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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自序 但愿成长伴随我们一生

- 第2节：第一章邂逅(1)

- 第3节：第一章邂逅(2)

- 第4节：第一章邂逅(3)

- 第5节：第一章邂逅(4)

- 第6节：第一章邂逅(5)

- 第7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1)

- 第8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2)

- 第9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3)

- 第10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4)

- 第11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5)

- 第12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6)

- 第13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1)

- 第14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2)

- 第15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3)

- 第16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4)

- 第17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5)

- 第18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6)

- 第19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7)

- 第20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8)

- 第21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9)

- 第22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1)

- 第23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2)

- 第24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3)

- 第25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4)

- 第26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5)

- 第27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6)

- 第28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7)

- 第29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

- 第30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2)

- 第31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3)

- 第32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4)

- 第33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5)

- 第34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6)

- 第35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7)

- 第36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8)

- 第37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9)

- 第38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0)

- 第39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

- 第40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2)

- 第41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3)

- 第42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4)

- 第43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5)

- 第44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6)

- 第45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7)

- 第46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8)

- 第47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9)

- 第48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0)

- 第4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

- 第50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2)

- 第51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3)

- 第52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4)

- 第53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5)

- 第54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6)

- 第55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7)

- 第56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8)

- 第57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9)

- 第58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0)

- 第5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1)

- 第60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1)

- 第61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2)

- 第62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3)

- 第63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4)

- 第64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5)

- 第65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6)

- 第66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7)

- 第67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8)

- 第68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9)

- 第6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

- 第7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2)

- 第71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3)

- 第72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4)

- 第73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5)

- 第74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6)

- 第75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7)

- 第76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8)

- 第77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9)

- 第78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0)

- 第7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1)

- 第8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2)

第1节：自序 但愿成长伴随我们一生

但愿成长伴随我们一生

(自序)

开始动手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是2005年年末。当时距我第一次去北京正好10年。

是因为想起了10年前的那个深秋，我一个人张皇无助地站在北京街头的情景，想起很多事情，觉得再不写不行了。

写，是对过去日子的一个总结。是成长开花，最后结的那个果。

但这小说不是自传，是小说。好友洁尘读后，说：“这是精神自画像啊。”

我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我不是小说主人公杨蔓，但杨蔓的身上，是以前的我和许多初涉社会的人的影子。在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后，我们进入社会，慢慢成长。

所以，当很多人问我：“你这本小说是哪种类型啊？”

我都说：“是成长小说。”

这部成长小说，不是人们一般说的，那种青春期的成长小说，不是校园里的成长小说。写的是成年以后的成长。我认为，成长，不仅仅会发生在青春期，不仅仅只伴随身体成长。有的人青春期结束，人就定型了，不再成长，此后漫漫一生，只发生生理改变。但有些人，成长将伴其终身，他们经历的事情是他们心灵的养料，辛苦和甜蜜，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宝贵，他们有时能感到像竹子拔节一样，忽然打通了一些关节，感到自己长了一大截，有时，自己都意识不到，好多东西沉淀下来，自己已经变得更通达更包容，坚硬的部分更坚硬，只有柔软的心灵一如既往。

但愿这样的成长，伴我们一生。

这本小说的另一个主题，是关于新闻界，关于新闻的理想。

我在北京、广州、成都三地媒体辗转10年，中国新闻界的成长也是我一直关心的问题。这种关心，在小说中，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进入媒体，开始了解媒体，慢慢找到自己的理想。

小说的背景放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其实关于成长和媒体的主题，放在现在的背景也是一样。放在那个背景里，有三个原因：一是那个年代，正是通讯手段从落后到现代的交替阶段，生活就显得比现在更慢一点，更有质感一点。同时，那个年代，也是中国新闻界开始明显分野的起点。另外，也想给同龄的朋友怀一下旧。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人还没好好讲述一下自己，现在80年代出生的人已经开始怀旧了。这本书，也想让生于70年代的人，回顾一下自己的青春后期。

第2节：第一章邂逅(1)

第一章邂逅

桑波转了一圈了，还是没找到什么熟人。

他只好放弃寻人，对着厅里的作品参观起来，想找一些可以拍照的素材。

这算是北京比较先锋的展览吧，对这几个人桑波好像只是隐隐地听说过。他对艺术圈只是有些陌生的向往。他也跟其他的外地青年一样，不少次想象过北京的艺术圈，那些引领全国，跟国际接轨的先锋人士。

所以他这次出差，听说有个展览，当然马上就跑来了。

这个展览是在城西的一个院子里，一间不算大的展厅，摆放了八九件作品。桑波一件件都仔细地看过。比较有意思的是用陶瓷烧出的一些东西，一叠人民币，还都是百元大钞；一个盒饭，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双歪歪扭扭的一次性筷子；一棵白菜，像玫瑰一样绽放着。

桑波对这三个东西要表达什么意思没太大的把握，但却很喜欢。他觉得这几个颜色鲜艳的东西跟他很有关联。他想要百元大钞，想要玫瑰花，而他的生活其实只有盒饭。

他拿着相机转来转去地拍了起来。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就看见了黄樯。黄樯说：“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来，给我照几张相。”黄樯拉着他就进了另一间屋子。

桑波这才发现，原来旁边这间小一些的屋子的人比展厅里多多了。这屋里有啤酒，有点心，还有许多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聊天。黄樯说：“桑波，拜托，帮我多拍些合影吧！”

于是，黄樯举着啤酒加入人群谈话去了。

桑波开始观察这些人。好多人都在里面忙来忙去地跟人打招呼，互相介绍认识，谈话，男的看起来都像是艺术家，要不就是光着头，要不就是胡子头发一大把；女的不少都很年轻漂亮，穿得很妖艳地在里面穿梭，就算有个别长得丑的女人，那又是和男艺术家一样的打扮，想来是女艺术家吧？

这边的人那么多，而展厅里人那么少，想必大家来到这里，跟人见面才是重要的吧。

忽然有人说：“白大师来了。”人群小小地耸动了一下。就看见几个人从门外进来，中间那位，长发络腮胡子。桑波想起来了，这张脸在报上看到过的嘛。桑波再仔细辨认其他人，果然又找出了几张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的脸。

黄樯挤过去，嚷着：“白大师，好久没见你了！”然后跟白大师握手。他转过脸发现桑波没有举相机，又忙过来拉他，并对白大师说：“这是广州来的桑波，是来采访我的。”

桑波这下总算明白过来，给白大师和黄樯拍下了合影。

黄樯转身对桑波说：“你要打起精神，我给你介绍美女哦。”

黄樯一会儿果然拉着一个美女过来，说：“桑波，我介绍你们认识。这是琪琪，长得漂亮吧？不单人漂亮，还是世家出身呢，她爸爸就是谁谁谁呢。”

桑波没听明白这谁谁谁是谁，但知道一定是个名家。经过短暂的相处，他已经知道，黄樯爱女人，但更爱名头。跟名头有关的东西，他都无比热爱。

桑波也跟着恭维琪琪，他对名头还没什么概念和兴趣，但这是北京的圈子啊，圈子里的美女啊，能结识北京艺术圈里的美女，多么值得夸耀。桑波不擅长恭维别人，但还是努力找些话来说，比如什么围巾颜色漂亮之类。

第3节：第一章邂逅(2)

琪琪听着恭维，神情仍旧有些冷淡。黄樯赶紧把桑波的话接过去，琪琪跟黄樯谈起来，谈了几句，琪琪就想转到另一堆人那儿去，黄樯忙跟了过去。

桑波觉得有点无趣，又转回大厅去拍那几件作品。

大厅里的人更少了，但桑波却发现了一个好构图。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点，就可以把那陶瓷的人民币、白菜、盒饭放在一个画面里，而且盒饭在最前面，其余那两样东西都成了背景。

拍完这个，他扭头看见身边有个女孩。那女孩说：“这是白菜还是玫瑰啊？”

桑波说：“这么大，当然是白菜。”

“那怎么是紫红色的？”

桑波说：“有这个颜色的菜啊。”

那女孩又说：“那还开得像花一样？”

桑波说：“这菜在地里真是这个样子的。”

桑波忽然想到一个画面，说：“你当一下模特吧，我想拍几张照片。”

女孩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到时能不能给我几张啊？”

“好啊！”桑波一边答应一边拍了起来。

桑波把陶瓷白菜拍得很近，女孩在远处，白菜的确很像玫瑰花，女孩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几张女孩都只是背景，但她却很配合，让她站哪儿就站哪儿，还站在远处傻乎乎地笑着，不知道照片上根本就看不清她的五官和表情。拍到最后，桑波想起答应过要给女孩照片，于是叫女孩蹲在陶瓷白菜旁边，最后照了一张。女孩和白菜一起咧嘴傻笑的样子就留在最后一张胶片上了。

桑波这时想起了黄樯，他还得回黄樯那儿去住呢。

他再次回到展厅旁边的屋子。还好，黄樯还在。他正站在三个美女中间，不亦乐乎地讲着。桑波已经不能辨别那三个美女中间有没有刚才那个琪琪，那个谁谁谁的女儿。在桑波看来，这几个美女真是大同小异，都穿着长裙，肩上披着色彩花哨的丝绸。

桑波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忍不住了，还是走过去，问：“黄樯，我们什么时候走？”黄樯说：“桑波，你急什么急呀，多好的时光呀！今天我不回去了，要回你自己回去吧。”说着，他把钥匙掏给了桑波，并说：“你明天走的时候，把钥匙挂在窗户里面的钉子上就行了。”

桑波走出门，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黑色的短外套下面露出很短的一截红黑格子的裙子。

虽然穿了外套，桑波从后面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是刚才拍照片的那个女孩。

桑波说：“走了啊？”那女孩回过头来笑了笑，说：“是啊，太晚了。”桑波说：“你去哪里？说不定我可以捎你一段。”女孩说：“可能没车了。”桑波说：“应该有吧？我刚才还看见过去了一辆呢。”女孩说：“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得先到地铁那儿，转地铁，再转公车，哎，刚才把时间忘了。”桑波说：“唔。”

第4节：第一章邂逅(3)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说：“那边走边想办法吧。”

女孩突然说：“我去你那儿住吧？”

桑波迟疑了半秒，但马上想到黄樯今天晚上不回来，那就带这个女孩回去吧。

桑波和女孩站在路边打车，很长时间，并没有看到有空车过去。女孩问：“你在什么地方住啊？”桑波说：“清华外。”女孩说：“那才两三站路吧，不用打车，我们走回去。”桑波和女孩开始步行。桑波看到女孩手里拎了一个很大的包，深绿色的，像一个电脑包，就说：“你拎的什么啊？看起来挺沉的，我帮你拎吧。”女孩拿着包晃了一晃说：“没事没事，我习惯了，你背你的相机，应该也挺沉吧？”

第一章邂逅桑波说：“你是南方人吧？”

女孩听桑波这样问她，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说：“你怎么知道，是从我的口音听出来的吧？”

桑波说：“不是，我发现北方女孩不穿超短裙的。”

女孩说：“是啊，北京人很保守的，不单不穿短裙，有的北京土包子在我身边走过还会骂我，有的还会用胳膊肘来撞我，哼，都是些中老年男人呢。又蠢又没眼光，一定都是些性无能，性变态。”女孩说到这些气呼呼的，接着又说：“我后来终于明白了本地女孩为什么不穿短裙子了。”

桑波好奇地问：“为什么啊？”

“北京风大呀，风一来，长裙子都要飞起来，更别说短裙子了，早就走光了。”女孩说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桑波问：“那你怎么办？”

女孩说：“我注意着嘛。风一来，转身按裙夹腿。再说了，我的裙子不一样。”

桑波说：“有什么不一样？”

女孩却指着路边的一个烤羊肉串的摊子说：“你饿了吗？”

桑波还真觉得有点饿。于是便邀请女孩坐下来，要了一些羊肉串。又问女孩，要不要啤酒，女孩点头。于是桑波又要了两瓶啤酒。

羊肉串的味道很好，肉嫩油多，用金属条穿着，每串都很扎实。这在广州吃不到的。烤肉串用的是木炭火，红色的火星飞舞着，在冬天的夜里格外温暖诱人。

桑波兴致很高，又多要了一些。

女孩吃得也高兴，忽然俯到桑波的耳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桑波愣了一下，说：“羊肉嘛，小羊肉？”

女孩低声说：“老—鼠—肉。”

桑波笑着说：“那我也要吃。”

女孩说：“不骗你，我知道的，内幕，这里的商人都拿老鼠肉来卖。”但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拿起了下一串。

桑波说：“你好像不喜欢北京。”

女孩说：“是啊，北京是个挺没人性的城市。城市太大了，完全不适合生活。本地人又排外，吃的东西好难吃。”

第5节：第一章邂逅(4)

桑波说：“那你怎么到北京来？”

女孩说：“那你为什么要到北京来？”

桑波说：“北京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嘛。”

女孩说：“你找到了吗？每个人来北京都以为自己从此不一样了，站在了制高点上，其实真能找到那不一样的东西吗？”

桑波看见女孩的酒瓶已经空了，她还在对着空酒瓶喝，就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瓶。女孩回过头来，冲着桑波笑，脸红扑扑的，说：“我的酒量只有一瓶呢。”

桑波心想，哪里有一瓶的酒量，明明已经醉了。

桑波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叫什么？”

女孩说：“我叫慢慢，快慢的慢。”

桑波说：“这个名字很特别啊。”桑波想，搞艺术的女孩取的艺名吧？桑波也自我介绍，说：“我叫桑波，桑拿的桑，大波的波。”

慢慢听到这个说法并没有立即笑起来，桑波赶紧提议回去了。慢慢站起来，两人往黄樯的家走去。

黄樯租的是一所大学校园外农民的房子。

不大的一间房子，墙上贴着黄樯和好多名人的合影，报纸上有关于黄樯的报道。桑波让慢慢坐着，他去房东的厨房里打了热水进来。慢慢好像酒劲已经过去了，她说了声谢谢，打开包，先拿出了一瓶水，又拿出了一支装在盒子里的牙刷，说：“我自己带着牙刷呢。”她拿起桌上的牙膏、杯子，然后就走出门去刷牙了。

桑波有点愣在那里了。一个包里装着一支牙刷、一瓶水的女孩。

北京就是不一样啊，搞艺术的女孩就是不一样啊！

慢慢刷了牙进来，开始洗脸洗脚，用的是桑波的毛巾。

桑波边跟慢慢搭话，说：“你开始看画展的时候也喝了啤酒吧？”慢慢恍然大悟似地说：“难怪我觉得有点晕，不过，现在好啦。”桑波说：“房间有点小，你冷吗？”

慢慢说：“在北京也不能算冷了，还有土暖，不错了。”

桑波说：“一会儿，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慢慢看着他，没有接口。

洗漱完毕，桑波飞快地钻到沙发上的被子里，一件件地把衣服脱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拿起一本书，开始目不转睛地看。

慢慢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桑波扭过头，只见慢慢撩起她的短裙子，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条黑色的衬裤。原来，刚才慢慢说她的裙子不一样，是这个意思啊。

桑波被慢慢这个动作搞得有点面红耳赤。

他强作镇定地把目光放回书上。

桑波忍不住再转头，看见慢慢已经脱下了裙子，一点点地要脱连裤袜。厚厚的、淡黄色的羊毛袜，她脱得很慢，却很专心，眼看已经露了一点点红花的底裤。

桑波再也沉不住气了，说：“慢慢，我过去好吗？”

第6节：第一章邂逅(5)

慢慢轻轻地嗯了一下，并没有看桑波。

桑波揭开被子站了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的驼色的棉毛衣裤，这都是到北京来才买的，实在是很臃肿难看。

他赶快抱起沙发上的被子，挡在前面，冲到床上。

慢慢的态度很自然，她轻轻地抱着桑波，好像两人是老情人一样，桑波也竭力摆出大方的样子。他们不再说话，进行得很放松，全然没有一夜情应该有的那种激情与试探。

桑波最后在沉沉睡去的前一刻，闻见了黄樯的床上、被子、枕头上，都散发着一种难闻的味道，只有慢慢耳边，有一种清新的味道。桑波对慢慢有了一丝歉意和感激，迷迷糊糊地想，真抱歉，只能给慢慢这样的一个环境。

早上醒来的时候，桑波发现只有自己一人在床上。他看了看时间，也该起来了。十一点的飞机，这里离机场很远，要早些走。

桑波开始收拾东西，他想，慢慢应该留给他一张字条吧？果然，在床头台灯夹子里夹了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然后画了一个女孩的笑脸，还有一个日期：97?11?13。

应该是慢慢留的。可写成了昨天的日期。桑波收起字条，拿好行李，往机场去了。

到机场一路很顺利，在候机厅里还有很多时间。桑波掏出了那张字条，忽然发现这个电话号码很奇怪，后面四个数都是8。桑波想起很多段子里讲的，女人给男人留电话，结果留的是火警、市长热线、精神病院等等。

桑波还是试着拨了过去。果然，听到那边一个电子声音在说：“你好，新闻热线欢迎您参与——”。

桑波挂了电话。

他对慢慢感到疑惑，他得罪了她吗？他昨天表现太坏？还是她本不想要？还是她只要这一晚，以后连联系都不要了？

艺术青年啊，艺术圈！不要枝枝蔓蔓，干脆潇洒。桑波心生感慨，对慢慢和她所在的北京充满了好感。

几天后，在广州的桑波洗出了在北京拍的全部照片。他发现，在那个小画展上，一开始设计的照片并不算最好，最好的恰恰是他给慢慢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在相片上，慢慢和那棵白菜怒放着，都有股傻呵呵、不顾一切的劲头。桑波找人问过了，那菜也不叫白菜，叫甘蓝。

桑波在关于这个画展的报道上，最后用了这张图做为主图。

桑波又试拨了那个电话，这次听到的不是电子声音，而是一个北京口音的女孩接的，但仍像电子声音一样说道：“你好，新闻热线欢迎您参与——”桑波说：“请问这里有一个叫慢慢的吗？”那边的声音很警惕，说：“什么慢慢？”桑波说：“快慢的慢，慢慢。”那边说：“打错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桑波又想，会不会这张字条不是慢慢留给他的，是黄樯自己的东西，而慢慢的字条还在黄樯的房间里呢？他想到这一点，便不安起来，黄樯不会代替自己跟慢慢联系上了吧？他给黄樯打电话，打到房东那里，找了几次才找到黄樯。

桑波问黄樯，他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一张纸，一封信，一张名片之类的在黄樯那里，但他问不清楚，黄樯也答不清楚。黄樯生活的凌乱，桑波又不是不知道。

桑波在几次努力后，便放弃了跟慢慢联系。他把洗给慢慢的照片装在一个大信封里，锁进了单位抽屉。

第7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1)

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

1

杨蔓是怀着愉快的心情醒来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轻松的心情了。

但她一点都不能耽误，因为这个地方离报社太远了，星期一的十点是例会的时间，她马不停蹄地往单位赶。坐地铁的时候，她也觉得轻松愉快。以前她一闻到地铁里的那股酸臭不清的味道就会心情恶劣，今天她不，她甚至在地铁里买了一个三块钱的三明治，那三明治散发出暧昧的味道，今天她也不介意了。

这是她北京生活的另一个开始。此前，她只有忙碌的工作，而此后，她能进入她以前所想象的北京了。艺术圈子，艺术活动，这才是她心中的北京。

出了地铁转车的时候，等了好长一会儿，杨蔓发现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她只好去打车。这里离报社还很远，车资不菲。此刻，杨蔓也顾不得心痛车钱了，赶到报社要紧。

下了车，杨蔓就往报社里跑，迎面撞上了报社的美编邹皮，邹皮一见杨蔓就嚷：“昨天你什么时候走的呀？走都不打个招呼，我还说送你回家呢。”昨天的展览就是邹皮带杨蔓去的，但现在杨蔓连跟他说声谢谢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有胡乱应着，往办公室跑去。

开会的时候，杨蔓坐在新闻热线的电话旁边，因为她还得接听来电。今天电话真多，杨蔓才接两个，石主任就不耐烦了，他烦燥地往杨蔓这儿扫了一眼，杨蔓赶紧把电话设成了自动录音。

石主任主持会议，部门的每个同事报新一周的选题。杨蔓对这一切尚不熟悉。会是开过两次了，每次最后轮到她这儿的时候，石主任都要问一下她，她都紧张得不知说些什么。这一周，杨蔓提前把热线电话的内容整理了一下，准备念出来，权充她的选题汇报。其实，平时有急一点的内容，她都告诉部门里的记者了，现在能整理出来的实在不多。

今天石主任却没有要杨蔓汇报选题，而是直接问她：“小杨，你的住房找好了吗？”

杨蔓的脸不由得红了，说：“我正在找呢。”

石主任严肃地说：“抓紧啊！再过一周，如果你还找不好，我们就要换人了。”

第8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2)

杨蔓低头应着：“我一定在这几天找好。”

石主任说：“这样，你等会开完会就去找房吧，今天晚上不用值班了。”

2

杨蔓走出报社的大门，外面阳光白晃晃的，可是一点温度也没有。杨蔓不知该到哪里去找房子。心想，还是先回到柴姐那儿再说吧。

柴姐今天上的是早班，此刻正在家里。看杨蔓回来，便说：“小杨，怎么活动参加得这么久啊，是不是已经找到房子了？”

杨蔓便解释：“昨天那活动地方太远，赶不回来了，今天单位领导催我去找房子，让我提前回来。”

杨蔓知道柴姐心里也在着急自己找房子的事。自己当初住到柴姐家里，也是万不得已的下策，是只凭着同学的一张路条来的。自己在北京基本没有相识的人，要到北京了，才在朋友们那搜罗出了一些关系。于是，热心的朋友们便纷纷把这些关系写给杨蔓。杨蔓拿着一小把纸条，她知道，这些关系转来转去，能不能发挥效应，那完全只能听天由命。

没想到柴姐见到杨蔓就对杨蔓很热心，还留杨蔓暂住。这让杨蔓心里十分感激。

但现在柴姐也着急了。出差一个月的丈夫再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到时，这一间房一张床可怎么住得下？

柴姐说：“别着急，到时你要是还没找到房子，家里就先拉个帘，开个地铺吧。”

听到这话，杨蔓就更难受了，说：“柴姐，我现在怎么都得找到个房子，而且我们单位已经嫌这里太远，我上夜班，他们都不大肯送。”

第二天一早，杨蔓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

这是一件土黄色的很厚的羽绒服，难看但让人安心。这件羽绒服是杨蔓来北京的第二天去买的。杨蔓对北京的寒冷有夸大的估计，她没来的时候就计划了要买一件超级保暖的衣服。在家乡是没有这些卖的，家乡的冬天没有风，也不怎么冷。从小时起，杨蔓就不断地听人们讲述北方的寒冷。人们说，那里撒尿成冰，耳朵会被冻掉，家里不用冰箱，因为室外就是天然大冰箱。

在南方人看来，北方是一体的，北方都是一样的寒冷，既然零度就结冰了，结冰以后的温度就难以想象了，想象不出零下十度和零下三十度会有什么区别，北京和东北会有什么区别。

杨蔓到的第二天，柴姐领她去了住家附近的一家大商场。杨蔓一进去就十分地失望，这比南方的商场差得太远了，完全是城乡结合部的样子。物品不多，服务态度恶劣，羽绒服虽然不少，但大都非常难看，大都是深暗的颜色，除了黑的、蓝的，也有红的，但也是十分土俗的红，一点都不鲜亮。杨蔓最后选中的这件浅土黄色的，已经是那些衣服当中最不一样的一件了。

第9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3)

其实在后来的时间，杨蔓发现北京青年们并不怎么穿这些羽绒服。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和有钱人，仍然穿得比较单薄。因为他们不用去坐公车，不开车的也能打车，从有空调的车里直接进入房间，完全能够穿得有型有款。所以从穿衣的厚薄完全能看得出一个人的阶层。

平房的供暖不好，楼房的供暖好，在供暖好的楼房里，感觉像南方的春天一样。柴姐是开电梯的电梯司机，自己住的是平房，柴姐也是要穿羽绒服的，柴姐的邻居们也是要穿羽绒服的。

杨蔓已经把穿衣服的厚薄，住的平房或者楼房，当成了阶级划分的标志。不过，现在杨蔓一点儿不在意，自己是低的这一个阶层。她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她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3

杨蔓请了假去找房子，请假的时候，石主任说：“记住啊，别超过两公里。”

杨蔓今天真是急了。在她看来，目前这个夜班编辑的职位是非常难得的。如果户口不在北京，基本上没有可能进入报社。只有现在这夜班编辑的位子，因为有正式编制的人都嫌辛苦，不肯干，所以才会招外面的人。虽说待遇很低，但这的确是杨蔓所知道的最好的工作，也是能留在北京的借口。

杨蔓虽然上了两三周的班了，但对报社周围仍是一点都不熟悉，她今天走出报社，觉得有点迷失方向。

报社靠近高架桥，高架桥西是城里，桥东是报社。杨蔓想，既然是在报社附近，那应该是在往城外的方向找房子便宜些吧。她走了一截，就转到一条小街，看着那些楼房，杨蔓是没勇气去问租金的。她知道北京的房价很高，她想租平房。但这条小街上，似乎一点也看不到平房的影子。

走了很远，风又大了一些。

她比较害怕的是这种寒冷吹风扬沙的天气。其实今天天气还不算太坏，风刮了一会儿又小下来了。杨蔓觉得已经转了很大的一圈，她仍没看到合适的房子。路边上有两个卖脐橙的摊子。脐橙是杨蔓家乡的特产，杨蔓不禁留恋地多看一下。忽然，她就听到有人在说家乡话。

杨蔓一听到乡音就觉得亲切，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热爱家乡话。杨蔓马上用家乡话跟那卖脐橙的大姐打招呼。然后就跟那大姐聊天，问她可是住在这附近。那卖橙的大姐说，是离这儿不远。杨蔓开始作自我介绍，说自己在这附近工作，所以想租一间平房。卖橙的大姐说：“我们那儿附近正好有一间平房，我带你去吧。”

杨蔓一阵高兴，再三感谢，就跟着卖橙的大姐向另一条小街走去。

七转八转的，来到了一小片平房面前。这些平房与其说叫平房，还不如叫窝棚。是搭在几幢楼房外面围成的一个死角里。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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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4)

卖橙的大姐去跟一个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走过来，带她们走到其中一间房那儿，房门没锁，老头一推房门，回头对杨蔓说：“一个月一百。”

杨蔓往里探了探头，有点吓着了，可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里面的地面比外面低，黑糊糊的，大约是泥土，没有铺水泥，窗户是一个洞，有一块塑料布在飘着，墙上黑黄色，看得出来是土墙。

杨蔓再急于找房子，也明白这个房子不能住。她不好意思地对卖橙大姐说，这个房子条件实在太差了，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墙和地都是这样。

卖橙大姐说：“有什么关系，墙上用报纸一糊就好了，窗户再重新用塑料布钉一下就行了。”杨蔓小声说：“我怕冷，想要找一间有土暖的。”

卖橙大姐说：“我们这一片房子都没有土暖，再说了，有土暖的房子都要好几百，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杨蔓说：“六百。”卖橙大姐叫起来：“才六百你就想租有土暖的房子，你把钱花了，一点儿不存，拿什么寄回家啊？出来就是吃苦挣钱的，不是来享福的。”卖橙大姐生气了，不想再理杨蔓了。

杨蔓知道跟她说不清，只好不分辩。杨蔓问卖橙大姐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带土暖的房子。卖橙大姐最后不耐烦地说：“听说红村那边有，不过我没去过那边，那边离这儿远。”

这时，周围已经有几个围观的闲人了。杨蔓听到其中一个小伙子也说着家乡话，于是便问他红村怎么走。那小伙子说：“一会儿有人过那边去，我找他带你吧。”

杨蔓又嘴甜甜地感谢了半天。这小伙子走开了，一会儿，另一个小伙子骑了一个平板车过来。骑车的小伙子对杨蔓说：“走吧。”杨蔓迟疑了半秒就跳上了平板车，侧身坐着。杨蔓看见平板车上有一两片干菜叶，估计这小伙子是卖菜的。

小伙子骑车七拐八拐地，在很烂的路上穿行，越走越荒凉。杨蔓试图跟他说话，但小伙子并不开口。终于小伙子把车停了，说：“那就是红村，我还要往前走。”

杨蔓跳下来，谢了小伙子，开始打量这个红村。

4

红村从外表上看来比刚才那里好多了。一排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的。但这一大片房子周围都是荒地，只有两条土路连接着远处的公路，荒地上满是很高的枯草。

杨蔓走进村，开始打听谁家有带土暖的房子出租。

边走边问，一直问到最顶头的一家。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忠厚朴实。他说他们正好有一间房，有土暖。这家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孩，由于土地被征用，属于农转非户口，夫妻俩现在附近一家小厂上班，孩子已经上了中学。

第11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5)

这一家也和别的一样，是一个简单的四合院，正房的左边是两间小房间，右边是厨房和锅炉房。

房东把杨蔓让进屋里坐下，很客气。杨蔓觉得房东的房间真是暖和，不像一般的平房。杨蔓所见的好一点的平房，往往是自己在房屋正中生个火炉，上面坐壶水，后面再升起一根排气的烟道从房里直伸出去。有火炉的房间也会暖和，但没有土暖气这么均匀，这么柔和，这么明亮和干净。有火炉的房间很容易闻到煤没有燃烧完全的味道，容易有烟尘。

已经有一间稍大点的房租出去了，房东介绍说，是租给一对卖菜的夫妇。只见那房间的窗下果然有几个菜筐和一些大约某次没卖掉的菜，被晾在那里，做成了菜干。

空的这间房是左边的一间小房，很小。杨蔓目测了一下，长大约接近三米，宽只有两米多一点儿。采光倒是好，靠近门的这一面墙，除了门，差不多全是玻璃窗。另外三面墙是白色的，只是有暖气片的那边，墙上有许多水印。

那几页暖气片，一边的管子从正房那边伸过来，另一边，是个向上翘起的半截管子。杨蔓摸了一下那几片暖气片，是冷的，房东赶紧说：“如果你要来住，我们把锅炉烧大一点就行了。”

房东开价二百七，不讲价。房间虽然小，价钱也不便宜，可杨蔓还是很满意。

杨蔓想着自己以后要上夜班，就跟房东解释自己是在报社上班，以后要上夜班，每天回来会很晚。她心想，如果不解释清楚，一个年轻女孩，早出晚归，还是汽车送回来，那房东会怎么想呢。

显然房东对杨蔓这个房客也比较满意，他们答应杨蔓可以在他们厨房的煤气灶上烧开水，也可以用他们的洗衣机和甩干机。

房子定下来后，杨蔓就离开红村，去了趟报社。

她很欣喜地发现，走出几百米的土路后，上了公路，真像房东介绍的那样，离报社大约只有一公里左右了。完全符合石主任的要求。

在报社吃过午饭，杨蔓便去了附近的商场，以最快的速度买了床和一个塑料衣橱。又买了一大幅便宜还好看的花布。花布用几个夹子一夹，就变成了窗帘和门帘。总算改变了房间的一些效果。

杨蔓第二天就搬了过来。搬过来之后，就面临了北方真正的寒冷。

房间是土暖最后的一间，所以土暖在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作用，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如果正赶上房东加了火烧暖气，那最后的一节暖气管又会突突地冒一些水出来。为了不把床上溅湿，杨蔓还得用一个盆子接在下面。

后来，杨蔓用了电热毯，也就不再去找房东抱怨暖气的事了。

厕所是个问题，厕所是公用厕所。是在这片房子之外的两个独立的小间，跟农村的厕所很像。这也难怪，因为这一片的居民本来就是原地拆迁的农民，这片房子也是拆迁过程中的中转房，所以周围才会有那么广阔的荒地。

第12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6)

厕所里面的秽物横流，冬天一冻，变成了冰。到了春天，经历化冻的过程，到了夏天，又会和着雨水四处漫流。这些都对杨蔓的轻微的洁癖形成了挑战。

杨蔓刚来的时候，一天看着阳光明媚，便像在南方一样，赶紧洗了衣服挂在外面。一会儿发现衣服在晾衣绳上，变得直挺挺的。她非常惊讶，便用手指去敲了敲，手指马上就破了皮，出了血。她才明白，衣服已经结了坚硬的冰。

杨蔓正好碰到房东，就惊喜地跟房东讲：“呀，原来衣服晾在外面要结冰啊。”

杨蔓怀着这样认识另一个世界的心情进入她的北京生活，所以这些艰难的物质条件在她眼里都不是什么问题。以至于几个月后的一天，报社文化部的主任晚上下班的时候，顺便捎杨蔓回家，发现活泼快乐的她住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感慨万千，第二天便组织他们全部门的人到杨蔓的住所参观。他认为他的部下太养尊处优了，而像杨蔓“这样的小姑娘，这样吃苦，就像当年我们下乡一样，而且她还是自觉选择的”。

在这次参观后，文化部主任便请杨蔓白天有时间的时候去他们部门兼职，也就是接接热线电话什么的。这样，杨蔓便在一个报社里打起了两份工。

杨蔓自然十分的愿意。文化部的工资虽然更是象征性的，只有两百块，但可以报一些打的费，更重要的是，除了星期一开例会，要闻部的夜班编辑工作要下午四点半才开始。在文化部值班，白天可以呆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午饭和晚饭都解决了。文化部的记者们有多余的新闻线索，也可以交一些给杨蔓跑一跑。

第13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1)

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

1

再过一个月就到春节了，报社各个部门都开始计划过春节的选题。

石主任在会上说：“我再三跟你们强调，四季歌得唱，到哪个节日了，到哪个季节了，要做些相关的报道。”接着石主任开始挨个点名，让每个记者汇报自己所跑的口跟春节相关的选题。

这跟杨蔓没什么关系了。杨蔓现在每天做夜班编辑，每天下午做版之前，帮着处理一些热线电话，做些分类整理。她倒是希望有更有意思的工作，可是石主任只想让她安心值好夜班。值夜班的人太难找了。

跑劳动部门的记者报出一堆，什么工会慰问啊，各单位活动啊。跑政法和交通部门的记者报出什么春运安全问题啊。石主任听着把眉头皱成一团，说：“报点人性点的题目！你们都报这些，那报纸还要不要人看了？我长期跟你们强调，我们虽是做头版，头版是最重头的，也是最难做的，上面要看，下面也要看，所以我们才把头版分成两半，分成左头条和右头条，就是要兼顾宣传任务和可读性。我看现在一开会，你们就拿出老三篇的东西糊弄一下，蒙混过去。最近一阵经常没有上右头条的稿子，还要到别的部门去调稿。按人手算，我们是人手最多的版面，却做不出头条，这算什么事？我怎么跟总编交待？再说，我们这儿的稿分都给别人赚走了，你们呆在最好的部门，版面却还要被别人分走，脸上也不光彩啊。”

石主任说了一大通之后，不耐烦地摇了一下手，说：“往后报，往后报！该你了，孙淼。”

孙淼说：“我倒是有关于春节的选题，但我现在做不过来啊，我现在那几个年终大稿等着出稿呢，总编见我一次催我一次，逼得我都不敢来上班了。”

石主任说：“你先说说你的选题，要真做不过来，我给你找助手。你大稿子要做，部门的事情你也不能撒手啊。我这儿就指望着你啊。”

孙淼说：“我从旅游部门那儿得到一个统计，这两年春节出境游的人数明显上升，预计今年春节还会大幅度增加，好多旅行社已经在包机了。而且这些春节出境旅游的人里，老年人也不少，这数据说明，现在大家关于春节的观念在发生变化。”

石主任说：“哎，这个好！看看，大家就应该想这样的点子。这说明我们的生活越过越好了啊，连老年人都能到外国去过春节了。以前都外国人来中国旅游，现在咱老年人都可以去外国过年。这样的选题在春节出来，又喜庆、又新颖，上面和下面都会喜欢。孙淼，你这选题得先做！”

孙淼开始叫苦，说：“我哪里做得过来啊，我拉个大纲还可以，中间那些小零碎采访我可没有时间。”

石主任环视了一下周围，看见了杨蔓巴巴的眼光，就说：“小杨，你给孙淼当帮手吧，正好你还可以跟着孙老师多学学。”

2

晚饭对杨蔓来说，是个可以喘口气的机会，因为晚饭之后，她就要进入最忙的阶段了。

杨蔓刚刚端了餐盘在食堂里靠边的空座坐下，就看见孙淼从食堂中间的座位上站起，两步就跨了过来，在杨蔓对面坐下，说：“小杨，我还说等会去办公室找你呢。”

杨蔓赶紧说：“孙老师，你打个电话，我就去你的办公室啊！”

“工作的事情，我们等会再说吧，先吃饭。你到报社有一个月了吧？”

“不只了，都一个半月了。”

“你看，我好几次会都没参加，所以看见你的机会也不多。”

“我都听他们说了，你主要要做报社的大报道，所以太忙了。”

停了一下，孙淼说：“其实那些稿子，要应付轻松得很，我就是不想和他们开会，太没劲了。”

杨蔓看见孙淼已经吃完了，正看着自己，眼光相交，孙淼忙站起来，说：“我盛点汤去，你要吗？”杨蔓说：“谢谢，我还有。”

杨蔓边低头吃饭，边想，这孙淼，平时挺严肃的嘛，呵呵，这一下就变很好说话的样子了。

孙淼回到座位上，手上没有拿汤，拿的是两杯芬达饮料，递了一杯给杨蔓。

杨蔓谢过，心里想，孙淼可以从一类人里拿出来，放到另一类人里了。

第14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2)

在报社，杨蔓现在算是职位最低的人了。这里，连组版员、校对员都是报社里的正式员工，甚至门口管收发的那大妈，也很牛皮哄哄，传说她也是有特殊背景，有特殊任务的。部门新招的两位专门接热线的人，虽然没有编制，但至少也有北京户口。有北京户口便意味着你在这儿一天天努力工作，一年两年，就有转正的希望在等着你。

杨蔓因此可以明显地看到人们对待她的不同态度，她把他们分成两类人。一类是以她职位衡量的人，他们会对她公事公办、呼来唤去。另一类，是拿她当一个弱势而可爱的女孩看待的人，觉得她像个无害的小动物，楚楚可怜。后一类人，在需要的时候是愿意给予她帮助的人。

果然，孙淼边喝饮料，边跟杨蔓聊天，问她在哪儿念的书啊，春节回不回家啊，现在房子租在哪儿的啊，想家没有啊。

杨蔓说自己毕业两年了，在家乡的小报纸做了两年的编辑，就来了北京。她一句句回答着，话不多，但也不算少。把谈话维持在一定的温度。

杨蔓自以为，工作是她不擅长的事情，可跟男性来往交谈，她就比较能掌握了。

两人最后一块去了孙淼的办公室，孙淼拿了本子出来，抄了些旅行社的电话给她。然后又当着她的面，给一家旅行社打了电话，叮嘱对方传些客户资料过来，并要求对方在传真件抬头上写明给杨蔓。

最后，孙淼还细心地给杨蔓列了几个提问的问题。

3

第二天上午，杨蔓果然就收到了旅行社发来的传真。传真上写着他们一些客户的电话，家庭状况，春节出游状况。

杨蔓便开始按照名单打电话。

第一位是个女性，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人。那女士十分热情，还不用杨蔓解释，她就讲，旅行社已经跟她讲了，她很愿意接受这个采访。此前，杨蔓心里还很忐忑，怕别人觉得旅行社这样把客户资料给出去是不对的。现在对方这样热情地表示要倾诉，杨蔓有些将信将疑，莫不是这人就是旅行社自己的人？

对方接下来就讲述了一大通，杨蔓的疑虑马上就打消了。

她说：“其实我和我爱人都是在外企工作的，出国的机会平时也有，平时又经常在外跑，到处出差，儿子只能扔给爷爷、奶奶带。我们不单跟儿子常见不了面，就是跟对方也经常见不了面。爷爷、奶奶对我们的意见越来越大。本来中国人就很难处理好婆媳关系，这下，就更困难了。我婆婆本来也是知识分子，哦，她以前是中学老师。她现在对我们这种状态的不满，就变成对我的不满了，现在我儿子在她的影响下，认为我这个做母亲的人是完全不重要的人，不是他们家的人……”

第15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3)

杨蔓听到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跟着对方的节奏，哦哦地答应着。

对方接下去说：“我其实也挺想改变这种状态的，但一边是工作，一边是家庭，我又能怎么办？所以这次我就跟我爱人商量了，春节我们全家一起出国吧。我公公婆婆以前都是中学教地理的老师，却从没到国外去看过，这次算是送个礼物给他们。我儿子也八岁了，小孩子到处走走，长长见识也好。对了，杨记者，我开始讲的那些你别写出来啊，这就只能跟你讲讲。”

杨蔓连忙答应了。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做采访。虽然是在电话里面，虽然对方长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但对方的呼吸声她都听得见，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采访一些小问题，基本可以算是统计似地采访，对方却讲了这么一大堆，苦恼啊想法啊。杨蔓握着话筒，手心汗津津的，她浮想联翩，她受宠若惊。她似乎觉得她都可以用一根电话线就触摸到了一颗心，她真心喜欢这个工作。

挂了电话，杨蔓抬头扫视了一下办公室。上午的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阳光穿过塑料百叶窗，静静地铺在桌上，铺在文件柜上，铺在传真机上。

这是多好的阳光啊！要是往日在老家，冬天有这么好的阳光，杨蔓一定就和别人一样，冲出去晒太阳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把自己晒得暖暖的，翻着面地晒。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一边嗑着瓜子。但北京冬天的阳光，看起来很好，却是毫无温度的。杨蔓坐在暖气十足的办公室里，想象着，这温暖就是阳光带来的。

趁着这兴致，杨蔓接着就把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采访了。然后做个总结统计，分成几种类型，估算了他们的家庭收入、旅行花费、年龄层次、工作类型等等，列成了一个表。

到了下午，这个统计就做得很完善了，有百分比，有柱形图。然后她去孙淼的办公室找他，办公室没人。

她打电话给他，孙淼说，他明后天都不到办公室来，不用着急。

杨蔓这两天除了夜间做版，就是完善她的这个统计。她因此学会了电脑里的一个统计软件，最后用电脑把统计表画了出来。

等孙淼拿到这个电脑打印出来的表格的时候，大为惊叹。开始只是想让杨蔓做点简单的消息采集的，没想到居然做成了一个调查统计。

孙淼对杨蔓说：“你现在这个内容已经很扎实了，你完全可以就这写一篇独立的观察报道了。”

听到孙淼这样说，杨蔓有点不好意思：“孙老师，我不会写啊，还想跟着你学呢。”

孙淼说：“不要那么客气，你先写吧，写完了我帮你看看再发稿都可以。”

杨蔓领了命，心里却真是没有底。这个统计做得那么好，她也觉得好，那是因为这打打电话，分分类，计算一下就能做得到的。但一篇独立的观察报道，这对她来说，是从没想过的事。这将意味着可以在报纸上右头条，用石主任的话来说，“是这本报的脸”。

第16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4)

杨蔓去资料室，想查出一些可以参考的资料来。资料室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年又一年的各个大报的合订本。

杨蔓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看本报的最是捷径，看看本报的好的右头条都怎么写的。

资料室的东西是不能外借的，除非是部主任开条。其实资料室除了资料员老康以外，也没有别人要来。杨蔓在资料室里一扎就是几天。

4

老康每天上午站在他靠门的桌前整理各种刚刚收到的报纸。一般的报纸都是两份，一份要夹到架上，另一份要收起来，以便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做成合订本。整理完报纸，还要整理收到的杂志，登记、贴上标签、上架。这些事做不了多久，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便是看报纸、打盹，如果有人说复印机纸用完了，老康就给复印机换一包纸。

老康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其实老康对报社的很多人都还不认识。但杨蔓来报社不久，就认识了老康。最先，杨蔓是来看看杂志。杨蔓总是对老康展现出她自以为无敌的那种甜蜜微笑，然后“康老师、康老师”地叫着。

老康对杨蔓很有好感，觉得这女孩好学上进，因此特意对这女孩也放松政策。没多久，杨蔓就有了可以借阅期刊的权利。当然这是私下的，杨蔓也知道，这些期刊万万不能丢，到时候老康还得做一年的合订本呢。

后来，部门里慢慢发觉了杨蔓很能在资料室借出东西，便常怂恿杨蔓替他们借一下报纸，查个什么东西。杨蔓老大不情愿，觉得不能滥用老康对自己的好感，所以要么她自己去替他们查到他们要的内容，然后复印出来给他们，要么就真地去找石主任开条，正式去向老康借阅。

报社里的人大都以为老康是个沉默的人，因为从资料室路过的时候，总看见他在那里埋头摆弄那些报纸啊杂志啊，要不就苦着脸，对着报纸发呆。

杨蔓发现，老康其实是个有话的人。慢慢地，他对杨蔓有说有笑，他跟杨蔓会讲起他的儿子的事情，讲起他以前兵团的事情。杨蔓发现，老康哪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明明是个爱唠叨的人啊。很像自己的一个姑父。自己的那个姑父永远像个老好人，对孩子，永远唠叨个不停，讲车轱辘话，不能挑起他的话头，一挑起某个话题，那他就刹不住车了。

平时，要是杨蔓有时间，杨蔓就会在十一点过去资料室。因为如果杨蔓在资料室，帮老康看一下门，老康就可以先下去食堂吃饭，这样就不用锁门。资料室由于是双开的玻璃门，所以上的锁是链子锁，锁门的时候，一根彩色的链子在门上要卷上两圈。如果资料室十一点就锁成这样，实在太招眼了。假设杨蔓不来替老康，那老康多半就会十二点半甚至一点才下去吃饭，那时，食堂的饭菜已经不好了。

第17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5)

但这两天，杨蔓都来得很早。拿着本子和笔，把一些本报的合订本拿下来翻，一脸的严肃。老康觉得奇怪，过来说话，说：“小杨，前天有本杂志，那个封面女郎很像你呢！”

杨蔓说：“康老师，别拿我开玩笑，我正在发愁呢！”

老康连忙收住笑容，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杨蔓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现在让我写一篇右头条，我真是不会写，我来找资料看看。”

老康对着杨蔓点头：“你没问题的。”

杨蔓说：“就是有问题，我到这儿来只会做编辑，毕业后也只做过编辑，让我删改稿子、做标题、划版，都没问题，可让我一下子就要写成一篇观察报道，我真不知怎么写呢。还有两天就得交稿了，怎么办啊？”

老康说：“咱报社里的许多记者平时又不想事儿，又不努力，还不都能写点文章。这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这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嘛。你把我们报社这一年的好稿找出来参考一下，看一下类似的稿子是怎么写的。”说着，老康就打开文件柜，找出了报社每月的好稿评比结果通知。

老康拿出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一本，翻开给杨蔓看。

杨蔓认真看着，每月都评了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有时还有特等奖。老康给杨蔓解释，说，特等奖一般是有特殊贡献的，比如抗洪抢险的报道啊，一等奖多半是配合市上的宣传配合得很好，受了表扬的稿子；二等奖多半是社会观察、经济观察这种深度报道；三等奖和优秀奖大约就是前三种内容，但又没评上的，就会归到这两类。所以老康建议杨蔓多看看二等奖的作品。

5

杨蔓仔细查了查，数了数，发现这一年二十来篇二等奖的稿子里面，有五六篇都是孙淼的。她把这二十来篇的篇名和刊发日期都抄在一个小本子里，然后就先开始查找去年的报纸。

杨蔓以前就发现，这报社的文章是有些套路的，跟其他报纸有区别。哪怕是一条消息，开头也会说：“昨天早晨，家住和平门的王大妈晨练的时候，发现……”，但你读下来，可能这是一条关于自来水涨价的消息，也可能是公安局发还被盗自行车的消息，还可能是春运提前的消息。新闻的内容，多半跟这位王大妈没什么关系。但这样一来，就显得很亲切，很贴近百姓。这就跟北京的很多更大的报纸拉开了距离，显得有人情味，这也是报社一直沾沾自喜的地方。

这条比较好学，杨蔓也喜欢这一条。因为以前在课本上学习的新闻写法，实在不好看。后来，她还发现，这一条其实也是跟报社的性格有关系。报社的人，很爱说“我们”什么什么的，喜欢装得很亲热，跟人套近乎。比如，记者打电话给采访对象，喜欢说：“我们厂里最近……”或是“我们所里现在……”，最让杨蔓心里笑个不停的是，一个记者给公安局打电话，问一个案子的时候，说：“我们犯罪嫌疑人……”

第18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6)

杨蔓仔细地看了孙淼去年获奖的报道，他的开头就比较灵活多样一些，不局限于王大妈、李大爷的晨练和遛弯，开头有时开得很大很猛，最厉害的一个，居然是“明朝崇祯坐在什么殿上……”，最温柔的也是“公元一九九六年九月五日……”

杨蔓越看得多越糊涂，这孙淼真不好学啊，他怎么能一下子天，一下子地，这么气势磅礴呢？

杨蔓又翻看了另外的记者的那些二等奖作品，大都海阔天空，左一下右一下，天一句地一句，杨蔓的思路觉得有点跟不上了。

她忽然灵光一现，想着去看三等奖。三等奖里的一些观察报道，就比较明白好学了。周末版的一位记者，有好几篇作品获了三等奖。杨蔓看到其中有两篇，都是报道什么什么趋势的，开头仍是以某某百姓开的头，中间讲述得比较老实明白，有各界说法，专家分析，一、二、三，简单明白。杨蔓觉得这个可以学，这个好学。

杨蔓就坐在资料室里写起来。

虽然没有专家分析，但是有旅行社的分析和数据，没有各界说法，但有杨蔓做的参与春节旅行的人的采访，他们的说法还是比较多样，最后还有柱形图和饼形图，也算是有模有样。

思路理清楚了，写起来就容易了。

杨蔓边想边写，一下子就写了两千字的样子。其间，还给旅行社打了个电话，又补充了个采访。

写完了然后去电脑上打印出来。晚上值完班回家，很晚了，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枕旁，早晨还躺在床上，又想了一会儿，去到报社，又修改了一下。

终于觉得应该可以了，然后就去找孙淼。

孙淼仍然没到报社，杨蔓给孙淼打电话，说她稿子已经写好了，想请他修改。孙淼说：“小杨，不用改了，我相信你！你发稿吧。”

杨蔓把自己的稿子，连同本部门其他记者的稿子，一齐打印出来，长长的一卷，交给了石主任。

石主任下午五点钟开始看稿。

6

石主任看稿的时候，杨蔓假装在整理热线电话记录，她其实一点也没看进去，耳朵竖着，想听石主任怎么说。

石主任像平时一样，边看稿子，边嘀咕了几句，但杨蔓听出来了，那是在抱怨另外两个记者。石主任最后把稿子一放，抬头看见杨蔓坐在角落的热线电话那儿，正望向自己，便说：“小杨，你先下去吃饭吧，今天总编来得晚，我们等会儿再划版。”

杨蔓说：“石主任，那稿子可以吗？”

石主任愣了一秒，说：“哦，行行，长了点，你等会儿删删吧，版面上大约最多能上一千五百字。”

杨蔓得到这句话，心里欢喜，她下楼梯的时候，是一步两级下的。

第19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7)

到了食堂，杨蔓拿了餐盘，看到美编邹皮跟另几个人坐在一起。但邹皮前面的位子是空着的，她便过去坐下。

邹皮以一贯的嬉皮笑脸的态度跟杨蔓打招呼。

因为邹皮经常被安排给头版划版，所以他跟杨蔓合作已经很久了，算是很熟了。

邹皮是正规学美术出身的，别的同学很多都真正做着跟美术相关的工作，只有他，在报社做着美编，一做十来年。虽然报社拿他当个人才，但他随时都在抱怨，牢骚满腹。因为他一直很赖皮的样子，所以大家都叫他邹皮，很难想起他的本名“邹海波”来。

杨蔓跟邹皮随便聊着：“今天是你给我们划版吧？”

邹皮已经吃完饭了，坐在位子上，并没有走的意思，他说：“是啊。最近总看不到你啊？”

杨蔓说：“哪里啊，不是说你请假了吗？生病了吗？”

邹皮说：“看我，把这事忘了，对对，是我请假。嘿嘿，哪儿是生病，就是不想上班。”

杨蔓想起点儿事，说：“上次那个画展，做雕塑的是你的同学吧？我挺喜欢他的东西的。”

邹皮说：“喜欢什么啊？我一定得告诉他，说有美女喜欢。”

杨蔓一边吃饭，一边说：“挺好玩的啊。”

邹皮说：“哦，就这么简单。这么简单我也要告诉他。他听了肯定很激动。他那人，就是在女孩面前自卑。这下我可以鼓励鼓励他了。”

杨蔓停了一下，问邹皮：“那天的那些人你都熟吧？你们是一个圈子的，你和他们应该很熟吧？”

邹皮说：“这个屁大的圈子，就那么点人，也没多少意思。”

杨蔓想了想，又把想问的话吞了回去，问了个不关紧要的：“那些人说的白大师是个什么人啊？”

邹皮说：“嘿，也不是个什么人，就是老点，出去混了混，搞了些关系，手头捏了一些基金啊，画商线索啊。八十年代不是一大帮人都出去了吗？”

杨蔓对这个回答还是不甚明了，但也知道这就是邹皮的讲话方式。

杨蔓再跟邹皮讨论，说：“我觉得你们的圈子好像挺有意思的啊。”

邹皮说：“你得小心了。这圈子里坏人太多了。你一个小姑娘很容易就被吃掉了。这样吧，以后跟着哥哥我，我罩着你。”

杨蔓笑着答应。心里想起桑波那件事来，他怎么一直没有打过电话啊？还是真如邹皮所说，只是个“吃掉小姑娘的坏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马上就过了。杨蔓现在更关心的是今天晚上做的版子，版子上的那个“右头条”。

7

吃完饭，杨蔓和邹皮一起进的办公室，石主任看见他们，说：“总编还没来呢，小杨，你先把这些稿子删短一些，今天稿子有点多，拿给录入先改改。邹皮，你等会儿吧，我去吃饭，吃完饭可能总编才能来。”

第20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8)

杨蔓把那一长卷稿子拿了过来。看见石主任已用红笔在许多条消息旁注明“删200字”、“删300字”等等，在自己的那条稿子旁边注明着“特别观察，删500字”。把自己署在文章结尾的“孙淼、杨蔓”，用红笔圈到了前面，改成了：“记者孙淼实习记者杨蔓报道”。

看着这几个字，杨蔓实在很高兴，自己的名字将第一次出现在这报纸上。夜班编辑的名字报上是没有的，报上有美编的名字，有校对的名字，甚至有照排的名字，就是没有夜班编辑的名字。夜班编辑在这里是隐形人。除了在工作上发生联系的人，其他人是不会知道夜班编辑的存在的。

甚至本部门的那些记者也不知夜班编辑在做些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稿子的好标题或者是烂标题，都可能出自夜班编辑之手。他们也不抱怨被删了稿子，删了不该删的地方，因为他们认为这一切当然都是石主任做的。

删稿子太是杨蔓的长项了！她虽不长于写稿，可删稿却有两年的经验，她来北京前就练出来的经验，这两年她已经很纯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能看出哪些是第一等废话，哪些是第二等废话。她先删那些消息，消息都不长，很快就做好了。左头条也好删，是政府新闻，这种新闻的写法大多是标准的倒金字塔写法，尽量保留前面，然后从后往前删就可以了。长短也不重要，最主要的是有张大图片就行。

其实杨蔓不知道，记者们都不抱怨稿子被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报社内，稿子是500字还是800字，并不要紧，而放在什么位置，被打多少稿分，才是重要的。那些才能决定记者的收入和地位。

等到杨蔓删自己的稿子，就实在太费事了。她左看右看，觉得句句重要，所有的语句都言之有物，每个例子都是自己采访得来，每个数据都是辛苦计算得来。但也不能不删，她见过石主任删稿子，他总是拿过来，就红笔一划，把结尾圈掉就行了。不像自己删稿，还要看看结尾是否需要和前面照应，中间有没有过渡问题。

杨蔓把自己的稿子反复阅读，精减一些用词，删掉一个例子，把一些段落合并合并，省下几个空格，总算删到了符合要求的字数。

一抬头，就看见总编正站在自己面前。

杨蔓对自己那条爬满了红色印迹的稿子很不好意思。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其他的稿子都是一段一段地被删去的，只有自己的那条，是一个字一个字被删掉的。

她把这稿子递给总编，总编毫不在意，拿起这一卷稿子浏览起来。其实他也就看看标题，很快他就看到了杨蔓那条稿子，看了标题，看到后面还贴了个统计图，然后说了声：“这个形式还不错。”

第21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9)

这时，石主任也进来了。听见总编这句话，也接口说：“是啊，这统计图表挺好，一目了然，比文字轻松明白。”

杨蔓听到这儿，更觉得心花怒放。

总编说：“以后深度报道都可以采取图表形式啊。”

做版的时候，稿子最后还是太长，特别是又要强调图表，最后总编决定，把稿子的后半截转到经济版去，把图表放到前面，在标题上强调一下这统计结果。饼形图和柱形图重新让邹皮设计，做成立体的那种，更美观一些。

第二天拿到报纸，杨蔓多收了几份，一份寄回家里，一份留着，另一份做了剪报。她买了个空白的硬皮大本，准备开始收集自己的作品。

但同事们没人注意这件事。除了资料室的老康外，只有孙淼打了电话过来，说：“小杨，写得不错啊，这是你做的报道，不用署我的名啊。”

杨蔓说：“孙老师，这次全是你指导我做的啊。思路和采访对象都是你的啊。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稿子来呢。我真的想跟你慢慢学习呢。”她是真心的。

第22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1)

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

1

今天天气不错，一点风都没有，汪时宇吃过午饭，就搬了工具和木箱在院子里干起活来。

这是两个运输用的包装木箱，很大，很粗糙的木条钉在一起的。但木头却不错，条直，干爽，汪时宇看到的已经是它们未来的样子了。

未来的样子应该是像抽屉一样大小的木箱，上面有活页可以打开盖子，旁边有透气的筛孔，前面有插标签记录的插格。当然，还得刨得光滑一些。漆是不用上了，漆的气味可能会有些害处。

汪时宇一根根地把钉子撬出来，木箱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堆木条。有些钉子已经锈在里面，有些钉子钉得歪歪斜斜，拔出来都不容易。这比开始估计的要困难。

汪时宇只穿了件毛衣，都已经满头大汗。这时，他看见一个人进了他们的院子。

白天这个小院是很安静的，人们都去上班了。这时来了人，汪时宇很诧异。

这是一个女孩，长得很秀气灵巧，短短的黑色棉外套，下面穿着红黑相间的短裙，修长的双腿，一双短帮靴。

汪时宇看着她，想起了一种蝴蝶。

那女孩环视了一下院子，看见汪时宇正看着她。便走过来，说：“请问，有个收藏蝴蝶的汪时宇是住这里吗？”

汪时宇有一瞬间的迷糊，呆呆地说：“我是。”

女孩笑着伸手过来，说：“我是早报记者，我叫杨蔓。我昨天打过电话来的。”

汪时宇忙放下手中的木条和榔头，跟杨蔓握手。他还是有点疑惑：“我没有接到电话啊。”

杨蔓解释：“我是打到你们门卫那儿的，门卫说你不在，但说你平时都在家里。我今天有时间，就想来看看。想着应该能碰到你吧。”

汪时宇把杨蔓让进屋。屋里很乱。刚才搬了木箱出去时，把以前那两个木箱里面和上面放的东西，全都摞到了桌上、书柜上、椅子上、床上。

汪时宇很不好意思，赶紧又是一通折腾，把椅子和桌子清理了，请杨蔓坐下。

汪时宇问杨蔓喝点什么。杨蔓说：“什么都行。”

汪时宇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又觉得不好，回头问杨蔓：“你要喝热的吧？”

杨蔓连忙点头说：“当然最好了。”

汪时宇打开水瓶塞，摸了摸，里面一点热气都没有。当然，这至少是两三天前的水了。

汪时宇对杨蔓说：“等我一下吧。”然后就去水房打了冷水，回到房里，拿出“热得快”，插在水瓶里。

杨蔓看着这热得快，居然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汪时宇有点不解，说：“这叫热得快。”

杨蔓说：“我知道啊。我以前用过的。到北京以后我就很想要一个这个，但不知哪里有卖的啊。好像现在这个不怎么生产了吗？其实这很方便的。”

汪时宇说：“好像是不好买了。你要不，呆会儿就把我这个带回去吧。”

杨蔓说：“那怎么行。”

汪时宇说：“没事儿的。我还有电水壶呢。”

杨蔓执意不肯。汪时宇当然也不好坚持。汪时宇本来就不是能坚持的性格。

水烧开了，汪时宇又想起杯子很黑，忙拿出去洗，洗了半天，那些茶垢也不见减轻多少，只能作罢。汪时宇想，如果茶泡浓点就能掩盖一下茶垢吧，于是又去翻茶叶罐。刚才家里的一通折腾，茶叶罐又被压在了最下面。

杨蔓见状，忙说：“我就喝白水吧。”

汪时宇还是不肯停手，又一件件地把东西挪开，掏出了茶叶罐。打开，还好，是一股干燥的茶香。汪时宇因为前面的忙乱，已经很沮丧地预感到，打开了茶叶罐，茶叶罐里会扑出一股霉味，茶叶已经坏了。

但茶叶还是不错的。虽然很久了，但看起来还干干爽爽，没有走气，没有吸味。

汪时宇往杯子里倒茶叶，杨蔓叫着：“别太浓了啊。”

汪时宇住了手，看看杯子里，茶叶似乎确实太多，又伸手抓了些出来。冲好水，递给杨蔓。

杨蔓深深地嗅了一下，说：“好香的茶啊。这是什么茶？”

汪时宇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茶。这是我去云南捕蝴蝶的时候，云南的一个朋友送的。”

杨蔓说：“就是啊。说到蝴蝶，我就是要采访这事儿呢。”

汪时宇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杨蔓解释说：“你们区上不是有个科普系列展览吗？他们的资料送到我们报社了。我看了一下，其他那些展览都没多大意思，就你的展览比较新鲜。而且你完全是靠个人的力量做出来的，这点就不简单了。”

第23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2)

汪时宇说：“其实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我是一直想做个蝴蝶展，但没什么机会。自己租场地得花钱，还要宣传，挺困难的。以前给他们交过一个报告，都很长时间了。没想到现在他们居然愿意帮我做。虽然规模很小，但能展出，也是圆我的一个心愿。搞这个这么多年了，我收藏了一些珍贵的蝴蝶。这次就可以放到展览上，向人们展示一下。”

杨蔓说：“呀，你这儿有些什么啊？我怎么没看到？”

汪时宇看了看周围乱成一团的样子。杨蔓也马上明白了，说：“我现在不看，时间来不及了，我得回去上班了。下次我再来吧，到时你给我讲讲你捕蝴蝶的事啊！”

杨蔓跟汪时宇互换了联系方式。杨蔓仍然留的是新闻热线的电话，汪时宇留的是传呼机号码。杨蔓看了看表，吐了吐舌头，跟汪时宇点了个头，快速穿上外套，拎着她的大包，一拉门就跑掉了，动作连贯。汪时宇都没来得及说句话，或者开一下门。

汪时宇留在房里，定了定神，喝了口刚才那杯茶，再走到院子里。已经起风了，天色也暗了点。北京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汪时宇把东西收好，搬回屋里。

2

第四天，那条关于科普系列展览的消息就见报了。没有发在头版，是在文化版上。消息很短，关于汪时宇的蝴蝶展的内容也很少，就两句话。

汪时宇接到传呼，赶紧去回电话。

他今天已经看到报纸了。这几天，他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张报纸。

他看到这个号码，忽然有些紧张：“喂——”

那头说：“我是杨蔓，你记得吧？”

他说：“当然当然。有事吗？”

杨蔓说：“今天报道出来了。”

“哦。”他不知说什么好，他不长于跟姑娘打交道。他其实心里排练过的，但他现在仍然不知说什么。

杨蔓说：“消息发得比较简单。”

汪时宇说：“哪里哪里。”

杨蔓也不知说什么了，就说：“那你买份报纸吧。如果你还想要更多的报纸，我改天送过去吧。”

汪时宇感觉到杨蔓就要挂电话了，他终于说：“你去看了展览吗？”

杨蔓说：“还没有呢？不是今天才开始吗？”

汪时宇说：“我有票可以给你。”

“好啊，那我明天过去拿票吧。我到你家去吗？”

“你如果找不到那个区上的展览厅就先到我家吧，我带你过去。”

杨蔓便和他说好了时间。

杨蔓第二天上午十点如约到了汪时宇家。汪时宇已经在家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把杨蔓让进屋里，请杨蔓坐一会，问杨蔓有没有吃过早饭。

杨蔓说：“哦，我不怎么吃早饭的。”

第24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3)

汪时宇说：“那怎么行？胃会出问题的。”然后汪时宇就去给杨蔓冲了碗芝麻糊。

杨蔓看着汪时宇的房间，跟那天比，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现在这个房间太整洁了，而那天乱到没有下脚的地方。

现在靠里的那边，是整齐的一摞箱子，很新，窗下的桌子也很整洁，只有一些文具，笔筒里还插了一枝干花。

杨蔓忽然想起什么，说：“咦，那天我来的时候，你在做木工活，那些箱子是你自己做的？”

汪时宇有点不好意思，说：“嗯。”

杨蔓啧啧称赞，便向那些箱子走过去，仔细看起来。的确做得很不错，刨得很光滑，露出木质本来的纹理。刚刨过的木头，居然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味。杨蔓伸手准备去摸那箱盖。

汪时宇此时说：“那是些放标本，放工具的专用箱子。”

杨蔓一听这话就把手收了回来。她最怕虫子了，蝴蝶也不例外。想着那些毛茸茸的绒小东西就全身发麻。

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做得真好啊。对了，我多带了些报纸给你呢。”

一出门，汪时宇就推了辆自行车过来，对杨蔓说：“走过去也有三站地呢，我骑车带你过去吧。”

杨蔓说：“我这裙子不好上车呢。要不上死的吧？”

汪时宇便说好。扶住车，让杨蔓坐好。脚跨过去然后一蹬，稳稳地开始骑起来。

汪时宇的车开始在胡同中穿行。

杨蔓坐在汪时宇的后面，觉得汪时宇像堵墙一样，宽大无比，挡住了前面的风，这么坐着，居然也就不觉得冷了。

她看着胡同里灰色的景物一晃而过，心情轻松，不禁开始摇晃她的腿。

但就这样，汪时宇也觉得车子太轻了，他几乎疑心杨蔓没有坐在车子上。他想起一个笑话：自己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放学，一个女生要求坐他的车，他红着脸答应了，然后开始慢慢骑。骑了很长一段，他一回头，发现那女生不在后座。他吓着了，以为那女生在什么地方被甩下去了。赶紧往回找，一直骑到刚才出发的地方，发现那女生还在原地。

那女生看他找回来，笑得不行。原来她还没来得及上车，汪时宇就已经骑远了。

现在后面又没有声音，汪时宇忍不住就怀疑杨蔓已经没坐在后面了。他轻轻地转了下头，看见杨蔓的脚尖正在摇晃，像打着拍子，又像夏天划船的时候，伸脚玩着水花。汪时宇觉得心里一阵温暖。

到了区上的展览厅，杨蔓发现，这个展览厅真是不大，门口没人收票，里面也没什么人参观。

汪时宇给杨蔓解释，说：“下午人会多一点，区上的有些学校会来参观。”

杨蔓去到那个蝴蝶展厅。

第25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4)

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厅不大，门口有关于汪时宇的简介。杨蔓便凑过去细看。

汪时宇不好意思，便假装有事，去和负责展览的那人说话去了。

杨蔓看到介绍：“汪时宇，蝴蝶收藏家，从十八岁开始收藏蝴蝶，至今已十五年，足迹遍布……”

杨蔓悄悄吐了吐舌头，真没想到他已经三十几岁了，还以为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呢。而且他显然也还是单身一人。北京人一般比较显老，自己好些同事，才二十七八岁就开始发福，汪时宇真是看不出比那些同事还要大啊。

看完简介，汪时宇走了过来，陪杨蔓看那些蝴蝶标本。他介绍起这些蝴蝶话就多了，跟之前的他判若两人，可杨蔓看得心不在焉。她掩饰着自己对这些昆虫木乃伊的心理不适，还是很客气地说：“哦，这一只好漂亮啊。”

汪时宇不停地跟她说，这只叫什么什么，如何如何珍贵，是在哪里哪里才有，自己是怎么怎么捕得的。

展厅很小，一会儿就转完了。汪时宇留杨蔓吃饭，杨蔓执意不肯，说：“我要赶回报社呢。”说罢就匆勿离开。

她想着，才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讲虫子的故事。走了好几步，杨蔓无意一转头，发现那汪时宇正贴在展览厅的玻璃大门里，一直看着自己呢。

她便挥了挥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3

汪时宇看着杨蔓就这样跑掉了，一点也不灰心。

她总是匆匆离去的样子，更激起了他的一些思绪。

他是一个捕蝴蝶的人，他长于等待。

他知道她会再来找他的。他从没有这么有把握地对待一个女孩。

他其实不单跟女孩交往的经验少，就连跟一般人交往都缺少经验。

但现在，他觉得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

一周都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怀疑自己的等待。果然，杨蔓又打传呼给他了。

星期一的时候，照例是开会报选题。最近，部门想做一个系列报道，报道一些有意思的普通人的生活。因为临近两会，算是新闻的淡季，就得搞一些软性的报道。

杨蔓本来没什么选题，她不是本地人，对这儿也完全不熟，她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拿来报道的人，但突然就想起了汪时宇。这个汪时宇可算是个怪人了，应该合适报道。

这个选题，石主任一听就觉得不错，挺鲜活，便让杨蔓去做。

杨蔓在电话里说：“汪时宇，我们还想做一个关于你的报道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你仔细聊聊啊？”

汪时宇谦虚着：“我有什么好报道的，你来玩就是了。”

汪时宇认定这只是杨蔓的一个借口。

杨蔓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汪时宇说：“你还是没吃早饭吧？我们到外边喝豆浆去。”

第26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5)

杨蔓说：“别出去了，外面的风很大。”

汪时宇说：“那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说完就出去了。

杨蔓开始仔细打量汪时宇的房间。

汪时宇的房间和上次一样整洁，干干净净的。很旧的桌子，擦得漆都能照出人影来了。书架上的书多为地理和昆虫之类的书，也有好多外文版的书，想必也是些昆虫书。杨蔓可不愿拿下来。最后，她看到两本影集，她便伸手拿下来。

翻开其中一本，发现基本是本家庭影集，全家福，从黑白的到彩色的。杨蔓没什么兴趣，就翻开另一本。这本应该是汪时宇去各地捕蝴蝶的照片吧。他在野外，穿着迷彩服，戴个帽子，很像想象中的捕蝴蝶的人。照片照得都不怎么样，光不对，或者表情不对，甚至是模糊的。

也有在一些风景名胜的标志处拍的片子，比如在昆明的金马碧鸡坊下拍的，在黄果树大瀑布前拍的，但那部分都表情呆呆的，脸上黑黑的。

想必这些照片，不是自拍，就是随便抓个路人拍的，所以才这么难看。

正翻着，汪时宇就回来了，拎着两个煎饼果子。汪时宇说：“这个小摊做得不错，你试试。”杨蔓谢过，想起照片中汪时宇的样子，说：“你照片里怎么跟你现在不大像啊？”

汪时宇愣了愣说：“你是说照片里很黑是吧？”

他笑起来，说：“我平时是很黑啊。现在冬天，哪都去不了，才白了点。夏天，到处跑，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当然又黑又瘦了。”

杨蔓终于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房间现在这么整洁，可第一次看见的好乱啊。”

汪时宇说：“嗨，那是正在做木工活啊，我把以前的两个大木箱，改成了这几个小箱子。”

杨蔓还是不大明白：“你要是这么爱整洁，那你出门怎么办？”

汪时宇说：“我一出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汪时宇便对杨蔓讲起他出门收集蝴蝶的事。

杨蔓听着感觉挺新鲜的，但汪时宇讲得太简略。于是，杨蔓只好不停地提问题，要求汪时宇仔细讲。

在汪时宇看来，那些查阅资料，打听消息，确定方向，以及坐长途车，住小旅店，在野外寻找守候，这些经历都没什么好讲述的。这些在他看来就是平平常常，跟其他人经历的也差不多。那些跑长途的司机，跑推销的推销员，出外打工的民工，也都经历着差不多的事情。他愿意讲述的，他觉得特别的，是他的那些珍贵的猎物。

汪时宇说：“我还是给你看蝴蝶吧。”

杨蔓说：“你不是都送去展览了吗？”

汪时宇说：“有个别特别珍贵的，我舍不得送去呢。再说，我还有照片。”

第27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6)

杨蔓忙说：“那就看照片吧。”

汪时宇另外从抽屉里拿了几本厚厚的相册出来，给杨蔓讲述，哪种蝴蝶怎么珍贵，他又是怎么获得的。

杨蔓真的拿了采访本子，开始记录。

汪时宇想，原来她真的要做报道，他心里一热，觉得杨蔓为自己要做这么多事情啊。

一会儿就到了十二点过了，汪时宇才忽然发现。他忙请杨蔓原谅，并请杨蔓去胡同里的小店吃饭。

杨蔓这次没有推辞。

在小店坐下，汪时宇开始向杨蔓发问，问她是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杨蔓心里想着这篇报道的布局，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写，结尾怎么写。现在材料应该是够了，所以她放下心来，一句句地回答汪时宇的问题。

她有个问题早就想问汪时宇了，她忍了半天，她觉得这不属于采访的内容，而涉及人家的隐私。于是她说：“对了，汪时宇，你不用上班，春夏秋还要出门，这要花多少钱啊？”

汪时宇说：“我出门很节省的，火车经常坐硬座，在有趟车上我有个同学在当车长，我如果坐他那趟车，他带我上车就行……”

杨蔓说：“那也得花钱啊。”

汪时宇明白过来，说：“哦，我在单位请的是长病假，还有一点点工资，但我家里有几间房子，我收租金呢。我的蝴蝶有的也很值钱，不过，我还没打算卖。”

杨蔓听到房子，心里闪过一念，但这念头马上就过去了。杨蔓现在可租不起好一点的房子。

吃完饭，杨蔓就要告辞，汪时宇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杨蔓坐在座位上，小店老板过来收拾桌子。老板跟杨蔓打招呼，说：“小汪人不错呢。你是他女朋友吧？”

杨蔓也不想声明什么，笑眯眯地看着老板说：“他总在您这儿吃饭？”

老板说：“像他这么实在的小伙子不好找。”

正说着，汪时宇就回来了，说：“我们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杨蔓也不推辞，汪时宇帮杨蔓拎着她的大包。两人都没什么话了。到了车站，汪时宇跟杨蔓讲，哪趟车可以坐到报社。汪时宇说：“你到我这儿这么远，以后，像这种事儿，我去你那儿吧，免得你太难跑了。”

然后两人又默默地等车。

车终于来了。汪时宇递给杨蔓包的同时，又把手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上了车，杨蔓打开，发现是一支新的“热得快”。

两个小时以后，汪时宇收到一条传呼留言：“谢谢”。

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内容。

他后来一直保存着这条留言。

4

杨蔓面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几页记录，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关于开头，她设想了好几种方案，都觉得没把握，还是只能再去资料室。

第28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7)

老康听杨蔓讲了半天，便跟杨蔓出主意，说：“不用急，我记得前年国庆周末部也做了类似的选题，做了些普通人物的故事，做得挺好，你可以看一下。”

杨蔓开始读那些人物报道，读着读着就走神了。

她想起了汪时宇的一些细节，她想起那天离开蝴蝶展的时候，她回头看见汪时宇的鼻子压在玻璃门上，压成了一个白色的三角。看见杨蔓回头，汪时宇赶紧站直身体，鼻尖才离开玻璃。虽然离得远，杨蔓觉得她是看到了的。

杨蔓又想起她坐在汪时宇的车后座上，汪时宇宽大的背，像一堵墙一样，她觉得刚好能把自己藏起来。

老康看见杨蔓在那儿发呆，心想，这丫头最近越来越爱发呆了。他其实早就注意到，杨蔓是个爱发呆的女孩。她发呆的时候，两眼迷茫，像被定格了一样，时间都不长，但那时，真让人有去摇她一下的冲动。

杨蔓忽然回过神来，看见老康在那儿偷笑，她很不好意思，说：“康老师，你笑什么呀？”

杨蔓把报纸拿过去，说：“康老师，你笑我我就不在这儿写了。我复印了就走。”

老康说：“小杨，有心事？”

杨蔓说：“我哪能有什么心事啊。我就想着写完这稿子呢。”

但这么一说，杨蔓反而坦然了，她坐下来写稿子。开头是她想象的，她想象汪时宇在江南的某座山里，静静地等待一只蝴蝶破蛹而出。她写了不少细节，这细节都是她想出来的。后面的具体资料，比如多少种珍稀品种，有什么人出过什么价钱想买走他的哪个品种，这些才是汪时宇详细给她说过的。但这些内容看起来干巴巴的，毫不生动。只有那个开头，让杨蔓自己都觉得无比浪漫，就像她所知的那些在野外工作的科学家。

石主任一看这稿子，也觉得不错。便叫杨蔓带了摄影记者去拍张汪时宇和他的蝴蝶在一起的照片。

杨蔓忽然犹豫了。她把汪时宇的传呼写给摄影记者张锐，让他自己去，她说她要值班。

汪时宇接到张锐的传呼，自然爽快地约了拍摄时间。

可来了一看，只有张锐一人。他心下奇怪，跟张锐说话，完全不能集中精神。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张锐：“杨蔓怎么没来啊？”对方说：“她不用来的，只是拍张照片嘛。而且她还要值夜班呢。她做夜班编辑的。”

张锐要拍些什么，汪时宇都很配合，只是不时地向张锐问一下杨蔓的情况。但张锐也不清楚，给不了汪时宇太多的答案。汪时宇只是知道了，编制啊，指标啊，夜班编辑其实只能算临时工啊……

汪时宇明白了为什么杨蔓在报纸上叫做“实习记者”，为什么她的名片上只有部门和名字，什么职务都没写。

不过，汪时宇反倒更觉得杨蔓不错了。

汪时宇一向引以为傲的是他觉得他和北京人不同。他觉得他四处走，比他们看到的世界大。许多北京人认为这个世界分为北京和地方，觉得北京之外，就是地方。从外地来的人就是从地方上来的人。说话有其他方言的口音就叫有口音，说谁有口音仿佛说谁有口臭一样。他们分不清福建和广东，分不清云南和贵州。他们觉得北京就是世界的中心。

汪时宇没有几个北京朋友，他倒有些朋友是在外地。他喜欢他的那些外地的朋友。他们像他一样，都是一些实在的人。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眼界。

汪时宇这下更觉得自己能给予杨蔓一些什么，也许是一些帮助吧。在他的心中，杨蔓不只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而更像蝴蝶的前身，无力无助的幼虫，或是安静等待破茧的蛹。

第29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

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

1

杨蔓刚刚说完：“你好！新闻热线——”

电话那头就传来急切的声音：“阿姨，救救我们——”

是个半大的少年的声音。杨蔓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说：“别急别急，你慢慢说。”

少年说：“我们是重庆玉山第三职中的学生，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三个月前，有两个人来我们学校，说要包下我们一个班的工作，于是我们全班就跟着来了。来之前每人还交了一千元的保证金。现在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山沟里，工作根本和他们当时说的不一样，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能休息，他们还经常打骂我们，也没给我们发过工资。现在我们想回家，但身份证拿不回来，也没有钱。我昨天捡到你们的一张旧报纸，看到你们这个电话，现在我跟一个女生就偷跑出来，给你们打这个电话。阿姨，请帮帮我们啊！”

杨蔓一下子就急了，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她一边安慰这个少年，一边仔细询问这个少年的情况。少年告诉了她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以及那两个老板的电话，杨蔓还记下了他们重庆学校的名称，少年父母的工作单位。她问少年：“那你现在还回去吗？”少年说，他要回去，他现在身上没有钱，也不知怎么才能进到北京城里，而且他的同学们都还要等他把消息带回去。

杨蔓郑重地对他许诺，说一定会帮助他们回家的。

杨蔓放下电话就去找石主任。石主任正在食堂吃晚饭，她便急急忙忙地把这事复述了一遍。

谁知石主任完全不着急。

他说：“小杨啊，这种事现在很多，去年报了好几起，都算不得新闻了。那些第一次出来打工的民工，对外面抱希望很高，特别是对北京抱的期望很高，来了落差就会很大，所以劳资纠纷不断。现在读者看这种新闻都看疲了，很难再报了。”

第30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2)

杨蔓说：“那怎么办？那是群孩子啊。他们还等着回家呢！”

石主任说：“小杨，接热线也不是你的正职，白天不是有两个热线接线员嘛。你现在要安心做一个夜班编辑，这个岗位很重要的，你现在稿子也写得不少，但报社并不缺少记者，真正缺少的是夜班编辑。你只有在这个岗位上，才有可能真正进入报社。现在别的部门已经有这种先例，部门真正缺少的人是可以正式招进来的，在指标上可以争取。你户口没在北京，现在这条不能放宽，但可以预计的是这一点以后也会改变的。转正可能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小杨，你安心工作吧。不要朝三暮四的。”

杨蔓脸一阵通红，她急了就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觉得眼泪往上涌，便扭了头，急急地跑回了办公室。

美编邹皮正在办公室看电视。杨蔓见邹皮在，忙转了头，坐到桌前，对着一大堆稿子，不知所措。

邹皮第一次见杨蔓这副表情，觉得奇怪，便凑过来，跟杨蔓搭讪。邹皮问：“呵，杨蔓，谁欺负你了？哥哥替你出头。”说完就看见杨蔓眼里掉出了两大颗泪珠，邹皮连忙收起这种玩笑的态度，说：“怎么了，杨蔓？”

杨蔓觉得有个人可以商量总是好的，便从头到尾地对邹皮讲了一遍。

邹皮说：“嗨，这哪算什么大事啊。老石责备你，其实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他是怕你做别的分了心，不愿再做夜班编辑。你来之前，他很为上夜班苦恼呢。以前找过一个实习生来做夜班编辑，那实习生还没你做得好，但也是帮他把每个流程串了起来，他这样就轻松很多了，中间还可以溜出去干点什么。后来那实习生找到工作就走了，这位置又空了好长时间。那阵子，老石就像一个丢了拐棍的人，什么都别扭着。转正？别听他的，别说不可能，就是有可能，他给你转了正，你正式进入报社了，那你还肯干这夜班活吗？”

杨蔓听邹皮的一番话，明白了些，但还是担心那群孩子的事情。她可是答应了他们的啊！

邹皮说：“杨蔓，你是在报社呆得不长，这事的确不难解决啊。你不是有那俩老板的电话吗？你打过去吓吓他们，说你是报社的，就行了，多半他们就让这群孩子回家了。已经被诓到这儿了，这些孩子想拿回钱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要回个身份证，应该不难，你再让他们父母来接就行了。”

杨蔓觉得也别无他法，邹皮讲的这条才是自己能做到的。

她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拿起电话拨给那两个老板。电话拨通了。杨蔓说：“请问你姓胡吧？”对方迟疑地答应着。杨蔓接着说：“我是《京华早报》记者……”谁知刚刚说到这儿，对方就开始用一口北京土话破口大骂，并说：“你们有能耐哦，又装成报社记者来蒙我，一听你的声音我就听出来了，你一口重庆话，还记者呢，我怕谁啊？你不就是那姓李的丫头吗？你跑出去了，我也能抓回来。你们再这么干，有你们好看的。”

第31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3)

杨蔓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可以再解释自己是报社记者吗？对方这时已经啪地一下子摔了电话。

自己的普通话讲得不好，杨蔓从来没有想改变过。她甚至故意不去纠正那些不准的发音。她喜欢自己讲话的那些南方音，她觉得那软软糯糯十分好听。她喜欢将自己区别于真正的北京人，但却没料到，被这姓胡的北京人一下子就听出，而且认为自己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这一下，忙没帮到，麻烦可更大了。

杨蔓也因为自己被对方误认为是那些孩子，更觉得有了责任，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

怎么办？她在整个晚上跟版、校对、送大样的过程中一直在想着这事。

最后她能想到的就是给孙淼打电话，她用的是照排室的电话。石主任在办公室，她不想让石主任听见。

孙淼喂的一声听起来很疲倦。但杨蔓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急急地把一切情况倒给孙淼听。

杨蔓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但她想，至少，孙淼会给她一些好的建议。

孙淼听杨蔓讲完，说：“小杨，别着急别着急，这事我们能管。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你早上九点来报社吧，到时我们商量怎么办。”

杨蔓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2

孙淼几天没睡好了。这一天他打算早早就上床，所以吃了颗安定，希望能顺利进入梦乡。他刚刚放下水杯，就接到杨蔓的电话。

杨蔓在那头焦急地，带点哭腔地跟他讲述了一群孩子被困的事情。

孙淼揉着太阳穴，他的头很痛。但他从杨蔓的语气里就感觉到了这事对她来说很严重。他其实只明白了个大概，但他还是马上就答应下来。

孙淼上了闹钟，怕自己早上起不来。

这一夜仍然睡得不好，半梦半醒的。在夜里的朦胧中，他的思绪奔逸，想了很远。他到报社六年了，别人看他还做得不错，但他却觉得越来越厌倦。他觉得这报社里散发着一种夏天池塘的气息，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气味，没有源头的一塘水，青绿色泛着泡沫，草腥味鱼腥味。在这报社里，许多人都只是没脑的苍蝇，偏又生在了不用飞的糖罐里，它们永久地歇着，以致作为一只苍蝇的能力都退化了。也有少数人，在这些中间努力经营着自己。比如像老石，这夜班一上就好几年，但要闻部的主任，是最能往上走的位置，副主编的摇篮。

孙淼都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现在不想去上班，不想采访，也不想写稿。他能混着就混着，但时常又心中不安。他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报社喜欢的稿子，报社把那些稿子评为好稿，但他认为，那是他完全都不费脑子做出来的。他在夜里悲哀地想，他已经完全没有激情了，他现在已经步入中年。

第32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4)

想到中年这个词，就更搞得他辗转难眠。

难道他就这样，一天天下去，以后也像老石一样，在夜班候着，等着升级？

他又想到生活中的事情，车子、房子、老婆、孩子，这些刻度，一项项地在等着他，这些刻度也是报社那些同事的刻度。他更绝望了。

在这夜里，只有他醒着。

这大约是夜里一点刚过的时候。

杨蔓才回到住的地方。今天版子做得不顺，拖了些时间。她摇了摇水瓶，发现里面热水不多，便去小院里接了水，拿进房里，插上“热得快”，一边等，一边坐在床边，翻翻枕边的书。她的书不多，都是来北京的时候，从家里精心挑出来的。她觉得这些是她会反复看的书。

她现在看的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这是史铁生的一本随笔集。杨蔓很喜欢。又因为带的书不多，其他几本是小说，不可能随时拿起，只有这本可以。所以她经常翻这本书，以至于书角都被翻卷了，封皮磨得很旧，像一本很有年代的书了。

有一次有人问杨蔓为什么来北京，哦，那人好像是汪时宇吧。杨蔓张口就说：“是来看史铁生和他的地坛的。”对方愣了愣，没明白杨蔓的意思。杨蔓经常碰到别人问她“为什么来北京”，她的答案有无数个，比如是“逃婚来的”，又比如“是来找王子的”，都是说着玩的，但在她心中，也都不只是说着玩的。

她是来看些什么，找些什么的？只是她也不明白，这“什么”到底是什么。

水很快就开了，杨蔓放下书，静悄悄去到院子，洗漱。

夜里的小院很安静，房东和另外那家房客早早就睡了。门口的黑狗也早已习惯了杨蔓晚上的出入，一声也不会叫了。只有杨蔓的房间，灯光透过彩色大花的窗帘，显得很温暖。

马上就到四月了，天气还没有转暖，自来水依旧刺骨，但杨蔓的春天概念是在日历上，她的日历是沿用的家乡日历。家乡的此刻，一定是花开处处了。

杨蔓现在是站在春天的院落里。

3

孙淼早上是被闹钟闹起来的。

他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踏实睡了一会儿。恍惚中，他似乎听到的是林场的电锯声。就像他六七岁的时候，天天清晨听到的那样。他眯了一会儿，使劲甩了甩头，起身洗了个凉水脸。凉水在脸上一激，他这才清醒过来，他才想起今天是为什么要这么早起了。

他回想昨天杨蔓到底讲的事情是什么，他有点理不清头绪。头又开始痛，一阵一阵地痛，像要爆了一样。

但他不愿对杨蔓失信。他又想起杨蔓是要上夜班的，叫她早上九点到报社，是不是太早了？

他正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就听见杨蔓在身后喊：“孙老师！”

第33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5)

他看见杨蔓穿了件嫩绿的毛衣，一只手拿了件浅黄的外套，很春天的样子。可是另一只手拎了个很大的包，包像个电脑包，方头方脑的，很难看。

他说：“你不冷吗？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沙尘暴就要来了。”

杨蔓嘿嘿地笑着。

在办公室坐定，孙淼说：“小杨，你再讲讲那件事吧，我们一起理理思路。”

杨蔓便从头讲起。

孙淼这才明白了。

他说：“石主任怎么说？”

杨蔓也复述了石主任的说法。

孙淼说：“做新闻做久了的人，大都没新闻感觉了，就像医生护士，对病人最麻木。这事可以报道的，就算报不了大稿子，帮到那群孩子也是好事。这样吧，我们先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在哪，是什么样子。”

杨蔓很高兴，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吧。”便把地址拿给孙淼看。

孙淼一看，这是在北京市郊区很远的一个地方，他也不怎么熟，到那儿再说吧。

他便让杨蔓去报社门口等他。

杨蔓站在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孙淼在车上，招呼杨蔓上车。

杨蔓坐在车里，车里宽宽大大的，杨蔓一下子就觉得像是坐在坦克里，现在出发去参战。

孙淼把车开下报社门前的台阶，车子像巨人迈开了步子。

杨蔓心中涌起了莫名的骄傲，她觉得自己变得很有力量。

离开三环，穿出四环，很快就到了北方真正的农村。

周围的田野都还荒着，山坡也荒着，一大片土色绵延不断。路边的树笔直向上，高大，却完全没有春天的迹象。远看那些树冠，枝节清楚，杨蔓想起小时候用树叶做的叶脉书签，想起小时候有篇课文叫做《白杨礼赞》。

这景象对杨蔓来说很新奇，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她从没看到过这样广阔的荒地。她心里在想，古战场是不是就是这样。

路过一些村庄，慢慢进入山里了。

孙淼把放在前面的那块报社采访车的牌子拿下来，放到下面收起来。

把散在后座上的几份报纸收起来。

示意杨蔓把包放到脚下。

杨蔓不明所以，但心里隐隐地开始激动。

到了山口，就看到一些房子在路边。

4

孙淼停了车，让杨蔓在车上等着，自己下去跟路边的一两个闲人聊了会儿，又才回到车里。

看着杨蔓瞪着大眼睛望着自己，孙淼笑了，跟杨蔓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村子了。只是我们这样去找那些学生，太招摇了，那边要觉得不对，就会马上把学生转移，到时我们根本没法找。所以我先跟他们打听这附近的房子，我假装是来买房的。”

看杨蔓还不大明白的样子，孙淼继续说：“现在的确有些城里人到乡下来买房子，到山沟里，花几万块钱，就可以买个农村的老房子，他们都想着休假的时候，可以到自然环境里来住一段。我有好几个朋友双休日就往乡下看房呢。”

第34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6)

杨蔓很兴奋说：“好啊，我们就装做买房的，等会我跟你一块去。”

孙淼看看杨蔓，摇摇头，说：“你要是出现在这里，太打眼了。”

杨蔓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说：“还好我今天没穿短裙。孙老师，你买房总得带个女朋友什么的吧？”

孙淼笑着说：“你叫我孙老师，还不一样穿帮？”

杨蔓说：“我当然知道啦。”

车子这时已进入村子，停在一块空坝上。

孙淼仍旧先下去，看到两个村民，便过去又聊了聊。再走回来，把车锁了，牵着杨蔓的手，往山坡上走。

远处的那两个村民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

孙淼说：“他们说，他们下面村里的房子都是住着人的，只有半山坡的那几处房子有的空着，有的租了出去。我们先在上面转转。”

顺着一条干涸的乱石小河道往上走，一直走到最高处，这最高处也是一座老房子。有院子，院里有几棵没长叶子的果树，屋后便是山石了。房子本身已经荒废多年，年久失修的样子。但窗棂上还有着雕花，想来这儿曾经住的是大户人家。

两人正四处查看，杨蔓是不得要领的，甚至在观察这家人的果树是什么树，查看小院门口的狗棚、马棚。孙淼忽然叫杨蔓：“蔓蔓，到这边来看！”

杨蔓走过去，孙淼正站在院墙边，杨蔓站到旁边一个石碾子上，往下看去。

只见半山上这些零零落落的老房子大都年久失修，墙歪瓦斜。越往下房子越新，越靠近公路，越有人气。孙淼说：“这里以前应该有水，所以有钱的人家会选上风上水的地方，后来水没了，或者用上自来水了，大家就往山下搬，搬到路边生活方便。上面这些房子可能都没人住了。我们往下慢慢查看过去。”

两人又顺着河道往下走，杨蔓走得很艰难，孙淼便又拉着杨蔓的手。杨蔓心里又砰砰地跳了一阵子。孙淼看看杨蔓，觉得杨蔓挺好玩，觉得她装女朋友装得很努力，很像。

到了一个水泥墙围着的院子，孙淼牵着杨蔓，围着转了一圈。孙淼小声说：“这房子不像是住人的。”

正在这时，有两人向他们走过来。孙淼放开杨蔓的手，杨蔓很自然地挽着孙淼。

走在前面的人是刚才在下面聊过的村民，那村民对孙淼说：“这是胡村长。”

那胡村长便热情地跟孙淼握手。胡村长说：“你们刚才在最上面看到的那老房子就是我们老胡家的。你们远道来，先到我家喝口水吧。”

孙淼也热情地说：“到这儿来，肯定要拜访胡村长啊。”

孙淼便拍拍杨蔓的手，一齐往胡村长家走去。

不一会儿孙淼就和胡村长聊得不错，问这儿的出产，经济作物情况，也问水电的情况。他说：“如果在这儿住，停水停电就麻烦了。”

第35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7)

胡村长连说不会，说这儿水和电是很有保证的，是必须保证的，还要生产呢。

孙淼说：“生产？生产什么？”

胡村长说：“我们这儿能生产什么？什么都生产不了。能种点粮食，种点山楂、柿子的就不错了。”

在胡村长家坐了好长一会儿，孙淼具体跟胡村长讨论了几处房子。当孙淼问到刚刚看到的那处房子，胡村长说：“那处有人住的，租出去了。”

又聊了半天，孙淼说还要再看看四处的环境，胡村长热情地说要陪同他们，孙淼连忙谢绝。杨蔓紧紧地挽着孙淼，身体紧紧地依偎着孙淼，胡村长便不好意思再跟出来。

他们逛了一圈，又走回刚才那个院墙下。发现这个院子的确跟别的院子不同，它的墙比别的院子高，其他院墙低矮，在院外伸长脖子就能看到院里的人，可这个不行。房子也比其他的要高大一些、多一些。

走到院墙尽头，是靠山石的一边。杨蔓眼尖，说：“你看这水沟。”

这排水沟是从院内出来，沿着山脚往下流淌，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呈褐色，泛着白沫。同时，他们还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化学气味。

孙淼搂着杨蔓，重新回到最高处的老房子那儿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停车的地方。胡村长和几人正在附近说话。

孙淼又走过去和胡村长聊了好久，杨蔓站在车旁，听到孙淼大约在和胡村长谈论最上面的那个房子的价钱，以及能不能修条车道上去之类。

5

直到把车开离村子一段路了，孙淼才转过脸说：“杨蔓，刚才你很紧张吧？”

杨蔓立即声明：“哪里，我不紧张。”

孙淼说：“那你刚才当他们面怎么一句话都不敢说呢？”

杨蔓说：“我昨天不是给那人打电话，那人就认为我是跟那些学生是一伙的吗？”

孙淼笑嘻嘻地夸奖杨蔓：“对对，想得很周到。你把手给我。”

杨蔓把手伸过去，孙淼摸了摸杨蔓的手说：“你看，一手心的汗。刚才我就发现了。”

杨蔓脸红了，说：“我是有点紧张。我还担心他们会看出什么来呢。”

孙淼说：“当一个好记者是要冒险的啊！”

杨蔓放松很多了，说：“我以前念书的时候，还幻想以后当战地记者呢。”说到这儿，杨蔓不禁嘿嘿地笑起来，她想起了以前的那些雄心壮志。中学的时候，海湾战争局势紧张，收音机随时播报情况，杨蔓整天塞个耳机在耳朵里，甚至在课堂上也这样。她心潮澎湃，随时想奔赴战场，做个战地记者。她当时想，啊，怎么还不长大啊，他们会不会等自己啊。他们，是指的这个世界。她那时经常绝望地想，这个世界往前高速奔跑，一点也不顾及她，把她远远地抛下了。高考时，她就毅然地填报了新闻专业。

第36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8)

她说：“看来，我根本做不了啊，我怕死了。孙老师，那房子里应该就是那些学生吧？”

孙淼说：“你怎么还在叫我孙老师啊？这样会穿帮的。”杨蔓想起刚才两人那么亲热的样子，现在自己又叫他孙老师，的确太装模作样了。孙淼说：“叫我孙淼吧。那房子肯定是个小型加工厂，又那么隐蔽，应该是个黑工厂。它门前那条道，虽然没有铺水泥，但是铺的碎石子，走大车也不成问题，边上还有一些卡车的车辙印呢。”

杨蔓嘴都张大了，她怎么没看到这些呢？

孙淼继续分析：“你还记得我们去的路上吧？快到的时候看见过去了两辆卡车，上面载满了货箱。现在看来，肯定是从那房子里拉出来的。他们这样设厂，那些学生自然很难跑出来了。”

杨蔓说：“是啊，村长也姓胡，那些骗学生来的人也姓胡，可能是一伙的呢。”

孙淼说：“我刚才问了，这村里大半的人都姓胡。这村长不一定跟那些人是一伙，但他肯定知道情况。”

孙淼忽然想起来，说：“都三点过了，你饿坏了吧？那我们去吃饭。”

到了城郊的一个地方，终于看到了一家小饭铺。

他们坐下来随便要了点菜和饭。

杨蔓真饿了，很认真地吃着饭。菜实在太难吃了，而且有沙子，杨蔓便大口吃着米饭。她忽然抬头，看见孙淼正在笑。杨蔓便说：“笑什么啊？我饿了嘛。”

孙淼说：“看你吃饭都这么饱含激情。”

杨蔓吃了两碗白饭，才停下来，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孙淼说：“你等会回报社，去跟学生的家长和学校联系。告诉他们这件事，让他们派代表来北京接孩子回去。但要叮嘱他们别给那姓胡的老板打电话，以免打草惊蛇。这边我去联系警方、劳动局、工商局和电视台，到时一起行动，把孩子们解救出来。”

杨蔓回到报社，便按照那少年给的地址联系，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他的家长。家长一听就很激动，说，孩子们一走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其他的家长也都没有接到一点消息。都觉得有问题，但又不知到哪里去找。

杨蔓让他们不要太担心，因为警方和媒体马上就会去把学生们救出来了，并请他们和学校派代表过来接孩子。那家长在电话里对杨蔓不住地感谢，说他马上就去和学校联系，争取明天坐飞机赶到北京。杨蔓把热线电话和孙淼的电话告诉了对方，以便到时联系。

杨蔓放下电话，心里暖暖的。一抬眼，看见石主任正黑着脸走进来，石主任说：“今天又缺稿，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上星期就定下的几篇到现在都没出来。小杨，你去把他们别的部门的稿子调出来给我看看。”

第37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9)

杨蔓轻快地答应着，转身去了照排室打印其他部门的稿子。

6

手机响了起来，孙淼一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半。不过还好，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此时他精神抖擞。

是报社的电话。他开始想，一定是杨蔓打来的，一听，果然是。

杨蔓一开口便说：“我是杨蔓。”孙淼心里暗笑，这样她就避免了叫那一声“孙老师”。急忙把昨天跟那学生家长联系的情况向孙淼一通汇报，孙淼听完说：“我还准备等会儿给你电话呢，那位家长昨天晚上和我联系了。他们下午到，我去接他们，明天解救学生让他们一块去。”

杨蔓说：“好啊，明天什么时候去？”

孙淼说：“你明天就别去了吧，你这儿还要值夜班，你到时等我的消息。”

杨蔓在那边“哦”了一声。

孙淼听出了杨蔓的失望，便说：“那些家长在电话里夸了你半天呢！我也跟他们说，这次多亏你的热心。”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杨蔓在办公室接到孙淼打来的电话，说：“我是孙淼。杨蔓，现在孩子们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他们这会儿刚刚到招待所。这些孩子要跟你通电话呢，你等等啊！”

杨蔓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那天那少年的声音，那少年说：“杨姐姐，谢谢你！”便哭了起来，杨蔓的眼泪也忍不住，一下子流了出来。那少年最后在电话里要求说，明早他们就要坐火车走了，今晚他们同学想见一见杨蔓。

杨蔓想着自己还要做版呢，忙在电话里对那些孩子一阵安慰一阵抱歉，说自己要上班，实在去不了。说了半天，孙淼接过了电话，孙淼说：“杨蔓，等会儿我会到报社去发稿，我们今天在头版先发个消息，不然会让他们电视台抢先，明天再发个大稿。我们等会儿见吧，你先跟石主任讲一下，留点版面吧。”

杨蔓想起孙淼东奔西跑的，这几天也一定累坏了，便说：“要不你在电话里口述给我，我记下来，替你发稿吧？”

孙淼便给杨蔓讲了今天去那儿的情况，并再三叮嘱杨蔓把他俩的名字署在一起。

做版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北京新闻。

居然播的就是这条“公安局、工商局和劳动局联合捣毁制假窝点，解救受困外地学生”，画面上一会是公安人员很紧张地包围包抄，一会儿是工商人员查封假货，一会是劳动局的人去把孩子接出来，随后赶到的三名学生家长和一名校长跟学生们抱头痛哭，画面拍得很煽情。

杨蔓看着，心里也跟着激动。她觉得很骄傲，她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

石主任也看到了，说：“这电视台的太不像话了，大家一块行动，他们怎么先报了。那我们不就晚了吗？快通知孙淼来报社，赶个详细的大稿，多些细节。明早就见报了，这样也不算太晚。”

第38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0)

孙淼半小时后赶回报社，过来跟正在照排室的杨蔓打了个招呼，说：“我一小时就好。”

杨蔓一小时后去孙淼办公室拿稿子，大约四千字的稿子已经写好了。杨蔓拿了稿子赶紧送到照排室，头版上个一千五百字，其余的转到社会新闻版去。

杨蔓又把稿子打印了两份，一份送到石主任那儿，自己在照排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细读。

孙淼在报道中，渲染了他俩去村里查探的部分，写得很生动，只是没写两人扮作情侣的事情。在报道里，杨蔓真的就是又勇敢、又正义的样子。杨蔓因为在资料室读过好多孙淼的报道，觉得这次这篇风格跟以前很不同。这里面细节丰富，写得像侦探故事似的。

杨蔓感觉像被人猛夸了似的，有点羞涩，有点暗喜。她想，不知孙淼回家没有，便走到了孙淼办公室的门口。

孙淼还在，正在电脑上写些什么，见杨蔓进来，忙起身让杨蔓坐，杨蔓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知该坐还是站着。

杨蔓说：“你的报道写得真好啊！就像侦探小说呢。只是写我的那部分太夸张了。如果我的名字还要署上，会不会让别人笑话啊？”

孙淼说：“这次真是你的功劳啊！写你的那部分我还是挺写实的。再说，我们虽然都署了名，但文章中提到你的地方，写的都是‘女记者’，当然就不算自夸了。”

孙淼看了看表，又说：“食堂的夜宵开始了吧，我们下去吃点儿？都饿了。”

杨蔓说：“你赶快去吧，我还不行呢，今晚加这个稿子，得抓紧时间，不然出片会晚呢。”

孙淼说：“我哪天请你吃饭，得谢谢你。”

杨蔓说：“什么啊？要不是你，我真是没办法的。应该谢你才对。”

两人这么互相谦让着，孙淼说：“别推了，我答应代表那些学生请你吃饭的。”

第39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

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

1

杨蔓接到汪时宇的电话，愣了一小会儿。她已经好久没想起这个人了。汪时宇在那头说：“杨蔓，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找到你。”杨蔓说：“我白天很多时间都不在这间办公室，只有下午和晚上肯定在。有什么事啊？”

汪时宇被这样问，一下子不知如何接口，有什么事呢，自己其实没什么说得出理由的事情。汪时宇急中生智，说：“那天的报纸，我想多要几份，不知你还能不能帮我找到？”

杨蔓说：“好的，我本来就还留了的，想着要给你，结果忙起来就忘了。”

就这么平常的几句，在汪时宇听来，都是特别的关心，汪时宇急忙说：“那我下午四点去拿。”

还没到四点，门卫就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叫汪时宇的找杨蔓。杨蔓赶紧拿了准备好的那些报纸，下楼去。看见汪时宇正推着他那28寸的自行车，斜背着一个挎包。看见杨蔓下楼来，汪时宇脸上浮出憨憨的笑容。

杨蔓说：“给你这些，应该够了吧？我还问资料室要了几份呢。”

汪时宇埋头翻看那卷报纸。杨蔓忽然想起来说：“对了，那天报道出来我都忘了给你电话了，这阵子忙死了。报道你已经看见了吧？”杨蔓有些不安，她不知汪时宇可对报道满意。

汪时宇说：“你写得很好，把我写得太好啦！”

杨蔓放下心，跟汪时宇客气了一番，心中有点得意。

汪时宇说：“我今天就是来谢你的，好些人都看了你的报道，都说你写得好呢。还有国外搞昆虫研究的一个教授跟我联系，想来看我的收藏。”

他停了停，又说：“我要请你吃饭，正式谢谢你！”

杨蔓说：“你等等，我去请个假。”

杨蔓一会儿就下楼来了，说：“走吧。我们去哪儿？”

汪时宇见杨蔓请了假来跟他吃饭，不安起来说：“你请假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啊？”

杨蔓说：“今天我本来就想请假的，今天是我生日，这周忙坏了，真是想歇歇了。”

汪时宇忙说：“生日快乐！你要什么生日礼物？我送你。”

杨蔓偏着头想了会儿，说：“我想去洗澡。你陪我去吧？”

汪时宇说：“什么？”

杨蔓解释说：“我住的那儿不能洗澡，我平时都是去澡堂的，可这几天太忙了，白天晚上都忙，一点时间都没有，澡堂离我们这儿又远……”

汪时宇说：“好，那你要回家拿东西吗？”

杨蔓拍拍她拎的大包说：“这几天一直带着的呢。就是没机会。”

汪时宇让杨蔓上了后座，带着杨蔓穿过一条条小街。

杨蔓中途拍拍汪时宇的后背说：“这边，这边。”

汪时宇说：“别急，我带你去一个好的澡堂。”

骑了很久，至少有四十分钟吧，杨蔓觉得腿都吊麻了，汪时宇才停下来。

杨蔓一看，说：“咦，这不是快到你家了吗？”

汪时宇也不解释，说：“前面。”

杨蔓跟着汪时宇进到一个单位住宅的院子。上了楼，汪时宇打开房门。

房子很整洁，但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沙发上搭着布。

到了这陌生的房间，杨蔓一点不担心，反而东张西望，很好奇的样子。汪时宇解释：“这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不在，你在这儿洗澡，应该比澡堂舒服。”

便去卫生间开了热水笼头。还去给杨蔓找来一双女式拖鞋。

杨蔓打开包，拿出一塑料袋的换洗衣物，便进了卫生间，门锁不大好用，杨蔓关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汪时宇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接着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忍不住要乱想一气。他想起不知在什么小说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人在门外听着水声，想像那水溅到卫生间里的每一个地方，也溅到人体的每一寸肌肤，想到这儿汪时宇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他马上又提醒自己，要小心对待杨蔓，他想起杨蔓的生日礼物居然是洗个澡，想到这儿，一阵心酸。他又一次下决心，要好好对杨蔓，要给她帮助。

第40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2)

水声停了，杨蔓走出来，用毛巾包着头，脸红扑扑的，双眼放光。

汪时宇不敢正视杨蔓，忙去找出电吹风，杨蔓接过来，自自然然地就去吹头发了。

杨蔓刚才洗澡的时候就想起了昨天，昨天在过道里碰到孙淼，孙淼说要请杨蔓吃饭。过道里人来人往，孙淼因为给别人让路，一下子就靠杨蔓很近。杨蔓仰着脸跟孙淼说话，忽然想到好几天都没能去洗澡洗头，一下子自卑起来，赶紧往旁跳了两步，说自己正赶着去拿资料，就跑开了。

收拾完毕，汪时宇又骑车带杨蔓走了一段。杨蔓心里奇怪，汪时宇这么远要带她到哪里吃饭呢。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汪时宇住的地方。

一进房间，杨蔓就看见汪时宇的桌上放着几样准备好的净菜，汪时宇给杨蔓泡好茶，说：“等一下就好。”

杨蔓说：“不着急，我不饿。”

杨蔓心里好生奇怪，这汪时宇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来吃他的饭呢？

汪时宇把净菜一样样拿到外面的公用厨房里，杨蔓也跟着帮忙。

汪时宇住的这是桶子楼，厨房是几个人合用的。每人有自己的灶，自己的小桌子和橱柜之类的。

汪时宇蒸鱼、炒菜、烧汤，动作麻利，很快就做好了。杨蔓在旁边看得新奇，因为这些做法跟自己的做法很不相同，更因为汪时宇做这些事的时候，沉着老练，胸有成竹。

汪时宇把菜端进房间，开了瓶红酒。

杨蔓喝了点红酒，尝了菜，不断地称赞汪时宇，还跟他讨教做菜方法。汪时宇这时开始不好意思了，说因为从小很少跟父母在一起，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做，有个姑父是杭帮菜厨师，做菜是向他学的。杨蔓想起第一次见汪时宇的时候，汪时宇正在做木工活，在阳光下，干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汪时宇跟自己身边的其他人太不相同了。

杨蔓认识的北京人，大都是话多得要命的人，只有这汪时宇话少，哪怕喝了酒也是如此。汪时宇现在脸红红的，仍没什么话，听着杨蔓开始赞美家乡，一直微笑地看着杨蔓。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杨蔓说要回去。汪时宇执意要送杨蔓，杨蔓开始不肯，他这一送，单程大约四五十分钟，那来回也太远了。但汪时宇很坚持，杨蔓只好答应。

到了，杨蔓问汪时宇要不要参观她住的地方，汪时宇自然很乐意。前后看了一下，汪时宇说：“杨蔓，这里条件不好，也不够安全，要不你搬家吧？”

杨蔓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房子呢。”

汪时宇说：“我来想办法。”

临走，汪时宇又一阵叮嘱，让杨蔓换个门锁，另加个好的插销。

2

夜很深了，汪时宇往回骑车，却是哼着歌的。他想着，这一切都是天注定，他陪杨蔓过了这样一个生日。他回想起，杨蔓在他父母家里，大大方方地去洗澡，那么信任他。他一阵感激，一阵惭愧。但又担心起来，觉得杨蔓这么天真无邪，住在那样的地方，太不安全了。他甚至觉得，杨蔓的工作都是不安全的。

第41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3)

想到这些，他思绪乱了起来。

本来计划再过一周就要去云南贵州一带了，但现在汪时宇乱了阵脚。

他吁了口气，觉得还要好好计划一下，怎么替杨蔓安排好生活，还要同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杨蔓躺在床上，想起生日，却忘记给家里去个电话。他们大约会在晚上打到报社吧，还有家乡的那几个朋友，也许也会打电话来吧。杨蔓想，明天都给他们去个电话吧，自己到北京快半年了，一切终于走上了正轨。杨蔓想到这些，觉得心满意足。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采访，写过的那些报道，大大小小至少有二十来篇了，那个硬面抄已经被这些稿子粘贴得厚了很多。稿费虽不高，但加起来也快赶上那微薄的工资了。那些采访，让杨蔓见识到不少人和事，还能认识像汪时宇这样的朋友。当然，最得意的，是帮助了那群被骗的学生。

杨蔓在半睡半醒的状态表扬着自己，就想起了孙淼。汪时宇对杨蔓的意思，杨蔓心里清楚得很，但杨蔓能轻松应付。杨蔓觉得应付这些，是自己从小就有的特长。杨蔓从小到大，都是在宠爱里成长的。只有毕业以后，她才感到重重挫折，她想，如果找工作像找男朋友一样简单多好啊！但想到孙淼，杨蔓就觉得困惑。自己在孙淼面前，怎么老是慌慌张张的呢。有一天，孙淼进办公室来，杨蔓正在看一份稿件清样，杨蔓一抬手就把水杯打翻了，弄得一桌子的稿纸报纸都泡水了。也许是因为孙淼太像一个大哥了，或者是因为不知道孙淼的想法？

杨蔓想，明天就大大方方地请孙淼吃饭吧。自己拒绝他两次了，应该自己提出来了，不然也太小气了。再说，也是应该感谢他呢。

想到这儿，杨蔓便觉得放了心，转身就进入了梦乡。

3

一早，杨蔓就去电讯大楼买了个传呼机。现在杨蔓做的新闻越来越多，联系成了个不小的事情。以前还可以用报社的电话，但现在很多时间都在外面跑，需要个自己的联系方式。

而且，在北京有一个自己的号码，在北京上空嘈杂纷乱的电波里占得一个信号，对杨蔓来说，这都有点象征意义了。

她满怀喜悦，到了报社，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新的联系方式，也给家乡的朋友和汪时宇打了电话，还给采访过以后还会联系的人打电话，星期天还要去告诉柴姐讲这个号码。

她最后给孙淼打电话。

孙淼接到电话就说：“我在楼上啊。”

杨蔓很吃惊，今天是休息日，本部门除了热线接线员都不用来上班的。自己也想着因为要打电话才来。她去到孙淼的办公室。

孙淼正在整理一大堆报纸，见杨蔓进来，便让杨蔓坐，自己接着忙碌。一边说：“你看我这里都收拾不出来了。”

第42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4)

杨蔓笑着说：“那还不简单，把这些当废报纸卖了就好。”

孙淼说：“这个主意好。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时觉得也许会用到，每次拿到都堆在这儿，越堆越多。其实什么时候用到过？我想啊，就是有一天需要找点什么，我都不可能从这儿找到。卖了，好主意。我们卖了去吃饭。”杨蔓说：“今天我想请你吃饭。我们先把这儿收拾干净，然后去吃饭吧。”

孙淼说：“就用卖报纸的钱多好，相当于报社花钱请我们。再说，报社真该感谢我们啊，我们给他们出多少力啊！他们现在谁把心思放在做报纸本身上面？都忙着挣自己的钱呢。”

孙淼已经把一大堆报纸集到一起，示意杨蔓拿绳子过来。

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杨蔓拿了绳子，孙淼按着报纸，杨蔓左右开弓，手灵巧地转了几下，就把报纸捆了个扎扎实实。

孙淼拎了拎，说：“行啊，杨蔓，不会是包扎过伤员吧？这堆报纸被野蛮装卸都不会散架了。”

杨蔓笑，说：“这哪是包扎伤员，我老是搬家，搬出经验了嘛，一小时就可以把整个屋子打包呢。”

孙淼说：“这么夸张？”

两人收拾得兴起，嘻嘻哈哈地又从文件柜后面、桌子下面等角落里，翻出些零碎的纸张，没有多少。于是孙淼干脆拉开抽屉，把自己抽屉里的书拿出来筛选了一遍。自己的抽屉里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书，除了两本辞典以外，大都是些什么业务考核时发的学习材料。孙淼忽然想到杨蔓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他有点烦躁，说：“报社发的这些也该统统进入废纸厂了。”说着，就一本本地念着书名，把书扔到了那团废纸堆上。

杨蔓也被破坏的热情感染着。她拿起那些东西，还撕几下，也念着书名。

忽然杨蔓说：“这个可不能扔吧？”

杨蔓手里拿了一份报社的内部文件，上面是一段时间内哪些事情不能报道。

杨蔓看着这个，说：“这个都可以当另一种媒体了。这比我们报纸可好看多了。”她看见上面写着：“……一、XX棉纺厂工人上街的相关事情不予报道。二、XX煤矿矿难统一采用新华社通稿。三、XX饮料的被投毒事件在未公审前不予报道……”

大概五六条。

杨蔓又在那堆废纸中多找了几下，又找到了几份。

杨蔓笑着看了又看，说：“我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可一直没看到过呢。这么好看。要不是看这个，我还不知有这么多事情发生呢。”

孙淼说：“你们办公室的在石主任手头掌握着呢。石主任是得管政策这一块啊，要不石主任这位置怎么会谁都替代不了呢。不过，这东西是不能流传出去的。不然麻烦就大了。这东西许多人都知道，但就是不能拿到面上来说。幸好你发现了。”

第43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5)

杨蔓却有点舍不得还给孙淼了。她说：“给我吧，我好好收着，不会外传的。”

孙淼说：“那好，我信你。不过真要小心，免得给你自己惹麻烦啊。我倒没什么，我就这样，报社的人都知道。可你要想在这报社立足可要小心谨慎，一旦有什么事，责任总会往下面推。”

杨蔓说：“我知道，我不会放在办公室里的。”

杨蔓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她本来是想放到自己的办公桌里的。

办公室终于收拾清爽了，地上是两大包的废纸废书。孙淼拎了一下，挺沉，说：“我们走吧。”杨蔓说：“我拎一个。”

孙淼左右拎了起来，说：“哪能让姑娘干这个？你帮我锁门拿包就行了。”

孙淼走在前面，杨蔓在后面拎着她自己的包，也替孙淼拎着包，两人走出报社，那收发室的大妈吃惊地看着孙淼。

出了报社，杨蔓往前赶几步，说：“刚才那大妈好吃惊，她瞪着你呢。”

孙淼说：“别管她。她平时就一副监视人的样子。”

正好就有一个收破烂的经过，孙淼叫住他，把这两包书报都卖给了他。真是不少，卖了十来块钱。

孙淼冲着杨蔓摇晃着十来元的零票，说：“吃饭去！”

上了孙淼的车，孙淼问杨蔓：“想吃什么？”

杨蔓说：“我也不知道吃什么，我不大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东西。你决定吧。”

孙淼说：“我们去吃你的家乡菜？”

杨蔓笑：“北京做不好的，我试过别人说地道的两家，一点都不好。”

孙淼最后还是自己决定，去了一家傣家菜馆。

4

这家菜馆不大，处于一条胡同里，但清静雅致，正堂贴着好些傣族舞蹈的照片。女服务员都裹着筒裙，身姿袅娜，招呼客人亲切随和。

杨蔓看着觉得很惊讶。她一直觉得在北京很难有真正好的服务态度，那种大方得体、不卑不亢的态度。

孙淼说：“你上次说北京的服务不好，这里感觉还可以吧？”

杨蔓连忙点头。她看着那些女孩，心情也十分愉悦。她说：“看来她们真是傣族姑娘呢。”

菜上来了，菜品都十分的好看，是杨蔓不曾见识过的。精巧、颜色悦目、异香扑鼻。杨蔓一样样品尝着，味蕾被打开了，话匣子也被打开了。

她问：“你怎么会找着这样的好地方？我还以为我们报社的人都对吃很不感兴趣呢。”

孙淼看着杨蔓吃东西的表情，觉得很有趣，他说：“我当然知道，我是云南人啊。这算是我的家乡菜了。”

杨蔓认真地看了看孙淼，孙淼瘦高白净，跟她印象中的云南人一点不像。云南人应该是比较黑的吧？她摇头说：“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看不出来呢。”

第44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6)

孙淼笑，说：“是不是你以为云南男人都又黑又矮？”

杨蔓不好意思地笑，说：“哦，我听你口音，以为你是地道的北京人呢。”

孙淼说：“我大学到现在，一直呆在北京，都十年多了，口音当然就变成这样了。其实我们报社里很多人其实也都是外地来的，你看不出来吧？”

杨蔓就点着名问了几个，其中有个嘲笑过杨蔓的外地口音的女同事，没想到，她居然也是外地人。

孙淼说：“我知道有些人，为了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背字典呢。”

因为聊到报社，孙淼又关心杨蔓，杨蔓就不知不觉向他诉苦。主要是有的女同事有时会欺负她，而石主任又不愿意杨蔓做采访等等……

孙淼不断安慰杨蔓。

杨蔓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她的注意力被别致的菜品吸引了。孙淼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好玩啊！

杨蔓开始向孙淼提问，都是这样那样关于云南的。

云南，孙淼多久没跟人谈起过了。孙淼的多数朋友的身后都有一个故乡，但大家都很少谈及这个话题。在这里，大家信奉的是英雄不问出处。大家都看着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去追溯过去。

孙淼想起了他的云南，他不大算是有故乡的人。小时候，父母工作特别不安定，要参加当时的支援三线建设。他记得他们总是在搬迁，把一个地方稍稍住熟一点，就面临离开。他总是需要跟新伙伴接触，需要跟新的同学建立友谊，这也就慢慢地养成了他跟谁都不愿亲密交往的性格。也因为走的地方多，见识就比一般的孩子多，掌握的玩的手法技巧就更多，所以他总是能够轻松赢得其他孩子的钦佩。

搬迁慢慢成了他的爱好，只是在逐渐年长后，他才懂得，对于父母，这却是痛苦艰难的生活。孙淼讲述起了他从小时起跟随父母到过的云南的一些地方。

最后，杨蔓转了话题，说：“那你现在算是在北京扎根了？在这儿呆十年，应该算北京人了吧？”

孙淼听这话，心里生出许多感慨。自己应该已经算是北京人了。现在回云南也越来越少了，有时父母过来，自己可能两三年才回去一趟。回去，也就是见见高三时的同学，也没什么话说。每次寒暄后的沉默中，都能触碰到那隔阂，那么具体，那么有质感。

他们都说，孙淼已经不会说昆明话了。孙淼回家话少的原因，可能的确也有这个因素，他每讲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转换一下，转换成昆明话。

回到昆明，讲到很多口头禅，孙淼都要顿住，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替代他常讲的东西。

孙淼跟杨蔓讲起这些，他说：“其实我以前刚到北京读书的时候，因为怕同学取笑，也是专门练习过普通话的。你可能不怎么认识昆明人，其实一般昆明人讲普通话是很难讲好的，别人一听就能听出来是昆明人。”

第45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7)

杨蔓笑说：“我们那儿的人也一样啊，讲普通话有几个音是标志性的，老乡一听就能听出来。不过，我喜欢南方音。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肯定是定在北京了吧？”

孙淼说：“定在？”

杨蔓说：“就是永远在这儿了，在这儿成家立业，在报社工作到退休，在这儿安度晚年？”

孙淼说：“这么可怕？都安度晚年了？”孙淼心里一动，这说到他这段时间最困扰的地方了。

杨蔓没有注意孙淼的表情，还在往下说：“也不能叫可怕啊。很多人不就求一个安定吗？大多数人不就都这么生活着吗？”

孙淼说：“是啊，大多数都这么过来的。那你怎么到北京来？这么飘来飘去的，一个女孩子过这么动荡的生活？”

杨蔓说：“我想到处逛逛呗！我从小学念到大学，一直呆在家乡，怎么都应该出来看看嘛。”

杨蔓边说边吃，抬眼看了一下孙淼，看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反正我是女孩子，不用负责任，走哪算哪儿。”

杨蔓发现，孙淼不知怎么就没话说了，她偷偷地吐了吐舌头，心想，他这是怎么了。便又找了些话来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最好的职业就是记者，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去采访的时候，就真正进入了别人的生活，这可比所有的旅游都高级，所有的旅游都只能到一个地方，浮光掠影地看看，哪可能真正体会那里呢？采访就不一样了，你可以进入另一种人生呢，然后还能安安全全地退回来。所以像你这样，能体验不同的人生，老天对你多好啊！”

孙淼说：“不一样的。你才开始做这行，可能会这样想，其实做久了就不这样了，你觉得你看到的事情是一样的，你想做的往往又做不了，你做出来的又未见得是你想做的内容，你见得越来越多，你的心却越来越冷，就跟医生见惯了病人，完全失去了同情心。到处都说医生怎么怎么不好，却没人想过，一个人，因为工作而失去了同情心，失去了感受力，这也是种牺牲。”

孙淼看看杨蔓正望着自己，说：“其实我也不该这么对你说，你现在看到的世界不是我看到的世界。我现在这么想事情，可能真是要‘定下’来了。多可怕啊！”孙淼说着都有点想去拍拍杨蔓的脸蛋，因为杨蔓正像个专注的小学生似的，定定地望着自己。

孙淼说：“你多好，这么年轻，什么都还没开始，一切都可以选择。”

杨蔓笑着说：“哪儿啊？！你也大不了多少啊，就比我大个五六岁吧，怎么真的摆出老师架子了？你不是不让我叫你老师了吗？”

他们话题轻松起来，杨蔓叽叽呱呱地谈论起美食来。孙淼投其所好，也跟杨蔓讲起他跑过的地方的饮食。

第46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8)

到付账的时候，两人有了点小小的争执。孙淼说：“我哪能让你买单呢。再说，我是真心替那些学生感谢你，要没你这份热心，他们肯定还被困在那儿呢。”杨蔓说：“其实也全靠你啊。”孙淼说：“报社就是该表彰我们啊，我先代表报社表彰你吧。”

5

这报道获奖的消息是老康最先通知杨蔓的。杨蔓中午还是提前到达资料室，好帮老康守一下门。老康看见她来就神秘地说：“杨蔓啊，你成功啦。”他说，刚才总编办来复印上月好稿评比结果，他看到孙淼和杨蔓的那篇报道，已经被评了个一等奖。老康说：“这种社会新闻平时也评不了太高的，主要是这次写得好，又及时，又和电视台联动。电视虽然先报了新闻，但是稿子详细生动，报社一定觉得有面子。”

杨蔓说：“哦，可那稿子跟我没关系，是孙淼写的，我又写不了这么好。”

老康说：“你好些稿子也写得不错啊。你可能不知道，报社历来的规距是非正式记者写的稿子，一律不参加评奖的。你现在这么努力，其实很多人会看在眼里的。孙淼是挺能写，他是个聪明人，要应付报社很容易的。不过他心思根本不在报社，听说他正忙着结婚呢。”

杨蔓忽然听到最后一句，愣了愣神，咦，怎么没听他说起呢？杨蔓忽然觉得老康说这话别有意味，她冲老康笑笑，说：“谢谢你，康老师，其实你对我的帮助最大。”

等老康去食堂吃完饭上来，杨蔓没去食堂，而是去了报社公告栏。是的，公告栏上贴的正是上月好稿评奖结果，果然那解救被困学生的报道被评了个一等奖。杨蔓又仔细看了后面其他奖项，好些写得实在不怎么样的稿子，也是获了奖的。想着老康告诉她，非正式记者不能参与评奖，她的情绪就淡了些，又想起老康告诉她，孙淼就快结婚了，她的情绪又淡了些。孙淼给予自己的帮助和孙淼那种遇事沉着处理的能力，本来让她在感激之中生出了些依恋的。此刻，她安慰自己，最重要的是，她改变了那群孩子的命运，她帮到了那群孩子，她有能力救别人。

星期五下午，全报社开编采大会，照例，这主要是为了颁发好稿奖。来的人不多，大约只到了全报社编辑记者的三分之一吧。

报社领导坐在主席台上，杨蔓坐在人群中间，看到孙淼坐在一个角上，那个位置正好被大厅的柱子挡住，想必，这样主席台上面就看不见他了。

报社宣读领奖名单，第一个就读的是孙淼。因为头等奖这月空缺。一等奖有两个，孙淼和杨蔓的报道排在第一个。

没有杨蔓的名字，杨蔓已经不觉得委屈了，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就听到有人在小声叫她。她回头，看到孙淼正在角落里，向她挥手，示意让她上台去领奖。杨蔓摆手，完全不肯动身。孙淼才站起来，上台去领了那个装奖金的红信封。

第47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9)

发完奖，轮到一个副总讲话，讲到报社里管理混乱，有人甚至偷卖报社的报纸、杂志和资料……

听到这儿，杨蔓心想，会不会是说她和孙淼啊？她向孙淼看去，孙淼正在向她挤眼睛。

台上的领导还呱呱呱地讲个不停。杨蔓接到旁边传过来的纸条。她打开看，她知道是孙淼传过来的。上面写着：“等会我们去吃饭，分奖金。”

杨蔓在那张纸后面写上：“我今天值班，很忙，不能去吃饭，奖金是你的，我不要。”

这张纸再传过来的时候，上面写着：“报道是合作的，奖金当然要分。明天我来报社。”

杨蔓收了纸条，没有再传回去。

一散会，杨蔓就急着回办公室，去回一个传呼。是汪时宇打来的。汪时宇在电话里说：“杨蔓，我有一间房子现在空出来了，虽然不算大，但条件还可以，你明天来看看吧？”

杨蔓在电话这头有些迟疑。

汪时宇忙又补充说：“是借给你住，你不要担心钱的事。”

杨蔓说：“我明天有事，要不后天我去找你吧？”

杨蔓挂了电话，这件事却在心里挂了好一会儿。她当然想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可是，她现在也租不到更好的房子。汪时宇的房子是他的经济来源，她怎么能白住他的房子呢？更何况，她明白汪时宇为什么会对她好。

6

星期六一早，杨蔓就接到传呼。她看号码，是孙淼的。想必是他这么早就到了报社吧。昨天睡得晚，杨蔓现在才刚刚起床。在住的地方，她没办法回传呼的，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要走上一里，大约就在去报社的路一半的地方。她洗漱完毕，收拾妥当，才出门往报社走去。

孙淼打了传呼，就一直在等待，他焦躁不安。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最近的变化。他心神不宁，老爱往报社跑，其实来了也没什么事。经常是神不守舍地坐在电脑前翻牌。

但如果不来，他在家里会更加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无法释放的东西，他甚至想找很多工作来做。但另一方面，以往的经验又告诉他，在报社做更多的事情，是自己找罪受。他似乎被一些东西冲来冲去的，弄得自己头晕脑涨的。

但是他的睡眠和精神却好了，跟以前也完全不同。

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变化的，只是他现在不想分析。

杨蔓这一路走得很慢，平时她要走得快多了。

春天真的来了。

走过那片荒地时，杨蔓看到冬天的那些枯草，不知什么时候转青了，今天有风，但风变温和了，再不像冬天的时候，刮风能把脸吹疼。现在的风，慢慢的、柔和的、轻轻的。

杨蔓看到有一片片白绒毛似的东西在天上飞，慢悠悠的，很好看。

第48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0)

这是柳絮吧，这像杨蔓家乡的柳絮。柳絮飞的时候，柳叶已经很长了，也是这样的，白色的，小小的柳絮慢慢飞舞。

杨蔓心情轻快起来。

凡是让她联想到家乡的地方都是好的，她觉得眼前的景色真不错。

杨蔓见到孙淼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见柳絮了吗？”

孙淼愣了愣，说：“你是说杨花吧？”

杨蔓说：“哦，那在空中飞的是杨花啊？很好看呢，你说是吧？”

孙淼说：“好啊，我们上车出去看。”

杨蔓对这个提议十分高兴，她本来还没想好，今天跟孙淼说些什么呢，她又想，孙淼有自己的生活，这很正常，她把自己心态放平了，就把他当成个朋友就行了。

孙淼一边开车，一边跟杨蔓聊天。

杨蔓果然发现这杨花跟柳絮还是很不一样的。家乡的柳絮小而少，飞在空中，在绿荫的衬托下，忽隐忽现。而眼前的杨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像雪花一样。

杨蔓想起关于这飞花的句子，说：“那句‘春城无处不飞花’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孙淼笑，说：“杨蔓，你看这个杨花漫天觉得浪漫，可一般人却不觉得。你看路边的人——”

杨蔓果然看到路边上许多骑车的女人拿个纱巾把整个头都包起来，分不清前脸和后脑，样子很吓人。有些开车的人，把车停在路边，清理散热板上粘着的大团大团的杨花。有个开车的人，还一边清理，一边大声诅咒。

孙淼说：“你眼中的浪漫，在北京人的眼中叫做‘白色污染’。我带你到杨树更多的地方，你就能看到了。”

杨蔓说：“可真是很好看啊。呵呵，可能因为我不骑车也不开车吧，我只是一个走路的人，我就觉得这满天飞花好漂亮。”

孙淼听这话沉默了会，他觉得这话似乎大有深意，暗藏玄机。他说：“杨蔓，说得好，你这话里面有大道理。”

杨蔓笑着说：“我乱说的，我哪有什么道理。我是最不讲道理的人呢。”

孙淼心想，就是这种纯真的人才最接近真理。

杨蔓话越说越多，甚至开始背她能想的起来的关于杨花柳絮的诗，最后连歌咏雪花的诗也背了起来。

她觉得她的心放平了，她轻松了，她变回了以往的自己。

孙淼的话却越说越少，他心里有事。

杨蔓也觉察到了他跟往日不同，从最开始指点她如何写稿，到去那个山村解救那些孩子，孙淼都是很能说的。

第4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

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

1

多好的天气啊！伍小辉感叹着。她坐在小院里，拿了个大盆，正在使劲地刷洗着。旁边还有一个小盆，小盆里还泡着好几双球鞋。

虽然已经是四月，但手泡在水里一会儿就红通通的了。

伍小辉的手本来是白白的、肉肉的手，非常软和的手。以前的男友曾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过，她有世界上最女性的手，她的手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但伍小辉觉得，现在这双手，也许才能叫母性的手，才会让人温暖和安全，虽然它已经不复往日的好看柔和。

伍小辉的手现在变得有点硬了，但却很有力，皮肤有点粗糙，颜色红黑。那是北京生活带给它的改变，也是黄樯对它的改变。

伍小辉用力刷洗了积了一个冬天的包和球鞋、布鞋。已经有两双被刷出来的鞋晾晒在一边，黑鞋面、白鞋帮都非常清晰耀眼。

洗东西一向能给伍小辉带来超强快感。她每泼出去一次脏水都很用力，哗地一下，水被强力地泼在小院的水泥地上，形成一个扇形水印。在日光的照射下，那个扇形水印很快就变浅了，小院的地面也因此变得干净锃亮。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地冲进桶里，她再把桶里的水倒进小凳旁的大盆里，开始新一轮刷洗。

院子很安静，没有其他人。伍小辉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可以幻想，这就是她的家。

这个家不再有房东，不再有邻居，只有自己和家人。她可以在小院里规划一下，种上几盆花。

早上黄樯说要出去的时候，伍小辉手一挥，就让他走了，她问都没问他到哪儿去。因为她已经计划今天要洗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东西，黄樯不在身边，她很乐意。

她在院子里洗东西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洗一个冬天的衣物的时候，也是把她跟弟弟都哄出去玩。

她用力洗着，心情愉快，她正洗掉了一个冬天的阴郁不快。

她哗地把水泼出去，一次比一次扬得高。这次手在半空中她就想收住，但已经来不及了，水被泼了出去……她看见从小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呀地一声，往后一跳，随手用手上的包一挡。

伍小辉也叫道：“糟了！”

那是个女孩，短衣短裙，打扮得很像这四月的天气，阳光明媚的。

伍小辉心里更是叫着糟了。她想，这么可爱的打扮，被无端这么一泼，真是倒霉透了。随即伍小辉又有点紧张，想着，她不会是来找黄樯的吧？

那女孩低头看了看包，嘴里不知嘀咕了什么，随即走了过来，伍小辉连忙说着：“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要不要紧？”

那女孩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找人的，桑波是在这里吗？”

伍小辉心里暗自责备自己多疑，想起平时黄樯也老说自己多疑。伍小辉说：“这里没有个叫桑波的啊——是做什么的啊？”

那女孩说：“是搞摄影的。”

伍小辉皱着眉想了想，说：“可能搬走了吧。我没听说过。哎，你的裙子和包都湿了啊。”

第50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2)

那女孩一点不介意地说：“没事。”

伍小辉说：“你要不先换上我的衣服，我把你的包和裙子晒一晒，一会就能干。”

那女孩也不推辞，说：“那谢谢你啊！”

伍小辉热心地把她让进屋，找出了自己的裤子让那女孩先换上，自己退了出去。

一会儿，那女孩穿着伍小辉的花裤子就出来了。

伍小辉看着那女孩，笑了，说：“看，这裤子你穿肥了。把你湿的裙子和包给我，我这就晾起来，你看太阳大，风也大，晾衣服很快的。”

那女孩找了个凳子坐下，跟伍小辉聊天。她说她叫杨蔓，是报社记者。

杨蔓说：“你是搞艺术的吧？”

伍小辉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伍小辉心里奇怪，因为平时黄樯和周围的朋友，最爱取笑她，说她是家庭主妇，完全不像画画的。

杨蔓说：“你看，你的这条大花裤子，普通人可不敢这么穿。再说，我就觉得你像。”

其实杨蔓才不只是这么简单地判断出来的呢。

杨蔓刚才在房间里，很惊讶地发现，这应该就是几个月前桑波的那间房。虽然比那时整洁干净，但墙上的画和照片，似乎还是那些啊，但她又不能十分确定。也许这些艺术青年都是如此吧。也许自己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杨蔓跟伍小辉闲聊起来，从租房的事聊起。

伍小辉跟杨蔓说：“我跟我男朋友住在这儿，我另外还租了间画室。那间画室比这儿大，也比这儿贵。其实我们没好之前，我就住在画室，后来我搬过来，也好照顾一下他。”

杨蔓问：“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伍小辉说：“我搬过来没多久，我男朋友他在这儿住了挺久了，一两年了。”

杨蔓看着伍小辉不停地在洗东西，说：“你的手在水里都冻红了，还是有点冷吧？”

伍小辉看看手：“没事的，不冷，我手现在就这样了。你看，不像画画的手吧？”

杨蔓对艺术家的生活都感兴趣，就问：“你都画些什么呢？”

伍小辉说：“我以前是画国画的，毕业后就留在了学校。我的几个画画的朋友都到北京来了，就叫我也来，他们觉得这儿才会有发展。我当时正跟以前的男友分了手，觉得可以来换一换心情，就来了。来了朋友们又告诉我国画卖不了，他们又建议我改画油画。所以现在画油画呢。”

杨蔓觉得很好奇，说：“我可以去看看你的画吗？”

伍小辉有点不好意思，说：“当然可以看啊，如果你想看的话。可我现在画得不好。”

杨蔓说：“我又不懂画，我就觉得你们的生活有趣。我还从不认识一个画画的女孩呢。”

伍小辉说：“那你再等一会儿，我把这些东西刷完，你的裙子干了，我们就过去。”

第51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3)

两人又是一通闲聊，杨蔓跟伍小辉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伍小辉也大致给杨蔓介绍了这边画家村的情况。

伍小辉说：“早些年，这里可兴盛了，住在这里的画画的、搞摇滚的，都好多。后来，有的忽然就成名了，有的赚到钱了，就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也有混了几年就回去了。”

杨蔓说：“那你离开学校到这儿来，你后悔吗？”

伍小辉说话慢，一字一句地很清楚：“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反正是回不去了。在这儿还认识了黄樯。不来也就不会认识他了。”

杨蔓明白过来：“你男朋友啊？他做什么的，也画画的吗？”

伍小辉说：“他不画画，写诗，很有才华。”

杨蔓看见伍小辉说到这儿，手里也停下来了，眼睛还突然放出光来。

杨蔓说：“这太阳这么大，裙子应该干了吧。”她过去摸了摸裙子，然后取下来。伍小辉说：“你要是不着急，我把这儿收拾了，我们再到我的画室去。”她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想看的话。”

杨蔓说：“我时间多着呢。我真想看看你的画室。”

2

从小院出来，伍小辉带着杨蔓在一堆七扭八歪的房子中转来转去。

这些房子都是当地农民应租房需求而修建出来的。因为想要效益最大化，所以建筑都像仙人掌一样东长西长，长得不成体统。房间大都简陋、矮小，院子里有公共的水管水池，院外有个带锁的厕所。

转过两条小道以后，房子就高大许多了。伍小辉向杨蔓介绍，这边因为修建得晚些，所以那些农民就根据画家们的需求，修得高大明亮宽敞很多，当然租金也也比较贵。

伍小辉指着一些房子说，这是以前某某住过的，那是以前某某住过的。杨蔓大致听明白了，有的人，她听到过名字，现在已经比较有名气了。

忽然听到有人叫伍小辉的名字。她们回头一看，在刚刚经过的一个小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伍小辉向杨蔓介绍：“这就是黄樯，这是画家沈佑彬。”杨蔓点头致意，黄樯补充一句：“黄樯，樯橹灰飞烟灭的樯。”伍小辉又介绍杨蔓，说：“这是京华早报的文化记者杨蔓。”

杨蔓跟他们握手，对黄樯说：“久仰久仰。”她说的是久仰是指刚才听伍小辉说的，哪知黄樯接口就说：“你一定也写诗吧？你一看就是写诗的。”

杨蔓笑着，不再接口。

黄樯说：“都中午了，我们吃饭去。”

四人转到村口的一间小饭铺，里面只能摆得下两张桌子，十分简陋。黄樯说：“这就是最近的一间店了，我们这儿没什么吃的。下次来，我们自己做。我烧菜才是正职，写诗只是随便玩玩的。”

第52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4)

伍小辉笑起来：“你什么时候会烧菜了？我怎么不知道。不过，下次来，让沈佑彬烧菜，他是真的烧得好。”

沈佑彬转过头来对杨蔓说：“别听他们的，他们就会诓我。他们为了到我那儿蹭饭，就夸我做得好。我哪儿做得好啊。不过，小辉还是不错，每次都要打下手，收拾洗碗也都是她在做。”

杨蔓说：“要是真的自己做肯定好玩。我们这样吧，下回每人做一样菜，拼一桌，可能挺有意思。”

就这个话题，大家一下子就讲了一大堆。

除了沈佑彬，其他三人都没有什么做菜的机会。伍小辉好些，以前她在自己的画室里，会做些简单的吃的。因为画室大，中间还有火炉。现在更多的时间都在黄樯那儿，两人到了午饭不是吃点泡面，就是到沈佑彬那儿找饭吃。黄樯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黄樯的生活方式。伍小辉正让自己适应这种方式，她以前的钱支撑一个人的生活还马虎过得去，现在需要支撑两个人了。

杨蔓也是没有自己的厨房。除了烧水来冲点儿藕粉，冲点儿泡面，也是不可能有烧菜机会的。

其实她在家中的时候，何尝对厨房感兴趣过？经常是母亲劝诱她，学做一点东西。但现在正因为缺少，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想下一下厨房。

伍小辉见杨蔓说得兴趣高涨，黄樯也应得热烈，说着他会做这样名菜会做那样大菜，伍小辉便也很想展示一下自己真正的厨艺。她想，如果黄樯真的愿意跟她过普通的日子，不再认为这些油盐酱醋的日子庸俗，男耕女织，多好啊。

沈佑彬平时做菜做饭也都马虎了事，他对这事不看重，觉得就是个补充能量的事情，所以做和不做都不说明什么。其实在他老家，男人是不能下厨的，男人下厨是很没面子的事。但沈佑彬一向独立，这些说法是不会入他心的。

沈佑彬到北京来，是和老婆离了婚的，他现在就这一条道了：成功。他没有别的退路，现在情况似乎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但机会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沈佑彬很努力，待人也很慷慨大度，所以这里好多人都喜欢他，常叫他“大哥”。其实他也未必真是有那么热心助人，他只是不计较，他比好些人年纪大，前面的路又窄又险，他哪有工夫计较小事。经济上他又还宽裕，别人来吃点儿蹭点儿，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眼前这三人，讨论要到他家去用厨房，讨论得认真又激烈，还不时地想邀请他加入，他倒觉得这种状态好玩。他又重新有了当家长的感觉。

他说：“好！那就别说什么下次了，就今天晚上吧，今天晚上就在我家搞个盛大宴会！下午就去做准备。”

伍小辉和黄樯都看着杨蔓，伍小辉说：“杨蔓，今天就在这儿玩吧，你们报社那么远，你过来一趟路上要几个小时，还玩不了多久，多不合算啊。”

第53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5)

杨蔓现在也觉得跟他们，特别是跟伍小辉已经很熟稔了，她觉得他们那么热情亲切，自己当然也不能扭扭捏捏，况且，她本来就是口快于心，行动快于思想的人。

她说：“正好我今天休息，我可以明天再回去。”

吃完饭，沈佑彬叫老板买单，黄樯和沈佑彬争了半天，最后黄樯才大方地挥手，让了沈佑彬，黄樯说：“谁让你是大哥呢，我不跟你争。”

3

从小饭铺出来，杨蔓说先要跟伍小辉去她的画室看看。黄樯说：“沈大哥的画室更应该参观了，他的画作太牛逼了。如果到了画家村没到过沈佑彬的画室，怎么可能知道画家村的实力和水平？”杨蔓说：“当然也要看，我对这些正感兴趣呢，等会儿我和小辉再到沈大哥那儿吧。”

伍小辉的画室地处画家村边缘，属于不大不小的那类，比那些后来为画家们修建的房子小，又比黄樯和伍小辉居住的那间大很多。大约有十几个平方。空间不够高，这也不像后来为画家们修的画室。

伍小辉介绍说，这种房间一般画家是不愿意拿来做画室的，因为现在画都越画越大，这房间根本施展不开。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大的画桌，上面是笔墨纸砚之类。靠墙有画架啊画布之类；一个小木几上放了些油画颜彩之类的东西；一张木凳；房间中间的火炉早就已经停用了，上面放了盆观叶植物。绿莹莹的，十分喜人。

靠窗有两张破旧的沙发。一看那成色，就知道肯定是从露天捡回来的。

窗边还有两盆不知名的植物，也是生机勃勃的。

一面墙上挂了一些国画。另一面靠墙摆了一些油画。

杨蔓很好奇，先去看那些国画。那些国画画得十分工整秀气，颜色温和，轻柔细腻。画面多数都画的花啊叶子啊。也不同于传统的工笔画，因为画面整个都很饱满，有很强的装饰意味。

杨蔓边看边啧啧赞叹，说：“画得好漂亮啊！”

杨蔓并不像她说的完全不懂这些。她一直对艺术好奇，所以也是常看这方面书和杂志的。她觉得与其说自己是文学青年，还不如说自己是个艺术青年，更恰当些。

她说：“你这些画跟传统的工笔画很不同，画面这么温柔细致，跟以前那种强调留白完全相反了啊。你这画看着就觉得很年轻呢。”

伍小辉脸微微有点红，她说：“我的老师也这么讲，不过，我也知道，这样的作品在市场上并不受欢迎。我也想过改变，不过，要违背性子改成别人喜欢的，其实并不容易。你看这幅……”伍小辉翻开墙上藏在一张画下面的另一张。“你看，我试着搞得比较强烈，用这种黑色和金色银色的对比，想做成有阿拉伯感觉的，有人说好，不过我一点也不喜欢，我觉得这就跟以前的色彩作业似的。”

第54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6)

杨蔓看那幅，也摇头说：“嗯，这不像你的风格。”

伍小辉说：“所以好多人都建议我画油画。说是不管是出于生计，还是出于成名考虑，都应该画油画。我最近也开始试着画油画了。”

杨蔓又转过去看伍小辉的油画。

伍小辉的油画颜色也嫩嫩的，充满了各种植物。植物绿油油的，肥头大耳的，有的开着小白花，都在画面上满当当的。杨蔓笑着说：“其实你的油画就是你国画的另一个版本嘛。我很喜欢你的这些画呢。”

伍小辉邀请杨蔓坐到窗边的沙发，因为杨蔓的赞美，伍小辉十分欢喜。她现在总是被批评，朋友们批评她，黄樯更是批评她，搞得她一点自信都没有了。朋友们都建议她先画些菜画去卖，解决一下生存问题再说。

杨蔓问：“菜画？”

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伍小辉跟她解释，就是临摹那些名画，因为就跟种菜卖菜似的，所以叫做菜画。

伍小辉说：“我不想画那些，我又不是为了挣钱来北京的。如果要挣钱，那我还不如回去教书呢。”

杨蔓支持她，说：“是啊，其实我喜欢你的这些画，你的这些画看着都让人觉得很青春呢，这么有生机。如果把这画挂到房间里，房间也会很漂亮的。”

伍小辉说：“可他们都说，这没冲击力。没冲击力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杨蔓很明白那些人的这种说法。这种平和的画面如何能和那些愤怒的、血淋淋的、大批判的画面相比。在画展上，人们完全看不到平和的东西。

杨蔓安慰伍小辉，说：“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们需要能把他们吓着的东西。”

两人越谈越深，伍小辉看窗前的杨蔓，正处于背光，阳光把她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伍小辉觉得杨蔓有种不可思议的敏锐，她觉得她就像一个精灵似的。

杨蔓问伍小辉：“你是甘肃人，怎么会对植物这么感兴趣？人们最喜欢的东西应该跟童年经历有关啊。”

伍小辉很惊讶杨蔓的洞察力，她说：“是啊，我们那儿植物最少了，所以我同学才不会喜欢这种绿油油的东西，他们一般就会喜欢大山沟壑什么的。我家有点特殊，我家在公园里，因为我爸妈是公园管理处的。我们那儿的公园你们南方人看了一定会笑的，你们会说，那么少的植物还叫公园？可我们住在那儿就已经非常满足了。特别我爸，他不仅是个园丁，他是个真正热爱植物的园丁，他在苗圃里搞各种植物培育，从小就教我认各种植物。我们那儿天气不好，很多植物在我们那儿根本长不了。所以他就把好多植物放到房间里，放到暖房里，我们家里也跟他的花房一样，经常被他加温加湿，家里也有好多绿色的植物。他还是抱怨，因为好多植物长是长了，可就开不了花。但我很喜欢，我就喜欢那一盆盆的特别旺盛的绿色。所以从小我就喜欢画这些植物，我觉得我对它们有感觉。”

第55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7)

从杨蔓的角度看木凳上的伍小辉正沐浴在阳光中，杨蔓心里觉得，伍小辉就很像一株饱满的植物，枝叶蓬勃。伍小辉的经济状况好像还不如自己呢，但她要承担好多东西，还得承担男朋友。她真是有力量！在杨蔓看来，伍小辉那种微微有点丰满的样子，就像是个小母亲的样子，她身上有着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因此，杨蔓也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女孩。

4

两人聊了很久，还是伍小辉想起来，说：“哎，他们不会还等着我们买菜吧？”于是她们匆匆赶到沈佑彬的画室。

沈佑彬和黄樯正一人捧了本书在看，一看她们来了，黄樯就抱怨伍小辉，说：“怎么这么久啊，你那几张画能看这么久啊？”伍小辉只是笑笑。杨蔓接口说：“小辉的画耐看，所以看得久啊。我们去买菜吧！”

黄樯说：“不用你去，你在这儿看大哥的画吧，我们去买就行了。要买些什么，快快报上来。”

沈佑彬笑着说：“这时间了，哪儿还有什么可挑的，你们赶紧去买吧，有什么买什么。小辉，这钱拿着买菜。”

黄樯和伍小辉刚刚出去，沈佑彬忽然看见桌上还放着刚才递给小辉的那些钱，赶紧又追了出去。

杨蔓打量着沈佑彬的画室，沈佑彬的画室比伍小辉的大太多了。高大、宽敞，采光很好，画室旁还有间小屋，是卧室，另有间狭长的厨房和卫生间。这几间大小不均的房子合围成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虽然很小，几乎就只剩下屋檐，但毕竟是独门独户，一切俱全啊。

杨蔓对沈佑彬的院子充满了羡慕。

沈佑彬回来，说：“跟他们走岔道了，追了半天才找到。怎么样，你看得怎么样？”

杨蔓说：“我对画没一点鉴赏能力，我得等你回来跟我讲啊。我现在正欣赏你的房子呢，这个我看得懂。”

沈佑彬哈哈笑道：“你这么打击我，我的画不如我住的地方？”

杨蔓其实刚才看了一下沈佑彬的画，墙脚那儿有好些叠靠在一起的油画，画面都黑糊糊的。房间里摆开的一些画，是一些东西拼贴在油画布上，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些什么，有些什么意味。杨蔓看不明白。

但似乎沈佑彬一点不计较杨蔓能不能看懂他的画。他只是简单地说，墙脚那儿是以前的，墙上挂的是现在的。

杨蔓又仔细地翻看了一下以前的。沈佑彬看她有兴趣，便去一幅幅拿出来，展示给她看。接着又把画室的厚窗帘拉上，打开了日光灯。

杨蔓这下看清楚了。那些暗色的画，有很多影像是藏在阴影里的。有些人的面孔，有些静物，像鱼啊，牛头啊之类的东西。杨蔓说：“沈大哥，你这些真有意思啊！虽然隐在黑暗里，但别有意味，我喜欢你画的有人脸的这几张，感觉我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凉飕飕的。你的写实功夫真是不错啊。怎么现在的不一样了？”

第56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8)

沈佑彬说：“现在靠写实是不行了，得找到一个表达的符号。你要让别人明白你、知道你、关注你，就必须有个自己独特的符号，要是民族的又要是时代的。要走出去，没办法啊。”

他带杨蔓看他现在的画，那画面上凌乱拼贴着有编着的发辫，有拉开的避孕套，有一些抽象的东西……

他还是给杨蔓解释着，杨蔓却心不在焉，眼睛不想往画面上看，她觉得画面真是恶心。她忽然问沈佑彬：“小辉他们经济紧张吧？我看你刚才非要把买菜的钱给他们送去。”

沈佑彬说：“这画家村的人很难说有谁经济不紧张。大家都是有钱就花，没钱就到处蹭蹭躲躲，所以这儿的房东经常到处追债。画家有时能卖掉张画，还是能支撑一段，如果一直卖不掉画就麻烦了。像黄樯那样的诗人就更麻烦，基本就没有经济来源。小辉很不容易，在学校办了停薪留职，就靠以前的积蓄和家里每月给的一点钱，在这儿苦撑着。一直问家里拿钱，家里就担心了，所以她现在就让家里少寄钱，说自己的画已经开始能卖了。其实她真是不适合这里，女孩子来吃这苦有点不值。她的画就走学院派道路就行了，在这儿要混出来也很困难。”

杨蔓说：“是啊，女孩子的画没有那种冲击力。”

沈佑彬说：“其实整个北京，都不适合女孩，这北京满大街上走的都是什么啊？”

杨蔓不明白：“什么？”

沈佑彬说：“两条腿的野兽啊！到北京来混的，都是‘凶猛动物’。”

杨蔓嘻嘻笑着说：“有道理，有道理。但这样说来，我也得回家了。”

沈佑彬说：“是啊，好好的女孩儿，回去嫁个好人家，在北京呆着，不被人吃，也可能会变野兽呢。”

两人正说着，伍小辉和黄樯回来了。

黄樯说：“这菜也太差了，看来我们的满汉全席只能降低标准了。”

杨蔓一看，只有一个大白菜，一点猪肉，再加上土豆啊藕啊豆芽啊。菜的品种真是太单调了。

沈佑彬说：“不错了。早上去买还不是只有这些。”

然后每个人就着这些菜开始下厨。

杨蔓要做个糖醋藕，沈佑彬做的是白菜沙拉，黄樯要推荐一个最乡土、最原生态、最环保吃法，即土豆煮熟了，再沾点盐吃。小辉做的是大菜，即把没用完的菜加上猪肉，一锅煮了，做一个“洁本佛跳墙”。小辉还得意地说：“这是黄樯给命的名。”

杨蔓悄悄拉着小辉，让小辉领她出门去买了些啤酒回来。

杨蔓对这里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她喜欢这些人，他们的生活比她的艰苦多了，可他们相亲相爱，像生活在理想的王国。杨蔓被这种气氛感染着，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第57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9)

啤酒买回来，他们也不见外，高兴地接过去。沈佑彬找了几个杯子出来，小辉自觉地就接过去清洗。

一顿丰盛的晚餐开始了。

小辉做的那个大菜，因为锅当时被煮土豆占住了，就改用脸盆煮了一盆，直接把脸盆就端上了桌。

这些菜虽然简单，可他们互相吹捧，真觉得吃得像山珍海味一样。黄樯更是发挥他诗人的天分，从每个菜的原料、刀功、火候乃至文化传承等等，都讲得天花乱坠。大家喝酒、吃菜，十分高兴，最后一致认为黄樯的话才是最好的下酒菜。

5

一直闹到十二点了，伍小辉提出散场。小辉说：“蔓蔓跟我回去住，黄樯和沈大哥住吧。”黄樯首先反对，说：“你们两个住太浪费了吧，我跟大哥住也太浪费了。”小辉笑着骂了声黄樯。黄樯说：“反正我不能跟男人睡一块。”小辉说：“蔓蔓去我画室那边肯定会害怕的。”

沈佑彬说：“我能提出的办法就是，今天大家都睡一块吧。我们继续玩，谁困了谁先睡。我这儿反正能住下。”

小辉赶忙说好：“对了，大哥上次捡的那两个床垫拼在一起正好能睡四个人呢。”

小辉跟杨蔓解释，沈佑彬改做装置和综合材料以后，就四处收集别人不要的东西，以图日后用得着，现在不正好用得着吗？

沈佑彬说：“那两个床垫看着黑了点，其实弹簧还是很不错的。我现在睡的床就是这两床垫摞起来的，等会把它们平放就好了。床单我也有，一铺就行。”

杨蔓也拍手赞成。

小辉和杨蔓去把菜盆杯碗洗出来，沈佑彬和黄樯也把床垫搞好了。

忽然小辉才想起来，没有被子怎么办？她让黄樯回去把被子拿过来，黄樯不肯，他马上躺到床上去了。黄樯说：“这床被子我们四人横着盖吧，还有条毯子，天气又不冷。”

关于在床上的位置，四人是这么分配的。沈佑彬说他得睡外面，他怎么也要算个放哨的。黄樯又已经占下了中间的位置，不肯动窝。于是，杨蔓挨着沈佑彬，她旁边是黄樯，最里面的是小辉。

大家和衣而睡，横盖着被子。沈佑彬提议：“黄樯，你念首诗吧，你今天一天都没念诗，很反常啊。”

黄樯说：“念什么诗啊？你看，我们现在大被同眠，人生至高境界啊。有这境界，诗就不算什么了。”

杨蔓也说：“念一首吧，我还真没听过诗人念诗呢。”

黄樯又说：“现在是午夜了，我在午夜只能写诗，不能念诗。”

小辉笑着推着黄樯，说：“念首诗吧，看在蔓蔓第一次跟我们玩的份上，别拿架子了，知道你是大诗人。”

黄樯说：“那好。你们得坐起来。”

第58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0)

沈佑彬笑着说：“别那么多规矩，快念！”他同时伸手过来拍黄樯的头，谁知手臂把杨蔓也撞了。黄樯一反抗，把小辉也连累了。

四人打成一团，分不清敌我，只有两个枕头可以当武器，被抢来抢去，最后四人笑成一团。

沈佑彬说：“真丢脸啊，你们怎么跟三岁小孩似的。”

小辉笑得不行了：“没想到沈大哥也这样啊。”

沈佑彬说：“黄樯你太不对了。叫你念个诗就这样卖关子，现在搞得大家智商极度低下，画家、诗人、记者在一起打枕头仗，这传出去会成为艺术界丑闻的。”

黄樯说：“那我还是念诗吧，争取把丑闻变成佳话。”

黄樯开始念诗，语气激昂，十分有力。内容却是说的四人在一起打枕头仗。中间又穿凿附会，像在讲一场古代战争，中间还有天神参战。

听完，大家都拍手称好，又笑作一团。

黄樯说：“怎么样？我一写就是战争史诗。”

大家问他，这首诗的名字是什么？

黄樯说：“这首诗就叫做《大被同眠》。怎么样，有气势吧？”

大家再三说，真好。大家真的都很服气。而且就在这么短的时间，最后出口成诗。中间停顿也不多，最长的也就几分钟，就接了下去，成为一首挺长的诗。内容又这么有趣。就是他们的此时此刻。

而且这“此时此刻”里面有种哥们义气的东西，大家都感觉到了这气氛，这搞得四人都十分激动。

黄樯说：“这就叫做兄弟姐妹。”

大家都不说话了。杨蔓觉得真好啊，真幸运跟他们认识了，这就是她心中的公社生活。理想的、青年人的，集体生活。大家才华各异，相互帮助，共同成长。

黄樯起来找纸和笔，把刚才的诗记录下来，又重新钻回被窝。

安静了一会儿，大家似乎就不知该开口再说些什么，空气中似乎有种暧昧在发酵。

小辉说：“困了，要不睡了吧？”

沈佑彬说：“要不大家说话吧？我怕你们睡感冒了。”

杨蔓揉揉眼睛，说：“那得提个有趣的头，不然还是会睡着的。”

黄樯说：“那我们来歌颂大便。”

大家不明白，黄樯解释说：“我们把美好的东西都用大便来代替，把大家通常认为大便的东西，用钻石黄金来代替。不能说反了。”

大家笑着说好。沈佑彬先起头说：“我的画明天都换了大便。大便商人来看我的画，全部都包下，放到他的大便行里。”

杨蔓笑得要死，说：“大便商人的说法不对，应该叫掏粪工，也不能叫什么大便行，叫厕所嘛。”

三人越讲越高兴。忽然发现小辉没有参与，她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的声音。

第5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1)

该杨蔓起头，杨蔓说：“我天天在报上上头条大便……”她还没说下去，已经笑得不行。沈佑彬和黄樯也被这“头条大便”逗得不行，乐做一团，还一直念着“头条，头条”。

接着三人又一阵乱侃，边笑，边揉着腮帮子，直到脑子也累了乱了，才疲惫地合了合眼。

杨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怎么也睡着了，大家说好不睡的。她看见大家也都睡着了，挤在一起。自己的头正枕在沈佑彬的肩上，脚却搭到了黄樯的腿上。她赶紧坐起来，心想，幸好他们都睡着了。

她揉揉眼睛，清醒一下，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一，要开会的。忙起了床，拿了包内的牙刷，出去洗漱。

简单收拾完毕，就准备出发。来不及跟他们告别了，等下回来跟他们说吧。

正要走，忽然看见黄樯推了自行车过来。黄樯说：“你要赶去上班吧？我载你到公车站去。这走过去好远的。”

杨蔓有点惊讶：“你不还在睡吗？”

黄樯说：“你们都睡了，我没睡着。走吧。”

杨蔓当然知道这儿离公车站远，她说：“那我就不跟他们告别了。我的传呼号已经给小辉了，有时间你们找我玩吧。”

黄樯载着她，从村里往外骑。路过一个简易的农家厕所，黄樯让杨蔓等一会儿。黄樯再出来的时候，说：“呵呵，里面到处是黄金钻石啊。”

杨蔓想起他们昨晚的游戏，大便和黄金，她觉得这一切都别有意味。现在世界在她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第60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1)

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

1

杨蔓在旁边悄悄地打着哈欠，用手捂着嘴，一下又一下。孙淼观察着觉得很好玩。像只小动物的哈欠。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放过去一点，捅捅杨蔓的胳膊。杨蔓反应比较迟缓，看见上面写着：“昨天没睡好？”

杨蔓点点头，用口型说了“没睡”。

孙淼在本子上又写了句：“等会儿吃完饭我送你回家睡一会儿。”正要递过去，石主任就叫自己了。孙淼赶紧报了一堆选题。石主任听了，说：“你小稿子也别做太多，你还得管大稿子呢。小杨呢？”他问杨蔓的选题。

孙淼接口就说：“我这几条小的选题就是杨蔓去做，我帮她一块说了。”

杨蔓仍有点迷迷糊糊的，还是朝孙淼感激地点点头。

孙淼把本子递给她。

吃完午饭，到了报社门口，上了孙淼的车，杨蔓已经精神了很多，有说有笑的。

孙淼关心地说：“你怎么也睡不好啊，是不是这夜班上的？”

杨蔓说：“我平时才不失眠呢，昨晚上跟些朋友玩了个通宵。”

孙淼心里羡慕，说：“年轻啊。我经常失眠，所以知道没睡足的滋味。你这样今晚上怎么上夜班啊？”

杨蔓说：“以前在学校也经常熬通宵的，都觉得没事，没想到今天白天这么没精神。”

孙淼笑：“念书的时候熬了通宵第二天是要睡一天来补的啊，你现在白天晚上地上班当然不同了。”

杨蔓想了想，说：“这倒是。哎，上次也听你说过，你睡不好，很不好受吧？”

孙淼说：“是啊。最近还好些。”孙淼有点想说，因为你要好些了，但看杨蔓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便把这话吞掉了。

孙淼说：“我昨天到办公室，接到一个找你的电话。”

杨蔓说：“咦，你星期天又来办公室，你最近星期天怎么老来办公室。谁的电话？怎么不打我的传呼？”

孙淼说：“一个姓汪的，说传呼你不回。”

杨蔓叫起来：“糟了糟了，我本来答应他要去找他的，完全忘了。昨天，可能没听到传呼吧。”

孙淼说：“要紧吗？”

杨蔓说：“哎，也不是太要紧的，只是害他等了一天。我用用你的手机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杨蔓便用孙淼的手机给汪时宇打了个传呼。

车已经到了杨蔓住的地方，汪时宇的电话也还没回过来。孙淼说：“没事，我到你那儿坐坐，等他回电话给你吧。”

孙淼还是第一次到杨蔓住的地方。

在进入村子的那条荒路上，孙淼非常吃惊，没想到活泼漂亮又有点儿娇弱的杨蔓会住到这样一个地方，反差太大了。进到杨蔓的房间，孙淼更觉得不能相信。这房间太小了，但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彩色大花的窗帘，让室内的光线变得很柔和。房间里有张很小的书桌，桌上有个更小的书架，摆了好些书。

没有椅子，也不用椅子，因为床已经挨着书桌了，只要坐在床上就可以了。

杨蔓邀请孙淼坐，当然是坐在床上。

孙淼有点不好意思坐到这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他忽然就觉得不好意思。他故意大大咧咧地坐下，掩饰着他隐隐的不安。

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有点像他毕业后刚刚工作时的那间房子。

杨蔓笑，说：“怎么不说话了？每个来看见我的房子的人都觉得吃惊。有什么好吃惊的啊？虽然小，也不算很差了。我这阵子看过无数比这差的房子呢。”

孙淼忙说：“没有没有。小是小，但收拾得很好啊。”

杨蔓说：“报社附近的房子都贵，我现在只能租得起这房子。再说，我的房东人还不错，他家里又有狗看门，我觉得还算安全。”

孙淼说：“我刚毕业的时候，也住过很小的房子。”

“是吗？是在哪儿啊？”杨蔓好奇地问。

正说着，手机就响了，杨蔓拿起就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喂，你是谁？”

第61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2)

杨蔓赶紧递给孙淼，扮了个鬼脸。孙淼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外去接，过了一会儿才进来。

杨蔓向孙淼道歉。孙淼说：“没什么。”

今天一直很随便的气氛就改变了。两人都变得客客气气，就像心中都存了试探的意思。

沉默了一两分钟，孙淼站起来说：“杨蔓，你先睡会儿吧，四点钟我来接你，不会耽误你晚上上班。”

杨蔓说：“真是好麻烦你。”

手机又响了，孙淼先接了，这回是找杨蔓的。孙淼听见杨蔓一通道歉后说：“……我还不打算搬家，谢谢你啊，我知道，谢谢你……”

挂了电话，杨蔓跟孙淼解释说：“这是个朋友，他让我去住他家的一个房子，我不能去住。”

“太贵了？”

“他不要钱。所以我才不能去住。”

“朋友的好意嘛，其实也不一定不能接受的。”

杨蔓又打了个哈欠，说：“不行了，我真要睡了。以后慢慢跟你讲。”杨蔓打哈欠的时候，脸上不知不觉就浮出一种撒娇的神情。

孙淼连忙告辞，在回报社的路上，他又接到一个电话，他看，还是刚才的那个电话号码，他喂了一声，对方就挂掉了。

杨蔓睡了两个小时就起来了，觉得神清气爽，看着还有些时间，就坐在小院里洗些衣服。想起孙淼刚才那手机里的女人声音，应该就是孙淼的女朋友吧？杨蔓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觉得自己自从听到孙淼有女朋友以后，就能在孙淼面前表现自若，成功地把孙淼变成一个兄长，一个朋友了。

2

四点钟，杨蔓听到院外有喇叭声。

这红村四周都是土路，很少有汽车进来，进来的多半是报社晚上送杨蔓回来的车。所以杨蔓一听到喇叭声，就知道一定是孙淼来了。

她放下书，拎着包就跑出去。

孙淼觉得眼前一亮。杨蔓刚刚休息过，双眼放光，脸上红扑扑的，又换了一身衣裙。孙淼在心里赞美了一句，说出来的却是：“我准时吧？”

杨蔓说：“是啊。没耽误你的事情吧？我觉得你最近很忙的样子。”

“咦，你怎么会觉得我忙？”

“你不忙吗？你从来都很忙的啊。再说，你最近总到报社，比你以前来的频繁多了。我看你最近稿子也多啊。”

“忙倒是真忙。不过，都是自找的。对了，我真有些小消息要交给你去做。我哪做得过来呢？”

杨蔓很高兴，说：“是哦，那些小消息也要你跑，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几天以后，等杨蔓从第二个新闻发布会上出来，她终于明白点什么了。回到报社，趁办公室没人，她打电话给孙淼，她说：“我昨天和今天都去了你让我去的那两个新闻发布会。”

第62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3)

孙淼说：“好啊。你就给他们正常发个消息就行了。那两件事不算大，但也是个新闻。”

杨蔓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小了：“他们给我红包了。”

孙淼说：“你拿着就行了，这事不用跟别人说。”

杨蔓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

孙淼听杨蔓没出声，便说：“这很正常的，都是这样的，报社也是默许的。别人需要借助媒体传播，相对来说，媒体就是紧缺资源，所以他们会给记者红包。其实如果不给记者红包，而直接跟报社联系，报社也是需要他们付费的，只不过代价就会大很多。这种事报社也无法控制，只好当作给记者的另一份福利了。其实这些发布会的红包对记者来说只算是很小的收入，你说，要不报社里的那些记者怎么那么不求进取呢。”

杨蔓其实也想到过其他记者都这么做。她最不安的是孙淼自己可以去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去。

她说：“可这是你的资源，我去拿怎么好？”

孙淼在那头笑：“你是觉得这种坏事应该让我干？”

杨蔓急忙解释：“不是，我是说，你知道有钱的，怎么自己不要，要让我去？”

孙淼心想，这杨蔓平时挺聪明的，这下怎么不明白。孙淼便笑着说：“那些只能算个车马费，你出场就够了，我只玩大的。”

杨蔓放了电话，她知道孙淼是想帮自己，但是她仍觉得有些不安。但有钱毕竟是好的，这两个红包，昨天的两百，今天的四百，加起来快赶上自己的工资了。杨蔓一直在为经济担心，多一点钱就能多一份安心。

杨蔓明白，她的不安和安心，完全不是一回事，是不能替代的。就算她去买了漂亮衣服，租了更好的房子，都不能让她宁静一些。

她就不是一个宁静的人，她从来都知道。

3

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有个叫黄樯的人来找杨蔓，因为没有证件，只能杨蔓下去接他上来。

黄樯？杨蔓有点吃惊。还好，现在是上午，杨蔓也没什么事情。

在大门口，杨蔓看见黄樯正靠着门边，手插在兜里，右肩微耸，挂了个短军挎。

杨蔓心里觉得好玩，这不是十多年前自己念初中的时候，街上最流行的打扮吗？那时，短短地挎个军挎是很时髦的。

从画家村那边到报社，路上得费上几个小时，这样过来找杨蔓，她觉得有点感动。杨蔓说：“你怎么过来啦？那么远。小辉呢？”

黄樯说：“我昨天住在一个朋友那儿，离这儿不算太远，今天早上就想着给你带本书过来。”

他掏出本书递过来。

杨蔓接过来，是黄樯自己的诗集。杨蔓邀请黄樯上楼去坐坐，黄樯说：“办公室多无趣，我们在外边找个坐的地方吧。”

第63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4)

杨蔓想不出来这外面有个什么地方可以坐，离这儿两站地只有一个麦当劳，当然在麦当劳坐黄樯一定会很瞧不上的。

黄樯看杨蔓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便说：“这么为难啊？我们走走看吧。”

杨蔓心里说，这不比你们那里，走远一点就进了校园，校园里当然四处都有可以坐坐玩玩的地方。

黄樯忽然指着旁边，说：“那不就可以坐吗？我们坐那儿聊会儿天。”

那是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外面有一排水泥台子。倒真是可以坐坐。

杨蔓称赞：“诗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啊。”

两人坐下来，停车场里的车此时正进进出出，噪声很大。这里离高架桥也不远，灰尘也很大。可黄樯安之若素，杨蔓有点为自己的不习惯难为情。

杨蔓努力做得处之泰然的样子，翻看黄樯的诗集。

这本诗集的封面是牛皮纸的，从封面和纸张印刷，很容易就看出这是一本自己印的集子，不是正式出版物。封面是很大的两个字：“黄樯”。

这更让杨蔓觉得有感觉、很艺术、很地下。

杨蔓翻了翻，晃一眼就觉得自己很不懂诗，于是合上，对黄樯说：“我回去好好读，一个人的时候读。”

黄樯说：“还有两首，是新的，我这儿刚刚打印出来，给你一份。”说着，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来。

杨蔓展开一看，一首是《大被同眠》，一首是《大便·黄金》。杨蔓看着便乐呵呵地说：“这个我得好好收藏着。”

黄樯还补充了一句：“这是那天送你走以后，我回来写的。”

杨蔓其实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又再次问：“咦，小辉昨天怎么没跟你一块出来？”

“我昨天是去见一些诗人朋友，她又不懂，她来干什么。”

“小辉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一看就是能做好妻子的那种。”

黄樯叹口气，说：“可惜她太世俗了。”

杨蔓心里老大的不高兴。杨蔓说：“其实我觉得她很有才华的，她身上有种像圣母一样的光芒。你看，电影电视里面的观世音，就像她那种形象。她就像棵大树一样。”

黄樯说：“蔓蔓，你应该写诗啊，你就有诗人的感觉嘛。”

杨蔓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便皱皱眉说：“这里车好多。”

黄樯说：“其实我很喜欢停车场，以前我在一个停车场工作过。”

杨蔓有点惊奇，没想到黄樯还做过这样的工作。她看黄樯的手，白白软软的，像一个女子的手。

黄樯说：“你不了解我，我做过的事情可多了。”他说，他很早就离家流浪，扒火车走了大半个中国，当过兵，也当过逃兵，在铁路上干过，在停车场干的时候，自己才十六岁。他在那儿忽然领悟了文字之美、诗歌之美，成为了一个诗人。

第64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5)

黄樯讲得很详细，很有趣。杨蔓听得又吃惊，又觉得好玩。她半信半疑，但觉得黄樯的确很有才华，这些故事就算不是真的，也是大胆机智，出奇制胜，心想：难怪小辉被他迷成那样。

黄樯讲着讲着，说：“几点了？”

杨蔓看表，说：“哎呀，都十二点过了。”

黄樯说：“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

杨蔓哪里肯，她上次听沈佑彬讲过，黄樯和小辉经济状况都很不好。杨蔓说：“你过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能让你请客。”黄樯说：“我哪能让女孩掏钱。”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杨蔓提出，那就到报社去吃饭，让报社请。

黄樯也松了口气，说：“那是，让国家请。请诗人吃饭的国家才有希望。”

在报社食堂的时候，两人相向而坐。黄樯大声讲话，身体前倾。

杨蔓顿时觉得很有压力，不知不觉地往后缩。忽然想起今天还有个稿子要发，就对黄樯说：“我吃完饭就得上班了，不能再陪你了。”

黄樯也很绅士地一挥手，说：“没事，你忙你的。下回你休息我再来看你。”

杨蔓送黄樯出门的时候，又想起跟黄樯说：“你让小辉给我打个传呼，下两周美术馆有个德国的女性主义的画展，我有门票，想约她去看。”

“你是应该影响一下她，帮她开阔一下眼界。”

“你真是太不了解她了，我觉得她很不错，我是真心喜欢她。”

“那要不要跟她做姐妹？”黄樯说着挤了挤眼。

杨蔓明白黄樯的意思，她大声说道：“黄樯！你讲什么呢？”

黄樯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就走掉了。

杨蔓愣了会儿，想着这小辉要是开了眼界，情况未必会是这样的了。

杨蔓回过身，便看见孙淼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笑着看着她。应该是刚刚从车上下来。

她的脸腾地就红了，莫明其妙地红了。一想着孙淼会不会误会了自己跟黄樯，就更是不知所措。

孙淼跟杨蔓打招呼：“杨蔓，刚来啊？”

杨蔓连忙声明：“哪里，刚刚送一个来办事的熟人走。”

孙淼唔唔了两声，转身过去看收发室外面的黑板。杨蔓赶紧转身逃上了楼。

4

杨蔓和伍小辉从美术馆出来，时间还早，今天又是杨蔓的休息日，杨蔓便约小辉去逛街。美术馆旁有一些服装小店，杨蔓很喜欢那些风格，今天终于有时间去仔细逛逛了。

小辉一直陪着杨蔓，心不在焉的，杨蔓每每向她征求意见，她都不能热心回应。杨蔓买了两件衣服以后，忽然省悟，自己这样似乎很不对。

杨蔓说：“我一直听说北海公园里有喝茶的地方，一直想去找找。我到北京来以后，还从没喝过茶呢，你陪我去看看吧。”

第65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6)

小辉对这个提议显然要积极一些，她说：“好，我们去坐坐吧。”

杨蔓说：“不过，事先说好，听说那儿喝茶不贵，而且今天这个画展我前两天采访过，是有稿费的，所以今天的这些单肯定我来买。”

小辉说好。于是两人进了园子，顺着北海走了一截，果然找到一个露天喝茶的地方。

其实要说这是茶馆，还不如说这儿是个公园里卖饮料的地方。一些塑胶的椅子，水泥的台子。但杨蔓已经很满意了。

她俩找了个最偏的角落，以免被游人打扰。

小辉非常高兴。旁边就是公园的苗圃，头顶是长廊上层层密密的藤蔓，这一切让她觉得好亲切，像回到家的感觉。

杨蔓也高兴，这里虽然比较缺乏喝茶的气氛，但是有这么多茂密的植物，有闲工夫坐在外面，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杨蔓听说，也只有星期六这里才卖茶呢。

杨蔓忽然想起来，说：“小辉，你家也是在公园里，这儿像你家吗？”

小辉说：“像啊，我家靠近苗圃，每年春夏之交，真的就像这种感觉呢。我们那儿的植物连北京都比不了，更别说你们那儿了，不过，每年这个时候，也还是很漂亮。”

伍小辉开始详细给杨蔓讲她家所在的公园的植物情况，苗圃情况，讲着讲着，忽然住了口，说：“我讲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没意思吧？”

杨蔓笑，说：“不会的，不过，我看你是很想家了。”

小辉一下子眼圈就红了，说：“也不算啊，就是这个地方的植物也挺像的。”话没说完，一颗眼泪却滚了下来，马上用手快速地擦了一下，然后揉揉手，想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杨蔓心里后悔不该提这样的话题，而且自己也开始想家了。这个“家”字，对杨蔓来说，也是提不得的字，她这半年多，一直把这念头压得死死的，一提起来，她也准会控制不住自己。

杨蔓赶紧转来话题：“黄樯和沈佑彬最近干些什么啊？”

小辉说：“沈佑彬这两周还不错，又卖出去一幅画，四千块钱呢，他又加了一千，去把电话装了。他还说，以后你要有事就可以用这电话跟我们联系了。”

杨蔓说：“这么贵啊？”

小辉明白杨蔓是说的电话贵：“贵也得装啊，要卖画就得跟好多人建立联系，通讯不畅通可不行。现在看起来，沈佑彬是没问题了，我想，再有个半年一年的，他肯定会搬出我们那儿了。”

停了一会儿，杨蔓问：“你跟黄樯怎么样了？”

小辉说：“黄樯很希望我是能帮他的人，比如要会外语，能跟外界建立联系，外面有人来了，我能给他做翻译。其实我最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了，我的外语也不好，完全是哑巴英语，开不了口的，不过，我觉得黄樯说得对，如果我这样下去，是会被这个世界淘汰的。所以我现在打算去学口语。”

第66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7)

杨蔓觉得这主意不好：“学外语费用好像比较高呢，再说，你画画就好了，学外语可能没什么用吧？”

小辉说：“我现在真是有点灰心了，我觉得我这样画下去，没人会感兴趣的，我停一下，想一想，补充一点能量，也许能重新找到路子吧。”

杨蔓笑小辉：“你补充能量，你拿黄樯当干电池了？”

小辉说：“黄樯离我太远了，我学不了呢。”

杨蔓又笑：“他是不错，但你也很不错啊，你们做的事都不同，你别老是抬高他贬损自己了。你不能从他那吸取点营养，那就从沈佑彬那儿吸取营养得了。”

小辉说：“沈佑彬真的是像大哥一样待我，不过，他艺术方面的指点，对于我来说，我又做不到。我真是不想画下去了。唉唉，不说这些，蔓蔓，我上次就想问问你，你有男朋友吗？”

杨蔓摇摇头：“我到北京才大半年，工作又忙，一直不安定，哪里去找男朋友。”

“你这么漂亮可爱，喜欢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怎么不少，就是少呢。大概只有一个吧，那人还没说，只是对我好。那种不说话的性格其实太不适合我了。”

“那黄樯话就多。”

“小辉，你是被他迷昏了头。黄樯的话又太多了，多到让别人无法说话。只有你才受得了他。”

小辉终于说到了正题：“那沈大哥可正是话不多不少，人又不闷，待朋友又好，挺仗义的。虽然离过婚，可大一点才成熟啊。现在他也算是熬出头了，已经有画廊要跟他签约了。”

“小辉，你今天绕这么久，是想说这个啊。他叫你来的？”杨蔓咯咯地笑着：“真好玩，这么大的人，还找人来说啊？一点都不像搞艺术的。”

小辉忙说：“不是他说的。是我觉得你俩要在一起很合适。”

想了想，小辉又补充说：“那天黄樯也这么说。”

杨蔓奇怪，说：“哪天？”

小辉说：“就是你来玩的那天啊。要不我们干嘛努力留你在那儿多玩一晚？”

杨蔓收了收笑容，说：“小辉，我这人就是爱到处瞎混，但我真是挺喜欢你们的那种氛围，所以才不能跟沈大哥搅到一起。那样我岂不是就从兄弟姐妹变成一个家属了？”

听了这话，小辉想了会儿，便说：“你有喜欢的人？”

杨蔓顺口就说：“是啊。可是那人还不知道呢。”

见杨蔓不再说，小辉也不追问。

杨蔓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不会是真的吧？

不会是真的。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杨蔓想，自己现在已经游刃有余，她很能把握这些的。

5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又转回小辉画画的话题。杨蔓是故意把话题拉回来的。她看出来，小辉对画已经灰心得要命，但她真觉得小辉是可以画下去的。杨蔓的热心冒了出来，她要帮小辉打气。

第67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8)

杨蔓说：“我现在大致看了一下，我觉得女性的画要能出来，跟男画家要画出来，是不一样的。应该说更有捷径一点。这次我采访这个画展的负责人，她说，现在西方女性画家和男性画家的作品分界也是很明显的，女性画家要受人关注，表现女性主义，表现女性的独特视角，表现女性的生活状况，应该是必然的。所以，你看，这次德国女画家的画展里面，就有很明显的表示性啊，身体啊，生育啊，这样概念的。我觉得她讲的你可以参考呢。我觉得，往后中国的女画家肯定也都会走这条道的。”

小辉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现在画出来的男画家，大都在搞政治波普。这阵子，就有人在搞文革宣传画那样的东西，也有人在搞什么‘麦当劳入侵’之类的题材。我倒是没想到，男画家只有这一条道呢。”

杨蔓说：“男画家当然也许还是有别的道，不过，走这条道的肯定多。就跟十年前开始，拍电影的，都开始搞什么黄土地、红高粱之类的。外边认可这些嘛。所以中国画家就搞这些。不过，这次这个画展真是提醒我，女画家完全可以走不同的路子。“

小辉说：“蔓蔓，你讲得真不错。你感觉这么好，你怎么不来画画呢？”

杨蔓笑了：“小辉，哪可能人人都来画画？你是从小就开始学了，还念那么多年的书。”

小辉说：“其实我觉得画画最没技术含量了。黄樯现在都说要开始画画了。我相信他没准就能画出来呢，他那么聪明。”

杨蔓惊讶：“黄樯好好地写诗嘛，为什么要画画？”

“他就是觉得我们这些画得不行嘛，觉得观念不对。我说，那你可以搞搞装置啊，搞搞行为艺术啊。他说他就是要画架上，这样也好卖钱一些。他说，也便于他的诗歌爱好者收藏。”

“牛，他真牛！”杨蔓哈哈大笑，接着说：“我不行，我一点基础都没有。”

“你刚才分析得那么好，或者你去搞艺术批评？”

“艺术批评不敢说，不过，我现在对做艺术报道倒真是有兴趣。但现在对我来说，机会不多。我们报纸头版挺不容易上关于艺术方面的内容的。所以如果太专业的，大都文化部的记者自己做了，轮不到我。”

小辉说：“要不，你念点儿艺术理论方面的书，考个硕士、博士之类的，然后就能更深地介入了。”

杨蔓摇摇头：“我现在上了大半年的夜班，总算慢慢站住了脚，要重新回到家里复习啊考试啊，真是舍不得呢。”

正聊着，公园茶社的人来说，要下班了。

杨蔓说：“咦，没想到已经快六点了。那我们去吃饭吧？”

小辉推辞：“不了，还是回去吧。回去吃面就行了。”

第68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9)

杨蔓说：“我回去可没东西吃，现在就算赶到报社也没吃的了。你陪我吧。”

小辉还是不肯。杨蔓说：“那我们就在这儿吃面。”

杨蔓于是去茶社买了两碗方便面，茶社的人说已经不卖了，杨蔓又送那人一个甜蜜笑脸，并且保证只要泡了开水，余下的都不用那人操心，茶水也可以提前收走。

杨蔓和小辉改坐到长廊下的石凳上。两碗面正泡着开水，放在石桌上，散发着牛肉香精的味道。

空气中时有花香传来，天色一点点变暗。

杨蔓说：“什么香？”

小辉说：“夏槐。”

两人坐了会，杨蔓说：“糟了，面泡久了。”

两人开始吃起来。小辉说：“这面真不错。”

杨蔓不明其意。小辉解释说：“我们现在如果不在外面吃，就吃方便面。每次都是买一箱，吃完了再买。我们买的那个牌子不行，但是便宜，才五毛一包。跟这几块的真是太不一样了。”

杨蔓说：“这如果不是在公园里，这个牌子的也不贵的。如果是袋装的，也就大约是八九毛一包吧。”

杨蔓讲这些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酸。

她很想问一问小辉，是不是现在已经很困难了。但小辉脸上并无这样的表情，小辉认真地吹了吹浮在汤上的辣椒末，一口一口地把汤喝掉了。

杨蔓说：“小辉，好像你今天看起来比那天瘦了。”

小辉说：“哪能啊，我是喝水都长胖的那种人。我们走吧，你那边不是有条道不好走吗，你要小心一点。”

两人在公园门口分了手，往两个方向去坐车。

6

天色越来越暗。

还好，小辉现在上的这趟车没有中午来的时候挤了。这条线很长，但下了车还应该转一趟。小辉是想好不去转那趟车，可以多坐两站，虽然方向有点偏，但会稍稍近一点，然后下来走路就行了。

小辉在车上，看着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在车上正好看见那些高楼的灯光一盏盏地亮起来。很多房间是一直没有灯光的。她看了看，那些没有灯光的黑窗户远远多于亮了灯光的窗户。她想，此时没有亮灯的窗口，多半是没有人住的空房间。此时，应该就是全家在家里围坐的时间啊。

那么多空的房间，可是没有一间能属于自己。

她的心情很沉郁。

看着窗外的灯光，慢慢要长出了毛。她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今天，她本来想向杨蔓借一点钱，借个三百、五百的。黄樯的房子已经几个月没交房租了，房东已经催得不行。她和黄樯都还欠着沈佑彬的钱，所以她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黄樯建议她向杨蔓借钱。黄樯说：“你们女孩间说这个很容易，又不伤面子，像杨蔓那样的女孩，少买两件衣服就行了嘛。她们在报社的，条件多好。她们由国家养着，还不正该支持一下诗歌啊艺术啊。”

但小辉实在开不了口。从小到大，她受的教育都是不能向别人借钱。而且，现在借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她完全没有数。她跟黄樯建议过，把那边房子退了，两人都住画室就行了。黄樯决意不肯，说自己怎么都要有个独立的地方。

小辉想起刚刚过去的下午，内心对杨蔓充满了羡慕。她知道杨蔓在报社也不容易，才来北京，一切都还没站住。可是杨蔓对自己要什么多清楚啊，对男人、对世界，她那么清醒。

第6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

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

1

孙淼开错了路。

等他发现的时候，这条路已经到了尽头。尽头已经被围墙圈起来，上面写着市第三建筑公司。这里马上就会变成工地吧？

孙淼笑了笑自己，怎么会这样。他把车倒回来，原路返回，几分钟后就来到刚才拐错弯的地方。一分钟后，他把车停下来，按了按喇叭。

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又按了按喇叭。有个老太太，正慢慢地走过车旁，走向不远的那间处于荒地边缘的红砖厕所，她一直盯着孙淼和他的车看。

孙淼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掏出了手机，打了一个传呼。

他想，这里没有电话，杨蔓总得出门回传呼吧。

没想到这下手机倒响了，是报社的电话。孙淼接通，原来是杨蔓。

杨蔓在电话那头很高兴地说：“你回来啦？”

孙淼有点惊讶：“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怎么还在单位？”

杨蔓说：“我正在资料室整理稿子呢，没想到你就回来啦。报社说你还要再呆一两周呢。”

孙淼一边打电话，一边发动了车，说：“你过两分钟下来吧，我这就到报社了。”

杨蔓正想说自己还要一会儿才做得完手边的事，但孙淼已经挂了电话。

杨蔓赶紧把资料啊复印的报纸啊笔记本啊，一大堆往包里一塞，就跟老康告辞，拎着包跑下了楼。

她出了大门，站到街边，就看见那熟悉的白色越野车开过来了。

杨蔓一向认不得什么车的。现在报社已经有很多人热衷于谈论汽车，有人订爱车杂志，有人成立了个爱车俱乐部，甚至有个女记者拿她车的牌子作了笔名。杨蔓当然知道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她不参与，而且根本没兴趣。甚至她还有一点不理解，车就值得人那么激动吗？

她唯一认得的车就是孙淼的车。

但她经常在街上认错车子。她凡是看见白色的越野车就会觉得是孙淼。前两天，她去采访人才交流市场，一出来，就看见停车场最外面停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她一高兴就跑了过去，到了近前一看，里面没人，但是车窗前摆了一个粉色的绒毛小熊。这分明是一个女孩子的玩物。杨蔓迟疑了一下，又看见车窗前并没有常放的那个报社采访车的牌子，想，这肯定不是孙淼的车吧？

第7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2)

所以，今天她提醒自己，要把车牌号记下来才行。

正想着，孙淼的车已经停下来了，孙淼在车上打开车门，杨蔓上了车，便看着孙淼笑。孙淼说：“笑什么啊？”

杨蔓抿了抿嘴，说：“好黑啊。”

孙淼也笑：“这下像个云南人了吧？”

“是啊，这下子又黑又瘦，总算像个云南人了。你累坏了吧？”

“是啊，太累了。今天刚刚回来，才在家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过来了。要不一身汗臭，都不敢出门。”

“那你应该休息一下啊。”

“就是来找你聊聊天，放松一下。”

杨蔓笑：“要是聊天就能帮你放松，我今天就陪你聊一下午。对了，这下去采访有意思吗？”

孙淼说：“这哪有什么意思。每年都要抗洪抢险，每年都要这么例行报道，兵分几路。还好，我那条线提前结束了战斗，所以我能早一点溜回来。”

杨蔓歪着头，一副向往的样子说：“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去做这样的采访。”

“你要是去过一次就不这么想了。你看大家发回来的稿子，每年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吧。永远是空话套话，讲一讲领导的英明抉择、洪水的难以控制、抗洪抢险中涌现出的感人事迹，最后，人定胜天。呵呵，这样搞下去，几十年都可以用同一个稿子。要是真有什么，我们报纸能报吗？”

“那你怎么还要去？”

“前两年我都没去了。这本来就是给挣表现的小记者干的活，我现在玩大牌，这种事别想找我。可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总编非揪着我不放，硬要我带个队。我最后死拧活拧，争取成了自己一个人去一条线，连摄影记者也不带。”

杨蔓赶紧说：“我看见你拍的照片了，拍的那在帐篷里的孩子，睁着惊讶的大眼睛，挺不错的。不比那拍希望工程的差呢。”

“哦，这张都已经发出来啦？我还没来得及看报纸呢，都不知发了哪些。”

杨蔓赞美：“你拍照挺不错的嘛。”

孙淼有点得意，说：“我这还是傻瓜相机拍的呢，比他们摄影部的强吧？”

杨蔓坏笑，她存心逗孙淼：“可我听有人讲你，焦聚都不实呢。”

孙淼却真上了当：“这准保是摄影部的人说的。呵呵，他们一定被我气死了。要大家都像我这么干，他们还不失业啊？不过，还好，这报社里谁会像这么干啊。他们都觉得，这么干又没什么好处。当然，他们就想干也干不了，就他们那点水平。”

孙淼又是一番自我夸赞，贬低报社的话，杨蔓在旁边听着，笑个不停。

孙淼终于住了口，看着杨蔓说：“我说好多废话吧？原谅我，我好长时间没人说话了。”

第71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3)

杨蔓反问：“你这是怪我？这不能怪我哦。这个月你出去采访，上个月你也一副忙得不行的样子啊。”

孙淼笑，说：“别搞得就像我只能跟你说话一样，我是说，我这次下去呆着，每天面对那些当地搞抗洪宣传的人，我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杨蔓心想，这孙淼搞个什么鬼啊，这些不明不白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孙淼说：“就开车逛逛吧。我也好长时间没开车了。”

杨蔓接口：“你也好长时间没看见北京城了，所以也看看北京。”

孙淼说：“我也好长时间没给漂亮姑娘开车了，所以把你拖上，也凑个数。”

杨蔓说：“你好久没这么油腔滑调了吧？怎么变成这样了？像个北京人一样。”

孙淼正色道：“我最怕听这个了，怕你说我像北京人，北京人在你嘴里可不是个褒义词。好了，你讲讲你最近都做些什么吧。”

2

杨蔓想了想，汇报了自己最近的几个采访。孙淼笑道：“我又不是石主任，你怎么这么一本正经，汇报工作似的。”

杨蔓心想，还不是你现在怪怪的。于是便说起了自己在画家村认识了伍小辉他们。又讲了最近的几次来往。

孙淼忽然说：“那画画的、写诗的，看你肯定想扑过来吧？”

杨蔓说：“别胡说了。他们那儿有一种公社气氛，大家相处得跟兄弟姐妹似的，那种理想王国一样的感觉，很迷人呢。我以前看报道，国外有个地方，也是一帮年轻人去建立乌托邦，在那儿写诗画画，耕种劳作，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孙淼哈哈地笑着：“那报道我也看过，那后面明明是写，呆了几年以后，那儿慢慢就出现了很多现实问题，跟其他社会状态也差不多，有的人就离开了。”

杨蔓不服气：“可还好多人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地去那儿呆一呆，把这种生活当度假。”

“你以为你到画家村是度假？”

“我把我整个呆在北京的生活都当度假呢。”

孙淼笑：“高明。年纪轻轻地就这么老庄。哎，不过，说真的，那边安全局盯画家村盯得挺紧的，你小心别招惹麻烦哦。”

杨蔓说：“我没事吧，我这种无害生物。”

杨蔓心里还是觉得，这孙淼今天怎么这么古怪。一会儿又说得亲热，一会儿又要撇清，一会儿又吃醋似的。杨蔓想，他们的这种状态，怎么有点像玩一种游戏，你进我退。杨蔓觉得不好。杨蔓一向自诩自己恋爱经验丰富，可她现在越来越力不从心。她觉得跟孙淼玩这游戏有点儿危险。

她说：“对了，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国庆大假了，你国庆节怎么过？”

孙淼随随便便地答道：“怎么过？还能怎么过。我不知道。如果就是在明天，我可以告诉你，那就是睡一觉，睡几天，什么也不干。”

第72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4)

杨蔓继续问：“你会不会去旅游，或者回老家？”

孙淼说：“没计划呢。”

杨蔓想起不止一个同事说到孙淼快结婚了，特别今天跟老康告别时，老康还嘀咕了一句，说孙淼好像国庆要结婚。杨蔓当时脸有点红，知道老康是想提醒自己。

杨蔓想，现在这孙淼倒底在搞什么鬼呢？连有女朋友这件事都没对自己说过。

两人一会儿话很多，一会儿很冷场。

杨蔓发现孙淼已经把车拐进了条小街，又拐了一下，就停了。

杨蔓认得这个地方，就是他们以前来吃过傣家菜的地方。

孙淼转过头来说：“对了，一直有个小东西想给你。”说完，便回转身，在后座上拿东西。这个动作，一下子靠得杨蔓很近，杨蔓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吸一下。孙淼在后座的书啊资料啊里面翻了几下，然后拎出来一个纸袋，连纸袋递给杨蔓。

杨蔓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一块漂亮的花布。

这是什么？她有点疑惑，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傣家女孩的裙子。

孙淼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脸对着前方，说：“我记得上次你来这家餐馆就对人家的裙子垂涎三尺，后来我想起我有块包袱布，就是傣家的。所以就找出来了。”

杨蔓说：“包袱布？”

孙淼说：“呵，跟你开玩笑的，这真是傣家姑娘的裙子，我没什么用，你不要，我只能拿来当包袱布了。不过，现在还是新的，还没变成包袱布。”

杨蔓把这傣家裙子翻来覆去地看：“这么漂亮，拿来当包袱布太可惜了。你先下去，我这就在车上穿上试试。”

孙淼便下了车。杨蔓在车上，先把这裙布把自己裹起来，在腰间扎个结。又把本来穿着的长裙脱掉。

孙淼站在车外。黄昏已经来临。这小街本来是灰灰的，间或有几棵大树，把这灰色划破了，但街景还是很平淡的。此时，太阳西斜，灰色的小街顿时生动起来。红门绿窗，被勾勒得格外醒目。特别是远一点的那家傣家菜馆，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非常精致漂亮。

杨蔓在身后嗯了一声。

孙淼回头，看见杨蔓上身仍是开始穿着的白色无袖短衣，下身穿着那条傣家裙子。紧紧地裹在身上，一眼看去，真像个傣家少女。她逆光站着，褐色黄花的裙子显得闪闪发光。

杨蔓还在整理腰间的裙结，抱怨说：“我怎么都结不好，松松的。”

然后又抬眼笑道：“怎么样？好像我都不会走路了。”她走几步，又笑，说：“好像要变得很文雅才行。”

等他们吃完晚饭上了车，孙淼似乎才收住了心神。

这顿晚饭，孙淼除了点菜，几乎就没说多少话。一直是杨蔓陷在对往日旅行的美好缅怀中，呱呱呱地说个不停。

第73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5)

到了车上，天已经黑了，杨蔓似乎也说累了，安静下来。

孙淼把车拐上三环，说：“我们再游圈车河就送你回去。”

杨蔓说：“好。”

然后两人又沉默了。

孙淼知道自己的沉默很反常，但他实在打不破自己的沉默。他想到穿着傣族裙的杨蔓就心猿意马。那块布刚才还在自己的手上，现在就紧紧地裹住了杨蔓。维系着这块布的，只是腰间的那一个结。

杨蔓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一直嗒嗒嗒地响个不停。不说又不行，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浓稠，逐渐变得滚烫，把人烘得晕晕的。杨蔓恨不能有一个大棍子，来搅动这空气，把这古怪的暧昧打破。

杨蔓说：“刚来的时候，报社司机晚上送我回去的时候，经常是先送校对，最后送我。那时都要游一段车河。我经常就觉得，我坐在车上，看着这个城市的灯光，就像坐在阿拉伯的飞毯上。这么一想，就觉得很神奇。”

孙淼“咦”了一声，说道：“这个想法很奇妙啊。这感觉好吧？”

杨蔓说：“是啊，我当时就在想，我来了。我像一个夜行者，悄悄潜入了一个城市。什么都能看到，但别人看不见我。那种感觉真好！”

孙淼转头看了杨蔓一眼，说：“那现在还有这感觉吗？”

杨蔓说：“不强了。因为北京已经让我看够了。没开始那么新鲜了。”

杨蔓心里想，因为现在情况变复杂了，没了当初的那种简单的心境。想到这儿，杨蔓心里就涌起一丝失望，她觉得她和孙淼似乎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比如，现在，她就再也问不出口：“嗨，你有女朋友吗？”

3

稿子全都整理好了，石主任仍没来。

杨蔓无事可做，便又去看热线记录。重新筛一遍，想找点线索。

她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回过头来，果然是孙淼。

孙淼笑嘻嘻地说：“走，出去吃饭去。”

杨蔓吃惊地瞪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孙淼说：“等会儿回来再做版。”杨蔓还是不明白孙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孙淼说：“石主任明天要出国考察，我帮他代两周的班。”见杨蔓还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孙淼又补充说：“这是真的，不跟你开玩笑。”

杨蔓说：“现在已经有点晚了，等会总编和美编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在食堂吃饭吧，出去肯定来不及的。清样我都整理好了，也大致校了一下。这两条可以做头条，我用红笔打了个圈的。你看一下吧。”

孙淼乖乖地接过来，说：“那你先去吃饭，我看一下再来。”

刚吃到一半，孙淼就已经下来了。他端着托盘坐到杨蔓的对面，说：“你工作做得真细。”他压低了声音：“石主任有你帮手，简直太轻松了。”

第74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6)

杨蔓说：“你怎么会同意来上夜班呢？这活儿没几个人愿意干。”

孙淼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总编最近老盯着我。其实我今年比前两年已经不知勤快多少了。不过，我又想，我来体验一下你的生活嘛。”

杨蔓笑着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一晚工作都很顺利。杨蔓把每个环节都跟进得很紧，孙淼也一点不耽误他应该做的事情，做完下来，比平时正常状况要早半个钟头。

孙淼说：“别等车班的司机送了，我送你回去。”

杨蔓自然不拒绝。平时晚上下班，车班司机送的人多，经常挺绕路的，所以有人下班愿意捎她回去，她都挺乐意的。

上了车，孙淼说：“不累吧？”

杨蔓说：“这话该我问你的。你不累吧？”

“我这儿才刚开始啊，这就趴下了怎么行。你要不累，我们逛逛去。”孙淼把车驶上三环，开始游车河。孙淼说：“还像在飞毯上吗？”

杨蔓便笑，说：“你辛辛苦苦来上夜班，不会是为了游个车河，体验一下杨蔓的飞毯吧？”

“对我来说，上夜班也不见得是件多痛苦的事，至少有一个好处。”孙淼说着顿了一下，看了杨蔓一眼，见杨蔓没有接口的意思，便又说：“反正我晚上睡眠不好，如果真的累一点，可能倒好些。你听说过有民工失眠吗？”

杨蔓说：“我听报社的人说，石主任这个位置，虽然辛苦，但是直通上面的，想要升到高层，必须通过值几年的头版夜班。现在你来代这个位置，是不是说你很有希望啦？”

杨蔓这话本来是随口的玩笑，孙淼倒认真了，他说：“其实我真没想好是不是要爬上去，在这报社呆久了，什么事情都容易不认真。这么一天天熬着，熬到四五十岁，混个高层，也是上夜班，再直通退休。这有什么意思呢？我现在在这报社呆着都觉得别扭，不过，如果我不在这儿呆着，我又干什么去呢？”

杨蔓说：“晚上最不宜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了，怪不得你容易失眠呢。今天这么早，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

孙淼也觉得高兴，这比在报社呆着要轻松愉快多了。转了很大一圈，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快餐小店。

两人喝了点可乐，吃了个三明治，都觉得从报社的氛围中脱离了出来。

之后的几天，这几乎成了他们的规律。

杨蔓也很高兴，上夜班总算不让她那么觉得枯燥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她更高兴的是，她觉得和孙淼的关系又变得明朗了。孙淼就像一个有点纵容她的哥哥一样。

但这一晚，坐到小店里，杨蔓的情绪仍然不高。孙淼很奇怪，说：“怎么了？”

杨蔓说：“你看看今天的报纸。”便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报纸。她把社会新闻的版面翻开，指了条新闻给孙淼看。

第75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7)

孙淼一看，原来是条小新闻，说的是某趟列车上，一位卖完猪回家的老农民，因为逃票，便躲到卫生间里，拿出卖猪的钱出来数，谁知火车正好经过隧道，风一下子就卷走了老人的钱。他在卫生间里哭，于是列车员听到哭声，打开卫生间的门，发现了他，最后还是让他补了票。这本来都算不上什么新闻，但是记者却添油加醋，在文中使劲地奚落和嘲讽了老人。

“你看看，这记者写的稿子，完全是兴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没人性。想想一个农民，养了一年的猪，才能有点收入，最后却这样无端失去，还要遭到这些人的嘲弄。”杨蔓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

孙淼说：“你现在也能明白一点，我为什么对工作没兴趣，对报社没兴趣了吧？跟他们一起掺和，也觉得自己跟在猪圈里一样。我现在只用小脑应付他们，大脑自己留着玩。”

杨蔓又被孙淼这话逗笑了。孙淼又说：“不过，你现在跟我不一样。这所有的都还留着给你发现呢。我经常想，我不该拿我的情绪来影响你。其实你的状态现在挺好。我看了你做的关于画廊的那几篇报道，很好。”

杨蔓不好意思了，说：“那都是几篇小文章啊，又没在头版，在他们文化版上。”

孙淼说：“在哪个版上并不那么重要。你的那几篇文章虽然小，可却有独到的见解。我们这报纸最好大喜功了，记者和编辑都最不喜欢关注小的事物，什么都往大的方面报。可事物新的趋势和方向，往往是从小的地方体现出来的。”

杨蔓听了这几句表扬，终于把这一晚的不快的情绪抛开了。

4

汪时宇在电话那边很迟疑，说话吞吞吐吐的。杨蔓想起自己已经多次爽约，就想，这次汪时宇再说什么，无论如何也要答应下来，不然太不像话啦。

听了一会儿，杨蔓总算有点明白，原来他前阵子又去外地跑了一大圈，采集蝴蝶，最近一个新加坡商人跟他联系上，准备搞个什么活动。汪时宇说，想请杨蔓给他出出主意。是这事儿啊。杨蔓想着帮汪时宇出出主意，也算是对汪时宇的一个答谢。人家对自己那么好，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汪时宇说：“明天星期六，你休息吧？要不我到你那儿去吧。”

杨蔓想起白天还有个采访，便跟汪时宇说晚一点。汪时宇便说：“那八点钟我到你那儿。”

汪时宇是带了一堆饭盒和两瓶啤酒来的。

在杨蔓的小屋子里，打开一个个饭盒，放到那张小书桌上，满满地放不下。

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杨蔓便去房东那儿借了一张小桌，两张小凳，摆在小院里。

饭盒里都是各色凉菜、小菜。

甚至有桂花糖藕。

第76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8)

这一个个菜都精致得很。杨蔓由衷地赞叹着，心里也觉得汪时宇真是用心良苦。她说：“我知道这糖藕做起来非常麻烦，你做这些要用多少时间啊？”

汪时宇也不多说话，看着杨蔓微笑着。喝着啤酒，十分满意的样子。

杨蔓说：“你讲讲你的活动的事情吧。”

汪时宇说得很简单，大意是上次杨蔓的报道，让一个新加坡商人看见了，他便委托助手跟汪时宇联系，并答应出一定的资金来赞助他，并且在秋天做个联展。先在北京做一个，然后再到新加坡做一个。条件是到时部分蝴蝶的标本要留在新加坡。

汪时宇说：“所以怎么都还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的报道，就不会有这件事儿。”

杨蔓说：“这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的那些事情做得扎实啊，我不报道，也会有别的报纸会报道的啊。”

说着说着，汪时宇又说到了房子。汪时宇问：“你现在在这里住着怎么样啊？洗澡的问题解决了吗？”

杨蔓说：“就是洗澡是个麻烦事儿。房东一家都不在这儿洗，他们在厂里洗。另一家房客好像也没在这儿洗。夏天不冷了倒比较好。我现在每晚上都等他们都睡了以后，在那间柴房里，在窗子那儿夹块布挡着，烧一点水，蹲在里面洗。里面比外面黑，窗户又比较高，外面看不见。当然，就是这洗法让人不太舒服。不过，比冬天好多啦。”

“你还是到我说的那房子去住吧。你看，只要这次合作成功了，我现在经济状况就好了，那房租的收入对我来说就不是个问题了。”

“你这事儿先做了再说吧。合作的事，难保不会有变化的。你要做前期的准备，开销肯定比以往更大呢。”

“你别事事替我考虑，我知道计划的。”汪时宇说到这儿，一时语塞，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杨蔓赶紧想岔开话题，她觉得汪时宇这样对待她，让她很不安。

杨蔓忽然听到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她说：“我要出去看看，说不定是报社来找我。”杨蔓跑出院门，果然看见了孙淼的车。

孙淼正在车上，见杨蔓出来，便伸手把车门打开。

杨蔓并没有上去的意思，她笑着说：“你怎么不在家里休息，连着上了一周的夜班还不累吗？”

孙淼也笑着回答：“我都习惯每天晚上在报社了，所以得来找你玩一玩，要放松一起放松吧。”

杨蔓说：“有朋友来看我，我们在喝啤酒聊天呢，你也来吧。”

孙淼便把车熄了火，准备下车，忽然又看着杨蔓说：“算了，蔓蔓，我就不去了，我开车又不能喝酒，你们玩吧。”便又重新启动车子，就这样干干脆脆地走了。

杨蔓愣了愣，回过身来，看见汪时宇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第77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9)

杨蔓解释说：“报社同事。咦，你也出来，没人赶苍蝇，那我们的菜肯定爬满苍蝇了。”

两人重新回去坐下，果然见两三只苍蝇从菜上、啤酒上腾起。

汪时宇说：“别吃了。”

杨蔓说：“好可惜啊！这该死的苍蝇。我们这边苍蝇就是特别多，难怪这儿很少有人在露天坐呢。有一阵子，在我们报社的楼下，有个小餐馆把桌子摆出来，供报社上夜班的人喝点啤酒，吃点儿卤菜。我当时挺高兴的，因为觉得这就有点像我们南方的意思了。可我仔细一看，根本不行。那桌子只要是空的，就是黑色的桌面。”

杨蔓顿了一下，说：“只有有人的桌面是桌子本色的。那黑色的桌面是一层苍蝇，呵呵。我看见那餐馆的服务员无聊，就背对桌子坐着，手拿一个苍蝇拍，往后这么一下下地拍，也不用看。拍一会，便回头，用苍蝇拍刮下一大堆刚才拍死的苍蝇。”

见汪时宇还是没多少话，杨蔓说：“恶心吧？如果蝴蝶也这么多，你就不用到处跑了吧？”

汪时宇说：“那也不行，这儿能见到的蝴蝶品种都很普通，要找到特殊品种的蝴蝶还是得去那些自然环境好的地方。蝴蝶不是数量的问题。”

说到这儿，两人就呆坐了一会儿。汪时宇拿起啤酒准备喝一口，忽然意识到苍蝇爬过了。杨蔓说：“我去倒点水来喝吧。”

于是两人又捧着白开水，默默地喝了一会儿。

杨蔓最怕这种安静的人，她觉得不知所措，得找些话来把这寂静填满，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说。汪时宇倒好像能处之泰然。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说：“我要走了，我们院的门要关了。”

杨蔓赶紧跳起来，帮汪时宇收拾饭盒。汪时宇说：“不用洗了，我回去洗更方便。”

杨蔓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把大塑料袋放在自行车框里，塑料袋里的饭盒空空地互相撞击着。他背微微驼着，骑在车上，大约因为车框里的东西不稳的缘故，左右手用劲不平衡，所以肩有点斜。没有路灯，但今天月色倒还明亮。他骑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示意杨蔓进屋。杨蔓也挥挥手，便转身进了小院。

5

小辉站起来又坐下。她想了想，又去拿了水，装在个很小的喷壶里，去把窗台上的植物细细地喷了一遍。花是浇够了水的，现在喷点水在叶子上，既可以补充一下空气中不够的水份，叶子也一瞬间变得清新鲜亮了。

就听到院里有人在叫她。

小辉跑出来，果然是杨蔓来了。

小辉说：“我还担心你没时间过来呢，再过两天，沈佑彬就搬走了。大家今天聚一聚，算是个告别吧。”

杨蔓却问：“最近你画画没？我看看你的画。”

第78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0)

小辉说：“随便画了点儿。我们在这边多呆一会儿，沈佑彬和黄樯出去了还没回来。正好也等我的两个朋友过来，也是搞艺术的。”

进了画室，杨蔓一下就看见画室最亮的地方摆着一幅油画。

红色的背景上，仍然是画得满满的植物。但不同的是，这棵植物，比以前的作品夸张变形，绿色的叶子、褐色的枝干，枝上结了些金黄的大瓜，每一个瓜里面都画着一个婴儿。

这画粗粗一看，有点像朴实的年画，大红大绿的。

画里的植物丰满、坚韧，画风朴拙中又见大胆。

杨蔓说：“这真好啊！这画叫什么？”

小辉说：“我想叫它‘女人树’。还没想好。”

杨蔓不停地称赞，说：“就叫这个名字，非常贴切！”

小辉说：“那次我们一块看展览，你讲的那些对我很有启发。但也没想出来要画些什么，结果有一天，画植物的时候，忽然就来了灵感，画成了这样。”

“以前我就觉得你的画中的植物就像你自己，现在更明确啦。你该不会是想结婚生孩子了吧?”杨蔓哈哈地笑起来。

小辉说：“这哪儿跟哪儿啊。”

杨蔓说：“别不好意思。不过，我真是觉得你就像棵茂盛的树，安静但又能承担。我心中的好女人就你这样的。别说你肩头可以挑两个孩子，就是再挑上个男人都没问题。”

小辉一下更不好意思了，她说：“唉，蔓蔓，也就你一个劲地夸我。这幅画我都没敢给他们看呢。”

杨蔓奇怪，说：“那黄樯说什么？”

小辉说：“黄樯没说什么，也许是他没看见吧。当然也许是他仍然觉得我的画完全是不对的，懒得评论。所以我也就根本没想给沈大哥他们看了。”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叫门。

杨蔓跟着小辉迎了出去，就看见门外来了三个女子。小辉十分高兴，忙把杨蔓介绍给她们，也把她们介绍给杨蔓。

原来，那三个女子，一个是搞戏曲的，一个是弹钢琴的，一个也是画国画的。她们三人跟伍小辉一样，本来都是不同学校的老师，目前在北京一个艺术院的暑期研修班进修。

进了画室，杨蔓便大力向她们推荐小辉的新画，这三个女孩果然也觉得很好。小辉的画室沙发加上凳子，只能坐三个人，小辉提议，先到沈佑彬的画室去吧，大家都说好。到了沈佑彬的画室，沈佑彬还没回来，小辉掏出钥匙，打开门，又忙前忙后，给她们安好座位，倒好水，五个女孩坐下来继续讨论小辉的画。

刚刚坐下，外面忽然变了天，暴雨倾盆而下。小辉急忙关了窗子，开了灯，雨声一下子远了，变成很有节奏的背景音。

那个画国画的女孩余敏，很清瘦，脸色略略有点偏黄，穿一件宽宽大大的袍子一样的裙子，她的长发从脸的两侧披拂下来，讲话的时候，显得像个斗士一样。她说：“我也赞同杨蔓说的，可以考虑在绘画中表现女性主义。现在我的确也感觉到，社会对女人的要求越来越多，男人对女人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女人不但要可爱乖巧，最好还要能养活他们。小辉就是很典型的。”

第7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1)

这几句话，一下子就博得了杨蔓的好感。她看着她们，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在思考问题，年轻的脸上，因为严肃，散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

杨蔓觉得虽然刚刚才认识，但一下就跟她们很近很近。这些人跟自己平时接触的多数同事、采访对象，太不一样了。这才是自己的北京呢！

北京以前在她的向往中，就是这样的呢。大家谈论着理想，思考着问题。当然，她以前向往的这种“北京生活”，除了理想和激情，还有爱情。

她们五人，讨论着两性关系，讨论着婚姻的意义，讨论着爱情。

谈到爱情，杨蔓也有很多话要说。杨蔓跟大家讲，她最理想的爱情，便是两人能全身心沟通，不顾一切，冲破一切障碍，向着共同的理想前进。她举例子，比如有部电影，叫做《天堂窃情》，女孩和神父相爱，被世人不容，最后神父被世人阉割，但女孩仍用了她一生追随神父。

杨蔓讲这些也是讲得激动。

那个弹钢琴的女孩，看起来成熟一些，她28岁了，来自天津的一所高校。她不太同意杨蔓的这些说法。她觉得女人只有理性地把握自己的情感，才能把握命运。她说她是准备一辈子都不结婚的，但不拒绝交男朋友。她说，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男女平等。

小辉都要被她们这些激烈的话搞糊涂了。小辉说：“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多。我本来只是想画我喜欢的画，爱情来了就接受，婚姻来了就接受，走哪儿算哪儿。其实平不平等这些事我都没想过呢，我觉得这种问题好像是对我无效的。比如黄樯，你们都说，我不该那么惯着他，我不该承担那么多。其实我觉得我还能承担就承担，不行了，到时再说吧。”小辉又自嘲地补充一句：“我是个懒人啊。”

那个画国画的女孩讲：“现在还有这么传统的女人。”她转过头去，看着那搞戏曲的女孩，说：“对了，盼盼，你不答应好今天要跟我们唱一段《贵妃醉酒》的吗？”

那搞戏曲的女孩就笑，说：“大家都在搞女权，还要我唱《贵妃醉酒》，这不是跟大家唱反调吗？”

另两个女孩都说：“女权是拿来打旗帜的，传统可不能丢，你还是要唱。”

那女孩站起来，大家把位置都往边上挪了一挪，女孩开始演唱。

那女孩本来就长得有点白白胖胖的，表演起来，眼波和着嗓音流转，十分动人。杨蔓以前没听过京剧，这一听，就有点儿被迷住了。

6

杨蔓的传呼响了，一看，是孙淼的。

杨蔓回过去，孙淼在那头说：“你在西边吧，我现在也正巧在西边办点事儿，一会儿就完了，你告诉我地方，我去接你。”

杨蔓觉得奇怪，孙淼怎么知道自己在西边，她说：“是啊，我在画家村呢，你要顺路能接我当然好了，我回去转车好麻烦的。”于是两人便约了一个小时以后，在附近的一所大学门口见面。

第8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2)

杨蔓挂了电话，看看表，都快五点了，便跟小辉说：“我再过会儿就走，不等沈佑彬他们了。反正他又不是搬离北京城，又不是再见不到了。有同事在这儿附近，一会儿能捎我回去，我明天上午要开会，今天就不住在这儿了。”

听了这话，那三个女孩也说，她们也想搭一段车，不然回她们学校也很麻烦。

小辉笑着点头，又笑眯眯地看看杨蔓，说：“同事？”

杨蔓心里明白小辉的意思，是同事哪里会跑到这儿来接呢。她当然不肯承认，说：“真是同事，正巧在这儿附近嘛。”

小辉说：“要是在附近，还用等一个小时才到啊？”

小辉看出这一说杨蔓的脸就有点红了，但她不是那种爱追问的性格，她笑一笑，说：“现在雨也停了，我们这就往外慢慢走着吧，还可以顺便逛逛校园。”

五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画家村，进入附近的大学，在小辉的带领下，参观着大学的建筑。雨后的校园，非常葱郁清新，杨蔓悄悄打量着身边的这几名女子，看起来，未必十分漂亮，但都算得上气质超群，在这全国闻名的大学里走着，显然比这里的学子要出色许多。她为此刻是她们中的一员感到骄傲。

游荡了好一会儿，吸引了很多目光后，几人才走向大校门。五点四十，正是约定的时间。

一出校门，就看到孙淼的车子已经等在那里。孙淼在车上看见跟杨蔓一起走过来好几个女孩，便下了车。

杨蔓把两边简单介绍了一下，孙淼便殷勤地打开后车门，邀她们上去，并向小辉告别，说：“常听她提起你呢，说你是她在北京最好的女友。”

小辉不答话，只是笑着看杨蔓，说了声：“蔓蔓。”杨蔓跳上车，说：“小辉快回去吧。你不说这几天都在食堂吃饭吗？别来不及了。”

那三个女孩只说让孙淼带到地铁口就可以了，孙淼执意把她们送到了学校。

这下车上只剩下他和杨蔓了。杨蔓这才说：“你刚刚真的在西边啊？”

孙淼说：“我如果不在西边你会让我来接你吗？”

“要是从东到西地折腾你，多不好意思。”

“开点儿车啊，跑点儿路啊，这些都不叫折腾。”

杨蔓便跟他贫嘴，说：“那什么叫折腾？”

孙淼目视前方，正从一条小胡同穿出去，一辆车从前面过来，在狭窄的胡同口，两车相错。他像是喃喃自语地说：“折腾哦……”

他偏过头说：“蔓蔓，饿了吗？”

杨蔓注意到，从昨天开始，孙淼已经开始叫自己为“蔓蔓”了。她笑着说：“不饿。你怎么开始叫我蔓蔓了呢？”

孙淼说：“我听小辉都这么叫嘛。不好吗？你不饿，我们先去溜一圈再吃饭吧。”

杨蔓很高兴，说：“好啊，经常跟着你的车跑，我都喜欢上北京郊外了。”

“那就好。”孙淼便把车向城外开去。

出了城，大地一下子变得广阔起来，很多田野在这里已经消失，城市的特有建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长着茂盛的野草。杨蔓说：“看啊，那天边——”只见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天边的云呈现出一种极为瑰丽的颜色，有的红色的像要燃烧的铁块，有的又金光夺目。还有大块的不被阳光照射的云层，呈现出蓝色和深灰。这几种色块的对比，在高远的天上，显得壮丽无比。

孙淼说：“刚才那场暴雨之后，就容易看到这样的天空。下雨的时候，我就想着，可以带你来看。”

杨蔓除了说“真好啊”，她都说不出别的字了。

孙淼说：“我老家的云也是非常好看的，跟这边又有所不同。不过，现在肯抬抬眼看看天的人也实在不多了。”然后便停了车，熄了火。两人下了车，靠在车边，静静地看着天上。

天空的色彩变化着，蓝灰的云面积越来越大，金色红色的逐渐减少，忽然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中又射出一道夺目的金光，把云层剖成两半，光柱从天上直射下来。一瞬间过去，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四下里都静默着，除了偶尔有车从身边经过。

孙淼看着杨蔓的侧影，不由地想伸出手去，把她拥在怀里。他把胳膊往后支着身体，其实是想绕到杨蔓的肩头，但始终鼓不起勇气。最后，他的手变成了很别扭的一个姿势。

杨蔓也沉浸在这种莫名的氛围里，她觉得此刻，这世界就只剩下她和他，只有这天与地。她的身体也不自主地往孙淼那边移过去。

最后，两人紧紧地并立着，小心地呼吸着，手臂都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其实都已经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自序 但愿成长伴随我们一生

第2节：第一章邂逅(1)

第3节：第一章邂逅(2)

第4节：第一章邂逅(3)

第5节：第一章邂逅(4)

第6节：第一章邂逅(5)

第7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1)

第8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2)

第9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3)

第10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4)

第11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5)

第12节：第二章荒草中的红村(6)

第13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1)

第14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2)

第15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3)

第16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4)

第17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5)

第18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6)

第19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7)

第20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8)

第21节：第三章实习记者杨蔓报道(9)

第22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1)

第23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2)

第24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3)

第25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4)

第26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5)

第27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6)

第28节：第四章他看到的是一只蝴蝶(7)

第29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

第30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2)

第31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3)

第32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4)

第33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5)

第34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6)

第35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7)

第36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8)

第37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9)

第38节：第五章阿姨，救救我们！(10)

第39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

第40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2)

第41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3)

第42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4)

第43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5)

第44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6)

第45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7)

第46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8)

第47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9)

第48节：第六章杨花飞舞的季节(10)

第4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

第50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2)

第51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3)

第52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4)

第53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5)

第54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6)

第55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7)

第56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8)

第57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9)

第58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0)

第59节：第七章心中的公社生活(11)

第60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1)

第61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2)

第62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3)

第63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4)

第64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5)

第65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6)

第66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7)

第67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8)

第68节：第八章家是一个提不得的字(9)

第6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

第7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2)

第71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3)

第72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4)

第73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5)

第74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6)

第75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7)

第76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8)

第77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9)

第78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0)

第79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1)

第80节：第九章何时开始依恋你(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