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三

- 十四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一

六月的X城，满城的凤凰花连着黄昏红霞的绚烂，映照得人的心情都红火起来。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凝冻着六月底的暑气。

我将资料整整齐齐地摆进抽屉里，望了望墙上的电子钟，下午五点钟，他该到了。

果然，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我特别设置的音乐《寂寞霓裳》，唯有他的来电，才能让美丽的霓裳舞起。

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到楼下的人来人往。果然，有一条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我淡淡地笑了，“……嗯，看到你了，我就下来，你等我一会。”

结束了简短的电话，取出手提袋，我准备离开。

“哟，小乔，男朋友接你来啦？”同事张姐笑眯眯的，随口问了一句。

办公室其他年轻女同事的眼神都不自觉地瞟向了我，齐刷刷地放射着一种名叫嫉妒和羡慕的射线，灼人得很。

我当然可以感觉得到，如果视线可以伤人，我怕是已经浑身窟窿。

我向来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别人嫉妒和羡慕的对象，特别是成为耿泓的女友之后。但是我懒得在意，人的一生，要么是嫉妒和羡慕别人，要么是被别人嫉妒和羡慕，但这两种活法都让人费神，我只想恬淡地生活。

我笑了笑，“嗯，我走了，张姐再见！大家再见！”

还没有走出办公室的门口，身后传来张姐淳厚的声音，“小乔还真有福气，找了一个体贴有钱的男朋友。”

我假装听不见，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了，如果回头应答了，旁人还会以为我在炫耀。

是的，在旁人看来，我确实是有“福气”的，有一副清秀的样貌，有高挑的身段，体面的工作，当然，最重要的不在这，而在于我“有”他耿泓的钱袋做装饰。

耿泓，装饰行业的黑马，我交往了四年的男友，他经营着一家名叫旭·星·月的装饰公司，在X城，规模虽不是最大的，但是业绩最佳，口碑最好，业务蒸蒸日上。随着身价的提高，自然的，他本人的行情也在水涨船高。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似乎只满足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五点十分，美院的办公楼前热闹非凡。不过，不管是青葱的男学生，还是水嫩的女学生，视线似乎都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正悠闲地倚着高大的凤凰树，点燃一支烟，微微眯着双眼，凝注着办公楼的出口。

二

高大的身躯，凯撒品牌的纯白衬衣和笔挺的西裤，意大利老人头的皮鞋，组装成一个有品味高、档次的男人形象，怪不得人人注目。

看见我，耿泓将手头上的烟头熄灭了，丢进垃圾桶里，微笑着迎了上来。

我一愣，耿泓很少抽烟，除了心烦意乱的时候。

他是等得不耐烦了，还是有别的心事？

耿泓微微侧着头，用欣赏的眼神扫视着我，仿佛是初相识时。

我知道，我今天穿得很得体。

简洁的白色无袖衫搭配米色A字裙，外罩淡粉开衫，是耿泓喜欢的知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里觉得耿泓的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我所不熟悉的复杂，因为陌生，我没有办法过滤和分析它的成分。

就那么一瞬间，耿泓的异常就像飘渺的烟晕般消失，在他的脸庞上，只剩下温温的柔色，和往常无异。

我一笑，或者是我多心了，耿泓常常说我是心比比干多一窍，这话亦褒亦贬的，让我哭笑不得。

有风吹过，扬起我柔顺的长卷发，几缕发丝遮在眼前，肩头，突然多了一瓣憔悴的凤凰花瓣。

耿泓笑着，替我理顺长发，拂去花瓣，一如既往的体贴温存。

我微笑着，仰起头，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是的，我是幸福的，别的女孩子望眼欲穿的白马王子，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耿泓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呼了一口气，“有没有想我？”

语气急促，似乎隐藏着迫切的希望，希望我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走了这么多天，我确实是想他的，“嗯，你去了一个星期，比往常多了三天才回来。怎么？上海的分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吗？”

耿泓一愣，按在我肩头的手骤然一紧。

我眉头一皱，抬眸看他。

三

耿泓很快回过神来，“哦，没有什么事，就是一个合同出了问题，不过不要紧，已经解决了。”

他环住我的肩头，“走吧，我饿了，就等着你给我做一餐好吃的呢。”耿泓恢复了常态，眼神暖暖的。

我淡淡一笑，看来事情并没有解决，他的一举一动，我真的是太了解了，毕竟，我是和他相处了四年的女朋友。

不过，我也不会追问下去，如果他愿意开口，不用我问他也会说。虽然是恋人，但是这并不能代表着没有个人的隐私，我向来不主张亲密无间。

“今晚吃什么？”耿泓帮我打开车门，一副向往的模样。

“你真把我当成你的御厨啦，耿老板？”我好笑道，轻轻一拍耿泓的脸颊，“不过，你等着吃就是了。”

知道耿泓今天回来，我一大早上了街市，买回了一堆他爱吃的菜，准备好好满足一下眼前这个嗜吃如命的家伙。

记得四年前与耿泓初遇，中介物竟然是一盘鸡翅膀。那天，我围着淡蓝色的围裙，在朋友的家中一展身手。

下厨，很多女人视同畏途，可我不一样，我喜欢下厨，喜欢食物在我的手下变成五颜六色的美味佳肴，满足了自己也满足了他人。

当时耿泓就站在厨房的门外，出神地望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动的话：“一个漂亮的女人围着围裙是一道绝佳的风景线，它链接了胃和眼球，很能满足一个男人对食欲和审美的双重需求。”

我微笑，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的男人。从此，在朋友的圈子里，我和他露面的机会渐多，最后，干脆退出了集会，组成了二人团。

一个是大学里的教师，才貌出众；一个是装饰界的才子，多金的王老五。我和他，在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的，我和耿泓的故事演绎成一个“红酒烩鸡翅”的所谓佳话。

我一笑置之，所谓佳话，不过是满足当事人虚荣心理的烟雾弹，不过，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是像飘在云端一般。

当然，我自己明了，耿泓喜欢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厨艺，而是厨艺让一个品貌俱佳的女人增了值，毕竟，没有多少男人会拒绝一个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孩当自己的妻子。所以，像俗世红尘的所有恋爱的男女一样，我和耿泓浪漫着，圆满着，庸俗着，细水长流了四年。

一上车，耿泓打开音乐，费玉清清澈如深山溪流般的音色缓缓流淌，忧伤中带着柔软，诠释着《千里之外》的伤感和期盼。

我朝耿泓一笑，感谢他的细心，关照着我的喜好。

四

很多时候，耿泓确实是无懈可击的好男人－－没有不良嗜好，温存体贴，品味高雅，就像张姐说的，极品男一个。

得到极品男的眷顾，我是不是很幸运？

耿泓的捷豹快速稳健地朝“北湖水乡”驶去。

“北湖水乡”是X城环境最优雅、配套设施最齐全的大型住宅小区，是距离美院最近的高尚住宅区。就因为后一点因素，去年耿泓不惜重金在“北湖水乡”购置了一套小别墅，并精心装修了一番，为将来结婚的时候用。

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事事为我想得周全，近乎无可挑剔的完美。

两层的小别墅依傍着湖水，轻轻拂动的柳条蘸引着涟漪，在黄昏的绚烂中静美着。阵阵青草清香和着泥土的气息，依稀有田园的光景。

我站在耿泓的身后，闻着他身上飘来的淡淡古龙水的味道，听到钥匙在门空里转动的声音，幸福的感觉铺天盖地。

我换上一套纯棉质的淡绿色家居服，将长发挽起，围上围裙，俨然居家小女人的温婉。

不多时，一盅凉瓜黄豆排骨汤、一碟姜葱炒膏蟹、一碟生焖鱼嘴、一碟上汤萝卜苗，在摇曳着袅袅香气，招摇着诱惑男主人。

这样的菜式，原应是白酒唱主角的时候，当然，白酒只适合哥们不适合恋人，但我没有想到耿泓居然取出了一支珍藏多时的红葡萄酒，郑重地给我倒上，在橘红色的烛光下，神色很庄重。

我默默地凝望着耿泓，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香艳旖旎，侧着头，微笑着等待他的下文。

今天的耿泓真的有些不寻常。

耿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锦盒，微笑着打开，推到我面前，“笳笳，喜欢不？”

烛光照在他轮廓鲜明的脸庞，完美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俊朗得像一个传说中的王子。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盒中缀满碎钻的白金脚链，惊讶于它制作的精巧。

脚链代表什么？耿泓知道，当然，我也知道。

耿泓伸手取过脚链，在我身前蹲下，低头为我扣上。

当耿泓仰起头，他眼神的温柔足以溺毙任何一个女人，包括十八岁到八十岁的。

五

我低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醉倒在今夜耿泓的柔情攻势之下。

“笳笳，我们结婚吧！就下个月，好吗？”耿泓随手解开我的发髻，让我的一头长发随烛光散开。

我一愣，不是诧异耿泓的求婚，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和他早就有了半年后结婚的计划，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耿泓做出了仓促的决定？

面对耿泓期待的眼神，我淡淡一笑，“好！”

一个“好”字足以透露我的心声，也是我的承诺。从耿泓的求婚开始，我会将婚姻和家庭作为我的终生事业来经营。

耿泓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将我胸前的卷发拨向脑后，缠住了我的唇。

激情因为一周的分离而空前高涨了起来，佳肴、烛光、红酒和鲜花统统成了浪漫的摆设，见证着今夜的炽烈。

唇齿间的纠缠惊心动魄，我倒在耿泓的怀里，任由长发缠绕着他的颈脖，心中的暖火在瞬间将我紧紧包裹，情不自禁的，一声呻吟溢出红唇。

耿泓的喘息粗重起来，一把将我抱起，朝卧室快步而去。

我酥软无力，攀附着耿泓，似在大海中沉浮不定。

耿泓将我放在大床之上，迫切地扯去我的衣服。肩带勒住了我，一阵痛感袭来，我从晕眩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今晚的耿泓有着不同寻常的狂烈。

“耿泓……你……”我稍稍推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上。

不知为什么，耿泓身子一颤，突然从激情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并放开了我，哑声一笑：“瞧我，我……去洗一洗，免得熏了你，等我。”

我讶然，看着耿泓没有匆忙进了浴室。我怎么就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狼狈、有些尴尬、有些慌张？

一点不安像星火“哔剥”一声开花，渐渐在胸中扩大，今天的耿泓，他是怎么啦？他的眼神、求婚、礼物和方才的激狂，熟悉而又陌生……

我摇了摇头，努力挥去恼人的担忧，伸手理顺微乱的长发，并将凌乱的床单拉扯平整。

六

回头看见耿泓的行旅箱丢在角落里，我提了过来，准备将里面的脏衣服取出来，明日帮他拿去干洗。

我将脏衣服一件一件地折叠整齐，不经意的，在一件内裤里，我发现了一根长发，不禁摇头一笑，看来是我帮耿泓打点行李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耿泓还在浴室里，我还听到水声哗哗的欢叫声，不过，耿泓在里面也待得忒久了些。

这时，电话铃响起，我一接听，居然是一个学生打来的电话，说一个叫连岭的女生出了车祸，现在正躺在医院里，不过情况不是很严重。

作为辅导员，我当然是责无旁贷地要去探望和照顾我的学生。

走出卧室，我抓起餐桌旁的手袋，谁知道一不小心手袋带倒了酒杯，半杯残旧洒在米黄色的餐布上，一片狼籍。

我一惊，下意识地拿起另一杯酒，细细一看。

无来由地，我的心猛烈一跳，如地震般的跌宕，一口气噎在喉间，觉得呼吸竟有些困难。

我冲进卧室，迟疑着、惶恐着，伸手去捻行李箱里的那根发丝。

手在颤动，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睁眼一看，几乎晕眩过去。

这发丝，酒红的颜色艳冶张狂热烈，不是我的！确实不是我的！虽然也是卷发，但是我从不染发。

发丝从我的手上缓缓飘落回箱里，我全身无力，脚一软，跌坐在床上。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声音“嗡嗡”在舔臊着。

耿泓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手里拿着雪白的浴巾，擦着滴水的发丝，“笳笳，你怎么啦？”

耿泓！耿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痛楚像冰河被装甲车碾开的撕裂，迅速在胸腔里肆虐。

所有的暖、所有的爱、所有的自信和憧憬如雪崩般不可遏制，轰然倒塌在一根轻如无物的发丝前面。

七

电话铃再次响起，我麻木地接听，“喂……好，老师马上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耿泓丢下浴巾，“我送你去！”

我缓缓将手机放进手袋里，不去看耿泓，我怕控制不了自己，在毫无理智的情况下和他大吵起来。

在我还没有理清疑问之前，我不能和他吵，无论是感情和理智都不允许我失控。

我仓皇走出卧室，头也不回，“学生……出了车祸，我得去看看。”

天知道，到底要多大的毅力，才能让我不至于在他面前崩溃？

卧室的门在我的手下关闭，隔绝了我和他。

隐约传来耿泓的声音，“唉，等等我，我送你去！”

我闭了闭眼，眼泪还是沁出了眼角。

我无力地靠在门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原来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茫然走出了小院，一阵风吹来，我陡然一哆嗦，清醒了过来。

发丝！一根发丝！谁的发丝？

我迅速组织所有可疑的要素，在脑海中编排组合成可能的事实。

这半年来，耿泓每隔一个月都往上海跑，风雨无阻，理由是上海的分公司开张不久，要多花心思打理……

而耿泓每次从上海回来后对我都特别殷勤……

……

所有的猜测和证据都在指证着一个事实：耿泓，背叛了我们长跑了四年的感情！

冷！六月的夜晚，怎么突然飘起了雨？哦，六月天，说变就变了，就像我和耿泓的感情……

雨水打着我，脸上一片潮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伸手抹去，手在颤抖着。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我惊觉我几乎忘记了一个老师的职责。

八

小区幽静无比，想打车几乎不可能，无奈，我从车库里开出了去年耿泓送我的别克，驶出了小区。

雨越下越大，雨帘如瀑，暴虐横扫着一切。

雨刷不停地在眼前晃动，晃得我眼花缭乱，心绪不宁，烦躁无比。

脑海里的发丝突然变得粗大如绳，用力地勒紧了我的脖子，让我疼痛不已。

到底是谁的发丝？我强忍住暴烈的头痛，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很快的，我排除了一夜情的可能。如果仅是一夜情，那女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动耿泓的行李箱……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耿泓在外头竖起了男人们都引以为豪的彩旗！

只不过，这根发丝到底是女人无意的掉落，还是一种试探和示威？

耿泓如果真的在外头有了其他的女人，为什么要急着和我结婚？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眼下没有人能告诉我！没有！没有！

我低下了头，任凭思绪如野马脱了缰绳，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我犯了一个最严重的错误，在雨夜里，天黑、路滑，我居然分了心神！

当我发现前方有人横过马路时，我紧急刹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车子由于原来的车速太快和惯性的缘故，直直地朝一个人撞去……

********************************

完了！

一阵激灵，我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冷飕飕的，从头皮寒到了脚跟！

伏在驾驶盘上，我半响不能动弹。

脑海一片混乱，思绪如窗外的急雨纷飞，四处飞溅。

九

好一会儿，我才想起了被我撞倒的人，忙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有人在敲我的车窗，一颗脑袋在模糊中晃动着。

我打开车门，顾不得雨水狂虐，下了车，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看伤者的情形怎样，至于责任，该我负的我不能推辞。

幸好地上没有伤者，周围除了刚才敲我车窗的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我长长舒了口气，骤觉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地。

一条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挽住了我的腰身，一种陌生、阳刚的气味钻进鼻端，“小姐，你没事吧？”

我顺着声音仰起头，视线凝注在一个男人的脸上。

男人举着伞，就势遮住了我，并低头看我，眼神里的责难显而易见，且锐利如刀，似有寒光闪烁。

“你是怎么开车的？是不是要我报警，吊销你的驾驶执照？”皱眉的男人放开了我，抬起左手横在我眼前。

“啊！”我惊呼一声，男人的手臂血肉模糊，雨水和着血水，惊心动魄。

男人皱着眉头，盯着我，看样子似乎要吞噬了我，“小姐，你必须负责任！”

我惊魂未定，喘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一定会负责任。你说，我该怎么负责任？要不报警吧！”

雨夜里，大街上行人稀少，就连车辆也不多，我很担心眼前高大魁梧的男人有什么样的不轨行为，所以我宁肯报警。

男人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算了，报警很麻烦，你送我到医院清洗伤口吧。至于赔偿，一会儿再说。”

我的心大大一跳，这男人，难不成想借机劫财劫色？我试图向车子靠近。

男人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小姐，你是担心我会劫财劫色？放心吧，我有急事，不会打你的主意，你将我送到中心医院去。”

说着他将雨伞递给了我，并自顾自地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快上来！”

居然是命令式的语气！

我愕然看着手里的雨伞，不一会儿，心神定了下来。这个男人，在受伤之后居然还在顾及我是个女人，帮我遮挡了大雨，就凭这一点，我就足以相信他不是一个坏人。

收了伞，我上了车，见男人的手臂狰狞可怕，内心很歉疚，伸手取出月前放在车上的纱布，“先生，我先替你包扎一下吧，不要感染了病菌。”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十

男人抬眼看了我一眼，接过我手中的纱布，淡淡地，“我自己来吧！”

他的动作很娴熟，干净利落的，很有专业水准。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这男人很年轻，约莫三十一二岁，看侧面的线条很硬朗，坐姿很端正挺直，不像时下崇尚绵软的男人，就像……就像一块很有质感的花岗岩！

花岗岩！我扑哧一笑，很形象的比喻。

行，暂时就称呼他为花岗岩吧。

花岗岩奇怪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似是淡漠地说：“开车！”

又是命令式的语气！这男人，当他自己是谁？我一甩半湿的长发，“先生，你不要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讲话！”

花岗岩的面部线条一硬，双眼一眯，盯了我一眼，突然大笑起来，“对不起，这是我的习惯，但是小姐，我该庆幸，我仅仅是命令你而已，不是劫财劫色！”

我脸红，发现这块花岗岩笑起来颇有豪气。

我发动车子，直往中心医院驶去。

很巧，连岭也在中心医院留医。

这时，《寂寞霓裳》旋舞在窄窄的车厢里，忧伤低回。

是耿泓！心痛的感觉重新袭来，让我避无可避。

耿泓，我还没有想清楚我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待彼此的感情？

莫不成时间真的是一副毒剂，在不动声色地一点一滴地谋杀恋爱的激情？爱情，真的是一幕烟花，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原以为爱得无懈可击，而真相让我大跌眼镜：别人眼中圆满的爱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铃声不厌其烦地一直响着，一遍一遍。

花岗岩不满铃声的荼毒，又开始命令：“你要么关机，要么接电话！”

我失控地朝花岗岩男人吼去：“关你什么事？你给我闭嘴！”

十一

花岗岩真的变成了花岗岩，闭上了嘴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刹车，伏在驾驶盘上痛哭起来。

今夜的遭遇，让我崩溃。

在这漫漫雨夜，我孤身一人，在街头失魂落魄，这就是别人眼中幸福的我？

花岗岩男人沉默地端坐在一旁，良久，叹了一口气，“还是我来开车吧，看你的样子，说不准真的会撞死人。”

撞死人！对，我差点就撞死人了！何况，学生还在医院等我!

头皮一凉，我抬起头，接过花岗岩男人递过来的纸巾，“对不起，我没事了，这就送你上医院！”

“很好！那就快走吧！”

到了医院，花岗岩男人不是直奔急诊室，而是大步朝住院部而去。

我莫名其妙，望着花岗岩男人的背影，也好，到了住院部也一样可以处理伤口。

花岗岩快步如风，我小跑起来才勉强跟得上。

住院部四楼403病房。

房门敞开着，几个学生围着躺在病床上的连岭，轻声宽慰着。

花岗岩居然像一股旋风冲进病房，在连岭的床前站定，“岭岭你怎样？伤得重吗？”

我目瞪口呆，这男人，是连岭的什么人？

连岭和其他学生见我进来，开心地叫了声“老师”。

我勉强一笑，在连岭的床边坐下，“你还好吧？”事实上，连岭似乎不是很好，一只脚上了石膏，正僵硬地吊着。

十二

“老师，我来介绍，这是我的舅舅连峻。”连岭转过头对哭笑不得的花岗岩，不，是连峻说，“舅舅，她是我老师乔笳！”

连峻嘴角刚硬的线条微微起伏，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装满了讥讽，“哦，是乔笳老师啊，难怪了。”

我满面火辣，花岗岩的下半句没有出口，但是我明白，无非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的嘲笑。连岭一声惊呼，“舅舅，你的手臂怎么啦？”

花岗岩满不在乎地抬起手臂，瞄了我一眼，“哦，没事，是你的乔笳老师急着往医院赶，你舅舅走路不带眼睛，一头撞上了乔老师的车子。”

想不到这花岗岩还挺冷幽默的，但是这样的垂直打击让我自尊心受损。

连岭惊呼起来，“舅舅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我站起身子，“连先生，我看你去清洗伤口吧，这里有我，你不用担心。至于费用和赔偿，我一定不会赖账！”

花岗岩不置可否，“我们到医生那了解一下岭岭的情况吧！”

不等我回答，他就大步出了病房，背影就是他给我的指令性答复。

连岭伸了伸舌头，扯了扯我的衣角，“老师，你不要生气，我舅舅是这样的性格，脾气有些臭！”

我安抚地拍拍连岭的肩头，柔声说：“没事的，我去去就来。”

连峻在我前头昂首阔步，雄赳赳气昂昂的，看样子像是一个久在军营里磨炼的军人。

“你还是先去清理伤口吧，”我赶在连峻的前面，“不要让连岭担心。”

连峻侧目斜睨了我一眼，嘴角一扯，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叹笑一声，“好啰嗦的女人。算了，看在岭岭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但是，乔老师，请你牢记，不管你有什么样的伤心事，在马路上，你都必须为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负责！今天如果你撞上的不是我，说不准医院的太平间里就多了一具死尸，知道吗？”

连峻的神色渐渐严厉，眼神刚硬，眉头微蹙，就连他的浓密墨黑的寸发似乎也在理直气壮地指责我。

我羞惭地低下了头，尽管花岗岩训人的语气让我直觉里排斥，但是，他的凌人正气令人折服。

“嗯，很抱歉今晚给你带来的伤害，我郑重向你道歉，连先生，”我抬头仰视着他，直视他咄咄逼人的眼神，“不过，你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是在法庭上接受严厉的批判！”

话刚说完，连峻和我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奇怪在这个时候我能笑得出来。

十三

但是这一笑，胸口的郁闷稍稍得到缓解，我带着连峻朝急诊室走去。

铃声响起，似乎是至死方休。

我深深低叹一声，探手取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耿泓”两个字，心再一次刺痛。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会将爱化作最锐利的匕首，在我最幸福和甜蜜的时候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疼！

泪水在眼眶里横冲直撞，准备冲破眼眶那不甚结实的堤坝，泛滥成灾。

但是，我的尊严不允许我一再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泪。

“你还是接电话吧，不管问题有多难堪，你总要面对。我以为，你不是一个怯懦的人！”连峻低着头，任由医生清洗着伤口，貌似不经意地轻描淡写道。

连峻，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说出来的话总能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我一震，是的，不管问题有多难堪，我总要面对。

接通了电话，我听到了耿泓着急万分的声音，“笳笳，你在哪里？”

我的鼻头一酸，闭上眼睛，耿泓，我从不质疑你的爱，但是你却偏偏伤了我，“我……我在急诊室……”

“我马上到！”电话那头斩钉截铁。

电话挂断了，我茫然无语，望着急诊室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神智又飘忽了起来。

走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陪伴了我四年的熟悉。

我抬头，耿泓的发丝上水珠欲滴，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也湿了，很狼狈。我该死的禁不住心疼。他这么快就赶到了医院，估计没有来得及吃饭。他常年打拼，饮食不定时，加上应酬频繁，烟酒过度，他的胃一直处于不健康的状态。

“笳笳，怎么不接电话？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我担心你吗？”耿泓用手指抬着我的脸，锁紧眉头，虽不是大张旗鼓的兴师问罪，至少，他很不满，不满一向温婉柔顺的女友一反常态。

心疼之余，怨恨在胸中横冲直撞，急于寻找一个泄洪口。

我将头一别，不理不睬。

“怎么啦？学生的情况不乐观？”耿泓丝毫不知道我内心在翻江倒海，以为是学生的问题，“我来处理，你先休息一会儿。”

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消受，一根发丝，怕是要像楚河汉界一样，让我和他地遥山远。

十四

但在人前，我总不能让他难堪。

“不是……我，我将人撞伤了……”我艰难开口，视线射向端坐如松的连峻，“就是他！”

“什么？你……”耿泓吓了一跳，“撞伤了人？”

恰巧连峻回过头来，一眼看见耿泓，阴郁的眼神一亮。

空气似乎发生了化学反应，肃穆冷凝，充斥着刺鼻消毒水的医院上演了一出故友重逢、皆大欢喜的戏码。

“耿大老板，好久不见！”连峻走了过来，瞥了我一眼，“看样子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耿泓惊喜，一拳捶在连峻的肩上，“怎么是你？连峻，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到X城来的？怎么不来找我？”

气氛出奇的热烈，两个大男人甚至还很海派地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热情的拥抱可能牵动了连峻的伤口，他做了一个歪瓜裂枣的表情，与他端肃刚阳的模样很不相称。

“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温柔可人的未婚妻乔笳，”耿泓拥着我的肩头，“笳笳，他是我多年不见的兄弟连峻！”

连峻似乎对“温柔可人”四个字有些保留意见。或许是的，今晚的我失态凶悍尖利冒失，怎能称得上温柔可人？但是，谁规定我一定要温柔可人?

“可是哥们，你这温柔可人的未婚妻差点制造了一起强悍的杀人凶案！”连峻艰难地举起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左臂，苦笑不已。

耿泓松了一口气，呵呵一笑，“这点伤对你小子来说算什么？得了，我请你喝酒吃饭，替我未婚妻向你赔礼道歉。”

未婚妻！说得很顺溜！我满口苦涩，沉默不语。

这一只环着我肩的大手，和往日没有两样，照旧有力温存，但是人心呢？在没有预演的粉红艳遇里，他耿泓是沦陷了下半身还是上半身？或许全身覆没？

偏头痛发作了，我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耿泓皱眉，从我的手袋里取出药物塞到我手里，“我去给你打杯水来，哥们你帮我看着。”

连峻深思地望着耿泓匆匆消失在走廊的背影，示意我坐下，“你和耿泓出了问题？”

我烦躁地瞪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还八卦？”

连峻不以为然，“八卦不是女人的专利，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是一个很不协调的男人！”一个外表威肃的花岗岩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我只能给他下这样的定论，“不过，你别多事，我讨厌窥视揭露别人隐私的人。”

十五

花岗岩语塞，样子有些尴尬。

不一会儿，耿泓端着一个一次性水杯过来。

连峻悠然一叹，“你放心！不过，我建议，与其将不愉快腐烂在阴暗处，不如将它晾晒在太阳底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康庄大道。”

得，这一回，从八卦男变成了哲学家，我无语以对。

但是，我发现连峻的语气有些悲凄，恍然是感同身受的深切领悟。

烟雾笼罩了他锋利的眼神，霎时云遮雾绕，让人不识庐山真面目。

但是我不会去深究别人的私事。

今夜注定无人入睡，与肇事者的交涉，与医生讨论连岭的病情，忙乱得很。

耿泓鞍前马后，不遗余力，和连峻一起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贴。

我知道，到凌晨一点了，他还没有吃上一口饭。

内心的酸甜苦辣纵横交错，沟沟壑壑里，我算不清楚有多少种情绪在翻腾。

“你准备怎么办？”耿泓接过我递过来的水，问连峻，“岭岭的伤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好起来的。”

医生说连岭严重骨折，一个月后才能拆石膏下地，这段时间不能出什么差错。

“我刚好休假，正好将岭岭带回老家去休养。哦，你们不知道，”连峻压低了声音，“年前的特大火车出轨事故，岭岭的爸爸妈妈不幸……现在，她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我刚从休产假的同事手中接过辅导员的工作，不知道连岭竟有这样的遭遇，这个可怜的孩子，我想，我应该可以给予她更多的帮助。

还没等我开口，耿泓已做了决定，“岭岭行动不便，不能长途跋涉，我看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来，等你假期一完，岭岭应该痊愈了。对了，笳笳，你哥嫂的房子不是腾出来了吗？家私用具一并齐全，正好利用得上。”

连峻对耿泓的自作主张不以为然，“哥们，你还没有征询乔老师的意见啊，虽然乔老师温柔可人，你也不能欺负人家呀……”

“少废话，”我不耐烦地打断了连峻的调侃，一夜的伤心惊吓让我失去了常态，“你给个答复吧，别婆妈。”

我相信，我的粗暴石破天惊，说不准会炸毁耿泓心中温婉可人的形象。

果然，耿泓脸色霎时转绿。

十六

哈哈，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用破坏自己的形象来打击耿泓，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想到连峻竟不以为意大笑起来，“好，很爽快！乔老师，麻烦你清理一下房子，我到时会和岭岭住进去，这也算是减轻你内心愧疚的好办法。”

“行，我明天找人清理房子去，”耿泓神色和缓下来，抱着我的肩头，“笳笳，你太累了，跟我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

他将我的焦躁归结于太累的缘故。

我回哪去？不能回到北湖水乡去，那根发丝，会生生将我勒死的！

连峻不顾死活地调侃我，“乔老师，你怎么不感谢我给了你一个恕罪的机会？”

“机会”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的心一震，明白连峻的意思，他是让我给耿泓机会，解开心结。

是的，或许今晚是我太紧张的缘故，我是不是该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吧。”我转身，与耿泓一起离去。

“笳笳，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耿泓审视着我的脸色，“今晚吓坏了吧？下次不要开车了，尤其是雨天。”

我知道我的脸色苍白如鬼，而耿泓，错误地将我的反常归咎于今晚的惊魂。

“不了，我很累，你送我回家吧。”我低头系上安全带，闭目靠在座位上，虚弱无比，“明天还有很多事情，今晚……不陪你了。”

耿泓无语，开动了车子，将我送回了家，并给我冲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我的床头，“你好好睡一觉，”他迟疑了一会，“笳笳，今晚我提议下个月结婚的事情，你不反对吧？你要是不反对，我就让人筹备婚礼了。”

结婚！结婚！现在怎么结婚？

“先让我睡一觉吧，求你！”我窝在床上，感觉身心支离破碎。

耿泓替我盖上被子，“那你睡吧，我走了。”

望着耿泓的背影，我咬咬牙。机会，我是不是给他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自首和被捕，毕竟是两码事。

“耿泓……”我坐了起来，直视着他，“你的行李我没整理完，你自己收拾一下，将衣服一件一件装进袋子里，我帮你拿去干洗。”

耿泓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只要他去翻行李箱，就一定可以发现那根该死的发丝。

十七

我不知道耿泓将我的话听进去了没有，反正，机会我是给他了。

夜里，我辗转反侧，心中像有一团火在灼烧，辣辣的痛。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入睡的，梦里，我又见到了妖艳的发丝，在我眼前妖娆地旋舞，灼眼的酒红色烧着我的眼……

一个女人，一个我看不清楚样貌的女人，扭着纤细的腰肢，挺着饱满的胸部，嘟着鲜艳的红唇，剔着殷红的长指甲，妖媚地偎在耿泓的怀里，捏着发丝，正挑衅着我，向我示威……

“你以为他是你一个人的吗？别做梦了，现在，他是我的！”

“你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还要劳动我来提醒你你的男人劈腿……”

“你等着吧，我就来找你了，哈哈……”

“耿泓，你是要我的，是吗？”妖艳女人搂着耿泓的脖子，发嗲撒娇……

混乱！困惑！心酸！痛楚！嫉妒！怨恨！

这些将我狠狠地扭曲成麻花，折腾着我脆弱的神经！

“啊……”我一声尖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

我起床梳洗，爱情虽然面临崩堤，但地球一样转动。

一夜过去，我平静了下来，细细一想，一根发丝，两种战略，我可以断定耿泓窝藏的女人无非是期待我和耿泓之间发生一场大战，最后我主动出局；或者是干脆接受她的挑战，变成两个女人之间争夺男人的战争。我冷笑，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一定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爱情的保卫战已经打响，我没有后退的余地，所以不妨以逸待劳，稳坐钓鱼船，看那女人怎么折腾。至于耿泓，我该怎么处置他的走私，那是后话。

我感性，但绝不缺乏爱情的智商。

十八

我不是神，没有操控世事和人心的翻云覆雨手。

耿泓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请求坦白从宽，那天凌晨送我回来后的第八个小时，我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

转眼，耿泓已经在千里之外。

我苦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憔悴，颇有顾影自怜的况味。

发丝嗤笑着躺在箱子里，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的爱情岌岌可危。

我恨不得将发丝挫骨扬灰，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只是静静地将它用纸巾包起，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第四天了，耿泓还没有回来，电话里，他似乎永远在忙碌。

我没有心思理会耿泓在干什么，倒是耿泓从我懒懒的声音里嗅出了意兴阑珊的味道，连连向我道歉，说是因工作忽略了我，他的歉意似乎仅此而已。

我没有像以往那样，说我等他回来。

我很矛盾，因为我不知道他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而我又该给予他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一

第五天，寂静清幽的小院热闹了起来，男人稳健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笑声在我的隔壁响起，我多了两位特殊的邻居。

这时候我才知道，花岗岩般的连峻是解放军某部的一名中校军官，而连岭是他姐姐的遗孤。

一个男人要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青春少女，难度可想而知。连峻笑着说，那是他一生中最艰苦卓绝的任务，可以和攻城略地相媲美了。

我知道，尽管是至亲，男女终归是有别的，所以，我承担起连峻力所不能及的重任，谁叫他是我的债权人？毕竟是我让连峻在鬼门关前转悠了一圈。

连日的劳累和抑郁让我发烧咳嗽，而耿泓，依然被埋在财务报表和装修图纸的深坑里。我不想去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我累了。

挂断耿泓的电话，我恹恹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落英缤纷的凤凰树发呆。

烈日下，知了不知疲倦地撕裂着嗓子尖叫，让人心烦意乱。

客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柜式机“嘶嘶”地冒着白气。

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礼貌地响起，我知道是连峻，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敲响了我的家门。

我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长发，“进来！”

连峻一手提着一袋水果，一手提着保温瓶，朝我笑了一笑，将东西放在茶几上，“感觉怎样？”

“还好！”实际上，我的声音沙哑，嗓子疼痛，一点都不好。

连峻皱起了两道粗浓的眉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肆无忌惮的，好像我是一个摆设，不一会儿，一缕笑意横过沉毅的眉峰，“嗯，是还好，离马克思还很远。”

我哭笑不得，冷冷地瞪着他，“我和你不熟，你别口不择言－－”话还没有说完，我又咳了起来。

“可我认为我跟你已经很熟了，乔老师！你还曾经操纵了我的生死！”连峻环视了一下客厅，“你可真会照顾自己！”

当然，我知道这是反话，因为我确实第一次没有照顾好自己，因为耿泓。

连峻自作主张地推开紧闭的窗门，关掉空调，倒掉我杯子里的冷开水，动作流畅，像流水线上的操作，没有一丝犹豫。

一阵热乎乎的风吹散了冷气，让我更加烦躁。

是谁赋予这个男人干涉我生活的权力？我愤怒地瞪大了眼睛。“你……”疼痛牵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的头似要爆裂般，不能不让我停止呐喊。

“别瞪着我，你的眼神对我来说没有丝毫的杀伤力。”连峻走向厨房，语带双关地揶揄我，“留着让那姓耿的小子享受，不要浪费了。”

二

耿泓！我禁不住再一次冒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连峻取来瓷碗和汤匙，边从保温瓶里倒出热气腾腾的瘦肉粥，边教训我，“窗门紧闭，空气不流通，病菌聚集，冷气加剧咳嗽，喝冷开水不利散热，看来，你的自理能力不是一般的差！”

“我……”我的心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我不是不知道“窗门紧闭，空气不流通，病菌聚集，冷气加剧咳嗽，喝冷开水不利散热”，我只是在和自己赌气，用生理上的疼痛去掩饰内心的惶恐、猜忌和痛楚！

“多吃点水果，比如苹果，足够的维生素C可以增强抗病能力。不过，你记住不要吃冰箱里的西瓜，寒，现在你先吃点粥。”连峻事无巨细，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我……我不饿……”往日生病，都有耿泓在身边，我也曾经愚蠢地以为这是一种定局，原来，其实没有任何事情是既定不变的，所谓定局，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眼泪又一次在连峻面前流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那么脆弱？或许，是因为这四年来从未有过相似情感挫折的缘故？

连峻叹了口气，扯了张纸巾给我，“看样子你和耿泓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其实，男人的心思总不比女人细腻，有什么问题不妨开诚布公。”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别过脸，一种被人窥破隐私的难堪上涌。

“我不知道没有关系，问题是耿泓也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今天他还打电话给我让我照顾你，知道不？”连峻站起身，将瘦肉粥放在我面前，“我走了，你多少吃一点，晚上我再送点东西过来！”

望着连峻挺拔的背影，我愧疚得心虚，我有什么理由朝他发脾气？

“谢谢你！我……我不该发你的脾气！”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连峻的面前，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失去自制力，不知不觉的，我的声音柔顺了许多，“你的手好些了吗？上医院换药了吧？”

“去了。”连峻回头，露出一个很阳光的笑脸，调侃我，“很好，这才是耿泓口中‘温柔可人’的女人！”

我拿起一个抱枕用力朝他扔去，该死的，居然连他的衣角都挨不上。

“耿泓过两天就回来了吧？记住我的话，开诚布公，沟通是理解的前提，懂不？”连峻对我谆谆教诲，循循善诱。

“我告诉你，你不觉得我们交浅言深？”莫名其妙的家伙，在他面前我整一个炸药包，一点即燃。

连峻的视线定在我的脸上，笑意深深，“不会，这几天，我看到的是很本色的你！本色！”

三

本色？我的本色？我的本色是什么？不是耿泓跟前的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吗？

我呆了！怎么这个男人一出现就将颠覆了我惯有的优雅娴静？

真是我的克星！

“我走了，乔老师！”

连峻哈哈大笑，很满意我呆傻的模样。

可人还没有跨出门槛，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乔笳！你在家吧？”院子外传来的嗓音柔嫩糯软，很能打动人。

“崔娆？”我惊喜，奔向门口。

门口却堵了一座大山，“唉，连军官，让一让！”

但花岗岩很不合作，依然堵在门口，背影直挺僵硬。

我皱眉，“连……”

话还在嘴边，连峻突然转身，抓在门栓上的手有一条青筋在暴动，“她……是你的朋友？”

我吓得倒退了一步，“你……”

我觉得屋里的气温骤然下降，寒气直沁人心，而连峻，冷峻得像是从冰窟里捞上来的花岗岩。

“是我的朋友，你认识她？”我好奇，“你让一让，要不，你开门去？”

连峻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看情形，他不仅仅是认识崔娆，要不然，凭什么一听声音就神色大变？

但别人的事情与我无干，在我最郁闷无助的时候，崔娆突然出现，这不能不说是惊喜。

院门一开，果然是崔娆，我的好朋友。

一头短直发清新爽利，黑色蕾丝吊带上装搭配着红色短裙，尖细的高跟鞋提升了崔娆的高度，这一身装扮凸显得崔娆干净清新迷人。

四

崔娆一拨被风吹乱的刘海，眯着一双典型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我，嘴里调笑着，“我的心肝，你这楚楚可怜的，是谁虐你啦？你的金龟婿？”

我虚弱地笑笑，耿泓就像一个魔咒，无处不在，“进来吧，美人，紫外光强着呢！”

紫外光是女人的紧箍咒，崔娆吓得赶紧拖起身后的行李箱，直往屋里跑。

“心肝，我这可是千里迢迢来投靠你啦，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崔娆一甩约莫有八公分高的鞋子，直往沙发上倒去。

我好笑，给她倒了一杯冰冻可乐，“炒老板鱿鱼啦？”

“嗯，那该死的老男人一天到晚就想着跳上我的床，老娘一气之下揣了他一脚，投奔你来了。”

崔娆接过可乐，“哟，你烧着呢，要紧不？”伸手摸我的额头，“怎么生病啦？耿泓呢？你病了，他不照顾你啊？该死的，你去歇着，我来照顾你！”

崔娆将我拉进卧室，“躺着，我给你拿冰块敷头！”

“不用了，娆娆，和我说说话！”我拉住崔娆，不知怎地，眼泪唰的直往下流。

憋了几天，心里的苦像崩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崔娆拿纸巾帮我抹去眼泪，“能让你哭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肯定是耿泓，他怎么啦？跟我说说，我揍他去！”

听她那副磨刀霍霍的语气，我破涕为笑。这崔娆，依然一副行侠仗义的女侠模样，“没事……”

“还没事呢，看你的样子，耿泓一定是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对不对？”崔娆一挥手，“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有几个臭钱就不得了了！”

这针一样尖利的话霎时让我喘不过气来，耿泓，真的也是这样的男人？

“你没有见过耿泓，你怎么就断定他是这样的男人？”我心虚，但是禁不住嘴硬，向来让我荣耀的男人给我难堪，尽管是在好友面前，我依然难堪。

崔娆一愣，但没有理会我变了脸色，她继续唠叨，“你啊，就是对男人太放心了，说得好听是信任，说得不好听就是放纵。你瞧，我的老板们，哪一个不是左一个小蜜，右一个二奶的？耿泓这么耀眼的金主，虎视眈眈的女人满大街都是，明白不？”

道理我再明白不过，只是，我的理智向来阻止我无端的猜测，我觉得翻男人的手机、检查男人的口袋、嗅男人身上的气味都是愚蠢无知的。

崔娆还是那么口无遮拦，我拦不住她噼里啪啦的数落，只好闭嘴苦笑。

好一会儿，崔娆才停止炮轰，直直看着我，严肃的模样让我觉得陌生，“你以后可得抓紧了，知道吗？”

五

我叹了口气，“你凭什么就断定耿泓出轨？”尽管我心里的疙瘩随着崔娆两片薄唇的上下张合而急剧膨大，但自尊很受损。

崔娆手中的水杯微微一晃，她忙握紧了水杯，横我一眼，嘴角一扯，骂了声，“蠢女人，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走路啊？笨！你啊，窝在学校里，太单纯了。你知不知道，就算耿泓洁身自好，但是他生意上的搭档呢？客户呢？生意场上的人，哪一个是善男信女啊？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我相信我苍白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崔娆，你何必说得这么直白？你知不知道，这样对我打击很大？”

经不起崔娆言语的摧残，我将头埋在曲起的两膝盖里，眼泪再次肆虐。

“好了，好了，不哭了，就算耿泓真的对不起你，也不过是偶尔为之，他不是对你还不错嘛？还有啊，你要做阔太太就必须要有心理准备，男人向来将女人当成战利品，越多越好，你要跟耿泓好下去就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挥手制止崔娆的喋喋不休，让她再说下去我一定头破血流，血管爆裂，“你真的准备到X城来打拼?”

崔娆的脸垮了下来，坐在我的身边，扯着我的长发，“我没你的好运，钓不上金龟婿，只好靠自己啦。我真的打算投靠你啦，你不会不收留我吧?”

看来，崔娆是赖上我了，“你已经说了，我不能见死不救的！行，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你先在我这住着吧!”

崔娆兴奋地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心肝，真善解人意，我爱死你了!”

我赶忙推开她的脸，“别肉麻兮兮的，也不恶心？”

催娆的发丝横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好奇道：“你怎么把长发给剪啦?”三个月前看到崔娆，她还是一头飘飘长发。

崔娆发狠地扯下我的一根长发，放在唇边，用力一吹，满不在乎地说道：“亲爱的，我的长发没有人欣赏!”

我愣了愣，看着崔娆，“什么意思?恋情告罄?”

崔娆呵呵一笑，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笳笳，女人没有男人死不了的!”

这句话莫名其妙，我呆了呆，眼前的崔娆妆容精致，靓丽如初，与当初没有什么不同啊。

三天来，崔娆早出晚归，说是要熟悉环境，她似乎不着急找工作。

耿泓还没有回来，而连峻一连三天都没有来按我家的门铃。

六

一连病了几天，这一天，精神好了些，我炖了一盅排骨汤给连岭送去。

连岭的精神很好，躺在床上，还不忘温习功课。

我满意地点头，笑着对连峻说：“连岭真是一个上进的孩子。”

连峻递给我一个削得皮光肉滑的苹果，笑得得意，“嗯，像她舅舅，打小就是读书的好胚子。”

我一愣，“她舅舅？”

半响，我才知道连峻是王婆卖瓜，不由一笑，“你脸皮真厚！”

连峻哈哈大笑，“说实在的，你的反应还真是……不快！”

我发觉我实在是在偿还连峻的精神损失，那夜他从我的车轮下死里逃生之后，他就一直在揪紧损我的机会。

“吃苹果吧，”连峻指指我手中的苹果，“好东西！”

我忍不住皱眉，“好东西？”连吃了几天的苹果，很难让人对它有胃口。

“嗯，你不知道啊？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苹果能预防癌症、抗氧化、平衡酸碱值，”连峻不理我不以为然的样子，继续说，“关键是一天吃两个苹果可以达到减肥的目的，它可是女人最廉价、最安全的减肥健康食品！”

我发觉连峻的口才很好，一本正经时大义凛然，句句在理；调侃人时亦庄亦谐，让人忍俊不禁。

和连峻相处，嗯，很愉快，没有负担，无须掩饰，更不需要造作，像连峻说的，很本色。

连峻，也是很本色的一个人。

两个本色的人相处，不拘谨，容易熟络。

我看连岭面有倦色，赶紧让她睡下，和连峻出了房门。

“嗯，我回去了，有什么需要你叫我，别客气！”

连峻笑了笑，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舒朗的眉宇笼上了阴霾，似曾相识。

七

我惊讶，那日，崔娆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是很阴沉。

“是……关于崔娆？”我确定我没有问错，“你和她很熟？”

“何止很熟？”连峻苦笑，“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崔娆从来都没有和你提起过她有一个当兵的男友吗？”

不出意料！我摇摇头，继而点点头，崔娆确实没有和我提起过，我也从不主动去打听别人的隐私，我惊觉，我对崔娆其实知道得真的并不多。“为什么……会分开？”

“是她离开了我，因为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连峻喟叹，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淡淡地笑，笑容充满了遗憾的隐忍，“乔笳，你是她的好朋友，你该知道她想要些什么。”

崔娆需要什么？我侧头，是了，崔娆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厌烦的“金龟婿”三个字！这些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她不断地跳槽，就是为了找到一只“金龟婿”！

连峻望着暮色渐浓的院子，一点一点沉入记忆的深渊，我想，他们应该曾经拥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陪着连峻沉默，一个男人因为满足不了女友的欲望而被舍弃，这对很多男人来说是一件极伤自尊的丑事，但是在连峻的脸上我看不到难堪！

“崔娆的家境很差，所以她对物质和金钱有着寻常人不可企及的渴求。乔笳，如果可以，你劝劝崔娆，人对金钱和物质的追求没有错，但是过度的欲望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病，希望她不要走得太远。”

这是一个受伤的男人，一个坦然的男人，一个依然关爱过去女友的男人！大气而善良！我突然替崔娆可惜，就凭这几天对连峻的点滴认识。“你……不恨她？”

“曾经恨她，现在，也不能说心无芥蒂。你知道，事关一个男人的自尊。但是，都过去了。揪着过去不放，难受的是自己！”连峻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支点燃了火，狠狠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晕。

空气弥漫着压抑，我想，连峻在重见崔娆之后一定也是压抑的。

我试图让气氛欢悦起来，“我想，放弃了你会是崔娆的损失！崔娆就看不见你是一支很有前途的潜力股？”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挂上了中校的军衔，不是潜力股是什么？

连峻嘲弄地一笑，掐灭了烟头，“潜力股？潜力股会比现成的钞票有吸引力吗？”

我赞同，“这是实话，如果一堆金子唾手可得，谁耐烦慢慢地去挖掘金矿？眼下的年轻女人，哪一个不是希望坐享其成的？如果每个女人要愿意陪着心爱的人慢慢熬到老，社会上就没有那么多的‘小三’了！”

八

连峻的眼神定在我的脸上，隐藏着一种我琢磨不定的情绪，“你……会是这样的女人吗？”

我会是这样的女人吗？“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没有到最关键的时刻，谁也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所以我不能标榜我的清高。

连峻却替我下了我意想不到的结论：“我想，你不是这样的女人！所以，耿泓是好运的！”

我不知道连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答案，但是不经意间提起耿泓，我惊悚！其实，我自己不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到底有多少的女人望着耿泓，望着耿泓光鲜的外表和口袋里的人民币，虎视眈眈，作势欲扑？

不，是已经扑过来了。一根发丝就是最有威力的挑战书！

我骤觉头痛，这该死的偏头痛，什么时候才能祛除？

“我回去了！”抚着头，我勉强一笑。

连峻惊诧地望着我，不一会儿，浮出一个理解的淡笑，“你回去休息吧！耿泓不希望看到你的憔悴。”

我有些狼狈，因为连峻的了然。

我自己也觉得很可悲，患得患失。

刚回到我的房子，就听见铁门被打开的声音，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是高跟鞋在敲打着水泥路，崔娆回来了。

从今夜开始，我对崔娆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间接的。

或许，我要更深一层去了解她。

“回来了？吃饭了吗？工作有没有着落？”我替崔娆倒了一杯水。

崔娆看似心情不错，她将手袋和高跟鞋甩在一旁，瘫倒在沙发上，“累死我了！X城不是普通的大……”

电话铃响起，打断了崔娆的话，我拿起座机，“你好！”

“笳笳，是我，我准备登机，两个小时后回到X城参加宏景地产老总的生日宴会，你先做好准备，我到了就来接你！”

耿泓！他要回来了。我的心乍然一跳，内心五味陈杂，“嗯，知道了。”

耿泓匆匆挂掉了电话，我则望着话机发呆。

九

“哟，你怎么啦？看你那副呆傻的样子？”崔娆拿下我手中的电话，“是谁的电话？”

“嗯，是耿泓的来电，他回来带我出席一个宴会。”耿泓知道我素来不喜参与攀比财富、炫耀美貌的宴会，但我知道宏景地产的老总一直是耿泓竭尽全力争取的大客户，这一次的宴会就是“旭·星·月装饰”搭上宏景地产的桥梁，而我理所当然是耿泓的女伴。

“哦，你的金龟婿回来啦？”崔娆朝窗外望去，听语气有些急切和期待，“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就回来吗？”

我好笑，“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金龟婿！”

崔娆白了我一眼，怏怏地滑倒在沙发上，“哼，我真想把耿泓抢过来当我的金龟婿！”

我一愣，突然想起我和连峻说的话：“‘如果一堆金子唾手可得，谁耐烦慢慢地去挖掘金矿？眼下的年轻女人，哪一个不是希望坐享其成的’？”

我的心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很疼痛。

细看崔娆，热烈的红唇丰厚柔软，微微张着，像一朵招蜂引蝶的花，魅惑妖冶；丹凤眼风情迷离，似醉非醉。

这景象，与我先前梦境里的暧昧香艳竟然有几分的吻合！

我暗自心惊，有时候，最亲密的女友最有可能成为最具竞争力的敌人！我不能引狼入室。

“哟，笳笳，你还真担心我抢你的金龟婿啊？”崔娆似笑非笑，推了我一把，张开涂着殷红指甲油的纤长五指，仔细欣赏着，像在看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她开着不经心的玩笑，“笳笳，如果你和我同时看上一个男人，你猜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站起身，回头一笑，温雅柔软，“娆娆，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我看上了同一个男人，结果是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绝对不会退让！”

在感情面前，我可以柔，可以软，但绝对不是弱！我向来以自己为女性而骄傲，因为女性至柔也至刚。

崔娆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复杂，估计是想不到貌柔的我会给出这样刚硬的答案，勉强一笑，“笳笳，你真的以为我会和你抢男人？”

我轻轻一拍崔娆保养得很柔滑的脸颊，嘻嘻一笑，“你不是说对耿泓虎视眈眈的女人满大街都是吗？你要是加入这虎视眈眈的行列也不出奇啊！”

崔娆侧头，斜睨着我，笑了起来，风情摇曳。

“我洗澡去，你要是没吃饭就自己煮一点吧！冰箱里有东西。”

不一会儿，出现在耿泓面前的将是清新的我，像一朵清晨乍放的月季花，由里到外，绽放着沁人的暗香。

只需一个小时，镜子里的我容光焕发。

十

裁剪简单的黑色小礼服，V字领让我优美的锁骨静静流淌着芬芳，挽起的长发让我平添一份成熟的优雅，金色高跟鞋和同色系的手包让沉闷黑色鲜活了起来。我淡淡地笑了，精致的妆容下看不出一缕憔悴，有的仅是恬淡、典雅、妩媚，这已经足够，我从不期待自己在舞会上艳惊全场，但也足以让我的伴侣骄傲和自豪。

耿泓该是满意的，我一直在配合着他，尽力当一个让他满意的女友。

我突然心惊，这些年，我在努力着将自己塑造成耿泓心目中完美的雕像！

雕像！我一呆，手中的香奈儿炫亮唇彩几乎落地。是不是，我的本色在耿泓暗示下的雕琢中一点一点地褪色？以至耿泓对我失去了最初的激情，让那根酒红色发丝的主人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不，不想了，最起码，今晚，我不能受发丝的困扰。今晚，我只能用恬静的笑容面对耿泓，一个男人在商场上打拼的时候，女人最好的支持就是不给他添乱。

我试图甩去心头的苦闷，走出房门。

崔娆一见我，夸张地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心肝，你很美！”

可我怎么嗅出了这赞美中渗漏出来的一丝丝酸味？是了，美丽的女人让男人欣赏，但是会让女人嫉妒，同性相斥嘛。

我释然，在崔娆面前转了一个圈，“怎样？还行吗？”

崔娆认真地朝我上下仔细打量，用她的眼神挑剔着我的细节，好一会儿，才指着我的头，“你的头发似乎有点问题，你去洗手间看看！”

我快步走向洗手间，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问题吗？娆娆？呵，你唬我？”

谁知道洗手间的地板很湿很滑，我走得很快，一个不小心，我的高跟鞋一歪，顿感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

完了，我崴脚了！“娆娆……”

崔娆跑来，惊呼了一声，“你崴脚啦？怎么那么不小心？这回怎么去参加宴会啊？”

十一

我看看崔娆湿湿的短发，看来地板上肯定是残留了洗发水的柔滑。

我苦笑，“是啊，今晚的宴会一定要带女伴出席，这会让耿泓到哪去找人代我？”

崔娆扶我到沙发坐下，脱下我的鞋子，“都是我不好，让你受罪。”

我低头揉着霎时肿起的脚踝，叹了口气，“娆娆，你总是粗心大意的。”

崔娆拿来一支跌打酒，赎罪般给我搓揉起来，这家伙，下手不知轻重，痛得我尖叫声连连，“娆娆，你轻些！”

“这样吧，你是因为我才受伤，我决定牺牲色相，替你出席今晚的宴会，耿泓也不用另外找人了，我也正好可以帮你看住耿泓，不让他沾花惹草，你看怎样？我够意思吧？”

我还能说什么？也只好这么办了。

“那你赶紧化妆去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崔娆一眯俏媚的丹凤眼，在我额头亲了一下，“你真慷慨！”

“我慷慨什么？”我好笑。

崔娆一顿，随即笑了起来，“慷慨地给了我一个认识X城富豪的机会啊，我正好借此机会钓金龟婿。”

半个小时过去，崔娆已经华丽变身，一袭金色露背的晚装大胆张扬，极力渲染香艳的气氛。

“怎样？可以吗？”崔娆热烈地期待我的肯定。

看着崔娆眼神中跳跃的笑意，我觉得崔娆未免兴奋过头了。

她无疑是漂亮的，着意渲染的漂亮，男人喜欢的漂亮。

我记得一句话：孔雀开屏的美丽仅仅在于吸引异性的眼球和欢心。

而今晚最接近崔娆的是我的男友！

我心底泛酸，很酸。

不动声色地，我招崔娆趋近我，“嗯，很美，不过，你似乎忘记香水了，无香不是女人，以前你告诉我的。”

“哦，我忘记了，我马上去！”

十二

望着崔娆柔滑的背部，“唉，你有玫瑰味的香水吗？耿泓很喜欢的味道！”

“你男友喜欢关我什么事啊？”崔娆不以为然。

我微笑，我几乎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

其实耿泓最厌恶的就是玫瑰花香，就像厌恶带刺的玫瑰花般的女人。

我仅仅让我的男友不喜欢她张扬的性感而已，这没有错，爱情向来自私。

八点半，有汽车停在了院门口，应该是耿泓来了。

我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真的是他回来了。

我咀嚼着甘甜和苦涩，仅仅几天的时间，我和他之间，似乎已经翻天覆地。

我撑起身子，但是疼痛让我无法优雅地站立。

“啊！”我一声低喊，跌坐在沙发上。

“笳笳，你怎么啦？”耿泓将车钥匙随手丢在台几上，在我面前蹲下，“你怎么啦？”

我低头，眼神与耿泓纠缠成团。

疼惜的，焦急的，困惑的，在耿泓的眉头集合，向我投射着疑问。

他瘦了，红丝纠结在往日清澈的眼底，疲倦得让我心疼。

“我扭伤了脚！”我愧疚，用眼神传递我的歉意。

耿泓不语，翻看我红肿的脚踝，不语。

“对不起，耿泓，我没有办法陪你出席宴会！”我当然知道这个宴会对他来说很重要，要不然，他不会心急火燎地赶回来，我可以肯定，他甚至来不及吃上晚饭，而飞机上的食物，根本进不了他娇弱的胃。

耿泓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不用道歉，你也不想！这样吧，我先带你看医生去吧，至于宴会，以后再向张总解释。”

十三

今晚的缺席无疑会让耿泓失去一个最重要的潜在客户，耿泓很清楚这一点，他可以不在乎吗？可以让竞争对手轻而易举地捷足先登吗？

“耿泓，你不用理会我，我不想你失去商机。”

“我知道，张总气量狭窄，我的缺席会让他误解成我对他的不尊重，但是，没有关系，笳笳，来，我和你上医院去！”

耿泓替我取来拖鞋，“来，到房间换衣服去。”

我微笑，仰望着耿泓，内心的阴郁一点一点地被晴暖的阳光驱散，他对我，一如既往！也许，我不是他的至爱，但我有信心，至少我是他的最爱！他终归没有偏离爱的轨道。这，或许可以让我释怀他短暂的迷失。

“不用了，我已经帮你找了个临时女伴，你们快去吧！”

“谁？”

“是我！”崔娆袅袅出现，微仰着脸，像一个骄傲得意的公主，异彩在她的眼底流转，“很高兴认识你，耿泓，我就是你今晚的舞伴！”

耿泓想不到我会“金屋藏娇”，错愕之余，眼神乍冷，慢慢升腾起一股愠怒，想必他在生气我的自作主张。

“耿泓，他是我的好朋友崔娆，是你今晚的女伴。去吧，时间到了。”我微笑着催促。

“你放心，耿泓，我不会让你丢脸的！”崔娆眨着她的长睫毛，露出迷人的笑容，一口一个“耿泓”，仿佛相识已久。

我有些不舒服，一句话在心头闪过：“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过了今晚，我可能不会再给崔娆机会！

打开我精致的手包，掏出我为耿泓预备的美国醒酒黄金，“你的胃不好，这药在酒后服用可以解酒护肝，保护胃粘膜，你要记得服用。”

耿泓凝视着我，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药片，低头在我的额头一吻，“笳笳，我爱你，一直都是！我很快回来！”说完，他自个走出客厅。

这热情洋溢的告白怕是容易让人嫉妒的，我无意间看见崔娆的嘴角微微抽搐。

看着崔娆亢奋地快步跟上，我满心不是滋味。

今晚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一个又一个电视频道，发现居然没有一个节目能让我有欣赏的欲望。

我一瘸一拐地挪到电视机旁边，打开DVD，放进一张费玉清的专辑。

一霎时，费玉清纯净的歌声如月色流泻，像一只手在温软着我的躁动，我喜欢沐浴在音乐海洋里的松弛自在。

闭着眼睛，我倾听着院子里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让自己慢慢沉静在夏夜啾啾鸣虫的欢悦中。

生活或许不如意，但没有理由亏待自己。[=JJ(]“曾经遗憾，但是，乔笳，如果不能收获成果，你不妨享受过程。你知不知道？有人说过候鸟之所以迁徙，不是为了别的，仅仅在于历经季节和风雨。而生命的意义也不在于到达终点，更多的应该是体验，你知道为什么吗？生命的绝大部分风景总是在旅途中的。”

一

敲门声响起，很有节奏和力度，我很愉悦地欢迎这不速之客。

连峻倚在门边，环抱着双手，微笑着，专注地看着我。

灯光照射在他英气勃然的脸庞上，他的脸似乎在微微地发光。

我好笑地问：“你在看什么？”

连峻深叹了一口气，放下手臂，走进屋子，轻轻笑着：“我仿佛看见了蒙娜丽莎的微笑！”

我脸红，轻轻一嗔，“遗憾的是……你不是达·芬奇”。

我明白连峻的意思，一个盛装的女人，裸露着优美的小腿，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神情似笑似悲似嗔还怒，虽然不是重彩浓墨的绚丽，但也足够引人遐思。

连峻叹息，话语似真还假，“不是达·芬奇没有关系，我应该遗憾的是我不是耿泓，不能收藏乔笳的表情！”

我瞪眼，“唉，连峻，我发现你很有贫嘴的天分，这和你的身份不相吻合！”

一个中校军官应该是肃穆威严的，不是吗？至少在我的想象里应该是的。

似乎有一丝莫名的惆怅在连峻的眼眸中掠过，我还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逝。

“耿泓打电话给我，说你崴脚了，让我来看看你！”连峻的笑容浮起，像清晨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他一把托起我的脚踝，“我看看！”

连峻的手很粗大，手心还有很多茧子，不像耿泓的温润修长。

我脸红，除了耿泓，还没有一个男人像连峻一样握住我的脚。

但是连峻一脸正色，浓眉微微皱起，“我来帮你擦一些药酒吧，可以消肿止痛。”

看样子很有医者父母心的味道。

我的丁点儿尴尬消于无形。

“怎么那么不小心？”连峻将些许的药酒倒在手心，搓揉着我的脚踝，很有劲道，只是有些痛。

“哦，是娆娆洗头的时候残留了些泡沫，我一不小心就崴脚了。”

连峻抬起头，看着我，“崔娆？她现在哪去啦？该……不会是陪耿泓出席今晚的宴会去了吧？乔笳……你……”

二

连峻欲言又止，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峻，你想说什么？”

连峻神情古怪，看了我好一会儿，“……乔笳，我想，对于崔娆，我会比你更了解，你……我觉得你应该深入地去了解你的好朋友！”

忠厚的男人不会在背后戳过去女友的脊梁骨，所以，连峻仅仅是隐晦地点醒我，毕竟，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谈及崔娆。

连峻说过，崔娆是因为渴望财富而离开了他，而耿泓，却是一个多金的主儿。

我是不是该怀疑今晚的遭遇是崔娆一手策划的？尽管这样的想法似乎没有根据，却也凿穿了信任的底线。

连峻不再说话，他默默地搓揉着我的脚，慢慢的，他手掌心的一股热气化开了肿痛，我感觉轻松了许多。

和连峻的相处相当随意，就像相处了半辈子的老朋友，没有拘束，不需要造作。

我悠闲地靠着沙发，凝望着连峻宽阔的额头，随口问，“连峻，你遗憾吗？”

连峻没有停下手中的活，笑意深深，“遗憾什么？你是指……”他的手一停顿，抬起头，眸中颜色微暗，“你是指崔娆？”

我暗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连峻淡淡的，扭紧了药酒的瓶盖，坐在我的身边，他身上的刚阳气息清晰可闻。“为什么要遗憾？”

“在你看来恋爱不是为了收获婚姻吗？”我厌恶“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

连峻将头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随着烟晕的袅袅，我突然觉得连峻的眼神模糊起来。看来，他未必一点遗憾也没有，在他的心底，未必就将崔娆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舟过水面，焉能无痕？

“曾经遗憾，但是，乔笳，如果不能收获成果，你不妨享受过程。你知不知道？有人说过候鸟之所以迁徙，不是为了别的，仅仅在于历经季节和风雨。而生命的意义也不在于到达终点，更多的应该是体验。你知道为什么吗？生命的绝大部分风景总是在旅途中的。”

我好笑，此时此刻的连峻，俨然哲学家的模样，神情语气足以和哲学系的老夫子相媲美。

但是我的内心有些许的震撼，一个男人可以不怨不悔地将爱情的创痛当成一次洗礼，这不是一个心胸狭窄和目光短浅的男人可以做到的，我看过太多做不成恋人便做仇人的例子。

三

“那么，你的体验是什么？”我从来没有窥人私隐的癖好，但是，我觉得自己竟然一反常态地想去了解更多，关于连峻。

连峻将十指交错，插在头和沙发的靠背中间，仰望着天花板，声音骤然低沉，“或者我应该感谢崔娆，是她告诉我，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我。”

“嗯，让我来想一下，什么样的女人适合你……”我歪着头，视线深入连峻的瞳眸深处，强作解人，“应该是一个清澈如山泉水，本色的女人！”

本色，我认为连峻是很本色的男人，他应该也喜欢一个不造作的本色女人。

连峻满眼是笑意，哈哈大笑，“我发觉你比耿泓了解我！”

“你遇上这样一个女人了吗？”一个出色的男人，身边应该不乏优秀女子的青睐。

连峻一愣，深深地吸口烟，突然，他的手一抖，这才发现烫热的烟头灼伤了他的手指。

我拿烟灰缸递给连峻，连峻接过，默默熄灭了烟头，视线从我的脸上扫过。

“……我……或许已经遇上了，遇上一个本色女人，但是，我不是她的终点站！你知道吗？这才是真正的遗憾！”

一种叫忧伤的情绪在默默无声地弥漫，从连峻的瞳眸中幽幽散发开去。

我终于知道，男人的忧伤和感触不在于眼泪的泛滥，可以仅仅在于一个霎时飞逝的微痛眼神。

我的心在微微颤抖，我后悔去揣测连峻的心事，后悔我用了一个叫“本色”的词语，因为连峻不久前说过，我是一个很“本色的女人”！刚才，他还在遗憾，遗憾能收藏我的表情的是耿泓而不是他！

如果，我是他要等待的人，那么我和他最终只能擦肩而过，他也知道，我的终点站是耿泓。

音乐在流转，流转一种叫纯白的忧伤和清澈……

虽然并肩而坐，但是其间的距离真的是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连峻在什么时候将他的情愫栽种在我的身上，或者，好感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我扪心自问，对于连峻，我难道就从没有被他所触动？尽管那不是叫“爱”。

这一辈子，总有某些人某些事，能悄悄挤进被填满的心房，在心灵的最隐晦、最静谧的角落里，包藏起最不为人知的情感，只能在独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释放出来偷偷地品味。

四

淡淡的惆怅包裹着空气，流淌在我和连峻之间，我从连峻的眼神中，读出一种叫释然的东西。或者，连峻仅仅是想我明了，而不是让我负担。

夜深了，夜风穿门入户，裸露的双臂有些凉。

连峻站起身，取过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自然体贴。

这样的男人是应该让人感动的，至少，他能让一个心灵敏锐的女人感动，例如我。

“你先回去吧，连岭或许需要你的帮助！”如果能将连峻心中的遗憾像将连峻挤出我的视线一样简单，我会非常欣慰。

“岭岭睡着了，耿泓也应该快回来了，我再等等吧。”

不用再等，耿泓和崔娆回来了，我已经听见了汽车驶来的声音。

院门被打开，脚步声传来。

可我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耿泓的。崔娆呢？

耿泓进门，看见连峻，一愣，有些意外，“你还在这里啊？”

连峻呵呵一笑，重重地拍着耿泓的肩头，“还不是帮你护花吗？行，我走了。”

耿泓扯下领带，脱下西装，随手丢在沙发上，长腿一伸，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谢了，哥们！”

我奇怪，“崔娆呢？”

崔娆的名字让耿泓的身体僵硬在沙发里，半响，他笑道：“你的好朋友喝醉了，我在北湖大酒店给她开了个房休息，你放心！”

走到门边的连峻霍然回头，我看见他将一丝愠怒堆在嘴角，“你将崔娆一个人丢在酒店里？在哪个房间？我去看看！”

连峻，确实没有将崔娆完全放下，或许，他是在用另一种心态和情怀在关爱着她。

被这样的男人关爱，是不是一种幸运？

我看向耿泓，试图寻找关爱我的源泉。可我爱的源泉最近只在伤害我。

五

耿泓不解地望着连峻，半响，才回答，“北湖603房！”

“车给我！”连峻接过车钥匙，“岭岭要是有事，你们打电话给我。”说完，只留下一个让耿泓困惑的背影。

“他怎么啦？和崔…崔娆是什么关系？他们认识？”耿泓在提起崔娆的时候，语气很不自然。

今晚，是不是有出格的事情发生？我望着耿泓，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

“崔娆是连峻以前的女朋友，你不知道吗？”

一口水没有预兆地从耿泓的嘴里喷射出来，湿了我身上昂贵的晚礼服。

我困惑担忧，耿泓凭什么吃惊？“以前，连峻没有告诉你吗？你干吗那么吃惊？”

耿泓扯了一把纸巾，慢慢地帮我擦去衣服上的水渍，好一会儿，才笑了一笑，“谈恋爱是很私人的事情，凭什么连峻非要告诉我不可呀？再说了，我们不是很久没有见面了吗？我奇怪的是，连峻和崔娆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人，怎么会扯在了一起？”

耿泓丢掉手中湿透的纸巾，看着我，漫不经心地似笑非笑，“这事是连峻告诉你的？看来你和连峻挺谈得来！”

我的脸禁不住一红，心里又急又气，这叫什么事啊？倒是拐弯抹角地审问起我来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何况我压根就没有“点灯”！

“你，回去吧，我要睡了！”我故意不去看耿泓倦怠的样子。这夜深人静的，不是吵架理论的恰当时机。

耿泓不理会我的淡漠，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趋近，低头舔舐着我裸露的颈脖，呼吸之间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笳笳，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借着酒意，耿泓紧紧将我箍在怀里，强硬地吻住我的唇，不给我丝毫退缩的机会。

平日里的耿泓像一只温雅的大猫，文质彬彬，现在却是一头狂烈的狮子，在狠狠地撕咬着他的猎物。

爱恋和怨愤在胸中激烈搏斗，因爱，我无法抑制也不需要抑制内心对他的渴求，怨愤却在提着一根千斤重的发丝猛烈地撞击我，嘲笑我……

室内的热度在迅猛上升，耿泓急切地拆散了我的发髻，任凭一头亮泽的发丝纠缠着彼此的躯体……

六

我无法阻止耿泓的疯狂，只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蜷缩在他的怀里，温婉地任他予取予求。

不记得是谁说的话，当男人疯狂的时候，女人的温柔静默就是最好的镇定剂！

此刻，耿泓可能需要的就是镇定剂，而我就是他耿泓的镇定剂！

既然他没有走远，与其愚蠢地将他推开，倒不如伸手将他拉得更紧。

我压下一声无奈的叹息，手指攀上耿泓的肌肉，像往日一样，给予他无言的支持。

汗水淋漓，滑过躯体，像彼此的主人一样，抵死缠绵在一起，交融不可分离……

如果可以暂时忘却一根发丝带来的烦恼，这一刻，确实是让人颤粟的愉悦……

当潮水退去，耿泓从狂热中苏醒过来，他抬起我的脸，轻轻吻着我湿透的长发，“笳笳……你还好吗？”

我微微闭着眼睛，感受着从巅峰缓缓滑落的晕眩，一朵笑容在我的脸上绽放，“嗯……”

为了表示我对他的慰籍，我的手指在他的赤裸的肩头滑动，突然，我的手指在一块粗涩上凝冻着，我睁眼一看，手指下的居然是一块疤痕，是以前我从没有见过的疤痕！看样子，我可以判断，那是人用牙齿用力撕咬而造成的疤痕！

我的手指一抖，一个片段像闪电般在脑海中跃过，那一夜，也是浓情十分，耿泓丢弃了我，躲进了浴室……

看来，刻意的忽略终是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我做了一会清醒的阿Q，痛苦的阿Q！

可是为什么今晚，耿泓可以袒露在我的面前？

屈辱、痛楚、难堪让血液直冲脑部，耳边在“嗡嗡”作响，我用力拉好半褪的衣服，顾不得一只脚的疼痛，下地直奔，企图逃离令人无可回避的窒息。

耿泓一把搂住我的腰，死死箍住，让我动弹不得，“笳笳……”

“放开我！放开我！”我终是不能理智，有谁看到爱人和其他女人狂欢的罪证而无动于衷？

我拼命掰着耿泓的手，任凭指甲掐进耿泓的肉里，“你放开我！”

“笳笳，今晚，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你听我说……”耿泓猛一用力，将我压在床上，“笳笳，你听我说！”

七

耿泓赤红着眼，用暗哑的嗓音在我的耳边嘶吼，“笳笳，今晚，我就是打算告诉你，你别动，小心又碰伤了脚！”

女人和男人的格力注定我没有胜局，我瘫倒在床上，顿感身心支离破碎，眼泪也在不住地倾泻。

“为什么？为什么？”

耿泓见我不再挣扎，稍稍将身体移向我的身侧，用柔软湿热的唇一遍一遍地舔舐我的泪水，“笳笳，对不起！我……”

我听得出来，他声音里的悔意，也确定他还爱着我，可是，我怎么能若无其事、心平气和地接受他情感和身体出轨的事实？

尤其是在得到他亲口的实证之后！

不，我不能失去了理智！我在脑海里大声提醒自己，我必须冷静！冷静！

不过，我没有办法阻止残酷的事实像绞肉机一样将我的身心搅拌得血肉模糊！

“耿泓……为什么……”我别过头去，眼泪沿着眼角潸潸而下。今晚，枕头怕是要湿了。

“我……”耿泓坐起，抱着头，将十指插进了头发，半响无言。

我苦笑，他甚至不能给我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耿泓……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我猛然抬头，用力将耿泓的头扳向了我，“你说！”我想此刻的我必然是凶悍的，毕竟，我不是一株菟丝花，要攀折在他的身上才能存活。如果不是因为四年精心经营的感情，不是念在他平日里的呵护有加，我保证立马就走，绝不回头！

“笳笳……你没有让我不满意，是我的问题！”耿泓取下我的手，放在唇边，试图用湿热的温存抚平我的愤怒和伤心。

此刻愤怒的我怕是他陌生的，但是耿泓，你何尝不让我感到陌生？

我向来以为我们爱得缠绵、爱得炽烈、爱得如鱼得水！

男人出轨的理由是什么？我努力拼凑脑海里残存的某些相关信息，到底是社交场合的需要，是调节枯燥生活的需要，是情感的需要，还是所谓的减压的需要？

“到底是什么原因？耿泓，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我将手从耿泓的唇边抽离，哽咽着。

耿泓半响无语，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句话：“笳笳，你就当我是在河边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被浪花溅湿了裤管，好不好？不会有下次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是不小心的，无意伤害我！

男人，永远懂得怎样避重就轻，我是不是该庆幸他没有说出“我犯了一个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耿泓取过纸巾，替我擦去眼泪，“笳笳，真的不会有下次了，你原谅我，好不好？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

他真的很会挑重点，明知道我很在意多年的感情。而重感情，往往是女人的死穴。

我双手抱着曲起的双膝，任凭长发披泄遮住了我的脸庞，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撞击我的理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们……有多久了？”

八

耿泓烦躁起来，不耐烦地说“笳笳，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今后，我们的生活中没有她，不要问了，行不？我和她……已经断了……”

已经断了？一个女人如果铁了心要缠住一个男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断了？“你错了，她没有和你断，她已经来了。”

我想起那根妖冶的发丝，眼泪禁不住又溢满眼眶。

耿泓紧张起来，“你……你说什么？谁来了？”

我冷笑，“那个女人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是吧？”我看进耿泓的眸心里，“人家并没有和你断的意思。”

耿泓紧张起来，他猛吸了一口气“你怎么……”而后却又似是松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笳笳……我们结婚吧，至始至终，我想结婚的对象就只有你，你该知道的。”

我想我该明白了，一个逢场作戏的对象已经不满足于地下情人的角色，她向耿泓发起了“转正”的冲击，而耿泓却无意将可有可无的“外室”转为“正室”，所以他想了断，想在“东窗事发”之前和我结婚。或者，事情就这么简单，如此而已。

我的身体忽寒忽热，脑海一片混乱，“耿泓，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心里有我？还是该恨你对我们感情的背叛？”

“笳笳，经过了这一次，我更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所以，我请求你的原谅，我们结婚吧！”耿泓拥紧了我。

我闭上了眼睛，无力地靠着耿泓。难道男人都要经过一场又一场的风花雪月之后才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如果真是这样，怕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的心要千疮百孔了。

“你回去吧，耿泓，我需要冷静一下，你也可以再仔细地考虑一下你‘真正需要的女人’！”

“笳笳……”耿泓坐在床沿，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不顾脚踝的疼痛，霍的一声下了床，冲出卧房，闪进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许久，我听见了耿泓离开的声音。

我发狠地将沐浴用品猛力一扫，听着哗啦啦的落地声，我软软地滑倒在地。

我向来力求情感的完美，却没有想到完美的情感更容易破裂。

第二天醒来，我已经不记得夜里是怎么回到卧室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我站在洗手盆的镜子前，一个抬眼，看见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肿，头发蓬乱，一脸憔悴。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居然让自己变成一副怨妇的模样。

九

用热水敷了敷眼睛，我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准备给自己做一份丰盛的早餐。

男人可以亏待自己，但是没有自我为难的理由。

我没有打算放弃耿泓的心思，最起码目前没有，所以，我要有饱满的精神状态去备战。

脚踝还有些痛，不过已经好了很多。想起连峻，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我就多做了些面条，准备给连岭送去。

想起在北湖酒店里的崔娆，我拿起电话拨过去，崔娆关机了。

我苦笑，这女人，醒来后看见旧男友在照顾她，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突然，院子的铁门打开，我伸头往窗户外一瞧，是连峻回来了。

远远看去，连峻脸有倦色，大步朝我的房子走来。

阳光透过树叶，细碎的金缕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充满了温暖的味道。

我开了门，朝连峻一笑，“早啊！”

连峻一愣，开怀一笑，“起得这么早？耿泓走啦？我赶回来还他车钥匙呢。”

我脸色一黯，勉强笑了笑，“嗯，走了。对了，你还没有吃早餐吧？我多做了些面条，准备给你们端过去呢，一起吃吧。”

连峻也不客套，进了屋子，将车钥匙放在桌子上，看见餐台上的面条，呵呵一笑，“卖相挺好的。”

白玉般的瓷碗里装着面条，面条上铺着的是油绿的生菜和煎得金黄金黄的荷包蛋，卖相自然是挺好的。

我微笑，端了一碗给连峻，“喜欢就多吃一点。”

连峻很有大碗吃肉大口喝酒的潜质，不一会儿，一大碗的面条被一扫而光。

“嗯，好吃，很有家的味道。”

一碗面就吃出了家的味道，看来这个男人很缺乏家庭的温暖，也渴望家庭的温暖。这样的一个男人，应该是一个顾家恋家的好男人吧？我想起耿泓，不禁黯然。

连峻将碗一放，瞄了一眼我的脚踝，“你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对了，娆娆怎样？”

连峻苦笑，看了我一眼，别过脸去，淡淡的，“喝醉酒的女人，还能怎样？”

看来他对喝醉酒的女人没有好感。

十

“你放心吧，她昨晚疯了一夜，我走的时候睡得很沉，我交代侍应生了，醒来了就给她一碗白粥。没事，放心。”

原来，他清楚崔娆酒后的行径才赶了过去，真的是很体贴细心的一个男人。

崔娆，不惜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连峻，“如果……如果现在娆娆回头，你还会不会接受她？”

连峻皱眉，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答道：“这仅仅是你的假设吧？不过，你的这种假设不存在。我想，崔娆不会有和我重来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我和崔娆真的不是一路人，就算时光倒流，我和她一样会分手。这跟我介意不介意没有关系。”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食欲全无。其实，我想知道连峻的想法，看他怎么看待恋爱中男人的劈腿。

“如果……如果我和耿泓出了问题，你觉得我该不该原谅耿泓，前提是他还爱着我！”我憋足了气，将内心的郁闷吐出。我自己也奇怪，我真的很信任连峻。

连峻有些吃惊，随后又有些我莫名的了然，“说实话，乔笳，男人有时候可能会行差踏错，但是如果他知道错了，懂得回头，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这世上，恐怕没有感情不经历考验的吧？如果耿泓真的出了问题，你就把问题当成一次考验感情的试金石吧。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过不了自己这一关，那就不要勉强，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没有放弃耿泓的意思，所以，你就试着去放下吧。”

连峻看着我，眼里有温暖的笑意，在他充满温暖的注视下，我郁结的心情渐渐疏朗。

不一会儿，连峻咧嘴一笑，“我的口才不错吧？”

又来了，我忍俊不禁，这男人，很有娱乐他人和自己的本事，和他相处，真的很愉快。

“对了，我一会要带连岭去照X光。”

我没有忘记连岭要复查的事，“嗯，我和你一起去。”

我想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我怕一安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将自己逼进死胡同。

“对了，今天和你说的话，你不要告诉耿泓，好吗？”耿泓是一个爱面子的男人，我知道，尽管他是深爱着我才急着和我结婚，但是这怕和他爱面子也不无关系。如果让人知道因为他的感情出轨而他被我踢出局，他的脸上自然不好看。

医院里人满为患，连岭检查完毕已经是中午了，连峻说过意不去，硬是请我吃了中餐。

十一

回到家时是下午的两点钟，连峻和连岭回了住处。

我下意识地看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昨晚给我赶走的耿泓没有给我来一个电话，我心里有气，自然不会主动向他示好。

我一开门，崔娆已经回来了。她正坐在沙发上，一脸不悦。

我调侃她，“怎么？看到旧男友不高兴啊？”

崔娆盯着我，看样子想用眼光拔下我一层皮，“你怎么认识连峻？”

我好笑，“冤家路窄的感觉？”我指一指隔壁，“连峻就住在隔壁，他的外甥女是我的学生，车祸伤了脚，正在修养，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崔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低下了头，渐渐的，我似乎看到她的眼中有某种柔和的泪光。

“怎么？有错过好男人的感觉？”

这话刺激了崔娆，她的脸色一变，声音犀利了起来，“他和你说了什么？你们很熟悉？他肯定在你面前说我贪财爱慕虚荣了，对不对？”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连峻说的没有错，崔娆和他真的不是一路人，崔娆，甚至不是很了解连峻。

“你想多了，我和连峻，前些天才认识的。”

原来我和连峻认识了才几天，但我的感觉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突然想起古人说的一句话：“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我有些悲哀，我和耿泓，用了四年的时间来经营感情，却没有想到我和他会出问题，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出了问题。

我和崔娆相识多年，曾经无话不谈，但是今天，我似乎也不是很了解她。

倒是几乎成了我车下亡魂的连峻，不可思议地成了我可以谈心里话的人。

崔娆倦怠地抚着头，看来宿醉的感觉不好受，“笳笳，我有工作了。”

我奇怪，出去了一个晚上，居然就落实了工作，这效率未免奇高。

“哦，那该好好庆祝一下。娆娆，你真的很行啊，看来昨晚我摔一跤是很值得的。”

崔娆有些尴尬，支支唔唔的，跟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很有出入。

十二

我想起连峻的话，内心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真的不愿意相信崔娆为了出席本城名流云集的晚宴而伤害我。

“其实，这该多谢你的金龟婿啊！”

崔娆嫣然一笑，“感谢他将我介绍给了宏景地产的老总，让我进了宏景地产的秘书组。”

我取笑她，“跟耿泓没有关系吧？你的回眸一笑胜过百万雄师了。”

崔娆得意一笑，捏来台几上一枚糯米糍，慢悠悠地剥去坚硬的外壳，用她鲜嫩的唇将水润的荔枝衔在口里，动作极其撩人。

好一会儿，崔娆朝我笑笑，“你还记得不？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和你说过，女人的美貌是一张有期限的通行证，能通往财富和地位，我不会愚蠢地舍弃它。对了笳笳，我恐怕要过一阵子才能搬走，你知道，我的口袋空了，等我上了班，出了粮才搬走，行不？”

我并不在意她什么时候搬走，但是，面对这个很有掠夺欲望的尤物，我倒是要多加几分小心了。想起昨晚的可能，我的心底微微有些凉，在这大热天里。

我没有理由前怕狼后怕虎。

电话响起，一阵优美短暂的音乐之后，座机在报号。

崔娆低头剥着荔枝，“笳笳，耿泓的电话！”

我的心一惊，崔娆不是和耿泓昨天才认识的吗？怎么对耿泓的电话号码这么熟悉？

我不动声色地拿起电话，可我明明留意到崔娆仿佛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手指微微一抖。

电话里传来耿泓的声音，焦灼的，还有些虚弱，“笳笳，我胃痛，你能不能来一下？”

我叹了口气，我相信他不是说谎，因为昨晚他在晚宴上肯定没有吃什么东西，再加上酒精的侵蚀，他诸多灾难的胃不出毛病才怪。

“你……在家里吗？我……我一会儿过来！”

崔娆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的金龟婿对你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我强自一笑，捏了一下崔娆娇挺的鼻子，“大小姐，你好好歇着，瞧你的样子，黑眼圈都出来了，毛孔也粗大了。“

十三

这话太有效了，崔娆吓得直往洗手间跑。

我想笑，心里却苦苦的。我这一出现在耿泓面前，恐怕就意味着我原谅他了。

********************************

我开着耿泓的捷豹，朝“北湖水乡”驶去。

进了门，偌大个厅静悄悄的，我径直打开卧室的门，果然，耿泓正紧皱着眉头，躺在床上。

看到人前温文淡定、波澜不惊的耿泓一副虚弱疼痛的模样，不等他开口，我的心就先软了下来。

“笳笳，我难受死了!”耿泓按着胃部，一脸痛苦。

我白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水，将药丸放在他的床头，不发一言地进了厨房。

他这样子，无非是搏取我的同情而已，偏偏我就不争气。

我在厨房磨蹭着，煮了一碗白粥。

耿泓居然没有出来打扰我。

我悄悄回到卧室，看见耿泓已经睡着了，想必是昨晚一夜没有睡，困倦得很。

睡梦中的他眉头舒畅，姿势轻松，像极了一个孩子。

我的心一酸，他的睡姿我再熟悉不过，在我跟前，他一向都很放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是耿泓的手机。

耿泓惊醒过来，对我歉意地笑了一笑，接通了电话，“……嗯，好，现在就过来吧，我等你们。”

我将白粥端到他的跟前，抓起手袋，准备离开。

耿泓一把抓住我的手，“笳笳，别走！我约了婚纱设计公司和北湖大酒店的经理上门，你不在场可不能。”

我气急了，“谁叫你擅作主张的？我答应嫁给你了吗？”

十四

耿泓一把抱住我的腰，低声恳求，“笳笳，我知道伤了你的心，你就原谅我吧。今天一早我已经给你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们要结婚了，老人特别高兴，估计已经订飞机票飞过来了，你不能让老人失望吧？”

真行，这叫什么？釜底抽薪？居然拿我父母来压我。

提起父母，我的心一颤，爸妈的年纪大了，尤其是爸爸，三高症状比任何同龄人都要严重，妈妈还有严重的哮喘病，他们一直在催着我和耿泓结婚。

如果这时候我和耿泓闹翻了，不知道二老会是什么反应，而我是承担不起这可怕后果的。

耿泓看我像一只泄气的皮球般，满意地一笑，拿过我的手袋朝床上一丢，拥着我在床沿坐下，“笳笳，我错了，以后绝对不会了。你先看看婚纱款式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我极力想挣脱耿泓的怀抱，可惜没有成功。

在僵持间，我的手机响了，居然是嫁女心切的二老，电话里传来爸爸威严的声音，“……笳笳，你和耿泓结婚的事情怎么不亲自给我打个电话？还要耿泓来跟我说？他真是惯坏你了。我和你妈妈已经订了飞机票，过些天就会到X城来－－”话还没有讲完，电话已经给妈妈抢了去，“笳笳，耿泓是个好孩子啊，你嫁了他我就放心了，你乖乖的等爸妈来啊！”

电话里的狂轰滥炸让我头皮发麻，挂了电话，我呆住了。

耿泓微微一笑，帮我把手机放回手袋里，“笳笳，或许你不喜欢我这么做，但是我真的害怕你离开我，原谅我吧。”

我发狠地白了他一眼，是谁说的无商不奸？耿泓就是一个奸商，他将商场的那一套都用在我身上了。

门铃响起，应该是婚纱设计公司和北湖大酒店的人来了。

耿泓一扫虚弱倦怠的样子，朝我一笑，“他们来了！”

门一开，我吓了一跳，门外居然站着好几个人，浩浩荡荡的，长驱直入。

婚纱设计公司和北湖大酒店的经理都是耿泓的朋友，今天他们亲自上门，可见是给足了耿泓面子，而耿泓这样大张旗鼓，分明是不给我推脱的机会。他知道，我向来顾及他的面子，而且，这样的张扬隆重，恐怕也是在暗示他对我的歉疚。

我的心慢慢地软了下来，

上百款婚纱款式的精美图片在我的面前摆开，我顿时眼花缭乱，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十五

耿泓亲昵地靠着我，用他的专业眼光评判着婚纱的优劣，一副精心、细心耐心的模样。

我有口难言，暗自不耐。

北湖大酒店的经理将婚庆菜式的名堂和让人垂涎三尺的图片摊开，并将价目一一列出。

“笳笳，你看这一款怎样？”耿泓挑了一款简单贴身的蕾丝婚纱。

这一款婚纱可以让完美身材的新娘风姿卓越，看来，耿泓对我的身材很有信心。

可惜我意兴阑珊，但为了耿泓的面子，我还是勉强微笑着。

耿泓见我心不在焉，无奈，他拥住了我的肩头，对婚纱设计公司的人微笑，“我的未婚妻对婚纱的要求很高，我看，你们还是专人给她设计一款好了。我要我的新娘子成为X城最漂亮的新娘子。”

让X城最顶尖的婚纱设计公司专门为我设计一款婚纱，这价格可不菲，耿泓，还真是慷慨。

婚纱设计公司的经理和员工连连称是，很高兴为本城最具潜力的装饰公司的老板服务。

“来，笳笳，看看菜式，好吗？你喜欢海鲜，我们就摆海鲜宴，好不好？”

我叹息一声，欲言又止。今天，我确实没有和耿泓谈及婚嫁的心情，“耿泓……”

耿泓耐心地笑了笑，“这样吧，菜式的事情就由你爸妈来定，好不？至于婚纱，先让他们设计一个独一无二的款式出来，你过目之后再决定，好吗？”

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耿泓的耐心、细致、慷慨和体贴喝彩，尤其是女人，恐怕恨不得替代了我去。

等婚纱设计公司和北湖大酒店的所有成员撤走，我才明白，其实，耿泓未必真的要我在今天挑定婚纱和菜式，他只不过是在高调地宣布，他要以隆重华丽的婚礼迎娶我而已。

真的是用心良苦！耿泓，今天的一场布局，尽情诠释了商人的精明和情人的细心，我内心五味杂陈，无言以对。

内心有两个声音在争辩，第一个声音高傲地说耿泓是白璧，第二个声音嗤之以鼻，说白璧已经有了瑕疵，第一个声音高姿态说白璧并没有因瑕疵而丧失了价值。两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刀兵相向，激烈交锋，一时难分高低。

我被吵得头昏脑胀，疲惫不堪。“我……我走了！”

耿泓拉住我，“笳笳……”

十六

手机铃声响起，又是耿泓的，耿泓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烦躁地接听了电话，语气决断无情，“我已经跟你说过我和你已经断了……你听到了没有……对，从头到尾我没有爱过你，我已经和你讲得很清楚了，我很快会和我的未婚妻结婚，欢迎你到时候来喝我们的喜酒！”

耿泓发狠地挂断了电话，“啪”的一声，将手机摔在台几上，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手机，将手机朝窗外一摔，手机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沉入小区的人工湖。

他抱住脑袋，一脸沮丧。

我冷笑，对方可是一个很难缠的女人。

耿泓这一招怎能管用？不过，耿泓的决绝让我痛快。至少，在两个女人之间，他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无疑，这一点满足了我的自尊心。

一个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有瑕疵的白璧还是白璧，没有变成一块顽石。”

连峻的话语也在耳边加油助威，“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份感情不经历考验的吧?”

我输了，输给了四年苦心经营的感情，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我都没有放弃耿泓的理由。既然耿泓热衷于结婚，那就结婚吧，这至少是一个男人对我的神圣承诺。

“耿泓……等婚纱款式设计图纸出来了，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耿泓大喜，一把将我拥进了怀里，热烈地亲吻着我。而我，却似乎丧失了往日回应的热情。

这一天，在耿泓的软硬兼施下，我留在了“北湖水乡”。

********************************

晚上，耿泓请连峻吃饭，三人约在“碧螺春色”见面。

连峻一进来，见耿泓亲热地牵着我的手，笑了一笑，笑容了然、诚挚，但我分明看到一丝失落。

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在微微地冒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让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耿泓替我点了一杯奶茶，笑着对连峻说：“哥们，兄弟有一件事情要你帮忙。”

十七

连峻笑了笑，情绪不是特别高涨，“哦，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耿泓拍了拍连峻阔实的肩膀，“兄弟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初，哎，你先别推辞，我知道你可以休假到下个月中，所以，你这伴郎是当定了。”

连峻无奈一笑，“你就是看重了我能喝酒这一项吧？这样吧，你先给我买一份保险，到时候我醉死了好有一个巨额赔偿留给连岭。”

耿泓身为生意人，这次的婚礼他又刻意的铺张，所以到时道贺的人估计会有很多，没有一个可以帮他挡酒的确实是不行。

耿泓哈哈大笑，“说句实在话，确实是这样。其实我也在帮你的忙，你试想一下，到时候高朋满座，凭你的俊朗外形，不知道要醉倒多少芳心，兄弟我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啊。”

连峻苦笑，举起了茶杯，视线从我的脸庞上飘过，微微有一丝询问的意味。

我淡然一笑，也举起了茶杯，迎上连峻的眼光。

“来，我先祝贺你们白头偕老－－”

“哟，你这祝词怕是老套了！”一个甜腻的声音突然插进连峻醇厚的声线里，“怎么都在这啊？”

是崔娆，看她一身无袖的绿色连衣裙包裹着窈窕的身材，怕要将“碧螺春色”全场男士的眼光都吸引了过去。

最起码，我身边的两位就是。

我含笑看着崔娆，“你怎么来啦？”

连峻在场居然没有让崔娆有丝毫尴尬，她大大方方地在连峻的身边坐下，“今后要经常出入这些场所，所以要出来探探路啊。”随之她点了一壶上等的乌龙茶。

崔娆含笑向耿泓举起了茶杯，“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耿先生，今后我在X城打拼，可要请你多关照啊！”

耿泓神情很淡漠，他礼节性地举了举杯，略略沾了沾唇。

“刚才连峻说祝你们白头偕老，你们是要结婚了吗？”崔娆的情绪倒很高涨，视线转向了我，“笳笳，你让谁来当你的伴娘？你看我合适不？”

这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毛遂自荐！

十八

我看了一眼连峻，连峻的浓眉微微一皱，自顾自举起茶杯。

如果让崔娆当我的伴娘无疑是让连峻难堪。

我上上下下打量着风情万种、妖娆无限的崔娆，哀叹道“娆娆，你放过我吧，像你这样的伴娘一出场，岂不是抢尽了新娘子的风头？”

好在崔娆似乎也不是特别热衷，她挑了挑丹凤眼，似笑非笑，媚态十足的模样，“算了，你以为我很乐意啊？当伴娘的滋味可不好受。”

美女的闪亮登场没有让气氛活跃起来，不久，耿泓接了一个电话，说是一个重要的客户从北京飞过来，耿泓忙让连峻送我回家，一场短暂的聚会宣告结束。

崔娆并不和我们一起走，夜色才刚降临，她要利用美好的夜色物色、捕获她的猎物。

今夜的风很凉爽，天空还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星。

我和连峻沿着江边并肩而走，很随意地聊着无关要紧的琐事。

“你和耿泓，真的没事啦？”连峻低头看着我，声音略略低沉。

“嗯，没事了，谢谢你！”我的声音瑟瑟的，如江风飘渺。

连峻没有再做声，和我默默地走着，许久，他叹笑一声，“乔笳，你是值得耿泓去珍惜的女人，耿泓和你结婚的决定是对的。你也该全身心去拥抱你们未来的甜蜜生活！”

我突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连峻，其实我自己并没有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现在，我的心还很乱，原本我对我和耿泓的未来很有信心，可是……经过这次的意外之后，我对耿泓，甚至对自己，已经不是信心十足了……”

我望着江对岸斑驳陆离的璀璨，心底涌起了一阵悲凉，莫可名状的悲凉。

有风吹过，发丝横过我的脸颊，我伸手撩开，却怎么也撩不去我心底的烦愁。

连峻很自然地轻轻环住我的肩头，带着我慢慢地往前走，“不要想得太多，你知道不？女人是天生的悲观主义者，总是能将事实想得很遭，最后却发现，哦，原来不是这样的，结果白白担心了一场。”

和连峻在一起，总能很轻松、很愉悦。

十九

我扑哧一笑，侧头去看连峻，“我在怀疑，让你当一个军人是不是浪费了你的天赋？你知道不？你有很好的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说服别人的能力绝对是一流的，你应该去当谈判专家或者是学者。”

连峻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故作遗憾地仰头长叹，“你很有眼光，乔笳老师，可惜不是很多人像你这样有慧眼识人的奇能！”

我禁不住哈哈大笑，这人，给他三分颜色还真当成了大红！不过，我何尝不明白他是在逗我开心？

这一笑，当真是忘乎所以了，我没有发现地面有一片缺德鬼随手乱扔的香蕉皮，一脚踩去，脚下一滑，我失去了重心，在惊呼声中，我直往后倒去。

“小心！”连峻一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我倒在了连峻的怀里。

我惊慌地一侧头，耳朵正贴着连峻的胸膛。

我惊魂未定，双腿还在发颤。

连峻搂在我腰间的手臂很粗实很有力，还带着灼灼热力。

耳边，我还听到了连峻剧烈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有力，砰砰作响。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面红耳赤，忙挣脱了连峻的怀抱。

连峻急忙放开了我，讪讪而笑，“我看你还是不要穿高跟鞋了，这么不小心。”

不知道为什么，氛围不再轻松。

突然，连峻皱起了眉头，四处张望。

“怎么啦？”我疑惑，视线随着连峻的目光游弋。

江边大道的左侧是浓密的树木，此刻，除了树木的影影绰绰之外，什么也没有。

“嗯，没有什么。走吧。”连峻的语气淡淡的，但眉间的惊异并没有化开。

我和连峻默默地走着，一会儿，连峻看到了一辆出租车，对我说，“累了吧？还是打车回去吧。”

我点点头，上了车。

连峻坐在我身边，他望着窗外五颜六色的霓虹，神情渐渐沉郁。

一

回到家已经九点了，我发现厅里的灯居然亮着，看样子，崔娆已经回来了。她不是应该流连在灯红酒绿中吗？记得她说过，女人的魅力就像夜半开放的昙花，随着夜色的铺张一寸一寸地荡漾。

一进门，厅里静悄悄的，崔娆的房门也关着。

我进了卧室，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夜风迎面吹来，我心里的燥热略略散去了一些。

夏夜的虫鸣和着风过树叶的轻声，让夜来得比较惬意。

但是这宁静很快被打破，隔壁传来崔娆尖利的叫声，近乎歇斯底里，“钱？三万？我哪来这么多钱？他结婚关我什么事？”

“……妈，你不要当我是摇钱树，我真的没有！没有！”

“……什么？你说爸的病又发作了……到底怎样？去看医生了吗？”

“好，我去想办法。妈，你一定要给爸治病，要不然，我今后一定不会寄钱回去，你记住了！”

……

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最后，我听到了崔娆猛往地上摔东西的声音，接着，崔娆的哭泣声传入耳际，酸楚，无奈……

我想，一定是崔娆的窗户开着，她也料想不到我已经回来，这才在不经意中让我窥见了秘密。

崔娆，从来都不谈及她的家庭状况，所以我无从得知。

怪不得连峻说崔娆家境恶劣，怪不得崔娆开口张口“金龟婿”，原来，金钱对她来说是那么的重要，电话里，没有一个字不涉及金钱。

人前的崔娆时尚、妖娆万端，断不是今晚我所听到的狂躁和暴烈。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我听见崔娆开房门的声音，我不想走出去，既然她从来都不和我谈及她的处境，那恐怕是出于面子的需要，我没有必要去损她的自尊。

一会儿，“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是崔娆。

门一开，眼前的崔娆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精神萎靡。

“你……笳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二

我让崔娆进来，轻描淡写地说：“回来一会儿了。”

崔娆泄气地低了头，在我的床沿坐下。许久，她嘲讽一笑，“这么说，你都听见了。”

我不想骗她，不然，她整天心里在揣摩着，恐怕会更难受。

“我听见了一些。娆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开口就是。我竭尽全力。”

崔娆虚弱地朝我一笑，“帮？怎么帮？你不知道，我家其实是一个无底洞！我爸得了严重的癫痫病，好多年了，我妈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农村妇女。我两个的哥哥，一个是典型的二流子，又懒又蠢，三十好几的人，连个老婆也娶不上；一个吸毒，败光了家里可怜的一点钱财。而我，是好不容易靠着亲戚的资助，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才从那落后闭塞的村庄里走了出来。笳笳，你真的没有办法理解，我对金钱的狂热。我是希望，靠着我的努力，能脱贫致富，给我爸过上好日子。”

我吃惊，因为崔娆的艰难处境。

崔娆低着头，眼泪顺着指缝滴落，“笳笳，你知道吗？一个女人，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有所成就真的太难了！我没有钱，没有背景，也没有过人的能力，男人们看见的都是我的美貌和身材，一个个恨不得跳上我的床。这些年，我努力过，挣扎过，也泄气过。后来，我明白了，与其白费劲地努力，倒不如找一个有钱的男人省事。”

我沉默，没有办法评判崔娆的想法。

我转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了五千块钱，用信封装好了，塞到崔娆手里去，“你先给你妈寄过去吧，看病要紧。”

我知道，癫痫病需要长年吃药。

崔娆抬起头，拨开长发，看着我，眼神复杂。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笳笳，谢谢你！不过……我真的穷怕了。”

我看着崔娆，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安慰地拍着她的肩头。

但是崔娆的这句话让我不安，莫名其妙的。

过了些日子，耿泓让婚纱设计公司为我设计的婚纱出来了，耿泓要我去试穿，刚好崔娆也在，她兴致勃勃地要跟我一起去。

三

我好笑，瞧她那起劲的模样，倒比我着急。

这些天，我慢慢地也想通了，既然没有放弃耿泓的打算，那么就试着去原谅他，让伤痕渐渐淡出我的心扉。

过些天我的父母也该到了，我应该让他们看见一个心情愉快的准新娘。

我态度的转变让耿泓惊喜万分，人前人后，他对我更加温存体贴。

倒是连峻，这些天我和他难得说上一句话。自从那天晚上以后，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隔阂，这层隔阂横亘在心里，异常难受。

婚纱设计公司位于本市最繁华的路段，正好在崔娆就职的宏景地产附近。

“娆娆，好看不？”我看着镜子里高雅大方的自己，很满意身上的这款婚纱。

含而不露，庄重而又妩媚，是我喜欢的风格。

崔娆坐在一旁，翻看着精美的图片，看来她对图纸的兴趣大于对我身上婚纱的兴趣。

我不满了，“娆娆，你看，怎样？”

崔娆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种叫惊艳的东西。

我得意一笑，“好看吧？我决定结婚的时候就穿它了。”

侍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笑盈盈的，“乔老师，这款婚纱是我们公司最顶尖的设计师通宵达旦赶出来的，他要是今天看到你能这么完美地展示他的得意之作，一定高兴疯了。”

崔娆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瞄了一眼我身上的婚纱，“赶出来的？笳笳，这感觉不好，要是我，我就一定要精工细作的。俗话说慢工出细活嘛。”

我微笑，酸葡萄的心理我懂。但也没有必要去戳穿她。

这时，耿泓和连峻赶到了，站在门口的耿泓一看见穿着婚纱的我，眼睛一亮，快速朝我跑来，将我紧紧拥进怀里，“笳笳，你漂亮得无以伦比。”

四

我微笑着，下意识的，视线往站在门边的连峻脸上扫过，连峻淡淡地微笑着，大步走来。

耿泓在我的唇上重重一吻，拉着我的手，兴奋无比，“来，笳笳，你帮我挑礼服。连峻，你也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在连峻的面前，我有些不自然。

崔娆霍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展示厅里最暴露的一款婚纱，傲慢地对婚纱设计公司的工作人员说：“我要试穿这一款，麻烦你给我取下来。”

耿泓和连峻这才注意到崔娆的存在，耿泓的眉头不经意的一皱，似乎有些不耐。

连峻倒还平和，和崔娆打了一声招呼。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了经理一眼。经理忙上前解释：“小姐，这一款婚纱是别人定做的，按规矩，我们不能给其他客人试穿，很抱歉。”

崔娆横了工作人员一眼，冷冷一笑，不再言语。

她转向我，对我说：“笳笳，你身上的婚纱让我试穿一下？”

我一愣，想不到崔娆会当着耿泓和连峻的面提出这样不合理的要求。

婚纱设计公司里展出的婚纱何止数十件？崔娆干吗打我身上婚纱的主意？

我对面的耿泓脸色一变，异常的冷峻，他似乎在压抑着怒气。

我不着痕迹地开着玩笑，：“娆娆，你真傻，像你这样的魔鬼身材应该穿能最大限度展现你优势的婚纱，你要是穿上我这套婚纱，怕是浪费你的资本了。来，我来帮你挑一套。”

我拖着曳地的婚纱，拉着崔娆的手，“你看这一款怎样？去试试？”

崔娆的脸色稍稍和缓，她淡淡地笑了一笑，“不试了，我只是气不过他们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好笑，人家哪里盛气凌人啦？倒是崔娆，有些失常。

突然，崔娆痛苦地弯着身子，手捂着嘴，呕吐了起来。

“娆娆，你怎么啦？”

连峻大步上来，扶着崔娆，“崔娆，你怎么啦？来，我带你去看看医生。”

崔娆挣脱了连峻的搀扶，冷淡地说：“我没事，可能是胃的问题。”

连峻无奈，他一脸尴尬地站在一旁。

五

我一呆，望着耿泓，耿泓脸色铁青，他上前一步，对工作人员说：“麻烦你们帮我未婚妻将婚纱取下来。不过，这套婚纱已经脏了，你和你们的总经理说一声，麻烦设计师按照这个款式重新做一套，价钱我付双倍。”

我怕崔娆难堪，扯了扯耿泓的衣袖，“算了，清洗一下就可以了。”

耿泓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神色一缓，拥住我，“没事，你安心做新娘就好。”

崔娆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缓和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笳笳，我不陪你了，我上班去。”

说完，她扭着她那七八寸高的高跟鞋，甩着精致的手袋，出了婚纱公司。

“娆娆……”

我苦笑，该生气的应该是我吧？

********************************

夜里，我回到家，崔娆还没有回来，我想起她今天的不适，忙打她的手机，但是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我坐在客厅里，懒得开灯，因为脑子里一直晃动着崔娆的反常举动。

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些东西在不停地跳跃着，搅得我头疼。

院子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我侧头往外看，路灯下，见连峻站在院子里，拦住了崔娆。

“你怎么样？”是连峻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其中有关切。

“连峻，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该不会想吃回头草吧？”崔娆怕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你……”连峻一定是生气了，“崔娆，你能不能改变一下你的思维方式？我关心你，是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女朋友，虽然已经过去，但是我希望，你能活得好。”

“哈，我现在有什么不好？连峻，你不要以为我离开了你就活得不好，你太自恋了。告诉你，我很快就可以过上很好的日子，很快！你拭目以待！”崔娆的声音很尖很利，往日里的妖媚荡然无存。

“你……你要做什么？崔娆，你可以过你希望过的生活，但是，你不能伤害了别人。”

“你真多事！慢着，你……果然……哈哈，连峻，你对我真不错，将来，我还得感谢你，亲爱的！”

黯淡的灯光下，崔娆轻佻地飞了一个吻，娇声笑着，高跟鞋敲打着水泥板，刺耳得很。

六

连峻倚着院子里高大挺拔的木棉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收回视线，崔娆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开了灯，见我坐在客厅里，吓了一跳，埋怨我道：“你怎么不开灯？吓死人不用偿命啊？”

我没有搭腔，因为我的脑海里在琢磨她刚才对连峻说的话。

“笳笳，你怎么啦？我在和你说话呢！”崔娆踢掉高跟鞋，自个儿倒了一杯温开水。

“哦，娆娆，你上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崔娆得意一笑，搂着我的肩膀，咯咯一笑，“我中奖了，笳笳！”

“哦？中了多少？五百万？”我调侃着她。每天买福利彩票的人多如牛毛，数不胜数，也没见有多少人中奖。本来嘛，天上不可能掉下馅饼来。

不过，如果崔娆能被幸运之神眷顾，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省得她天天想着钓金龟婿。

崔娆狂放地大笑，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五百万算什么，笳笳？”她看着疑惑的我，得意忘形，“告诉你吧，笳笳，我有孩子了！这孩子，不比五百万更值钱吗？”

我吓了一跳，前些日子她才告诉我要到X城来打拼钓男人，现在突然有了孩子，这孩子显然是在外地有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娆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都糊涂了。”

崔娆深深地望着我，“笳笳，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女人没有男人死不了的。我累了，洗澡去。”

望着崔娆婀娜多姿的背影，我突然感觉背上一片凉湿。

一个让人生厌生憎生惧的词语跳上我的脑海，“美女蛇”！

我一夜没有睡好，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是崔娆，一会儿是耿泓，一会儿是连峻……

第二天我醒来，崔娆已经上班去了。我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上班去了。

耿泓的电话来了，要我和他一起去试礼服。

我挑了一件贴近潮流的A字型连衣裙，化了个淡淡的妆，掩饰一夜劳神的疲倦。

七

到了婚纱设计公司，我却接到耿泓的电话，说有一个客户到了，一会儿才能过来，让我在婚纱设计公司等他。

我百无聊赖，想起宏景地产的总公司就在附近，想了想，干脆找崔娆去。

果然，崔娆并没有去上班。

我的心没有来由的砰砰直跳，我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想起耿泓是在公司里给我打的电话，于是打车直往旭·星·月装饰公司而去。

旭·星·月装饰公司的每个员工都是我熟悉的，他们也知道我很快和他们的老板结婚，一见到我，都拥了上来，纷纷向我道喜。

我含笑和他们一一寒暄之后，径直打开耿泓的办公室。

耿泓并没有在办公室里。我正想离开，谁知道从休息室里传来了耿泓压得低低的吼声，“我说了，我们已经结束，你不要来缠着我！我要结婚了！”

我的心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感觉空气已经凝固。

我抓住了门把，勉强站立着。

“你说结束就结束了吗？耿泓，我告诉你，我可没有答应你！现在，我有孩子了！”

这声音是崔娆的，是崔娆的！我一阵晕眩，摇摇欲坠。

我应该想到的，崔娆每次见到耿泓的反常，耿泓见到崔娆的不自在。怪不得那夜耿泓见到崔娆后急着向我坦白，原来是这样，而我居然都疏忽了。

记得崔娆曾经问我，要是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怎么办。原来，她早就爱上了耿泓，而耿泓在外面的彩旗居然就是崔娆！

难怪崔娆多次说女人没有男人死不了，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真的被崔娆像猴一样的耍了。

多么让人崩溃的消息！多么讽刺的际遇！我还同情崔娆的困窘，同情她的遭遇。

耿泓，耿泓竟然连我的闺蜜都勾搭上，还信誓旦旦地说爱我。

“什么？你有了孩子？”耿泓很震惊，我遍体凉彻，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耿泓曾经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他喜欢孩子，要孩子，而我却在去年的一次妇科疾病手术中切掉了一边卵巢！医生说受孕会有些困难。

耿泓，可以拒绝崔娆的妖媚，但是他可以拒绝孩子吗？

我双脚发软，竭力镇定着，仔细倾听休息室里的动静。

“没错，我有了孩子！应该是你上个月来上海的时候有的！”崔娆得意地笑着，我可以想象，她嘴角的那一缕微笑是多么的动人，“耿泓，我有了孩子，你不高兴吗？我知道，乔笳曾经做过手术，想要孩子恐怕还比较困难！”

“不可能！每次，我都做足了避孕工夫！”耿泓暴跳着，没有一丝的喜悦，“是你，在安全套上做了手脚？”

八

我恨不得捂着我的耳朵，怕自己再听到让我难堪的消息。想到他们的肢体纠缠，想起耿泓肩膀上的牙印，我忍不住一阵作呕。

我这才知道，什么是丑陋！

但是我不能走，我要知道，耿泓，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我不能就这么让人摆布着，我不能！

我含着泪，继续我的耻辱。

“耿泓，别说得这么难听？现在，我未婚先孕，你让我怎么办？”崔娆的声音高扬起来，底气十足，“你不能和乔笳结婚！”

耿泓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笑话，我不和笳笳结婚，难道要我和你结婚？你别做梦了！”

崔娆气急败坏，“耿泓，我有什么比不上乔笳？你为什么选择她，放弃我？”

我也想知道，让耿泓坚定不移地选择我的理由。

像崔娆这样的女人，照理应该是男人的心头好。

“崔娆，你真想知道？好，我告诉你，你确实性感妖娆，是一个很好的玩伴。但是一个男人找老婆，绝对不会找一个随便的女人。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靠近我的？是你借着我一次酒醉的机会爬上了我的床！我耿泓怎么会要你这样的女人？你和笳笳比，差太远了！你每次和我在一起，盯紧的是我的钱！每一次我到上海去，你不是拉着我上高级餐厅就是逛奢侈品店，你有没有给我做过一餐饭，有没有关心过我的胃？崔娆，如果你不是得寸进尺，或者我们可以长久一些，但是我绝对不能允许你扰乱了我的生活。和我结婚的，只能是笳笳，不是你！请你记清楚了，今后，如果要找男人，你要装得高雅些、含蓄些。知道吗？”

我终于明白，耿泓是怎么和崔娆走到了一起，但是这番话，怕是崔娆所承受不起的。太伤人了。

不过我不能否认，我很痛快，很淋漓尽致。

但内心也很悲哀。如果崔娆和我是同一类别的女人，是不是耿泓就很有可能不选择我？在耿泓看来，他选择我的最大理由不是他爱我有多深，而是我有当理想妻子的潜质！

我仰着头，试图不让眼泪流出来。

崔娆固然让我痛恨，但是耿泓，你让我怎么看你？

像有一把刀深深地插进心脏，我几乎看见了淋漓的鲜血。

我麻木，准备离开，我要好好地安静下来，好好地思考。

但是崔娆不依不饶，她本来就不是善罢甘休的角色，“高雅？含蓄？耿泓，你以为你的笳笳就很高雅，很含蓄，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啪的一声响起，有东西摔在桌面上。

九

是什么？我挪不开脚步，是什么能让崔娆蔑视我？

休息室里一片静默，让人窒息的静默。

崔娆轻笑着，“你想不到吧？看了这几张照片，你还以为你的笳笳很高雅、含蓄吗？她还是你心里高贵的女神吗？”

是什么照片让崔娆认为可以改变耿泓对我的观感？自从和耿泓在一起，我自问专心一致，从不旁逸斜出。

到底是什么？我都快疯了！

过了一会儿，耿泓冷哼一声，“你以为就这几张照片就可以让我否定笳笳？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的Photoshop的技术有多高明？崔娆，你省省吧！”

我的心一松，缓缓喘了口气，我该感谢耿泓对我的信任吗？

至少，他认为我德行无亏。

今日，如果耿泓怀疑我，我肯定是和他一刀两断了。耿泓，救了自己。

崔娆怕是气得脸色发青了，“你……好好，耿泓，既然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也不要孩子，你就小心着。孩子，我一定会生下来，我也一定要你和我结婚，但不是现在。耿泓，如果你真的爱你的笳笳，希望你能为她着想，我也不希望她身败名裂。她虽然愚钝，对我还是不错的，我也不希望伤害她。这样，我给你时间，你……”

崔娆这样对我，居然还能说不希望伤害我？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不知廉耻的事情吗？

我汗涔涔的，全身发冷，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和思绪一样飘了起来。

我摇晃着走出办公室的大门，来到电梯前。谁知道电梯维修，我只好走楼道。

楼道的地板是高级防滑砖铺就的，刚好清洁工正在拖地板，地上湿漉漉的，我穿着高跟鞋，差点摔了一跤。

我仓皇下楼道，像逃亡一般，终于走完了五层的楼梯。来到大厅里，时间还早，写字楼的大厅，除了保安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人。

我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种叫疼痛的东西又开始蔓延，从脑部的神经开始，慢慢地传染到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很快的，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痉挛，因为背叛，因为欺骗，而疼痛又让我清醒，异常的清醒。

我想起清洁工的拖把，想起拖把上的泡沫，想起潮湿的地板，想起今天刚好下着濛濛的细雨。

那么，我就和自己赌，和命运赌，和崔娆赌。如果今天，崔娆可以安全地从楼梯上下来，我就考虑给她一条好的出路。

不管崔娆是从耿泓那哭着出来，还是嚣张地笑着出来，我都敢保证，以她八寸高的细跟高跟鞋，她都很难走出那五层潮湿滑腻的阶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强作镇定地望着大厅里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在计算。

十

清洁工从楼道下来了，她继续在忙碌，在大厅里挥动她吃饭的工具，一丝不苟的。地板被她清洁得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地面上我苍白不见血色的面孔。

我失望了，真的失望了。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崔娆袅娜的身影，她正兴奋地挥着手中的手袋，姿态万千的，像T台上的模特，走着极具诱惑力的猫步，那份妖艳，紧紧吸引着大厅里保安的视线。

我正准备离开，但是，要迈开脚步，真的太艰难。

就在我正站起身子的时候，崔娆正朝我看来，她的眼神很意外，很得意，随之又是一暗，有一种叫仇恨的东西在她的眸子里四处乱蹿。

“笳笳！”她快步向我走来，“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和你说！”

我冷笑，她能和我说什么？向我道歉？不可能！向我摊牌，或许是的。还是向我示威？如果是，那她就太小看我呢。

看着崔娆大步走了，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不想去看她那红艳的唇，高耸的胸，我想起耿泓曾经在那里流连，我几乎要作呕。

我望着大门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在盘算着，我该如何不示弱地回应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小姐！小心……”保安的声音着急得如丧考妣，我霍然回头，正好看见崔娆高挑的身子正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往地上倒！

啪的一声，崔娆倒在地上，我的脑海一阵空白、一阵兴奋，视线停滞在崔娆的身体上，不一会儿，我看到了一股鲜血从崔娆的下体缓缓流出，艳丽得可怕！

鲜血！鲜血！

我的胃揪着，心也渐渐揪成一团。

我的头阵痛起来，痛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十一

我艰难上前，正准备搀扶起崔娆。

崔娆痛苦万分，看着我，伸出了手，“笳笳，救我和孩子！”

我差点让崔娆一瞬间的脆弱打垮，幸好“孩子”两个字提醒了我。我怎么可以忘记崔娆对我的伤害？

我绝情地摇头并缩回了手，退出了五步远。

崔娆痛苦地抚着腹部，眼神绝望。

原本冷硬的心被崔娆的眼泪浇热了，我还是不忍心的，不忍心。

我拿出手机，拨打了120，然后转身离开，毫不回头。

细雨里，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步履蹒跚，漂移在如流水一般的车辆之间。

这个时候，我知道了自己，我想狠，却狠不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嘲笑自己的无能和软弱？

马路对面的绿灯亮了，我迈开步伐，拖着身子，沿着斑马线一步一步地走出。

突然，一部车从我左侧直冲过来，我在听见尖利刹车声的同时猛然转头，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感觉到痛楚，我只是很麻木，很虚软。

我听见有人在呼唤着我，我极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焦虑的脸孔，看见他短短的一寸头，阳刚的一寸头……

我一喜一松弛，在他的呼唤声中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刺鼻的消毒药水味从鼻端里钻进来，让我厌恶。

我想起马路上朝我直冲过来的汽车，额头直冒汗。还好，四肢还在，头脑也没有损伤。

是谁在马路上捡到了我？对了，一寸头，是连峻。

连峻呢？我张目四看，病房里静悄悄的，空调的冷风吹着粉色的窗帘在轻轻飘动。

床头上，我看到了一束我喜爱的马蹄莲，不禁苦笑。耿泓来过了，只有他才知道我最喜欢马蹄莲。

这么说，我应该在医院里睡了很久了。

那么，崔娆呢？此刻也应该在医院里吧。

十二

我呆呆地躺在病床上，竭力让自己停止思维。

门轻轻地开了，我的心一跳，希望看到的是我的救命稻草连峻，而不是我伤神伤心的根源－－耿泓。

来的就是耿泓！

他满面焦虑和疲惫，如果是在往日，我一定会心疼，可是今天，我的心没有丝毫的感觉。心如果麻木了，还会痛吗？

耿泓眼尖，见我醒来，惊喜万分，“笳笳，你醒啦？感觉怎样？”他看我挣扎着起来，赶忙拿枕头塞在我的后背，让我靠得舒服些。

可是，心若是难受，身体又怎么会舒服？

我定定地望着耿泓，我相信我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事实上，今天的耿泓，真的让我很陌生。

我隐约记起耿泓对崔娆说的话：“如果你不得寸进尺，或许我们可以长久一些……”

“你是一个很好的玩伴……”

多可笑，我一直以为耿泓是一个比较独特的男人，可以为我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原来，他和其他有钱有势的男人没有两样。他既要有出得场面的贤惠妻子，也要能陪他一起放浪形骸的玩伴！唯有这样，男人的生活才会更加有滋有味，多姿多彩。

或许，我该自嘲地理解为这不能怪耿泓，而应该谴责让这种现象存在的土壤。这样，是不是可以让我好受一些？

耿泓呆在我的床前，他肯定被我奇异的表情吓倒了。

“笳笳……你都知道了？”耿泓一脸的懊悔、羞惭。其实，他何必这种表情？既然是要出去玩，就必须要有承担风险的勇气。

这世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

“耿泓，你说说你该怎么做？”事情是他惹出来的，就应该由他来解决，而不是让我来给他善后，我所要做的事情仅仅是验收处理的结果。

“笳笳，我……”

不等耿泓说完，我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耿泓，你不要和我说你会怎么做，我给你时间，你将处理的结果最后告诉我就行了。”

耿泓小心翼翼的，“那，婚礼？”

十三

婚礼？婚礼？崔娆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和耿泓的婚礼取消，而我并不打算如她的愿，“婚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愚蠢，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还能和耿泓举行婚礼。

我只知道一句话：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何况，我本来就已经打算原谅耿泓了。崔娆和她的孩子，我姑且当做是又一块试金石也未尝不可。

至于婚礼的后果，我是否在将来可以心无芥蒂？我不知道，或者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或者以后我和耿泓互相折磨，我都顾不得了。飞蛾扑火，明知道是死亡，但还是贪恋一时的痛快。

我要给崔娆更致命的一击。

记得某位伟人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耿泓也曾经对我说过，软弱不是生存的法则。

我看着一脸呆痴的耿泓，突然好笑，想不到商场上精明能干的旭·星·月的老板，还会有这样滑稽的表情。

“我怎么回事？”我掀开雪白的被子，厌恶地看着身上神经病一样的条纹病服，“我要回家！”

耿泓回过神来，忙陪着笑脸将我按倒在床，“也没有什么事，医生说你忧虑过度，加上偏头痛的频繁发作，所以人比较虚弱。我看，婚礼很快就到了，你最好在这里调养好身子。你知道婚礼是比较累人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就好。”

“我要回家！”我毫不妥协，我最厌恶的就是医院，“回家养就好。”

我是难得的固执，对耿泓。

耿泓无奈，或者对于我，他已经没有了生气的底气。我相信，我答应他婚礼如期进行，他应该很高兴了。毕竟，全城都知道耿泓高调结婚的事情，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去找医生问一声，顺便办理出院手续，你等我。”

望着耿泓的背影，这个我生命中曾经最亲密的人，现在他的里里外外都让我生出了嫌隙和隔阂。

耿泓一走，接着来的是连峻。

一见连峻，我居然盈盈欲泣，好像小的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急于扑到妈妈的怀抱大哭一场一样。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给了我一种可以信赖的亲切感。

十四

连峻微笑着，扯了些纸巾给我，“好了，不哭，”

我怎能不哭？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哭诉的对象，我恨不得痛痛快快地将内心所有的委屈全倒出来。

哭声由大到小，由强到弱，渐渐的，我停住了哭声，看连峻坐在床边，目光隐有怜惜地看着我，我的脸禁不住一红，将头埋在被单里。

连峻呵呵一笑，“怪不得女人活得比男人长命，这眼泪像自来水一样，一开就来，什么毒素都给排得一干二净了。”

看我情绪平息了下来，连峻叹息一声，“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你要调整好心态积极面对。”

我抬起头，看着连峻，“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崔娆和耿泓……”

连峻打断了我的话，“不管崔娆和耿泓怎样，都没有改变耿泓对你的感情，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放下，让它过去吧。”

我苦笑，“或许你说得对，耿泓对我感情没有变。但是，你知道不？这件事让我改变了对耿泓的看法。在这件事里，耿泓和我认识的耿泓出入太大了。”

连峻震惊地看着我，半响无语。

我一个冲动，一句话脱口而出，“连峻，男人就可以将爱和性分得那么清楚吗？”

这是一个让人尴尬的话题，但连峻没有回避我，他正视着我，“我不知道，乔笳，因为我没有这样的体验。但是，在我的理想里，我只愿意和我爱的女人分享性的美妙。”

是的，理想和现实毕竟有差距，连峻是一个诚实的男人，他没有敷衍我。

可是现实，未免让我心寒，彻底的心寒。

“连峻，你对崔娆和耿泓，你介意吗？”

连峻淡淡的，“介意什么？崔娆不过是过去，我之所以愿意关心她，不过是基于一个朋友的责任。再说了，崔娆早已离开我，因为她自己的欲念而离开我，和他人没有关系。”

我微嗔：“你看得真开！”

十五

连峻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回头一笑，“来，看看窗外的绿色，你会舒服很多。”

我侧目一看，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如洗过一般的清新干净，让人耳目一新。浓密的树叶里还传来欢悦的鸟鸣声。

我不禁心胸一开阔，心底的阴郁似乎随着空气的流动缓缓散开。

连峻满意地看着我，“嗯，这就对了。记住，千万不要让自己的脑袋变成垃圾桶，知道吗？及时排泄，让自己更轻松做人做事。”

我叹息一声，“谢谢你，连峻。为什么都是朋友，你给我带来的是友谊，而崔娆带给我的是伤害？”

“乔笳，这世上不仅仅有友谊，还有利益的冲突，你知道吗？崔娆恐怕也不愿意伤害你，但在利益和友谊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因为利益对她的生存更重要！”

“她现在怎样？”我不是关心她，因为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大度，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怎样。

“就在这家医院里，医生说她流产导致出血，幸亏不危及生命。耿泓……也去看了她，为她请了一个特护。乔笳，你知道她在X城举目无亲……”连峻叹息，为耿泓做解释。

我无语，朝窗外望去，惊讶地发现林荫道上，崔娆正坐在特护推着的轮椅上，在她一旁的居然是耿泓！

我心火上蹿，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突突地巨跳起来。

“我出去一下！”

连峻顺着我的眼光朝窗外看去，了然一笑，“去吧，心结总要解开的。”

树荫下，崔娆素面朝天，一片枯叶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取来，随之狠狠地将它撕裂揉碎。

这样的崔娆，戾气满面，怨气冲天。

她在恨我吗，还是在恨耿泓？或者是恨命运对她的不公？

一个人有欲望并没有错，但为了过分的欲望而不择手段就大错特错！所谓“自做孽不可活”，不就是这样吗？

崔娆猛然抬头，一眼看见我，缓缓站起。

她的眸心，有烈火在腾腾燃烧，几乎要将我焚为灰烬。

我坦然面对着她，不甘示弱。

命运真奇怪！昨天还是亲密无间的闺蜜，今日倒成了情敌。不，情敌未免太轻了，说仇人才对，至少在崔娆的眼里，我是她的仇人。

“乔笳，你很开心，对不对？你记住，我不会放过你！是你，让我失去了孩子！”崔娆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我冷笑，“崔娆，你失去了什么？孩子？这孩子是耿泓甘心给你的吗？难道你愿意欺骗你自己，不承认这孩子是你偷来的？”

十六

崔娆气急败坏，抓起轮椅上的薄毯朝我扔来，“乔笳，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得到他，而我不能？！”

我摇头，“没有什么凭什么，崔娆，而是你凭什么来争夺我的男友？崔娆，或许当初你和耿泓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知道耿泓是我的男友，但是三个月前你来X城，恐怕就是为了摸清楚耿泓的女友是谁吧？你既然知道耿泓是我的男友，你大可明摆着和我竞争，如果耿泓选择了你，我无话可说。”

崔娆看着我，直直地看着我，树叶投影在她的眸心，阴阴的，让人无来由的毛骨悚然。

“我会让耿泓选择我的！乔笳，即便最终我没有得到耿泓，我也不会让你得到他，你看着好了。”

我摇头，没有办法和她再谈下去，但是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这样丧心病狂，崔娆？”

崔娆大笑，眼神散乱，“乔笳，我就是看不惯你幸福的贱样，知道不？”

看不惯幸福的贱样？这一句话好熟悉，我记得曾经在哪一本小说里看过。那是一个疯狂的女人，专门破坏别人的幸福恋情，最后被一个疯子拖向了大海的深渊。

但是崔娆并不疯狂，她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好可怕的欲望，足够让人变成魔鬼。

我突然想起崔娆和耿泓说的话，她要我身败名裂，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身败名裂？

我自问谨言慎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坦然一笑，对着崔娆，“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朋友，我会将你的物品全部清除出来，送到你这来！至于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我也懒得再放在心上，你好自为之吧。”

崔娆森然一笑，这表情让我想起草丛里的竹叶青，我不由背生冷汗。

“乔笳，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

我是没有赢，我甚至是输了。在这场我不经意的争斗中，我损失惨重，我输掉的不仅仅是对耿泓的信任，输去了一个朋友，更输去了对情感和婚姻的信心！

连峻就在前面，看着我和崔娆的交锋，眼里，有一种莫名的遗憾。

崔娆抬头看见连峻，霍然转过头去，眼里居然有泪花。

我敢断定，崔娆心里，还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就是连峻。可惜，连峻不是耿泓，无法给予她丰厚的财富。所以，她能忍痛舍弃。

连峻的身后是我病房的窗台，从窗台望进去，我看见耿泓，看见他复杂的神情。

这神情，似乎在考究着我。他在考究我什么？

我愣愣的，呆在当地。

我想起崔娆摔在耿泓面前的照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照片？

一

我当天就出了院，我不能让自己待在医院里，我怕自己会窒闷而死。

第二天，爸妈打电话过来，说很快到X城来。

耿泓又出差去了，这一次是去苏州，铁定要几天之后才能回来。

我忙着收拾房子给爸妈居住，这一次，他们怕是要住得长久一些。

作为我“芳邻”的连峻自然过来帮我收拾。

我说过，我要将崔娆的东西清理出来，而连峻就是最好的帮手。

自从崔娆搬进我家，我从来都没有进过她的房间。

我向来尊重别人的隐私。

但是，我不知道崔娆是否像我一样尊重我的隐私。

我一开门，房间里一股很浓的香水味迎面扑来，连峻苦笑，“这就是崔娆，她的香水和她的性格一样招摇。”

我默不作声，拉开严严实实的窗帘，推开紧闭的窗户，让暖风吹走屋内浑浊的气味。

不一会儿，我开始着手收拾床上的衣物和化妆台上的化妆品。

妖艳的内衣，昂贵的化妆品，分散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凌乱异常。

我拿起一支昂贵的香奈儿唇膏，旋开一看，唇膏的炫丽璀璨在招摇着诱惑。

这就是崔娆用以钓金龟婿的武器，我嘲笑自己的愚蠢。崔娆用她所有的收入来堆砌她的华美，而我居然拿出为数不多的积蓄来帮补她的急需。

可能，崔娆认为，我的钱不用白不用，反正耿泓有的是钱。事实上，和耿泓在一起以来，我从不肯轻易用他的一分钱，也许这也是我得到耿泓尊重的原因。耿泓的财富，何尝不是辛苦钱、血汗钱？

我经常引用一名院士说的话：“四十岁前为钱搏命，四十岁后花钱买命”，耿泓怕将是最典型的例子。

化妆台的角落里，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相架，相架上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甜美的小女孩和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

二

我还来不及收拾，连峻已经叹息着拿起，对我说：“你知道这照片上的男人是谁吗？”

我摇头，我承认我对崔娆了解得太少，正因为这样，我才在不知不觉中被愚弄而不自知。

“这个男人是崔娆的父亲。”连峻将相架递给我。

我发现，屋里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唯有这个相架没有一点灰尘。

“崔娆很爱她的父亲，但是她的父亲有病，”连峻的语气里有一股浓浓的悲悯。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天崔娆和我说她的爸爸有癫痫病。”

连峻摇了摇头，“何止是癫痫病？她父亲有严重的狂想症。崔娆的姐姐，当年就是因为精神病而跳河自杀的。乔笳，你知道吗？当年崔娆和我分手的时候我很气愤很伤心，但是我还是选择原谅了她，因为，我怀疑……”

我一惊，手一颤，一瓶化妆水落在床上，“你怀疑崔娆也……”

连峻点点头，“遗传很奇妙，对不对？所以，乔笳，我知道崔娆很过分，这一半是环境逼出来的，一半也有可能是心理上的疾病。所以，不管她做了什么，我们尽量选择去原谅她，行吗？”

我苦笑，“我知道了，谁叫我们遇上这么一个人？连峻，你真是一个好男人！”

连峻朗朗一笑，笑容和窗外的阳光相辉映，居然有满室生辉的味道。

我的心一动，不由自主地将耿泓和连峻做比较：耿泓是文雅绚烂的，像一盒颜料，能绘画出五彩斑斓，所以他是吸引人。而连峻是刚硬沉稳的，像一棵大树，可以让人依靠。我替崔娆惋惜，她愚蠢地放弃了一个大好男人。

“你在想什么？”连峻侧头看我，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微微眯着。

我的脸一红，脑海里突然跳起那一夜我倒在连峻怀里的尴尬画面，我暗骂自己不该胡思乱想，“没有什么。对了，这些东西收拾好了，你就帮我给崔娆送过去吧。说实话，连峻，我不想看到她。

连峻点点头，“我明白，放心，我会妥当帮你做到的。”

三

不一会儿，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的失落陡然高涨。房子空了，我的心似乎也空出了一块地方，瞬间长满杂草。

连峻弯着身子，捡起角落的一张纸，仔细地阅读起来。

我奇怪，一看，是一张破损的纸，“是什么？”

连峻摇了摇头，随手将纸张丢到垃圾篓里去，“没有什么。东西收拾好了，我就给崔娆送去吧。”

崔娆的密码箱锁得紧紧的，我只好取出一个旅行袋，将崔娆的所有物品装了进去。

我知道，这一次我和崔娆，是彻底的完了。从今往后，我和她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是崔娆，她可能放弃吗？

想起崔娆眸心里野兽般的狂野，我禁不住寒凉。

“连峻，崔娆对耿泓说，如果耿泓不放弃我，她会让我身败名裂，这是什么意思？”

连峻的视线突然凝定在垃圾篓上，好一会儿，他安慰我说：“不会的，她能做出什么惊天动的的事情来？我帮你留意着，你放心做你的新娘子吧。”

“我还能安心做新娘子吗？连峻，撇开崔娆的心理问题不谈，崔娆她嫉妒我，而嫉妒，往往比仇恨更难和解。”

这是谁说过的话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崔娆，恰恰给这句话做了一个最好的注解。

连峻点点头，将崔娆的物品提在手里，走出了房门。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连峻走到院门，霍然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我……”

“我”什么？连峻的话语很低，我虽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我觉得心头像头顶西斜的红日一样，暖暖的。

连峻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做了饭，让连岭和我一起用了晚餐。

晚上十点，我接到了耿泓的一个彩信。

彩信里竟然是一个裸体的女人！我撇了一眼，高清晰的图片，这个女人的身材倒蛮不错。

四

耿泓从来都不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今天是怎么啦？

我一愠怒，也没有细看，随手将彩信删除。

电话想起，又是耿泓。我接听，电话里的耿泓气急败坏，暴跳如雷，“乔笳，你说说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莫名其妙，他给我发了一张裸体女人的照片，居然还问我怎么回事，“耿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慢着，他竟然叫我“乔笳”而不是“笳笳”！

心里有气，语气也僵硬了起来。

电话里的耿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生硬无比，“笳笳，你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短信吗？”

我冷哼一声，“耿泓，你是想告诉我，短信里的女人是你的新欢？”

见鬼了，我让自己变得口不择言、胡言乱语，看来，崔娆没有疯，我可要先疯了。

耿泓气急了，“笳笳，对，是我的心欢。你再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我，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嘟……！他将电话挂断了！

我感到莫名奇妙，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他的新欢？怎么回事？

又是一条短信！还是耿泓的！肯定又是裸体的女人！

好，我看看！我咬牙打开，仔细一看，惊呆了！这裸体的女人，妩媚的长卷发，修长的身材，曼妙的身姿，果然是耿泓的心欢，因为她不是别人，而是我！是我！

我全身颤栗，手一抖，手机落地。

耿泓哪里来的这张裸体照？

这些年，就算是和耿泓最意乱情迷的时候，我也坚决不肯让耿泓留下我任何一张暴露的照片，更何况是全裸？！

这裸照到底从哪来？是什么居心？

是谁？是谁？我心头紊乱，茫然不知所措。

突然，我想起崔娆的话，她要让我身败名裂！不错，在网络极其发达的今天，只要崔娆将我的裸体照往网上一发，我就真的身败名裂了！耿泓是X城的名人，我是名人的女友，自然也是名人！

崔娆，果真是丧心病狂的！

五

电话响起，我颤巍巍地接听，还是耿泓。电话里。他的语气已经和缓了很多，估计他已经想起了崔娆的威胁，“我今晚飞回，你等我，不要去找崔娆！你找找你的卧室，看有没有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仔细一看－－是的，从照片的背景看，确实是在我的卧室里拍的！

我赶忙回到卧室，满屋子的疯找，连墙壁任何一条细小的缝隙也不放过。

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现！

既然裸照是在我的卧室里拍的，很有可能那晚我和耿泓的狂乱也在崔娆的掌握之中。一旦崔娆将视频放上网络，那就是X城影响最大的“艳照门”！

“艳照门”！它足以摧毁我的一生，摧毁耿泓的社会声誉！

我快疯了，颓然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让慌乱泛滥成一片洪灾。

连峻！我想起连峻！耿泓最起码凌晨五点钟才能回到X城，现在能帮我的就只能是连峻了。而连峻熟悉崔娆的性格和作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电话，“……连峻，你在哪里？你回来，好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话一说完，我无力地垂下了手。满头长发掩住了我的脸庞，此时此刻，连峻就是我的浮木！

很快，连峻回来了，他满头大汗，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结实的后背上。

“乔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峻将坐在地板上的我扶起，给我倒来了一杯水，“来，喝点水，慢慢说！”

“连峻……崔娆……”我艰难地开口，“她可能在我的卧室里安装了针孔摄像机之类的东西，偷拍了……偷拍了我的照片！”

连峻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他沉沉叹息，“她真的做出这样的事！”

我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你知道？”

连峻不吭声，径直走向刚刚清理出来的房间，一会儿，他将手中的一张纸片摊开给我看。

这是一张针孔摄像机的出厂合格书！

崔娆，真的是有备而来，早就谋算好了这一切！

而我，则是一头不带眼睛和脑袋的羊，莽莽撞撞地送到了狼的嘴边！

“连峻，我该怎么办？”我仰头看着连峻。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和分析的能力，我平常自以为很理性，现在的我仅仅是一头技穷的黔驴。

连峻拍拍我的肩，“别慌，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崔娆偷拍了你的照片？”

六

我当然羞于将我的裸照摆出来，只是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告诉了连峻，“连峻，我现在担心的是崔娆可能将照片放上了互联网。”

狗急跳墙，在失去孩子之后的崔娆，恐怕要破釜沉舟，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连峻沉默，他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脊梁。

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动，一声紧过一声，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的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连峻的眼一眯，站直了身子，他拉起我的手，“放心，崔娆仅仅是给耿泓下了一次通牒而已。再说了，崔娆根本没有时间接触互联网。现在你跟我走！”

“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或者，我可以找到你要的东西！”连峻大步流星，我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追上他。

出租车载着我和连峻穿梭在光怪陆离的夜色里，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连峻不时握一握我的手，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

出租车环城绕了大半圈，来到崔娆留医医院附近的小区。

夜色沉沉，四周静悄悄的，树木的影子在微微地摇晃。

“这是……”我疑惑，看着连峻，“这是什么地方？”

连峻边上楼梯边解释，“崔娆……我能帮她做的就是帮她租一间房子，让她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我朋友介绍的。今天，我将崔娆的行李提上来了。”

我停住了脚步，望着连峻，在楼道昏暗的灯光里，我直视着连峻，没有来由的，第一次对他生出了不满。

我冷笑，“连峻，崔娆真该给你发一个好人卡！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我可不一样。听过这首歌吧，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我恶狠狠地，盯着连峻。

连峻歉然一笑，“乔笳，她很有可能是一个病人啊！”

“是的，她很有可能是一个病人，怪不得有些人杀了人之后让所谓的专家开一张精神鉴定书就可以逃脱罪责了！”

我尖利刻薄地，挑衅着连峻，我真的是昏了头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和连峻生气。

连峻无语，带着我上了五楼。他摸出钥匙，哐的一声开了门。

这房子就像小麻雀，五脏俱全的。

七

连峻径直进了卧室，提出崔娆的密码箱，“崔娆有一个习惯，她会将她最看重的东西锁在密码箱里。”

让人意外的是，眼前的密码箱不是普通的密码箱。这是一个高端科技的产品。

崔娆根本没有经济能力可以购买这样的商品。记得耿泓对崔娆说的话，他每次一到上海，崔娆不是带着他上高级餐厅就是逛奢侈品店，说不准，这密码箱就是崔娆从耿泓口袋里掏出来的钱购买的。

还好，连峻很熟悉这类高端产品的操作。

只是，密码是什么？连峻从崔娆的生日数字开始试起，连续用上了崔娆考上大学的时间、大学毕业的时间、崔娆的生日、耿泓的生日，而密码箱依然无动于衷。

开密码箱的机会只剩下最后一次！

屋里很闷热，连峻上身湿漉漉的，他的神色很严峻。

有一道灵光从我脑海闪过，我想起崔娆看连峻的眼神，那是柔和中带着泪光的眼神，“用你和崔娆相识的时间试一试！”

连峻惊诧地看着我，一个迟疑，还是按下了密码！

一声轻响，连峻一呆，眼前的密码箱神奇地开了。

我料想的真的没有错，在崔娆的心里，真的还有连峻的影子深深地烙刻着！

我一阵烦躁，因为今夜的遭遇太让人精神崩溃了。

果然，密码箱里有一个针孔摄像机、一部手提电脑。

连峻取出针孔摄像机递给了我，我颤抖着手接过，“打开电脑看看！”

不等我说完，连峻已经开了机，而启动程序的密码依然是崔娆和连峻相遇的日子。

连峻不自在地瞄了我一眼，“你自己来看吧！”

我从C盘开始，一一点开，连回收站也不放过。在回收站里，我发现了我的裸照、我和耿泓欢爱的视频……

崔娆还真藏得隐蔽，将毁灭我的材料放在回收站里！

我的神经一松，一阵晕眩，几乎跌倒在地。

“乔笳，你没事吧？找到了吗？”连峻赶忙扶住我，轻声询问。

“谢谢你，连峻。”我定了定神，将手提电脑、针孔摄像机和箱里的移动U盘一一装好，取出手机，“很有可能崔娆的手机里还有我的照片，她已经侵犯了我的隐私权，我要报案，以免造成更大的影响。”

记得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对了，一个寓言故事说过一个道理：蛇是害人的东西，我不该怜惜它！

我已经做了一回愚蠢的农夫，我不能再错第二次。

八

连峻赶忙取过我手中的手机，“乔笳，我说过，崔娆，她很有可能……你，给她一条后路！”

我冷笑，“连峻，你很清楚，崔娆，并没有打算给我后路。她先是毁灭我和耿泓的感情，接着是毁灭我的声誉，将来，她会怎么做？毁灭我的性命吗？”

纵虎归山的结果只能是给自己掘坟墓，我知道！

“乔笳……”连峻失去了往日的辩才，浓眉紧皱。

连峻，连峻，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连峻祈求的眼神下渐渐软化，但是一想起连峻对崔娆的维护，心里却又腾起了怒火。

正在僵持之中，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我和连峻同时回头朝门口望去，站在门口的女人脸色苍白、发丝散乱，她的目光如刀，仇恨地直视着我和连峻。

这人，当然是应该待在医院的崔娆。

她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条纹病服。

她疯狂的眼神像熊熊燃烧的两团火，直想将我焚成灰烬！

我惊骇，此刻的崔娆，谁说不是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幽灵？

“你们……”崔娆乍然看见我提着她的手提电脑，尖叫着，朝我扑来，“放下我的东西！”

崔娆来势迅猛，眼看就要撞上了我。

连峻一惊，上前拉住崔娆，将狂乱的崔娆困在他的臂弯里，“崔娆，你听我说，你已经触犯了法律，不能一错再错了！乔笳已经答应我不追究，你就到此为止吧。”

“不，不，连峻，我恨你！你这个伪君子，你装什么好人？乔笳，你把我的东西放下！放下！”

崔娆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在连峻的怀里又踢又叫，看连峻一点都没有放松的意思，她一口朝连峻的左手臂咬下。

“崔娆，你清醒一点，不要这样！”连峻得痛猛哼一声，“乔笳，你先走，拿上崔娆的电脑，将东西处理掉，快去。”

但是，崔娆的手机里还有我的裸体照！我一把上前，从挣扎着的崔娆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翻，果然是的。我一下将裸照删掉，并取出手机的储存卡，将手机丢回崔娆的口袋，“崔娆，刚才连峻已经说了，我不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是，希望你不要再纠缠下去，否则，我不会再放过你！”

我深深回头，看了一眼连峻，“谢谢你。连峻，其实，崔娆也一样要谢谢你！”

我转身走出大门，身后传来崔娆歇斯底里地吼叫。我没有一丝轻松的喜悦，相而，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崔娆的眼神，真的很像电影里荒郊野外的两簇青碧的磷火。

回到家，我一下子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今夜的遭遇，真的离奇怪诞，惊心动魄！崔娆！崔娆！疯狂的代名词！我蜷缩在床上，望着窗外黝黑的夜空，看来，明日一早我就该去换掉所有的门锁，以免崔娆哪一天厉鬼一般地闯进我家。

九

第一次，我第一次感觉到争斗的狰狞与残酷，为名利、为地位或者为感情，真的可以把人变成了鬼。

我心惊，崔娆闯入我和耿泓之间，让我对爱情和婚姻横生了疑虑。崔娆的偷拍、窥视，更让我惊惶。到底，多少表面的风平浪静孕育着无限的危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凉意越来越浓，连峻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禁担心，他到底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尽管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我游弋在互联网上，游弋在无数的裸体照之中，在众人口沫横飞的指指点点里疯狂地从十层楼上迷乱地跳下……

“啊！”仿佛看见一滩模糊的血肉，我在睡梦里尖叫着惊醒了过来，我一抹额头，冷汗涔涔。

恍惚间，我听见了院子门锁开动的声音，可能是连峻回来了。我顾不上穿上拖鞋，直奔向院子。昏黄的灯光下，摇曳的树影中，回来的不是连峻，而是一脸憔悴的耿泓。

耿泓！我一口气舒缓了下来，软软地靠着墙壁，声音暗哑，“你回来了。”

“嗯，你等我？”耿泓见我赤着脚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仰头看着他，眸心闪过一丝喜色，“你一夜没有睡？在等我？”

这一夜，我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现在还惊魂未定。我真的没有想到要等他回来，我不想违心说是，但是我也不愿意让他失望，因为他的疲于奔命。

“进去吧。”我接过耿泓手中的黑色公文包，心疼他的倦怠。

“笳笳，我很抱歉。”耿泓拥住我的肩头，“都是我的错。但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我苦笑。其实，与其说是崔娆在伤害我，倒不如说是耿泓。耿泓才是始作俑者，不是吗？伤害我的归根到底是耿泓。如果当初在一夜情之后耿泓能断然割断崔娆对他的纠缠，如果不是他乐于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的情感游戏，崔娆，又怎能有伤害我的机会？

尽管这些天来耿泓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深情，但是终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辈子也抹杀不去的阴影。

心一凉，语气也淡得像一杯没有温度的白开水，“没事了，事情已经解决。”

耿泓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对着我，“哦，你已经解决？一个人？”

因为背着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我听得出来，他没有像我一样有如释重荷的感觉。听他的语气，他当然不相信是我一个人可以解决的，“不是，是连峻，是连峻打开了崔娆的密码箱，找到了电脑和针孔摄像机。”

我如实以告，我认为，耿泓应该感谢连峻，他帮助我和耿泓解决了一个莫大的难题。

不过，我的想法和实际有些出入，因为耿泓的表情并没有一丝轻松，他平静的表情暗影无波，只是呼吸之间有点急促。

“你不高兴事情已经解决？”我将耿泓的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并提来了一对舒适的拖鞋。

耿泓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但我明显感觉到这不是松弛而是紧绷。

“你怎么啦？这结果不是你希望的？”我心里有气，想起这一夜的冰火烧灼融浸，我都快瘫倒了。

好一会儿，耿泓才睁开眼睛，“你确定事情真的已经解决？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都在电脑里？你确定崔娆没有拷贝到其他的地方去？我叫你不要去找崔娆，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耿泓的语气渐渐严厉，眼神里的冷厉让我心惊，“你对连峻很有信心？确定他一定可以帮助你解决问题？”

我醒悟，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事关连峻！

我的心跳开始变速，“你……你在想什么？我找连峻帮忙不是我确定连峻一定可以解决问题，而是因为连峻曾经是崔娆的男友，他熟悉崔娆。我相信，你对崔娆的了解肯定比不上连峻。”

十

我奇怪，耿泓怎么就对连峻起了不满，而我是不是又在掩饰我对连峻的信任？

我故意将耿泓扯进崔娆和连峻之间，我相信耿泓的气焰一定会矮了一截。

果然，耿泓泄气了，“当然……我怎么能和连峻比，我又不爱崔娆……”

我冷笑，这就是男人？因为性，他可以和一个“不了解”、“不爱”的女人纠缠不清，却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友信任自己的朋友，真是不可理喻的强盗逻辑！

我不想再纠结下去，我真的很累了，“你放心吧，崔娆是气极了才贸然给你发了一张照片。从她出事开始。她根本没有时间接触网络，也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所以，所有的资料都应该在她的手机储存卡、电脑和针孔摄像机里，这些东西就在我的房间里，你看看去，将它处理了吧。我很累，要休息了。”

我简单将今晚的遭遇和耿泓讲了一遍，我可以肯定，崔娆之所以急着到连峻给她租的小屋去，相信是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害怕连峻坏了她的好事。如果她真的有备份，她根本不需要着急赶到出租屋去。

********************************

第二天，我是被雨水敲打着树叶的“滴答”声唤醒的，我迷糊地摸着手机，睁眼一看，已经是早上的十一点了。

我懒懒地倚着床，嗅着窗外传来的极淡的白玉兰花香。

一伸手，抚着身边微微凹陷的床印。昨晚，耿泓就躺在我的身边，只是，我和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同床异梦？

我起身，拢了拢凌乱的长发，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这是让人沮丧的雨天。不过，如果不能改变天气，总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情吧？我试图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轻松面对新的一天。

电话铃响起，是耿泓，“笳笳，你起来了吗？我到机场接爸妈去了，你梳洗一下，一会儿到‘莲香馆’吃中餐，快点啊。”

我呆了一呆，爸妈无声无息地来了。幸好，他们是今天才来的。要是昨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们二老。

匆匆梳洗了一下，我找出一件让人显得朝气蓬勃的亚金色短袖针织衫，配上白色A字裙和细跟金色高跟鞋。

细细一看，镜子里的女人还是以往的乔笳，知性优雅，只是，真的不一样了，因为我可以明确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份自己才能察觉的失落和忧伤。

刚一打开院子的门，我就听见的士停车的声音，接着连峻走进我的视线。

连峻像是一夜未眠，眼里纠结了不少红丝。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似在冲刷他的困倦。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赶紧上前，用雨伞替他挡住了兜头瓢泼的大雨。

这情景，仿佛相识。记得那一夜，也是大雨滂沱，连峻和我，一样的同在一把窄小的雨伞下……

那时的他和我还是针锋相对的陌生人，今天，在花树下，在雨中，我和他，宛若相识多年的朋友，就算不发一言，也是一样的舒适自在……

十一

连峻低头看着我，“要出去？”

“嗯，我爸妈来了……”我突然说不下去，内心有一块隐秘的空间渐渐地被雨水潮湿了。

“对了，她怎样？”我不想提起崔娆的名字，因为刺心，但是我很歉疚给连峻带来了诸多的麻烦，“连峻，我很抱歉，让你辛苦了。”

连峻笑了，“别这么说嘛，为人民服务是人民子弟兵的荣幸！”

看着连峻开朗戏谑的笑容，我也笑了起来。

“乔笳，事情的解决总有一个过程，让自己高兴起来，啊？至于崔娆，我会留意她，放心吧。如果，如果你内心过意不去的话，就让耿泓请我吃大餐好了。”

“嗯，好，到时你好好吃，不吃白不吃啊。”

连峻和我相视而笑。

“那你去吧，别让老人家等久了。”连峻轻声催促，但视线并没有离开我的脸庞，“乔笳……”他迟疑了一会儿，“你很美！”

说完，连峻冲进雨帘，很快从我的视线内消失。

大雨的水汽蒙住了我的眼睛，眼前一片湿漉漉的。

我知道连峻的深意，乔笳是美的，但是能冠冕堂皇地欣赏乔笳的美的，只能是耿泓而不是他连峻！

是相见恨晚的遗憾吗？我想，连峻或许是的，但是我不能，就算内心也曾有微澜潋滟，我也必须让自己心如止水。我既然恨耿泓的背叛，就不能让自己恨自己。

事实上，我是不敢拷问自己的灵魂。人其实在很多时候是怯懦和自私的，责问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当面对自己的时候却遮遮掩掩。

甩开心头莫名的伤感，我招手，截住了一部的士，朝机场路而去。

爸妈一来，婚礼的程序正式启动，我先是和耿泓挑了一个日子，到民政局办理了结婚手续。

那一天，天气晴好，我在爸妈祝福的目光下出了门。

耿泓来接我，他一脸的喜气，显得神采奕奕，他凝视着我，“笳笳，从今天开始，你就真的是我老婆了。”

我平淡一笑，“耿泓，你想清楚了吗？这婚一结，就意味着责任和义务的开始，意味着你必须和我一起经营一个成功的婚姻。很多人可以忍受失恋的痛苦，但是未必可以从婚姻的阴霾里走出来，所以，我们都需要郑重向婚姻承诺，对婚姻负责任。”

耿泓挽了我的手，“笳笳，你放心吧，我会做好的。你也可以吧？”

他的语气有些不肯定，他的眼神也有些猜忌，我可以感觉得到。

“耿泓，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考虑取消今天的约定。”

攥住我手的大手一紧，“我没有不相信你，笳笳，我只是希望你和我一样全心全意。”

十二

我的喉头一滞，“我和你的期望是一致的，耿泓，我不会停留在口头上！”

我不知道耿泓能不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我是在谴责他的出轨，我总是忍不住要谴责他，忍不住。

我悲哀地发现，刺已经在心里，拔不出来了。

从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手里拿到了两本大红本子，红双喜字渲染着新婚的喜庆，在人们的祝福声中，耿泓还特地跑到商场买了喜糖分发给民政局的所有员工。

我微笑着，在这一刻，耿泓确实是全心全意的，那么就让我和他一起共同努力吧。

一首年代久远的曲子飘进耳际，缠缠绵绵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在人潮涌涌中能走到一起，是难得的缘分。

婚礼大张旗鼓地动了起来，耿泓是一个孤儿，在这世上恐怕找不出什么亲戚来，但是他没有忘记当年于他有恩惠的孤儿院院长，就借着结婚的喜庆给孤儿院捐了一大笔钱，传媒界的朋友也来插上一脚，大肆报道本市年轻有为的实业家的慈善之举。总之，X城的男女老少都在关注着耿泓和我的婚礼，我继续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日子逼近，耿泓准备让婚礼分两段进行，早上是在本市风景最优美的梅花山麓庄园举行婚礼仪式，邀请他和我的朋友出席观礼，晚上则在“北湖大酒店”大宴亲朋好友，不醉无归。

哥哥和嫂子也回来了，他们和爸妈一起，其乐融融地讨论着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尽力让婚礼尽善尽美。

耿泓事事躬亲，虽然疲惫，却意兴盎然，乐此不疲。

连岭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峻也就心无旁骛地投入耿泓婚礼的筹备中，赢得了我家人的一致赞许。

或者，在这场忙乱中最清闲的就是我，我经常睡到日上三杆，慵懒无比。

我有时候会想起崔娆，想起她的疯狂举动，想起梦境里的血腥，经常觉得惶恐不安。连峻说崔娆已经平静了下来，并已回到宏景地产上班，我才略略安心。

后天就是婚期，我为了让自己更加容光焕发，于是上了一趟美容院。

在美容师灵动的手指下，我渐渐松弛了下来，美容师为我敷上面膜，自己出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音乐流动的旋律在演绎人世间的风花雪月。

一会，我听见有人在我身旁另一张美容床坐下。

我敏感地察觉气氛有些怪异，不安像虫子一样在我的全身爬行。

“你很得意，是吗？乔笳？”在让人窒息的安静之后，坐在身旁的人开口了，阴阴的。

我惊跳，是崔娆！崔娆！她怎么就阴魂不散？今天，她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十三

我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取下面膜，坐起身子，“崔娆，如果后天当耿泓新娘的人是你，你当然会得意，但是我不用得意也无需失意，我只有幸福，幸福，明白吗？”

崔娆精致的妆容瞬间扭曲，丑陋无比。

我向来认为崔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现在看来，我是错了。一个女人，如果贪婪如果邪恶，就算是有天仙一样的外貌和魔鬼的身材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美人。

“幸福？”两个字从崔娆的牙缝里蹦出，“你以为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幸福吗？”

对了，她说过，她看不惯幸福的贱样，“或者艰辛，但是至少，我有机会，而你却永远没有！”

一个心里畸形却熟视无睹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幸福？“崔娆，我替你遗憾，也请你不要来扰乱我的生活，耿泓，他心里没有你，你走吧！”

我淡漠淡然，如果今后的日子真的要幸福，我真的必须赶走崔娆，不是从眼前，而是从心里将她赶走。

“乔笳，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得到每一男人的心，我却不能？”崔娆突然发难，用她手中的手袋摔打在我的身上，狠狠的，就像我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样。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突然像泼妇一样地拉开架势，我真的无语。

外间的美容师被惊动了，纷纷跑进里间，拉开发疯一样的崔娆，“小姐，请你出去，不要来惊扰我们的客人……”

“乔笳，我不会让你稳稳当当地成为耿泓的新娘……你走着瞧！走着瞧！”

崔娆惊心动魄的喊声在耳边回响，她到底想干什么？我快步走出外间，站在美容院的门口，我看见崔娆强作高贵妩媚的身姿，我不禁怀疑，她到底是因为失去耿泓伤心还是失去获取财富的机会伤心，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失败而伤心？

她明明还爱着连峻，所以不会因失去耿泓而伤心，事实上，她自己也知道她从来都没有获取过耿泓的心。

失去获取财富而伤心这是肯定的，但是富有的人不止耿泓一个，她大可从头再来，何必破釜沉舟，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确实可能因为精心策划的计策失败而伤心，但是她向来是一个不轻易放弃的人，她接下来到底会干一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头痛，崔娆是走进死胡同里去了，如果不能回头，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或者，只有连峻是她的救生圈。

慢着，我几乎忽略了崔娆最重要的一句话，她责难我为什么可以轻易得到每一个男人的心。

每一个男人？我除了耿泓还有谁？难不成她也将连峻扯了进去？她怎么就将连峻扯了进去？凭什么将连峻扯进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恐怕对我更加恨之入骨。

尽管我和连峻，根本谈不上什么。

我将崔娆来找我的事情告诉了耿泓，耿泓将我拥在怀里，连声安慰我，说他一定不会让崔娆破坏我们的好事。

我静静地看着耿泓，其实，我发现耿泓也是有些忐忑不安的。这个疯狂的女人，就像一枚不定时的炸弹，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突然爆炸？

一

七月二十八日，在众人的期待中来临。

这一日，青树格外翠绿，白玉兰格外清香，连早上的鸟鸣都在不停地翻唱喜悦的歌谣。

我全心全意地等待着做耿泓的新娘。

既然要沿着既定的轨道往下走，何不走得轻松些、淡定些、让家人放心些、让爱人高兴些？

传说中的公主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但是，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公主。

珍珠中镶嵌钻石的花冠压在我浓密、柔美的长发上，单边饰花珍珠项链在我修长细腻的颈脖和如玉般光洁的酥胸上绽放着淡淡的典雅，一再修剪臻至完美的婚纱在我的身上演绎着高贵和大方雅致。

耿泓的财富和心思在我身上的装扮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爸妈和哥嫂在一旁赞叹着，呵护着，欣慰无比。

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因为耿泓的用心。

尽管这场婚礼比预期的横生了太多的枝节，我和耿泓，也因为枝节而横生了嫌隙，但无风无浪的情感终归是奢想，所以，我该坦然面对嫌隙，尽力去弥补嫌隙，那么，弥补的第一步就从做一个漂亮开心的新娘开始吧。

婚车就在院子外，等着新娘的登临。

被彩带和鲜花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婚车平稳地直驱耿泓花了巨资包下兴办婚礼的梅花山麓庄园。

梅花山麓庄园已经是花的海洋，是喜乐的海洋，是今日全城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我根本不知道今天有多少来宾，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绽开着笑脸，欢迎新娘的登场。

鬓发苍苍的老父亲挽着我的手，神情端肃，迈着不甚稳健的步伐，走在红地毯上，一步一步朝红地毯的那一头－－耿泓走去。

鲜美的花瓣在我的头上漫撒，香气芬芳。

我的嘴角矜持地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耿泓望去。

今日的耿泓，兴奋、紧张、目光灼灼，远远地就朝我伸出了他的手。

他身边的连峻英伟俊朗，衣着庄重，诚挚的笑容满载着深深的祝福，或者还有些许遗憾。

我的心一颤，平静的心湖有微波在荡漾，像被谁不经意扔下了一颗小石子。

二

我稍微移开了视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新郎耿泓的身上。

连峻，在我的生命中，就应该和今天婚礼上所扮演的角色是一致的，我生命的主角，应该是耿泓。

我庆幸没有让别人窥见我内心的秘密，我稍稍心安。

就在父亲将我的手交到耿泓手上时，相机不停地闪烁，见证这一刻的神圣。

“耿泓，今天，我将我最心爱的女儿交到你的手上，你要向你的婚姻郑重起誓，你要一辈子珍爱和呵护我的女儿！”

父亲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像一片风中抖动的树叶。

我惊诧，侧头看父亲，我真的想不到平素严肃端谨刻板的父亲竟在这一刻说出了他怕是一生中最动情的语言。

我的眼泪上涌，看着父亲，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开酒馆的中年女人有一天招待了一个身穿礼服但神情沮丧的老男人，这个男人一直在低着头喝闷酒，老板娘了然一笑，说：“先生，你今天嫁女吧？”

嫁女，父亲今天嫁女，所以他悲伤着，也快乐着，父亲！

“你放心，爸爸，我一定会照顾好笳笳，让她成为幸福的女人。”耿泓向我的父亲承诺，非常诚恳的。

在众人的热切期待中，我和耿泓互换了戒指，来宾的掌声响起，如雷一样的轰动。

我笑靥如花，将手中娇艳的白玫瑰花球往后一抛，引发了全场欢悦的笑声。

未婚的女宾争相争夺花球，希冀和我一样嫁个像耿泓一个丈夫。

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如铃。

今日的阳光柔和也明亮，照耀着如茵青草、亭亭绿树和芬芳的各色鲜花，也照耀着我，驱赶我心底的最后一缕阴霾。

我和耿泓相视一笑，耿泓低头，在我的额头深深一吻。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耿泓的柔情蜜意。

来宾轰然大笑，有人鼓臊着要耿泓和我当众深吻，我面红耳赤，轻笑着地下了头。

耿泓却毫不犹豫，挽着我的腰，当着众人的面，来了一个法式的深吻。

这样的恩爱秀让我羞涩，内心微微有些愠怒，但是耿泓却一再延长了深吻的时间。

我侧过头去，眉眼微抬，却瞥见了连峻的侧面，他淡淡地笑着，眼晴看着别处，眉峰微微蹙着。

三

一缕酸楚不合时宜地在鼻端扩散，我低下了头。

耿泓在我腰间的手一紧，我的腰部传来了些许的疼痛。

耿泓依然在我的耳边磨蹭着，舍不得放开。

众人长时间的鼓掌，让人有些烦躁。

突然，我听到连峻压得低低的声音，“崔娆……”

我一惊，从耿泓的肩膀里抬起我的头，转身一看－－是崔娆！

今天的她分明是经过了一番用心的装饰，一件低胸及膝纱裙衬出她白皙的肤色、坚挺的胸部和修长的双腿，脚上一对金色高跟鞋张扬着时尚。

今天的崔娆绝对可以吸引全场人士的目光，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因为她的礼服是纯白色的。按照规矩，在婚礼上，所有女宾一律要避免白色，因为纯洁、华贵、高雅的白色只能由新娘在神圣的一天里独享，而崔娆，分明用这样的方式在向我挑战。

这就是她所说的不让我稳稳当当当新娘的方式？我好笑，看着耿泓，需要处理这件事的是耿泓，而崔娆也只能自取其辱，因为今天的新娘是我。

崔娆的手里，居然还拿到了我刚才抛出去的花球。

崔娆微笑着，用娇媚的眉眼演绎着撩人的姿态，款款向我走来。

来宾们窃窃私语，全场一时鸦雀无声。

敏感的人士已经嗅出了气氛的不寻常。

当日崔娆曾代替我和耿泓出席晚宴，想必在场的很多人士已经认出了崔娆。

或者，还有人等着看一出香艳的好戏。毕竟，生活中的暧昧纠纷要比电影电视上的要精彩真实。

连峻上前一步，挡在了崔娆的前面，“崔娆，你的身子还没有复原，先回去休息吧。”

崔娆妖魅一笑，这笑容像极了罂粟花的迷人，“我没事，连峻，我只是想亲自来祝贺一下新娘和新郎！”

越过了连峻，崔娆径直走到我和耿泓面前，崔娆朝脸色骤然一冷的耿泓仰头一笑，伸手去抚他的领带，动作暧昧无比，她俏丽地眨眼，轻声说，“耿泓，但愿你能让乔笳幸福！”

耿泓笑着伸手一握崔娆抚在他领带上的手，用力一捏，疼得崔娆几乎掉下了眼泪，“你放心，我绝对会！”

说着耿泓将崔娆的手放下，崔娆强忍着眼泪，转头向我，但视线却停留在玫瑰花球之上，“乔笳，我可以肯定，如果你……这绝对不会是你最后一次抛花球，记住我的话了吗？”

四

这就是崔娆的恶毒诅咒！是对百年偕老的颠覆！但我并不信邪。

我出人意表地上前一步，和崔娆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今天我是美丽的女主人，我不能有分毫的差错，要撕破脸、要撒泼的只能是崔娆，如果她还想在X城待得好好的话

崔娆哑然，一时全身僵硬，半响没有反应。

我附在崔娆的耳边轻轻说：“谢谢你，崔娆，能抛出花球，至少还证明我有幸福的机会，而你没有！”

这话只有我和崔娆才能听见，崔娆的脸色一绿，呼吸急促。

我轻笑一声，放开了崔娆，用清脆文雅地声音演绎友好，“谢谢你，我的朋友！”

耿泓长舒了一口气，拥紧了我的肩头。

连峻则向我投来了赞赏的目光，他上前环住崔娆的肩头，温柔且坚定说：“崔娆，你回去歇着，今天晚上我去看你。”

崔娆仰头看连峻，不情不愿地被连峻带着走出我的视线。

我想，崔娆的用心应该是明确的，今天的梅花山麓庄园是X城名流云集的地方，她的闪亮登场已经吸引了部分人士的注意，而她对我的诅咒也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种下了，后面还有没有什么杀手锏呢？她不会就这么算数了，我敢肯定。

喜欢看好戏的人士和八卦的狗仔队恐怕是失望了，因为刚刚掀起的微澜已经平静了下去。

连峻回来了，他朝我和耿泓一颌首，估计是已经将崔娆带出了场外。

于是，婚礼的热潮再度掀起，我和耿泓切开了巨型的结婚蛋糕，共同打开了香槟酒，一时间，满场的笑声、祝福声交融成一片，汇成了欢庆吉祥的海洋……

婚礼进行期间，耿泓找了一个空档向我解释，他已经让人专门盯紧了崔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又让崔娆混了进来。今晚宴席上，他一定派人严加防范，绝对不会再让崔娆来捣乱。

我淡然一笑，我的婚礼当真是稀有，闹得像是防恐、反恐似的。

只是，崔娆的一句话我不明白，她欲言又止的“如果你……”，她到底想说什么？

婚礼临近结束，耿泓怕我累着，他让司机先送我回“北湖水乡”的新家，我确实是累了，上了车，恨不得一觉就睡过去。

昏昏沉沉中，耿泓的捷豹在环山公路上飞快地跑着，一路撒欢。

五

突然，我的电话响起，我迷糊地睁眼一看，电话是连峻打来的，电话里，他的声音特别着急，“乔笳，你们到了哪里？马上叫司机停车，停车，不能再开了！快！快！我马上过来……”

我愕然，“连峻，发生什么事啦……好，停车……”

不过，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司机一声惊呼，耿泓的捷豹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山体的石壁撞去……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捷豹翻转，我还来不及惊慌，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强烈地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砰的一声，我的头部狠狠地撞在前方！痛！难以忍受的痛楚袭击着我，鲜血，从我的头部喷射而出。

巨大的惊慌和求生的本能让我勉力睁开了眼睛，司机陈哥的身子一半挂在翻转的车外，一动不动的，全身上下鲜血不停地往外冒。

车门已经扭曲，根本不可能是我这个即将昏迷的人可以打开的。更糟糕的是，迷迷糊糊的我已经闻到了汽油的味道，这意味着汽车很有可能马上爆炸！

我霎时间清醒了许多，勉力扭动着身子，在这危难时刻，多争取一秒钟，多一点求生的努力，或者就多了一分生还的希望。但是，我的努力在死亡面前显得多么的微薄……

新婚、车祸、死亡的召唤……

慈爱的父母，体贴温柔的耿泓，刚朗幽默的连峻，如毒蜘蛛一样的崔娆，难道我就这样离开我的亲人朋友甚至是敌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流，我试图摸出手机，跟我亲爱的人告别，但是手机早就不知去向……

后面，似乎有汽车开来了，我的心里一喜，又一惊－－捷豹即将爆炸，怕会累及后面的车辆。

汽车长长地尖啸了一声，在捷豹的后面停了下来，我听见了连峻撕心裂肺地大吼：“乔笳，你在哪里？”

就一眨眼的工夫，连峻已经俯在我的跟前，“乔笳，你别怕，我会救你，别怕！”

我仿佛置身惊涛骇浪的颠簸里，死神已经在招手，我不能连累了连峻，“连峻……你快走……汽车要爆炸了……”

连峻的瞳孔紧缩，我可以从他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焦急和恐慌，“连峻，你快走！快走！”

连峻不语，他的额头汗水淋漓，眼神坚定。他在迅速判断着情形和计算着分秒，突然，他猛力一拉车门，车门开了，我大喜，死神居然给我架了一条求生的独木桥！

我将手伸出，连峻粗糙的大手坚定有力地紧握着我的，“出来！”

我的心在急剧跳动，快得几乎让我昏厥过去，我的神智又渐渐地模糊，眼前的一切又在晃动，我听见了自己微弱的叫声，“连峻，你快走，我……”

恍惚中连峻将我从车厢内大力拉出，我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松，出来了！

连峻一下背起我，大步朝前奔跑，我也不知道能跑出多远，我只感觉到，连峻，背着我，冒着巨大的危险，和死神赛跑，和希望同行。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住了连峻……

轰！身后，汽车爆炸的巨响几乎粉碎了我的耳膜，一股巨大的气浪袭来，我终于不支，和连峻的身体一起扑到在地……

六

火光冲天！千钧一刻！生死徘徊！

最后，我只微弱地叫了一声“连峻”，就再也不醒人事了。

********************************

是谁在耳边哭泣？仿佛是妈妈哀哀戚戚的哭声；是谁握着我的手，让我快些醒过来？仿佛是耿泓凉凉的手掌；是谁在我的手臂上扎了一针又一针？哦，那一定是医院里的护士，不过这肯定是一个新手，因为有些疼……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比铅还要沉重……

我想呼喊，但没有力气扇动我薄薄的嘴唇……

我的心里惦记着和我一起，将生死悬于一线连峻，但是，连峻，连峻，在哪里？我想抓住他硕大的手掌，但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见他，看不见……

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挣扎，挣扎着让自己快些看见自己的亲人朋友……但是，没有用……没有用……

继续在黑暗中沉浮，继续沉溺在噩梦的深渊……

我惦记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要醒过来，醒过来……

当我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暗夜，我凭借直觉和床头典雅的欧式台灯，可以判断自己是在“北湖水乡”的家里，我和耿泓的家……

我一看到灯光，记起那一日，在我和连峻身后熊熊燃起的火光，那火光，几乎吞噬我和连峻！

连峻！我从床上惊跳起来，不自觉地呼叫：“连峻……”

房里有了声响，是谁？我扭头，躺在一张简易床上的是嫂子!

嫂子惊喜万分，朝我扑来，抓住我的双臂，边哭边笑：“笳笳，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两个月了！”

我一愣，我竟然昏睡了两个月！怪不得天气似乎凉了很多。

呆了一会，我记起最重要的一件事，“嫂子，连峻呢？连峻有没有事？他不顾生命危险救了我……”

嫂子摇了摇头，帮我将被子扯上一点，“连峻没有什么大事，他在医院修养了一些日子就回去上班了。”

就连在昏睡中也重重压在我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我开心地笑着，准备下床。

谁知道就是轻轻地一动，我就一阵晕眩，身子虚弱得难以想象。

嫂子赶紧扶住了我，“笳笳，你别动，才醒过来，身子还虚呢。”

我笑了笑，听话地躺下，“嫂子，耿泓呢？对了，你给爸妈和哥哥还有连峻打个电话，说我已经醒过来了，让他们放心。”

嫂子握在我肩上的手一僵，望着我，难以克制的悲伤笼罩住了她。过了一会儿，嫂子紧紧将我抱住，大声痛哭。

七

我傻了，嫂子向来是一个坚强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我昏睡了这么久，家里，爸妈、耿泓，该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惊慌像电流一样击中我的全身，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推开了嫂子，“嫂子，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爸妈……爸妈怎么啦？”

我挣扎下床，不顾满脑的晕眩，昏着头在房间里赤脚跑了起来，“耿泓，耿泓，你在哪里？带我去见爸妈……”

人还没有出房门，身子就像过夜的油条一样，疲软无比。我倚着门沿，软软地下滑，“嫂子，耿泓哪去啦？”

嫂子扶起我，将我抱在怀里，边哭边扶起我，“笳笳，你别这样，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你出事的消息传来，爸爸受不了刺激……脑溢血就去了。妈妈……妈妈舍不得爸爸，也跟着走了……”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空白得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嫂子只是在讲一个和我无关的故事。

我机械地发问，“那么，耿泓呢？他又去了哪里？”

“耿泓，耿泓坐牢了，笳笳……你怎么啦？笳笳……”

我傻笑，斜睨着嫂子，“嫂子，你在骗我，怎么可能呢？爸妈还好好的……耿泓才娶了我，怎么可能坐牢？”

刚刚被嫂子扶起的身体一沉，我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嫂子跪在地板，紧紧抱住我麻木的身体，“笳笳……嫂子也不愿意……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我突然发狠地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

疼！真实的疼痛！这不是梦，也不是我的幻觉！

可是我怎么能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有一只魔手狠狠地将我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从四面八方向我拍打而来，摧枯拉朽一样的力量撕裂着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像凌迟一样剜着我身上的每一块肉，像盘古开天地一样的大斧砍碎了我的每一块骨头，身上的痛，心上的痛，我无法承受的痛，不能接受的痛，我宁愿我还在昏睡中，永远也不醒过来……

嫂子吓坏了，她慌忙奔向座机，拨打了电话。

嫂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我的耳边飘忽，“你快来……笳笳醒了……”

接着，还是按键的声音，“连峻，你快来，笳笳醒了，醒了……”

我惨笑，我醒了有什么用，什么都变了，变了……

我恍惚记得，昨天，我还穿着最美丽的婚纱，做最有魅力的新娘，举行了一次最风光的婚礼……

怎么一觉醒来，我没有了父母，丈夫进了监狱？

八

我发疯一样冲下了楼梯，“耿泓，耿泓，你在哪里？带我去见爸妈……你在哪里？”

我嘶哑的尖叫回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耿泓的笑脸，没有耿泓清新的气味，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不是我的家，不是！

扑通一声，我跪倒在地板上，放声痛哭！如果，眼泪真的可以像自来水一样，那就可以很快地冲尽我的悲伤。但是，不可能，我注定要在悲伤的海洋里，让涓涓细流一样长久的悲伤侵蚀我的一辈子！

嫂子陪伴着我，在我的身边，将事情的经过大致地告诉了我。

当日我车祸之后，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病情危殆。崔娆，居然订做了一个花圈亲自送到医院，当着耿泓的面说来送我上路。耿泓几经煎熬已经万分痛苦倦怠，一气之下，拿起了病房里的水果刀，一刀划在崔娆的脸上，就这样，耿泓以故意伤人罪被法院起诉，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哥哥和连峻四处寻找崔娆，却发现崔娆已经不知所踪，而当日出事的捷豹已经被烧为了灰烬，警察难以对车子进行仔细检查，所以，我为什么出车祸就永远是一个警察无法解读的谜团。

至于为什么当时连峻能赶到车祸的现场，嫂子告诉我说，是有保安告诉连峻说有人动了捷豹，连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来不及告诉耿泓就赶了过来。不过，到底是谁动了耿泓的捷豹，那个人又是谁，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个人像一阵烟一样消失在X城的上空，再也没有出现。

耿泓正是怀疑崔娆让人破坏了捷豹才导致我出了车祸，所以不能控制自己的神智，一刀伤了崔娆。

我惨笑，这剧情怎么看怎么像拍电视剧，这样的跌宕起伏、可歌可泣！而我居然成了惨剧里的女主角？我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眼泪去消化这突其而来的横祸？

天刚刚亮，我撑着羸弱的身子，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裙，买了一束白菊，让嫂子将我送到长青园公墓。

翠柏森森的公墓静无一人，只有晨起的小鸟在枝桠上唱响清晨的来临。

我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登上墓园的高处，我父母的最后栖身地。

大理石雕饰的墓碑上，庄严肃穆地用隶书写着父母的名讳。

望着父母亲切和蔼的笑容，我泣不成声。

婚礼上，我的爸爸亲手将我交到了耿泓的手上，郑重地要耿泓承诺照顾我一辈子。现在，父母在墓地深处，耿泓在监狱，只留着我一个人，一个人！

我跪在父母的墓碑前哭哑了声音……

嫂子默默地拥着我的肩头，“笳笳，爸妈不愿意你这么悲伤。”

是的，正因为父母对我倾注了所有的爱，所以我更加伤心。

清脆的电话铃声在寂静凄清的公墓响起，惊破了无数的林鸟。

九

我不为所动，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个失了灵魂的野鬼。

嫂子接听了电话，“喂……我们在公墓里，嗯，笳笳，太伤心了。”

嫂子轻轻用纸巾替我拭去眼泪，“连峻很快到X城来，你哥哥坐今晚的飞机回来。”

我没有反应，是没有办法反应，我的心已经憔悴枯萎得麻木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从柔和的太阳光大片大片地披泄到日渐上移，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翠叶泄露下细碎的光影，我也不知道我在墓地里呆了多长时间。

气温越来越高，坐在墓地上的我额头渗出了密密层层的细汗，我没有去理会，就算气温再高也温暖不了我冰寒的心。

有人来了，急促坚定的脚步声敲打着石阶，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有人在我面前蹲在，痛惜地唤了一声“乔笳”。

我茫然抬头，视线撞上连峻那熟悉的眼神。我原以为我会无动于衷，我原以为我再也哭不出眼泪，没有想到，在连峻面前，我再度崩溃，尽情地将我的悲伤和苦痛倾倒在连峻的面前，“连峻，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连峻将我搂在怀里，“乔笳，想哭就哭吧，哭完了你要站起来。你知道，耿泓等着你去看他！”

我俯在连峻的怀里，泪水几乎可以染湿火热的太阳。

“连峻，你带我去看耿泓，你快带我去！”

“好，乔笳，我带你去！但是，在耿泓面前，你要坚强一些，振作一些，要不然，他会更加担心你，知道吗？”

我攀附着一再扮演救命稻草角色的连峻，“我知道……你快带我去，快！”

汽车在公路上风驰电掣，半开的车窗狠狠地牵扯着我凌乱的长发，透过观后镜，我看见自己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双眼。

今天和耿泓见面，恐怕他会惊骇这个面容浮肿、憔悴不堪的女人就是她优雅精致的笳笳。而耿泓，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我紧紧闭上了眼睛，但眼前一再浮现耿泓满脸胡茬的颓废模样，胃病发作时的痛苦挣扎……

我将脸深深埋进手掌和发丝里，我真的难以想象，这天翻地覆一样的变局让耿泓怎么接受？一个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凭着勤奋聪敏向装饰界进军，这十年来，他一路高歌，无往不利，他绝对不能接收身陷牢狱的困局，绝对不能接受！所以，这两个月来的心理煎熬会是怎样的酷烈？

眼泪渗出指缝，由热到凉，由湿到干，一路上不知道流了几回。

我向来自诩坚强，今天才知道，那不过是太平日子里的自我标榜。

当命运硬生生地撕下我的幸福表皮，我才知道，我脆弱得不堪一击。

十

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和连峻终于到了耿泓所在的监狱。

我站在监狱森严的大门前，想着里面的高墙犯人和镣铐，又忍不住掉泪。

连峻打了通电话，好一会儿，才有人缓缓打开了铜墙铁壁一样的大门。

连峻领着我走进了大门，他怕是实在不能忍受我泛滥的泪水，回头安慰我说：“乔笳，你放心吧，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当领导，我已经打过了招呼，耿泓不会吃什么苦头，你放心。再说了，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你要坚强些，振作些，好吗？”

为了耿泓，我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坚强，只能振作。我吸了吸鼻子，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的笑容，“我知道，连峻，我会振作、会坚强，你放心！”

连峻看着我的眼光慢慢柔和、慢慢不忍、慢慢黯淡，许久，才说：“走吧！耿泓已经在等你了。”

耿泓！耿泓！我的心没有规律地跳动，我渴望见到他又怕见到他，这种忐忑不安的情怯让我步履蹒跚，语无伦次。

连峻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会客室的铁门打开了，我缓步走入。

原本坐在长条桌子一侧的耿泓缓缓站起，“笳笳……”他的咽喉像被石子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一看耿泓，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

但是一面肃静威严的狱警拦住了我和耿泓，这时候，我才知道牛郎织女被银河隔开的滋味一定是伤心欲绝的。

新婚的夫妇，X城的幸运男女，今天只能在监狱里见面！怕是X城的老老少少再也没有人愿意提起我和耿泓的传奇。

隔着长条桌子，我只能紧紧握住耿泓的手，强忍住满怀的酸楚。

耿泓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他想努力挤出一点笑容给我，可惜总是徒劳。

望着耿泓短短的一寸头，望着他身上不合体的囚衣，握着他修长冰凉的手指，我潸然泪下。

“笳笳，你能醒来就好了，别哭了啊!”耿泓安慰着我，“我很好，你放心，就三年而已，就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甚至想给耿泓一个温暖的怀抱也不可以！

“耿泓，你的胃……痛吗？我下回给你带药来……”我知道见面的时间很短暂，我也知道能这样和耿泓见面已经费了连峻很大的劲，所以我只能挑我认为最重要的说。

十一

“笳笳，你放心，在这里，不抽烟不喝酒的，三餐定时定量，我的胃病已经两个月没有发作了，你就放心吧!现在，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公司现在肯定已经乱成了一团，我在进来之前写好了一份经营委托书，放在我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你我认识的日期，你回去之后马上接手公司的经营，千万不能让公司倒闭了。”

我吓了一跳，我只是一个美术教师，我根本不懂怎么经营公司！

但是我不能说出口，耿泓肯定知道我不懂得经营公司，而他的决定也是无奈的举动。我是他的妻子，如果我都不能为他扛起这份重担，怕是再也没有人可以信任了。耿泓的公司一倒闭，他这十年的艰辛就打了水漂。

我忍住眼泪，“耿泓，你放心，我一定将公司打理得好好的，等你回来！”

耿泓闭上了眼睛，仰着头靠着椅子，喉结在上下滑动，“笳笳，我本来答应了你爸爸，要给你幸福的生活，没有想到……”

我紧紧握住了耿泓的手，“……今后也一样可以！”

经过这场我生命中最大的浩劫，我已经不敢笃定今后的走向。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真的是一语中的。

“笳笳，今天……是你自己来的？”耿泓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不，是连峻带我来的。耿泓，幸亏有连峻，如果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耿泓握着我手的手指一松，他淡淡地说道：“笳笳，你不能经常麻烦连峻，他很忙，而且……而且……”

“而且”？“而且”什么？耿泓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凝视着耿泓有些遮掩的眼神，我的心一凉。

我明白耿泓的意思，明白了。我记起那一夜，我和连峻一起解决裸照的事情后，耿泓暗蕴的怒气……

那么，那一天，连峻冒险救了我，耿泓会是什么心态？他一刀挥向崔娆的时候是不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崔娆给连峻制造了一个让我感激他的机会？

只是耿泓，你不该不信任我，不该不信任你的朋友！

我不可否认曾为连峻心动，但固守了情感的底线和对耿泓的尊重。连峻，或者也是苦恼的，但他依然牢牢地将情感的巨兽捆缚在理智的栅栏里，没有越雷池半步。

理性让我能理解耿泓，理解他的怀疑和不安。

不过，在一千多个日夜里，他的不安和怀疑会是他心底最大的心魔，日日夜夜在折腾；而我必须时时恪守自己对耿泓和对婚姻的承诺，不能有半分的差池。连峻呢，是不是也该和我拉开距离，保持和耿泓友谊的纯洁？

这无疑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心理大战，耿泓，你为什么要挑明了？或者，他是故意挑明，故意提醒？

十二

我荒凉地笑。

走出了监狱的大门，我迎着猎猎长风，虚浮的步伐越走越坚定，越走越快。

连峻开着车，在我的身后像蜗牛一样的龟速爬行。

不知走了多久，走得我的脚趾发疼、脚底发麻，而连峻，还是不温不火地慢慢跟着，我霍然回头，凝视着车厢里的连峻。

风在我的背后扬起我的长发和长裙宽大的下摆，让我状如厉鬼。

我知道连峻也在看着我，所以我怕，我怕自己不自觉地堕入他的两汪不自觉制造的温柔陷阱里去。

我艰辛地别过了头，我没有让自己不道德的理由和心理承受能力，我也不能让连峻和我一起承受不道德的罪责。

连峻将车停靠在公路旁，下了车走向我。

不需要开口，他和我默契地一起走向了公路旁的田埂。

沿着田间的小道，闻着青草的淡香，我和他渐渐走远。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心头的疼痛像酒精一样地挥发。

只是，疼痛不是潮湿，只要晾晒在太阳底下就可以烘干。

我站定，和连峻面对面，“谢谢你，连峻，谢谢你为我和耿泓做的一切！”

我特意提到了耿泓，尽管我明知道连峻对我，绝大部分的因素不是因为耿泓，而是出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慕。

连峻不语，他望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叫落寞的幽灵在飘摇起舞，“我……不用谢我，为朋友两肋插刀嘛，哥们义气，不用谢！”

连峻的语气突然变得讽刺，变得玩世不恭，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默默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苦笑，我和他都在说瞎话，睁眼说瞎话，但是，我们只能说瞎话。

我从没有离开耿泓的意思，现在耿泓出了事，我更不可能放弃他，这是我对耿泓、对自己对婚姻的承诺。

连峻一开始就没有横刀夺爱的欲望，所以，他只能在爱的彼岸，默默与我相望。但终有一天，我会离开，他也一样会离开。

香烟辛辣的味道从我的鼻端飘过，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连峻望了我一眼，将香烟丢在脚底下，用皮鞋将它揉灭。

十三

我和连峻默然相向，在淡淡的忧伤里，我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向一段不期而遇的情感告别。

连峻，我想，他明白的，明白我心底最深层的话语，今日，他怕也是要向他心底美丽而伤感的蒙娜丽莎告别。

“连峻，你回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工作。”我承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伤感。

“……我先送你回去吧！”连峻没有看我，“走吧，乔笳。今后，我希望你在艰难困苦的时候可以给我一通电话。女人，要在这社会上打拼，真的太艰辛，就算是……就算是为了耿泓！”

呵，他不知道，耿泓特地提醒了我，不能经常“麻烦”他。跟精于算机的耿泓相比，连峻，怕是更醇厚一些。

“好……”我哑哑地吐出一个字，“我会记住。”

我会让自己记住，不过，记住的不是这一句话，而是连峻的心。

回到了车上，我和连峻再也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因为无言是最好的结局。

连峻突然伸手将我拥住，闪电一般，在我的眉心印下炽烈的一吻。

我不想动弹，闭上了眼睛，默默地将伤感流溢在五脏六腑。

许久，连峻放开了我，猛地发动了车子。

我感觉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一看时速，居然是一百五十公里。

我没有吭声，或者此时此刻，连峻需要的就是宣泄。

往后，在午夜梦回的寂寥和凄清里，我会清晰地记起在那一个炎热的夏天，我不经意地邂逅了一段纯净隐晦的情感，像初恋，无疾而终。

********************************

某个人说：“女人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世界助长雄风，而是向生活注入柔情。”

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我就是在耿泓的世界里扮演柔情的角色，但现在不是。为了耿泓，我必须冲锋陷阵，在职场上，在男人扛大旗的世界里。尽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撑起旭·星·月装饰公司的一片天。

我向美院的领导递交了辞职书，怅然离开了我喜欢的讲台，离开了我的学生。

十四

我默默地在办公室里收拾书本，向其他的老师移交学生的资料。

我可以感觉到办公室里其他同事怪异的眼神。之前，我一直是他们羡慕嫉妒的对象，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用怜悯的眼神来看我，获取一种强烈的心理快感，这，是不是对他们长期以来心理折磨的一种补偿？

我暗地里摇头，从我决定接受耿泓的经营委托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容许别人的怜悯，我可以做到最好，尽我最大的努力。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命运将我逼到了悬崖边上，我只有为自己、为公司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所谓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不就是这样的道理？

办公室的门悄悄地被推开，进来的是连峻的外甥女－－连岭。

连岭已经是大三的学生，青春年华里的女生，看起来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微笑着，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的共处，我对连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和喜爱。

“有事吗，岭岭？”

连岭站在我身旁，整齐的牙齿咬着鲜红欲滴的下唇，看样子，她是在难过。

难过什么呢？难过我的遭遇还是在难过我的离开？“岭岭？”

连岭仰起头看着我，眼里隐约有泪花，“老师，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连岭的眼睛很像连峻，大而有神，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悄悄捏了一下，微微地痛楚，那感觉就像当日我目送着连峻离开。

“你说吧，老师能帮你什么忙？”

“老师，你知道，我的爸妈都不在了，我的一切支出都是我舅舅提供的，我很想减轻我舅舅的负担。我知道，老师接手了耿先生的公司，所以，我想请老师给我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打杂呀，什么工作都可以。”

我苦笑，这消息传得真快，连学生也知道了我离职的消息。

十五

我望着连岭热切的眼神，连峻在我的脑海里晃动，如果可以帮助连峻减轻负担，这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好，岭岭，我答应你，但是你不能耽误学习。”

连岭大喜，望着我，“老师，你就放心吧。老师，我先走了。哦，对了，老师，你不能和我舅舅说起，他知道了肯定不答应。”

我微笑着点头，我喜欢自食其力的孩子。

办公室的门一瞬间闭合，我透过玻璃门，看见连岭掏出了手机，兴奋地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

只是，我的快乐和忧伤和谁分享？

电话响起，是追随了耿泓多年的秘书叶倩衣，一个艰辛的单身母亲。电话里，她的声音很柔和，“乔总，我在楼下等您！”

我怔忡，一时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我才醒悟，叶倩衣口中的“乔总”就是我。

我从乔老师变成了“乔总”，我苦笑，这变化几乎称得上翻天覆地。

当我走出办公楼的大门时，叶倩衣迎了上来，“乔总，我们这就去公司？”

“好！叶姐，你在公司多年，今后，我还需要你的大力支持！”我明白所谓的元老级员工在公司里的作用，他们的做派几乎就是新员工的方向标。

叶倩衣朝我一笑，为我打开了车门，“乔总，这些年耿总对我真的很好，现在耿总出了事，我应该更加尽力，是不？人不能不知恩图报。”

我淡淡一笑，上了车，“叶姐，资料你带来了吗？”在没有真正上公司上班之前，我必须仔细了解公司主要员工的性格、特长乃至缺点。

当年的刘邦之所以能建立汉朝，不是因为他多有才能。无论是出身还是个人的资历、威望，他都难及西楚霸王之万分之一，但最后赢得江山的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而是刘邦，原因很简单，就是刘邦可以将每一个人才都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

经营公司恐怕也是同一个道理，人才永远都是公司最重要的资源。

叶倩衣取出一叠资料，双手递给了我，“乔总，这是公司里中层员工的资料，您看一看，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对于我这个空降的乔总，他们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虽然我是耿泓的妻子，但在业界，资历、能力、威望一样都不能少，而我却是一样都不具备。

十六

车子飞快地朝旭·星·月装饰公司驰去，不一会儿，我就到了X城最宏伟的大厦－－旭阳大厦的五楼，就是旭·星·月装饰公司的总部。

我一踏进公司的大门，叶倩衣马上组织公司里的员工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我一一和员工握手致意。

但是我发现，欢迎的队伍里没有设计总监蒙魏、财务总监陈盟和副总经理毛伟的身影。

人力资源部的员工告诉我，今天这三个人都没有来上班。

这三个人，不仅是公司的主力，更是当年和耿泓一起打拼的元老。

耿泓出事之后，他们一直在明里暗里争夺公司的决策权，而我的出现，自然让他们心里不满。

我淡淡一笑，毫不在意。他们无非就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而已，如果我和他们较真了，可真的就下不了台了。

我让员工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叶倩衣带着我来到耿泓的办公室，一进入耿泓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我几乎掉下泪来。

大气的落地窗，墙壁上的一幅雪夜行吟图，乃至办公桌上的铜马，无一不是昨日的模样，但是耿泓和我的命运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道。

“乔总，你看，你是在这办公还是……”叶倩衣见我神色悲怆，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打断了她的话：“不，你另外给我找一个办公室，耿总……很快就回来。”

我只是替耿泓守着他的心血，不是要取代他，也不可能取代他。

“叶秘书，你帮我给财务总监打电话，就说我中午请他吃饭。”

耿泓这么长时间不在公司里，如果要乱，恐怕也从账目乱起，所以，我首先要了解公司的账务。如果我现在将财务总监召回公司，恐怕只是让自己难堪。

我愿意在一个比较轻松的，能降低财务总监陈盟对我敌意的环境里和他谈谈。

我不能让设计总监蒙魏、财务总监陈盟和副总经理毛伟这三个人连成反对我的同盟，我必须分解他们，用他们之间的分歧－－利益争斗的分歧，来打败他们。

一

中午时分，我刻意装饰了一下，我不能让自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出现在对手的面前。职场的争斗，哭哭啼啼的弱者形象只能提早被人踢出局。

当我出现在“罗马假日”西餐厅的时候，我看到了傲慢的陈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要让陈盟知道，我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我是他的上司。今日，我仅仅是看在他元老的面子上和他吃餐饭。

陈盟站了起来，绅士地为我拉开了椅子。

我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耿太太今天找我有什么事？”陈盟很有礼貌地明知故问。

“耿太太”？很好，一开口就让人洞悉了他的思想，看来，他也不是一个有很深心计的人。

“边吃饭边聊吧。”我为自己点了一份意粉，“其实，陈总监不用这么见外叫我耿太太，你和耿泓是很好的朋友和多年的合作伙伴，私下里你叫我乔笳吧。至于在公司里，你可以叫我乔总，在公司里，我代表耿总。”

我不亢不卑，微笑着摆正彼此的位置。

陈盟的眼睛里闪过不屑，“哦，乔总，抱歉。不过，乔总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向公司递辞呈呢，既然乔总亲自来了，就不用我多跑一趟了。我现在就和乔总说一声，下次我将辞呈给乔总。”

我微笑不语，如果真的要辞职，也不会连辞呈都不带，公文包就在他的身边，他这么说不过是威胁我而已。

“陈总监，今天不谈公司的事情，好吗？”我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我知道陈总监和耿泓共事多年，今天，不过是想和陈总监聊一聊当年你们是怎么辛苦搏杀的历史，好让我明白当年你们的艰辛。我，不能毁了你们多年的心血啊！”

耿泓和我说过，陈盟最喜欢回顾当年艰辛起家的日子，那我就将思苦忆甜作为今日话题的切入口吧。

估计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炫耀他辉煌的斗争史，陈盟的话匣子一打开，居然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我好笑，做出仔细倾听的样子。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陈盟已经卸下了专门对付我的盔甲。

二

陈盟的口才很好，语言很煽情，“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只有几条光棍，那时候，我们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来用……饿了就随便叫一个盒饭，困了在公司里倒头就睡……这一眨眼就过了十年。”

我听着听着，渐渐的，被耿泓的往事所感动。这艰辛的创业史，耿泓很少和我提起，今天从陈盟的口里说出来，我倍感心酸。

陈盟见我双目有泪，诧异地住了口，取出纸巾递给了我。

我小心地拭了拭眼泪，“陈总监，我知道公司有今天，你陈总监是功不可没，公司不仅仅是耿泓的，也是你的。现在耿泓出事了，我希望陈总监能够和我一起度过难关，可以吗？没有你的帮助，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渡过这个难关，能不能将公司撑到耿泓回来的那一天。”

陈盟见我软语相求，顿时没有了主意。

我暗笑，耿泓和我说过，其实陈盟是三个人中最缺乏心机、最好对付的。

他之所以站在我的对立面，仅仅是因为他认为我没有资格当他的上司而已。

“陈总监，公司现在恐怕比较乱，而你和耿泓的感情最好，所以我只能寻求你的帮助。如果公司出了问题，直接损害的是你的利益，不是吗？耿泓和我说过，你在公司里有些股份的，这都是当年你拼搏的结果，你没有理由放弃它，对吧？”

耿泓对我说过，对付陈盟这种人单凭感情靠不住，唯有情感和利益双管齐下才能打动他的心。

果然，陈盟心软了，他背靠着柔软的沙发，“你……你让我想一想吧，乔总。”

我微笑，这一声“乔总”出口，我就知道陈盟软化了，“陈总监，不要提辞职的事情了，好吗？耿泓是怎么待你的，我就怎么待你，直到耿泓出来。而耿泓，从来都没有亏待他信任的伙伴和朋友。”

陈盟听我一再提起耿泓，脸色柔和了很多。

我记得陈盟曾经为了替他妈妈治病而挪用了公司的三十万元，那时公司正困难，但耿泓没有吭声，他说水至清则无鱼，在他允许的范围内，他不妨给和他一起打拼的陈盟一点甜头，更何况陈盟是为了救他妈妈的一条命？结果证实，那三十万确实救了一条命。

陈盟心里有数，他知道耿泓放了他一马，所以对耿泓心存感激。

我轻笑，转身离去。

这一场战争，我赢了吗？我想应该是的。但我也很清楚，今天的谈话就像一剂药，暂时抑制了陈盟的贪欲，至于药效有多久，我心里没有数，说不准哪一天陈盟就反悔了。

********************************

我刚一踏出“罗马假日”的电梯，迎面就跑来几个人，一下子将我围在中间。

三

我刚回过神来，不停闪烁的闪光灯就刺得我差点睁不开眼睛。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我撞上狗仔队了！

X城的八卦杂志多如天星，它们赖以生存壮大的土壤就是专门挖掘本城名人的隐私，以满足俗世男女的偷窥欲望。

两个月前耿泓高调操办婚礼，婚礼当天我出了车祸昏迷不醒，接着耿泓持刀伤人入狱，这哪一样不是轰动全城的大事？

今天是我苏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所，娱记们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耿太太，我听说崔小姐曾经是耿先生的地下情人，你怎么看待这个传闻？”

“耿太太，听说你接手经营耿先生的装饰公司，这是不是真的？你自信有这个能力吗？”

“耿太太，我听说天星装饰公司准备收购旭·星·月装饰公司，这是真的吗？”

“耿太太，耿先生入狱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吗？”

“耿太太……”

“耿太太……”

各种各样的问题纷至沓来，高矮胖瘦的娱记们尽职尽责地将我围住，像狗皮膏药一样紧贴不放，我也数不清眼前到底有多少张嘴巴在不停地闭合，我甚至看到了让我恶心的口沫横飞!

我一阵紧张，因为没有应对这种混乱场合的经验。

“耿太太，请你说两句，请你说两句……”

“耿太太……”

我加快脚步，径直朝“罗马假日”的大门走去。

在这种场合，无论是一句什么粗浅的语言都有可能被曲解为一万种深刻的含义。

但娱记们紧追不放，一个女记者差点就和我跳起了贴面舞。

四

刚一踏出“罗马假日”的大门，一部黑色奔驰疾驰而来，稳稳当当地在我面前停下。

我还来不及迈步，车门已经打开，走下了一个中年男人。

“耿太太，幸会了。”中年男人朝我伸出了粗短肥美的大手。

我认识这个男人，他就是天星装饰公司的老板麦子清，耿泓生意场上最大的对手。

我淡淡一笑，微微点了点头，准备礼节性地和他轻轻一握。

谁知道麦子清紧紧攥住了我的手，使劲一握，朝着兴奋起来的娱记们友好地微笑。

一霎时，闪光灯又亮了起来，“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不停传入耳际。

我变了脸色，甩开了麦子清的手。

“麦先生，听说天星装饰公司有意思收购旭·星·月装饰公司，是不是真的？”

“麦先生，今天你和耿太太在这里出现，是不是准备商谈公司收购的问题？”

麦自清抖动着脸上松弛的肌肉，哈哈大笑，“传闻，都是传闻，我麦某还没有这么大的实力收购旭·星·月装饰公司。不过，”他转向了我，“我和耿先生是生意场上的好朋友，如果耿太太有用得着我麦某人的地方，我一定进全力支持！”

所谓同行如敌国，谁都知道这些年天星装饰公司和旭·星·月装饰公司的竞争异常激烈，现在麦子清逮到了机会，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整垮旭·星·月的千古良机？

“麦先生，谢谢你的盛情！不过，旭·星·月装饰公司目前的运作良好，不用你费心。”

满面油光的麦子清不怀好意地放声大笑，细小的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细线，“很好，很好，耿太太，麦某人拭目以待！不过，耿太太，有什么苦难一定要来找麦某人哦。”

一句话挑起了娱记们敏感的神经，众人纷纷冲向了麦子清，重演方才热闹的一幕，我庆幸主角已经不是我。

我转头走开，无意间，视线从奔驰的车头扫过，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车里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旭·星·月装饰公司的设计总监蒙魏－－他可是本市最出色的设计师之一，是旭·星·月的一根支柱。

看来，天星装饰公司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场商战即将爆发，我有应对的能力吗？这可是关乎旭·星·月生死存亡的大事！

五

我茫然了，我确是美术专业出身，但并不具备一个室内设计师的资格和能力。至于商场的诡异风云，我更难自信可以像耿泓一样谈笑间就化解了危机。

虽然今天名义上我是旭·星·月的当家人，谁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公司的倒闭？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叶倩衣还没有来，我也懒得打她的电话，于是，我一个人无头绪地信步而走。

街上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我厌烦空气的污浊、人声的嘈杂，转身进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准备穿过小巷回到公司。

小巷里行人寥寥无几，在大白天里出奇的寂静冷清，我突然有些害怕，还好看见小巷那头有一两个年迈的老人坐在门口阴凉处纳凉，我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小巷很长，地面铺着青石板，高跟鞋敲打在被磨得很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迎着清爽阴凉的风，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心头的窒闷和重压。

不自觉的，我掏出了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才响了两声就有人接通了，声音很好听，是让人安心的平和厚重，“乔笳……”

我的心马上剧跳起来，我是疯了吗，怎么就神使鬼差地拨打了他的电话？但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真的很有一种让人眷恋的稳重。不知为什么，眼泪禁不住地掉了下来，我仰头，用手指擦去眼泪，“哦，没有什么，想和你说一声，我到旭·星·月上班了，一切很好，连岭……也很好，你不用担心她！我挂了……”

“乔笳……乔笳……”连峻的声音着急起来，“你没事吧？”

我慌慌张张地挂了电话，像做贼一样。但是，我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人倾诉，希望有人给我安慰、给我主张，而这个人，在潜意识的，就是连峻！是连峻！偏偏，我最不能找的人就是他！

或者，明天我该找个时间去看耿泓，他一定可以给我主意，帮我化解危机。

是的，我能依靠的人只能是耿泓！只能是耿泓！

这个电话让我的情绪更加低落，我低头，踢着脚下的一个小石子。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能将最近遭遇的一切踢回时空隧道里去，让乔笳还是以前的乔笳，耿泓还是以前的耿泓，而连峻，根本不曾在我的生活里出现。

身边有人走过，一阵汗臭味熏人无比，我胸口有些梗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六

那人猛然转身，从后面大力将我推了一下。

我一个踉跄，往前一扑，差点摔倒，幸亏前面有一棵树挡住了我前倾的身体。

我大吃一惊，转头一看，袭击我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干瘦男人，“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我伸手将手袋里的钱包取出来，往男人身后用力一丢，“给你！”

男人哧哧怪笑，转身去捡钱包。

我趁机快跑，一口气跑出了一百米远。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一看，男人得意地抛着钱包，眯着细长的眼睛，慢悠悠地朝我晃来。

这个男人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或者，他不仅仅是求财这么简单。

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恐惧，都在呼喊着要我快跑。

男人发出诡异阴柔的笑声，发力向我跑来。

巷子太长，路面高低不平，高跟鞋在抗议，我很难相信自己有力气从男人的紧追之下脱身。

我大呼“救命”，但空巷回声，仅是我的声音。

“嘿嘿，你以为你可以跑得掉吗？”男人猖狂大笑，笑声在树荫里跳跃，在寂静里回响。

眼看男人就要追了上来，我一身冷汗，双腿发软，看见巷子一旁有棍子，一把操起，用尽平生力气朝男人掷去。

啪的一声，棍子打中了男人的手臂。

男人吃痛地咒骂一声，“妈的！看老子怎么整死你！”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捞住了我的长发，狠狠一扯。

我痛呼一声，倒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一手将我箍在怀里，一手箍住我的脖子，“看老子怎么整你！”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大声叱喝，“你到底想怎么样？钱我已经给你了，手袋你也可以拿去！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狠狠地，“谁稀罕你那几个小钱？你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怎能放过你？”

七

箍在脖子上的手劲越来越大，我绝望地发现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放过我，于是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往后撞击男人的腹部。

男人拖着我直往拐角阴暗处退去，我渐渐地感觉呼吸困难，意识迷糊，撞击男人的手也越来越软。

这时，巷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简直就是黑暗里的一丝亮光，我大喜，但我发不出声音，“救命”两个字被死死掐在脖子里。

男人有些惊慌，游目四望，箍在我脖子上的手稍微松了一松，我抓住了瞬息消逝的机会，猛力一挣，从男人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救命啊！救命！”我抚着疼痛不堪的脖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拐角处，嘶哑着嗓子，不停叫喊。

一个不小心，我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救我！救我！”

一股清香飘入鼻端，我抬头，失望地发现及时出现的竟然是一个女人！一个年纪仅有二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眉目清秀，身上一件T恤，一件牛仔裤，脚上一对运动鞋，显得英姿飒爽。

男人闪了出来，轻蔑地扫了一眼女人，阴阴沉沉地笑，“老子今日有福了，哈哈！”

女人冷冷一笑，将我往她身后一扯，“你别动，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一把拿起地上的棍子，向男人横扫过去。

我惊魂未定，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但视线却不敢离开女人半分。

女人的身手很敏捷，一根棍子在她的手上虎虎生威，打得男人没有还手的机会。

我长长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看来，今天我是可以死里逃生了。

不一会儿，我听得男人怪叫一声，接着跑步声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的一头。

“哎，没事了！”女人清澈的嗓音带着轻松和笑意，“那人已经跑了，这钱包是你的吧？”

我睁开眼睛，接过钱包，“谢谢你！”

女人轻轻一笑，扶着我在石凳上坐下，“你太大意了，怎么可以一个人走这条巷子？你不知道这条巷子经常出事的吗？”

我摇了摇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谢谢你？”

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爽朗一笑，“我叫苗青，今天也是凑巧而已，你就不用谢我了，往后自己注意点。”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扑哧”一笑，“你那么漂亮，很容易出事的。”

八

我难为情地笑了笑，今天的遭遇真的快惊破了我的心魂，“今天真是幸亏遇上了你。”

苗青呵呵一笑，“我住附近呢，刚好就碰上了。我最恨这样的男人了。尽会欺负女人。你啊，差点被劫财劫色了！”

我的脸一红，取出我的名片，递给了苗青，“我叫乔笳，改日我请你吃饭，好好地谢谢你。”

苗青接过一看，惊叫了起来，“哇，你还是总经理啊，真棒！”

我淡淡的，“棒什么？当危险来临的时候，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也不知道最近为什么会那么倒霉，好像老天爷恨不得将一辈子的霉运让我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尽情消受一样。

闲聊中，我了解到苗青是武术世家出身，文秘专业毕业，一个人到X城来寻找发展的机会。

我暗中留神，发觉苗青是一个反应灵敏的女孩子，或者，我可以给她一份工作，在旭·星·月里，我仅仅是一个“新人”，我必须培植自己的心腹。

********************************

天黑了，我回到“北湖水乡”，回到了如空城一样的家。

经过一天的焦虑和惊恐，我瘫倒在床上不能动弹。

嫂子已经走了，屋子安静得可怕，我环顾四壁，内心一片凄凉。

我抚着隐有勒痕的脖子，抚着崭新喜庆的床单，抚着床头的婚纱照，内心一阵悲怆。

我很想一觉睡过去，但眼睛一闭上，眼前就不断地晃动着一个暴力的影子，暴徒的狰狞面目不停地在眼前掠过，他细长的眼睛、低哑的笑声，在暗夜里让我恐惧和痉挛。

我突然想起他的一句话：“谁稀罕你那几个小钱？你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怎会放过你？”

我惊跳，我什么时候断了别人的财路？看来这男人不是一般求财的暴徒，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这一次他没有得逞，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次？

白天还不及思索的问题一个个涌上我的脑海，堵塞了我的每一根神经要道，我的头又开始疼痛。

止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打开DVD，放进一张费玉清的光碟，还是那一首千里之外，还是纯净的清澈，还是浅淡的忧伤，我叹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脑海静止。

九

橘黄的灯下，我倚着轻软的沙发靠背，抱着双膝，万分无助。

电话响起，我吓了一大跳，接通了电话，是连岭。

连岭的声音像花开一样的动听柔美，“老师，你一个人在家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我的眼眶一热，“没事的，岭岭，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下次我要人陪的时候给你电话，好不好？”

“好的，老师，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我望着手中的电话呆呆出神。其实，向我问好的未必是连岭，而应该是连峻！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在牵挂我，但是，他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打听我的近况。

我不是孤单寂寞的，是不是？我想笑，可流下的分明是眼泪。

我只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才能让他安心！

我怎样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打理好耿泓的公司，充实自己的每一天，等待着耿泓走出高墙！

我转身进了书房，打开了电脑。

电脑有里有公司里每一个员工的资料，有公司历年来的经营状况，有各种设计理念的总汇，我耐着性子，抖擞精神，一样一样地仔细过目。

夜渐渐深了，我尽管疲倦，但脑子异常清醒，找一个陌生人聊天的渴望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烈。或许，我真的是需要倾诉、需要安慰。

上了Q，彩色人头不断地闪烁，朋友的问候不咸不淡，我懒懒的，一一关闭了窗口。

好友栏上一片灰寂，也是的，除了我，还会有谁在暗夜里等待别人的慰藉？

我正想关掉QQ，一声沉闷的咳嗽声适时响起，有人请求成为我的好友。

不知道是谁和我一样还游弋在夜空的寂寥里？

我通过了请求，发现对方是一个名叫“寂寞游鱼”的女人。

“寂寞游鱼”？我一笑，在这深沉的夜色里，不寂寞就不会像一缕游魂般在网络里游荡，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而女人的寂寞多半源于爱情的不如意。

“寂寞游鱼”发来了一行字：“陪我聊会，可以吗？”

十

我打出了一行字：“鱼失去了水的滋润？”

“寂寞游鱼”发来一个涕泪四流的图片，“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呵，又是一团乱麻。该爱的和不该爱的，能爱的和不能爱的，永远纠缠不清。

“明知道不该爱，为什么不赶紧抽身？”

打出这行字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提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不要怪恋爱中的人全无理智，没有一个热恋中的人是绝对清醒的。

“寂寞游鱼”的回应很尖锐，“你爱过吗？”

我爱过吗？我正在爱和被爱的漩涡里抽身不得。“其实，我知道，想从他的身边抽身很容易，但是想将他从你的情感里抽离太难，是吗？”

“寂寞游鱼”沉默了很久，发来了一个拥抱的图片，“是的，太难！”

我闭上了眼睛，心一丝一丝的抽痛，许久，“抽身吧，免得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感情总需要道德和理智的约束，对吗？”

这话，其实不仅仅是对“寂寞游鱼”说的，更是在提醒我自己。

我想起崔娆，失去控制的情感和欲望是一只野兽，是一场洪灾，最终是两败俱伤的悲剧。

“寂寞游鱼”打出了一串的省略号，半响无语。

就在我准备关掉QQ的时候，“寂寞游鱼”发来了一句话：“我在努力，希望有用……”

我怅然，“交给时间吧，时间是医治伤痛最好的医生。”

我不等“寂寞游鱼”回应就下了Q，让自己埋在黑暗的深渊里，沉溺，沉溺。

第二天回到公司，设计总监蒙魏、副总经理毛伟就向我发起了进攻。

从昨天开始我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特地选在耿泓的办公室里会见蒙魏和毛伟。陈盟没有动静，我知道他一方面顾及和耿泓的感情，一方面希望蒙魏和毛伟辞职之后可以在公司里独大。

十一

蒙魏和毛伟开门见山地表达了他们的意图，他们没有办法接受我当公司的领军人物。

我沉着应对，对他们表示了理解和挽留。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留住他们俩，除非我让出公司的经营权，而出让公司的经营权就意味三年后很有可能公司江山易主，耿泓的多年心血付诸于流水。如果耿泓不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也不会让我出任公司的总经理，把控大局。

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如果今天我就算苦苦劝他们勉强留下，等明天后天，他们一样会向我发难。与其夜长梦多，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解决公司内部的纷争，越快越好。当然，公司不可能避免阵痛，但至少，耿泓的心血不会被瓜分殆尽。

蒙魏和毛伟见我立场坚定，知道我不可能让步，于是直接提出了辞职。

我微笑着答应了，并同意保留他们在公司的些许股份。我知道，他们之所以愿意继续成为公司的股东，也不过是希望我支撑不住公司的时候，他们可以卷土重来。

我也不笨，如果这个时候我花重金将他们在公司的股份全部买下，我怕公司的运转资金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当蒙魏和毛伟双双向我递出辞呈的时候，我特地交代他们将耿泓出事之前好不容易和宏景地产签订的合约及相关事项交代清楚。

“我很遗憾二位决定离开，不过，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强你们留下。但是在离开之前，请二位将和宏景地产的合约的相关事宜和叶秘书交代得仔细一些，免得留下纷争。”耿泓和我说，当前能稳住公司的大项目就是和宏景地产的合约，如果和宏景地产的合约顺利进行，那么旭·星·月就可以度过耿泓出事后最大的难关。而和宏景地产的合作是多少装饰公司梦寐以求的事情？天星装饰公司的老板麦子清恐怕就是看中了蒙魏和毛伟，除了他们两人的资历以及借此削弱旭·星·月的实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直跟进的大项目。

蒙魏自然不会轻易将他获取利益的筹码交出来，“乔总，和宏景地产的合约是我亲自洽谈和签订的，我不会将合约交给你。”

我并不介意蒙魏的傲慢，蒙魏这个人向来恃才傲物，耿泓如果不是看在多年合作的情分上，恐怕早就炒了他的鱿鱼，“蒙先生，我知道合同确实是你亲自跟进的，但是当初是耿总亲自和宏景地产的老总谈妥的，合约上盖的签章也是旭·星·月公司的，你没有权力将合约转让给他人。”

蒙魏冷笑：“乔总，你该很清楚，不是我要带走合约，而是宏景地产的老总不准备和旭·星·月合作了。”

“签订的合同法律效力已经产生，宏景地产的老总如果准备毁约，那就等着赔偿吧。再说了，就算是宏景地产要毁约，你也应该将合约的事情交代清楚，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会和宏景地产接洽，你不用费心。”

一直冷眼相看的毛伟翘着二郎腿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乔总，耿总犯了法，这怪不得人家宏景地产毁约啊！谁愿意和一个犯法的人合作啊？”

我的火气上蹿，眼前的两个人，好歹和耿泓并肩战斗了差不多十年的岁月，现在口出恶言，真的是让人心寒。

我忍住将一杯水泼向毛伟的冲动，“毛总，耿总确实是触犯了法律，但是公司却是合法经营的，这合同不是耿总个人和宏景地产的合同，是公司和宏景签的合同。”

蒙魏阴森一笑，得意万分，“乔总，有一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耿总为了拿下和宏景地产的合约，答应了宏景苛刻的要求。如果宏景毁约，宏景由此付出的违约金不会很高。现在天星装饰为了和宏景合作，给出了比旭·星·月更高的利润空间，所以，就算是宏景违约，它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现在，这份合约对宏景而言等同于一张废纸，你就不要操心了。”他潇洒地站起身，将烟灰随手一弹，“说实话，乔总，如果耿泓聪明的话，他不会将公司交到你的手里。既然他不顾公司的存亡，我也不讲什么情谊了，天星准备高薪聘请我，我今天就和旭·星·月说再见，今后我们就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希望你能撑得住。还有，我真心希望公司顺风顺水，毕竟，我还有一丁点儿的股份在。”

十三

蒙魏和毛伟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我颓然坐在转椅上，手里唯一有分量的筹码已经随着蒙魏的冷笑消失。原来，商场的残酷和变数确实不是我这个习惯了纯粹简单的女人可以应对的。

旭·星·月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我该怎么应对？蒙魏和毛伟这一走，必然带走很多有能力的下属，也必然带走很多正在洽谈中的客户，旭·星·月从此真的可能成了一个空壳！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望着落地玻璃外的车水马龙，我感到了一种虚软正在袭击我的全身。

叶倩衣悄悄进来，她给我冲了一杯咖啡，默默地站立在一旁。

“叶姐，外面什么情况？”

叶倩衣担忧地望着我，迟疑不语。

“叶姐，经历了这么多的灾祸，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了，说吧。”我收拾好内心的惶恐，恬淡地面对下属。我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我真的不能自乱阵脚。

“乔总，目前初步提出辞职的员工大约有三分之一，其他的人还在观望。”

我点点头，“在意料之中。”我望着叶倩衣，随口试探，“叶姐，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如果你觉得留在旭·星·月没有前途，你也可以选择离开，不用为难。”

我坦率地望着叶倩衣，我不是不知道叶倩衣是一个可靠的人才，而公司极力要留住的就是这样诚恳能干的员工。如果叶倩衣可以和我一起共度难关，我会给她最好的待遇。

叶倩衣笑着摇了摇头，“乔总，你知道不？当初我进公司的时候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是耿总留下了我，给了我不错的待遇，应该说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是耿总伸出了援手。今天，公司有了困难，我不能撒手而去。如果公司到时候确实不能经营下去，我叶倩衣衣食没有着落，我会选择离开，毕竟，我也要生活。”

我笑着点了点头，“谢谢你，叶姐！感激的话我不多说，今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现在请你帮我通知离职的员工收拾东西离开公司。从今天开始，公司的机构精简，并提高公司职员的福利待遇，哪个部门缺少人手的，你负责招聘，将公司的困难和前来应聘的人说清楚，公司给他们提供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是必须要有和公司共同进退的吃苦精神。”

在公司危难时选择离开的员工我不强留更不稀罕，但是我珍惜能和我一起同舟共济的员工。今后进入公司的员工我也会亲自考核，确保公司的每一个员工有足够的能力支撑公司的生存。

我只要撑住三年，三年，等耿泓一出来，我的重担就可以卸下，公司就会否极泰来。

十四

但是，三年，我不知道我能否撑得住三年的漫长。

叶倩衣走后，陈盟敲门进来，他的脸色阴暗，呼吸沉重，像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怎么啦，陈总监？”我抬起头，笑了笑，指指我对面的椅子，“请坐。”

“乔总，你知不知道公司目前最大的危机是什么？”陈盟责问我，全然没有把我当上司看待。

“陈总监，那你说说看。”我好整以暇，微笑着看着陈盟。在这时候我跟谁急都是自找麻烦、自寻烦恼。

“公司最大的危机就是失去公司赖以生存的客户，”陈盟指责我，“乔总不懂吗？现在公司客户大量流失，短期内公司的财政必定困难，在这个时候你还增加员工的福利待遇？这是什么逻辑？你是希望公司在最短的时间内关门吗？”

不管陈盟往我头上扣了多少个罪名，我都只听出了一句话，那就是我没有和他商量就自作了主张。

我站起身，给陈盟倒了一杯水，示意陈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陈盟没有想到我会给他一个气定神闲的笑脸，他愣了一愣，说不出话来。

可能陈盟以为他理直气壮的指责会逼得我节节败退，然后在今后的决策中我会事事遵从他的指挥，在他看来，我可以依赖的元老级人物只能是他了。

我内心冷笑，如果我愿意做一个扯线木偶，我就不会在乎到底是三个人还是一个人在摆布我，陈盟，看低我了，也高估了自己对我的影响力。

“陈总监，我知道你是全心为公司的前途利益着想，你先听听我的看法，好吗？”我一面柔和的浅笑，在陈盟的身边坐下，“你知道，蒙魏和毛伟一走，公司减少了三分之一的员工，而我不想大规模的招聘，公司现在的状况确实是承担不起庞大的开支。但是陈总监，你知道，人手少了就意味着员工工作量的增大，我取出离职员工的部分薪水来提高他们的待遇，实际上是减少了公司的开支，也在平缓他们将来可能出现的怨气。还有，我留意到公司平时的浪费很大，比如纸张，完全可以减少三分之一的用量，我希望陈总监将相关的支出核算一下，通知员工，能节省的该节省的，一定要节省，减少公司不必要的开支。不过，公司的奖罚制度一定要鲜明。陈总监，请你制订出更加详细的奖惩制度出来，通告员工。”

我不需要去揣度陈盟的想法，我相信他的内心一定是五味陈杂的。他原以为我不过是一只他能轻而易举地控制的花瓶，现在他一定失望。不过，如果从公司的角度出发，他会同意我的做法，相对蒙魏和毛伟而言，陈盟或者对公司和耿泓的感情稍微深厚一些。

果然，陈盟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乔总，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们的员工恐怕不会有多少工作量。”

我毅然打断了陈盟，“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们最大的困难就是和天星争夺宏景地产的装饰工程，只要度过这个关卡一切都好办。现在你有什么看法？”

十四

陈盟哑口无言，半响才挤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说：“财务才是我的专项特长，至于谈判，我从来都没有参与。”

我淡淡地转身，不是陈盟没有谈判的经验，而是他一心将难题留给了我，考验我的实际工作能力。

旭·星·月装饰公司，从成立到发展壮大，整整花了耿泓十年的光阴。在人生最宝贵的十年里，耿泓用了他全部的精力财力精心耐心苦心信心和诚信才描绘了旭·星·月的美好今天。我发誓，在三年里，哪怕我不能为她绘上精彩的一笔，至少我该保留她精美的面目，不管有多么困难。我相信，我今天的困难绝对不会比耿泓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更大。

现在，我该去攻克我保存旭·星·月的第一道难关－－说服宏景地产的老总履行和公司的合约。

********************************

我和叶倩衣没有和宏景地产的老总张明庭预约就直接驱车前往。我知道，既然宏景有心毁约，就算我和张明庭预约十次也未必能够见着他的人。

尽管耿泓在入狱之前已经和宏景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但商场上向来唯利益马首是瞻，宏景地产的变卦一点都不足为奇。我也知道此行未必有结果，但我总得尽力，唯有尽力才能让自己安心，让耿泓放心。

我一出现在宏景地产总部，就马上引起了宏景地产职员的骚动，我知道，这骚动一半是因为耿泓，一半是因为崔娆。

世事不为人所计算，当日我在宏景地产出现的时候还是耿泓的女朋友，今天重来，已经是人事全非。

美丽干练的女秘书将我和叶倩衣挡在了张明庭办公室的门外，“抱歉，乔总，我们张总外出，请下次预约，好吗？”

女秘书的笑容甜美，礼貌地挡住了我和叶倩衣的去路。

我淡淡一笑，也不难为年轻美貌的秘书小姐，“那我就在这等，一直等到张总回来！”

在出发之前，叶倩衣已经打听到张明庭确实没有外出，所以，我就姑且守株待兔吧。

如果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我凭什么重新取得宏景的信任？

等待总是漫长的，我和叶倩衣固执地坐在宏景的接待室里，看着秘书小姐的脸色由柔和变得僵硬，由亲切变得不耐烦。

我不是不焦躁，不是不难堪，我现在才知道，其实要做成一笔生意是多么艰辛。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替耿泓维护旭·星·月的尊严和生存，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要有一颗坚韧的心。

坚韧意味着不轻易放弃，意味着要承受种种意料不到的打击。

下午四时，我和叶倩衣已经在接待室里僵坐了两个小时，秘书小姐冷淡而礼貌地催促我们离开。

我不为所动，微笑着坚持我的执着。

下午五时，秘书小姐再一次催促，不客气地让我们离开宏景地产公司。

看她的神情，好像我和叶倩衣是瘟疫一样的惹人厌恶。

看着秘书小姐高傲的背影，叶倩衣冷哼一声，握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她是怕我难过。是的，如果是旭·星·月是往日的旭·星·月，那我和叶倩衣肯定是被奉为上宾。

我朝叶倩衣笑了笑，“叶姐，你不用替我担心，耐心我有，恒心我也一样有。”

下班时间到了，宏景地产的职员陆续离开，他们看到我和叶倩衣还坐在接待室里干等，都在私下里窃窃细语。

我坦然面对一切同情或者不屑不耐的目光，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怯意和退缩。

十五

我的坚持、坚韧、坚信如果是一夜昙花的乍现，我会看不起自己，也辜负了耿泓的信任和托付。

下午六时，秘书小姐已经完全顾不得礼貌，她面无表情，“乔总，你们走吧，张总确实没有时间见你们。”

也是张明庭错误估计了我的耐性，就在秘书小姐驱赶我和叶倩衣的时候，张明庭恰恰就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张明庭一见到我，意外地皱了皱眉头，责难的眼神直射向秘书小姐。

我上前一步，“张总，能不能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几分钟就好。”

张明庭不是不认识我，当日，在我那轰动全城的婚礼上，他是嘉宾之一。

今日见面，却和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在商场上讲情意，简直就是表错情的白痴举动，我算是见识了商场的虚伪和冰冷。

“乔总，如果你是来索赔的，请不用费心，本公司的财务会将赔偿的金额打进贵公司的账号。如果你是来要求宏景履行和旭·星·月的合约，我只能说抱歉。你走吧。”

张明庭丢下一句比玄冰还硬的话，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在我眼前缓缓闭上，我咬牙上前，抢在电梯门闭合之前闪身进了电梯。

张明庭甚至连一个敷衍的表情都懒得给我，直接将我当成了透明的空气，淡漠地按下一楼的按钮。

“张总，我今天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就算你不打算再给旭·星·月机会，最起码你该给我一个理由。”

张明庭冷冷地，遽然侧身看着我，一米八的身高和长期高高在上的霸道让他显得气势逼人。

“好，乔总，今天我就给你理由，希望你听完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公司里。”

我微笑着，昂然无惧，视线和张明庭相纠缠。如果我连和他打交道的胆量都没有，我确实该失去这份合同，“张总，你说，我听着呢。”

“理由有四个。第一，旭·星·月今非昔比，商场如战场，一子错全盘落索，我不能让公司冒险。第二，经营公司讲的就是一个‘利’字，天星可以给出比旭·星·月更优惠的条件，我何乐而不为？第三，崔娆是耿泓介绍进宏景的，崔娆的行为破坏了公司的名誉，给公司带来了负面的影响。第四……”张明庭撇了我一眼，意态傲慢，“我不喜欢和女人做生意，你就不要费心了，乔总！”

电梯在底下停车库停了，张明庭大步走出，背影还隐隐带着不屑不满的嘲笑。

十六

我僵在电梯里，屈辱和难堪将我全身紧紧包裹。

商场上的唯利论我可以接受，张明庭的迁怒我能理解，但性别歧视让我愤懑。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苦苦攒集起来的坚持和信心几乎被张明庭的几句话推倒。

张明庭的决断让我沮丧，我僵在当地问自己是不是该放弃。

张明庭钻进了汽车，我透过他的车镜可以看见他轻蔑的笑。

好像有一股热血直冲我的脑门，我一甩头，大步上前，拦住了张明庭的汽车。

张明庭从车窗里伸出脑袋，示意我走开。

我走到张明庭的面前，微微低俯着身子，“张总，撇开合约不谈，你就给旭·星·月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话还没有说完，汽车冷不防从我身边开出，我吓了一跳，急忙闪开。

我一定神，看见的只是车尾的一缕烟，听见的是张明庭的讥笑，“女人……”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是什么感觉我终于知道了，尽管来宏景之前我已经预料这是一场硬战，但没有想到张明庭连对话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我僵在停车场里，尴尬、失望、泄气和愤怒在空气跳跃着，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

我咬着唇，狠狠地咬着，警戒自己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但是要坚持，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而努力之后，是否可以得到满意的回馈？

看来，我之前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没有足够的挫折为我攒满应对难关的智慧和力量，现在，当命运将我和旭·星·月推到拐角处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慢慢地走向自己的车子，倚在车身上，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原来，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但是我们真的没有理由和足够的勇气让感情信马由缰……

火车脱离轨道的结果就是走向毁灭，感情也一样！

Table of Contents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三

十四

十四

十五

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