个节目的时候写下的。因此她确实看了那个节目，或者至少看了一部分。而且现在可以肯定，节目是七点开始的。他马上能找到的专家只有奥黛丽·科弗代尔，不过她算不算得上专家他并不确定，因为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他把门重新封上了，又逗留了十分钟，接受尤妮丝的邀请喝了杯茶。闲聊的时候尤妮丝告诉他说，她八点差五分（或过五分）回家的时候，没有听到音乐声，电视机一直放在晨间起居室，包括当她发现尸体的时候。

此时，《广播时报》离她只有几英尺远，装在他的公文包里。

奥黛丽·科弗代尔正准备离开，因为她早上必须回去上班。她证实了那是杰奎琳的笔迹，上面的血迹让她心生恐惧，庆幸她丈夫没看到这些。

“这是什么意思呢？”维奇问道。

“《让我握住你的手》是第一场第三幕的一个二重唱，”奥黛丽对《唐璜》每一段咏叹调都了如指掌，只消几分钟，她就能告诉维奇每段咏叹调在剧中出现的准确时间，“如果你想要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让我想想，应该是歌剧开场后大约四十分钟的样子。”

八点差二十。维奇根本不相信她。咨询业余人士真是毫无用处。

周一早上，他派一名警官去斯坦特维奇买了一张这部歌剧的完整唱片，然后借来一台电唱机在村政厅的“谋杀调查室”里播放了—遍。

让他既感到吃惊又觉得沮丧的是，《让我握住你的手》出现的时间和奥黛丽所说的基本吻合——前奏曲开始后的第四十二分钟。前奏曲删减，杰奎琳这么写道。或许整部歌剧都有删减呢？维奇来到英国广播公司借了他们自己录制的版本。歌剧有部分删减，但只是从第一场前三幕中删减了三分钟的内容，《让我握住你的手》播出于当晚七点三十九分。因此，杰奎琳·科弗代尔在七点三十九分的时候还活着，当时正宁静、安详地观赏电视节目。即便假设杀害她的凶手当时已经潜入了房子，都显得太过牵强而无法令人相信。然而有九位目击者证实，八点差十分的时候，洛瓦特和斯凯尔斯曾在蓝猪酒吧出现。因此，在洛瓦特离开之后、在八点过五分（现在看来一定是过五分而不是差五分）之前潜入洛菲尔德庄园的，应该另有其人。

维奇仔细研究着杰奎琳的笔记，基本上这是他仅有的一件确切证据。

第二十四章

在《东英吉利日报》的“求购”栏目里，诺曼·史密斯看到一条信息写着有人求购一台二手录音机。稍作犹豫，他拿起了电话。

巴恩斯特普太太已经问过了，没找到录音机的主人。琼还是昏迷不醒，没法交流。但诺曼从未想过要把这东西交给警察。或者，他曾经考虑过，但又觉得这件事太不值一提了，不必去惊动忙于处理其他更重要事务的警察。另外，这台录音机能卖到五十英镑。他现在既没钱又没车，这笔钱正好能解燃眉之急。五十英镑，再加上撞坏的货车那笔少得可怜的保险赔偿，应该刚好够买一辆跟原来那辆绿色货车差不多的车子。他拨通了电话。发布广告的人是一位名叫约翰·布拉维的自由撰稿记者，他告诉诺曼说他明天就开车来格里文。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不仅当场买下了录音机，还顺路捎带诺曼去斯坦特维奇医院探病。

*

与此同时，维奇正忙着从《广播时报》空白处的笔记中破解更多的信息。查一下梅的录音，这句似乎没什么重要的。他已经查过了两张唱片，虽然没有用心去找什么上扬的七度音程，但不管它是什么意思，都不可能让那段咏叹调提前十分钟播出。除非杰奎琳在电视播出那段咏叹调之前，就写下了那句话，可能她下午在听梅琳达的唱片，所以想要与电视播放的版本比对一下。但是她所写的笔记的逻辑顺序却与之相反。另外，在洛菲尔德庄园，他根本没找到任何有关馆璜》的唱片。

“我觉得我妹妹没有任何古典音乐唱片，”彼得·科弗代尔说，“但是我父亲圣诞节的时候曾送了她一台录音机。”

维奇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意识到，录音不一定指的是黑色唱片。

“这幢房子里没找到任何录音机。”

“我猜她带去学校了。”

此时维奇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某种可能，不过这在任何讲究现实的警察看来都是无法想象的—一当凶手潜入房子的时候，梅琳达·科弗代尔正在录音，这样的话时间刚好能吻合，而且入侵者的声音也应该被录了下来。他拒绝让自己做这样的猜测。凶手应该会第一时间取出磁带将其销毁，然后把录音机也扔掉。无比珍贵的星级证人尤妮丝，被叫了进来。

她说：“我记得她父亲是圣诞节的时候送给她的。”在她房间里一个皮盒子里，我以前还常给它擦灰。她一月份回学校的时候带走了，从那以后就没拿回来过。”尤妮丝说的是真话。从她偷听梅琳达电话的那个早晨之后，她就没见过那台录音机。琼把它从庄园拿走了。就算琼疯疯癫癫，也要比尤妮丝精明一千倍。尤妮丝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手上拿了东西。

当维奇的下属在盖尔维奇翻箱倒柜地找录音机、仔细盘问梅琳达认识的每个人的时候，尤妮丝步行两英里来到绞架角，坐上了前往斯坦特维奇的公交车。在布兰奇·汤姆林住院部旁边一个病房里，她看到诺曼·史密斯坐在他妻子的床边。她都懒得费神告诉他她会来。她来这儿的原因跟他一样——因为应该来。就像你应该参加认识的人的婚礼和葬礼一样，他们生病的时候，你就应该去医院探望。

琼的情况很严重。她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要不是被子微微的上下起伏，你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尤妮丝看着她的脸。终于知道那块绷紧的帆布上不涂油彩是什么样子的了，她觉得很有趣。看起来真像一块绷紧的帆布，黄棕色，布满了凹凸不平的条纹。她没跟她说话。

“看起来不错，是吧？”确定床底下一尘不染之后，她跟诺曼说道。他没有回答，也许他以为她说的是他妻子“看起来不错”——靠打点滴维持生命，盖着干净的被子。出于不同的理由，他们俩都希望琼永远这么昏迷下去。他们一起坐车回家，都虚情假意地说，希望这种植物人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维奇还是下令彻底搜查洛菲尔德庄园，包括早就废弃不用的地窖。一无所获之后，他们开始挖掘已经被霜冻起来的花圃。

尤妮丝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她也不怎么关心。她泡了几杯茶，端出去给他们喝——不愧是警察的好朋友。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她的薪水，或者应该说，是她还没领到的薪水。乔治·科弗代尔一直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付她薪水。本月最后一个周五，二月二十六号，就是明天。但目前为止，彼得·科弗代尔还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向打算代替父亲继续履行这项义务。这让尤妮丝觉得他太疏忽、太大意了。她不打算打电话，而是走路到卡丁汉，去安吉尔酒店找他，但彼得出门了。尤妮丝并不知道，彼得开车送他妹妹回伦敦与丈夫孩子团聚了。

第二天早上，维奇来到庄园。尤妮丝决定找他当她的中间人。

苏格兰场总警长、谋杀专案组警官维奇，非常乐意帮忙。当然他今天会联系彼得·科弗代尔，很愿意代为转达帕切曼小姐的难处。

“我烤了个巧克力蛋糕，”尤妮丝说，“等会儿给您端茶的时候我送一块来，好吗？”

“你真是太好了，帕切曼小姐。”

结果，尤妮丝不得不把整个蛋糕都奉献了出来，因为维奇决定十一点在晨间起居室与萨福克治安队的三名高官开个会。她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您先生”，就退了出来，回到厨房考虑自己午餐吃什么。她十二点整开饭，在料理台上吃的，因为已经没有餐桌了。

这时，维奇手下的警官从枪支储藏室走了进来，带着一名尤妮丝以前从没见过的年轻男子。

警官手里拿着一个大棕色信封，里面装的东西挺沉的。他和气地朝尤妮丝笑了笑，问她维奇先生在哪里。

“在晨间起居室。”尤妮丝说道。她非常明白对谁应该称呼先生，对谁则不用。“有好几个人跟他在一起。”

“谢谢。我们自己过去就行。”警官走向通往大厅的门，但是那个年轻人站住了，瞪着尤妮丝。他的脸刷的全白了，双眼圆睁。他惊恐地畏缩着，仿佛她不是在用正常的语调说话，而是在恶毒地诅咒他。他让她想起了三周前梅琳达在这个厨房的表情。警官说；“这边请，布拉维先生。”然后把他推了出去。她这才舒了口气。

尤妮丝手洗了盘子，吃完了最后一块巧克力棒。这真的是她吃的最后一块。她不知道维奇有没有跟彼得·科弗代尔谈过她薪水的事。他们还在外面花园里挖个不停。天空刮着东风，时不时还飘点雪花。今晚有她最喜欢的连续剧，副警长史蒂夫今天应该在好莱坞或者马利布海滩。不过，如果能确定她可以顺利领到薪水，那她看电视的心情会更好。她走进大厅，听见了音乐声。

音乐是从晨间起居室里传出来的。这说明他们也不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那她礼貌点儿打断一下应该没问题。音乐似乎有点儿熟悉，她以前听过。父亲唱过？还是电视上播过？有个人在唱外文，所以不可能是她父亲唱过的歌。

尤妮丝抬起手准备敲门，但又放了下来，因为她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盖过了音乐：“哦，上帝啊！”

她没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但她听出了接下来的那个声音，那个因为大脑严重受损而已经静默了的声音。

“走回去。我们有枪。”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声音。全都与音乐声混杂在一起，最终这些疯狂与恐惧的声音盖过了音乐。

“我丈夫在哪里？”

“他在厨房。他死了。”

“你们疯了，你们发狂了！我要去找我丈夫，让我去找我丈夫。

贾尔斯，电话……不，不……贾尔斯！”

尤妮丝听见几天前的尤妮丝在说话。“你最好坐下。你被瞄准了。”

琼咯咯的笑声。“我是上帝的武器。”一声枪响。接下来又是一声。在音乐和尖叫声中，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求求你，求求你！”那个女孩的声音。枪重新上膛，最后一次射击。音乐，音乐。一切归于平静。

虽然尤妮丝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在演绎科弗代尔一家遇害的过程，但她觉得，趁它造成任何后果之前，她应该赶紧上楼收拾行李。

但是她的脑子完全麻木了，思考能力比以前更差了。她仅凭着身体的直觉朝楼梯走去——她身体的直觉向来很强。然而这次，就连她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了。在楼梯口，就在九个月前她第一次踏入洛菲尔德庄园的时候所站立的地方，就在她当时满心好奇地看着长镜子中的自己的地方，她双腿一软——尤妮丝·帕切曼昏了过去。

她倒地的声音惊动了维奇—他正鼓起勇气准备再次播放一遍录音，而在场的警察则早已全部面无血色，呆坐在椅子上。维奇跑出来，看到她倒在地上。可是他却无法强迫自己扶她起来，或者哪怕只是用手触碰她。

第二十五章

琼·史密斯仍然躺在斯坦特维奇中心医院不省人事。她的心脏和肺部功能全靠一台机器在支撑着。医疗官员们目前正在考虑关掉那台机器的话是否不够仁慈。她的丈夫在威尔士一家邮局当职员，他还是继续用史密斯这个姓氏。反正，叫这个名字的大有人在。

彼得仍然在斯托克城教授政治经济学。他妹妹葆拉一直沉浸于父亲和梅琳达遇害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已接受了三个疗程的电抽搐治疗。杰弗里·蒙特终日酗酒，离当年琼·史密斯第二次见尤妮丝·帕切曼时所说的他的状态已经不远了。这三个人之间的诉讼一直没法判决，因为无法确定是杰奎琳先于她儿子死亡还是她儿子先于她死亡。如果她先死亡，则贾尔斯短暂地继承了洛菲尔德庄园，那现在庄园应该是他的近亲——他生父的财产。

但是如果他先于他母亲死亡，则庄园应该由乔治的自然继承人继承。

真像《荒凉山庄》。

受到打击的乔纳森·德克特没能拿到一级荣誉学位，只拿了个三级。但这只是最初一段时间。他目前在埃塞克斯的一所综合中学教授法语。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梅琳达的他，正与科学系的一位女老师关系稳定。

芭芭拉·巴尔翰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安娜。吉沃夫本来要给她取名叫梅琳达，但这个名字现在看来有点儿不吉利。伊娃给詹姆斯科尔太太家打扫，每小时七十五便士。格里文的人们仍然会聊起情人节惨案，尤其是当夏天晚上游客们聚集在蓝猪酒吧的时候。

尤妮丝·帕切曼在老贝利中央刑事法庭接受审讯，因为人们找不到不带成见的陪审团参加伯里圣埃德蒙兹的巡回审判。她被判处终身监禁，但事实上服刑时间可能不会超过十五年。有人说这种惩罚轻得简直荒谬。但是尤妮丝确实受到了惩罚。在判决公布之前，她就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当她的辩护律师向全世界、法官、起诉方、警察、公众旁听席、媒体席上奋笔疾书的记者宣布她不会读写的时候。

“文盲？”法官马雷顿问道，“你不认字吗？”

他命令她作答的时候她回答了。她回答的时候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她看见那些不像她这样古怪、无能的人把她的答案写了下来。

他们一直试图鼓励尤妮丝弥补这一缺憾，以此来改造她。但她坚定不移地拒绝为此做任何努力。太晚了。她已经无法改变了，她所做过的事情，所造成的伤害，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尘埃”、“灰烬”、“浪费”、“渴望”、“毁灭”、“绝望”、“疯狂”、“死亡”、“狡诈”，“荒唐”、“词语”、“假发”、“破布”、“羊皮”、“战利品”、“先例”、“行话”、“胡说”和“菠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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