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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与情人

作　　者：【英】D.H.劳伦斯

译　　者：方华文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娜　日

监　　制：吴　昊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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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灵与肉的冲撞

第一部

第一章 莫瑞尔夫妇的初婚岁月

第二章 保罗出生，纷争又起

第三章 疏远莫瑞尔，移情威廉

第四章 保罗的童年时代

第五章 保罗踏上人生之路

第六章 威廉之死

第二部

第七章 少男少女之恋

第八章 爱之争

第九章 米莉安的失败

第十章 克拉拉

第十一章 考验米莉安

第十二章 激情

第十三章 巴克斯特·道斯

第十四章 解脱

第十五章 遭遗弃的人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灵与肉的冲撞

方华文

在二十世纪英国文坛上，戴·赫·劳伦斯（1885-1930）是最有名气、最富创新和最具争议的小说家之一。有如评论者所言：“劳伦斯的出现，对于二十世纪英国文坛无疑是一场强烈的地震，只是在余震过后人们才充分认识到它的震动之猛和影响之深。”[1]

出版于一九一三年的《儿子与情人》以作者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生活为背景，是一部自传体小说，被公认为劳伦斯的成名作。这部小说虽然没有离奇复杂的情节、起伏跌宕的故事，也几乎没有爱侣之间如泣如诉的哀怨和风花雪月的浪漫，然而它惊世骇俗，轰动了英国社会和文坛，带来了“地震”，成了研究和争议的一个焦点。人们不禁要问，小说的魅力究竟何在？

答案应该是多方面的，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小说通过社会批判和心理探索，充分、深刻地暴露了资本主义工业化社会对人的自然本性和人的价值的摧残，大胆、细腻地描述了人们之间被扭曲的、畸形的爱，生动、具体地展现了一幅幅灵与肉之间相互冲撞的画面。

主人公保罗的父母莫瑞尔夫妇是在一次舞会上结识的，一见钟情，婚后也过了一段甜蜜、幸福的日子。但是，俩人由于出身不同、性格不合、精神追求迥异，在短暂的激情过后，之间便产生了无休止的唇枪舌剑，丈夫甚至动起手来，还把怀有身孕的妻子关在门外。小说中的夫妇之间只有肉体的结合，而没有精神的沟通、灵魂的共鸣。父亲是一位浑浑噩噩的煤矿工人，贪杯，粗俗，常常把家里的事和孩子们的前程置之度外。母亲中产阶级出身，受过教育，对嫁给一个平凡的矿工耿耿于怀，直到对丈夫完全绝望。于是，她把时间、精力和全部精神希冀转移，倾注到由于肉体结合而降生于人世间的大儿子威廉和二儿子保罗身上。她竭力阻止儿子步父亲的后尘，下井挖煤；她千方百计敦促他们跳出下层人的圈子，出人头地，实现她在丈夫身上未能实现的精神追求。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但拉大了她和丈夫之间的距离，并最终使之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且影响了子女，使他们与母亲结成牢固的统一战线，去共同对付那虽然肉体依旧光滑、健壮，而精神日渐衰败、枯竭的父亲。

母亲和孩子们的统一战线给孤立无援的父亲带来了痛苦和灾难，也没有给莫瑞尔家里其他任何人带来好处。发生在父母身上那无休止的冲突，特别是无法和解的灵与肉的撞击重演在母亲和儿子的身上。相比之下，夫妻之间的不和对莫瑞尔太太来说并没有带来太大的精神上的折磨，因为她对丈夫失去了信心，而且本来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而与儿子，尤其是与二儿子保罗之间的情结，那种撕心裂肺的灵魂上的争斗则给可怜的母亲带来了无法愈合的创伤，直到她郁郁寡欢，无可奈何，离开人世。

对丈夫的失望、不满和怨恨使莫瑞尔太太把自己的感情、爱怜和精神寄托转向了儿子，或者说，莫瑞尔太太把自己经历过的精神磨难和一心要解决的问题“折射”到了儿子的身上，于是一场灵与肉的冲撞又在母子之间展开。没有让母亲扬眉吐气的大儿子死后，二儿子保罗就逐渐成了母亲唯一的精神港湾，也成了母亲发泄无名之火和内心痛苦的一个渠道。她爱儿子，恨铁不成钢，一个劲儿地鼓励、督促保罗成名成家，跻身于上流社会，为母亲争光争气；她也想方设法从精神上控制儿子，使他不移情他人，特别是别的女人，以便满足自己婚姻的缺憾。这种强烈的带占有性质的爱使儿子感到窒息，迫使他一有机会就设法逃脱。而在短暂的逃离中，他又常常被母亲那无形的精神枷锁牵引着，痛苦得不能自已。母亲的这种性变态使儿子心酸，惆怅，无所适从。有了母亲，保罗就无法去爱别的女人。在母亲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哀叹“我从来没有过一个丈夫”、一个“真正”的丈夫时，保罗禁不住深情地抚摸起母亲的头发，热吻起母亲的喉颈。这种“恋母情结”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种“固恋”，使他失去了感情和理智的和谐，失去了“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平衡。因此，保罗的情感无法发展、升华，他的性心理性格无法完善、成熟，从而导致了他一生的痛苦和悲剧。

和女友米莉安的交往过程也是年轻的保罗经历精神痛苦的过程。他们由于兴趣相投，接触日渐频繁，产生了感情，成了一对应该说是十分相配的恋人。然而可悲的是，米莉安也过分追求精神满足，非但缺乏激情，而且像保罗的母亲一样，企图从精神上占有保罗，从灵魂上吞噬保罗。这使她与保罗的母亲成了针锋相对的“情敌”，命里注定要败在那占有欲更强，又可依赖血缘关系轻易占上风的老太太手下。幼年时期的“恋母”情结，使保罗成了感情上和精神上的“痴呆儿”。他虽然爱恋着米莉安，却不能像一位正常的血肉之躯，理直气壮地去爱她。这不但使自己陷入了困境，也给米莉安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

保罗见不到米莉安的时候会感到闷得慌，可是一旦跟她在一起却要争争吵吵，因为米莉安总是显得“超凡脱俗”或非常的“精神化”，使保罗觉得像跟母亲在一起那样不自在。当然，保罗只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灵魂就会被母亲那无形的精神枷锁控制着，感到左右为难，无法获得自由。在他和米莉安俨然像一对夫妇在亲戚家生活的日子里，保罗得到了米莉安的肉体，而在精神上，保罗仍然属于自己的母亲。米莉安只是带着浓厚的宗教成分，为了心爱的人做出了“牺牲”。所以，在那段日子里，他们也并没能享受青年男女之间本该享受到的愉悦。实际上，肉体间的苟合，只是加速了他们之间爱情悲剧的进程。

保罗身边的另一个名叫克拉拉的女人同样是一个灵与肉相分离的畸形人。她生活在社会下层，与丈夫分居，一段时间内与保罗打得火热。保罗从这位“荡妇”身上得到肉体上的满足。然而这种“狂欢式”[2]的融合，是一种没有生命力、转瞬即逝的结合。由于从米莉安身上找不到安慰，保罗需要从心理上寻求自我平衡，需要从性上证明自己的男性能力。由于从丈夫身上得不到满足，克拉拉也需要展示自己的魅力，从肉体上寻求自我平衡。

在这一次次灵与肉的冲撞后，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一个个伤痕累累，肉体和精神均遭受了巨大的摧残。保罗的父亲在家里、在亲人面前永远成为格格不入的“边缘人”。保罗的母亲在精神上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丈夫”，只能从儿子身上寻找情感的慰藉，而这种努力又常常被其他女人挫败，后来心理、生理衰竭，得了不治之症，早早撒手人寰。米莉安虽然苦苦挣扎，忍辱负重，但并没有得到保罗的心，保罗直到摆脱母亲的精神羁绊，可以与她重归于好、永结良缘时，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她的婚求，孑然一身，继续做精神上的挣扎。只沉迷于肉体欲望的克拉拉也很快结束了与保罗的风流，回到性格粗俗、暴烈、无所作为的丈夫身边。可以说，在这些灵与肉的冲撞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沮丧、可悲的失败者，找不到一个最终的赢家。其实，在人们赖以繁衍生息的大自然被破坏，在人性被扭曲，在人类的和谐关系不断被威胁的社会中，灵与肉的争斗本来就是残酷无情的，到头来谁也成不了赢家，成不了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小说的主人公保罗很自然也不是赢家，也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保罗在处理自己与父母亲和两个情人的关系的过程中，在经历灵与肉的考验和磨难的精神苦旅中，没有汲取营养，没有自我发展。对年轻的保罗来讲，这些关系和经历都是既有收获，又有付出；既有快乐，又有烦恼；既有正面、积极的促进，又有反面、消极的影响。从当了一辈子矿工的父亲身上，保罗继承了生机和活力；从永不满足、竭力改变命运的母亲身上，保罗变得坚毅，踌躇满志，在事业上有所追求；从女友米莉安身上，保罗得到了灵感，丰富了想象力，在事业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从已婚女人克拉拉身上，保罗至少得到了肉体的快感，找到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平衡。

然而，也正是在这些感情和关系的瓜葛中，在与父母亲和情人的悲欢离合中，保罗陷入了灵与肉的泥潭，无法自拔，无法实现自我，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父亲的粗野，母亲的性变态，米莉安的心理-生理失衡，克拉拉的放纵，无不充分地在保罗身上得到反映。可以说，保罗就是这一个个不完整的畸形人的化身，在灵与肉的冲撞中被摧残得遍体鳞伤。也许只有在对他影响最大、使他魂牵梦绕的母亲去世后，保罗才能走上独立自主之路。

第一部

第一章　莫瑞尔夫妇的初婚岁月

“地狱小区”被“谷底街”取而代之。原来的地狱小区其实就是一片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茅草屋，散布在青山小路的那条小河旁。小区里住的矿工，都在两个矿区开外的小煤窑里上班。潺潺的河水在桤木下流淌，几乎还未受到小煤窑的污染。在矿区里，毛驴绕着一个支架步履沉重地转圈圈，把煤炭从井下拉上来。乡下像这样的煤窑满世界都是，有些早在查理二世[3]时代就投入了使用。几个矿工和几条毛驴凑成一帮，似蚂蚁般挖穴打洞，在麦田间和草地上堆起一座座怪模怪样的土丘，留下小片小片的黑色地面。矿工们住的茅屋，或三三两两，或连接成片，再加上零星散布在教区各处的织袜工人的田园和住房，便构成了贝斯伍德村。

约莫六十年前，该地突然发生了变化。小煤窑被金融家们经营的大煤矿排挤到了一边。在诺丁汉郡和德比郡相继发现了煤矿及铁矿。于是便冒出来了个卡森-韦特公司。在热烈激昂的气氛中，帕默尔斯顿勋爵为该公司的第一座矿正式剪彩，位置就选在舍伍德森林边缘的灌木园。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臭名远扬的地狱小区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量的污物也随之化为乌有。

卡森-韦特公司自认为交上了好运，于是便沿着赛尔比以及纳塔尔的河谷地带接二连三地开办新矿，没多久便有了六个煤窑。铁路线从纳塔尔出发，攀上密林中高耸的砂岩，途经卡尔特会[4]僧侣废弃了的修道院以及罗宾汉[5]山泉，抵达灌木园，再延伸向敏顿——夹在麦田里的一个大矿；从敏顿穿过谷坡上的农田，一直抵达本克尔小山，在那儿分岔之后，向北通到贝加利和俯瞰着克里希及德比郡群山的赛尔比。六座煤矿像黑色的螺钉镶嵌在乡下，而铁路线宛如一条环状的细链把它们串在一起。

为了安置数量众多的矿工，卡森-韦特公司在贝斯伍德山的坡地上建立了居民区，盖起了一座座四方大院，后来又在河谷里地狱小区的遗址上建起了谷底街。

谷底街共有六排矿工住宅，每三排为一行，排列得就像六分骨牌上的图案一样，每排有十二幢房屋。这两行住宅位于贝斯伍德山陡峭的山脚下，凭窗远眺，至少从阁楼的窗口，可以望见通往赛尔比的谷地缓坡。

住宅本身坚固结实，外观非常像回事。您不妨四处走走，看看下面一排住宅前边的小花园，在那儿房屋遮出的阴凉处种着耳状报春花和虎耳草，而上面一排住宅的花园里阳光灿烂，种着石竹花；再看看干净明亮的前窗，小小的门廊，小小的水蜡树树篱以及阁楼天窗。但那只是外表，是各家各户的客厅所呈现出的景象，对所有的矿工妻子而言，那儿是不住人的。而住人的房间及厨房却在背后，面向两排住宅之间的内夹道，看得到的只是丑陋不堪的后院，再就是垃圾坑。在两行住宅之间，在长长的两列垃圾坑之间，形成了一条狭巷，这儿是孩子们嬉戏、女人们说闲话以及男人们抽烟的地方。所以，尽管房子盖得气派，看起来非常漂亮，但谷底街的实际生活条件却十分糟糕，因为人们必须在厨房里过日子，那儿刚好冲着那条垃圾遍地、臭气熏天的陋巷。

莫瑞尔太太从贝斯伍德山搬来时，并不急于住进谷底街的房子，因为这条街虽然只有十二年的历史，却已是一片日落西山的景象。但她也只能如此了。所幸她住在上面一排住宅的末端，这样便只跟一户人家做邻居；在房屋的另一侧还比别人多了一个狭长形的花园。住在末端房里，与住在“中间”房里的女人们相比较，她仿佛成了贵族，因为她每星期付五先令六便士的房租，而别人只付五个先令。不过，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并不能给莫瑞尔太太提供多大的安慰。

她三十一岁，结婚已有八个年头，长得娇小玲珑，虽体质有些柔弱，举止却很果断。不过，刚与谷底街的女人们接触，她倒有几分畏怯。她是七月份搬来的，九月份就要产下第三胎孩子了。

她丈夫是个矿工。夫妻俩乔迁新居刚三个星期，就赶上了韦克节[6]，或称集市日。她知道莫瑞尔肯定会趁机玩个痛快。集市日是个星期一，他一大早就跑了出去。两个孩子也非常激动。威廉是个七岁的男孩，早饭一吃过就不见了踪影，到集市摊上闲逛游，把年仅五岁的小安妮撇在家中，她哭哭啼啼闹了一上午，也要跟着去。莫瑞尔太太只顾干着手头的活。她跟邻居家还较生疏，没有个熟人好托付这小女孩，于是便答应吃过午饭带她去赶集。

威廉十二点半才回到家中。他非常活跃，披着金色的头发，雀斑脸，模样有点像丹麦人或挪威人。

“能吃饭了吗，妈妈？”他冲进房门，帽子没摘掉就嚷嚷了起来，“听人说，仪式在下午一点半开始。”

“饭只要一做好，你马上就能吃到嘴里。”做母亲的应了一声。

“怎么，还没做好？”他大喊大叫，一双蓝眼睛气愤地瞪着他母亲，“我可要赶不上啦。”

“误不了你的事。饭五分钟就做好。现在才十二点半嘛。”

“人家就要开始啦！”小男孩又哭又嚷。

“就是开始，也不会要你的命。”母亲说，“再说才十二点半，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呢。”

小男孩急手急脚地开始摆桌子，接着一家三口坐下来用餐。就在大家吃糊状布丁及果酱时，小男孩突然一跃而起，木雕石塑般站在那儿。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旋转木马刚启动时发出的声音以及号角的吹奏声。他望着自己的母亲，脸上的肉抽动着。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边说边疾步奔到食具柜那儿取帽子。

“把布丁拿到手里，带上吃。才一点零五分，你搞错了……把你那两便士的零钱带上。”他母亲连珠炮一样说道。

小男孩满脸不高兴和失望的表情，跑回来取走两便士的零钱，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安妮又开始哭闹起来。

“行啦，会带你去的，哭哭啼啼的小傻瓜！”母亲安慰道。到了下午的时候，她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山坡，领着安妮从高高的树篱下走过。地里的干草已收回来，牛被赶进了麦茬地。四周一片温暖、祥和的气氛。

莫瑞尔太太并不喜欢赶集。集市上有两套木马，一套靠蒸汽驱动，一套由一匹小马拉着兜圈圈；三架手风琴不停演奏着，还可以听到零零星星的手枪射击声、卖椰子小贩那挺吓人的刺耳的吆喝声、娱乐场业主的吼叫以及西洋景游戏女老板尖厉的揽客叫声。莫瑞尔太太发现儿子正待在雄狮华雷士表演场外，出了神地盯着这只闻名遐迩的雄狮的宣传画。雄狮华雷士曾经咬死过一个黑人，导致两个白人终身残废。莫瑞尔太太没有惊动儿子，走开去给安妮买乳脂糖。没多大的工夫，小男孩站到了她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

“你根本没提过你要来……看的玩意儿不少吧？……那只雄狮咬死过三个人……我的两便士花掉了……你瞧这。”

他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两个盛鸡蛋用的杯子，上面放着粉红色的沼泽地蔷薇。

“这是我从那边游戏摊上赢来的。把弹球弹进洞里，我进了两个球，就得了两个杯子……一便士弹一次……你瞧，杯子上有沼泽地蔷薇花。我早就想要这种东西。”

母亲知道他想要这东西是为了拿给她。

“噢，”她兴高采烈地说，“真漂亮啊！”

“你拿上好吗？我怕把杯子摔碎了。”

见到母亲来到集市上，他高兴得不得了，领着她到处跑，让她看这看那。来到西洋景游戏摊时，母亲像讲故事一样向他讲解画片上的内容，听得他不由得入了迷。他寸步不愿离她身旁，始终紧偎着她，童稚的心里充溢着对她的自豪感。她头戴小黑帽，身披斗篷，一副贵妇人的派头，别的女人谁都比不上她。遇见自己认识的女人，她便露出微笑。逛累了的时候，她对儿子说道：

“喂，现在回家去，还是再等一会儿？”

“你这就回呀？”他嚷嚷道，满脸的怨气。

“还说呢！都已经四点多啦。”

“为什么回去这么早？”他一百个不情愿地问。

“如果你不愿回，就别回了。”她说。

她领着小安妮慢吞吞地走了，儿子用目光送走了她，心里很难过，他不愿让她走开，可自己又舍不得离开集市场。她穿过星月酒馆门前的空地时，听见里边有男人们的叫喊声，啤酒味扑鼻而来，于是把步子加快了些，心中想着自己的丈夫可能正在里面饮酒。

六点半左右，儿子回到了家里，一副疲惫的样子，脸色很是苍白，情绪有些低落。他虽然并未意识到，但他心里难过得打上了结，因为他竟让她独自回了家。自打母子在集市上一别，他就再也没有心情玩了。

“爸爸回来了吗？”他问道。

“没有。”母亲说。

“他在星月酒馆帮忙伺候客人哩。透过黑铁皮窗户上的窟窿眼，我瞧见他挽着袖子忙活哩。”

“哼！”母亲气哼哼地说，“他身上没了钱。不管多少，人家只要给他一点好处，他就心满意足了。”

光线越来越弱了。莫瑞尔太太的眼睛看不见针线活了，便起身走到了门口。四周荡漾着欢声笑语以及叫人坐立不宁的节日气氛，最后她也被感染了。她出了门走进侧花园。赶集的女人们纷纷在朝家走，孩子们有的抱着绿腿羊，有的抱着木马。偶尔也能见上一个男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去，几乎满载而返，手里的东西都多得拿不了了。有的时候可以见到个把好丈夫跟家里人一道走，一副安详的样子。但通常看到的只有女人和孩子。暮色垂降时，不爱出门的主妇们便勒着白围裙站到小巷的拐角处扯闲话，把两条膀子抱在一起。

莫瑞尔太太孤零零地无人做伴，幸好她对此习以为常了。她的儿子及女儿就睡在楼上，显得她身后有个家在那儿，稳固而牢靠。可是即将降生的婴儿却让她觉得沮丧。世间似乎只有忧愁。她已经没了希望，至少在威廉长大之前是这样的。对她而言，只有枯燥乏味地熬日子，等着孩子们成人。孩子们真让人牵肠挂肚！她没有能力再迎接这第三个孩子了。她心里并不乐意要这一胎。丈夫在酒馆里给人端啤酒，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她鄙视他，但命运却把她和他拴在了一起。对于将要出生的小孩，她已无法忍受。要不是为了威廉和安妮，这种在贫穷、丑陋、鄙俗的环境里挣扎的日子，早就叫她受不了啦。

她感到身子沉甸甸地出不了门，可又不能待在屋里，便走进了前花园。天气闷热，让她窒息。展望一下生活前景，她有一种被人活埋的感觉，透不过气来。

前花园是水蜡树树篱圈出来的一小方块地。她站在园子里嗅着花的芬芳，观赏着渐渐消沉的绚丽晚霞，聊以安慰自己的心灵。她家小巧的园门对面有一段上坡的踏阶，头顶上遮着高大的树篱，旁边是割过了草的牧场，沐浴在红彤彤的霞光里。苍穹在光幻的作用下颤抖和跳动。晚霞在迅速下沉，从田野上消失，大地和树篱蒙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暮色。随着夜色变浓，天空中闪出一片红光，罩在山头上，从中可以看见热闹的集市正在趋于平静。

树篱下的小径漆黑一团，不时有男人从那儿经过，跌跌撞撞地往家奔。一位年轻人顺着山脚下的陡坡朝下冲，咕咚一声摔倒在踏阶上。莫瑞尔太太不禁一阵战栗。年轻人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喷发出冲天的怒气，仿佛那踏阶处心积虑要伤害他似的。

她回到房里，心事重重的，不知道这种状况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改变了。现在她开始意识到，这种情况将会持续下去。当姑娘时候的那段日子离现在似乎太遥远了。她怀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谷底街后花园的这个妇女和十年前沿着舍尼斯防波堤脚步轻快飞奔的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个人。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就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和我无关！似乎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意愿。”

生活有时会主宰人的命运，造就人的血肉之躯，指导人走完一生，但同时又显得虚无缥缈，会突然离你而去，任你自生自灭。

“等待呀等待，”莫瑞尔太太对自己说道，“可我等待的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接下来，她打扫了一下厨房，点上灯，添了火，找出次日要洗的衣物，拿来泡在水里，继而坐下来做针线活。她飞针走线，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偶尔她也会叹口气，停下活，动动身子放松一下。为了孩子们，她心里总是在打着算盘，看怎样才能把家里的一点钱花在刀刃上。

十一点半钟，丈夫回到了家中。他的脸色非常红，黑胡须以上的部位都在闪闪放光。只见他摇头晃脑的，很是扬扬自得。

“哇，哇！在等我吧，小姑娘？今天帮安东尼端酒，你猜他给了我多少钱？半克朗[7]臭钱，一个子儿也不多……”

“他觉得其余的工钱都叫你抵作啤酒喝啦。”她没好气地说。

“不是的，不是的，你得相信我，今天我只喝了一丁点儿，就那么一丁点儿。”他的声音里掺进了柔情蜜意，“瞧，这是我给你的白兰地酒味姜饼。这只椰子是给孩子们的。”他把姜饼和一个毛茸茸的椰子放在桌子上，“啧，你这一辈子从未跟我说过谢谢。”

她拿起椰子摇了摇，听听里边有没有汁液，算是一种和解的表示。

“是地道货，你放一百个心。这是我从比尔·霍基森手里要来的。我对他说：‘比尔，三个椰子你不都全要吧？给我一个，让我家的臭小子和丫头片子尝个嘴吧？’他答应道：‘行呀，沃尔特，看中哪个就拿吧。’所以我拿了他一个，谢了他一番。我不愿当着他的面把椰子摇来摇去地检查，然而却听他说道：‘沃尔特，你最好看准了拿个好的。’所以你瞧，我知道这是地道货。比尔·霍基森是个很不错的人，对人是很好的！”

“男人要是喝醉了酒，把什么送给别人都在所不惜。你和他一道都醉了酒。”莫瑞尔太太说。

“哦，你这个讨人嫌的小饶舌妇。我倒要问问，谁喝醉啦？”莫瑞尔说道。由于今天在星月酒馆帮忙当了回侍者，他一下子自鸣得意起来，絮絮叨叨扯个没完。

莫瑞尔太太已精疲力竭，对他的唠叨不胜厌烦，于是趁着他拢火的当儿，急抽身跑去睡觉了。

莫瑞尔太太出生于一个名声很好的古老的自由民家庭，她家老一辈的人是威名赫赫的独立派，曾经和哈金森上校[8]一道浴血奋战，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公理会教徒。她的祖父做花边的生意，当诺丁汉的许多家花边厂纷纷倒闭时，他也破了产。她父亲乔治·考珀德是个工程师，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身孤傲的气质，颇为自己白皙的肤色及蓝色的眼睛而自豪，但更令他引以为荣的是他正直的天性。格特鲁德娇小玲珑，像她的母亲，而她孤傲、顽强的个性却随了考珀德家族。

乔治·考珀德穷困潦倒，使他终日愁眉不展。后来他总算在舍尼斯造船厂当上了技师头目。莫瑞尔太太（格特鲁德）是他的二女儿。她长得像母亲，天底下最爱的人也是母亲，但有着考珀德家的那种清澈、勇敢的蓝眼睛以及宽宽的额头。她记得自己当时讨厌父亲用盛气凌人的态度对待柔情似水、诙谐幽默、心地善良的母亲。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舍尼斯的防波堤上飞跑，去找一只船。她记得自己到造船厂时，那里所有的人都对她百般宠爱，体贴入微，因为她是个娇弱、孤傲的孩子。她仍记得私立学校的那位风趣的老教师，她喜欢帮那位教师做事，后来成了她的助手。至今她仍保存着约翰·菲尔德送给她的《圣经》。十九岁那年，她做完祈祷从教堂回家时，常由约翰·菲尔德相伴。他是一个比较阔绰的商人的儿子，曾到伦敦上过大学，准备下海经商。

她一直都清楚地记得九月的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所发生的事情。那时他们俩坐在她家屋后的葡萄架下。阳光穿过葡萄叶间的缝隙，绘制出美丽的图案，像花边披巾一样罩在他们俩身上。有些叶子呈纯纯的黄色，像一朵朵展开的黄颜色的鲜花。

“你坐好别动！”约翰·菲尔德高声叫道，“瞧你的头发。真不知该怎样形容！亮光闪闪的像黄铜和金子，红艳艳的又似烧化了的铜水，阳光洒在上边，显现出一根根的金丝线。想不透他们怎么说你的头发是棕色，而你妈妈竟说是灰褐色。”

她望了望他那熠熠闪亮的眼睛，可她明澈的脸上并未透露出心里涌动着的喜悦。

“但是，你说你不喜欢经商呀！”她穷追不舍地说。

“对，我讨厌经商！”他情绪激昂地说。

“你一定乐意当牧师吧？”她以半央求的语气问。

“是的。要是我认为自己能当上一流的传教士，我就乐意从事这一职业。”

“那你为什么不行动起来？为什么不行动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咄咄逼人，“我要是个男子汉，谁都别想拦住我。”

她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在她的面前，他显得相当胆怯。

“可我爸爸是老顽固。他的意思是让我经商。我知道他一定会那样做的。”

“但你是个男子汉呀！”她嚷嚷了起来。

“当个男子汉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他回话时，由于束手无策和无可奈何，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她在谷底街的家中忙忙碌碌操持着生计，对于什么是男子汉总算有了一些切身体会，知道那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二十岁的时候，由于身体欠佳，她离开了舍尼斯。她父亲退休后回了诺丁汉老家。约翰·菲尔德的父亲破产后，做儿子的便跑到诺伍德教书，从此便如泥牛入海没了消息。又过去了两年，她毅然决然地打听起他的下落。原来他跟他的房东太太结了婚，那是一个小有家财的四十岁的寡妇。

莫瑞尔太太依然保存着约翰·菲尔德的《圣经》。现在她已不相信他会……唉，对于他可能会怎么怎么或者可能不会怎么怎么，她现在了解得太透彻了。她是为了自己才把他的《圣经》保存了下来，并把对他的怀念藏在心里。直至离开人世的那天，在三十五年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提起过他。

二十三岁时，她在圣诞节舞会上遇见了一位来自于爱沃士山谷的年轻人。莫瑞尔当年二十七岁，身板结实，体态挺拔，长得十分潇洒，一头波浪似的黑发闪着亮光，脸上茂密的黑胡须从未刮过。

他的脸颊红彤彤的，红润的嘴唇也招人喜欢，这是因为他笑口常开，而且笑得很开心。他的笑声爽朗悦耳，很少能听得到有人这样笑。格特鲁德·考珀德观察着他，有点痴迷。他说话绘声绘色，充满着活力，动不动就插科打诨，对所有的人都一见如故，态度和蔼可亲。她父亲虽说也富于幽默感，但讲话夹枪带棒的。这个人则不同，他待人温和，虽然少了些书卷气，可热情豪放，有点嘻嘻哈哈的。

她本人却与之相反。她孜孜好求，善于接受新事物，听别人谈话津津有味，从中寻觅到无穷的乐趣。她很乖巧，能够引导别人跟她交谈。她喜欢听真知灼见，被公认为是个非常聪慧的姑娘。她最为热衷的是跟饱学之士争论宗教、哲学或政治方面的问题。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常有。于是她便叫别人讲述自己的事情，听着倒也乐意融融。

她身材娇小，体态纤巧，宽宽的额头上垂着几束富有光泽的棕褐色鬈发。她的一对蓝色的眸子非常坦率诚恳，有着洞察秋毫的目光。她的手很漂亮，那是考珀德家的手。她的装束总是显得端庄素雅——一件深蓝色的绸衣，挂一条别致的扇贝形银链，再配上一枚沉甸甸的螺旋形金胸针，这就是她仅有的饰物。当年的她还是个白璧无瑕的少女，异常虔诚，坦率得让人心动。

沃尔特·莫瑞尔一站到她面前，就像是要酥掉半个身子。在这位矿工的眼里，她简直是一个叫人心醉神摇的谜，一个扑朔迷离的高贵小姐。她跟他讲话，操着南方口音，一口纯正的英语，激动得他怦然心跳。她在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舞姿非常棒，仿佛跳舞的本领是与生俱来的，令他快乐无穷。他的祖父是法国难民，跟一个英国吧女结了婚——如果那算作婚姻的话。格特鲁德·考珀德望着这位年轻的矿工翩翩起舞，他的舞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散发出魅力，一头乌发乱蓬蓬的，脸上凝聚着全身的能量，红光满面。他不管请哪个舞伴入池，都笑容可掬。她从未遇见过他这样的人，觉得他与众不同。她一直将父亲视为男性的楷模。乔治·考珀德气质孤傲，外表英俊潇洒，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一心攻读神学书籍，只跟圣徒保罗[9]的思想产生共鸣，待人严厉，做事喜欢指手画脚，说话没遮没拦，里边总含着刺，对世俗的享乐他都嗤之以鼻。总之，跟这位矿工相比两人迥异。格特鲁德本人对跳舞不屑一顾，对这种技艺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甚至连起码的乡村舞也没学过。和父亲一样，她是个清教徒，志向远大，在生活中清心寡欲。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燃烧着充满情欲的生命之火，散发着幽幽的柔情蜜意，宛若蜡烛的亮光，不似她的生活被思想和精神禁锢及压抑，发不出光来。所以，那火光在她看来如此美妙，可望而不可即。

他步上前来，冲她鞠了一躬。她顿时像喝了酒一样，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这支舞曲我一定要请您跳。”他爱意浓浓地说，“别担心，这很容易。我真希望能看到您跳舞。”她先前跟他讲过，说自己不会跳舞。望着他低首下心的样子，她不禁嫣然一笑。她的笑非常美，令这个男人陶然若醉，忘乎所以了。

“不，我不会跳舞。”她的话说得很柔和，声音清晰悦耳。

他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她身旁，毕恭毕敬地朝她欠过身子——他凭着本能所做的事情，往往是正确的。

“你可别耽搁了跳舞！”她嗔怪地说。

“我不想跳这个曲子，因为我不喜欢它。”

“可你刚才还邀请我跳呢。”

他一听，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我可没想到。反正我没假思索就对您躬腰曲背的。”

这回轮到她开怀大笑了。

“看你的样子，你就没打算昂首挺胸嘛。”她说。

“我就像猪尾巴[10]，不由自主就弯曲起身子来啦。”他说完，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你是矿工？”她喊道，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是的。我十岁时就下矿井了。”

她直盯着他，惊愕中含着不解。

“十岁就下井！那太残酷了吧？”她问道。

“很快就习以为常了。就像耗子一样，到了夜里才爬出井面看看外边的情况。”

“让我觉得跟瞎子一样。”她说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像个地老鼠！”他哈哈笑着说，“有些人就像个地老鼠，在井下东冲西撞。”他把脑袋朝前一探，闭起眼睛，皱着鼻头四处乱嗅，像只地老鼠在黑暗中摸索方向，“他们就是这副模样！”他天真地强调道，“你是没见他们下井时的样子。哪天我领您下去一趟，你可以亲眼看看。”

她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生活的一个崭新的侧面猛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想到了矿工的生活，想到千百名矿工在地底下劳作，晚上才出矿井。在她的眼里，他是那样崇高。他每天都在冒着生命的危险，可他还是乐呵呵的。她望着他，谦恭的神色中透射出一种感人的力量。

“大概不喜欢吧？”他温情地问，“也难怪，矿井会把您弄脏的。”以前从未有人这样您啊您地称呼她。

第二年圣诞节他们喜结连理，婚后的三个月她幸福无比，在半年当中她都是很高兴的。

他发誓戒酒，并戴上了禁酒会的标志——蓝丝带；其实他并非该会会员，这样做都是在招摇过市。她以为他们所住的是属于他的房子。那房子虽小倒也舒适，布置得很雅致，里边的家具结实、考究，对不爱浮夸的她来说很称心。她跟街上的女人以及左邻右舍都无来往，莫瑞尔的母亲和姐姐妹妹动辄便讥笑她的小姐派头。不过，只要有丈夫守在身边，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是非常美满的。

有时，她对谈情说爱感到厌倦，便想敞开心扉跟他好好谈一谈。她见他洗耳恭听，对她的话却茫然不解。她原打算以沟通使他们亲密无间，但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于是她感到一阵阵的心寒。有时一到傍晚时分，他就坐立不宁，她意识到仅仅守着她过日子对他而言是不够的。他每当动手干些琐碎的小活，就让她感到高兴。

他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修。她会对他说：

“我喜欢你妈妈的那个炭耙子，又精致又漂亮。”

“是吗，小姑娘？那是我做的，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个。”

“真的？那可是用钢做的！”

“那又怎么？就是做不了一模一样，我也要给你做个差不多一样的。”

她不在乎家里乱成一团，也不在乎钉锤叮叮当当敲得山响，只要他忙忙碌碌、高高兴兴就行。

然后，到了第七个月，有一次她刷他那件最体面的外套时，摸到胸前衣袋里有纸片，好奇之心油然而生，便把纸片掏出来看。这是他结婚时穿的衣服，现在很少穿，所以她以前从未想到过会对衣袋里的纸片产生兴趣。原来，这是购买家具的账单，还没有付清呢。

晚上他洗过澡、吃完饭之后，她开口讲了话：“瞧，这是在你结婚礼服的口袋里找到的。账还没有付清吧？”

“是的。我还没时间办呢。”

“可你曾告诉过我，说钱都付完了。星期六我到诺丁汉跑一趟把账还上。我可不愿坐在别人的椅子上，守着未经付款的桌子吃饭。”

他没有吱声。

“能把银行存折给我吗？”

“能倒是能，可给你也没有用。”

“我原以为……”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曾经说他存下了一大笔钱，现在她意识到再追问他已于事无补了。她僵坐着，既痛苦又愤怒。

翌日，她去看望他的母亲。

“家具是你为沃尔特买的吧？”她问道。

“不错，是我买的。”老太太尖刻地应道。

“他给了你多少钱？”

老太太气得怒气往心头直撞。

“八十英镑。你要是想追根问底，我就告诉你。”老太太回答说。

“八十英镑！可是还欠人家四十二英镑呀！”

“我有什么办法！”

“但钱都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想你会找到账单的。他除了欠我十英镑，我还花了六英镑用在操办婚礼上。”

“六英镑！”格特鲁德·考珀德不由得嚷出了声。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她父亲出大钱为她办婚礼，可沃尔特父母家又挥霍掉六英镑吃吃喝喝，把账都算到了他头上。

“他在房子上投入了多少钱？”她问道。

“房子？哪幢房子？”

格特鲁德·考珀德气得嘴唇都白了。他曾告诉过她，说他住的房子以及隔壁的那一幢都是属于他的。

“我原以为我们住的房子……”她开口说道。

“那两幢都是我的！”她的婆婆说，“那也是负了债的。我勉为其难，刚能付得起抵押款的利息。”

格特鲁德脸色苍白，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这工夫，她非常像她的父亲。

“所以，我们该付给你房租喽？”她冷冰冰地说。

“沃尔特付给我房租。”老太太说。

“多少钱？”格特鲁德问。

“每星期六先令六便士。”老太太不依不饶地说。

那幢房子根本就不值这个价。格特鲁德挺着脖颈，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你真好福气呀，”老太太话中带刺地说，“让丈夫去操心过往的账目，你倒落个清闲自在。”

年轻的媳妇哑口不语。她对丈夫只字未提此事，态度却有了变化。她那颗孤傲高贵的心凝固了，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十月份翩翩而至，她心里只想着怎样过圣诞节了。两年前的圣诞节，她跟他萍水相逢。去年圣诞节，她屈尊嫁给了他。今年圣诞节，她将会给他生个孩子。

“你不爱跳舞吧，太太？”十月份，到处都在议论说贝斯伍德的砖瓦旅馆要举办个舞蹈学习班，于是隔壁的邻居就这样问她道。

“不爱跳。对跳舞，我从来就没有一点点兴趣。”莫瑞尔太太回答道。

“想不到！太有趣了，你怎么嫁给你家的先生做妻子！他的舞跳得可是出了名的好。”

“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个名人哟。”莫瑞尔太太捧腹大笑。

“对，他是个名人。他在矿友俱乐部经管舞蹈班，已有五年多了。”

“是吗？”

“没错，是这样的。”那女人丝毫不让地说，“每逢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六，俱乐部里就人山人海，据说那儿有些风月事呢。”

这种事让莫瑞尔太太又恼又气，使她备尝辛辣。起初，那些女人对她毫不留情，因为她情不自禁地总会露出高人一等的神气。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

“他们现在下班很晚，是不是？”她问洗衣女工道。

“不见得比平常晚。他们半路跑到艾伦酒馆灌黄汤，海阔天空地胡吹牛，这就是原因！把饭都等凉了，活该他们受的。”

“可莫瑞尔先生滴酒不沾呀。”

洗衣女工把衣服放下，望了莫瑞尔太太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埋头干活了。

格特鲁德生下一个儿子，身体糟糕透了。莫瑞尔待她很好，简直好到了极点。然而她远离自己的亲人，倍感孤独。如今有他在跟前她也孤独，他相伴左右反而使孤独感加剧。

儿子刚出生时又小又弱，但长得很快。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有一头暗金色的鬈发，眼睛是深蓝色的，后来渐渐变成了浅灰色。他母亲在他身上倾注了强烈的爱。他降临人世时，正是她幻想破灭，感到痛苦万分，度日如年的时候，也是她对人生的信念发生动摇，一颗灵魂感到凄苦和孤独的时候。她把这孩子捧为掌上明珠，让做父亲的很是嫉妒。

最后，莫瑞尔太太开始鄙视丈夫。她把感情从丈夫的身上转移开，将一门心思都投放到了孩子身上。他对她也爱弛情移，原来刚建立家庭时的新鲜感已荡然无存。她苦涩地暗忖，认为他没有长性。他干事心血来潮，全凭一时的兴致，无论做什么都缺乏持久性。他虚有其表，腹中无一点见识。

这一对夫妇间展开了一场战斗，一场可怕的你死我活的血腥之战。她拼力让他承担起责任，要他履行自己的义务。可他跟她有着天壤之别。他的天性是纯粹世俗性的，她却不遗余力地要让他有道德之心，虔诚地笃信宗教。她还力图迫使他面对琐碎的事务。他对此忍无可忍，差点没被逼疯。

儿子尚小，父亲则变成了火爆脾气，让人无法把握。孩子只要一惹点麻烦，他就骂骂咧咧的，再稍微不听话，他那矿工的大巴掌就打在了孩子身上。莫瑞尔太太于是更憎恨丈夫，一连数日都难消心头之恨，而他却跑出去喝酒。对于他做什么，她一点也不管。他回到家后，她又冷言冷语地贬损他。

随着关系日见疏远，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耍粗惹她生气，而以前他决不肯这样做。

此时小威廉年仅一岁，长得像朵花似的，颇令母亲引以为骄傲。她手头拮据，幸亏她的姐姐妹妹送来衣服给孩子穿。威廉头戴小白帽，上插一根鸵鸟毛，身穿白色外套，满头鬈发，给她心头平添无限喜悦。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莫瑞尔太太躺在床上听他们父子俩在楼下说话，后来迷迷瞪瞪睡着了。醒来她下了楼，只见壁炉里大火熊熊，屋里热烘烘的，早饭乱七八糟摆在桌上，而莫瑞尔背靠壁炉架坐在扶手椅上，一副胆怯怯的神色。孩子站在他的两腿之间，像只绵羊般被剪了头毛，露出怪怪的圆脑壳，茫然不解地望着她。炉前地毯上摊着张报纸，在炉火的红光中可见那儿有一缕缕月牙形的鬈发，似金盏花的花瓣撒在报纸上。

莫瑞尔太太惊呆了。这可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她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看他怎么样？”莫瑞尔不安地哈哈笑了笑说。

她握紧双拳，晃着拳头冲上前来。莫瑞尔忙把身子朝后缩去。

“我真想杀了你！要你的命！”她举着拳头，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总不想让他像个丫头一样吧？”莫瑞尔惊恐地说，同时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一点笑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母亲俯首瞧了瞧孩子头上那参差不齐、剪得很短的毛发，不由得伸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我的孩子！”她声音发颤，嘴唇抖个不停，脸庞变了颜色。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肩上，伤心地哭起来。她这种女人不会哭，伤心起来跟男人一样，只要呜呜咽咽一起哭声，便宛如割她的肉。

莫瑞尔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坐在那儿，双手紧抱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呆呆地望着炉火，仿佛吓得灵魂出了窍，连呼吸也不能够了。

过了一会儿，她止住哭声，哄哄孩子，把早饭桌收拾干净。她没去动地毯上摊放的报纸，听凭孩子的鬈发杂乱地撒在那儿。最后，她丈夫将报纸收拾起来，放在炉子背后。她忙起家务活，嘴巴紧闭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莫瑞尔变得低三下四，可怜巴巴的，在屋里走动也蹑手蹑脚，那天吃起饭来都没有滋味。她跟他说话客客气气的，只字未提他所做的事，可他感觉到自己捅了大娄子。

事后她说她一时糊涂，因为孩子的头发早晚都是要剪的。最后，她甚至违心地告诉丈夫，说他剪头发剪得跟理发师一样好。可她心里清楚，莫瑞尔也清楚，这个事件在她的灵魂深处引起了重大变化。她对该情该景终生未忘，因为她当时的苦痛已达极致。

他以男性的笨拙所闯下的这场祸，似利刃般刺痛了她对他的爱心。以前她跟他痛苦地斗争，为他感到烦恼，把他当作迷途的丈夫。现在，她已不在乎他的爱，不再为他忧心忡忡，视他作外人。这样一来，日子反而好过多了。

尽管如此，她仍然跟他坚持斗争。她继承了世代相传的清教徒家风，具有一种崇高的道德理念，而今这种理念在她身上演变成了虔诚的宗教本能。她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态度对待丈夫，因为她爱他，或曾经爱过他。如果他有过失，她就从精神上折磨他。他要是酗酒和撒谎，她常常骂他是懦夫，有时还骂他是无赖，毫不留情地惩罚他。

遗憾的是，她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无法满足于他身上的一点优点，而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念塑造他。她力图把他变成一个他所无法企及的高尚的人，结果反而毁掉了他。她刺痛和伤害了对方，同时也使自己的心伤痕累累，可她的价值观一点也没有丧失。这时，孩子们相继出生。

他喝酒喝得很凶，不过跟许多矿友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而且总喝啤酒，故而健康虽有损，却从不伤身。到了周末，他就开怀痛饮。每逢星期五、星期六以及星期天的晚上，他就钻进矿友俱乐部，一直喝到俱乐部关门。而在星期一和星期二，喝到十点钟他就得立起身，不情愿地走出俱乐部。星期三和星期四的晚上他有时待在家里，或者出门转悠上一小时。其实他从未因为饮酒而耽误上班。

尽管他干活卖力，工资却掉了下来。他说话嘴上不把门，喜爱摇唇鼓舌。由于对矿方恨之入骨，他就只好把怨气泄在矿井管事身上，对他百般嘲骂。他曾在帕默森酒馆对人这样说：

“那个监工头今天上午到我们坑道来了，对我说道：‘沃尔特，这样是不行的。那些支架是怎么回事？’我跟他说：‘喂，你胡扯些什么呀？支架怎么啦？’他说：‘这样子绝对不行，早晚有一天会冒顶的。’我就说：‘那你最好站在土堆上，用脑袋撑住坑道顶呀。’他听了勃然大怒，秽言秽语骂个不停，把周围的人乐得哄堂大笑。”莫瑞尔模仿起别人来惟妙惟肖。他描述时学着用矿井管事那刺耳的大嗓门，力图使用地道的英语。

“‘我决不能容忍你这样肆无忌惮，沃尔特。这方面到底是谁懂得多，你还是我？’我对他说：‘我从没调查过你的知识有多渊博，阿尔弗雷德。有那时间，还不如搂着你上床睡觉。’”

莫瑞尔就是这样口不饶人，为他的狐朋狗友提供笑料。有些话倒也说得真实。矿井管事的确没有喝过多少墨水。他从小就跟莫瑞尔在一起干活，所以尽管两人相互憎嫌，大体上倒也相安无事。但阿尔弗雷德·查尔斯沃思决不能宽恕这个煤黑子在酒馆里所说的诋毁他的话。因而，莫瑞尔固然是个好矿工，刚结婚的时候每星期所挣的钱有时多达五英镑，可渐渐地分给他的挖掘位越来越差，煤层薄，难于开采，取得的效益微乎其微。

而且，夏季是煤窑的淡季。在阳光灿烂的上午，常常一到十点、十一点或十二点钟，就见矿工们成群结队朝家走。看不见空卡车在井口等着拉煤。山坡上的女人们一边在围栏上摔打炉前地毯，一边眺望在山谷里爬行的火车，数着火车头后面的车厢。午饭时分，孩子们放学回家，把目光投向煤田，看见绞车的轮子停下来，便会这样说：

“敏顿矿下班了。我爸爸该回家啦。”

不管是妇女、儿童还是男人们，大家的心头都罩上了一层阴霾，因为周末家里又要缺钱花了。

按说，莫瑞尔每星期要交给妻子三十个先令，作为养家糊口的钱——付房租，购买食品及衣物，交付俱乐部会员费、保险费和医疗费。偶尔遇到手头宽余，他就交给她三十五个先令。但这种时候毕竟不多，更多的是只给她二十五个先令。他的日子过得很潇洒。到了星期五晚上、星期六以及星期天，他便挥霍浪费，消受掉一个来金镑[11]的私房钱。这么多钱他难得省出来一个便士给孩子们花，也难得给他们买上一磅苹果。他把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酒上。遇到不景气的时候，情况能够愁死人，幸好他不再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所以莫瑞尔太太常对人说：

“真不好说，我倒情愿过拮据的日子。因为只要他的钱囊鼓起来，就没有片刻的安宁。”

他要是挣四十先令，就给自己留下十个先令；挣三十五先令，就留下五个先令；挣三十二先令，他留下四个先令；挣二十八先令，则留三先令；挣二十四先令，他留两先令；挣二十先令，就留一先令六便士；挣十八先令，就给自己留一先令；挣十六先令，则留六个便士。他从不攒一个子儿，也不给妻子攒钱的机会。相反，莫瑞尔太太还常为他还账，此处指的不是酒账，因为酒账从不交到妻子们的手中，而是指他买只金丝雀或买根花哨的手杖所欠下的债务。

韦克节期间，莫瑞尔便不好好上班了，而莫瑞尔太太为了坐月子千方百计想攒下些钱。一想到自己被禁锢在家里为生计发愁，他却出去寻乐子花钱，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矿上放两天节假，星期二清晨，莫瑞尔起了个大早。他的情绪非常高涨。还没到六点钟，她早早就听见他忘情地吹着口哨下楼去。他的口哨吹得很悦耳，既轻快活泼又具有乐感。他几乎老是吹赞美诗的曲子。他曾经在唱诗班里当过歌童，有一副飞泉鸣玉的好嗓子，在南井教堂曾独唱过。从这天早晨的口哨声中，便可以听出他当年的辉煌。

他的妻子躺在床上听着他在花园里忙着修修补补的活，一边又是锯又是锤，一边还吹着余音袅袅的口哨。晴日的清晨，当孩子们尚未醒来时躺在床上听他忙活，听他表现出男子汉式的欢乐，她心里总会油然产生出一种温暖和安宁的感觉。

九点钟，孩子们光着腿、赤着脚坐在沙发上玩耍，母亲正在洗餐具，他丢下木匠活计走进屋来，袖子高高挽起，背心敞着怀。他的英姿仍不减当年，一头波浪似的乌发，还留着一脸大黑胡子。他的脸色也许太红了，使他看起来有点像个脾气暴躁的人。但此刻的他却欢天喜地的，他径直走到他妻子正在洗餐具的水槽跟前。

“怎么，你在这里！”他咋咋呼呼地说，“闪开，让我先洗洗。”

“你等我干完了再洗。”他妻子说。

“哦，让我等？我要是不愿等怎么办？”

这种打情骂俏式的威胁一下子逗乐了莫瑞尔太太。

“你可以到软水[12]池那儿洗嘛。”

“哇！我舍不得离开，你这个讨人嫌的小姑娘。”

说完，他站着不动观察她干活，过了一会儿就跑到一边等她去了。

只要兴致一来，他仍然可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帅哥。通常他出门时，把围巾往脖子上一裹就完事。而今天他却精心收拾了一番。洗脸时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弄出很大的响动，三步并作两步迈着轻捷的步子奔到厨房的镜子跟前，因为镜子太低还特意弯下腰，一丝不苟地把湿漉漉的黑头发劈开，莫瑞尔太太见了心里很生气。他戴上一个朝下翻的领子和一个黑领结，再把他的那件节日才穿的燕尾服披在身上。这样，他看起来就够潇洒了，而且即便他的装束撑不起面子，他还有一套逢场作戏的本领呢，会让他漂亮的脸蛋灿然生辉。

九点半的时候，杰里·珀迪跑来叫他的伙计。他跟莫瑞尔是心腹之交，莫瑞尔太太很讨厌他。他身材瘦高，面孔长得像只狐狸，上面似乎没生眼睫毛。他步态僵硬，走路喜欢故作矜持，仿佛脑袋安在缺乏弹性的弹簧上。他生性冷酷精明，但只要他愿意也能慷慨待人。他好像非常喜欢莫瑞尔，对他恩宠有加。

莫瑞尔太太恨他。她认识他的妻子。他妻子死于肺结核，临终前对自己的丈夫已讨厌得要命，一见他进屋就吐血。杰里对这些似乎全不放在心上。如今，他十五岁的大女儿为他经管着贫穷的家，照料着家中两个年幼的孩子。

“一个狼心狗肺的吝啬鬼！”莫瑞尔太太如此评价他。

“我从来不觉得杰里吝啬。”莫瑞尔反驳道，“他出手大方，据我所知到哪个地方也找不到如此慷慨的人。”

“那是对你大方。”莫瑞尔太太还了他一句，“对他自己可怜的孩子，他的手紧得厉害。”

“可怜！我倒想问问，为什么说他们可怜？”

一提起杰里，莫瑞尔太太就怒气难平。

此刻，他们争论的人物露面了，掀开洗碗间的门帘把细脖子探了进来，正好遇上了莫瑞尔太太的目光。

“早晨好，太太！先生在家吗？”

“嗯，在家。”

杰里未经邀请就钻进屋来，站在厨房门口。没人请他坐下，他只好站立着，但表情泰然自若，像是要为男子汉大丈夫争个脸面。

“天气不错呀。”他跟莫瑞尔太太搭讪说。

“是的。”

“今天早晨最适合于出门，出去走走还是挺不错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去散步？”她问道。

“是的。我们打算到诺丁汉走走。”他回答说。

“哼！”

两个男人见面彼此寒暄一场，都喜气洋洋的。杰里神态不惊不乱，莫瑞尔却比较收敛，害怕在妻子面前显得太高兴。不过，他三下五除二系好鞋带，情绪很高涨。他们要穿过田野，走十英里的路到诺丁汉去。离开谷底街爬上山坡，他们快活地步入早晨的景色里。他们先在星月酒馆开怀饮了些酒，继而前往古迹酒馆。接着口干舌燥地走了五英里的长路，才赶到布维尔酒馆痛痛快快喝了一品脱的苦啤酒。在田间他们跟几个晒干草的人待了一会儿，那些人捧着一加仑[13]容量的瓶子，里边盛满了酒。所以，当诺丁汉城映入眼帘时，莫瑞尔已经昏昏沉沉了。面前的城市沿山坡向上铺展开，在中午耀眼的阳光下朦朦胧胧如烟似雾，南边的山顶错落有致地耸立着尖塔、工厂的厂房及烟囱。在穿过最后一块麦田时，莫瑞尔倒身在一株橡树下酣睡了一个多小时。爬起来又朝前赶路时，他感到有点不舒服。

他们俩在草甸，跟杰里的妹妹共进午餐，然后就到了投球场，那儿在举行躲飞靶比赛，他们也激动得不得了。莫瑞尔一辈子都没玩过纸牌，认为其中有一种神秘莫测的邪恶力量在作祟。他把纸牌称为“魔鬼的画片”！但他是玩九柱戏[14]和骨牌的高手。他跟一个纽沃德人较劲，玩了一回九柱戏。破旧不堪的狭长的酒吧间里，所有的人都下赌注各支持一方。莫瑞尔把衣服都脱了下来。杰里拿着个帽子，里边放着人们押赌的钱。大家有的坐在桌旁观看，有的手中捧着酒杯站着看。莫瑞尔用手小心地摸了摸那只大木球，然后投了出去。木球在九根柱子间猛撞一番，赢了半克朗，帮他翻了本。

七点钟的时候，他和杰里兴致都很高，然后搭乘七点半的火车回家。

下午，谷底街的气氛让人无法忍受。街上的每一个居民都跑到了户外来。女人们光着头，勒着白围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两排住宅间的小巷里说闲话。男人们暂时放下酒杯出来休息，蹲在街上侃大山。四周弥漫着臭气，石板瓦屋顶在酷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莫瑞尔带着小女儿来到草地间的那条离她们家不足二百码远的小河旁。湍急的河水冲刷着河里的石头及破碎的瓦罐。母女俩站在羊群走的旧桥上，倚着栏杆闲看。莫瑞尔太太眺望草地另一端的深水潭，可以看见赤身裸体的男孩们在又黄又深的水里扑腾，偶尔可以看见一个白条条的身躯带着亮闪闪的水珠，在脏污、发黑的草地上飞奔。她知道威廉也在深水潭，心里怕得要命，唯恐他淹死。安妮跑到高高的老树篱下玩耍，她把桤木果核从地上捡起，称之为葡萄干。这孩子让人非常操心，苍蝇围着她飞来飞去。

七点钟，莫瑞尔太太打发孩子们上床睡觉，自己干了会儿活。

沃尔特·莫瑞尔及杰里抵达贝斯伍德时，心里有如释重负之感。火车旅行已画上了句号，所以他们可以庆贺庆贺，结束这个光辉的日子。他们带着归家游子的满足感走进了奈尔森酒馆。

第二天就上班了，让矿工们想起来就扫兴。大多数人都把口袋里的钱挥霍一空。有些人已经阴沉着脸，东倒西歪地朝家走去，准备睡一觉明天上班。莫瑞尔太太听他们凄哀地唱着歌，过一会儿就回到了屋里。九点钟过去了，十点钟过去了，而那对“宝贝”还没有回来。一个男人踏到哪家的门阶上，拖长声音吼着嗓门唱道：“为我引路吧，请赐给我光明。”醉汉们酒后伤感。他们一唱起赞美诗，莫瑞尔太太就怒从心头起。

“就好像《吉尼薇芙》[15]不够高雅，配不上他们似的！”她会这样说。

厨房里充溢着熬草药和蛇麻子的香味。炉架上放着只大黑锅，慢慢冒着热气。莫瑞尔太太端来一只罐子——一个厚厚的红陶土大钵，先往里面撒了一些白糖，然后使足劲把药汁倒进去。

正在这时，莫瑞尔走进了屋来。在奈尔森酒馆时他乐悠悠的，可回家来脾气就变得暴躁起来。早先他浑身发热的时候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烦躁和疼痛，这当儿仍未好彻底。离家门不远时，一种愧疚的心情开始折磨他，稀里糊涂地他竟然有了无名之火。他推搡花园的大门，没有推开，就用脚踹，把门闩都踹断了。他进屋时，正逢莫瑞尔太太把锅里的药汁朝钵里倒。他身子有点摇摇晃晃，迈着蹒跚的步履撞到了桌子上。煮沸的药汁溅出来，把莫瑞尔太太吓了一跳。

“天呀！”她失声喊道，“喝得醉醺醺地跑回家来！”

“敢再说一遍吗？”他帽子遮住了眼，恶狠狠地咆哮道。

突然，她的热血冲到了头顶。

“难道你没喝醉吗？”她愤怒地说。

她已放下了药锅，正往酿造的饮料里掺糖。他把手重重擂在桌子上，将脸凑到她跟前。

“难道你没喝醉吗？”他重复了一遍妻子的话，“哼，除了你这个肮脏的小娼妇，没有人会这样看我。”

他把脸又朝前凑了凑。

“钱没处花啦，都拿去糟蹋嘛。”

“今天我花的钱还不到两先令呢。”他说。

“总不会让你白白畅怀痛饮吧？”她回敬了一句，“另外，”她蓦地愤然作色，高声嚷嚷了起来，“你别再缠着你那亲爱的杰里了，让他管管他的孩子们，因为他们需要关心。”

“一派胡言，简直在胡说八道。快住嘴，臭婆娘。”

他们之间出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双方都忘掉了一切，只记得彼此间的仇恨和各不相让的争斗。夫妻俩都怒火中烧，暴跳如雷。两人喋喋不休地争吵，直到最后他骂她是骗子。

“放屁！”她一跃跳起身来喊道，气得几乎连气都喘不出来了，“不许你那样说我！你才是披着人皮的最卑鄙的大骗子。”她憋得透不出气，最后的一句话是硬挤出来的。

“你才是骗子！”他吼叫个不停，拳头在桌子上乱擂，“你才是骗子，你才是骗子！”

她挺直腰杆子，握紧双拳。

“有了你，家里都被玷污了！”她喊道。

“那你就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快滚出去！”他吼叫着，“家里的钱是我挣的，不是你。这房子属于我，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我会走的！”她大声说道，由于无可奈何，骤然泪流满面，“唉，要不是为了孩子们，我早就走了。真后悔死啦，几年前还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应该走。”她突然揩干眼泪，换上了满脸的怒容，“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留恋这个家吗？要是为了你，我一分钟也不愿再待下去！”

“那你就滚呀！”他狂暴地大叫大嚷，“快滚吧！”

“没门！”她望了望四周说，“没门！”她大着嗓门喊道，“你休想胡作非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得留下来照顾这些孩子。天呀，难道我能放心把他们交给你糟践？”她说着冷笑了几声。

“滚蛋！”他举起拳头，沙哑着嗓子喊道，心里却有点怕她，“滚蛋！”

“要是能摆脱你，我还巴不得呢，那会让我高兴得笑起来，我的老爷。”她还嘴说道。

他冲上前去，眼里布满了血丝，把涨红的面孔凑到她跟前，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她惊恐地叫出了声，挣扎着要摆脱他。他喘着粗气，酒稍微醒了些，蛮横地把她搡到大门口，一把推了出去，然后“咣当”一声随手闩上了门。接着，他回到厨房，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把热血直冲的脑袋低垂到膝盖上。由于疲惫不堪，又喝醉了酒，他终于不省人事地昏睡起来。

八月的夜晚，一轮皓月高悬在天空。莫瑞尔太太满腔怒火烧得心里灼痛，当置身于一片惨白的月光中时周身起了一阵颤抖。清冷的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燃烧的心带来了震动。她孤独无助地呆望着大门跟前那泛着月光的大黄树的叶子，看了有一会儿的工夫。然后她深深吸口气，走上了花园小径，胳膊和腿都在瑟瑟发抖，腹中的胎儿随之不停地翻腾。一时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思，于是就一遍又一遍回顾刚才所出现的那一幕情景，有些话语、有些片断每忆及便似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她的心上。那一小时所发生的事情一浮现在她眼前，红烙铁便会在同一个地方加一个印，直至那印痕深深刻在肉里，疼痛感反而随之烟消云散，她也醒过了神来。她这样失魂落魄地八成有半个小时之久。此刻她才又意识到周围夜色正浓。她胆战心惊，举目四望，信步走进侧花园，来到那道长长的围墙墙根，沿着茶子灌木丛旁的小径来回徘徊。花园呈狭长状，与那条横贯两排住宅之间的道路为邻，二者当中隔着一行密密的荆棘树篱。

她疾步从侧花园走到前花园，在那儿她仿佛置身于白光的汪洋大海里。高悬的月亮把光洒在她的脸上。月光从前边的群山钻出来，几乎有些刺眼，把谷底街所处的这条山谷照得通亮。经过这一番折磨，她娇喘吁吁，泪水也滴了下来，口中一遍遍喃喃地说：“可恨！可恨！”

旁边有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起精神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刺激了她那混沌的知觉。原来是高挑挑的白色的百合在月光下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芬芳，仿佛有个精灵在兴风作浪。莫瑞尔太太吓得呼吸有些急促。她用手摸摸那大朵的白色花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花儿在一轮明月下显出一副挺胸凸肚的样子。她把手指捅进白色的花蕊，但月光一照，手指上沾的金粉几乎也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她猫腰从近处观看花蕊上金黄色的花粉，但看到的仅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深深吸了口那飘荡的香气，醉得连头都昏了。

莫瑞尔太太倚着花园柴扉向外眺望，一时竟走了神。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有点恶心，胎儿在腹中蠕动，她就像花的香气一样融入了清朗、苍白的夜空里。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腹中的胎儿也随着她熔化在月光的熔炉里。她与群山、百合花以及屋舍栖息在一处，所有的一切都宛若在朦的梦境里。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疲困得想睡觉。她委顿不振地瞧瞧身旁的景物，觉得那一簇簇白色的夹竹桃像盖着白布，一只蛾子从夹竹桃上方飞过，接着掠过整个花园。她用目光追随着蛾子，一激灵清醒了许多。夹竹桃的清香阵阵扑鼻，那浓郁的芬芳令她精神大振。她走上园中小径，在白玫瑰花丛前留住了脚步，这儿的花香甜美、醇厚。轻抚洁白的玫瑰花瓣，那馥馥清香以及那凉丝丝、柔软的叶片使她想起了清晨和阳光。她对这种花情有独钟，但她倦意转浓，直想睡觉。室外的气氛神秘莫测，使她倍感孤独凄凉。

四周万籁俱寂。显然，孩子们没被吵醒，或者醒了又进入了梦乡。远在三英里之外，一列火车呼天啸地穿过山谷。夜空寥廓，一派千奇百怪的景象，茫茫无际地伸展向远方。在银灰色的夜幕里响起隐约模糊的声音：一只秧鸡在不远处啼叫，火车的鸣叫像一声叹息，远处有男人们在喊叫。

她已趋平静的心又狂跳不已，便快步穿过侧花园走到屋后。她轻轻往上拉门闩，而门仍闩着，残酷地把她关在外边。她轻轻叩门，等了等，接着又叩击。她生怕惊醒孩子们或左邻右舍。莫瑞尔一定睡着了，不会轻易醒来。她心急如火，恨不得一步迈进屋里。她紧紧抓住门柄。此时冷气袭人，这样下去会着凉的，更何况她已身怀六甲！

她用围裙盖住头，遮在臂膀上，飞步走到侧花园那儿，来到厨房窗户跟前。扒在窗台上，从百叶窗的下端刚能看见她丈夫将两条胳膊摊在桌上，黑黑的脑袋架在桌面上，趴在那儿埋头酣睡。他的睡姿让她感到讨厌。油灯冒着黑烟，从那古铜色的灯光能看出油已快耗尽。她叩叩窗户，越叩弄出的响动越大，而他仍未醒来。

白费了半天劲，她的身子开始发起了抖，一半是因为她扒在冰冷的石头窗台上的缘故，一半则是由于累过了头。她总是为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牵肠挂肚，此时开始盘算怎样才能暖和起来。她到了放煤的屋子，那儿有一条用旧了的炉前毯子，前天收拾出来准备卖给收破烂的。她把毯子捡起披到身上，脏倒是脏，可也暖和。然后，她在花园小径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地从百叶窗下方瞧瞧，叩叩窗户，一心盼着睡姿僵硬的他会从梦中醒来。

末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笃笃笃”轻轻地把窗户叩了老半晌。渐渐地那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正当她彻底绝望，不再叩窗时，却见他动弹了一下，继而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他是因为心脏跳动困难才恢复了意识。她又紧叩了几下窗户，吓得他没了睡意。刹那间，她见他握紧拳头，目光炯炯有神。他没有丝毫的怯意，即便来上二十个强盗，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拼命。他扫视了一眼四周，一脸的困惑，但摆出了搏斗的架势。

“开开门，沃尔特！”她冷冰冰地说。

他松开了拳头，霍然意识到了自己所闯的祸，只见他耷拉下脑袋，但铁青着脸，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她看到他迅步走到门跟前，听见锁簧咯吱一声，他拉了拉门闩，把门打开了。他习惯了昏黄的灯光，一见到银灰色的夜空，有点畏怯，连忙缩了回去。

莫瑞尔太太进门时，见他夺门而过，向楼梯冲去。他企图抢在她进门之前跑掉，结果慌乱之中不小心将硬领从脖子上扯了下来，纽扣眼都撕坏了，就扔在地上。这让她很是生气。

她暖暖身子，稳定一下情绪。她疲惫不堪，把一切都淡忘了，开始四处忙碌着干尚未完结的琐碎家务。她为他准备好早点，冲洗干净他下矿井用的水壶，把井下穿的衣服摆到壁炉前烤着，再将他的靴子放在衣服旁，然后给他拿出一条干净的围巾、背包和两个苹果，拢了拢火就去睡觉了。他已经睡得像死人一样沉，两道黑黑的剑眉紧锁，朝着前额高高耸起，既倔强又痛苦。他那拉长的脸以及噘着的嘴似乎在说：“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多厉害，我愿怎么着就怎么着。”

莫瑞尔太太太过于熟悉他了，看也没看他。她对着镜子解下胸针时，见脸上沾满了百合花黄色的花粉，不由得咧嘴笑了笑。她把花粉从脸上抹掉，最后躺到了床上。她又胡思乱想了一阵，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场景。不过，待她那喝醉了酒的丈夫一觉醒来时，她已进入了梦境。

第二章　保罗出生，纷争又起

自打上次吵架后，沃尔特·莫瑞尔有几天的工夫显得羞愧难当，但很快又故态复萌，仍是那样不可一世，满不在乎。尽管如此，他的狂妄自大还是稍有收敛，灭掉了几分威风，甚至身体也有点萎缩，挺拔的英姿已风光不再。他从来就不是个胖大的人，而今缩头缩脑，没有了往日昂首挺胸、龙骧虎步的神气，整个身子似乎也随着他的自豪感和精神的力量缩小了。

不过，他现在意识到妻子拖着有孕身子干活很不容易，后悔及同情交织在一起，连忙上前助一臂之力。煤窑一下班，他就径直回家，每天晚上都足不出户，只有在星期五才坐不住了。不过，他在十点钟之前就回来，而且几乎毫无醉意。

他亲自动手为自己准备早点。他起床早，时间宽裕，不似有些矿工那样六点钟就把妻子从热床上拖起来。他五点钟醒来，有时醒得更早，立刻起床下楼去。他的妻子睡不着觉时，就躺在床上熬过这段时间，等着家里安宁下来。他一出家门，她似乎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他穿着衬衣走下楼，笨手笨脚穿上下窑的裤子。那裤子放在壁炉前已烘烤了一夜。因为有莫瑞尔太太拢炉子，家里总生着火。屋里人最先听到的是拨火棍咣当咣当捅炉子的声音。壶里早已提前灌满了水，放在炉架上，莫瑞尔砸碎余煤，把水烧开。除了食物，他的杯子和刀叉，所需的一应俱全，都摆在了桌上的一张报纸上。他端来早点，沏好茶，用毯子堵住门下端的缝隙防风，把火加得旺旺的，入座享受上一个小时。他叉着咸肉烤得直淌油，把滴下的油用面包接住，然后将薄片的咸肉夹在厚厚的面包片上，用折刀一块块切下来吃，沏好的茶倒入小碟子里喝，心里乐滋滋的。跟家里人一道用餐，哪有这么自在。他讨厌用叉子吃饭，这种现代玩意儿尚未进入千家万户。他比较喜欢用折刀。他独自一人又吃又喝，遇到冷天气，常常背对暖和的壁炉坐在小凳上，食物搁在围栏上，而茶杯放在壁炉前。然后拿起隔夜的报纸读读，费尽吃奶的力气，能看懂什么就看什么。即便在大白天，他也喜欢放下百叶窗，点亮蜡烛，因为这是挖煤时养成的习惯。

差一刻六点钟，他立起身，切下厚厚两片涂黄油的面包放进白布口袋里，再给铁皮水壶灌满茶。在煤窑里，他喜欢喝凉茶，不加奶或糖。然后，他脱掉衬衫，换上井下作业衫，那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厚绒衫，袖子短短的，看起来像件女衫。

然后，他上楼给妻子送去一杯茶，一是因为她在生病，二是由于他突然产生了这种念头。

“我给你端了杯茶，小姑娘。”他说。

“哦，没这个必要，因为你知道我不爱喝茶。”她回答说。

“把它喝了，养养神再睡一觉。”

她接过茶，细呷慢饮起来，他看在眼里，乐不可支。

“我敢以性命打赌，茶里没放糖。”她说道。

“咦……明明放了一大块。”他满腹冤屈地说。

“这就怪喽。”她说着又呷了一口。

她云发不整时，样子格外迷人。他喜欢听她以这种娇嗔的语气跟他讲话。他又瞧了她一眼就走掉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他带到煤窑里吃的涂黄油的面包从来不超过两片，所以带上个苹果或橘子作他的美味佐餐。每次她为他把水果准备好，都会赢得他的欢心。他把围巾裹在脖子上，穿上笨重的大靴子和外套，拎起大口袋，里边放着干粮袋及茶水瓶，随手虚掩上门，步入早晨清新的空气里。他喜欢清晨的气息，也喜欢漫步走过田野。因而，他常常从树篱上摘根花梗衔在牙齿间，闲步来到矿井口。到了井下，他会把花梗咀嚼一整天，保持口腔湿润，觉得就似置身于旷野般兴致盎然。

后来，妻子的产期日益逼近时，他就忙得不亦乐乎，但总是马马虎虎的。上班前，他又是捅炉灰、擦壁炉，又是打扫房子。干完后，他会十分扬扬自得地跑到楼上说：

“我都为你打扫干净了。这一天你都可以坐着不动，尽管看你的书好啦。”

这一番言语让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那么饭能自动烧好吗？”她问。

“哦，我对烧饭可是一窍不通。”

“要是没饭吃，你就会通了。”

“噢，也许是吧。”他边说边走掉了。

待走下楼来，她会发现屋里尽管已收拾整齐，但仍然很脏。她端着畚箕去倒垃圾，因为她非等清理得纤尘不染才能够安心休息。柯克太太瞧见她，会装出一副碰巧到煤屋去的样子，在走过木围栏时冲她喊道：

“怎么，还是忙个不停呀？”

“哎，”莫瑞尔太太满不在乎地说，“闲着也就闲着啦。”

“你看见霍斯了吗？”马路对面有个十分矮小的女人叫喊道。她是安东尼太太，黑色的头发，身躯小得出奇，总是穿着件棕色丝绒衣服，紧紧裹在身上。

“没看见。”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嗨，真盼着他快来，我还有一锅衣服要煮呢[16]。刚才明明听见他的铃声了嘛。”

“瞧，他已在巷口了！”

两个女人朝小巷里张望起来。谷底街的街尾处有个男子弯腰站在一辆老式双轮轻便马车上，面前堆着一捆捆奶油色的货物。一群女人冲着他把胳膊扬得高高的，其中有些手里拿着一捆捆的东西。安东尼太太的胳膊上也搭着许多未经漂染的奶油色长筒袜。

“这星期我织了十打。”她自豪地对莫瑞尔太太说。

“有你的！”对方说道，“真不明白你怎么能有时间。”

“哎，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嘛。”安东尼太太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挤。”莫瑞尔太太说，“织这许多袜子能得多少钱？”

“每打两个半便士。”另一方说道。

“算啦，”莫瑞尔太太说，“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坐下来为这么多的袜子织棱线去挣那两个半便士。”

“哦，这很难讲。”安东尼太太说，“到时候你会织的。”

霍斯一路摇着铃姗姗走来。女人们在各家的院门口等着他，胳膊上都搭着织好棱线的长筒袜。霍斯是个粗俗的人，跟她们胡乱开玩笑，想方设法哄骗她们，欺负她们。莫瑞尔太太轻蔑地走开，回到自家的院落。

女人们中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谁需要隔壁的帮助，就把拨火棍伸进火里敲敲壁炉的背墙。由于两家的壁炉背靠背，隔壁那一家会响起很大的声音。一天早晨，柯克太太正在和面做布丁，听见自家壁炉里响起敲击声，差点没把魂吓掉。她手上沾着面粉，鬼吹火似的冲到围栏跟前。

“是你敲的吗，莫瑞尔太太？”

“请别介意，有劳于你了，柯克太太。”

柯克太太踩着自家的铜锅翻过墙头，把脚落在莫瑞尔太太煮衣的铜锅上，然后跑进屋找她的邻友了。

“天呀，亲爱的，你感觉怎么样？”她关切地嚷嚷道。

“你最好把鲍尔太太叫来。”莫瑞尔太太说。

柯克太太走到院子里，扯起她那又尖又亮的嗓门喊起来：

“艾——吉，艾——吉！”

这叫喊声整条谷底街从这头到那头的人都能听得到。艾吉最终跑了来，被指派去找鲍尔太太。柯克太太则丢下她的布丁不做了，留在邻家帮忙。

莫瑞尔太太上床休息。柯克太太带安妮及威廉去吃午饭。鲍尔太太摇摆着肥胖的躯体在屋里发号施令。

“给我丈夫准备点冷肉吃，再给他做个苹果奶油布丁。”莫瑞尔太太说。

“他今天不吃布丁也能过得去。”鲍尔太太说。

莫瑞尔通常不抢先到煤井的底端，也不抢着到井面上去。有些矿工不等收工的哨子吹响，四点钟之前就候在那里了。近来莫瑞尔分的掘位很不顺心，离井底大约有一英里半远，他老是要干到副手停工才住手。而今天他对手里的工作感到很厌倦。两点钟的时候，他借着绿绿的烛光（他正在安全区作业）看了看表，两点半钟又看了看。他抡镐猛凿一块碍事的岩石，这块岩石是明日挖掘工作的拦路虎。他时而蹲着，时而跪着，咔嚓咔嚓使劲凿着。

“还没干完吗，可怜人？”他的工友巴克叫喊道。

“干完？看来永远也干不完了！”莫瑞尔含着怒气说。

他继续挖着，浑身已很累了。

“这活真叫人伤心呀。”巴克说。

莫瑞尔怒气攻心，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所以顾不上搭理他，而是鼓起全身的力量一个劲地挖啊凿的。

“不如罢手别干了，沃尔特。”巴克说，“明天可以接着干嘛，别把你累出了毛病。”

“明天我决不……决不愿再跟这玩意儿打交道了，伊斯雷尔！”莫瑞尔高声叫嚷道。

“那没什么，你不愿打交道，可以让别人干嘛。”伊斯雷尔说。

莫瑞尔没听，继续挖掘着。

“喂，上面的，下班啦！”隔壁采煤区的人在离开时吆喝道。

莫瑞尔仍在抡镐作业。

“咱们到上边见。”巴克说着也走掉了。

他离开后，只剩下了莫瑞尔一个人，气得他几乎要发疯。活没有干完，而他已累过了头，狂乱得怒火万丈。他汗流满面地直起腰，扔下工具，穿上外套，吹灭蜡烛，拎起矿灯拔腿走了。主巷道里，矿工们的灯影在胡飞乱舞，飘荡着众人说话的空洞声音。井下的这段路走起来又漫长又艰难。

到了竖井的底端，他坐了下来，那儿有大滴大滴的水珠吧嗒吧嗒朝下掉。许多矿工都在排队等着出井，一边唧唧喳喳说着话。莫瑞尔对别人的问话爱搭不理，说出的话难以入耳。

“天下雨啦，可怜人。”老吉尔斯说，他这消息是从井面上传来的。

唯一令莫瑞尔感到欣慰的是，他那把心爱的旧雨伞就存放在矿灯室里。最后他终于站到了升降机里，转眼就来到了井面上。他把矿灯递进去，拿到了自己的雨伞，这是在一次拍卖会上只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买的。他在矿井斜坡的边沿伫立了一会儿，放眼眺望茫茫田野。灰沉沉的天空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卡车上满载着湿漉漉、亮晶晶的煤。雨水顺着卡车的车帮朝下淌，冲刷着上面印着的“卡森-韦特公司”几个白字。矿工们冒雨行进，一个个灰头灰脑，愁眉不展，川流不息地沿着铁道走到田野里。莫瑞尔撑着雨伞，听到雨点嘀嗒打在伞上，从中享受到一点乐趣。

矿工们一路向贝斯伍德吧唧吧唧地走着，一个个淋得似落汤鸡，身上的衣服灰不溜秋、脏不拉唧，但嘴巴却鲜红鲜红的，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莫瑞尔也夹裹在人流里，但他一声不吱，边走边怨天尤人地皱着眉头。许多矿工半路拐进了威尔士王子酒馆，或钻进艾伦酒馆。莫瑞尔抵挡住了诱惑，但心里似打翻了个五味瓶似的很不是滋味。他从罩在公园墙头上的那排滴着雨水的树木下步履沉重地走过，踏上了泥泞的青山路。

莫瑞尔夫人躺在床上听着落雨声，听着矿工们从敏顿矿回家的脚步声及说话声，听着他们从田野走上踏阶时砰砰的闭门声。

“食品室的门背后放着点草药酒，”她说道，“我丈夫如果半路不在酒馆停留，回来后一定想喝上一杯。”

然而迟迟不见他露面。于是她断定，一定是因为下雨，他被人叫去喝酒了。他哪里管她和孩子的死活呢！

每次生孩子，她都要大病一场。

“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道，觉得自己虚弱得都快要死了。

“是男孩。”

她为此而感到欣慰。一想到自己给男孩子当母亲，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她瞧瞧那孩子，只见他有一双蓝眼睛和一头浓密的金发，生得健康强壮。她忘掉了一切烦恼，强烈的母爱油然而生。她搂着婴儿躺在床上。

莫瑞尔大脑空空地拖着脚步走上了自家的花园小径，身子累散了架，憋了一肚子的气。他收起雨伞，把它放在水槽里，甩手将沉重的靴子扔进了厨房。此时鲍尔太太出现在了内室的门口。

“哎，”她说道，“她的身体糟得不能再糟了。生下的是个男孩。”莫瑞尔哼了一声，随手将空布袋及铁皮水壶放到食具柜上，进洗碗间把外套挂在那里，然后走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有酒喝吗？”他问道。

鲍尔太太进了食品室，只听酒瓶的软塞“噗”地响了一声。她满脸厌恶的神情，“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到了莫瑞尔面前的桌子上。他喝口酒，喘了口气，用围巾的一角揩揩胡子，再喝口酒，再喘口气，然后瘫软在椅子上。鲍尔太太懒得再跟他讲话，于是把晚饭摆到他面前，管自上楼去了。

“是我丈夫吗？”莫瑞尔太太问。

“是的。我给他把晚饭摆上了。”鲍尔太太回答。

莫瑞尔将胳膊搁在饭桌上吃起饭来。他心里怒火中烧，怨鲍尔太太没有为他铺上桌布，怨她没有端来大餐盘，而是给了他个小小的餐盘。此时此刻，他全然不管自己的妻子身体有病，也不关心家里添了个男丁。他简直太累了，只想吃晚饭，只想把胳膊架在桌子上休息，不愿意看到鲍尔太太在跟前走来走去的。炉火奄奄一息，也让他不高兴。

饭毕之后，他又闲坐了二十分钟，再把火拢得旺旺的，接着两脚只穿着长筒袜，勉勉强强上楼去了。在这种时候去见妻子让他很不舒心，更何况他已累得不行了。他满脸乌黑，上面汗迹斑斑。他那汗水浸湿的衣衫已经变干了，沾满了脏脏的污垢，脖子上围的羊毛围巾也脏兮兮的。他就是这副模样站在妻子的床脚处。

“哦，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会没事的。”她回答。

“！”

他手足无措，茫然不知下文该说什么。他累了，觉得这种麻烦事太叫人讨厌了。他不清楚该怎样才好。

“听说是个男孩。”他喃喃不清地说。

她掀起床单，让他看自己的孩子。

“愿上帝保佑他！”他嘟哝了一句。她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他祝福时语调生硬，强装成激动万分的慈父，实际上心中并无这份感情。

“你走吧。”她说。

“我这就走，小姑娘。”他一边应着，一边转身就走。

他被支走时，想吻吻她，可又不敢。她也有点想让他吻，然而却怎么也无法表示。他扬长而去，在房间里留下了淡淡的一股井下的炭灰味，她这时才深深吸了口气。

公理会的牧师希顿先生天天都来看望莫瑞尔太太。他是个年轻人，家境非常可怜。妻子在生头一个孩子时不幸身亡，他现在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在牧师住宅里过活。他曾经取得剑桥大学的学士学位，为人腼腆，不是个当传教士的料。莫瑞尔太太非常喜欢他，而他也信赖莫瑞尔太太。当她身体好的时候，他很健谈，跟她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做了婴儿的教父。

有的时候，牧师会和莫瑞尔太太一道用茶。她早早就铺好桌布，摆出家里最好的镶着细绿边的茶杯，心里希望莫瑞尔回家不要太早。说真的，这一天他就是到酒馆过酒瘾，她也不在意。每天她都烧两顿饭，因为她觉得孩子们应该在中午吃主要的一顿，而莫瑞尔的一顿在五点钟吃。她做糊状布丁或削土豆皮时，希顿先生常为她抱着孩子，一边看她干活，一边讨论下一讲的布道内容。他满脑子奇思异想，观点荒诞不经，而她会明智地把他拉回到现实中。这次讨论的话题是迦拿的婚礼[17]。

“耶稣在迦拿把清水变成了美酒，”他说道，“这是一种象征，表明一对男女在结婚之前，他们的日常生活，甚至包括血肉之躯都是未经圣灵感召的，淡如清水，而结婚后则灵光四射，醇香如美酒；由于注入了爱情，人的整个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充满了神圣的灵性，躯体也旧貌换新颜。”

莫瑞尔太太心中暗忖：“真是个可怜的人，年轻的妻子香魂已散，他就把满腔的爱倾注到了圣灵身上。”

他们的第一杯茶刚喝了一半，就听见了“扑通”扔矿井靴子的声音。

“老天爷！”莫瑞尔太太不由自主地慌乱得叫出了声。

牧师吓得变了面色。莫瑞尔走进屋来，显得怒气冲冲。他对着牧师点点头算作问候，对方立起身来要同他握手。

“算了吧，”莫瑞尔说着让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你瞧瞧吧！上边沾满了十字镐及铁锨的污垢，你总不想握这样的手吧？”

牧师神情慌乱，满脸涨红，又坐下了身子。莫瑞尔太太站起来，去把热气腾腾的平底锅端了出来。莫瑞尔脱掉外套，把扶手椅拖到桌前，沉重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累了吧？”牧师问道。

“累？我是累了。”莫瑞尔回答，“你不清楚一个人累到我这种地步是什么滋味。”

“是的。”牧师应声答道。

“瞧，你看看这个地方，”矿工指着汗衫的肩部说，“现在干了些。即便这个样子，也像汗水浸透了的破布。你用手摸摸。”

“真有你的！”莫瑞尔太太高声叫了起来，“希顿先生可不愿摸你那肮脏的汗衫。”

牧师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是啊，也许他是不情愿，”莫瑞尔说，“可无论怎么样，每滴汗水都是从我的身上流出来的。我的衣服天天都拧得出水来。我说太太，有没有酒喝，给从煤窑归家的丈夫倒上一杯呀？”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酒都被你喝光了。”莫瑞尔太太边说边为他斟茶。

“难道滴酒未剩吗？”莫瑞尔冲着牧师冷言冷语道，“煤窑里到处是煤灰，在井下脏得都成了个灰人儿，回家就需要喝上一杯。”

“是啊，我认为很有这个必要。”牧师说。

“但十回有九回都喝不上呀。”

“有水喝，也有茶嘛。”莫瑞尔太太说。

“喝水！一杯清水哪能清喉咙！”

他倒了一茶碟茶水，饮了几口，隔着大黑胡子灌下了肚，然后叹了口气。接着他又倒了一茶碟，将杯子放到桌上。

“我的桌布！”莫瑞尔太太说着，拿起杯子放到了一个盘上。

“一个矿工回到家中，像我这样累得半死不活，哪还管什么桌布不桌布。”莫瑞尔说。

“真可怜！”他的妻子揶揄地说。

屋里到处都飘荡着肉味、菜味，以及他煤窑工作服的臭味。

他朝牧师探过身去，大胡子朝前翘着，黑黑的脸上嘴巴显得特别红。

“希顿先生，”他说道，“矿工在那黑窟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咔嚓咔嚓一个劲挖煤，煤层比这墙壁还要硬……”

“没必要这般叫苦连天的。”莫瑞尔太太打断他的话头说。

她痛恨自己的丈夫，因为他一旦有个听众就装模作样地诉苦，以博得别人的同情。坐在一旁照料婴儿的威廉也痛恨他，一颗童稚的心恨他漫天发牢骚，恨他以这种混账的方式对待母亲。安妮素来对他无好感，见了就敬而远之。

牧师离开后，莫瑞尔太太心疼地看了看桌布。

“乱七八糟的！”她说。

“总不能因为你请了个牧师陪你喝茶，我就应该吊着膀子坐在一旁吧？”他大吼大叫地说。

夫妻俩都在气头上，可她什么也没说。此时婴儿开始哭了起来，莫瑞尔太太去端壁炉前的平底锅；无意中碰疼了安妮的头，惹得小姑娘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气得莫瑞尔对她大叫大嚷。屋里闹得乌烟瘴气，威廉抬头望着壁炉上方的几个亮光闪闪的大字，声音清晰地念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家！”

莫瑞尔太太正打算哄婴儿，一听这话便跳起身子，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掴了他一耳光说：

“你到底在添什么乱子？”

紧接着她坐下来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朝下淌。威廉用脚狠踢他一直坐着的凳子，而莫瑞尔咆哮道：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

一天傍晚，牧师前脚走，她便领着安妮，抱着婴儿出了门，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丈夫的惺惺作态。莫瑞尔踢了威廉，做母亲的为此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她走过牧羊桥，经由草地的一角来到板球场。草地沐浴在灿烂的晚霞中，远处驱动水车的潺潺流水声隐约可闻。她在板球场的桤木下寻了个座，面朝着一片晚景。偌大的板球绿茵场平坦而整齐，像是以光筑就的花床。孩子们在泛着微蓝色的凉亭阴影里玩耍。在高高的云端里，许多白嘴鸦掠过如锦似绣的天空，呱呱叫着向着鸟巢飞翔。它们列成长长的弧形队向下俯冲，飞进太阳金黄色的余晖里，接着又聚集起来，像慢速移动的旋风卷起的黑色纸片，盘旋在黑乎乎矗立在绿草中的一片树丛的上空，发出呱呱的叫声。

板球场上有几位绅士在练球，莫瑞尔太太可以听见击球的声音以及男士们的大呼小叫。也可以看见他们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活跃在绿茵场上，那儿已罩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暮霭。眺望远处的农场，可见干草垛的一侧被夕阳照得通亮，另一侧已呈蓝灰色。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晃晃悠悠行进在逐渐消失的金黄色落日余晖中。

红日在西沉。每逢晴朗的黄昏时刻，德比郡的群山都会被落日染得通红一片。莫瑞尔太太眼睁睁望着太阳从绚丽的天空往下掉，当空留下了一抹风铃花那柔和的蓝色。西部天际却成了红彤彤的世界，仿佛所有的流火都飘到了彼处，任凭风铃花把纯净的蓝色布满天空。田野那端的木楸果从昏黑一团的叶子后探出脑袋闪现了一下，迸发出耀眼的火红色。麦田的一角竖着几捆麦子，就像活人一样；莫瑞尔太太想象着它们在鞠躬，同时也联想到了儿子，想着他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正派人。夕阳照射下的东方有一抹粉红色在浮游，与西方的绯红色遥遥相对。山坡上的大草垛刚才还沐浴着绚丽的阳光，现在披上了一层冷色。

对莫瑞尔太太来说，这是个安宁静谧的时刻，所有的琐碎烦心事都冰消雪融，万物的美霍然映入眼界，此时她才有宁静的心情和力量审视自己的生活。不时有燕子从身旁掠过；安妮不时会抓着一把桤木果来找她。婴儿在母亲的膝头一刻也不安生，频频用小手捕光捉影。

莫瑞尔太太俯首瞧了瞧他。由于对丈夫没了感情，她曾经对这孩子心存畏惧，把他视为一枚苦果。至今她心中还有着异样的感觉。一想到这孩子，她就心情沉重，仿佛他病魔缠身、肢体畸形似的。不过，孩子看起来全无一点毛病。可她留意到婴儿总是古怪地紧锁眉头，眼神也阴郁得出奇，就好像在观察一种痛苦的现象，力求搞清其中的原因。看着孩子那沉思忧伤的眼神，她觉得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想什么伤心事。”柯克太太曾这样说。

瞅着他，母亲沉重的心情突然化为柔情和衷肠。她冲着他弯下身子，心里一阵悲哀，泪水夺眶而出。婴儿举起了小手指。

“我的乖宝宝！”她柔声细语地叫道。

刹那间，她在灵魂深处感觉到她和丈夫都是罪魁祸首。

婴儿仰脸望着她，一双蓝眼睛长得像她，但眼神却阴郁、镇定，仿佛他对世事已有所领悟，灵魂受到了震荡一样。

娇弱的婴儿躺在她怀里，深邃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总盯着她，似乎在窥探她的内心世界。她不再爱她的丈夫，本来并不想要这个孩子，而现在孩子躺在她的怀抱中，揪扯着她的心。她觉得把这个柔弱的小躯体跟她的肉体连在一起的脐带好像还没有断开。对这个幼婴，爱的热浪在她的心头涌动。她用脸紧贴住他，把他搂在心口。孩子是在缺乏温情的环境中降临人世的，而今她要付出全部的力量，倾注全部的感情弥补。既然他已出生，她就要格外爱他，给他全部的母爱。他那洞悉秋毫的清澈的眸子令她痛苦和恐惧。难道他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难道他在母腹时，就一直在倾听外边发生的事情？他的目光里是否含着怨恨？恐惧和痛苦交织在一处，她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又一次回到现实，发现红日已沉到了对面的山头上。蓦地，她用双手把孩子举了起来。

“瞧！”她说道，“快瞧，我的漂亮儿子！”

朝着那颤动的血红的太阳，她托起婴儿向上一举，心里几乎产生了一种轻松感。她看到他挥动着小手。她又一次把他搂到胸口，为自己曾一时冲动要把他送回他所来的地方而感到羞愧。

“如果他活下来，”她心里想道，“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呢？他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怀着一肚子的忧虑。

“我要把他叫作保罗。”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又待了一会儿，她走上了返家之路。茫茫暮色罩住了深绿色的草地，四周昏天黑地。

她的判断没错，家里果真空无一人。不过，莫瑞尔十点钟就打道回府，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起码还算风平浪静。

沃尔特·莫瑞尔这段时间动不动就火冒三丈。他所干的活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回家后，他对任何人说话都恶声恶气的。如果炉火不旺，他就大呼小叫发脾气，还对晚饭挑三拣四；倘若孩子们叽喳叽喳地说话，他就冲他们吆喝，气得孩子们的母亲要炸了肺，惹得大家都恨他。

有一天是星期五，十一点钟还没有见他的影子。婴儿不舒服，躁动不安的，一放下就哇哇地哭。莫瑞尔太太累得没了半点力气，再加上身子骨仍然孱弱不堪，几乎都支撑不下去了。

“但愿那死鬼快点回家。”她有气无力地对自己说。

婴儿最后终于在她的怀里酣然睡去。她累得连把他抱到摇篮那儿去的气力都没有了。

“不过，不管他何时回来，我都闭口不语。”她自言自语道，“跟他说话只会惹我生气，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但看见他做荒唐事，我还是压不住怒火的。”她又这样对自己讲。

听见他归家的脚步声，她不由得唉声叹气，仿佛他的回家让人无法容忍。他喝得酒气熏天，这就是对她的报复。他进门时，她低头望着婴儿，不愿意看见他。然而他在路过的时候，跌跌撞撞地碰上了食具柜，弄得里边的铁罐叮当一阵好响，慌得他抓住白色的锅柄支撑身体。这幕情景叫莫瑞尔太太气昏了头。他挂好衣帽，转过身来，隔着老远的地方把气呼呼的目光投向正在低头照料孩子的她。

“家里没有吃的东西吗？”他的口气很蛮横，像是对仆人讲话。有的时候喝得迷迷糊糊的，他会装模作样，像城里人那样拿腔拿调地说话，而莫瑞尔太太最讨厌这种情况下的他。

“家里有什么东西你该心中有数。”她冷冰冰地说，让人听起来淡漠无情。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瞪着她。

“我问的是个客气的问题，希望听到客气的回答。”他装腔作势地说。

“你已经如愿以偿了。”她口里说着话，却仍对他视而不见。

他又瞪了瞪眼睛，然后就脚步踉跄地朝前走。他用一只手按住桌子，另一只手去拉桌子抽屉要找刀子切面包。由于抽屉拉歪了，所以就卡在了那儿。他一使性子猛拽一下，结果抽屉飞了出来，什么汤匙啦，刀叉啦，足有一百件金属物什噼里啪啦全掉在了砖地上，吓得婴儿打了个哆嗦。

“干什么呀，你这个笨手笨脚的醉鬼！”做母亲的高声叫喊道。

“你应该为我找东西。你应该站起来，像别人家的婆娘一样伺候汉子。”

“什么，伺候你？伺候你？”她嚷嚷了起来，“好哇，我明白就是了。”

“对，我要让你学会该干什么。你要伺候我，有责任伺候我……”

“决不，我的老爷。我宁愿去伺候门口的一条狗。”

“什么？什么？”

他原来正在试图把抽屉归位，听到她最后的那句话便转过身来。他的脸涨得发紫，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一声不吭，以恫吓的目光瞪了她几眼。

“呸！”她立刻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狂烈地用劲把抽屉一拉，结果抽屉掉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腿上，疼得他捡起抽屉就向她扔过去。

那只浅浅的抽屉，一只角在她的眉心划了一下，然后“哐当”一声冲进了壁炉里。她身子一摇晃，头一晕，差点没从椅子上跌倒。她内心深处难过得要命，紧紧地把孩子搂在胸口。过了一会儿的工夫，她努了努劲使自己振作起来。婴儿哇哇的哭声令人心碎。她的左眉心血流如注。她感到天旋地转，低头看婴儿时，滴下的血渗进了孩子的围巾，所幸孩子皮毛未损。她仰起脸保持平衡，结果鲜血流进了眼里。

沃尔特·莫瑞尔木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撑在桌上，神情茫然。等到完全稳住了身子，他才来到她跟前，结果一摇晃，便抓住她的椅背寻求支撑点，差点没把她翻倒在地。他欠过身来，一边左右摇晃着一边用纳闷和关切的语气问：

“砸中你了吗？”

他身子一歪，真像要把整个躯体砸到婴儿身上。大祸已酿成，他吓得站不稳了。

“走开。”她说道，一边拼命要保持理智。

他打了个嗝。“我……让我看看孩子。”他说着又打个嗝。

“走开！”她高声叫嚷起来。

“让我……让我看看孩子嘛，小姑娘。”

一股酒味扑鼻而来，她觉得东摇西晃的丈夫抓住她的摇椅椅背，使椅子也晃动了起来。

“走开！”她说着，有力无力地将他一把搡开。

他仍然无法保持住平衡，傻傻地俯视着她。她用一条胳膊搂着婴儿，拼尽全力站了起来。她宛若置身于睡梦之中，凭着惊人的毅力走到洗碗间，用冷水洗了洗眼睛，但仍感到头晕目眩。她生怕自己会昏死过去，便连忙回到摇椅上，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打着哆嗦。出于母性的本能，她一直牢牢抱着婴儿。

莫瑞尔担心了。他把抽屉终于放回到了抽屉槽中，跪在地上用麻木的手摸索着寻找撒了一地的汤匙。

她的眉心仍血流不止。莫瑞尔立刻站了起来，朝她伸过脖子问：

“伤得怎么样，小姑娘？”他的声音可怜巴巴，低三下四的。

“伤得怎么样，你自己可以看！”她回了一句。

他用手抓住膝盖的上方，撑住身子，果真弯腰细看她的伤口。她躲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尽可能地把头歪向一边。他见她冷若冰霜，淡漠无情得像块石头，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便感到心灰意懒，情绪一落千丈。正当他哭丧着脸转身要走时，看见一滴鲜血从她那别过去的脸上的伤口落在了婴儿闪着亮光的细发上。他失魂落魄地望着那滴凝滞发黑的血挂在孩子亮亮的发丝上，随即顺发丝朝下渗。又一滴血落了下来，这一下恐怕会一直渗向孩子的头皮。他目瞪口呆地在一旁观望，觉得那血在不断往下渗。最后，他的大男子气概彻底土崩瓦解了。

“这孩子怎么啦？”妻子仅仅说了这么一句，但她低沉、认真的语气却令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她见状，便缓和了语气说：

“你去从中间的抽屉给我取些纱布来。”

他跌跌撞撞走了，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不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一块纱布。她坐着让婴儿躺在她腿上，先将纱布在火上烤烤，然后敷在前额上。

“再把那条干净的下井戴的围巾拿来。”

他摸摸索索在抽屉里乱翻一气，片刻之后拿来了一条窄窄的红围巾。她接过来，用发抖的手把围巾缠在头上。

“让我给你缠吧。”他低声下气地说。

“我自己能缠。”她回答道。待做完这一切，她上楼去了，临走叮咛他拢拢火，再把门锁好。

翌日早晨，莫瑞尔太太说道：

“昨晚蜡烛灭了，黑灯瞎火的，我在煤屋里摸煤耙子，不小心碰到了门闩上。”她那一双幼小的儿女仰脸望着她，惊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只语未言，但张着嘴巴，似乎已感觉到了家里发生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悲剧。

沃尔特·莫瑞尔第二天在床上一直躺到近午饭时分。他没去想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他几乎什么都不想，更不愿去想那件烦心事。他高卧不起，像只受了伤的猛兽。他受的伤害最大，由于不愿向她道歉，也不愿让痛苦溢于言表，于是伤害又加深了一层。他试图为自己开脱，心中自我安慰道：“要怨都怨她自己。”然而，任怎么样都无法制止他良心上的自责，那感觉似铁锈般腐蚀着他的心灵，唯有借酒浇愁。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起床的愿望，也不愿说话或走动，只想似木头般僵卧床上。再说，他的脑袋疼得钻心。这天是星期六，他中午时分起了床，从食品柜里弄了些吃的，垂头丧气地吃完，然后穿上靴子出门，下午三点回家时微带醉意，心头有所舒展，接着又径直爬到床上睡觉。傍晚六点他起来喝杯茶，就又跑出门去。

星期天的情形也雷同，一觉睡到中午，去帕默森酒馆喝到下午两点半，回家吃口饭又上床，几乎连话都不说。莫瑞尔太太将近四点钟上楼换星期天的服装时，他已睡得像死猪一样了。他只要说上一声：“老婆，对不起。”她的心就会软下来的。可他态度死硬，总觉得过错在她。就这样，他糟践着自己，而她不闻不问，任由他走向崩溃。二人的感情出现了对峙的僵局，她在僵局中是强者。

一家人开始用茶点，只有在星期天他们才合家坐在一起吃饭。

“爸爸怎么不起来吃饭？”威廉问。

“让他躺着吧。”母亲回答。

家里一片愁云惨雾，孩子们呼吸着毒化了的空气，也受到了感染，一个个愁眉锁眼。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茫然不知该干什么，该玩什么样的游戏。

莫瑞尔睡眼一睁就跳下床来，这一特点贯穿他的一生。他生性好动，僵木死尸般睡了两个上午让他感到手脚都不灵便了。

近六点钟时他下了楼，犹豫不决的神情早已不见了，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不见了踪影，换上了强硬的样子。至于家里人心中怎么想或感觉怎么样，他已全然不顾。

茶具摆在桌子上。威廉在大声朗读《儿童百科》，安妮一边听，一边在问那永恒不变的问题：“为什么？”听见父亲穿着长筒袜越走越近的嗵嗵脚步声，两个孩子顿时哑了口，见他走进屋来，便吓得缩头缩脑。不过，父亲平时对他们倒是挺溺爱的。

莫瑞尔粗手粗脚给自己做了些吃的，吃喝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动。没有人搭理他。他一进门，大家便一反常态，人人缄口不语，对他敬而远之。可是，对家里人的疏远，他也不再往心里去。

他一吃完茶点就站起身，急急火火地要出门。正是他的这种慌慌张张的行为以及急于离家的神情，让莫瑞尔太太觉得很难过。听见他在用冷水起劲地洗脸，用蘸了水的梳子梳理头发，钢梳子把盆边摩擦得刺啦刺啦响，她禁不住厌恶得闭上了眼睛。就连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都让人觉得粗俗，与正默默在一旁观看的家中的其他人格格不入。一遇到思想上起冲突，他总是退避三舍。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也在自我开脱，说什么：“她若非出言不逊，就不会出现这种局面。她这是咎由自取。”在他准备出门的当儿，孩子们提心吊胆地候在一侧。待他离去后，家里才犹如拨云见日。

他随手关上门，如飞出笼的鸟一样快活。此时已近傍晚，天空落着雨，这样帕默森酒馆的气氛就显得更加舒适了。他满心高兴地加快了步子。谷底街上家家户户的石板房顶都被雨水淋得闪着黑黑的亮光。原本到处是黑煤灰的道路此时泥泞一片。他大步流星地只管行路。帕默森酒馆的窗户雾漾漾结着水汽，一双双湿淋淋的脚把过道里踩得乱七八糟。屋里的空气尽管难闻，倒也暖意洋洋。四处人声鼎沸，弥漫着烟酒味。

“想喝点什么酒，沃尔特？”莫瑞尔刚一出现在门口，就有一个人招呼道。

“哈，我的吉姆伙计，你怎么突然冒了出来？”

酒友们给他让了个座，热情地对他表示欢迎。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把什么责任啦、耻辱感啦，还有满腹的心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浑身轻松，高高兴兴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到了星期三，莫瑞尔已囊空如洗了。他害怕跟妻子张口。由于伤害了她，他心里反而滋生了敌意。他身上甚至连去帕默森酒馆快活的两便士钱都没有，而且还债台高筑，这一下他便没了主意，不知怎样才好。趁着妻子带孩子们进花园玩的当儿，他翻了翻食具柜的顶层抽屉，那儿是妻子放钱包的地方。他搜出钱包，翻开看看，见里边装着四枚硬币，一枚是半克朗，两枚是半便士，还有一枚是六便士。他把那六便士掏出来，再将钱包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然后拔腿就溜。

次日，莫瑞尔太太打算付钱给蔬菜水果店，翻翻钱包想找出那枚六便士的硬币，结果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坐下来，翻江倒海地想个不停：“钱包里是否有枚六便士的硬币？该不是我花了吧？或者放到了别的地方？”

她心乱如麻，翻箱倒柜四处寻找。找着找着，她心里豁然开朗，认定是丈夫拿了去。钱包里的那点钱是她的全部所有，竟然被他偷了去，简直让人忍无可忍。这样的勾当他以前干过两次。第一次案发时，她并未横加指责，而他在周末竟将偷走的一先令又放回了她的钱包。也正是由于这一放，她才知道钱是他拿走的。第二次作案，他没有归还偷走的钱。

这次的盗窃叫她忍无可忍。当天他早早就回了家，待他酒足饭饱之后，她才开了腔，用冷冰冰的语气问他：

“昨天晚上你从我的钱包里拿了六便士吧？”

“我？”他像是受了侮辱一样抬头瞧了瞧说，“错了，我可没拿你的钱！对你的钱包我从来看都不看！”

可她看得出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哼，这可是明摆着是你拿的。”她不动声色地说。

“我说过我没拿。”他叫喊了起来，“你这不是在刁难我吗？我已经受够了。”

“你趁我收衣服之际，从我的钱包里偷走了六便士。”

“你说这话可要付出代价的。”他一边说，一边气急败坏地把椅子推开，三把两把洗了个脸，然后头也未回地上楼去了。没多大会儿，他衣帽整齐地下了楼，挎着个用蓝格围巾裹着的大包袱。

“你听着，”他说道，“你要想见我，恐怕得些时日。”

“不等我想见你，你自己会回来的。”她回答道。他不听则已，一听便拿着包袱大步走出了房子。她坐在那里身子有些发抖，心里充满了对丈夫的轻蔑。他要是到别的煤窑找工作，再寻个女人做露水夫妻，那可怎么办呢？不过，她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不会那样做的。她对他有着十二分的把握。尽管如此，她的心里还是刀剜似的难过。

“爸爸哪去啦？”威廉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问。

“据他说，他离家出走了。”母亲回答。

“他会到哪儿去呢？”

“哦，谁知道。他拿着个蓝围巾裹的包袱走了，说他再也不回来了。”

“这下咋办呢？”威廉嚷嚷道。

“别担心，他不会跑远的。”

“可他要是真的不回来了呢？”安妮不由得呜咽作声。

她和威廉坐到沙发上，哭成了个泪人儿，莫瑞尔太太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这两个小傻瓜！”她大声地说，“等不到天黑，你们就会见到他的。”

但孩子们听了她的话，还是平静不下来。暮色转浓，莫瑞尔太太筋疲力尽，心头愁云笼罩。她的内心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以后再也不见他反而省心，一个却忧心忡忡，害怕养活不起孩子们。说实在的，她还是不愿意让他走的。她心底里也非常清楚，他不可能离家出走。

当她到花园尽头的煤屋取煤时，隐约觉得门后有样东西。定睛一瞧，原来是那只大蓝包袱放在黑影里。她一屁股坐到一块煤上，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鼓鼓囊囊的包袱显出一副卑微相，悄悄躺在黑黑的角落里，打结的两头好似垂头丧气、耷拉下来的耳朵，她每看一眼就笑上几声。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坐着等他归来。她知道他身无分文，要是在外边过夜就得跟别人借钱。她对他简直厌倦到了极点，生气得要死。他甚至连把包袱拿出院子的勇气都没有。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他在九点钟左右推门走了进来，行动鬼鬼祟祟，铁青着一张脸。她没有吭气。他脱掉外套，溜到他的那把扶手椅上，然后动手往下扒靴子。

“你最好在脱靴子之前，去把包袱拿进来。”她声音平静地说。

“我今晚又回到了家中，就冲这一点你得感谢上帝。”他说着，把低垂的头抬起来看了看，面带愠色，尽量做出屈尊俯就的样子。

“哼，你能跑到哪儿去？你甚至连把自己的包袱拿出院子都不敢。”她说道。

看他那副熊样子，她甚至连跟他闹气都闹不起来。他继续扒脚上的靴子，准备上床睡觉。

“谁知道你的蓝围巾里包的都是些啥。”她说，“你如果不愿去取，明早就让孩子们去取吧。”

他一听就立起了身来，出了门去取包袱，不一会儿就走了回来，路过厨房时把脸扭过去，匆匆忙忙上了楼。莫瑞尔太太见他做贼似的悄悄从内室的门道溜过去，不由得觉得好笑，但同时内心又是苦涩的，因为她竟然曾经爱过他。

第三章　疏远莫瑞尔，移情威廉

在后边的一星期里，莫瑞尔使起性子，简直让人无法容忍。跟天下所有的矿工一样，他对药品情有独钟，说来也真够怪的，竟肯掏私囊买药吃。

“你给我弄点通便的药吧。”他对妻子说，“真是咄咄怪事，在家里连口药也喝不上。”

莫瑞尔太太听了，给他买了一剂功效很灵的硫酸盐药品，那是他顶喜欢的。他还给自己熬了罐苦艾茶。他在阁楼里挂着大捆大捆的干药草，其中有苦艾、芸香、夏至草、接骨木花瓣、芫荽、蜀葵草、牛膝草、蒲公英和矢车菊。炉架上通常放着一罐煎好的药，他总是大口大口地喝罐里的汤汁。

“太棒啦！”他喝了苦艾茶，咂吧着嘴赞不绝口，“太棒啦！”他还劝孩子们也尝尝。

“比你们喝的所有的茶或可可水味道都美。”他信誓旦旦地说。然而孩子们硬是不肯入彀。

可是，这一次无论是丸药也好，硫酸盐药品也好，还是那五花八门的草药，都治不了他“可恶的头痛病”。他因患脑炎，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上次跟杰里一道去诺丁汉，在地上睡了一觉，落下了病根，再就没有好过。自那时起，他又是酗酒，又是冲人发脾气。如今身染重症，由莫瑞尔太太护理他。他可算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病号了。尽管如此，也暂且不考虑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莫瑞尔太太还是不情愿让他死去的，因为她心里对他仍残留着依依难舍之情。

左邻右舍都对她非常好，时常有人把她的孩子叫去吃饭，也有人帮她干家务，有的则帮她把婴儿照料个把天。但丈夫卧病不起，毕竟对家里是个很大的拖累。并不是天天都有邻人为她排忧解难。婴儿及丈夫还得她伺候，打扫卫生、烧汤煮饭还需她完成，事情千头万绪都由她经手。她已累得心力交瘁，但分内的活照样干。

家里的经济相当拮据。俱乐部每星期给她十七先令的补贴，巴克和掘位上的另一位矿友每逢星期五就给“莫瑞尔的婆娘”一份分红的钱。邻居们也东家送肉汤，西家给鸡蛋，以及诸如此类病人需要的东西。要不是大家在这种时刻慷慨相助，莫瑞尔太太恐怕休想渡过难关。她一定会负债累累，被一身的债务拖垮。

几星期的时间过去了。几乎已希望渺茫的莫瑞尔却绝境逢生，竟然有所好转了。他体质很好，一旦出现转机，就一步步走向康复。没多久，他就在楼下东游西逛了。生病期间，他有点被妻子娇宠坏了。现在他还指望着继续受娇宠。他常常用手捂住头，龇牙咧嘴地装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但这哪里哄骗得了妻子！起初她仅仅一笑而置之，再往后就言辞激烈地斥骂他：

“得了吧，别再哼哼唧唧的了！”

他听后虽然觉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依然继续装病。

“我可不是三岁的孩子，上你的当！”妻子口不饶人地说。

这一下他老羞成怒，嘴里边骂骂咧咧的，像个任性的孩子。迫不得已，他说话时只好又换上了正常的腔调，也不再哼哼唧唧的了。

话又说回来，这段时间可以算是家里的太平日子。莫瑞尔太太对他比较宽容，而他像小孩一样依赖她，日子过得倒也快活。他全然不知，妻子对他多了一分宽容，是因为少了一分爱情。在此之前，他就是千错万错，还毕竟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她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之所为亦为她。她的生存与他息息相关。她的爱情有太多太多的潮起潮落，但一直都在走下坡路。

随着第三个孩子降临人世，她对他没了感情，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觉得那份情宛如永不回头的逝去之水，离他远远而去。自此，她对他的渴望感几乎全部化为乌有。她视他如路人，觉得他不再是她的一部分，而仅仅是周围环境的一个景物。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漠不关心，可以任凭他去逍遥自在。

第二年的气氛更是沉闷，一片凄风苦雨，他们的生活似乎已到了穷途末路，像人生步入桑榆晚景。妻子把丈夫抛置一旁，虽略带遗憾，但毫不留情。她置丈夫于不顾，把一腔的爱和感情倾注到子女的身上。从此，他就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空壳。他跟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只好听天由命，把爱情的宝座拱手让给孩子。

在他身体的恢复阶段，实际上他们的感情已彻底完结，但两人都做出了努力，企图和好如初，像刚结婚的头几个月那样。他坐在家里，等孩子们都去睡了，她做针线活的时候，他就读报给她听，发音慢吞吞的，念单词的节奏跟投掷铁圈一样。她平时飞针走线，家里所有的衬衫以及童装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她听他念报老催他加快速度，还对下文做做提示。他听她的训导，态度谦恭至极。

两人默不作声时，周围静得出奇。只听见她的针穿梭一般嗖嗖作响，还听见他喷烟时嘴唇噗噗地发出很响的声音，以及他朝火里吐唾沫，唾沫落在炉栅上激起缕缕热气和咝咝的响声。这时她的思绪会转到威廉身上。威廉已长成了一个大孩子，在班上名列前茅，老师说他是全校最聪明的学生。她见他已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小伙子，不由得觉得世界又有了光明。

莫瑞尔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心里空荡荡的，感到有点不那么自在。他的灵魂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她，可是屡屡扑空。他觉得内心有些渺茫，那儿几乎成了真空世界。忐忑不安、烦躁不宁的情绪油然而生。很快他就感到无法在这样的气氛中生活下去了，这样的心情也影响了她。两人都觉得，只要单独在一起待着，就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于是，他就去睡觉，丢下她一人在那儿。她干干家务，想想心事，反倒轻松快活。

与此同时，她又怀上了孩子，那是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过了几天安宁、柔情的日子而有的结晶。待孩子呱呱坠地，保罗已十七个月了。小家伙胖乎乎的，白白的皮肤，性格安静，一双眼睛湛蓝湛蓝的，奇怪的是也微微皱着眉头。这最小的孩子也是个男孩，又漂亮又健康。怀孕的时候，莫瑞尔太太心里并不高兴，一是因为家里生计窘迫，二是由于她对丈夫已没了爱情，倒不是不喜欢这孩子。

新生儿取名叫阿瑟。他一头金色的鬈发，长得好看极啦。自打一开始，他对父亲就一往情深，莫瑞尔太太对此感到很高兴。一听见矿工父亲的脚步声，孩子就张开臂膀咿呀乱叫。莫瑞尔在心绪好的时候，会立刻用他那浑厚的声音满心高兴地答应：

“怎么啦，我的小漂亮？我马上就来。”

他一脱下下煤窑穿的工作服，莫瑞尔太太就给孩子戴上围嘴儿，将他递给他的父亲。

父亲又是吻又是逗他玩，使他的脸沾满煤灰，脏得成了个大黑脸，莫瑞尔太太会一把抱过孩子，惊叫出声：“看把他弄成啥样子啦！”莫瑞尔会乐得哈哈大笑。

“看看咱们家的小矿工。愿上帝保佑这只小羔羊！”他大声叫嚷着说。

这在她的生活中算是幸福的时刻了，因为孩子把他的父亲和她的心联系在了一起。

威廉长得个头更大了，身体更结实了，性情也更活泼好动了，而原本就孱弱、文静的保罗变得更加消瘦，整天像影子一样跟在母亲屁股后边。他通常还比较活跃，对什么都兴趣盎然，有时却会突然变得情绪低落，郁郁寡欢。此时，母亲会发现这个三四岁的幼童坐在沙发上哭泣。

“怎么啦？”她问道，却听不到回答。

“怎么啦？”她又追问一句，心里不由得来了气。

“我也不知道。”孩子嘤嘤作声。

她又是劝他又是逗他，可一点作用都不起，简直气得她要发疯。历来缺乏耐性的父亲会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破口大叫：

“他要是再不住声，我就抡起巴掌揍他，非让他住声不可。”

“不许你打孩子！”母亲会声色俱厉地说。她把孩子领到院子里，将他按在他的小椅子上，然后对他讲：“在这儿哭吧，小可怜。”

这时，也许大黄叶上有只蝴蝶吸引住他的目光，或者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样的情景不常有，然而在莫瑞尔太太的心上罩了一层阴影。于是，她对待保罗的方式，也跟对待别的孩子有区别。

一天上午她正往谷底街上眺望，用目光寻找卖酵母的人，却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原来是瘦小的安东尼太太，身穿一件棕褐色的丝绒衣。

“喂，莫瑞尔太太，我想跟你唠唠你家威廉的情况。”

“哦，是吗？”莫瑞尔太太回答道，“威廉怎么啦？”

“他抓住我孩子的衣服，把衣领从他身上撕下来，纯粹是想让他出丑。”安东尼太太说。

“你家阿尔弗雷德跟我家威廉年龄一般大呀。”莫瑞尔太太说。

“也许年龄一般大，但就这他也无权揪人家的领子，把领子拽下来。”

莫瑞尔太太说：“我可不愿揍我的孩子，即便要揍他，也得听听他的理由。”

“别有用心地拽别人的衣领，只要结结实实揍他一顿，他兴许会老实些。”安东尼太太反驳道。

“我敢肯定，他并不是别有用心。”莫瑞尔太太说。

“怎么，难道我在说瞎话！”安东尼太太暴跳如雷。

莫瑞尔太太抽身走掉，关上了自家的大门。她拿着一茶缸酵母，手颤抖个不停。

“我会告诉你丈夫。”安东尼太太在她背后大喊大叫。

中午，十一岁的威廉吃完饭，嘴一抹就想走，而母亲拦住他问：

“你为什么拽阿尔弗雷德·安东尼的衣领？”

“我什么时候拽他的衣领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他妈妈是这么说的。”

“噢，想起来了，那是昨天的事了……他的领子已经烂了。”

“可你把它撕得更烂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有个七叶果，又赢了十七枚果子，阿尔弗雷德·安东尼说道：

‘亚当和夏娃，还有掐人鬼，

一道下河打水仗。

亚当和夏娃做了落水鬼，

你猜谁是大命不死的人？’

我就说：‘当然是掐人鬼喽。’我一边说一边掐了他一把，惹恼了他。他抢了我的七叶果拔腿就跑。我跟在后边紧追不舍，最后抓住了他，谁知他一闪，把他的领子给拽掉了。不过，我还是夺回了我的七叶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系在绳子上的又脏又旧的黑色七叶果。这枚七叶果战绩辉煌，曾经击碎了同样系在这根绳子上的另外十七枚七叶果。所以，威廉为这枚身经百战的果子感到骄傲。

“得了，”莫瑞尔太太说，“要知道你没有权利扯掉他的衣领。”

“唉，好妈妈呀！”威廉回答道，“我根本就不是存心要扯他的领子。再说，不过是个旧橡皮领子嘛，而且早就破了。”

“下次你最好小心点。”他的母亲说，“要是你的领子被人撕了下来，你回家我也不会高兴的。”

“我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我的好妈妈，可我的确不是存心的。”

小男孩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场，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

“算啦，算啦，以后当心点就是了。”

威廉见自己已被赦免，高兴地一溜烟跑了。莫瑞尔太太不愿跟邻居闹别扭，打算对安东尼太太做些解释，让这场风波快点过去。

谁知莫瑞尔从煤窑回来时，脸上阴云密布。他站在厨房里，气势汹汹地张望了一圈，半天都没有吭气。

“威廉跑到哪里去啦？”他最后问道。

“你找他干什么？”莫瑞尔太太对原因已心知肚明，嘴上却故意问道。

“我找到他时，会告诉他的。”莫瑞尔把上班用的水壶咚地放到食具柜上说。

“大概是安东尼太太拦住了你，把有关阿尔弗雷德衣领的事情对你唠叨了一通吧？”莫瑞尔太太冷嘲热讽地说。

“你先别管谁告的状。”莫瑞尔说，“等我抓住他，会打得他屁滚尿流。”

“简直是一派胡言。”莫瑞尔太太说，“那长嘴泼妇编瞎话告你的孩子，而你竟然跟她一个鼻孔出气。”

“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莫瑞尔说，“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撕扯别人的领子。”

“什么撕别人的领子呀！”莫瑞尔太太说，“阿尔弗雷德拿了他的七叶果，他跟在后边追，无意中抓住了对方的衣领，而安东尼家的那小子一躲闪，结果把领子拽了下来。”

“我知道！”莫瑞尔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要是不说，你怎么知道？”他妻子话中有话地说。

“那你别管！”莫瑞尔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吼道，“反正我心中有数。”

“这倒是让人怀疑。”莫瑞尔太太说，“该不是哪个长舌妇调唆你揍自己的孩子吧？”

“我心中有数！”莫瑞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说什么，坐在那儿生闷气。正在这时，威廉猛不丁一头闯了进来，口里嚷嚷着：

“妈妈，可以吃茶点了吧？”

“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莫瑞尔大吼大叫道。

“小点儿声，大老爷们。”莫瑞尔太太说，“别像个傻瓜一样。”

“等我跟他算完账，我要让他像个傻瓜一样！”莫瑞尔一边叫嚷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怒目望着自己的儿子。

威廉按年龄讲身材高大，但生性过于敏感，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惊恐万状地望着父亲。

“快出去！”莫瑞尔太太吩咐自己的儿子。

威廉呆若木鸡，连动都没有动。莫瑞尔突然攥紧拳头，准备冲上前去。

“我叫他出去他才能出去！”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吼叫道。

“什么？”莫瑞尔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来，也提高嗓门喊道，“不许你偏听别人的一面之词，跑来教训自己的儿子！”

“不许我？”莫瑞尔暴跳如雷，“不许我？”

他气呼呼盯住威廉，冲了过来。莫瑞尔太太举起拳头，纵身一跳挡在了父子二人中间。

“我看你敢！”她大声叫喊道。

“什么！”他也叫喊道，一时却愣住了神，“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愤怒地厉声命令儿子：“你快给我从这个门出去！”

小男孩仿佛中了她的催眠术，猛地转身跑掉了。莫瑞尔冲到门口，但为时已晚。他怒火万丈地走了回来，虽然脸上蒙着一层煤灰，仍看得出他已气得面色惨白。这时，他的妻子也被彻底激怒了。

“我看你敢！”她用亮亮的如银铃般的嗓音说，“你只要胆敢动那孩子一指头，老爷，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对她心存畏惧，因此只好窝着满肚子的火坐了下来。

等到孩子们大了些，不需要跟在屁股后边转了，莫瑞尔太太就参加了妇女协会。这是个小型的妇女俱乐部，隶属批发合作社，每逢星期一的晚上在贝斯伍德合作社的杂货店楼上那间狭长的屋子里开会。大家在一起讨论妇女大联合的益处以及其他的社会问题。有的时候，莫瑞尔太太也看看报。孩子们见总是忙于家务的母亲挥笔疾书，思考思考，看看书里的内容，然后又伏案笔耕，都不由得觉得奇怪。此时此刻，他们都会油然对母亲产生深深的敬意。

他们对那个协会倒是蛮喜欢的。母亲唯有加入这个组织，他们才不持反对意见，一半是因为她从中能得到乐趣，另一半则是由于他们也可以受益。有些做丈夫的见妻子过于独立了，心里便滋生出敌意，把妇女协会叫作“臭屁铺子”，意思是说那是个传闲话的地方。根据协会的宗旨看，这话也真实。女人们可以审视自己的家庭及生活状况，从中挑些毛病。矿工们发现自家的女人有了新的标准，便风声鹤唳，慌作一团。另外，每到星期一的晚上，莫瑞尔太太都能听到满肚子的新闻。孩子们都希望母亲回家时威廉能在场，因为母亲一见威廉话匣子就打开了。

威廉十三岁的时候，莫瑞尔太太给他在合作社办事处找了个差事。小伙子特别聪明，为人坦诚，长相粗犷豪放，有一双地道的北欧人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让他当个坐板凳的职员呢？”莫瑞尔说，“他只会把裤子磨破，什么钱也挣不上。请问，他一开始能挣多少？”

“挣多少钱都无关紧要。”莫瑞尔太太说。

“无关紧要！让他跟我下煤窑，一起步每星期轻轻松松就能拿十先令。坐板凳把裤子都磨破才挣六先令，总不会比跟我下煤窑挣十先令强吧？”

“不让他下煤窑，”莫瑞尔太太说，“此话休再提起。”

“我能下煤窑，他就不能下吗？”

“你母亲让你十二岁当矿工，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的孩子。”

“什么十二岁！比十二岁还要早得多呢！”

“不管几岁都一样。”莫瑞尔太太说。

她深以自己的儿子为骄傲。威廉上夜校学会了速记，十六岁就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速记员和簿记员。后来，他到夜校里当教师。可他性子暴如烈火，只是由于心眼好和个头大才没有遭到非难。

所有男子汉的事情——那些体面的事情，威廉都有所染指。他奔跑起来快如疾风，十二岁在一次比赛中获得了个一等奖，赢了一个铁砧状的玻璃墨水瓶架，神气活现地放在食具柜上，使莫瑞尔太太感到无限的喜悦。威廉只是为了她才参加赛跑的。他赢得那个墨水瓶架时，一阵风似的跑回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喊着：“你瞧，妈妈！”这像是敬献给女王的第一件真正的贡品。她庄重地把墨水瓶架接在手中。

“太漂亮啦！”她赞叹道。

这段时期，威廉的野心开始膨胀。他挣的钱都悉数交给母亲。当他每星期挣到十四先令时，她就退给他两先令让他花。由于他滴酒不沾唇，于是就觉得自己手头相当富裕。他跟贝斯伍德的中产阶级打起了交道。在这个小镇上，地位最高的是牧师，再往下依次是银行经理、医生、商人以及为数众多的矿工。威廉开始跟药剂师的儿子、校长以及做生意的人交朋友，他没事就到技师活动大厅打弹子球。另外，他还背着母亲出没于舞场。贝斯伍德所有的娱乐活动都有他的份，从教堂街那六便士一场的舞会，一直到运动会及弹子球，他都乐此不疲。

他经常眉飞色舞地给保罗形容各种各样如花似玉的小姐，让保罗大饱耳福，不过大多数女孩在他的心里就像摘下的花，短短两星期就会凋谢。

偶尔会有个把痴情女找上门来寻觅她那行踪飘忽的情郎。莫瑞尔太太见门口来了个陌生女孩，便立即嗅出情形不对头。

“莫瑞尔先生在家吗？”少女可怜巴巴地问。

“我丈夫在家。”莫瑞尔太太回答。

“我……我指的是小莫瑞尔先生。”少女神情慌乱地说。

“哪一个？我们家有好几个呢。”

俊小姐一着急，脸上泛起红晕，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了。

“我……我是在里普利……遇到莫瑞尔先生的。”少女解释道。

“噢，原来是在舞场上认识的！”

“是的。”

“我不赞成我儿子在舞场上结识女孩子。再说，他也不在家。”

威廉回家后对母亲大为光火，怨她心太硬，把女孩就那么撵跑了。他大大咧咧的，却有一副只争朝夕的表情，走路大步流星，有时眉头紧锁，常常很俏皮地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这工夫，他就是紧锁着眉头走进屋来的。他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用手托住结实的下巴，狠狠瞪着自己的母亲。莫瑞尔太太小巧玲珑，头发从额头处朝后梳，不怒自威，却又柔情如水。她知道儿子在生气，心里不由得暗暗发抖。

“妈妈，昨天是不是有个小姐来找我？”儿子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小姐，反正有个女孩来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忘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心里有些发躁。

“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看起来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我没有看她。”

“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吧？”

“我没有留意。请转告你的那些女孩子，我的儿子，她们追你可不要追到家里，问你的母亲要人。请把我的话转告那些你在舞池上认识的恬不知耻的小婊子。”

“我敢肯定她是个规矩的女孩。”

“我肯定她不是。”

母子俩之间的口舌之争就这样结束了。为了跳舞的问题，这对母子间曾产生过激烈的矛盾。一次，威廉说他要去赫克诺尔·托卡德参加化装舞会，那个地方被人们视为一个下流的城镇，这就激化了矛盾，使其达到高潮。他准备装扮成一位苏格兰高地人。他的一位朋友有套服装可以借来穿，非常合他的身。当那套苏格兰高地服送到家里来的时候，莫瑞尔太太冷冷地收下，连包裹也不愿拆。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威廉大声地问道。

“来了个包裹，放在前屋里。”

他冲到那儿去，剪断包裹上的绳子。

“你想想看，你儿子穿上这衣服该多么潇洒！”他欣喜若狂地说着，还向她展示着那套衣服。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让你穿这种衣服。”

舞会的那天傍晚，他回家换衣服，见莫瑞尔太太穿上了外套，戴上了帽子。

“你就不能留留步，看看我吗，妈妈？”他问道。

“不，我不愿看你。”她回答说。

她脸色苍白，表情冷若冰霜，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生怕儿子又在走他父亲的老路。他沉吟不决，一颗心都忧愁得停止了跳动。后来他瞥见那顶配有彩带的苏格兰高地帽，便兴高采烈地将它捡在手中，把她忘到了脑后。于是，她便出了门。

十九岁的那年，他突然离开合作社办事处，到诺丁汉谋了个差。有了新工作，薪水从原来的每星期十八先令增加到了三十先令。这的确是个飞跃。父母亲都为他感到十分自豪。人人都对他竖起大拇指，仿佛他就要飞黄腾达了。莫瑞尔太太希望他能帮助她的小儿子们。安妮目前正在学校里读书，准备将来当名教师。保罗也很聪明，正跟自己的牧师教父学法语和德语，成绩很不错。那位牧师始终都是莫瑞尔太太的好朋友。阿瑟是个宠儿，长得唇红齿白，美如冠玉，正在一所公立小学就读，可有人说他打算争取到一份诺丁汉中学的奖学金。

威廉在诺丁汉的新职位上干了有一年的时间。这时，他开始花大力气学习，而且态度越来越认真。他似乎被某种念头刺激得情绪不宁。他我行我素，照样出入于舞场，还到河边参加聚会，但他仍滴酒不沾。孩子们都是狂热的禁酒主义者。他夜里很晚才回家，之后又挑灯夜战，一个劲地学习。母亲劝他多注意身体，不要一心二用。

“想跳舞你就跳舞吧，我的儿子。但不能既在办事处上班又纵情玩乐，而且还要学习。你又不是铁打的，身子骨会受不了的。只能专心于一件事情，要么纵情玩乐，要么学习拉丁语，可不要一心二用。”

后来他在伦敦找了份工作，年薪一百二十英镑。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母亲心里却一片茫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们想让我下星期一到莱姆大街去。”他读着信，不由得叫喊了起来，两眼异彩闪烁。莫瑞尔太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接着，他又继续念信：“‘受职与否，敬请星期四之前答复。此致……’他们录用我了，妈妈，年薪一百二十英镑，甚至连面试都不用。我告诉过你，我会顺心随愿的！你想想，我就要到伦敦去了！妈妈，我每年可以给你二十英镑。咱们家就要招财进宝，财源滚滚了。”

“是呀，我的儿子。”她回答时，心里却禁不住一阵难过。

他万万想不到，她对他即将远离家门的悲伤竟然会大于对他的成功而感到的喜悦。动身的日子渐渐逼近时，她的心开始收缩，感到又绝望又悲伤。她简直太爱他了。而且不仅如此，她还对他寄予极大的希望，几乎把他视为命根子。她喜欢伺候他，喜欢为他斟茶、熨衣领，而他也以此感到自豪。见儿子喜欢她熨的衣领，她心里由衷地高兴。街上没有洗衣房，所以她就用她那只凸肚的小熨斗熨来熨去，全靠着胳膊上的劲把衣领收拾得整整齐齐，令人赏心悦目。现在，她再也不能为他效力了，因为他就要走了。她觉得他仿佛就要从她的心里消失，而不是留下自己的印迹。这就是让她感到凄哀和悲痛的地方。他几乎要完全彻底走出她的生活了。

登程上路的前几天，刚满二十岁的他把情书都投入火中付之一炬。情书原本装在一个纸袋子里，放在厨房的食具柜上。有的信他摘了些片断念给母亲听。而有些她则不厌其烦地自己拿起来看了。大多数信都写得太无聊。

到了星期六的上午，只听威廉说道：

“你过来，圣徒[18]，咱们一起看看我的信，凡是画着花鸟的纸片都归你。”

莫瑞尔太太提前一天在星期五就把星期六的活干完了，因为这是威廉最后一天的假日了。她在做他最爱吃的米糕，让他带到路上吃。他几乎觉察不到，她难过得心如刀割。

他把第一封信从纸袋里掏了出来。信笺是淡紫色的，上面绘着紫色和绿色的蓟花。他用鼻子嗅了嗅说：

“香气袭人呀！你闻闻。”

他把信放到了保罗的鼻子跟前。

“！”保罗吸了口气说，“妈妈，你闻闻，这是什么香味？”

母亲把小巧玲珑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信纸。

“我真不愿闻信中的污言秽语，”她皱了皱鼻头说。

“这女孩的父亲富比克里萨斯[19]，有着泼天似的家业。她把我叫作拉斐特[20]，”威廉说道，“你会看到，因为我懂法语。这信上写着：我已经原谅你了……我真高兴她原谅了我。‘今天早晨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家母，她很乐意请你星期天来喝茶，不过她还得征得家父的同意。我衷心希望他会同意。我会把端倪告诉你。但如果你……’”

“把什么告诉你来着？”莫瑞尔太太插嘴问。

“‘端倪’——对，是这个词！”

“什么‘端倪’的！”莫瑞尔太太揶揄道，“我原以为她是个精通文墨的才女哩！”

威廉觉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这女孩放弃了，将信角的蓟花赠给了保罗。他继续摘些段落念给母亲听，有些让她喜上眉梢，有些令她心灰意懒，还有一些则令她忧心忡忡。

“我的孩子，”她说道，“她们颇具心计，只消奉承你几句，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就像条受宠爱的小狗一样围着她们转。”

“她们的宠爱之情总不会永不衰竭吧？”他回答道，“等她们爱弛情怠，我就跟她们分道扬镳。”

“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脖子上套了根绳子，使你无法分道扬镳。”她又说道。

“绝不可能！她们一个个我都对付得了，妈妈。她们没什么可夸耀的。”

“你倒是在自己夸自己。”她静静地说。

纸袋里香馥馥的情书被揉得又皱又脏，很快就积成了一堆。保罗从信角上取下来三四十个漂亮的笺花——有燕子，有勿忘我草，还有常春藤嫩枝。最后，威廉启程奔赴伦敦，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第四章　保罗的童年时代

保罗的体格像母亲，长得瘦瘦小小的。他头上金色的头发先泛红，后转为深褐色，眼睛呈现出灰色。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孩子，显得温文尔雅，一双眼睛似乎会说话，丰润的下嘴唇向下耷拉着。

他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他很能理解别人心中的感受，尤其能理解母亲的感受。母亲难过的时候，会触及他，使他无法平静下来。他的灵魂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也变得强壮了。威廉跟他天各一方，无法陪他玩耍。于是，这个小男孩在一开始的时候几乎只跟安妮玩耍。安妮是个假小子，母亲把她叫作“满天飞”。不过，她特别喜欢她的这个弟弟。所以保罗寸步不离地跟着安妮，随她一道玩游戏。她跟谷底街的野孩子们在一起疯跑玩捉贼的游戏，保罗总是随着她一道飞跑，和她在游戏中扮演同一角色，因为他没有自己的角色。他沉默寡语，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孩，可他的姐姐很疼爱他。他不管喜欢什么东西，似乎总是随了姐姐的好恶。

她有个大洋娃娃，并深深引以为骄傲，可就是心眼里不大喜欢。她把洋娃娃放到沙发上，蒙了块罩布让它在那儿睡觉，随后就把它给忘了。保罗站在沙发扶手上练习往下跳的本领，“扑哧”踩到了藏在那儿的洋娃娃的脸上。安妮大叫一声冲了过来，坐下来大放悲声。保罗傻了眼，呆呆守在那里。

“谁知道洋娃娃放在那儿，妈妈，谁知道洋娃娃放在那儿。”他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安妮呼天抢地哭洋娃娃的时候，他始终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悲伤盈怀。挨到痛惜感消失之后，她便原谅了弟弟，因为他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但过了一两天后，一件事情却让她大为震惊。

“咱们把阿拉贝拉[21]当祭品，为它举行火葬吧。”保罗说。

她一听心里觉得毛骨悚然，但同时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想看看弟弟会弄出些什么花样来。他用砖头垒了个祭坛，把阿拉贝拉肚子里填的刨花取了一些出来，放一些碎蜡在洋娃娃凹陷的脸上，浇了点煤油，使洋娃娃熊熊燃烧起来。他幸灾乐祸地望着碎蜡一点点熔化，似汗珠般从阿拉贝拉那被踩得稀里巴拉的前额上滴入火苗中。傻里傻气的大洋娃娃在化为灰烬，他默默观看着，心里美滋滋的。末了，他用棍子拨了拨灰烬，把烧黑了的四肢挑出来，用石头砸碎。

“这就是为阿拉贝拉小姐举行的祭礼。”他说，“我很高兴她已化为乌有。”

这件事在安妮的心里引起了震动，然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由于踩坏了洋娃娃，就似乎对它产生了刻骨的仇恨。

家中所有的孩子，尤其是保罗，都和母亲站在同一立场，跟父亲唱对台戏。莫瑞尔仍然滥施淫威，仍然酗酒。他隔上几个月就闹一场，把全家人折磨得苦不堪言。保罗永远也忘不了在一个星期一的傍晚他从希望乐队回家后所看到的情景。他发现母亲的眼睛又青又肿，父亲叉开两腿站在炉前地毯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威廉刚下班回家，怒目望着父亲。孩子们进屋的时候，那里鸦雀无声，大人谁也没有回头看看。

威廉气得连嘴唇都发白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待孩子们一个个静下来，幼小的心灵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情绪，在一旁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时，只听他说道：

“你这个懦夫，只要我在家，就不许你横行霸道。”

而此刻的莫瑞尔已经无法安静下来。他猛地转过身，脸冲着他的大儿子。威廉个头稍大些，可莫瑞尔肌肉发达，而且已经气得发了疯。

“不许我？”他大吼大叫道，“不许我？小兔崽子，你再敢没大没小，我就让你好好尝尝拳头的滋味。我说到做到，知道吗？”

莫瑞尔膝盖微屈，挥舞着拳头，张牙舞爪的像头野兽。威廉被气得脸色煞白。

“真的？”他声调不高地说，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莫瑞尔朝跟前蹦了一步，弓腰收拳准备大打出手。威廉也握拳严阵以待。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好像是笑意，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父亲。只要谁再说一句话，两个男人就会拼杀起来。保罗希望决一胜负。其他三个孩子面容苍白地坐在沙发上。

“你们俩都给我住手！”莫瑞尔太太声色俱厉地喝道，“今天晚上已经闹够了。”接下来她又冲着丈夫说，“你看看你的孩子们吧！”

莫瑞尔转脸朝沙发那儿望了望。

“看孩子怎么啦，你这个肮脏的小贱妇！”他哼着鼻子说，“我倒要问问，我到底把孩子怎么啦？他们一个个学得都像你，你把你的那套肮脏的把戏和阴险的小心眼都教给了他们。是你把他们教坏的，是你！”

她懒得再跟他斗嘴。这下谁都不讲话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把靴子朝桌子底下一扔，睡觉去了。

“为什么你不让我跟他干一仗？”待父亲上了楼后，威廉说道，“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败他。”

“看你说的，他可是你的生身父亲！”她回答道。

“父亲！”威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能把他称作父亲吗？”

“哦，他是你父亲，所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算算账。我轻而易举就能解决问题。”

“想都别想！”她嚷嚷道，“还没到那种地步呢。”

“不对，”他说，“情况已经让人忍无可忍了。看看你被打成了什么样子。你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一顿？”

“因为我看了会受不了，所以你压根就别有这种念头。”她疾言厉色地说。

至此，孩子们一个个愁容满面地去睡觉了。

威廉正在长大成人。他们家从谷底街搬到了山顶的一幢房子，从那儿可以眺望整个山谷。山谷伸展开去，像只凸形鸟蛤壳，或者说像个夹子。房子前有株枝繁叶茂的老树。从德比郡刮来的西风以迅猛的态势横扫那一幢幢的住房，把树吹得呜呜作响。莫瑞尔喜欢听这种声音。

“简直像音乐一样，”他说，“能起到催眠的作用。”

可保罗、阿瑟以及安妮对这种声音都深恶痛绝。保罗觉得那简直是鬼哭狼嚎。全家移居新屋后的第一年冬天，他们的父亲状况非常糟糕。孩子们跑到街上，在那宽阔但昏暗一片的山谷边缘一直玩到晚上八点钟，然后就上床睡觉。母亲坐在楼下做针线活。房子前边那一大片空地增强了孩子们对黑夜的感受，给他们以空旷感及恐惧感。这种恐惧感也源自那株老树呜呜的哀鸣，以及危机四伏的家庭所造成的痛苦。保罗常常在一大觉醒来之后，听见楼下响起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很快他就睡意全消了。接着他听见喝得醉醺醺跑回家的父亲哇啦哇啦的叫嚷声以及母亲的厉声回答，还听见父亲用拳头咚咚咚地把桌子擂得山响。男人的嗓门越提越高，恶声恶气地吼叫个不停。最后，风儿把门口的那株大树吹得呜呜响，一片尖厉刺耳的风鸣，把别的声音全都淹没了。孩子们心中惴惴不安地默默躺在床上，期待着风声稍息，好听听父亲又在折腾什么，生怕他又动手打他们的母亲。在黑暗中，人人都惊恐万状，连头发根都竖了起来，甚至可以闻到血腥味。他们胆战心惊，痛苦万状。风儿掠过门外的树，势头越来越猛。树宛如一个巨大的竖琴，所有的琴弦都被风儿抚动了，满耳只听见呜呜啦啦的尖鸣和呼啸。最后，四周突然静了下来，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无论是门外还是楼下，处处都寂静一片。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发生了血腥事件，才这么安静？父亲又作了什么孽？

孩子们躺在黑暗里喘着粗气。最后，他们听见父亲扑通把靴子扔下，穿着长筒袜咯噔咯噔上楼去了。他们仍竖起耳朵细听，当风声变小时，听见自来水流进水壶里的声音，那是母亲在灌明天早晨用的水。这下他们总算可以安安宁宁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都很快活，兴高采烈地玩耍，到了漆黑一团的夜里他们就围着那根孤零零的路灯杆蹦蹦跳跳。然而，他们心里仍愁云不散，紧紧地打着个结，眼睛里罩着阴影，生活里的百般磨难尽显其中。

保罗对父亲怀着铭心刻骨的仇恨。虽然是个男童，他内心却有着狂热的宗教信仰。

“让他别酗酒啦！”他每天晚上都对天祈祷，“主啊，让我的爸爸死吧！”他常常这样对上帝说。但吃过茶点时，他的父亲仍未下班回家，他又会祈祷说：“千万别让他死在煤窑里。”

有一次，全家人又遭到了痛苦的折磨。孩子们放学回家，吃过了茶点。黑黑的大铁锅放在炉架上冒着热气，汤锅放在炉火上，里边有莫瑞尔的晚饭。按说他应该在五点钟回家。可几个月以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每天晚上都要到酒馆里喝几杯。

冬季的晚上天气寒冷，夜幕降临得较早，莫瑞尔太太便在桌上摆一只铜烛台，点亮蜡烛以节省煤气。孩子们用面包夹黄油或油汁，吃完后准备出去玩耍。一想到丈夫干了一天的活，不回家洗脸吃饭，却灰头灰脑地空着肚子跑到酒馆灌马尿，莫瑞尔太太就觉得无法容忍。这种情绪直接感染了孩子们。她再也不是孤单一人承受痛苦了，现在有孩子们跟她一道同甘共苦。

保罗出门和别的小孩玩耍。在苍茫的暮色中，煤窑那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最后一批下班的几个矿工摇摇晃晃行走在昏暗的田间小径上。负责点亮煤气路灯的工人走了过来。之后，再也不见矿工的身影了。夜色垂降，把山谷罩了起来。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夜姗姗而至。

保罗牵肠挂肚地跑进厨房。桌子上的那根蜡烛仍在亮着，炉子里的火熊熊燃烧。莫瑞尔太太形单影只地守着那盏孤灯。炉架上的平底锅仍徐徐冒着热气，餐盘摆在桌上做好了开饭的准备。房间里到处都充溢着等人的气息，等一个浑身煤灰、空着肚子在酒馆醉生梦死的人。那酒馆需要穿过茫茫夜色，从家里走一英里的路程方能到达。保罗站在门道处问：

“爸爸回来了吗？”

“你明明可以看见他还没有回来。”莫瑞尔太太说，她对儿子的废话感到恼火。

保罗在母亲跟前走来走去，不愿离去。母子俩心心相通，都在担忧。过了一会儿，莫瑞尔太太出去把土豆从锅里舀出来。

“土豆算完蛋啦，都发黑了，”她说，“不过这又能怨谁呢？”

他们的谈话不多，也只是三言两语。父亲下班后不直接回家，母亲就为之心神不宁，这几乎让保罗有点恨她。

“你何必为他操心呢？”他说，“如果他愿意泡酒馆，就让他泡呗！”

“让他泡！”莫瑞尔太太火冒三丈，“你说得倒好，让他泡！”

她很清楚，男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跑去泡酒馆很快会走向毁灭，一害自己，二害家里人。孩子们尚年幼，还要靠他养家糊口。所幸威廉为她提供了些慰藉，万一莫瑞尔承担不起责任，总算有个人可以依赖了。尽管如此，遇到这样的晚上，她依然会焦急不安地等待丈夫还家。

时间一分分过去。六点钟，桌上仍铺着桌布，晚饭仍摆在那儿，屋里仍充溢着焦虑和期待的气氛。这种气氛让保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而他又不好跑出去玩，于是他就去找跟他们隔了一户人家的英格太太，想和她说话解闷。英格太太没儿没女，丈夫虽说对她很好，但照料着个商店，回家很晚。所以，她看见保罗来了，就赶紧招呼道：

“快进屋来，保罗。”

二人说了会儿话。保罗突然立起了身说：

“我得回家看看妈妈是否有零杂活让我干。”

他尽量作出一副轻松快活的样子，没有把心病讲给他的朋友听。

他跟英格太太告别之后，就跑回自己家去了。

莫瑞尔这时回到家中，一副狰狞可憎的面孔。

“回家可真会挑时间呀。”莫瑞尔太太在一旁说。

“我何时回家关你屁事！”他高声叫嚷道。

家里人人缄口，因为这时的他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他的吃相极不文雅，一吃完饭他就把碗碟摞在一起往旁边一推，胳膊朝桌子上一架倒头便睡。

保罗讨厌父亲的这副模样。那颗脑袋又小又可憎，黑发中夹着些银丝，搁在赤裸的胳膊上；脸上肮脏不堪，被酒烧得发红，鼻子肉嘟嘟的，眉毛稀疏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矿工把头偏向一旁，窝着一肚子的酒，带着一身的疲倦以及满腹的怨气，已酣然睡去。如果有人突然闯进来，或者屋里有什么响动，他会抬起头来叫骂道：

“告诉你们，都给我悄悄地，不然别怪我揍人！听见了吗？”

最后的那句话简直是呵斥，通常是冲着安妮喊的，惹得全家人都对他怨恨不已。

他成了孤家寡人，家里事事都背着他，谁都不告诉他。他不在跟前的时候，孩子们说长道短，把日间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母亲听。凡事只有告诉了母亲，才有了意义。可父亲一进门，大家就噤若寒蝉，没了声响。如果把这个家庭比作平平稳稳、高高兴兴运转的机器，那么他就是阻挡机器的障碍。他一直都很清楚为什么他一进屋，家里人就会哑口不语，为什么他会被排出家人的生活圈子，为什么他那么不受欢迎。但现在要改变这种局面又为时过晚。

他真心希望孩子们能跟他谈谈心里话，可孩子们硬是做不到这一点。有时莫瑞尔会劝孩子们：“你们应该把事情告诉爸爸。”

一次，保罗在一家儿童报举办的竞赛中获了奖，全家人都心花怒放，为他感到高兴。

“这次等爸爸回家，你最好告诉他。”莫瑞尔太太说，“你知道他牢骚满腹，嫌家里有什么事都不告诉他。”

“好吧。”保罗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宁愿放弃所得的奖也不愿讲给父亲听。

“爸爸，我在大赛中获奖了。”他说道。

莫瑞尔朝着他把脸转了过来。

“是吗，我的孩子？那是什么样的竞赛？”

“哦，算不上什么……只是考考妇女名流的事情。”

“你获得的奖金有多少钱？”

“奖的是一本书。”

“哦，真的？”

“是一本关于鸟类的书。”

“呣……呣！”

这就是父子二人全部的谈话内容。莫瑞尔跟家里的成员简直无法沟通。他是个局外人，一个背弃了心中上帝的人。

只有当他在家干杂活，并从中获得欢乐的时候，他才重新融入了亲人的生活中。有的时候，到了晚上，他会补补鞋或修修壶，再不就拾掇拾掇下煤窑用的水壶。这时他总需要几个帮手，孩子们都喜欢听命于他。他恢复了本来面目，在干家务的过程中，在干某件具体事情的过程中，孩子们和他打成了一片。

他干活是把好手，心灵手巧，遇到心情舒畅时，嘴里总是哼哼唧唧地唱歌。他和家里人闹别扭，气势汹汹地发脾气，一闹就是数月之久，甚至几年之久。这一周期过后，他有时又会变得高高兴兴的。看到他端着一块烧红的铁跑进洗碗间，口中大叫着：“闪开，闪开！”真叫人感到舒心。

到了洗碗间，他会把那个烧得又软又红的东西放在铁砧上打造成他想要的形状。要不他就聚精会神地做些焊接的活儿。孩子们津津有味地望着那金属突然熔化成水，被他用烙铁头塞入焊接处，房间里弥漫着烧煳了的树脂以及热铁皮的气味。一时间，莫瑞尔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只顾干活。补鞋的时候，他总是哼歌，因为钉锤那叮当叮当的敲击声令他心情愉悦。当他给下煤窑穿的鼹鼠皮裤子补大块大块的补丁时，他的兴致也是很高的。这活他常做，因为他觉得裤子又脏又硬，不忍心让妻子补。

最叫孩子们高兴的是他做导火线的时候。他从阁楼上取来一捆结实的长麦秆，用手捋干净，直至每一根都闪闪发光，变得像黄金秆一样。然后他就把麦秆切成一段一段的，每段大约六英寸长，同时尽量在每段的底部留个槽口。他身上总装着把又漂亮又锋利的小刀，切起麦秆来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破损。接下来，他在桌子的中央倒一堆火药，于是那擦得发白的木头桌面上就有了一小堆黑色的火药粒。他切割和修整麦秆，而保罗及安妮往里填火药并堵住口子。保罗喜欢看那些黑色的火药粒顺着他的指缝滚进麦秆口，他就这般饶有兴趣地一直往下灌，把麦秆填满才住手。随后，他用拇指指甲盖把一只盘子上的一小块肥皂刮下一丁点塞住麦秆口，于是导火线就做好了。

“爸爸，你看！”他对父亲说。

“很好，我的宝贝。”莫瑞尔应声说。此刻他对自己的次子亲昵得出奇。保罗将导火线塞入火药盒，准备第二天早晨用。那时莫瑞尔会把它拿到煤窑里用以引爆炸药，好把煤炭炸下来。

对父亲始终爱心不减的阿瑟这时会倚在莫瑞尔的椅子扶手上说：

“把煤窑里的事情讲给我们听听，爸爸。”

这可是莫瑞尔最喜欢做的。

“哦，煤窑里有个小个子，我们都管他叫威尔士人。”他张口就讲了起来，“那可是个满肚子心眼的家伙！”

莫瑞尔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人一听就觉得那个威尔士人是个滑头。

“他有着棕色的皮肤，”莫瑞尔继续讲道，“身材不太高。哦，他踢踏踢踏跑到我们的掘位，接着就听到他打喷嚏。”

“‘喂，威尔士人，’我们问他，‘你为什么打喷嚏呀？是不是吸鼻烟啦？’”

“他又打了个喷嚏，然后走上前来，把脸凑到我跟前。”

“‘你想干什么，威尔士人？’我问他。”

“是啊，他想干什么？”阿瑟总会忍不住地问。

“他想要点烟草抽，我的乖宝宝。”

威尔士人的故事会没完没了地讲下去，大家都喜欢听。

有的时候，也会插进来个新故事。

“你能想得到吗，亲爱的？到了吃干粮的时候，我去穿外套，有个东西顺着我的胳膊跑了过去，一看，原来是只老鼠。”

“‘喂，看你往哪儿跑！’我大喝一声。”

“结果我逮了个正着，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你把它打死了吗？”

“我把它弄死了，因为那东西挺讨人厌的。煤窑里的老鼠多极啦。”

“它们都吃些什么呢？”

“吃矿工们掉在地上的食物。如果你不当心，它们会钻进你的口袋吃你的干粮。无论你把衣服挂在哪儿都不行，那些偷偷摸摸、乱咬乱啃的讨厌家伙都能找得到。”

除非莫瑞尔手头有点活干，否则晚上就不会有这样的快乐时光。这时的他总是早早就上床睡觉了，通常比孩子们还早，因为他做完了修修补补的活儿，又粗眼浏览一遍报纸上的标题，就再也没有旁的事儿可做了。

父亲一睡觉，孩子们可就无所顾忌了。他们躺下来说会儿悄悄话，看到天花板上突然有灯光晃动，他们会大吃一惊。原来那是上九点钟夜班的矿工打他们屋外路过，手上提的矿灯一摇一晃地投射过来的光。孩子们静听矿工们的说话声，想象着他们怎样没入漆黑一团的山谷。有时他们会扒窗户根，观望着夜幕里那三四盏矿灯在田野间摇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他们争先跑回到床上，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心里都很快活。

保罗的身体弱不禁风，患有支气管炎。别的孩子则身强力壮，于是做母亲的就对他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一日午饭时间，他病恹恹地回到了家中，可这种情况在莫瑞尔家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啦？”母亲厉声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

然而吃午饭时他却水米未进。

“如果你空着肚子，就不让你去上学。”她说。

“为什么？”他问。

“不用多问了。”

于是，待大家吃完午饭，他就躺到了沙发上，卧于很受孩子们喜爱的暖呼呼的印花布垫子上。下午莫瑞尔太太熨衣服的时候，听见他喉咙里一个劲地呼噜呼噜地响。听着听着，对他老早就怀有的失望的感觉又回到了她心里。她压根就没指望他能活下来，可是他年幼的躯体里却蕴藏着巨大的活力。也许，他如果命赴黄泉，对她倒是一种解脱。她内心很复杂，对他的爱中总掺有苦涩的成分。

他于半睡半醒之中隐约听见熨斗和熨衣板相碰发生咔嗒咔嗒的声音，以及熨衣时那轻微的窸窣声。从蒙眬中醒来，他睁眼看见母亲站在炉前地毯上，把热熨斗放到耳旁，仿佛在听咝咝的热气声。她表情平静；由于备受磨难，也由于幻想的破灭和自我克制，嘴巴闭得紧紧的，小巧的鼻子偏至一旁，蓝蓝的眼睛里充溢着青春、活力和热情。他看着看着，心中涌起澎湃的爱情。她心情平静的时候，看上去那样勇敢，那样富于朝气，但仿佛被剥夺了自己的权利。母亲坎坷一生，没有过上美满的日子，他一想到此处心里便有切肤之痛，可又无力报答母恩，只好喟然兴叹。不过，他那颗童稚的心念念不忘报答之情，并立此为目标。

莫瑞尔太太往熨斗上吐口唾沫，落在那黑黑的光滑似镜的熨斗面上化为一个小圆球，朝上一弹就不见了。然后，她跪下身子，在炉前地毯的粗麻衬里上把熨斗使劲蹭了蹭。在红红的炉火前，她显得暖意洋洋。她蹲在那儿，把脑袋偏至一旁的样子，让保罗越看越爱看。她的动作轻快敏捷，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在孩子们的眼里，她做的每件事以及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完美无瑕。屋里暖烘烘的，弥漫着熨衣服的香味。后来牧师来了，悄声低语地跟她谈话。

保罗由于支气管炎发作，开始卧床不起了。他自己倒不怎么在乎。既然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再硬撑着了。他喜欢晚上的那段时光。八点钟一过，屋里的灯都熄灭了，他可以观望火光在昏暗的墙壁及天花板上闪烁，可以观望巨大的幻影胡飞乱舞，直至屋里似乎布上了千军万马，在默默地厮杀。

父亲睡觉之前，会先来探望病人。家里不管谁有病，他总是显得温情脉脉。但他的出现让保罗心神不宁。

“睡着了吗，宝贝？”莫瑞尔轻声细语地问。

“没有。妈妈怎么不来？”

“她正在叠衣服，快叠完了。你想要什么东西吗？”莫瑞尔跟儿子说话，很少用粗俗的俚语。

“我什么都不想要。还要多长时间她才能来？”

“时间不会长，我的宝贝。”

做父亲的首鼠两端，在炉前地毯上站上一会儿半会儿的。他觉得儿子不需要他，于是便登上楼梯对妻子说：

“孩子急着想见你。你还得多长时间呀？”

“总得等我把活干完吧！真是的！让他睡觉呗。”

“她说让你睡觉哩。”做父亲的转回来温柔地对保罗说。

“不，我想让她来。”小男孩不妥协地说。

“他说你不来他睡不着。”莫瑞尔冲楼下喊道。

“唉，老天呀！不会让他长时间等的。不要再朝楼下喊了。还有别的孩子也……”

这么着，莫瑞尔又回到病房，蹲到壁炉前，因为他特别喜欢烤火。

“她说不会让你长时间等的。”他告诉儿子道。

他踌躇不定地又磨磨蹭蹭待了会儿。保罗开始烦躁不安，感到浑身燥热。父亲在跟前加重了病人浮躁的情绪。最后，莫瑞尔站着把儿子打量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

“晚安，宝贝。”

“晚安。”保罗说着转过了身去，产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父亲总算不再打搅他了。

保罗喜欢和母亲一道睡觉。不管卫生学家有什么样的看法，反正同心爱的人睡觉总算是一件极为令人惬意的事情。那种暖融融的感觉，心灵上的那种安全、平静感，以及接触对方的身体所获得的极为舒服的感觉，都易于把人带入梦乡，能够使病人的身心健康得到彻底的恢复。保罗依偎着母亲睡觉，病情得到好转，而平时睡眠质量差的母亲竟然也睡得很香，从而使她对睡眠有了信心。

在身体恢复期，保罗常坐在床上观看蓬松着鬃毛的马儿在田间的食料槽里寻吃的，把干草弄得在那踩得发黄的雪地上到处都是；还观看矿工们成群结队地下班回家，望着那些又黑又小的人影三五成帮地慢慢穿行在白皑皑的雪野上。雪地上空升腾起一片深蓝色的暮霭，随后就转变成了黑夜。

身体恢复时期，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飞舞的雪花突然落在窗玻璃上，像小燕子一样在那儿趴一会儿，然后就融化了，化作一滴水顺着玻璃慢慢流下来。那一片片的雪花围着房角打转转，宛如鸽子展翅飞过。远处那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里，有一列黑黑的小火车正在慢悠悠穿过山谷。

莫瑞尔家家境贫寒，孩子们要是能够为家里做点事情，就感到非常高兴。夏日的早晨，安妮、保罗和阿瑟一大早就走出家门挖蘑菇。他们在湿漉漉的草丛里东找西找的，惊起一只只云雀，而那些白生生、光溜溜的可爱的蘑菇就隐身于那一片绿色之中。他们挖到半磅重的蘑菇就喜悦盈怀，那是收获的喜悦，是直接接受到大自然恩赐的喜悦，也是为家里做出贡献的喜悦。

但说起来，除了捡麦穗熬牛奶麦粥，最重要的收获要算采摘黑莓了。莫瑞尔太太每逢星期六必买水果做布丁用，同时她对黑莓也情有独钟。所以一到周末，保罗和阿瑟就钻灌木丛和树林，跑到旧石矿去，只要能找到黑莓的地方都会有他们的足迹。在矿工村集中的地区，黑莓是比较罕见的。但保罗搜索的范围十分广阔。他喜欢到乡下去，喜欢在灌木丛间寻找黑莓。他不愿两手空空地回家见母亲，那会让他受不了的。他觉得母亲一定会大失所望，而他宁死也不想让她失望。

“老天爷呀！”当孩子们疲倦得要死，腹中饥肠辘辘，在天色很晚才回到家中时，母亲会这样失声喊道，“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是这样的，”保罗回答说，“附近采不到黑莓，所以我们就翻过了米斯克山去寻找。你瞧这里，妈妈！”

她往篮子里望了望。

“哇，这么漂亮的黑莓！”她不由得赞不绝口。

“这恐怕有两磅多……难道没超过两磅吗？”

她掂了掂篮子的重量。

“超过啦。”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很怀疑。

随后，保罗掏出一小枝花来。他每次都要给母亲摘回一枝花，每次都不遗余力去找最美的花。

“真漂亮呀！”她会这样赞叹道，声调就像一个女人接收爱情信物时那般激动。

保罗不惜走一天的路，跑到许多英里以外的地方去找黑莓，也不愿承认失败，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中。他年纪尚幼的时候，她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她是个一心盼望孩子们长大的女人，把心思主要放在威廉身上。

但威廉去了诺丁汉，不常回家来，母亲便只好以保罗为伴了。保罗于不知不觉之中在妒忌威廉，威廉也妒忌他，但兄弟二人又是要好的朋友。

莫瑞尔太太跟次子的关系比较微妙和细腻，不像对长子那样感情热烈。每到星期五的下午保罗就去领钱，这已成了惯例。五个煤窑都是在星期五给矿工发工资，但不是单个单个地发。每个掘位的工钱都集中交给作为承包人的工头，然后由他往下分发，地点或选在酒馆里，或选在他自己的家中。星期五的下午，学校早早就放了学，好让孩子们去领工资。莫瑞尔家的孩子在未工作之前都在星期五的下午去领过工资，先是威廉，接着是安妮，最后轮到了保罗。保罗通常于三点半钟从家里出发，衣袋里揣着个小花布包。所有的道路上都可以看见妇女、少女、儿童及男子汉的身影，他们成群结队地往办事处走。

办事处是一幢红砖新房，外表漂亮得就像一座豪宅，坐落在青山巷巷尾的一座院落里。等发工资的地方是个狭长形的大厅，以青砖铺地，里边没有什么家具，只是靠着墙根摆了一圈凳子。矿工们上井比较早，满脸煤灰地坐在大厅里。妇女和儿童则在外边的红石路上走来走去地闲转。保罗总是不住眼地欣赏花坛中以及大草坡上生长的小巧的三色紫罗兰和勿忘我草。四周人声嘈杂。女人们头戴节假日的帽子。女孩子家则叽喳叽喳凑在一起大声说话。几条小狗窜来窜去。唯有周围那碧绿的灌木是悄然无声的。

此时，屋里传来一声呼喊：“灌木园煤矿，灌木园煤矿！”灌木园煤矿的人们闻声全都鱼贯走了进去。轮到布雷提煤窑领钱时，保罗裹在人群中走了进去。结账处非常小，里面横着个柜台，把屋子一分为二。柜台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布雷思韦特先生，另一个则是他手下的雇员温特博特姆先生。布雷思韦特先生是个大块头，外表有点像一位威严的家长，稀稀拉拉长着几根白胡子。他通常总是围着条非常大的丝围巾，即便在炎热的夏季，他的敞口炉子里也火光熊熊。每扇窗户都关闭着。冬天，有时人们从外边走进屋来，喉咙都会被烤焦的。温特博特姆先生又矮又胖，头秃得非常厉害。他的上司喜欢摆家长的架子训斥矿工，而他则常常说些缺乏情趣的怪话。

屋里满是人，有煤灰蒙面的矿工，也有回家换过了衣服的矿工，有妇女，还有一两个孩子，通常还会有一条狗。保罗个子太小，常常免不了被挤到大人的后边靠近炉火的地方，那地方简直能把他烤煳。他知道名字的排列顺序，知道发工资是按照掘位号进行的。

“霍利德！”那边传来了布雷思韦特先生洪亮的声音。霍利德太太悄然无声地走上前，接过工资，然后退至一旁。

“鲍尔——约翰·鲍尔！”

一个男孩走到了柜台跟前。布雷思韦特先生人高马大，脾气也大，透过眼镜的镜片怒目望了望他。

“约翰·鲍尔！”他又喊了一声。

“就是我。”男孩说。

“哦，记得你的鼻子不是这个样子嘛。”老于世故的温特博特姆先生隔着柜台盯了他一眼，打了个圆场说。大家想起老约翰·鲍尔的模样，禁不住掩口窃笑。

“你的父亲怎么没有来？”布雷思韦特先生以不可一世、专横傲慢的声调问。

“他不舒服。”男孩尖声答道。

“你应该让他戒酒。”这位威风凛凛的账房先生指出来。

“那他如果用脚踢你的屁股，你可别在意。”背后有个人说起了俏皮话。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那位身材魁梧、神气活现的账房先生忙低下头，把目光放在下一页工资单上。

“弗雷德·皮尔金顿！”他冷漠地叫了一声。

说起来，布雷思韦特先生还是公司里一位举足轻重的大股东哩。

保罗知道中间再隔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于是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他被挤得靠在壁炉架上，腿肚子被火烤得生疼，可他根本别指望穿过横在前边的人墙。

“沃尔特·莫瑞尔！”那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这儿！”保罗应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弱。

“莫瑞尔——沃尔特·莫瑞尔！”账房先生又喊了一遍，食指及拇指捏着工资单，准备翻过去。

保罗又羞又窘，叫不出声来，或者说不愿高声叫嚷。男人们的脊背把他挡了个严实。幸好温特博特姆先生为他解了围。

“他来了。在哪儿待着呢？莫瑞尔家的小子呢？”

那位又矮又胖，脸庞红彤彤，头上谢了顶的温特博特姆先生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用手指了指壁炉的方向。矿工们朝身后瞧瞧，让到一边去，这才将保罗显露了出来。

“这不是他吗！”温特博特姆先生说。

保罗走到了柜台跟前。

“总共是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叫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大声答应？”布雷思韦特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装有五英镑银币的钱袋咣当一声放在清单上，然后以高雅漂亮的动作捏起一沓数量为十英镑的金币，把它们放在银币的旁边。金币宛如一条亮光闪闪的小溪倾泻在纸上。待账房先生将钱清点完毕，保罗把所有的工资都顺着柜台面推到了温特博特姆先生的跟前，向他交付应扣的房租及工具费。在这儿他又一次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十六先令六便士。”温特博特姆先生对他说。

小家伙心慌意乱，顾不得数钱，只管把几个零星的银币和半英镑的金币推了过去。

“你给了我多少钱，你心里清楚吗？”温特博特姆先生问。

男孩望了望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你嘴里边没长舌头吗？”

保罗咬紧嘴唇，又推过去几枚银币。

“学校里没教你数数吗？”温特博特姆先生问。

“现在的学校只教代数和法语。”一位矿工从旁边说。

“还教人学会厚颜无耻。”另一个矿工也开了炮。

原来，保罗耽搁了后边人的时间。他急忙用哆嗦的手将钱装进袋中，悄悄溜了出去。在这样的场合，他像一个被罚入地狱的人一样痛苦万分。

他走到布雷提煤窑的新客栈时，他的父亲还没有来呢。客栈老板娘沃姆比太太认识他，他的奶奶和沃姆比太太是朋友。

“你父亲还没有来呢。”老板娘说，语气半嗔半哄，一听就知道是个惯于跟男人们周旋的女性，“你先坐下吧。”

保罗在酒吧间的一条凳子边缘上坐了下来。几个矿工正在墙角算账分钱，又有几个走了进来。他们都扫了一眼保罗，谁也未吱声。最后，莫瑞尔终于来了，显得轻松愉快，即使满脸煤灰也看得出他一副摆谱的样子。

“嗬！先我一步赶来啦？想喝点什么吗？”他十分温情地对儿子说。

保罗和家里其他的孩子自小就对饮酒深恶痛绝，当着这许多人哪怕是喝杯柠檬水也比拔他一颗牙让他难过。

老板娘审视了他几眼，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但同时又对他那种立场坚定、斩钉截铁地拒绝喝酒的态度感到恼火。保罗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悻悻不已。走进家门，他没说话。星期五是烤面包的日子，家中总有热烘烘的小圆面包吃。母亲见他回来，把一块面包放到了他面前。

突然间，他愤怒地朝她发作起来，眼睛里喷射出怒火。

“我再也不到办事处领工资了。”他说。

“嗬，这是怎么啦？”母亲诧异地问。他猛不丁就火冒三丈，让她摸不着头脑。

“反正我再也不去了。”他宣称道。

“哦，很好呀。那你就讲给你父亲听听。”

他恶狠狠地大嚼起面包，仿佛对面包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我不去了……休想再让我去领钱。”

“那就叫卡林家的孩子去。给他们六便士的跑腿钱，还不把他们乐坏了。”莫瑞尔太太说。

这六便士是保罗唯一的进项，大半都花在了购买生日礼品上，可这毕竟是笔收入啊，他还是很看重的。不过……

“那就让他们去挣吧！”他说，“我才不稀罕呢。”

“哦，太好啦。”他的母亲说，“不管怎样，你也不能冲着大人耍威风呀。”

“他们太可恶了，全都是些庸俗、可恨的人。我再也不到那儿去了。布雷思韦特先生连音都发不准，而温特博特姆先生根本不懂语言的规则。”

“你不愿去，就为这个原因？”莫瑞尔太太不由得笑了。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他脸色苍白，眼里阴霾密布，怒火燃烧。母亲忙着干家务，没再留意他。

“他们老挡在我面前，让我出都出不去。”保罗抱怨道。

“嗨，我的傻孩子，你求他们让开不就得了。”母亲回答。

“另外，阿尔弗雷德·温特博特姆还说：‘你在学校里到底都学了些啥呀？’”

“他自己倒是没学多少知识，”莫瑞尔太太说，“这可是不争的事实。他既不懂礼貌又缺乏智慧……他那点耍小心眼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就这样，她采用自己的方式使他平静了下来。他那过度敏感的性格显得荒诞不经，令她的心作痛。有的时候，他眼里喷射出的怒火把她那颗沉睡的灵魂从梦中唤醒，使她感到惊讶。

“工资是多少钱？”她问道。

“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扣的钱是十六先令六便士。”男孩回答，“这星期还不错。爸爸的账上只扣了五先令。”

通过这种方式，她可以算出丈夫挣了多少钱，因为莫瑞尔总是把一星期里的账目藏在心里不告诉她。万一丈夫少给了钱，她可以跟他核账。

星期五的晚上是烤面包和逛市场的时间。按惯例，保罗应该待在家中烤面包。他喜欢留在屋里画点画或看看书，他对前者有些痴迷。安妮每逢星期五的晚上都去遛马路，阿瑟也跑到外边疯玩，所以家里只剩下了保罗一人。

莫瑞尔太太对逛市场乐而不疲。市场设在山顶上，是诺丁汉、德比、伊尔克斯顿以及曼斯菲尔德四条通衢大道的交汇点，虽然只是个弹丸之地，所摆的摊位却鳞次栉比。从四面八方各个村落来的马车云集于此。市场上人头攒动，处处是妇女，街面上人山人海，满眼是男人。条条大街都熙熙攘攘，好不让人奇怪。莫瑞尔太太常跟卖花边的女人争长论短，对水果商贩倒心存恻隐——那人性情痴呆，他太太却不好惹；她和鱼贩子一道说说笑笑，那人虽有些蛮横，可也挺幽默的；跟油毡贩子，她寸利必争，待杂货郎冷若冰霜；除非万不得已，或者迷上了一个小碟上绘的矢车菊图案，她才到陶器摊上去，摆出一副冷漠但又不失礼节的态度。

“请问那个小碟多少钱？”她问。

“对你就算七个便士吧。”

“谢谢。”

她放下碟子，转身走掉了。可是，不把碟子买到手，她又怎能离开市场呢？于是她又折回身从摆着坛坛罐罐的地摊旁经过，假装漫不经心，实际却偷眼细瞧那只碟子。

她是个小个子女人，头戴女帽，身着黑色服饰。这顶帽子她戴了已有三个年头，简直成了安妮很大的一块心病。

“妈妈，别戴这顶皱皱巴巴的帽子了！”姑娘央求道。

“那你让我戴什么？”母亲语言尖刻地反问，“我觉得这帽子挺不错的。”

帽子刚开始戴的时候有个尖顶，后来缀上了几朵花，现在却只剩下了黑色的花边和一小块黑玉。

“你的帽子看上去无精打采，”保罗说，“你能不能使它恢复往日的面貌？”

“说话没轻没重的，看我不打烂你的脑袋。”莫瑞尔太太说着，把黑帽的带子在颔下勇气十足地打了个结。

此刻在市场上，她又朝那只碟子扫了一眼。她和那个存心跟她作对的陶器贩子都感到有点不自在，仿佛二人之间有什么芥蒂似的。

后来，只听贩子大叫一声：“五便士你愿意要吗？”

她吓了一跳，硬了硬心肠想拒绝，可后来还是禁不住弯下腰把心爱的碟子捧在手中。

“我要了。”她说。

“哟，看起来倒是我沾光啦？”贩子说，“你还不如啐口唾沫哩，让人觉得别人白送你东西你还瞧不上眼似的。”

莫瑞尔太太板着脸把五便士付给了他。

“不知道有谁白送我东西。”她说，“如果不心甘情愿，你就不会五便士卖给我的。”

“这个鬼地方，你就是白送给人东西，如果有人要，就算是幸运的了。”他气哼哼地说。

“是啊，凡事都有个兴盛和衰落期。”莫瑞尔太太随声附和道。至此，她原谅了陶器贩子，二人成了朋友。现在，她敢于用手抚摸那些陶器了。她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保罗正在家中等她归来。他喜欢看她回家时的场面。这往往是她心境最佳的时候，只见她仰首伸眉，虽已疲倦，但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听见门口传来她那轻快的脚步声，他停止作画，抬起了头。

“唉！”她叹口气，站在门道那儿冲他嫣然一笑。

“哇，真是满载而归啊！”他欢呼道，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一点不错！”她气喘吁吁地说，“那个厚脸皮的安妮还说去接我呢。你看这东西沉的！”

她“扑通”把网兜和那些包裹都放到了桌子上。

“面包烤完了吗？”她边问边向炉子跟前走。

“正在烤最后一个。”他回答说，“你没必要检查，我没有忘记。”

“嗬，还记得那个陶器小商贩吗？”她关上烤炉的门说，“还记得我以前说他是个恶棍吗？现在我觉得他人并不坏。”

“是吗？”

保罗正在竖起耳朵听她讲话。她随手摘掉了头上的小黑帽。

“我觉得这件生意他是赚不上钱的……唉，如今卖东西的都是这么嚷嚷，让人听了讨厌。”

“碰上谁都一样。”保罗说。

“说起来也难怪。他到底还是卖给了我……你猜他把这个多少钱卖给了我？”

她揭开裹着的报纸，取出了那个碟子，满怀喜悦地站在那儿欣赏。

“让我瞧瞧！”保罗说。

母子俩以赞叹的目光将碟子把玩个不够。

“我喜欢绘着矢车菊图案的物件。”保罗说。

“是啊。这让我想起了你给我买的那把茶壶……”

“一先令三便士吧。”保罗猜了猜说。

“是五便士！”

“太便宜了，妈妈。”

“是啊。简直就像白白从他手里拿走的。可我已经把钱花光了，再贵我就买不起了。再说，他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卖嘛。”

“是呀，不愿意，完全可以不卖嘛。”保罗说。娘儿俩说着宽心话安慰着对方，生怕让对方觉得亏了那个陶器贩子。

“咱们可以在碟子上放煨水果。”保罗说。

“要不就盛牛奶蛋糊或者果子冻。”母亲说。

“再不然就放水萝卜和莴苣。”他说。

“别把面包给忘了。”她说道，由于高兴连声音都变得清脆悦耳了。

保罗朝烤炉里瞧了瞧，用手指弹了弹底层的那个面包。

“烤好了。”他说着，把面包递给了她。

她也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是啊。”她应了声，动手解起网兜来。“没办法，我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坏女人，总有一天会一贫如洗的。”

他急不可耐地跳到她身旁，想见识见识她到底买了什么奢侈品。

她又摊开一团报纸，露出几株紫罗兰和深红色的雏菊。

“花了四便士呢！”她哀叹了一声说。

“太便宜了！”他大声说。

“便宜是便宜，可这个星期我手头紧，力不从心啊。”

“可你看这花多可爱啊！”他赞叹道。

“可不是嘛！”她喜上眉梢，忘掉了一切。“保罗，瞧这朵黄颜色的，多像一个老头的脸呀！”

“真是像！”保罗大叫一声，猫下腰用鼻子去闻。“真是芬芳扑鼻！可惜上面溅了些泥。”

他跑进洗碗间，拿回来一块绒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那朵紫罗兰。

“现在你瞧，水灵灵的多好看！”他说。

“是啊！”她赞叹不已，心中充溢着满足感。

斯卡吉尔街上的孩子们总感到自己形单影只。在莫瑞尔家所居住的那片区域，年龄较小的孩子为数不多，所以大家的团结性比较强。男孩和女孩在一起玩耍。女孩子也打架和玩粗野的游戏，男孩子则像女孩子一样跳舞、转圈圈并过家家。

安妮、保罗及阿瑟都喜欢冬季的傍晚，喜欢那无雨无雪的天气。他们在家里一直待到所有的矿工都回了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上行人绝迹，这才把围巾系到脖子上走出门去。他们和所有矿工家的孩子一样，不屑于穿大衣。门口一片漆黑，四周夜色苍茫，山坳里有一小簇灯火，那儿是敏顿煤窑的所在地，对面很远的地方是赛尔比煤窑的灯火。田间小径的尽头竖着仅有的一根路灯柱，孩子们站在灯柱旁向大路上焦急地眺望着。灯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两个男孩的心里别提有多孤独。他们两手抄兜站在路灯下，背对着茫茫黑夜，望着那一幢幢黑黝黝的房屋，情绪异常低落。蓦然，一件短外套闯入了他们的视界，短外套下是一条裙子，只见一个两腿修长的女孩飞奔而来。

“比利·皮林斯、你们家的安妮，以及埃迪·达金，他们都在哪儿呢？”

“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反正现在他们已有三个人了。于是他们围着路灯柱玩起了游戏，后来又有几个孩子也大喊大叫地跑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里，大家在一起玩得热热闹闹。

这根路灯柱是唯一的一根。背后黑魆魆的一片，仿佛整个夜晚都凝聚在了那里。前方另有一条黑黝黝宽宽的路延伸在山巅之上。偶尔会有行人从这条路拐上田间小径，朝前走上十几英尺，没入夜色之中。孩子们继续玩自己的游戏。

由于与世隔绝，所以大家彼此之间都很亲密。如果出现吵嘴的情况，整个游戏就会被破坏掉。阿瑟动辄就使小性子，比利·皮林斯（实际上姓菲力甫斯）比他的脾气更火爆。此时，保罗会为阿瑟撑腰，爱丽丝则支持保罗，而埃米·利姆以及埃迪·达金会成为比利·皮林斯的后盾。六个孩子会发生一场混战，由着怒火任意喷发，打完后就失魂落魄地各自跑回家去。保罗永远也不会忘记，有一次在经过了一场残酷的火并之后，他看见从山顶上那条荒僻小路的后边徐徐升起一轮又大又红的月亮，像一只翱翔的巨鸟。他不由得想起了《圣经》里的话，说月亮将会化为鲜血。[22]第二天，他赶紧化干戈为玉帛，跟比利·皮林斯握手言和。随即，大家在茫茫无际的夜色包裹中，围着路灯柱又大喊大叫、热热闹闹地玩起了游戏。莫瑞尔太太走进客厅，会听到远处孩子们唱歌的声音：

我的鞋用西班牙皮革制造，

我的袜子用丝织就，

我的每个手指都戴着戒指，

我浸泡在牛奶里洗澡。

他们玩游戏玩得全神贯注，夜色里传来的歌声早已跑了调，就像是野兽的号叫。母亲听了很是担心。可是他们八点钟回到家时，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说起话快言快语、情绪激昂，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都喜欢斯卡吉尔街的房子，因为这儿视野开阔，大千世界尽收眼底。夏季的黄昏时刻，女人们常常倚着田间的篱笆闲磕牙，观望着西沉的太阳把天际烧得红彤彤一片，德比郡的群山在红光中连绵不断地向远方延伸，好似蝾螈的脊梁一样。

夏天里，各个煤窑的矿工从来就上不成全班，尤其是那些开采烟煤的人。莫瑞尔太太隔壁住的达金太太去田间篱笆那儿摔打炉前地毯，会发现有人在慢慢爬上山来。她一眼就瞧出那是些矿工。于是她就站在山顶上等待着，这位细高身材、满脸精明相的女人在那些吃力地爬上山来的可怜的矿工眼里，简直就是个恶煞神。时间才十一点钟，夏日早晨披在远处树木葱郁的群山上那薄如蝉翼的黑纱一样的雾霭还没有散尽。打头的矿工已走到了踏阶跟前，把栅栏门推得吱溜吱溜响。

“怎么，都下班啦？”达金太太高声嚷嚷道。

“是啊，太太。”

“可惜呀，矿里这么早就让你们下班了。”她冷言冷语地说。

“是啊。”那位矿工应了一声。

“恐怕是你们自己急着要出矿井吧？”她又说道。

那位矿工没吱声，擦身走了过去。达金太太返身回到自家院里，一眼瞧见莫瑞尔太太出来倒垃圾。

“看来敏顿矿停工啦。”她大声叫喊道。

“真让人心寒！”莫瑞尔太太怒气冲冲地说。

“哎，刚才我看见约翰·赫奇比了。”

“这么折腾，还不如省点鞋底呢。”莫瑞尔太太说。之后，两个女人都愁眉苦脸地各自回到了屋里去。

矿工们脸还没有被煤灰染黑，就从矿上成群结队回来了。莫瑞尔一百个不愿意回家。他喜欢阳光明媚的早晨，可跑到煤窑去上班，却又被遣了回来，难免让他愤愤不平。

“天呀，这么早就回了家！”妻子见他走进家门，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呢，叨叨嘴？”他高声喊叫着。

“我做的饭可是不够吃的。”

“那我就吃我带的干粮吧。”他可怜巴巴地说。此刻，他心里感到又羞又恼。

孩子们放学回家，见父亲把他带到煤窑上又拿回来的那厚厚的两片干巴巴、脏兮兮的涂黄油面包充作午饭吃，不由得感到奇怪。

“爸爸为什么要吃干粮呢？”阿瑟问。

“我不吃，又该冲我唠叨了。”莫瑞尔哼了声鼻子说。

“看你胡扯什么！”妻子嚷嚷了一声。

“我不吃，难道让面包浪费掉吗？”莫瑞尔说，“我可不像你们这些铺张浪费、暴殄天物的人，在煤窑里我哪怕是把一丁点儿面包掉到地上，沾了脏东西和煤灰，我捡起来照样吃。”

“可以让老鼠吃嘛，不会浪费掉的。”保罗说。

“好好的涂黄油面包可不是喂老鼠的。”莫瑞尔说，“不管脏不脏，我都要吃下去，决不能糟蹋东西。”

“你还不如干脆把那点面包丢下给老鼠吃，下次少喝点酒不就把钱省下了？”莫瑞尔太太说。

“净出些歪点子！”他高声叫嚷说。

这年秋天，莫瑞尔家的日子非常不好过。威廉离家去了伦敦，他母亲盼望着他能寄些钱来。他倒是汇过一两次钱，每次十先令，但他诸事刚开了个头，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每星期都有他的一封信从伦敦寄来。他对母亲有着一肚子的话要说，在信中讲述了他生活的全部情况，讲述了他是如何交朋友，又是怎样和一个法国人互教互学，还讲述了他是怎样迷恋伦敦。母亲读了儿子的信如见其人，觉得他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她每星期都给他写信，措辞坦率，妙语连珠。她打扫房间的时候，心里整日想着他。儿子去了伦敦，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他简直就像她的骑士，带着她的希冀走上了战场。

圣诞节他要回来待上五天。历年过圣诞节，家里都没有出现过这样大张旗鼓准备的场面。保罗和阿瑟把整个地区都搜遍了，寻找冬青树和常青枝。安妮按传统的方式做了一些漂亮的纸圈。家里储备的食物异常丰富，简直奢侈得前所未有。莫瑞尔太太做了一个非常气派的大蛋糕。她觉得自己像女王一样阔绰，指手画脚地教保罗如何用开水烫掉杏仁的皮。保罗一副恭敬的模样，一个个剥掉长长的果仁的皮，并且全部数一遍，生怕丢失一枚。听人讲搅鸡蛋最好选择在冷的地方，于是他就站在洗碗间里搅啊搅的，那儿的温度几乎低至冰点。待蛋白变稠，颜色更加白了的时候，他激动万分地跑去找母亲。

“你瞧，妈妈！你看漂亮不漂亮？”

他说完，淋了一点在鼻子上，再把它吹到空中。

“行啦，别糟蹋东西。”母亲说。

大家都兴致勃勃，高兴得要发疯。威廉定于圣诞节前夕回家。莫瑞尔太太把食品室又检查了一遍。里边放着一只葡萄干大蛋糕、一块米糕，还有果酱馅饼、柠檬馅饼和碎肉馅饼，满满摆了两大盘子。另外作为压轴戏，她还做了西班牙馅饼以及奶酪蛋糕。家里的各个角落都布置得焕然一新。一束浆果冬青枝挂在厨房里，装饰着一些色彩鲜艳、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于正在收拾小馅饼的莫瑞尔太太的头顶上方慢慢悠悠地晃来荡去。屋子里炉火熊熊燃烧，弥漫着烘糕饼的香气。威廉按说该在七点钟到家，但看来要推迟了。三个孩子去接他了，所以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人。差一刻七点钟的时候，莫瑞尔又踱进了屋里。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他坐在他的扶手椅上，激动得手足无措，而她声色不动，继续烘烤糕饼。只有通过她干活时的一些细小的动作，方能看出她内心是多么激动。这时，钟表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他说几点钟回来？”莫瑞尔已经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

“火车是六点半到达。”她用加重的语气回答说。

“那他回到家应该是七点十分。”

“唉，再别提了，内陆[23]的火车还有误点几个小时的呢。”她作出淡漠的样子说。她虽然嘴上说不指望儿子能按时回家，心里却希望他早点回来。莫瑞尔跑到门口去迎候，可随后又折了回来。

“我的老天爷呀！”她说，“你怎么像热锅上的蚂蚁？”

“是不是应该给他把吃的东西准备好？”父亲问。

“时间多着呢。”她回答。

“我看时间并不宽裕。”他说着话，一边带着气坐在椅子上，把屁股扭来扭去的。她开始收拾桌子。炉子上的壶咕嘟咕嘟响了起来。他们就这样等呀等的。

与此同时，三个孩子早已赶到了离家两英里远的内陆铁路干线上的塞斯利桥车站。他们在月台上已经等了有一个小时了。有一列火车驶进站，可威廉不在车上。沿着铁路线，一盏盏红灯和绿灯在一闪一闪的。四周黑魆魆的，天气非常寒冷。

他们看见一个戴尖顶帽的人，于是保罗对安妮说：“问问他，看伦敦的火车是不是来过了。”

“我不问。”安妮说，“你也别问，要不他会把咱们赶出月台的。”

保罗心里发痒，光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在迎候从伦敦来的旅客，好让别人对他们刮目相看。然而，他太胆小，不敢跟人搭话，就更别提去向一个戴尖顶帽的男人问事了。三个孩子不敢到候车室里去，生怕被人赶走，也怕万一他们一离开月台，火车来了他们接不到威廉。所以，他们只好顶着严寒在黑暗中等待。

“已经晚点一个半小时了。”阿瑟郁郁不乐地说。

“唉，就这样度过了圣诞之夜。”安妮说。

大家沉默了下来，都觉得威廉不会来了。他们眺望着黑黝黝的铁路线。伦敦似乎远在天涯海角，他们觉得半路上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可能出现。由于心事太重，都讲不出话来了。他们一个个又冷又愁，沉默寡语地相互依偎着站在月台上。

最后，在等了有两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终于瞧见在远处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火车的灯光。一个搬运工从屋里跑到了月台上。孩子们的心怦怦乱跳，向后退去。一长列开往曼彻斯特的火车驶进了站。两扇门打开，威廉从其中的一扇走出来了。大家飞奔上去迎接。威廉兴高采烈地把手中的包裹一一递给他们，接着立刻解释开来说，这一长列火车原本在塞斯利桥这种小站是不停的，全都是为了他现在才停了下来。

这时，他们的父母正在家中心急火燎地等待着。饭桌已摆好，排骨也烧熟了，可谓万事俱备。莫瑞尔太太穿着她最好的衣服，戴上了黑围裙，然后坐下来假装看书。每分每秒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唉！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莫瑞尔说。

“那些孩子不也在等吗！”她说。

“火车不可能还没来吧？”他说。

“我告诉过你，圣诞节前夕火车误点，迟上几个小时是常有的。”

夫妻俩焦躁不安，由于心烦，都有点生对方的气。屋外的树在萧瑟的寒风中呜呜地发出悲鸣。这漫漫的夜路，从伦敦回家该有多远啊！莫瑞尔太太为儿子在担惊受怕。钟表里的发条嘀嗒嘀嗒轻声响着，惹得她心烦意乱。天都这么晚了，真让人有点受不了了。

最后，门外终于传来了叽喳叽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他来啦！”莫瑞尔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随后他又缩了回去。做母亲的却朝门口紧跑几步，在那儿等待着。

随着一阵吧嗒吧嗒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了。威廉出现在了眼前。

他扔下手中的旅行袋，一把将母亲搂在怀里。

“妈妈！”他叫了一声。

“我的儿子啊！”她高声叫嚷着。

她抱住儿子，吻他，可没多大一会儿就抽回了身，尽量平静下来用平时的语气说：

“怎么回来这么晚！”

“真是够晚的了！”威廉应了一句，就转过去对父亲说：“你好，爸爸！”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你好，我的孩子！”

莫瑞尔跟儿子寒暄时，眼圈湿湿的。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说。

“噢，这不回来啦！”威廉感慨地说。

随后，他把身子又扭过去跟母亲讲话。

“你看上去气色真好。”她笑容满面，不无自豪地说。

“是吗？”他高兴地说，“我想这都是因为回家来的缘故！”

他是个帅小伙子，身材魁梧，腰板直挺挺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他回头望了望旁边的常青树以及摇曳的松枝，又望了望炉子的空格里烤的小馅饼，如释重负地感叹了一声：“啊，妈妈，家里还是这样亲切！”

这一刻间，谁都没有吱声。接着，他猛地冲到烤炉跟前，取出一只小馅饼，囫囵地塞进了嘴里。

“你瞧，见过这种带有小格格的烤炉吗？”父亲得意地问。

威廉买的圣诞节礼品铺天盖地，几乎倾其所有，把每一个铜板都花掉了。家里一下子充满了奢华的气息。他为母亲买了把雨伞，淡白色的柄上镶着金。她至死都珍存着这把伞，宁愿舍去性命也不肯丢掉它。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件漂亮的礼物，另外还有几磅见都没见过的形形色色的甜食，什么霜衣糖球啦，蜜饯菠萝啦，应有尽有。孩子们认为，只有在伦敦才能买到如此精美的东西。保罗见到自己的小伙伴时，津津有味地吹起了牛：

“那可是名副其实的菠萝，切成薄片，然后浸入蜜饯汁中……味道美极啦！”

莫瑞尔家的每一个人都幸福得要死。家毕竟还是家，不管经历了多大的磨难，他们依然怀着缱绻之情爱恋着它。在这里他们欢聚一堂，举杯共庆这美好的时光。邻居们纷纷赶来看望威廉，想看看伦敦把他变成了什么样。见面之后，他们赞不绝口：“好家伙，俨然一个绅士嘛，多帅的小伙子呀！”

当威廉再次离开家门时，孩子们都各自躲开，悄悄地流眼泪。莫瑞尔心情沉重地躺到了床上。莫瑞尔太太觉得自己像服了麻醉剂，完全没有了感觉，因为她太爱大儿子了。

威廉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而事务所跟一个非常大的航运公司有业务关系。仲夏时节，他的上司对他说，只需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搭公司的顺路船到地中海旅游一圈。莫瑞尔太太闻讯给他写信说：“去吧，我的孩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想到你去地中海开眼界，真比你回家还让我感到高兴。”然而，威廉还是选择了回家，在这儿度过他那两个礼拜的假期。尽管地中海令小伙子心驰神往，尽管那迷人的南方世界令这个穷人家的儿子心潮澎湃，但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踏上归家之路。这大大补偿了母亲心里的缺憾。

第五章　保罗踏上人生之路

莫瑞尔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对什么样的危险都满不在乎，所以他出的事故简直无穷无尽。莫瑞尔太太只要一听见有空煤车咕隆咕隆来到她家门口，就要跑进客厅看个究竟。她几乎总可以看见丈夫坐在车上被送了来，脏兮兮的脸惨白惨白的，身上不是带这样的伤就是挂那样的彩，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如果真是丈夫，她会连忙跑出去帮忙。

威廉到伦敦去了有一年左右，保罗刚离开校门，还未找到工作的时候，有一天莫瑞尔太太正在楼上忙活，而保罗正在厨房里挥毫作画——他在运笔上颇具灵气，突然响起了叩门声。他恼火地放下画笔去开门。与此同时，母亲打开楼上的一扇窗户，朝下张望。

只见煤窑上的一个小伙子满身煤灰地站在门口。

“这是沃尔特·莫瑞尔的家吗？”他问。

“是的。”莫瑞尔太太说，“有何贵干？”

其实不用问，她已猜出了他的来因。

“你们家的先生受伤了。”小伙子说。

“唉，老天爷！”她不禁喊出了口，“他那样，不受伤才怪哩。这次他是怎么啦？”

“不太清楚。可能是腿上或哪儿的。人已经被送进医院了。”

“老天爷！”她又喊叫了一声。“唉，没办法，他真是盏耗油的灯，连五分钟的太平日子都不让人过，无时无刻不在惹是生非。他的大拇指还没好利落，现在又……你看见他了吗？”

“我在井下看见过他，见他昏死了过去，被用矿车送到了地面上。可是在矿灯室弗雷泽医生为他检查时，他却像杀猪一样叫了起来。说送他进医院，他就气得胡乱骂人，一定要回家来，怎么也不肯到医院去。”

小伙子磕磕巴巴地把经过叙述了一番。

“他还想回家来，把所有的罪都让我一个人受！谢谢你，小伙子。唉，老天爷，我已经受够了，再也无力招架了！”

她走下楼来。保罗已木然地拿起画笔，继续画他的画。

“他被送进了医院，看来伤得还不轻。”她对儿子说道，“他这个人干事太马虎大意了！别人谁都没有出过这么多的事故。他这是存心给我增加负担。唉，老天爷，刚说日子稍微轻松了些呢。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现在没有时间画画了。几点钟有到凯斯敦的火车？看来我非得跑一趟，卧室就打扫不成了。”

“我可以把那儿的活干完。”

“没有这个必要。我想我可以搭乘七点钟的火车赶回来。唉，他把人的生活搅得翻江倒海，太让人伤心喽！丁德山上那段花岗岩的路面，还不如叫碎石路呢，一定会把他的骨头架都颠散的。路况已糟成了那样子，救护车送病人都打那儿路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修修。或者完全可以在此地开一家医院嘛。连买矿山的钱都有，而且事故层出不穷，不愁没病人。可是他们硬不肯，宁肯跑十英里的路，用慢腾腾的救护车把人送到诺丁汉去。真是苍天不长眼啊。唉，他老是折腾人，快把我都烦死啦。不知道现在谁在陪他。我想肯定是巴克。那个可怜蛋最不愿去的就是医院。不过，我知道他会伺候他的。天知道他必须在医院泡多久，他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呀。不过，你爸爸要是只伤了腿，情况就不会太糟。”

就在说话的当儿，她忙着做上路的准备。她匆匆忙忙摘下紧身围腰，蹲到锅炉前让水缓缓流入旅行壶里。

“真恨不得把这锅炉沉到海底去！”她不耐烦地晃了晃水龙头的把，高声叫嚷道。说来也奇怪，这么一个小个子女人，竟有两条又漂亮又有力的胳膊。

保罗把画具收拾走，炉子上放了壶，摆好了饭桌。

“四点二十才有一趟火车开来。”他说。“时间绰绰有余。”

“嗨，时间并不宽裕！”正在洗脸的她从毛巾的上端眨巴着眼睛望了望他，大声说道。

“没什么，你能赶得上。无论如何你得喝杯茶。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凯斯敦吗？”

“陪我去？为什么要你陪我去呢？让我想想，该给他带什么东西去呢？噢，对啦！带上干净的衬衣——幸亏那件衣服已洗干净了，不过最好再晾晾。另外还有短袜……算啦，他不需要袜子……带条毛巾吧，我想这他需要；再带个手帕。还有什么呢？”

“再带一把梳子，一把小刀，一个叉子和一个匙子。”保罗如数家珍地说，因为父亲以前也住过院。

“天知道他的脚伤到了什么程度。”莫瑞尔太太喋喋不休地说，一边梳着她那细软如丝但已有些花白的棕色长发。“他对上半身历来都很讲究，洗得干干净净，对下半身却漠不关心。不过，我想医院里的人这种情况也见得多了。”

保罗把吃食摆上桌，为母亲切了薄薄的一两片涂黄油面包。

“你把这喝下去。”他说着把一杯茶放到了她面前。

“不要打搅我！”她带着几分气高声说道。

“你必须喝，你看都已经端来了。”他语气坚定地说。

她只好坐到桌旁喝了几口茶，吃了点东西，一边默默地想着心事。

没过几分钟，她就踏上了行程，步行走两英里半的路到凯斯敦车站赶火车。她把带给丈夫的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网兜，装得鼓鼓囊囊的。保罗目送着她从两排树篱间走过，望着她那快速移动的娇小的身影，想到她又一次被拖入苦难之中，不由得感到心里隐隐作痛。离去的母亲步履匆匆，满腹的忧虑。她感到儿子在为她悬心吊胆，在竭尽全力为她分担忧愁，甚至成了她的坚强后盾。待她到了医院，了解了情况时，心里便这样想：“我要是把这糟糕的情况如实讲给儿子听，他一定会担忧的。所以我必须斟词酌句。”在返家的路上，她浮想联翩，想着儿子准会奋力跟她一道支撑这个家。

“伤势重不重？”她一进家门，保罗就问道。

“够重的了。”她回答。

“怎么个重法？”

她叹口气，坐下来解帽带。儿子望着她仰起脸，用她那双劳动磨出硬茧的小手解颏下的帽带结。

“是这样的，”她回答说，“其实危险性不大，只是护士说砸得不轻。一块大石头砸在他腿上……就在这个部位……造成了穿破性骨折，碎骨头片都戳了出来……”

“哎呀，太可怕了！”孩子们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

“当然喽，”母亲继续说道，“他又咋咋呼呼地说自己活不了啦。他这种人就是这样没出息。‘我算完啦，老婆！’他望着我说。我则劝他说：‘别冒傻气啦。断条腿是不会致命的，无论砸得有多厉害都不会死。’他又哼哼唧唧地说：‘除非躺在木箱子里[24]，否则我永远也别想出院了。’我对他说：‘那好呀，等你身体好些，如果你想让他们用木箱子把你抬到花园里，我想他们一定会照办的。’护士长表示只要对病人有益处就行。那个护士长可是头号大好人，只是待人严厉了些。”

莫瑞尔太太说着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孩子们在默默地等着听下文。

“当然，他的状况不很好，”她继续讲述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变化。伤势很重，他失血过多。砸那一下子是非常危险的，说不定恢复起来相当艰难。另外，他还有发烧的症状以及坏疽……如果病情恶化，他将不久于人世。所幸他的血液很干净，皮肉又属于易恢复型，所以依我看，病情不会恶化。当然，他的伤口……”

她情绪激动不安，脸色惨白如纸。三个孩子意识到父亲的伤势非常严重，于是人人缄口不语，个个愁眉锁眼。

“但每一次发生事故，他都转危为安。”过了一会儿，保罗这样说道。

“这话我也对他讲了。”母亲说。

大家都蹑手蹑脚，走动时怕弄出声响。

“他那副惨相，真像是要见上帝了。可护士长说那是疼痛的缘故。”

安妮把母亲脱下的外套以及摘下的帽子拿到了一边。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痴痴地望着我。我对他说：‘沃尔特，我得走了，因为我要赶火车……还有孩子们。’他仍然呆望着我。那时的情景实在叫人心痛。”

保罗重操画笔，继续作起了画。阿瑟到外边去取煤。安妮神情凄然地傻坐着。莫瑞尔太太纹丝不动地坐在小摇椅上管自想着心事。这把摇椅是她怀第一胎孩子的时候，丈夫亲手为她做的。而现在她的男人伤势非常严重，她深感悲伤和同情。但是在她那应该燃起爱情火焰的心灵的深处，却是一片空白，此刻，她那女性的恻隐之情已抵达巅峰，她情愿端屎端尿地伺候他，挽救他的生命，哪怕把自己累死都在所不惜；只要有可能，她愿代他受伤痛的折磨；然而，在她内心的一个最为隐蔽的角落里却藏匿着对他以及他所遭受的痛苦的淡漠。甚至在他的遭遇激起她强烈怜悯感的时候，她却怎么也无法爱他，这难免让她怆然伤怀。就这样，她神游幻境，想了一会儿心事。

她想着想着，突然开口对屋里的人说道：“可笑的是，我到凯斯敦走到半路时，竟发现自己穿着干活的鞋出了门。你们瞧瞧！”原来是保罗的一双穿旧了的棕色皮鞋，脚趾处都磨穿了。“我当时羞得脸发烧，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她又补充了一句说。

第二天早晨，安妮和阿瑟去上学的时候，保罗帮母亲干家务，她又跟他讲起了自己的见闻。

“我发现巴克守在医院里。那个可怜的人儿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我问他道：‘你陪他来医院，路上情况怎么样？’他说：‘再别提了，太太。’我说：‘唉，我知道他的处境很糟糕。’他说：‘他的伤势是很严重的，莫瑞尔太太。’我告诉他，说我知道当时的情况。他又说：‘车每颠一下，我的心都像是要从嘴里飞出来。有的时候，他还吱哇吱哇乱叫。太太，就是给我个聚宝盆，我都不愿意再遭那份罪了。’我说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他最后说道：‘这样的差事让人烦心，可是要把路修好恐怕还早着呢。’我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我喜欢巴克先生，他这人很招人喜欢，身上有一股男子汉的气质。”

保罗没吱声，又拿起了手中的活。

“当然喽，”莫瑞尔太太继续说道，“对你父亲这样的人，住院并非易事。他对那儿的规章制度似雾里看花，硬是不懂。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准任何人动他。他大腿上的肉被砸得稀巴烂，每天要换四次药，而只准我和你奶奶换药，别人甭想近他的身。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嘛。所以，医院里的护士和他矛盾很大，使他的日子不好过。遇到这种情况，我不愿意把他丢在那里。我吻吻他，回家来的时候，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就这样她滔滔不绝地跟儿子说着话，仿佛她的满腹心事自己化作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保罗支着耳朵细心听，为她分担忧虑，减轻痛苦。最后，她不知不觉几乎把事情的细枝末节全都告诉了儿子。

莫瑞尔伤势严重，一个星期来一直处于危险的状态。过了一个星期，他的病情才开始好转。知道他已走上了康复之路，全家人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有了欢声笑语。

莫瑞尔住院期间，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坏。矿上每星期给他们十四先令，病友俱乐部给十先令，伤残人基金会给五先令，矿上的工友们来时也不空手，每星期能给莫瑞尔太太贴补五六先令或六七先令。这样，莫瑞尔太太的手头就相当阔绰了。在医院里，莫瑞尔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家中则充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每逢星期六和星期三，莫瑞尔太太到诺丁汉看望丈夫，回家时总要捎回来点小玩意儿。她不是给保罗买一小管颜料或一些厚厚的纸张，就是送给安妮几张明信片。全家人会美滋滋地把明信片欣赏上几天，然后才允许安妮寄走。她带给阿瑟的礼物是一把细工锯，或者送给他一块漂亮的木头。她还眉飞色舞地给孩子们讲述进大商店购物的经历。没多久，文具店里的人都认识了她，还从她口中了解到了保罗的情况。书店里的女售货员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之，莫瑞尔太太一从诺丁汉回来，肚子里就装满了信息。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听她讲述，一边还插话发表发表议论，一直乐到睡觉时分。睡觉前，常常由保罗把火封好。

“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他有几次高兴起来，这样对母亲说。大家都认识到，此时的日子是多么的安宁。而他们的父亲旦夕便会回来，这几乎让他们感到遗憾，不过谁都不愿承认自己有这种无情无义的念头。

保罗今年十四岁，正在找工作。他是个瘦小、纤弱的孩子，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淡蓝色的眼睛。他的脸已不再像幼年时那样圆乎乎的了，倒有几分像威廉，浓眉大眼的，多了些粗犷相，而且表情特别丰富。通常，他脸上总挂着若有所思的神色，充满了活力和热情。有时他会突然莞尔一笑，笑容很像他的母亲，看上去十分可爱。也有的时候，他那瞬间多变的心想到什么别扭事，脸色会变得狰狞可怕，难以理喻。像他这种孩子，一旦得不到理解或被别人瞧不起，就破罐子破摔，撒泼撒野，但稍稍给他一丝温情，他又变得可亲可爱了。

他无论接触什么事情，一开始心里都十分不通畅。七岁上学的时候，他天天都像在做噩梦，都像在经受磨难。后来才一点点喜欢上了校园生活。如今面临的是走出家门到社会上谋生，他又一次产生了痛苦和畏怯的心情。依他的年龄，他的画是相当具有灵气的，而且他还跟希顿先生学了些法语、德语和算术。不过，没有一样技艺具备实用价值。母亲说他身体不够强壮，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他不喜欢干体力活，却喜欢赛跑、到乡下旅游，也喜欢看书和画画。

“你打算干什么样的工作呢？”母亲曾问他。

“什么都行。”

“这不能算答复。”莫瑞尔太太说。

实际上，他也只能这样回答了。他的野心并不大，只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个立足之处，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寻份差事，每星期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就行，安安宁宁过日子，等父亲辞世之后，他就跟母亲一道生活，高高兴兴的，想画画就画画，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就目前而言，这就是他的打算。可他内心挺自豪的，老拿自己跟别人比，而且总把别人放在劣势上。他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画家，一个地地道道的画家。不过，这个念头暂时被搁置到了一旁。

“那么，”母亲在一旁说道，“你就必须查查报上有什么招聘广告。”

他望了望她，觉得这是一段痛苦和屈辱的历程。不过，他嘴上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的全部心思都凝结在了一起，都化为一个念头：

“我必须走出家门，去看看招聘的广告。”

一早晨的时间，这个念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使他郁郁寡欢，甚至使他丧失了活力。他的心里像打了个死结。

到十点钟的时候，他动身了。谁都知道，他是个古里古怪、落落寡合的孩子。当他走在小镇那阳光灿烂的街道上的时候，他觉得路上遇到的人仿佛都在悄悄议论他：“瞧他到合作社的阅览室看报上登的招聘广告去了，他是找不上工作的。他还不是靠着自己的妈妈过生活。”抵达合作社时，他偷偷登上布店后面的石阶，从那儿朝阅览室里窥视。里边通常只有一两个人，不是老废物，就是“吃客饭”的矿工。他溜进去，当里边的人抬头看的时候，他变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心里紧张得不行。他坐到桌子旁，装模作样地浏览起新闻来。他知道那伙人会暗自思忖：“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跑到阅览室来看报纸有什么意图呢？”这种情景让他觉得别扭。

他陷入了冥思苦想，把目光投向窗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工业社会的俘虏。对面花园里大朵的葵花把脑袋伸过红红的残墙断垣，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俯视着那些拿着东西急急忙忙赶回家做饭的女人。山谷里满眼都是麦田，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田间坐落着两个煤窑，缕缕白色的水蒸气从那儿冉冉升起。远处的小山上，是安耐斯利森林，黑压压的一片，勾人的心魄。可是他的心沉到了底部，因为他就要被迫出卖劳动力了。这条山谷是他可爱的故乡，他在这儿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酿造厂的马车从凯斯敦辘辘驶了过来，车上装着硕大的酒桶，一边四只，就像绽开的豆荚上结的豆子一样。车夫坐在高高的地方，随着马车左摇右晃，他在保罗的眼里地位并不十分低贱。那人的脑袋小得似子弹头，头发由于太阳的暴晒几乎已变成了白色，两条又红又粗的胳膊懒洋洋地搁在亚麻布的围裙上，不时地晃动着，胳膊上那白白的汗毛泛着亮光。拉车的是几匹棕色的高头骏马，任意地驰骋着，倒有几分像是这幕场景中的主人。

保罗真希望自己也成为一个傻乎乎的人。他心中暗想：“但愿我像那酿造厂的马车夫一样吃得胖胖的，像一条狗一样在那儿晒太阳，或者变成一只懒猪。”

后来，等阅览室的人走完了，他急忙用一块纸片抄下一条广告，接着再抄一条，如释重负地悄悄溜出去，拿回家让母亲过目。

“很好，”母亲看过广告后说，“你可以试一试。”

威廉曾写过一封措辞讲究的求职信，用的是场面上的语言，保罗拿来照抄一遍，只在内容上做了些更动。可惜他的书法太糟糕，让诸事都要求一丝不苟的威廉一下子就失去了耐心。

那位做兄长的近来变得愈来愈讲究排场了。到了伦敦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结交上大人物，在地位上远远高于他在贝斯伍德的那些朋友。事务所的职员有些是学法律的，来了后多多少少要经历一段实习期。威廉不管到哪儿去都广交朋友，因为他生性就喜欢热闹。所以，他很快就开始出入大户人家，成为那儿的座上宾。那些人要是放在贝斯伍德，恐怕连高不可攀的银行经理都会不放在眼里，对教区长也只是做做礼节性的拜访。他由是就想入非非，俨然成了大人物。对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就当上了上等人，他的确感到十分惊奇。

母亲见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为他感到高兴。他在沃尔森斯托寄宿，日子原本过得枯燥乏味，可最近的来信里似乎注入了炽热的激情。他被眼花缭乱的变化搅得心神不宁，简直站不稳脚跟了，晕晕乎乎地随波荡漾，漂浮在新生活的湍流上。为此，他的母亲很是担心。她感觉得到他已难辨东南西北。他出入于舞池、戏院，到河上泛舟，跟朋友们一道出去取乐子，可她知道儿子在玩够之后会回到冷冰冰的卧室里熬夜苦读拉丁语，因为他想在办事处有所作为，渴望能在法律界出人头地。他再也不给母亲寄钱了，挣到的那点钱全花在了自己身上。再说母亲也不想要他的钱了，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才要上十个先令以解燃眉之急。她老是梦见威廉，梦见他一心一意奔事业，而她跟在他身后打转转。可是她从不承认自己在为大儿子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另外，威廉在家信中屡屡提及他在舞场上认识的一位女孩。那姑娘国色天姿，肤色微黑，一副大家闺秀的风度，追她的男人成群结队。

“你要是没有看到别的男人在追她，”母亲给他写信说，“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会追她。你随波逐流，追求的是虚荣。但请你细想一下，假如你情场得意，她身后只剩下了你一人，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威廉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对那女孩仍穷追不舍。他还带她到河上划船玩。他在家信中说：“如果你亲眼所见，就会了解我心里的感受了，妈妈。她风姿绰约，高高的个子，皮肤上连一丝半点的瑕疵都没有，呈透明的橄榄色，一头黑发似乌云一般，灰色的眼睛明亮、动人，宛若夜间浮在水面上的两盏明灯。你在谈到她时冷嘲热讽的，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她。她的穿着打扮可以跟伦敦任何一个女人相媲美。实不相瞒，当她陪着你儿子漫步于皮卡迪利[25]街头时，你儿子把脑袋昂得高高的。”

莫瑞尔太太心里觉得，陪儿子在皮卡迪利逛大街的是一具仪态万方的皮囊和一套漂亮的衣服，而不是一个跟他亲密无间的女子。但她还是写信对他表示祝贺，字里行间都充满了疑虑。洗衣服的时候，做母亲的又浮想联翩，为儿子操起心来。她仿佛看到收入微薄的儿子背负一个模样漂亮但挥金如土的妻子苦熬岁月，龟缩在郊区的一幢狭小、简陋的房屋里苟延残喘。她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不该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然而，愁云惨雾始终笼罩在她心头，她生怕威廉独断专行，做出遗恨无穷的事来。

不久，保罗接到通知，邀他前往诺丁汉市斯帕尼尔街二十一号，去见医疗器械厂的老板托马斯·乔丹。莫瑞尔太太简直喜出望外。

“你瞧瞧，你瞧瞧！”她高声叫喊着，两眼闪烁着亮光，“你才写了四封求职信，第三封就有了回音。你真是个幸运儿，我的孩子。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乔丹先生寄来的信笺上有一个图案，绘的是一只穿着弹力袜的木头假腿和一些医疗器械，让保罗看着看着，心里便生出几分恐慌来。他以前不知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种弹力袜。他隐约觉得商场上有自己的价值规律和体系，是人所不能驾驭的，这难免让他感到害怕。同样可怕的是，竟然还有人制造木头假腿卖钱。

在一个星期二的早晨，母子二人一道踏上了行程。时值八月，烈日炎炎。保罗走在路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宁肯忍受皮肉之苦，也不愿遭那些没名堂的罪，把自己交给陌生人摆布，听任人家录用或拒绝。不过，他一路上仍若无其事地跟母亲唠着家常。他绝不愿向她承认这些事情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烦恼，对于他的心事她只能猜出几分。她满面春风，欢天喜地的。来到贝斯伍德车站的售票处时，保罗望着她从钱包里取钱买票。他看到她用戴着黑色旧羊皮手套的手把银币从破旧的钱包里掏出来，心头不由得一紧，涌起一阵爱的热浪。

她激动不已，心情非常亢奋，当着别的乘客的面谈天说地，神聊一通，让他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你瞧那头傻头傻脑的母牛！”她叫嚷着，“它兜着圈子奔跑如飞，还以为自己在马戏团表演哩！”

“很可能是被马蝇咬慌了。”保罗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

“被什么咬慌了？”她喜气洋洋地问，丝毫也不感到难为情。

随后，母子二人又默默地想了会儿心事。他一直在想着，母亲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当他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时，她冲他粲然一笑——那是难得一见的亲切的笑容，高兴的心情以及母爱使那笑容显得格外美。然后，他们又将目光移向窗外。

乘着火车，他们就这么慢慢悠悠行了十六英里的路程。母子二人走上车站街的街头时，兴奋得就像一对出来冒险的情侣一般。到了卡林顿街，他们留住脚步，趴在栏杆上观看运河里的驳船。

“这里多像威尼斯啊！”他望着夹在工厂高墙之间的阳光普照的水面说。

“也可能吧。”她笑了笑回答说。

他们对逛商店更怀着极大的兴趣。

“你瞧那件休闲衫，”她对儿子说，“咱们家安妮穿着不正合适吗？而且才卖一英镑十一先令三便士。你说便宜不便宜？”

“那还是用手工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呢。”他说。

“可不是嘛。”

他们手头的时间很宽裕，所以两人就不紧不慢的。这座城市在他们看来十分新奇，并充满了欢乐。可保罗的心里因为忧愁而揪成了一团。他害怕去跟托马斯·乔丹见面。

圣彼得教堂的大钟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们走上了一条通往城堡的窄街。这是一条阴暗、古老的街道，街面上的店铺又矮又暗，一扇扇墨绿色的房门上镶着黄铜门环，赭黄石门阶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古老的店铺嵌着小小的窗户，一个个就像狡黠的半睁半闭的眼睛。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四处寻找“托马斯·乔丹父子公司”的招牌。这就像到了一块蛮荒之地狩猎，令人激动万分。

蓦然，他们瞧见了一条光线阴暗的大拱廊，里边挂着许多家公司的招牌，托马斯·乔丹公司也在其中。

“原来在这儿！”莫瑞尔太太说道，“可具体地址在哪儿呢？”

他们四周张望了一下。一侧是一家看起来古里古怪、阴沉沉的纸板厂，另一侧是一个客商旅店。

“肯定在拱廊里。”保罗说。

二人胆怯地步入拱廊的门户，就像钻进了一条巨龙的嘴里。随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宽敞的院落，这儿的形状宛若一个水井，周围高楼林立。院里狼藉一片，乱扔着稻草、箱子和纸板。阳光正好洒落在一只板条箱上，只见箱里的稻草乱撒在院里，黄澄澄的。可是别的地方阴暗得像进了煤窑。院里开着好几扇门和两座楼梯。正前方一座楼梯的顶端有一扇肮脏的玻璃门，上面写着几个让人觉得不吉祥的字样：“托马斯·乔丹父子医疗器械厂”。莫瑞尔太太打头阵，儿子断后，二人一道走了过去。保罗·莫瑞尔随在母亲后边攀上肮脏的楼梯走向那扇肮脏的门时，心情比查理一世[26]当年登上断头台时还要沉重。

莫瑞尔太太推开房门，又惊又喜地站在那儿不动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大仓库，里边到处都堆放着奶油色的纸包，几名员工挽着袖子走来走去的，悠闲得像在家里一样。这儿光线柔和，那些光滑的奶油色纸包似乎还泛着亮光，有几节柜台摆在那里，是用深棕色木头做成的。气氛显得那么宁静和祥和。莫瑞尔太太趋前两步，然后等待着。保罗躲在她的身后。她头戴自己最好的帽子，蒙着一块黑面纱，儿子穿一件诺福克产的上衣，配一条宽宽的少年式白色硬领。

其中的一位员工抬起了头来。那人是位瘦高个，脸庞小小的，显露出警觉的神情。他回头朝仓库的另一端瞥了一眼，那儿有一间有玻璃门的办公室。随后，他走上前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询问的表情温和地朝莫瑞尔太太探了探身子。

“我能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找他。”那位年轻人回答说。

他拔腿向那间有玻璃门的办公室走去。里边有个红脸膛、白胡子的老头朝这边望了望，他的模样使保罗想起一只尖嘴、竖耳、毛皮光滑的小狗。随后，那位小个子老头就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双短腿，敦敦实实的，穿一件羊驼毛上衣，一个耳朵支棱着，步子走得很稳健，一脸询问的表情。

“早安！”他打了个招呼，在莫瑞尔太太面前显得有点犹豫，不知她是不是顾客。

“早安。我是陪我的儿子保罗·莫瑞尔一起来的。你约他今天上午来。”

“请到这边来。”乔丹先生干脆利落地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他们随着那位工厂主走进一个污秽的小房间，里边摆着美洲黑皮椅，由于来的顾客多，都已经坐得油光发亮了。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托带和黄色的软革箍，看起来新新的，令人眼前一亮。保罗用鼻子嗅了嗅那新皮革的气味，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那是些什么玩意儿。此时此刻，他已经眼花缭乱，光注意表面的东西了。

“请坐！”乔丹先生对莫瑞尔太太指了指一把马鬃椅说，语气有点神经质的急躁。她局促地坐在了椅子边上。接着，那小老头摸索了半天，找出一页纸来。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他有点严厉地问，把那页纸推到保罗面前。保罗认出那是自己的手迹。

“是的。”他回答道。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两种感觉，一是为说谎而感到内疚，因为信的内容是威廉草拟的，二是觉得那封信拿在老头那又红又胖的手中显得怪怪的，与摆在自家厨房桌子上时截然不同。那封信跟他本人一样，显然出了问题。就连老头那拿信的架势也让他感到愤恨。

“你是在哪儿学写东西的？”老头生气地问。

保罗仅是满脸愧色地望了望他，没有吱声。

“他的信写得不好。”莫瑞尔太太在一旁略带歉意地插话说。然后，她把面纱掀了上去。保罗心里怪她不该在这位普普通通的小老头面前显得那么谦虚，不过很高兴她把面纱取开了。

“你说你懂法语？”小老头问道，语气仍有点严厉。

“是的。”保罗说。

“你上过哪个学校？”

“公立学校。”

“法语就是在那儿学的吗？”

“不是……我……”男孩满脸涨红，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他的教父给他上的课。”莫瑞尔太太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但态度十分冷漠。

乔丹先生略微迟疑一下，然后急躁地从衣袋里又掏出一页纸来——他的两只手似乎总是准备着干事。他把纸展开，弄得哗啦哗啦地响，随即递给保罗。

“你把这念一念。”他说。

那是一封法语写的短信，笔迹似龙飞凤舞，叫男孩无法看得懂。他目光茫然地望着纸片发呆。

“先生，”他最后开口说道，然后把目光惊慌失措地移向乔丹先生，“因为……因为……”

他本来想说“字迹太乱”，可是他的大脑再也不管用了，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词组。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同时也恨乔丹先生。末了，他带着绝望的心情又开始念起信来。

“‘先生，请您寄来’……哦……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词……‘两双——grisfilbas——灰线袜……哦……哦……Sans——没有’……哦……这个词我不懂……哦……‘doigts——手指’……哦……我不明白这……”

他想说“字迹”，可这个词还是说不出口。乔丹先生见他卡了壳，便将信一把拿了过去。

“请寄两双无趾灰线袜来。”

“哦，”保罗灵机一动，说道，“‘doigts’是‘手指’的意思……也可以指……根据语法规则……”

小老头望了望他。他不知道“doigts”是否有“手指”的意思，只知道在他这一行当里指的是“脚趾”。

“袜子怎么能套在手指上？”他厉声问道。

“哦，这个词指的就是手指嘛。”男孩固执地说。

他恨这个小老头，怪他让自己出乖露丑。乔丹先生瞧瞧这个脸色苍白、傻头傻脑、桀骜不驯的男孩，又瞧瞧无声无息坐在那儿的母亲。她脸上挂着穷人的那种特有的听天由命的表情，等着别人施恩。

“他什么时候能来上班？”老头问。

“你让他什么时候来都行。”莫瑞尔太太说，“他的学业已经结束了。”

“他住在贝斯伍德？”

“是的。不过他可以在八点差一刻赶到火车站。”

“嗯！”

结果，保罗被以每星期八先令的薪水录用，成为螺纱部的小员工。

男孩自从固执地说“doigts”指的是“手指”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讲过话。他跟在母亲后边下了楼梯。她看着儿子，明亮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怜爱和喜悦。

“我想你会喜欢的。”她说。

“‘doigts’明明就是‘手指’的意思嘛，妈妈，而且还有那笔迹，叫我难以辨认。”

“别往心里去，我的孩子。他肯定会对你好的。再说，你也不会常见他的。咱们遇到的头一个小伙子不是挺不错的嘛！这里的人你肯定会喜欢的。”

“乔丹先生不是很平常的一个人吗，妈妈？这些难道都是他的财产？”

“我想他起先是个工人，白手挣来了这份家业。”她说，“你不要太在乎人们说什么样的话。他们不是对你不好——那只是他们为人处世的方式罢了。你老觉得人家存心刁难你，其实不是那回事。”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集市场那一大片荒凉的空地上空，蓝天晶莹如洗，路上铺的花岗岩圆石子闪闪发亮。长街两侧的商店掩隐于朦胧的阴影里，那儿充满了缤纷的色彩。就在有轨马车隆隆驶过的市场的一个角落，摆着一排水果摊，那儿的水果绚丽夺目——其中有苹果，有一堆红红的橘子，有小小的青梅以及香蕉。母子二人路过那儿的时候，一股暖丝丝、香馥馥的气味扑鼻而来。渐渐地，他心里那种又羞又恼的情绪便烟消云散了。

“找个地方吃顿饭吧？”母亲问道。

一提到下馆子就让人觉得是乱花钱。保罗活了这么大只到饭馆里享过一两次口福，而且还只是喝杯茶，吃个小圆面包。贝斯伍德的居民大都认为，到诺丁汉下馆子他们只能喝得起茶，吃得起黄油面包或者罐烧牛肉。要是吃像模像样的饭，就让人觉得是铺张浪费了。保罗一听说下馆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他们找了家外表看上去饭菜不会贵的馆子。可是莫瑞尔太太一看价目表，心情就沉重了下来。没想到这里的菜那么贵。最后她捡最便宜的，点了腰子肉馅饼和烧土豆。

“真不该到这儿来，妈妈。”保罗说。

“没关系，”母亲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她硬要给儿子点一份葡萄干甜饼，因为她知道儿子喜欢甜食。

“我不想吃，妈妈。”他以恳求的口吻说。

“你爱吃，”她坚决地说，“我要让你吃。”

她回过头找女招待，见女招待忙得不可开交，于是就不愿打搅她。这样母子俩便等着那女子闲下来，可对方跟男顾客们打情骂俏没个完。

“不要脸的女孩子！”莫瑞尔太太对保罗说道，“你瞧那位男人明明比咱们来得晚得多，可她把布丁给那人送了过去。”

“没关系，妈妈。”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心里生气，可她是个穷人，点的饭菜又太少，故而鼓不起勇气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们就只好等呀等的。

“咱们干脆走吧，妈妈？”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站起了身，而这时女招待正从跟前经过。

“你到底还打算不打算给我们端葡萄干甜馅饼？”莫瑞尔太太一字一顿地问。

那姑娘傲慢无礼地回头看了看。

“马上送来。”她说道。

“我们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莫瑞尔太太说。

片刻之后，那姑娘把馅饼端了来。莫瑞尔太太冷冰冰地让她清账。保罗羞得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没想到母亲会以如此强硬的态度跟人讲话。他知道母亲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风雨雨，才学会了这样稍稍维护一下自己的权利。其实她跟他一样怯于面对人生。

“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来这儿吃饭了！”当母子俩出了饭馆，总算松了口气时，做母亲的如此宣布道。

“咱们走，”她对儿子说，“到基普帽店和蒲特鞋店瞧瞧，再转一两个地方，好吗？”

路上他们讨论着绘画。莫瑞尔太太想给他买一管小小的貂毛画笔，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可他拒绝了这份特殊的恩宠。他站立在女帽店以及布店前，觉得有点烦躁，但一看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母子俩在街头漫步转悠着。

“你瞧那些黑葡萄！”她说，“真让人垂涎欲滴啊！这些年我一直想买一些，不过目前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到了花店时，她感到喜不自胜，站在门道那儿用鼻子闻个不够。

“哇！哇！简直太让人陶醉啦！”

保罗看见花店里的阴影处正有一位身着黑衣的漂亮小姐站在柜台后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大家在看你哩。”他说着，想把母亲从那儿拉走。

“那是什么呀？”她高声叫嚷道，硬是不肯移步。

“那是紫罗兰！”他回答说，一边紧嗅了几下鼻子闻了闻，“看，那儿有整整一桶呢。”

“啊，真有一桶——有红颜色的，也有白颜色的。说实话，我以前不知道紫罗兰能散发出这么香的气味！”让保罗如释重负的是，她终于离开了门道那儿。不过，她走到橱窗前又站住了。

“保罗！”她大呼小叫地招呼着儿子，岂不知儿子恨不得赶快从那位穿黑衣服的漂亮年轻女店员的视野中消失。“保罗！你快看这里！”

保罗闻声不情愿地折了回来。

“快，你瞧那朵倒挂金钟！”她用手指着大声叫嚷着。

“嗯！”他发出的这一声让对方觉得他充满了好奇之心，对那朵花兴趣盎然。“那些花朵沉甸甸地倒挂在枝头，让人觉得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

“开得多茂盛啊！”她赞叹道。

“就连那些花梗及枝叶都是头朝下长着的！”

“是啊！”她大声称赞着，“多可爱啊！”

“不知道谁会买走！”他说。

“真是不知道啊！”她应答道，“反正不是咱们。”

“放在咱们家的客厅，那花就会香消魂殒。”

“是呀，那地方是个不见天日的冰窖，不管什么花草到了那里都会死去，而放在厨房里又会憋死。”

他们买了三两样东西，然后向车站走去。透过两排楼房之间光线阴暗的通道，他们的目光顺着运河望去，看见了耸立在绝壁上的城堡，四周掩映着褐色及绿色的灌木林，被柔和的阳光一照，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以后到吃午饭的时候我就出来走走，你说美不美？”保罗说，“我可以在这一带四处转悠，看看这儿的一景一物。我一定会喜欢的。”

“你会的。”母亲同意地说。保罗跟母亲在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母子俩在苍茫的暮色中赶回家时已筋疲力尽，但满脸春色，喜气洋洋的。

第二天早晨，保罗填了一份办理季度乘车证的表格，把它送到了火车站。回到家来，他见母亲刚开始擦洗地板，就蜷着身子坐到了沙发上。

“那儿的人说星期六把乘车证送来。”他说。

“多少钱？”

“大约一英镑十一先令吧。”他说。

她没吱声，继续擦洗着地板。

“太贵了吧？”他问。

“反正比我想的要贵。”她回答。

“我一星期就挣八个先令哩。”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顾干着手里的活。最后她才说道：

“威廉去伦敦时曾答应过我，说每月给我一个英镑。他给过我十个先令，总共给过两次。我知道跟他开口，他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倒不是我想要他的钱，只是觉得他也许能帮你买这乘车证。我压根没想到价钱这么贵。”

“威廉挣的钱很多。”保罗说。

“他的年薪是一百三十英镑。不过他们全都一样，许诺时很大方，出手时却紧巴得厉害。”

“他每星期要有五十多先令的花销。”保罗说。

“我管一家人的生活一星期还用不了三十先令，”她回答说，“而且还要省下些钱应付计划外的事情。他们一离开家，就不愿帮你了。他宁肯把钱花在那个光知道打扮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爱摆阔气，就应该有自己的钱。”保罗说。

“应该有，可她没有。我问过威廉的。而且我知道他并非平白无故就给她买金手镯。不知道有谁给我买过金手镯。”

威廉跟那位被他称为“吉卜赛女郎”的姑娘关系发展得很快。姑娘名叫路易莎·莉莉·丹尼斯·韦斯顿，他要了她一张照片给母亲寄了来。照片上的女孩是个“黑牡丹”，长得楚楚动人，照的是侧面相，微微含笑，也可能太“露”了点，因为照片上看不见衣服，只能见一个裸露的酥胸。

“不错，路易莎的照片十分漂亮，”莫瑞尔太太写信给大儿子说，“而且我可以看出她一定很迷人。不过，一个女孩子家把这样的照片交给男朋友，让他寄给自己的母亲——还是第一张照片呢，你觉得像话吗？她的肩膀没得说，是美丽的。可我简直没想到第一次看她的照片，就见她裸露出那么一大片。”

莫瑞尔发现这张照片摆在客厅里的五斗橱上，便用粗粗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走了出来。

“你看这是谁呀？”他问妻子道。

“这是咱们家威廉交的女朋友。”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噢！模样儿倒是长得挺俊，不过对他不会有多大好处。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路易莎·莉莉·丹尼斯·韦斯顿。”

“肯定是个抛头露面的人物！”莫瑞尔说道，“是个演员，对不对？”

“不是的，据说是位小姐。”

“太好了！”他大叫了一声，同时两眼仍盯着照片不放，“一位小姐，是不是？那她有多少钱，显得如此风光排场？”

“她一个子儿也没有，而是陪着一位她所痛恨的老姑妈住在一起，靠着人家的施舍过日子。”

“哼！”莫瑞尔放下照片说，“跟这种女孩子黏在一起，那他就是大傻瓜。”

“亲爱的妈妈，”威廉在回信中说，“我很遗憾，你不喜欢那张照片。我寄的时候没想到你会认为那照片不正派。我把情况告诉了吉卜赛女郎，说照片不符合你严肃、正统的观念，她答应再给你寄一张，但愿这次会让你高兴。她经常照相，实际上有些摄影师还抢着为她拍照呢，一个铜板也不收她的。”

没多久，新照片就寄来了，还附了一封那姑娘写的短信，措辞傻里傻气的。这一次，年轻小姐穿的是黑缎紧身晚礼服，方领口，灯笼袖子，美丽的胳膊上披着黑色的花边。

“不知道她除了晚礼服还穿不穿别的衣服。”莫瑞尔太太话中含刺地说，“看来，我必须为之倾倒喽。”

“你太难伺候了，妈妈。”保罗说，“我觉得第一张裸露肩膀的照片就挺可爱的。”

“是吗？”母亲回答说，“可我不觉得可爱。”

星期一的早晨，保罗六点钟就起床准备上班了。他把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季度乘车证放在背心口袋里。他喜欢乘车证上的那两条交叉的黄杠杠。母亲把他的午饭装进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篮里。差一刻七点钟的时候，他从家里出发去赶七点十五分的火车。莫瑞尔太太走到大门口为他送行。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早晨。树上那些被孩子们称为“鸽子”的细长的绿果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欢快地眨巴着眼睛，俯视着宅前的园子。山谷里弥漫着浓浓的雾霭，透过那层层的雾可以看见已经成熟了的庄稼在微微闪光，敏顿煤矿的蒸汽升起在空中，很快与雾融为一体。阵阵晨风拂面吹来。保罗的目光从阿尔德斯利的参天大树上方掠过，看见乡村的景物沉浸在朦胧色中。家乡以前所未有的魅力在吸引着他。

“再见，妈妈。”他道别时脸上笑吟吟的，心中却无比难过。

“再见。”母亲的回答充满了欢乐和柔情。

她戴着白围裙站在大路上目送儿子，看着他穿过田野离去。他身材矮小结实，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望着他前行的身影，她觉得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威廉。换上大儿子，就一定会跳过栅栏，而不会从踏阶那儿绕道而行。他目前远在伦敦，事业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而现在，保罗就要到诺丁汉工作了。她已经有两个儿子走上社会了。这下子，她有两个地方可以想念了，那可是两个大工业中心。每一地她都觉得自己派去了一个爱子，他们会如她所愿，成就一番事业。他们是从她身上分离出去的，是她的化身，他们的事业也就是她的事业。整整这一上午的时间，她都在为保罗牵肠挂肚。

八点钟的时候，保罗来到乔丹医疗器械厂，攀上那段暗无天日的楼梯，可怜兮兮地站在头一排大货架前面，等着什么人来领他。厂房里死气沉沉的，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柜台上蒙着大块的遮尘布。有两名男工刚刚抵达，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正在一个角落里交头接耳地说话。都已经八点十分了，显然员工们不用赶着钟点来上班。保罗听着那两个男工的说话声，后来听到有人咳嗽，抬头看见房屋尽头的办公室里有一位老态龙钟的员工正在拆阅信件。那人头戴黑丝绒圆形吸烟帽，帽子上绣着红绿相间的花纹。保罗等啊等的，仍在等着有人来认领他。那两个在角落里说话的男工，其中的一个来到那位老头跟前，用欢快的语调大着嗓门跟他打招呼。显而易见，那位年迈的“上级”原来耳朵非常背。随即，那位年轻的男工又大模大样地回到自己的柜台。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保罗。

“你好！”他说，“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保罗说。

“嗯！你叫什么名字？”

“保罗·莫瑞尔。”

“保罗·莫瑞尔？好吧，你到这里来。”

保罗跟在他后边绕过围成长方形的柜台。这间房间位于第二层，地板中间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用柜台围起来充当墙壁，电梯就是从这个偌大的竖井上下的，光线也是从这儿洒进底层房间的。第二层的天花板上也相应地开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的洞。抬头往上一瞧，便可以看见顶层的栏杆旁堆放着一些机器，正上方能看见楼房的玻璃顶盖。三层楼的采光全取自那儿，随着楼层往下愈变愈暗。底层总是黑咕隆咚的，第二层朦朦胧胧。加工车间设在顶层，货栈在第二层，仓库设在底层。这是一幢古老的楼房，里边脏兮兮的。

保罗被引到了一个光线非常暗淡的角落里。

“这是‘螺纱部’的地盘。”那位领路的男工说，“你属于‘螺纱部’，跟帕普沃思在一起，他是你的老板。他还没有来，八点半才能到这里。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到梅林先生那儿把信件取来。”

年轻的男工说着，用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那位老员工。

“好吧。”保罗说。

“这儿有颗钉子，可以挂你的帽子。这是你们的登记簿。帕普沃思先生很快就会来的。”

这位瘦削的年轻人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跨过踏上去咚咚响的木地板，匆匆离去了。

过了一两分钟，保罗走到那间玻璃办公室的门口，在那儿站了下来。戴吸烟帽的老员工目光掠过眼镜的边缘，打量了他一下。

“早晨好，”老头用慈祥和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声音说，“你是为螺纱部取信的吧，托马斯？”

保罗不喜欢被别人戏称为“托马斯”，但他没吱声，拿上信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角落里的柜台摆成掎角之势，高大的货架在这儿也到了头，旁边开着三扇门。他坐在一只高脚凳上看信，信里的笔迹倒还不算太难辨认，其内容如下：

“请马上寄来一双螺纱高腰女丝袜，要不带脚的，跟去年寄来的一样；长度到膝盖即可……”还有一封信的内容是：“张伯伦少校希望跟上次一样，再订购一条无弹性的丝绸吊绷带。”

其中有好几封信，有些是用法语或挪威语写的，让保罗如坠五里云雾，硬是看不懂，他坐在凳子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老板”的到来。到了八点半的时候，女工们三五成群地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去，把他羞得不知怎样才好。

大约差二十分九点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埋头工作了，才见帕普沃思先生走了来，嘴里还嚼着哥罗颠[27]口香糖。他瘦瘦的身材，一脸的菜色，鼻头红红的，说话干净利索，如快刀斩乱麻，穿着讲究，但有些古板，约莫有三十六岁的光景。他给人以“虚张声势”的感觉，但脑子很够用，显得相当精明强干，热情中含着一丁点儿俗气。

“你是新来的吗？”他问道。

保罗站起身说了声“是”。

“把信取来了？”

帕普沃思先生说着话，又嚼了嚼口香糖。

“是的。”

“抄录下来了吗？”

“没有。”

“哦？那就干吧，手脚放快点。换过衣服了吗？”

“没有。”

“你应该拿件旧衣服来放在这儿。”他在说最后的几个字时，上下臼齿之间还嚼着哥罗颠口香糖。他钻到大货架背后的暗影里，出来的时候已脱掉了外套，挽起漂亮的条子衬衫的袖口，露出毛茸茸的细胳膊。然后，他又把外衣套在上边。保罗发现他瘦骨嶙峋，裤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后边都打起了褶子。他抓住一条凳子，拖到保罗旁边坐下。

“你请坐。”他说。

保罗也坐了下来。

帕普沃思先生离他非常近，把信抓在手中，从面前的架子上取过一本长长的登记簿翻开，拿起一管笔说：

“你看好，要把信抄录在这个地方。”他说着抽了两下鼻子，把口香糖紧着嚼了几下，全神贯注地盯着其中的一封信，然后凝神屏气，笔走龙蛇，以酣畅淋漓的字体一挥而就。写完后，他飞眼把保罗瞧了瞧。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做得来吗？”

“可以。”

“那好吧，就看你的了。”

他一跃，屁股离开了凳子。保罗拿起一支笔来。帕普沃思先生转身就不见了踪影。保罗特别喜欢抄信，但写得又慢又吃力，书法糟得一塌糊涂。正当他抄第四封信，觉得自己忙忙碌碌怪高兴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折了回来。

“喂，进展情况如何？抄完了吗？”

他探身俯在保罗的肩膀上，嚼着口香糖，嘴里散发出一股哥罗颠的气味。

“好家伙，你的字写得可真够棒的！”他用挖苦的语气大呼小叫地说，“没关系。抄好几封啦？才三封呀！我一口就能把它们吃了。继续抄吧，小伙子，把编的号码写在上边。就这样，你瞧！继续抄吧！”

保罗又继续费力地抄起了信，而帕普沃思先生咋咋呼呼地忙别的活去了。突然耳旁响起了刺耳的哨音，把保罗吓了一跳。帕普沃思先生走了过来，从一条管子中拔出塞子，用一种非常恼怒和专横的语气冲着管子说道：

“听见了吗？”

保罗听见管子口传来一个微弱的像是女人的声音。他惊奇得连目光都发直了，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传声管。

“你听着，”帕普沃思先生对着管子里说着难听的话，“你们最好把缺的活补上。”

那女人小得像蚊子嗡嗡一般的声音又传了来，听起来很美，但怒气冲冲。

“我可没时间站在这儿听你胡扯。”帕普沃思先生说完，用塞子把管子口又堵上了。

“喂，我的小伙子呀，”他用苦苦哀求的语调冲着保罗说，“波莉吵着要订单呢。你就不能把速度放快点？算啦，你出来！”

他拿过登记簿，亲自动手抄了起来，让保罗难过得要死。他抄得又快又好，抄完之后，拿过几片长条黄纸，大约有三英尺宽，开始给女工们绘制当天的订单图。

“你最好看着点。”他一边挥手不停地又画又写，一边对保罗说道。保罗望着那些古里古怪的小草图，看见草图上绘有人的小腿、大腿和脚踝，打着交叉的符号，编着号码。另外，他的上司还在黄纸条上写了几句简短的要求。帕普沃思先生把一切都做完之后，跳起了身来。

“你跟我来。”他说完，疾步穿过一扇门，下了几级楼梯，钻进点着煤气灯的地下室，一路上手里拿的黄纸条迎风飞舞着。他们穿过阴冷潮湿的仓库，又穿过一间冷冷清清的狭长形房屋，里边摆着张支在台架上的长条桌。最后，两人走进了一个小巧舒适的房间，房间并不十分高，属于主楼的附加建筑。里边有个小矮子女人在等待着他们，她身着红色哔叽上衣，头上盘着黑发髻，活似一只神气的矮脚鸡。

“给，把东西拿来了！”帕普沃思说。

“我想你应该说‘对不起，给您’！”这位名叫波莉的女人高声嚷嚷道，“姑娘们在这儿已等了快半个小时了。你想想浪费了多少时间！”

“你要是多想想怎么工作，少费点唾沫星子说话，那你们的活早就干完了。”帕普沃思先生说。

“我们上星期六就把活一点不剩地全干完了，对此你心知肚明！”波莉勃然大怒，冲着他喊叫起来，一双黑眸子里喷射着怒火。

“得啦，得啦！”他不屑地说，“这位是你新来的帮工，可别像上次一样把他引入歧途。”

“像上次一样！”波莉嘴里重复着他的话，“是啊，我们经常误导人家的子弟。去你的吧，跟你待过的小伙子，还真需要人开导开导哩。”

“现在是动手干活的时候，而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板起面孔严肃地说。

“早就该动手干活了。”波莉说完，把头昂得高高的，大摇大摆地走了。她四十岁的年纪，小小的个子，身子挺得直直的。

房间靠窗口的工作台上放着两台螺纱机，穿过内屋的门可以看见另外一个较长的房间，里边摆着六台机器。一群女工都戴着白围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聚在一起神聊。

“你们除了闲磨牙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吗？”帕普沃思先生问道。

“只不过在候你嘛。”一个模样俊俏的姑娘笑着说。

“好啦，好啦，快干活吧。”他说，“走吧，我的小伙子，下次你再来就认识路了。”

保罗跟在他的上司后边一路小跑上楼去了。他又接受了一些任务，让他审核并列账单。他站在桌旁，吃力地写着字，字体歪七扭八的。过了一会儿，乔丹先生从玻璃办公室那儿踱着方步走了来，立在他的身后，搞得他心神不宁，老大不自在。突然，一个又红又胖的手指头戳在了他正在填的表格上。

“怎么能用J.A.贝茨绅士先生！”乔丹先生那怒气冲冲的声音紧贴他的耳根响了起来。

保罗望望自己那用拙劣的笔迹写出的“J.A.贝茨绅士先生”，不知道这次毛病出在哪里。

“你在学校里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吗？如果你用了‘先生’，就不要再用‘绅士’，两种称呼不能同时用在一个人的身上。”

保罗后悔不该滥用对于人的称呼，稍加犹豫，然后哆哆嗦嗦地将“先生”二字画掉了。而乔丹先生却一把将账单夺了过去。

“再重写一张！难道你要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寄给一位有头有脸的人不成？”他说着便恼怒地把那蓝颜色的账单撕了个粉碎。

保罗羞得耳朵根都红了，又动手重写起来。乔丹先生仍守在旁边观望着。

“真弄不明白学校里都教些啥知识。你必须把字练得漂亮些。如今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就知道背背诗啦，拉拉小提琴啦。你看到他的书法了吧？”他扭头问帕普沃思先生道。

“看了。挺好的嘛。”帕普沃思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乔丹先生哼了一声，但一点也不严厉。保罗觉得他的雇主可能是嘴硬心软的人。其实，这位小个子的工厂主虽然英语说得差了些，但胸襟非常宽广，并不喜欢干涉自己的员工，也不喜欢对小事斤斤计较。不过，他很清楚自己不像个老板，不像个工厂主，所以一开始他得摆出老板的架势，先立个规矩。

“让我提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帕普沃思先生问保罗道。

“保罗·莫瑞尔。”

世界上的事无奇不有，小孩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别扭得要命。

“叫保罗·莫瑞尔？那好吧，保罗·莫瑞尔，你把手头的事情干完，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没把话说完，就坐到板凳上，自管自地写起了字。一位女工从背后的一扇门钻出来，把一些刚熨好的弹性纺织品放在柜台上，转身又走掉了。帕普沃思先生拿起那淡蓝色的护膝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又迅速核对了一下黄颜色的订单，然后把东西放到了一边。接下来，他又检查了一只肉色的假腿。把手头的几件事处理完之后，他又写了两三份订单，随后招呼保罗陪他出去走走。这次他们走的是那扇女工刚才经过的门。保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段木头楼梯的顶端，低头可以看见一间两侧开着窗户的房间。往前看，在房间的另一端有六七位年轻的女工坐在工作台旁，借着窗口进来的光线正在做针线活。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还齐声唱《两位蓝衣少女》。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们全都转过了头来，见帕普沃思先生及保罗正从远处望着她们，于是那歌声便戛然而止。

“你们的声音就不能小点吗？”帕普沃思先生说道，“别人还以为这里养了一群猫呢。”

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驼背女人扭过她那粗陋的马脸，以标准的女低音冲着帕普沃思先生说：

“那么，有这种想法的人就是公猫。”

帕普沃思先生发号施令，原想在保罗面前摆摆架子，却没有成功。他迈下台阶走进这个成品车间，径直来到驼背范妮的跟前。范妮坐在高脚凳上，上半身短得要命，所以，她那挽着几个浅棕色大发髻的脑袋，以及那张苍白、粗陋的面孔就显得大得出奇了。她穿一件绿黑两色相间的羊毛上衣，当她情绪激动地放下手中的活时，窄窄的袖口露出来的是枯瘦的手腕。帕普沃思先生把一只护膝上的毛病挑出来给她看。

“算了吧，”她说道，“你没必要跑到这儿施威，归罪于我。又不是我出的错。”她说着说着，脸都涨红了。

“我从没说过是你的过错。你能不能按我说的做？”帕普沃思先生不耐烦地说。

“你没明说是我的错，但你的所作所为让人觉得过错在我。”驼背女大声嚷嚷着，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转。后来她一把将护膝从“老板”手中抢过去，说道：“好吧，我照你的要求做。不过，你没必要疾言厉色的。”

“这位是新来的帮手。”帕普沃思先生说。

范妮转过身来，非常温情地冲着保罗莞尔一笑。

“噢！”她对帕普沃思先生的介绍回了一声。

“就这样了。你们可不要把他造就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那样做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范妮气愤地回敬了一句。

“咱们走，保罗。”帕普沃思先生说。

“再见喽，保罗。”其中的一个姑娘喊了一声。

接着就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保罗满脸通红地走了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天非常漫长。上午不时有工人来找帕普沃思先生说话。保罗不是写字就是学着打包，准备赶中午的邮班。在一点钟的时候，或者确切说是差一刻一点钟，帕普沃思先生跑去赶火车了，因为他家远在郊区。到了一点钟，保罗心里一片茫然，拎着午饭篮下到地下室的仓库里，那儿有架子长条桌。他躲在阴暗的光线里，伴随着孤独，孤零零一个人匆匆吃了午饭。然后，他走出了厂门。街上亮堂堂的，散发着自由的气息，使他感到兴奋和高兴。但两点钟，他又回到了大货栈的角落里。不一会儿，女工们便成群结队地从旁边经过，一边嘴里还发着议论。这是些干粗活的女工，她们到楼上制作疝带以及完成假肢的最后一道工序，任务非常繁重。保罗等着帕普沃思先生，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信手涂鸦地在黄色订单上乱写着什么。帕普沃思先生两点四十分才来。他坐下来跟保罗谈天说地，以平等的身份对待保罗，甚至待他就像同龄人一样。

下午历来就没有许多活可做，除非快到周末的时候要结账，需要忙碌一阵子。五点钟，所有的男工都钻进摆着架子桌的地下室，趴在光秃秃的肮脏桌面上喝喝茶，吃点涂黄油面包，再聊一会儿天。他们无论是说话还是吃饭，都是一个样子，都显得匆匆忙忙、潦潦草草。然而一到了楼上他们之间便满是欢声笑语，气氛轻松愉快。显然是地下室和长条桌影响了他们的心绪。

用过茶之后，厂房里便点得灯火通明，大家紧锣密鼓地干起来，因为要赶傍晚的一趟邮班发货。刚刚熨好的长袜从车间送了来，还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保罗已把货单列好，现在要做的是打包和写地址，然后给货包过秤。四下里响起一片报重量的叫喊声、金属的碰撞声以及咔嚓咔嚓剪断绳子的声音，还有急声急气跟梅林先生要邮票的嚷嚷声。最后，邮差终于拿着邮袋来了，说说笑笑的，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这时，气氛才放松了下来。保罗拎上午饭篮，鬼吹火似地往车站跑，去赶八点二十的火车。这一天，他在工厂整整待了十二个小时。

母亲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他归来。而他从凯斯敦必须步行，所以九点二十分左右才能到家。第二天一大早，他七点钟之前就离家去上班。莫瑞尔太太很是为他的健康感到担心。不过，她自己一生饱经风霜，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经受磨炼。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风浪，他们都必须挺得住。保罗在乔丹厂，虽然由于光线暗淡、空气不足，再加上工作时间长，身体状况受到了影响，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回到家来，脸色煞白，骨头都累散了架。母亲瞧了瞧他，见他兴高采烈的，一切忧虑也就消失了。

“喂，情况怎么样？”她问道。

“别提多有意思了，妈妈。”他回答道，“你不需要撅着屁股苦干，而且大家对你都非常好。”

“你们相处得好吗？”

“很好。他们只是说我的书法太糟糕。不过，我的上司帕普沃思先生对乔丹先生说我一定能练好。我在螺纱部，妈妈，你可一定要去参观参观。那儿真是太妙啦。”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乔丹工厂。帕普沃思先生身上有一种豪放不羁的气质，总是很随和，待他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有时这位“螺纱部的老板”发起脾气，就多嚼上几口药剂口香糖。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显得咄咄逼人。他这种人生起气来对别人伤害倒不大，对自己伤害却很大。

“还没有把活干完呀？”常常听他这样嚷嚷，“加油干，人生苦短呀。”

他口角风趣，在这种时候兴致还蛮高的，让保罗一点也捉摸不透。

“明天我把我的约克郡小猎狗牵来。”他眉飞色舞地对保罗说。

“什么叫约克郡猎狗？”

“你竟然不知道什么是约克郡猎狗？你不知道约克郡……”帕普沃思先生被保罗的无知惊得目瞪口呆。

“是不是皮毛光滑的那种小狗，颜色是铁灰中夹杂着银色？”

“一点不错，我的孩子。那可是我的掌上明珠。它已经下了几只狗崽子了，价值五个英镑。它本身价值超过了七英镑，而体重却不足二十盎司。”

第二天，那只母狗来到了工厂。可怜的小东西浑身哆嗦个不停。保罗不喜欢它，觉得它就像一块永远都不会干的湿抹布一样。后来有位男工来看它，开了些粗俗的玩笑。帕普沃思先生朝保罗那边点了点脑袋示意，谈话才压低了嗓门。

乔丹又来过一回，观察保罗的工作情况。这次他只挑了一个毛病，就是嫌保罗把笔放在了柜台上。

“要想成为真正的员工，就得把笔夹在耳朵上。记住，把笔夹在耳朵上！”有一天，他对保罗这样说：“为什么不把肩膀挺直？你到这儿来一下。”他把保罗引到玻璃办公室里，给他套上特别的背带，使他的肩膀保持端正的姿势。

保罗最喜欢的是女工。男工们看起来平平常常，一个个都很愚钝。他也喜欢他们，可跟他们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一次，楼下的那位活泼的小个子监工波莉看见保罗在地下室里吃饭，便表示愿意用自己的小炉子为他做饭吃。次日，母亲给保罗一份菜带到工厂里热着吃。他把菜拿到那间干净舒适的房屋里，交给了波莉。两人一道进餐，这很快就成了一种常规。八点钟上班时，他把饭篮子交给她，下午一点钟来到地下室，饭菜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个子不很高，脸色苍白，一头浓密的褐发，五官长得并不端正，嘴巴宽宽的，活似一只小鸟。他常把她叫作“小知更鸟”。他虽然生性少言寡语，但一和她在一起便喋喋不休把家里的情况讲给她听，一讲就是几个小时。姑娘们都喜欢他，常常围成一个小圈听他讲话。他一屁股坐在工作台上，口若悬河地说呀笑呀。有些女工觉得他是个很有趣味的小家伙，一本正经的，却那么聪明伶俐和欢欣愉快，待姑娘们总是柔情万种。她们都很宠爱他，而他对她们也情意缱绻。他认为自己是属于波莉的。而康妮披着浓密的红发，脸蛋似盛开的苹果花般漂亮，说话柔声细语，虽身穿褴褛的黑裙却气度雍容高贵，时时拨动着他浪漫的心弦。

“当你缠线的时候，”他对康妮说，“看起来就像在纺车上纺纱，样子动人极了。你使我想起了《国王田园诗》中的伊莱恩[28]。我真想为你画上一幅画。”

她一下子羞红了脸，望了他一眼。后来他果真画了幅素描，并爱如至宝。画中的康妮坐在纺车前的凳子上，浓密的红发飘逸地披在她那破旧的黑裙上。只见她紧闭红红的芳唇，表情认认真真的，正在把一束大红颜色的线绕到纺车轴上。

露伊是个美人坯子，脸皮却非常厚，见了他总是扭腰摆臀的，所以他老爱跟她开玩笑。

爱玛其貌不扬，年纪也比较大，总喜欢摆出屈尊俯就的样子。在保罗面前摆架子，她觉得心里乐滋滋的，而保罗一点也不在乎。

“你是怎么把针放进去的？”有一次他问道。

“快走开，别烦人了。”

“但你得告诉我是怎么插针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手脚不停地在机器旁忙活。

“天底下你想知道的事多着呢。”她回答。

“那就请你先告诉我，针是怎么插入机器里的。”

“哎呀，这个孩子！看你有多讨厌！看吧，看吧，就这么插的。”

他聚精会神地看她示范。突然响起一声哨子，波莉走来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帕普沃思先生想知道你在这儿还要和姑娘们说笑多长时间，保罗。”

保罗说了声“再见”，飞跑着上楼去了。爱玛也直起了身子。

“他玩机器，可不是我想让他这样做的。”她说道。

每次一到两点钟，女工们回车间干活的时候，他就到楼上的成品车间找驼背范妮。帕普沃思先生要到两点四十分才来。他常看见保罗坐在范妮身旁聊天、绘画或者随姑娘们一道唱歌。

范妮通常要犹豫片刻才放开歌喉。她有一副悦耳的女低音，大伙儿都加入进来，形成了大合唱，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没过多久，保罗跟六七位女工在车间里说笑，一点儿也不感到难为情了。

唱完歌后，范妮会这样说：“让大家见笑了。”

“不要故作谦虚，范妮！”一位姑娘大声喊道。

有一次，大伙在谈话中提到了康妮的红头发。

“依我看，范妮的头发才真叫绝呢。”爱玛说道。

“你可不要拿我取笑。”范妮说道，脸红得像块红布。

“这不是取笑。保罗，你看，她的头发美极了。”

“这颜色实在赏心悦目。”保罗说，“色彩冷冷的似芳香的泥土，而且还闪着光泽，就像泥塘里的水一样。”

“老天呀！”一个女工大叫一声，哈哈笑了起来。

“不管怎样，我都会被人说三道四的。”范妮说。

“可是，你应该看看她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保罗。”爱玛恳切地大声说。“那真是美极啦。范妮，你把头发披散下来让他瞧瞧，看是否能入他的画。”

范妮嘴上不肯，但心里巴不得亮亮相呢。

“那么，就让我来解开你的头发吧。”保罗建议道。

“想解你就解呗。”范妮说。

他小心翼翼地拢下发卡，但见那深褐色的头发似瀑布一般飘落下来，披散在范妮的驼背上。

“多么可爱的头发啊！”他由衷地赞叹道。

姑娘们都在观看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保罗把卷在一起的头发抖了抖，使其松散开。

“真是天下一绝！”他嗅着发香说，“我敢打赌，这头发值很多钱。”

“等我死了，就把头发留给你，保罗。”范妮半开玩笑地说。

“你坐着晾头发，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一位女工对这位长腿驼背说。

可怜的范妮有点病态性的敏感，总觉得别人在含沙射影地骂她，而波莉快人快语，说话直截了当。所以，两个部门之间经常有口舌之争。保罗老是发现范妮泪眼汪汪的。范妮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给他听，于是他就挺身而出，为了范妮去跟波莉理论。

时光就这样在快乐的气氛中流逝。工厂给人以家的感觉。没有人催你，也没有人逼你。保罗最喜欢的是邮班快来的那个时候，工作速度加快，大伙儿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地干活。他喜欢观看同事们忙碌。霎时间，男工们成了工作的化身，工作也注入男工们的体内，二者融为一体。女工的情况却不一样。真正的女人从不融身于工作之中，而是超然物外，成为局外人。

晚间乘火车归家的途中，他欣赏着镇上的万家灯火，看到山丘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灯光，峡谷里更是通明一片，把天都映亮了。他觉得他的生活既丰富又快活。再朝前行，可以看见布威尔那星罗棋布的灯火，似群星上撒落下来的无数花瓣；远处的高炉火光冲天，像是在冲着云朵喷吐着热气。

从凯斯敦回家，他得步行走两英里多的路程，爬上两座高山，翻下两座低矮的丘陵。他常常走得筋疲力尽，于是就数山上的路灯，看还需要经过多少根路灯杆。夜色如磐，他驻足于山巅之上，眺望五六英里开外那一座座灯烛辉煌的村落，觉得它们就像一群闪闪发光的活的生物，脚下那一片景色宛若天堂一样。马尔普尔以及希诺也同样亮晃晃的，划破了远处的黑暗。偶尔，会有一长列火车从那两处地方之间经过，驶入幽黑的山谷，有的向南开往伦敦，有的朝北奔往苏格兰。列车风驰电掣，像离弦的利箭，浓烟滚滚，炉火熊熊，把山谷震得轰隆轰隆响。火车消失之后，城镇及村庄里的灯光仍在默默地眨巴着眼睛。

最后，他总算回到了位于群山一角的家中，这儿看到的是另一派夜景。那株树如今似乎成了他的老朋友。他一进家门，母亲便高兴地立起了身。他自豪地把挣来的八个先令放在了桌子上。

“可以给家里帮点忙了吧，妈妈？”他怀着满腔的渴望问。

“扣除你的车票钱、饭费及其他开销，所剩的就少得可怜喽。”她回答道。

接下来，他便如数家珍地给她讲述日间发生的事情。他的生活故事，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一样，夜复一夜地讲给母亲听。母亲百听不厌，犹如亲身经历一般。

第六章　威廉之死

阿瑟·莫瑞尔长大了。他性格急躁，对什么都无所顾忌，喜欢冲动，酷似他的父亲。他讨厌读书，一见干活就怨声载道，动不动就溜出去玩耍。

单从外表讲，他是全家人的骄傲，体态匀称，举止优雅，浑身充满了活力。他长着深褐色的头发，生得唇红齿白，一双传情的湛蓝色眼睛的上方遮着两道剑眉，再加上他为人豪爽大方，性格热情得像团火，所以就成了家里的宠儿。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变得让人捉摸不定了。他无缘无故地动辄火冒三丈，性子粗暴得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爱母亲，但有时候就连母亲也对他感到厌烦。他心里只想着自己。他想出去寻开心的时候，谁挡他的道他就恨谁，连母亲也不例外。一遇到烦心的事，他就没完没了地向她诉苦。

有一次，他唠唠叨叨地抱怨起自己的老师来，怪老师讨厌他。母亲听了，就对他说：“老天呀，看你这孩子！如果你不满意这种状况，你就去改变它，改变不了就得去忍受。”

他原本很爱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把他看作心肝宝贝，而现在他对父亲却心生厌恶。他一点一点地长大，莫瑞尔则一点一点走向堕落。早年的莫瑞尔身体强健，一举一动都很漂亮，而近来却萎缩了。他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日趋成熟，而是换上了卑鄙可恶、粗俗不堪的嘴脸。这位模样令人憎恶的长者一旦呵斥或差遣阿瑟，阿瑟就气得不得了。而且，莫瑞尔的行为方式让人越来越看不过眼，养成了一身坏毛病。孩子们正在成长，处于青春期的关键阶段，而他们的父亲却像丑恶的反面人物折磨着他们的心灵。他在家里的举止，简直就跟下煤窑时混迹于矿工们之间时一个样。

遇到父亲的胡作非为叫阿瑟作呕的情况，阿瑟就会大叫一声：“卑鄙，讨厌！”然后跳起来拂袖而去。孩子们愈是讨厌，莫瑞尔就愈胡闹，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乐趣。孩子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年龄，特别敏感和容易激动，差点没被父亲的行为气疯。一天天长大的阿瑟对日益堕落和衰老的父亲简直恨之入骨。

有时，做父亲的似乎也感觉到了孩子们的轻蔑和憎恨。

“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为自己的家人呕心沥血地工作！”他会这般冲着孩子们吼叫，“我拼死拼活地努力，下场却像一条狗一样。告诉你们，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若非他恶语威胁，如果他像他说的那样为家里尽心尽力过，那么孩子们会同情他的。事实上，这场斗争几乎完全成了父亲与子女之间的斗争。他顽固不化，继续保持鄙俗、可恶的嘴脸，纯粹是为了维护他的尊严，而孩子们仍是那么讨厌他。

阿瑟变得性格暴如烈火，最后在家中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获得了诺丁汉中等学校的奖学金，于是母亲决定让他住在城里，寄宿在她的一个妹妹家中，只有在周末才回来看看。

安妮仍在一所寄宿学校里当助理教师，每星期挣大约四个先令。不过她的薪水很快就能增至一星期十五先令，因为她通过了教师资格考试。那时，家里在经济上就可高枕无忧了。

莫瑞尔太太现在最依恋的是保罗。他不爱说话，才貌也不惊人，可他对绘画持之以恒，对母亲的感情也始终如一。他处处为母亲着想。母亲则盼望着他傍晚快点回到家中，她好把日间所想到的心事或者所遇到的问题和盘托出，一一讲给他听。他认真地听着母亲的讲述。母子二人共同承担着生活的重负。

威廉已和他的黑美人订了婚，花了八个金币给她买了一枚订婚戒指。孩子们一听戒指值那么多钱，都惊得目瞪口呆。

“花了八个金币！”莫瑞尔说，“他愚蠢到家啦！他要是拿出些钱给我，也能显他一点孝心。”

“拿出些钱给你？”莫瑞尔太太大声嚷嚷了起来，“凭什么给你！”

她记得丈夫连什么样的订婚戒指都没给她买过，所以她还是挺赞同威廉的，觉得他做事即便蠢了些，但起码并不吝啬。不过，威廉现在的来信只谈他跟未婚妻怎样去参加舞会，以及他的未婚妻每次都穿什么样漂亮的衣服，他还向母亲描绘了他们俩怎么样像大人物一样到戏院里看戏。

他想把那女孩带回家里来。莫瑞尔太太邀请他们回家过圣诞节。这次威廉回家带来了一位小姐，却一份礼品也没给家里人带。莫瑞尔太太做好了晚餐，听见脚步声就朝外迎去。威廉走了进来。

“你好，妈妈！”他匆匆吻了吻她，然后闪到一旁介绍一位个子高高的漂亮姑娘。那女子身穿黑白格子的衣服，披着一件裘皮大衣。

“这位就是吉卜赛女郎！”

韦斯顿小姐伸出玉手嫣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噢，你好呀，莫瑞尔太太！”她大声招呼道。

“恐怕你们饿了吧？”莫瑞尔太太说。

“哦，不饿。我们在火车上吃过饭了。你拿了我的手套吗，小胖子？”

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的威廉·莫瑞尔匆匆扫了她一眼。

“我怎么会拿呢？”他说。

“那就是丢了。请千万别生我的气。”

威廉的脸阴沉了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她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厨房，觉得这块方寸之地怪有意思的。但见这儿挂着灯光闪闪的松柏枝，画框后边摆着常青树，屋里还放着些木椅和一张松木小桌。

正在这当儿，莫瑞尔走了进来。

“你好，爸爸！”

“你好，我的儿子！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父子俩握了握手。威廉介绍了他的未婚妻，后者又是嫣然一笑，再次露出了她的白牙。

“你好，莫瑞尔先生！”

莫瑞尔很殷勤地鞠了个躬。

“我非常好，希望你们也好。在这儿不必客气，随便点。”

“非常感谢。”她回答道，同时一下子来了精气神。

“你大概想上楼休息了吧？”莫瑞尔太太这时问道。

“是的，希望你们不介意。如果给你们添麻烦，也就算了。”

“不添什么麻烦。让安妮送你上去。沃尔特，把这只箱子提上去。”

“你梳妆打扮可不要用太长的时间。”威廉告诫自己的未婚妻说。

安妮拿起一个铜烛台，害羞得几乎连话也不会说了，引着这位尊贵的小姐向前边的卧室走去，那是莫瑞尔夫妇特意为她腾出来的。

在烛光中，卧室显得很小，而且寒气逼人。矿工的妻子只有在重病缠身时，才在卧室里生火。

“要我解开衣箱上的带子吗？”安妮问。

“噢，太感谢你啦！”

安妮充当起使女来，解开带子后又下楼去端热水。

“她肯定累坏了，妈妈。”威廉说，“一路上挺受罪的，急急火火地朝回赶。”

“需要给她点什么东西吃吗？”莫瑞尔太太问。

“不用了。她马上就会没事的。”

这时，家里的气氛有点别扭。半个小时之后，韦斯顿小姐走下楼来，身穿一件紫颜色的衣服，在这户矿工之家的厨房里显得过于扎眼。

“我告诉过你没必要换衣服嘛。”威廉冲她抱怨道。

“噢，别怨我，小胖子！”接着，她又把脸转向莫瑞尔太太，甜蜜地一笑说：“你不觉得他老是怨天尤人吗，莫瑞尔太太？”

“是吗？”莫瑞尔太太说，“这样他就不太好了。”

“这样的确不好！”

“这儿冷，你到火跟前来吧？”莫瑞尔太太说。

莫瑞尔从他的扶手椅上跳了起来。

“来坐这里！”他大声说道，“来坐这里！”

“不，爸爸，你就坐在你的椅子上。吉卜赛女郎，你到沙发上坐。”威廉说。

“不，不！”莫瑞尔喊了起来，“这把椅子最暖和。还是坐在这儿吧，韦森[29]小姐。”

“实在感谢不尽。”那姑娘一边客气着，一边就坐在了那把象征着荣誉的椅子上。她打了个哆嗦，感觉到厨房里的热气渗进了她的体内。

“我的宝贝小胖子，给我拿块手帕来！”她说道，并且把嘴朝着他努了努，语调肉麻得很，仿佛屋里只有他们俩似的，让其他人觉得自己不该在跟前。显然，这位年轻的小姐并没有把他们当人，就眼下而言，他们在她的眼里只是些低级生物。威廉见状感到浑身不自在。

屈身来到斯特里瑟姆的这么一户人家，韦斯顿小姐认为自己是贵人尊临贱地。这些人在她看来是下等人，或简单地说，他们都属于劳动阶级。她怎么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呢？

“让我去拿手帕吧。”安妮说。

韦斯顿小姐没加理会，就好像刚才说话的是一位仆人。不过，安妮把手帕拿到楼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和善地说了声：“噢，谢谢你！”

她坐在那儿侃侃而谈，说火车上的那顿饭如何倒胃口，还大谈伦敦以及舞会的情况。其实，她心里非常紧张，是因为害怕才喋喋不休说个没完。莫瑞尔一直一边吞云吐雾地抽他那粗粗的烟卷，一边望着她，听着她那一口流利的伦敦语。莫瑞尔太太身穿她最好的黑绸衣，回答问话时面色从容不迫，措辞言简意赅。三个孩子围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充满了崇拜的心情。韦斯顿小姐简直就是位公主。为了迎接她，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最好的茶杯，最好的汤匙，最好的桌布以及最好的咖啡壶。孩子们心里想，她一定会觉得这场面够气派的了。岂不知她只觉得生疏，理解不透莫瑞尔家的人，不知道怎样对待他们。威廉虽然说着风趣的话，心里却有点不自在。

到了十点钟左右，他问韦斯顿小姐道：

“你累了吧，吉卜赛女郎？”

“有点累了，小胖子。”她回话时立刻换上了肉麻的腔调，还把脑袋微微朝旁边一歪。

“我给她点蜡烛去，妈妈。”他说道。

“很好。”莫瑞尔太太回答。

韦斯顿小姐站起身，把手伸给了莫瑞尔太太。

“晚安，莫瑞尔太太。”她说。

保罗坐在锅炉前，把水龙头里的热水灌进一个石头啤酒瓶里。安妮用一件井下穿的旧绒布衫将瓶子裹起来，跟母亲告别时吻了吻她。由于各个房间里住得满满当当，安妮得去跟韦斯顿小姐睡在一起。

“你等一下再去。”莫瑞尔太太对安妮说。安妮抱着那个热水瓶留了下来。韦斯顿跟所有的人都握了手，让大家感到怪不自在的。然后，她才和威廉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没过五分钟，威廉又下来了。他的心里特别窝火，连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少言寡语的，等所有的人都去睡觉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母亲。这时他又像从前一样叉开腿站在炉前地毯上，吞吞吐吐地问道：

“怎么样，妈妈？”

“什么怎么样，我的孩子？”

莫瑞尔太太坐在摇椅上，有点儿为他感到伤心和丢人。

“你喜欢她吗？”

“喜欢。”母亲勉强地回答。

“她还有点难为情，妈妈，对这里还不习惯。咱家跟她姑妈家毕竟是有区别的。”

“区别当然是有的，我的孩子。她一定觉得很难适应。”

“是这样的。”话刚落音，他立刻便皱起了眉头说：“真希望她不要摆她那个臭架子！”

“初来乍到，她还掌握不住分寸，我的孩子，以后会好的。”

“是的，会好的，妈妈。”他感激地说。可他的眉心仍郁结着愁云。

“你知道，她跟你不一样，妈妈。她缺乏严肃的生活态度，不会动脑筋思考。”

“她还年轻嘛，我的孩子。”

“是的，她没有体尝过人间的温暖。她幼年丧母，自此便跟着一个让她无法忍受的姑妈过日子。她父亲是个浪荡子，所以她没有尝过被人疼爱的滋味。”

“多可怜！那你就得在这方面对她做些弥补。”

“这么一来，有许多事情都得原谅她。”

“她有哪些事情需要你原谅的，我的孩子？”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当她露出一副肤浅的模样时，你就得提醒自己，从来没有人教会她深沉。再说，她爱我爱得要命。”

“这一点有目共睹。”

“不过你要知道，妈妈，她……她跟咱们是两类人。她所结交的那些人似乎跟咱们有着不同的人生观。”

“你可千万不要仓促地下结论。”莫瑞尔太太说。

可是，他仍显得忧心忡忡的。

然而，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又高高兴兴的了，在屋里又唱又笑。

“喂，你好！”他坐在楼梯上喊道。“起床了吗？”

“起来了。”韦斯顿小姐喊叫的声音听起来隐隐约约的。

“圣诞快乐！”他冲着她那儿喊道。

卧室里响起了她那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但过了有半个小时，还没见她下楼来。

“她说她起来了，是真的吗？”他问安妮道。

“是真的，她已经起来了。”安妮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走到了楼梯跟前。

“新年快乐！”他喊道。

“谢谢，亲爱的小胖子！”从远处传来了回答声和笑声。

“你快点吧！”他央求道。

已经过了近一小时了，还没有等到她露面。莫瑞尔历来都是六点前就起床的，此时看了看钟表，不禁叫出了声：“哦，这就奇怪了！”

除了威廉，家里人都把早饭吃过了。他又走到了楼梯脚下。

“是不是要等我给你把复活节彩蛋[30]送到楼上去？”他怒气冲冲地喊道。而对方只是一个劲笑。全家人见韦斯顿小姐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觉得她肯定会玩出什么稀奇花样来。最后，她终于出现了，身穿宽松上衣和一条裙子，打扮得秀色可餐。

“这么长的时间，你真的一直都在梳妆打扮吗？”他问道。

“宝贝小胖子！这个问题可不能问。你说是不是，莫瑞尔太太？”

一开始，她就摆出了贵小姐的派头。她跟威廉上教堂时，威廉身穿大礼服，头戴黑呢帽，而她穿的是伦敦时装及裘皮大衣。保罗、阿瑟以及安妮巴不得所有的人都会刮目相看，把他们羡慕得五体投地哩。莫瑞尔穿着节日盛装站在路口，目送着那对体面的人物离去，觉得自己成了王子和公主的父亲。

其实韦斯顿小姐并没有什么可尊贵的。这一年来她在伦敦的一家办事处打工，当秘书什么来着。可是在莫瑞尔一家人的面前，她就俨然成了女王。她坐着不动，把安妮或保罗差来遣去，就好像他们是她的奴仆一样。她以从容的态度对待莫瑞尔太太，而在莫瑞尔跟前却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可是过了一两天之后，她的腔调开始改变了。

威廉和她散步时，总想让保罗或安妮陪着，那样比单独出去要有意思得多。实际上，保罗是真心实意在崇拜“吉卜赛女郎”，母亲简直无法原谅他趋前跑后的谄媚相。

第二天，莉莉这样问安妮：“喂，你知道我把皮手筒放在什么地方了吗？”

威廉在一旁插嘴说：“你明明知道手筒在你的卧室里。为什么要问安妮呢？”

莉莉生气得噘起嘴来，到楼上去了。威廉怒火中烧，觉得她不该把他的妹妹当仆人使唤。

第三天的晚上，客厅里黑灯瞎火的，威廉和莉莉守坐在炉旁。在差一刻钟到十一点的时候，传来了莫瑞尔太太捅火的声音。威廉先出了厨房，后边紧跟着他的心上人。

“天已经很晚了吗，妈妈？”他问一直孤单单一个人待在那儿的母亲道。

“还不算晚，我的孩子，不过平时我就坐到这个时候。”

“那你要睡觉了吧？”他问。

“让你们俩自己坐在这儿？不行，我的孩子，我觉得这样不妥当。”

“你信不过我们吗，妈妈？”

“不管信过信不过，反正我不愿那样做。如果你们高兴，就待到十一点好啦，这段时间我可以看看书。”

“去睡吧，吉卜赛女郎。”他对自己的未婚妻说，“可不能让妈妈等咱们。”

“安妮没把蜡烛熄灭，莉莉，”莫瑞尔太太说，“我想你会看得到的。”

“好的，谢谢你。晚安，莫瑞尔太太。”

威廉在楼梯脚下吻了自己的心肝宝贝，然后她就走了。他又回到了厨房。

“你信不过我们吧，妈妈？”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调非常气愤。

“我的孩子，依我说，别的人都已经睡觉了，让你们两个青年男女单独在楼下我觉得不妥当。”

威廉听到这话只好作罢了。他跟母亲道晚安时吻了吻她。

在过复活节时，他一个人回了家，没完没了地跟母亲谈他的心上人。

“实不相瞒，妈妈，我一离开她，我就一点也不想她。就是永不相见，我也不在乎。可是晚上一跟她在一起，我就把她爱得死去活来。”

“如果她对你的吸引仅限于此，”莫瑞尔太太说，“那就属于离奇古怪的爱情喽，不足以充作基础缔结百年之好！”

“怪就怪在这里！”威廉倍感苦恼和迷茫，不由得叫出了声，“我们俩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我无法跟她分道扬镳。”

“按理儿，你心里是最清楚的。”莫瑞尔太太说，“不过，倘若情况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我觉得不能称其为爱情——不管怎样，你们之间的感情不大像爱情。”

“唉，连我也说不清，妈妈。她是个孤儿，而且……”

母子俩的争论从来就没得出过任何结论。他似乎迷了心性，并为此而苦恼，而她则比较含蓄。他耗尽精力并倾其钱财去供养自己的未婚妻。回到家来，他连带母亲去一趟诺丁汉的钱都拿不出了。

每个星期一的下午保罗都有半天的假。在五月份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母子俩单独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只听母亲说道：

“我觉得今天的天气一定很好。”

他惊讶地抬起了头，感到母亲的话里有弦外之音。

“你知道吗，雷佛斯先生搬到了一个新农场上住。他上个星期问我是否愿意去看望看望雷佛斯太太。我答应星期一如果天气好就带你一起去。愿意去吗？”

“没说的，简直太好啦，至亲至爱的妈妈！”他不由得喊出了声。

“今天下午咱们一道去吧？”

在去车站的途中，保罗一路上都欢天喜地的。德比大道的路边长着一株红艳艳的樱桃树，把群雕广场旁的那道旧砖墙都映得红彤彤的。

春天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翠绿的衣装。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四周寂静无声，阳光和阴影交替作用，在公路陡峭的土坡上绘制出一幅幅五彩缤纷的图案。树木骄傲地低垂下它们那巨大的绿色臂膀。保罗身在库房里，心里却整整一个上午都在憧憬着户外融融的春意。

午饭时分他回到家时，母亲显得有些激动。

“咱们这就走吗？”他问。

“等我准备好了再走。”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立起身说：

“让我来洗碗，你去换衣服吧。”

母亲走了。他把锅碗洗好，又整理了屋子，然后拎起了她的靴子。靴子非常干净，因为莫瑞尔太太禀性是很讲究的，即便在泥地里走也不会把鞋弄脏。尽管如此，他还是要为她擦擦靴子。这是一双价值八先令的羊皮靴，而他却认为它是天底下最精美的，擦的时候毕恭毕敬，仿佛那是花神一般。

突然间，母亲出现在了内屋的门道那儿，样子挺害羞的，因为她穿了件簇新的棉布衫。保罗跳起身来，趋前走了几步。

“啊，好家伙！”他赞叹道，“好耀眼啊！”

她有点高傲地抽了抽鼻子，昂起了脑袋。

“一点也不耀眼！”她回答说，“颜色很素气的。”

她朝前走几步，而他围着她打转转。

她很是难为情，可硬要装出满不在乎、神气活现的样子，问儿子说：

“你喜欢吗？”

“太喜欢啦！出门游玩，你可是一个理想的女伴！”

他走过来，从背后打量起她来。

“走在大街上，”他说道，“如果我跟在你后边，我心里就会想：‘这个小尤物肯定美得飘飘然了！’”

“有什么飘飘然的，”莫瑞尔太太回答道，“我还不知道这身衣服是否适合于我呢。”

“噢，就是不合适！你就愿意穿脏脏的黑衣服，像裹在烧焦了的纸灰里。告诉你吧，它很适合于你，让你看起来很漂亮。”

她又以她那特有的方式抽了抽鼻子，高兴得不得了，但表面上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有什么的，”她说道，“这身衣服只花了三个先令。用这种价钱，你恐怕买不来一身成衣吧？”

“我想是买不来的。”他回答。

“而且，你要知道，这还是好料子的。”

“真是漂亮极啦。”

衣服是白颜色的，上面绘着淡紫色和黑色的小枝小杈的图案。

“只是我穿上恐怕太显得年轻了。”她说。

“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一听这话就气得喊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买套假白发，粘在你的头皮上？”

“很快就没这个必要了。用不了多久，我就白发苍苍了。”她回答道。

“得了吧，这话说得没名堂。”他说道，“我可不愿要一个白发苍苍的母亲。”

“恐怕到时候你只好容忍一些了，我的孩子。”她说这话时，语调怪怪的。

母子俩风风光光地上路了。由于有太阳，她撑着威廉送给她的伞。保罗虽然并不魁梧，但个头比她高得多，所以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男子汉。

在淡黄色的田里，麦苗闪着柔和的光泽。敏顿煤窑那儿升起缕缕白色水蒸气，传来“噗噗噗”以及“咔嚓咔嚓”粗嘎的声音。

“快瞧那边！”莫瑞尔太太说道。母子俩站在路当中放眼望去，但见那庞大的矿山山脊上有一支小队伍头顶着蓝天在蠕动着，那是一匹马、一辆小车和一个人。他们在天空的映衬下爬上斜坡。最后，只见那人把车斗一翻，车里的废矿石便噼里啪啦滚下了陡峭的巨大的斜坡。

“你稍坐一会儿，妈妈。”他说道。莫瑞尔太太依言寻了个土坡坐了下来，而他紧三笔慢三笔地画起素描来。他作画时，母亲默默地望着周围午后的景色，欣赏着绿树掩映的红颜色农舍。

“人间到处都是美丽的景色，”她说道，“简直出奇的美。”

“矿山也很美。”他说，“你瞧，矿山积聚天成，活像有生命似的——像一个叫不上名的庞然大物。”

“是啊，”她说，“是有点像！”

“等候装煤的那一辆辆卡车，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怪兽。”他说。

“谢天谢地，有卡车在等着装煤，”她说，“这就意味着，这个星期的日子还能过得去。”

“当有什么东西处于动态时，我喜欢从中感觉到人的作用。从卡车上就能感觉到人的作用，因为它们全都是由人驾驶的。”

“是啊。”莫瑞尔太太附和道。

他们俩在树阴下沿着公路朝前走。一路上他天南地北地胡扯，而她也兴趣盎然。他们走过了尼瑟米尔村的村口，那儿的阳光似花瓣般轻轻洒在路面上。随后，母子二人又折上了一条属于私人的小路，心里有点怯生生地朝一家大农场走去。一条狗狂吠不已，一个女人闻声走出来查看。

“这条路通威利农庄吗？”莫瑞尔太太问道。

保罗落后几步，怕的是让他们走回头路。幸好那女人是个好心肠，为他们指了路。母子二人穿过小麦田和燕麦地，过了一座小桥，钻进了一块荒芜的草地。一只只红嘴鸥，白胸脯闪闪发亮，在他们四周盘旋和尖叫。湖面上静悄悄的，呈现出蓝蓝的颜色。在高空间，一只苍鹭在翱翔。对面的山丘郁郁葱葱的，被一片绿树覆盖。那儿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条路荒无人迹，”保罗说，“就跟加拿大没什么两样。”

“真美啊！”莫瑞尔太太环顾了一下四周赞叹道。

“你看那只苍鹭。你看，看见它的腿了吗？”

保罗为母亲当向导，告诉她什么值得一看，什么不值得一看。

她心里感到非常满足。

“那么现在呢？”她问道，“现在走哪条路？雷佛斯先生说过要穿过小树林呢。”

他们左侧的树林黑压压的一片，用栅栏圈着。

“我可以感觉得到，从这边走有一条小道。”保罗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只习惯走城里的路。”

他们找到一扇小门，很快就隐没在树林里，踏上一条宽宽的绿色通道，一边是新栽的枞树丛以及松林，另一边是沼泽低地，那儿耸立着一株株古老的橡树。橡树间以及那一棵棵新栽的碧绿的榛树下撒满了淡黄褐色的橡树枯叶，也就在那儿长着铺天盖地的风铃草，宛若一池蓝蓝的水。保罗为母亲采来了几朵花。

“把这点刚割下来的草献给你。”他逗趣地说。随后，他又为母亲采集了些勿忘我花。看着那双捧着他送给她的一小束鲜花的手，一双被家务活磨出了茧子的手，他又爱又心疼。而她却无比的幸福。

谁料一条路走到头的时候，一道栅栏横在了面前。保罗一眨眼就翻了过去。

“来，”他说，“让我帮你一把。”

“不，你走开。我自己能想办法过去。”

他站在下边，伸出手随时准备扶她。她小心翼翼地总算爬了过去。

当她的脚又一次安全地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以嘲笑的口吻大声说：“瞧你多狼狈啊！”

“这栅栏太讨厌了！”她嚷嚷道。

“不中用的小笨蛋，”他取笑道，“连栅栏都翻不过去。”

在前方，挨着树林的边有一片矮矮的红颜色的农舍。二人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林边还有一个苹果园，园内落英缤纷，洒落在石头路上。深深的池塘边有树篱，还有几株枝条低垂的橡树。树荫里站着几头母牛。农庄和农舍构成了四四方方的图形，其中三面都沐浴在从树林上方洒下的阳光中。周围静寂无声。

母子二人走进围着栏杆的园子，那儿有一股红色紫罗兰的花香扑鼻而来。在敞开的园门旁边摆着几个面包，放在外边冷却。一只母鸡正奔过去想啄食面包。此时，一位戴着脏围裙的姑娘出现在了房屋的门口。她大约十四岁的年纪，脸色黑里透红，短短的黑色鬈发用绳子扎成了一束，长着一对深颜色的眸子，显得漂亮而自然。她羞怯怯的，投来疑问的目光，显得对这两位不速之客有点讨厌。她转身就不见了。没过一会儿，另外一个人出现了，那是一个身材瘦小、弱不禁风的女人，肤色微红，长着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

“啊！”她露出灿烂的微笑，高兴地喊出了声，“你们总算来啦。幸会，幸会。”她的声音很亲热，又有些忧伤。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

“我们真的不给你们添麻烦吗？”莫瑞尔太太问道，“我知道农庄的生活是很忙的。”

“不，一点也不。看到一张新面孔，我们就感激不尽了，因为这儿简直与世隔绝。”

“我想也是。”莫瑞尔太太说。

母子俩被引进客厅——一个狭长、低矮的房间，壁炉架上摆着一大束绣球花。女人们留在那儿唠家常，保罗趁机跑出门观赏周围的景物。他在园子里闻闻紫罗兰，又瞧瞧那儿的树木，此刻却见刚才那位小姑娘快步走出来，径直奔向栏杆旁的煤堆。

“这些大概是蔷薇树吧？”他指了指栏杆旁的灌木突兀地问道。

她望了望他，棕色的大眼睛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种树结出来的花，大概就是蔷薇吧？”他又问道。

“我也说不清。”她迟疑地答道，“反正花是白颜色的，中心的颜色是粉红的。”

“那就是女儿红喽。”

这位叫米莉安的女孩飞红了脸，脸色美丽娇艳。

“我不知道。”她说。

“你们家的园子里花不太多呀。”他说。

“我们迁来还不足一年哩。”她回答道，语气疏远，孤傲，随即转身进屋去了。他没有在意，继续东游西逛地看风景。没多久，他的母亲走了出来，于是母子俩一道观看那些农家小屋。保罗玩得快活极啦。

“你们家还养着鸡鸭及猪牛吧？”莫瑞尔太太问雷佛斯太太道。

“没有。”那位小个子女人回答说，“我没时间放牛，再说我也不习惯。我只能凑合着料理一下家务。”

“哦，我想也是的。”莫瑞尔太太说。

不一会儿，那个姑娘又走了出来。

“茶点准备好了，妈妈。”她说道，声音又悦耳又平静。

“噢，谢谢你，米莉安。我们马上就过去。”她的母亲回答时，显得和颜悦色的，“你愿意现在用些茶点吗，莫瑞尔太太？”

“当然愿意。”莫瑞尔太太说，“茶点准备好了就喝点吧。”

保罗陪着母亲以及雷佛斯太太在一起用了茶点。随后，他们就到树林里游玩，只见那儿遍地都是风铃草，小径边处处都有如云似雾的白色勿忘我花。母子俩简直都陶醉了。

他们回到屋里时，雷佛斯先生以及雷佛斯家的长子埃德加正在厨房中。埃德加大约有十八岁的样子。随后，十二岁的杰弗里以及十三岁的莫利斯也放学回了家，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的。雷佛斯先生相貌堂堂，正处于人生的黄金阶段，留着淡褐色的胡子，由于畏光，一双蓝眼睛总是眯着。

男孩子们有点拿架子，幸好保罗没有留意他们的态度。他们满世界地瞎跑，四处寻找鸟蛋。待他们喂鸡时，米莉安走了出来。而他们对她不理不睬的。一只母鸡和几只黄澄澄的小鸡被关在鸡笼里，莫利斯抓了一把谷子，让母鸡在他的手上啄食。

“你敢这样做吗？”他问保罗道。

“让我试试看吧。”保罗说。

他的手又小又温暖，看上去很能干。米莉安在一旁观望着。母鸡用它那锋利、明亮的眼睛把他的手看来看去，猛不防啄了一口。他吓了一跳，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笃，笃，笃”，母鸡不断啄食他手心里的谷子。他又开心地笑了，其他的男孩也跟着大笑起来。

“它把你的手啄呀，啄呀，但从不弄疼你。”保罗等最后一粒谷子被啄食掉时，对众人说道。

“喂，米莉安，”莫利斯说道，“你来试试吧。”

“我不试。”米莉安叫着，身子直朝后缩。

“哈，娇气包！胆小鬼！”她的三个兄弟嚷嚷道。

“一点也不疼。”保罗说，“它只是轻轻啄你的手，怪舒服的。”

“不。”她又叫了一声，把长着黑黑的鬈发的头摇来摇去，继续朝后缩着。

“瞧她也没这胆量。”杰弗里说，“她除了背背诗，什么都不敢做。”

“她不敢从大门上朝下跳，不敢听尖厉的声音，不敢爬滑梯，连别人打她也不敢还手。她什么事也做不来，就会白日做梦，把自己想象成‘湖上夫人’[31]。啧啧啧！”莫利斯也起哄道。

米莉安又羞又恼，脸都变成了紫色。

“我敢做的事比你们多。”她叫喊道，“你们才是胆小鬼，就知道欺负人。”

“哇，胆小鬼，就知道欺负人！”他们三人拿着腔调，以嘲笑的口气学她说话。

这样的小丑休想惹我生气，

对粗人的最好回答是沉默。

其中的一个兄弟引用了两句诗挖苦她，又喊又笑。

她回到屋里去了。保罗跟着三个男孩进了果园，在那儿临时搭了一副双杠，做了些显示力量的表演。保罗力气倒不大，但手脚灵活，也出了些风头。他见摇曳的枝头上挂着苹果花，便上去用手摸了摸。

“要是我，就不摘那苹果花。”大哥埃德加说，“否则明年就不结果实了。”

“我并没有摘花的意思。”保罗回答了一句，就走开了。

男孩子们对他并不太友好，而是对自己的事情更感兴趣。保罗漫步走上回屋的路去寻找母亲。他绕到屋背后时，发现米莉安正跪在鸡笼前，只见她手里拿着点玉米，紧咬芳唇，神情紧张地俯下身子。那只母鸡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朝前伸，母鸡探过脑袋来啄食。而她却大叫一声把手很快又缩了回去，显得又畏怯又懊恼。

“不会啄痛你的。”保罗说道。

她羞得飞红了脸，一下子跳起了身。

“我只是想试一试。”她低声说。

“你瞧，不会弄疼你的。”他说着，把两粒玉米放在手心上，让母鸡在他光着的手上啄了几下。“不疼，痒得让你只想发笑。”他说。她把手朝前伸，接着缩了回去，又试了一回，还是大叫一声缩了回去。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唉，我都可以把玉米粒放到脸上让它啄。”保罗说，“没什么，它只是轻轻触触而已。它不会胡乱啄的。要不然，那你就等着瞧吧，它每天都会把这儿啄得乱七八糟。”

他表情严厉地等待着，观望着。最后，米莉安终于让鸡啄食她手心里的玉米了。她轻轻叫了一声，可能是由于害怕，也可能是由于心存畏惧觉得自己被啄疼了，反正表情怪可怜的。不过，她还是成功了，接着又做了一次。

“怎么样，看到了吧？”保罗说，“不疼吧，是不是？”

她那深颜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保罗。

“是的。”她打着哆嗦笑了起来。

随即，她站起身进屋去了。看上去，保罗的哪一点惹恼了她。

“哼，他把我看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心里这样想道，并决意要证实自己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就和湖上夫人一样。

保罗发现母亲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她冲儿子微微笑了笑。保罗把那一大束鲜花拿在了手中。雷佛斯夫妇陪着他们走上了田间的路。山丘被落日染成了金黄色，树林深处的风铃草变成了暗紫色。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树叶和鸟儿发出的沙沙声。

“这个地方真美啊。”莫瑞尔太太说道。

“是啊。”雷佛斯先生回了一声，“要不是野兔肆虐，这儿挺好的。草场被野兔啃得光秃秃的。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是不是还能交得起地租。”

他拍了拍巴掌，树林旁边的地里顿时沸腾起来，到处都有棕色的野兔在蹦跳。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莫瑞尔太太失声叫道。

最后，她和保罗跟对方辞别，继续朝前走去。

“你看这景色美不美，妈妈？”保罗悄声细语地说。

一弯细细的月牙钻了出来。他的心沉浸在幸福之中，甚至都有点作痛了。莫瑞尔太太一路上把话儿说个不停，因为她也高兴得直想哭。

“我恨不得能助雷佛斯先生一臂之力！”她说道，“我愿意喂喂鸡，照料照料小牛犊。在农庄里我可以学学挤牛奶，陪他聊聊天，跟他一道规划蓝图。我保证，我要是做他的妻子，准能把农庄管理得井井有条！而雷佛斯太太身子骨弱，手无缚鸡之力，不应该让她承受那千斤重担。我同情她，也为他感到遗憾。天呀，要是跟他做夫妻，我想他准是个挺不错的丈夫！当然，雷佛斯太太非常可爱，她对丈夫也是很满意的。”

威廉在降灵节后的一周，带着自己的心上人又回到了家来，因为他要歇一个星期的假。天气非常宜人。威廉、莉莉以及保罗三人，又跟从前一样，一大早就出外散步。威廉和他的心上人说话不多，仅仅给她讲了些自己童年时代的琐事。保罗却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三个人在敏顿教堂旁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在挨着城堡农场那边，有一片婆娑多姿的白杨林。山楂悬垂在枝条上，田野上小小的雏菊以及仙翁花触目可见，使大地绽开了笑容。二十三岁、身材魁梧的威廉，比以前消瘦了些，甚至显得有点憔悴，此刻躺在阳光下想着心事。而莉莉用手抚弄着她的秀发。保罗跑开去采摘大朵的雏菊。莉莉脱掉帽子，一头秀发黑得似黑色骏马的鬃毛。保罗走了回来，把雏菊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那是大朵大朵白色和黄色的雏菊，还点缀着粉红色的仙翁花。

“这一下，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女巫了。”保罗对她说道，“威廉，你说她像不像？”

莉莉哈哈笑起来。威廉睁眼瞧了瞧她，眼里露出迷茫的神情，既夹杂着痛苦又含着强烈的爱。

“他把我打扮得漂亮不漂亮？”她低头冲自己的恋人大笑着问。

“很漂亮！”威廉笑吟吟地说。

他瞧着她，似乎对她的美感到有点恼火。当他将目光移向她那插满了鲜花的脑袋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看起来很美，恐怕这就是你想听到的话！”他说道。

她走路的时候，连帽子都不戴了。过了一会儿，威廉情绪好了，对她十分温柔。来到一座桥跟前，他把他们二人名字的头一个字排列成心的形状，镌刻在桥体上。

路·莉·韦

威·莫

当他镌刻的时候，她望着他那强有力不断挥动着的手，望着他手上那亮晶晶的汗毛及斑点，似乎都入迷了。

威廉和莉莉在家里的那段时间，屋里始终存在着忧伤和热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气氛，也存在着一种温情。不过，威廉倒是常常发脾气。莉莉只在莫瑞尔家住八天，却带来了五套裙子和六件宽松休闲衣。

“喂，”她对安妮说，“你能不能给我洗洗这两件上衣以及这些玩意儿？”

第二天上午她跟威廉出去玩，安妮却留在家里为她洗衣服。莫瑞尔太太把肺都气炸了。有时候威廉瞥见心上人以这种态度对待他的妹妹，就对她怨恨不已。

星期天的早晨，她穿了一件亮晃晃的印花绸拖地长裙，颜色像鸟的羽毛一样蓝，头戴一顶奶油色的大帽子，帽子上鲜花覆盖，其中大多数为红艳艳的花。这一身打扮真是美丽极了，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然而到了晚上，临出门的时候，她又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小胖子，你拿我的手套了吗？”

“哪一双？”威廉问。

“就是那双新买的羊皮黑手套。”

“没拿。”

经过四处寻找，发现她把手套给丢了。

“你瞧瞧吧，妈妈，”威廉说，“自打过圣诞节，她已经丢了四双手套了，每一双都值五个先令呢！”

“其中只有两双是你买的。”她嗔怪道。

晚间吃过饭后，他站在炉前的地毯上，而她坐在沙发上。他似乎还在生她的气。这天的下午，他曾丢下她，去看了一位老朋友。她坐在家里曾装模作样读了会儿书。这工夫在用过晚餐后，威廉想写封信。“这是你读着的书，莉莉。”莫瑞尔太太说，“你想再看一会儿吗？”

“谢谢，不看了。”姑娘说道，“我这么坐着就行了。”

“那多没意思呀。”

威廉纵笔疾书，一下子就把信写完了。在封信封的时候，他说道：“说她看书？哼，她活这么大，连一本书也没看过。”

“得啦，别胡说！”莫瑞尔太太呵斥道。她对儿子的夸大其词感到有点生气。

“这是真的，妈妈，她就是这样。”他一跃而起，又站到了炉前的地毯上，口里嚷嚷道，“活这么大，她连一本书也没看过。”

“那就跟我一样。”莫瑞尔在一旁插话说，“她看不出书里有什么名堂，认为不值得埋头苦读，跟我的观点不谋而合。”

“你不该这样说人家。”莫瑞尔太太对儿子说。

“可这是真的，妈妈——她看不懂书嘛。你刚才给她什么书来着？”

“哦，那是安妮·斯万写的一本有趣的书。星期天的下午谁都不愿看枯燥乏味的东西。”

“好吧，我敢打赌她连十行字都没有看完。”

“净胡说八道。”莫瑞尔太太说道。

这时，莉莉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只见威廉猛地冲她转过身来问道：

“书中的内容你看了吗？”

“看了。”她回答。

“看了多少？”

“我也说不上有多少页。”

“那你把看的内容挑一点给我们讲讲。”

她什么也讲不出来。

原来她连两页书都未看完。威廉博览群书，思维敏捷，才智出众。而她只知道谈情说爱，其他方面狗屁不通。他跟母亲心有灵犀，习惯对她推心置腹地谈话，和她一道分析问题。如今他需要的是相濡以沫的感情，而他的未婚妻却只跟他卿卿我我地说些缠绵的情话；别的一窍不通，难免让他产生怨悔。

当天晚上屋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人时，他启口说道：“你要知道，妈妈，她根本没有钱的概念，脑子简单得厉害。工资一拿到手，她就乱花一气，买些像冰糖栗子这样的东西，末了我得为她买季节乘车证以及一些零杂物品，甚至连她的贴身内衣也是我付钱买。她想早点结婚，我却觉得明年办事比较妥当。不过，照这种样子……”

“这样的婚姻将会非常狼狈。”母亲接着他的话头说道，“要是我，就三思而行，我的孩子。”

“唉，我已经陷得太深，无法再走回头路了。”他说道，“所以，我要尽快跟她完婚。”

“那好吧，我的孩子，就按自己的意图行事吧，没人会阻挠你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一想起这桩婚事，我就难以成寐。”

“没事，她会变好的，妈妈。我们能够渡过难关的。”

“她真的让你为她买贴身的内衣？”莫瑞尔太太问道。

“是这样的，”他略带悔意地说，“她其实并未开口求我。一天早晨，天气很冷，我在车站发现她浑身抖个不停，无法静下来，于是我就问她穿的衣服够不够。她回答说穿够了。我又问：‘你的内衣暖和不暖和？’她回答说：‘不暖和，这是棉布内衣。’我问她，这么冷的天为何不穿点厚衣服，她说她再没有别的衣服。而且，她还患有支气管炎呢！我只好带着她去买些暖和的衣服。哦，妈妈，如果我们真有钱，我也不会这么斤斤计较了。你要知道，她原应该留些钱买季节乘车证，可她一分也拿不出，就只好来找我。我得给人家凑钱。”

“你们的前景堪忧啊。”莫瑞尔太太悲苦地说。

他憔悴的脸上连一点血丝都没有，只印着痛苦和绝望，而从前的他是那样无忧无虑，笑容满面。

“我现在已不能跟她分道扬镳了，我们都陷得太深了。”他说，“再说，有些方面我还是离不了她的。”

“我的孩子，别忘了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莫瑞尔太太说道，“婚姻陷入不可救拔的绝境，是天底下最为可悲的事情了。上帝知道，我的婚姻就够不幸了，你应该从中吸取教训。也许，你的婚姻比我的还要糟糕得多呢。”

他背靠在壁炉架的侧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身材高大，骨头架粗壮，看上去好像天下就没有难得倒他的事。然而在他的脸上，她看到的却是绝望。

“我现在已不能和她分手了。”他说。

“别忘了，有些事比解除婚姻更糟糕。”

“反正我现在已不能和她分手了。”他说了一句。

时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母子二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之间意见发生了分歧，而他不愿再多谈自己的看法。最后，做母亲的说道：

“好啦，睡觉去吧，我的孩子。明天早晨你的感觉会好些的，也许你还会更明智些。”

他吻了吻她，转身离去了。她封好了炉火，心情感到无比的沉重。以前跟丈夫吵架，似乎天塌地陷一样，但并未摧毁她活下去的意志。而今她的心瘫痪了，因为她的愿望已毁于一旦。

对自己的未婚妻，威廉经常表露出怨恨的心情。在临别前的晚上，他又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妈妈，”他说道，“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分不清她是怎么样一种人，那你相信不相信她受过三次宗教洗礼？”

“胡说八道！”莫瑞尔太太笑了起来。

“不管胡说不胡说，情况的确如此！接受宗教洗礼对她而言就是登台演出，使她可以成为剧中的角色。”

“没有那回事，莫瑞尔太太！”姑娘喊叫了起来，“没有那回事！不是真的！”

“什么！”他大叫一声，猛地转过身对着她，“一次在布隆利，一次在贝肯罕，还有一次在别的什么地方。”

“就没有第三次！”她含着泪说道，“就没有第三次！”

“有第三次！即便没有第三次，那么你为什么要接受两次洗礼呢？”

“一次是我十四岁的时候，莫瑞尔太太。”她可怜巴巴地说道，泪水在眼眶里面打着转转。

“是的，”莫瑞尔太太说道，“我完全可以理解，孩子。你别理他。威廉，你说这种话，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

“可那是千真万确的。她是信仰宗教，还有一本蓝丝绒面的祈祷书呢，而她的虔诚程度或什么的，还不如那条桌子腿哩。她三次受洗只是招摇过市，出出风头而已。无论干任何一件事，她都是这样的！”

姑娘坐在沙发上嘤嘤作声，看来她的性格并不坚强。“还谈什么爱情！”他高声嚷嚷道，“你还不如跟一只苍蝇谈情说爱！苍蝇的爱情也许持久些……”

“听着，不许你再胡扯了。”莫瑞尔太太厉声呵斥道，“假如你非得说这种话，奉劝你另找个地方。我为你感到脸红，威廉！你为什么就不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你吃饱撑的啦，尽找女孩子家的碴，还口口声声说跟她已订了婚了呢！”

莫瑞尔太太又气又恼，一屁股坐了下来。

威廉哑了口，后来心生悔意，又是亲吻，又是安慰那女孩。不过他所说的话全是实情，所以他还是有点恨她。

他们走的时候，莫瑞尔太太陪他们一直走到诺丁汉。到凯斯敦车站有很长的一段路。

“你知道，妈妈，”威廉对母亲说道，“吉卜赛女郎思想肤浅，缺乏深沉的感情。”

“威廉，希望你不要再说这种话。”莫瑞尔太太说，同时为走在她身旁的那位姑娘感到脸上挂不住。

“但这都是实话，妈妈。她现在把我爱得死去活来，但如果我离开人世，她不出三个月就会把我忘干净。”

莫瑞尔太太感到有点害怕。听了儿子用平静的语调说出的最后的那几句苦涩的话，她的心嗵嗵嗵地狂跳不已。

“你怎么知道？”她回答说，“你不知道，就没有权利妄下结论。”

“他老是说这种话！”姑娘嚷嚷道。

“我入土不到三个月，你就会另寻新欢，把我抛到脑后去。”他说道，“这就是你的爱情！”

到了诺丁汉，莫瑞尔太太把他们送上火车，然后便取道回家了。

“有一点令人感到欣慰，”她对保罗说，“他永远也积攒不够结婚的钱，这我敢肯定。这么一来，她反而救了他。”

她就这么自我安慰着，认为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的绝境。她坚信威廉永远也不会娶他的吉卜赛女郎为妻。她等待着事态的发展，同时把保罗留在自己的身边。

整整一个夏天，威廉的家信中都充斥着狂躁不安的词语，他似乎一反常态，情绪紧张得厉害。有的时候，他的信言过其实地表现出欢快的心绪，但平常总是措辞平淡、苦涩。

“唉，”莫瑞尔太太说道，“恐怕他会毁在那姑娘的手中。那女子不值得他一爱，只不过是个漂亮的布娃娃罢了。”

威廉想回家来，但仲夏假日转眼已过，离圣诞节还早着呢。他写来一封家信，表现出兴奋、激动的心情，说他在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过鹅市节的时候，要回来度周末。

“你的气色不好，我的孩子。”母亲见到他时这样说道。

儿子重返她的身旁，她高兴得都要哭了。

“是啊，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说道，“上个月患感冒，似乎怎么也好不了。不过现在我觉得总算有望恢复了。”

十月份的天气阳光明媚。他似乎高兴得要发狂，活像个逃学的顽童，但随后他又沉默了下来，变得不苟言笑。他比以往任何时都消瘦，眼神显得无精打采。

“你太劳累了。”母亲对他说道。

他说他找了份额外的工作，拼命地干，想攒下结婚的钱。他跟母亲只在星期六的晚上进行过一次谈话，说到他的心上人时满腹的惆怅和温情。

“不管她如何爱我，妈妈，实不相瞒，等我一旦命赴黄泉，她只会伤心两个月，然后就把对我的思念抛到九霄云外。等着瞧吧，她绝不会来到这儿为我上坟，连一次都不会来的。”

“得啦，威廉，”母亲说道，“你不会死的。所以何必把死挂在口头？”

“可不管死不死……”

“她也没办法呀。她就是这种人嘛。既然你看中了她，就不应该牢骚满腹。”莫瑞尔太太说道。

星期天的上午，他在戴硬领的时候，扬起下巴对母亲说：

“你看，领子把我的下巴磨出了这么大一片皮疹！”

但见下巴与喉咙相接之处有一大片红肿。

“领子也不至于磨成这个模样呀。”母亲说，“这样吧，你敷些止痛药膏在上边，还应该换上其他的领子。”

他于星期天的深夜踏上了归途。在家中住了两天，精气神好了些，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

星期二的上午，伦敦方面来了封电报，说他患上了病。正跪着擦洗地板的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看了电报的内容，唤来一位邻居，到房东太太那儿借了一个金币，穿上出门的衣服就走了。她急如星火地奔赴诺丁汉的凯斯敦车站，赶上了一趟到伦敦的列车。在诺丁汉，她等了将近有一小时。瘦小的她戴着顶黑帽子，一脸焦急的表情，向搬运工们打听怎样走才能到艾尔默斯区。火车在路上走了三个小时。她精神恍惚地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待她赶到国王十字岔道口时，还是没人能说得清艾尔默斯区怎么走。她拎着网兜，里边装着她的睡衣、梳子和刷子，逢人便打听。最后，有人告诉她要乘地铁到坎农大街。

来到威廉的寓所时，已经是六点钟了，而屋里的百叶窗还未放下来。

“他的病情怎么样？”她问道。

“还不见轻。”房东太太说。

她随着那女人走上楼，见威廉躺在床上，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苍白无色。衣服扔得满世界都是，屋里没有生火，他的床边小桌上放着一玻璃杯牛奶。旁边没有人伺候。

“你好，我的孩子！”莫瑞尔太太坚强地招呼道。

对方没有回答。他望着她，却视而不见。随后，他开始用一种低弱的声音说起话来，像是在重复一封口授的信：“由于该船货舱进水，糖已受潮，凝结成硬块，必须凿碎……”

他已经不省人事了。检查停泊在伦敦港口的运糖的船，属于他的业务范围。

“他这种样子有多长时间了？”莫瑞尔太太问房东太太道。

“他是星期一早晨六点钟回来的，好像睡了整整一天，夜里就听到他在说胡话。今天早晨他说要见你，所以我就发了电报，还找来了医生。”

“是不是能请你把火生上？”

莫瑞尔太太竭尽全力安慰着儿子，想使他平静下来。

医生来了，说他患的是肺炎，还染上了一种怪异的丹毒症，是因为硬领摩擦下巴而造成，正在蔓延到脸上。他说但愿不要扩展到脑子里。

莫瑞尔太太安顿下来伺候他。她为威廉祈祷着，希望他能认出她来。但年轻人的脸上血色愈来愈淡，夜里她陪着他一道跟死神搏斗。他语无伦次地胡喊乱叫，一直都没有能恢复知觉。两点钟的时候，他病情急剧恶化，终于咽了气。

莫瑞尔太太纹丝不动地坐在寓所的卧室里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叫醒了屋里的人。

六点钟，在女勤杂工的协助下，她为儿子做了殡葬的准备。接着她就在这座凄凉的伦敦市郊的村落里，四处跑着找户籍官和医生。

九点钟的时候，又有一封电报发到了斯卡吉尔街的莫瑞尔家。

电文如下：

“威廉昨夜已死，让爸爸带钱来。”

安妮、保罗以及阿瑟三人在家，莫瑞尔先生上班去了。三个孩子读了电报，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安妮害怕得呜咽呜咽哭起来，保罗跑去找父亲。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布林斯利煤矿的缕缕白色水蒸气在阳光照射下，慢慢融入色彩柔和的蓝天。装卸机的轮子在高处闪闪发亮，传送带把煤源源不断装入卡车，到处可闻忙碌的嘈杂声。

“我找我的爸爸，叫他必须到伦敦去一趟。”保罗在煤坡上一遇到人，就这么对人家说道。

“是找沃尔特·莫瑞尔吧？你到那里去告诉乔·华德一声。”

保罗寻到了坡顶的小办公室里。

“我找我的父亲，得让他到伦敦去一趟。”

“你父亲？他下井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莫瑞尔先生。”

“什么，叫莫瑞尔？出什么事啦？”

“得让他到伦敦去一趟。”

那人走到电话机跟前，拨通了井下办公室的电话。

“哈德，找一下四十二号位的沃尔特·莫瑞尔。出了点事，他家的孩子在这儿等着呢。”

然后，他转过身对保罗说：

“他用不了几分钟就会来的。”

保罗出了办公室，漫步走到井口处。他望着运煤车拉着一车厢煤爬了上来。等庞大的铁罐车停稳后，满满当当的一车煤被拉走了，又有一节空车厢挂在了运煤车上。从哪个地方传来一声铃响，运煤车猛地一顿，接着就像一块石头般朝下坠去。

保罗还没有意识到威廉已经死了。面对着眼前喧嚣的场景，简直无法想象到死亡。装卸工把小货车开到转运台上，随后由另一个人沿着坡上蜿蜒的铁轨把车开走了。

“威廉死了，妈妈只身在伦敦。她该怎么办才好呢？”男孩问自己道，仿佛遇到了一个难解之谜。

他望着运煤车上下往返，却仍不见父亲的影子。终于有一个人的身影闪进眼帘，就站在运煤车的车厢旁边！车停稳了，莫瑞尔跳了下来。他由于出了一次事故，腿稍微有点瘸。

“是你吗，保罗？他的情况严重不严重？”

“你得到伦敦去一趟。”

父子俩在人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煤坡。出了矿区后，他们沿着铁路线朝前走，一边是秋阳普照的田野，另一边是像一道墙似的排列在那儿的卡车。莫瑞尔声音慌乱地问：

“他没有死吧，孩子？”

“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我们接到了妈妈发来的一封电报。”

莫瑞尔又朝前来了几步，然后留住脚步，靠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用手蒙住眼睛，不过他没有哭。保罗望着四周，等待着。一辆卡车慢慢在地磅上移动着。保罗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就是没有去瞧仿佛已筋疲力尽，斜倚在卡车上的父亲。

莫瑞尔以前只去过一趟伦敦。这次他上路的时候已形销骨立，心里非常害怕，跑去帮他的妻子料理后事。这一天是星期二。莫瑞尔家只剩下了一帮孩子。保罗去上班，阿瑟去上学，安妮就请来一位朋友陪她。

星期六晚上，保罗从凯斯敦回家，刚拐过路口就看见了他的父母。老两口乘车来到了塞斯利桥车站，这工夫正拖着疲惫的步子摸着黑默默地走着，两人一前一后相隔着老远。保罗等着他们走过来。

“妈妈！”他在黑影里叫道。

瘦小的莫瑞尔太太似乎毫无知觉。他又叫了一声。

“噢，是保罗！”她这才漠然地应了一声。

她让他吻了她，然而对他视而不见。

回到家中，她仍然是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默默无语。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话都不说，只在嘴里念叨着：

“棺材今天晚上就到，沃尔特。你最好张罗着找几位帮手。”随后，她又对孩子们说：“我们把他带回家来了。”

这番话一说完，她又陷入了沉默，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保罗望着她，觉得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屋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今天上班去了，妈妈。”他声调哀怨地说。

“是吗？”她淡漠地胡乱应了一声。

过了半个小时，莫瑞尔满腹忧虑、手足无措地走了进来。

“他来的时候，该把他停放在哪里呢？”他问妻子道。

“就放在前厅吧。”

“那么，最好把桌子先搬走吧？”

“是的。”

“把棺材搁在椅子上？”

“你知道那个地方……对，我想就这么吧。”

莫瑞尔和保罗举着蜡烛进客厅去了，因为那儿没有煤气灯照明。莫瑞尔先生把那张桃花心木的椭圆形大桌子的桌面拆了下来，清理干净屋子的中央，然后将六把椅子列成两排，面对面摆好，以便停放棺材用。

“从没见过他那么高个子的人！”矿工说道。他在安排停放棺木的地方时，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保罗走到凸窗前，向外眺望着。在茫茫的夜色里，门外的那株树显得又大又黑。黑夜如磐，只有一点朦胧的光亮。保罗又返回身去找母亲了。

十点钟的时候，只听莫瑞尔大喊一声：

“他来啦！”

大家都吓了一跳。接着就传来了拔门闩和开门锁的声音。前门一开，就可以从黑夜里直接跨入屋内了。

“再拿根蜡烛来。”莫瑞尔高喊道。

安妮和阿瑟领命去行事了。保罗随在母亲后边，用胳膊搂住她的腰站在内屋的门道处。在已打扫好的那间房屋的中央放着六把椅子，正面对面立着等待着。阿瑟高擎蜡烛立于窗前，背靠在花边窗帘上。安妮顶着夜色站在敞开的门旁，身子前倾，手中的黄铜烛台闪闪发光。

车轮辘辘响。保罗看见在门外漆黑一团的街道上驶来一辆由几匹马拉着的黑色灵车，还看见一盏灯和几张苍白的面孔，随后又看见了一些只穿着衬衣的矿工。在朦胧的夜色里，大家似乎都在起劲地忙碌着。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人走了过来，他们被沉重的棺材压弯了腰。一个是莫瑞尔，另一位是邻居。

“稳住！”莫瑞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和他的搭档抬着微光闪闪的棺材头，登上庭院里那陡峭的台阶，霍然出现在烛光下。可以看见背后其他人的胳膊也在使着劲。走在前边的莫瑞尔及本斯脚步一踉跄，那个庞大的黑棺材就跟着摇晃了起来。

“稳住！稳住！”莫瑞尔大喊大叫，声音里仿佛蕴藏着痛苦。

六位抬棺人把那具棺材抬得高高的，都进到了狭小的庭院里。再朝前迈三个台阶就到门口了。黑茫茫的街面上只有灵车上的那盏孤灯在闪着昏黄的光。

“一起用劲！”莫瑞尔喊道。

棺材摇晃着。六位汉子负重开始登最后的三级台阶。安妮手中的蜡烛在摇曳着，她一看见头两个抬棺人就忍不住呜咽起来。那六个人胳膊用力，低垂着脑袋，抬着棺材，就像是用肩膀支撑着无限的痛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屋来。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莫瑞尔太太轻声哭号。每一次，由于抬棺人步子不一致而棺材摇晃的时候，她就如此哀声不绝。

“妈妈！”保罗用手搂着她的腰，声音哽咽地叫着。

她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她仍在哭号着。

保罗瞧见汗珠顺着父亲的额头朝下滚。六位汉子都没有穿外套，吃力地移动着胳膊忙碌着，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身子不小心就碰上了家具。他们将棺材掉转方向，轻轻放在椅子上。莫瑞尔脸上的汗珠啪嗒啪嗒滴落在棺材板上。

“好家伙，他可真够重的！”一位抬棺人说道。接着，那五位矿工叹了口气，鞠了躬，累得哆嗦着身子，步下台阶走了，随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莫瑞尔家的人跟那具擦得亮光闪闪的大棺材相伴了。威廉入殓时，身长六英尺四英寸。那具淡褐色的笨重的棺材停放在屋里，宛如巨大的灵牌。保罗觉得它将永远停放在那里，再也不会抬走了。莫瑞尔太太一个劲儿抚摸着那闪光的棺材板。

星期一，威廉被埋在了位于山腰的小墓地里。目光从那儿掠过田野，可以眺望教堂以及一幢幢的住宅。阳光洒满了大地，白菊花在阳光下暖洋洋地缩起了身子。

丧事过后，莫瑞尔太太一蹶不振，少言寡语的，怎么也恢复不了往日对生活的兴趣了。她对诸事都漠不关心。乘火车回家的路上，她自言自语地说：“真希望死的是我！”

保罗现在晚上下班回家，总见母亲在操持了一天家务之后，双手交叉放在膝部的粗布围裙上傻坐着。以前的每一天，她都会更换衣服，戴上黑颜色的围裙。如今，是安妮为他端饭，而母亲双唇紧闭，目光茫然地呆视着前方。他见状都会挖空心思地搜寻些新闻讲给她听。

“妈妈，乔丹小姐今天来厂里了，她夸我的一幅煤矿写生图画得美极啦。”

可莫瑞尔太太对他的讲述充耳不闻。虽然她不听，而他仍夜复一夜地强迫自己向她讲述。看见她这种情景，他都快被逼疯了。

“妈妈，你到底怎么啦？”他问道。

她不闻不答。

“你到底怎么啦？”他锲而不舍地问，“你到底怎么啦，妈妈？”

“你自己明明知道怎么了。”她恼怒地说着，把身子扭了过去。

十六岁的保罗讨了个没趣，郁郁不乐地睡觉去了。十月，十一月以及十二月，他都是怀着这种万般无奈和愁苦的心情度过的。他的母亲也尝试过，但终归无法振作起来。她总是念念不忘死去的长子，觉得他死得太惨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的那天，保罗口袋里装着五先令的圣诞节赏钱，昏头昏脑回到了家中。母亲瞧瞧他的面色，一颗心都收缩在了一起。

“你怎么啦？”她问。

“我感觉不好，妈妈！”他回答说，“乔丹先生给了我五个先令，作为圣诞节的赏钱！”

他哆嗦着手把钱递了过去，莫瑞尔太太接过去放在桌上。

“怎么，你不高兴！”他嗔怪地说，而身子抖得似筛糠一样。

“你怎么啦？”她边问，边为他解开外套的纽扣。

这又是刚才问过的话。

“我感觉不好，妈妈。”

她为他脱掉衣服，让他睡到床上。经医生诊断，说他患了严重的肺炎。

“如果当初我把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去诺丁汉上班，他就不会患这种病吧？”这就是她首先问到的话里的一个问题。

“他也许不会病得如此严重。”医生说道。

莫瑞尔太太一听，责怪起自己来。

“我应该照顾活着的人，而不是老记挂着死人。”她告诫自己道。

保罗已病得很重。母亲夜里陪他睡在病床上，因为他们家请不起护士。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一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阴森可怕的死亡的感觉笼罩在心头，全身的细胞似乎都狂躁不安，处于紧张的状态，随时都可能崩溃。最后，他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挣扎着。

“妈妈，我快死啦！”他叫喊着，躺在枕头上直喘粗气。

她扶起他来，低声呼叫着他：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

这一声声呼叫令他醒过了神。他认出了母亲。一种求生的欲望油然而生，使他鼓起了勇气。他把头靠在母亲的怀里，从母爱中寻觅慰藉。

“从某些方面而言，”他的姨妈事后说道，“保罗圣诞节那一病，倒是件好事。我觉得这挽救了他的母亲。”

保罗卧于病榻达七星期之久，重新站起来时，变得面无血色，身体瘦弱不堪。父亲给他买来一盆深红和金黄色的郁金香。他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聊天的时候，那盆花沐浴在三月的阳光下，在窗台上喷芳吐艳。母子俩难分难舍，相依为命，莫瑞尔太太如今把保罗视为自己的命根子。

威廉的预言得到了应验。莫瑞尔太太在圣诞节收到了莉莉寄来的一份小礼品和一封信。莫瑞尔太太的妹妹过新年时也收到了莉莉的一封信，信中有以下的词句：

“昨晚我参加了一个舞会，遇到了一些令人高兴的人，所以玩得非常痛快。我每曲舞必跳，没有坐一次冷板凳。”

从此，莫瑞尔太太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儿子死后，莫瑞尔夫妇有一段时间相敬如宾。莫瑞尔先生经常会精神恍惚，睁着大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随后，他蓦地站起身，匆匆跑到三点酒家借酒消愁，恢复了常态之后再返回家中。他今生今世都再也不愿到雪普斯通去了，不愿从儿子工作过的那家办事处门前走过，而且他每一次走到墓地那儿都要绕道而行。

第二部

第七章　少男少女之恋

秋天，保罗多次前往威利农庄。他和雷佛斯家的两个小儿子交上了朋友。雷佛斯家的长子埃德加一开始的时候，还放不下架子来与他交往。米莉安则拒绝让他接近自己，生怕他跟她的兄弟们一样会瞧不起她。她认为人间处处都有沃尔特·司各特[32]笔下的那种女主人公，被头戴铁盔或帽插羽毛的骑士所爱恋。她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位落难公主，一朝沦为贫家女。在她的眼里，保罗有点像沃尔特·司各特书中的英雄人物，不仅会画画，懂法语，而且深谙代数的奥秘，还竟然每天乘火车到诺丁汉跑一趟。她唯恐保罗看不出她金枝玉叶的本质，草率地将她视为寒门女子，所以才对他敬而远之。

她亲密的伴侣是她自己的母亲。母女俩都长着棕色的眼睛，对神秘莫测的事物都心向神往。这种女性心中无比珍视宗教，连她们的呼吸都带着宗教的气息，所以总是透过一层迷雾看待整个人生。当瑰丽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际时，米莉安认为那是她爱得诚惶诚恐、敬慕得五体投地的基督和上帝在显灵。阳光灿烂的早晨，遍地的落叶沙沙作响，是因为伊迪丝、露茜、罗恩娜、布里安·德·布伊斯·吉尔伯特、罗勃·罗依或盖·曼纳林[33]从那儿走过。门外大雪纷飞时，那些人物会高坐于她的卧室里，与她做伴。这就是她生活的内容。此外，她就是干些琐碎的家务。其实她对干活并不在乎，但干干净净的红地板转眼之间就会被她兄弟们下田干农活穿的靴子踩得肮脏不堪。她特别渴望把四岁的幼弟搂在怀里，以炽热的爱去拥抱他。她做礼拜时态度虔诚，低垂着脑袋；唱诗班其他女孩的粗俗行为以及副牧师的高喉咙大嗓门都会让她痛苦得浑身发抖。她认为她的哥哥和弟弟是些野蛮人，总是跟他们针锋相对。她对父亲也不十分尊崇，因为父亲心里没有崇高的理想，只图过上个温饱日子，而且一想吃饭就非得吃到嘴里不可。

她讨厌自己贫寒的出身，渴望受到世人的敬重。她希望成为知识渊博的人，认为她如果能像保罗所自诩的那样，读得懂《高龙巴》[34]以及《环绕我房间的旅行》[35]，那么全世界的人都会对她刮目相看、尊敬有加。她无法成为高门鼎贵、万人之上的公主，所以就一门心思积累知识，想以此作为自豪的资本。她有着与众不同的素质，决不能让别人把她跟凡夫俗子混为一谈。她觉得只有苦学才能出人头地。

她羞怯中透出点野性，是个颤颤抖抖敏感的漂亮姑娘，但她的美在她的眼里一钱不值。甚至连她那颗执着地追求理想的心也不够做她的资本。她必须另有所获，以巩固她的自尊，因为她认为自己跟其他人不同。保罗叫她心荡神移。大体而言，她视男性为粪土，可眼前的小伙子是个全新的典型，聪明伶俐，温文尔雅，有时柔情似水，有时愁悒蒙面，是个满脑子智慧、见多识广的人儿，而且家里刚经历了一场丧事。对方那少得可怜的一丁点儿学识，谁料会令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她还是竭尽全力去蔑视他，因为他只会把她当成小门小户的女子，绝对看不出她那公主的本质。其实他几乎就没有太留意她。

后来他患病在身，她认为他一定会变得弱不禁风。她一定会比他强壮，那时她就可以给他以爱。如果在他身子骨虚弱的时候能成为他的情人，照料他的生活，使他依赖于她，她就可以把他搂在怀中，千般万般疼爱他。

天刚麻麻亮，李花刚刚绽开，保罗就搭乘送奶的那辆笨重的马车来到了威利农庄。这是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雷佛斯先生冲保罗高声亲热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嘴里又啧啧有声地吆喝正在慢腾腾爬坡的马儿。春天的群山真是气象万千，一路上但见白云缭绕，都朝着山后拥去。尼瑟米尔河在山脚下潺潺流淌着，被干枯的草地以及荆棘树一衬托，显得格外蓝。

这段路有四英里半长。树篱上结的小小的花蕾艳丽多姿，似一颗颗常青果，正开出玫瑰似的花朵。画眉放声歌唱，小鸟尖声鸣叫，真是一个新奇、迷人的洞天府地。

米莉安从厨房的窗户里张望，瞧见马儿穿过白色的大门走进了他们仍寂静无人的农家小院。小院的背后有一片橡树林。一位身穿厚大衣的小伙子从车上爬了下来。他伸手接过那位仪表堂堂、红光满面的庄稼人递过去的皮鞭及毯子。

米莉安走到门口。她快十六岁了，有着沉鱼落雁的容貌，面色红润、仪表沉静，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像是遇到了惊喜的事。

“你好。”保罗说着话，难为情地把身子闪到了一旁，“你们家的水仙花都快开了。开花期可真早啊！不过，它们给人以冷冰冰的感觉！”

“是啊。”米莉安回答道，声音又悦耳又温柔。

“花蕾上绿的颜色……”他害羞得把话说了半截就哑了口。

“让我拿上毯子吧。”米莉安过分温存地说。

“我能拿得了。”他回答时像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还是把毯子交给了对方。

此时，雷佛斯太太走了过来。

“你一定又累又冷。”她说道，“让我拿上你的外套。这衣服又厚又重，走远路不该穿它。”

她帮他脱下大衣，殷勤得让他很不习惯。被沉沉的大衣一压，她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喂，妈妈，”那位庄稼人拎着两大桶牛奶，晃晃悠悠地经过厨房时，笑着说道，“瞧你拿那么沉的东西，都快承受不了啦。”

她把沙发垫子拍打了几下，让保罗坐下。

厨房地方十分狭小，形状也不规整。这幢农舍从前是一位卖苦力的人居住的地方，里边的家具都陈旧不堪，破破烂烂的。但保罗喜欢这儿——他喜欢那充作炉前地毯的麻袋片，喜欢楼梯下的那个有趣的小角落以及角落深处的那扇小窗。稍微弯弯腰，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后花园里的李树以及远处一座座可爱的馒头状小山丘。

“你不想躺下休息一下吗？”雷佛斯太太问。

“哦，不了，我不累。”他回答说，“出来走走真是不错，你说是不是？我看到一棵黑刺李上开满了鲜花，还看到了遍野的白屈菜。这阳光明媚的天气让人心情愉快。”

“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吗？”

“不想。谢谢你。”

“你妈妈怎么样？”

“我觉得她现在活得挺累的，事情千头万绪都由她经办。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她要跟我一起去斯基格尼斯，那时她就可以休息了。我真想让她歇一歇。”

“是啊，”雷佛斯太太说，“她没有累病，真是个奇迹啊。”

米莉安此时正跑前跑后忙着做午饭。保罗观望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脸庞苍白，消瘦，一双眼睛却目光敏锐，像从前一样光彩熠熠，充满了活力。他看着那姑娘把一口大炖锅端到炉子上，或者查看平底锅里煮的饭，忙忙碌碌的样子怪怪的，几乎是如痴如醉。这儿的气氛跟他自己家中的迥然有异，因为在他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普通。此刻只听到外边雷佛斯先生在大声呵斥马儿，原来那匹马在吃花园里的玫瑰花。米莉安吓了一跳，深颜色的眼睛向四周望了望，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了她的内心世界。屋里和屋外，处处都静悄悄的。米莉安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世界，她成了一位遭受奴役的少女，一颗心飞到了一个神奇、遥远的国度。她穿的那件褪了色的蓝布旧衣以及那双破靴子，就像是柯皮图阿国王[36]所爱的行乞的少女披的那身充满了浪漫色彩的褴褛衣衫。

她突然察觉到保罗的那双锋利的蓝眼睛在盯着她，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刹那间，她脚上的破靴子及身上磨破了边的旧衣裳就变成了使她伤心的东西。她讨厌他那犀利的目光，怀疑他甚至还看到了她没有把袜筒拉上去。她满脸通红地钻进洗碗间，在那里哆嗦着双手忙活着。她无论拿什么东西，几乎都拿不稳。当她内心的梦幻世界被打碎时，她由于恐慌浑身抖个不停。她认为保罗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所以感到很生气。

雷佛斯太太虽然有活要干，但她还是陪保罗说了会儿话。她太拘泥于礼节，不便撇下他。过了没多久，她起身告退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查看了一下平底铁锅，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

“天呀，米莉安，土豆都烧干啦！”

米莉安吃了一惊，仿佛被东西扎了一样。

“是吗，妈妈？”她失声叫道。

“我要是没把这活托付给你，就不会这么计较了，米莉安。”她妈妈说完，又朝锅里看了看。

姑娘像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呆得似木头人一样，瞪着一双深颜色的眼睛，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

她又羞又愧，回答说：“我五分钟前还看了看呢，这我敢肯定。”

母亲说：“是啊，这东西容易烧煳。”

“煳得不太厉害。”保罗在一旁说，“没关系吧？”

雷佛斯太太用伤心的褐色眼睛瞧了瞧小伙子，然后对他说道：

“要不是那哥儿几个，原本也没什么关系。可米莉安知道，一旦土豆烧煳，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保罗心里想：“你就不该纵容他们，让他们胡乱挑剔。”

没过多大一会儿，埃德加走了进来。他打着绑腿，靴子上沾满了泥土。他个头太小，过于讲究派头，不像个干农活的。他扫了保罗一眼，冲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饭做好了吗？”

“快做好了，埃德加。”妈妈带着歉意回答说。

“我可想吃饭了。”年轻人说完，拿起报纸看了起来。很快，家里其他的人也鱼贯而入。午饭端了上来。大家吃得狼吞虎咽。这位母亲待人过于温和，说话总带着一丝抱歉的口气，把她的儿子惯得一个个专横跋扈。埃德加尝了尝土豆，把嘴巴像兔子一样很快地咂巴了几下，气愤地望着母亲说：

“这土豆都烧煳了，妈妈。”

“是的，埃德加。我烧菜时一时给忘了。如果吃不成，就吃点面包吧。”

埃德加怒气冲冲地把目光投向米莉安。

“米莉安是干什么吃的？她怎么就不能招呼一下？”他问道。

米莉安抬起了头，嘴巴张着，深颜色的眼睛露出的神情又怒又怯，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愤怒和羞愧强咽到肚里，垂下了黑黑的脑袋。

“我敢肯定她是尽心竭力的。”做母亲的说道。

“她连烧个土豆都烧不了，”埃德加说，“养她在家里有什么用？”

“只会钻进食品室里，把剩下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莫利斯说。

“他们对那个土豆馅饼还是耿耿于怀，拿来攻击我们的米莉安。”做父亲的哈哈大笑道。

米莉安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母亲默默无语、如坐针毡，像是圣徒跟野蛮人共进午餐，与当时的气氛格格不入。

保罗大惑不解，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个土豆烧煳了，就出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雷佛斯妈妈把所有的事情都上升到宗教信仰的高度，甚至连琐碎的家务也不例外。她的儿子们感到生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所以就用粗野的态度以及夹枪带棒的风凉话报复。

保罗正在从少年时代步入青年阶段，这种凡事都具有宗教价值的气氛对他产生了微妙的吸引力。这儿的情况很有看头。他自己的母亲是个讲究逻辑的人，而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喜欢这儿的情调，但有时也觉得厌烦。

米莉安和她的哥哥弟弟们狠狠吵了一架。下午待他们又离开家门的时候，她妈妈启口说道：

“米莉安，吃饭的时候你真让我失望。”

姑娘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野蛮人！”她突然叫出了声，抬起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

“可你不是答应过不跟他们斗嘴吗？”妈妈说，“我当时信了你的话。你跟他们一争吵，我就受不了。”

“可是，他们太可恨了！”米莉安叫嚷道，“一个个都那样卑鄙。”

“是呀，亲爱的。可我不知多少次让你不要和埃德加发生口角。难道你就不能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为什么就该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

“难道你的意志不够坚强，不能忍一忍吗？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吗？你的意志就那么薄弱，非得在口舌上和他们一争高低？”

雷佛斯太太一贯倡导的是“转过脸来让人打”[37]的教义。她根本无法把这一理论灌输给儿子们。对于女孩的教育，她却比较成功，米莉安非常合乎她的心意。哥们几个最讨厌别人把脸转过来让他们打。米莉安经常表现出高姿态把脸转过来，这就让他们鄙夷她，痛恨她。而她只生活在自己内心的小天地里，忍受着屈辱，显得很清高。

雷佛斯家总是存在着这种吵吵闹闹、不和谐的气氛。母亲历来要求孩子们深沉一些，学会逆来顺受、忍辱负重，表现得清高一些，哥们几个对这种要求深恶痛绝，但也受到了影响。他们不屑同外人建立一般的感情及普通的友谊，而是在不懈地追求一种更深一层的东西。他们觉得普通的人太肤浅、渺小和微不足道。所以他们连最简单的社交活动都应付不了。跟别人格格不入，别别扭扭的，却又摆出一副趾高气扬、优人一等的架势。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们渴望和其他人进行心灵上的沟通，那是由于拙口笨舌，他们所无法企及的。再者，他们露骨地表现出对别人的轻蔑，封死了每一条通往建立亲密关系的道路。他们憧憬着真正的友谊，然而和别人连正常的关系都无法建立，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第一步，把生活间的琐事不放在眼里，岂不知正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构成了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

保罗受到了雷佛斯太太的感染。跟她在一起时，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强烈的宗教色彩。他的那颗备受创伤的心灵已高度升华，渴望着从她身上汲取滋润的营养。他们共同从人生经历中悟出至关紧要的真理。

米莉安不愧是雷佛斯太太的女儿，她和母亲陪着保罗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道去野外漫步。他们四处寻找鸟巢，结果在果园旁的树篱里发现了一个鹪鹩窝。

“我真想让你看看这个。”雷佛斯太太对保罗说。

保罗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进荆棘丛，塞入鸟巢那圆圆的门里。

“这感觉有点像在抚摸一只活生生的鸟儿身体内部，”他说道，“还挺暖和的。都说鸟儿是用胸脯把自己的窝压得跟杯子一样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鸟窝的顶也成了圆的呢？”

在两个女人的眼里，鸟窝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此后，米莉安每天都来看一遍，觉得那鸟窝和她无比亲近。这时，保罗和她一道在树篱边走着，他注意到一株株的白屈菜沿着土沟的一侧铺展开，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抹了一层金黄色。

“我喜欢白屈菜，”他说，“一遇到阳光，它们的花瓣就变得平平展展的，像被太阳熨平了似的。”

经他这么一评点，白屈菜就对米莉安产生了魅力。她虽然也喜欢把事物拟人化，但她还是诱导他去欣赏事物，给事物以生命力。她似乎需要诱因激发她的想象或点燃心灵的火花，随后就觉得自己成了事物的主人。强烈的宗教信仰使她与凡俗生活脱钩。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是个既无罪恶又无性关系的修女院或天堂，否则就一定是个丑陋、残酷的地方。

正是这种微妙的亲密气氛，这种心有灵犀的对大自然的感受，使两人萌发了爱情。

从他本人的角度讲，他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了解了她。他大病一场，足不出户地在家里窝了十个月。他陪着母亲到斯基格尼斯游玩了一趟，心情非常快活。即便在海边，他也没忘了给雷佛斯太太写来长信描绘海岸及大海。他在平展的林肯海滨画了几张素描，作为心爱之物带了回来，迫不及待地想拿给雷佛斯家的人看，认为他们一定比他的母亲更感兴趣。莫瑞尔太太关心的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以及他的成就。可雷佛斯太太及其儿女几乎成了他的信徒。他们鼓舞他，使他热衷于绘画，他的母亲则影响着他成为一个意志坚定、持之以恒、锲而不舍、永不退却的人。

他很快就跟雷佛斯家的男孩子们交上了朋友，发现他们的蛮横只是表面现象。他们一旦遇到可以依赖的人，就会变得出奇的温柔和可爱。

“你愿不愿跟我到休耕地那儿去一趟？”埃德加吞吞吐吐地问。保罗兴冲冲去了，下午的时间就帮着他的朋友锄地和捡萝卜。他常和那三兄弟钻进谷仓，躺在高高的草垛上，给他们讲诺丁汉以及乔丹工厂的情况。雷佛斯家兄弟则投桃报李，教他挤牛奶，还允许他干些零碎活，如切干草或把萝卜捣成泥，他想干多少就干多少。仲夏收割干草的时节，他一直跟他们一道干活，并喜欢上了他们。这一家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有点像已经消亡了的种族中遗留下的几个人。男孩子们身体强壮和健康，但生性过于敏感，不愿与人交往，所以一个个都孤单单的。然而，一旦跟他们在感情上接近，他们就会成为你亲切和贴心的朋友。保罗打心眼里喜欢他们，也赢得了他们的爱戴。

米莉安是后来才和他成了朋友的。而她还未对他的感情产生影响之前，他就已经步入了她的生活。在一个沉闷的下午，男人们下地干活去了，其余的人到学校读书，只有米莉安及妈妈在家。米莉安犹豫再三，才问保罗道：

“你看见那架秋千了吗？”

“没有。”他回答说，“在哪儿呢？”

“在牛棚里。”她说道。

在给他东西或向他展示某件物品之前，她总是踌躇不决。男人们的价值标准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她所珍视的有价值的东西，常常遭到兄弟们的嘲笑和蔑视。

“那就瞧瞧去。”保罗说完，跳起了身来。

雷佛斯家共有两个牛棚，分处于谷仓的两侧。一个比较低矮、光线比较阴暗的牛棚里，养着四只母牛。头顶黑暗处的房梁上吊着根又大又粗的绳子，绳子向后绕在墙上的一枚钉子上。当这一男一女朝跟前走去时，棚里的鸡惊得咯咯乱叫着飞到了食料槽的沿上。

“像是绳索秋千！”保罗大声赞叹道。他坐到上边去，急火火地要一试身手，可立刻又站了起来。

“来吧，还是你先荡吧。”他对姑娘说。

“这样吧，”米莉安边说着话边走进谷仓，“咱们在秋千的座上铺几只口袋。”她为他把秋千铺得舒舒服服的，从中感受到了乐趣。而保罗用手扶着绳索。

“现在你荡吧。”他对她说道。

“不，我不愿先荡。”她回答说。

她淡默地闪身站到了一旁。

“为什么？”

“还是你先上吧。”她央求道。

这几乎是她平生第一次尝到对男性谦恭礼让的乐趣，那是一种宠爱别人的喜悦。保罗不由得朝她望了一眼。

“好吧，”他说着坐到了秋千上，“小心点！”他霍然荡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飞到了空中，差点没荡出牛棚的门。那扇门上半截敞开着，但见外边细雨蒙蒙，院子里肮脏不堪，几只牛无精打采地立在黑乎乎的车棚前，远处是一道灰绿色的森林屏障。米莉安头戴红艳艳的宽顶无檐圆帽，站在下边看他表演。他俯首看她的时候，她瞧见他的蓝眼睛在熠熠闪光。

“荡秋千真叫人心旷神怡。”他说道。

“是啊。”

他在空中荡来荡去，整个身子都在飞翔，活似一只快乐的鸟儿猛地冲刺着。他低头看她，但见她深颜色的鬈发头上扣着红艳艳的帽子，美丽的脸庞红润红润的，朝上仰着观望他，静静的似乎在沉思。棚里又黑又冷。突然，一只燕子从高高的房梁飞下，箭一般冲出了门去。

“谁知道还有一只鸟儿在看我呀！”他喊叫道。

他荡秋千的动作舒缓了下来。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空中一起一伏，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托着他。

“我快要死啦。”他说话的声音恍恍惚惚，像是在做梦，仿佛他跟即将停下来的秋千融成了一体。她望着他的一举一动，有点心醉神迷。突然，他让秋千停下，跳了下来。

“我荡的时间够长了。”他说，“荡秋千是一大乐事，是一种真正的享受！”

米莉安见他有一股认真的劲儿，而且热情高涨，不由得也来了精气神儿。

“你继续荡呀！”她说道。

“怎么，你不想荡一会儿？”他以惊讶的语气问。

“哦，不太想。那我就荡几下吧。”

他为她把口袋铺整齐，之后她就坐了下来。

“荡秋千真像腾云驾雾！”他说着，推她一把使她荡起来。“你把脚后跟抬起来，别碰上食料槽。”

她觉得他抓住她的动作准确无误，时机非常合适，推她的力量也很均匀。她感到害怕，心里翻起一股恐惧的热浪。她被掌握在了他的手里。那只坚定有力的手又恰到好处地推了她一把。她紧紧抓住绳索，几乎都快晕过去了。

“哈！”她害怕地笑着，“不能再高了！”

“你这荡得一点都不高嘛。”他反驳道。

“不能再高了。”

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恐惧，于是只好作罢。当又该朝前推她的时候，她的心紧张得发痛，可他已经住了手。这时她才开始喘过气来。

“你真的不愿再往高荡啦？”他问道，“就保持这个高度吗？”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荡吧。”她回答说。

他退至一旁，看着她荡秋千。

“喂，你简直连动都没动嘛。”他说。

她难为情地莞尔一笑，不一会儿就从秋千上下来了。

“他们都说会荡秋千就不晕船。”他又坐上秋千说，“我相信我绝不会晕船。”

接着，他把秋千荡了起来。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叫她神魂颠倒。一时间，他变成了一件凌空飞翔的物体，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空中飘荡。她绝达不到这种忘我的程度，她的哥哥弟弟们也望尘莫及。她心里升腾起一股热流。他在半空中飞来荡去，仿佛是一团火焰，把她的一颗心烤得暖洋洋的。

一点一点地，保罗把和这家人的友谊集中在了三个人的身上——雷佛斯妈妈、埃德加以及米莉安。他跟雷佛斯妈妈相处，两人之间心心相通，对方的魅力使他袒露胸臆。埃德加跟他成了肝胆相照的挚友。而对于米莉安，他多多少少都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因为对方总显得那么谦卑。

可那姑娘渐渐地喜欢上他，老找他做伴。倘若他拿来自己的素描簿，她在看到最后一幅时会揣摩良久，随即抬头打量起他来。突然间，她那深色的眸子会大放异彩，宛若一道金光洒在夜里的水面上。她会这样问道：

“这幅画为什么让我如此喜欢？”

她那种友好、亲热的目光有点迷茫，总使他心里胆怯。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他反问道。

“我也说不清，反正觉得它太真实了。”

“这是因为……因为画上几乎就没有阴影，多的是闪光的东西。我仿佛画出了树叶及一切事物那微光闪闪的原生质，而不拘泥于僵硬的外壳。我认为外壳是死的，只有闪光的原生质才真正具有生命力。僵死的外壳，裹着里边闪光的精髓。”

她把小拇指咬在嘴里，细细琢磨起他的话。她产生了一种死后重生的感觉，以前在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从他晦涩、抽象的话语中，她寻觅到了某种内涵，并以此为媒介清楚地了解了一些心爱的东西。

又有一天的黄昏时分，她坐着看他画松树，那些松树被西沉的太阳染得红彤彤的。他一直在默默作画。

“你瞧瞧吧！”他突然张口说道，“我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感觉。你先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松树干还是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发红的煤块，在直挺挺地竖立在那儿？这是一片燃烧的树林，尚未化为灰烬的树林。”

米莉安定睛一瞧，不由得吓了一跳。不过她觉得那些松树干的确得益于神来之笔，风格匠心独运。他收拾好画箱，立起身来。蓦然，他瞥了她一眼问道：

“你为什么老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忧愁？”她诧异地叫了一声，漂亮的棕色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是的。”他回答道，“你老是愁眉不展的。”

“不是那回事，我一点也不忧愁！”她嚷嚷道。

“就连你的喜悦也像是忧愁树上结的一枚果子。”他坚持己见地说，“你从来就没高兴过，甚至连正常的心绪也没有过。”

“是啊。”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快活。因为你的内心与众不同，像一棵松树一样会突然燃烧起来，却又不同于普通的树，没有摇曳的叶子以及欢快……”

他说着说着就语无伦次了，然而却使她深思了起来。他情绪激昂，仿佛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情。她觉得自己跟他那样贴近，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催化剂发生了作用。

有的时候，他却有些讨厌她。她的幼弟年仅五岁，是个身体孱弱的孩子，稚雅清秀的脸上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像是雷诺兹[38]的作品《天使唱诗班》的画中人，样子有几分淘气。米莉安常常跪在地上，把他拉到自己的跟前。

“噢，我的休伯特！”她嘴里边低声哼着，声音里饱含着爱，“噢，我的休伯特！”

她把他搂在怀里，爱意绵绵地左右轻轻摇晃着，脸儿半仰着，眼睛似闭非闭，声音里浸透了缱绻之情。

“别这样！”孩子感到不舒服，于是说道，“别这样，米莉安！”

“怎么啦？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她仿佛置身于梦境，声音低沉地喃喃问道，而且还摇晃着身子，就好像她已爱得如痴如醉了。

“别这样！”那孩子又叫了一声，清秀的眉毛皱成了团。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她仍在喃喃细语着。

“你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呢？”保罗见她沉迷于强烈的感情中，觉得很不自在，于是就大声嚷嚷了起来，“为什么你就不能以平常的态度对待他？”

她松开幼弟，站了起来，一声也没吭。她由于感情炽烈，无法保持正常的心态，激得保罗勃然大怒。他见她为一点小小的事情就会暴露出内心强烈的感情，不由得感到震惊，因为他习惯的是母亲的那种稳重作风。遇到这种场合，他为自己有一位如此明智和心理健康的母亲而全心全意地感谢上帝。

米莉安身上的活力都集中在了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通常总是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但转眼之间就会闪闪发亮，宛若熊熊燃烧的烈火。她脸上总是显出沉思的表情，很少有改变的时候。她很像耶稣殉难时，随玛利亚一道前去哀悼的妇女中的一个女人[39]。她的身体缺乏柔性及活力。她走路摇摇晃晃，步履有点沉重，头向前低下，满腹的心事。她并非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但没有一个动作恰到好处。擦碟子的时候，她常常会不小心把茶杯或酒杯弄成两半，由此感到手足无措和伤心。她仿佛不相信自己，所以擦碟子时才用力过猛。她身上没有懒懒散散、松松垮垮的劲儿。她干任何事情都显得很古板，使出十二分的力量，由于过分紧张，反而适得其反。

她走路一摇三晃，步履匆匆，这种行路的姿态极少改变。有的时候她跟保罗一起在田野间瞎跑，眸子中会闪射出喜悦的光芒，那种癫狂的样子让保罗有点害怕。但从天性上讲，她是比较胆小的。她在走过栅栏门旁的踏阶时，会紧张得抓住他的手不放，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即便站在不太高的地方，他就是磨破嘴皮子劝她，她也不肯往下跳。她会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吓得心突突乱跳，变得张皇失措。

“不！”她失声喊道，由于恐惧还不自然地笑着，“不！”

“你必须跳！”他又叫了一声，猛地搡她一把，将她从栅栏上推下去。但她惊得“啊呀！”大叫一声，仿佛魂都吓掉了似的，让他听了心痛。她平平安安地双脚落在了地上，从此在这方面就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意。

“你难道不愿意待在家里吗？”保罗听了她的抱怨感到意外，于是问她。

“有谁愿意呢？”她低声回答道，情绪很激动，“在家有什么意思？我整日打扫房间，可是不消五分钟就被哥哥弟弟搞得乱成一团。所以我不想守在家里。”

“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有所作为，想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争取到机会。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就应该守在家里，无所事事吗？那我还有什么机会呢？”

“你指的是什么机会？”

“是了解世界、增长才干及开创事业的机会。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有了这不公正的遭遇。”

她似乎很痛心，这让保罗感到很奇怪。在他自己的家里，安妮为自己是个女孩而高兴。她不必承担那么多的责任，生活得轻轻松松的，没有一丝一毫想当男孩子的愿望。而米莉安则一心一意希望自己是个男子，不过同时她又讨厌男性。

“做男人做女人都是一样的呀。”他不解地皱着眉头说。

“哈！真的吗？天下的便宜都让男人们占全了。”

“依我看，男人应该为自己是男人感到高兴，女人也应该为自己是女人感到高兴。”他回答道。

“不！不！”她连连摇着头说，“所有的好处都归了男人。”

“可你究竟想干什么呢？”他问。

“我想学习。我为什么就不能学点知识呢？”

“什么？学数学及法语那样的知识吗？”

“不错！我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数学呢？”她高声叫嚷道，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一脸的不服气。

“好吧，我有多少知识就让你学多少。”他说道，“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做你的老师吧。”

她又睁大了眼睛，不相信他能当老师。

“你愿意不愿意？”他问道。

她垂下脑袋，吮着手指，思考着他的建议。

“愿意。”她最后犹豫地说道。这种事情，他回到家后都会一五一十讲给母亲听。

“我准备教米莉安学代数。”他说道。

“很好，”莫瑞尔太太应了一声，“但愿她受益匪浅。”

星期一傍晚他抵达农庄时，暮色已浓。米莉安在打扫厨房，当他进门的那一刻，正跪在炉前地毯上忙活。除了她，屋里别无他人。她扭头望着他，脸上泛起红潮，深色的眸子闪射着异彩，漂亮的头发披散在脸上。

“你好！”她的声音温柔、悦耳，“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比任何人的都迅疾和坚定。”

他坐下来，嘘了口气：“准备好学代数了吗？”

他边问话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

“可是……”他感觉得到她有退缩之意。

“你说过你想学嘛。”他毫不放松地说。

“今天晚上就学？”她还是犹犹豫豫的。

“我专门为这事来的。如果想学，就得迈出第一步。”

她端起盛着炉灰的畚箕，身子有点颤抖，笑吟吟地望着他。

“不错，可今晚不行！你瞧，我还没想好哩。”

“行啦，别废话啦！你去把炉灰倒掉就过来。”

他走到后院里，坐到了石条凳上，凳子上还放着只大奶桶，歪倒了晾在那里。雷佛斯家的男人们正在牛棚里干活，可以听见牛奶挤进桶里发出的轻微单调的声音。不多久，她走了过来，还拿着几只绿绿的大苹果。

“这是你喜欢吃的。”她说道。

他咬了一口苹果，嘴里塞得满满的，冲她说道：

“你请坐下来。”

她眼睛近视，于是凑在他肩上去看书。他有点生气，赶紧把书递给了她。

“你拿着看吧。”他说，“都是些字母，是代表数字的。在这里写的‘a’，代表的是‘2’或者‘6’。”

他们上课的时候，他讲解着，而她低头看着书。他说话快，讲解得很仓促，她连一声气都不吭。他偶尔会问她听懂了没有，她却瞪大眼睛只顾望着他，胆怯得无奈地笑笑。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他会大声嚷嚷道。

他上课的速度太快了，可是她什么话也不说。他向她提问题，心里生气得不得了。一看见她张着口、瞪大眼睛、俯首听命地坐在那里，眼里的一丝笑意既含着胆怯、抱歉，又含着羞愧，他就怒从心头起。这时埃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了过来。

“喂！”他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在学代数。”保罗回答。

“代数！”埃德加好奇地念叨了一遍，随后就哈哈一笑走过去了。保罗把已经被他忘掉的苹果啃了一口，瞧了瞧园子里那些被鸡啄成了花边状的可怜的卷心菜，真想走过去把它们连根拔掉算了。他又瞧瞧米莉安，见她专心致志地看书，像是着了迷，却哆哆嗦嗦的，唯恐理解不透他讲的课，这让他不由得就来了气。她脸色红润、模样俊秀，心里却千遍万遍向上帝祈祷着。她合上代数书，知道他已被激怒，显得心惊胆战的。这时，他见她由于听不懂而伤心，就软了下来。

她对代数理解得很慢。她一遇到难题，就低三下四，大气都不敢出，把他气得血朝上冲。他先是大发雷霆，接着就后悔，又朝下讲课，随即又火冒三丈，嘴里骂骂咧咧的。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很少为自己辩护。她一旦争辩的时候，水汪汪深色的秀目里会喷射出火焰。

“你就不给我时间去领会嘛。”她抱怨道。

“那好吧。”他说着把书“砰”的一声扔在桌上，燃起一根香烟。过一会儿，他又后悔地跑来找她。上课时的情况就是如此。他总是一会儿火冒三丈，一会儿又态度非常温和。

“为什么你一学代数就战战兢兢的像掉了魂？”他嚷嚷道，“靠着你那可怜的魂是学不成代数的。你就不能把一副清晰、明智的大脑投入学习吗？”

他到厨房里的时候，雷佛斯太太常常会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这样对他说：

“保罗，不要对米莉安太严厉。她的反应也许不够快，但我相信她尽力了。”

“我也管不住自己。”他语调悲哀地说，“不知怎么就发起了火。”

他过后会问米莉安：“你不会对我耿耿于怀吧，米莉安？”

“不会的。”对方那悦耳、低沉的声音给了他些许安慰，“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别生我的气，都怪我不好。”

可是，尽管他后悔不已，遇到事情还是会冲她发火。怪就怪在别人谁都没有惹他这么生气过。他老是对她发无名之火，有一次竟然把铅笔摔在了她的脸上。当时一片静默，她把脸微微扭向了一旁。

“我不是故……”他刚一张口就说不下去了，浑身上下感到软绵绵的。她从不责备他，也不生他的气，但他常常会羞愧得无地自容。不过，他的怒气就像气泡一样，一挤一压就会爆炸。看到她求知若渴、默默无语，但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就气得想把铅笔扔在她脸上，然而她那颤抖的手以及那由于痛苦张开的嘴又叫他为之心疼。因为她激起了他内心强烈的感情，所以他又离不了她。

他有时会避开她，跟埃德加打得火热。而她和埃德加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埃德加是个理性主义者，充满了好奇之心，对生活有一种讲究科学的兴趣。米莉安见保罗为了他而舍弃她，感到非常痛心，因为她觉得埃德加远远不如她。谁知保罗跟她的哥哥在一起竟然还非常快活。两个男人下午一起在田间耕作，阴雨天则躲进草料棚干木匠活。他们谈天说地，或者由保罗把他在钢琴边从安妮那儿学来的歌教给埃德加。所有的男子，连雷佛斯先生也包括在内，常常会对土地国有化以及类似的问题唇枪舌剑地展开争论。保罗事先听到过母亲有关的见解，此时便把她的见解作为自己的论断提出来。米莉安也加入到大辩论里，但心里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辩论赶快结束，她好和保罗私下里谈话。

“不管怎样，”她在内心对自己说，“即便土地国有化了，我和埃德加、保罗都还会过以前的日子。”所以，她等待着保罗重新回到她身边。

此时的保罗没有放松对绘画的学习。晚上，他喜欢单独和母亲在一起，不停地画呀画的。莫瑞尔太太不是做针线活，就是看书。保罗有时会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她的那张神采奕奕、生机勃勃的面孔上，把她打量一会儿，然后又满心喜悦地继续埋头作画。

“妈妈，你坐在摇椅上守在我身旁，我就可以创作出最美丽的画。”他说。

“真的吗？”她大声地说，表面上装着不相信他的话，内心却觉得那是真的。她高兴得心都发抖了。她会一连几个小时坐着一动不动地飞针走线或者看书，隐约觉得儿子在身边挥毫作画。保罗可以感到她的炽烈感情融入他的体内化为力量，于是以饱满的热情运笔如飞。母子二人沉浸在幸福之中，只不过他们注意不到罢了。这样的时刻意义重大，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活，是一种被他们几乎忽略了的生活。

只有受到外界的影响，他才对艺术创作有所意识。一幅素描完成之后，他每次都想拿给米莉安去看。在米莉安那儿，他才对自己不经意创作的作品有了认识。在跟米莉安的接触中，他提升了观察力，使他看待问题能入木三分。从母亲那儿，他获得生活的激情以及创作的力量，而米莉安升华了这种激情，使之白热化。

他重返工厂时，那儿的工作条件已有所改善。每逢星期三的下午，他都到乔丹小姐资助的艺术学校上课，傍晚返回家中。工厂还把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下班时间，由傍晚八点钟改为六点钟。

一个夏日的黄昏时分，他和米莉安从图书馆回家，路上要穿过赫罗德农场旁边的田野。那儿距离威利农庄只有三英里的路。正在刈草的田里金光普照，酢浆草的顶梢染上了一层深红色。他们沿着高地前行，西边天际的金黄色逐渐变成了红色，再由红色转为深红，最后冷冰冰的蓝色悄然出现，与那片红光形成反差。

他们踏上通往阿弗雷顿的公路，那条公路在黑茫茫的田野间泛着白光。保罗犹豫了起来。这儿离他家有两英里远，而到米莉安的家有一英里。二人都放眼眺望了一下这条在黑影中蜿蜒的道路，黑影的上方是西北天际的那片红光。在山丘的顶部，赛尔比煤窑的那一幢幢轮廓分明的建筑物以及高高竖立的矿井升降机架成了一片黑影，在天地之间显得如此渺小。

他看了看怀表说：

“都九点钟了！”

两人抱着书本站在那儿，恋恋不舍地分手。

“树林这阵子很漂亮，”米莉安说，“我想领你去看看。”

他随在她身后横着穿过公路，缓步向白色的栅栏门走去。

“我回去晚，他们会发牢骚的。”他说。

“你又不是在做坏事，怕什么。”她不耐烦地说。

在暮色之中，他跟着她走过被牲口啃得光秃秃的草场。树林里凉意袭人，树叶的香气以及忍冬的芬芳扑鼻而来，四下里影影绰绰的。两人默默无语地走着路。在黑乎乎的树干之间，夜色奇妙地降临了。他怀着期待的心情张目巡视一周。

她想带他去看她无意中发现的一丛野蔷薇。她情知那丛野蔷薇美得出奇，但在他未亲眼目睹之前，她感到她的心无法去欣赏。只有他才能把野蔷薇变成她的心中之物，使之永恒。在此之前，她是无法满足的。

小径上已有了露水。老橡树林里，一股雾气升腾。他分不清眼前那白茫茫的一片是雾气，还是隐隐约约泛着白色的石竹花。

来到松树林时，米莉安已变得心情非常迫切，情绪也很紧张。也许，她的那丛蔷薇已不见了踪影。她非常想再次一睹其芳容，但恐怕已无法办到了。她几乎是激情满怀，渴望着跟他一道欣赏那丛蔷薇。他们将产生心灵的沟通，那是一种陶然若醉、圣洁的感觉。他默默走在她身旁，两人靠得非常近。她打着哆嗦，而他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有一丝焦急。

来到林边时，他们看到前边露出了一片天，宛如一枚珍珠母。大地暮色苍茫。在树林最外层的松枝上，忍冬散发出一股股清香。

“在哪儿呢？”他问道。

“从中间那条小径朝前走。”她哆哆嗦嗦地咕哝了一句。

顺着小径转了个弯，她停下了脚步，有点惊恐地呆呆望着松林间的一条宽宽的道儿。有一会儿工夫，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昏暗的光线把周围的草木都变成了混沌一色。最后，她才看到了那丛蔷薇。

“啊！”她叫了一声，疾步奔向前去。

那株蔷薇树高高大大，一动不动站立着，长得枝繁叶茂。它那多刺的梗蔓披散着覆盖在一株山楂树上，长长的枝条又浓又密，一直垂到草地上，树上结着纯白色的花，在黑暗中就像点点绽开的硕大星辰。野蔷薇犹如一团团的象牙球以及满天的星斗，在黑乎乎的枝叶间以及草地上微光闪闪。保罗和米莉安并肩站立，静静观看着。蔷薇花一点一点钻出黑暗，展现在他们面前，似乎在他们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火。暮色四合，如烟似雾，但暂且还未掩没那些蔷薇花。

保罗望了望米莉安的眼睛。她脸色苍白，满怀着期待，露出赞叹的神情，芳唇微启，深色的眸子坦诚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似乎钻进了她的心里，使她的灵魂震颤。这就是她渴望的心灵沟通。他忙把目光移开去看蔷薇花，仿佛被刺痛了一样。

“这些花像是蝴蝶在飞舞，翻上舞下的。”他说。

她看了看心爱的蔷薇花。那些花纯白一色，有的是卷曲的，显得如此圣洁，有的则喷芳吐艳，欣喜若狂。蔷薇树黑魆魆的，像一道影子。她心里一阵冲动，不由得举起了手来，趋前几步，无限爱慕地去抚摸树上的鲜花。

“咱们走吧。”他说。

象牙团似的蔷薇花散发出一股凉丝丝的香气——一股纯正、洁净的香气。他心里升腾起一种感觉，那是一种焦虑和陷入困境的感觉。两人归家时一路无语。

“星期天见。”他在分手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开了。她缓步走回家去，觉得这是一个圣洁之夜，感到心满意足。此时的保罗踉跄着脚步沿小径前行。一出树林，来到开阔的草地上，可以自如呼吸的时候，他便奔跑如飞。他恍惚如在梦中，感到浑身舒畅。

每次他跟米莉安一道走，只要回家迟了些，他知道母亲都会闷闷不乐，生他的气，其中的原因他也弄不明白。他走进家门，把帽子扔下，而他的母亲瞥了一眼钟表。她一直坐在那儿想心事，因为她视力有点模糊，看不成书。她可以感觉得到，那个她不喜欢的叫米莉安的姑娘，正在把保罗从她身边夺走。她心中暗忖：“那女子非得把男人的魂一点不剩地全部勾走才肯善罢甘休。保罗是个十足的大傻瓜，竟然听她随意摆布。她决不会让他成长为一个男子汉，这是她绝对不愿做的。”所以，他一跟米莉安出门，莫瑞尔太太的火气就一点一点朝上冒。

此刻，她扫了一眼钟表，以一种冷若冰霜、相当疲倦的声音说：

“你们今天晚上走得可真够远的。”

保罗和米莉安在一起的时候热情奔放，直抒胸臆，听了母亲的冷言冷语心都收缩在了一起。

“你一定是一直把她送到了家。”莫瑞尔太太又说了一句。

他不愿回答。莫瑞尔太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由于匆匆赶路，汗水把前额上的头发都浸湿了，还看见他生气得把眉头皱成了一疙瘩。

“她一定是魅力十足，让你难分难舍的，天这么晚了还要走八英里的路陪她。”

跟米莉安在一起时他心醉神迷，而此时又见母亲伤心不已，这让他左右为难。他原本打算什么都不说，不回答任何问话。可是，他又硬不下心来，置母亲于不理。

“我就喜欢跟她交谈嘛。”他最后还是开了口，语气有点气呼呼的。

“你就不能跟别的什么人交谈吗？”

“我如果和埃德加出去，你什么话都不会说的。”

“你要知道，我会说的。不管你跟谁一道出门，我都会说的。你到诺丁汉已经打了个来回，天色这么晚了还要跑那么远的路，怎么能行？再说……”她的声音里突然掺进了愤怒和轻蔑的成分，“小伙子和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谈情说爱，叫人感到不舒服。”

“这就不是谈情说爱。”他嚷嚷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还能冠以什么别的名称。”

“反正不是谈情说爱！你以为我们在一起动手动脚吗？我们只是交谈交谈而已。”

“鬼才知道你们谈了多长时间，跑了多远的道儿。”莫瑞尔太太话中带刺地说。

保罗一怒之下，把靴子上的带子狠劲扯了几下。

“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问道，“还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她呗。”

“我没说我不喜欢她。不过，我倒是不喜欢孩子们在一起卿卿我我的，这是我历来的立场。”

“可你并不反对咱们家的安妮跟吉姆·英格出去玩。”

“他们比你们俩心里有数。”

“此话怎讲？”

“咱们家的安妮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保罗如坠云雾之中，听不懂母亲的话外之音。不过，母亲显得很疲倦。自打威廉病逝之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而且眼睛也有点痛。

“是吗？乡间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他把话锋一转，说道，“斯利思先生问起你来着。他说他很想念你。现在的感觉好些了吧？”

“我早该上床睡觉去了。”她回答。

“得啦，妈妈。谁都知道你在十点半之前是不会去睡觉的。”

“谁说的？我早都该睡了！”

“得啦，亲爱的妈妈。这工夫你在找我的碴儿，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对不对？”

他吻了吻母亲的前额，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但见她眉宇之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翘起的秀发已染上了白霜，鬓角处梳理得排排场场。吻过之后，他还用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他才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去睡觉了。他把米莉安忘到了九霄云外，看到的只是母亲的头发，从她那温情脉脉、宽宽的额部朝后梳去。不知为什么，母亲显得有点伤心。

当他又跟米莉安见面时，他对米莉安说：

“今天晚上别让我回家迟了——不能晚于十点钟。我妈妈有点不高兴。”

“她有什么不高兴的？”米莉安问。

“她说我要起早，所以不能回去晚了。”

“那好呀！”米莉安不动声色地说，话里含着一丝讥笑。

他对这种局面的出现感到生气。结果，他还是照样晚晚地才回家。即便他和米莉安之间滋生了爱情，他们也绝不会承认。他自以为少年老成，不至于如此不稳重，而米莉安觉得自己冰清玉洁，不屑于涉足情场。他们俩都成熟得晚，心理方面的成熟期甚至比肉体方面更滞后。米莉安跟她的母亲一样，是个极度敏感的人，稍微听上几句污言秽语，便浑身不自在，吓得退避三舍。她的哥哥弟弟们一个个都是莽汉，在谈吐上却不粗俗。雷佛斯家的男人们只有到了外边才谈论农家琐事。但也可能是因为每一家农庄都不断地要涉及给牲口配种和繁衍生育的事情，使得米莉安对此类问题格外敏感，谁只要一提起配种的事情，她就如芒刺在背，甚至感到厌恶。保罗的态度跟她如出一辙，两人保持着一种纯洁高雅的关系，从不谈及像牝马怀驹这样的事情。

十九岁那年，他每星期虽然只挣二十个先令，日子却过得很快活。他的绘画大有长进，生活也很有起色。在过耶稣受难节的时候，他组织了一次到铁杉石的远游。加入的人有三个和他同龄的小伙子，另外还有安妮、阿瑟、米莉安以及杰弗里。阿瑟在诺丁汉当电工学徒，这次是回家度假的。莫瑞尔跟往常一样，早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吹着口哨锯木头。七点钟的时候，家里人听见他在买三便士一个的刚出炉的十字甜面包[40]，还兴致勃勃地跟卖面包的小姑娘搭讪，把她叫作“小宝贝”。他把好几个跑来兜售面包的男孩都支走了，告诉他们说已经有个小女孩“捷足先登”了。此时，莫瑞尔太太起了床，其他的人也懒懒散散下了楼。平时过周末也没有这么晚起床过，躺在床上对大家而言是一种莫大享受。保罗和阿瑟饭前看了几页书，然后脸也未洗，身上只穿着衬衫就进餐。这也是节日期间一件融融乐事。大家伙都感到无忧无虑的，屋里弥漫着富足的气氛。

趁儿子们看书的当儿，莫瑞尔太太跑到了花园里。他们现在住的是另外的一幢老房子，离原来在斯卡吉尔街的家很近。威廉刚一死，他们就搬到了这儿来。莫瑞尔太太进了花园没多久，从那儿就传来了兴奋的喊叫声：

“保罗，保罗！你快来看！”

保罗听见是母亲的声音，扔下书本就走出了房门。这是一个狭长的花园，直通田野。天气阴冷阴冷的，从德比郡那儿刮来一股凛冽的寒风。贝斯伍德距此有两箭之地，那儿红墙林立，房屋鳞次栉比，教堂的塔楼以及公理会礼拜堂的尖顶如鹤立鸡群，巍然耸立在那儿。远处的树林和山丘连绵不断，一直通向潘宁山脉那淡灰色的高峰。

保罗在花园里张望着寻找母亲，但见在那一株株茶子树苗中露出了她的脑袋。

“到这儿来！”她叫喊道。

“怎么啦？”他问道。

“你来看呀。”

原来她在观看在茶藨子树上的结出的花蕾。保罗见状趋步走上前去。

“真是不可思议。”她说道，“想不到还能开出这种花！”

她的儿子来到了她的身旁。栅栏下方有一块小小的花床，里边的叶子长得乱蓬蓬的，跟杂草一样，犹如发育不良的鳞茎衍生出来的，那儿有三朵奇形怪状的花儿在开放。莫瑞尔太太用手指着那些深蓝色的花儿大声说道：

“你好好看看吧！我刚才在观看茶子树时，见一样非常蓝的东西闪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想道：‘该不是番荔枝花吧？’果不其然，正是番荔枝花！雪地里的三朵圣花，简直美极啦！可是，它们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呢？”

“我不知道。”保罗说。

“啊，的确是个奇迹！我原以为我对花园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呢。这些花真是会长呀。你瞧，茶子树的枝叶恰好遮住它们，所以才安然无恙，没有被掐走。”

他蹲下身子，翻起那些小蓝花的钟状花瓣来。

“它们的色彩真是艳丽啊！”他说。

“可不是嘛！”她大声叫道，“大概是从瑞士那边过来的，据说那个国家有这种漂亮的花儿。可想而知，它们在雪中该是多么美丽！但是，它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总不会是风吹过来的吧？”

这时保罗想起他曾把一些乱七八糟的鳞茎插在了这个地方，想让它们发育成长。

“你可从未告诉过我。”莫瑞尔太太说。

“不错。我原想着等开花了再说呢。”

“看看你做的事！差点让我把机会错过去。我这一辈子还未在自家的花园里看见过雪国圣花呢。”

她心潮澎湃，欣喜若狂。花园给了她无穷无尽的欢乐。保罗为她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家终于住进了一幢有着狭长花园的房屋，这花园一直通向田野。每天早晨吃过饭后，她都要跑到花园里来，高高兴兴地在这儿闲转。的确，她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

参加远游的人都来了。他们把吃的东西装好，然后就欢天喜地地出发了。他们趴在水沟的堤岸上，把纸片丢进水里，看着它被水飞快地冲到对岸去。他们站在船坞车站的步行桥上，观望着脚下那闪着寒光的铁轨。

“苏格兰特快列车六点半从这儿路过，你们真应该看看！”伦纳德对大伙儿说道，他的父亲是铁路上的信号员。“它发出震天动地的隆隆声。”这一小队人马望了望铁路线，一头通向伦敦，另一头通向苏格兰，他们感觉到那两处地方有一种神奇的魅力。

在伊尔克斯顿，矿工们聚集在一起，等着酒馆开门，镇上到处都是懒懒散散、百无聊赖的情景。到了斯丹顿门，但见铸铁厂内炉火熊熊。大家海阔天空地谈论着路上的所见所闻。在特罗威尔，他们从德比郡又回到了诺丁汉郡的境内。他们于午饭时分抵达铁杉石，那儿满都是从诺丁汉城以及伊尔克斯顿来的游人。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座历史悠久、像模像样的纪念碑，谁知只发现一小块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岩石很寒碜地立在田野的一侧，像一只烂掉了的蘑菇。伦纳德和迪克赶紧把他们的大名刻在了那块古老的红砂石上。保罗没有仿效，因为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些挖苦的话，说留名刻字的人再也找不到旁的方法流芳百世了。接着，所有的小伙子都爬上岩石的顶部向四周眺望。

下边的田野间，到处都有工厂来的男女青年在用餐和嬉戏。远处是一个古老庄园的花园，那儿的草坪周围有紫杉树篱、浓密的树丛以及一些花坛，里边种着黄色的藏红花。

“你瞧，”保罗对米莉安说，“花园那儿多宁静！”

她看看那黑压压的紫杉树以及黄色的藏红花，露出了一种感激的神情。和众人在一起的时候，保罗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属于她。他不再是那个连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都感觉得到的保罗，不再是和她有着共同语言的保罗。她伤心极了，失去了观赏景物的兴趣。只有待他重新回到她身边，抛弃掉他的另一副面孔——一副她所认为的粗俗的面孔，她才能再次获得生命力。这工夫，他请她一道观赏前边的花园，意欲重新跟她接触。她早已看烦了野外的景物，于是便应命转过身去观赏那座宁静的花园，只见花园的周围是一丛丛闭合着的藏红花。她感到是那样静谧和喜悦，仿佛只有她跟保罗两人待在花园里。

随后他又离开了她，去找其他的人了。大家伙紧接着就踏上了返家的归途。米莉安孤零零一人跟在后边。她生性不合群，极少能跟别人正常交往，所以只有大自然才是她的朋友、伴侣和恋人。她看到太阳在有气无力地向下沉。在昏暗、阴冷的树篱丛中有几片红叶。她放慢脚步，以一颗温柔、倾慕之心去拾集那些叶子。她爱意绵绵地摩挲着红叶，内心的激情喷泻而出。

蓦然，她意识到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于是朝前匆匆赶路。转过一道弯，她碰上了保罗，只见他猫着腰，正全神贯注地在做什么事情，显得坚毅和富于耐心，只是有几分凄凉。她有些犹豫，没有立刻走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观望。

他横在路当中，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远处，苍茫的暮色中投射下来一抹灿烂的金光，把他衬托成了一尊黑黑的浮雕。她看着他那瘦削但很结实的身段，觉得那西沉的太阳又把他还给了她。她心里一阵发紧，意识到自己必须爱他。是她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身上有一种世间罕见的潜力，也发现了他的孤独。她浑身颤抖，激动得像是听到了“天使报告的喜讯”[41]，慢慢地朝前挨了过去。

最后，他终于抬起了头。

“噢，”他怀着感激之情大声说道，“原来你在等我呀！”

她看到他的眼睛里罩着浓重的阴影。

“怎么啦？”她问道。

“弹簧坏了。”他把雨伞损坏的部位指给她看。

她很快就弄清了雨伞不是保罗自己弄坏的，得由她的弟弟杰弗里负责，于是感到有点难为情。

“这不过是把旧雨伞，对不对？”她问道。

她不明白平时对琐事从不斤斤计较的保罗，此时为什么要把这针尖大的一点事看得那么重。

“这是威廉留下的伞，我母亲肯定会发现的。”他低声回答道，手里仍不紧不慢修着雨伞。

这句话令她猛然醒悟了过来。这一下，她对他的想象得到了证实！可他的态度有点冷漠，使她不敢安慰他，甚至连说几句温柔的话也不敢。

“算啦，”他说道，“这伞是修不好了。”

他们两人默默无语地继续朝前赶路。

当天傍晚，他们在尼德绿地旁的树下漫步时，他跟她说话的语气有点急躁，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你知道，”他吃力地说道，“如果一个人坠入爱河，另外的一个也会产生爱情的。”

“不错！”她回答道，“正如我小的时候母亲对我说的那样：‘爱有爱的回报。’”

“是的，大致就是这样。我想道理就是这样的。”

“但愿如此，否则，爱情就会显得非常糟糕了。”她说。

“是啊，至少对大多数人而言是这样的。”他应了一句。

米莉安觉得他心里已有了着落，于是自己也感到踏实了。她总认为她和他在乡间小道的突然相遇，是一种上天的启示。这次谈话宛若法律条文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现在，她和他站在同一立场，全力支持他。这段时期，他一旦出言不逊，在威利农庄伤害了雷佛斯家人的感情，她就站出来为他说话，坚信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正确的。这段时期，她常梦见他，梦中的他是那般栩栩如生，令人终生难忘。这类梦后来一再重现，把她带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心理境况。

复活节后的第二天，原来的那班人马又前往温菲尔德庄园游玩。夹杂在歇公休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跑到塞斯利桥车站搭乘火车，对米莉安而言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大伙儿在阿弗雷顿下了车。保罗对这儿的街道以及牵着狗闲荡的矿工很感兴趣，觉得他们与他家乡的人迥然不同。直至来到教堂，米莉安才有了兴致。他们背着干粮袋，不敢朝里边走，生怕被驱逐出来。伦纳德是个说话风趣的瘦小伙子，他带头先走了进去。保罗宁愿死也不愿被人赶出来，所以压后阵。由于过复活节，教堂里装饰得金碧辉煌。圣水盆里似乎长出了数百朵白色的水仙花。窗口那儿洒进来的光朦朦胧胧，五彩缤纷，再加上百合花及水仙花那扑鼻的芳香，使人感到心神荡漾。在这种气氛中，米莉安心花怒放。保罗生怕有越轨的行为，对这种宗教场所他很敏感。米莉安把身子转向他，他也做出了反应，于是两人便守在一起。他不愿越过领圣餐的栏杆，这一点得到了她的赞赏。她在他身旁全心全意地祈祷着。置身于这种影影绰绰的宗教场所，他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魅力，潜伏在心底的神秘幻想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他对她有一种吸引力，两人一起虔诚地祈祷。

米莉安很少跟其他的小伙子交谈。别人和她一搭腔，就会陷入窘迫的境地，所以她老是默默无语。

待他们攀上通往庄园去的那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天已过正午。阳光暖融融的，给万物带来了生机，周围的景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白屈菜以及紫罗兰花都绽开了。人人都喜悦盈怀，兴高采烈的。那绿油油的常春藤，那朦朦胧胧、淡灰色的城堡墙壁，还有古迹附近典雅的环境，无不令人心往神驰。

庄园的房屋是用淡灰色的坚硬的石头修砌的，围墙的色调显得单调些，给人以宁静感。年轻人喜气洋洋，他们在走进庄园时小心翼翼的，唯恐享受不到观赏这座古迹的欢乐。头一座院落的围墙已成了残垣断壁，里边停放着几辆农用马车，车辕头朝下闲弃在地上，轮箍上满都是金红色的锈斑。周围鸦雀无声。

大家争先恐后各付了六便士的门票钱，然后蹑足穿过一道漂亮美观的拱门，步入里边的庭院。他们都有点胆怯。从前的过厅已成了路径，旁边有一株多刺的老树正在发芽。周围的阴影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空地和破屋。

他们吃了些东西，然后又接着游览古迹。这次，姑娘们和小伙子走在一起，由小伙子充当导游及解说员。在角落里有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据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42]曾被囚禁在那里。

“想不到女王也到这里来过！”米莉安登上空荡荡的塔梯时，低声说道。

“她的关节炎很严重，不知她是怎么上来的。我想她一定遭受到了非人的待遇。”保罗说。

“你不认为她罪有应得吗？”米莉安问。

“不认为。她只是较活跃一些罢了。”

他们沿着螺旋塔梯继续拾级而上。从窗眼突然刮来一阵大风，顺着通道冲了过来，把米莉安的裙子冲得鼓鼓的似气球一般，使她感到很害羞。保罗拽住她的裙边，把裙子拉了下来，坦然自若得就像为她捡起了手套一样。这给她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残破的塔顶上长满了常春藤，给人以古雅的感觉。那儿还有一些麝香石竹，结着淡白色的花蕾，送出阵阵寒意。米莉安想探过身去摘些常春藤，但保罗不允许，而是让她等在他身后。保罗采过常春藤，一枝一枝递给她，由她接在手中，表现出十足的骑士风度。高塔在风的吹拂下似乎在左右摇晃。他们极目远眺，把连绵数英里的森林景观以及绿草如茵的田园风光尽收眼底。

庄园的地窖非常壮观，而且保存完好。保罗画了幅素描，米莉安一直陪着他。她遐思如潮，想象着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是怎样睁着一双疲倦和无助的眼睛眺望群山，那双眼睛无法理解她所遭受的苦难，可她望眼欲穿也未盼来救兵。她想象着女王被关在这座地窖里，感受到上帝就跟囚禁她的地窖一样冷酷无情。

他们又高高兴兴上路了，回首再望一眼那可爱的庄园，见它冰清玉洁地屹立在山丘之上。

“假如那个农庄是你们家的就好了。”保罗对米莉安说。

“是呀！”

“要是跑到这个地方拜访你，该多么有意思啊！”

此刻，他们来到了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围着一圈石头墙，让保罗感到心旷神怡。这儿距他们的家虽然只有十英里，在米莉安的眼里却充满了异国情调。大家散乱地朝前行路，穿过一面背阴的大草坡，踏上一条小径，两旁有无数个亮光闪闪的小水池。保罗和米莉安并肩而行，把手指绕在她的背包带上，米莉安立刻就感到后边的安妮投来了警惕及妒忌的目光。草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小径犹如镶嵌了一层宝石。他很少去看她，而她用手指紧紧抓住背包带，跟他的手指挨在一起。万物都染上了一层金色，仿佛在梦境里一样。

最后，他们来到了灰蒙蒙的克里奇村，这儿的农舍散落在一片高地上。村外就是闻名遐迩的点将台，保罗从自家的花园就能看得到。众人继续赶路，脚下和周围都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小伙子争先向山头爬去，那儿有个圆土墩，如今一半已被人挖掉。山顶上竖着一座古老的纪念碑，敦敦实实的，此处昔日曾是向诺丁汉郡以及莱斯特郡的平川地发信号的地方。

他们站在高处，无遮无拦，风特别大，只有紧贴塔楼的墙壁才不至于被风刮倒。他们的脚下是悬崖峭壁，是人们开采石灰石的地方。前边一个山丘连着一个山丘，坐落着许多芝麻大的村庄——马特洛克村，安伯门村，斯托尼·米得尔顿村。小伙子们迫不及待地想在左边遥远的群山起伏的地带找出贝斯伍德教堂来，却发现它位于一片平原上，不由得都有点扫兴。他们看到德比郡的群山与中部地区那单调一色的地貌融为一体，向南方伸展。

米莉安对风有点恐惧，小伙子们却很高兴。他们不知走了有多少英里的路程，才来到了沃特斯丹德威尔。所有的食品都吃光了，大家走得饥肠辘辘，盘缠已所剩无几。不过，他们设法搞来一个白面包和一个葡萄干面包，用折刀切成一块一块的，坐在桥边的墙上边吃边看亮光闪闪、湍急的德温特河水，还看到从马特洛克驰来的马车在酒馆门前停了下来。

保罗已累得脸色苍白。他为大家操劳了一天，精力都消耗完了。米莉安看在眼里，便靠近照料他，而他索性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她。

在安伯门车站，他们要等一个小时的车。火车开来了，游客挤得满满的，分别返回曼彻斯特、伯明翰以及伦敦。

“咱们原来可以到遥远的地方去，人们很可能觉得那儿是咱们这次游览的目的地。”保罗说。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相当晚了。米莉安同杰弗里一道走回家去。望见一轮又大又红的月亮在一片朦胧中冉冉升起，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某种愿望得到了满足。

她有一个在学校里当教师的姐姐，名叫阿加莎。两人之间一直都不和睦。米莉安认为阿加莎比较俗气。其实她本人也渴望当一名教师。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阿加莎和米莉安在楼上穿衣打扮。她们俩的卧室位于马厩之上，天花顶低低的，空间不太大，里面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家具。米莉安在墙上钉了一幅维洛内塞[43]画的《圣·凯瑟琳》的复制品。她很喜欢画中那个坐在窗台上沉迷于幻想的女人。她自己房间里的窗台过于狭小，无法坐到上边去。这儿的前窗覆盖着忍冬花以及蛇葡萄，目光越过院子可以望见橡树林的树梢，而后窗还没有一块手帕那样大，是面向东方的透气孔，可以看见朝霞洒落在一座座美丽的馒头状山丘上。

两姐妹之间不大讲话。阿加莎面容俏丽，身材娇小玲珑，是个性格果敢的人。她与家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反对那套“转过脸来让人打”的理论。她已走上了社会，自由自在过上了独立的生活，坚持的是世俗的人生价值，看重人的外表、谈吐以及地位，而这些都是米莉安所轻视的。

保罗来访的时候，姐妹俩都喜欢躲到楼上，避开保罗的目光，过一会儿再跑下楼，推开楼梯脚下的小门，看到他那种望眼欲穿的焦急模样。米莉安把他送给她的一串念珠往脖子上套，因为珠子缠在她那细密的发网上，很是费了些力气，但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红棕色的木头珠子配在她晒得黑黑的光脖子上，显得很漂亮。她体态丰腴，长得如花似玉。可惜对着白墙上钉着的那面小镜子，她一次只能照见自己倩影的一部分。阿加莎给自己买了面小镜子，架在桌子上自己用。米莉安此时守在窗前，突然听见传来那熟悉的“咯噔咯噔”的链条摩擦声，只见保罗一把搡开门，推着自行车进到了院子里。她见他朝这边瞧，于是急忙缩回身去。保罗走路大大咧咧，自行车如影随形，仿佛是个具有生命的东西。

“保罗来啦！”她失声叫道。

“你不高兴吗？”阿加莎咄咄逼人地说。

米莉安感到惊愕和迷茫，不由得呆住了。

“那你高兴吗？”她问。

“高兴。不过我不愿让他看出来，不愿让他觉得我想见他。”

米莉安感到有些迷乱。她听见保罗把自行车放进楼底下的马厩里，正在跟吉米讲话。吉米是一匹马的名字，以前曾为煤窑拉过煤，而今被选为种马。

“喂，吉米，我的伙计，你好吗？怎么像生了病似的，无精打采的？你应该振作一点，我的伙计。”

他抚摸马时，马扬起了脑袋，楼上的米莉安可以听见缰绳和索环摩擦发出的声音。她非常喜欢听他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跟马儿讲话。不过，她心中的那片伊甸园净土上像是潜伏着一条蛇[44]。她真诚地扪心自问，看自己是不是想保罗·莫瑞尔。她觉得这不正经，但她心情复杂，恐怕的确在想他。她觉得自己犯下了罪行，一种耻辱感在折磨着她。她痛苦难当，心都揪成了一团。难道她真的对他有了非分的念头？他了解她的这番心思吗？她怎么会如此丢人！她感到自己的整个灵魂仿佛都因为羞耻结成了疙瘩。

阿加莎先打扮停当，跑下楼去了。米莉安听到她亲亲热热地和保罗打招呼，那语调让米莉安确信她的灰色眼睛里一定闪射着异彩。要是让她这样迎接保罗，她会觉得太冒昧了。她一边想着保罗，一边对自己横加谴责，陷入自我折磨的状态。最后她又苦恼又迷惘，跪倒在尘埃里祈祷。

“主啊，别让我爱上保罗·莫瑞尔吧。如果我不该爱他，就别让我坠入爱河。”

这种祈祷词有点古怪，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来，陷入了沉思。爱上保罗怎么能是一种过错呢？爱是上帝赋予人的本能。但她仍感到羞耻，这全是因为他——保罗·莫瑞尔。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而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跟上帝之间的事。她要成为一种牺牲品，但这既非保罗·莫瑞尔的也非她的牺牲品，而是贡献给上帝的。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又埋在枕头上说道：

“主啊，如果您希望我爱他，就让我坠入爱河吧——基督就是为了拯救人的灵魂而献身的。请保佑我把灿烂的爱献给他，因为他是您的儿子。”

她激情满怀，一动不动跪了一会儿，一头乌发衬在红方块和熏衣草方块图案拼缀起来的被面上。这番祈祷对她产生了作用。自我牺牲使她欣喜若狂。她把自己与上帝等同，因为上帝就做出了自我牺牲，给芸芸众生的灵魂带来了无边的喜悦。

她下楼的时候，保罗正靠在扶手椅上，情绪激昂地跟阿加莎讲话，阿加莎则在讥笑他特意拿来给她看的一小幅画。米莉安瞥了他们一眼，不愿看他们的轻佻相，于是去了客厅，一个人待在那里。

直到喝茶的时候，她才跟保罗搭上了话，可她态度异常冷漠，让他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她呢。

米莉安中止了每星期四傍晚到贝斯伍德图书馆的习惯。整整一春天，她常去莫瑞尔家找保罗，但由于中间发生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又听到莫瑞尔家人说了几句伤人的话，她如大梦方醒，明白了那家人对自己的态度，于是决定再不登莫瑞尔家的门。一天傍晚，她向保罗宣布，说以后的星期四晚上她再也不到他家叫他了。

“为什么？”保罗气咻咻地问。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愿这样做了。”

“那好吧。”

“不过，”米莉安吞吞吐吐地说，“你要是愿意约个地方见，咱们仍可以一道去。”

“约在哪儿？”

“哪儿都行，随你的意愿吧。”

“我哪儿都不约。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到我家叫我。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愿约你。”

就这样，他们两人都非常珍视的星期四晚上的活动中止了。他以绘画作为弥补。对于这种安排，莫瑞尔太太满意得直哼鼻子。

他不愿承认他们是恋人。他和米莉安的关系是纯精神性的，是灵魂与灵魂的交往，所有的内心活动以及感情上的剧烈起伏在他的眼里仅仅是柏拉图式的友谊。他坚决否认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别的关系，米莉安一声不吭，要不就是表示默认。他觉得糊里糊涂，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心照不宣，对熟人们的风言风语以及含沙射影都置若罔闻。

“咱们俩并非情侣，而是朋友。”他对她说，“这一点咱们心中有数。就由着他们说三道四吧。他们怎么议论，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两人一起散步，她就胆怯地挽起他的胳膊，结果每次都让他不高兴，这她心里也清楚。他的心情矛盾得厉害。跟米莉安在一起，他总是情操高尚，满腔炽热的爱情转化为圣洁的感情。这正是她希望的模式。假如他忘乎所以，就像她说的迷了心性，她会耐心等着他回到她身旁，等着他洗心革面。他跟自己的灵魂拼死搏斗，板着面孔，激情满怀地渴望得到别人的理解，也正是这种激情使她的心跟他贴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已完全占有了他，不过必须首先把他塑造成一个精神化的人物。

她只要挽起他的胳膊，就会把他推进痛苦的漩涡，使他精神恍惚。她触摸到的那块地方会由于摩擦而变得火辣辣的。他的内心会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而他因此变得对她疾言厉色。

一个仲夏的傍晚，米莉安来到莫瑞尔家，由于一路爬坡，脸色红扑扑的。保罗一人在厨房里，从楼上传来莫瑞尔太太走动的脚步声。

“走，咱们看看麝香豌豆去。”他对米莉安说。

两人来到花园里。小镇和教堂背后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橘红色，花园里沐浴着奇妙、温暖的光，把每一片叶片都照得绚丽秀媚。保罗顺着整齐的一排麝香豌豆朝前走，这儿摘朵花，那儿摘朵花，朵朵不是奶油色的，就是淡蓝色的。米莉安随在后边，呼吸着花香。她觉得那些鲜花对她产生了一种异常强烈的吸引力，非得把她跟花融为一体才行。她弯下腰凑在花上呼吸，仿佛她和花成了一对爱侣，叫保罗有点看不过眼。她的举动似乎有点露骨和过于亲昵。

最后，他采集了一大束花，两人回到了屋子里。他先是细听了一会儿母亲在楼上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然后才说道：

“你过来，让我把花为你别上。”

他把鲜花两三朵合为一簇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还不时地退后一步观看效果。“你要知道，”他把噙在嘴里的别针取下说，“作为一个女人，佩戴鲜花时一定要照着镜子，细心点才对。”

米莉安哈哈笑了起来，觉得人们在衣服上别花，谁都是随随便便的。保罗花费心血为她佩戴鲜花，也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见她捧腹大笑，有点老羞成怒。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嘛，她们看上去很体面的。”他说。

米莉安又大笑起来，但这次全无喜悦可言，因为她听到他竟然将她与普通的女人混为一谈。别的男人说这话，她会当作耳旁风，可出自保罗之口就让她伤心喽。

他快把鲜花戴完的时候，听见楼梯上响起了母亲的脚步声，于是赶紧扣上最后一枚别针，接着就躲至一旁。

“别让妈妈瞧见。”他说。

米莉安拿起自己的书本，气恼地站在门道那儿眺望美丽的落日景象。她心想，再也不来找保罗了。

“你好，莫瑞尔太太。”她恭恭敬敬地说，语调怯怯的，让人觉得她没有权利寻到莫瑞尔家来。

“噢，是你呀，米莉安。”莫瑞尔太太冷若冰霜地说。

由于保罗硬要大家都接受他跟米莉安的友谊，莫瑞尔太太多长了个心眼，从不公开地让她下不了台。

保罗二十岁的时候，家境才好转，能够出门度假了。莫瑞尔太太自打结婚以来，除去看看妹妹，还没有外出度过假哩。如今保罗终于攒足了钱，全家人都可以潇洒一场了。他们组织了一小队人马，其中有安妮的几个朋友，还有保罗的一个朋友——一个曾跟威廉在同一办事处工作过的小伙子，再就是米莉安了。

在写信订房间的时候，出现了一番热闹的景象。保罗跟母亲争论不休。他们虽然都想订一幢配套设施完整的房屋，但她认为一个星期就足够了，而他非得预订两个星期。

最后，梅布尔索普方面有了回音，答应提供他们意愿中的那种度假屋，每星期的租金为三十先令。大家无不为之欢呼雀跃。保罗为母亲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她总算能过一个真正的假期了。母子二人晚间坐在一处，想象着这趟旅行将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接着，安妮、伦纳德、爱丽丝及凯蒂陆续走进屋。大家叽叽喳喳兴做一团，心里充满了憧憬。保罗把情况转告给米莉安，对方只是怀着喜悦的心情遐思不已，而莫瑞尔家则是一片欢腾，到处都回荡着欢声笑语。

他们计划在星期六的早晨搭乘七点钟的火车。保罗建议米莉安睡在他家，因为威利农庄路太远，一时过不来。于是，米莉安来到莫瑞尔家吃晚饭。大家都心潮澎湃，甚至对米莉安也以热情的态度相待。不过，她一进门，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和沉闷。保罗找来一首琼·英格罗[45]写的诗，其中提到了梅布尔索普，所以他一定要念给米莉安听。对于自己家里的人，他绝对不会有如此高的兴致，竟然当众朗诵诗。这当儿，大家都倾耳静听。米莉安坐在沙发上，痴迷地望着他。他只要一在跟前，她就像是着迷了一样，守在他的身边。莫瑞尔太太带着几分醋意坐在椅子上，也准备听儿子朗诵诗，甚至连安妮和莫瑞尔先生也成了听众。莫瑞尔歪着脑袋，仿佛置身于教堂，听牧师传经布教一样。保罗俯首看着诗集。他所爱的人一下子都成了他的听众。莫瑞尔太太和安妮一起跟米莉安较上了劲，比着看谁听得认真，以博得他的青睐。他得意得都飘飘然了。

“打搅一下，”莫瑞尔太太插嘴说，“诗中说的大钟奏鸣的《恩特贝新娘》是一种什么样的曲子？”

“是一种老曲调，用大钟奏出作为防洪的警示。我想，恩特贝新娘是被洪水淹死的。”保罗回答说。他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但他决不肯放下架子向女人家承认这一点。大家听了，竟然信了他的话。他对自己也确信无疑。

“人们都知道这首曲子的含意吗？”莫瑞尔太太又问。

“是的。就跟苏格兰人听到《森林里的花朵》，或者听到敲倒钟报警一样，他们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此话怎讲？”安妮问，“大钟不管倒着敲还是正着敲，声音都是一样的呀。”

“可是，”保罗说道，“如果你先敲低音，渐次上升，最后敲高音，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他按音阶把钟声模仿了一遍。大家都觉得他模仿得很巧妙，他也有同感。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朗诵起了诗。

“很好。”等他朗诵完了，莫瑞尔太太仍余兴未消，“不过，诗句不要写得那么忧伤就更好了。”

“我简直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投水自尽。”莫瑞尔说。

屋子里的人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安妮站起来收拾桌子。

米莉安也起身帮着端锅。

“让我帮你洗吧。”她说。

“当然不能让你洗。”安妮叫道。

“你坐下吧，没有多少碗碟要洗的。”

米莉安和人亲热不起来，不好意思坚持，于是又坐下跟保罗一道看诗集。

出游的时候，保罗成了领袖人物，因为他爸爸是个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保罗如坐针毡，感到忐忑不安，唯恐会把事情搞糟，将铁皮旅行箱发到弗斯比去，而非梅布尔索普。他甚至连雇马车的勇气都丧失了，后来还是由他勇敢的小个子母亲代劳了。

“到了！”她对雇来的马车夫叫道，“到啦！”

保罗和安妮躲在众人身后，笑得浑身发抖，为此感到怪难为情的。

“到溪水度假屋多少钱？”莫瑞尔太太问。

“两先令。”

“哦？有多远的路？”

“远着呢。”

“我不相信。”她说道。

但她终究还是爬上了车。这辆破旧的海滨游览马车上一下子挤了八个人。

“你们瞧，”莫瑞尔太太说，“算起来每人只合三便士，如果乘电车的话……”

马车辘辘前行。每到一幢农舍，莫瑞尔太太都要大声问：

“是不是这儿呀？好啦，我们到啦！”

大家伙都敛声屏气，马车驶过去，才都嘘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不是那幢丑陋的房子，”莫瑞尔太太说，“我刚才还有点担心呢。”

马车往前走啊走啊。最后他们在公路旁的一幢房屋前下了车，那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堤岸之上。此时群情沸腾，因为进前花园要过一座小桥。他们都非常喜欢这座世外桃源，这儿一侧是海草，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一块一块的田地，种的有白色的大麦，黄色的燕麦，红色的小麦以及绿颜色的根茎植物，平平展展地一直延伸至天边。

保罗负责算账，并且和母亲一道经管全队人马的事务。全部费用——包括食宿费及其他，是一个人每星期十六先令。他跟伦纳德一大早就跑去洗海水浴。莫瑞尔也起得很早，在外边瞎转悠。

“喂，保罗，”莫瑞尔太太从卧室叫喊道，“你来吃上一块涂黄油面包！”

“好吧。”保罗应了一声。

他回到屋里时，见母亲已率领大家坐在了餐桌旁，样子非常庄重。房东太太年纪轻轻的，丈夫是个盲人，所以她还为别人洗衣服养家。这样，莫瑞尔太太每次都自己动手洗碗碟和收拾床铺。

“妈妈，你说过要过一个真正的假期，”保罗抱怨道，“而你现在又干活了。”

“这叫干活？”莫瑞尔太太嚷嚷道，“你净胡说八道！”

他喜欢跟母亲一道走过田野到村庄里去，以及到海边去。她害怕过那座木板桥，于是他就骂她胆小得和小孩一样。总之，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就好像是她的男人一样。

只有大家都跑去听黑人民歌的时候，米莉安才能和保罗单独相处。这样的机会是不太多的。米莉安觉得黑人民歌简直是冒傻气，让人受不了，于是保罗也有了这种观点。他还对安妮大谈特谈听黑人民歌的荒唐之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会唱黑人的歌，在路上还放开歌喉唱过哩。要是听到别人唱这种歌，那种傻傻的劲儿让他蛮高兴的呢。然而在安妮面前他却说这样的话：

“全是胡闹呢。歌词里连一点含意都没有。只要稍微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跑去听这种民歌。”见了米莉安，在提到安妮及其他人时，他会以满口轻蔑的语气说：“哼，大概跑去听黑人民歌了。”

看见米莉安唱黑人的歌，那才让人感到怪兮兮的呢。她的下巴直直的，从下唇至转弯的地方形成了一条垂直的线。她每次唱歌的时候，总让保罗想起波堤切利[46]画上的悲伤天使，即便唱以下的调子也是一样的：

随我走上情侣路，

一道漫步和畅谈。

只有当他写生的时候，或者其他人都去听黑人民歌的时候，她才能够拥有他。他会口若悬河地跟她谈自己是怎样喜欢地平线，说林肯郡那广阔无垠的天空及大地对他意味着永恒的意志，而弓形的诺曼式教堂拱门重重叠叠的，意味着不屈不挠的人类灵魂在顽强不屈地前进，永无止境地前进。垂直的线条以及哥特式拱门都完全不同，他说哥特式拱门直插云霄，抵达极乐世界，消失在一片圣土上。他把自己比作诺曼式建筑，把米莉安比作哥特式建筑。米莉安对这种比喻点头表示赞同。

一天傍晚，他们俩踏上一片开阔的沙滩地，朝着瑟德索浦方向走。但见碎浪滚滚，一排排的波涛拥至岸边，化为咝咝作响的白沫。这天的天气很暖和，一望无际的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见哗哗的浪涛声。保罗喜欢听海水拍岸的声音，也喜欢置身于喧嚣的大海以及沉寂的海岸之间的那种感觉。米莉安和他在一起，气氛非常紧张。天色非常黑的时候，他们才折回了头。回家的路要穿过沙丘间的一片洼地，然后再经过两道堤岸之间一条隆起的草路。野外一片漆黑，四处静悄悄的，只可以听到从沙丘后传来的大海的低语。保罗和米莉安默默无语地走着。突然，他浑身一激灵，体内的血液似乎化成了燃烧的火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硕大的橘红色的月亮从沙丘边缘偷眼看着他们。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把目光投向月亮。

“啊！”米莉安也看到了那月亮，不由得脱口赞叹了一声。

他如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望着又红又大的月亮——茫茫无际的黑暗中唯一看得清的东西，心儿沉重地跳动着，胳膊上的肌肉缩得紧紧的。

“怎么啦？”在一旁等待的米莉安轻声问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的旁边，总是和他形影不离。她的帽子投下的黑影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她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却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时的她又陷入了沉思，感到有几分怯意，心潮起伏，胸中充溢着宗教的圣洁感情。这是她的最佳状态，使他无力与之抗衡。他热血沸腾，胸中像烧着一团火，但又无法向她表达内心的感受。他感到一次次的冲动，她却置之不理。她在期待着他恢复圣洁的心态。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激情，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他。

“怎么啦？”她又轻声问了一句。

“是受了点月亮的影响。”他皱着眉头回答。

“是啊，”她随声附和道，“月亮美极啦，是不是？”她不太理解他的表现，但危机毕竟已经过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年纪太轻，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那般超脱，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以解除内心的痛苦。他害怕她，硬把像男人需要女人的那种渴望压下去，化为惭愧的感觉。她一想到这种男女间的事情就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产生畏惧的心理，他也就裹足不前，不敢超越半步。所谓的“圣洁”束缚了他们，使他们连初恋的热吻也未尝试过。她仿佛无法承受世俗的爱带来的冲击，甚至连热烈的吻也经受不了，而他过于怯懦和敏感，不敢去吻她。

沿着沼泽草地走着，他望着天空的月亮，默默地不作声。她啪哒啪哒地拖着脚步走在旁边。他恨她，因为在她面前，他似乎有些瞧不起自己。放眼望去，他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线灯光，那是从他们住的度假屋窗口闪射出来的。

一想到母亲以及那些快乐的伙伴，他心里有了些喜悦。

“瞧你，别人早就回来了！”他们俩一踏进门，莫瑞尔太太就冲保罗说道。

“那又怎么样！”保罗恼怒地嚷嚷道，“我愿意散步就散步！”

“我觉得你应该早些回来，跟大家一起吃晚饭。”莫瑞尔太太说。“那得看我高兴不高兴。”他顶牛地说，“时间并不晚。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好吧。”莫瑞尔太太话中带刺地说，“那就悉听尊便吧。”

这天晚上，她没有再搭理他。他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样子，坐在那儿看书。米莉安也在看书，想使别人忘掉她。莫瑞尔太太恨她，怪她把儿子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见保罗忽而躁怒不堪，忽而趾高气扬，忽而又郁郁不乐，便把过错都归在了米莉安身上。安妮和朋友们抱成团，也都跟米莉安过不去。米莉安除了保罗没有别的朋友，但她的心里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她根本就瞧不起这些人浅薄的行为。

保罗恨她，因为她搅乱了他宁静和自然的心情。他内心翻江倒海，觉得自己蒙受了屈辱。

第八章　爱之争

学徒期满后，阿瑟在敏顿矿井的电厂找到一份工作，工钱虽然很低，但是以后会有出头的日子。不过阿瑟性野好动，虽然不喝不赌，可常常脑子一热，就忘乎所以，干出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来。他要么不顾政府法令，偷偷上森林打野兔；要么夜不归宿，在诺丁汉游荡；要么冒冒失失，跳入贝斯伍德的运河水中，撞在河床又硬又尖的石块和锡铁皮上，把胸口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上班还没有几个月，阿瑟又是彻夜没有回家。

“你知道阿瑟在哪儿吗？”吃早餐时保罗问。

“不知道。”母亲回答说。

“他是个傻瓜，”保罗说，“万一他真是干了蠢事，我倒不应该在乎，可事情并非如此。他要么玩纸牌，把上班、回家丢在脑后，要么耍个派头，非要把女孩子从溜冰场送回家不可。真是大傻瓜一个。”

“要是他干出让全家丢脸的事，可就更难收拾了。”莫瑞尔太太说。

“要是那样我倒会更瞧得起他。”保罗说。

“我可不信。”母亲冷冷地说。

他们继续吃早餐。

“你就那么爱他吗？”保罗问母亲。

“你问这干什么？”

“人家说女人总是最疼老小。”

“别的女人也许是——可我不。不，他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可打心眼里盼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要能懂事就好了。”

保罗也是毛毛糙糙，动不动就发脾气，常常让母亲放心不下。她看得出，保罗也已不是过去的保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快吃完早餐时，邮差送来一封从德比寄来的信。莫瑞尔太太眯起眼睛，看信封上的地址。

“给我，瞎子！”她的儿子从她手中夺过信，大声说。

她吃了一惊，恨不得打他一个耳光。

“是你的宝贝儿子阿瑟写的信。”他说。

“又该是什么让人操心的事——！”莫瑞尔太太叫了起来。

“‘我亲爱的妈妈，’”保罗念道，“‘真不知道我怎么糊涂成这个样子。你来这儿把我领回家吧。我昨天没有去上班，和杰克·博勒顿一起来到这里，报名参军了。他说他整天坐硬板凳，腻透了，我就糊里糊涂地跟他跑来了。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大傻瓜。’”

“‘虽然我已经领了军饷，可要是你来领我，他们也许会让我回家的。我是糊里糊涂报了名，其实并不想参军。亲爱的妈妈，我总是给你添乱。你要是这次把我领回去，我保证以后遇事冷静些，多动脑子……’”

莫瑞尔太太一屁股坐在摇椅上。

“唉，这下可好了，”她叫出声来，“不能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呀！”

谁也没有搭腔。母亲坐在椅子上，把双手交叉起来放在围裙上，绷着脸，想着法子。

“简直把我烦透了！”她突然叫了起来，“烦透了！”

“我说，”保罗蹙起眉头说，“你不用为这事操碎心，不用。”

“难道要我把它当个好事。”她冲着儿子生气地说。

“你别把它当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犯不着。”他不同意母亲的看法。

“这个大傻瓜——年幼无知的大傻瓜！”她嚷嚷着。

“他穿上军服会帅气的。”保罗生气地说。

他的母亲冲着他，像个泼妇一样，怒叫道：

“哼，会吗？我看不会！”

“他应该当骑兵，潇洒一辈子，风流倜傥。”

“风流——倜傥——风光潇洒一辈子，可真是——只不过是大兵一个！”

“唉，”保罗说，“可我也只不过是个小职员。”

“你可绝对不一样，我的孩子。”母亲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大声反驳说。

“什么不一样？”

“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是红袍里裹着的一个俯首听命的大兵。”

“要是我，倒不在乎什么红袍、深蓝袍，只要不让我太俯首听命就行。”

可他的母亲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他有了工作，有了出头的日子，或者说正在干出个名堂——这个年幼无知的浑小子，却不知好歹去参军，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你说，当了兵，他还能有什么出息？”

“当兵他也许能混出个人样来。”保罗说。

“混出个人样来！——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料。一个大兵——一个无名小卒，只会跟着口令做动作的机械！什么人样不人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保罗问道。

“不明白，你也许不明白，可我明白。”她说着把身子朝后靠了靠，一手托起下巴，一手撑着胳膊肘，心烦意乱，怒火满腔。

“那么你去不去德比？”保罗问道。

“去。”

“去没有用。”

“我要自己试试看。”

“可你为什么就不干脆让他参军呢？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呀。”

“当然，”母亲大声说，“只有你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收拾了一下行装，乘第一班火车去了德比，见到了儿子和他部队的中校，可是木已成舟，儿子是回不来了。

晚上莫瑞尔回家后吃晚饭时，她突然说：

“我今天不得已去了一趟德比。”

矿工抬起头，睁大眼睛，露出黑脸上的一条条白色皱纹。

“是吗，老婆，干吗去啦？”

“还不是为了阿瑟！”

“哎——他又咋啦？”

“报名参了军。”

莫瑞尔放下刀叉，身子靠在椅背上。

“不，”他说，“那他不会！”

“他明天就要开拔，去奥尔德肖特了。”

“简直是，”莫瑞尔喊了起来，“简直是乱弹琴！”

他想了一会儿，又哼了一声，继续吃起他的晚饭来。没过几分钟，他上了气，连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了，吼着说：“他休想再进我的家门。”

“不进家门！”莫瑞尔太太冲着他嚷道，“亏你说得出口！”

“我就不让他进门。”莫瑞尔重复道，“浑小子跑去当兵，让他自个儿管自个儿吧，休想叫我再为他操心。”

“你为他操的心可算够多的了。”莫瑞尔太太说。

那天傍晚，莫瑞尔感到脸上没有光彩，连酒吧都不想去了。

保罗回家后，问母亲：

“怎么，你去过了没有？”

“去过了。”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怎么说的？”

“我离开时，他哭得好伤心。”

“哼！”

“我也哭了，你用不着哼。”

莫瑞尔太太为儿子的事感到心烦意乱，她知道阿瑟不会喜欢兵营生活。阿瑟果真不喜欢，他受不了纪律的约束。

“可是医生说他长得匀称，无可挑剔，量哪儿哪儿合适，几乎一分一毫都不差。他确实长得很帅。”莫瑞尔太太不无骄傲地对保罗说。

“他是很标致，可并不像威廉那样讨女孩子喜欢，对不对？”

“对，俩人性格不同嘛。阿瑟很像他父亲，是个马大哈。”

为了让母亲宽心，保罗这段时间很少去威利农庄。他的两幅画入选，于秋季在城堡举办的学生画展上展出，一幅是水彩风景画，另一幅是静物油画，双双获得了一等奖。他兴奋极了。

“妈妈，你猜，我的两幅画得了什么奖？”一天傍晚回家后，他兴冲冲地问道。母亲从儿子的眼神判断他很高兴，不由得脸上泛起了红晕。

“唉，我怎么能知道呢，我的宝贝儿子！”

“画玻璃瓶的那幅得了一等奖……”

“嗬！”

“威利农庄那幅也得了一等奖。”

“两个都是一等？”

“对。”

“嗬！”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喜形于色，满面红光。

“了不起，”他说，“对不对？”

“是了不起。”

“那你为什么不夸我，把我捧上天呢？”

她笑出声来。

“那我又得费劲把你拽回到地上。”母亲说。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高兴极了。威廉曾把他得到的体育奖品拿回家，她仍然保存着。对威廉的死，她仍然耿耿于怀。阿瑟长得漂亮——至少也是个标准的小伙子。他待人热情，慷慨大方，很可能会干出一番事业来。不过，保罗会出人头地的。她对此满怀信心。也许保罗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可她对此毫不怀疑，坚信儿子的潜能大着呢，她的生活也因此有了盼头。她知道自己会如愿以偿，心血不会白费。

画展期间，莫瑞尔太太背着保罗，去过几次城堡。她顺着长长的展厅漫步参观一幅幅其他展品。是呀，都不错，可是每幅都缺少能叫她称心如意的东西。有些太好了，使她感到嫉妒，她久久地盯着画面，试图挑出点毛病来。突然，她吃了一惊，心跳了起来。保罗的画就挂在那儿！这幅画就像印在她的心坎上，她再熟悉不过了。

“姓名——保罗·莫瑞尔——一等奖。”

她一生在城堡画廊里看到的画数也数不清，而这幅画挂在那里，在大庭广众之中，显得竟如此陌生。她转身看了看四周，生怕别人注意到她又回到同一幅画前面。

不过，她感到自豪。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衣着考究的女人，她自言自语地说：

“不错，你们打扮入时——可我不信你们的儿子会在画展上得两个一等奖。”

于是，她继续向前走去，觉得不比诺丁汉的任何女人矮半分。同时，保罗也觉得为母亲撑了面子，哪怕是一丁点儿面子。他的一切成果都是属于母亲的。

一天，保罗在去城堡门的路上碰见了米莉安。他们星期天刚见过面，没有想到又在城里不期而遇。米莉安身边还有一个黄头发女人，颇有几分姿色，绷着脸，一副目空一切的架势。而奇怪的是，米莉安低着头，默默沉思，与身边那位长着一副诱人的双肩的女人相比矮了许多。米莉安用搜索的目光盯着保罗，而保罗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对他不理不睬的陌生女人。米莉安看出，保罗见了女人，那种男人劲又上来了。

“喂！”他说，“你没有告诉我你今天进城。”

“没有，”米莉安带着抱歉的口吻说，“我是和爸爸一起驾马车来牲畜交易市场的。”

保罗看着米莉安的同伴。

“我给你说过道斯太太。”米莉安沙声说。她不自在起来。“克拉拉，你认识保罗吗？”

“我过去好像见过。”道斯太太一边跟保罗握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她长着一双瞧不起人的灰眼睛，皮肤乳白，嘴唇丰满。她的上唇稍稍翘起，不知是蔑视所有男人，还是迫不及待，想让男人吻她，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在大家眼中，那是一种鄙视男人的表现。她昂着头，或许也表示对男人不屑一顾吧。她头戴一顶大大的黑色海狐皮帽，并不入时，身上穿的连衣裙也不起眼，看上去像个大布袋，给人一种忸怩的感觉。很明显，她家境贫寒，出身微贱，缺乏教养。相比之下，米莉安倒常常像个小家碧玉。

“你在哪儿见过我？”保罗问身边的女人。

她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跟露伊·特拉佛斯一起走的时候。”

露伊是螺纱部的一名女工。

“怎么，你认识她？”

她没有回答。保罗转向米莉安，问：

“你们去哪儿？”

“去大堡。”

“回家时乘哪一班火车？”

“我坐爸爸的马车，你能一道回去就好了。你几点能离开？”

“一直要到夜里八点，真见鬼！”

说完话，两个女人就朝前走了。

保罗想起来了。克拉拉·道斯是雷佛斯太太一位老朋友的女儿，做过乔丹厂螺纱车间的监工。她的丈夫巴克斯特·道斯是该厂的铁匠，打制残疾人用的拐杖部件，也干其他活。认识了克拉拉，米莉安觉得她与乔丹厂取得了直接联系，也可更准确地打听保罗在厂里的情况。不过，道斯太太跟丈夫分居，已经参加了女权运动。别人以为她是个聪明人，这引起了保罗的兴趣。

保罗虽然认识巴克斯特·道斯，但是并不喜欢他。这位铁匠约莫三十一二岁，偶尔从保罗的办公室经过。他高高的个子，长得蛮结实、魁梧，看上去还有点派头。他和太太倒有点出奇的相似之处。他的皮肤同样白皙，透出亮亮的金黄色。他长着淡棕色头发，留着金黄色的胡须，说话、办事也带有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当然，他们俩也有不同的地方。他那深褐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显得放荡不羁。那双眼睛也稍稍向外鼓起，眼皮向下耷拉着，像是在跟别人怄什么气。他的嘴巴也是色迷迷的。总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似乎在跟别人过不去，仿佛谁不顺眼，他就非要把谁打翻在地不可——也许这是因为他连自己都看不顺眼的缘故。

打第一次见面，他就恨保罗。发现小伙子用艺术家那种冷漠、深思的目光凝视着他，道斯发起火来：

“你盯什么？”他带着威胁的口气，轻蔑地问道。

保罗转过脸去，可铁匠常常会站在柜台后面，跟帕普沃思先生讲话。他满嘴脏话，俗不可耐。当他又一次发现保罗那冷峻、挑剔的目光时，像被刺伤一样，转过身子，吼了起来：

“你瞧什么，浑小子？”

保罗轻轻地耸了耸肩。

“你，浑——！”道斯嚷着。

“别跟他过不去。”帕普沃思劝道，似乎在暗示他，“他只是一个小不点儿，忍不住瞧了瞧你而已。”

打那以后，铁匠每次一来，保罗都要用同样好奇、挑剔的眼光看着他，不等铁匠回过头来，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弄得道斯怒火满腔。他们默默地憎恨着对方。

克拉拉·道斯没有生育。她离开丈夫后，家就散了，她回到娘家去住。道斯搬到姐姐家，一个弟媳也住在那里，名叫露伊·特拉佛斯。保罗不知从谁那里得知，这个女人正在跟道斯鬼混。她长得有几分姿色，轻佻，傲慢，常常嘲弄保罗。不过在回家路上和保罗一起去火车站时，她倒要脸红的。

保罗后来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去找米莉安的。她在客厅里生了火，等着保罗。她家里除了父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其他人都出去了，客厅因此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天下。客厅长长的，低低的，暖暖和和，墙上挂着保罗的三幅写生素描，壁炉上面还摆着保罗的一张照片。桌子和老式梨花木钢琴上放着几盆五颜六色的叶子。保罗坐在扶手椅上，米莉安挨着他的双脚，俯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炉火映在她那美丽、若有所思的脸庞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犹如一个信徒。

“你觉得道斯太太怎么样？”她轻声问道。

“看上去她并不令人感到可亲。”他回答说。

“是的，可你不认为她是个好人吗？”她声音低沉地问。

“对——身材好，可没有一点品位。她身上有些东西我倒喜欢。她不好相处吧？”

“是的，我认为她有点失意。”

“对什么失意？”

“让我想想——换了你，你说，你能跟那种男人厮守一辈子吗？”

“如果说她这么快就嫌弃他，那干吗又要嫁给他呢？”

“唉，为什么要嫁给他呢！”米莉安尖刻地重复了一遍。

“我原以为，她有能耐，对付得了他。”保罗说。

米莉安低下了头。

“哟，”她带着讽刺的口吻问道，“你凭什么这样想呢？”

“你看她那张嘴——天生一副厉害相，还有她那脖子仰起时的德性……”他模仿克拉拉，目空一切地把头一仰。

米莉安把头低得更低，说：

“你说得对。”

好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开腔。保罗一直在想着克拉拉。

“你喜欢她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呢？”她问道。

“我说不上来——皮肤，还有肌肉，还有……我真的说不上来——她身上不知哪儿有一种厉害劲儿。我是用艺术家的眼光欣赏她的，仅此而已。”

“是啊。”

他不明白米莉安为什么俯坐在那里，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这使他厌烦。

“你并不真的喜欢她，对吗？”他问米莉安。

她抬起头，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说：

“我喜欢她。”

“你不喜欢她——你不会喜欢她，不会真的喜欢。”

“此话怎讲？”她慢慢地问道。

“唉，我不知道——也许因为她恨男人，你才喜欢她。”

或许可以更准确地说，这倒是保罗喜欢上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只是保罗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保罗皱起眉头，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动作，与米莉安在一起就更是这样。米莉安真想用手把保罗皱起的眉头抚平，可她不敢。这皱起的眉头似乎已成为一种标志，表示保罗并不属于她。

插在盆里的枝叶上长着几个红色的小果，保罗伸出手，捋起一把，说：

“你要是把红果插在头发上，会像个女巫、祭师什么的，绝不会像个风流女人，你说为什么呢？”

她笑了，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痛苦的笑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

保罗那双有力、温暖的手拿着红果，不停地拨弄着，显得很激动。

“你为什么不会笑呢？”他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开心笑过。只有遇上奇怪的事、不合常理的事，你才笑，而且总好像是很痛苦。”米莉安低下头，似乎保罗在训斥她。

“我希望你能朝我笑笑，哪怕一分钟也好——只笑一分钟，那也许会使你有所解脱。”

“可是，”米莉安抬起头来，看着保罗，一副恐惧、乞求的神情——“我是朝你笑过呀——确实笑过。”

“从来没有！你总是有点紧张兮兮的。你一笑，我总是能哭得出来，仿佛你在用笑声表达内心的痛苦。唉，你一笑，我连灵魂都得皱起，细细想想。”

米莉安慢慢地摇着头，一副绝望的样子。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真可是该死的超凡脱俗！”他大声说。她回味着这句话，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改变一下呢？”然而看着她蜷缩在自己身边，埋头沉思，保罗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不过，没有什么，现在是秋季，”他说，“大家都好像是散了魂似的。”

又一阵子沉默。他们之间这种特有的伤感得到她灵魂的共鸣。保罗的眼睛变黑时，深沉得宛如一口万丈深井，这时的保罗竟显得如此漂亮可爱。

“你让我竟然这样超凡脱俗！”他悲叹道，“可我不想超凡脱俗！”

她轻轻地噗了一声，从嘴巴里抽出手指，抬头看着保罗，几乎是在期待着。她那深邃的双眸里仍然透出那纯真无邪的灵魂，她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要是他能不怀邪念，超然地吻她的话，保罗是不会犹豫的。可是他不能这样吻她——她仿佛也不允许他有别的念头。她渴望着他吻她。

他笑了一声，说：

“好啦，你把那个法国作家魏伦的书拿过来，咱们读他的诗。”

“好吧。”她声音低沉，仿佛无可奈何地说。她站起身，拿来了书。她的双手红红的，显得不知所措，看上去真叫人怜悯。保罗多么想上去安慰她，亲吻她，可是他犹豫了一下，他不敢——或者说不能，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挡着他。这种亲吻是她不能接受的。他们坐在那里读诗，一直到了夜里十点才走进厨房。见到了米莉安的父母亲，保罗恢复了常态，又说又笑起来。他那深邃的眼睛闪闪发亮，倒是挺有魅力的。

他走进谷仓取自行车时，发现前胎跑了气，于是对米莉安说：“拿一盆水来，我无法按时回去，要挨骂的。”

他点燃了防风灯，脱下外衣，把自行车翻了个个儿，麻利地收拾了起来。米莉安端来一盆水，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干活。米莉安喜欢看他动手干活。他精干有力，即便是忙得不亦乐乎，也还是从容不迫。他忙着修车，仿佛忘了米莉安，而她却全身心地爱着他，想伸出双手顺着他的两侧摸下去。只要他不提非分要求，她总是愿意拥抱他。

他猛地站起身，说：

“好啦！你能像我这样，马上把它修好吗？”

“不能！”她笑着回答。

他直起身子，背对着她。她伸出双手，从他的身子两侧，由上向下迅速地抚摸着。

“你真好！”她说。

保罗笑了，虽然他不爱听这句话，但是经她的双手一摸，他浑身发热，血都要沸腾了。不过米莉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保罗是这样一个热血男儿。在她眼里，保罗只是个空壳，从来也不是血肉之躯。

他点上自行车灯，在地上弹了弹车子，试了试补过的车胎，然后系上外衣纽扣。

“补好啦！”他说。

她知道车闸也出了毛病，正在捏着。

“你把车闸让人修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修呢？”

“后闸还可以凑合着用。”

“可那多危险呀。”

“我可以用脚指头刹车。”

“要是修过就保险了。”她喃喃地说。

“别担心……明天来吃下午茶，跟埃德加一起来。”

“是吗？”

“一定来——四点左右。我来接你们。”

“好吧。”

她满心欢喜。他们穿过黑漆漆的庭院，走到大门口。保罗回过头，从没有挂帘子的厨房窗户看去，暖融融的炉火映出雷佛斯夫妇的头影，温馨极了，而前面的松林路却是一片漆黑。

“明天见。”他说着跳上了自行车。

“你小心点，好吗？”她恳求道。

“我会的。”

话没有说完他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灯光，然后缓缓地转身回到房子里。猎户座正在从森林上方冉冉升起，猎狗星紧跟着它，一闪一闪，时隐时现。四周漆黑一片，静谧无声，只能听见牛栏里牲口的呼吸声。那天夜里，她一本正经地为保罗祈祷，祝愿他一路平安。保罗离开后，她躺在床上，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惦念着保罗，不知他是不是平平安安回到了家。

他朝山下飞奔而去。路面光滑，他用不着蹬，车子就往下滑去。自行车冲下第二个更陡峭的山坡时，他感到开心极了。“来了！”他喊着。这可真够危险的，山底下有个大弯道，还有酿酒厂的板车横七竖八地摆在那里，车夫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个呼呼大睡。自行车仿佛在他身底下坠落，够刺激的。男人要惩罚自己心上的女人，常常会采取冒险行动的。他认为米莉安并不把他当一回事，想玩玩命，死了好让她落个一场空。

他继续朝前飞驰而去，湖面上映出苍穹中那一颗颗星星，犹如跳跃的蚱蜢，在湖面上闪着银光。过了湖，又骑了很长一段上坡路，保罗才回到家里。

“你瞧，妈妈！”他把红果和叶子给她扔在桌子上。

“哼！”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

“多好看哪！”

“好看。”

他知道母亲在生他的气，过了一会儿，说：

“埃德加和米莉安明天来吃下午茶。”

她没有应声。

“你不介意吧？”

她仍然没有应声。

“不介意吗？”

“你知道我介意不介意。”

“我想你不应该介意，我可常在人家那里吃饭哪。”

“你认为我介意吗？”

“那你为什么不乐意他们来吃下午茶？”

“我不乐意谁来吃下午茶？”

“你为什么要这么怕呢？”

“哦，再别说啦！你邀了她来吃下午茶，她来就得了，还啰嗦什么。”

母亲的态度使他非常生气。他知道母亲不愿意见的只是米莉安。他匆匆脱下靴子，扔在一边，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接他的朋友。他们要来，他很高兴。四点左右，他们回到家里。那是个星期天，房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周寂静无声。莫瑞尔太太身穿黑色连衣裙，系着黑围裙，坐在家里。她起身招呼客人，对埃德加客客气气，对米莉安却冷冰冰的，显得十分勉强。米莉安身穿棕色衫裙，保罗觉得她楚楚动人。

他帮母亲准备好茶点。米莉安本想上去帮忙的，可她没敢动手。保罗为自己的家感到自豪。他觉得自己的家已经够不错了，虽然椅子只是木制的，沙发也是旧的，但是壁炉前的地毯和椅垫都很舒适，墙上挂的版画精致高雅，一切显得朴素大方，家里的书也很多。他一丁点儿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家丢了他的面子，从来没有。米莉安对她的家也有完全一样的感觉，原因是两个家本该如此，而且暖暖和和。另外，保罗对餐桌上的摆设也感到骄傲：瓷器很精致，桌布很漂亮。汤羹不是银的、餐刀把上没有镶象牙都无所谓。莫瑞尔太太持家有方，把孩子们拉扯大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恰到好处。

吃茶点时，米莉安谈起她读过的书。读完书，发表几句议论，是她津津乐道、逢人必谈的话题。可是莫瑞尔太太待理不理的，不一会儿就转向埃德加，问长问短。

起初，埃德加和米莉安做礼拜时总是坐在莫瑞尔太太旁边。莫瑞尔从来不上教堂，他宁可去泡酒吧。莫瑞尔太太像个小小的领头羊，坐在长凳的最前头，保罗坐在最后头，刚开始米莉安紧挨着保罗。那个时候，教堂就像家里一样，装点得雅致漂亮，里面摆着一排排黑色的长凳，竖着精致、典雅的高柱，放着一束束鲜花。从孩提时代起，保罗就注意到，人们每次总要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保罗在教堂待一个半钟头，身边坐着米莉安，不远的地方坐着自己的母亲，在神圣的殿堂里把母爱和情爱融为一体，感到无限的幸福和惬意。每逢此时，温暖、幸福之感和油然而生的虔诚之情就会一起涌上心头。做完礼拜后，他和米莉安一起回家，莫瑞尔太太和老朋友伯恩斯太太一起聊天，直到天黑。星期天夜里跟埃德加和米莉安一起散步时，保罗总是谈笑风生。每当夜里路过矿井、明亮的矿灯室、高高耸立的黑色轴承台、停放的一排排运煤卡车和像影子一样缓缓旋转的风扇时，保罗仿佛觉得米莉安又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是那么热切地渴望她，简直是迫不及待了。

米莉安很快就不跟莫瑞尔一家坐在一起了。她的父亲重新给他们家占了一排小廊台下面的座位，面对着莫瑞尔一家。保罗和母亲进入教堂时，雷佛斯家的那一排座位总是空着。这时，保罗心里总会着急，生怕米莉安不来——米莉安家离教堂很远，星期天又总是下雨。最后，总是在很晚很晚的时刻，她才走进来，迈着大步，低着头，脸被深绿色的丝绒帽遮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对面，虽然脸总是罩在阴影之中，但是保罗一看见她就激动不已，如同魂牵梦绕一般。

在母亲身边，他感到温暖、幸福、自豪，而见到米莉安却是另一种感觉——更美妙，更超然，而且由于令人痛苦显得更强烈，仿佛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即。

这时候，保罗开始对正统教义产生怀疑。他二十一岁，米莉安二十岁。米莉安惧怕起春天来。在这个季节保罗变得更粗野，不停地伤她的心。他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粉碎着她的一个个信仰。埃德加对保罗的一言一行却相当欣赏。从秉性讲，他爱吹毛求疵，也缺乏激情。米莉安却不同，她心爱的人用其尖刀般锋利的智慧，审视着她赖以生存和做人的宗教信仰，使她痛苦万分。保罗没有怜悯她，毫不留情。他们俩在一起时，他更是变本加厉，仿佛连她的灵魂都要掏出来，一刀切断。他摧残着米莉安的心，直到她几乎麻木不仁。

“瞧她把保罗从我身边抢走时那个得意劲儿——她可真得意。”保罗一离去，莫瑞尔太太就痛心疾首，“她可不是个平常的女人，能让我和她一起爱我的儿子。她要把他独吞，要拉出他的心，一口吞下，一丝一毫也不留，就连给他自己也不留。他永远成不了一个自强自立的男子汉——她会把他吸干的。”母亲就这样坐在那里，苦涩地寻思着。

保罗每当跟米莉安散完步回家时，也是痛苦万分。他咬着嘴唇，攥着拳头，疾步往回走。一道栅栏挡住路时，他打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他的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山谷，身后黑漆漆的山坡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小灯光，一束束强光映出山谷最低处的矿井。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怪诞、可怕。他为什么这样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甚至连动也不想动呢？他的母亲为什么要坐在家里受熬煎呢？他知道母亲内心非常痛苦，可她为什么要这样自作自受呢？一想到母亲，他为什么就又要恨米莉安，要狠心折磨她呢？如果米莉安酿成了母亲的痛苦，他要恨她的——自然而然会恨她的。可她为什么让保罗感到无所适从，岌岌可危，虚无缥缈，仿佛他面对黑夜，面对空旷的山谷，连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呢？他恨透她了！然而，恨归恨，他的心底里又涌起一缕缕柔情，一丝丝歉意。

猛地，他拔腿朝前奔去，跑回家里。母亲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也没有说话。可他必须让母亲跟他讲话，于是，她发起火来，说保罗不该出去，跟米莉安散步到大半夜。

“妈妈，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他绝望地大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她悲伤地回答说，“我敢肯定，我努力过，想喜欢她。我试过，试过多次，可我不能——不能！”

听了母亲的表白，他感到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凄凉，无望。

春季是最糟糕的时光。他突兀多变，神经紧张，冷酷无情，于是就决定不去见米莉安。然而，有的时候，他知道米莉安在等他。母亲看着他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他不能继续干活，其实什么事也干不成，仿佛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把他的灵魂拽向威利农庄。不得已，他戴上帽子，一声不吭，走了出去。母亲也明白他走了。一出门，他便轻松地叹了口气，可一跟米莉安在一起，他又冷酷起来了。

三月里的一天，保罗躺在尼德米尔河边，米莉安坐在他身旁。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白色的云朵，湛蓝的天空，大片大片的云彩在天际中飘过，把一个个云影撒到水面上。白云之间晴空万里，清澈明净。保罗仰卧在枯萎的草地上，遥望着蓝天白云。他不敢面对米莉安的目光，她仿佛期待、渴望着他，然而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也没有动。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他很想柔情脉脉地亲吻她，拥有她，可是他不能。他觉得米莉安所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从他肉体中分离出来的灵魂。他的全部力量，他的所有活力都被米莉安通过某种联结他们两人的渠道统统融入她自己体内。她并不是要像一男一女在一起那样，见到保罗，和他在一起。她是要把保罗的一切吸出来，置入她的体内，使保罗像发疯似的，浑身紧张，仿佛服用了毒品，感到神魂颠倒。

他正在谈论米开朗基罗。听着他的见解，米莉安仿佛觉得自己触摸到了那正在微微颤动的肌体，那生命的原生质，从中获取了最大的满足。可是到了最后，她又感到害怕。保罗躺在那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仿佛就像梦中呓语一样，几乎是鬼魂在喋喋不休，慢慢地使米莉安感到惧怕。

“别再讲了。”她把一只手放在保罗的前额上，轻轻地恳求道。

他静静地躺着，几乎不能再移动。他的躯体好像被抛在了别的地方。

“为什么不让我再讲呢？你累了？”

“是的，你这样讲也会累的。”

他明白了，顿时笑出声来，说：“可你总要我这样讲个没完。”

“我不是存心要这样。”她低声说。

“这是你觉得太过分，连你自己也听下去了。可是从心底里讲，你会无意识地让我讲，而我自己也愿意讲。”

他一字一句，毫无感情地继续说：“如果你要的是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我能滔滔不绝给你讲的东西，那该多好！”

“我！”她痛苦地说，“我！唉，你到底叫我什么时候要你呀？”

“这倒是我的不对了。”他说道，然后使了使劲，站起身来，讲起日常琐事。他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认为这似乎是米莉安造成的。当然，他心里清楚，他自己也是自作自受。可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恨米莉安。

大约就在三月的一天傍晚，保罗陪米莉安在回家的路上走着。他们在通向树林的牧场前停了下来，舍不得分手。天上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星星驱散了阴云。他们在夜空的西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猎户座。它的闪光转瞬即逝，猎狗在下面奔跑，挣扎着钻出层层云雾。

在天际中，他们只对猎户座情有独钟。在那些不可名状、心潮澎湃的时刻，他们总要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直到他们自己仿佛与星座里的每一颗小星融为一体。那天傍晚，保罗一直怏怏不乐，心烦意乱，猎户座对他也显得普普通通，没有意义了。他在努力抵制着它的光彩和魅力。米莉安细心地观察着她的情人的情绪。然而，保罗紧闭心扉，分手前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头，看着聚拢而来的一朵朵云彩，心里想着，被遮在云层后面的猎户座肯定在继续奔跑。

他第二天要在家里举行一个小小的聚会，她打算参加。

“我不来接你。”

“哦，好吧。出门不大方便吧。”她慢吞吞地说。

“倒不是那回事儿——只是他们不乐意我去接你。他们说你在我的心里比他们重要得多。你也理解这一点，对吗？你明白咱们只是朋友。”

米莉安震惊了，也为保罗感到难过。他能这样讲是不容易的。为了不再使他感到难堪，她走开了。一路上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点扑面而来。她伤心至极。他被长辈的意志所左右，实在让她瞧不起。她在心底里不知不觉地意识到他在设法疏远她。他过去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个事实的。她怜悯起他来。

在此期间，保罗成了乔丹厂的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帕普沃思先生辞了职，去经营自己的生意，于是留在乔丹先生身边的保罗当上了螺纱部的监工，如果一切顺利，他的薪水年底可以涨到三十个先令。

每逢星期五晚上，米莉安一如既往，常常来保罗家学法文。保罗不像从前那样经常去威利农庄，米莉安一想到她跟保罗一起学习的日子不长了，心里就难过。不过，虽然有了隔阂，他们仍然喜欢在一起。所以，他们还在一起读巴尔扎克的小说，写文章，觉得受益匪浅。

星期五晚上，矿工们总要在一起结账。所谓结账，就是把在坑道里挣的钱分给大家。莫瑞尔根据承包伙伴的意见，要么在博利特的新酒店，要么在他自己家里和大家结账。巴克尔戒了酒，于是大家就来到莫瑞尔家。

安妮原先在外地教书，现在又回到家里。她仍然风风火火的，像个男孩，已经订了婚。保罗在学设计。

只要一周挣的钱不是太少，莫瑞尔在星期五傍晚总是喜气洋洋的。一用过晚餐，他就要忙活起来，准备去洗澡。按照惯例，男人们结账时，女人要回避的。矿工们在一起结账属男人的私事，女人是不该介入的，也不该打听他们这一个星期到底挣了多少钱。于是，父亲在厨房隔壁的小屋里哗哗地洗澡时，安妮到邻居家待了一个小时。莫瑞尔太太忙着烤面包。

“关上门——门！”莫瑞尔怒气冲冲地喊着。

安妮猛地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我洗澡你再敢开门，小心我揍你。”他满身肥皂沫，威胁着说。

听到他的喊声，保罗和母亲蹙了蹙眉头。

过了不一会儿，他满身滴着肥皂水，跑出洗澡间，浑身冻得直打哆嗦。

“喂，娘的！”他说，“我的浴巾呢？”

浴巾就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烘着，要不然他又会骂骂咧咧的。他蹲在烤面包的炉火旁边，烘干身上的水珠。

“噗——噗，噗——噗！”他假装冻得发抖，不停地叫着。

“天呀，你，你别像个小孩儿一样！”莫瑞尔太太说，“一点也不冷。”

“你脱掉衣服，光身子去小屋洗洗看。”矿工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说，“简直像个冰窖！”

“我可不会像你那样小题大做。”母亲回答说。

“不会才怪。你会冻得硬邦邦，倒下去，像个门把手，僵死着。”

“为什么说僵死得像个门把手，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呢？”保罗好奇地问道。

“哦，我也不知道。人家都那么说。”他的父亲回答道，“不过，洗澡间里风飕飕的，就像穿过五道大门，透过肋骨。”

“可透过你的肋骨不容易。”莫瑞尔太太说。

莫瑞尔沮丧地低头看了看他的身体两侧。

“我！”他叫道，“我像个剥了皮的兔子，骨头都要露出来了。”

“我倒想看看露在哪儿了。”妻子反驳说。

“浑身都是！我都皮包骨头了。”

莫瑞尔太太笑了。丈夫的身子仍然像年轻人一样，丰满，结实，充满活力，皮肤细嫩、光滑，如同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只是身上有不少青色疤痕，像文刺一样，这是由于煤渣侵入皮肤的缘故。另外，他的胸毛也太多。然而，莫瑞尔不无遗憾地把手放在身子的两侧。他总是固执地认为，因为他没有发胖，所以就像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耗子。

保罗看着父亲那双粗壮的紫褐色大手，伤疤累累，指甲也断裂了。不可思议的是，这双大手抚摸的却是自己身上那光溜溜的皮肤，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它们同属一个躯体。

“我想，”他对父亲说，“你年轻时身材一定很好。”

“呃！”矿工大声说着，向四周看了看，吃了一惊，怪不好意思的，像个小孩子。

“过去是好。”莫瑞尔太太高声附和道，“要是他不东冲西撞，磕磕碰碰，好像要拼命钻进地缝就更好了。”

“我？”莫瑞尔说，嗓门依然高高的，“狗屁身材好！我可生来就是皮包骨头。”

“你呀！”他的太太叫道，“别再不识抬举！”

“不骗你！”他说，“你们过去根本不知道，只看我的外表，好像我马上就要完蛋了。”

她坐下来，笑着说：

“你过去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要讲身体，谁也不能跟你年轻时比。你可没有见他年轻时那个样子。”她突然大声对保罗说，同时挺起身子，模仿丈夫以前那种英俊的样子。

莫瑞尔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又一次感到她过去的那种激情。刹那间，太太昔日的激奋和柔情溢于言表。他感到害羞，又有点胆怯，觉得自愧不如，但又一次像过去那样喜悦、冲动。然而，他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并没有给家里带来任何幸福、欢乐，巴不得找点活儿干，不再想这些不愉快的过去。

“给我擦擦背。”他对太太说。

妻子拿来一块打满肥皂的绒布，“啪”的一声搭在他的双肩上，他跳了起来。

“呃，你这个该死的小娘们！”他叫道，“冰死我啦！”

“你倒该是个不怕烫的怪人。”她一边笑着，一边给他擦背。她难得亲手为丈夫洗洗擦擦的，这些事通常由孩子们做。

“你下辈子连这一半热的水都不会有呢。”她又说了一句。

“是啊，”他说，“可你该明白，这穿堂风贼溜溜的，我受不了。”

她已经擦完了。她敷衍地擦了几下，上楼到了房间，很快把长裤给他拿了下来。身子干了后，他吃力地穿上衬衣。这时，他满面红光，头发乱蓬蓬的，绒布衬衫的下摆露在工裤外面，站在炉火前烘烤要穿在外面的衣服，烤了外面，又翻了个个儿，烤里面，烤来烤去，把衣服给烤焦了。

“天呀，我的祖宗！”莫瑞尔太太叫道，“把衣服穿上！”

“要是裤子冰凉得像一盆水，你会穿吗？”他说。

他终于脱下工裤，换上看得上眼的黑色衣服。他是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烘衣服、穿衣服的，即使安妮和她要好的朋友在场，他也会这样。

莫瑞尔太太翻了翻烤炉里的面包，再从厨房角落的红陶盆里，拿出另一把面团，揉成型，放进锡烤盘。她正忙着的当儿，巴克尔敲门进来了。他话语不多，长得小巧结实，仿佛能轻而易举地穿过一道石头墙。他的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头部骨骼突出。和大多数矿工一样，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身体没有毛病，肌肉也发达。

“晚上好，夫人。”他朝莫瑞尔太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自己坐了下来。

“晚上好。”她亲热地应答着。

“你的脚步声可真响。”莫瑞尔说。

“我倒没有留意。”巴克尔说。

他悄悄地坐在那儿，不多说话，莫瑞尔的朋友到了莫瑞尔太太的厨房总是这样。

“太太好吗？”她问巴克尔。

他前些日子给她说过：“我家老三快出世了。”

这次莫瑞尔太太又问起，他一边摸摸头，一边回答说：“哦，我看她身子还好。”

“让我想想——啥时候生呀？”莫瑞尔太太问道。

“哦，就在这几天吧。”

“啊！她身体还行吧？”

“还行，好着呢。”

“这就好，她可不那么硬朗。”

“是啊。我又干了件傻事。”

“什么傻事？”莫瑞尔太太知道巴克尔不会做出太大的蠢事。

“我出来时忘了带菜篮子。”

“你可以用我家的。”

“不，你自己也要用的。”

“我不用。我常用网兜。”

莫瑞尔太太看到这位果断麻利的矮个子矿工每个星期五晚上上街采购，买回一周吃的肉和菜，很佩服他。“巴克尔个子虽矮，可比你能干十倍。”她对丈夫说。

说话的当儿，韦森进来了。他很瘦，显得弱不禁风，虽然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父亲，但是说话办事仍然像个孩子，笑起来也傻乎乎的。不过，他的妻子是个厉害女人。

“你倒先来了。”他淡淡地笑着说。

“先来了。”巴克尔回答说。

刚来的人脱下帽子和大羊毛围巾。他的鼻子又尖又红。

“我看你冷吧，韦森先生。”莫瑞尔太太说。

“天有点冷。”他回答说。

“过来到火边烤烤。”

“不啦，我就坐在这儿好了。”

两个矿工都坐得远远的，说什么也不到炉火边去。炉火边是一家人视为神圣的地方。

“过来坐在扶手椅上。”莫瑞尔高兴地喊着。

“不了，谢谢。这儿就蛮好的。”

“来吧，过来，当然要坐在椅子上。”莫瑞尔太太也硬要他坐过来。

他站起身，忸忸怩怩地走了过去，笨手笨脚地坐到莫瑞尔的扶手椅上。这有点太随便了。不过，熊熊燃烧的炉火使他满心高兴。

“你的胸口好点了吗？”莫瑞尔太太问他。

他又笑了笑，蓝蓝的双眼炯炯有神。

“哦，很不错。”他回答说。

“里面像开了水的铁壶一样，呼噜呼噜响。”巴克尔紧接着说。

“啧——啧——啧！”莫瑞尔太太连声用舌尖啧了几下，问道，“那件绒布衬衫你叫人做好了没有？”

“还没有呢。”他微笑着回答说。

“那，那你为什么不快一点呢？”她大声说。

“迟早会做好的。”他仍然微笑着说。

“哈，得等到地球毁灭！”巴克尔叫了起来。

巴克尔和莫瑞尔对韦森都不耐烦了。当然啦，讲身体，他们两个都壮得像头牛似的。

莫瑞尔快准备停当时，把钱袋给保罗，谦卑地说：

“数数吧，孩子。”

保罗勉强地放下书和铅笔，拿起钱袋，把钱倒在桌子上。袋子里一共装了五镑，有银币、金镑和零钱。他飞快地数着，整理着，一边数一边看着记录出煤量的清单。然后，巴克尔也瞧了一眼清单。

莫瑞尔太太上楼去了，三个男人走到桌子跟前。莫瑞尔是主人，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背对着暖融融的炉火。他的两个工友坐得离火炉远些。他们谁也没有数钱。

“辛普森该分多少？”莫瑞尔问道。两个工友算了算正在上白班的这位工友该拿的钱，把它分出来，放在一边。

“比尔·内乐呢？”

这笔钱也被分放在一边。

他们接着结账。韦森住在公司提供的房子里，房租已经被扣除了，莫瑞尔和巴克尔就各拿了四先令六便士。莫瑞尔家用了煤，修了屋顶，巴克尔和韦森接下来又各拿了四个先令。剩下的钱就平分了。莫瑞尔给了每人一个金镑。分完金镑，每人拿了一枚银币。银币分完，每人一个先令，直到分光分尽。要是最后还剩下钱，不能再分，莫瑞尔就拿上，回头给大家买酒喝。

结完账，三个男人站起身，各奔东西。莫瑞尔趁太太还没有下楼，赶紧溜出家门。她听见关门声，下了楼。她急急忙忙看了看炉子里的面包，然后朝桌子一瞥，看见她的钱放在那儿。保罗一直在画画，可这会儿意识到母亲在数父亲这个星期拿回家的钱，数着数着她火气就上来了。

“啧——啧——啧——啧！”她边数边埋怨。

他蹙起眉头。母亲生气时，他是无法再工作的。她又数了一遍桌子上的钱。

“就这么可怜的二十五个先令！”她喊着，“你看看清单上是多少？”

“十镑十一先令。”保罗生气地说。他担心母亲会跟父亲闹起来。

“就这么可怜的二十五先令，我还得付他这一星期的会员费！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想你在挣钱，他就用不着再养家糊口了，是呀，他就可以随心所欲，把钱挥霍掉。看我怎么收拾他！”

“哦，妈妈，你别……”保罗大声恳求着。

“别怎么？你说。”她嚷着。

“别再这样大声嚷嚷，我无法工作。”

她压低了嗓子，说：

“是啊，你倒无所谓。可你想想，我可怎样让全家过日子？”

“得了，那嚷嚷也无济于事呀。”

“要是换了你，你说说，你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会很快改变的。你可以用我的钱，让他见鬼去吧。”

他继续画画，而她气呼呼地系上帽带。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他是不能忍受的。不过现在不同了，他开始坚持自己的意见。

“上面一层的那两块面包再过二十分钟就烤好了，可别忘了。”她说。

“放心吧。”他答应了一声。她出门上市场去了。

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继续画画，可是今天变得心神不定，无法像平时那样聚精会神。他留意着院子的门声。七点一刻，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接着米莉安进来了。

“就你一个人在家？”她问。

“是的。”

就像回到自己家里那样，米莉安脱下帽子和长外衣，挂了起来。她一来，保罗高兴极了。这个房子或许会成为他们自己的家，他的，也是她的。挂完衣帽，米莉安探头看保罗的作品。

“是什么？”她问道。

“静物图案，装饰和刺绣用的。”

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画稿，离得很近，好像她是个近视眼。

保罗的每一幅画稿米莉安都要这样仔仔细细地看，不停地问这问那，使他很不高兴。他走到客厅，拿回一卷淡褐色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打开，摊在地板上。那原来是一块窗帘或门帘，上面印着美丽的玫瑰花图案。

“啊，真漂亮！”她叫道。

布料摊放在她的身边，上面印的玫瑰花呈淡红色，枝干为深绿色，十分好看，非常简单，然而看上去给人某种邪恶感。她双腿跪在布料前面，黑色的鬈发披了下来。看着她俯着身子，贪婪地盯着自己的作品，保罗的心怦怦直跳。突然，她抬起头来，大声问道：

“图案为什么显得冷酷无情？”

“什么？”

“画面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她回答说。

“冷酷也好，无情也好，我觉得它不错。”保罗说着就小心翼翼地卷起图案。

她缓缓地站起身，沉思着。

“你计划用它做什么？”她问道。

“送到‘自由’工艺品商店。这是我为母亲画的，不过我想她宁可卖掉它。”

“是啊。”米莉安说。谈到卖画，保罗的话音里透出一丝苦涩感，米莉安同情他。米莉安是绝对不会让他把画拿去卖掉的。

他把画好的图案布又放回客厅，出来时扔给米莉安一小块布料。那是个坐垫套子，上面画有同样的图案。

“这是我为你画的。”他说。

她抚摸这件作品，手颤抖着，没有说话。他发窘了。

“天哪，面包！”他叫了起来。

他把最上层的面包拿了出来，使劲地拍打着。这几块已经烤好了，保罗把它们放在炉台上去凉。然后，他走进洗碗间，蘸湿手，从面盆里抓起最后一块白面团，丢在烤盘上。米莉安仍然低头看着保罗为她设计的坐垫套。他站在那里，搓手上的面泥。

“你真的喜欢它？”他问道。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炽热的柔情爱意。他不自在地笑出声来，赶紧就讲起这个图案的设计构想。他最大的乐趣莫过于与米莉安讨论他的作品了。每当跟米莉安谈起他的作品和作品构思，保罗总是滔滔不绝，热血沸腾。她激发出了他那无限的想象力。对他的高谈阔论，她并不理解，犹如一个女人对自己在腹中孕育的婴儿一无所知一样。然而，保罗的艺术创作对她意味着生命，对保罗也同样意味着生命。

这时，进来了一位约莫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个子矮小，脸色苍白，双眼凹陷，神色冷酷。她是莫瑞尔家的一位朋友。

“把外衣脱了吧。”保罗说。

“不啦，我马上就走。”

她坐在扶手椅上，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保罗和米莉安。米莉安从保罗身边挪开了一点。房子里暖融融的，散发着烤面包的香味。炉台上摆着一排排又焦又脆的面包。

“今晚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你，米莉安·雷佛斯。”比尔特斯挖苦说。

“想不到？”米莉安沙哑地嗫嚅道。

“嗬，看看你的鞋就知道了。”

米莉安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不愿意让看就拉倒。”比尔特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米莉安把两只脚从连衣裙下面伸了出来。看上去，她的靴子古里古怪，畏畏缩缩，甚至有点可怜巴巴，显示出主人那踌躇不前、优柔寡断的个性。更糟的是，靴子上还沾满泥巴。

“真光彩！你可简直成了土粪堆。”比尔特斯尖叫道，“谁经常给你擦靴子呀？”

“我自己擦。”

“那你可真是没事找事干。”比尔特斯继续说，“今晚上嘛，男人家就是成群结队，也休想把我弄到这里来。可爱心归爱心，泥路归泥路，你说对吗，痴心的小宝贝儿？”

“inter alia.”[47]保罗说。

“嗬，我的上帝！你要给我来外国话啦？米莉安，他讲的是啥意思？”

最后一句话明明是在挖苦人，可是米莉安并没有听出来。

“我想是‘此外还有别的’。”米莉安腼腆地说。

“‘此外还有别的’，小痴心妞。”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是说爱情谁都可以取笑，妈妈也好，爸爸也好，姐妹也好，兄弟也好，就连男朋友、女朋友，甚至自己心上的男人都可以取笑吗？”

她装出一副非常幼稚天真的样子。

“实际上，一笑而已。”他回答说。

“偷着笑吧，小痴心汉保罗——我说的没错。”她说完，又别有用心地哧哧低声笑个不停。

米莉安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保罗的每一位朋友都要拿她开心，而保罗听之任之，仿佛也在趁机报复她。

“你还在学校教书吗？”米莉安问比尔特斯。

“是的。”

“那么说你还没有收到通知书？”

“复活节左右能拿到。”

“仅仅因为考试不及格，就要解雇你，真有点说不过去吧？”

“管它呢。”比尔特斯冷冷地说。

“阿加莎说你跟任何学校的任何老师比绝对不差上下，真有点不近情理。你为什么没有通过呢？”

“脑子不够用呗，痴心妞。”比尔特斯没有多说。

“取笑别人绰绰有余。”保罗大笑了起来。

“讨厌！”她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过去拧保罗的耳朵。

她的手纤细好看，两人扭在一起时，保罗趁机抓住她的手腕，等终于挣脱时，她两手拽住他那浓密的深褐色头发，摇晃着。

“比特，”他一边用手指整理头发，一边说，“我恨你！”

她开心得大笑。

“你听着！”她说，“我要坐在你旁边。”

“我倒乐意跟雌狐狸坐。”他说着挪了挪，在他和米莉安之间腾了个地方。

“把他漂亮的头发给弄乱了吧！”她喊着，然后用她的梳子给他梳理好。“还有这漂亮的小胡子！”她继续喊着，把他的头往后一仰，梳起他那小胡子来。“这胡子有一股邪气，会惹祸的。痴心汉。”她说，“你还有那种香烟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比尔特斯朝里面看了看。

“想不到我会抽康妮的最后一根香烟吧。”比尔特斯说着把烟放在上下齿之间。他划了根火柴给她点烟，她老练地吐了几口烟圈。

“谢谢你，亲爱的。”她讥讽道。

这给她一种邪恶的开心感。

“他可真是无微不至啊，你说呢，米莉安？”她问道。

“哦，绝对是！”米莉安说。

他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要火吗，老伙计？”比尔特斯把口中的烟翘给他。

他朝前伸了伸身子去点烟，比尔特斯一边给他点烟，一边向他眨眼。米莉安看见保罗的双眼在恶作剧似地闪来闪去，他那丰满的几乎有点性感的双唇也在颤动。他已经不能自已，这叫她受不了。此时此地，她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也许她从这个世界上马上消失会更好。她看见香烟在他那丰满的红嘴唇上跳动着。她憎恨保罗那浓密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前额上。

“乖小子！”她捧起保罗的下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比特，我也要亲你。”他说。

“你亲不着！”她咯咯地笑着，跳起来，走开了，“他不知羞，对不对，米莉安？”

“是不知羞。”米莉安说，“我说，你没有忘炉子里的面包吧？”

“天哪！”保罗叫道，赶忙打开炉门。

一股青烟扑面而来，夹杂着烤焦了的面包味。

“哎呀，天哪！”比尔特斯叫着，来到他身边。他蜷蹲在烤炉前面，她从他的肩膀上朝炉子里面看。“你对爱情不理不睬，这就是报应，我的傻小子。”

保罗伤心地把面包从炉子里往外拿，其中一块的下面已经黑乎乎的，另一块硬得像块砖头。

“哎呀，我的妈！”保罗说。

“你得刮。”比尔特斯说，“把肉豆蔻锉给我拿来。”

她整理了一下烤炉里的面包。他拿来了锉子，她把面包上烤焦的地方刮到桌子上的一张报纸上。保罗把门开着，让焦煳味往外散。比尔特斯口里叼着香烟，不停地从面包上刮烤焦的部分。

“可真是，米莉安！这回该你倒霉了。”比尔特斯说。

“我？”米莉安非常吃惊，叫了起来。

“你最好趁他妈妈没有进门就赶快走。我可是知道阿尔佛雷德国王[48]烤煳蛋糕的故事。好啦，我有个办法！小痴心汉撒个谎，说他忙着，忘了面包。要是他觉得这样能说得过去就行。万一那老太太早一点进门，忘了烤面包的这位厚脸皮要挨耳光的，那可怜的阿尔佛雷德倒不会有事。”

她一边刮面包上的黑糊部分一边咯咯笑着。米莉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保罗懊丧地给炉子添煤。

院子里的大门砰地响了一下。

“快！”比尔特斯叫着，把刮过的面包递给保罗，“用湿毛巾包住。”

保罗躲进洗碗间，比尔特斯急急忙忙把刮下来的黑面包屑吹进火炉里，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安妮风风火火进了屋。她说话办事莽撞冒失，可十分精明。屋子里很明亮，她眨了眨眼睛。

“什么东西糊了！”她叫道。

“是香烟味。”比尔特斯一本正经地说。

“保罗在哪儿？”

伦纳德跟着安妮走了进来。他的脸长长的，显得滑稽；眼睛蓝蓝的，显得忧伤。

“他大概是躲开了，让你们二位自己解决问题吧。”他说完朝米莉安同情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挖苦了比尔特斯。

“不对，”比尔特斯说，“他跟九号女友出去了。”

“我刚碰见五号，还在打听他呢。”伦纳德说。

“对呀——我们几个要瓜分他，像所罗门的婴儿一样。”比尔特斯说。

安妮笑了。

“哦，我说，”伦纳德问道，“你想要分哪一块呢？”

“不知道，”比尔特斯说，“我让大家先挑。”

“那么剩下的都归你了，是吗？”伦纳德说着，做了个鬼脸。

安妮在朝烤炉看着。米莉安坐在那儿，没人理睬。这时，保罗走了进来。

“这面包可真好看哪，我们的保罗。”安妮说。

“那你就该待在家里，自己烤。”保罗说。

“你是说，只有你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安妮冲着他说。

“他能，难道不应该吗？”比尔特斯大声说。

“我认为他要干的事已经够多了。”伦纳德说。

“一路很不好走，是不是，米莉安？”安妮问道。

“是的——不过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出门……”

“那就是说，你想出来换换空气，好像……”伦纳德好心地暗示道。

“当然啦，你不能老闷在家里。”安妮接着伦纳德的话茬说，口气显得亲亲切切。比尔特斯穿上外衣，和伦纳德、安妮一起走了。她要去会自己的男朋友。

“别忘了面包，我们的保罗。”安妮大声说，“晚安，米莉安，我想天不会下雨。”

他们走后，保罗把包起来的那块面包拿过来打开，伤心地看了又看。

“糟透了！”他说。

“可是，”米莉安不耐烦地说，“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两个半便士。”

“不错，不过——那是妈妈的宝贝面包，她会往心里去的。可是，再说也无济于事了。”

他把面包又拿回洗碗间。他与米莉安之间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隔阂。他站在她对面，踌躇了一会儿，心想不该跟比尔特斯那么亲热。他感到内疚，也同时觉得高兴。从某种程度上讲，米莉安是咎由自取，他是不会后悔的。她弄不清楚他刚才愣在那儿，到底在想什么。他那浓密的头发散盖在前额上，她为什么不上去替他捋过去，抹掉比尔特斯梳过的痕迹呢？她为什么就不用双手去把他紧紧搂住呢？他显得结实有力，朝气蓬勃，愿意让其他姑娘搂搂抱抱，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呢？

突然间，他活跃起来了，赶紧把头发往后一捋，朝米莉安走过来。米莉安吓得几乎要发抖了。

“八点半了！”他说，“我们得快点。你写的法语在哪儿？”

米莉安颇不情愿，也相当不痛快地拿出练习本。她每个星期都要用所学的法语，写一篇类似日记的东西，抒发自己的感情。他发现，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叫她写作文。她的日记基本上是情书。他马上就要阅读了。米莉安觉得，依他眼下的心情，保罗仿佛会亵渎她心灵的轨迹。他坐在她旁边。她看着他那结实温暖的手严格地批改着她的作业。他阅读的只是法语，并没有理会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情。慢慢地，他忘记了用手批改，而只是默默地、一动不动地阅读着。她颤抖了起来。

“小鸟在清晨把我唤醒。”他念道，“天刚蒙蒙亮，然而，我卧室的小窗户已经泛白。很快，晨光又把它染得金黄。没多久，林子里的百鸟欢唱起来了，歌声传向四方。晨曦在各处震颤着。我梦见了你，你是否也看到了晨曦？小鸟几乎每天清晨都要唤醒我，而画眉鸟急促的叫声总给人一种恐怖感。那种叫声分外刺耳……”[49]

米莉安坐在那儿，浑身紧张，也有点不好意思。保罗一直静静坐着，试图理解日记的意思。他只知道米莉安爱他，他因此感到害怕。他感到接受不了，认为自己配不上她。讲爱情，过错在他身上，与米莉安没有关系。他感到惭愧，继续改作业，毕恭毕敬地在句子上面写了评语。

“你看，”他平静地说，“avoir[50]的过去分词用在前面时要跟直接宾语相一致。”

她身子朝前靠了靠，想看看这个词，把它弄懂。她那轻盈柔软的鬈发飘到他的脸上，仿佛炙热烫人，他仰起脸来，战栗了一下。保罗看着米莉安伸头看日记的样子，红红的双唇令人怜爱地启开着，一绺绺美丽的黑发飘逸在黝黑、红润的双颊上。她的脸色如同熟透了的石榴一样艳丽动人。保罗看着看着呼吸都急促起来了。突然，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黑黑的眸子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深情爱意，既羞羞怯怯，又热切渴望。保罗的眼睛也乌黑乌黑，使米莉安感到痛苦。这双眼睛仿佛主宰了米莉安，使她完全失去了自持能力，陷入恐惧之中。保罗明白，他要吻米莉安，必须排除内心的某种障碍。于是，他的心里又泛起了对米莉安的怨恨。他继续改起米莉安的作业来。

改着改着，他突然扔下铅笔，抬腿跳到烤炉边，翻起面包。这动作对米莉安来说，实在是太快了点，把她吓了一大跳，深深地刺伤了她，连保罗蹲在烤炉前的姿势也让她心里感到难受，这种姿势显得冷酷无情。猛地一下把面包倒出烤盘，又马上接到烤盘上的动作也同样显得冷酷无情。要是他能慢一点，轻一点，显得文雅的话，她会感到无限充实和温暖的。眼前的一切使她伤心。

他收拾过面包后，回来改完了作业。

“你这个星期写得不错。”他说。

她看得出来，日记让保罗高兴，然而保罗没有完全报答她。

“有时你可真是才华横溢。”他说，“你应该写写诗。”

她满心喜悦地抬起头，接着又信心不足地摇了摇说：“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应该试试！”

她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们接着读诗吗，是不是时间太晚啦？”他问道。

“时间是不早了——但是我们还可以读几段。”她恳求着。

实际上，她是要为自己准备下一个星期的精神食粮。他叫她抄写波德莱尔的《阳台》，接着朗读给她听。一开始，他的声音柔和，亲切，慢慢地变得几乎粗野起来了。他受到感染，激动起来时，常常张开嘴，露出牙齿，显得高昂热情，而又十分痛苦。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样。这使米莉安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他践踏着。她不敢看他，低头坐在那儿。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变得如此激愤，使她感到无地自容。总的来说，她不喜欢波德莱尔的诗，也不喜欢魏尔纳的诗。

看那远处孤零零的山村姑娘，

在田野里放声高唱。

这样的诗句滋润了她的心灵。《美丽的伊内斯》也同样使她心旷神怡，还有……

那是个美妙的夜晚，万籁俱寂，悠然自得，

那神圣的时光犹如修女，宁静安详。

这些诗句是她本人的写照。然而，他在那里，用嗓音苦涩地朗读着：

你将想起那美妙的爱抚。

诗读完了。他从烤炉里拿出面包，放进面包盘，烤焦的在下面，好的在上面。烤糊了的那块仍然包着，放在洗碗间。

“明天早上再告诉妈妈不迟。”他说，“那时她不会太伤心。”

米莉安朝书橱里看着，想知道保罗收到哪些明信片和信件，看看有些什么书。她拿了一本保罗感兴趣的书。保罗把煤气拧小后，他们就出门了，他连门也懒得去关。

保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三刻，只见母亲坐在摇椅里。安妮一动不动地坐在壁炉前面的矮凳子上，辫子拖在身后，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闷闷不乐。桌子上摆着那从裹着的毛巾里打开的令人气恼的焦煳面包。保罗气喘吁吁地走进门来。谁也没有出声。他的母亲在阅读当地的小报。他脱下外衣，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母亲蛮不高兴地给他让开路。谁也没有出声。他感到无所适从，坐在那儿，假装在看从桌子上拿起的一张纸上面的字。过了一会儿，他说：

“妈妈，我把那块面包给忘了。”

两个女人谁也没有搭腔。

“得了，”他说，“不就是两个半便士嘛，我赔得起。”

他在气头上，往桌子上放了三个便士，朝母亲那儿一推。她扭过头去，紧闭着嘴。

“有你的，”安妮说，“你不知道我妈妈多难受！”

姑娘坐在那里，盯着炉火。

“她怎么难受呢？”保罗蛮横地问。

“怎么！”安妮回答说，“她差点回不来了。”

他注意看了一下母亲的脸色，果然是一副病容。

“可为什么她差一点回不了家？”他仍然厉声问道。她不想回答。

“我回来后，发现她坐在这里，脸色煞白。”安妮说，几乎要哭出来了。

“可，可这是为什么？”保罗紧接着问。他皱起了眉头，激动得瞪大了眼睛。

“实在够叫人受的。”莫瑞尔太太说，“抱着这么多的大包小件的——肉呀，菜呀，还有一对窗帘……”

“哦，你拿那么多包干什么？你用不着拿嘛。”

“那谁会拿呢？”

“让安妮去拿肉嘛。”

“是呀，我是愿意去拿肉，可我怎么会知道呢？你跟米莉安跑了，我的母亲回来时你不在家。”

“你回来时，什么地方不舒服？”保罗问母亲。

“我想是心脏的问题。”她回答说。她的嘴巴周围明显地发青。

“以前有感觉吗？”

“有——常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又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莫瑞尔太太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不高兴保罗这样小题大做，追根问底。

“你什么也不会注意到。”安妮说，“你只顾去陪米莉安。”

“哦，是吗——难道超过你和伦纳德？”

“可我九点三刻就回来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没有料到，”莫瑞尔太太尖酸地说，“她会把你的魂勾得死死的，连一炉面包都给烤焦了。”

“家里除了她，还有比尔特斯呢。”

“很可能。可是我们明白为什么面包给糟蹋了。”

“为什么？”他急急地问道。

“因为你把心都操到米莉安身上了。”莫瑞尔太太激动地说。

“哦，那不是——不是事实！”他生气地说。

他感到烦恼、沮丧，于是抓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安妮解开衬衫，把散在身后的长头发编在一起，漫不经心地道了声“晚安”，上楼睡觉去了。

保罗坐在那里，假装看报，他知道母亲想数落他几句。因为心里不安，他也很想弄清楚母亲生病的原因。所以，尽管希望尽早溜进房间睡觉，但他还是继续坐在那里等着。寂静无声的客厅笼罩着紧张的气氛。挂钟的嘀嗒声格外响。

“你还是在你爸爸回来以前上床去吧。”母亲没有好气地对他说，“要想吃东西，也自己快去拿。”

“我什么也不想吃。”

妈妈总是在星期五晚上买回一些小吃，供全家晚餐用——矿工们星期五晚上是可以奢侈一下的。可是，今天夜里保罗满肚子气，压根儿不想去储藏间找。这惹恼了母亲。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是吗？那她来干什么？”

“不是我叫她来的。”

“你不想叫她来，她是不会来的……”

“我要是真是想让她来，又怎么样？”保罗回答。

“哦，不怎么样，只要是合情合理。可是，到那儿要走那么远的路，又泥又烂，深更半夜才能回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又得赶着去诺丁汉……”

“即便是我不去，你也还是一样生气。”

“是呀，会是一样生气，因为你没有理由那样来回折腾。难道她就那么迷人，那么有魅力，你非跟着她走到底不可？”莫瑞尔太太尖刻地说。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扭过脸去，手抽动着围裙上的黑缎带，动作急促而有节奏，让保罗看了心里难受。

“我确实喜欢她。”他说，“可是……”

“喜欢她！”莫瑞尔太太继续用尖刻的口气说，“我看除了她，你什么东西、什么人也不喜欢。你心里现在没有安妮，没有我，谁也没有。”

“你胡说些什么呀，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我跟你说我的的确确不爱她……她甚至没有跟我手挽手走过路，因为我不愿意让她挽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跑去找她呢？”

“我确实喜欢跟她讨论问题——这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可是我绝对不爱她。”

“难道没有其他人能跟你讨论问题吗？”

“就我们之间的话题，没有。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感兴趣的，是……”

“哪些事情？”

莫瑞尔太太穷追不舍，保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比如说绘画——还有读书。你嘛，你就不会对赫伯特·斯宾塞有兴趣。”

“是啊，”她伤感地说，“就是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也是不会感兴趣的。”

“不过，我现在感兴趣——米莉安也感兴趣。”

“可你怎么就知道，”莫瑞尔太太突然反问道，“就知道我不会感兴趣？你跟我谈过吗？”

“可是，你不会感兴趣的，妈妈。你明白，对于一幅画是不是装饰性的，又是什么风格的，你是不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感兴趣？你试没试过我到底感不感兴趣？你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吗？试过吗？”

“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妈妈。你知道这不是。”

“那么，问题的关键是什么？对我来说，什么是关键？”她连珠炮似地问。保罗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你上了年纪了，妈妈，我们年轻。”

他只是想说，母亲那个年龄的人跟他这个年龄的人兴趣不同。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是啊，我完全清楚——我老了，所以可以靠边站，跟你再不相干了。你只要我伺候你——其余的都给了米莉安。”

他无法忍受了。他本能地意识到，他是母亲的命根子。而母亲毕竟对他最重要，只有母亲对他才是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妈妈，你知道的！”

他一哀求，母亲就心软了。

“我觉得很可能就是那回事。”她说着，不再像刚才那么绝望了。

“不，妈妈——我确确实实不爱她。我跟她讨论问题，可心里想回到家里，待在你身边。”

他取下硬领和领带，站起身来，光着脖子，向卧室走去。他俯身去亲母亲时，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啜泣着。那嘤嘤的哭泣声与平时迥然不同，保罗听着，心都碎了。

“我忍受不了，我可以让另一个女人——可不是她。她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一丁点儿机会也不会……”

一听到母亲这样说，保罗立刻对米莉安恨之入骨。

“我从来没有——你知道，保罗——我从来没有过丈夫——没有真正……”

他抚摸着母亲的头发，亲吻着她的喉部。“瞧她把你从我身边弄走那个得意劲儿——她可不像一般的女孩子。”

“哦，妈妈，我不爱她。”他低下头，伤心地把眼睛贴在母亲的肩头上，喃喃地说。他的母亲吻了吻他，那是长长的、炽热的一吻。

“我的孩子！”她说，声音颤抖着，对儿子的爱溢于言表。

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脸。

“好了，”他的母亲说，“去睡觉吧，不然明早会筋疲力尽的。”

正说着，她听见丈夫进门的响声。“你爸爸回来了——快走吧。”突然间，她抬头看着儿子，几乎露出恐惧的神色，“或许我太自私，你想要得到她，就爱她吧，我的孩子。”

他的母亲露出一副异常古怪的神情，保罗战栗着吻了吻她。

“哈——妈妈！”他轻轻地叫着。

莫瑞尔跌跌撞撞地进来了，帽子歪戴着，遮住了一个眼角。他在门口站稳了身子。

“娘儿俩又在捣鬼？”他恶狠狠地说。

醉汉突然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莫瑞尔太太对儿子的深情厚谊一下子变为对丈夫的仇恨。

“再怎么说，也没有喝得醉醺醺。”她说。

“哼——哼！哼——哼！”他冷笑着，走进过道，挂了帽子和外衣，踏着重重的步子，走下三个台阶，到了食品储藏间，拿了一块猪肉馅饼回到客厅。馅饼是莫瑞尔太太为儿子保罗买的。

“那可不是给你买的。你要是只能给我二十五个先令，我可不会在你灌满一肚子啤酒后再买猪肉馅饼给你糟蹋。”

“什，么——什，么！”莫瑞尔怒吼着，身子摇摇晃晃，“什，么——不是给我的？”他看着手中那块肉和馅饼皮，突然火冒三丈，恶狠狠地扔进炉火里。

保罗立即站起身来。

“别扔人家的东西！”他喊道。

“什么——什么！”莫瑞尔突然叫着跳了起来，紧握拳头，“我给你点厉害看看，你这个浑小子！”

“好啊！”保罗气狠狠地把头偏向一边，说，“来吧！”

此时此刻，保罗巴不得上去就是一拳。莫瑞尔半蹲着身子，举着拳头，准备跳起来就打。年轻人站在那儿冷笑着。

“嘘，啊！”他的父亲叫着，拼命挥起拳头，差一点就打在儿子的脸上。尽管离儿子很近，他打心里不敢碰他，因此迅速地后退了一英尺。

“好啊！”保罗盯着父亲的嘴角，刹那间就会上去给上一拳，这是他巴不得的。可是，他听见了身后的一声微微呻吟。他的母亲脸色煞白，嘴角发黑。莫瑞尔往前跳着，伸出拳头再打。

“爸爸！”保罗扯开嗓子喊道。

莫瑞尔吃了一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妈妈！”保罗伤心地低声叫着，“妈妈！”

她开始挣扎起来，虽然身子不能动弹，但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后来才慢慢地缓过气来。保罗把她放在沙发上，跑上楼去拿了点威士忌，她终于能抿了几口。他脸上泪水直流，跪在母亲面前时，他并没有哭出声来，可泪水悄悄地往下流。坐在对面的莫瑞尔胳膊撑在膝盖上，直愣愣地朝他们看着。

“她咋啦？”他问道。

“晕过去了！”保罗答道。

“哼！”

莫瑞尔动手脱靴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了卧室。他在自个儿家里打的最后一架打完了。

保罗跪在那里，抚摸着母亲的手。

“你可别病倒，妈妈——别病倒！”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没有什么，我的孩子。”她低声说。

最后，他站起身来，取回一大块煤，捅了一下炉子，封好。之后他收拾起客厅，整理好所有的东西，摆好早餐用的餐具，给母亲拿来了蜡烛。

“你能自己去睡觉吗，妈妈？”

“能，我这就去。”

“跟安妮一起睡，妈妈，别跟他睡。”

“不，我在自己床上睡。”

“别跟他睡，妈妈。”

“我在自己床上睡。”

她站起身来。他关掉煤气灯，手举蜡烛，紧跟着妈妈往楼上走。在楼梯口，他亲昵地吻着她。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

他把脸紧贴在枕头上，感到痛心疾首。然而，他的心灵深处是平静的，因为归根结底，他最爱的还是自己的母亲。痛定思痛，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二天，父亲设法跟儿子和解，感到很丢面子。

大家都想忘掉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第九章　米莉安的失败

保罗对自己不满意，对一切都不满意。他心底里那最诚挚的爱是属于母亲的。每当他感到伤了母亲的心，或做了有损于母子感情的事，他就无法忍受。春天到了，他和米莉安闹起了纠纷。今年，他对米莉安满肚子气，她也隐隐约约觉察到了这一点。过去她做祈祷时总觉得她要成为这一恋情的牺牲品，这一预感与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从内心讲，她深信自己不会嫁给他，主要是她不相信自己，不能保证会成为他所期望的那种人。可以肯定的是，她从来不认为能与保罗幸福、美满地生活一辈子。与此相反，她预料到以后会出现的悲剧结局、要经受的痛苦和必须做出的牺牲。她认为自己不会平平常常过日子，所以为能做出牺牲感到骄傲，能下决心放弃一切。她有把握应付类似悲剧的大事件，经历大起大落的感情波动，而对日常琐事她倒觉得无能为力。

大家高高兴兴地过起了复活节。保罗又像平时一样，说说笑笑，但是米莉安觉得这不会长久。星期天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口，遥望着森林里的一棵棵橡树，在午后灿烂阳光的照射下，橡树那浓密的树枝间透出一束束昏暗的光线。一簇簇灰绿色的忍冬树叶悬吊在窗前，她心想有些已经发芽。春天到了，对春天，她既喜欢，又惧怕。

听见大门咯吱一响，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那是晴朗而无生气的一天，保罗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平时，他总要按车铃，笑着进屋，今天他却无声无息，冷冰冰的，也很生硬，显得懒懒散散，好像在嘲笑别人。米莉安现在已摸透了保罗的脾气，从他丰富的表情和落落寡合的神态就可以判断出他的内心活动。保罗把自行车放好，那慢条斯理、一丝不苟的动作让米莉安心里一沉。

她走下楼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穿着一件自己觉得合身的新网眼外衣，高高的领子上绣着一串串小花边，使她联想起苏格兰的玛丽女王，也使她自己觉得更像个贵妇人，高雅端庄。她芳龄二十，胸部已发育成熟，体态丰腴，脸犹如一副柔和多彩的面具，永无变化，然而她一旦抬起眼来，两个眸子楚楚动人。此时此地，她怕见到他，他会注意到她的新外衣的。

不过，保罗此时怀着一种刻薄的心理和冷嘲热讽的欲望，正在给雷佛斯一家描述卫理公会的一位著名牧师主持教会活动的情景。他坐在桌子的上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他嘲弄的各种人物——他的面部表情丰富，本来非常诱人的双眼一眨一眨，时而柔情如水，时而眉飞色舞，笑逐颜开，把别人讥讽得活灵活现。保罗讥讽起别人来，米莉安总感到心里难过，他模仿得太像了，他也太聪明，太冷酷了。她觉得，保罗在眉飞色舞，毫不留情地嘲弄别人的时候是连谁也不会放过的，包括他自己。不过，雷佛斯太太开心大笑，连眼泪都流出来了，雷佛斯先生刚刚从每个星期天雷打不动的午休醒过来，也乐得直搔脑袋。米莉安的三个兄弟穿着衬衣，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坐在那里哈哈大笑。他们全家对这种“模仿表演”比什么都感兴趣。

他压根儿没有留意米莉安。后来，她看见他观察她的新外衣，看出他以艺术家的眼光表示赞赏，却没有一言半语赞许的话，这让她感到不自在，连伸手从柜子里取茶杯都有点紧张。

直到几个男人出去挤牛奶，她才鼓起勇气上去跟他搭话。

“你来晚啦。”她说。

“是吗？”他回答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一路上自行车不好骑吧？”她问道。

“我倒没有感觉到。”

她匆匆忙忙地继续摆桌子，然后问道：

“茶点要等一会儿才能准备好，你跟我去看看水仙花，好吗？”

他站起身来，没有说话。他们一起来到后花园，站在含苞待放的西洋李树下。远处的一个个山丘和天空清晰可见，也透出一股凉意。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像水洗过的一般，相当耀眼。米莉安朝保罗瞥了一眼，他脸色苍白，无动于衷。她所爱恋的那双浓眉大眼竟显得如此冷峻，如此咄咄逼人，对米莉安未免太残忍了。

“风把你刮累了吧？”她问道。她觉察到他确实是疲倦了。

“不，不是的。”他回答说。

“一路上车子肯定不好骑——树林子的风刮得呼呼响。”

“从云的形状上你可看出刮西南风，我骑车来是顺风。”

“你知道，我不骑车，所以不懂。”她低声说。

“难道只有骑车才能懂这个道理吗？”他反问了一句。

她认为保罗没有必要这样挖苦她。他们默默朝前走去。屋后野草丛生的园子四周有一堵荆棘树篱笆，长在篱笆下的水仙花正在从灰绿色的叶片中破绽而出，花瓣的正面呈浅绿色，透出一丝丝凉意。有些已经完全绽开，金黄色的花朵摇曳多姿，熠熠生辉。米莉安在一簇花前跪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朵疯长的水仙花，把金黄色的花瓣翻到眼前，低下头，用嘴唇、双颊和额头亲吻着。保罗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米莉安。她把那绽开的金黄色花朵一瓣瓣翻开，用乞求的目光让他看，她自己一直在尽情、贪婪地抚摸那些花朵。

“它们简直美不胜收，对吗？”她喃喃道。

“美不胜收！说得有点过头吧——不过，它们确实很漂亮！”

听到他的不同看法，她又低头去看那一朵朵水仙花。他看着她俯下身子，热吻着那些花朵。

“你为什么老要抚弄东西？”他生气地问道。

“可我就喜欢摸花。”她不高兴地回答说。

“你喜欢难道非得抓住它们，仿佛要把它们的心掏出来不可吗？你干吗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含蓄一点，或者……”

她抬头看着他，心里痛苦万分，接着又慢慢地用嘴唇去吻一朵摇曳的水仙花。她闻着花，觉得那股香味比起保罗来要亲切得多，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你总要亲呀，吻呀，想方设法把东西的灵魂勾出来。”他说，“我绝对不会采用那种手段——无论怎么说，我会直截了当的。”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几句话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她看着他，他全身犹如一把要摧毁她的不留情面的锋利尖刀。

“你总是乞求爱。”他说，“好像你是个爱情乞丐，就连花朵你也不放过，想要它们摇尾乞怜。”

米莉安有节奏地来回摆动着身子，亲吻着水仙花，吸吮着花朵散发出的清香。她后来每次闻到这种香味浑身就会战栗起来。

“你是不想去爱——而是渴望别人爱你，永远地，甚至反常地爱你。你不主动去爱，而是被动地等别人爱你。你要把别人的爱源源不断融入你的体内，仿佛必须用爱把你浑身上下填满，弥补你某处的空隙。”

她震惊了，保罗竟然如此刻薄无情，她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仿佛他那抑郁的灵魂备受折磨，满腔激情，憋到炽热程度，如同电流释放火花，非要发泄出来不可。她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坐在那里，蜷缩着身子，默默忍受着他的恶言冷语和憎恨。她的反应一直很慢，对每件事都要想了又想，反复琢磨。

吃过茶点后，他跟埃德加和他的弟兄们聊天，对米莉安不理不睬。米莉安非常懊丧，等着保罗跟她搭话，她没有料到自己期盼已久的复活节会这样令人扫兴。保罗终于让了步，走到她身边。她决意追根问底，弄清保罗的心情为什么这样糟，她认为因为心情不好，保罗才说了这些不近情理的话。

“我们到林子里走走，好吗？”她问道。她知道直截了当提出要求，保罗是从来不拒绝的。

他们朝养兔场走去，在路中间看见一个窄窄的马蹄形陷阱，上面盖着小松树枝，里面放着兔子内脏做诱饵。保罗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米莉安看到了他的眼神。

“真怕人，是吗？”她问道。

“怕人吗？能比黄鼠狼咬住兔子的脖子更可怕？是一只黄鼠狼送命，还是一群兔子丧命？二者必居其一！”

他有点小题大做。她为他感到遗憾。

“咱们回屋子吧，”他说，“我不想穿过林子。”

他们路过一棵丁香树，树上的古铜色叶芽正在绽开。附近有一堆没有用完的干草，还有上次割草时留下的一个小草窝，原来方方正正，黄褐色，像个石柱子一样竖立着的干草垛，如今只剩下了这么一丁点儿。

“咱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吧。”米莉安建议说。

他蛮不情愿地坐了下来，背靠在坚硬的草垛上。他们的正面耸立着一座座圆圆的、披着晚霞的山丘，酷似一个圆形剧场。一户户白色的小农舍在落日余晖中清晰可见，大片牧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树林虽然暗淡下来，但仍然熠熠发光，依稀可辨，放眼望去，远处的树冠浑然一体，犹如重峦叠嶂。傍晚天气晴朗，东方天际被染得红彤彤的，绚丽悦目，苍穹下的大地宁静、富饶。

“美极了，你说呢？”她恳求似地问道。

可是他绷着脸，从心里讲，他倒宁愿此刻的景色难看些。

说话的当儿，一条大杂种狗奔了过来，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只爪子跳起来搭在保罗的肩头上，用舌头舔他的脸。保罗笑着缩回身子。比尔对他是个大安慰。他把狗推到一边，可是狗又扑上身来。

“走开，”小伙子说，“不走我就揍你。”

可是狗推也推不开，于是保罗就和它干起仗来，把可怜的比尔使劲儿从他身边扔开，可没有想到比尔又猛地窜了回来，活蹦乱跳，撒起欢来了。他们一个推，一个跳，人不时发出笑声，狗咧着大嘴，得意扬扬。米莉安看着他们打斗，觉得保罗有点可怜。他渴望去爱，对别人温柔，把狗弄翻在地那股蛮劲儿实际上就是显示爱。比尔跳了起来，兴奋得喘着气，两只褐色的眼睛在白白的脸上滴溜滴溜直转，又挣扎着回到保罗身边。它喜欢保罗。小伙子皱了皱眉头。

“比尔，咱们闹够了。”他说。

而狗只是站在那儿，把它那两只肥大的爪子，满怀深情，颤颤巍巍地扑放在保罗的大腿上，突然向保罗伸出血红的舌头，保罗身子向后缩去。

“别，”他说，“别这样，我玩够了。”

狗马上高高兴兴地跑开了，去找别的乐趣。

他依然郁郁不乐地凝视着远处的群山，妒忌那静谧的美景。他想和埃德加一起骑自行车去山里看看，可是没有勇气离开米莉安。

“你为什么不高兴？”米莉安小心、低声地问道。

“我没有不高兴呀，我干吗要不高兴呢？”他回答说，“我跟平常一模一样啊。”

她弄不明白，保罗为什么心里不痛快，对人不理不睬时总要声明自己跟平时一样。

“可你到底怎么啦？”她劝慰着他，恳求他回答。

“没有怎么！”

“不！”她喃喃地说。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土里戳来戳去。

“你最好再别问啦。”他说。

“可我想知道……”她说。

他愤然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他说。

“这对我不公平。”她低声说。

他用尖头的树枝一个劲儿地戳着地面，不断翻起一块块泥土，仿佛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她轻轻、有力地抓住他的手腕。

“别这样！”她说，“扔掉它。”

他把树枝扔进醋栗丛中，身子朝后躺下。这下他的气给堵回去了。

“怎么啦？”她温柔地恳求道。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两个眼珠在转动，显得痛苦万分。

“你明白，”他终于开了口，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明白——我们还是分手为好。”

这正是她所担心的，突然间，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这为什么？”她小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只不过是我们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样下去没有什么结果……”

她默默地等着，痛苦地、耐心地等着他再往下说，在他跟前急没有用。好在他终于要倾诉心里的苦处了。

“我们同意只交朋友。”他慢吞吞、毫无感情地说，“我们不是一次次说过只保持友谊关系吗？可是——我们的关系已超出了友谊，也毫无结果。”

他又沉默了，她暗自琢磨着。他讲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真令人百思不解，可她必须耐着性子。

“我只能给友谊——我所能给的一切仅此而已，这是我内心的一个缺憾。这件事偏到一边去了——我不能容忍失衡。咱们还是分手吧。”

他讲最后几句话时感慨激愤。他想表明，他爱自己胜过爱米莉安，也许他不能爱她，也许她身上没有他所需要的东西。她从心底里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这种心理根深蒂固，连她本人也不敢正视，不敢承认。或许她自己有缺陷，如同永远抹不掉，也不容易觉察出的羞耻一样，让她一直抬不起头来。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会放弃他的，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去爱他，她只想等等再看。

“可是，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什么事也没有出……全怪我自己……都是刚才随便冒出来的。快到复活节时我们老是这样。”

他无可奈何地为自己开脱，说得她的心软了。至少他从来没有这样可怜地前言不搭后语，为自己开脱过。说到底这回是他丢了面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问道。

“我——我不能经常来，就这样。不……为什么要缠住你不放呢——你瞧，跟你在一起，我是缺点什么……”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爱她，所以想给她一个跟另外一个男人接触的机会。可他真愚蠢，真不长眼，真笨嘴笨舌，叫人害臊。别的男人在她眼里算什么！所有男人对她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他，啊！她爱着他的灵魂！是他欠缺些什么吗？也许是。

“可是我不明白，”她声音沙哑地说，“昨天……”

天色逐渐变暗，夜晚在他看来也变得喧嚣，可恨。她心里难受，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大声说道，“你永远不会！你永远不会相信我不能——不能从肉体上，就像不会相信我能像云雀飞上蓝天那样。”

“不能什么？”她小声说。这时她真的害怕了。

“不能爱你。”

此时此刻他简直要恨死她了，使她遭受痛苦的折磨。爱她！她知道他爱她。他实际上是属于她的。胡诌什么不能从生理上、肉体上爱她只不过是他故意说说罢了，因为他心里明白，她是爱他的。他简直愚蠢得像个孩子。他属于她，他的灵魂需要她。她猜想有人在给他施加压力，他的言行由于受别人的影响，表现出一种生硬和冷漠的态度。

“他们在家里都说了些什么？”她问道。

“不是那么回事。”他回答说。

听他这样一说，她明白一定是家里人说过什么。她瞧不起他们，蔑视他一家人那股俗气，觉得他们不知好歹。

那天夜里，他们再也没有多谈。他还是撇下她，跟埃德加一起骑自行车出去了。

他回到了母亲身边，在他的生命里，母子情重于一切，想到这里，米莉安就在他的脑海里淡漠了。她给人留下的只是一种模糊、虚幻的感觉，没有人比母亲更重要了。人世间，只有母亲才是实实在在的，永远不会消失。其他任何人都会变得虚无缥缈，在他的心目中几乎不存在，只有母亲会永远活在他的心中，仿佛母亲成了他的命根子、主心骨，离不了，躲不开。

母亲也以同样的心情等着他。如今，母亲已把她的一生寄托在保罗身上。说到底，来世能给予莫瑞尔太太的非常有限，她看得出来，人们要有所作为必须靠此生。而对她来说，有所作为是至关重要的。保罗将证明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会成为一个男子汉，一个大丈夫，脚踏实地，坚韧不拔；他将以自己的能力改变世界面貌，让人刮目相看。她感到，保罗走到哪里，她的灵魂就会跟到哪里；保罗不管做什么事，她都会从精神上支持他，如同时刻准备着给他传递工具一样。她不能忍受保罗和米莉安在一起。威廉死了，她要竭尽全力留住保罗。

保罗总算回到了她的身边。保罗对母亲一往情深，所以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她最爱他；他也最爱她。然而这还不够，他风华正茂，强壮气盛，总得发泄，总得有事可干，这使他烦躁不安，坐立不宁。她看得出这一切，急切希望米莉安能占有他那青春活力，而把生命的根基留给她，米莉安能成为这样的女人该有多好啊。他对抗着米莉安，也几乎同样地对抗着自己的母亲。

一个星期后，他才又去了威利农庄。在此期间，米莉安的心情非常痛苦，也害怕再见到他。难道要忍受被他抛弃的耻辱吗？那只能是表面和暂时的，他会回到她身边的，她掌握着开启他灵魂的秘密呀。可与此同时，他又会跟她过不去，千方百计折磨她。一想到这里，她就畏缩了。

他在复活节后的那个星期天来用午茶。雷佛斯太太见到他很高兴。她猜想他碰上了使他烦恼和难堪的事，他仿佛是不由自主到她家来寻找安慰的，所以待他很好。对保罗，她几乎是毕恭毕敬，常常用这种态度招待他。

他在房前的院子里看到她，几个小孩子也在那里。

“欢迎你。”米莉安的妈妈用她那双动人的棕色大眼睛望着他，“今天天真好，我刚打算到外面走走，这可是今年头一次。”

他听得出她希望他一起去，感到欣慰。他们一起出去了，边走边聊着日常琐事。他彬彬有礼。她对他毕恭毕敬，简直使他感激涕零，他觉得羞耻。

他们在谷场尽头发现一个画眉鸟巢。

“要不要把鸟蛋掏出来给你们看看？”他说。

“掏出来看看！”雷佛斯太太说，“它们可真是春天的象征，给人希望。”

他拨开荆棘，拿出鸟蛋，捧在手心里。

“还热着呢——我们可能把孵鸟给吓跑了。”他说。

“啊，可怜的小东西！”雷佛斯太太说。

米莉安不由自主地去摸鸟蛋，也摸到了他那只把鸟蛋保护得紧紧的手。

“这么热，真怪！”她低声说着，朝他靠近了些。

“像血一般热。”他应答着。

她看着他放回鸟蛋，他的身子朝前靠在树篱笆上，胳膊缓缓地伸过荆棘，手指小心翼翼地弯过来保护着鸟蛋，忘掉了一切。看到他这样专心致志，她情不自禁地爱他，他显得纯朴、完美。不过她无法与他沟通。

用完午茶后，她站在书架前面，不知该干什么好。他取出《巨人传》，他们又坐到草垛尽头的干草堆上。他干巴巴、心不在焉地朗读了两页。那只狗又和上次一样蹦蹦跳跳跑过来跟他闹着玩，把鼻子拱到保罗的怀里。保罗摸了摸狗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就把它推开了。

“走开，比尔。”他说，“我不要你。”

比尔灰溜溜地走开了，米莉安心神不安，不知道保罗会说什么。这个年轻人沉默不语时，米莉安会心惊胆战，连句话也不敢说。她惧怕的不是保罗发火，而是他不动声色，按自己的意志办事。

他稍微把脸偏向一边，不让米莉安看见，痛苦地慢慢开口了：

“要是——我不像现在这样经常来，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另一个男人？”

原来他喋喋不休的还是老一套。

“可是，我不认识其他任何男人。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她回答说，声调很低，其实应该是在责怪他。

“为什么，”他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他们说我们不打算结婚，我没有权利这样到你家来……”

不管谁对他们之间的事横加干涉，米莉安都感到气愤。她的父亲有一次笑着对保罗说他明白保罗频繁来他们家的原因，她一听就发了一通火。

“谁这么说的？”她怀疑自己家里人说三道四，问道。其实她家里人什么也没有说。

“我母亲说的——还有其他人。他们说这样下去会让人家都觉得我们已经订了婚，另外我也应当认为自己订了婚，因为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我也曾经设法搞清楚——现在发现我并不像男人爱妻子那样爱你，你到底对此有什么看法？”

米莉安抑郁地低下了头。别人这样说三道四她很生气，他们不该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喃喃道。

“你认为我们爱到了能结婚的程度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她战栗起来了。

“没有，”她实事求是地回答说，“我觉得还达不到这个程度——我们还太年轻。”

“我曾经想，或许，”他痛苦地接着说，“你，凭你干事的执著劲儿，已经给了我——永远无法回报的深情厚谊。即便是现在——要是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可以订婚。”

听到这里，米莉安简直要哭出来了，她也非常生气。他总像个小孩子，任人摆布。

“不，我认为不行。”她坚决地说。

他想了一会儿，说：

“比方说，我，我就不认为一个人应该永远占有我，成为我的一切。我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这一点，她可没有考虑过。

“不会的。”她低声说，然后停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黑黑的眸子闪闪发亮。

“是你的母亲在从中作梗，”她说，“我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

“不，不，不是这样。”他急急忙忙辩解道。“这次是为了你好，她才说的。她只是说，我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应该以订婚男人的身份跟你交往。”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以后我随时叫你来，你不会拒绝吧？”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极为生气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她过了一会儿问道。“我想我还是不再上法语课为好，可惜的是我刚开了个头，不过我想一个人继续学也行。”

“我看没有必要。”他说。“我可以给你上法语课，这毫无问题。”

“哦，还有星期天晚上，我不会放弃做礼拜的机会，因为我喜欢，也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社交活动。不过，你用不着送我回家，我一个人能回去。”

“好吧。”他十分吃惊地回答说。“不过我要是叫埃德加，每一次让他陪我，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她最终不会蒙受太大的损失。他们家里的人再说三道四，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他们要是少管闲事该有多好。

“那么你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自找烦恼，对吗？”他问道。

“当然不会。”米莉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回答说。

他再没有吱声。她觉得他反复无常，不是那种坚定不移，为既定的目标义无反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因为，”他接着说，“男人跨上自行车，去上班，去做各种各样的事，而女人只是想心事。”

“不，我才不会呢。”米莉安说。她讲的是真心话。

外面变得凉飕飕的，他们回到屋里。

“你看保罗脸色多苍白！”雷佛斯太太惊叫着，“米莉安，你不该让他一直在外面坐着。是不是感冒了，保罗？”

“哦，没有！”他笑着说。

然而，他感到浑身无力。那重重心事使他筋疲力尽。此时此刻，米莉安同情他。然而，不到九点，时间还早时，他就起身告辞。

“你该不是准备回家吧？”雷佛斯太太焦急地问道。

“是准备回家，”他回答说，“我说过要早早回去的。”他尴尬地说。

“可现在还早着呢。”雷佛斯太太说。

米莉安坐在摇椅上，没有吱声。他犹豫了一下，期待她像往常一样站起来，送他到谷仓取自行车，可是这天晚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大家晚安！”他勉勉强强地说。她与家里的老老少少一起给保罗道了晚安。可是，他走过窗户时，朝屋子里看了看。她看见他脸色苍白，习惯性地皱起眉头，眼神里充满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等他出大门时向他挥手告别。他在松树下缓缓地蹬着车子，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可怜虫。自行车在他身下摇晃着冲下山坡，他心想要是这样摔弯脖子或许是一种解脱。

两天以后，他送来了一本书和一张便条，催促她读书，做作业。

这期间，他一直跟埃德加在一起。对这个家，对这个农庄，他情有独钟，认为这儿是人世间最温馨的地方。他自己的家相形见绌，除了母亲，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不过只要和母亲在一起，他无论在哪里都会感到高兴的。他对威利农庄有深厚的感情。他喜欢那小巧玲珑的餐厅，里面响着男人的皮靴声，睡着睁大一只眼生怕被踩着的小狗；里面挂着灯，夜里在餐桌上方闪闪发亮。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诱人。他喜欢米莉安那长长的、低低的客厅，充满了浪漫的情调，里面摆着花、书和花梨木大钢琴。他喜欢那前后庭院和竖立在空旷的田野上的那一座座红屋顶农舍。农舍朝树林伸展而去，仿佛在寻求安逸。山谷里和荒山野岭的背后是大片的不毛之地。只有在这里，保罗才会感到心旷神怡。他喜欢雷佛斯太太，喜欢她的质朴和奇特的愤世嫉俗方式；他喜欢雷佛斯先生，喜欢他那热情洋溢、朝气活泼和可亲可爱的性格；他喜欢埃德加，他一来小伙子就喜形于色；他喜欢所有的男孩子，所有的孩子，也喜欢比尔——甚至还喜欢那头名叫瑟斯的大母猪和那只名叫蒂菩的印度斗鸡。除了米莉安，这里的一切他都喜欢，都不能放弃。

因此，保罗一如既往，常常去威利农庄，不过在那儿通常跟埃德加在一起，只是到了晚上，全家才围坐在一起，猜字谜，做游戏，父亲也跟大家一起玩。后来，米莉安把他们组织在一起，拿着廉价版本的《麦克白》，扮演不同的角色朗诵着。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活动，米莉安高兴，雷佛斯太太高兴，雷佛斯先生也很有兴趣。朗诵结束以后，全家又围坐在壁炉前，看着乐谱学唱歌。这个时期，保罗很少单独和米莉安在一起。她在等待着。她、埃德加和保罗三人在做完礼拜，或参加了在贝斯伍德举行的文学社联谊会以后一起回家的路上，保罗总要慷慨激昂，发表议论和全然不同的见解。米莉安心里明白，保罗的话都是讲给她听的。不过，她打心底里羡慕埃德加，他能和保罗一起骑车，一起度过星期五的晚上，一起在田里干活。她再也不能跟保罗星期五晚上待在一起，再也不能学法语了。她几乎总是孤零零的，在树林里散步，想心事；在家里看书，学习，幻想，等待。不过，保罗一直坚持经常给她写信。

一个星期天晚上，他们好不容易像过去那样，能谈到一起了。埃德加想体验一下领圣餐的感受，跟莫瑞尔太太一起留在教堂，保罗就一个人和米莉安一起回到他家。保罗又似乎恢复了对米莉安的爱恋。与往常一样，他们谈论起布道的内容。保罗那时一头钻进了不可知论，而米莉安对这一宗教性的不可知论倒不太反感。他们讨论的范围没有超出雷南的《耶稣传》。他滔滔不绝，仿佛把米莉安当作打谷场，抖搂出自己所有的观点。他不厌其烦地给米莉安陈述得越多，自己也清楚、明白得越多。只有她才能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也只有她才能帮助他加深理解。任凭他如何辩解，她几乎是麻木地洗耳恭听。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慢慢地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而且他意识到的，她也同时意识到了。她觉得保罗离不开她。

他们来到悄然无声的房子前面，他从洗碗间的窗口取出钥匙，两人走进屋子。他一路没有住口。他点燃煤气灯，捅了一下炉子，然后从食品间给她拿出几块蛋糕。她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双膝上放着蛋糕盘。她头戴一顶用粉红色小花装饰的大白帽。这种帽子尽管很便宜，他却喜欢。帽檐下的脸庞显得平静，若有所思，金棕色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润。她的耳朵总是被剪得短短的鬈发遮着。她在注视着他。

每逢星期天，她总是喜欢他。这一天，他会穿上能显出他那矫健身材的黑西服，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印象。他仍然滔滔不绝，给她讲着自己的看法。突然间他伸手去拿《圣经》。米莉安喜欢他那伸手拿东西的动作——非常敏捷，也准确无误。他迅速打开书，翻到《约翰福音》篇，朗读了起来。他坐在扶手椅上，专心致志地朗读着，他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就像在沉思。她觉得他是在不自觉地利用她，就像一个男人在埋头干活时使用他的工具一样。她喜欢这样。他声音里透出的那种渴望，仿佛要得到什么东西，而她似乎就是他赖以获取这种东西的工具。她把背靠在沙发上，离他远远的，而在心底里却感到自己就是他所抓到手的那件工具。这使她十分高兴。

然后，他变得吞吞吐吐，不自然起来，读到“分娩女人易悲伤，因为时辰已到”这一句时竟然跳过去了。米莉安已经觉察到保罗变得愈来愈不自然，大家都熟知的那句没有读出来时，她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继续读着，可是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既感到痛苦，也觉得羞愧，低下了头。半年前，他是会自然而然地把这句话读出来的，可现在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她感到他们之间已经存在敌意，已经产生了使他们羞耻的东西。

她呆呆地吃着蛋糕。他试图继续发表议论，可是说来说去，总是回不到原来的思路上。不一会儿，埃德加走进屋子。莫瑞尔太太去了朋友家。于是，他们三人一起朝威利农庄走去。

米莉安琢磨着他们之间的裂痕。他需要的还有别的东西，由于得不到满足，不会让她安宁。眼下他们之间总有争争吵吵的缘由。她想从他身上得到验证，她相信他生活中的唯一需要是她。要是她能对自己，也对保罗证实这一点，其他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以后的事她就用不着再操心了。

于是，到了五月，她约他来威利农庄，与道斯太太见面。他似乎在渴求着什么。她看得出，每当他们谈起克拉拉·道斯太太，他都会激动起来，显得有点生气。他说他不喜欢她，却热衷打听她的情况。好吧，让他自己考验一下自己。她相信，他有高层次的欲望，也有低层次的欲望，而最终高层次的欲望会占上风。无论如何，他会力图战胜低层次的欲望。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高低之分是主观武断的。

他想到要在威利农庄与道斯太太见面就变得十分激动。道斯太太准备待一整天。她把自己那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卷在头顶上，身穿白上衣，海军蓝裙子。不知为什么，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失去光彩，相形见绌。她站在厨房，厨房就显得既狭小，又贫气，连米莉安那光线柔和的漂亮客厅也变得呆板、寒碜，连雷佛斯全家都像燃尽的蜡烛一样变得黯然失色。他们发现她很难相处，虽然她显得非常和蔼可亲，但是态度漠然得相当厉害。

保罗说要到下午才来，却早早就到了。米莉安看见他跨下自行车时，迫不及待地朝屋子里张望着。要是客人没有来，他准会失望的。米莉安走出客厅去接他，外面光线很强，她低下了头。被淡绿色叶子遮住的金莲花正在绽出鲜红的花朵。黑头发姑娘站在那里欢迎他。

“克拉拉到了吗？”他问道。

“到了。”米莉安声音悦耳地回答说，“她在看书。”

他把自行车推进谷仓。他打了条自己感到得意的领带，穿了双与领带相配的短袜。

“她是早上来的吗？”他问道。

“是的。”米莉安和他并肩走着，回答说，“你说要把自由工艺品店那个人的信给我带来。你带来了吗？”

“噢，糟糕，没有！”他说，“不过，在拿到以前就尽管提醒我。”

“我不想在你跟前唠唠叨叨的。”

“想不想都得唠叨。她比过去好打交道了吗？”他继续问。

“你知道，我一向认为她相当和气。”

他不吱声了。很明显，他今天早早赶到的目的是为了见新来的客人。米莉安已经感到寒心。他们一起朝房子走去。他取下裤脚夹。

他虽然戴着得意的领带，穿着漂亮的袜子，却懒得刷掉鞋上的灰尘。

克拉拉坐在凉爽的客厅里看书。他看见了她那乳白色的脖颈和往上盘起的柔发。她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握手时把胳膊伸得直直的，似乎既要保持距离，也要扔给他一点东西。他注意到了她上衣里面丰满的乳房，以及胳臂上端薄薄的细布下露出的优美的曲线。

“你可选了个好日子。”他说。

“碰巧天气好呗。”她说。

“是的。”他回答说，“我很高兴。”

她径自坐了下来，没有感谢他那出自礼貌所打的招呼。

“你一早上都在干什么？”保罗问米莉安。

“哦，是这样，”米莉安咳嗽着，用沙哑的声音说，“克拉拉刚刚跟爸爸一起来，所以，她才到了没有一会儿。”

克拉拉靠着桌子坐着，对别人不理不睬。他注意到她那双保养得很好的大手，手上的皮肤显得很粗，没有光泽，白白的，长着细细的金黄色绒毛。她倒不在乎他打量她的手，她是在故意做出蔑视他的样子。她把肥大的臂膀随意放在桌子上，嘴闭得紧紧的，仿佛别人惹她生了气，她把脸也微微偏向一边。

“那天晚上你参加了玛格丽特·邦福得家的聚会吧。”他对她说。米莉安还是头一次看见保罗如此彬彬有礼。克拉拉朝他瞥了一眼。

“是的。”她回答说。

“怎么，”米莉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等火车的时候我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回答说。

克拉拉又一次不屑一顾地转过脸去。

“我认为她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女人。”保罗说。

“玛格丽特·邦福得！”克拉拉叫道，“她比大多数男人精明得多。”

“哦，我并没有说她不精明，”他辩解说，“不管怎么说，她很讨人喜欢。”

“当然啦，这才是关键。”克拉拉咄咄逼人地说。

他揉了揉头，感到困惑、生气。

“我想这比聪明更重要。”他说，“无论如何，聪明绝不能保证她能上天国。”

“她想的不是天国——而是人世间她应该得到的东西。”克拉拉反驳说，那口气似乎要替邦福得小姐找回她所失去的东西。

“依我看，”他说，“她待人热情，非常有教养——只是太娇嫩了点，但愿她舒舒服服，安安宁宁坐在家里……”

“好给她丈夫补袜子哟。”克拉拉尖刻地说。

“我敢肯定她甚至会心甘情愿地替我补袜子。”他说，“我也相信她会补好的，就像我会在她需要时满心高兴地替她擦皮鞋一样。”

然而，克拉拉没有搭理他这句俏皮话。于是他转身跟米莉安聊了一会儿。此刻的克拉拉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好啦，”他说，“我得去看看埃德加。他在地里干活吧？”

“我想，”米莉安说，“他运煤去了，马上会回来的。”

“那我就去接他。”他说。

米莉安不敢建议他们三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保罗起身出去了。

在金雀花盛开的大路另一头，他看见埃德加赶着母马懒洋洋地走着。母马拉着一车煤，一边咣啷咣啷朝前走，一边上下晃动着它那白斑点点的前额。这位年轻的农夫一看到他的朋友，露出满脸喜悦。埃德加是个标致的小伙子，黑黑的双眼透出奔放的热情。他虽然穿着旧衣服，甚至已经有点破烂，但是他走起路来倒是蛮自豪的。

“你好！”他一看见保罗没有戴帽子，就问道：“你上哪儿去？”

“来接你。不能忍受‘永不再’。”

埃德加被逗得直笑，连白白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谁是‘永不再’呀？”他问道。

“那个女士——道斯太太，其实应该叫她老说‘永不再’的大乌鸦[51]太太。”

埃德加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不喜欢她吗？”他问。

“一点也不喜欢。”保罗说，“怎么，你呢？”

“不喜欢！”他毫不含糊地回答说，“不喜欢！”埃德加噘起嘴唇，“她跟我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为什么叫她‘永不再’呢？”

“原因嘛，”保罗说，“她要是看着一个男人总要傲慢地说一声‘永不再’，她要是在镜子里看自己总要轻蔑地说一声‘永不再’，她要是回忆往事总要厌恶地说一声‘永不再’，她要是计划将来的事也总要玩世不恭地这样说。”

埃德加把这番话琢磨了一下，悟不出多少道理来，于是笑着说：

“你认为她恨男人？”

“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保罗回答说。

“但是你不这样看？”

“对。”保罗回答说。

“这么说她原来对你不好喽？”

“你能想象得出她能对谁好吗？”小伙子反问道。

埃德加笑了。他们一起把煤卸在院子里。保罗感到不好意思，他知道克拉拉要是从窗子往外看的话，一定能看见他。可是她并没有看。

每逢星期六下午，他们都要把马匹刷洗一番。这活保罗和埃德加一起干，从吉米和福洛尔[52]身上刷下的灰尘呛得他们不停地打喷嚏。

“你有新歌教给我吗？”埃德加问。

他一直在刷洗着马匹，弯腰时露出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颈背。他那握着刷子的手指又粗又壮。保罗有时停下来，看着他干活。

“《玛丽·莫里逊》怎么样？”保罗提议说。

埃德加表示同意。他有一副很好的高音嗓子。凡是他的朋友保罗教的歌，他都喜欢学，学会后在赶车时放声高唱。保罗那男中音嗓子相差甚远，不过耳朵很灵敏。为了不让克拉拉听见，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埃德加用他那洪亮的男高音重复着每一句歌词。他们唱着唱着就得停下来打喷嚏，一个打完另一个打，然后把马痛骂一顿。

米莉安对男人挺不耐烦。一丁点儿的事就会使他们穷开心——保罗也毫不例外。她认为，保罗对那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干得专心致志，准有点不正常。

他们刷洗完马已经是喝午茶的时候了。

“唱的是什么歌？”米莉安问。

埃德加告诉了她歌名，于是谈话便转向唱歌。

“我们常常这样唱歌寻开心。”米莉安对克拉拉说。

道斯太太慢条斯理、文文雅雅地吃着点心。只要男人在场，她总要变得冷漠。

“你喜欢唱歌吗？”米莉安问她。

“要是歌好就喜欢。”她说。

不用说，保罗的脸红了。

“你是说歌应该是高层次的，嗓子也要训练过的吗？”他问。

“我认为，要真正算得上唱歌，嗓子必须经过训练。”她说。

“你倒不如硬要人们讲话前先把声音训练训练。”他回答说，“说开了，唱歌是为了自己开心，大家都是这样。”

“也可能会让别人感到难受。”

“要是那样，别人就该戴上护耳。”他又顶了一句。

小伙子们哈哈大笑。接着是一阵沉默。保罗的脸红彤彤的，默默吃着蛋糕。

吃过午茶，男人们都走了，只剩下了保罗。雷佛斯太太问克拉拉：

“你现在日子过得舒心一点了吧？”

“确实舒心多了。”

“你也满意了吧？”

“只要能自由自在，独来独往。”

“你生活中不觉得缺什么吗？”雷佛斯太太轻声问道。

“我把那一切都丢在脑后了。”

两个女人交谈期间保罗一直感到不自在。他站起身来说：“丢在脑后的事不小心就会绊倒你的，你等着瞧。”然后他转身去了牛棚。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很巧妙，于是充满了男子汉的自豪感。他沿着砖铺的小路朝前走去，一路吹着口哨。

过了一会儿，米莉安来找他，问他愿意不愿意跟克拉拉和她一起去散步。他们一起出发，朝斯特里·米尔农庄走去。他们在威利河畔，沿着小溪向前漫步。在树林边上的开阔处，粉红色的石竹花在从树梢透过的缕缕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透过树林，从稀稀疏疏的榛树丛望去，他们看见一个男子牵着一匹栗色大马过溪水。那匹深红色的牲畜仿佛在朦朦胧胧的光影下穿过深绿色的榛树丛，在虚无缥缈的大气间有节奏地舞着步子，宛如奔驰在远古时代，舞步于那些可能为狄德丽和艾索尔德[53]绽开的正在凋谢的蓝铃花之中。

他们三人出神地站在那里。

“要能当个骑士该多惬意。”他说，“在这里再建一座楼阁。”

“把我们也严严实实地关在里面？”克拉拉回了一句。

“是的，”他说，“边绣花边跟使女唱歌。我手持你们那面白、绿、紫三色旗，在我盾牌上面的那头飞扬跋扈的母狮底下刻上‘妇女社会政治协会’的缩写字母。”

“我想，”克拉拉说，“你肯定不会让女人为自己的事去奔波，而会挺身而出，替她们抗争。”

“我会的。女人为自己争权利，就像趴在镜子前面的一只狗，对着自己的影子狂吠乱跳。”

“那么你就是镜子喽？”她噘了一下嘴唇说。

“或者说是影子。”他回答说。

“恐怕你太聪明了。”她说。

“噢，那我就把做好事、当好人的机会留给你吧。”他笑着反驳道，“你好心做好事，我亲爱的小姐，就让我做聪明人好了。”

不过，克拉拉对他这些轻率的话语很腻烦。突然间，他抬头时看到克拉拉仰起脸，满面痛苦凄凉，并没有鄙夷的神气。他的心为大家软下来了。他转过身，对一直被他冷落了的米莉安变得温柔起来。

他们在树林边碰见了林波，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汉子。他四十岁，租用斯特里·米尔农庄，把它变成了畜牧场。他漫不经心地牵着那头健壮的公马，仿佛累了。他们三人停住脚步，让他顺着第一条小溪的脚踏石走了过去。一匹高头大马竟能迈着如此轻快的步伐，精力如此充沛，保罗觉得非常了不起。林波在他们前面停住脚步。

“告诉你爸爸，雷佛斯小姐，”他用尖得出奇的声音说，“他那头小牲口一连三天拱坏底下那栅栏。”

“哪一排？”米莉安战战兢兢地问。

那匹大马呼呼地喘着粗气，摆动着栗色的身躯，低着头，披散着棕毛，抬起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疑惑地朝上望着。

“过来一点，”他说，“我指给你看。”

那汉子牵着马朝前走去。马走进小溪就显得惊恐起来，抖动着腿上白色的棕毛，朝左右跳着，迟迟不肯向前迈步。

“别耍花招。”那汉子亲切地对马说。

马跳着小步上了岸，然后轻轻松松地过第二条小溪。克拉拉有点不愉快地走着，对别人爱理不爱理的。她盯着马，显得既着迷，又轻蔑。林波停住脚步，指了指几棵柳树底下的栅栏。

“瞧，你看它们就是从那儿拱破的。”他说，“我的工人把它们赶走过三回。”

“我知道了。”米莉安红着脸说，仿佛这是她的错。

“你们不进来坐坐？”汉子问道。

“不啦，谢谢，不过我们想从水塘那边走。”

“好吧，那就请便。”他说。

马上要到家了，那匹马兴冲冲地嘶叫了几声。

“它高兴回家。”克拉拉说。她对马很感兴趣。

“是呀——它今天跑得可够累了。”

他们走进栅门，看见一个小个子、黑皮肤、约莫三十五岁、显得很激动的女人从高大的农舍朝他们迎来。她的头发已经出现银丝，一双黑黑的眼睛显得粗野。她把手背在身后朝他们走来。她的哥哥迎上前去。栗色的大公马一看见她又叫了一声。她激动地走了上去。

“你可回来了，我的孩子。”她柔情地对马，而不是对哥哥说。那头大牲畜走到她身旁，低下头。她把一直藏在身后的黄色皱皮苹果塞进马嘴，然后在眼睛边吻了吻它。大马高兴地舒了一口长气。她搂住马头，贴在胸口。

“它可真神气！”米莉安对她说。

林波小姐抬起头，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保罗。

“哦，晚上好，雷佛斯小姐。”她急忙说，“你可是有段日子没有来过了。”

米莉安介绍了她的两位朋友。

“你的马可真棒！”克拉拉说。

“可不是！”她又吻了一下马，“跟男人家一样讨人喜欢。”

“依我看，它比大多数男人更可爱。”克拉拉说。

“它真是个乖孩子！”那女人叫着，又一次亲了亲马的前额。

被大马迷住的克拉拉走上前去，抚摩起它的脖子。

“它十分温顺。”林波小姐说，“大牲畜都是这样，对吗？”

“它漂亮极了！”克拉拉回答说。

她想盯着它的眼睛，也想让马看着她。

“可惜它不会讲话。”她说。

“哦，可是它能——除了讲话，什么都能。”林波小姐说。

随后，她的哥哥牵着马走了。

“你们进来吗？一定进来坐坐，这位叫什么先生来着，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莫瑞尔。”米莉安说，“不啦，我们不进去了，不过我们想从磨房的水塘走。”

“当然——当然，没有问题。你钓鱼吗，莫瑞尔先生？”

“不。”保罗说。

“你要是钓鱼的话，随时都可以来钓。”林波小姐说，“我们这里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个人影，你来我会很感激的。”

“池塘里有什么鱼呢？”他问道。

他们穿过前面的庭院，走过水闸，从陡峭的岸上来到池塘边。

池塘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里面有两个树木丛生的小岛。保罗和林波小姐一起走着。

“我倒很想来这儿游泳。”他说。

“一定来。”她说，“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好了。我哥哥会非常高兴跟你聊天。他少言寡语，都是因为没有人跟他聊天。你可一定得来这里游泳呀。”

克拉拉走上前来。

“水的深浅刚好，”她说，“也很清澈。”

“是呀。”林波小姐说。

“你游泳吗？”保罗问道，“林波小姐刚才说我们什么时候想来游泳都可以。”

“当然，农工也常来游泳。”林波小姐说。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然后爬上荒凉的山丘，把那位孤独无伴、神色憔悴的女人撇在了池塘边。

山坡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这里野草丛生，成了野兔繁衍出没的好场所。他们三人默默地向前走着，突然保罗说：

“她让我感到不自在。”

“你是说林波小姐？”米莉安问，“是这样的。”

“她怎么啦？是因为太孤单变得神神叨叨的吗？”

“是的。”米莉安说，“这不是她该过的日子。我认为把她困在那种地方太残忍了。我的确该多来看她几次，可是——她使我感到不安。”

“她让我为她感到惋惜——是这样的，可是她让我烦心。”她说。

“我看嘛，”克拉拉突然冒了一句，“她需要个男人。”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可那都是因为孤独，她才这样疯疯癫癫的。”保罗说。

克拉拉没有搭腔，径直朝山上走去。她低着头，两脚踢过落叶和草丛往前走时，两条腿轻快地摆动着，两只胳膊也在任意甩动。她哪像在走路，她那健美的身躯似乎在跌跌撞撞地往上冲。保罗感到浑身一热，对她好奇起来。也许生活对她太残忍了。此时此刻，他忘掉了走在他身边，一直跟他谈话的米莉安。米莉安发现他没有理会自己，朝他瞥了一眼。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走在前面的克拉拉。

“你仍然觉得她不好相处吗？”她问道。

他没有注意到米莉安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呢。

“她有点不对头。”他说。

“是啊。”米莉安回答说。

他们在山顶上发现一片隐蔽的荒地，两边长着林木，另外两边长满了高高的、稀稀拉拉的山楂树，竖着接骨木围栏。丛生的灌木林围栏之间有不少间隙，要是牛群到了那里，是会闯进去的。那里的草地整整齐齐，如同平绒布一般光滑，然而野兔的足迹和打下的洞穴到处可见。整片荒地本身凹凸不平，长满从来也没有割过的又高又大的野樱草。一丛丛茁壮的野花从高高低低的草丛上面破绽而出，宛如锚地上泊满了桅杆耸立、五彩缤纷的船只。

“啊！”米莉安赞叹了一声。她看着保罗，深黑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他莞尔一笑。他们一起观赏着满地的野花。克拉拉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闷闷不乐地看着野樱草。保罗和米莉安紧挨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他一条腿跪下，急急忙忙采集着最绚丽的花朵，手忙脚乱地从一丛向另一丛移动，边采边跟米莉安轻声交谈着。米莉安柔情依依地摘着花，迟迟不愿下手。在她眼里，保罗总是手脚太快，几乎像严格训练过似的。然而，保罗采集的朵朵鲜花与她的相比更有自然美。他爱这些花束，可是在他眼里，这一朵朵鲜花属于他，只有他有权利拥有它们。她对这一朵朵鲜花更尊重：这些花中蕴藏着她所不具备的东西。

这一朵朵鲜花艳丽芬芳。他恨不得一下子吸到肚子里。他一边采，一边把那黄色的小喇叭放进嘴里。克拉拉依旧忧郁地走来走去。他迎上前去说：

“你为什么不采些花呢？”

“我不喜欢把花采下，它们还是长着好看。”

“可你要不要来几朵？”

“它们不愿意让人摘下。”

“我不信。”

“我不愿意自己身边丢满花朵的死尸。”她说。

“这样讲未免太牵强附会。”他说，“它们在水里并不见得比长在地里枯萎得快。再说，它们摆在花瓶里可好看呢——显得有生气。一个东西只有看上去像个死尸时才能称之为死尸。”

“管它是不是死尸？”她辩解说。

“我看它不是。一朵花凋谢了并不是花的死尸。”

克拉拉不理会他了。

“即便如此——你又有什么权利去摘它们呢？”她问。

“因为我喜欢它们，也想要它们。再说，野花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这就够了？”

“够了。这难道不够吗？我肯定它们在你在诺丁汉的家里一定会香味扑鼻。”

“那我就会有幸观察它们死亡的过程了。”

“不过——要是它们真的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话一说完就离开她，走过去俯下身子采花。漫山遍野的野花，一丛丛，一束束，密密麻麻，色彩斑斓，犹如淡淡发光、五彩缤纷的肥皂沫。米莉安走到他身边。克拉拉跪在那里，吮吸着野樱草的香味。

“我想，”米莉安说，“如果你看重这些花朵，就不会伤害它们。关键是你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采集它们。”

“你说得对，”他说，“不过也不对。人们想要花才去采摘，如此而已。”他举起自己采的那束花。

米莉安没有再说下去。他又采了几朵花。

“你瞧这几朵！”他不停地说着，“壮实好看，像小树一样，也像胖腿小男孩。”

克拉拉的帽子放在不远的草地上。她仍然跪在地上，向前探着身子去闻花香。看见她那裸露的脖子，保罗的心不由得一阵强烈的悸动。真美呀，可她自己此时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她的乳房在衬衫里面微微晃动着。她弯下去的腰美丽、健壮。她没有穿胸衣。突然间，他情不自禁地将一把野樱花撒在克拉拉的头发和脖子上，边撒边说：

人本尘身，终归尘土，

上帝不留，魔鬼必收。

凉飕飕的花瓣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灰色的眼睛凄楚可怜，显得恐惧，似乎想知道他在干什么。花瓣掉落在她的脸上，她闭上了眼睛。

他高高地站在她的面前，突然觉得难堪。

“我还以为你想举行葬礼。”他不自在地说。

克拉拉古怪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把散在头发里的野樱花摘了出来。她拿起帽子，用卡子别在头上。还有一朵花缠在她的头发上，他虽然看见了，可是并没有告诉她。他把他撒在她身上的花拣了起来。

林子边的蓝铃花一直蔓延到荒地里，连成一片，如同洪水一般。不过，它们已经在凋谢了。克拉拉朝那里信步走去，保罗跟在她后面。他看见蓝铃花很高兴。

“你瞧，这片蓝铃花从林子里开到了外面！”他说。

这时，她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热情和感激的微笑。

“是啊。”她微笑着说。

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这使我想起昔日那些林中的野人，他们走出林子，突然面对这片旷野，该是多么恐惧啊。”

“你认为他们会恐惧吗？”

“我不知道古老部落中哪一个更恐惧——是那些从黑黝黝的森林深处闯到一片明朗的开阔地的部落，还是从开阔地悄悄走进森林的部落。”

“我想是第二个部落。”她说。

“是啊，你的的确确觉得自己像空地部落那种人，拼命往黑暗中钻，是不是？”

“我怎么能知道呢？”她古怪地回答说。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暮色开始笼罩大地，山谷里已是黑影憧憧，只有对面克罗斯利·邦克农庄透出一丝亮光。山顶沐浴在夕阳之中。米莉安遍地踏着一棵棵跟脚面一般高的野樱草缓缓地走了过来，脸被手里的一大把零散的花束遮掩着。她身后的树木已开始变得影影绰绰。

“我们该回去了吧？”她问道。

于是他们三人转身往回走去，谁也没有说话。下山的路上，他们可以看见对面家里的灯光，远处的山脊在昏暗的光线中映出淡淡的轮廓，矿工居住区的灯火星星点点，仿佛与天际连成一片。

“大家玩得挺开心，是吗？”他问。

米莉安喃喃地表示赞同，克拉拉没有吱声。

“你不这样认为吗？”他追问道。

但是她依然仰头走着，没有搭腔。虽然她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保罗从她那走路的姿势判断，她的心里很痛苦。

在这段日子里，保罗带母亲去了一趟林肯市。她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又说又笑，可保罗在火车车厢发现，坐在对面的母亲显得很憔悴。他蓦然感到母亲似乎要悄悄离他而去。于是，他想抓住她，用绳子捆住她，甚至用链子拴住她。他觉得他必须用他的双手牢牢抓住她不放。

火车马上就要到林肯市了。他们两人都坐在窗口，望着教堂。

“在那儿，妈妈！”他叫道。

他们看到大教堂高高地耸立在平原上。

“啊！”她高兴地喊着，“就在那儿！”

他看着母亲。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大教堂，又一次让他捉摸不定。耸立在天际间的大教堂庄严肃穆，它那永恒的宁静，那种听天由命的感觉隐隐约约从她的身上折射了出来。现实终归是现实，他再年轻气盛也无法改变。他看着母亲的脸，虽然皮肤健美柔软，色泽红润，但是眼角已出现了皱纹，眼皮开始松陷，嘴巴也总是失望地紧闭着。她的脸上同样带着那永恒的神情，仿佛终于懂得了命运的含义。他下定决心，与命运抗争，永不低头。

“妈妈，你瞧，雄伟的教堂耸立于城市的上空！再想想，教堂的下面街道纵横交错！它看上去比整个城市还要大。”

“是比整个城市要大！”母亲大声说着，又显得兴致勃勃起来。不过，他看见她坐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盯着窗户外面的教堂，吊着脸，眼睛凝滞不动，映衬出人生的冷酷无情。看着她眼角边的那些皱纹，那紧闭的嘴唇，保罗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

他们吃了一顿饭，她认为饭菜太奢侈了。

“别以为我喜欢吃这顿饭。”她边吃小肉排边说，“我不喜欢，确实不喜欢！想想这浪费了你多少钱！”

“你别在乎我花了多少钱。”他说，“你忘了我已长大成人，在带女朋友出来寻开心。”

然后，他给她买了几朵蓝色紫罗兰。

“马上给我住手，先生！”她命令道，“我可怎么能拿呢？”

“你什么也用不着管。站着别动！”

于是他在高街马路中间，把花插在她的外衣上。

“还给我这个老太婆戴花！”她哼了一声，说。

“你要知道，”他说，“我想让大家认为我们也很新潮，神气点儿。”

“瞧我不把你的头拧下来。”她笑了起来。

“抬头挺胸！”他命令道，“像扇尾鸽子那样向前走。”

他用了一个小时带她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她在荣彩区上面和石弓区跟前停了下来。每到一处，她都要停下来，尽情地领略着街景，赞叹不已。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帽子，向她颔首致意。

“夫人，我能带您游览一下这个市镇吗？”

“不用了，谢谢你。”她回答道，“我有儿子陪着。”

保罗认为母亲回答得不够气派，有点生气。

“去你的吧！”她大声说，“啊！那就是犹太大厦。你想想，保罗，还记得起那次演讲吗？”

然而，她几乎连爬教堂山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开头还没有留意，后来他突然发现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于是赶忙把她带进一家小酒馆，让她在里面休息。

“没事，”她说，“只是我的心脏不太中用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心又好像被揪得紧紧的，几乎要碎了。他想哭出声来，一怒之下去粉碎一切。

他们又动身了，慢慢吞吞，一步一步朝前挪着。每一步都仿佛像一块重物压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被炸碎了。他们终于爬到山顶。她站在那里，着了迷似的，时而瞧着古堡大门，时而眺着教堂的前部。她出神地望着。

“我说，这可比我原来想的要漂亮！”她大声说。

他却痛恨这一切。他跟着她，寸步不离，闷闷不乐。他们一起在教堂里坐了下来，跟着唱诗班一起参加了一个简短的礼拜。她心里忐忑不安。

“我想谁都可以参加吧？”她问保罗。

“是的。”他回答说。“你以为他们会无理地把我们赶走吗？”

“噢，我敢肯定，”她大声说，“要是他们听见你这样讲话，会赶我们走的。”

做礼拜的时候，他的脸上又似乎露出喜悦和宁静的笑容。可是，他自始至终想出闷气，砸碎一切，放声大哭。

后来，他们靠墙坐着，俯视山下的城区时，他突然问道：

“为什么人不能有年轻的母亲呢？干吗要变老呢？”

“哦，”他的母亲笑着说，“这她可是无能为力呀。”

“那我又为什么不是老大呢？你听我往下说——他们说小儿子占便宜，不过，他们那些当长子的有年轻的妈妈。你本该生我做长子。”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她分辩说，“这事要说起来，怪我，也怪你。”

他转身面对着她，脸色苍白，眼里充满了怒火。

“你为什么要变老呢？”他问道，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非常懊恼。“你为什么走不动路？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参观游览？”

“曾几何时，”她回答说，“我爬那座山要比你快得多。”

“可这对我，对我现在又有什么用呢？”他大声说着，拳头往墙上狠砸了一下，然后伤心起来，“你身体不好，真令人难受。好妈妈，真……”

“身体不好！”她叫道，“我只不过是老一点罢了。这你可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母子俩都默不作声了。他们也只能到此为止。吃茶点的时候，他们又高兴起来了。他们坐在布雷福德河畔观看河面上星罗棋布的船只时，他给母亲讲了克拉拉的事。母亲问了他许多问题。

“那么她跟谁住在一起？”

“跟她妈妈，住在蓝铃山。”

“她们日子还过得去吗？”

“不行，她们可能做些花边。”

“那么，她的魅力在哪儿呢，我的孩子？”

“我并不认为她有魅力，妈妈。不过她人好，而且似乎为人诚恳直率，不是那种使心眼的人，绝对不是。”

“可是她比你大得多？”

“她今年三十，我快二十三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目中无人的架势，一种愤世嫉俗的态度。”

莫瑞尔太太思量着。本来嘛，她的儿子爱上了某一个女人，她该高兴的。这女人会——会干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是他那么烦躁不安，又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接着又是郁郁不乐。她希望儿子能结识一个好女人——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什么，也不想弄个清清楚楚。无论如何，她并不反对儿子和克拉拉要好。

安妮也要结婚了，伦纳德离家去了伯明翰，在那儿找了个工作。一个周末他在家时，她对他说：

“你气色不大好，我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回答说，“妈，我觉得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么办好。”

他已经小孩子般地叫她“妈”了。

“你住的地方的确不错吧？”她问道。

“是不错——不错。只是——自己得泡茶喝，不大方便，还有，即便是你把茶倒在茶碟上，用嘴吸，也没有人在乎。这样不知为什么，喝茶也没有味道了。”

莫瑞尔太太笑了。

“你就为这个受不了啦，是不是？”她问道。

“我说不清。我想结婚。”他扭着手指头，看着自己的靴子，突然说道。屋里一阵沉默。

“可我记得你说过要再等一年。”

“是的，我是这样说来着。”他固执地回答说。

她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知道的，安妮有点大手大脚，手头存的钱不到十一镑。孩子，我心里清楚，你还没有挣到多少钱。”

他的脸涨了个通红。

“我有三十四镑。”他说。

“这点钱经不起花。”她回答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扭着手指头。

“你也知道，”她说，“我是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向你要过，妈！”他大声说，脸色通红，心里很难受，为自己辩解着。

“是的，我的孩子，这我知道。我只是盼望自己有钱罢了。办婚事需要五镑——花掉剩二十九镑。这点钱派不了多大用场。”

他仍然扭着手指，感到无能为力，又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垂着头。

“可你真的想结婚吗？”她问道，“你觉得自己应当结婚吗？”

他那双蓝蓝的眼睛直直地看了她一下，说：

“是的。”

“要是这样，孩子，我们大家都尽量想办法，把这件事办好。”

他再一次抬起头来时，已经是热泪盈眶了。

“我不愿让安妮感到手头紧张。”他难为情地说。

“我的孩子，”她说，“你有稳定收入——有一份好工作。要是一个男人真心想娶我，即便是靠他上一个星期的薪水我也会嫁给他。刚开始日子要紧巴点，她会不大习惯。年轻姑娘都这样，她们谁不渴望有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家呀。不过我当初倒有一套贵重的家具。这并不是一切。”

于是，婚礼没等几天就举行了。阿瑟回到家里，身穿军服，显得神气十足。安妮身着一件她星期天才穿的鸽灰色礼服，也显得迷人。莫瑞尔说她急着结婚是个傻瓜，对他的女婿爱理不理的。莫瑞尔太太的帽子上缀着白花边，衬衫上也绣着白花。两个儿子都取笑她，说她觉得自己打扮得了不起。伦纳德满面春风，逢人便打招呼，觉得自己活像个大傻瓜。保罗不大理解安妮为什么要急于结婚。他喜欢安妮，安妮也同样喜欢他。不管怎么说，他忧伤地希望他们将来会和和美美，过上好日子。阿瑟身穿红黄两色的军装风度翩翩。他对此心里很清楚，不过心底里对穿军装还是觉得羞愧。安妮离开母亲时在厨房里大哭了一场。莫瑞尔太太也流了几滴眼泪，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背说：

“别哭了，孩子，他会好好待你的。”

莫瑞尔跺着脚，说她太傻，嫁出去等于失去了自由。伦纳德脸色苍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莫瑞尔太太对他说：

“孩子，我把她托付给你了，你得好好待她。”

“你放心吧。”他说。婚礼把他搞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谢天谢地，这一切总算结束了。莫瑞尔和阿瑟回屋休息后，保罗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跟母亲拉家常。

“她嫁出去，你不觉得遗憾吧，妈妈？”他问道。

“她结了婚，我不觉得遗憾——不过，她从我的身边离开，似乎有点叫人难以接受。更不能接受的是她竟然要跟伦纳德一起离开我。做母亲的就是这样——我知道这样想很可笑。”

“那么你会为她感到伤心吗？”

“回想起我自己结婚那一天，”母亲回答说，“我只希望她能过上跟我不一样的日子。”

“但是你能相信他会对她好？”

“当然，我相信。大家说他配不上她。可依我看，如果男人像他这样真心诚意，女的也喜欢他——那样的话，应当没有问题。他配得上她。”

“所以你不反对。”

“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我不觉得完全真心实意的人。不过，她这一走，家里好像缺了什么似的。”

他们都感到伤心，希望她回来。保罗觉得，身穿镶白边的新黑绸衬衫的母亲显得孤零零的。

“无论如何，妈妈，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他说。

“唉，都会这么说，我的孩子。你是还没有遇上意中人罢了。等一两年再说吧。”

“可我不结婚，妈妈。我要跟你住在一起，咱们再雇个用人。”

“唉，我的孩子，说起来容易，咱们到时候再说吧。”

“到什么时候？我都快二十三了。”

“是啊，你不是那种年纪轻轻就要结婚的人。可是三年以后……”

“我仍然会像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

“咱们走着瞧，我的孩子，咱们走着瞧。”

“可是，你不想让我结婚吧？”

“我不想让你孤零零过一辈子，无人照顾——不。”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结婚？”

“男人一个个迟早都要结婚。”

“可你想让我结得晚一点。”

“这是件难事——非常让人作难。俗话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女儿一辈子把娘放心上。’”

“那你以为媳妇会把我从你身边夺走？”

“噢，你不能要她既嫁给你，也嫁给我吧。”莫瑞尔太太笑着说。

“她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她不会——至少在能控制你以前，以后的事你就等着瞧吧。”

“我绝对不会等着瞧。我只要有你就决不结婚——我不会。”

“可是，我的孩子，我不愿意撇下你，让你孤零零过日子呀。”她叫道。

“你还不会撇下我。你多大年纪？才五十三岁！我肯定你至少可以活到七十五。到了那时候，我发福了，已经四十四岁，再娶个庄重的女人。那该多好！”

他的母亲坐在那儿哈哈大笑。

“去睡觉吧，”她说，“去睡觉。”

“还有，我们会有座漂亮的房子，你和我，还有用人，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我靠卖画或许能发财呢。”

“你还不去睡觉！”

“还有，到那时你会有小马车。瞧瞧你自己——一位小维多利亚女王乘车兜风。”

“我要你去睡觉。”她笑着说。

他吻了吻母亲，走了。他对未来的设想永远是一成不变的。

莫瑞尔太太坐在那里，想着孩子们的事——女儿，保罗，还有阿瑟。安妮一出嫁就要离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全家人亲亲密密，不能分开。此时此刻她觉得为了同子女一起生活下去，自己非得顽强地活下去不可。对她来说，生活非常充实，多姿多彩。保罗需要她，阿瑟也离不开她。阿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对母亲爱得有多深。他办事只图眼前，从来没有让别人逼着去认真反思自己。兵营生活锻炼了他的身体，但并没有训练他的灵魂。他身体健壮，仪表堂堂。他那乌黑、茂密的头发紧贴他的小脑袋，鼻子有一种稚气，深蓝色的眼睛几乎像女孩子的一样。不过他那褐色胡须下丰满的红嘴巴男子气十足，小下巴颏也饱满结实。那是他父亲的嘴巴，而鼻子和眼睛却是他母亲娘家人的——这种人长得帅气，但是没有多少主见。莫瑞尔太太对他很担心。一旦他服完兵役，就可以不用操心了。可是，他还得在部队里待多长时间呢？

兵营生活的的确确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十分反感那些小军官在他面前发号施令，痛恨自己得像动物一样唯命是从。不过他很聪明，从不违抗命令。于是，他就想方设法自找乐趣。他歌唱得好，也是个好酒友。他虽然常常惹是生非，但那些都是男子汉之间的小摩擦，很容易得到谅解。所以他自得其乐，只不过他的自尊心常常受到压抑。他凭着自己漂亮的长相、英俊的身材、文雅的举止和所受到的良好教育去尽量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且总是如愿以偿。不过，他仍然坐卧不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他总是坐立不安，总要跟大家混在一起。在母亲面前，他相当老实听话。对保罗，他既赞赏、爱戴，又有点瞧不起。同样，保罗既赞赏、喜爱他，也有点不把他放在眼里。

莫瑞尔太太从她父亲手里继承了一小笔钱，于是她决心把儿子从部队里赎出来。他欣喜若狂，简直像个男孩子过节一样。

他原来一直喜欢一个叫比尔特斯·怀尔德的姑娘，休假期间又恢复了与她的交往。她长得比他壮实，身体也比他好。他们常常一起长时间地散步，阿瑟会以士兵的方式，十分拘谨地挽起她的胳膊。他唱歌时她也会来弹钢琴伴奏。这时阿瑟总要解开军装领子，满脸通红，两眼发亮，用悦耳的男高音引吭高歌。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他似乎在炫耀自己的身体：健壮的胸部和两肋以及穿着紧身裤的两条大腿——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阿瑟跟她谈话时喜欢改用土语。她有时也要跟他一起抽烟。偶尔间，她会把他的烟拿过来抽几口。

“别，”一天傍晚她伸手去拿他的烟时，他对她说，“别，别拿。要抽，我得给你一个带烟的吻。”

“我只要抽一口烟，你可绝对不能吻我。”她回答说。

“好吧，抽一口，”他说，“也吻一下。”

“我只要抽一口你的烟。”她叫着，上去一把夺他嘴边的烟卷。

他的肩膀挨着她坐着。她身材矮小，行动敏捷。他的烟差一点被抢走了。

“我抽着烟亲亲你嘛。”他说。

“你真讨人嫌，阿蒂[54]·莫瑞尔。”她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

“还是来个烟吻吧？”

士兵把身子朝她靠了靠，微笑着，他的脸离她很近。

“不行！”她转过脸说。

他吸了一口烟，鼓起双唇向她凑过去。他那深褐色的胡须经过修剪像毛刷子似的，根根竖起。她看着他那噘起的红嘴唇，猛地从他的手指间夺过香烟，身子一闪躲开了。他跳起来，向她扑去，一把抓住她头发后面的梳子。她转过身来，把烟卷扔给了他。他把烟卷拣了起来，放在嘴里，坐了下来。

“讨厌鬼！”她叫道，“把梳子还给我！”

她担心那为他特别梳理的头发会披散下来。她站在那儿，两手拢着头发。他把梳子藏在他的双膝之间。

“我没有拿。”他说。

他笑着说话时烟卷在他的双唇间颤抖着。

“撒谎！”她说。

“没有，不信你瞧！”他笑着摊开双手。

“你这个没皮没脸的讨厌鬼！”她喊着，冲过去搜寻他藏在膝下的梳子。她跟他厮打着，把他那被紧身裤裹得又紧又滑的双膝拉来拉去。他笑着，最后躺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烟卷从他的嘴里掉了下来，差点烫着了他的喉咙。他那柔嫩的褐色皮肤下面涨出了血红点子。他不停地笑着，蓝眼睛都被涌出来的泪水模糊了，喉咙也胀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坐了起来。比尔特斯正在把梳子插回头上。

“你挠得我直发痒痒，比特。”他沙哑着嗓子说。

她“嗖”地伸出小白手，“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跳了起来，两眼直盯着她。他们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她垂下目光，然后低下了头。他绷着脸坐了下来。她走进洗碗间整理头发，一个人独自在里面掉了几滴眼泪，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回到客厅后，紧紧地噘起嘴巴，不过这只是裹着她的激情的一层薄膜。他头发乱蓬蓬的，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中挂钟的嘀嗒声像锤击声一样响。

“你跟个小猫一样。”他终于带着一半歉意说。

“哦，你不该那么厚脸皮。”她回答说。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像个被惹恼又不服输的人一样，径自吹起口哨。突然间，她走上前去，吻了他一下。

“行了吧，可怜虫！”她嘲弄道。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好奇的笑容。

“要吻我吗？”他说。

“你以为我不敢？”她反问道。

“那就来吧！”他挑战似的说，抬头向她仰起嘴巴。

她从容不迫地吻起他来，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颤巍巍的笑容，这笑容仿佛延伸到她全身的各个部位。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把她搂在怀里。在经过那长长的亲吻后，她马上把头从他身边移开，将自己纤细的手指从他那敞开的领口伸了进去，抚摩着他的脖颈。接着，她闭上眼睛，又一次全身心地亲吻起来。

这是她心甘情愿做的事。她做了自己要做的事，不责怪别人。

保罗感到身边的生活在起着变化。孩童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家成年人。安妮已成了有夫之妇，阿瑟跟全家人不同，按个人的意愿寻求着自己的乐趣。过去，一家人长年累月住在一起，要出去玩也是凑在一块。而现在不同了，安妮和阿瑟的生活已远离母亲的卵翼，只是过节和需要休息时他们才回来。于是，家里让人觉得奇怪，好像空了一半，仿佛小鸟已经飞出雀巢。保罗越来越烦躁不安。安妮和阿瑟都走了。他坐立不宁，也想离开。虽然家对他来说就是乖乖待在母亲身边，但是他仍然需要别的、家庭以外的东西，其他东西。

他愈来愈焦躁不安。米莉安没有满足他的需求，过去那种如痴如醉想跟她经常在一起的欲望已经慢慢淡漠了。他有时候在诺丁汉碰见克拉拉，有时候和她一起参加聚会，有时候在威利农庄见到她。不过他们最后几次见面时，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在他、克拉拉和米莉安三人之间产生了某种敌意。跟克拉拉在一起时，他总要用非常不友好的嘲弄口气跟米莉安讲话，显得俏皮、世故，把过去两人之间的感情置之度外。她跟他坐在一起时，也许亲亲热热的，可是克拉拉一闪面，这一切会马上化为乌有，他会立刻对新来的女人调情。

一天，米莉安和他坐在草堆上，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傍晚。他一直赶着马拉耙，耙完草以后，走过来帮她堆干草垛。然后，他给她讲起自己的希冀和失望，仿佛把整个心灵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她觉得她似乎目睹了保罗那活生生的颤动着的生命。月亮露出了头；他们一起往回走去；他似乎因为非见她不可而来到了她身边；她静心听着，把自己全部的爱，全部的信任都给了他。她仿佛觉得他把自己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交付给了她，让她保存，她会今生今世保护它。不，她要胜过天际对繁星的爱护，坚韧不拔、永不变心，保护好保罗·莫瑞尔心灵中那份真情厚意。分手后，她独自回到家里，心旷神怡，为自己的信念感到高兴。

就在第二天，克拉拉来了。他们打算在草地里吃茶点。米莉安注视着苍穹边的晚霞，金色的光芒消失了，暮色笼罩了大地。保罗一直在跟克拉拉嬉戏。他把一个个的草堆越堆越高，让大家跳过去。米莉安不喜欢这种游戏，走开了。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拉拉和保罗都在跳着。保罗身材轻巧，赢了这场比赛。克拉拉玩得兴高采烈，她能像个勇士那样奔跑。她满怀信心，向草堆冲着，一跃而过，落在另一边，两个乳房颤动着，一头浓密的秀发撒落下来，保罗满心喜欢地看着。

“你碰着草了！”他喊着，“你碰草了！”

“我没有！”她一口否认，转身问埃德加，“我没有碰，对吧？我跳过去了吧？”

“我说不准。”埃德加笑着回答说。

他们谁也说不准。

“可你碰着了。”保罗坚持说，“你输了。”

“我绝对没有碰着！”她叫道。

“明摆着的嘛。”保罗说。

“给我打他几个耳光！”她喊着对埃德加说。

“不，”埃德加笑着说，“我可不敢。要打你得自己动手。”

“你碰了，这是铁打的事实。”保罗笑道。

她气急败坏，觉得都是他在捣乱。她在这帮小伙子面前再也得意不起来了。跳草垛时她忘乎所以，现在他要让她下不了台。

“我看你真卑鄙！”她说。

他又哈哈大笑，笑得让米莉安揪心。

“我早就知道你跳不过草堆。”他逗着她说。

她转过身去。然而，大家谁都看得出，她只跟他一个人搭话，只意识到他一个人的存在；他也是只跟她斗嘴，心里只有她。他们两人唇枪舌剑，逗得在场的男人们直乐，只有米莉安痛苦至极。

她看得出来，保罗可能会降格以求。他会背叛自己，背叛那个真实、深沉的保罗·莫瑞尔。他会变得轻浮，会像阿瑟那种人，或他父亲，去追求个人欲望的满足。想到他竟然会置自己的灵魂于不顾，跟克拉拉无聊地打情骂俏，米莉安心里不由得一阵苦涩。她独自伤心、默默地走着，那两人却一直在你来我去，争个不休，不停地斗着嘴。

后来，他虽然不肯认错，但总觉得脸上不光彩，在米莉安面前低声下气。过后，他又判若两人。

“标榜虔诚不见得就虔诚。”他说，“依我看，乌鸦飞过天空时当然是虔诚的，这仅仅是因为它要到达目的地，并非它认为要永远飞下去。”

可是米莉安认为，人们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认真虔诚，要时时刻刻想着上帝。至于上帝到底是什么无关紧要。

“我不相信上帝会对自己了解得那么清楚。”他大声说，“上帝并不了解事物，它本身就是事物。我敢肯定，它是没有灵魂的。”

米莉安隐隐约约感到，因为保罗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办事，寻求自己的乐趣，所以才竭力争论有关上帝的问题，要把它拉到自己一边。他们会长时间地争论下去的。即便是当着她的面，他也会出尔反尔。他时而觉得惭愧，表示后悔，时而痛恨她，一走了之。他们就这样周而复始，争论不休。

他让米莉安折磨得六神无主。她一如既往——哀伤，焦虑，虔诚。他也同样给她带来了痛苦，一半时间为她伤心，另一半时间对她十分憎恨。她成了他的良知，不知怎的，这一良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能离开她，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拥有他身上最美好的东西；他又不能和她待在一起，因为她不接受他其余的部分，也就是说那四分之三的他。所以他非常烦躁，把一肚子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她过二十一岁生日时，他给她写了一封只能写给她的信。

让我最后一次再谈谈我们过去那段旧情吧。它在不断变化着，不是吗？可以说，这段情感的躯体已经死亡，留给你的仅仅是那永不磨灭的灵魂了吧？要知道，我能给你的只是精神上的爱。这我很早很早以前已经给了你，我没有给过你肉体上的满足。所以说，你是个修女。我把我能献给一位神圣修女的东西都给了你——犹如一位神秘的修道士把神圣的爱献给一位神秘的修女一样。毫无疑问，你最看重这样的爱。不过，你惋惜没有得到另一种爱——不，你曾经惋惜过。在我们一切往来中，没有肉体上的关系。我是用精神——而不是通过七情六欲跟你交流思想，所以说我们不能按照常理去相爱。我们之间有的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恋情。我们终会一死，而两个人厮守在一起会令人可怕的，因为不知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总不能长期这样庸庸碌碌下去。你知道，要永远超脱这种凡人状态就意味着会失掉它。要是结了婚，人们就得亲亲密密地过日子。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平平常常，但在一起不会觉得别扭难堪——不会像一对灵魂。这就是我的感觉。

该不该发出这封信——我拿不准。不过，记住——理解比什么都重要。再见。

米莉安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又封了起来。一年后，她拆开封条，把信拿给母亲看。

“你是个修女——你是个修女。”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刺痛了她的心。信中的其他语句都不像这句话深深地直戳她的心窝。

生日聚会后过了两天，她写了封回信。

“‘要不是由于那一小小的错误，我们会成为真正的知己。’”她引用了别人一句话。“可这是我的错吗？”

他一收到回信，立即从诺丁汉写了一封信给她，随信寄了欧玛尔·海亚姆[55]的几行诗。

很高兴你回了信。你镇定自若，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的信中大话连篇！我们常常互相不能谅解对方。不过，我想在根本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可能会永远一致。

我必须感谢你对我的绘画和图案设计给予的鼓励。不少素描是赠给你的，衷心期待着你指正。对你的意见，批评也好，赞扬也好，我会永远铭记在心。说说笑话，切切。再见。

保罗爱情生活的第一阶段到此结束。他约莫二十三岁，虽然还是个童身，但是被米莉安长期以来净化得过了头的性本能如今变得格外强烈。他与克拉拉·道斯谈话时，常常感到全身的血液在积聚，在沸腾，胸口堵得特别厉害，仿佛里面有东西在蠕动，一个新的自我或一个新的意识中枢，提醒他找女人是迟早的事，不管那个女人是谁。然而，他属于米莉安。米莉安对此毫不怀疑，她坚信自己有权拥有保罗。

第十章　克拉拉

二十三岁那年，保罗把他创作的一幅风景画送到诺丁汉城堡冬季画展上展出。在此以前，乔丹女士对他的创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邀请他到她家做客。他在那里结识了其他画家。他开始变得雄心勃勃。

一天上午，他正在洗碗间干活时，邮递员来了。突然间，他听见母亲狂叫了一声，急忙跑进厨房，发现母亲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使劲儿挥动着一封信，一边挥一边喊，仿佛发疯似的。他又惊又怕。

“怎么啦，妈妈？”他喊着。

她向他奔去，一把搂住他，过了一会儿，又挥动起手中的信，叫道：

“好哇，我的孩子！我早就知道我们会成功的。”

他担心她有什么不测——这位身材瘦小、头发灰白、态度严峻的女人莫不是突然发疯，乱喊乱叫起来。邮递员担心出了什么不测，也转身跑了回来。他们从矮窗帘上面看见了他翘起的帽尖。莫瑞尔太太冲到门口。

“弗雷德，他的画得了一等奖。”她叫道，“卖了二十金币。”

“我的天，这可了不起！”年轻的邮递员说，他从小就认识他们一家人。

“莫尔顿少校把它买了！”她大声说。

“这可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呀，莫瑞尔太太。”邮递员说，他的两只蓝蓝的眼睛闪闪发光。他送来了这么大的喜讯，心里很高兴。莫瑞尔太太回到屋子，身子打着哆嗦坐了下来。保罗担心她会看错信，空欢喜一场，又仔细地把信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没错，看完才深信这一切是真的。然后他坐了下来，高兴得心怦怦直跳。

“妈妈！”他大声叫着。

“我不是说过我们会成功吗！”她说着，流着眼泪，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从火炉上拿起水壶，冲了茶。

“妈妈，你没有想到吧？”他试探着问道。

“没有，我的儿子，没有这么大的期望，不过我的期望值也不小。”

“可是没有想到能有这么多。”他说。

“对，对，可我知道我们会成功的。”

她慢慢恢复了常态，起码表面上冷静下来了。他把衬衣翻开坐下，露出像姑娘家一般的细嫩的脖子，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淋淋地竖立着。

“二十个金币呀，妈妈！刚好够你把阿瑟从军队里赎出来。你用不着去借了，刚好够。”

“瞧你说的，我不会把你的钱花光的。”她说。

“可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

“那么，你拿十二镑，我出九镑。”

母子俩为怎样出这二十个金币争来争去。她只想拿走她需要的五镑。他不同意，于是吵了一场才平息了这场情感的冲突。

莫瑞尔夜里下班后从矿井回到家里说：

“人家告诉我说保罗的画得了一等奖，五十英镑卖给了亨利·本特利公爵。”

“呵，大家可真会添油加醋！”她大声说。

“哈，”他回答说，“我说了，这肯定是胡说八道。可人家说是你告诉弗雷德·霍奇金森的。”

“我怎能会给他这样胡说！”

“哈！”矿工表示赞同。

可是他也同时感到失望。

“他倒真的得了一等奖。”莫瑞尔太太说。

矿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是吗，我的天哪！”他叫了起来。

他怔怔地盯着屋子的另一头。

“什么五十英镑，胡说八道！”她停了一会儿又说，“莫尔顿少校花了二十个金币买走了，这倒是真的。”

“二十个金币！拉倒吧！”莫瑞尔大声说。

“没错。值那么多。”

“哎！”他说，“我不是不信，可花二十个金币买他用一两个钟头捣鼓出来的那一点玩意儿！”

说完他暗暗为儿子感到得意。莫瑞尔太太哼了一下，仿佛这根本不值一提。

“他几时拿钱？”矿工问道。

“这我可说不准，大概要等画送到家里以后吧。”

大家沉默了。莫瑞尔坐在餐桌前，没有用晚餐，而是双眼直盯着糖罐。他把一只黑黑的胳膊，还有那双常年干活弄得满是疙瘩、粗糙不堪的手放在桌子上。他的妻子假装没有看见他在用另一只手背擦眼睛以及从黑黑的脸上抹下的一缕缕煤灰。

“我说，要不是他们作孽把他弄死，那个小伙子也会这样有出息。”他小声说。

一想起威廉，莫瑞尔太太的心就像被一把冷冰冰的刀割着一样。

这下她蓦地觉得累了，需要休息。

保罗应邀参加了在乔丹家举行的晚宴。他事后说：

“妈妈，我要一套晚礼服。”

“是呀，我早就想到你会要。”她回答说。她感到高兴。他们沉默了片刻。“威廉那一套还在。”她继续说，“我记得那是花了四英镑十先令买的，他只穿了三次。”

“你想让我穿这一套吗，妈妈？”他问道。

“是的，我想你穿上会合身的，至少上衣会合身。裤子得改短点。”

他上楼穿上了上衣和背心。下楼后，只见他的晚礼服上装和背心露出绒布领子以及绒布衬衫前襟，显得很不相称。上衣太大，不合身。“裁缝能改好的。”她用手在他的肩膀上抚摩着说。“料子非常漂亮。我从不舍得让你爸爸穿这条裤子。现在我很高兴。”

她用手抚摸着丝绸领子，想起她的大儿子。不过，此刻穿着这一身礼服的儿子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她的手从他的背部朝下摸去，他活着，是属于她的。另一个儿子已经死了。

他穿着威廉那套晚礼服出席了几次晚宴。每次出去他母亲总感到无比自豪，非常高兴。他要出人头地了。她和孩子们给威廉买的饰物都嵌在他的衬衣前襟上，他穿着威廉的一件西服衬衣。他身材标致，虽然脸显得粗犷，但是给人一种热情洋溢的感觉，讨人喜欢。尽管他没有绅士的风度，可在她看来已经是一表人才了。

他把发生的每件事，听到的每句话都告诉她。这使她感到仿佛身临其境。他巴不得把母亲介绍给每一位七点半参加晚餐的朋友。

“得了吧！”她说，“他们干吗要认识我？”

“他们真的想认识你！”他愤愤不平地喊着，“要是他们想认识我，他们都说想，当然他们都要认识你，因为你跟我一样聪明。”

“瞎说，孩子！”她笑着说。

不过，她已开始保养自己的手了。长年累月的家务活把她的双手弄得非常粗糙，长时间热水的浸泡使皮肤发亮，骨节变大。她现在尽量不把手浸泡在碱水里。她感到遗憾的是，那双曾经小巧细嫩的手，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于是，安妮坚持要给她买适合她年龄的入时上衣时，她就没有阻拦。她甚至同意在她的头发上插一个黑丝绒蝴蝶结，把自己打扮一番。然后她又不以为然地哼几声，心想自己肯定像个老来俏。不过保罗坚持说她像个贵夫人，跟莫尔顿少校夫人不相上下，甚至高贵得多。他们一家人开始活出个样子了，唯独莫瑞尔依然如故，或者说慢慢地在走下坡路。

保罗和母亲如今常常在一起讨论人生，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宗教对他们来说渐渐地淡漠了。他已经把会影响他发展的信念统统抛在了一边，扫清了障碍，逐步认为人们应该凭自己心灵感知判断是非，应该有耐心，逐步去认识自己的上帝。他对生活也更感兴趣了。

“你知道，”他对母亲说，“我并不想跻身于富裕的中产阶级。我最喜欢做个像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我属于普通老百姓。”

“可是，要是别人这样说，我的孩子，你听了心里能不感到难过吗？你认为自己与任何一位绅士不差上下，这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就我个人来讲是如此。”他回答说，“可就我的出身，或者所受的教育，或者我的举止来说并非如此。可从我个人看，确实不差上下。”

“说得对。可你为什么又要扯到普通老百姓呢？”

“因为，人们之间的差别不在于出身贵贱，而在于他们本身。人们只能从中产阶级身上得到思想，增长见识；从普通老百姓身上却能得到真正的生活，得到温情。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的爱和恨。”

“你说得完全对，我的孩子。可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爸爸的伙伴，跟他们一起聊天呢？”

“他们可不大一样。”

“完全一样。他们是普通老百姓。话说回来，你现在接触的又是什么人呢？还不是那些普通老百姓？那些像中产阶级一样，谈得来的人？其他的人，你是不感兴趣的。”

“可是，还有生活……”

“可我不相信从米莉安身上你能比从任何受过良好教育的姑娘身上得到更多的生活，比方说莫尔顿小姐。说起出身，有偏见的只是你。”

说穿了，她的的确确希望他跻身于中产阶级。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也希望他最终能娶个名门闺秀。

目前，保罗坐卧不宁，满心烦恼，她也为此担心起来。他仍然保持着与米莉安的来往，既不能解脱自己，也不能下决心跟她订婚，心里犹豫不决，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不过，他的母亲猜想他已不自觉地倾心于克拉拉，因为她是个有夫之妇。母亲满心希望儿子能爱上一个境遇更好的姑娘。谁知他很愚蠢，仅仅因为这样的女孩子社会地位比他高，就不愿意爱人家，甚至连说句赞赏的话都不肯。

“我的孩子，”他的母亲对他说，“你非常聪明，敢于同旧事物决裂，也有主见，可这一切都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幸福啊。”

“幸福又是什么呢？”他大声说，“它对我毫无意义！我要怎么样才算幸福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她感到不安。

“孩子，这得由你自己去判断。如果说你能遇到会使你幸福的好女人，你开始打算成家立业；如果你有了钱；如果你能安心工作，不再像现在这样烦恼。要是这样，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他皱起眉头。他的母亲触及了他与米莉安之间纠葛的要害。他把掉在额前的头发捋开，两眼冒火，充满痛苦。

“你指的是安乐舒适，妈妈。”他大声说，“那是女人家的全部生活信条——精神上追求安乐，生活上贪图享受。可我实在鄙视这种想法。”

“哦，你当真？”他的母亲回答说，“那你的生活信条该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不满喽？”

“是的。我倒不在乎它是否超凡脱俗。不过，让你说的那种幸福见鬼去吧！只要生活过得充实，管它幸福不幸福呢。恐怕你所说的幸福会使我厌烦。”

“你从来也不肯试试。”她说。突然间，她满肚子为儿子产生的忧虑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可这非常要紧！”她喊道，“你也确实该幸福，你应该想方设法使自己幸福，争取生活得幸福愉快。我可是绝对不能让你日子过得不幸福、不愉快呀！”

“你自己的日子已经是过得够糟的了，妈妈，可这并没有影响你，比起那些幸福的人，你的日子并不太差啊。我认为你尽了全力，我也会这样做的。难道我现在不是挺好吗？”

“不好，我的儿子。你去拼命，拼命，然后受折磨。照我看，你无论干什么事都是这样。”

“可亲爱的，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告诉你，这才是最好的……”

“这不是。人们的确需要生活得幸福。真的应该。”

这时候，莫瑞尔太太浑身战栗着。母子之间的这种争执是家常便饭。在这种情况下，她似乎在为保全他的生命竭尽全力，去打消他那一心要死的念头。他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她满脸病态，可怜兮兮的。

“别担心，好妈妈。”他喃喃道，“只要你觉得人生在世还有点价值，并不是件悲惨的事就行。幸福也罢，不幸福也罢，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她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可我要你生活得幸福愉快。”她悲痛地说。

“唉，我亲爱的，倒不如说你希望我活着。”

莫瑞尔太太仿佛感到她的心为儿子操碎了。照这样下去，她知道他是活不下去的。他对自己，对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对自己的生活，都漠然视之，满不在乎，这无疑是一种慢性自杀，使她的心几乎碎了。她生性刚强，对米莉安用这种诡秘的手段破坏儿子的欢乐幸福恨得咬牙切齿。至于米莉安本人并非有意这样做她并不在意。事实是，她这样做了，因此，她憎恨她。

她满心期盼着他会爱上一位能配得上做他伴侣的姑娘——知书达理，性格坚强。可是他对比自己身份高的姑娘却不屑一顾，而似乎喜欢道斯太太。不管怎么说，这种情感是有益的。他的母亲一再为他祈祷，希望他不会虚度年华。归根结底，她为之期盼的不是神灵保佑儿子的灵魂，保佑儿子做个正直的人，而是他不自暴自弃。甚至在他入睡后，她仍然长时间地为儿子苦思冥想，一个又一个小时地为儿子祈祷。

他不知不觉、慢慢地疏远了米莉安，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阿瑟只是为了结婚才离开了军队，婚后六个月就有了孩子。莫瑞尔太太又在他原来工作过的公司给他找了个职位，每一个星期的薪水为二十一个先令。她与比尔特斯的母亲一起，为他布置了一个两居室的小屋。这下他可不自由了。他千方百计想挣脱，可还是给拴得死死的。他曾经烦躁不安，常常冲深深爱他的年轻妻子发脾气。娇嫩的婴儿哭叫恼人时，他被折腾得心烦意乱。他没完没了地给母亲诉苦，而母亲总是说，“喏，我的儿子，这是你自找的，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好过日子了。”因此，他终于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去上班，在家里承担起了自己的义务，承认自己属于妻儿，倒确实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过去跟家里人从来也不亲热，现在干脆一点也不来往了。

岁月慢慢流逝着，几个月又过去了。保罗由于认识了克拉拉，跟诺丁汉的社会主义者、女权运动和政治统一团体有了一定的往来。一天，贝斯伍德的一位他和克拉拉的朋友让他给道斯太太捎个口信。于是他在傍晚穿过斯内敦市场到了蓝铃山。克拉拉家的房子位于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马路上铺着鹅卵石，旁边的人行道由瓦楞青砖砌成，人们走在上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到房子大门得从这粗糙的人行道跨上一个台阶。大门上的棕色油漆日晒雨淋，油漆已经脱落，裂缝间露出光秃秃的木头。他站在台阶下的街道上，敲了敲门，从屋子里传出沉重的脚步声。一位约莫六十岁光景、身材高大的女人居高临下，来到他的面前。他从人行道上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十分严峻。

她把他带进面对大街的客厅。客厅很小，令人透不过气来，显得死气沉沉的。里面摆着红木家具，挂着用碳笔画的已故亲人的放大肖像，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雷德福太太离开了客厅。她样子庄重，几乎可以说是威武。克拉拉很快来到客厅，脸涨得通红。保罗也感到非常窘迫，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仿佛不情愿让别人在自己家里找到她。

“我以为那不会是你的声音。”她说道。

不过，既然他来了，她倒索性把家里里里外外让他看个够。于是，她请他从陵墓一样阴森森的客厅来到厨房。

厨房也很小，光线暗淡，所不同的是里面全是白色的花边。她母亲又走过去坐在了碗橱旁边，从一大堆花边圈里抽着线。她的右手边盘着毛茸茸的棉线，已经拆开；左手边放着一摞宽四分之三英寸的花边。他的面前是高高的花边网，堆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从花边两头抽出来那些弯弯曲曲的棉线挂满了壁炉边及其四周的围栏上。保罗不敢抬脚向前走，生怕踩上那一堆堆的白色纱线。

桌子上放着一台梳理花边的纺纱机，旁边摆着一摞棕色方纸板、一摞绕花边纸卡以及一小盒别针，沙发上放着一厚沓缠好的花边。

屋子里到处都是花边，光线很暗，也很暖和，把这些雪白的原料衬托得格外醒目。

“你要是进来啦，就别在乎我们娘儿俩这样干活。”雷德福太太说，“我们差点把道儿都堵死了。你坐吧。”

克拉拉觉得怪不好意思地拿来一把椅子，放在白棉纱堆对面的墙边。她自己羞涩地坐在沙发上。

“喝瓶黑啤酒，好吗？”雷德福太太问道，“克拉拉，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推辞不喝，可雷德福太太坚持让拿。

“你看起来能喝。”她说，“你的脸上一直这样没有血色吗？”

“只是由于我的脸皮厚，血色显不出来。”他回答说。

又羞又恼的克拉拉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个玻璃杯子。他从瓶里倒出黑啤酒。

“喏，”他举起玻璃杯说，“祝你们健康！”

“谢谢你。”雷德福太太说。

他喝了一口黑啤酒。

“再点根烟抽吧，只要不烧掉我们这座房子就尽管抽。”雷德福太太接着说。

“谢谢。”他回答道。

“不，你用不着谢我。”她说，“又一次能在家里闻点烟味我会高兴的。照我说，家里没有男人就像家里不生火一样，冷冷清清的。我不是个蜘蛛，只喜欢自己守住个墙角。我喜欢家里有个男人，哪怕什么都不干，让我解解怨、出出气就行。”

克拉拉干起活来。她手里的纺织机不停地旋转着，发出低低的响声，白色的花边从她的指缝里跃到纸板卡上。纸板绕满了，她掐断线头，把它别在绕好的花边下。接着她又往纺纱机上安新纸卡。保罗看着她干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忙个不停。她的脖子和双臂裸露着，两耳依然羞得通红。她为自己的家境感到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在白色的花边陪衬下，她的双臂像奶油般洁白、光滑，充满活力；她那双保养得很好的大手有节奏地干着活，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着她那肩头后颈部的曲线，她那暗褐色的发髻。他望着她那一起一落、闪闪发光的双臂。

“克拉拉在我跟前说起过你。”她的母亲又搭起话来，“你在乔丹厂工作，对吧？”她边说边抽着花边。

“对。”

“哎，我这倒想起了，记得托马斯·乔丹还向我要过太妃糖吃呢。”

“真的吗？”保罗笑着问道，“那他要到了吗？”

“有的时候要到了，有的时候没有，那是后来的情况。他这人哪，光知道拿人家的，自己一点也不掏腰包。他就是这号人，起码原来是这样。”

“我倒以为他是个正派人。”保罗说。

“那倒是。哦，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雷德福太太一直望着坐在对面的他。她的身上透出一种坚毅果断的神气，使他喜欢。她脸上的皮已有些松弛，不过，她的眼神镇定自若，也显得身强力壮，所以看上去并不见老，眼边的皱纹和下陷的双颊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错位。她像一位风华正茂的女人，身体健壮，遇事沉着。她继续抽着花边，动作不紧不慢，庄重有力，把大盘的卷纱顺势堆上她的围裙，花边落在她的身旁。她的胳膊虽然线条优美，但是已经发黄变色，像陈旧的象牙一样，不像克拉拉胳膊上那种特有的柔和光泽，使他神魂颠倒。

“你一直在跟米莉安·雷佛斯来往？”雷德福太太问他。

“哦……”他讷讷着。

“是呀，她是个好姑娘。”她继续说着，“顶好的姑娘，不过有点太清高，不对我的脾气。”

“她是有点这样。”保罗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她除非插上翅膀，从每个人头顶飞过，不然是决不会心满意足的，不会的。”她说。

克拉拉打断了她的话，他给她讲了捎来的话。她低声下气地跟他讲话。她在干低贱活时，他闯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而让她感到卑贱倒仿佛使他抬起头，产生了某种期望。

“你喜欢纺纱吗？”他问道。

“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干什么呢？”她心里酸楚地回答说。

“这活累吗？”

“多少算是个累活。女人干的活还不都是这样吗？打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劳务市场，这就成了男人们玩的另一个把戏。”

“你呀，还有完没完。闭上嘴，再别谈男人的事。”她的母亲说，“照我说，要是女人不傻，男人就不会变坏。我曾经见过的男人可从来没有对我那样坏过，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当然，男人们都是一帮没有出息的家伙，绝对没错。”

“可是他们其实还可以，是不是？”他问道。

“说起来，他们跟女人是有点不一样。”她回答说。

“你愿意回到乔丹厂干活吗？”他问克拉拉。

“不想。”她回答说。

“不对，她可想呢！”她的母亲大声说，“要能再回去，真该谢天谢地了。你可别听她的。她总自以为了不起，像骑在一匹大马上，可马瘦得皮包骨头，马背不知哪一天会把她弄成两半。”

母亲这样唠唠叨叨，使克拉拉感到非常尴尬。保罗此时此刻仿佛恍然大悟，明白了不少道理。说穿了，克拉拉所说的那些愤愤不平的话难道不值得他深思吗？她不停地摇着纺纱机。他认为她会要他帮忙，不由得兴奋起来。在他看来，生活对她太不公平了，该享受的没有享受，该得到的也被剥夺了。她的胳膊机械地晃动着，可她的胳膊是绝对不应该这样机械地干活的；她低头抽花边，可她的头是永远不该这样低的。她仿佛被搁置在人生抛弃的垃圾堆里，只能不停地纺纱。她感到辛酸的是，自己似乎在人世间派不上用场，被撇在一边。于是，她的不满和抗争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她把他送到门口。他站在大门下面那寒酸的街道上，抬眼看着她。她的身材和姿态简直美极了，不由得使他想起被废黜的朱诺[56]。她站在门口，对面前的街道，对她自己的家境感到难堪。

“你要陪霍奇金森太太去哈科纳尔吗？”

他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没话找话说。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跟他的目光相遇了。由于感到羞辱，她的目光呆滞，好像无法挣脱，痛苦地哀求着什么。他被震惊了，不知该怎么办好。以前他还总觉得她高傲呢。

离开她以后，他真想赶快逃掉。他恍恍惚惚走到车站，回到家里还以为自己仍然站在克拉拉家的那条街上呢。

他记得螺纱车间那个名叫苏珊的工头很快要结婚，于是第二天见面后就问：

“喂，苏珊，听说你要结婚，什么时候啊？”

苏珊的脸一下涨红了。

“谁在跟你嚼舌呢？”她回答说。

“谁也没有。我只是听说你想……”

“得，我是在想，可你用不着告诉别人。况且，但愿我不打算结婚！”

“不，苏珊，你这话我可不会相信。”

“真的吗？不过，你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我宁愿到这儿来一千次，一万次。”

保罗感到纳闷。

“苏珊，这为什么？”

姑娘满脸通红，眼睛闪了一下。

“就是这原因！”

“那你一定得这样吗？”

她抬头看了看他，算是回答。他给人一种坦诚和温柔的感觉，能让女人相信他。他听懂了她的话。

“哦，对不起。”他说。

泪水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

“可你放心，你会如愿以偿的。你好自为之吧。”他若有所思地说。

“也只能如此了。”

“是呀，先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再朝好处努力呗。”

他很快找了个机会又去见克拉拉。

“你愿意再回乔丹厂工作吗？”他问道。

她停下手中的活路，把两条诱人的胳膊放在桌子上，看了他好大一会儿，没有开腔。她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你干吗问这个？”她说。

保罗觉得十分尴尬。

“是这样，因为苏珊打算辞工。”他说。

克拉拉继续摇起纺纱机。白色的花边在她的手里连续不断地蹦跳着，缠到了纸卡上。他等着她回答。她连头也没有抬，终于用奇特的腔调低声问道：

“你跟别人提过这件事吗？”

“除了你，跟别人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他们又沉默了好长时间。

“等广告贴出来后我就报名。”她说。

“广告没有贴出来你就得去报名。我会把具体的时间告诉你。”

她又摇起手中那小小的纺纱机，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克拉拉又回到了乔丹厂上班。包括范妮在内的一些老工人记得起她原先当工头的那一套做法，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克拉拉总是“目中无人”，沉默寡言，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从来没有跟其他女工打成一片。要是找到挑毛病的机会，态度总是冷冷的，也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叫出错的工友感到比挨骂还丢脸。对可怜、敏感的驼背范妮，克拉拉一直体贴同情，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岂不知这倒使范妮更痛苦，因此流的辛酸泪水比在其他工头的恶言恶语训斥下要多得多。

克拉拉有些地方保罗并不喜欢，也有许多地方让保罗生气。她要是在场，保罗总要盯着她那健壮的喉头或脖子，看她那披散下来的长长的、蓬乱的金黄色秀发。她的脸颊和胳膊上长着几乎用肉眼看不到的茸细的汗毛。他一旦发现了这些茸毛，每次总能看得到。

他在下午忙着画画的时候，她总会来，一动不动地悄悄站在他的身边。尽管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点也不惊动他，他也会觉察到她的存在。虽然她可能站在离他一码远的地方，但是他会感到仿佛两人紧挨在一起，所以就无心再画下去。于是，他扔下手中的画笔，干脆转身跟她讲话。

她有时候夸奖他的画，有时候挑挑毛病，态度冷冰冰地说：

“那幅画你画得不自然。”因为她的批评有一定的道理，所以他常常气得火冒三丈。

还比如说，他会兴致勃勃地问：“这幅画怎么样？”

“哼！”她低声用怀疑的口吻说。“我对它不大感兴趣。”

“这是因为你不懂。”他反驳道。

这时，她总要耸耸肩膀，表示对他的画不屑一顾，使他气得发疯，大发脾气，把她痛骂一顿，然后慷慨激昂地为自己的画辩解一番。这倒使她感到高兴，也激起了她的兴趣。不过，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看法不对。

她在参加妇女运动的十年期间增长了不少见识。她也像米莉安一样，有强烈的求知欲，所以自学了法语，已经能勉勉强强读法语书。她认为自己同别的女人不一样，特别是跟她自己阶层的女人不一样。螺纱车间的女工家境都比较好。这是一个规模小的特殊产业，有一定的声誉，所以两个车间里都有文明的气氛。即便如此，克拉拉还是跟其他工友格格不入。

不过，她从来也没有向保罗透露过这些事。她不是那种能向人交心的人。她的身上有一种神秘的色彩。她沉默寡言，保罗也觉得她许多事都没有讲出来。她的身世大家只知道个大概，谁也不了解其中的奥秘。这令人感到兴奋。有时候他发觉克拉拉用眼角瞅着他，神色诡秘，表情严峻，几乎似在审视着他，迫使他赶快走开。她常常碰上他的眼光，而她自己的眼光好像被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任何神色。她朝他微微地、宽容地莞尔一笑。她对他来说显得异常富有刺激性。这是因为她似乎具有他不能得到的知识，经历过他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有一天，他从她的工作台上拣起一本《磨房书简》[57]。

“你能看懂法语，对吗？”他大声问道。

克拉拉漫不经心地朝四周环顾了一下。她在用淡紫色的丝线做弹力袜，一手缓慢、均匀地摇着螺纹机，偶尔低头检查一下质量或调整一下针头。这时，她那诱人的脖颈，还有上面的茸毛、纤细的发丝在光彩夺目的淡紫色丝线的映衬下熠熠发光。她摇着机器，又转了几圈，然后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甜甜一笑，问道。

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简直是一种侮辱，保罗气得两眼冒火。

“我不知道你懂法语。”他彬彬有礼地说。

“真的不知道？”她回答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嘲笑。

“摆什么臭架子！”他声音低低地说，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他闭上嘴，气呼呼地盯着她。她仿佛鄙视自己一针一线机械制造出来的产品。不过，她做出来的丝袜质量很好，几乎无懈可击。

“你不喜欢织袜？”他问道。

“哦，没什么，总得干活呗。”她回答说，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了。

她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使他感到诧异，因为他自己说话办事总是风风火火的。她肯定与众不同。

“你喜欢干什么工作？”他问。

她朝他宽容地笑了笑说：

“我可很少有选择的机会，所以就没有浪费时间去考虑。”

“哼！”这时他带着轻蔑的口吻说。“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太高傲，不愿承认自己想干什么，又不能得到什么罢了。”

“你对我倒非常了解。”她冷冷地回答说。

“我知道你自以为很了不起，觉得在工厂干活得一辈子低人一等。”

他非常生气，态度很粗鲁。她轻蔑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他边吹口哨边向车间另一头走去，跟女工希尔达打情骂俏起来。

后来，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克拉拉无礼呢？”他对自己十分恼火，同时心里也有几分高兴。“她这是活该，自以为有多么了不起，摆臭架子。”他满肚子气，自言自语地说。

下午，他又来到车间。他心里好像压着一块石头，非得去掉不可。他想给她送些巧克力糖，算作和解。

“来一块？”他问道，“我买了一大把，给身体补些甜东西。”

她拿了一块，他大大松了口气。他坐在那螺纹机旁边的工作台上，把一条丝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他的动作敏捷，又常常出其不意，像个初生之犊，很讨她的喜欢。他一边琢磨着怎样与她和解，两只脚一边蹭来蹭去。巧克力散放在工作台上。她低头干着活，有节奏地摇动着机器，不时弯腰去看被重物拉着往下吊的长袜。他注视着她那下拱的背部，丰满诱人，还有她那散盘在地板上的围裙带。

“你总给人一种感觉，”他说，“一种似乎等待什么的感觉。我看你无论干什么活，实际上都不全神贯注，而是在等待什么——就好像佩内洛普[58]织布时在等待一样。”他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刻薄的话。“我以后叫你佩内洛普好了。”他补充说。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根针说。

“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我高兴，就这样叫呗。喂，你听我说，你好像忘了我是你的上司。这也是我刚刚想起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冷冷地问道。

“就是说我有权管你。”

“我有什么不对你想指出吗？”

“噢，听我说，你不必这样发脾气。”他气恼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她边说边忙着手中的活路。

“我要你对我客气点，尊重点。”

“称你‘先生’，是不是？”她平静地说。

“是的，叫我‘先生’，我会喜欢听的。”

“那么，我要你上楼去，先生！”

他闭上嘴唇，皱起眉头，突然跳下工作台。

“你呀，你可太目空一切了。”他说。

说完他就离开克拉拉，去找其他女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此时此刻发那么大的火。其实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在卖弄。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心甘情愿的。克拉拉听见他在隔壁车间跟那里的女工嬉笑着，她最讨厌保罗这样跟人嬉笑。

傍晚，女工下班回家以后，他走过克拉拉的车间，看见巧克力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螺纹机前面，他也没有去收拾。第二天早晨，巧克力还在那里，克拉拉正在织袜。后来，一个外号叫小猫咪的黑皮肤、黑头发的姑娘米妮大声朝他喊：

“嘿，难道你没有给大伙儿都带巧克力？”

“对不起，小猫咪，”他回答说，“原来想来着，可后来走了就忘了。”

“我想你准是忘了。”她应答着。

“我今天下午给你带。一直扔在那里的你不会要吧？”

“噢，我倒不那么挑剔。”小猫咪微笑着说。

“哦，不行，”他说，“它们上面会有灰尘。”

他走到克拉拉的工作台前。

“对不起，我把这些东西乱扔在这儿了。”他说。

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

“现在都脏了。”他说，“你该拿走吃掉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吃。我本想告诉你我要你吃的。”

他把手中的巧克力从窗子扔到楼下的院子里，只朝她瞥了一眼，让她感到难堪。

下午，他又带来了一包巧克力糖。

“拿几个吧？”他说着，首先把巧克力递给克拉拉。“新鲜的。”

她拿了一块，顺手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块，讨个吉利嘛。”他说。

她又拿了两块，也把它们放在了工作台上，然后转身慌乱地织起袜来。他向车间另一头走去。

“吃吧，小猫咪，”他说，“可别贪心！”

“都是给她的吗？”其他女工叫着，一拥而上。

“当然不是。”他说。

姑娘们叽叽喳喳围成一圈。小猫咪脱身走了出来。

“出来！”她大声叫道。“我可以先拿，对不对，保罗？”

“别朝她们嚷嚷。”他说了声就走开了。

“你可真是个好人。”姑娘们喊着。

“我花了十便士哩。”他回答说。

他从克拉拉身边走过，连句话都没有说。她觉得她要是一碰那三块巧克力上的奶油，手就会被烫伤。她必须鼓足勇气才能把它们装进围裙的口袋里。

姑娘们喜欢他，也怕他。他和气时可真和气，可要是谁惹了他，他会不理不睬，仿佛那个人几乎不存在一样，或连绕丝线的筒管都不如。而且，要是她们厚着脸皮耍赖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说：“你还是干你的活吧。”说完就站在一边看着。

他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家里乱糟糟的。阿瑟正在筹办婚事。母亲身体不舒服。父亲上了年纪，几次事故后腿瘸了，被派去干一份微不足道的苦活。米莉安让他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他觉得自己属于她，然而又不能把自己奉献给她。另外，一家人也要他养活。他被搅得左右为难，过生日也高兴不起来反倒使他难受。

他八点钟就上了班。当时大多数职员还没有来。女工们八点半才到。他在换外衣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保罗，保罗，我要找你。”

原来是驼背范妮，她站在楼梯最上面的台阶上，由于要告诉保罗一个秘密而神采飞扬。保罗吃惊地看着她。

“你过来。”她说。

他站在那儿，不知该干什么才好。

“过来嘛，”她哄着，求着，“趁你还没有处理信件，过来一下。”

他往下走了六级台阶，进了她那干燥、狭小的“成品”车间。范妮走在他的前面。她身上穿的黑色胸衣很短，只到她腋下。她大步领着年轻小伙子朝前走时，那绿黑两色的开司米裙子显得很长，而小伙子迈着优雅的步子。她走到车间那窄窄的尽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窗户正对着烟囱管。她激动地抽拉着她面前工作台上白色围裙，保罗看着她那瘦小的双手和又红又扁的手腕。

她迟疑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会忘记你吗？”她责怪地问道。

“怎么啦？”他不解地问。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怎么啦’，他还说‘怎么啦’！喏，你往这儿看！”她指着日历说。他看见那个大黑数字“21”的四周用黑铅笔画了几百个小叉叉。

“啊，庆贺我生日的亲吻呀。”他笑着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是啊，你想知道，是不是？”范妮戏弄着他，感到非常开心。“大伙儿每人送你一个叉叉，除了克拉拉夫人，还有人送了两个呢。不过我画了多少就不告诉你了。”

“噢，我知道，你是个痴情妞。”他说。

“你可是大错特错了！”她愤愤不平地叫道。“我决不会那样软心肠。”她是女低音，嗓子很洪亮。

“你总是装得像个铁石心肠的轻浮女人。”他笑着说。“当然你自己明白你是个多情女子，就像……”

“我宁愿人家叫我多情女，也不愿做冻肉块。”范妮不假思索地说。保罗知道她在影射克拉拉，于是笑了一笑。

“你们也在背后这样说我的坏话吗？”他笑着问道。

“没有，我的小宝贝儿。”驼背女人回答着，显得非常温柔。她已经三十九岁。“不，我的小宝贝儿，因为你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了不起的大理石雕像，也没有把我们看成一文不值的垃圾。我一点也不比你差，是不是，保罗？”她这样一问，连自己也乐了。

“唉，我们大家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对不对？”他回答说。

“可我并不比你差，是不是，保罗？”她毫不示弱地缠着问。

“当然不差。要论心眼，你要比我好呢。”

她对两个人这样谈话觉得有点担心，生怕自己会发狂。

“我想我还是赶在别人前面，她们可别说我有什么心计！好啦，闭上眼睛……”她说。

“也张开你的嘴巴，看上帝赐给了你什么。”他接着话茬说，随即张开了嘴，等着别人塞给他一块巧克力。这时，他听到了围裙的哗啦声和隐隐约约的金属撞击声。“我可要睁开眼睛啦。”他说。

他睁开了眼睛。范妮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长长的脸颊涨得通红，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原来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小捆颜料管，他的脸色顿时发白了。

“这可不行，范妮。”他赶忙说。

“这是我们大伙儿送的。”她急切地解释着。

“不，可是……”

“没有买错吧？”她询问着，喜滋滋地晃动着身子。

“天哪！这可是颜料中的头等货。”

“是不是你需要的？”她大声问着。

“就是我时来运转，也不敢把它列在采购单上。”他咬了咬嘴唇说。

范妮激动极了。她只得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他们为这事可绞尽了脑汁呢，除了希芭女王[59]，都凑了份子。”希芭女王指的是克拉拉。

“她不肯凑份子？”保罗问道。

“她没有捞到机会。我们根本没有告诉她。大伙儿这次可不会让她指手画脚。我们不愿让她跟大伙儿搅在一起。”

保罗朝着这位女人笑了笑。他非常感动。最后，他该走了。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突然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热吻起来。

“今儿个我可以吻你一下。”她抱歉地说，“你脸色十分不好，真叫我心疼。”

保罗亲了亲她就离开了。她的两只胳膊瘦得可怜，也让他感到心疼。

那天吃晚饭时分，他跑下楼去洗手，碰见克拉拉。

“你怎么留下吃饭？”他吃惊地叫了一声。她平时一下班就回家。

“是啊。刚才我好像是吃了一肚子旧手术器械，得马上出去，要么浑身上下都会有臭橡胶味。”

说完她仍然站着不动。他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

“你打算出去走走？”他问道。

他们一起朝城堡走去。她出门时穿得非常朴素，甚至有点寒酸，而在室内总是穿得像个样子。她磨磨蹭蹭地在保罗身边走着，低着头，把脸也转了过去。她穿着邋遢，走路又低头驼背，一点也不能跟保罗相比。她往常那健壮的身躯里似乎无穷的精力几乎消失了。她两眼不敢正视对方，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个子显得矮了，人也几乎微不足道了。

城堡周围的地面绿莹莹的，生机盎然。顺着陡峭的斜坡往上爬时，他滔滔不绝，又说又笑，而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他们很难再有时间到悬崖顶上那座低矮的四方形建筑里面去参观。他们背靠着悬崖边的围墙，悬崖一直延伸到山下的公园。俯身下瞧，他们看见一群群鸽子在砂岩中的鸽巢里梳理着羽毛，发出咕咕的叫声。悬崖脚下的林荫道边，那一行行显得低矮的树木伫立在它们自己抛洒的阴影里，步履匆匆的来往行人几乎成了侏儒，有点滑稽可笑。

“似乎可以像舀蝌蚪一样，我们能把他们一把捞上来。”他说。

她笑着回答说：

“是啊，离得远才能看出大小比例。林荫道上的一棵棵树倒是高大多了。”

“只不过数量多。”他说。

她冷冷地笑了。

两条细长的铁轨顺着林荫道以外的铁道向前伸展而去，铁轨旁边堆着木材，密密麻麻，一个小垛连着一个小垛。像玩具似的火车头冒着烟从木材堆旁边飞驰而去。静静的运河宛如银灰色的飘带在星罗棋布的黑色土堆间蜿蜒流淌。远处，河堤两边的平原上，一望无际的房屋映入眼帘，一排挨着一排，一座接着一座，黑压压连成一片，像一束束毒草，向前延伸着，只是在沿途常常被高大的树木挡住视线，直通到那弯弯曲曲，犹如象形文字般的粼粼水边。相形之下，河对岸那一个个陡峭的崖岸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大片大片的旷野被郁郁葱葱的树林遮盖着，只有星星点点的庄稼地露出微弱的亮色。这无边无际的旷野、朝茫茫四周绵延而去，与冲破层层雾霭、耸入蓝色天际的山峦相接。

“叫人欣慰的是，”道斯太太说，“镇子没有再发展，还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块小疮疤。”

“一块结了痂的小疮疤。”保罗说。

她战栗了一下。她讨厌这个小镇。她闷闷不乐地朝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旷野望着，两眼漠然，脸色苍白，一副充满敌意的面孔，使保罗想起一个痛苦和懊悔的天使。

“可这个小镇蛮不错嘛。”他说。“疮疤只是暂时的。人们总要先搞出来个粗糙、笨拙的雏形，临时凑合，然后再拿出方案。小镇会规划、建设好的。”

栖息在星星点点的岩洞中和树丛鸽巢里的鸽子传出阵阵欢快的叫声。左边与城堡毗邻的是圣·玛丽大教堂，直插云端，高耸于那瓦砾堆似的小镇之上。道斯太太远眺着远方的田野，露出快活的笑容说：

“我感觉好多了。”

“谢谢你。”他回答说，“不胜荣幸！”

“噢，我可受不了！”她笑了。

“哼！简直是右手给了东西，又用左手抢回，一点也不假。”他说。

她饶有兴趣地朝他笑着。

“可刚才你是怎么啦？”他问道，“你肯定想着什么特别的事，我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我想还是不告诉你的好。”她说。

“好吧，那就别说。”他回答说。

她脸上泛起红晕，咬了咬嘴唇。

“不，我还得说，都是那群女工。”她说。

“她们怎么啦？”他问道。

“她们一直在谋划着什么，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今天又特别显得鬼鬼祟祟，一个个都是那样。她们跟我保密，侮辱我。”

“是吗？”他关切地问道。

她激昂、气愤地接着说：“要是她们不当着我的面，不当着我的面炫耀她们有什么秘密的话，我倒不会在乎。”

“女人嘛。”他说。

“真叫人憎恨，那些小心眼，一副扬扬得意、幸灾乐祸的劲头。”她激动地说。

保罗沉默了。他知道其他女工幸灾乐祸的原因，明白是自己造成了她们之间的隔阂，为此而感到内疚。

“她们想保守什么秘密就尽管去保守好了。”她痛苦地思忖着，继续说：“可她们不该那样大肆炫耀，让我越发感到是个外人。这，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保罗思考了一会儿。他感到非常不安。

“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他脸色发白，心情紧张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们给我买了一大堆颜料，每个女工都凑了份子。她们妒忌你……”他感到一听到“妒忌”两个字，她就冷冷地挺直了身子，于是慢慢地补充说：“仅仅因为我有时候拿书给你看。可是，你明白，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用不着生气，是不是……因为……”他赶忙笑了笑，“你想想看，要是她们看到咱们两个在这儿，尽管她们一时得意，又会说什么呢？”

保罗笨嘴笨舌地提起他们两人眼下的亲密关系，她生起气来。他这样说话简直是蛮横无理。不过，他讲这件事时心平气和，她也就克制了一下自己，原谅了他。

他们把手放在城堡墙壁粗糙的石栏上。他继承了母亲那种纤细的体型，所以双手又小又嫩。与此相反，她的手跟四肢一样，又肥又大，不过皮肤白皙，看上去倒挺有力气。保罗瞧着那双手，明白了她的心思。他自言自语地说：“尽管她一点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还是想让别人拉住她的手呢。”此时此刻，她直愣愣地盯着保罗的双手。那是一双多么温柔，多么充满活力的手啊，似乎是专门为她而存在的。他在沉思着，忧郁地皱起眉头，朝远处的旷野凝视着。呈现在面前的那些细微的，能令人感兴趣的千姿百态的万物已消失殆尽，残留下来的一切只是一大片滋生忧愁和苦难的大地，令人黯然神伤。那一座座房屋，一块块河滩，每一个人，每一只鸟，都毫无例外，所不同的仅仅是外形。既然千姿百态的物体已经模糊、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构成各种地形地貌的那块土地，黑乎乎的，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眼前那一切的一切——工厂，女工，他的母亲，高高耸立的教堂，小镇里那一座座建筑统统被淹没在暗淡、忧虑、哀伤的氛围之中。

“那是两点的钟声吗？”道斯太太惊愕地问道。

保罗猛地一惊。眼前的一切顿时恢复了原状，恢复了特色，它复了自然和欢乐。

他们急急忙忙赶回去干活。

他匆匆地检查从范妮车间送来的那些仍然散发着熨烫味的成品，为下午寄出而准备时，晚班邮递员走了进来。

“保罗·莫瑞尔先生，”他递给保罗一个包裹，微笑着喊道，“一个小姐的笔迹！可别让女工们看见。”

邮递员自己也是女工们喜欢的人，很高兴拿姑娘们对保罗的感情寻开心。

那是一部诗集，还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谨送薄礼，并借此了却大家对我的孤立。也请接受我的祝愿和祝福——克·道”。保罗的脸顿时感到热辣辣的。

“我的上帝！这是道斯太太送的。她怎么能买得起呢？上帝啊，谁会想得到呢？”

他一下子被深深地感动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几乎觉得她仿佛就在身边，一个活生生的她，她的双臂、双肩、胸膛，看得见，摸得着，甚至已经和他融为一体。

克拉拉这一招使他们两人比原来更亲近了。其他女工觉察到保罗看见道斯太太时总要抬起眼睛，投出那不同寻常、柔情依依的一瞥，其中的奥妙她们都能猜得出来。克拉拉知道保罗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直未动声色，只是偶尔见他迎面走来时转过脸去。

午餐时间他们常常一起出去散步——很公开，也很坦然。他置身于感情漩涡却全然不知不觉。这是大家仿佛都觉察到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现在跟她讲话时，保罗有了过去跟米莉安在一起的某种激情，然而他对自己讲了些什么，又得出了什么结论倒不像过去那样在乎。

十月的一天，他们一起去兰伯里喝下午茶。他们突然在山顶上停住脚步。他爬到一扇栅栏门上坐下，她坐在台阶上。四周静谧无声，一束束黄色的光线从天空中那一层淡淡的雾霭里抛洒在大地上。他们默默地坐着。

“你结婚时多大年纪？”他轻声问道。

“二十二。”

她轻轻地，几乎是顺从地回答着。她现在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

“已经八年了？”

“是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

“三年前。”

“结婚五年了！你嫁给他的时候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

“当时是爱他的，或多或少总是爱他呗，我并没有多在意。他也想娶我。那时我太拘谨。”

“那就是说你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他？”

“是啊，我几乎一辈子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睡过来的。”

“你患了夜游症？可是，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不知道，也许一直没有醒过，从小时候起就没有醒过。”

“从小到大，做了女人，你一直睡着？不可思议！那么，他也没有叫醒你？”

“没有，他可从来没有那样。”她毫无感情地回答说。

一群棕色的小鸟掠过灌木篱笆。篱笆上那一丛丛野玫瑰花脱了叶子，无遮无掩，红艳艳的一大片，映入眼帘。

“那样什么？”他问道。

“那样打动过我。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地有过他。”

午后，天气温暖宜人，天色朦朦胧胧。红红的房顶在蓝蓝的雾霭中熠熠闪光。他喜欢这一天。克拉拉说的话他能凭直觉感受，却无法理解。

“可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呢？他让你讨厌吗？”

她微微地战栗了一下。

“他，可以说他糟践了我。他因为没有真正得到我就想威吓欺负我。而我呢，总觉得想要逃出他的手心，仿佛被他捆得死死的，一动也不能动。另外嘛，他有点卑劣。”

“我明白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明白。

“他老是那么卑劣吗？”他问道。

“是有点。”她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后来他觉得似乎得不到我的心，确实得不到。这样一来他就变得粗野起来，他可真的粗野呀！”

“那么你最终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因为……因为他有了新欢。”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了站稳身子把手放在了栅栏门柱上。

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可是你……从来没有想到……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怎么给呀？”

“让他亲近你的机会。”

“我嫁给了他呀，起先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我相信他是爱你的。”他说。

“好像是吧。”她回答说。

他想把手移开，但是无法移开。她挪开了她的手，算是解了他的围。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问道：

“你就这样甩了他？”

“是他甩了我。”她说。

“看来，他没有办法使自己成为你的心上人，对吗？”

“他想用威胁的办法达到目的。”

可是，谈到这里，他们两人谁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保罗蓦地从栅栏门上跳了下来说：

“走吧，咱们去喝茶。”

他们走进一座小屋，在凉飕飕的客厅坐下。她给他斟了茶，默默地，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觉得她又像过去一样，对他爱理不理的。她用完茶后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不停地转动着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她茫然地从手指上摘下戒指，把它竖立在桌子上，转了起来。转着转着金戒指变成了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的圆球。戒指倒下来后在桌子上抖动着，她又拣起来，一遍接着一遍转动着。保罗在旁边看着，如痴如醉。

可是她毕竟是个有夫之妇，而且他相信纯朴的友谊。他认为，自己在跟克拉拉的关系上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一点非分之想，那只是男女之间的友谊，任何有教养的人之间都会产生和保持的友谊。

对保罗，对跟他同龄的许许多多青年男子来说，男女之间的性事已经很难用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他肯定会否认自己曾经对克拉拉、米莉安，或任何一位他认识的女人有过非分之想。人们的性要求是一种超然的东西，并不属于女人。从心灵上讲，他爱着米莉安；而一想到克拉拉，他浑身发热，心里充满了矛盾。他熟悉她那乳房和肩膀上的一条条曲线，仿佛它们被刻在了他的心上，不过他并非一心想要拥有她。这他是会永远否认的。他确信自己离不开米莉安，如果说有朝一日一定要结婚的话，他有义务娶米莉安为妻。这一点他已经给克拉拉讲得清清楚楚，她虽然未置可否，但是只能听任他的选择了。他一有时间就来看望身为道斯太太的她，也常常给米莉安写信，还偶尔去找她。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似乎并没有像原来那样焦躁不安。母亲很少再数落他，还以为他正在疏远米莉安呢。

这时米莉安心里清楚，克拉拉对保罗有很大的吸引力。不过她认为保罗会最终战胜自己，对这一点她坚信不疑。跟对她自己的爱情相比，保罗对道斯太太的感情是淡薄的、暂时的，再说她还是个有夫之妇呢。她相信，他会回到她的身边来的，那时他或许会失去几分年轻人的青春活力，但是不再会去追求其他女人能够提供的低级趣味。只要他在心灵深处忠于她，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可以容忍一切。

他不认为他这样做有什么错。米莉安是他的老朋友、情人，从小在贝斯伍德和他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克拉拉是一位新朋友，生在诺丁汉，有生活经验，见过世面。这些对他来讲似乎是再清楚不过的。

道斯太太和他很少见面，他们之间常常出现裂痕，但是每一次都会和解。

“你在巴克斯特·道斯面前常常恶声恶气吗？”他问道。这似乎成了使他放心不下的一件事。

“怎么个恶声恶气法？”

“哦，我说不清楚，问题是你对他的态度不好吧？难道你没有做过使他绝望的事吗？”

“什么事，你说？”

“让他觉得似乎自己一文不值的事，这我心里清楚。”保罗满有把握地说。

“你可真聪明，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说。

谈话就这样中断了，过后她冷落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有见过米莉安。两个女人之间的友谊虽说没有中断，但是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你星期天下午来听音乐会吗？”刚过完圣诞节克拉拉就问他。

“我已答应过要去威利农庄。”他回答说。

“噢，好吧。”

“你不介意吧？”他问道。

“我干吗要介意呢？”她回答道。

这可差点把他惹火了。

“你要知道，”他说，“我打十六岁起就和米莉安要好——七年了。”

“可不算短了。”她回答道。

“是不短了。可好像她……事情并不是那么顺顺当当……”

“怎么个不顺当？”克拉拉问道。

“她好像总要把我拽住，死死地拽住，连我的一根头发都不放过，不让它自由落下，不让它飘走，她要攥在手心。”

“可你乐意让拽住。”

“不，”他说，“我不乐意。我希望正常交往，不分彼此，就像我和你之间一样。我想让一个女人拽住我，可不是装在口袋里。”

“不过要是你爱她，那关系就不可能正常，像你我之间一样。”

“是啊，那样我应该更爱她。她几乎要占有我，我简直无法去爱她。”

“要怎样占有你？”

“把灵魂从肉体里掏出来交给她。我巴不得从她身边逃掉。”

“可不管怎么说你爱她！”

“不，我不爱她。我连亲都没有亲过她。”

“为什么？”克拉拉问道。

“我说不清。”

“我看你是害怕。”她说。

“我不害怕。不知怎么地，我见到她就想马上避开……我犯浑的时候，她却又是那么无可挑剔。”

“你怎么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要的是某种心灵的结合。”

“你又怎么知道她需要什么呢？”

“我跟她相处了七年。”

“可你并没有发现她最最需要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她并不想要你所说的心灵的结合。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她要的是你。”

他思考着这句话，觉得或许是自己错了。

“可是她好像……”他开口说。

“你从来没有试过呀。”她打断了他的话。

第十一章　考验米莉安

春天到了，往日那种狂热的情绪也随之而来了，他们之间的争论也重新开始了。他知道自己非去找米莉安不可，可是他为什么又犹豫不决呢？他心里明白，这无非是他们都把童贞看得太重，谁也无法解脱罢了。他本来是可以娶她的，但是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结婚。婚姻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他们一直是莫逆之交，他和她亲密无间，他认为并非一定要成为夫妻。他没有觉得他想娶米莉安为妻。他倒巴不得自己有这个愿望。要是高高兴兴想娶她，占有她，他是会全力以赴的。那么，他为什么又不能断绝他们的关系呢？有阻力，而阻力又是什么呢？归根结底是生理上的束缚。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从里到外被捆得死死的。他没有办法挣脱去爱她。他在心里挣扎着，但是无法去爱她。为什么？她爱着他。克拉拉说她甚至想要他。可他为什么不能去亲近她，向她求爱，热吻她呢？他们一起散步，她怯生生地搂住他时，他为什么感到一阵激动，萌发邪念，然后又想退缩呢？他觉得自己欠她的情，想属于她。或许这种退缩，这种躲避本身就是一种情窦初开的小小突现。他并不厌恶她。不，正好相反。那是一种强烈的欲望与一种更强烈的羞怯感和童贞观念之间的抗争，仿佛童贞是一种积极力量，经过一番较量，在他们两人身上都占了上风。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很难逾越这种障碍。然而他又视她为最亲近的人，只有跟她一个人在一起他才能想方设法战胜它，逾越它。再说他认为自己是属于她的。那么，如果他们能把事情处理好的话，他们会结为夫妻的。不过，除非他能深切感到婚姻的乐趣，他是不会结婚的——绝对不会。这样他就无法面对他的母亲。在他看来，违心去结婚是一件降低人格的事情，会毁掉他的前程，使其成为乌有。他会尽力去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另外，他对米莉安柔情依依。她总是忧郁伤感，沉湎在所追求的梦幻里。而他几乎成了她所追求的梦幻，他是不忍心让她失望的。要是他们做些努力，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

他了解了一下周围的人。许许多多他所认识的顶呱呱的男子汉跟他一样，被自己的童贞观念束缚着，无法挣脱。他们对自己所钟情的女人非常敏感，宁可一辈子不娶，也绝对不愿意伤害她们，委屈她们。他们母亲那神圣的感情被丈夫粗暴地蹂躏过，作为儿子，他们自己也非常缺乏自信，过于腼腆，宁愿克制自己，也不愿受女人的责备。在他们眼里，女人等于自己的母亲，而母亲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宁可忍受独身的痛苦，也不想让对方冒险。

他回到她的身边。他看着她的时候，意识到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几乎使他热泪盈眶。有一天，她唱歌时，他正好站在她的后面。安妮在钢琴上弹着曲子。米莉安唱歌时，嘴上似乎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像修女对着天堂唱圣歌一样。这使他马上想起站在波堤切利那幅《圣母像》旁边唱歌的那位姑娘的嘴巴和眼睛，圣洁极了。他又一次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为什么要向她提出另外的要求呢？为什么他非得跟她争来斗去不可呢？假如他能经常对她温柔些、体贴些，跟她一起分享那一个个美好的回忆和圣洁的理想，他是会在所不辞的。伤害她是不公正的。她浑身上下仿佛永远充满了一位处女的气息。他一想起她的母亲就会看见一位少女那大大的棕色眼睛，由于受到惊吓，少女在恐惧之中脱离了处女时代，也可能没有完全脱离少女时代，尽管她已经是七个孩子的母亲。生下了孩子，她却几乎被忘却了，他们仿佛不是她的骨肉，仅仅是从她身上脱胎出来的。所以，她永远也离不开他们，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们。

莫瑞尔太太见他又常常去找米莉安，感到非常吃惊。他对母亲只字不提，既不事先打招呼，也不事后辩解。要是很晚才回家，她责备几句的话，他就皱起眉头，摆出一副蛮横的架势，愤愤地说：

“我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我已经长大成人了。”

“她非得留你这么晚不可吗？”

“是我要留下的。”他回答说。

“她就让你留下？那好吧。”她说。

母亲回到卧室，没有锁门。她只是躺在床上，等着他回来的动静，很长时间后才能入睡。他又回到米莉安身边，使她难受极了。不过，她心里明白，再去干涉已经无济于事。他现在已长大成人，不再是一个小孩子，完全可以去威利农庄。她没有权力阻止他。他们之间冷冷淡淡的，他几乎什么也不告诉她。虽然儿子对她不理不睬，她仍然伺候着他，继续给他做饭，心甘情愿为他忙这忙那。不过，她的脸又重新板了起来。像个假面具一样，毫无表情。除了做家务活，她没有任何机会跟他在一起，他把其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米莉安。她不能原谅他。米莉安扼杀了他的兴致和热情。他过去可是个非常快活的小伙子，待人极其热情、诚恳。而现在他变得愈来愈冷淡、暴躁、犹豫，使她想起了威廉。可是保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做事更执著，目的更明确。他的母亲知道他是为了得到一个女人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可又无奈地看着他去找米莉安。要是他已经下了决心，人世间任何东西都无法使他回头。莫瑞尔太太感到厌倦了，终于开始认输。她不中用了，成了绊脚石。

他继续我行我素。他已经或多或少地意识到母亲的感情，这反而使他的心肠更硬了。他故意对母亲的感情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跟不关心自己的健康一模一样，而身体很快被搞垮了。然而，他坚持一意孤行。

一天傍晚，他到了威利农庄，躺在安乐椅上。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跟米莉安交谈着，但始终没有触及问题的关键之处。这时，他突然说：

“我二十四岁了，快啦。”

她一直在想心事，一听这句话，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

“是啊。你干吗想起说这个？”

这一下子变得紧张的气氛叫她感到害怕。

“托马斯·莫尔[60]爵士说过，二十四宜婚娶。”

她有点古怪地笑着说：

“难道连结婚都得托马斯·莫尔爵士批准吗？”

“不。可是大约到了这个年龄就该结婚了。”

“唉。”她沉吟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能娶你。”他慢慢地说着。“现在不能，因为咱们没有钱，家里人也得靠我养活。”

她坐在那里，似乎已揣想到他下面要说什么话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结婚……”

“你现在想结婚？”她重复着他的话。

“娶个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沉默了。

“现在，我终于想结婚了。”他说。

“唉。”她回答着。

“你爱我吗？”

她苦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对结婚要感到羞耻呢？”他说，“当着上帝的面你不感到羞耻，干吗要在大家面前觉得不好意思呢？”

“不，”她声音低沉地说，“我不感到羞耻。”

“你是觉得羞耻的。”他语气尖刻地反驳说，“这也是我的过错。可是你知道，我是没有办法……才像现在这个样子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你没有办法。”她回答说。

“我非常爱你……可总觉得缺点什么东西。”

“哪儿缺？”她望着他问。

“噢，缺在我自己身上！该感到羞耻的是我，我像个精神残废，所以我感到羞耻。这是件痛苦的事。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米莉安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句，“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太看重大家所谓的贞洁了吗？你也不觉得怕这怕那，嫌这嫌那，反倒不贞洁吗？”

她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里露出吃惊的神色。

“碰到这类事情，你总是躲避、逃脱，我也学你的样子躲来躲去，也许比你更厉害。”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是呀，”她说道，“是这样。”

“咱们之间，”他说，“这么多年来亲密无间，我在你面前毫无掩饰。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吧。”她回答说。

“那么你爱我吗？”

她笑出声来。

“你别挖苦我。”他恳求道。

她看着他，为他感到痛心。他的双眼被折磨得黯淡无神。她为他感到难受。相形之下，这种一波三折的爱使他更难以忍受，对她自己倒没有什么，因为她永远也成不了一位好配偶。他焦躁不安，总是在拼命朝前闯，想方设法找一条出路。他倒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她什么就拿什么。

“不，”她轻声说，“我没有挖苦你。”

她觉得她能够为他忍受一切，为他这样承受痛苦。他在椅子里把身子朝前倾时，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拿起这只手，吻了一下。可是他当时心里很难受。他觉得他是在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坐在那里，成了她那贞洁的牺牲品，而这种贞洁更像一种虚无缥缈、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能满怀激情，去吻她的手呢？那样只会把她从身边赶走，除了痛苦，什么也不会留下。他虽然这样想着，还是慢慢地把她搂过来，亲吻着她。

他们了解对方的一切，什么事情也假装不了。她亲着他时，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的双眸凝视着客厅外面，露出奇特的眼神，神秘，炽热，使她着迷。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感到了他那急促、重重的心跳。

“你在想什么呢？”她问道。

他眼中那热切的闪光颤抖了一下，变得迟疑起来。

“我在想，一直在想，我爱你。我过去不敢承认。”

她把头紧紧地倚在他的怀里。

“是的。”她回答说。

“就是这样。”他说，语气似乎是肯定的，然后亲吻起她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满怀柔情爱意，直盯着他的眼睛。那炽热的眼神挣扎着，仿佛要竭力躲开她的视线，接着就消失了。他急急忙忙转过脸。那是个痛苦的瞬间。

“吻我。”她轻声说。

他闭上眼睛，亲着她，双臂搂住她，愈来愈紧。她穿过田野送他回家时，他说：“我很高兴又回到了你的身边。跟你在一起我感到非常轻松自在，仿佛任何事情都用不着隐瞒。我们会幸福吗？”

“会的。”她喃喃地说，眼里流出了泪水。

“我们灵魂中有某种变态的东西，”他说，“使得我们不能去追求，而要去躲避我们渴望得到的那唯一的东西。我们必须克服这种心态。”

“是的。”她感到震惊。

在路边的黑暗处，她站在低垂的荆棘树下，他亲着她，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夜幕底下，他看不见她，只能摸着她，感觉到她的存在，浑身上下充满了激情，紧紧地搂住了她。

“到时候你会要我吗？”他把脸贴在她的肩头，轻声说。这话可真难开口啊。

“现在不行。”她说。

他的希望破灭了，心也一下子沉了，感到泄气。

“不。”他说。

他的手松开了。

“我喜欢你把胳膊放在那儿！”她把他的胳膊紧紧拉到自己身后，让他搂住自己腰部，说：“这样我感到放松、舒适。”

他又一次用手臂紧紧勾住她的后腰，尽量让她感到放松、舒适。

“我属于你，你属于我。”他说。

“是的。”

“那么，我们干吗不完完全全属于对方呢？”

“可是……”她嗫嚅着。

“我知道这样要求太过分。”他说，“可是这实际上对你并没有多大风险，不会落个失身被弃的下场。你信得过我吗？”

“噢，我信得过你。”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问题不在这儿，根本不在这儿，不过……”

“不过什么？”

她把脸贴近他的脖子，痛苦地呻吟着。

“我不知道。”她大声说。

她似乎有点神经质，一种惊恐的歇斯底里。他的心一下子凉了。

“你不认为这是一件丑事吧？”他问道。

“不，现在不。你已经告诉过我这不是丑事。”

“那你是害怕吗？”

她急忙使自己镇静下来。

“是的，我只是害怕。”她说。

他含情脉脉地吻了她一下。

“不要紧，”他说，“你随意好了。”

她突然抓住搂着她腰部的保罗的双臂，把身子挺得直直的。

“你会得到我的。”她紧咬着牙说。

他的心又跳了起来，扑扑腾腾，像一团火似的。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热吻着她的脖子。她受不了，抽开了身子。他放开了她。

“你回家不会太晚吧？”她轻声问道。

他叹了口气，几乎没有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她等着，希望他会走。他终于匆匆亲了亲她，越过篱笆。他回过头，只见她站在低垂的树枝下面，夜色中，她的脸像个淡淡的斑点。她的全身被笼罩在夜幕中，只剩下了这淡淡的斑点。

“再见！”她轻声喊着。他看不见她的身躯，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分辨出她那模模糊糊的脸庞。他转过身，紧攥着拳头，朝前奔去。到了湖边的大堤时，他把身子靠在上面，恍恍惚惚的，抬头望着黑黝黝的湖水。

米莉安越过草地，急急忙忙回到家里。她虽然不怕见到外人，不在乎别人会说什么，可是对跟他的关系感到恐惧。是啊，要是他一再坚持，她是会让他占有她的。不过，她事后一想，心又沉了。他会感到失望，得不到满足，然后离她而去。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对她来讲，这件事似乎并不至关重要，可不答应爱情会破裂。说到底，他也是血肉男子，在寻求肉体的满足。哦，可是在他身上除了欲望的满足，还有别的，更深的感情啊！这是她可以相信的，尽管他急不可待，寻求着肉体上的满足。他说过，占有是人生的一大快事，是凝聚所有激情的时刻。也许是吧。这件事带有神圣的色彩，她因此会诚心诚意地做出牺牲的。他应该占有她。一想到这里，她浑身上下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直挺挺的，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东西。可是，人生在迫使她从这苦难之门穿过。她会顺从的。无论如何，这会使他如愿以偿。这可是她最大的心愿啊。她左思右想，苦思冥想，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接受他的要求。

他现在把她当作情人对待。他冲动起来时，她常常把他的脸从身边推开，捧在手里，凝视着。他无法正视她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柔情爱意，火辣辣的，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离开她以后，他又得责怪自己，产生对他和对方的责任感。决不能随心所欲，决不能放纵自己，去沉湎于旺盛的欲望和野性的激情。他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三思而行。他犹如陷入了激情的泥潭，却又被她唤回渺小的世界和个人友谊之中。他无法忍受。“别管我，别管我！”他真想大声呼喊。然而她所渴望看到的是他柔情脉脉的目光。他那双眼睛饱含着野性的欲火，深不可测，并不属于她。

那年农庄的樱桃大丰收。房子后面的樱桃树又高又大，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挂满了红彤彤耀眼的果实。一天傍晚，保罗和埃德加在忙着采樱桃。那天一直很热，傍晚开始阴云密布，天色昏暗，一片闷热。保罗爬到树顶，高出了一座座建筑的红屋顶。夜风在呼呼地刮着，整个樱桃树摇曳不停，那种微妙、令人兴奋不已的晃动使人热血沸腾。年轻的男子汉保罗摇摇晃晃地跨在细细的树枝上，摆来摆去，觉得像酒后初醉一样，迷迷糊糊的。他朝下伸手，抓住果实累累的树枝，一把又一把地摘下光溜溜、凉飕飕的红樱桃。他伸出胳膊时，一串串的樱桃挨着他的耳朵和脖子，一股股凉意顿时沁入血液。在茂密的树叶下，那深浅不一的红色在闪闪发光，有金光灿烂的朱红，有鲜艳夺目的绯红，使他目不暇接。

正在落山的太阳突然间映红了残云。耀眼的金黄色云团一片连着一片，把东南方向照得通亮。万道霞光绚丽多彩，重重叠叠，直上云霄。原来是昏沉沉、灰蒙蒙的大地一下子披上了金色的霞光。四周的树木、青草和远处的湖水也浸沉在闪闪的晚霞之中，仿佛焕发出勃勃生机。

米莉安走出客厅，感到惊异。

“噢！”保罗听见她那悦耳的喊叫声，“简直美极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她抬头望着他，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闪光，显得楚楚动人。

“你爬得可真高！”她说。

在她身旁的大黄树叶上躺着四只死鸟。它们是偷吃樱桃时给打死的。保罗看见树枝上挂着光秃秃的樱桃核，经过风吹雨淋，白生生的，像枯骨一样。他又一次低下头，对米莉安说：

“云朵像着了火一样。”

“美极了！”她大声说。

她站在树底下，身材显得矮小、纤细，异常温柔可爱。他朝她扔下一把樱桃，吓了她一跳。他低声咯咯笑了起来，继续朝她扔樱桃。她逃开了，边跑边拣樱桃。她把两串熟透了的大红樱桃挂在两只耳朵上，又抬起头来。

“你还没有摘够吗？”她问道。

“快够啦。在这上面就像乘船一样。”

“你要待多久？”

“直到太阳落山。”

她走到篱笆边，坐在那儿，望着金黄色的云朵。大块大块的玫瑰色残云一片接着一片消失在黑黝黝的天际。金黄色仿佛燃烧了起来，变成一片火红，犹如剧烈的疼痛白热化了一样。紧接着，鲜红色褪为玫瑰色，玫瑰色又变成深红色，苍穹中那炽热的云彩很快就消失了，大地被笼罩在一片黑灰色之中。保罗急忙提着篮子往树下溜，不小心挂破了衬衣袖子。

“它们长得真好。”米莉安摸着樱桃说。

“我把袖子挂破了。”他回答说。

她拿起被撕成三角形的破洞处说：

“我只好给你补补喽。”破洞在靠近肩膀的地方，她把手指塞了进去说：

“好暖和！”

他笑了，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调子，听起来叫她的心怦怦直跳。

“我们在外面待一会儿好吗？”他说。

“不会下雨吧？”她问道。

“不会的。咱们散一会儿步吧。”

他们沿着田野走进密密麻麻的冷杉和松树林。

“咱们往里面走吗？”他问道。

“你想去吗？”

“想去。”

林子深处的冷杉树丛中黑黝黝的，尖尖的杉针刺痛了她的脸。

她感到害怕。保罗沉默着，神情有些古怪。

“我喜欢黑暗。”他说，“我真希望这儿更黑些……漆黑一片。”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她仅仅是个女人。她感到恐惧。

他背靠一棵松树站下，把她搂在怀里。她依从着他，然而这是一种令她感到恐怖的牺牲。在她看来，这位嗓子沙哑、精神恍惚的男子是个陌路人。

后来，天下起了雨。松树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保罗躺在地上，头枕在干枯的松针堆上，听着那沙沙的雨声——连绵不断，淅淅沥沥。他感到忧郁，心情非常沉重。此时此刻，他意识到她一直是心不在焉。由于恐惧，她的灵魂远离了躯体。从生理上讲，他是平静的，仅此而已。从心理讲，他感到凄楚，非常痛苦，也柔情依依，于是用手指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她又一次深深地堕入爱河之中。他温柔备至，年轻标致。

“下雨了！”他说。

“是啊，雨点落到你身上了。”

她伸出双手，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肩膀，看雨点是否落到了他的身上。她深情地爱着他。他把脸扑在干枯的松叶上躺着，心里感到异常平静。雨点打在身上他也不在乎，他宁可一直躺着，全身让雨淋个透湿。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生命似乎也被抹去，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相距不远且又十分可爱的世界。用这种奇特方式，不知不觉地去接近死亡对他是一种新的感受。

“我们该走了。”米莉安说。

“是的。”他应答着，但是身子一动也没有动。

眼下，他感到人生如同影子一般，白昼为白影子；然后是黑夜、死亡、静止、无为——这就是生命。而生机勃勃、孜孜以求、坚持不懈就等于死亡。人类最高的境界莫过于融入黑暗之中，飘荡其间，与大自然浑然一体。

“雨下到我们身上了。”米莉安说。

他站起身来，也扶着她站了起来。

“真遗憾。”他说。

“为什么？”

“不走不行啊。我真感到平静。”

“平静？”她重复着。

“比我一生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她挨着他的手指，心里隐隐约约感到害怕。

他似乎神秘莫测，她担心会失去他。

“冷杉树就像融入黑暗之中的影子：一棵树就是一个影子。”

她感到恐惧，没有说话。

“一种静谧：整个夜晚都在迷茫，在沉睡。我认为这就是我们死后做的事——在迷茫中沉睡。”

她曾经惧怕他身上的兽性，而如今他又神秘莫测，让她感到恐惧。她默默地在他身边走着。密集的雨点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他们终于走进了马车棚。

“咱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吧。”他说。

噼里啪啦的雨声在四周响起，淹没了一切。

“跟世间万物一起，我感到真奇特，真平静。”他说。

“唉。”她耐着性子应答着。

虽然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却仿佛又一次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我认为，按我们的意愿，做出努力，去摈弃自我，去轻轻松松地活着，似乎是神志清醒地睡眠着，那才算美好至极，才是我们的来世，我们的永生。”

“是吗？”

“是的，到了这个境界就再好不过了。”

“你是通常不讲这些的。”

“对。”

他们过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家里。全家人好奇地望着他们。他仍然保持着平静、深沉的表情，声音也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大家都本能地没有理会他。

这些日子，米莉安的外婆生病了。外婆住在伍德林顿的一幢小房子里，外孙女就被派去料理家务。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农庄。房子前面有座大花园，用红砖围着，墙边长着李子树。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大庭院，围着高高的老树篱笆，外边是大片的田野。景色美极了。外婆那里要干的家务活并不多，米莉安就利用闲暇时间按平时的爱好读书，也写一些她感兴趣的杂文随想。

过节期间，她的外婆病情有所好转，被接到德比，在她女儿家小住。她是性格怪僻的老太婆，有可能住一两天就回来。于是米莉安就独自一个人在她外婆家里待着。这倒使她高兴。

保罗常常骑自行车去看她，总是宁静、快活地跟她待在一起。他没有多为难她，可是在星期一他准备陪她一整天。

那天风和日丽。他离开家，告诉了母亲他的行踪。母亲这一整天会孤零零的，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他拥有三天假期，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跨上自行车，顺着小径，在晨曦中飞奔向前是件令人惬意的事。

十一点钟光景他就到了。米莉安正在忙着准备午餐。她的脸红扑扑的，忙来忙去，跟小厨房显得非常协调。他吻了吻她，坐了下来，朝四周打量着。厨房小巧玲珑。沙发上套着麻布套子，上面全是红色和淡蓝色相间的方格图案，虽然是旧的，洗过多次，但看上去仍然很漂亮。角落的碗橱上摆着一个架子，里面放着猫头鹰标本。窗台上是一盆香气扑鼻的天竺葵，缕缕的阳光透过叶丛射入屋内。米莉安在特意为他烤鸡。那天，这乡间小舍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就是夫妻。他帮她打鸡蛋，削土豆皮。他觉得她就像家庭主妇一样，几乎跟他母亲差不了多少。她的鬈发散落下来，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庞，看上去比谁都漂亮。

午餐吃得有滋有味。他像个年轻的丈夫，切开了烤鸡。他们兴致勃勃，边吃边聊。饭后，他帮着擦她洗过的盘子，然后两人出去散步。一条碧波粼粼的小溪流入一个非常陡峭的堤岸下的沼泽地。他们信步走去，时而摘起几把金盏草，时而采集几朵又大又蓝的勿忘我花。然后，她坐在堤岸上，双手捧满了鲜花，多半是金黄色的水莲。她俯下身子，把脸依偎在金盏草上时，金色的闪光扑面而来。

“你的脸真明亮，就像整过容一样。”他说。

她疑惑地望着他。他求情似的冲她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吻起她的手指，她的脸庞。

大地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四周虽然异常寂静，但仍然焕发着生机，在颤动着，期盼着。

“我从来没有领略过这么美丽的景色。”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

“小溪流淌着，哗哗的水声在吟唱，你喜欢吗？”她满怀深情地望着他。他的双眼异常深邃、明亮。

“今天真开心，你说呢？”他问道。

她喃喃着，表示赞同。她确实很开心。这他看得出来。

“这是咱们俩的一天——只属于你和我。”他说。

他们流连忘返。过了一会儿，他们从香气四溢的百里香花丛中站起身来。他痴情地看着她问：

“走吗？”

他们手拉着手，默默地走回房舍。一群小鸡沿着小路朝她跑了过来。他关上门，房子便成了他们两人的天下。

他解领扣时，她躺在床上。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的情景。起先，他只领略到她的美，感到眼花缭乱。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米莉安浑身上下那么美丽动人。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动都不能动，连句话也说不出，愣愣地望着她，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瞧着瞧着，他想要她了，可是等向前走到她身边时，她伸起双手，恳求似的挥了挥。他看了看她的脸，停了下来。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注视着他，显得安详，顺从，十分令人喜欢。她躺在那里，仿佛早就要奉献出自己，做出牺牲：她的身子已准备好了，等着他呢。然而她的眼睛深处露出异样的神情，犹如一个生灵等着宰割。于是，他站着没有动，全身的热血凝固了。

“你真的要我吗？”他似乎感到一个冷酷的阴影左右了他，不禁问道。

“是，真的。”

她纹丝未动，镇定地躺着。她只是觉得要为他效劳。他几乎无法忍受这一点。因为她深深地爱着他，所以才躺在那儿，要为他献身，而他也必须牺牲她。霎时间，他巴不得自己没有任何性欲望，或干脆死去。于是，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热血又沸腾起来了。

事后，他很爱她，全身心地，刻骨铭心地爱她。他爱她，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直想哭。为了她，总有什么东西他感到难以忍受。那天夜里，他一直到很晚才离开她。在骑车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了男人，不再是个小青年了。然而，他的灵魂为什么隐隐作痛呢？为什么一想到死，一想到来世似乎总感到那么亲切，那么令人宽慰呢？

他和米莉安待了一个星期，米莉安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他的激情也消耗殆尽。他总是把米莉安的要求置之度外，几乎随心所欲，粗野地去做房事。这事他又不能常做，而且每次过后都有一种失败和死亡的感觉。要是真的跟她心连心，他就非得抛开自己，打消自己的欲念。要是他想占有她，又必须把她抛在脑后。

“我到你身边做爱时，你并不是打心里想要我，对不对？”他的眼神里充满痛苦和羞耻的感觉，问道。

“哎，我想要！”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他看着她。

“不。”他说。

他战栗起来。

“你知道，”她用手遮住脸，让肩膀挡住，喃喃地说，“说心里话，像我们现在这样，我怎么能跟你心安理得呢？要是我们结了婚，就不会有什么了。”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

“那你是说，你每次都感到非常紧张？”

“是的，而且……”

“你总是浑身紧缩，不敢靠近我。”

她激动得哆嗦起来。

“不瞒你说，一想这事我就感到别扭。”她说。

“你最近习惯了。”他说。

“可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母亲告诉我，‘嫁了人总有一件可怕的事，可你得忍着。’我相信了她说的话。”

“现在还信。”他说。

“不！”她急忙喊道，“跟你一样，我认为，爱，即那种形式的爱，是人生的高潮。”

“可这改变不了你从来也不想要这种爱的事实。”

“是啊。”她用双臂抱住头，绝望地摇晃着，“你别这么说！你不明白。”她痛苦地扭着头说。“难道我不想为你生儿育女？”

“可你不想要我。”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得先结婚，再要孩子呀……”

“那我们结婚吧？我要你给我生儿育女。”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手。她凝视着他，忧郁地沉思着。

“咱们还太年轻。”她终于说。

“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三……”

“还不到呢。”她苦恼地摇着头，恳求似的说。

“那就等到你情愿的时候吧。”他说。

她低下头，心情非常沉重。他说这些话时流露出的那种绝望的声调使她感到伤心至极。他们之间总是这样难以沟通。她默认了他的想法。

和米莉安亲热了一个星期后，他突然在一个星期天夜里临睡前对母亲说：

“我再也不常去米莉安家了。”

她感到意外，但是不想追根问底。

“随你的便吧。”她说。

说完他就去睡觉了。儿子又重新平静起来，叫她感到纳闷。她猜得着其中的缘故，但是不会把事情说穿。操之过急会坏事的。她留意着他那孤孤单单的样子，不知道他的事会怎样收场。他病了，而且出奇的平静。他又像以前一样，常常微微蹙起眉头。这还是婴儿时的习惯，是她熟悉的，但是许多年没有再见到了。眼下又是过去那个老样子。她爱莫能助，他得独立生活，走自己的路。

他仍然爱着米莉安。他毕竟全身心地爱过她一天。然而，这种热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种失败的感觉愈来愈强烈。起初他只感到伤心，后来慢慢认为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他想跑开，躲到国外，离得远远的。渐渐地，他不再求她做爱。这非但没有把他们贴近，反而使他们疏远了。他终于悟出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再努力也没有用。他们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几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见到克拉拉。他们偶尔趁吃午饭时间出去半个钟头，一起散步。然而他总是心里想着米莉安。不过跟克拉拉在一起时，他不再蹙眉头，而又变得开朗了。她对他百般迁就，仿佛他是个孩子。他觉得他倒不在乎这些，但在内心深处，他被刺痛了。

有时候，米莉安说：

“克拉拉怎么样？我最近没有她任何消息。”

“我昨天跟她散了约二十分钟的步。”他回答说。

“那她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我想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我平时就是这样。我想我是给她讲了罢工的事，也说了妇女对罢工的态度。”

“是吗？”

他就是这样为自己开脱的。

但是，对克拉拉的热情不知不觉地拉开了他和米莉安的距离。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米莉安，他认为自己负有责任，也属于她。眼下，他还自以为仍然相当忠于她呢。在热恋中，在感情破裂以前，一个人不会完全清楚自己对别人的感情有多么炽热，有多大的力量。

他开始用更多的时间去接触他的男性朋友。这些人中间除了埃德加和米莉安的弟弟，一个是美术学校的杰索普，一个是大学化学实验室的辅导教师斯温；还有一位名叫牛顿的教师。他借口工作需要跟杰索普学写生和绘画。他给大学打电话约出斯温，两人一起上闹市区消遣。他与牛顿乘同一列火车，顺便约他去星月酒家玩台球。要是他以这些男朋友为借口向米莉安解释的话，他觉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他的母亲开始放心了。他每次都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她。

夏季，克拉拉有时身着一件宽袖软棉布连衣裙。她抬起双手时，两只袖子会掉下去，她的两只漂亮丰满的胳膊就露了出来。

“停半分钟。胳膊抬着别动。”他大声说。

他把她的手和胳膊速写了下来。画面表现了它们对保罗所产生的魅力。米莉安常常仔细地翻看他的书和画，于是就看到了这些素描。

“我认为克拉拉的胳膊美极了。”他说。

“是啊！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星期二，是在车间画的。车间里有个小地方我可以画画，这你是知道的。午饭前我常常可以做完他们要我做的每一件事，所以我在下午就干我自己的活，把夜班的工作安排一下就行了。”

“是啊。”她翻着素描本说。

他常常厌烦米莉安，厌烦她俯身向前，一个劲翻阅他的东西；恨她那不厌其烦审查他的样子，仿佛他欠了一笔永远也还不完的心理账。他们在一起时，他恨她，因为她占有了他，却不理解他。于是，他就折磨她，抱怨说她占有了一切，却一点也没有付出，起码可以说她没有付出任何激情。她从来也没有生气，没有感染别人的活力。她好像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一样，让人无法寻找。她仅仅是他的良知，而不是他的伴侣。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对她更不留情面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夏季。他跟克拉拉的来往愈来愈多了。

他终于开口了。一天傍晚，他坐在家里画画。他和母亲的关系别别扭扭的，故意互相挑剔。这算是人类的一大怪癖吧。莫瑞尔太太已经恢复了健康。他也不再迷恋米莉安。那好吧，他不开口，她就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觉得他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这埋藏在心底的暴风骤雨已孕育了很长时间，终究要爆发的。那天傍晚他们母子俩都憋着一口气。他拼命地像机器一样画着画，以寻求自我解脱。天色晚了。白色百合花发出的阵阵清香从敞开的房门悄悄地飘了进来，仿佛在弥漫，徘徊。他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夜景美不胜收，他不由得想大喊大叫。已经变暗的金色上弦月在从花园尽头那黑梧桐树后边下沉，把大地染成一片暗紫色。眼前，一片隐隐发光的白色百合花在庭院周围蔓延着，香气四溢，生机盎然。他穿过石竹花坛，站在那一排茂密的白色百合花前面。石竹花香气扑鼻，与弥漫开来的那浓烈的百合花芳香竞相沁人心脾。那一朵朵花低垂着，仿佛在粗粗地喘气。他被香味陶醉了。他走到田野里去观看正在下沉的月亮。

一只秧鸡在干草堆上欢叫着。月亮在飞快地下沉，变得更明亮。他身后那大朵大朵的百合花倾斜过来，仿佛在召唤他。后来，他闻到另一种香味，有点呛人，刺鼻，让他吃了一惊。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紫色的蝴蝶花，便上前摸了摸它们丰满的喉部和向外叉开的黑色手指。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找到了什么。蝴蝶花在黑暗中挺立着，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香味。月亮已经融入山脊，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那只秧鸡仍然在叫着。

他摘下一枝石竹花，突然进了屋。

“好啦，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你早该上床睡觉了。”

他把石竹花放在嘴边，仍然站在那里。

“妈妈，我要跟米莉安断绝关系。”他镇定地说。

她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着他。他也回头凝视着她，眼睛一动不动。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他脸色苍白。他成了男子汉，地地道道的男子汉。她不想戴着眼镜，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原以为……”她开口说。

“是这样，”他回答说，“我不爱她。我不愿跟她结婚……所以该分手了。”

“可是，我最近还以为你决定要娶她呢，”他的母亲惊愕地叫着，“所以就没有说什么。”

“我本来……我过去想过，可现在不想了。这没有好处。我星期天跟她断绝关系。我应该这样，是不是？”

“你自己最清楚。我早就说过了，这你是知道的。”

“我现在只能这样。我星期天给她讲清楚。”

“噢，”他母亲说，“我觉得这样最好。可前一阵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决意要娶她，所以什么都没有说，也不应该再说什么。不过，我要重复过去的老话，我认为她不适合你。”

“星期天我就去跟她说清楚。”他闻着石竹花说。他把花放进嘴里，下意识地张开嘴，缓缓地咬住花朵，弄得满嘴都是花瓣。他把花瓣吐进炉火，吻了吻母亲，回到了卧室。

星期天下午，他早早就去了农庄。他事先写信告诉米莉安，说他们要穿过田野，步行去赫克诺尔。他的母亲对他非常温柔体贴。他只字不提。不过，她看得出来，他的思想斗争很激烈，脸上露出异乎寻常的坚定不移的表情。于是她没敢多说话。

“别担心，孩子，”她说，“等事情完全了结了，你就会好受多的。”

保罗惊讶地朝母亲瞥了一眼，心里很反感。他不愿让别人同情他。

米莉安在巷口等着他。她穿了一件新的短袖印花麻布连衣裙，短袖下面露出她那黝黑的胳膊——凄楚可怜，不知所措，揪着他的心，也使他横下心来。她是故意这样穿戴打扮，漂亮艳丽，似乎是专门给他看的。她现在已经出脱得楚楚动人，新衣服更增加了魅力。保罗每次抬头看她都感到特别难受，尽量压抑着自己，几乎肝胆欲裂。然而他决心已下，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们在山丘上坐下，接着他躺了下来，头枕在她的腿上，任凭她抚弄着自己的头发。她心里清楚，他是“人在心不在。”这是她形容保罗那心不在焉的样子的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想方设法掏出他的真心话，可总是办不到。不过，对那天下午他要说的话，她是始料不及的。

那时已经快五点了。他们在一条小溪的堤岸上坐着。黄土岸边的塌陷处悬吊着草叶，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剔着草皮。这是他闷闷不乐，狠起心来时的习惯动作。

“我一直在考虑，”他说，“我们该分手了。”

“为什么？”她惊愕地叫了起来。

“因为这样下去没有结果。”

“为什么会没有结果？”

“就是会没有结果。我不想结婚，永远也不想结婚。要是我们不打算结婚的话，这样下去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你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话呢？”

“因为我下了决心。”

“那前几个月怎么解释？你那时给我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没有办法，只是不想继续下去。”

“你不愿意再理我了？”

“我想要咱们分手，你不受我的约束，我也不受你的约束。”

“那上几个月的事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当时跟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那你为什么变卦了呢？”

“我没有变，我还是我，我只知道这样下去没有结果。”

“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会有结果。”

“因为我不愿意再继续下去，我不想结婚。”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求婚，我没有答应，是不是？”

“这我知道，可是我想咱们还是分手的好。”

他在狠劲地用树枝挖着草地上的土，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沉思着。他简直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像个不懂事的婴儿，水喝饱了，就把杯子一扔，摔个粉碎。她看着他，觉得她能够控制住他，迫使他不变心。可是，她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生气得大声说：

“我说过你只有十四岁，可现在你才四岁！”

他仍然恶狠狠地挖着草地。他听见了她说的话。

“你是个不懂事的四岁孩子。”她愤怒地重复着。

他没有回答，心里想着：“好吧，我要是个四岁的小孩，你干吗要找我呢？我可不要再找个妈妈。”不过，他没说出口。俩人都沉默着。

“你跟家里人说了吗？”她问道。

“我告诉了母亲。”

又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那么，你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她问。

“哦，我要咱们分手。这么多年来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现在该分开，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你将过自己独立的生活。”

尽管她一肚子辛酸，她还是得承认他讲的话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她心里清楚，她感到离不开他，恨自己这样软弱无能，无法摆脱他。她从意识到他们爱得太强烈，让她有点受不了时，就怨恨自己爱上了他。她也打心眼里恨他，因为她爱他，他左右了她。她抵制过，竭尽全力在结婚问题上摆脱他的控制。现在，与其说是他摆脱了她，倒不如说是她摆脱了他。

“还有，”他接着说，“我们彼此总要或多或少牵累对方。你为我奔忙，我也为你奔忙。现在咱们重新开始，各自独立吧。”

“你想做什么？”她问道。

“什么也不做，只想自由自在。”他回答说。

当然，她心里清楚，保罗是受了克拉拉的影响才要摆脱她的，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可我怎么跟我妈妈说呢？”她问道。

“我告诉了我母亲，”他回答道，“说我们要分手，彻底分手。”

“我不会告诉家里人的。”她说。

他蹙起眉头，说：“随你的便吧。”

他知道这使她陷入了非常难堪的境地，在她困难的时刻抛开了她。他为此感到恼火。

“告诉他们你不会，也不愿意嫁给我，是你断绝了关系。”他说道，“这完全是事实。”

她苦闷地咬着指头，把他们的关系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她早就知道事情会落到这一步；她一直是这么看的，一点也没有出她那痛苦的预料。

“一直是，一直都是这样！”她高声说，“我们一开始就争来斗去，你在竭力摆脱我。”

她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下意识地讲了出来。保罗怔住了，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难道她一直就是这样想的吗？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时光，一些美好的光阴啊！”他申辩着。

“从来没有！”她喊着，“一点也没有！是你在一直竭力甩掉我。”

“没有一直吧，起初总不是这样吧！”他继续辩解着。

“自始至终，从一开始，你一直是这样！”

她说完了，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了。他愣愣地坐着。他原先还想说：“过去一直很好，可是现在结束了。”然而，她竟否认他们过去真心实意地爱着对方。“他一直在竭力摆脱她？”这可算是弥天大谎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爱情。他自始至终认为他们心心相印，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她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几乎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而一直没有吐露！

他伤心地坐着，没有说话。到头来，他们之间的一切竟然对他成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实际上，她玩弄了他的感情，并非他是个负心汉。她把所有的怨气和不满藏在了心底，口头上奉承他，骨子里却瞧不起他。眼下她就瞧不起他。于是，他变得理智了，也狠下心来了。

“你应该嫁给一个崇拜你的人。”他说，“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在他跟前为所欲为。要是你掌握了他们性格的秘密，不少人就会崇拜你。你应该跟这样的人结婚，他们是绝对不会甩掉你的。”

“谢谢你！”她说，“不过嫁给谁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再劝我。你原来已经劝过我。”

“好吧，”他说，“我再不说什么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不是自己伤害了别人，而是挨了揍。八年的友谊和爱情，他一生中的八年，统统化为乌有了。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要提出分手的？”

“星期四夜里，我下了决心。”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

这句话倒让他高兴起来。他心想：“噢，那好啊！要是她早知道，我提出分手她也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你跟克拉拉说过什么吗？”她问道。

“还没有，可现在我要告诉她。”

他们沉默了。

“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我外婆家说的话吗？不，甚至上个月说的话？”

“记得，”他回答说，“我当然记得！而且我说话算数！现在关系破裂了，我也没有办法。”

“关系破裂是因为你想要别的东西。”

“破裂是注定的，原因不在要不要其他东西。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她奇怪地笑了起来。

他默默地坐着，满脑子想的是米莉安欺骗了他。他以为她崇拜他，而实际上她蔑视他。她任凭他一个劲儿讲，不管是对还是错，从不纠正他。她让他一个人去争，去闯。他原来以为她对自己顶礼膜拜，而其实是在蔑视他，这真使他如骨鲠在喉，更加难以接受。她心里不满时该告诉他呀。她不光明磊落，所以他恨她。这些年来她表面上把他当成英雄，心底里却认为他是个婴儿，是个傻乎乎的孩子。她又为什么不闻不问，让这个傻孩子去出丑呢？他恨死她了。

他坐在那里，满腹辛酸。她早就知道——哦，她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疏远她期间，她就看清了他，觉得他渺小、卑劣，还有愚蠢，这些她全看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已经开始从心灵上防备他。她没有被征服，被打倒，甚至没有觉得受到多大的伤害。她早就料到这一切。此时此刻，他坐在那里，为什么仍然非得要令人不解地去左右她呢？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着迷，仿佛他给她施了催眠术。而他却是个卑鄙虚伪、言而无信的小人。为什么她还离不开他？为什么人世间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像他的胳膊一样，稍稍一动就能撩拨她的心弦呢？她为什么要死死缠住他呢？即便是现在，只要他看着她，让她做什么，她也非得服从不可呢？只要他发话，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是会干的。可是，一旦服从了他，她就控制了他，让他言必听，计必从。这她是明白的，绝对有把握的。只是现在有了新的吸引力！唉，他不是个男子汉！他只是个小孩，见了最新的玩具就哭闹不休，非要不可。连心底的任何依恋之情都无法使他回心转意。好吧，他只得这样离开，不过等他厌倦了他的新玩意儿，他是会回来的。

他不停地戳着草皮，连自己都觉得乏味无聊。她站起身来。他仍然坐着，向小溪里一把一把地扔土块。

“咱们到附近喝点茶好吗？”他问道。

“好的。”她回答说。

喝茶时，他们扯起不相干的事。房舍客厅引起了装饰的话题，他于是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对装饰的爱好，又谈及装饰与审美的关系。

她似听非听，一直没有插话。在回家的路上，她问道：

“那我们以后就不见面了？”

“是的，或者偶尔见见。”他回答说。

“也不写信？”她带着嘲弄的口吻问。

“随你便吧。”他回答说，“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永远不会成为路人。我会抽空给你写信的。你随便好了。”

“我明白了！”她尖刻地回答说。

然而，事到如今，她说什么，他都不在乎了。他做了一生中最大的决裂。她告诉他，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爱情，只是没完没了的冲突。他惊愕了，于是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无所谓了。如果说过去不存在真正的感情，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话，这段关系结束了，他就没有必要再大惊小怪了。

他把她送到巷口。她独自一人，身着新装，回家后要面对家里人。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感到羞耻、伤心，后悔给她造成了痛苦。

为了找回自己的自尊心，他走进柳林酒店喝酒。里面有四个出来消遣的姑娘，喝着小瓶葡萄酒，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巧克力。保罗喝着威士忌，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他发现姑娘们不断地交头接耳，互相推搡着。不一会儿，一位身材健美、皮肤黝黑的轻佻姑娘探过头，对他说：

“来块巧克力？”

其他几位姑娘见她这么放肆，一个个大笑起来。

“好吧，”保罗说，“给我一块硬的，果仁的。我不喜欢奶油巧克力。”

“好，给你，”姑娘说，“给你一块杏仁的。”

她把巧克力夹在指头中间。他张开嘴。她把巧克力丢了进去，脸红了。

“你可真好！”他说。

“是啊，”她接过话头说，“我们刚才看你愁眉苦脸的，她们撮弄着我给你巧克力吃。”

“我再吃一块也无所谓，换个别的。”他说。

他们立即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他回到家时已经九点钟，天已黑了。他默默地进了屋子。母亲一直在等着他回来，焦急地站起身来。

“我跟她说了。”他说。

“我放心了。”母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

他疲惫地挂起他的帽子。

“我告诉她我们早该彻底分手的。”他说。

“对呀，我的孩子。”母亲说，“眼下她难以接受，可往后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心里清楚，你不适合她。”

他坐下来时，不自然地笑了几声。

“我去了一家酒吧，跟几个女孩子玩得挺开心。”他说。

他的母亲抬头看了看他。他已经把米莉安丢在了脑后。他给母亲讲了柳林酒店那几个姑娘挑逗他的事。莫瑞尔太太看了看他。他那份开心劲儿仿佛令人难以置信。而它的背后却隐藏着无穷的恐惧和苦痛。

“快吃点晚饭吧。”她非常温柔地说。

吃完晚饭，他若有所思地说：

“妈妈，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嫁给我，打一开始就是这样认为，所以她并不感到失望。”

“恐怕她对你还没有死心。”母亲说。

“也许没有。”他说。

“你会发现还是断绝了关系好。”她说。

“这很难说。”他绝望地说。

“不管怎么说，别再理她了。”母亲回答说。

于是，他就这样离开了她，使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几乎没有人关心她，她也很少关心别人。她独自一人，等待着。

第十二章　激情

他在事业上一步步发展，可以靠绘画谋生了。“自由艺术公司”已接受了他给不同款式商品绘制的几幅图案，他也可以在一两个地方卖出自己设计的绣花和圣坛布图案一类的东西。虽然他的绘画收入眼下并不可观，可是以后会增加的。他还跟一家陶瓷公司的设计交上了朋友，学得了不少陶瓷绘画艺术知识。这些实用艺术形式使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他在孜孜不倦地学习和提高绘画技巧。他酷爱画光线强烈的大幅人物画。但是与印象派不同的是，他并不只是用亮部和投影构成画面。他作品中的人物层次分明，富有强烈的光感，类似米开朗基罗笔下的人物。他还按自己心目中的比例，给这些人像画配上景物。他在很大程度上是凭记忆作画，以自己熟悉的人为原型。他对自己的绘画满怀信心，认为它们属上乘之作，有一定的价值。尽管他有时情绪消沉，畏缩不前，但对自己的作品还是蛮有信心。

他二十四岁时，第一次满有把握地对母亲说：

“妈妈，我要当个画家，成名成家。”

她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好像半是高兴地耸了耸肩。

“好极了，我的孩子。咱们等着瞧吧。”她说。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我亲爱的！总会有一天你会为我骄傲的！”

“我眼下就够知足了，我的孩子。”她微笑着说。

“可你不能总知足呀。瞧你跟米妮！”

米妮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在他们家当用人。

“米妮怎么啦？”莫瑞尔太太以自尊的口吻问道。

“你早晨冒雨出去端煤时，我听见她对你说：‘嗯，莫瑞尔太太！我正好要去拿。’”他说，“你可真会管教用人呀！”

“哦，那只说明人家小姑娘心眼好呗。”莫瑞尔太太说。

“你还向她赔不是，说：‘你不能同时干两件事啊，对不对？’”

“她当时的确在忙着擦洗碗碟呢。”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可她又是怎么说的呢？‘完全可以等等嘛。瞧你的脚，湿得水淋淋的！’”

“是啊——厚脸皮的小毛丫头！”莫瑞尔太太微笑着说。

他看着母亲，哈哈大笑起来。母亲疼爱他，心情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仿佛霎时间喜气洋洋。他满心欢喜地继续画画。她心里高兴时气色总非常好。这时，他就忘掉了她头上的缕缕白发。

那一年，她跟他一起去怀特岛度假。他们母子俩异常激动，风景也美极了。莫瑞尔太太满心高兴，不停地问这问那。他想让母亲陪他多走走路，可是她身体受不了，昏倒过一回。她的脸色发白，双唇发青！他有担不完的心，觉得似乎有人朝他的心窝捅刀子。后来，她好些了，他才放下心。然而他在心底里一直担忧，总觉得好像伤口还没有愈合。

跟米莉安分手以后，保罗几乎马上投入了克拉拉的怀抱。星期一，也就是决裂后的第二天，他来到克拉拉的车间。她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不知不觉中，他们变得非常亲近。她看得出，他又说又笑，判若两人。

“嘿，希芭女王！”他笑着喊道。

“干吗这样叫我？”她问道。

“我认为这样叫你才合适。你穿了件新衫裙哟。”

她红着脸问：

“那又怎么样？”

“合身——非常合身！我也可以给你设计一件。”

“什么样子的？”

他站在她面前，两眼闪闪发光，向她比划着。他直盯着她的眼睛，然后突然一把抓住了她。她吃惊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把她衫裙的布料拉紧了点，在她的胸前抚平。

“更贴身点！”他比划着说。

但是他们都羞得满脸通红。她嗖地抽开身跑了。他抚摸了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第二天傍晚等火车的时候，他跟她一起走进一家电影院，待了一会儿。坐下时，他看见她的手就放在他身边。一时间他不敢去摸它。银幕上画面不停地晃动着。过了一会儿，他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又大又壮实，满满的一把才抓住。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她既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走出电影院时，他要乘的那班火车已经到了。他不愿马上上车。

“再见。”她说。他穿过马路，朝车站奔去。

第二天他又来了，跟克拉拉讲话。在他面前，克拉拉有点居高临下。

“我们星期一去散散步，好吗？”他问。

她扭过脸去。

“你要告诉米莉安吗？”她嘲弄似的回答说。

“我已经跟她吹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上星期天。”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打定主意了。我已经明确告诉她，我认为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克拉拉没有吱声。于是，他就回去继续工作了。她可真沉得住气，真会摆架子！

那个星期六傍晚，他请她下班后等他，一起去一家餐馆喝咖啡。她去了，显得十分清高，十分冷淡。他要乘的火车四十五分钟后才到。

“我们散一会儿步吧。”他建议说。

她表示同意。于是，他们绕过城堡，进了公园。他有点怕她。

她闷闷不乐地走在他的身边，一副不满、犹豫和愤愤然的样子。他不敢上去拉她的手。

“我们朝哪边走？”他们走到暗处时，他问道。

“随你便。”

“那我们从台阶往上走吧。”

他猛地转过身来。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公园的台阶。他这样突然把她丢下，惹得她生气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回过头去找她，而她却不理不睬。他蓦地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吻个不停。然后，他松开了手。

“走吧。”他赔罪似的说。

她跟在后面。他拉住她的手，吻起她的指尖。他们默默地走着，到了亮处，他放下了她的手。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一直走到火车站。然后，他们抬头看着对方。

“再见。”她说。

他去赶火车。他机械地朝前走着。有人跟他打招呼，而他只听到隐隐约约的应答声。他精神恍惚，感到星期一要是不能立刻来到他就会发疯似的。星期一他才能见到她。他浑身上下激动不已，巴不得一下跨到星期一。可中间隔了个星期天，他实在无法忍受。他星期一前是不能见到她的。还有个星期天呢——他得一个又一个钟头地等呀等呀，急死人了。他真想一头撞在车厢的门上。然而，他静静地坐着。回家的路上，他喝了几杯威士忌，谁知心绪反而更糟。不管怎么说，他可千万不能让母亲伤心。他脱下鞋，赶忙上了床。他坐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有脱，下巴抵着膝盖，两眼透过窗外，凝视着远处那灯光摇曳的山丘。他脑子一片空白，也毫无睡意，只是纹丝不动地坐着，凝视着远方。后来天太冷，他才清醒过来，猛然发现他的表早在两点半就停了。这时已经三点多钟。他虽然累得要命，但是知道时间仍然是星期天凌晨，于是又感到烦躁不安了。他脱下衣服，睡着了。到了白天，他从早到晚骑着自行车跑，直到累得筋疲力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去过什么地方。不过，明天就是星期一呀。他睡到四点钟才醒来，然后躺在床上，思索着。他愈来愈清醒了，可以看到自己，一个真实的自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她将在下午跟他一起去散步。下午！度日如年啊。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像爬行一般慢慢过去了。他的父亲起床了，只听见他磨磨蹭蹭，然后出门下矿井去了。他的那双大皮靴在院子里拖得嚓嚓响。公鸡仍然叫个不停。一辆马车从大路上驶过。他的母亲起床了，捅了捅炉火。没过一会儿，她就轻轻叫他起床。他应了一声，仿佛还没有睡醒。他装得倒蛮像。

他朝火车站走去——还有一英里！火车已经快到诺丁汉了。它会在几个隧道前面停吗？这倒不要紧，午餐前它总要到的。他到了乔丹厂，过半个小时她也会到的。无论如何，她会离他不远的。他处理完来往公函。她该到了，也许她还没有到。他跑下楼去。啊！他从玻璃门看见她了。她微微朝前倾着身子干活，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他也不能站在那儿不动呀。于是，他走了进去。他脸色苍白，精神紧张，表情尴尬，身子也在发冷。她会误解他吗？他那真实的自我是装不出来的。

“那么今天下午，”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会来？”

“我想会的。”她咕哝着回答道。

他站在她的面前，说不出话来。她低着头不看他。他又一次突然觉得自己要失去知觉。他咬咬牙，上了楼。到目前为止，他的一举一动无懈可击，也会继续小心翼翼的。整个上午，仿佛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好像被麻醉了一样。他自己似乎让一只手紧紧地牵制着。而另一个他，在远处忙着，记着分类账。他也在注视着那个远处的他，保证不出差错。

然而，他不能老这样痛苦，老这样紧张啊。他不停地干着活。可时针仍然指在十二点。仿佛他连衣服都钉在了桌子旁边，自己站在那儿干活，逼着自己一笔一画地去记账。总算十二点三刻了。他已可以结束手头的工作。他奔下楼去。

“你两点钟在喷泉跟我见面。”他说。

“我两点半才能到。”

“好吧！”他说。

她看到了他那深邃、狂热的眼睛。

“我争取两点一刻就到。”

他只好这样了。他去吃了点午饭。他仿佛一直处于朦胧状态，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在街上徘徊着，算路程的话会有数英里。他担心不能按时到达会面地点。实际上，他两点过五分就到了喷泉。还得等一刻钟呢，他要受的熬煎简直无法形容。他心里焦急万分，又得装作镇静，于是就更加难受。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她。她终于来了！他急切地在那里等着。

“你来晚了。”他说。

“只晚了五分钟。”她回答说。

“你等我时我可绝对不会迟到。”他笑着说。

她身穿一件藏青色套装。他看着她那诱人的身段。

“你缺几朵花。”他说完走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家花店。

她默默无声地跟着他。他买了一束艳红、深红相间的石竹花。

她把一朵朵花别在外衣上，脸涨红了。

“这颜色真好看！”他说。

“我倒想要淡一点儿的。”她说。

他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一团火在穿过街道？”他说。

她低下了头，生怕碰见熟人。他边走边侧过身子看她。她脸上靠近耳朵的地方被秀发遮挡着，他真想用手上去摸一摸。她给人一种沉沉的感觉，犹如一株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迎风微微飘荡，使他头晕目眩。他仿佛在大街上旋转着。周围的一切也似乎在旋转着。

在电车里，她把自己那沉重的肩膀靠在他身上，他乘机握住了她的手。他感到自己从麻醉状态中正在清醒过来，开始呼吸了。她那在金黄色的头发中半藏半露的耳朵紧挨在他的身边。他激动得不能自已，恨不得上去吻它几下。然而，车厢里还有其他乘客。耳朵他留在以后再亲吧。说穿了，他有点魂不附体，好像是她的饰物，是洒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很快转过脸去。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城堡高耸在市区平地上空，地基是一块大岩石，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电车穿过中部铁路车站那宽阔、黑沉沉的空间，驶过白晃晃的牛栏，然后沿着脏兮兮的威尔福德路开去。

她随着电车的颠簸轻轻地晃动着身子。她靠在他身上，跟他一起晃动着。他是个充满活力、身材修长的汉子，精力非常充沛。他的脸显得粗糙，像普通老百姓那样粗犷，线条分明。不过，他那浓眉大眼一闪一闪的，充满了生命活力，迷住了她。那两眼闪烁着，似乎又一动也不动，只是张口一笑就颤动起来。他的嘴巴也同样如此，正要得意地迸发出笑声，却欲笑又止。她心事重重，忧郁地咬着嘴唇。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他们在门收票处买了两张半便士的票，过了桥。特伦特河水涨满了，寂静无声地从桥底下蜿蜒而去，犹如一个柔软的身躯，流淌着。刚下过一场大雨，水位大涨，洪流发出粼粼波光，席卷而下。天空灰蒙蒙的，星星点点的银色闪光隐约可见。威尔福德教堂院子里的大丽花被浸泡在雨水中，成了湿漉漉的暗红色花球。绿油油的河边草地两旁是一条榆树成荫的小径，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暗银色的水面，以及碧绿的河堤和金光闪闪的一排排榆树。河水浑然一泻而下，静悄悄的，又十分湍急，不时泛起一个个漩涡，宛如一条奇形怪状的动物。克拉拉怏然走在他的身旁。

她终于开口了，用相当刺耳的口吻问道：“为什么你要跟米莉安分手？”

他皱了皱眉头。

“因为我确实想离开她。”他回答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继续跟她来往。我也不想结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沿着泥泞的小路朝前走去。水珠从榆树上嘀嗒嘀嗒直往下掉。

“你是不想跟米莉安结婚，还是压根儿就不想结婚？”她问道。

“都不想。”他回答说，“都不想！”

地上到处是水洼，他们好不容易才到了石阶上。

“那她是怎么说的呢？”克拉拉问道。

“米莉安怎么说的？她说我是个四岁的娃娃，还说我老是拼命想摆脱她。”

克拉拉听完后想了一下。

“可你确确实实跟她相好了一段时间，对不对？”她问道。

“不错。”

“那么眼下你不想再跟她来往了？”

“是的。我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好处。”

她又思考了一会儿。

“难道你不觉得太亏待她了吗？”她问道。

“我承认。早些年我就该跟她断绝关系的。不过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不能一错再错呀。”

“你究竟多大了？”克拉拉问。

“二十五。”

“可我三十了。”她说。

“这我知道。”

“我马上三十一——或许已经三十一了呢。”

“你的年龄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那有什么相干！”

他们到了园林的入口处。那湿漉漉的红色小径上沾满了落叶，沿着草丛，直通陡峭的堤岸。一棵棵榆树犹如一条雄伟的通道两侧的大柱子，耸立在小径的两旁，茂密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高高的拱顶，把一片片枯叶撒下地面。四周空荡荡、水汪汪的，寂静无声。她站在石阶的顶端，他拉着她的手。她朝下直盯着他，咯咯地笑着。他纵身跳了上去，两个人的胸部紧紧地挨在一起。他拥抱着她，在她的脸上狂吻起来。

他们继续朝着湿滑、陡峭的红色小径走去。她很快挣脱他的手，护住她的腰，说：“你把我的胳膊握得太紧，压着血管了。”

他们一路走着。他的手指尖感觉到了她那震颤着的乳房。万籁俱寂，四周空无一人。左边，湿漉漉的红色耕地从榆树躯干和枝杈之间延伸着。右边，俯首看去，榆树树冠密密匝匝，一望无际。潺潺的流水声历历入耳。偶尔他们还可以瞥见低处的特伦特河，滔滔的河水顺流而下，一头头小牛星星点点，在河边的浅滩上觅食。

“可爱的柯克·怀特[61]曾到此一游，这里的景色还是那么美好。”他说。

不过他的眼睛注视着她那耳朵底下的脖颈，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和脖子上那乳白色在融为一体。他也盯着她那稍稍噘起，显得郁郁寡欢的嘴巴。她紧挨着他走着，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条拉紧的绳子。

长长的榆树林中段是园林的最高点。他们走到那里，慢慢地停住了脚步。他带着她穿过小径边那一排排榆树底下的草丛。红土质的悬崖在树林和灌木丛中急转而下，直插河底。河水粼粼闪光，在树荫的遮蔽处一片幽暗。放眼看去，低处是大块大块绿油油的水草地。他们依偎着，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怯生生的，身子一直紧紧地相挨着。悬崖下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恨巴克斯特·道斯呢？”

她以一个优美的姿势转向他，把嘴巴、脖子都给了他，双眼半睁半闭，乳房也向上挺起，仿佛在恭候着他。他轻轻一笑，闭上眼睛，迎上前去，给了她长长、紧紧的一吻。两个嘴巴合二为一，两个身躯融为一体，像凝固了一般，过了好几分钟才分开。他们站在小径旁边，那可是个大家都走的一条路啊。

“你愿意下到河边去吗？”他问道。

她看着他，一切都听他的了。他走到斜坡边，开始向下爬。

“小心路滑。”他说。

“不要紧。”她回答说。

红土坡几乎垂直而下。他抓着一丛丛野草往下滑去，有时吊在灌木丛上，有时在树底下找个落脚的小平台，在那里等她，边等边激动得哈哈大笑。她的鞋上沾满了红泥巴，走起路来很困难。他皱了皱眉头，最后抓住她的手一拉，她就到了他的身边。悬崖在他们头顶上巍然耸立，在他们的脚底下顺势延伸。她满脸通红，眼睛闪闪发光。他看着脚下那险峻的大山崖。

“好险啊。”他说，“起码也太泥泞。咱们往回走，好不好？”

“别为我着想。”她赶忙说。

“好吧。你瞧，我帮不了你的忙，只能碍事。把你手中的小包和手套给我。你的鞋可要遭殃了！”

他们站在树下的斜坡上。

“好啦，我继续走。”他说。

他向下走去，跌跌撞撞的，滑到下一棵树旁边，“啪”的摔了一跤，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手抓树枝和草丛，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他们就这样一跌一撞地下到了河边。然而，洪水已经淹没了那里的小径，赤色的山坡也全部浸泡在泛滥的水流中，让他非常失望。他站稳脚跟，使劲抬腿直起身子。小包的绳子“砰”的一下断了，棕色的小包掉了下来，落进水里，缓缓地流走了。他紧紧抓住那棵树。

“唉，真见鬼！”他气恼地叫了一声，接着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时，她正在冒险往下爬。

“当心！”他提醒着，以便背靠树站在那儿，等着她。“来吧。”他张开双臂，喊着。

她放开脚步跑了下来，被他接住。他们一起站在那里，看着暗淡的洪流哗哗地拍击新的堤岸。小包已漂得无影无踪。

“漂走就漂走呗。”她说。

他紧紧地抱着她，吻着。那块地方只能站下他们四只脚。

“我们可真的走错路了！”他说，“不过那边有车印，有人去过。所以要是咱们再往前走，我想会找到那条小路的。”

滚滚的河水旋流而下。对岸浅滩上的牛群在觅食。保罗和克拉拉的右边悬崖耸立。他们背靠树干，在水蒙蒙的寂静中站着。

“咱们试着往前走吧。”他建议说。他们踏着红色的黏土，沿着有人用带铁钉的靴子踩出的沟纹，吃力地向前走去。他们走得浑身发热，满脸通红。粘满泥巴的鞋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被冲断的小路，上面到处都是洪水过后留下来的碎石。然而不管怎么说，有了路总是好走多了。他们用树枝刮掉鞋上的泥土。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走到一块小平地上时，他们蓦地看见两个人影，原来是两个男人默默地站在河边。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他们在钓鱼。他转过身，举起手，向克拉拉打了个信号。她迟疑了片刻，随即把衣服纽子扣好，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钓鱼人好奇地转过身，看着闯入他们那宁静的小天地的两个不速之客。他们生过一堆火，可现在快要灭了。四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接着，两个男人又埋头钓起鱼来，宛如两尊雕像，俯身站在粼粼闪光的铅灰色河面边。克拉拉低着头朝前走，脸都红了。保罗暗自笑了起来。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柳树林子里。

“我说，他们真该淹死。”保罗小声说。

克拉拉没有应答。他们沿着河边的一条羊肠小道吃力地走着。小路突然消失了。面前的河岸只是坚硬的红泥土，斜着直直地插入水中。他停住脚步，咬着牙，低声诅咒着。

“过不去！”克拉拉说。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朝四周看着。眼前的溪流中有两块面积很小的高地，上面长满了柳树。可是他们走不过去。悬崖从他们头顶高高地伸展而下，像一堵倾斜的墙壁。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那两位钓鱼人。河对岸，那隐约可见的牛群在冷冷清清的午后默默地吃着草。他又一次气愤地暗自咒骂了一句。他抬头凝视着那高大、陡峭的河岸。难道真的过不去，只能再爬回那条公用小路吗？

“等等。”他边说边把脚横着踏进陡峭的赤色河岸，开始敏捷地朝上爬去。他察看着四周每一棵树的底部，终于发现了他要找的地方。山丘上并排长着两棵山毛榉，树根之间的高处形成了一小块平地，上面沾满了湿漉漉的落叶。这就够了。也许钓鱼人离这里相当远，看不见。于是，他扔下雨衣，招手让她上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他的身边。上来后，她满怀心事、无声无息地看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边朝四周看着，一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是个安全地带，除了河对岸那零零星星的几只小牛，谁也看不见他们。他发狂似的亲吻着她的脖子，感觉到了她那怦怦跳动着的脉搏。四周一片静谧，整个下午就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她站起身来。起先，他的两眼一直盯着地面，现在猛然瞧见满地红艳艳的石竹花花瓣，散落在黑乎乎、湿漉漉的山毛榉根周围，宛如溅出的斑斑血迹。一个个红色的小血斑也从她的胸部，顺着连衣裙流淌了下来，到了脚跟。

“你的花给揉碎了。”他说。

她捋着头发，心情沉重地看着他。蓦地，他伸出手，用指尖摸着她的面颊。

“你为何显得心事重重？”他责备说。

她忧郁地笑了一下，仿佛内心感到孤独。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庞，吻着她。

“别这样！”他说，“用不着把它当回事儿！”

她用力抓紧他的手指，发出了颤巍巍的笑声。然后她松开了手。他从她的前额把头发捋开，摸着她的太阳穴，轻轻地吻着她。

“你不用担心！”他轻声恳求着。

“不，我不担心！”她温情地笑着，不想再多说了。

“是的，你是担心！你用不着担心。”他抚摸着她，恳求着。

“不担心！”她吻着他，安慰道。

他们花了好大的劲，用了整整一刻钟才爬回崖顶。他一踏上平地的草丛，就扔掉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嘘了口气，说：

“我们可总算回到平地上来了。”

她喘着气，坐在草丛上。她的双颊绯红。他亲了亲她，她快活起来了。

“我现在给你擦靴子，好让你体面见人。”他说。

他跪在她的脚下，用一根树枝和一团团杂草给她不停地擦了起来。她把手伸进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近她，吻了一下。

“我现在该干什么好啊？”他抬起头，笑着说，“是擦靴子，还是谈情说爱？回答我！”

“只要让我开心，什么都行。”她回答说。

“此时此刻我只管给你擦鞋！”不过，他们仍然盯着对方，笑个不停，接着又轻轻地吻了起来。

“啧——啧——啧！”他像母亲那样发出咂舌声，“我告诉你，有女人在场，什么事也干不成。”

说着，他继续擦起克拉拉的靴子，边擦边轻轻地哼着小调。她抚摸着他那茂密的头发，他亲吻着她的手指。他使劲擦着，靴子终于像个样子了。

“好啦，你瞧！”他说，“我还是有两下子恢复你的尊容吧？站起来！瞧瞧，你像大英帝国一样完美无缺！”

他回过头又擦了擦自己的皮鞋，在一个水坑洗了洗手，唱起歌来。他们朝前走去，到了克利夫顿村。他爱她简直到了发狂的程度。她的一举一动，她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显得可爱无比，都使他热血沸腾。

他们在一户人家里喝茶，房东老太太也被他们的兴致逗得快活起来。

“你们要是挑个好天气来就好了。”老太太不停地招呼着他们说。

“不对！”他笑着说，“我们还一个劲地说今个天多好呢！”

房东老太太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的身上透出一种奇特的光彩和魅力，深邃的双眼露出开心的笑容。他快活地捋着胡须。

“你们真是这样说来着？”她叫道，一双老态龙钟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彩。

“真的！”他笑着回答说。

“那今天可保准是个好日子。”老太太说道。

她磨蹭着，不想从他们身边走开。

“你们要不要也来点小萝卜？”她对克拉拉说，“我在菜园子里种的有——还有黄瓜呢。”

克拉拉脸红了，看上去非常漂亮。

“我要点小萝卜吧。”她回答说。

老太太高高兴兴地走开了。

“要是她知道就糟了！”克拉拉小声对他说。

“哦，她不会知道。不过，这至少证明我们讨人喜欢。你的模样能感动天使，我敢肯定我也不会让人家讨厌——所以嘛，要是这能使你光彩照人，让别人乐意招待我们，也能叫我们感到愉快——那么，咱们就没有怎么欺骗他们！”

他们继续用餐，吃完离开时，房东老太太怯生生地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三朵盛开的小大丽花，红白相间，整整齐齐。她站在克拉拉面前，颇为得意地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她那枯瘦的手拿着花朵，向前递了过去。

“啊，好漂亮！”克拉拉叫着，把花接了过去。

“她能全拿走吗？”保罗用责怪的口气问老太太。

“是的，她可以都拿去。”她喜出望外地回答道。“你已经得到你那份了。”

“是啊，可我要她给我一朵！”他开玩笑说。

“那她情愿就给呗。”老太太微笑着说，还满心高兴地行了个屈膝礼。

克拉拉倒一直没有说话，感到有点尴尬。他们继续往回走时，保罗说：

“你该没有犯罪感吧？”

她惊诧地用灰眼睛看着他，问：

“犯罪感？没有。”

“可是你似乎觉得做了一件错事。”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要是他们知道就糟了！’”

“要是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不会谅解了。可眼下他们的确理解，而且喜欢。管他们干什么？此地除了我就是树，你丝毫不会觉得做了什么错事，是不是？”

他伸出胳臂，把她搂到自己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

“咱们不该是罪人吧？”他不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是。”她回答说。

他吻了吻她，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喜欢自己那一丁点犯罪感。”他说，“我相信夏娃低头战战兢兢走出伊甸园时也同样喜欢这种感觉。”

然而，她那容光焕发和平静安详的样子使他高兴。他一个人上了火车车厢的时候，感到兴高采烈，觉得其他乘客异常和蔼可亲，夜晚也很美妙，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他回到家里时，莫瑞尔太太在坐着看书。她的身体最近不大好，脸色变得像象牙一样苍白。这他原来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以后再也没有忘记过。她没有给儿子提起自己身体的事，总认为那不是一个大病。

“你回来晚了！”她抬头看着他说。

他眉飞色舞，朝他笑了笑。

“是晚了。我跟克拉拉去了克利夫顿园林。”

他的母亲又朝他看了一眼。

“难道不怕人家说闲话吗？”她问道。

“那为什么？大家知道她在搞女权运动等其他事。再说嘛，他们说闲话又能怎么样！”

“当然啦，你跟她来往也没有什么错。”他母亲说，“可你要知道，人言可畏呀。一旦别人议论起她来……”

“哦，那我没有办法。说到底，他们就是嚼舌头也不是件大不了的事。”

“我认为你得替她着想。”

“我这就是替她着想啊！别人有什么可说的？——大不了是我们一起散散步罢了。我看你这是妒忌。”

“如果她不是有夫之妇，你知道我倒是会高兴的。”

“好了，我亲爱的。她跟丈夫分居了，而且常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所以说，她已经够显眼的了。照我看，这件事对她无所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已毫无意义。而毫无意义的一生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她跟我要好——这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那么她得付出代价——我们两人都得付出代价！人们总是害怕付出代价而宁愿饿死。”

“那好吧，我的孩子。咱们等着瞧吧。”

“好吧，我的妈妈。我会坚持到底的。”

“咱们等着瞧！”

“她嘛……她可真好，妈妈。确实好！这你不了解！”

“可这跟娶她做老婆是两回事。”

“或许更好一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征求母亲的意见，可是不敢开口。

“你想不想认识她？”他犹豫不决地问道。

“想。”莫瑞尔太太冷冷地说，“我想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

“她人好，妈妈。真的！一点也不俗气！”

“我从来也没有说过她俗气。”

“可是你好像以为她……不如……她可是百里挑一呀，我敢保证！她比谁都好，真的！她漂亮，诚实，正直！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别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莫瑞尔太太的脸红了。

“我可绝对没有挑她的毛病。她也许像你说的那么好，不过……”

“你不赞成。”他接过话茬。

“那你是期望我赞成了？”她冷冰冰地问。

“对！——对！——要是你真的了解了她，你会高兴的！你的确想见她吗？”

“我说过我想。”

“那么我就把她带来——我把她带回家来好吗？”

“随你便吧。”

“那我就把她带回家来——抽个星期天——吃茶点。要是你瞧不起她，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他的母亲笑了起来。

“好像我的态度真的能起什么作用一样！”她说。他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母亲。

“噢，妈妈，有她在场，感觉可真好！她可确实有女王的风度。”

他做完礼拜后，仍然有时跟米莉安和埃德加在一起走走。他没有再去过威利农庄。不过，米莉安见到他，态度基本跟过去一样，所以他并不感到难堪。一天傍晚，保罗陪着她一个人走，首先谈起读书的事。他们一见面就要交流读书心得。莫瑞尔太太早就说过，他和米莉安的恋情如同靠书本点燃的一把火——书烧完了，火也就灭了。而米莉安夸口说她对保罗了如指掌，能像阅读一本书一样，随时随地指出某一章、某一行。他常常轻信别人的话，还以为米莉安比谁都更了解他。因此，在米莉安面前，他总是对自己津津乐道，像一位头脑最简单的自我主义者一样。他们那天傍晚的话题也就很快转移到他在此期间所做的事上了。别人对他如此感兴趣，他感到扬扬得意。

“那你最近一直在做什么？”

“我……噢，没做什么！我从院子里画了一幅贝斯伍德素描，我总算基本感到满意了。我已经画了一百次。”

他们就这样边谈边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那你最近没有出过门？”

“出去过。星期一下午我还和克拉拉一起去过克利夫顿园林呢。”

“可那天天气不好，”米莉安说，“对吗？”

“但是我想到外面走走，天气还算凑合。特伦特河的水可是涨满了。”

“你到巴顿去了吗？”她问道。

“没有。我们在克利夫顿喝了茶。”

“真的吗？好极了。”

“确实不错！那老太太可真快活！她给了我们几朵大丽花，要多美有多美。”

米莉安低下头，沉思起来。在她面前，他无话不谈，什么都不隐瞒。

“她干吗要给你们送花呢？”她问。

他笑了起来。

“因为她喜欢我们……因为，依我看，她见我们当时也兴致勃勃。”

米莉安把手指伸进嘴里。

“你回家晚了？”她问道。

对她的口气，保罗终于反感了。

“我乘了七点半的火车。”

“哈！”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去。他生气了。

“那么克拉拉现在好吗？”米莉安问。

“我想挺好吧。”

“那就好！”她带着讥讽的口气说，“顺便问问，她的丈夫怎么样？可从来没有他的消息。”

“他有了女人，也挺好的。”他回答说，“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哦……这你其实并不完全了解。难道你不认为这种处境会使一个女人难堪吗？”

“实在难堪！”

“那不公平！”米莉安说，“男人为所欲为……”

“于是也让女人为所欲为。”他说。

“女人能那样吗？要是那样，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那又怎么样？”

“咳，那是不可能的事！你不懂女人要蒙受多大的损失……”

“是啊，我不懂。可是一个女人要是只靠好名声过日子，那就太可怜了，连一头驴都不如！”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道德观原来如此，他至少也会这样做的。

她从来不直截了当地向他提问题，其实想知道的已经基本知道了。

另一天，他碰见米莉安时，他们谈起人生的婚事，以及克拉拉与道斯的婚姻。他说：

“你知道，她根本不明白人生一世，婚姻可至关重要。她以为那只是一朝一夕的事，迟早的事。而道斯呢，他可是许多女人巴不得攀上的男人。所以干吗不嫁给他呢？后来，她变成了个不被理解的妻子，待他很不好。这我敢打赌。”

“那么因为他不体谅她，她就离开了他？”

“我想是这么回事吧。我想她也只好这样做。其实这根本不是理解不理解的事，而是个怎样生活的问题。跟他在一起，她只有一半活着，另一半休眠着，没有知觉。一个休眠着的女人是不被别人理解的，非得让别人唤醒不可。”

“那么他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倒是一心一意爱她的，可他是个傻瓜。”

“这倒有点像你的父亲和母亲。”米莉安说。

“是的。可是我认为我的母亲开始时还是从我父亲身上得到过真正的欢乐的，是心满意足的。我相信她热恋过他，所以她没有离开他。他们好歹还是相依为命的。”

“是啊。”米莉安说。

“我以为那就是人们必须得到的，”他继续说，“从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真正、纯真的感情的火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只要能维持三个月就行。喏，我母亲似乎拥有过她一生中所必不可少的东西。她一丁点儿也没有枯燥无味、无所作为的感觉。”

“是呀。”米莉安说。

“跟我父亲呢，我肯定开头她享受过真正的幸福。这她明白，她是过来人。这你可以在她身上感受到，在他身上感受到，也可以在你每时每刻碰到的成百上千个人身上感受到。你一旦有了这种经历，就能应付一切。你也就变得成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米莉安问。

“很难说得清楚。那是当你真正与别人融合在一起时所产生的某种力量，一种巨大、强烈的，能改变你的力量。这种力量仿佛能滋润你的灵魂，使你勇往直前，成熟起来。”

“那你认为你母亲与你父亲之间有过这种经历吗？”

“有过。尽管他们的关系非常淡漠，可她直到现在还从心底里为这个感激他呢。”

“那你认为克拉拉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吗？”

“我肯定她没有。”

米莉安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她看到了他正在追求的东西——一种对她来讲仿佛是火一般的激情的洗礼。她意识到没有这种洗礼，他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也许跟有些男人一样，他非得寻花问柳不可，待获得满足以后安定下来，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她，而不再心急火燎，坐立不安。好吧，要是他必须这样，那就由着他，让他心满意足——去经历他所说的那种巨大、强烈的体验吧。反正他得到了，就不会再要了——这是他亲口说的。那时他会索要她能给他的另一种东西。他会希望被别人拥有，这样才能安心工作。对她来说，他必须离开是件痛苦的事。不过，她既然能让他下酒馆喝威士忌解馋，也就能让他去找克拉拉，只要这能够满足他自身的需要，最终任凭她占有就行。

“克拉拉的事，你给你母亲说了吗？”她问。

她心里明白，这个问题会证明他对那另一个女人是否认真。要是他已经告诉了母亲，那么他去找克拉拉就非同小可，不是男人随随便便跟一个放荡的女人鬼混。

“说了，”他回答说，“她星期天还要来喝午茶呢。”

“去你家？”

“是的。我想让妈妈见见她。”

“啊！”

一阵沉默。他们关系发展得这么快是她始料未及的。他竟然能这么快，这么彻底地抛开她，使她骤然感到一阵心酸。他家里的人一直对她那么不友好，现在是不是能接受克拉拉呢？

“我去教堂的路上也许会上你家看她。”她说，“好一阵子没有见过克拉拉了。”

“好吧。”他说。他暗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感到气愤。

到了星期天下午，他去凯斯顿火车站接克拉拉。他站在月台上等候时，一直想验证他是否有某种预感。

“我确实感到她会来吗？”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竭力想弄个明白。他的心忐忑不安，跳得很快。这仿佛是一种预兆。他也预感到她不会来了！她不来，他就得孤零零一个人往回走，而不是像他事先想象的那样，带着她，穿过田野回家。火车晚点了，整个下午，还有傍晚都会白白浪费掉。他恨她不来。要是她说话不算数，干吗早早答应呢？也许她没有赶上火车——他自己就常常误车嘛——但这并不能成为她误这趟车的理由啊。他在生她的气，气得火冒三丈。

突然间，他看见火车通过弯道，缓缓地悄然而来。好了，火车总算来了，可她肯定不会在车上。绿色的车头沿着站台嘶嘶向前，后面的一节节棕色车厢驶过来了。几个车门打开了。不，她没有来！没有！来了，啊，她在那儿！她戴着一顶大黑帽！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说。

她把手伸向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他们对视着。他很快领着她穿过月台，嘴里滔滔不绝地絮叨着，以掩饰内心激动的情绪。克拉拉看上去楚楚动人，帽子上缀着几朵怒放的丝绸蔷薇花，朵朵都呈现出暗暗的金色。她穿着件合体的皂布衫，把胸部和肩膀都衬托得恰到好处。走在她身旁，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车站上遇见几位熟人，他觉得人家都在用钦佩和羡慕的目光打量他。

“我当时灰了心，想着你不会来了呢。”他笑声朗朗，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

“在火车上我也在胡思乱想，真不知你要是不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克拉拉说。

他一阵冲动，拉紧她的手，二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朝前走着。他们走到纳塔尔，然后又穿过雷肯宁·霍斯农场。一路上晴空万里，和风煦煦，树上不断落着叶子，林子旁的树篱上挂着星星点点鲜红如火的蔷薇果。他采了几枚果子想别在她身上做点缀。

“说真的，”他一边把果子缀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一边开口说道，“你八成不愿让我乱摘果子，想把果子留给鸟儿吃。岂不知这块地方的蔷薇果随处可见，鸟儿对它们就没有多大胃口。在春天，经常可以看到太多的果子，多得都烂掉了。”

他不停地唠叨着，一点也没留意自己在啰嗦些什么，只知道她耐心地站在面前，等候着他把蔷薇果插在她的胸前的衣服上。克拉拉望着他的手麻利地动着，充溢着活力，觉得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灵巧的双手。在此之前，她晕晕乎乎，感到一切都模糊朦胧。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矿山附近。矿山黑乎乎一片，静悄悄地耸立在麦田里。矿渣堆成了小山，像是从燕麦丛里长出来似的。

“这么美的地方偏偏建了个矿井，真让人遗憾！”克拉拉说。“你是这么想的吗？”他应声说道，“说真的，我对矿山太熟悉了，要是这儿没了矿山，我还会怀念呢。我喜欢那遍及各处的煤井，喜欢那成群结队的运煤车，喜欢那一个个矿井架，也喜欢矿山白天的水蒸气以及夜间的灯火。小的时候，我总以为白天看到的云柱、晚上看到的火柱、再加上那些水蒸气、星星点点的灯光和燃烧的煤堆就是矿井，我还以为上帝永远会在矿井的上方。”

快走进莫瑞尔家的时候，克拉拉沉默了下来，似乎有点犹豫不决。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她只是脸红了，并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情愿到我家来吗？”他问。

“不，我愿意来。”克拉拉回答道。

他没想到，克拉拉到他家来会是件十分特殊以及很难应付的事情。他满以为这就跟向母亲介绍一位男性朋友一样简单，只不过克拉拉比别人更漂亮些罢了。

莫瑞尔一家住在一条破旧的街道上，路面沿陡峭的山坡而下。那是一条非常丑陋的街道。莫瑞尔家的房子虽然比其他家的都要好，但年久失修，脏兮兮的；虽然有落地窗，并没有与邻居紧挨在一起，但屋里也显得昏昏暗暗的。保罗推开通向花园的门，发现映在眼前的倒是另一番天地。午后的阳光灿烂，园径旁长着艾菊和一棵棵小树，窗前的草地上阳光普照，草地周围可以看到一丛丛紫丁香。花园在眼前延伸，里边有一簇簇杂乱的菊花，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一直延伸到那棵梧桐树边，与茫茫原野相接。放眼望去，远处可以看见几栋红顶农舍，一座座山峰沐浴在耀眼的秋阳之下。

莫瑞尔太太身穿黑绸衫，坐在摇椅上。她那已经有些花白的棕褐色头发从前额以及高高的鬓角朝后梳着，梳得光溜溜的。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克拉拉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保罗身后走进厨房。莫瑞尔太太站了起来，克拉拉觉得她举止高贵，甚至显得有点严厉，于是心里十分紧张，显得若有所思，几乎有点后悔。

“妈妈，这是克拉拉。”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伸出手来，笑了笑。

“他跟我说到过你，常常说起。”她说。

克拉拉的脸涨得通红。

“我冒昧来，但愿你不介意。”她结结巴巴地说。

“他说要带你到家里来，我很高兴。”莫瑞尔太太说。

保罗在一旁观望着，心里一阵阵作痛。站在年轻美貌、衣着华丽的克拉拉跟前，他的母亲显得身材矮小，脸色灰黄，一副贫困、苍老的样子。

“今天的天气真好，妈妈！”他说道，“我们在路上还看到了一只鸟呢。”

母亲看着他，此刻他的身子正冲着她。她觉得儿子穿着那件裁剪得精美的深色衣服，显得十分帅气。保罗脸色有点苍白，一副超然的样子，任何女人都难于拢住他的心。莫瑞尔太太心里一热，同时又为克拉拉感到遗憾。

“要不要把你的东西放到客厅里。”莫瑞尔太太和蔼地对年轻的克拉拉说。

“好的，谢谢。”克拉拉应了一句。

“跟我来。”保罗说着，引着克拉拉来到小小的前屋。屋里摆着一架旧钢琴、一套红木家具和泛黄的大理石面壁炉台。壁炉里点着火，屋里到处扔着书和画板。“我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这样用起来方便些。”

克拉拉喜欢他绘画用的东西，喜欢屋里的书籍以及家人的照片。保罗过了一会儿就介绍了起来，告诉她照片上的人这个是威廉，那个穿晚礼服的年轻小姐是威廉的女友，还给她指了指安妮和她的丈夫，阿瑟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克拉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莫瑞尔家的一员。保罗把照片、书以及素描都拿给她看，二人聊了一会儿，后来就又返回厨房里。莫瑞尔太太搁下正在读的书，克拉拉身穿一件精致的薄绸衫，上面有细细的黑白图案，发式简单朴素，只是在头上挽了个髻，打扮得既端庄又矜持。

“你们搬到斯宁顿大街去住啦？”莫瑞尔太太问道，“我没有出嫁时……瞧我怎么这样说话！我是说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家就住在米诺沃大街。”

“哦，是吗？”克拉拉说，“我有个朋友住在那条大街的六号。”

两个女人就这样攀谈起来了。她们很有兴致地谈到了诺丁汉以及那儿的居民。克拉拉仍有些紧张，而莫瑞尔太太仍保持着几分威严，吐音清晰，用词准确。不过保罗看得出来，她们越谈越投机。

莫瑞尔太太暗中拿自己跟眼前的这位年轻女人做了比较，发现自己稳占上风。克拉拉对她毕恭毕敬。她知道保罗非常敬重自己的母亲，原先惧怕见到莫瑞尔太太，以为她是个冷酷、尖刻的人。谁知这位对其他事情很少感兴趣的女人竟然会这样愿意跟她拉家常。此刻她又有了一番感触，一番和保罗相同的感触，觉得自己决不能做让莫瑞尔太太扫兴的事情。保罗的母亲显得是那样坚毅和自信，仿佛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能让她担心的事情。

不一会儿，莫瑞尔走下楼来。他刚刚睡醒午觉，头发蓬乱，打着哈欠。他用手挠着花白的脑袋，背心在衬衣外面敞开着，脚上穿着长筒袜，咚咚地走了过来，跟家里的气氛显得很不协调。

“爸爸，这位是道斯太太。”保罗介绍道。

莫瑞尔听到介绍振作起精神来。克拉拉看到他和保罗点头，握手。

“噢，是吗？”莫瑞尔大声说。“见到你真是太让人高兴啦，真的。你可别拘束，自在点，随随便便地跟在自己家一样。”

克拉拉一点也没有料到这位老矿工居然如此彬彬有礼，殷勤好客。她觉得老人非常招人喜欢。

“你这是远道而来？”莫瑞尔问。

“不远，从诺丁汉来的。”她回答说。

“原来是从诺丁汉来的！今天你可是挑了个好天气出门。”

说完他转身走进盥洗间洗脸洗手，然后像平常一样回到壁炉前，用毛巾将水珠揩干。

用茶点的时候，克拉拉感到莫瑞尔一家人文雅、沉稳。莫瑞尔太太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一边应付自如地招呼客人，斟茶添菜，一边不间断地跟大家聊天。椭圆形的桌面宽宽敞敞的，绘有柳条图案的深蓝色茶具摆在平展的桌布上，显得十分漂亮。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盆黄色的小菊花。克拉拉觉得自己很荣幸，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了桌旁。不过莫瑞尔一家人，父亲也好，其他人也好，所表现出的沉着冷静使她感到胆怯。她效仿他们的口气说话，这样大家更亲近些。整个谈话的气氛不冷不热，每个人都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虽然各有各的不同，但是相当和谐融洽。克拉拉对此十分欣赏，内心深处却有一种畏惧感。

保罗趁着母亲跟克拉拉谈话的工夫清理起餐桌来。克拉拉觉得他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像驾着风一样轻快，散发勃勃生机。他仿佛是一片凌空飘来的树叶，四处飞荡。克拉拉的心神都被摄走了。莫瑞尔太太见她向前倾着身子，似听非听的，就知道她已心不在焉，又一次为她感到遗憾。

保罗收拾完餐桌后，大步走进后院，留下两个女人单独交谈。下午阳光和煦，天空有一层薄雾，天气不冷不热。克拉拉从窗户看着保罗在菊花丛中走来走去。她仿佛觉得有条可以触及的东西把她系在了保罗身上，而他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表情漠然，把那些被花朵压弯了腰的枝条一根根拴在桩子上，她在绝望之中真想大喊一声。

这时，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

“让我帮你洗碗碟吧。”克拉拉说。

“要洗的东西不多，我一会儿就能干完。”莫瑞尔太太说。

不过克拉拉还是帮着揩干洗过的茶具，心里为自己能跟莫瑞尔太太融洽相处感到高兴，同时又为不能和保罗一道在后院里散步感到异常难过。她终于走出屋子，大有如释重负之感，仿佛挣脱了捆在脚踝上一根绳子。

午后的德比郡的群山上阳光灿烂。保罗站在对面的一个园子里，身旁长着一簇淡白色的紫苑花，他盯着最后一批蜜蜂爬进蜂房。听到克拉拉的脚步声，他轻快地转过身来说：

“瞧这些小蜜蜂，它们就是这样结束自己的一生。”克拉拉站到了他的旁边。他们面前那低矮的红墙外边是原野，远方是一座座小山，一切都被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下。

这时米莉安从园门走了进来，瞧见克拉拉走近保罗，保罗转过身，和克拉拉静静地凑在一处。那旁若无人的亲密劲儿使米莉安确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在她的眼里他们俨然已经是夫妻了。她沿着院子狭长的炉渣路缓慢地走了过去。

克拉拉从蜀葵上摘下一个小苞，低着头剥皮取籽。头的上方绽开着粉红色的花朵，似乎在保护着她。最后一批蜜蜂纷纷飞进蜂巢。

“你在数钱呀。”保罗见她把扁平的籽儿从看起来像一卷硬币似的东西上剥下来，不由得笑着打趣道。她闻声瞧了瞧他。

“我可有钱啦。”她笑着说。

“有多少？哇！”他打了个响指说，“你说我能不能把它们变成金子？”

“恐怕你没这本事。”她哈哈笑道。

他们边笑边盯着对方。就在此刻，他们瞥见了米莉安。短短的一瞬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你好，米莉安！”保罗高声打了个招呼，“对啦，你说过你要来的！”

“不错，难道你忘了吗？”

米莉安跟克拉拉握握手说：“在这儿见到你真是稀罕。”

“是呀，”对方回答道，“是稀罕。”

大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儿很美，是不是？”米莉安说。

“我非常喜欢这儿。”克拉拉答道。

此时米莉安意识到，克拉拉已经得到莫瑞尔家的认可，而她从来没有被认可过。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保罗问。

“是一个人来的。我在阿加莎家用了茶点，我们要去教堂，我只是顺路来看看克拉拉。”

“你应该到这儿来吃午茶。”保罗说。

米莉安笑了一声，克拉拉不耐烦地转过身子。

“你喜欢菊花吗？”保罗问。

“是的，菊花非常美。”米莉安回答说。

“最喜欢的是哪一种？”他又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古铜色的那种吧。”

“我想你没有见过所有种类的菊花。你跟我去瞧瞧。克拉拉，你也来看看，看哪种菊花你最喜欢。”

他把两个女人领进他家的花园。园内栽种着各种颜色的花，东一簇西一簇的，从小径两旁一直延伸到田野那儿。他明白园中的花草长得很杂乱，不过并不感到难堪。

“你瞧，米莉安，这些白颜色的花是从你们家园子里移栽过来的。不如以前漂亮了，对不对？”

“是的。”米莉安说。

“可它们比原来要壮实些。你们家的花遮阳避雨，虽个头长得大，但过于娇气，容易夭折。这些黄颜色的小花是我所喜欢的。给你摘几朵吧？”

他们正在园中谈话的时候，教堂的大钟响了，洪亮的钟声回荡在小镇和田野上空。教堂的塔楼俨然屹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米莉安望着它，不由得想起了保罗曾拿给她看的那些素描。时过境迁，然而他毕竟还没有离开她。她让保罗借给她一本书。保罗急忙跑进屋子里。

“怎么？是米莉安来了吗？”母亲冷冷地问。

“是的。她说过要来的，想见克拉拉。”

“那么，是你告诉她克拉拉要来这里喽？”母亲尖刻地问。

“对。我难道不能告诉她吗？”

“当然没理由说你不能。”莫瑞尔太太把话讲完，又埋头看自己的书了。母亲的冷嘲热讽使他吃惊。他生气地皱起眉头，心想：“我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做我想做的事呢？”

“你以前没见过莫瑞尔太太吧？”米莉安问克拉拉。

“是的，不过她可是个大好人！”

“不错，”米莉安低头说，“从某些方面讲，她的确是个大好人。”

“我想也是的。”

“保罗常对你讲她的情况吗？”

“他老是把他的母亲挂在口上。”

“他就是这种人！”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直到保罗拿着书返回园中。

“什么时候把书还给你呢？”米莉安说。

“随便什么时候吧。”保罗回答。

克拉拉转身往屋里走，保罗把米莉安送到大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威利农场？”米莉安临别时问克拉拉。

“说不准。”克拉拉回答道。

“妈妈让我告诉你一声，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来，她都会很高兴的。”

“谢谢，我很想去，只是说不准时间。”

“哦，那好吧。”米莉安苦涩地说，随即转身走了。

她沿着小路走着，把保罗送给她的花放在嘴边。

“你真的不进去坐坐吗？”保罗问。

“不了，谢谢。”

“我们也打算到教堂去。”

“哦，那我就可以在教堂见到你们啦！”米莉安满腹辛酸地说。

“是的。”

两人分了手。保罗有点内疚，觉得对不住她。她心里很难受，十分看不起他。她相信保罗仍然是属于她的。可他居然跟克拉拉相好了起来，还把她带回家，做礼拜时让她坐在母亲身边，并且像几年前对待她米莉安一样将那本赞美诗集递给克拉拉看。她听见保罗急急忙忙向屋里跑的脚步声。

不过，保罗并没有立即进屋。跑到草坪上，他先听见母亲的声音，然后是克拉拉的回答，便留住了脚步。

“我讨厌米莉安身上的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德行。”

“是呀，”莫瑞尔太太急忙附和道，“这一点的确让人讨厌，真的！”

保罗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对她们在背地里议论米莉安感到气愤。她们有什么权利对别人品头论足？她们说的一些话刺痛了他，激起了他对米莉安的怨恨。同时他也非常反感克拉拉，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对米莉安说三道四。说到底，要是论人品，两个女人中，米莉安还是比克拉拉好。他走进屋里，见母亲一副激动的样子，跟感到困倦的女人一样，用手有节奏地拍着沙发扶手。他向来不能容忍这种动作。屋里一阵沉默过后，保罗开口了。

在教堂里，米莉安瞧见保罗翻开赞美诗集为克拉拉找到该唱的篇章，想当年他对她也是这样献殷勤的。牧师布道时，保罗抬头看见米莉安坐在远处，把脸遮在帽子投下的阴影中。看见他和克拉拉在一起，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保罗没有再想下去，觉得自己对米莉安太冷酷了。

从教堂里出来，他陪着克拉拉一道攀上了彭特里克山丘。这是个黑漆漆的秋夜。他们跟米莉安告别，看见她被撇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保罗简直心都碎了，可转念一想，觉得她是自作自受。在她的眼皮底下与另一个漂亮女人离开，反倒使他觉得高兴。

黑暗中，潮湿的树叶散发出一股清香。走在路上，他拉着克拉拉那暖呼呼、一动不动的手。他内心里充满矛盾，翻来覆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简直有点绝望了。

上了彭特里克山丘，克拉拉紧紧依偎在他身上走着。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边走边感觉到她的肉体在一起一伏地颤动，刚才由于米莉安的缘故收得紧紧的心此刻放松了下来。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心头，他把克拉拉越搂越紧。

“你跟米莉安还有来往，对吧？”克拉拉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只是在一起聊聊天。我们之间除了聊天，再没有其他交往。”他苦涩地说。

“你母亲不太喜欢她。”克拉拉说。

“是的，要不然我可能已经跟她结为夫妻了。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了结了，了结了！”

他突然激动起来，言语中充满了憎恨。

“这工夫要是和她在一起，我们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基督教的奥秘’或诸如此类的话题。谢天谢地，我现在起码不是谈这些事！”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了一段路。

“可你并不会真正放弃她。”克拉拉说。

“我不会放弃她，这是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保罗说。

“可她对你有情有义。”

“我真不懂我们两个今生今世为什么不能做个朋友。”他说，“我们将仅仅是朋友。”

克拉拉从他身边挣脱，站在一旁。

“你这是干什么？干吗要往旁边躲？”他问道。

她没有搭腔，只是站得离他更远。

“你为什么要独自走路呢？”他问。

克拉拉仍不作声，低垂着脑袋，气哼哼地朝前走。

“难道就因为我说我要和米莉安做朋友？”他大声嚷着。

她硬是不肯开口。

“告诉你吧，我们之间只是聊聊天而已。”他不停地说着，试着再用胳膊去搂她。

她不肯。突然间，他大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活见鬼！”他说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最好去追你的米莉安吧。”克拉拉冷言冷语地说。

他浑身猛地一热，怒容满面地站着。她气呼呼地低着头。小道上黑漆漆的，不见人影。他猛然将她抱在怀中，身子前倾，在她的脸上狂怒地吻了起来。她拼命地左转右转，企图躲开他。他紧紧地搂住她不放，紧紧地、毫不留情地吻着她，宽大的胸膛把她的胸口挤得发痛。她毫无办法，只得放弃挣扎，任凭他肆意地去吻。

这时，他听见有人顺着小丘往下走。

“你站好！你站好！”他沙哑着声音说，用手把她的胳膊都抓痛了。假如他一松开，她一定会瘫软到地上的。

她叹了口气，昏头昏脑地跟在他身旁向前走，两人谁都没有吱声。“咱们从田野里走吧。”保罗说。这时她这才醒过神来。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让他扶着她越过了台阶，然后她默默地跟着他走过第一块黑油油的庄稼地。她知道这是去诺丁汉、去火车站的路，而他仿佛在东张西望着。爬上光秃秃的山包，山包上有一架破损的风车，黑乎乎的。他停住脚步。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们站在高高的山丘上，俯视着夜幕里那些星星点点闪亮的村庄。苍穹下，村庄遍及高坡和低地，远处近处都有。

“真像漫步在群星之中。”他声音发颤，笑着说。

随后，他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搂住她。她扭过脸，固执地低声问道：

“现在几点啦？”

“这没什么关系的。”他沙哑着嗓门央求道。

“怎么没关系？有关系的！我得走啦！”

“还早着呢。”他说。

“究竟几点钟啦？”她不妥协地问。

黑漆漆的夜色笼罩着四周，点点灯火点缀在夜幕上。

“我不知道。”

她伸手到他的胸前去找他的表。他感到浑身发烫，像燃烧的火焰。她在他的背心口袋里摸着，他站在那儿喘粗气。在黑暗中，她只能看得见那圆圆的浅色表盘，看不清上面的数字，于是便猫下腰仔细看。他直喘着气，终于又一次把她搂到了怀里。

“我看不清几点了。”她说。

“那就别操那份心了。”

“不行，我得走了！”她说着，掉头就走。

“等等！让我看看！”可他也看不清。“我划根火柴吧。”

他盘算着让她错过火车。她看见他划着火柴，双手掬住，罩在火苗上。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的眼睛紧紧盯住表盘。突然，又是一片黑暗。她的眼前黑漆漆的，发光的只是丢在她脚下的那根火柴。保罗在哪儿呢？

“怎么啦？”她惊慌地问。

“你没有办法了。”黑影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一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她感到被他控制了，已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了，这使她害怕。

“几点钟啦？”她缓缓地，毫不含糊地问，显得无可奈何。

“九点差两分。”他非常不情愿地报出了时间。

“我十四分钟内能从这儿赶到车站吗？”

“赶不到，无论如何也……”

她这时可以看清他那黑乎乎的身影了，就在一码开外的地方。

她想马上离开。

“我真的赶不上了吗？”她带着央求的口气问。

“除非你赶快走。”他粗暴地说，“不过你完全可以从从容容地走嘛，克拉拉，这儿离有轨电车站只有七英里的路程。我陪你一道走。”

“不，我想赶火车。”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乘火车嘛。”

他突然换上了另一种腔调，冷酷而严厉地说：“好吧，那就走吧。”

他大步向前奔去，她跟在后边跑着，真想哭出声来。此时他对她冷漠无情。她跟在后面，在高低不平、黑黝黝的田野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不过，车站的那两排路灯总算越来越近了。蓦然，他飞跑起来，大声喊道：

“火车来啦！”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咣当声。向右侧望去，只见火车像一条通体发亮的巨龙在夜色里穿行。接着，那咣当咣当的声音停止了。

“火车上高架桥了。你刚好可以赶得上。”

克拉拉飞奔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跌跌撞撞地登上了火车。汽笛一声长鸣。他走了，消失了！克拉拉坐在满载旅客的车厢里，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保罗转过身，向家中奔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家，走进厨房里。他的脸色苍白，双眼阴沉沉的，一副让人恐惧的样子，跟个醉汉一般。母亲看着他，说：

“瞧，我说你的靴子可真够干净的！”

他低头看了看双脚，然后使劲脱下外套。母亲怀疑他八成是喝醉了酒。

“她赶上火车啦？”她问道。

“赶上了。”

“但愿她没有把鞋搞得这么脏。真不知道你把她拽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他好大一会儿没有吭声，也一动未动。

“你喜欢她吗？”他终于勉强地问道。

“喜欢。我是喜欢她，可你会厌倦她的，我的儿子，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没有回答。母亲注意到他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怎么，你刚才一直在跑？”她问道。

“赶火车我们就得跑呀。”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最好去喝杯热牛奶。”

牛奶倒能使他兴奋起来，可是他没有喝就去睡觉了。他脸朝下扑在床罩上，流出痛苦和愤怒的泪水。他感到浑身疼，紧紧地咬着嘴唇，连血都咬出来了。他心乱如麻，脑子里昏沉沉的，身子几乎都没有感觉了。

“难道她就这样对待我？”他把脸贴在被子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他恨她。他又一次回忆起刚才的情景，又一次恨起她来。

第二天，保罗又显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克拉拉却很温柔，甚至让人觉得可爱。可是保罗对她相当冷淡，带着蔑视的成分。克拉拉叹了口气，仍旧是一副温柔的样子，最后又使他回心转意了。

那个星期的一天晚上，莎拉·伯恩哈特在诺丁汉皇家剧院演出《茶花女》。保罗很想看看这位著名老演员的风采，便邀请克拉拉陪他一块去。他让母亲把房门钥匙给他放在窗台上。

“我给咱把座位订上吧？”他问克拉拉道。

“好的。你到时候把晚礼服穿上，行不行？我还从未见过你穿晚礼服呢。”

“可是，我的天哪，克拉拉！我穿着晚礼服去剧院，亏你想得出来！”他分辩道。

“你不情愿穿吗？”她回答说。

“你真的想让我穿，我会穿的。不过我觉得那是冒傻气。”

她咯咯笑着说：

“为了我，那你就冒一回傻气吧，好不好？”

克拉拉的要求使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看来，我得非穿不可了。”

“你拎着个箱子干什么？”莫瑞尔太太问儿子。

保罗一听脸涨得通红。

“是克拉拉让我拿的。”他回答说。

“你们是什么座位？”

“二楼厅座——每张三先令六便士！”

“哟，我说呢！”他的母亲大声挖苦道。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一次呀。”他解释说。

他在乔丹厂换好装，外边披了件大衣，戴了帽子，然后到一家咖啡店跟克拉拉会面。克拉拉和一位搞女权运动的朋友在一起，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长衫，衫上连着个小挡风帽裹在头上。保罗一点也不喜欢她这种打扮。三个人一起走进剧院。

克拉拉到楼梯上脱掉长衫，他这才发现她里边穿着类似晚礼服的晚装，袒露出双臂、脖子和一部分胸部，连头发也收拾得很时髦。她的衣服虽然是用绿色绉纱缝制的，但很合身。在他的眼里，她显得很高贵。他可以透过衣服看到她的形体，绉纱仿佛紧紧裹在她的身上。他看着她，几乎都能感觉得到她那挺直的肉体上结实、柔软的皮肤。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整整一个晚上，他将紧挨着她那裸露在外的美丽的双臂，注视她那结实的脖子不时从丰满的胸脯抬起，她那绿衣服里面一对丰乳上下起伏，以及她那紧身衣服所衬托出来的四肢曲线来回晃动。紧挨着她，看着这一切对他真是个折磨，他心里又恨起她来。看见她头伸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噘着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命运不可抗拒，她在任凭摆弄。她无可奈何，成了强者掌中之物。她脸上挂着一种永恒的神情，仿佛一尊陷入沉思的斯芬克斯石像，他直想吻她。他把节目单丢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捡，以便乘机吻她的双手和手腕。她的美使他不能自已。她纹丝不动地坐着，只有在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才稍稍靠紧他一些，他才能用他的手指抚摸她的双手和胳臂。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水味。整个晚上，他浑身的血液像一阵阵炽热的白色波浪上下翻滚，使他一时间忘乎所以。

剧在继续着。他觉得这出剧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个他说不清楚的什么地方演着，这个地方就在他的心灵深处。他成了克拉拉丰腴的双臂、迷人的脖子以及一起一伏的胸部。那仿佛才是他自己。这时，剧在别的地方继续着，他跟台上正在上演的剧融为一体，而自己已经不复存在。唯一存在的只有克拉拉那双灰黑色的眸子，不断朝他贴过来的胸部，还有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胳膊。此时，他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可怜，而克拉拉力量强大，凌驾在他的身上。

只有在幕间休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感到异常痛苦。他想跑出去，只要哪儿黑就跑到哪儿。于是，他昏头涨脑走出剧场，买了点饮料喝。灯光暗下来之后，克拉拉和这出戏所产生的离奇、古怪的感觉又使他不能自已。

剧仍在演着，可保罗一心想着去吻克拉拉手臂弯曲处的一根细细的青筋。那根筋他可以摸得到。他的双唇没有吻到那根筋之前，他的整个生命似乎都停滞了。他非得吻它不可，管它旁边坐的其他观众呢！他终于飞快地弯下腰，身子往前一倾，双唇挨上了那根细细的青筋。他的胡须蹭到她那娇嫩的皮肤上，克拉拉浑身一颤，抽回了胳膊。

剧演完了，全场的灯光亮起，观众们鼓起掌来，保罗这才醒转过神来。他看了看表，发现他要乘坐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这一下我得一路走回家了！”他说。

克拉拉看了看他，问道：

“是不是太晚了？”

他点点头，随后帮她穿上外衣。

“我爱你！你穿上这件晚礼服，显得真漂亮。”夹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依在她肩头喃喃细语道。

她一直都没有作声。他们一道走出剧场。他看见等在外面的汽车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仿佛看见有一双棕褐色的眼睛盯着他，发出仇恨的光芒，但他没有看清那是谁。他和克拉拉转过身，机械地朝火车站那个方向走去。

火车已经开走了。他要回家，必须步行十英里的路程。

“没关系，”他说道，“走走也不错。”

“别走了，”她红着脸说，“到我家里过夜吧，我可以跟我母亲挤挤。”

他看了看她，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你母亲会怎么说呢？”他问道。

“她不会介意的。”

“你敢肯定吗？”

“肯定！”

“那我就到你家？”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好吧。”

他们转身上了路，一见前边有个电车站，便登上了车去。习习清风吹拂着他们的面孔。城里黑漆漆的，电车疾驶着，不断地在颠簸。他坐在车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到家后你母亲会不会已经睡觉了？”他问。

“也许吧，不过我希望她还没有睡。”

下了车，他们迈着快步走上那条小巷。巷子里静悄悄、黑黝黝的，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到了家，克拉拉一步跨进家门，而他却犹豫着。

“快进来呀！”她说道。

他跳上台阶，跨入屋内。她母亲出现在里面的过门道上，身材高大，一副不友好的样子。

“你这是把谁带回家来了？”她问道。

“是莫瑞尔先生。他没赶上火车。我想咱们家可以留他住一夜，免得他走十英里的路朝回赶。”

“哼！这是你找的事！既然你把他请回家来，就得好好招待喽，我无所谓。这儿是你当家嘛！”雷德福太太大声嚷嚷道。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走。”保罗说。

“不，不，你不用走！进来吧！我给她准备了晚饭，你也尝尝吧。”

所谓的晚餐只是一小碟土豆条和一片咸肉。桌上很随便地摆着一个人用的餐具。

“可以再添些咸肉，”雷德福太太又说道，“土豆条没有多的了。”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他说。

“得啦，别太客气了，这我可不喜欢听！你请她去看戏了，对不对？”最后的问话带着嘲讽的口吻。

“怎么啦？”保罗不自然地哈哈一笑说。

“我是说吃一点咸肉是不必客气的！把你的外套脱下来。”

身材高大的雷德福太太直挺挺站在旁边，千方百计想悟出点什么来。她在碗橱周围走来走去。克拉拉为保罗脱掉外套。屋子里很暖和，在灯光下显得很舒适。

“我的天啦！”雷德福太太高声说，“你们俩可真是一对俊男美女呀，真的！打扮成这个样子做什么？”

“我们绝非有意这样打扮。”保罗觉得被戏弄了。

“你们要耍阔气，摆排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话，我这个寒舍可容不了你们呀！”她又是挖苦又是嘲笑，句句都藏针带刺。

保罗身着晚礼服，克拉拉穿着绿色绉丝衣，把一对膀子裸露在外，两人都被说得狼狈不堪。他们感到，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他们必须站在一条战线上。

“你再瞧瞧那花！”雷德福太太指着克拉拉，继续数落着，“真不知道她干吗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保罗看了一眼克拉拉，她满脸通红，连耳朵根都红了。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喜欢她这身打扮，不是吗？”他问道。

克拉拉的母亲占了上风，他的心一直都在怦怦地跳，神经绷得紧紧的。不过，他决意不认输。

“我，难道我喜欢看？”老太太嚷嚷着，“她把自己打扮得怪模怪样的，我又有什么可欣赏的！”

“恐怕有些人更过头。”他顶了一句，已经在替克拉拉说话了。

“哎哟，可真是！什么时候呀？”对方挖苦地反问道。

“他们自己吓唬自己的时候。”他说道。

身材高大的雷德福太太手中拿着叉子，一副叫人害怕的样子，站在炉前地毯上不动了。

“反正他们都冒傻气！”她终于迸出这么一句，转身走到荷兰煎锅跟前。

“不对！”保罗毫不妥协地反驳说，“人嘛总该尽量打扮得像个样子。”

“你把那叫像个样子！”母亲用手中的叉子轻蔑地指着克拉拉嚷道，“瞧，那个模样，简直就像没有穿衣服一般！”

“我说你这是妒忌，因为你打扮不出如此漂亮的模样来。”他哈哈一笑说。

“我？当年我要是愿意，我完全可以穿上晚礼服，想陪谁出去就陪谁出去！”她轻蔑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穿呢？”他不客气地问。“或者说，你到底穿过没有？”

好长时间谁也没有吱声。雷德福太太翻了翻荷兰煎锅里的咸肉。保罗心跳得厉害，生怕自己的话冒犯了她。

“我！”她终于高声说，“我可没穿过那玩意儿！我当年给人家当用人的时候，一看见有女佣裸露着膀子出来，就知道她是哪一路货色，去那种下贱的舞会！”

“你是不是有教养，洁身自好，不屑于参加那种舞会？”他又问道。

克拉拉低头坐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雷德福太太把煎锅从炉子上端开，站到他跟前，将咸肉片放到他的盘子上。

“这块不错！”她说。

“可别把最好吃的都给了我！”他说。

“她已经拿了自己喜欢吃的。”

老太太的口气既有讥讽，又有无奈，保罗看得出她已经认输了。

“你也吃点吧！”他对克拉拉说。

她抬起头，用灰色的眸子望着他，一副委屈颓然的神色。

“不，谢谢！”她说。

“干吗不吃点呢？”他爱怜地劝说了一句。

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雷德福太太又坐了下来，显得壮实、威严、冷漠。保罗与她攀谈起来，完全把克拉拉抛在一边。

“他们都说莎拉·伯恩哈特有五十岁了。”他说。

“五十早过了！已经六十啦！”她回答说。

“可也是，”他淡淡地说，“真是难以置信！直到现在我还想为她喝彩呢。”

“要是换上我，决不会为那个老娘儿喝什么彩！”雷德福太太说，“她这把岁数，都该当奶奶啦，还像个吱吱作声的卡塔马伦一样。”

保罗一听哈哈大笑着。

“卡塔马伦可是马来人用的小船呀。”他说道。

“这个词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她反驳道。

“我母亲有时候也用这个词，我跟她说一点用都没有。”他说。

“她大概要打你耳光吧？”雷德福太太开起玩笑来。

“她倒是很想打，说要打，于是我就端来个小凳子给她垫脚。”

“我母亲可就太糟了。她打人可用不着垫脚的东西。”克拉拉说道。

“我就是用什么东西垫脚打也够不上这位夫人。”雷德福太太冲着保罗说。

“我看你是不想站在上面打她。”保罗哈哈大笑着，“我自己起码不想。”

“或许我该在你们两人头上各打一拳。”母亲说着，自己也猛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过不去？”他说，“我也没有偷你家什么东西呀。”

“现在还没有，我会当心的。”老太太笑着说。

晚餐很快就吃完了。雷德福太太仍坐在椅子上不走。保罗点起一支烟抽着。克拉拉上楼拿来一件睡衣，摊在火炉围栏上烘烤。

“瞧，我把这些东西忘得一干二净！”雷德福太太说，“你是从哪儿把它们搜寻出来的？”

“从我的抽屉里。”

“哼！这是你给巴克斯特买的，他硬是不肯穿，对不对？”雷德福太太笑道，“他说他睡觉时不爱穿裤子。”她又转身神秘地对保罗说，“他忍受不了睡衣之类的东西。”

保罗坐在那儿，不停地吐着烟圈，笑着说：“人嘛，各有所好呗。”

说完，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穿睡衣的好处。

“我母亲就是爱看我穿睡衣时的样子。”他说道，“她说我穿上睡衣像个走江湖的小丑。”

“我想象得出睡衣对你准合身。”雷德福太太说。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壁炉上那嘀嗒嘀嗒的小钟。已经十二点半了。

“说来也怪，看完戏后几个小时才能安下神睡觉。”

“现在是该睡觉的时候了。”雷德福太太收拾着饭桌说。

“你累了吧？”保罗问克拉拉。

“一点也不。”她避开他的目光回答说。

“那我们玩一场纸牌好不好？”他问。

“怎么玩我忘了。”

“没关系，我可以再教你嘛。雷德福太太，我们玩一会儿牌，好不好？”他问。

“随你们的便吧，”雷德福太太说，“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

“打一两圈我们就困了。”他回答道。

克拉拉取来纸牌，在保罗洗牌时坐在那里一个劲儿旋转着她的结婚戒指。雷德福太太在洗碗间里忙着。夜越来越深，保罗觉得家里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十五比二，十五比四，十五比六，再加两个八点……”

时钟敲响了一点。他们仍在玩牌。雷德福太太干完了睡觉前的所有的零碎活，关了门，给壶里灌满了水。保罗仍然一边发牌，一边数牌。他一直在盯着克拉拉的手臂和前颈，觉得自己能清楚地分辨出她那对乳房之间的分界。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她。克拉拉也在注视保罗的双手，见他的手动作麻利，感到身上的骨节都酥了。他们坐得非常近，他仿佛能摸着她似的，但实际上还有一点距离。他的欲望被激了起来，心里直恨雷德福太太。只见她昏昏欲睡，却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动，好像是故意的，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保罗瞥了她一眼，再把目光移向克拉拉。他和克拉拉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眼神里充满愤怒和轻蔑，也显得冷酷无情。克拉拉的目光里透出了羞愧的回应。无论如何，他了解她，知道他们是一个心思。两人继续打着牌。

雷德福太太终于费劲地站了起来，说：

“你们俩是不是该睡觉了？”

保罗没有吭声，继续打着牌。他真恨不得掐死她。

“马上就完。”他后来应了一声。

老太太站起身，迈开步子，执拗地走到洗碗间，拿来为保罗准备的蜡烛，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又坐了下来。保罗气得浑身青筋直暴，扔下手中的牌。

“那我们就不打啦。”他带着一副蛮不情愿的口气说。

克拉拉看到他把嘴绷得紧紧的。他看了克拉拉一眼，两人似乎心领神会。她低下头收拾桌上的牌，咳嗽着清嗓子。

“哦，很高兴你们打完了。”雷德福太太说，“给你，这是你的东西！”她把烤得热乎乎的睡衣塞到了他手里，“还有，这是给你的蜡烛。你的房间在上面，只有两个房间，你不会走错门的。好吧，晚安。希望你睡个好觉。”

“肯定会。我睡觉向来很好。”他说。

“当然，你这么年轻，理应睡得很香。”雷德福太太又回了一句。

他跟克拉拉道了声“晚安”就走了。登上螺旋状的楼梯，每走一步，脚下那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木板就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径直往上走去，上楼后发现有两个面对面的房间。他进他的房间，随手带上门，没有上门闩。

这是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张大床。梳妆台上放着克拉拉的几只发夹，还有她的梳子。她的衣服和几条裙子挂在墙角，上面盖了一块布。一把椅子背上竟然搭着一双长筒袜。他审视了一下房间，看见书架上摆着他的两本书。接着，他脱下衣服，叠好外衣，坐在床上，听了会儿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没过两分钟就快睡着了。就在这时，突然“咔嗒”一声响，他完全清醒了，痛苦地翻转着身子，仿佛在马上要进入梦境时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使他烦躁不安。他索性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望着墙壁，将双脚盘在身子底下，纹丝不动，听着动静。他听见窗外有只猫，接着听见雷德福太太沉重而稳健的脚步声，又听见了克拉拉清晰的说话声：

“你能不能帮我解开衣服？”

房子里静了一会儿。后来雷德福太太说：

“好啦！你还不上来？”

“不，我等会儿。”女儿不紧不慢地说。

“噢，随你的便！如果你还嫌早，那就再待会儿吧。只是我睡着了，你可别来把我弄醒。”

“我马上就好。”克拉拉说。

紧接着保罗便听见雷德福太太缓慢上楼梯的脚步声。烛光透过门缝在他的屋里闪了一下，老太太的衣服擦了一下他的房门，他的心跳了起来。随后是一片黑暗，只听见她“咔嗒”一声闩上了门。她去睡觉前可真算是从容不迫。过了好长时间才没了动静。他坐在床上，神经绷得紧紧的，身子有点发抖。他的房门开了条缝，约有一英寸宽。克拉拉上楼时，他可以出去截住她。他等待着。房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时钟敲响了两点。他听见楼下火炉的围栏被轻轻地擦响了一下，他无法控制自己，浑身不由自主地在发抖，觉得不去拦住她就无法活下去。

他溜下床，站在那儿打了一会儿哆嗦，随即径直朝门口摸去。他竭力轻手轻脚朝下走，可刚踏上第一级楼梯，脚下便“咔嚓”响了一声。他站下倾听着，只听见老妇人在床上翻了翻身子。楼梯上黑咕隆咚的，只有通向厨房的那扇位于楼梯底下的门透过一丝光亮。他停了片刻，接着又一步挨一步朝下摸着走去。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他吓得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生怕楼上老太太的房间门会突然打开。到了楼角处，他摸索着去开那儿的小门，抽开门闩时，又是一声咔嗒响。他穿过小门走进厨房，咣当将门随手关上。这下老太太可不敢再来了。

他停下来，怔住了。只见克拉拉跪在壁炉前地毯那儿的一堆白内衣上，背对着他，正在暖着身子。她没有转过头来，继续蜷着身子跪在那里，丰满、诱人的脊背对着他，叫人看不见脸部。她在炉前烤火取暖，慰藉着自己，一侧是红彤彤的火光，另一侧是一片黑影，暖烘烘的。她的双臂下垂着，懒洋洋的。

他的身子猛烈地抖动着，于是便咬紧牙关，握紧双拳，想方设法控制住自己。接着，他走向前去，将一只手搭在克拉拉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手指伸到她的下巴底下，托起她的脸。被他一触摸，克拉拉全身颤抖，一阵接一阵。可她仍然低着头。

“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冰冷冰冷，于是便喃喃地道了一声歉。

克拉拉抬头望了望他，一副惊恐的样子，犹如对死亡的恐惧一般。

“我的手太冷了。”他又喃喃地说了一声。

“我喜欢这样。”她闭上双眸，低声说。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散到了他的嘴上，她的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膝部。他的睡衣带晃来晃去，拍打在她身上，使她浑身颤抖起来。他的身子渐渐暖和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

最后，他无法再这么站下去，便将克拉拉扶起来。克拉拉把脸紧靠在他的肩上。他的双手缓缓地在她的全身抚摸着，无比体贴，无比温柔。她紧紧地依偎在他身上，想把自己藏在他的怀里。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后来，她抬头默默地看着他，一副恳求的表情，不知该不该为自己觉得害羞。

他的目光忧郁、深沉，也十分平静，仿佛在为自己迷恋上了她的美貌而感到伤心。他望着她，心里有些痛苦，也觉得害怕。在她的面前，他感到如此的自卑。她狂热地吻着他的眼睛，一只一只地吻着。她倚在他怀中，将自己奉献给了他。他搂着她不放。那是一个感情炽热得让人痛苦的瞬间。

她站在那儿，任凭他抚摸着，兴奋得浑身颤动。这愈合了她那受损的自尊心，愈合了她的伤痛，给她带来了喜悦，让她觉得可以挺胸做人了，让她又一次感到自豪了。她的自尊心受到过伤害，她也遭到过别人的白眼，而现在她无比高兴，又可以昂首挺胸了。她焕发了青春，得到了认可。

他看着她，脸上高兴得发光。两人面对面笑了起来。他牢牢将她搂在胸前。时间在一秒一分地流逝，而他们一动不动站着，拥抱在一起，嘴贴着嘴，犹如一块石头上雕出的雕像。

可后来，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她身上摸了起来，不安分、不知足地到处摸着，热血又沸腾不止。她伏在他的肩头上。

“到我房间来吧。”他低声说。

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忧郁地噘起嘴，双眸中充满了激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央求道：

“一定来！”

她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他问道。

她仍然目不转睛、不无遗憾地看着他，再一次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睑，只得作罢。

后来他回到自己的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为什么不愿意公开到自己的房间里来，让她的母亲知道。那样的话，他们之间的事就明确了，她完全可以跟他一起过夜，大可不必像现在这样挤到她母亲的床上。这是令他难以捉摸的事，无法理解。他随即就睡着了。

保罗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雷德福太太那高大的身子，在低头看着他。她手里端着一杯茶。

“怎么，你是不是想一直睡下去？”她问。

他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恐怕才五点钟左右吧。”他说。

“得了吧，”她又说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都已经七点半了。接住，我给你端了一杯茶。”

他揉了揉眼，把散乱在前额上的头发往后一捋，坐起身来。

“晚就晚了呗！”他嘟嘟囔囔地说。

他讨厌被别人唤醒，这倒叫雷德福太太来了兴致。她发现他露在绒布睡衣外的脖子又白又圆，跟女孩子的脖子一样。保罗满不高兴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你就是再挠你的脑袋也没用，不能让时间变得早一点。”她说道，“你究竟打算让我端着茶杯站着等多久？”

“噢，都是这杯茶！”他说。

“你应该早点睡觉。”老妇人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我比你睡得早。”他说。

“哼，不害羞，还说你比我早呢！”她大声说。

“想不到你把茶送到了我的床跟前！”他搅动着杯中的茶说，“我母亲一定想这会把我娇惯坏的。”

“她从来没给你端过茶？”雷德福太太问。

“这在她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哦，我总是娇惯我们家里的人！所以他们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坏。”老妇人说。

“你跟前只有克拉拉一个人。”他说，“雷德福先生已经过世。所以，我认为要说坏也只能是你了。”

“我可不坏。我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她说着便朝外面走去，“我只是个糊涂蛋罢了！”

克拉拉吃早餐很少说话，不过现出似乎已经拥有了他的神态，这叫他乐不可支。雷德福太太显然很喜欢他，于是他谈起自己的绘画作品来。

“你费心劳神地画画到底有什么好处？”雷德福太太高声问，“我想问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不如好好享受享受呢。”

“噢，你不知道，”保罗高声说，“去年我的画卖了三十多个金币呢。”

“真的吗？哦，这倒是值得。不过，你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得不偿失吧？”

“别人还欠我四英镑呢。有个人请我画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家的狗和房子，说是付给我五英镑。我去了，没有画狗，倒是画了些家禽，惹得他生了气，于是我只好少收了一英镑。这事搞得我很恼火，可我不喜欢那条狗。画我反正是画完了。等他付给我四英镑，你说我该怎么花呢？”

“这我怎么知道！钱是你自己的，你应该知道怎么花。”雷德福太太说。

“我打算用这四英镑痛痛快快玩一玩。咱们一块儿到海边，玩上它一两天，怎么样？”

“咱们是谁？”

“你、克拉拉和我呀。”

“怎么，让我们花你的钱！”她有点生气地高声说。

“为什么不可以？”

“你呀，这样过不了几天就成穷光蛋了！”她说。

“只要我的钱花得舒心就行！你愿意去吗？”

“不，你们俩决定吧。”

“那么你愿意去啦？”他又惊又喜地问。

“你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甭管我愿不愿意。”雷德福太太说。

第十三章　巴克斯特·道斯

保罗和克拉拉一起去看了一场戏，事隔不久的一天，他正跟几位朋友在大钵酒馆饮酒，道斯一头撞了进来。克拉拉的这位丈夫正在发胖，棕色眼睛的上眼皮直朝下掉，身上的肌肉已不如往日健康时那般结实了。显而易见，他正在走下坡路。他跟姐姐吵了一架，搬进了一座便宜的寓所去住。情妇离开了他，投进了一个愿意要她的男人的怀抱。道斯曾因酗酒斗殴在监狱里被关了一夜，还牵扯进了非法的赌钱事件。

保罗和他是积怨已深的情敌，但两人之间又有一种奇特的亲密感觉，仿佛他们的心贴得很近。有的时候，在两个从不讲话的人之间，的确会存在这种情况。保罗经常想到道斯，希望接近他，和他交个朋友。他知道对方也常常惦记着他，好像有一种吸引力在把他们往一起拉。只不过两人除了怒目相向，彼此还没有正眼瞧过。

保罗在乔丹工厂已当上了高级雇员，所以按理他应该请道斯喝杯酒。

“你想喝什么酒？”他问道斯说。

“谁愿意跟你这种混蛋喝酒！”对方回答道。

保罗十分恼怒，不屑地微微耸了耸肩膀，然后把身子扭开了。

“贵族阶层实际上是一种军事机构。”他继续发表着议论，“就拿德国为例吧。那儿有成千上万的贵族子弟，全靠军队维持生计。他们囊空如洗，生活得非常窘迫，所以他们向往战争，把战争视为飞黄腾达的机会。没有战争，他们就是一些什么都干不了的闲汉，战争一旦爆发，他们就成了领袖及指挥官。由此可见，他们对战争心向神往！”

他说话语速太快，还有点自高自大，所以在酒馆里发表议论时并不受欢迎。他那傲慢的态度以及自信的言辞让年纪大的人看不惯。他们只是默默地听着，等他讲完时，没有一个人为之感到遗憾。

道斯打断了这位年轻人滔滔不绝的演讲，冷笑着大声问道：

“这套理论是那天晚上从戏院里学来的吧？”

保罗望望他，与他的目光遭遇在一起。这下他明白了，当他和克拉拉一道走出戏院时被道斯瞧在了眼里。

“喂，戏院里怎么啦？”保罗的一位同事很想发现他一点把柄，此时觉得其中有文章可做，便追问道。

“噢，他当时身穿短尾晚礼服，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道斯讥笑地说，同时还轻蔑地把脑袋朝保罗那边点了点。

“这可有意思了。”他们俩的那位共同的朋友说道，“恐怕还带着个女人吧？”

“一点不错，的确带着个女人！”道斯说。

“说下去，让我听一听！”那位共同的朋友嚷嚷道。

“你已经明白了。”道斯说，“我想莫瑞尔心里最有数。”

“哦，太有意思啦！”那位共同的朋友说，“是个轻浮的女人吗？”

“老天在上，当然是轻浮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

“噢，”道斯说，“我想他和那女人过过夜……”

大家哄堂大笑，都拿保罗寻开心。

“那女人是谁？你认识吗？”那位共同的朋友问。

“我想我是认识的。”道斯说。

大家听了又是一次哄堂大笑。

“那你就赶快给大伙儿讲讲。”那位共同的朋友说。

道斯摇摇头，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

“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露。”他说道，“等会儿还是听他给大家吹吹牛吧。”

“快交代吧，保罗。”那位朋友说，“抵赖是没有用的，还不如承认了好。”

“承认什么？承认我碰巧跟朋友去看了场戏吗？”

“喂，小伙子，如果关系正当，那就告诉我们她是谁吧。”那位朋友说。

“她是个正派的人呀。”道斯在一旁说。

保罗怒从心头起。道斯哼哼冷笑着，用手捋着他那金黄色的胡须。

“老天爷呀！是风月场上的人吧？”那位共同的朋友说，“保罗，我的伙计呀，想不到你还真有一手。你认识她吧，巴克斯特？”

“好像有点眼熟！”道斯说着，还向周围的人挤眉弄眼的。

“到此结束，我要告辞了！”保罗说。

那位共同的朋友用手抓住他的肩头挽留他。

“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就溜走。”他对保罗说，“你得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清楚。”

“那你就听道斯讲吧！”保罗说。

“自己做过的事情不能回避，伙计。”那位朋友不依不饶地说。

此时道斯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保罗把半杯子啤酒泼在了他脸上。

“哎呀，莫瑞尔先生！”女招待大叫一声，接着就摇铃唤保安来。

道斯啐一口唾沫，向保罗冲了过去。正在这当儿，一个彪形大汉来干涉了，他衬衣袖子挽得高高的，裤子把屁股绷得紧紧的。

“算啦，都算啦！”他说着，把身子像山一样横在道斯面前。

“你过来呀！”道斯大喊大叫地说。

保罗脸色发白，抖得似筛糠一样，背靠在酒吧的铜栏杆上。他痛恨道斯，恨不得一个响雷把他炸死才好，但是看见他额头上的头发都湿了，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有种你就过来呀！”道斯说。

“够啦，够啦，道斯！”女招待叫喊道。

“算啦，”那位保安好言好语地劝说着，“你最好还是走吧。”

他把道斯从自己跟前推开，押着他朝门口走。

“那个兔崽子纯粹在寻衅闹事嘛！”道斯吓得有点蔫了，指着保罗·莫瑞尔大声嚷嚷道。

“喂，道斯先生，你这可是倒打一耙！”女招待说，“明明是你自己在找碴儿嘛。”

保安仍然把身子横在道斯面前，逼得他一点一点朝后退，退到门口，又退到门外的台阶上。这时，道斯扭过身子，冲着自己的死对头把脑袋点了点说：“好吧，走着瞧吧。”

保罗莫名其妙地对那人产生了恻隐之心，或者说是一种夹杂着强烈仇恨的爱怜。那扇彩色的门闭上了。酒吧里静悄悄的。

“活该，自作自受！”女招待说。

“不过，兜头叫人泼上一杯啤酒总不是件好事。”那位共同的朋友说。

“告诉你吧，这叫大快人心。”女招待说，“再来一杯酒吧，莫瑞尔先生？”

她端起保罗的杯子问。保罗点了点头。

“巴克斯特·道斯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在座的一个人说道。

“去他的吧！”女招待说，“他是个嘴巴臭烘烘的人，从来不说人话。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听我的，保罗，”那位朋友说，“最近一段时间你小心点他。”

“只要别让他找到你的碴儿就行。”女招待说。

“你会拳击吗？”一个朋友问。

“一点也不会。”保罗回答道，脸色仍白得像纸一样。

“我可以教你一两手。”那位朋友说。

“谢谢。我腾不出时间来。”

不一会儿，保罗就起身告辞了。

“你送送他，詹金森先生。”女招待冲詹金森先生使了个眼色，悄声说道。

那人点点头，拿起帽子十分亲热地跟大伙儿告了声别，然后跟上保罗喊道：

“等一等，老伙计。我想咱们俩是同路。”

“莫瑞尔先生有点不高兴。”女招待对酒馆里的人说道，“等着瞧吧，他不会常到这儿来了，真叫人遗憾。他这人挺不错的。巴克斯特·道斯纯粹是想进监狱了。”

保罗宁死也不愿让母亲知道这件事。他压抑住心里的痛苦，默默忍受着屈辱。如今生活中发生的许多事情他都不能讲给母亲听。譬如，他的性生活就难以向她启齿。至于其他的方面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他觉得自己必须对她隐瞒某些事情，而这种感觉又折磨得他无法安宁。母子俩之间出现了一种僵局，他认为他必须捍卫自己的利益，但又觉得良心上受到了谴责。有时候他恨她，想摆脱她的束缚，为自己的生活争得自由。生活就像走马灯，老是在原地打转转，迈不开前进的步子。她生他、爱他、养育了他，而他知恩图报，也把爱倾注在她身上，使得他无法自由自在地生活，无法真心地去爱别的女人。最近一段时期，他不知不觉地抵制起母亲的影响来。他有了事情不告诉她，于是两人之间便有了距离了。

克拉拉的心情很愉快，因为她几乎已把他握在了手心。她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他，可就在这时出现了不稳定的因素。一天，他开玩笑似的讲到了他跟她丈夫之间的摩擦。她飞红了脸，灰色的眸子里闪射出怒火。

“他本性难移，”她高声说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根本就不配跟体面的人在一起喝酒。”

“可你当初嫁给了他。”保罗说。

一提她的婚事，克拉拉怒不可遏。

“我是嫁给了他。”她叫喊道，“我怎么知道他是这号人？”

“我想他当初大概还是个挺不错的人哩。”他说。

“你认为是我把他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她嚷嚷道。

“不，我不是这意思。全是他自己的过错。不过，他身上总有点……”

克拉拉用琢磨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恋人，对他的态度感到有点厌恶，觉得他过于挑剔，在跟她过不去，显得冷冰冰的。于是她心一硬，对他有些冷漠。

“你有什么打算呢？”她问道。

“什么意思？”

“巴克斯特的问题怎么解决？”

“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回答。

“如果迫不得已，你也许可以和他打一架以解决争端嘛。”她说道。

“不，我可丝毫没有动拳头的意思。那样打架太荒唐了。大多数男人一冲动就挥拳相向，而我不一样。我宁愿用刀子或手枪解决争端。”

“那你最好带上武器。”她说。

“不，”他哈哈笑着说，“我又不是个打手。”

“可他对你图谋不轨。你不了解他。”

“好吧。”他说，“等着瞧吧。”

“怎么？你等着挨揍吗？”

“假如躲不过去，就由着他吧。”

“他如果想要你的命呢？”

“那我会感到遗憾的，为他遗憾，也为我遗憾。”

克拉拉一时没有吭声。

“你真让我感到生气！”过了一会儿，她嚷嚷了起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啦。”他哈哈笑道。

“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是不了解他呀。”

“我也不想了解他。”

“可你也不能由着他随心所欲地对付你呀。”

“那我该怎么办呢？”他笑着问。

“要是我，就带上一把手枪。”她说，“他很危险，这我可是了解的。”

“那样我会把手指头都崩掉的。”他说。

“不会的。你还是带上吧！”她央求道。

“不！”

“什么武器也不带吗？”

“不带。”

“你是个傻瓜！”

“一点不错！”

她气得把两排银牙紧咬。

“我真恨不得扇你一巴掌！”她恼怒得浑身打哆嗦，大声地叫嚷道。

“为什么？”

“你竟然听凭他那样的人胡作非为。”

“他要是胜利了，你可以回到他身边呀。”他说。

“你是存心惹我生气吗？”她问。

“哦，我只是说说而已。”他回答道。

“你还口口声声说爱我呢！”她情绪低落，愤怒地叫喊道。

“难道我必须杀了他，你才高兴不成？”他说，“我要是依了你，那才摆脱不了他的阴影呢。”

“你把我当成傻瓜了吧？”她高声喊道。

“一点没那意思。你是不了解我，亲爱的。”

说到此处，两人都打住了话头。

“可你也不能等着挨打呀。”她苦苦相劝道。

他耸耸肩，吟诵了一首诗：

君子正气冲云天，

肝胆无私照人寰，

出门哪需屠龙刀，

交手哪能放毒箭？

她紧紧盯住他，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起他来。

“但愿我能读得懂你。”她说。

“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不懂。”他哈哈笑道。

她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有些日子没见道斯的影子了，但一天早晨他从螺纱车间跑上楼的时候，途中与这位身材粗壮的铁匠撞了个满怀。

“活见鬼！”铁匠脱口而出。

“对不起！”保罗说完，跟他擦肩而过。

“狗屁对不起！”道斯冷笑着说。

保罗打着轻松的口哨吹起《与姑娘们在一起》。

“混蛋，不许你吹口哨！”道斯叫道。

保罗没有理睬他。

“你得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付出代价。”

保罗径直走到角落里自己的办公桌跟前，翻了翻登记簿，然后对手下的事务员说：

“你去告诉范妮，就说我要零九七号订货。腿脚放麻利点。”

道斯堵住门口，高高的个子似恶煞神一样，把目光定在保罗的头顶上方。

“六加五得十一，一加六得七。”保罗大声算着账。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道斯厉声问。

“五先令九便士！”保罗嘴里念叨着，在登记簿上写了钱数，“什么话呀？”他问道。

“我会给你点颜色看的。”铁匠说。

保罗继续大声算起了账。

“小兔崽子，你就不敢正眼看我！”

保罗猛地操起了沉甸甸的尺子，把道斯吓了一跳。可是小伙子用尺子在登记簿上画了几条线。年纪稍微大些的那个人见了，怒气直撞心门。

“等着瞧吧，我总要找到个地方收拾你，让你服服帖帖的，小猪猡！”

“好吧。”保罗说。

就在铁匠气哼哼地抬腿准备从门道那儿走开时，传来了尖厉的哨子声。保罗趋步走到传话筒的跟前。

“好的！”他边听边答应着，“对，明白了！”他又听了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马上就下去。我这儿来了个客人。”

道斯从他的口气听出他在跟克拉拉说话，于是走上前来。

“小混蛋！”他骂道，“两分钟内我就可以让你知道客人的厉害。你认为我会容你这般肆无忌惮吗？”

货栈里其他的职员都抬头朝这边看。保罗手下的办事员回来了，手里拿着白颜色的货品。

“范妮说，要是早知道，她昨天晚上就可以把货交了。”他说。

“好吧，”保罗看了一眼那些袜子说，“那就发货吧。”

道斯垂头丧气地站在那儿，气得一筹莫展。

保罗转过身来，对他说声失陪了，然后就要跑下楼去。

“去你妈的，有种的别跑！”铁匠大吼一声，抓住了他的胳膊，使他猛地扭过身来。

“嗨！嗨！”那位办事员见状大惊，高声叫喊起来。

托马斯·乔丹闻声从他那间小小的玻璃办公室冲出来，快步跑到他们俩跟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用苍老的声音严厉地问。

“我要教训一下这个小兔崽子，就这么回事。”道斯不顾一切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乔丹声色俱厉地问。

“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道斯嘴上装着硬汉，举止上却有些软了。

保罗靠在柜台上，面带羞愧之色，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托马斯·乔丹喝问道。

“我也解释不清。”保罗摇摇头，耸了耸肩膀说。

“连你也解释不清？呸！”道斯吼叫着，把他那张张张扬扬的愤怒的面孔凑了过来，同时握紧了拳头。

“你有完没有？”乔丹老头板起面孔呵斥道，“快走开干活去。别一大早就跑到这儿发酒疯。”

道斯慢慢地把他那庞大的身躯转过来对着他。

“发酒疯？”他说道，“谁发酒疯？我和你一样清醒！”

“这调子我们以前也听到过。”老头怒气冲冲地说，“你快走吧，别在这儿磨蹭。你竟然跑到这里大吵大闹。”

铁匠低头用鄙夷的目光望着他的雇主。他的一双大手脏兮兮的，虽然常年干活，样子仍然很好看，这工夫上下挥舞个不停。保罗想起这是克拉拉丈夫的手，心里油然涌起一种仇恨的感觉。

“快滚，别等着撵你走！”托马斯·乔丹怒斥道。

“哼，看看谁敢撵我？”道斯冷笑一声说。

乔丹先生气得跳了起来，冲到铁匠的跟前，一边搡他，一边把自己那矮壮的身体朝前逼，嘴里说道：

“滚出去！从我的工厂滚出去！”

他抓住道斯的胳膊就扭。

“别动我！”铁匠说着，胳膊肘一撞，把小个子工厂主撞得踉跄着脚步直朝后退。

谁都没来得及扶，托马斯·乔丹就撞在了那扇单薄的弹簧门上。弹簧门被撞倒，乔丹先生扑通扑通摔下六七级楼梯，滚进了范妮的工作间。大家一时都惊呆了，随后男男女女都蜂拥跑了过来。道斯呆了一会儿，苦涩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然后走掉了。

托马斯·乔丹受了惊吓，浑身跌得青一块紫一块，幸好没有受别的伤。他怒不可遏，立时炒了道斯的鱿鱼，并以故意伤人罪起诉了他。

开庭审判时，必须要保罗·莫瑞尔出来作证。在问起事件的起因时，他说道：

“一天傍晚，我陪道斯太太去看过一场戏，事后道斯就寻衅侮辱我们。我朝他身上泼了些啤酒，结果他伺机报复。”

“原来是争风吃醋啊！”法官笑笑说。

他对着道斯称他为卑鄙的小人，然后便宣布此案已了结。

“都是你把这场官司给弄黄了。”乔丹先生气哼哼地对保罗说。

“我并不认为是我弄黄的。”保罗说，“再说，你也不是真的想定他的罪，对不对？”

“那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打这场官司？”

“哦……”保罗说，“我要是言语不对，请多原谅。”

克拉拉也气得不得了。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也牵扯进去呢？”她问道。

“与其让人家背地里议论，还不如公开说出来好。”

“你这是多此一举。”她不服地说。

“咱们也没因此而遭殃。”他漫不经心地说。

“你也许不会遭殃。”她说。

“那你呢？”他问。

“反正没必要提我的名字。”

“很抱歉。”他说道，但语气让人听了并无歉疚之意。

他心里倒是轻轻松松，觉得她会消气的。最后这一念头果然应验了。

他把乔丹先生跌下楼梯以及道斯受到审判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莫瑞尔太太紧紧盯着他问：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他是个笨蛋。”他说。

话说得倒轻松，但他心里并不畅快。

“事情最后会怎样收拾，你想过没有？”莫瑞尔太太问。

“没想过。”他回答，“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结局往往会不尽如人意啊。”莫瑞尔太太说。

“那就得善于容忍。”

“你也许会发现自己并非像想象的那样善于容忍。”她说。

他没作声，继续笔走龙蛇，画起了设计稿。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莫瑞尔太太后来又这样问儿子。

“什么意见？”

“关于你以及整个事情的意见呀。”

“我才不管她对我有什么意见呢。反正她非常爱我，只不过她的爱不那么深沉罢了。”

“恐怕要比你对她的爱深沉些。”

他不胜诧异地抬起头来打量着自己的母亲。

“是的，”他说，“实不相瞒，妈妈，我觉得我肯定有问题，硬是爱不起来嘛。一般来说，她在跟前，我就爱意绵绵。有时只是把她当作女人去爱，对于她的话以及意见置若罔闻。”

“按说，她的见识与米莉安相比并不逊色呀。”

“也许吧。我爱她胜似爱米莉安。可是，她们为什么都不能令我心向神往呢？”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成了自哀自叹。莫瑞尔太太把脸掉开，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端，脸色阴沉了下来，显得很严肃，挂着一丝万念俱灰的神情。

“你难道不愿娶克拉拉为妻吗？”她问。

“不愿。起初我也许还有这个心。可不知为什么……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已不想娶她，也不想和别的女人结婚。有的时候我觉得对不起跟我相处的女人，妈妈。”

“怎么对不起她们，我的儿子？”

“我也说不清。”

他心如槁木死灰，又埋下头作起画来。刚才的一席话捅到了问题的敏感处。

“至于想不想结婚，”莫瑞尔太太又说道，“还有的是时间去考虑。”

“恐怕没这个必要，妈妈。即便现在我还爱着克拉拉，对米莉安也曾有过恋情，可是要让我跟她们结婚，把一生一世都交给她们，我就办不到了。我不能让自己归属于她们。她们似乎想得到我，但我无法让她们遂心如愿。”

“你是没遇到合适的女人罢了。”

“有你在，我就永远也不会遇到合适的女人。”

她一下子静默了下来，感到身心疲惫，仿佛整个人都瘫了一样。

“等着再瞧瞧吧，我的孩子。”她最后说道。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只在原地打转转，总是不见有进展，这都快把他急疯了。

克拉拉的确热烈地爱上了他，而他就情欲而言也是爱她的。白天的时候，他脑子里几乎就想不起她。两人在同一幢楼房里上班，但他一点也不经意。他忙忙碌碌的，她的存在对他毫无关系。然而，克拉拉在螺纱车间里每时每刻都在关心着他，知道他就在楼上，知道他和她同处一座楼房里。她时时都在盼望着他走进门来，可他一旦出现在眼前，她则感到心慌意乱。他在她面前出言不恭，傲慢无礼，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发号施令，拒她于千里之外。她收起迷乱之心聆听他的训令，生怕听错或听漏了什么。这样的局面对她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她渴望能触摸他的胸膛。她非常清楚他那罩在背心里的胸膛是什么样子的，非常想用手触摸那个地方。听着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工作上的事情，她简直都要疯了。她恨不得一把扯下他的假面具，扯下他那颐指气使、冷若冰霜的外衣，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可她没有这个胆量。她还未来得及触摸到他温暖的躯体，他就不见了踪影。于是她又重新陷入了苦苦的思念之中。

他知道一到晚上，她如果见不上他就闷闷不乐，于是就腾出大量的时间给她。白天里她常常在痛苦中度日，但傍晚及夜里他们俩往往沉浸在欢乐之中。他们会默默无语地坐在一起达数小时之久，或漫步于夜色里，言不及义地扯上几句闲话来。不过，他握着她的手，胸膛上有她跟他拥抱时留下的体温，觉得生活是那样的圆满。

一天傍晚，两人在运河边散步，他显得心事重重的。她知道自己并未赢得他的真爱。他一直在轻声吹口哨，自我陶醉着。她竖起耳朵倾听，觉得从他的口哨中比跟他谈话更能了解他。那是一首忧伤不满的曲子，听了让她觉得他终究会跟她分手。她边听边默默地朝前走。来到吊桥前，他在大桥墩上坐下，望着倒映在水面上的群星。他离她远远的，而她一直在想心事。

“你要一直在乔丹厂干下去吗？”她问。

“不，”他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我要离开诺丁汉到国外去，时间不会久的。”

“出国？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这儿觉得寝食不安。”

“到了那里你干什么呢？”

“我得找份稳定的从事设计的工作，还得先卖掉一部分画作。”他说，“我在这方面已取得了成就。我是了解自己的。”

“你想什么时候走？”

“说不上来。我不会去很长时间的，因为母亲在世不远游嘛。”

“你离不开她吗？”

“反正不能离开时间太长。”

克拉拉望着倒映在黑沉沉水面上的群星，觉得它们异常皎洁，异常耀眼。他的离开会让她痛不欲生，但有他守在身旁，也几乎同样叫她伤心。

“倘若你发了财，你打算做些什么？”她问。

“在伦敦近郊找幢漂亮的房子，跟妈妈一起生活。”

“我明白了。”

随之而至的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到时候我还可以来看你嘛。”他说，“情况难以预料啊。别问我今后的打算，因为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两人顿住了话头。河面上起了涟漪，星星在瑟瑟发抖。一阵风刮了过来。他突然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不要问将来的事。”他愁眉苦脸地说，“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就眼下而言，不管天塌地陷咱们都在一起，好吗？”

她将他拥入怀中。她毕竟是个有夫之妇，甚至就连这一丁点儿他赐给她的爱，她也是无权享受的。他非常需要她，被她搂在怀里，不由得感到几分悲伤。她用温暖的身子贴紧他，安慰着他，给他以爱。她要让这销魂的时刻成为永恒。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似乎想说话。

“克拉拉。”他费力地说。

她心里激情澎湃，将他紧紧搂住，用手托住他的头，把它捂在她的酥胸上。她简直受不了听到他那痛苦的声音，心中感到害怕。他无论向她要什么，她都会给的，就是不愿听他说下去，因为她觉得自己会承受不了。她希望靠自己的肉体使他平静下来，于是紧紧搂抱他，抚摸他。眼前的他是那样陌生，几乎神秘得让人理解不透。她要安抚他，让他把心里的杂念忘干净。

他心中翻腾的浪涛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一切都被忘记了。然而，克拉拉已不复存在，眼前的黑暗中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感情炽热的女人，一个让他爱得几乎达到了崇拜地步的女人。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委身于他。他的爱是赤裸裸的发泄，是无法遏止的激情，用热烈、盲目和粗鲁的原始方式表达出来，让她觉得这一时刻简直有点可怕。她知道他是多么孤独和寂寞，所以觉得他来找她是天大幸事。她接受了他，只是因为他的需要大于一切。这么想着，她的灵魂平静了下来。她这样做是为了满足他的需要，甚至遭到抛弃也在所不惜，因为她爱他。

红嘴鸥一直在田野里尖声鸣叫。他清醒过来时，觉得眼跟前有什么东西起伏不平的，在黑暗里显得生机勃勃，耳边还听到什么声音在叫。随后他意识到那生机勃勃的是草地，那发出叫声的是红嘴鸥。那暖呼呼的是克拉拉呼出的热气。他抬起头，望了望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显得很神秘，鲜活鲜活的，带着一种野性窥视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陌生，却洞察秋毫。他感到害怕，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部。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她是一个热烈、神秘、狂放的生命，在黑暗中与他共同呼吸。这个生命要比凡人大许多，令他肃然起敬。他们结合了，那是在扎乎乎的草窝里的一次结合，听到的是红嘴鸥的鸣叫，看到的是星辰的运转。

当他们站起身时，看见对面的树篱那儿有恋人在偷偷地走动。他们似乎与周围的景物十分和谐，容身于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俩激情奔涌，度过了一个销魂的夜晚。最后，两颗心趋于平静。他们倍感自身的渺小和幼稚，诧异中夹杂着一丝恐惧，活似亚当和夏娃痛失童贞一样，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逐出伊甸乐园，去经历人世间的日日夜夜及沧海桑田。这对他们俩都是一种启迪和满足。了解到自身的微不足道，了解到叫他们心醉情迷的那股神力的广阔无边，他们终于平静了下来。如此强大的神力可以随意地摆布他们，把他们淹没在其中，一起一伏都能拔山移海，而他们只是沧海一粟，又何必忧心忡忡呢？他们完全可以随波逐流嘛！如此一想，他们获得了心理上的宁静。他们在一起印证了一个真理，一个任何东西都抹杀不了、改变不了的真理，他们奉之为生活的信条。

然而，克拉拉并不满足。她知道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作用，在影响左右着她，但没有始终把她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第二天早晨就起了变化。他们俩快活一时，却无法挽留住那勾魂的时刻。她渴望重新体尝那种幸福，渴望使之得到永恒。对于那种幸福，她还没有充分领略。她渴望得到他，可他飘忽不定。他们之间的事情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他很可能会离她而去。她没有真正赢得他的爱，所以她才感到不满足。她曾在爱河中沉浮，却没有抓住她本该拥有的东西，那是一件她难以名状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保罗心里平静如古井之水，沉浸在幸福之中。他仿佛经历了一场炽热激情的洗礼，现在获得了安宁。对他产生影响的并非克拉拉本人，而是因为她才发生的事件。他们的关系没有因此更加亲密。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盲目的，是受到了一股强大力量的驱使。

白天在工厂里见到他，她心里欲火熊熊，渴望触摸他的躯体，亲吻他的脸。这股欲火越烧越旺，她必须把他搂在怀里才行。而保罗这天早晨却平平静静，显得非常矜持，自管自地只顾发号施令了。她尾随他走进阴森可怕的地下室，张开臂膀向他迎去。他吻了她，体内又开始升腾起炽烈的欲望。正在这时，有人出现在了门口，于是保罗跑到楼上去了，而克拉拉重新回到车间里，恍恍惚惚的，仿佛置身于梦境。

事情过后，保罗心里的欲火慢慢平息了下来。他越来越觉得他的经历已经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不是与克拉拉的结合。他爱她，自从两人冲动之下做出了事情之后，对她更是柔情似水。但是，克拉拉无法拢住他的心。他对她的要求是她力所不及的。

胸中的欲火几乎令克拉拉丧失了理智。她每次一见他的面就禁不住要去抚摸他。在工厂里他跟她谈螺纱长袜的事，她却偷偷伸过手去摸他的腰。她跟他到地下室里匆匆接个吻，一对秀目脉脉含情，充满了难以克制的欲望，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他害怕她，唯恐她在女工们的面前过于明目张胆，露出马脚来。她每次到了吃饭时间迟迟不离去，非得等他拥抱过才去进餐。他觉得她已无法救药，简直成了他的包袱，于是感到很气愤。

“你总是要吻呀抱呀的，究竟想干什么？”他说，“凡事都要讲究场合啊。”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出现了怨恨的神情。

“你是说我不分场合总想吻你？”她问。

“是的，甚至当我找你询问工作情况时也是如此。工作时我不想把爱情也扯进去。干工作就应该像点样……”

“什么是爱情？”她问，“难道谈情说爱还得规定时间不成？”

“是的，那得放在工作以外的时间。”

“那你得根据乔丹先生规定的下班时间做出安排？”

“是的，先干正经事，闲暇时间再谈情说爱。”

“只在闲了没事干的时候才谈恋爱？”

“正是如此。而且，不能在谈恋爱时总是亲吻呀搂抱呀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就是我的看法。”

“你这么看待爱情，我感到很高兴。”

后来，她冷落了他一段时间，因为她从心眼里怨恨他。她冷若冰霜，一脸的鄙夷神色，这让他坐卧不宁，盼望重新得到她的宽恕。然而，两人重修旧好后，关系不那么亲密了。他之所以仍然在吸引着她，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使她得到真正的满足。

春天，他们一起到海滨度假，在瑟德索浦附近的一幢度假小屋里租了房间，过起了夫妻生活。有的时候，雷德福太太也跟他们一道出去玩。

诺丁汉的人看见保罗·莫瑞尔和道斯太太一道走动，但由于并无露骨的行为，再加上克拉拉历来都独往独来，而保罗看上去质朴、单纯，也就没有掀起轩然大波。

他喜欢林肯郡的海岸线，而她喜欢大海。两人常常一大清早就双双跑去洗海水浴。黎明时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远处那备受严冬蹂躏的沼泽地满目凄凉，海草地上杂草丛生，周围寂静无人，让他感到非常高兴。从木板桥踏上大路，放眼观望四周那一马平川的地貌，但见大地呈现出比天空要深的颜色，耳边倾听沙丘后边传来的大海的细语，他那颗已经受过无情的生活考验的心觉得非常充实。她最爱的就是这种时候的他。他是那么孤独而坚强，两眼闪射出美丽的光彩。

他们冷得瑟瑟发抖。两人赛起跑来，顺着大路一直跑到青草覆盖的桥上。她跑得快如旋风，立时就跑得脸色红扑扑的，裸露着白脖子，两眼熠熠闪光。他见她体态丰腴，但疾奔似飞，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爱来。他本人的步履是非常轻快的，而她似离弦之箭，姿态优美。他们跑热了，就手拉手地缓步朝前走。

天空中出现了第一抹曙光，正在西沉的月亮一下子就变得惨淡无光了。在影影绰绰的大地上，万物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那些大叶子植物显出清晰的轮廓。他们从寒气逼人的大沙丘间择路来到海滩上。在晨曦里，漫漫无际的荒滩一片萧瑟之声，浩渺的大海黑沉沉的，镶着一条白边。迷雾茫茫的海水上空出现了红霞，很快那霞光就穿云破雾，由绯红色变成橘红色，再由橘红色转为暗金色。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把万道金光洒落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就好像有一位仙女踏着碎浪走过，一路从手中的花篮里不断洒下金光。

浪涛一次又一次拍击着海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鸥小得宛若溅起的浪花，在滔滔海水上空盘旋。它们那样渺小，但叫声异常大。远处的海岸伸展开去，消失在晨曦里。杂草丛生的沙丘随着海滩的地势转为平川。梅布尔索普位于他们的右侧，显得非常小。周围别无他人，只有他们两个在欣赏这平展的海岸、茫茫的大海以及初升的红日，在聆听浪花呢喃细语、海鸥尖声啼叫。

他们在沙丘间找了一块低洼处，海风刮不进来。他眺望着大海说：

“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啊。”

“快别抒发情怀了。”她说道。

她看见保罗伫立在那儿观望海景，活似一位隐居的诗人，心里有点气恼。保罗闻言哈哈大笑。她快手快脚脱光了衣服。

“今天早晨的海浪还挺壮观的。”她得意扬扬地说。

她的水性比他强，而他没有动静，只是在一旁观望着。

“你不下水吗？”她问。

“等一会儿吧。”他回答。

她冰肌玉肤，两个膀子肉乎乎的。海面上刮来一阵微风，吹拂在她身上，弄乱了她的秀发。

金色的朝霞是那样清澈美丽，一丝丝的云雾朝着南北两个方向飘散。在海风的吹拂下，克拉拉微微缩起身子，站在那儿抚弄她的秀发。这个皮肤白皙的女人赤身裸体，身后是一片海草。她望一眼大海，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保罗。他也在注视着她，一双深颜色的眼睛让她爱得着迷，同时又让她理解不透。她用胳膊捂住酥胸，有点羞怯，哈哈笑着说：

“噢，没想到这么冷呀！”

他朝前猫下腰吻了吻她，突然把她紧搂在怀里，又吻了一下。她站着不动等他吻。他望望她的眼睛，随后把目光掉开去看那淡白色的沙滩。

“去游泳吧！”他平声静气地说。她张开臂膀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扯到跟前，充满激情地吻吻他，然后才朝海水走去，嘴里还问道：“你也来游吧？”

“马上就去。”

她踏着松软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立在沙丘上，望着白茫茫的沙滩将她包裹起来。她变得愈来愈小，小得失去了人形，像一只白色的大鸟朝前移动。

“她那么小，就像沙滩上的一块白色鹅卵石，或者像一朵白色的浪花被刮到沙滩上，在那儿跳动着。”保罗自言自语地说。

克拉拉穿过那广阔的一片喧嚣的海岸，步子似乎迈得非常缓慢。他看着看着就看不见她了，阳光照花了他的眼。等她再闯入视线，已在浪涛哗哗响的白色海岸的衬托下成了一个移动的小白点。

“看看她有多么小！”他自言自语地说，“宛如一粒沙子融入沙滩，随着风儿飘动，又好像是岸边泛起的一个小小的白色浪泡，在晨曦里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她为什么对我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呢？”

早晨依然是那样平静，克拉拉跳进水里不见了。海滩一望无际，沙丘上长满了滨草，海里波光粼粼，所有的这一切在眼前这茫茫无际的荒凉世界都是壮观的景色。

“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他这样问自己，“一边是海滨的早晨，广阔无边，美丽多姿，是一种永恒的东西，一边则是牢骚满腹、永不满足的她，宛若一个泡沫，转瞬即逝。她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呢？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恐怕就像大海里的一个泡沫。可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其实我并不真心爱她呀！”

他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着，好像把心里的话还清楚地说了出来，这大清早的谁都听得见。他吓了一跳，赶紧脱光衣服，在沙滩上飞奔起来。克拉拉正望眼欲穿地等他，冲他扬扬玉臂，随着海浪一沉一浮，两只膀子泡在银光闪闪的海水里。他跳进水里，劈开滚滚的碎浪前进。没多大一会儿，克拉拉就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游泳的技术差，在海水里待不长。她则得意扬扬地围着他嬉戏，耀武扬威地在海水里翻腾，让他不由得心生一分恼恨。绚丽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显得十分漂亮。两人在海水里嘻嘻哈哈玩了一会儿，然后比赛着游回沙丘那儿。

他们喘着粗气，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他望着她那盈盈含笑、娇喘吁吁的脸儿以及雪白的膀子，但见她擦胸脯时，那对奶子荡来荡去的。他觉得心里扑扑乱跳，又胡思乱想起来：

“她真是个绝代佳人，甚至比朝霞和大海还要美丽迷人。她难道是……她是……”

克拉拉见他那双深颜色的眸子骨碌碌在她身上打转转，便停下擦身子的手，哈哈笑着问：

“你在看什么呀？”

“看你呀。”他笑了笑回答。

两人的目光锁在一处。转眼之间，他就亲吻起了她那“起了鸡皮疙瘩”的雪白的膀子，一边心里还在想着：

“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他们俩在这个早晨纵情狂欢。他的亲吻有些超然、冷漠和凌驾一切，就仿佛他只顾及自己的欲望，丝毫不理睬她的想法，不管她需要不需要他。

这天晚一些的时候，他出外写生。

“你陪你妈妈到苏顿去走走吧，跟我在一起怪无聊的。”他对克拉拉说。

她站着没动，望着他。他知道她想随他一道去写生，但他情愿一个人去。她在跟前，让他觉得不自在，仿佛一样东西压在他身上，让他深深地透口气都办不到。她感到他一门心思想摆脱她。

黄昏时分，他又回到了她身边，两人在黑灯瞎火的海岸上散步，后来到沙丘间找了块避风的地方坐了会儿。

望着连一线灯光都看不到的黑沉沉的大海，克拉拉启唇说道：“我觉得你只有在黑夜里才爱我，一到了白天就不爱我了。”

保罗听了她的指责，感到有些愧疚，让冷冰冰的沙子从指头缝漏下去。

“夜里才有时间陪你嘛，”他回答，“白天我想一个人干点事。”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问，“就连这几天休短假，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我也说不清。反正白天和你搂搂抱抱的，让我透不过气来。”

“也没必要老搂搂抱抱呀。”她说。

“反正咱们俩一在一起，这种事就不可避免。”他回答说。

她听后感到十分苦涩。

“你到底想不想嫁给我呢？”他好奇地问。

“你想娶我吗？”她反问了一句。

“想，想。我很想和你一起生儿育女。”他慢声慢气地说。

她垂首呆坐，用手指玩弄着沙子。

“但恐怕你不真心愿意跟巴克斯特离婚，对不对？”他说。

她沉吟良久，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回答说：

“对。我觉得我的确不愿那样做。”

“为什么呢？”

“一时恐怕解释不清。”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属于他的？”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

“那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他属于我。”她回答道。

他半天没吭气，静听着从黑茫茫的大海上刮来的风在呜呜作响。

“你真的从未想过要属于我吗？”他问。

“想过。我是属于你的。”她回答。

“不对，”他说，“因为你并不愿意跟巴克斯特离婚。”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于是他们将它束之高阁，只谈能解决的问题，对力所不及的事情则视而不见。

“我认为你对巴克斯特的态度有失公正。”另外一次两人外出的时候，他这样说道。

他心想克拉拉可能会像他母亲那样说：“请你一心自扫门前雪，别管他人屋上霜。”然而她认了真，这有点让他感到意外。

“此话怎讲？”她问道。

“你恐怕把他看成了铃兰，所以就把他栽在相应的花盆里，按养铃兰的方式浇水施肥。你一心认准他就是铃兰，万一他是株防风草，你就无法忍受了。”

“我可从来没有把他视作铃兰。”

“反正你捂住眼睛，把他想象成了一种什么人。女人家都是这样，一旦认准什么东西对男人有好处，就一味要让他咽下肚。只要把他控制在手里，哪管他想吃什么，哪管他饿得死去活来，只给他提供她认为对他好的食物。”

“你这是干啥呀？”她问。

“我在想，我在饿得嗷嗷待哺的时候，应该怎样向你求食。”他哈哈笑道。

她原该掴他一耳光，可她并没那样做，反而认真咀嚼起他的话来。“你认为我要让你吃我认为对你有益的食物？”她问道。

“但愿如此，但爱情应给人以自由感，而非禁锢感。跟米莉安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一头拴在桩子上的毛驴，只准在她指定的地方吃草，不准换个地方吃。这哪能让人受得了！”

“你愿意让一个女人随心所欲吗？”

“愿意。我要让她随心所欲地爱我。万一她不爱，那也没关系，我不挽留她。”

“你要是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好的话……”克拉拉欲言又止地说。

“应该说我还是挺不错的。”他打了个哈哈说。

他们俩半天没说话，虽然表面上都笑吟吟的，但彼此心里都有几分怨恨。

“所谓的爱情恐怕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阴阳怪气地说。

“咱们俩究竟谁占着茅坑不拉屎？”她问道。

“当然是你喽。”

接着，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的争执。她知道自己从未完全拥有过他。他身上有一种举足轻重、意义重大的东西还不属于她，她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去得到它，甚至也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眼里，她依然以道斯太太自居。其实她不爱道斯，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爱情，但她知道道斯爱她，至少离不了她。她在道斯面前充满了自信，和保罗·莫瑞尔在一起却没有这种感觉。对于这位年轻人她心里充溢的是激情，激荡的情欲给她以满足感，打消了她心里的种种忧虑和怀疑。不管怎么样，她的一颗心是踏实的。就仿佛她征服了自己，终于可以昂首挺胸了。她听到过山盟海誓，然而她不相信他们会厮守终生。他们总有一天会各自东西的，那时她将在对他的苦苦思念中度过残生。然而不管怎样，她现在对自己的生活还是有信心的，他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他们在一起，曾通过对方经历过生活的洗礼，而现在却面临着分道扬镳的命运。她无法陪伴他到他憧憬的地方去了。他们迟早得分手。即便他们结了婚，彼此忠贞不渝，他也会抛下她一个人走的，等他重返家园时再由她服侍。不过，这只是一种不可能的假设。他们各自都需要有生活的伴侣，跟他们一起同舟共济。

克拉拉跟母亲一起到马伯里平原住了。一日黄昏时分，她和保罗在伍德波罗路上散步，途中遇见了道斯。保罗当时觉得有个人劈面走来，而且步态有点眼熟，可是他正耽于遐想，于是只是用艺术家的目光把那位路人瞧了瞧。随后他突然哈哈一笑把身子转过来朝向克拉拉，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

“咱们俩肩并肩地走路，可是我的心飞到了伦敦，想象着自己跟奥宾[62]争论不休。你在想什么呀？”

这当儿，道斯走了过去，几乎擦着了保罗的肩膀。保罗侧过脸一瞧，看到的是一双怒气冲冲的深褐色眼睛，充满了仇恨，但是显得疲惫不堪。

“那个人是谁？”他问克拉拉。

“巴克斯特。”她回答说。

保罗把手从她的肩上移开，回头瞧了瞧，这次才看清了刚才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道斯走路依然昂首挺胸，腰板子直直的，但眼神鬼鬼祟祟，似乎从别人身边经过时不愿让人认出他来，总是东张西望的，要瞧瞧别人怎么看待他。他慌慌张张，不知把手放在哪儿才好，穿着破旧衣服，裤子的膝部都磨穿了，脖子上的围巾脏兮兮的，但帽子戴得还是那么潇洒，斜遮在一只眼睛上。看到他这副模样，克拉拉感到愧疚。而他脸上的倦容以及绝望的表情又让她心生怨恨，因为这种潦倒的情景刺痛了她的心。

“他看上去不愿见人。”保罗说。

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同情，好像是对克拉拉的谴责，这让她耐不住性子了。

“他那粗俗的本来面目已暴露了出来。”她在回话时说。

“你恨他吗？”保罗问。

“你把女人说成了铁石心肠。真希望你在男人们耍野蛮时，看看他们的心是多么的硬。他们简直不管女人的死活。”

“我是这样的吗？”

“是的。”她回答。

“对于你的死活我不闻不问吗？”

“对于我，你恐怕一无所知。”她苦涩地说，“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还不如巴克斯特了解你吗？”他问。

“大概是这样的。”

他听后觉得迷茫不解，可又无可奈何，还有点生气。虽然他们已经有了这样的经历，而她走在身旁，还跟个素昧平生的人一样。

“然而，你对我了如指掌呀。”他说。

她没有吱声。

“对于巴克斯特，你也非常了解吗？”他问道。

“他不愿让我了解他。”她说。

“我让你了解我了吧？”

“男人家都一样，不愿让人了解，甚至不愿让人真正接近他们。”她说。

“我也是这样吗？”

“你倒是让我接近你，”她慢条斯理地说，“但你从不接近我。你根本无法走出自我的圈子。按说，巴克斯特在这一点上恐怕比你强。”

他边走边想心事，有点生她的气，因为她竟然把巴克斯特看得比他还强。

“你这一离开巴克斯特，就器重起他来了。”他说。

“这倒不是。我只是看得到他有些地方跟你不一样罢了。”

可他感到对方心里在怨恨他。

一天傍晚，他们穿过田野正往家走，她冷不丁问了一句让他吃惊的话：

“你觉得咱们的那种……那种性生活有没有价值？”

“是指做爱的那种行为本身？”

“是的。你觉得它有价值吗？”

“怎么能把它与别的行为分开呢？”他说，“性生活是一切活动的巅峰，是咱们亲密关系的升华。”

“对我却不是这样。”她说。

他哑了口，一种仇恨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她对他并不满意，甚至在他以为双方都获得快感的方面，她也是不满意的。他简直瞎了眼，没有看出她的不满情绪。

“我觉得，”她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好像没有获得你的真爱，你整个人仿佛不在跟前一样。你与之做爱的仿佛不是我……”

“那是谁呢？”

“是一种供你享乐的东西。那种感觉是美妙的，所以才让人不堪回首。老实讲，你渴望得到的是我，还是我的肉体？”

他又一次心里产生了愧疚的感觉。难道他当时真的想到的不是克拉拉，而只是玩弄玩弄她女性的躯体？然而，他又觉得这样分析问题太吹毛求疵。

“我跟巴克斯特在一起时，他真真实实是属于我的，让我觉得仿佛拥有了他的全部身心。”她说。

“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好？”他问。

“是的，是的，给人以实实在在的感觉。我并不是说你给予我的就比他给的少。”

“或者说我能给予的就比他给的少。”

“是的，也许是这样的。遗憾的是，你从不把自己交给别人。”

他一听，气愤得把眉头皱成了疙瘩。

“我一旦要跟你做爱，”他说，“就身不由己了，宛若随风飘荡的树叶一样。”

“那时你就把我置于不闻不顾的地位了。”她说。

“难道性生活对你就毫无意义吗？”他问道，由于委屈声音都有点变了。

“谁说没意义？有的时候，你使我飘飘欲仙，简直叫我魄散魂销。为此我崇拜你，可是……”

“别再跟我‘可是，可是’的了。”他边说边热吻起她来，一团欲火在胸中升腾。

她委身相就，没有再言语了。

正如他所言，每次他一做起爱，就感到激情澎湃，什么理智啦、灵魂啦以及肉体啦全都淹没在激情里，就好像特伦特河无声无息卷走了旋涡和一朵朵的浪花。什么怨言呀、情绪呀，也包括私心杂念，都逐渐销声匿迹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了滚滚的洪流之中。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大脑的人，只凭着本能行事。他的手胡乱触摸着，四肢和躯体也生机勃勃，按自己的意志各行其是，不服从他的调配。天上的群星寒光闪闪，似乎也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和那些星星一样，身上都有脉搏在剧烈地跳动；他与眼跟前的那些羊齿草相同，都高兴得挺直了腰板。仿佛他跟群星、黑乎乎的杂草以及克拉拉全都置身于熊熊大火之中，火势冲天而起，向前方蔓延。周围的一切都随着他生龙活虎地奔跑，而心里又都跟他一样平静无澜。万物在欢乐的海洋里随波逐流，而内心却是那般宁静，这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就是幸福的极致。

克拉拉情知正是这种感觉把他系在她的裙边，所以她也愿意在激情中忘掉一切。可惜事情往往不随人愿。他们往往达不到耳听红嘴鸥尖叫时那次做爱的高度了。一种机械性的努力逐渐破坏了他们的做爱，即便有过令人心旷神怡的高潮，也不是同时获得，而且难以叫人满足。他老是觉得自己在单枪匹马地拼杀，得不到配合。他们屡屡意识到他们的做爱是一种失败，并非自己向往的那种结合。他很清楚，那天晚上只是在他们之间制造了小小的隔阂。他们的性生活变得愈来愈呆板机械，不再有绚丽夺目的光彩。他们独出心裁地想出些怪点子，想挽回些许满足的感觉。他们会选择靠近河边的地方，几乎近得有点危险，让黑沉沉的河水从脸跟前流过，来一点小小的刺激；有时他们还喜欢跑到城边，躲进小径树篱下的洼地，那儿常有人路过，听见咚咚响的脚步声，几乎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微微颤动，他们还常常听到行人说些不愿让人听到的难以入耳的脏话。事后两个人都很难为情，由此也产生了些隔阂。他开始有点鄙夷她，仿佛她理应受到鄙夷一样。

一天夜里，他离开克拉拉，穿过茫茫的田野朝着戴布罗克车站走去。天色非常黑，虽然早已入春，但还有即将降雪的征兆。他急着赶时间，所以大步流星赶路程。城区到了一片洼地陡峭的边缘便突然终结了，黑暗中耸立着一些房屋，窗口闪射出昏黄的灯光。他翻过台阶，快步走进洼地里。只见斯温西德农场的果园下首，有一扇窗户透出温暖的光线。他回头四下里望了望。身后有一片房屋坐落在洼地边，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黑魆魆的，像野兽一样睁着黄眼睛好奇地眺望着漆黑一团的世界。被他甩在背后的小镇似乎是一片荒蛮之地，高高地耸立在云端。农场水塘边的柳树下有样东西在动，由于天色太黑，看不清是什么。

他快走近另一处台阶时，见有个黑影斜倚在那儿。原来是一个男子，把身子闪到了一边。

“你好！”那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保罗未加留意，随口应了一句。

“是保罗·莫瑞尔吧？”那人问。

这时他才知道对方是道斯，拦住了他的去路。

“总算让我给逮着了。”道斯尴尬地说。

“我快要赶不上火车了。”保罗说。

他根本看不清道斯的面孔，只听他说话时把两排钢牙咬得咯嘣咯嘣响。

“现在我要给你点颜色瞧瞧。”道斯说。

保罗想朝前走，而对方横在去路上。

“你是准备把大衣脱下来呢，还是穿着它挨打？”道斯问。

保罗担心他已经疯了。

“慢点，”他说道，“我就不会打架。”

“那你就挨打吧。”道斯回答说。保罗还未醒过神来，脸上已挨了一拳，打得他踉踉跄跄朝后退了几步。

周围黑得伸手难见五指。他脱下大衣及外套，躲过一拳，把手里的衣服向道斯兜头甩去。对方气得骂了句粗话。保罗脱得只剩下了衬衣，行动灵便多了，他怒气填胸。他觉得整个身体像脱出鞘的利剑。他不会打架，所以他必须利用自己的智慧。他终于看清了对方，尤其看清了对方胸前的衬衣。道斯先是被保罗甩过来的衣服绊了一下，随后一个箭步猛冲过来。保罗嘴角淌着血，非常想让对方的嘴上也挨他一拳，这种欲望使他聚集起全身的力量。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台阶，当道斯也似流星赶月般追过来时，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拳打在道斯的嘴上，随后高兴得浑身打哆嗦。道斯口中吐着带血的唾沫，一步一步逼了过来。保罗吓坏了，转身又回到了台阶上。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拳，重重击在他的耳根上，打得他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只听见道斯像野兽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随即朝他的膝盖上踹了一脚，痛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昏花着两只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上去。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可他就是感觉不到疼痛。他似一只野猫紧紧抱住大块头的道斯，最后对方扑通一声山响倒了下去，摔得眼冒金星。保罗也跟着倒在了地上。纯粹是出于本能，他把手掐在了道斯的脖子上。对方痛得狂乱地挣扎，但没等他挣脱，保罗的手指已掐入他的围巾，指关节深深陷进他的咽喉。保罗纯粹是凭着本能在搏斗，不讲理智，也不讲感情。他的身体又结实又敏捷，死死顶住对方左右挣扎的躯体，没有一块肌肉是放松的。他丧失了意识，胳膊腿自行其是，非得置对方于死地不可。他本人既无感情又无理智，只是死死压在敌手的身上。他的躯体只抱着一个目标——掐死对方，随机应变地调整着策略，该用力时就用力，化解对方的抵抗。他一声不响，全神贯注，锲而不舍，把指关节愈掐愈深，同时感到对方的肉体挣扎得愈来愈剧烈、狂乱。他的身子愈缩愈紧，像一颗螺钉一样逐渐用力，非得把敌手钻个窟窿不可。

突然，一种惊诧和悲凉的感觉袭上心头，使他松开了手。这时的道斯已经在一点点瘫软。保罗醒过神来，感到周身火辣辣地疼痛，浑浑噩噩难辨东西。道斯死灰复燃，倏然一惊，又挣扎起来。他把保罗紧紧攥住他围巾的手分开，接着把保罗像麻袋一样甩到了一旁。保罗听见对方从喉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但他大脑麻木地躺在地上，眼前仍是一片昏花，随后他感到身上狠狠挨了几脚，便失去了知觉。

道斯痛得直哼哼，活似一头受伤的猛兽。他用脚狠踢倒卧在地上的敌手。突然，两箭之外的那个地方传来了尖厉的火车汽笛声。他转过身，迷茫地呆呆望着，弄不明白向他奔驰而来的是什么东西。接着，他看见火车的灯光在眼前移动，像是有一群人径直奔来。他拔腿朝着诺丁汉的方向落荒而逃，一边跑一边还隐约觉得，自己刚才用靴子的某个部位踢到了保罗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现在，那种声音仍在他耳旁回响，所以他必须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保罗逐渐苏醒了。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是不想移动身子。他卧如僵尸，纹丝不动，几小片雪花落在脸上，痒丝丝的。躺在地上可真舒服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想受到打扰，但零零星星的雪花不让他安宁。最后，他的意志开始产生了影响。

“我不能老躺在这儿，”他心想，“这是愚蠢的举动。”

但是，他仍然没有采取行动。

“我说过我必须站起来。”他在告诫着自己，“为什么我老躺着不动呢？”

隔了老半天的时间，他才攒足精神开始行动，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疼得四肢无力，眼冒金星，所幸大脑还清楚。他摇摇晃晃，伸手摸到外套穿在身上，将大衣的纽扣一直系到耳根。随后，他又费了很长时间找到帽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否在流血。他两眼昏花地朝前摸，每走一步都感到钻心的痛，终于回到那个水塘边，洗了手和脸。冰冷的水刺得他皮肤疼，却有助于使他保持清醒的头脑。他爬回山丘上去搭乘电车，想回到母亲身边去。必须回到母亲的身边——这是他不顾一切的想法。他尽可能捂住脸，步履艰难地蹒跚而行。他感到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跌入了万丈深渊。一路上似做噩梦一般，总算回到了家。

家里人都睡觉了。他照照镜子，看见脸上苍白无色，血迹斑斑，像一张死人的面孔。他清洗干净，然后上了床。这一夜他嘴里不断说着胡话。次日早晨，他发现母亲在盯着他。母亲的那双蓝色的眼睛是他此刻最渴望看到的。她守在跟前，现在有她照料他了。

“没什么，妈妈，”他说，“这是跟巴克斯特·道斯打架落下的。”

“告诉我哪个地方疼。”母亲细声细语地说。

“说不清。可能是膀子疼吧。对别人讲，就说是骑自行车时摔的，妈妈。”

他的胳膊已经动弹不得了。过了一会儿，小女仆米妮把茶水送到了楼上来。

“你母亲晕倒了，差点没把我的魂吓掉。”她说。

他听后觉得自己简直承受不了了。就在母亲给他喂汤水的时候，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现在，把一切不快的事情都忘掉吧。”她听后柔声慢语地说。

“我会的，妈妈。”

莫瑞尔太太为他盖好了被子。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说，“争取好好睡一觉，医生要到十一点钟才来呢。”

他的一个肩膀脱了臼，第二天又犯了急性支气管炎。母亲被折腾得面容憔悴、形销骨立，守在旁边盯着他瞧瞧，再把目光移开去看别处。母子之间似乎有话要讲，但谁也没胆量提起。克拉拉来看过他。待克拉拉走后，他却对母亲说：

“她让我感到很累，妈妈。”

“是吗？但愿她不要再来了。”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又有一天，米莉安也跑了来，但保罗觉得她像路人一样的陌生。

“说真的，我现在对她们已感不到兴趣了，妈妈。”他说。

“恐怕是这么回事，我的儿子。”莫瑞尔太太语调悲哀地回答道。

消息传出去，说保罗骑自行车时摔伤了。很快他就能够去上班，然而老是感到头昏眼花，心口疼痛难忍。他又回到了克拉拉身边，但他总是觉得空落落的，无法安心工作。母子二人似乎都在躲着对方，两人之间好像有一种让他们无法承受的秘密。他弄不清那是什么样的隐秘，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失去了平衡，仿佛要破裂成碎片。

克拉拉不明白他中了什么邪，却发现他似乎对她视而不见。即便他来找她时，对她好像也视而不见，总显得心不在焉。她尽力想挽救他们的关系，但是他对她置若罔闻。这种态度让克拉拉感到心寒，于是她也实施起报复来。一次，她把他冷落了有一个月的时间。他心里感到怨恨，可是又不由自主地跑去找她。他花大部分时间跟男人们在一起，总是泡在乔治酒馆或白马酒家。母亲疾病缠身，态度冷冷淡淡的，见了他沉默少语，脸上罩着阴云。由于心里有样东西在作祟，所以他不敢拿眼睛去瞧她。母亲的眼神愈来愈暗淡无光，脸色蜡黄，但她依然硬撑着操持家务。

过降灵节时，他说他要跟自己的朋友牛顿到黑泽[63]去玩上四天。牛顿是个大块头，整天嘻嘻哈哈，老是爱凑热闹。保罗建议母亲到谢菲尔德[64]找安妮，跟她住一个星期，也许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莫瑞尔太太正在诺丁汉的一位妇科医生那儿瞧病，对方说她的心脏和消化道有问题。她其实并不想到谢菲尔德去，但她还是同意了，因为儿子就是让她摘天上的月亮，她也会在所不辞的。保罗说到第五天的时候去接她，而且自己也要在谢菲尔德待到假日结束。此事就这么敲定了。

两位年轻人高高兴兴上路，前往黑泽。保罗吻了吻母亲，跟她告别时，她的心情也十分快活。一到火车站，保罗就忘掉了一切烦恼。这四天将是无忧无虑的，没有叫人伤心的事，也没有胡思乱想。两个小伙子享受着眼前的快乐时光。保罗像变了一个人，这是一种改心换面的变化——克拉拉、米莉安以及母亲不再是他的心理包袱。他给她们都写了信，写给母亲的信特别长，而且趣味横生，弄得母亲看后捧腹大笑。他玩得很是开心，恐怕每一个小伙子到了黑泽这种地方都会乐不思返的。尽管欢天喜地的，他的心里却有一分对母亲的担忧。

一想到要跟母亲一道在谢菲尔德住几天，保罗就喜悦盈怀，心潮澎湃。牛顿也打算陪他们待一天。火车晚点了。两位年轻人说着开心的话，嘻嘻哈哈笑闹着，嘴上叼着烟斗，手里挥舞着提包挤上了电车。保罗为母亲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花边领子，想看着她套在脖子上，自己好说些逗趣的话。

安妮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家里雇了个小女佣。保罗高兴地跑上台阶，指望着母亲会在大厅里笑脸相迎，谁知为他开门的却是安妮。她似乎缺乏亲热的劲儿，见他失望地站在那儿，让他吻了吻自己的脸颊。

“妈妈病了吗？”他问。

“是的，她身体不太好。别搅乱她的心绪。”

“她睡在床上吗？”

“是的。”

一种古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仿佛阳光一下子全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他丢下旅行包，快步跑上楼去。稍一迟疑，然后推开了房门。莫瑞尔太太穿一件深玫瑰红色的睡衣，坐在床上。她望着他，似乎感到无地自容，脸上的表情凄楚、可怜。他见母亲面容枯槁，不由得叫了一声：

“妈妈！”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来了呢。”莫瑞尔太太以欢快的语调说道。

保罗跪倒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单上，一边痛楚地哽咽作声，一边叫着：

“妈妈——妈妈——妈妈呀！”

她用枯瘦如柴的手慢慢捋着他的头发说：

“别哭，别哭，没什么可哭的。”

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化成了泪水，又害怕又痛苦，嘤嘤哭成一团。

“别哭，别哭！”母亲声音发颤地劝着。

她仍在用手慢慢捋着儿子的头发。保罗吓得没了主张，只顾抹眼泪，哭得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疼了起来。突然，他收住了哭声，但脸仍埋在床单上，不敢抬起来。

“你这么晚才来，到哪儿去啦？”母亲问。

“火车误点了。”他的脸贴在床单上，声音含糊地回答。

“是啊，倒霉的中部列车老是误点！牛顿来了吗？”

“来了。”

“你们肯定饿了，他们等着你们吃饭呢。”

他猛然抬起头来瞧着她。

“得的是什么病，妈妈？”他单刀直入地问。

莫瑞尔太太移开目光，回答说：

“只是个小小的肿瘤，我的孩子，不必担心。其实，肿瘤……早就有了。”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他的大脑清晰而坚强，肉体却在哭泣。

“在哪个位置？”他问。

莫瑞尔太太把手按在肋上说：

“在这儿。不过你知道，肿瘤是可以用烧炙法医除的。”

他昏头涨脑地傻站在那儿，可怜巴巴的像个孩子。他心想母亲也许说得有道理，并一再以这种话安慰自己，然而他的血液以及浑身上下都在跟他唱反调。他坐在床沿上，拉住母亲的手。莫瑞尔太太一生只戴过一枚戒指，那就是她的结婚戒指。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他问。

“是昨天开始的。”她顺从地回答道。

“疼吗？”

“疼倒是疼，但这种情况在家时也是常有的。我想安塞尔医生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该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他这话与其是说给母亲，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出远门怎能和得病扯在一起呢！”莫瑞尔太太赶紧回了一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吃饭吧，”母亲后来说道，“你们一定饿坏了。”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净是些美味佳肴。安妮待我可好啦。”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随后他就下楼去了。他脸色煞白，神情紧张。牛顿非常同情他们家的遭遇，沮丧地坐在那里。

饭后，保罗走进洗碗间帮助安妮刷盘子，因为小女佣有事出去了。

“真的是肿瘤吗？”他启口问道。

安妮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昨天疼了起来，我还从未见有谁受过那样的罪！”她哭着说，“伦纳德吓得像疯了一样跑去找安塞尔医生。她在躺到床上时对我说：‘安妮，你看看我肋部的这个肿块。不知是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保罗，一点都不夸张，那肿块足有我的两个拳头大。我当时就对她说：‘老天呀，妈妈，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回答说老早就有了。我真该死，保罗，我真该死。她在家里已经疼了几个月了，却得不到子女的照料。”

保罗一听又潸然泪下。后来他突然一抹眼泪说：

“她在诺丁汉一直在找医生看病呀。肿块的情况她从未跟我讲过。”他说。

“要是我在家，应该能自己瞧出些名堂来。”安妮说。

他神移魂散，像是在做噩梦。下午，他去找医生了解情况。后者是个办事精明、和蔼可亲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他问道。

医生望望这位年轻人，然后把两手叉在一起，慢声慢气地说：

“可能是个大肿瘤，长在肋膜里。也许想个什么办法是能够医除的。”

“能做手术吗？”

“那个部位是不行的。”医生回答。

“你能肯定吗？”

“十分肯定。”

保罗沉思了一会儿。

“能确定那是肿瘤吗？”他问，“为什么诺丁汉的詹姆逊医生一点迹象都没有发现呢？我母亲找他看病已有几个星期了，他的诊断可是心脏病和消化不良呀。”

“莫瑞尔太太从没跟詹姆逊医生讲起过她的肿块。”医生说。

“你认为那是肿瘤吗？”

“这个我还不敢肯定。”

“还能是什么病呢？你问过我姐姐，看我母亲家有没有癌症的病史。会不会是癌症呢？”

“说不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跟詹姆逊医生一道会诊一下。”

“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你必须把这件事安排一下。他从诺丁汉到这儿来，出诊费应该不少于十个金币。”

“你想让他什么时候来？”

“今晚我到你们那儿，咱们商量一下。”

保罗咬咬嘴唇，转身走了。

医生说他母亲可以下楼吃茶点，于是他就上楼去扶她。她还穿着深玫瑰红色的睡衣，那是伦纳德送给安妮的。她脸上有了点血色，人也显得年轻了。

“你这身打扮可真漂亮。”他夸赞道。

“是呀，还真的把我衬得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自己啦。”她回答说。

但她站起身走路时，那点血色就不见了。保罗半扶半架地搀着她走。到了楼梯口，她一下子就瘫软了。他抱起她，很快地把她抱下楼，放在长沙发椅上。她虚弱不堪，身子骨非常轻，面色死一样惨白，发青的嘴唇紧闭在一起。待她睁开眼，那双深情的蓝眼睛向他投来哀求的目光，似乎渴望得到他的原谅。他端来白兰地，放到她的唇边，但她已经张不开嘴了。她一直在爱意绵绵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只在为儿子感到难过。他脸上眼泪纵横，手上却没松劲，一心一意想喂母亲喝点白兰地。过了没多久，她终于咽下了一茶匙白兰地，然后精疲力竭地躺了下来。保罗仍然泪如泉涌。

“我的病会好的。别再哭啦！”莫瑞尔太太气喘吁吁地说。

“好吧，我不哭。”保罗说。

过了有一袋烟的工夫，她的精神又健旺了些。保罗跪于长沙发椅旁，母子二人彼此注视良久。

“我不想让你们兴师动众、破费钱财。”她说。

“不破费，妈妈。你只管安安静静躺着就是了，很快就能有些气力。”

保罗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四目相遇，都了解了彼此的心意。母亲的眼睛是那样蓝，那美丽的颜色让人难以忘怀！他觉得那双眼睛如果换上别的色彩，他心里兴许会好受些。他感到肝胆俱裂，跪在那儿握着母亲的手，母子二人都默默无言。正在此刻，安妮走了进来。

“你感觉好吗？”她提心吊胆，温声细语地问母亲。

“当然很好。”莫瑞尔太太回答。

保罗坐下身，给母亲讲了他的黑泽之行。莫瑞尔太太兴趣盎然，问这问那的。

过了一两日，保罗奔赴诺丁汉，找詹姆逊医生商量会诊的事。他其实囊中羞涩，但可以告债他人嘛。

莫瑞尔太太过去老在星期六的上午看大众门诊，这样付的诊费就微乎其微了。她的儿子也选了这一天去找医生。候诊室里满都是穷家贫户的女眷，大家傍四壁坐在长条凳上耐心等待。保罗不由得想到了母亲，想到她身着黑衣，也像这般候诊。医生迟迟不露面。女人们提心吊胆，面显张皇。保罗央求值班护士，想等医生一来，先让他跟医生谈谈。对方答应了。靠墙围坐在四周的女人们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年轻人。

医生终于来了。他四十岁的光景，相貌堂堂，皮肤呈棕色。妻子病逝后，他怀着对妻子的一腔爱恋，专攻妇科疾病。保罗通报了他自己以及母亲的姓名。医生却记不起来了。

“是M四十六号。”护士提醒道。医生查阅了一下登记簿上的病历。

“她身上有个大肿块，可能是肿瘤。”保罗说，“安塞尔医生准备给你写信来着。”

“啊，已经收到啦！”医生边回答边从衣兜里掏出信来。他待人亲切友好，态度和蔼，是个日理万机的人。他答应次日就到谢菲尔德去。

“你的父亲是干什么职业的？”他问道。

“他是个煤矿工人。”保罗回答。

“家境不太宽裕吧？”

“这个嘛……这个由我担着。”保罗说。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医生满脸含笑地问。

“我在乔丹医疗器械厂供职。”

医生冲他笑了笑。

“一言为定，我到谢菲尔德去！”他把两手的指尖合在一起，笑眯眯地说，“八个金币怎么样？”

“非常感谢！”保罗红着脸站起身说，“那你明日就来？”

“明日是星期天？可以！能告诉我下午何时有去那儿的火车吗？”

“有一列中部地区的车于四点十五分到站。”

“怎么样去你们家？要步行走到那里吗？”医生笑容可掬地问。

“有电车呢。”保罗说，“可以搭到西区公园的车。”

医生对他提供的情况做了笔录。接着说声谢谢，跟他握手作别。

出了门，保罗先折回家看望父亲，老人被丢在屋里由米妮照管。沃尔特·莫瑞尔如今已满头银丝，发如霜染。保罗发现他正在花园里挖地。在此之前，保罗曾给他写过一封信。父子俩见面时握了握手。

“你好，儿子。事情安排妥当了吗？”莫瑞尔问。

“是的。”儿子回答，“今天我要连夜赶回去。”

“是吗，我的上帝！”矿工叫出了声，“吃过饭了吗？”

“没有。”

“你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莫瑞尔说，“快进屋里吧。”

莫瑞尔害怕提起自己的妻子。两人回到屋里。保罗默默地进食，他的父亲则手上沾着泥土，袖子挽得高高的，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看着他。

“哦……她的情况怎么样？”矿工最后终于如此问道，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能够坐起来了，还可以扶着下楼吃茶点。”保罗说。

“谢天谢地！”莫瑞尔脱口叫道，“但愿她很快就能回到家里来。那位诺丁汉的医生是怎么说的？”

“他准备明天去会诊。”

“那敢情好！出诊费大概很贵吧？”

“八个金币。”

“天呀，八个金币！”矿工惊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唉，得想办法搞到这笔钱。”

“我可以出这笔钱。”保罗说。

至此，两人老半天都没有吭声。

“她说希望你能和米妮好好相处。”保罗后来启口说道。

“我这里情况很好，但愿她能转危为安。”莫瑞尔回答说，“米妮是个乖女孩，怪难为她的！”他坐在那儿说话，脸如霜打一样难看。

“我必须在三点半钟动身。”保罗说。

“真够你呛的，孩子！八个金币啊！你认为她什么时候能回家里来？”

“那得看明天医生怎么讲了。”保罗说。

莫瑞尔深深叹了口气。家里人去屋空，给人异样的感觉。保罗觉得父亲已入桑榆晚景，神情迷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下个星期你去看看她，爸爸。”他建议道。

“但愿那个时候她已经回到家中。”莫瑞尔说。

“万一她回不来，”保罗说，“那你就去看她。”

“我恐怕无处凑盘缠。”莫瑞尔说。

“那我把医生诊断的结果写信告诉你。”保罗说。

“你的信咬文嚼字，我是看不懂的。”莫瑞尔说。

“哦，我把信写明白些。”

保罗情知无法央父亲写回信，因为莫瑞尔除了自己的名字，几乎什么都写不了。

医生如期赴诊。伦纳德觉得自己有责任雇辆车去接他。对莫瑞尔太太的检查没有费多长时间。安妮、阿瑟、保罗以及伦纳德都焦心似焚，守在客厅里等结果。两位医生下了楼，保罗望了望他们。

保罗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除非他愿意欺骗自己。

“可能是个肿瘤。再等等看看吧。”詹姆逊医生说。

“如果是肿瘤，可以用烧炙法医除吗？”安妮问。

“也许吧。”医生说。

保罗把八个半金币放到了桌子上。詹姆逊医生略一清点，而后从钱包里取出一枚弗洛林[65]零钱，给他放下。

“谢谢！”他说道，“很遗憾，莫瑞尔太太的病情非常严重。不过，我们会采取措施医治的。”

“能做手术吗？”保罗问。

医生摇了摇头说：

“恐怕不行。即便能做手术，她的心脏也会受不了的。”

“她的心脏有危险吗？”保罗问。

“是的。你们对她必须注意点。”

“非常危险吗？”

“哦……那倒不至于。小心点就是喽。”

医生离去了。

保罗抱母亲下楼。她躺在他的怀里，乖得像个听话的孩子。可是到了楼梯上，她伸开两条胳膊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搂得紧紧的说：

“这些楼梯真可怕，能把人吓死。”

保罗一听也害了怕，心想下一次当让伦纳德承担此任。他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再也不能抱母亲下楼了。

“医生认为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肿瘤而已！”安妮大声对母亲说，“可以用烧炙法医除。”

“我知道他办得到。”莫瑞尔太太用讥讽的语气说。

此时保罗走出了房间，她却佯做没有留意到。保罗坐在厨房里抽闷烟，就在他想掸掉衣服上的一些灰白烟灰时，定睛一瞧，却发现那是母亲的一根银丝，非常的长。他将那根银丝拿起来，谁知它却往烟囱里飘。他一松手，那根长长的白头发便飘然而去，消失在了黑洞洞的烟囱里。

次日回工厂上班前，他临别吻了吻母亲。一大清早的，屋子里只有他们母子两人。

“不用担心，我的儿子！”莫瑞尔太太说。

“是，妈妈。”

“犯不着这么傻。你得把自己招呼好。”

“好的。”他答应道。片刻之后，他又说道：“我下个星期六来，到时候把爸爸也一起带来，好吗？”

“他大概很想来看看。”她说道，“无论怎样，他要是想来，那你得让他来。”

保罗又吻了吻她，用手将她鬓角处的头发朝后捋捋，动作轻柔，脉脉含情，仿佛在跟恋人告别。

他又坐了几分钟，捋着她鬓角上的褐发及银丝。

“你的病情不会再继续恶化吧，妈妈？”

“不会了，我的儿子。”

“你得答应我挺住。”

“好的。我决不再让病情恶化。”

他吻吻她，又把她搂了一会儿，随即抽身走了。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他向车站跑去，一路上呜呜咽咽哭个不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大放悲声。而此时的莫瑞尔太太一心惦记着儿子，蓝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目光空洞。

下午，他和克拉拉出来散步，到了开满蓝铃花的小树林里寻了块地方坐下。他不由得拉起克拉拉的手说：

“你等着瞧，她的情况没指望好转了。”

“看你说的。你怎么知道？”克拉拉说。

“反正我知道。”他说。

她情不自禁将他拥到胸前，劝慰他说：

“你可不要钻牛角尖，净胡思乱想。”

“我听你的。”他回答说。

她的酥胸摆在他面前，一双玉手理着他的头发，给他以安慰。他张开臂膀，将她搂紧，然而，他依旧念念不忘母亲的病。他跟克拉拉东拉西扯，说些别的事情，可始终在为母亲牵肠挂肚。克拉拉能感觉到他非常痛苦，于是忘情地对他说：

“别再想那事啦，保罗！别再想那事啦，亲爱的！”

她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像对待小孩一样把他又摇又哄。为了她，他将烦恼暂时搁置一旁，而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时，立即又伤心起来。他东奔西跑的时候，心却不由自主地哭泣。他的大脑及双手在忙碌，心灵则在流泪，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的血液化成了悲伤的泪水。无论是跟克拉拉耳鬓厮磨，还是在白马酒家和朋友们一起畅饮，他都感到非常孤独。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以及压在他心头的痛苦。有时他以书为伴，为的是让书籍占据他的大脑，克拉拉也能够分散他的一部分注意力。

星期六，沃尔特·莫瑞尔来到了谢菲尔德。他孤零零、灰溜溜的，看上去像个无家可归的倒霉蛋。保罗跑上楼通报，吻了吻母亲说：

“我爸爸来啦。”

“是吗？”莫瑞尔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老矿工走进卧室来，表情惊慌失措。

“你的情况怎么样，亲爱的？”他趋前几步，非常胆怯地匆匆吻了吻妻子。

“哦，还算凑合吧。”她回答说。

“我看也是的。”他低头望着妻子说。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样子怪可怜的，像是条处处吃闭门羹的丧家犬。

“你的生活过得还可以吧？”莫瑞尔太太无精打采地问，仿佛跟他讲话相当费力气。

“还可以。”莫瑞尔回答说，“只是她做事有点慢手慢脚的，这你也能想象得到。”

“她能把你的饭菜及时准备好吗？”莫瑞尔太太问。

“唉，有时得冲她吼几声才行。”他说。

“她要是不按时做饭，你必须吆喝她。她养成了习惯，总把事情拖到最后才做。”

她冲着他千叮咛万嘱咐。他呆坐在那儿望着她，像打量一个陌路人，感到又困窘又自卑，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恨不得一跑了之。他渴望能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想摆脱眼前这折磨人的环境，可又不得不留下，为的是面子上好看些。这种心理如雪上加霜，令他的处境更为困难。他难过得皱眉蹙额，把搭在膝头上的手攥成拳头，如大难临头一般，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莫瑞尔太太的病情没见多大的起色。她在谢菲尔德转眼已住了两个月，末了反而愈加病得严重。此时她涌起了重归故里的欲望。安妮得照料自己的孩子，而她的母亲却一心要回老家。小两口见她病势危殆，不能乘火车，便从诺丁汉雇了辆汽车，载着她在灿烂的阳光下踏上了归途。时值八月，暖风和煦，世间万物都呈现出勃勃生机，天空湛蓝如洗。然而大家看得到她已性命不保，徘徊于阴阳之间。不过，她乐呵呵的，这种情况几个星期来是没有的，一路上跟大家说说笑笑。

“安妮，”只听她惊叫道，“我看见那边岩石上有只蜥蜴跳动了一下！”

可见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敏锐，似乎依然充满了生命力。

莫瑞尔知道她要回来，敞开前门等待着。人人都盼望看到她，半条街的邻居都出来迎接了。远处传来那辆大汽车轰隆的马达声。只见莫瑞尔太太坐在车上，满脸含笑地过来了。

“瞧瞧吧，左邻右舍都跑出来迎接我啦！”她说道，“不过要是换上我，也会这么做的。你好呀，马修斯太太！你好，哈里逊太太！”

只看见她又是微笑又是点头，却谁也听不到她的问候声。据说，大家在她脸上看到了死亡的阴影。她的还家成了街面上的一件重大的事情。

莫瑞尔想抱她进屋，但因过于年迈，已力不从心。阿瑟轻轻松松抱起了她，就好像她是个婴儿一样。大家把她安顿在壁炉前的一把深深的大椅子上，这儿以前放的是她的扶手椅。她脱掉外套，抿了几口白兰地，巡视了一周，然后说道：

“安妮，我并非不喜欢你们的家，但回到我自己的家更舒服些。”

莫瑞尔在一旁瓮声瓮气附和道：

“是呀，亲爱的，此话一点不假。”

乖巧的小女佣米妮也开了腔：

“你回来，我们都很高兴。”

花园里的向日葵一片金黄，长得枝缠葛绕，煞是喜人。莫瑞尔太太望一眼窗外，不由得赞叹出声：

“我的向日葵多美啊！”

第十四章　解脱

保罗仍在谢菲尔德的时候，一日傍晚安塞尔医生对他说道：“顺便提一下，我们这儿的传染病院收了一个诺丁汉来的病人，名叫道斯。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几个亲人。”

“是巴克斯特·道斯！”保罗不由得叫出了声。

“是这么个人，体质应当说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最近才出了些问题。你认识他吗？”

“他曾经在我们工厂干过活。”

“哦，是吗？对于他的情况你都知道些什么呢？他这个人郁郁寡欢的，要不然病情一定会大有起色。”

“他家里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跟妻子分居，我想他是因为这才情绪低落的。你是不是能跟他提提我？你告诉他，就说我会去看他的。”

保罗又一次见到安塞尔医生的时候，他问道：“道斯的情况怎么样？”

安塞尔医生回答说：“我问他认识不认识诺丁汉的一个叫莫瑞尔的人，他却恨恨地瞪着我，仿佛要扑过来掐我的脖子。我见状便说道：‘看来你认识这个人，他的全名叫保罗·莫瑞尔。’随后我转达了你的话，说你要去看望他。他追问你的目的，就好像你是个警察要调查他似的。”

“他说过愿意见我吗？”保罗问。

“他不置可否，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安塞尔医生回答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感到纳闷哩。他日复一日地铁青着脸卧于病榻之上，从他嘴里什么情况都问不出来。”

“依你之见，我可以去看他吗？”保罗问。

“可以去的。”

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个敌手之间往往因为交过手而彼此关系更加亲密。保罗总有一点愧疚感，觉得自己对道斯或多或少要负些责任。有了这种心理，他认为他和正在受苦受难、处于绝望境地的道斯有着一种非常亲近的联系。再说，他们曾经心怀赤裸裸的刻骨仇恨拳脚相向，这也构成了一种联系。总而言之，正所谓不打不结交嘛，两人都还有着恋恋不舍之意呢。

保罗拿着安塞尔医生的名片，来到了隔离医院。一位身体强健的年轻的爱尔兰女护士为他引路，带他到病房去。

“有人来看你啦，黑乌鸦吉姆[66]。”护士通报说。

道斯非常意外地扭过身来，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

“呱呱！”护士嘲弄地模仿着乌鸦的叫声。“他只会‘呱呱’地叫。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先生，他是来看你的。快说声谢谢，讲点礼貌。”

道斯立即将目光投向了跟在护士后边的保罗，黑色的眼睛张皇失措，满脸的恐惧、怀疑、仇恨及痛苦。保罗看着那双骨碌碌乱转的黑眼睛，一时犹豫不前。他们俩都害怕再次看到对方曾经暴露过的赤裸裸的本性。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里。”保罗把手伸过去说。

道斯机械地跟他握了握手。

“我想我还是来看看吧。”保罗又接着说道。

道斯没吱声，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说声‘呱呱’呀！”护士讥笑道，“说声‘呱呱’呀，黑乌鸦吉姆。”

“他的情况还可以吧？”保罗问护士。

“噢，还可以！只是他老躺着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已不久于人世，吓得连话都说不了啦。”护士回答道。

“再怎么样，也得跟人讲讲话呀。”保罗笑道。

“是呀。”护士也笑了，“这病房只有两个老头和一个整天哇哇乱哭的孩子。我可真想听听黑乌鸦吉姆的说话声，但他只会发出一种古怪的呱呱声！把人都快闷死啦。”

“真够你受的呀！”保罗说。

“可不是嘛！”护士应了一声。

“上帝总算派我来啦。”保罗嘻嘻哈哈地说。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护士哈哈大笑道。

没过多大一会儿，她就走了，让两个男人单独谈。道斯消瘦了一些，又恢复了往日的英姿，然而却蔫蔫巴巴，精神萎靡。正如医生所言，他情绪低落，神情沮丧，不愿做出努力来尽早恢复健康。他看上去恨不得让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才好。

“这病让你受罪了吧？”保罗问道。

蓦然，道斯把目光移向他问：“你来谢菲尔德干什么？”

“我母亲到瑟斯顿大街我姐姐家，染病住了下来。你来此地有何贵干呢？”

对方没有回答。

“你在医院里待多久啦？”保罗问。

“说不准啊。”道斯勉强应了一句。

他躺在病床上呆望着对面的墙壁，权当作保罗不在跟前似的。保罗见状心一硬，怒气填满了胸腔。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个地方。”他冷冰冰地说。

对方听了没吱声。

“我知道风寒是一种非常厉害的疾病。”保罗仍不放弃套近乎的努力。

这时，道斯猛冷不丁地问：“你究竟来干什么？”

“我来是因为安塞尔医生说你在这儿举目无亲。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在哪儿也举目无亲。”道斯说。

“那是因为你情愿这样嘛。”保罗说。

接着，又是一会儿时间的沉默。

“我们打算尽快把家母送回故乡。”保罗话锋一转说。

“她患的是什么病？”道斯问，表现出一个病人对疾病的关心。

“癌症。”

随即而至的仍旧是一会儿的沉默。

“我们想将她送归故里，得设法搞一辆汽车才行。”保罗说。

道斯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为什么不问问托马斯·乔丹，借他的车用用？”

“他的车太小。”保罗回答。

道斯不住地眨巴着眼睛，躺在床上思索。

“那你向杰克·皮金顿开口，借他的车嘛。你是认识他的。”

“我想还是雇一辆吧。”保罗说。

“雇车那多划不来呀。”道斯说。

他病得瘦骨嶙峋，虽然显得很英俊，保罗却为他难过，因为他的眼神显得悲观厌世。

“你在此地找到工作了吗？”保罗问。

“我才来了一两天，就一病不起了。”道斯回答说。

“你应当进康复医院去。”保罗建议道。

对方的脸上又笼罩了一层阴云。

“我才不进康复医院呢。”他说。

“家父以前在西索浦康复医院住过，很合他的心意。安塞尔医生可以引荐你去。”

道斯躺着，心里在掂量保罗的话。显而易见，他已缺乏勇气再面对纷纭的世事。

“这会儿到海滨上去最为合适。”保罗说，“阳光洒在沙丘上，不远处就是大海碧波。”

道斯没有言语。

“你想想吧！”保罗心里有点烦，不愿再绕圈子说话，索性快刀斩乱麻地说，“当你能够走路，能够在大海里游泳时，那种感觉将是十分美妙的！”

道斯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敢于面对的只有保罗的一对眸子了。保罗那极度痛苦、万般无奈的语气，反而使他产生了一种轻松感。

“你母亲已病入膏肓了吗？”道斯问。

“她就像一盏灯，油快耗尽了。”保罗回答。“不过，她情绪乐观，倒是有说有笑的！”

他紧咬嘴唇，须臾便起身告辞了。

“我要走啦，”他说道，“把这半个克朗留给你花吧。”

“我不需要。”道斯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保罗没理会他，只管把硬币留在了桌子上。

“我要是再来谢菲尔德，一定争取再来看你。”他说，“你愿意见一下我姐夫吗？他在皮克罗夫兹工作。”

“我不认识他。”道斯说。

“他人挺不错。是不是要我告诉他一声，让他到这里来？他可以给你带些报纸来看看。”

对方未置可否。保罗转身离去了。道斯在他心里激起的那种强烈的情绪终于平息了下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母亲，却对克拉拉讲了。当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他们俩如今已不常出双入对的了，但这天他约克拉拉一块儿到城堡花园去。大红色的天竺葵以及金黄色的蒲包花争露芳容，在明媚的阳光下喷香吐艳。最近她对他总存着一种戒备之心，动辄就生气。

“巴克斯特染上了风寒症，住进了谢菲尔德的医院，你知道不知道？”他问道。

她望了望他，灰色的眸子里露出吃惊的神色，脸色苍白如纸。

“不知道呀。”她吓得有点心神不宁地说。

“他的病情已有所好转。我昨天去看他，这是医生告诉我的。”

这个坏消息在克拉拉听来不啻晴天霹雳。

“他的状况十分糟糕吗？”她不无愧疚地问。

“曾经一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今已走上康复之路。”

“他对你都说了些啥？”

“哦，什么都没说，好像十分悲观厌世。”

说话间，他们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保罗后来又说了些有关道斯的情况。

克拉拉芳唇紧闭，再没有言语。当他们又一次出来散步时，她挣脱保罗的怀抱，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保罗欲心如炽，渴望从她那儿获得慰藉，于是问道：“你能不能对我好一些？”

她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他边说边把胳膊搂在了她的肩上。

“别这样！”她叫了一声，把身子挣脱了。

保罗没有再碰她，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巴克斯特的遭遇破坏了你的心绪？”他最后这样问道。

“我以前对他太糟糕啦！”她说。

“不知有多少次我都说过你待他不好。”他回答道。

两人之间产生了敌意，各自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待他不好，态度欠佳，”她说道，“现在你又待我不好，一饮一啄都是有报应的。”

“我怎么个待你不好法？”他问。

“我这是咎由自取。”她说，“我一直都认为他不值得一爱，现在你又觉得我不值得爱。不过，我这是自作自受。他爱我胜过你爱我一千倍。”

“那好吧。”保罗支吾了一句。

他眼下只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他自己也忧愁满腹，几乎让他无法承受。克拉拉在跟前只会增加他的痛苦，所以跟克拉拉分手时他心里一点都不感到遗憾。

克拉拉便立即寻了个机会到谢菲尔德看望丈夫。这次会面不尽如人意，但她还是给他留下了玫瑰花、水果和一些钱，因为她有意思和他破镜重圆。这倒不是说她爱他。看着他躺在病床上，她心里没有产生爱人的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她只是想低三下四地对他好，跪倒在他面前，表现出自我牺牲的精神。说来说去，她终究未赢得保罗的真爱，心理上受到了冲击，想对丈夫做些弥补。所以她才向道斯下跪，这给对方带来了一种妙不可言的喜悦。但他们之间仍存在着很大的距离，那种距离感简直大极啦。做丈夫的对此惊恐不安，而妻子却感到其乐融融，因为她喜欢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为他效力的那种感觉。这一下她可以抬起头来了。

保罗去探望过道斯一两次。这两个咬牙切齿的情敌之间产生了一种友谊，但他们从不提及夹在两人中间的那个女人。

莫瑞尔太太病势渐危。起初，家里人老是把她抱到楼下，甚至有时还抱她到花园里。她身子后垫着东西坐在椅子上，脸上荡漾着笑容，楚楚动人，白皙的手上戴的结婚戒指金光闪闪，头发梳理得一丝都不乱。她观看着枝缠葛绕的向日葵一点点凋谢，观看着菊花和大丽花竞相开放。

保罗和母亲都害怕见到对方。他们都清楚她已是奄奄待毙之人，可还是要硬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每天早晨一起床，他都穿着睡衣到母亲的房里问安。

“睡着觉了吗，亲爱的妈妈？”他会问道。

“睡着了。”她回答。

“睡得不太好吧？”

“哦，睡得很好！”

保罗心里很清楚她彻夜未眠。他看见她那盖在被单下的手压在肋部的痛处。

“痛得厉害吗？”他问。

“不。痛倒是有点痛，但微不足道。”

莫瑞尔太太又如昔日一般，蔑视地哼了声。她躺在床上，就像个小姑娘，一双蓝色的眼睛一直都在注视着儿子。然而，眼睛的下方留下了黑圈，让他看了心疼。

“今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天气。”保罗说。

“真是美极啦。”

“怎么样，扶你下楼坐坐？”

“再等等看吧。”

“随后，他走开去为她准备早点。这一整天他都会什么也不想，心里只惦记着她。这种痛苦无时不在折磨着他，弄得他心神不宁。傍晚他早早就下班回家，透过厨房的窗子向屋里张望。他见母亲不在那里，就知道她仍卧在病床上。”

他一溜烟跑上楼，吻吻母亲，几乎有点胆战心惊地问：

“没有起床呀，小鸽子？”

“是呀。”莫瑞尔太太说，“服了吗啡，弄得我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可能是给你的剂量太大啦。”他说。

“我想也是的。”她回答。

他于病榻旁坐下，感到心如刀绞。母亲蜷着身子侧躺着，像个小孩一样，夹着银丝的棕色头发披散下来，遮在耳朵上。

“头发遮在脸上不痒吗？”他一边含情脉脉地把她的头发撩开，一边问道。

“有点痒。”她回答。

母子二人的脸挨得很近。她的蓝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眸子，像少女的两汪秋水一般，里面充满柔情的爱，让人感到温暖如春。他看了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情，有担忧、痛苦，也有爱。

“你的头发编成辫子好。”他说，“躺好别动。”

他绕到她身后，小心翼翼拆松她的头发，梳理通顺。她那银丝斑斑的棕发似一根根漂亮的长丝线，脑袋架在两个膀子中间。他轻梳慢理为她编发辫时，紧紧咬着嘴唇，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仿佛身处虚无缥缈之境，他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

夜间，他常常到母亲的病屋作画，时不时会抬起头望望母亲。他有许多次都发现母亲的那双蓝眼睛在盯着他。母子二人的目光相遇时，她会粲然一笑。他挥毫落笔，只管机械地作画，不知不觉之中就创作出了锦绣画品。

有时他走进病房，脸色白如死灰，表情呆愣，眼神恍恍惚惚、躲躲闪闪，有点像酩酊大醉的酒鬼。他们都害怕遮在他们中间的纱帐被撕破。

于是，她装出病情好转的样子，高高兴兴地跟他谈天说地，对一些鸡毛蒜皮的消息也大谈特谈。按他们的处境，必须对琐碎的事情大加渲染，免得触及大事，因为那样会令他们的心理支撑点溃于一旦。正是由于忧心忡忡，他们才故作乐无其事，换上喜气洋洋的脸面。

有时见她静卧于病榻，他知道她在追忆往事。她把嘴渐渐绷成一条直线，挺直身躯，认为这样在死的时候就不会大喊出声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是怎样紧闭双唇，忘不了她那异常孤独和顽强的神情。有时病情见轻，她就谈起自己的丈夫来。她至今对他仍恨意难消，不原谅他的行为。他一进屋，就让她无法忍受。痛苦的往事历历在目，突然出现在眼前，使她欲禁不能，一一向儿子诉说。

他感到体内的生命正一点一点走向毁灭。眼泪常常会夺眶而出。他一路狂奔向火车站，滴滴泪水洒落在人行道上。他经常连工作都无法进行下去，收住挥动的笔，目光茫然、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醒过神来时，他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抖。对于个中的原因他从不追根寻源，不愿去分析，也不愿去领悟，只是听之任之，闭起双眼，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

莫瑞尔太太的情况也如出一辙。她想到了自己经受的痛苦，想到了吗啡，也想到了明天，但几乎从不去多想死亡。死亡已是旦夕之事，她心里很清楚，由不得她否认，但她决不苦苦哀求，向死神卑躬屈膝。她视死如归，镇定自若地向坟墓走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有时在阳光普照的下午，她会显露出一丝幸福的表情。

“咱们一道去游览过梅布尔索普、罗宾汉海湾以及香克林，那是我最喜欢回忆的美好时光。”她说。“那么美丽的地方，不是人人都有幸一睹的。那种感觉叫人心旷神怡！我喜欢回忆这样的往事，忘掉人世间的忧愁。”

然而到了晚上，她又一言不语，保罗也不说话。母子二人表情呆滞，默默坐着，谁都不肯吭一声。最后，他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像瘫了似的靠在门框上，连步子都迈不动了。他的意识逐渐混乱，不知为什么心里翻江倒海涌起了冲天大浪。他靠门而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对眼前的命运无心探寻原因。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会恢复常态，只是她由于服了吗啡而脸色惨白，胳膊腿似面条般软弱无力。有的时候，尤其遇到安妮或阿瑟在家的场合，他则对她视而不见。他不太常跟克拉拉会面，老是跟男人们在一起。这时的他一副伶俐相，爱说爱笑，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可一旦遇到他脸色煞白、深色的眸子闪射出咄咄逼人的光彩时，朋友们就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荒唐事了。他有时去找克拉拉，对方的态度有点冷淡。

“拥抱我吧！”他会这样央求。

克拉拉会满足他的愿望，却心存疑惧。云雨之际，他会露出某种情绪，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情绪，令她避之而唯恐不及。她愈来愈害怕他，因为他是那般阴沉、古怪。他就宛若一道影子，扮成恋人的模样，做爱时却让她摸不着，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又像鬼鬼祟祟的罪犯，叫她不寒而栗。她开始感到恐惧。他仿佛摇身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需要她的时候就发泄一通，使她觉得自己像躺在死神的怀抱里。她与恐惧做伴，得不到人的抚爱，丝丝幽怨油然而生。她的心里也会荡起阵阵温情的涟漪，却不敢对他表示同情。

道斯住进了诺丁汉附近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有时会去探望他，克拉拉却不常去。两个男人鬼使神差般竟交上了朋友。道斯病去如抽丝，恢复极慢，看上去弱不禁风。他好像很信任保罗，由着他吆东喝西。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拉拉提醒保罗是自己的生日。

“我差点给忘了。”保罗说。

“我看你是全忘啦。”克拉拉顶了一句。

“那倒不至于。咱们到海边度周末，好吗？”

他们踏上了旅程。天气阴冷阴冷的。她盼望着他对她热情和温柔些，然而他似乎心里没她似的，坐在车厢里只管向外眺望。她寻他说话，还把他吓了一跳。他并不是在思考什么具体的问题，好像身处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她走到他跟前，关切地问：

“怎么啦，亲爱的？”

“没什么！”他说。“你看那些风车的叶片，是不是显得单调了一些？”

他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问题也无法思考。然而，握着她的手倒给他些许慰藉。克拉拉愤愤不平，神情沮丧，觉得他心不在焉，视她如无物。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沙丘那儿眺望波涛汹涌、黑沉沉的大海。

“她决不会低头的。”保罗低声说道。

克拉拉听了心一沉，随口敷衍了一句。

“人的死法各不相同。我父亲家里的人在死神面前魂飞魄散，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样被赶上不归之路，而母亲家里的人则不屈不挠，一步也不肯退让，决不向死神低头。”

“是呀。”克拉拉附和了一句。

“她不会死的，也不可能死。那天伦肖牧师到家里来，对我母亲说：‘你将与你的父母、姐姐以及大儿子相会于天国了。’母亲则回答：‘我跟他们多年未见，现在就是不和他们相会也能过得很好。我想见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你瞧，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仍然渴望活下去。”

“噢，一谈到死就让人胆寒！”克拉拉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她注视着我，渴望继续跟我生活在一起。”保罗平声平调地说，“她意志坚强，看来决不会就这么离开人世——决不会的！”

“别净想这事啦！”克拉拉高声说道。

“无论过去或现在，她都是相信宗教的，可那些宗教理念又顶什么用呢？她硬是不肯到另一个世界去。知道吗，我星期四那天曾对她说：‘妈妈，如果我命该赴天国，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去死。我会视死如归。’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句：‘难道我就不是视死如归吗？你以为想死就能死得了吗？’”

保罗声音哽咽，但他没有哭，而是以单调的语气滔滔不绝地朝下说。克拉拉恨不得一跑了之。她放眼望望周围，但见涛声哗哗响的海岸上漆黑一片，黑森森的天空低悬在头顶上。她站起身，感到心惊胆跳，真想跑到有灯光、有人群的地方去，远远地离开他。而保罗低垂着脑袋，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我不想让她进食，”他说，“这她是清楚的。当我问她：‘想吃点东西吗？’她简直害怕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于是便说：‘我还是喝杯本杰酒吧。’我告诉她，喝酒只会增强她的体力。她一听，都快急出眼泪来了，说道：‘可我肚中无食，胃里剜得难过，简直让人受不了。’我只好为她去拿些吃的东西。其实，剜得她难过的是癌症。真是生不如死好啊！”

“够啦！”克拉拉粗声粗气地说，“我走啦。”

他随在克拉拉的身后，在黑影里踏着沙子朝前走，总是若即若离的，似乎无视她的存在。克拉拉对他又气又怕。

他们一路上精神恍惚，糊里糊涂回到了诺丁汉。保罗总是忙忙碌碌，每次都有事务缠身，而且应酬不断，老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

星期一，他又去看望巴克斯特·道斯。对方无精打采，脸色苍白，撑起身子迎接他，一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你不应该站起来嘛。”保罗说。

道斯听了，扑通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他来。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别把你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这儿。”道斯说。

“我心甘情愿，想来这儿嘛。”保罗说，“瞧！我给你带了些糖果。”

病人收了糖果，将它们放到一边。

“这个周末过得没有意思。”保罗说。

“你母亲怎么样？”对方问道。

“她的情况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你星期天没来，我还心想她也许病情恶化了呢。”

“我到斯基格尼斯去了，”保罗说，“想换换环境。”

对方用一双黑眼睛望着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好等着他主动说出憋在心里的话。

“我是跟克拉拉一道去的。”保罗说。

“我知道是这样的。”道斯声色不动地说。

“那是老早就约好的。”保罗说。

“你们愿怎么就怎么吧。”道斯说。

这还是在他们俩之间第一次明确地提及克拉拉。

“可是，”保罗慢慢吞吞地说，“她已经对我感到厌倦了。”

道斯把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

“八月份以来，她就开始厌倦我了。”保罗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保罗建议下盘跳棋。于是两人静悄悄地对弈起来。

“家母辞世之后，我打算到国外去。”保罗说道。

“怎么？到国外去？”道斯不解地问。

“是的。我对自己做什么，已经不在乎了。”

棋盘上仍在厮杀，道斯逐渐占了上风。

“我准备重打锣鼓另开张，”保罗说，“你大概也应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说话间，他吃掉了道斯的一枚棋子。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呀。”对方说。

“世事沧桑，总有个变化。我也讲不清应该怎么做，但顺其自然就是了。把太妃糖给我吃点。”

两个男人口里嚼着太妃糖，又开始下另外一盘棋。

“你嘴上的疤是怎么落下的？”道斯问。

保罗赶紧用手捂住嘴角，目光投向花园里。

“这是骑自行车时摔的。”他说。

道斯在移动棋子时，手抖个不停。

“你那一次就不该嘲笑我。”他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地说。

“哪一次呀？”

“就是在伍德波罗路，你和她从我身边走过的那天晚上。你当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从未嘲笑过你。”保罗说。

道斯手按棋子，迟迟不动。

“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在走近，直至你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才醒悟过来。”保罗说。

“我也是那样的。”道斯声音非常低地说。

保罗又把一块糖塞进了口里。

“我从未有过讥笑你的意思。”他说，“要笑也笑得像平时一样坦坦荡荡。”

跳棋总算下完了。

当天夜里，保罗特地从诺丁汉步行回家，为的是寻点事情做。熊熊燃烧的高炉映红了布威尔的上空，滚滚的乌云宛若低垂的天花板。在这一段十英里长的旅程中，他夹在黑茫茫的天地之间，大有一种正在步出阴界的感觉。然而，旅途的末端并非阴界，只是那间病房。他即便走遍天涯海角，到头来也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走近家门时，他没有感到疲倦，或者没有觉察到倦意。隔着田野，他可以看见母亲卧室的窗口有通红的火光在跳动。

“待她一死，”他自言自语道，“那儿的火就会熄灭。”

回到家，他悄悄脱下靴子，蹑足爬上楼。母亲的房门大敞着，因为她仍是一个人睡。红红的火光都照到了楼梯口。他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偷偷向屋里张望了一眼。

“保罗！”母亲喃喃唤了一声。

他又觉得心都要碎了，于是走进门，傍病床坐下。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咕咕哝哝抱怨着。

“时间并不太晚呀。”他说。

“那你说几点啦？”母亲的喃喃声中流露出一丝哀怨和无奈。

“才刚刚过十一点嘛。”

其实他在撒谎，都已经快凌晨一点钟了。

“是吗？”莫瑞尔太太说。“我还以为非常晚了呢。”

保罗知道她忍受着难言的痛苦，漫漫长夜对她来说好像没个尽头。“你睡不着吧，小鸽子？”他问。

“是的，睡不着。”她带点哭腔地说。

“没关系，小宝贝！”他温柔地说，“没关系，亲爱的。我待在这儿陪你半小时，我的小鸽子。也许那时情况会好些。”

他坐在床边，用指尖触摸她的眉心，动作缓慢和有节奏感，摩挲得她双目紧闭、通体舒泰，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她的手指。他们可以听见其他屋子里的人睡觉时的鼻息声。

“你睡觉去吧。”她在他的按摩和爱抚下静卧不动，口中喃喃说道。

“现在能睡着了吗？”他问。

“我想是可以的。”

“感觉好点了吧，小宝贝？”

“是的。”她说道，语气就像一个烦躁不安的孩子此时被哄乖了。

时光在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流逝。他现在几乎不再去找克拉拉了。他东奔西跑，四处找人，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却一无所获。米莉安给他写来了一封含情脉脉的信。于是他跑去见她。看到他面如死灰，脸色憔悴，眼神阴郁而迷茫，她感到一阵心酸，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肝胆俱裂，不忍目睹他的痛苦。

“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啦？”她问道。

“还是那样！还是那样！”保罗回答道，“医生说她的性命危在旦夕，可我知道她能挺得住，还要在家里过圣诞节哩。”

米莉安浑身一哆嗦，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紧紧依偎在她的胸口上，一遍又一遍地吻他。他听任摆布，但心里仍难以得到安宁，因为她的吻不能够消除他的痛苦。那种痛苦的感觉仍徘徊在他的心中。她吻他的脸，使他热血沸腾，而他的灵魂却痛不欲生，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她不断地亲吻他，抚摸他的躯体，弄得他简直要失去理智了，于是他便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开去。在这种时候，他无心于这种男女私情。而米莉安却认为自己抚平了他的伤痛，使他恢复了平静。

十二月份姗姗而至，天空降了些雪。如今他一天到晚都守在家中，因为他们请不起护理人员。安妮也回到娘家来照料母亲。教区里的护士很招他们的喜爱，每天早晚都要来看看。保罗与安妮共同分担起伺候母亲的责任。晚上家里常常有朋友来，大伙儿在厨房里嘻嘻哈哈，笑得浑身发抖。这是一种反作用。保罗插科打诨，安妮言语古怪。人人都想把声音压下来，人人又都笑得直流眼泪。莫瑞尔太太孤零零躺在黑暗中听他们笑闹，一颗苦涩的心总算有了一些轻松感。

过后，保罗会感到内疚，轻手轻足摸到楼上看母亲是否听到了他们的谈笑。

“给你拿点牛奶来吧？”他问道。

“一丁点儿就行了。”莫瑞尔太太可怜巴巴地说。

他会往牛奶里掺些水，免得给她的营养成分太多。其实他爱母亲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

莫瑞尔太太每天夜里都服吗啡，心脏病一阵阵发作。安妮陪她睡在一起。等到姐姐起了床，保罗一大早就会来看视。他的母亲由于服了吗啡，清早会显得形容枯槁、面如死灰，被折磨得眼睛暗淡无光，只能看得见眼珠子了。每一到早晨，疲倦感以及疼痛感都会达到极致，让她无法忍受。然而她有泪不轻弹，不愿意哭哭啼啼的，就连抱怨的话也不多说。

“今天早晨你觉睡多了些，小宝贝。”保罗会这样对她说。

“是吗？”她回话时显得心神不安，累得已浑身无力。

“是这样的。都快八点钟啦。”

他伫立在窗口向外眺望。外边白雪皑皑，一片银色的世界，显得有点凄凉。然后他为她号脉。她的脉搏一强一弱，这就像是一种声音以及它的回声。看来，她的大限正在迫近。她清楚儿子的心思，由着他去号脉。

有时母子二人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相互之间达成了共识，就仿佛他也同意让母亲踏上黄泉之路了。然而，此时的莫瑞尔太太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她力尽油干，身子耗成了一把骨头，眼睛里全无一点光泽，有的只是痛苦。

“你能不能给她点什么药，帮她结束这一切？”保罗最后忍不住问医生道。

而医生却摇摇头说：“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啦，莫瑞尔先生。”

保罗听后，到屋里去了。

“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了。咱们都会疯的。”安妮说。

姐弟俩坐下来吃早饭。

“我们吃点东西，米妮，你去陪陪她。”安妮说道。可是那小姑娘害怕，硬是不肯去。

保罗走到银装素裹的野外，来到树林里边。白雪上处处可见野兔和鸟儿留下的足迹。他一连走了许多英里的路程。晚霞如烟，红艳艳的，一点一点地西沉，久久不愿离去。他心想，母亲的阳寿这一天肯定就要终结了。到了林边，一头毛驴踩着积雪来到他跟前，用脑袋在他身上蹭着，和他并排同行。他伸开臂膀搂住毛驴的脖子，脸颊偎在它耳朵上摩擦。

他的母亲默默无语，仍残存一息，嘴巴紧咬成一条直线，眼神阴郁，痛苦不堪，已是奄奄待毙。

圣诞节一天天接近，空中又纷纷扬扬飘下了雪。他和安妮都觉得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而他们的母亲那深色的眸子里仍闪射出生命的活力。莫瑞尔寡言少语，惶惶不可终日，总是躲着不见人。有时他到病房里把妻子看上一眼，随后就惊得六神无主地退出来。

莫瑞尔太太仍顽强地不愿离开阳世。矿工们举行了罢工，离圣诞节还有两星期左右的时候又复了工。就在复工两天后，米妮一次端着一杯吃的东西送到楼上。

“矿工们是不是说他们已忍无可忍啦，米妮？”莫瑞尔太太问道，声音微弱，显得愤愤不平，不屈不挠，把米妮一下子都惊呆了。

“据我所知，他们没这样说过，莫瑞尔太太。”米妮回答道。

“但是我敢打赌他们已忍无可忍啦。”这位行将就木的女人疲倦地叹口气，摆了摆脑袋说，“可不管怎么样，这个星期总算有钱买米下锅了。”

事无巨细，统统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爸爸下井用的物件得好好晾晾，安妮。”矿工们复工的时候，她叮咛女儿说。

“你别净操心，亲爱的。”安妮说。

一天晚上，屋里没有旁人，只有安妮和保罗。护工在楼上。

“她会活过圣诞节的。”安妮说。姐弟二人为此事感到心里发毛。

“不会的。”保罗冷酷地说，“我要给她把吗啡用上。”

“哪种吗啡？”安妮问。

“把从谢菲尔德取来的全都用上。”保罗说。

“唉，那就用吧！”安妮说。

次日他在卧室里作画。母亲似乎睡着了觉。他在画跟前来来回回地轻轻踱步，突然听见她带着哭腔凄凄哀哀地说：

“别走过来走过去的，保罗。”

他回头一瞧，见她的两只眼睛宛若脸上凿出来的两个黑窟窿，正朝他这边张望哩。

“噢，好的，亲爱的。”他柔声细语地说，心里像有根弦叭地崩断了。

这天的黄昏时分，他把家中所有的吗啡丸都收集起来拿到楼下，然后仔细地研成粉末。

“你在干什么？”安妮问。

“我要把这些药都掺进她晚间喝的奶里。”

姐弟俩一道哈哈大笑，像是两个策划恶作剧的孩子。他们终日提心吊胆，这才算想出了点理智的办法。

这天晚上，护士没有来为莫瑞尔太太收拾东西。九点钟的时候，保罗端了杯热牛奶走上楼去。

莫瑞尔太太被扶着在床上坐好。保罗把牛奶杯送到她的唇边，此时心里千头万绪，宁死也不愿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母亲呷了口奶，便将杯口推开，用阴郁和诧异的眼神望着他，而他也瞧着她。

“啧，味道是苦的，保罗！”她微微蹙了蹙额头说。

“里边掺了医生新开的安眠药。”他说，“他认为你服了这种药，早晨的状态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但愿如此。”她顺从地说。

接着，她又喝了些牛奶。

“天呀，味道真难喝呀！”她说。

他看见她那细弱的手指捧着杯子，嘴唇微微咂巴了一下。

“我知道，因为我事先尝过了。”他说，“等你喝完，我再给你拿些没掺药的牛奶喝。”

“这倒很有必要。”她说着，又继续喝起了奶，乖得似小孩一般。

他怀疑她已经知道了个中的秘密。但见她费力地吞咽时，细瘦干瘪的脖子一蠕一动的。接着，保罗跑下楼取没掺药的牛奶，杯子里的奶已被她喝得干干净净。

“她喝了吗？”安妮悄声问。

“喝啦。她说味道苦得厉害。”

“哈哈！”安妮咬着下嘴唇笑出了声。

“我告诉她奶里掺了新药。别的牛奶放到哪里啦？”

姐弟二人一起来到了楼上。

“护士怎么不来给我拾掇拾掇？”母亲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抱怨说。

“她说她要去听音乐会，亲爱的。”安妮说。

“是吗？”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莫瑞尔太太咕咚咕咚喝着没有掺药的牛奶。

“安妮，刚才的药味道实在难喝！”她哀怨地说。

“是吗，亲爱的？好啦，现在好啦。”

母亲疲倦得又叹了口气，脉搏的跳动很不规则。

“让我们给你拾掇拾掇吧。”安妮说，“等护士来也许就太晚了。”

“唉，”母亲说，“那你们就试试吧。”

姐弟俩翻开被单。保罗看见母亲瘦小得像个小姑娘，穿着绒布睡衣蜷缩在床上。他们很快就拾掇完了半边床，将她移过去，又接着铺另外那一半床，最后将她的睡衣拉展开遮住她的小脚，再用被单给她盖好。

“好啦，”保罗轻轻拍着她说，“好啦，现在睡觉吧！”

“没想到你铺床还铺得这么好。”母亲用一种喜悦的语调说。然后，她蜷起身子，脸颊枕在手上，脑袋缩到肩膀中间。保罗把她的那根又细又长的花白色的发辫放在她的肩上，吻了吻她说：

“睡觉吧，亲爱的。”

“好的。”母亲顺从地说，“晚安。”

姐弟俩熄了灯，四周静悄悄的。

莫瑞尔已上床睡了。护士仍未露面。安妮和保罗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又摸上楼看了看母亲。只见她像平时服过药之后那样熟睡着，嘴巴微微张着。

“咱们是不是需要守夜？”保罗问。

“我还跟平时一样陪她睡吧。”安妮说，“说不定她半夜会醒来的。”

“好吧。一发现异常的情况，你就叫我。”

他们守在卧室的壁炉前久久不愿离去，感到外边长夜漫漫，是一个漆黑一团、风雪弥漫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孤零零的姐弟俩。最后，保罗还是到隔壁的房间睡觉去了。

他几乎立刻就进入了梦乡，但时不时会醒上一会儿，直到最后才睡踏实了。听见安妮在“保罗！保罗！”地轻声叫，他霍地从梦中惊醒，看到他的姐姐身穿白睡衣，长辫子搭在背上，站在黑影地里。

“怎么啦？”他坐起来悄声问。

“你来看看她。”

他溜下床，来到病室里。这儿的煤气灯光似黄豆一般大，莫瑞尔太太跟入睡时一样，脸枕在手上，身子蜷为一团。不过，她的嘴巴此时已张大，沉重地呼吸着，呼噜呼噜像打鼾，并且还有很长很长时间的间歇。

“她就要走啦！”保罗悄声说。

“是的。”安妮说。

“她这种样子有多长时间啦？”

“我是刚刚才醒来的。”

安妮穿着睡衣，抱着膀子发抖。保罗拿来一条棕色的毯子，披在自己的身上。此时已凌晨三点钟。他添好火，然后两个人就坐着等待。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大作——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响了起来。中间间隔的时间相当长，长得让他们吃惊。接着，那沉重的呼吸声又回荡在他们的耳畔。保罗猫下腰，凑近去查看她。

“你看这糟糕不糟糕！”安妮悄声说。

保罗点了点头。两人又无奈地坐下来等待。当那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又响起时，他们的心又悬在了半空中。那声音又粗又大，拖得长长的，缺乏规律性，间隔时间特别长，简直响彻了整幢房子。莫瑞尔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仍酣睡不醒。保罗和安妮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呼噜呼噜的喘息声重新响起，接着病人又屏住呼吸，中间隔的时间长得叫人揪心，最后又传来那刺耳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保罗又猫下腰，凑得近近地查看她的动静。

“看情形，她也许会撑下去的。”他说。

随后，姐弟俩就不作声了。保罗望望窗户，依稀可以看见花园里铺满了皑皑白雪。

“你到我的床上睡，”他对安妮说，“我来守夜吧。”

“不，”安妮说，“我陪你待着。”

“我倒希望你别在这儿。”他说。

最后，安妮蹑手蹑脚溜出房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用棕色的毯子把自己裹紧，伏在母亲床前守候。莫瑞尔太太下颚凹陷，看上去怪可怕的。他不住眼地盯着，有时心存侥幸，认为那沉重的鼻息声再也不会响起了。这种等待简直让他受不了。突然，他耳边又响起了那呼噜呼噜的喘气声，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又添了火，动作无声无息的，生怕惊动了母亲。时间在一分一分流逝，黑夜在病人的一呼一吸中度过。每次听到那鼻鼾声，他都感到心如刀绞。但是到了最后，他的感觉就不那么敏锐了。

他的父亲起床了。保罗听到那位矿工边穿袜子边打哈欠。随即，莫瑞尔身穿衬衫、脚蹬长筒袜走进了病房。

“嘘！”保罗说。

莫瑞尔站在那儿观察了一会儿。他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显得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是不是需要我留在家里？”他低声问。

“不需要。你去上班吧。她明天也会熬过去的。”

“我看是熬不过去了。”

“可以的。你只管上班去吧。”

矿工心惊胆战地又瞧了妻子一眼，然后就驯顺地出了房间。保罗看见他的吊袜带在腿肚子上晃来晃去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保罗下楼喝了杯茶，重新返回来。莫瑞尔一身下井的打扮，也上了楼来。

“要我去上班吗？”他问。

“是的。”

过了没几分钟，保罗就听见父亲迈着沉重的步子扑哧扑哧踩着软绵绵的积雪走了。街面上去上班的矿工们三五成群，相互大声打着招呼。然而在屋里，那可怕的鼻息声仍在继续，中间停顿老半晌，随后又呼噜呼噜开始了。远处的雪野里响起了炼钢厂的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高昂的如金鸡唱晓，低沉的似闷雷轰鸣。煤窑以及各类工厂里的鼓风机声此起彼伏，有的近，有的远。后来，一切又恢复了沉寂。保罗往火里添了些煤。但此时，那沉重的呼吸声划破了沉寂——莫瑞尔太太的情况一点都没变。保罗拉开百叶窗朝外瞧，但见外边依然黑茫茫的，也许天边出现了些亮光吧，反正地上的雪开始泛蓝了。他合上百叶窗，穿好了衣服。这时他打了个寒噤，于是取过盥洗台上的白兰地喝了几口。雪变得愈来愈蓝了。他听见街上响起了马车的辘辘声。是啊，都七点钟啦，天都麻麻亮了。他听见有人在喊叫。整个世界正在苏醒，一缕昏暗、阴惨的曙光悄悄爬到了雪地上。一幢幢的房屋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熄灭了煤气灯，屋里一下子变得黑咕隆咚。那鼻鼾声仍断断续续，所幸他已经习惯了。他可以看清母亲，见她还是老样子。他心里纳闷，不知用厚厚的被子捂在她脸上，是不是能让那鼻鼾声停止。他望望她，觉得她跟他的母亲判若两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如果把毯子以及厚厚的大衣都捂在她脸上……

门突然被推开了，安妮走了进来，用询问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还是老样子。”他声色不动地说。

姐弟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差二十分八点的时候，保罗下楼去吃早餐。没多久安妮也下了楼。

“太可怕了！她的样子多吓人呀！”由于恐惧。安妮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压低嗓门对保罗说。

保罗点了点头。

“她看上去已走了人形！”安妮说。

“你喝杯茶压压惊。”保罗说。

姐弟俩又回到了楼上。没过一会儿，左邻右舍就都跑来问候，大家都非常担心。

莫瑞尔太太情况没什么改变。她静卧病榻，脸庞枕在手上，嘴巴张开着，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呼呼噜噜打着鼻鼾。

十点钟的时候，护士来了，脸色与往日不同，罩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护士，”保罗忍不住问道，“她这种状况是不是还会持续一些日子？”

“不会了，莫瑞尔先生。”护士说。“很快就会结束的。”

屋子里一片沉寂。

“你说吓人不吓人！”护士语气悲哀地说。“谁想得到她竟然还能撑下来！你下楼去吧，莫瑞尔先生。你下去吧。”

最后到了十一点钟左右，保罗下楼跑到邻家去坐。安妮也下了楼。

护士和阿瑟留在病室里。保罗用手捧住头坐在邻居家，突然看见安妮穿过院落飞奔而来，嘴里疯疯癫癫地喊着：

“保罗——保罗——她走啦！”

转瞬之间，保罗就回到了自己家，摸到了楼上。莫瑞尔太太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颊枕在手上，护士正在为她擦嘴。在场的人见他来了，便朝后退去。他跪倒在地，跟母亲脸贴着脸，用胳膊搂住她。

“我亲爱的，我亲爱的……噢，亲爱的妈妈啊！”他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我亲爱的妈妈。噢，亲爱的妈妈啊！”

只听见护士在他身后嘤嘤地哭，劝慰他说：

“她这样更好，莫瑞尔先生，她这样更好。”

保罗抬起头来，离开母亲那余温尚存的尸体，径直下了楼，开始擦他的靴子。

处理后事是很麻烦的，得给亲友们发讣闻什么的。医生来时看了看死者，叹了口气。

“唉，可怜的人！”他说完，就转过身叮咛莫瑞尔家的人，“你们六点钟到诊所去取死亡证。”

约莫四点钟的时候，莫瑞尔先生收工回到家，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门，一屁股坐了下来。安妮忙做一团，为他张罗晚饭。他已精疲力竭，把污黑的胳膊搁在饭桌上。晚饭有他喜欢吃的瑞典芜菁。

保罗不知他是否听到了丧讯。有好一会儿的工夫谁都没有讲话。末了只听儿子说道：

“你注意到百叶窗仍然关着了吗？”

莫瑞尔抬起了头。

“我没注意到。”他说，“怎么？她走啦？”

“是的。”

“什么时候离去的？”

“大概在十二点钟的时候。”

“嗯！”

矿工静静坐了片刻，然后又开始吃起了饭，像什么事也未发生似的。他默默吃了芜菁菜，然后洗洗手和脸，到楼上去更衣了。他妻子的那扇门是紧闭着的。

“你看到她了吗？”他下楼的时候，安妮问他。

“没有。”他回答说。

一转眼他就出门去了。安妮也走开了。保罗忙着去找殡仪馆、牧师、医生以及死亡登记处，忙得焦头烂额，近八点钟才回到家。殡仪馆的人马上要来测量，好为死者做棺材。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已离开人世的母亲。保罗端着蜡烛，摸到了楼上。

病室里很长时间以来一直生着炉火，而今成了冷冰冰的世界。鲜花、药瓶、盘子以及所有的杂物都被清理一空，气氛显得萧条和凄凉。莫瑞尔太太的尸体停放在灵床之上，白白的床单从翘起的脚一直罩过来，像蒙上了一层洁净的白雪，显得是那么的宁静。她躺在灵床上，宛若一个熟睡的少女。保罗手里举着蜡烛，猫下腰去看她。母亲像个长睡不醒的姑娘，正在梦中寻觅自己的爱情。她的嘴微微张着，仿佛对自己遭受的痛苦感到不解，而她的面容依然年轻，额头平平展展，白白净净，似乎岁月没有在上边留下任何痕迹。他看了看她的眉毛，看看她那略微偏向一边的迷人的小鼻子，觉得她还是那么年轻。只有那从鬓角处很漂亮地朝后梳的头发已染上了白霜，搭在肩上的两条普普通通的棕色辫子也夹杂着银丝。她像是随时都会醒来，随时都会睁开她的眼睛。她仍然没有离开他！他低下头，充满激情地吻自己的母亲，但吻到的是冰凉的尸体。他惊恐地咬紧嘴唇望着她，心想决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不，决不能！他用手捋了捋她鬓角上的头发，感到那儿也是冷冰冰的。他看到母亲的嘴一动不动，仿佛在对自身的痛苦纳闷。他伏在地上，小声呼唤着她：“妈妈！妈妈！”

殡仪师赶来的时候，他仍在陪伴着亡母。那些小伙子曾跟他是校友，为莫瑞尔太太整容时显得恭恭敬敬，谁都没有多说话，心思都用在了手头的工作上，对于亡者的面孔谁都没有去留意。保罗在一旁不放心地观看着。他和安妮看守得很严，不准许任何人来看他们的母亲，为此把邻居们都得罪了。

保罗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出了门，到一个朋友家打牌，半夜时分才回到家里。他一进屋，父亲便从沙发椅上站起来，以哀怨的语气说：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回来了呢，孩子。”

“没想到你会坐着等我。”保罗说。

他的父亲失魂落魄，一副可怜相。想当年莫瑞尔可是个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哩。保罗猛然省悟到，原来家里只丢下了他孤单单一个人跟亡者在一起，他是因为害怕才不敢去睡觉。想到此处，保罗感到一阵忧伤。

“我忘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爸爸。”他说。

“想吃点东西吗？”莫瑞尔问。

“不想。”

“你坐下。我给你煮了杯热牛奶，你把它喝下去。天怪冷的。”

保罗把牛奶喝了。

坐了一会儿，莫瑞尔就去睡了。他脚底生风地走过房门紧闭的灵堂，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让门敞开着。很快保罗也上了楼，像往常一样去吻母亲，向她问安。屋子里又冷又黑，他真希望这儿还生着火。母亲仍在做着青春时代的梦，但她一样会感到冷呀！

“亲爱的！”他喁喁私语，“我亲爱的妈妈！”

他没有吻母亲，生怕已经冰凉的母亲会给他以生疏感。见母亲睡得那么安详，他心里舒坦了些。他轻手轻脚关上她的房屋，为的是不惊醒她，然后自己去睡觉了。

到了早晨，听见安妮下楼的脚步声以及保罗在楼梯口对面的房间里咳嗽的声音，莫瑞尔这才壮起了胆子。他推开灵堂的房门，跨进了黑乎乎的屋子。借着微弱的晨曦，他瞥见了蒙着白布的死者，但他不敢去细看。他六神无主，吓得乱了方寸，于是急忙溜出房间，离开了他的妻子，再也没有回头望她一眼。他几个月都没有仔细看她了，因为他缺乏这个胆量。此时的她又像回到了过去，成了他年轻的妻子。

“你看望过她了吗？”吃过早饭后，安妮声色俱厉地问。

“看望过了。”他回答。

“你觉得她怎么样？看上去漂亮吗？”

“漂亮。”

过后，他立刻就溜出了家门。这段时间他一直都鬼鬼祟祟，似乎能躲就躲。

保罗忙于办丧事，四处奔波。他在诺丁汉遇见克拉拉，两人一起到咖啡店喝茶，有说有笑的。克拉拉见他没有因为母亲辞世而悲痛欲绝，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来，亲戚们陆续赶来参加葬礼，莫瑞尔太太逝世的消息也就变得人人皆知了。她的子女们整日穷于应酬，顾不得自身的悲哀了。在一个狂风暴雨交加的日子里，死者被埋葬了。湿漉漉的泥土在雨中闪着微光，白色的丧花都被水浇透了。安妮抓住保罗的胳膊，身子前倾去查看，但见墓穴里露出了威廉的棺材黑黑的一个角。莫瑞尔太太的橡木棺材稳稳地放了下去。她去了。瓢泼大雨倾注进墓穴。身穿黑衣的送葬的人群默默地离去，手中的雨伞闪着亮光。倾盆的大雨送来阵阵寒意，公墓里一下子就没了人声。

保罗回到家后，张罗着为客人们端茶送水。他的父亲陪莫瑞尔太太娘家的人坐在厨房里。在那些“上等人”面前，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忆着妻子，说她是个难得的好人，还说他为了妻子也算尽心竭力了。他多年来不遗余力地为妻子效劳，对此他是问心无愧的。她离开了人世，可他已经尽到了心意。他用白手帕擦着一双泪眼，反复表白他是问心无愧的，声称他这一辈子可谓鞠躬尽瘁。

他就是以这种方式追忆亡者的，从不回顾妻子的功绩，尽量回避她在他内心深处留下的印象。保罗讨厌父亲声泪俱下地回忆她。他知道父亲在酒馆里也是这般出乖露丑。因为莫瑞尔心里正上演着一出想躲也躲不开的人间悲剧。后来，他有时睡醒午觉下楼，会脸色煞白，吓得魂不附体。

“我梦见你妈妈了。”他会小声地这样说。

“是吗，爸爸？我也常常梦见她，每次都看到她音容笑貌依旧，栩栩如生，还是那么和蔼可亲，自然得就仿佛未经过任何变故似的。”

但莫瑞尔在壁炉的火前蹲下，仍惶恐不安，六神无主。

几星期的时间里，保罗精神恍惚，心里没有多大的痛苦，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也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哩，一切都宛若在梦境里。他坐卧不宁，总是东跑西颠的。自从母亲的病情恶化以来，他都有好几个月没跟克拉拉谈情说爱啦。见了面，克拉拉就缄口不语，态度冷漠得很。道斯倒是常见她，但两人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谁都无法前进一步。三个人都听天由命，任凭命运来摆布。

道斯的身体一点一点缓慢地恢复了过来。他在斯基格尼斯疗养院过圣诞节时，基本上已复原。保罗到海边去休养几天，他父亲到谢菲尔德住在安妮家。道斯寻到了保罗的寓所来，因为他在疗养院的期限已经满了。两个男人见了面少言寡语，但似乎还都蛮有情义的。如今道斯对保罗可谓言听计从。他知道保罗跟克拉拉实际上已分了手。

过了圣诞节的两天后，保罗打算回诺丁汉去。临行的前一天傍晚，他跟道斯坐在炉前抽烟。

“克拉拉明天要来，你知道吗？”保罗问。

听话的人瞥了他一眼，回答说：

“知道。你跟我讲过。”

保罗把杯中剩下的一些威士忌饮干净，又说道：

“我告诉房东太太，说你的妻子要来。”

“是吗？”道斯说着话，心里就有退缩之意，但他还是把自己交给了对方安排。他笨拙地立起身，伸手去拿保罗的酒杯。

“让我为你斟上酒吧。”他说。

保罗一跃跳起来说：“你坐着别动。”

然而道斯没理会，只管哆嗦着手为他调酒。

“你看调好了就吭声气。”他说。

“谢谢！”保罗说，“你没必要站起来嘛。”

“活动一下筋骨对我有好处，伙计。”道斯说，“这让我觉得我已经康复了。”

“你还没有好利落呢，这你清楚。”

“当然，当然。”道斯连连点着头说。

“伦说他可以在谢菲尔德为你找份工作。”

道斯用深色的眼睛又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让人觉得，他对保罗奉命唯谨，简直有点盲目服从了。

“从头开始，还怪有意思的。”保罗说，“我心里的感觉比你要乱得多。”

“怎么个乱法，伙计？”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我就像是跌进了一个九曲十八转的黑洞里，那儿阴森可怕，怎么也找不到生路。”

“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理解。”道斯点点头说，“但你终究会找到出路的。”

他说的话带着劝慰的口吻。

“我想也许吧。”保罗说。

道斯脸上带着自暴自弃的表情，磕了磕烟斗说：

“你跟我不一样，没有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保罗望了望他的手腕，见他用苍白的手抓住烟斗杆磕烟灰，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啦？”保罗问。

“三十九岁。”道斯瞥了他一眼，回答说。

那双棕色的眸子让保罗感到不安，似乎对他落泊的人生俯首认命，同时又露出凄凄哀哀的眼神，期望得到帮助，帮助他恢复自信心，给他以生活的热情，使他重新站起来。

“你一定会兴旺发达的。”保罗说，“你并没有步上穷途末路嘛。”

道斯一听，棕色的眼睛里突然大放异彩。

“是啊。”他说道，“看来我还有希望。”

保罗抬头瞧瞧他，开怀大笑起来。

“咱们俩都还精力充沛，能干出点名堂的。”他说。

两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发现彼此之间有着强烈的感情，于是把杯中的威士忌酒一饮而尽。

“嗨，真痛快！”道斯喘着气说了一声。

接着便是片刻的沉默。

“依我看，”保罗说，“你应该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

“怎么讲呢？”道斯以探询的语气问。

“哦，就是破镜重圆呗。”

道斯用手捂住脸，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他抬起头来，带着一丝苦笑说。

“为什么？难道你不愿那样子吗？”

“也许吧。”

两人默默地抽着闷烟。道斯咬咬烟嘴，露出了口中的白牙。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要她啦？”保罗问。

道斯抬眼望着墙上的一幅画，脸上浮现出一种苦涩的表情。

“很难讲得清啊。”他说。

屋里烟雾缭绕。

“我觉得她是想跟你重归于好的。”保罗说。

“是吗？”对方说话轻声款语，又含着讥笑的成分，态度模棱两可。

“是的。她跟我交往，从未有过如胶似漆的感觉，背后总存在着你的影响。所以，她不愿意和你离婚。”

道斯仍然带着苦涩的表情抬头凝视着壁炉上方的那幅画。

“女人们对我都是这种态度。”保罗说，“她们发了疯似的想得到我，可又不愿意属于我。她自始至终都是属于你的，这我心里清楚。”

那种扬扬自得的男子汉气概在道斯身上又复苏啦。他咧开嘴，把两排白牙更清楚地露了出来。

“也许我是个傻瓜吧。”他说。

“你是个大傻瓜哩。”保罗说。

“还说呢，闹不定你比我更傻呢。”道斯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傲气，又有一些恶意。

“你这样认为吗？”保罗说。

两人偃旗息鼓，静默了老半天。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明天是要退出这个圈子了。”保罗说。

“我明白。”道斯应了一声。

至此，他们便收了场，没再说什么。那种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本能在他们心头又死灰复燃，这让他们几乎都不敢正视对方。

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入睡的时候，道斯像走火入魔一样，独自想着心事，穿着衬衣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腿。

“你这不冷吗？”保罗问。

“我在看这两条腿哩。”对方回答。

“腿怎么啦？看起来挺好呀。”保罗在自己的床上说。

“看起来挺好，但里边有积水。”

“那是怎么回事？”

“你过来看看呀。”

保罗老大不情愿地下了床，凑过去观察道斯的那两条长得很漂亮的腿，见他的腿上满都是亮光闪闪的暗金色的汗毛。

“你看这儿。”道斯指着胫部说，“瞧，这儿的皮下净是水。”

“哪儿？”保罗问。

道斯用指尖压了压，腿上出现了几个小坑坑，后来又慢慢平复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保罗说。

“你摸摸试试。”道斯说。

保罗用手指压了压，道斯的腿上又出现了小坑坑。

“！”他说。

“你看这糟糕不糟糕？”道斯说。

“怎么啦？没多大妨碍呀。”

“肿着一双腿，又怎么堂堂正正做人呢？”

“我看这没有一点关系。”保罗说，“我的胸膛也是有毛病的。”

说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的身体别的部位大概没什么问题。”道斯说道，然后就熄灭了灯。

翌日早晨天空飘着雨。保罗着手整理行囊。大海浊浪滔天，灰蒙蒙一片，显得阴沉沉的。他好像有点厌恶人生，逃避生活，并从中获得一丝含着苦味的欢乐。

两个男人来到了火车站。克拉拉下了火车，顺着月台朝他们走来，身材笔挺，表情冷淡并镇静。她身穿长外套，头戴呢帽。见了她的泰然自若的神情，两个男人的心头都掠过一丝不快。保罗在检票的地方跟她握了手。道斯背靠书亭，打量着他们。他穿件黑色大衣，由于下雨，一直扣到下巴处。他脸色苍白，静静的神态里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气质。他走上前来，步子稍微有点瘸。

“我原以为你的状况比这要好呢。”克拉拉说。

“噢，我现在挺好的。”

三个人聚在一处，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克拉拉在跟前，两个男人都十分困窘。

“咱们是直接回寓所，还是到别处坐坐？”保罗问。

“还是回寓所去吧。”道斯说。

保罗走在人行道的外侧，下来依次排列的是道斯和克拉拉。回到寓所，他们进行了一场客客气气的谈话。起居室面朝着大海，但见那儿波涛汹涌，翻腾着灰色的浪花，不远处哗哗的潮水声不绝于耳。

保罗把屋里的大扶手椅转过来说：

“请坐下，伙计。”

“我不想坐这把椅子。”道斯说。

“请坐下！”保罗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克拉拉摘帽脱衣，把东西放在沙发椅上。她脸上带着一丝怨恨的表情，用手指捋捋秀发，坐了下来，态度冷漠、镇定。保罗下了楼，去跟房东太太说话。

“我想你一定很冷，”道斯对他的妻子说，“坐得离火近一些吧。”

“谢谢。我感到很暖和。”克拉拉回答道。

她说话间望了望窗外的雨幕和茫茫的大海。

“你打算何时回去？”她问。

“哦，这房子的租期明日就满了，他想让我留下住一夜。他今晚就赶回去。”

“你是否在考虑重返谢菲尔德？”

“是的。”

“你身体能行吗？能工作啦？”

“我要重新开个头啦。”

“你真的找到工作啦？”

“是的。星期一上班。”

“你看起来还不适合上班。”

“怎么不适合？”

她未回答，而是将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你在谢菲尔德有住的地方吗？”

“有。”

她又望了望窗外，此时窗玻璃上雨水如注，模糊了视线。

“你能安排好吗？”她问。

“我想没什么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正当两人无话可说之际，保罗走了回来。

“我搭四点二十的车走。”他一进屋就说。

没人应声。

“希望你把靴子脱掉，”他对克拉拉说，“这儿有我的一双拖鞋呢。”

“谢谢，”克拉拉说，“我的脚不湿。”

保罗把拖鞋放在她的脚跟前，可是她没有动。

保罗寻位子坐了下来。两个男人似乎都显得手足无措，各自脸上都有一种狼狈的表情。不同的是道斯表现得情绪稳定，显得较为随和，而保罗却在充硬汉。克拉拉觉得她从未见他如此渺小可悲过。他似乎在尽己之能，极力想钻进一个针尖大的地方容身。他表面上指挥若定，做出种种安排，跟他们娓娓而谈，却让人觉得假情假意、言不由衷。她在暗中把他冷眼细看，顿觉他恰如水上浮萍，随波逐浪。他也有自己的迷人之处，心境好的时候会表现得热情奔放，使她品尝到人生的甘泉。此刻的他却是一副缩头缩脑的猥琐相，如墙头之草东摇西摆。她的丈夫更具男子汉的气概。不管怎样，反正他决不会随风倒。保罗则飘忽不定，她觉得他随风使舵，是个伪君子。对于女人，他决不会情真意笃、忠贞不渝。她蔑视他的那种临阵脱逃的没出息样。她丈夫至少还称得上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敢于承认自己的失败，而保罗即便一败涂地，还要充硬汉。他会左支右架，穷于应付，陷自己于愈加尴尬的境地，让她真是瞧不上眼。然而，她对他的关注甚于对道斯的留心，因为他仿佛掌握着他们三人的命运，连这也令她恨意悠悠。

她如今对男性似乎有了更深的了解，对他们的本性以及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思都有了一定的认识。她对男人们少了几分畏怯，多了几分自信心。他们原来并非个个都是她想象中的只顾自我的小人，这一发现令她芳心大悦。她获益匪浅，基本上所有的问题都已澄清。她感到心满意足，这种舒畅的感觉久久不消，对她而言人生也就不过如此了。总之，保罗离她而去，不会给她留下遗憾。

大家一道进餐，然后就围火而坐，边吃果仁边饮美酒，谁都不说一句正经话。克拉拉意识到保罗正在一点点退出这种三角关系，欲使他们夫妻团聚。她感到生气，因为她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满足了自己的私欲之后就要把她退还原处，岂不知她自己也获得了渴望得到的东西，巴不得被退回去呢。

保罗感到气馁和孤独。实际上，母亲曾经是他生活上的支柱。他爱她，母子二人手挽手地面对世界。如今，母亲离开了人世，给他的人生留下了一个不可填补的空白和裂缝，而他的生命则从裂缝中一点一滴地消失，仿佛死神在一步步靠近。他渴望有什么人能主动伸出手拉他一把。他生怕步慈母后尘踏上黄泉之路，这才是至关紧要的，故而对小事持听之任之的态度。克拉拉不能够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她想得到他，却不愿理解他。他觉得克拉拉愿意看到的是表面的他，而非痛苦不堪的真实的他。他的痛苦说出来会让她承受不了，所以他不敢向她敞开心扉，她根本理解不透他的心思，为此他感到垂头丧气。实际上他已心灰意懒，因为他举步维艰，因为他的生命随风飘摇，因为没有人帮助他，这让他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像一道朦胧的影子在现实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于是，他愈来愈缩头缩脑。他不愿意死，所以他决不向命运低头。不过，他也不怕死。如果没人愿挽救他，他宁愿孤单单地去见上帝。

道斯被生活逼上了绝路，这让他感到害怕。他很可能会走到死亡谷的边沿，踏上不归之路。于此他顿然猛醒，吓得胆战心惊，恨不得连滚带爬逃开，不惜似乞丐般接受别人的施舍。这也是一种堂堂正正的行为。在克拉拉看来，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不管怎么样还愿意重新振作起来。在这一点上，她可以效犬马之劳。

到三点钟的时候，保罗对克拉拉说：

“我乘四点二十的车。你是一起走呢还是晚一些时候走？”

“不知道。”她回答。

“我要在七点十五分在诺丁汉跟我父亲会面。”他又说。

“那我就晚一些时候走吧。”她说。

道斯身子猛地一痉挛，仿佛紧张到了极点。他眺望着大海，但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墙角那个地方有一两本书，是我看过了的。”保罗叮咛了一句。

四点钟的光景，他上路了。

“二位，以后见！”他跟他们一一握手告别。

“我想咱们还会重逢的。”道斯说，“也许……也许有一天我能够把你的钱还清……”

“我会回来收账的，等着瞧吧。”保罗哈哈笑道，“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有一天会手头拮据的。”

“噢，那就来吧。”道斯说。

“再见。”保罗对克拉拉说道。

“再见。”克拉拉说着把手递给了他，最后又望了他一眼，神情是那么痴迷和谦卑。

待他离去之后，道斯和妻子又重新坐下。

“这天气出门真够呛的。”丈夫说。

“是啊。”妻子回答道。

他们俩东一句西一句地瞎聊，一直聊到天黑。房东太太给他们送来了茶点。道斯主动地把椅子拽到桌子跟前，俨然一副丈夫的神气，平平和和地等着别人为他斟茶哩。克拉拉也似一位贤妻良母，未经询问就熟练地侍候起他来了。

茶毕，将近六点时分，道斯走到窗前，但见外边漆黑一团，大海在咆哮。

“天还在下雨呢。”他说。

“是吗？”她应了一声。

“你今晚就不走啦，是不是？”他吞吞吐吐地问。

对方没吱声。他等了一会儿，又说道：

“下这么大的雨，要是我就不走了。”

“你想留下我，巴克斯特？”她问道。

他瓮声瓮气地说：“你愿回到我身边吗？”

她娇滴滴地呻吟一声，伸开两条玉臂搂住他的脖颈，将他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的肩头，紧紧搂住她。

“让我回来吧！让我回来吧！”她情迷魂散，说话如莺声燕语，用手指梳理着他那细密的乌发，恍恍惚惚如梦中之人。

第十五章　遭遗弃的人

克拉拉陪丈夫同归谢菲尔德，此后几乎再也没有跟保罗见面。沃尔特·莫瑞尔为心事所烦，又听之任之，只是在痛苦中拼命挣扎。父子俩除了相互照应着不要缺衣少食，天伦之情几近丧失。别的人谁都不愿待在这个家里，因为谁都耐不住这儿的寂寞。后来，保罗去诺丁汉寄宿，莫瑞尔则到贝斯伍德在一位友人家生活。

对于年轻的保罗，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他无心作画。母亲的亡日完成的画品——那幅令他满意的画作，成为他的最后作品。上班的时候再也见不到克拉拉的身影，回到家中又拿不起画笔，世间万事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他在城中东游西荡，跟熟人胡混，沉迷于醉乡。他萎靡不振，心灰意懒。他见了吧女就神聊，几乎遇上女人就搭讪，但眼里总有一种魂不守舍的阴郁表情，似乎若有所失。

周围的景物怪模怪样，成了虚无世界的海市蜃楼。街上走动的人群以及在日光下鳞次栉比的房屋都让他莫名其妙。眼前这林林总总的物与人似乎不该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而应该把空间留出来。朋友们跟他说话，他只是闻声随便应答，全然不解对方的话中之意。

孤身独处或者在工厂里挥汗如雨机械地干活时，他才感到心情舒畅。劳动能使他忘掉一切，能使他的意识模糊。但好景不长，总有终结之时。万物都失去了真实性，这让他痛心。瑞雪初降，给灰蒙蒙的大地添了千万颗细小的珍珠粒。要是在过去，皑皑白雪会令他心潮澎湃，而现在却失去了意义，叫他无动于衷。用不了多长时间，雪花便会融化，露出原来的地面。在茫茫的黑夜里，高大宽敞明亮的电车在大街上行驶。它们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来回穿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不明白那些庞然大物的电车为何要轰轰隆隆朝特伦特桥开。它们大可不必到那儿去嘛。

最为真实的是夜间那厚厚的黑幕。黑暗无边无痕，是他能够理解的，给他以宽慰。他可以隐没在黑暗之中。蓦然，一片纸从他的脚旁飞起，被风刮得在人行道上滴溜溜地跑。他收住脚步，呆然若石像，握紧一双拳头，心头升腾起痛苦的感觉。他的眼帘里又出现了那间病室，出现了母亲的容貌和她的眸子。朦朦胧胧之中，他又跟母亲在一起了，依偎在她身旁。那片纸扑哧一声随风飘去了，使他想起母亲已成故人。但他刚才毕竟陪伴过她。他恨不得让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好让他重新回到慈母的身旁。

时光在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流逝。但芸芸万物似乎都融化成了一个大圆球。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昨天与今天，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所有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无法辨认。他常常走神，老半天都晕晕乎乎的，记不起来自己都干了些啥。

一天夜里，他很晚才回到寓所。屋里的炉火微弱待灭，所有的人都入睡了。他添了些煤，朝桌子上瞥了一眼，决定不吃晚饭了。随后，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他意识不清，然而看见淡淡的烟雾袅袅升入烟囱。片刻之后，两只老鼠鬼鬼祟祟钻出来，偷吃掉在地上的食物屑。他观望着它们，恍恍然宛如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两点。远处可以听见货车在铁轨上行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其实，那些车辆并非在遥远的地方，而是在它们应该处的地方，只不过他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罢了。

时间在慢慢流逝。那两只老鼠疯狂地横冲直撞，竟然肆无忌惮地爬到了他的拖鞋上跳腾。他纹丝不动，因为他不想动。他心里什么都不想，这样对他而言省心省力，不必为了思考问题而烦恼。有时他心里会出现个小人，不受意识的控制，在疾言厉色地问他：

“你在搞什么鬼名堂？”

身处晕晕乎乎痴迷状态的他会这样回答：

“我在葬送掉自己。”

一种模糊但活跃的感觉在心头瞬间一闪，告诉他这是错误行为。过了一会儿，他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错误的？”

他仍未回答，但他胸膛里有一种火热、执著的东西在跳动，不允许他寻短见。

一辆载重马车在街面上经过，哐当哐当地响了一阵。电灯突然熄灭了，投币自动电表咔嗒咔嗒响了两声。他没有动，只是茫然地呆呆望着前方。老鼠慌慌张张逃掉了，炉火在漆黑的屋子里散发出红光。

内心里的对白又开始了，完全是机械式的，但是清晰了许多。

“她最后还是死了。那么苦苦地挣扎，不知图个啥？”

他绝望至极，真想随亡母而去。

“你可是个大活人呀！”

“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她仍然活在你的心里呀。”

这种心理包袱突然让他感到一阵疲倦。

“为了她，你都应该继续活下去。”他心里的一种求生愿望在告诫他。

又一种阴沉沉的感觉出现了，硬是不肯振作起来。

“你必须使她的生命得到延续，保留她在世间留下的印迹，所以你要活下去。”

可他不想活下去了，只想撒手尘世。

“你可以继续绘画嘛。”他心里的求生愿望在鼓励他，“或者生儿育女嘛。这两点都能了却她的心愿。”

“绘画不能代表活着。”

“反正你活下去就是了。”

“和谁结婚呢？”那个恼人的问题又浮现了出来。

“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佳偶呀！”

“米莉安吗？”

可是他不相信这样的命运。

他蓦然站起身，径直去睡了。走进卧室，随手关上房门，他握紧拳头站住不动了。

“妈妈呀，我亲爱的妈妈呀！”他的灵魂在声嘶力竭地呼唤着。随即他又敛声缄口，不肯再呼唤了。他不愿承认自己想寻死，想了结生命。他不愿承认自己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不愿承认自己败在了死神的手中。他三步两步走到床前，倒头便睡，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几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他总是一个人待着，心里总是游移不定，忽而想一死了之，忽而又愿意顽强地活下去。真正令人苦恼的是，他什么地方都无心去，什么事都无心做，什么话都无心说，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人。有时他中了邪似的在街上疯跑，视物昏花，嘴里呼哧呼哧气喘如牛。他常常钻进酒馆，站在吧台前要酒喝。所有的东西突然都远远地向后退去。他看见吧女以及高谈阔论的酒徒犹如在遥远的地方，他的杯子放在酒液狼藉的红木吧台上，也隔得有八丈远。他与那些人和物中间隔着一道屏障，无法接近。他不想接近那些人与物，甚至连酒也不想喝了，于是猛地转身朝外走。来到门槛处，但见街上灯火如潮，然而自己和那儿的景物毫无关系，中间像横着一条鸿沟。路灯下热闹非凡，却似与他相隔甚远。他无法接近，就是走到跟前去，恐怕也摸不着那些路灯杆。哪儿才是他的安身之处呢？在这偌大的一个世界，他竟无处可去，既不能返回酒馆，也无心再朝前走。他感到胸憋气闷，茫茫然不知到何处去。心里的压力不断增大，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破裂成碎片了。

“决不能消沉下去。”他告诫自己一声，然后不假思索便回到酒馆里畅饮。酒有时可以浇愁解闷，有时却愁上添愁。他在街上奔跑，心中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像只没头的苍蝇四处瞎撞。他拿定主意要绘画，可是没画上两笔就心生厌恶，把画笔掷在案上，起身就走。他会跑到俱乐部里玩牌或者打弹子球，还会钻进酒馆跟吧女调情，可同时又视吧女如无物，觉得她就跟她手中操控的酒桶铜柄相差无几。

他骨瘦如柴，下巴尖溜溜的。他不敢跟镜中的他对视，所以他从不照镜子。他渴望摒弃目前的嘴脸，却寻找不到救命的稻草。于绝望之中，他想起了米莉安。也许她还——也许——？

一个星期天的黄昏时分，他偶然来到了唯一神教派的教堂，当教徒们站起身唱第二首赞美诗时，他瞧见米莉安就在他的前边。她唱歌时，有一束光在她的下嘴唇上闪烁。不管怎样，她看上去是充实的，即便在尘世间寻找不到希望，到天堂上也会如愿以偿。她的慰藉以及生命似乎都寄托在来世。他心里一热，升腾起一种强烈的缱绻之情。米莉安唱歌的时候，似乎在憧憬着一个扑朔迷离的神秘世界，以寻求心灵的抚慰。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恨不得布道仪式赶快结束，他好跟她谈谈。

仪式一结束，人流竟当着他的面将米莉安裹出了教堂。她是那样近，他几乎都能用手摸得着，然而对方没有瞧见他。他看到了米莉安那黑色鬈发遮盖下的晒黑了的脖颈。他信赖她，因为她比他优秀，比他强大。他将把她作为他的支柱。

她身不由己地夹杂在一小群善男信女中，在教堂外时隐时现。她一旦进入人群，总显得怅然若失，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趋步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吓了一大跳，惊恐得瞪圆了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后来看见是他，便露出了疑问的神色。他略微朝后缩了缩身子。

“哪知道你会……”她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啊。”他说。

他将目光移开，心中突然升腾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你来城里有什么事？”他问。

“我来安妮表姐家住住。”

“噢！要长住下去吗？”

“不。明天就走。”

“你是必须要赶回家吗？”

她望望他，随后将面容隐没在帽檐下。

“不，”她说，“那倒不是，并不是必须回家。”

他转身离去，她也跟上了他。两人在那些善男信女的中间穿行着。圣马利亚教堂里的风琴仍在送出阵阵乐声，黑压压的人群经过灯火通明的大门，走下台阶。宽敞的彩色玻璃窗在夜色里亮光闪闪。教堂宛如一盏巨大的灯笼悬挂在那儿。他们两人走上空石街，保罗引着她搭乘电车前往特伦特桥。

“你跟我一起吃顿饭，然后我送你回去。”他建议道。

“好吧。”她回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怎么说话。特伦特河黑茫茫的一片，汹涌澎湃地从桥下流过。向科尔威克那边望去，全是黑魆魆的夜色。他住在霍尔姆路，地处荒僻的城郊，隔着河可以望见斯宁顿修道院那儿的草坪以及科尔威克森林陡峭的斜坡。潮水已经退去，左侧的河水趋于平静，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他们有点害怕，加快脚步从一幢幢房屋前经过。

回到寓所，晚饭已经摆好。他哧溜一声拉上了窗帘。桌子上放着一盆鸢尾花和血色的秋牡丹。她猫下腰赏花，用指尖摸摸花瓣，抬头看着他说：

“这些花真美啊！”

“是的。”他应了一声，“你喝什么？咖啡吗？”

“我喜欢喝咖啡。”她说。

“那就请你稍等片刻。”

他说完就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米莉安脱下衣帽，环顾一眼四周。屋子里空空荡荡，布置得很朴素。她的照片，以及克拉拉和安妮的照片挂在墙上。她朝画板上望了望，想看他在画什么样的作品，结果看到的只是几根信手涂下的线条。她想了解他在读什么书，乍看一眼像是本普通的小说。再瞥一眼信架，见有的信是安妮来的，有的是阿瑟的手迹，还有一些是她所不认识的人写的。凡是跟他有关系的物件，哪怕有着一丝一毫的联系，她都饶有兴趣地一一查看。他们久别重逢，她很想重新了解他，了解他目前的处境以及在干什么工作，然而屋子里找到的东西对她帮助不大。这儿给她的感觉只有凄凉，格调是那么生硬，缺乏舒适。

她正兴趣盎然地翻看他的写生本时，他端着咖啡走了回来。

“没有画新的画，”他说，“也没有十分有意思的作品。”

他放下托盘，凑过去隔着她的肩头观看。米莉安慢条斯理地翻着纸页，聚精会神地欣赏，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在翻到一幅素描时，她端详良久。保罗在一旁说：“噢，我把这幅都给忘了。画得还不错吧？”

“是的。”她说，“就是我不太看得懂。”

他从她手中取过写生本，细细翻来，嘴里啧啧作声，显得很惊讶和高兴。

“这里边有些作品还是不错的。”他说。

“而且还相当不错哩。”她一本正经地夸赞说。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她对他的作品所怀有的兴趣。难道是有其他什么意思？他以画寄情寓意，为什么总会令她兴趣盎然呢？

两人落座共进晚餐。

“顺便问一下，”他说，“我听人讲起，你已经独立生活、自食其力啦？”

“是的。”她一边低下黑黑的脑袋喝咖啡，一边答道。

“怎么个自食其力法？”

“我要到布罗敦农学院进修三个月，而后也许就要留校当教师喽。”

“对你可谓正中下怀！你不是老想在生活上独立吗？”

“是的。”

“你为何对我从不漏口风呢？”

“我也是上星期才接到通知的。”

“可我一个月前就有所耳闻了。”他说。

“不错，但那时任何事情都还没有敲定呢。”

“我想也是的，”他说，“你有了这方面的举措，会跟我言语一声的。”

她吃着东西，一副慎重、拘谨的表情，对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感到局促不安，保罗非常了解她此刻的心情。

“我想你应该感到高兴吧？”他说。

“非常高兴。”

“是啊，这多多少少也算个喜事吧。”

保罗说到这里，心里一阵惆怅。

“我认为这是天大的喜事。”米莉安说道，语气有点骄傲，也有点愤愤不平。

他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

“怎么，你觉得不是这样吗？”她问道。

“我并没有取笑你所说的话的意思，只是觉得自食其力不是人生的极致。”

“不错，”她费力地咽下胸中的闷气说，“可我也没说是极致呀。”

“虽然对我应另当别论，但工作对男人而言，恐怕是至关紧要的。”他说，“女人则不然，她只分出一部分精力搞工作，却把真正充沛的精力投入到别的地方。”

“难道男人可以全力以赴地潜心工作？”她问。

“是的，大致如此。”

“女人只用微薄的一部分力量从事工作？”

“是这样的。”

米莉安抬起头来，气愤得瞪圆了眼睛瞧着他。

“如果真的是这么回事，那就是人间一大悲哀。”

“是啊。不过我并不一定说得全对。”他回答。

饭毕，二人凑到炉前烤火。他为她拉过一把椅子，他们面对面坐了下来。她穿一件深紫红色的衣服，跟她那晒黑了的肤色及浓眉大眼很相称。她的一头鬈发仍然细密和飘逸，面容却苍老了许多，黑黑的脖颈也比以前细多了。她在他眼里显得老气横秋，看上去年纪比克拉拉还大呢。她那勃发的青春已是明日黄花，取而代之的是迟暮、呆滞的表情。只见她略微思索了几分钟，然后望着他问：

“你的情况怎么样？”

“凑凑合合吧。”他回答。

她瞧着他，等着听下文。

“不会吧？”她最后说道，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她的那双微黑的手紧张地抓住膝盖，仍然那般缺乏自信和镇静，甚至显得有点歇斯底里。他见状不由得心头一紧，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她把手指噙在嘴里。而他那身着黑装、痛苦扭曲的消瘦的躯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蓦然，她把手指从口中移开，看着他问：

“你跟克拉拉分手了吧？”

“是的。”

他的身子像一摊烂泥一样堆放在椅子上。

“依我看，”她款款地说，“咱们俩应该结婚。”

这许多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地睁大了双眼，对她肃然起敬。

“为什么呢？”他问。

“看看吧，”她说，“你简直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如此下去，很可能会一病不起，命归阴间。而我却一无所知，这不成了互不相识的陌路人吗？”

“如果咱们结了婚呢？”他问。

“那我无论如何都能够阻止你耗费生命，阻止你沦为克拉拉……那种女人的牺牲品。”

“牺牲品？”他念叨了一句，脸上盈盈含笑。

她垂首不语。他觉得原来的那种绝望感觉又从心底升腾起来。

“我不敢肯定，”他慢声慢语地说，“婚姻是否能给人带来十分大的好处。”

“我可是为你考虑的。”她说。

“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你爱得过于强烈，恨不得把我装入你的衣袋。那还不把我憋死！”

她低下头，将手指含到口中，一种酸楚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呢？”她问。

“说不清，反正过一天少两晌呗。也许用不了多久，我要出国去走走。”

他语气伤心绝望，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她听了不禁跪倒在炉火前的地毯上，那儿离他仅咫尺之遥。她蜷伏在地，犹如五雷轰顶，抬不起脑袋来。他的手软绵绵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看到了那双手，觉得他现在唾手可得。她只要站起来用胳膊搂住他，说一声“你是我的”，他就会俯首帖耳地听命于她。可是她敢吗？让她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倒容易，但她敢于表白自己的感情吗？她看到他那穿着暗色衣服的瘦削的躯体半躺在她近旁的椅子上，像是一幅写生画。她思索再三，不敢去拥抱那躯体，不敢对它说：“你是我的，交给我照料吧。”她渴望这样做，女性的本能也在呼唤着她扑上前去，可是她不敢造次，仍蜷伏在地上。她生怕他会拒绝，生怕这是一种越轨行为。保罗就瘫坐在那里，宛若一堆烂泥。她知道应该去拥抱他，去表明态度，完全彻底地占有他，但深感力不从心。保罗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强大的魅力，使她软弱无力，陷于窘迫的境地。她摆摆手，微微抬起头，眼神既胆怯又带着几分哀怨，甚至还有些迷乱，祈求地看着他。他顿生恻隐之心，抓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跟前，安慰着她。

“你愿意嫁给我做妻子吗？”他悄声低语地问。

这样明显的事情还用问吗？她的心早就属于他了。他为什么不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呢？她害单相思已有些年头，他却迟迟不挑破隔在中间的那层纸，让她受了许多煎熬。眼下，他又在折磨她了，这叫她怎么受得了。她仰起头，把他的脸捧在手中，痴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无情，似乎渴望得到的是别的东西。她怀着满腔的爱暗示他主动些，不要让她落个单相思的下场。那会让她无法承受，让她无法再跟他相处。她心里一片茫然，胸口憋得都快要爆炸啦。

“你想结婚吗？”她非常严肃地问。

“倒不是十分想。”他苦涩地回答。

她将脸掉开，庄重地撑起身子，把他的头搂在胸前轻轻地摇晃。如此看来，她跟他难于成双配对，所以她应当抚慰抚慰他。她用秀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在她看来，这是苦甜参半的自我牺牲。而保罗却觉得这是他的又一次失败，给他带来的是怨恨及痛苦。米莉安的胸脯温暖和舒适，却分担不了他的忧愁，这叫他承受不了。他非常想依偎在她的怀里以获得安宁，但表面的安宁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于是，他缩回了身子。

“倘若不结婚，咱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吗？”他问道。

他痛苦得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米莉安把小拇指噙在两片芳唇间。

“是的。”她说道，声音低沉得似丧钟一般。“是的，我认为是这样的。”

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结局。她不能够得到他，无法解除他强加给自己的心理负担。她可以为他做出牺牲，哪怕每天牺牲一次都在所不惜，可这并非他所渴望得到的。他只希望她能抱住他，充满喜悦和不容置辩地说：“不要再像没了魂似的寻死觅活了。你是我的终身伴侣。”然而，她缺乏这份勇气。再说，难道她真的需要找个终身伴侣？或者，她需要的是一个基督式的伴儿？

保罗感到离她而去会误了她一生。但他心里也明白，假如再跟她缠绵不断，自己那原本就绝望的心情会雪上加霜，非活活憋死不可，等于拱手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可不愿以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挽救她的一生。

她坐着纹丝不动。保罗燃起一支香烟，袅袅的烟雾在屋子里缭绕。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亡母，把米莉安忘到了九霄云外。蓦然，她望了望他，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感觉。看来，她的自我牺牲真是毫无价值。只见他冷冷地瘫坐在那儿，对她显得漠不关心。她突然又一次发现了他那不信神明、浮躁不安的天性。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到头来只会毁了他自己。那好吧，就叫他自食其果吧！

“我想我该走啦。”她轻声说道。

听她的语气，保罗就明白她鄙视他，于是便悄然站起身说：

“走，我送送你。”

米莉安站在镜前戴好帽子，心里感到非常痛苦，痛苦得难于用语言表达，因为他竟然拒绝了她的自我牺牲！前边的人生道路死气沉沉，仿佛希望之光骤然熄灭。她低头看看那些摆在桌子上的鲜花——鸢尾花风姿俏丽，带来了一片春色，血红的秋牡丹也毫不逊色，喷吐着缕缕芬芳。保罗是个有情趣的人，就喜欢养这种花。他在屋里走动时，神态中添了几分自信，但见他步子敏捷，表情冷酷且镇静。她情知自己对付不了这个人，他早晚都会像黄鼠狼一样从她手里溜掉。可是，没有他相伴，她的生活会索然无味，缺乏生机。于苦思冥想之中，她不由得用手触摸了一下桌上的鲜花。“你把花带走吧！”保罗说完，把花从花瓶中取出，水淋淋的，快步到厨房里去了。米莉安等他返回，接过鲜花，两人就一道出了门。一路上他喋喋不休说着话，而她心如死灰。

她就要跟他分道扬镳了。她为此痛不欲生，坐到电车上时紧紧依偎在他身上；他却毫无反应。真不知他将到何处去安身，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走后，会给她的生活留下一片空白，这叫她怎么能承受得了？他简直愚蠢至极，白白地浪费青春，永远也过不上安宁的日子。这一别，他会到哪儿去呢？他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但他哪管这一套呢！他缺乏信念，干什么事都心血来潮，只凭着一时的兴致，胸无大志，不探寻事物的内涵。好嘛，她倒要等着看看他将怎样收场。待他折腾够了，他就一定会回心转意，跑来找她的。

到了她表姐家的门口，保罗跟她握了手，然后就走掉了。就在他转身离开时，他感到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水卷走了。坐在电车上，他看见城市沿着铁路线铺展开去，呈现出一片灯海。出了城就是乡村，远处还有别的城镇，灯光若隐若现，另外还有茫茫的大海和无边的夜色。世界之大，竟无他的容身之地。他无论到何处，都孑然一身，与孤独相伴。他的心里以及眼前身后都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和空虚。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也没有打消他的这种孤独空虚感。行人只是些幻影，听得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随后又是夜色和沉寂。他下了电车。野外万籁俱寂。点点繁星亮晶晶地高悬在空中，把它们的影子映在奔涌的河水里，汇集成一条星河，画出了一幅苍穹图。庞大的夜幕无处不及，到处都散播着恐怖，而白天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随后夜晚又会回来，成为永恒，把万物都包容在它那寂静无声、幽暗昏黑的怀抱里。这里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存在着空间。谁都说不清他的母亲是否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也说不清她是否已亡故。她只不过在一个地方留下了印迹，现在又到了别的地方罢了。不管母亲身在何方，他的心都无法离开她。如今她灵魂出窍，融入了茫茫的夜色里，他追随着她也来到了这里，母子二人仍在一起。不过，他那靠在台阶围栏上的身体和胸脯，以及放在横木上的手，却是实实在在的呀。他在宇宙间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位置呢？只不过是一具直立着的非常渺小的血肉之躯，还不如田野里的一个麦穗起眼呢。这让他无法接受。寂静无声的黑暗浩瀚辽阔，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非得熄灭这一星点生命的火花。他虽然微不足道，但决不能就此销声匿迹。夜色掩没了万物，向远处弥漫，把群星及太阳的四周都染成了一片黑色。在压倒一切的黑暗中，星星和太阳成了为数不多的些许亮点，一个个畏首畏尾，吓破了胆，相互拥抱在一起，惊慌失措地兜圈圈。世间一切的一切，连他自己也包括在内，都宛如纤尘细埃，说到底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并不等于说不存在。

“妈妈啊！”他喁喁低语，“妈妈啊！”

茫茫宇宙，唯有她才能令他振作起来，而现在她却消失了，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真想让母亲再抚摸他一下，把他也带往天国。

可是不行，他决不能就此了结一生。只见他猛地转过身，向城里的那片金光奔去。他握紧拳头，坚毅地绷紧嘴。他决不去追觅亡母的足迹，到那一片黑暗中去。他甩开大步，朝着生机盎然、灯火辉煌的城市走去。

[1]　侯维瑞《现代英国小说史》，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5年，第239页。

[2]　E.弗洛姆《爱的艺术》，台北：志文出版社，1985年，第28页。

[3]　查理二世（1630-1685）：英国国王，1660至1685年间执政。

[4]　法国的一个教派，提倡苦修冥想。

[5]　英国的传奇式人物，是中世纪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据说曾频繁在舍伍德森林中活动。

[6]　英国北部的一些工业城市每年一度的节假日。

[7]　英国的旧币，一克朗合五个先令。

[8]　英国大革命时期国会军的将领，曾签名同意处死英王查理一世。

[9]　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10]　英文“pig”（猪）一词，包含有“在肮脏环境中生活的人”的意思，此处隐指矿工。

[11]　英国旧币，相当于现在的一英镑。

[12]　不含矿物质，容易溶解肥皂的水。

[13]　液体计量单位，等于4.546升。

[14]　投掷游戏，以球击倒球道上的九个瓶状木柱为赢家。

[15]　英国流行小调。

[16]　英国人习惯于把换洗的衣服放入大铜锅煮沸，如今大多用铁锅。

[17]　迦拿是加利利湖畔的一个小村庄，是耶稣首次显示神力的地方。耶稣应邀参加一个婚礼，把清水变成了美酒。

[18]　此处是威廉对弟弟保罗的戏称。

[19]　公元前六世纪小亚细亚吕底亚国的君主，以富有闻名于世。

[20]　法国著名将领。

[21]　洋娃娃的名字。

[22]　耶和华曾声称要把月亮化为血水，以示对人类相互残杀的惩戒。

[23]　此处指英格兰中部诸郡。

[24]　此处指棺材。

[25]　伦敦市中心繁华地区。

[26]　查理一世（1600-1649）：英国国王（1625-1649在位），资产阶级革命爆发后被推翻，为克伦威尔处死。

[27]　一种麻醉止痛药。

[28]　《国王田园诗》是英国十九世纪诗人丁尼生的重要作品，写的是有关亚瑟王的故事。伊莱恩是这部诗作中一位窈窕淑女。

[29]　韦斯顿的讹音。

[30]　复活节在每年3月21日，或此后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而圣诞节是12月25日。此处显示出威廉的不耐烦情绪，怪韦斯顿小姐打扮时间过长。

[31]　《亚瑟王传奇》中的人物，幽居在湖中一座宫殿里。

[32]　英国十九世纪初的著名小说家、诗人。

[33]　此处所提均为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人物。

[34]　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的长篇小说。

[35]　法国作家克萨维尔·德·迈斯特尔（1763-1852）的长篇小说。

[36]　一位传说中的非洲国王，爱上了一个讨饭的姑娘，并娶她为妻。

[37]　根据《圣经》中的《马太福音》第五章，耶稣对他的信徒说：“有谁打你的右脸，你就连左脸也转过来让他打。”

[38]　英国十八世纪著名画家。

[39]　传说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玛利亚同许多妇女前去哀悼。

[40]　一种在耶稣受难节吃的面包，和圣饼类似。

[41]　据传，天使加百列在三月二十五日向圣母玛利亚报告耶稣即将出生的喜讯，以后把这一天定为天使报喜节。

[42]　苏格兰女王（1542-1567），后被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斩首。

[43]　维洛内塞（1528-1588）：真名波罗·凯哥列里，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重要画家之一。

[44]　根据《圣经》，上帝用泥捏成人，取名亚当，让他住在伊甸园里，又从他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取名夏娃。伊甸园里有条蛇，引诱他们偷吃禁果，导致他们被上帝逐出乐园。

[45]　英国十九世纪著名女诗人。

[46]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著名画家。

[47]　拉丁语，意思是此外另有原因。

[48]　西撒克逊国王，曾是英国历史上一位备受爱戴的人物。在抗击入侵之敌的行军途中，有过一段烤煳蛋糕的经历，为后人津津乐道。

[49]　原文为法语。

[50]　法语，动词，意为“有”。

[51]　美国作家爱伦·坡诗作《大乌鸦》中描写了一只大乌鸦，嘴里老叫“永不再”。

[52]　威利农庄两匹马的名字。

[53]　狄德丽为爱尔兰传说中的一位公主，与其情人私奔到苏格兰。艾索尔德为爱尔兰公主，嫁给了马克国王。

[54]　阿瑟的昵称。

[55]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波斯诗人、哲学家、天文学家，其文学成就集中在他的四行诗上。

[56]　罗马女神。

[57]　法国作家都德（1840-1897）的一部散文和故事集，出版于1866年。

[58]　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丈夫多年在外，她一直在家里等着。

[59]　《圣经》中的人物，以高傲著称。

[60]　托马斯·莫尔（1478-1535）：英国政治家、作家。

[61]　柯克·怀特（1785-1806）：英国诗人，出生于诺丁汉。

[62]　十九世纪爱尔兰画家。

[63]　苏格兰西北部一城市。

[64]　苏格兰北部一城市。

[65]　英国银币，合两个先令。

[66]　一种对下层人士的蔑视的称呼。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灵与肉的冲撞

第一部

第一章 莫瑞尔夫妇的初婚岁月

第二章 保罗出生，纷争又起

第三章 疏远莫瑞尔，移情威廉

第四章 保罗的童年时代

第五章 保罗踏上人生之路

第六章 威廉之死

第二部

第七章 少男少女之恋

第八章 爱之争

第九章 米莉安的失败

第十章 克拉拉

第十一章 考验米莉安

第十二章 激情

第十三章 巴克斯特·道斯

第十四章 解脱

第十五章 遭遗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