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言

警察与赞美诗

麦琪的礼物

爱的奉献

财神与爱神的较量

没有讲完的故事

最后一片长常春藤叶

伯爵和婚礼的客人

婚姻学中的招数

一个忙碌经纪人的浪漫史

带家具的出租房

婚姻向导

擦亮自己的灯

“真凶”

骗子的良心

山外有山

钟摆

杰姆丝.海丝和穆里尔

戏中戏

一个失忆症病人的旅行日记

杰夫.彼德斯的神秘功夫

都市呼声

侦探

女巫的面包

寻宝记

给你把把脉

咖啡馆里的一位世界主义者

公主与墨西哥狮子

命运之路

比绵塔薄饼

特雷马科斯和朋友

小熊仔约翰.汤姆返祖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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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的小说很耐读。

在欧.亨利的作品中，我们可以读到最真实的生活，体会到最深刻的人性。其实，欧.亨利的一生就是一部小说，他有足够的生活阅历，去创作一篇又一篇好看又感人的作品。

欧.亨利，原名威廉姆斯.西德尼.波特（Williams Sydney Porter）。他在成名之前，当过药房学徒、牧牛人、会计员、土地局办事员，还做过新闻记者和银行出纳员等。1896年，因为银行账务问题被判入狱5年。在狱中，开始以“欧.亨利”为笔名写小说。

1901年，欧.亨利提前获释，专门从事文学创作。他的写作速度非常惊人，大约每一两周就有一篇作品问世。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完成了300多篇小说，收录在《四百万》、《西部之心》、《市声》、《滚石》等小说集中。

欧.亨利的小说内容涵盖面非常广，涉猎美国生活的方方面面。有人说，欧.亨利的小说是一部美国生活的百科全书。小说的主人公往往是生活在大都市里的小人物，他们在两难的处境中挣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即便这样，他们仍保持着真诚和善良的本性。比如，为了送给爱人一件圣诞礼物而卖掉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的年轻夫妻，为爱牺牲自己事业的甜蜜爱人，为鼓励年轻画家活下去而身染疾病的老画家等。

在欧.亨利的笔下还有另一类人。比如为了金钱而忙碌不堪的经纪人，虚荣心极强的年轻女出纳员，唯利是图的小职员，以及混迹在都市中道貌岸然的上流骗子、高级小偷，还有流氓、拜金主义者等。

欧.亨利笔下的人物，其生活往往都极富戏剧性，令人啼笑皆非。再加上幽默风趣的语言，出人意料的结局，让读者在吃惊的同时，又觉得合情合理，在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感受到一种难以言传的悲哀。这种“含泪的微笑”，是欧.亨利的典型风格。

欧.亨利为美国的短篇小说开创出一个新时代。自1918年起，美国设立了“欧.亨利纪念奖”，以奖励每年度的最佳短篇小说。

本书精选30篇欧.亨利的佳作，翻译力求忠实原文，最大程度地传达原著的精神，并照顾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

警察与赞美诗

麦迪逊广场的长凳上，苏比躺在那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当雁群划过夜空引吭高鸣时，当一心想要海豹皮大衣的女人突然跟丈夫亲热时，当苏比躺在广场的长凳上彻夜难眠、急躁不安时，表示冬天就要降临了。

一片枯叶飘落下来，刚好落在苏比的膝头上。这是杰克.弗洛斯特递给苏比的名片。对麦迪逊广场的常客，杰克总显得很客气。每年到来之前，总是提前告诉他们一声，好让他们有所准备。杰克的投递方式非常固定：在十字街头，把名片首先递给这所“露天公寓”的看门人“北风”，然后再由“北风”转发给每一个住户。

苏比心里很清楚，为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他必须组建一个单人备战委员会。怎样具体实施自己的计划呢，他需要仔细思量一番，由此在长凳上翻来覆去。

苏比对如何过冬的要求并不高，既不奢望去地中海游玩，也不渴望能晒到南方温暖的阳光，更不会考虑到意大利南部的维苏威湾去泡温泉。他只是想能到岛上去，能在那里度过严冬的三个月。在那里，苏比不愁吃不愁穿，不仅没有北风的侵袭和警察无休止的纠缠，还能有意气相投的伙伴们一起来消磨时光。在苏比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仔细筹划的事情了。

很多年了，布莱克韦尔岛监狱对苏比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冬季寓所了。

每年的冬天，很多有钱的纽约人都会为去棕榈滩和里维埃拉过冬想尽办法。苏比也一样，他也在为能熬过寒冷的冬天绞尽脑汁。

是时候了。昨天晚上，为了能在广场喷泉旁边的长凳上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苏比的衣服里、脚踝上和膝头上，塞的、盖的全是厚厚的报纸，足足用了三份之多。但是这仍然没有挡住寒冷对他的侵袭。寒冷往往会使一个人格外清醒，苏比满脑子都是岛上生活的场景。

苏比最瞧不起慈善机构对穷人的救济。在苏比看来，法律与慈善相比，前者仁慈得多。如果他想接受救济，救助站多的是，有市政办的，还有救济机关的。虽然那里的生活不能算优秀，但解决温饱问题还是绰绰有余的。苏比是什么人，一个灵魂高傲的人，怎么能接受施舍呢？慈善机构每施舍给你一点好处，虽不要求有什么物质回报，却会对接受者进行精神上的侮辱。在那里，睡个觉都不得安生，一定会被人押着去洗澡。要想吃一块面包，你得先把个人隐私交代透彻了。因此，对苏比而言，还是当法律的客人，舒服。法律铁面无私，一切照章办事，至少不会去干涉一位大爷的私生活。

打定了到岛上过冬的主意，苏比准备立刻实施计划。办法倒不少，不过最省事的办法还是：去寻找一家豪华餐馆，美美地大吃一顿，然后说自己没钱，任你处置。餐馆人员一定会把苏比交到警察手上。其余的事，就更不用自己管了。一个跃身，苏比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满怀信心地迈着方步走出广场，穿过百老汇路和第五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路口是用柏油铺成的路面，很平坦，人走在上面很惬意。拐进百老汇路，他在一家餐馆门前停下来，那里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这里是美酒和上流人士汇聚的场所。

苏比尤其对自己上半身的打扮信心十足。他刚刚刮了脸，上衣还比较体面，在那条干净的活领结的衬托下，整个人似乎上了一个档次。这条领结是感恩节当天一位教会女士送给他的。现在要做的主要是想办法走到餐桌边坐下来，这样露在餐桌上面的上半身就可以遮盖自己的寒酸了。只要坐下来，就胜利了。

为自己点些什么呢？苏比寻思着。一只烤野鸭，不行，太少了。再来一瓶法国夏白立白葡萄酒，外加一份诺曼底戛曼包干酪，哦，还得配上一小杯浓咖啡和一支雪茄烟。雪茄就要一块钱一支的吧，不能太过分了。计算下来，餐费总数刚刚合适。餐馆不会为这点钱发狠心报复他的，但一定会把他送到警察手里。到了这一步，他去岛上过冬的计划才算顺利完成。

如意算盘虽然不错，到底能不能成功，还真得很难说。

苏比刚要走进餐馆大门，就引起了大堂领班的注意，因为他身上那条破旧的裤子和脚上那双不怎么样的皮鞋太引人注目了。于是，一只粗壮而有力的大手很快就把苏比推了个180度大转身，然后迅速地、毫无声响地把他拎到人行道上。就这样，那只险遭暗算的野鸭的命运在关键时刻被扭转了。

离开百老汇路，苏比寻思着：看来靠吃白食的方法行不通了。要到那个日思夜梦的小岛上旅游，还得从长计议。

第六大街的拐角处，一家商铺的橱窗里灯光通明，那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十分招惹人的目光。苏比捡起一块大鹅卵石狠劲砸过去，大玻璃窗霹雳哗啦碎成一堆。拐角处跑过来一堆人，领头的是个警察。苏比两手插在口袋里，站着一动不动，对着那个警察制服上的铜纽扣得意洋洋地笑着。

“是谁砸的玻璃？”警察气坏了。

“警官，我不就是那个肇事者吗？”苏比急切地说。他的口气带着挑衅，却不失友善，仿佛交了什么好运似的。

警察根本没把苏比放在眼里，因为一个砸了橱窗的人不可能会留下来等警察抓的。这时，半条街外刚好有一个人跑着要搭车，警察马上抽出警棍追了上去。怎么会这样？苏比心里真是憋屈，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走开了。

两次，都失手了。

街对面，一家不怎么招眼的饭馆引起了苏比的注意。这家饭馆的客人主要是一些胃口大但钱包不大的人，因为那儿的餐具不怎么高档，餐巾稀疏得可以看见对面的人，陈设也显得很没品位，菜汤清澈得连一丁点的菜叶都难以寻见。这次，苏比的那双破皮鞋和那条旧裤子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他顺利地在桌旁坐下来，要了一块牛排、一份煎饼、一份炸面糖饼和馅儿饼。饱餐之后，苏比一摊手说，他今天就是来白吃白喝的。“快去找警察，别让大爷久等了。”苏比说。

服务员搓着手说：“这点小事还用不着惊动警察，喂，阿康！”他的嗓音像奶油蛋糕一样黏糊，油腻得令人恶心，他的眼睛像鸡尾酒里泡过的樱桃一样红得透彻。

两个服务员干净利落地把苏比提起来，往外一扔，虽然没有弄个狗吃屎，左耳却重重地摔在了硬水泥道上。像一个木匠打开一把折尺，苏比艰难地一节一节爬起来，然后掸去衣服上的尘土。进监狱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像在做黄粱美梦，那个可爱的小岛仿佛遥不可及。不远处是一家药铺，前面站着一个警察，那警察望着这一幕，笑着走开了。

苏比不死心，一口气过了五个街口，寻找被捕的机会。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苏比认为这次十拿九稳肯定能成功。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橱窗前，专注地在欣赏着一个剃须用的水杯和写字用的墨水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规矩的姑娘，衣饰简朴，搭配得当。离那姑娘两码远的地方，有一个消防用的水龙头，一个大块头警察靠在上面，表情冷酷无比。

这次，苏比打算扮演一个十足的小流氓。如果对这个规矩的姑娘非礼，那位忠于职守的警察一定会很快逮住他，并把他送到那梦寐以求的小岛上。

苏比拉了拉那个活领结，抽出缩进袖口的衬衫袖子，歪戴着帽子，看上去流里流气。可以了，他向那姑娘逐渐靠过去，对她挤眉弄眼，不时咳上两声。他还对着她吹口哨，嘴里哼哼唧唧，满脸坏笑。凡是小流氓能够拿得出手的勾当，他都使了出来，而且还不断升级。苏比不忘斜眼去瞅两眼旁边的那个警察，嗯，警察正盯着他呢。那姑娘轻轻挪动几步想离苏比远点儿，然后又神情专注地欣赏起剃须用的水杯来。

苏比也跟着挪动身子，并且大胆地贴近她的身体，然后举起帽子，挑逗着说道：“嘿，小妞！要不要陪大爷玩会儿？”

这会儿，警察正盯着呢。只要那姑娘轻轻招呼那么一声，苏比就大功告成了。他仿佛已经躺到了监狱里那张无比温暖和舒适的床上了。那姑娘一转身，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苏比的袖子。“当然可以啦，朋友，”她显得异常兴奋，“不过你得先请我喝杯啤酒。如果不是那警察，我早就跟你打招呼了。”

那姑娘的手像常春藤一样，紧紧地缠住了苏比的身体。

苏比好伤心呀！怎么会这样呢？他绝望地从警察身边走过。真是造化弄人呀，看来，苏比命中注定是一个自由身了。

刚拐过弯，苏比急忙甩掉自己的女伴，一溜烟跑了。他一口气跑到一个异常闹腾的地方。这里一到晚上，汇聚着最轻柔的灯光、最轻松的心情、最轻率的誓言、最轻佻的歌声。身披裘皮大衣的夫人和穿着大风衣的绅士们在凛冽的寒风中，兴高采烈地晃动着。突然，苏比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难道是什么可怕的魔法镇住了他，使他免于被捕吗？这个念头越发使他感到心里发慌。这时，一个在剧院门前巡逻的警察突然进入到苏比的眼帘内，苏比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扰乱治安”四个大字，这可是一根救命稻草呀。

人行道上，苏比破着嗓子大喊大叫，然后开始像醉鬼那样胡言乱语。他一会儿跳、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搅个天翻地覆。

谁知警察若无其事地转动着警棍，背对着苏比，并对路人解释说：“这个小伙子是耶鲁大学的学生，他们跟哈德福学院赛球时，让对方吃了个大鸭蛋，于是要庆祝胜利。确实够吵的，可是不怎么妨事。上面有指示，只要不闹得太大，就不用管他们。”

苏比知道这样吵闹是白费气力了，于是停下来，开始仔细寻思着：难道他就不能惹恼一个警察吗？在他看来，那座可爱的小岛成了无法达到的人间仙境。

苏比使劲地掖了掖身上单薄的上衣，以便抵挡呼呼直往里灌的刺骨的寒风。

他四处搜寻。雪茄烟店里，一个衣冠楚楚的人正对着摇曳的火苗点烟。那人进店时，把一把绸布伞靠在了门边。苏比冲进店门，抓起绸布伞，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

那人看见有人拿了自己的绸布伞，赶紧追出来。“我的伞。”那人厉声说道。“噢，是吗？”苏比冷笑着说。

为加大自己成功被抓的几率，苏比需要在小偷的罪名上再加上一条侮辱他人的罪名，他轻蔑地说：“既然是你的伞，那你为什么不叫警察来呢？不错，是我拿了你的伞！你怎么不叫警察呢？拐角处正站着一个。”

那人放慢了脚步。苏比也放慢脚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难道命运将再次玩弄他吗？拐角处的警察好奇地瞅着他们两个。

这时，伞主人又发话了：“当然，……是啊，你知道有时候这类误会是很容易发生的……我……这把伞如果确实是你的，我希望你别误会……这伞是我今天早上在一家饭店里捡的……假如你认出来了，那么……请你别……”

“不会有错，肯定是我的。”苏比恶狠狠地回敬道。

那个追赶苏比的人退了回去。

一位穿晚礼服的高个子金发女郎正要过马路，拐角的警察赶紧跑过去，搀扶着她过马路，极力保护她不被两条街来往的车撞着。

苏比向东穿过一条因为翻修而高低不平的马路。他把伞往坑里一扔，脸上满是怨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怨恨那些头戴铜盔、手拿警棍的家伙。他一心要进监狱，而他们存心把他看成一个永不会犯错的君王。

最后，苏比来到通往东区的一条街道上，这儿的灯光似乎暗了许多，嘈杂声时隐时现。顺着街往东就是麦迪逊广场了，即便只有公园里的一条长凳算是他的家，他也是要回家的。

在一个幽静异常的路段，苏比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古老的教堂，建筑风格古朴素淡，墙面不是很规整，有一面是山墙，一丝柔和的灯光透过淡紫色花玻璃窗射了出来。动人的音乐飘进苏比的耳朵，一定是风琴师为了星期天的赞美诗，在键盘上反反复复练习。苏比被优美的音乐吸引住了，他依靠在螺旋形的铁栏杆旁，完全沉醉了。

皓月当空，无比的皎洁和静穆。街上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冬雀在屋檐下睡着了，却仍不忘啁啾几声。这境界太幽静太美妙了，一时使人想起乡村教堂边上的墓地。铁栏杆前的苏比完全陶醉在风琴师奏出的赞美诗中，因为当他的生活中曾经有母爱、玫瑰、雄心、朋友、纯洁的思想和干净的衣服时，赞美诗对他来说是非常熟悉的。

这时，苏比敏感地觉察出，他的心正受到老教堂潜移默化的影响，灵魂突然泛起奇异的波澜。他突然对自己堕落到这种地步感到厌恶。那腐烂不堪的生活，卑鄙低俗的欲望，破灭的希望，不思进取的念想，不劳而获的动机，就是他现在生活的全部内容。

刹那间，一种新生的渴望冲进苏比的内心，一股强烈且迅速的激情驱使他对抗一直以来艰难异常的命运。他要在泥坑里站起来，重新做人。他战胜了控制他很久的罪恶。时间还来得及，因为他还年轻，他要重拾当年的豪言壮语，决心要把它变成实现。

庄严而优美的风琴声完全将他唤醒了。明天，就在明天，他要到热闹的商业区去找份工作。他记得曾经有个皮货进口商要他去当车夫。明天就去找那商人，一定要揽下那个差使。一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还要……

这时，一只手摁住了苏比的胳膊。一扭头，一张警察的胖脸呈现在他的眼前。

“你在这儿，想要干什么？”那警察严厉地问道。

“不干什么。”苏比回答。

“不干什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跟我走。”警察说。

第二天早上，警察局的法官庄严宣判：“布莱克韦尔岛，监禁三个月。”

麦琪的礼物

一元八角七分，再也不能多出一分钱了。就这么点儿小钱，其中还有六毛钱的钢镚儿。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黛拉从小商贩那里死劲儿抠回来的。每次到杂货铺，到卖菜的和卖肉的小贩那里去买东西，都要与他们讨价还价。小贩们嘴上不说什么，他们心里怎么看待她的吝啬是完全可以想象的。每次想起这一个个毫厘必争的交易，黛拉自己都觉得脸红。

没错，真的就只有一元八角七分。黛拉反反复复已经数了三遍。可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呀！

除了趴到那张破旧的小床上，狠劲地大哭一顿，现在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了。最后，黛拉也确实趴在那里大哭了一通。哭着哭着，黛拉突然悟出了一个人生道理：人生不外乎由哭泣、抽噎和微笑组成，其中抽噎会占绝对优势。

这家女主人还沉浸在悲伤中，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家可怜之极，只是一间带些简陋家具的出租房，租金每星期八元，比贫民窟还低一个层次。

房间下面的门廊里有一个信箱，但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信。在门廊里还有一个非常破旧的电按钮，即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使它发出任何声响。按钮的边上贴着一张印有“詹姆斯.狄林翰.杨”的名片。之前，它的主人每周的薪水是三十块钱，一时兴起就在中间加了“狄林翰”这样的名号。现在他的收入从三十块缩水到了二十块，于是这三个字看起来也似乎不再合适了，变得蔫了吧唧，似乎连名号自己也在想，别再这么张扬了，干脆用一个“狄”字得了。

不管怎样，有一件事还是值得高兴的：每当詹姆斯.狄林翰.杨回家的时候，他的太太黛拉，也就是刚才我们介绍过的那位女主人，总会十分亲热地跑过去，紧紧地拥抱着他，还会亲昵地称他为“吉姆”。

哭完之后，黛拉拿起破旧的粉扑儿在脸上补了些粉。她呆呆地站在窗前，后院灰蒙蒙的，一只灰猫正沿着灰色的围篱行走。过了今天，圣诞节就到了，她想给吉姆买一件礼物，可是她手上只有可怜的一元八角七分。她省吃俭用攒了好几个月，也才这么一点钱。家里的支出总比她预算的要多，每周二十块钱的收入根本不够花，入不敷出。

哎，一块八角七分钱怎么够给吉姆买件礼物呀！

为了能在圣诞节送给她亲爱的吉姆一件像样的礼物，黛拉暗自谋划了好些日子，并为自己的计划高兴得不得了。反正，无论如何也要为吉姆买一件上档次的礼物，必须与吉姆的身份相配。

一面壁镜嵌在房间两个窗户之间的墙上。大家可想而知，一间只有八元租金的出租房，它的壁镜会是什么样的呢？这面壁镜是由很多块不连贯的碎片拼接而成的。这样的拼接方式，只有心灵手巧的人才能完成。如果想要在这样的壁镜里照出完整的自己，那个人必须身材瘦小，而且身段灵动自如。幸亏黛拉生来就身材苗条，总算符合上面的要求，而且能够娴熟地掌握这门技术。

突然，黛拉一扭身子从窗前站到了壁镜前。刚站到壁镜前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显得晶莹透亮，可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她的脸却一下变得没了颜色。她迅速把束着的头发解开，让一头美丽的秀发披在肩膀上。

在这里需要告诉大家的是，在这个家里，詹姆斯.狄林翰.杨夫妇有两样视为珍宝的东西。一样就是吉姆祖父三代传下来的金表，另一样就是黛拉的秀发。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哪天黛拉把长发垂到窗户外面去晾吹，即使天井对面住的是拥有无数奇珍异宝的士巴女王，这头秀发也会让她的那些珠宝黯然失色。如果所罗门王把他所有的金银财宝都堆在地下室，而且自己亲自守门，只要吉姆经过时把金表掏出来晃上一晃，老国王也会羡慕得吹胡子瞪眼睛。

这会儿，黛拉那头棕色小瀑布一样的秀发披满全身，发间点缀着隐隐的波纹，能够反射出点点光亮。这头秀发一直垂到膝盖下面，从后面看，仿佛穿上了一件锦袍。她迅速又把头发简单地梳拢起来。她站立着迟疑了一分钟，不经意落下两颗眼泪。这两颗晶莹的泪珠落在破旧的红地毯上，很快就消散了。

她穿上褐色的破旧外衣，戴上褐色的旧帽子。此时，她的眼角还闪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最后，她甩了甩裙摆，风一样地飘出房门，下楼梯后直奔大街而去。

在一块写着“莎福朗尼夫人——各种头发用品，应有尽有”的招牌前，黛拉停住了脚步。黛拉一口气冲上台阶，喘着气慢慢让自己稳稳神。这里的夫人是一个大块头，肤色白得有点失常，看起来冷冰冰的。

“你收头发吗？我这样的头发你收吗？”黛拉问道。

夫人说：“我当然收头发，把帽子摘下来，我要看看货色。”

那头棕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二十块钱，怎么样？”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用行家的手法把玩着黛拉的头发。

“好吧，快给我钱吧！”黛拉说。

幸福中的人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卖完头发之后的两个小时，黛拉感觉时间像是长上了玫瑰色的翅膀，过得太快了。她把街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搜索遍了，只为能给吉姆选一件合适的圣诞礼物。

终于，黛拉找到了她认为最适合吉姆的礼物。这件礼物太合适了，可以说完全是为吉姆设计的。在她搜寻过的所有店铺中，只有这家店里有这样的礼物。那是一根白金表链，外观设计简朴，美观大方，它的质地完全能显示出它的价值和高贵。这根白金表链正好搭配吉姆的那只金表，表链的外观和质地就跟吉姆的为人一样：文静而高贵。

黛拉在看到它的一刹那，就认为它非吉姆莫属了。她用二十一元钱从店家手里买下了那条表链。

身上尽管仅剩下八角七分了，她却一点也不伤心，而且变得高兴起来。她一边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一边思考：那只金表虽然华贵，却因为上面系的是一根旧皮带，弄得吉姆只能瞅着没人的时候偷偷瞄一眼。现在，有这条白金表链搭配金表，不管什么场合，吉姆都可以随时掏出来大大方方看时间了。

回到家以后，黛拉的陶醉感渐渐减弱，慢慢变得稍微有点理智了，她知道得马上着手补救由于爱情和慷慨催生出来的后果。于是，她迅速取出烫发用的铁钳，快速点燃煤气，开始了一项巨大的补救工程。

四十分钟不到，那头散乱的短发，变成了一个个紧贴头皮的小发卷。这样的发式使得黛拉看起来完全像一个逃课的小学生。站在镜子前，她左看看右看看，直到自己完全满意。

“吉姆第一眼看见我一定会把我杀掉的，”她自言自语道，“他一定会说我像科尼岛游乐场里的那些说唱姑娘。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哎！只有一元八角七分，不这么做，我能怎么办呢？”

墙上的挂钟显示七点钟了。咖啡已经煮好了。黛拉又把煎锅放在炉子上热着，随时等着煎肉排。然后，她在吉姆进门后必定经过的桌子角边坐了下来，手里握着对折的白金表链。

吉姆向来是准时回家的。

这时，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那是吉姆回家的脚步声。听着这熟悉的脚步声，她的脸变得苍白了好一阵子。平时，黛拉有时会为一些日常小事默默地做祈祷，这次当然更要这样做了，于是她悄声地祈祷说：“上帝保佑我吧，让我在他的眼中仍然美丽吧！”

门开了，吉姆走进来，习惯性地随手把门关上。他看上去一脸的严肃，却不能掩盖看上去单薄的身体。吉姆太可怜了，才二十二岁的他就得肩负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他身上是一件破旧的大衣，连一副手套都没有。

进门后，吉姆久久地站立着，就像一条猎狗嗅到了鹌鹑的气味一样。他盯着黛拉的眼神是黛拉从来没见过的，既不愤怒又不惊讶，既不责备也不厌恶。这下可把她吓住了。

“吉姆，亲爱的，”她大声喊道，“别那样盯着我看了吧。头发已经被我剪掉并且卖了。因为不给你送一件礼物，这个圣诞节，我是没办法过的。头发是会再长出来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介意的，对吗？你知道，我的头发长得飞快。来，吉姆，别那样傻站着，让我们一起共祝圣诞节快乐吧。今天是圣诞节前夜，让我们高高兴兴的。你绝对猜不到我将会送给你一件多么漂亮、昂贵的圣诞礼物。”

吉姆仍然傻傻地站着，仿佛在绞尽脑汁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把头发剪掉了呀？”吉姆的问话显得很吃力。

“不但剪了，而且还卖掉了，”黛拉说，“现在的我，你还是一样的喜欢，对吗？头发剪掉了，可我还是我呀！”

吉姆朝房间里四下张望着，眼睛里充满好奇。

“你是想对我说你的头发确实没有了，对吗？”他仍然傻乎乎地问道。

黛拉重复说：“不用再找了。卖掉了，我告诉你头发卖掉了。卖了，没有了。亲爱的，今晚是平安夜，不管怎样，你都得对我温存一点，完全是为了你，我才卖掉的。我的头发也许能够数清楚，”她接着用非常柔美的声音说，“但我对你的爱是无人能数清楚的。现在我把肉排煎上，好吗，吉姆？煎锅是热的。”

突然，吉姆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一下紧紧把黛拉抱在怀里。

每周八块钱和每年一百万之间的区别在哪呢？不管是一个数学家，还是一个巧辩的智者，也许都不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当时麦琪给圣婴带来了珍贵的礼物，但没有咱们今天谈到的这件礼物。到底是什么宝贝呢？

这时，吉姆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丢在桌上。

“千万别误会我，亲爱的，”他说，“不管你是长发还是短发，不管你有没有修脸或洗头，我一样会深深地爱你，我亲爱的姑娘。现在你打开这包东西，立刻就会明白刚才我为什么那么吃惊了。”

黛拉的手白皙而灵巧，在她解开细绳和纸包的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喜极而泣，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看着黛拉这样，吉姆好像手足无措，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来劝慰她。

桌子上摆着一整套让黛拉眼熟了很长时间的发卡。那是一套纯正玳瑁制品的发卡，周边镶有美丽的宝石，搭配得恰到好处，精致而漂亮。它们品种齐全，什么两鬓用的，后面用的都有。颜色也非常合适，刚好搭配黛拉褐色的秀发。之前，它们陈列在百老汇路的一个橱窗里，价格不菲。尽管黛拉心里非常想拥有它们，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真正拥有它们。现在，心仪已久的发卡有了，可是那头一直希望被其装饰的秀发却没有了。

黛拉把发卡抱在胸前，泪汪汪地望着吉姆，说：“没关系，吉姆，我的头发长得快。”

忽然，黛拉像只小猫被火烫了一样跳了起来，叫道：“噢，噢！”

还没有给吉姆看那件漂亮的礼物呢。她热切地摊开手掌，那件珍贵的白金表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一闪，完全代表了黛拉的快乐和激动的心情。

“漂亮吧，吉姆？它可是我搜遍全城才得到的。从今天开始，不管什么场合，你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看时间了，即使每天看上一百遍也没问题了。来，把表拿出来，我给你配上，两者一定配得非常合适。”

吉姆没有把表递过去，而是笑着将双手放在脑后往床榻上一靠。

“黛拉，”他说，“咱们先把送给对方的圣诞礼物放在一边，太珍贵的礼物都是保存起来的。为了给你买发卡，我卖掉了我的表。现在，肉排可以开始煎了。”

大家知道，那三位麦琪都是非常有智慧的贤人。他们的礼物送给了出生于马槽的圣婴。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圣诞节互赠礼物的风俗。正是因为他们智慧过人，才给了人们一种可以调换礼物的权利。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讲述了住在简陋出租房里的两个傻孩子，笨拙地为了送给对方一件礼物而牺牲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但是，我要说的是，普天之下，他们比所有互赠礼物的人都聪明，都明智。他们才是真正的麦琪。

爱的奉献

如果是一个真正热爱艺术的人，完全可以为艺术奉献其所有。

在我们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也许能悟出这个道理，但又会发现这个道理不是很正确。在逻辑上，好像又在玩弄一种比中国的长城还要古老的艺术。

乔.莱勒比出生在中西部平原，那里盛产参天的栎树。

乔.莱勒比是个绘画天才，很小的时候就会画画。六岁那年，他画过一幅风景画，画面表现的主题是：一位当地名人从镇上的水泵旁匆匆经过。这幅画被装上框子挂在杂货店的橱窗里。画的旁边挂着一个留有几粒玉米粒的玉米棒子。莱勒比二十岁的时候来到纽约，从此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当时，他脖子上系着一根领带，腰间挂着一个腰包，但里面没有什么钱。

蒂丽拉.卡拉瑟丝来自南方的一个小村庄，这个村庄很小很小，周围茂密的松树完全可以将它遮挡住。蒂丽拉在很小的时候，就显现出了音乐方面的天赋，她能把六个八度的音程练到滚瓜烂熟的地步。亲戚们认为她以后一定会有大成就，于是共同集资，送她到北方继续深造。而这些人最后并没有看到她功成名就。

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乔和蒂丽拉还是碰巧相遇了。

他们相遇在一个画室里。在那里经常聚集一些搞艺术的人，他们讨论的范围触及艺术的各个方面，包括画作的明暗对比度、伦勃朗的作品、瓦格纳、瓦尔特.托费尔的音乐、肖邦和壁纸等等。

乔和蒂丽拉一见钟情，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

莱勒比夫妇租了一套公寓，开始了居家生活。相比于喧闹的都市生活，他们住的这间公寓躲藏在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旮旯里，就像钢琴键盘左手末端的升A键那样，不经常被人触碰。但他们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因为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又同时拥有各自的艺术领域。如果一个富家子弟觉得生活还不够幸福的话，可以卖掉所有的财产，或者把它们分给困窘之人，然后搬进这样的公寓房间里，这样就获得同样快乐生活的权利了。

一个家庭是否幸福，其实与房间面积的大小关系不大，与摆设的简陋与否关系也不大。一个幸福的家庭：梳妆台坏了，反过来可以当台球桌用；睡觉的床紧张了，可以随时把写字台搬过来备用；壁炉架改装一下，就可以成为练习划船的台架；再说的玄乎点儿，脸盆架还可以充当立式钢琴。如果一个家庭不幸福，房子即使再宽敞，假使圣弗朗西斯科湾著名的金门大桥是你的家门，哈特勒思岛屿和合恩角是你的衣帽钩，拉布拉多是你家的后花园，那又怎样呢？

乔.莱勒比在马提斯太的班上学画画。马提斯太的课的特色是“一高一轻松的”，即收费高昂，授课轻松。正因为这样的授课特点，他名气在外，很多人都愿意到他那里学习。蒂丽拉则拜罗生斯托克为师，这是一个在钢琴界极为挑剔的钢琴师。

如果不是缺钱，莱勒比夫妇将会永远地快乐下去。其实，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幸福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是需要经济来作为基础的。

这对年轻的夫妻给自己制定了明确的目标：乔要努力成为有名的画家，而蒂丽拉要成为一个对音乐好像满不在乎的大腕。到那时，乔的画会相当卖座，急得那些胡须稀疏的有钱老绅士们要疯狂地抢购；蒂丽拉在剧院变得异常吃香，如果剧院的正厅或包厢不满座，她就假装说嗓子痛而拒绝登台演出，私下里跑到一家专业餐厅去享受美食。

很多时候，不要小看小公寓套间里的家庭生活，最美满的家庭生活往往就产生在那里。学习了一天之后，回到家里，两个人互诉衷肠，然后一起共进温馨的晚餐。有时间，两个人一起畅想未来，激励对方去实现既定的目标。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加上一顿肉菜卷和奶酪三明治，更是幸福中的幸福。早晨起来，互相问好，品尝新鲜清淡的早饭，然后分别为目标而努力奋斗。

俗话说，坐吃山空。没了经济基础，艺术之旗就变得摇摇欲坠。

没有学费付给马提斯太和罗生斯托克两位先生，总得想办法解决呀。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愿意为艺术奉献一切。蒂丽拉先说了，为了维持家用，目前她需要出去代课，教别的孩子学习音乐。

蒂丽拉到处招揽学生，在外面整整跑了三天。一天晚上，她非常高兴地回到了家，对乔说：“乔，亲爱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收到了一个学生，她是爱.比.平柯尼将军的女儿。就住在第七十一号大街，房子非常气派。尤其是那个大门，很有拜占庭式的味道。房子里的豪华就不用我说了！这是我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她叫柯莱蒙蒂娜。一见面，我就知道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姑娘了。她刚满十八岁，是个娇弱的小姑娘，总爱穿一身白衣服，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可爱劲儿。我给她每星期上三次课。乔，每次课就是五块钱啊！只要能再有两三个学生，我就可以攒够给罗生斯托克先生的学费了。好了，亲爱的，别皱眉头了，现在，让我们先美美地吃一顿晚饭吧！”

“很不错嘛，蒂丽，”乔一边回答着，一边用启瓶器和切肉刀撬开一瓶豌豆罐头，“可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让你出去挣钱养活我呀！你在外面奔波，而要我浸泡在艺术的殿堂里，这合适吗？我以本奥努托.切里尼尸骨的名义发誓，这是绝对不行的！比如，我可以通过卖报纸或者帮人运石子铺路挣钱，哪怕是一两块钱也好。”

蒂丽拉走过来，深情地抱着乔的脖子。

“乔，亲爱的，别傻了。不管怎样，你也要坚持完成学业。我出去教音乐仍然是在学习呀，我又没有放弃音乐。我和音乐同在。你看，我们每星期能有十五块的收入，这样我们就能像百万富翁那样幸福生活了。千万不能产生离开马提斯太先生的想法。”

“好的，我答应你，”乔说着，一边伸手去拿那个蓝色的贝壳型碟子，“但是我真不忍心看着你出去教课。那根本不是艺术。我知道，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

蒂丽拉继续说道：“一个人爱他的艺术，还有什么不能奉献的呢？”

乔也继续说：“我在公园里画的那幅素描的天空部分，得到了马提斯太的夸奖，廷科尔也邀请我在他的橱窗里挂上两幅画。如果真有人看上了我的画，就能卖掉一幅。”

“你一定能卖掉，我相信你，”蒂丽拉用更加柔美的声音鼓励道，“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感谢平柯尼将军和这份烤肉吧。”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莱勒比夫妇都早早吃完早饭。乔先出门，他要在第一时间赶到中央公园，抢时间描绘下美丽的晨景，而蒂丽拉必须在七点钟之前给乔做好早饭。之后他们还要拥抱、撒娇，等送走乔，她也该出门了。

乔晚上大概七点钟左右回到家。

周末，蒂丽拉显得有些疲倦，却充满骄傲和自豪。她掏出三张五元的钞票，把它们扔在了八英尺宽、十英尺长的公寓客厅里的八英寸宽、十英寸长的桌子上。

她用略带疲倦的声音说道：“有时候，这个柯莱蒙蒂娜真是让人费劲儿。她大概是缺乏练习吧，同一个问题，我得重复好几遍。她那身白衣服，有时看着也让人心烦。不过，平柯尼将军倒是个挺不错的老头儿！如果你能认识他就更好了，乔。在我上课的时候，他有时会不自觉走进来，还要问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练得怎样啦？”你不知道，他早年死了太太，现在带着女儿过，他留着一缕白色的山羊胡子。

“还有那间客厅的护墙板，那些用俄国羔羊皮制造的门帘。就连柯莱蒙蒂娜一小声咳嗽都显得那么有趣，她既温柔又有教养，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所以我更希望她的身体至少比她的外表看起来更强壮。乔，你知道吗，平柯尼将军的哥哥曾经当过驻玻利维亚的公使。”

“我把那幅方尖碑水彩画卖了，而且是卖给了一个皮奥里亚人。”乔带着一副基督山伯爵的神气说道，同时把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两元和一张一元的票子放在蒂丽拉挣来的钱的旁边。

蒂丽拉说：“你别逗我了，亲爱的，肯定不是皮奥里亚人！”

“也许吧。不过，蒂丽，我希望你能见到他。一个十足的胖子，围着羊毛围巾，嘴上还叼着一根用羽毛管做的牙签，显得很有派头。你知道，我的那幅素描是放在廷科尔商店的橱窗里的。当他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还以为我画的是一座风车。最后，他还是决心把它买下。另外，他还订购了我的另一幅油画，就是莱卡瓦纳货运车站的那张。多么美妙呀，加上你的音乐课！我想我们仍然与艺术在一起。”

蒂丽拉显得异常兴奋，热切地说道：“你能坚持下来，真是太令我高兴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亲爱的。三十三块呀！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多钱可以随便支配。我们今晚吃牡蛎吧。”

“一定加上煎小牛排和蘑菇，”乔补充道，“餐叉放哪儿了？”

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乔先到的家。他从兜里掏出十八块钱，摊开放到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去洗去手上好像是黑漆的东西。

过了半个小时，蒂丽拉才回来，右手上缠着纱布和绷带。

乔照例给蒂丽拉打招呼，他看到她的手上缠得乱七八糟，急切地问道：“你的手是怎么搞的？”

蒂丽拉笑了笑，想极力掩饰不愉快的表情。“上了课后，柯莱蒙蒂娜一定要吃韦尔士干酪，她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姑娘。下午五点的时候还要吃什么韦尔士干酪。”她解释说，“当时平柯尼将军也在。将军火急火燎地跑去拿烘锅，好像他们家没有仆人似的。我说过，柯莱蒙蒂娜身体不怎么好，有时还会有点神经质。在端干酪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奶酪洒到了我的手上和腕上，滚烫滚烫的，疼死我了，乔。那女孩知道自己错了，也难过极了！当时，将军急得几乎要发疯了，他冲下楼去叫人给我包扎。好像是烧锅炉的或者是地下室里干活的什么人去了药店，给我买了些治烫伤的药膏和包扎用的东西。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

“这是什么？”乔轻轻地托起那只手，扯了扯绷带下几根白线，关心地问道。

蒂丽拉故作轻松地回答道：“那是敷在创伤面上的软纱，上面涂有治疗烧伤的油。”这时，她看到了桌子上的钱，惊喜地问：“乔，另外的那幅画也卖掉了，是吗？”

“当然卖掉了。”乔说道，“只要问问那个皮奥里亚人，一切就都明白了。就在今天，他把那幅车站的油画也取走了。他还说，想要一幅公园风景画和一幅哈德森河的风景画，不过还不敢确定。蒂丽，你是今天下午什么时候把手烫坏的？”

蒂丽拉显得有点伤心，说道：“五点钟吧，那个熨斗……不，我是说那块干酪，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煎好了吧。平柯尼将军真是急坏了，你不知道，乔，他当时……”

不等蒂丽拉说完，乔就抢着说：“来，到这儿坐一会儿，蒂丽。”

他把她拉到长沙发上坐下来，并且搂着她的肩膀。“这两个星期，你到底在哪里上班，蒂丽？”他问道。

蒂丽拉的目光中充满了对乔的爱，固执地硬挺着坚持了一会儿，眼看坚持不住了，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两句平柯尼将军，就低下了头。她一边哭着，一边实话实说了：“当时，两三天下来，我没有招到一个学生。我不忍心让你中途辍学，于是就到洗衣店接了熨烫衣服的活儿，就在二十四号大街。我认为我的平柯尼将军和柯莱蒙蒂娜的故事编造得已经很完美了，谁知今天出了事。今天下午，洗衣店里的一个女孩不小心让热熨斗碰到了我的手，没办法，在回家的路上，我又编出了韦尔士干酪的故事。你不生我的气吧，乔？不管怎么说，假如我不去干这个活儿，你的油画就不能卖给那个皮奥里亚人。”

这回该乔解释了：“我根本就没有遇见什么皮奥里亚人。”

“管他是哪儿的人呢，只要卖出去就好。乔，吻我吧！你是怎样开始怀疑我并没有给柯莱蒙蒂娜上音乐课的？”

乔继续说：“昨天晚上之前，我仍然相信你的话。直到今天下午我从机房出来，给楼上一位被熨斗烫伤手的姑娘送废棉纱和机油，我仍然没有怀疑过。你不知道，这两星期，我一直在那家洗衣店里烧锅炉。”

“也就是说你没有……”

“我的皮奥里亚主顾，以及你的平柯尼将军都是艺术的产物，只不过，他们既不是绘画也不是音乐罢了。”乔风趣地说道。

不自觉，两人都大笑起来。乔又说：“一个人爱着对方，还有什么不能奉献呢……”

这时，蒂丽拉用手捂住乔的嘴，“什么也别说了”，她说，“只要说当一个人还在爱的时候就满足了。”

财神与爱神的较量

老安东尼.洛克韦尔已退休了，他既是罗氏肥皂的制造商，也是老板。

此时，他正站在位于第五大街的私宅书房的窗口，透过窗玻璃朝外观望。不知看到了什么，咧着嘴笑了笑。

贵族俱乐部会员G.凡苏莱特.萨弗科.琼斯是安东尼的右邻，正从家里出门，朝等候他的小轿车走去。像往常一样，萨弗科.琼斯向肥皂大厦正面的那座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雕塑，哼了哼鼻子——这显然是轻蔑的表情。

“这个糟老头子，整天不务正业，无所事事，还自视甚高！”肥皂大王自言自语道，“一不留神，他这身臭皮囊就会彻底完蛋。今年夏天，我将会重新装修这所房子，把它变得光彩夺目。我倒要看看他的那个荷兰鼻子还能翘多高。”

老安东尼.洛克韦尔召唤人的时候有个特点，就是从来不用摇铃。他总是走到书房门口大声喊道：“麦可！”他的声音洪亮，听说能够刺破堪萨斯大草原的苍穹。

佣人闻声赶来，老洛克韦尔说：“告诉大少爷，出门之前先到我这里来。”

小洛克韦尔刚走进书房，老洛克韦尔便丢下手中的报纸，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光滑红润的大脸露出慈爱而严厉的神情。他一只手揉着自己蓬乱的白发，一只手拨弄着口袋里的钥匙。“里查德，”老人问道，“你用的是多少钱的肥皂？”

里查德大学毕业后，只在家里待过六个月，听到父亲这么问他，不免有点吃惊。在他看来，父亲的脾气让人难以琢磨，就像一个初涉社交界的小姑娘一样。

“我想大概六块钱一打吧，父亲。”

“那么你的衣服呢？”

“大概六十块钱。”

“你确实是个有修养的绅士，”安东尼着实赞扬里查德说，“我听说，一般有钱的富家子弟要用二十四块钱一打的肥皂，要穿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太浪费了。你有的是钱，完全可以和他们一样去过奢侈的生活，可是你仍然遵循节约的美德，不乱花一分钱，很难得。我现在用的是咱家的老牌子肥皂，当然，这有一部分个人感情在里面，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它是所有肥皂品种中最纯粹的那种。其实一块肥皂的实际价格就那么多，如果多一毛钱，这一毛钱的价值就用在了劣质的香料和无用的商标宣传上了。像你这种年龄的年轻人，虽然有地位又有身份，不过用五毛钱的肥皂也没什么不可以。我还要重申一遍，你是个真正的绅士。俗话说：三代才能培养出一个绅士。这句话不对。用钱堆积出来的绅士就像肥皂中的油脂一样滑溜。你就是我用钱造就出来的，效果还不错。上帝呀！我在拥有财富的同时，我几乎同时成了一个绅士。就像我左右的两个邻居一样，我也变得似乎让人很讨厌、不近人情，言辞索然无味。他们天天忧心、晚上睡不着，那是因为我在他们住宅中间买了一处房产。”

“父亲，有些事情，即使有了钱也不能办成。”小洛克韦尔反驳说，神情黯淡下来。

老安东尼有点吃惊，他没有想到儿子会反驳自己，于是继续教诲道：“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我的观点就是，有钱好办事。我已经把百科全书从A读到了Y，还没有找到不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下个星期我需要重新找一遍了。我是金钱至上的忠实拥护者。你说，还有什么东西不能用金钱买到的。”

里查德不服气，反驳他的老子道：“你再怎么有钱，也不能成为真正上流社会的一员。”

“嗯哼，是吗？”这个十足的金钱拥护者暴怒了，大声吼道：“你说说，如果当年阿斯特的祖先没有钱乘坐统舱到美国来的话，你所谓的真正上流社会会存在吗？”

里查德没有说话，只好叹了口气。

老安东尼的语气平和了一些，继续说：“接下来，我就要谈你的事了。正是因为那件事，我才把你叫过来的。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我的孩子。我已经观察你两个星期了。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吧。我想，我完全有能力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调用一千一百万，这些数字还不包括我的房产。要是你觉得心里还有什么憋屈的话，“漫游者号”就停泊在海湾里，燃料煤足够用的，两天之内就可以到巴哈马群岛。”

“父亲，被你猜中了。”

“是吗，”安东尼极为关心地说，“那么，她叫什么名字？”

里查德在书房里从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到这头。他没有想到，平时有些粗鲁甚至霸道的父亲，现在反而这么友好和体贴，不说出真心话似乎过意不去。

见儿子还有些犹豫，老安东尼继续说：“你为什么不向她求婚呢？我想，她会亟不可待地扑到你的怀里。你财貌双全，又很正派。你的手是干净的，没有沾上肥皂的味道。而且你还是个大学生。不过，我想她可能不会太在意这一点。”

“我始终找不到表白的机会。”里查德有点惆怅。

“创造机会呀！”老人说，“比如，邀请她去公园散步，或者坐车兜风、野餐，还可以在做完礼拜后送她回家呀！机会？哼，随处都是！”

“父亲，你真的不了解社交界现在的情况。她可以说是推动社交界车轮转动的动力之一。她的每一个钟头，甚至每一分钟，在几天前就安排好了。除非我拥有那个姑娘，父亲，否则，这个城市真的就是一个臭水沟。我会遗憾终身的。我是不能写表白信的，我完全不能那样做。”

“嗯？你的意思是说，即使用我全部的家产，也不能换来让那姑娘单独陪你一两个小时吗？”

“好像太迟了。后天中午，她就要坐船去欧洲了，并且在那里一待就是两年。明天晚上，我仅仅有几分钟的时间与她单独见面。她在一个叫拉奇蒙德的地方的姨妈家里。那里，我是万万不能去的。不过，她会坐明天晚上八点三十分的火车回来，她答应我让我用马车到车站接她。我们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百老汇的华莱柯剧院，因为她的母亲和其他亲友在休息室里等她。你想想，在那种情况下，而且只有六到八分钟的时间，她有心情听我表白吗？在看戏的时候或者散戏之后，我就更没有机会了。父亲，这就是你的金钱无法办到的一件事。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一分钟的时间。如果能的话，有钱人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在兰特丽小姐上船之前，我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看到儿子这么痛苦，老安东尼反而显得很快活，说道：“好啦，里查德，我的儿子，现在你可以到你的俱乐部了。我很高兴，你的肝没有什么毛病。不过，一定要记住，每过一段时间，就到教堂里拜拜尊敬的神，求他保佑我们挣到更多的钱。嗯，你确实不能给长生不老定个价钱，更不可能祈求别人给你把东西送上门来，可是，我看见时间老人在走过金矿的时候，两只脚已经被磕碰的满是伤痕了。”

晚上，老安东尼依旧坐下来读晚报。这时，艾伦姑妈来了。她是老安东尼的妹妹，性格温顺，喜欢多愁善感，满是皱纹的脸上总带着唉声叹气的表情，因为她总觉得钱不够花。谈着谈着，兄妹俩的话题转到了情人的话题上。

老安东尼打了个哈欠说：“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鼓励他说，我银行里的存款可以全部归他支配。谁知这个小子不知趣，好像与钱有仇似的，竟然说钱没用。还说什么十个百万富翁加起来也不能使社会的规则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艾伦姑妈叹了口气说：“噢，亲爱的安东尼，我也希望你不要认为金钱万能。如果把真情实感搬出来，那么金钱还真的没有什么用处。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他早点儿向那个姑娘表白就好了！她是不可能回绝我们里查德的。现在恐怕确实有点晚了。他已经失去向那姑娘求爱的机会了。即使你拥有再多的钱，你的儿子也无法获得幸福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钟，艾伦姑妈叫住里查德，从一只旧式的盒子里取出一枚别致的老式金戒指，她恳求着说：“孩子，今晚戴上它。这是你母亲交给我的。她说，它会给恋爱中的人带来好运。她还叮嘱我说，等你找到意中人，就让我把它交给你。”

小洛克韦尔十分虔诚地接过那枚戒指，在小指上试了试。戒指被手指的第二个关节卡住了。于是他把它取下来，往口袋里一塞，显得特别有男人味。然后，他打电话叫了辆马车。

八点三十二分，在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如获至宝似的，终于接到了兰特丽小姐。

兰特丽小姐说：“我们可不能让我妈妈和其他人等太久了。”

里查德像听到国王的命令一样，吩咐车夫说：“去华莱科剧院，尽量赶时间！”

他们朝百老汇的方向飞驰而去。他们先是借道第四十二号大街，后穿过一条街灯如星光般灿烂的小路，从西区向东区奔去。

刚好驶到第三十四号大街的时候，小里查德突然推开车窗，要马车夫停车。

“我的戒指掉了，”他道着歉，钻出了车门，“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不能把它丢了。我知道它掉在什么地方了，一分钟也不会耽误的。”

真的一分钟还没到，里查德就重新坐进了马车，手里拿着戒指。

可是就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辆公共汽车突然横着停在马车的正前方。车夫想从左边绕过去，一辆满载的笨重快运货车又挡住了去路。他掉转马头，试着从右边过去，一辆运送家具的货车直闯过来，逼着他往后撤。前进不得，就往回倒吧。谁知后退之路也被堵死了。于是，车夫放下缰绳，大骂起来。马车被这些纠缠不清的车辆和马匹堵在了中央，进不得退不得。发生交通堵塞了。

“为什么停下来呀？”兰特丽小姐生气地质问道，“我们要赶不上时间了。”里查德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来，四下张望了一下。场面真是壮观呀：百老汇大街、第六大街、三十四号大街的岔路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各种各样的货车、卡车、大车、马车、公共汽车交织在一起。好比一个腰围二十六英寸的姑娘非要束一条二十二英寸的腰带一样。这还不算完，所有交汇于此的每条道路上，还有不知多少辆不同的车辆喀哒喀哒往这里飞驰过来，似乎都要来赶这个难得的大聚会。让人觉得曼哈顿区所有的车辆都从四周挤过来了。车辆的冲撞声、车夫们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人行道上挤满了成千上万看热闹的纽约市民，因为即使他们当中年龄最长的，也没有见过规模如此宏大的交通大堵塞。

里查德回到座位上，抱歉地说道：“真是抱歉，看这情形，我们被卡在中间了。一个小时之内，这个混乱的场面是不可能解除了。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掉了戒指，我们就不会……”

听他这么说，兰特丽小姐也没有继续再埋怨，说：“让我看看戒指。既然没有办法补救，我也就不勉强了。其实，我也觉得看戏是最无聊的一件事情。”

当天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老安东尼.洛克韦尔的房门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老安东尼喊道，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衣，正在读一本海盗冒险的书。

艾伦姑妈进来，她头发灰白，打扮就像一个因为犯了错误而被滞留在人间的天使。

“他们订婚了，安东尼，”她声音轻柔，却很骄傲地说，“那姑娘答应嫁给我们里查德了。在去剧院的路上，突然发生了严重的交通堵塞，过了两个小时，这场交通堵塞才解除，他们的马车才得以脱身。”艾伦姑妈继续炫耀道：“啊，安东尼，再也不要到处吹嘘金钱的力量了。一个象征真正爱情的小小信物，就是那枚象征着终生不渝、千金难换的爱情戒指，使我们的里查德获得了爱情。你知道吗？半路上，他把戒指故意掉在街上，然后就下车去找。就在他们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发生了交通堵塞。马车被死死地卡在了里面动弹不得，趁这个时候，里查德向他心仪的姑娘表明了真心，并且成功了。与真正的爱情比起来，你的金钱简直一文不值，安东尼。”

老安东尼平静地说道：“好，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为他感到高兴。我说过的，为了他的事情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只要……”

“可是安东尼，你的金钱为这件事做了些什么呢？”

“妹妹，我的海盗正处在十分危急的关头。他的船刚被凿开，在他的眼里，金钱的力量仍然是无穷的，所以自己绝不会被淹死。别来打搅我，让我完完整整读完这一章。”

故事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的。可是结果却偏偏不在此停住脚步，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天，一个自称盖里的人来拜访安东尼.洛克韦尔，他两手通红，系着一条带蓝色斑点的领带。老安东尼立即叫人把他请进书房。

“唔，盖里，这锅肥皂熬得相当不错。”老安东尼赞扬道，“看看吧，你已经收到了五千块钱的现金了。”

盖里说：“我自己还帮您另外垫付了三百块，预算是有些超额了。我已经按最低的额度付款了，我给快运货车和马车差不多都是五块钱一辆，卡车和两匹马的马车一定要收十块，汽车也要十块，一些载重货车得给二十块。对了，警察敲竹杠最狠了，大多是二十块或者二十五块，不过其中有两个警察非要五十块。不管怎么说，活儿是不是干得不赖，洛克韦尔先生？威廉.A.布雷迪幸亏没有到现场，如果他看到那个小小的户外车辆拥挤的场景，一定会嫉妒得要命。太精彩了，我们是绝对没有提前彩排过的！那些伙计们都很准时，半秒钟都不差。足足两个小时，那里挤得水泄不通，几乎连一条蛇都钻不进去。”

“一千三百块，拿着，盖里，”安东尼说着，撕下一张支票交给盖里，“一千块是你的酬金，另外的三百块是还给你垫付的那部分。盖里，你还是很在乎钱的，对吧？”

“我吗？当然了。”盖里激动地说道，“我真想把那个制造贫困的人狠狠地揍一顿。”

盖里拿着钱转身准备退出安东尼的书房，到门口的时候，安东尼叫住他，问了一句：“盖里，你有没有注意到，在交通堵塞的地方，有个胖胖的光屁股小男孩，正手持弓箭向四处乱射箭呢？”

“是吗？没有，我一点也没注意到。”盖里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如果真像你说的，有这样的小孩儿在场，那么可能是在我赶到之前，警察就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安东尼神秘地笑了起来，回应道：“我想这个小家伙是不会在场的。再见，盖里。”

没有讲完的故事

现如今，当人们谈到地狱里的火焰时，我们不会再长吁短叹了，更不会把灰撒到自己的脑袋上。因为连传教士也开始认为，上帝不过是放射性元素镭，或是以太，或是某种化合物。世间有罪之人所能遇到的最坏的惩罚，最多是个化学反应。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振奋人心，但传统遗留下来的根深蒂固的恐怖感仍然让人心存余悸。

世上只有两个话题可以让人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而且无论怎么说都是没有错的。一种就是你自己的梦，一种就是鹦鹉说的话。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梦神和鹦鹉又不会出来作证。

这个故事就是根据一个毫无根据的、虚无缥缈的梦写成的。

我曾经做了一个关于末日审判的梦。这个梦与《圣经》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非常古老，令人敬畏且让人悲伤。

加百列吹响了他的号角，我们当中一些人拿着号牌在等着被提去受审。我看到，一边站着几个神职人员，他们穿着庄严的黑衣服，硬领反扣着。我感觉他们的职权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没办法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保释出去。

一个天使警察飞到我身边，抓起我的左翅膀，准备把我带走。在我的旁边，有一群看上去非常有钱的鬼魂，他们也在等着被审判。

警察问：“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一伙的吗？”。

“不是，他们是谁呀？”我问。

“嗯，他们是……”

上面我谈了很多无关紧要的闲话，下面开始我们的正文吧。

杜尔希是一家百货公司的职员，她卖的货物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或许是汉堡的花边，或许是装饰品、汽车，或许是百货公司常卖的那些小玩意儿。她的工资每周六块钱。其余的可以从上帝的账本上查到，不过都记录在别人的名下。

杜尔希进公司的第一年，工资比每周六块钱还少一块，仅仅是可怜的五块钱。我们不谈她是怎么靠五块钱过日子的，还是谈谈她现在是怎么靠六块钱过日子的吧。

一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杜尔希在离延髓八分之一英寸的地方插上帽针，她转过脸对站在左边柜台的好友珊蒂说：“嗨，珊蒂，我跟“猪仔”约好今晚一块儿吃饭。”

珊蒂羡慕地喊道：“这是真的吗！哟，可真够走运的。猪仔是个有钱人，他和姑娘一块吃饭，总是选在最阔气的地方。有天晚上，他就约白兰到霍夫曼饭店美美地吃了一顿。那儿的音乐是一流的，还可以一睹许多名流的风采。今天晚上，你肯定会玩得非常痛快。”

下班后，杜尔希急忙往家赶。她的眼睛里闪着亮光，脸上泛起纯天然的、只有破晓时的太阳独有的光芒。那天是星期五，她的工资只剩下五毛钱了。

现在正赶上上下班高峰期，街上到处是下班回家的人。百老汇路上的电灯实在太亮了，惹得几英里、几海里甚至几百海里之外的飞蛾拼命地往这里赶。人群里挤着那些衣着整齐、面无表情的男人，他们的面孔非常呆板，像海员养老院里的老水手刻在樱桃核上的那些小脸。他们奇怪地望着一个劲儿地往前跑着的杜尔希。曼哈顿，这朵只在夜间盛开的仙人掌，开始绽放雪白、气味浓重的花瓣。

在一家卖便宜货的商店门前，杜尔希里停了下来。她用最后的五毛钱买了一条仿花边衣领。本来，这笔钱计划要另作安排的：晚饭用掉一毛五，早饭用去一毛，午饭再花去一毛，另外一毛存到很少的储蓄里去，剩下的五分用来吃甘草糖。吃甘草糖，对杜尔希来说，是一种挥霍，好比去参加一场狂饮宴会一样让她兴奋。这种糖比较硬，含在嘴里使得你的脸颊鼓鼓的像牙疼一样，含化的时间也像牙疼的时间一样长。

杜尔希住的是一间包括一套简单家具的出租房。房东太太提供的那套家具包括一个沙发床，一个梳妆台，一张桌子，一个洗脸架和一把椅子。这种房间与包伙食的宿舍的区别就是：在这种房间里，你即使饿死，别人也根本不会知道。

杜尔希的房间位于西区一幢石房子的三楼后面。她快速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点上煤气灯。这是一盏只能发出四分之一光芒的煤气灯，因为房东太太不知用了什么比钻石还坚硬的东西把灯芯的四分之三全堵死了。即使你站在椅子上，用任何东西撬得小手又红又疼，也别想把它弄掉，用发卡尝试一下就更别想了。

杜尔希点亮了煤气灯。昏暗的灯光下，属于杜尔希自己的东西一目了然。她的那些宝贝全都在梳妆台上：一只珊蒂送的描金瓷花瓶，一本泡菜作坊送给她的日历，一本解梦释梦的书，一个盛着粉扑儿的紫色碟子，还有一束系着粉红缎带的假樱桃。

那面起皱的镜子前摆着杜尔希崇拜的几个大人物的相片，包括吉庆纳将军、威廉.玛耳登、玛耳伯勒公爵夫人和博范纽多.切利尼。一面墙上挂着一个戴罗马帽盔的奥卡尔拉汉人头像，它只是一个巴黎浮雕的石膏复制品。人像旁边是一张色彩浓烈的石印油画，画面上，一个黄颜色的孩子正在捕捉一只火红色的蝴蝶。杜尔希对这幅画的艺术价值和成就极为赞赏，当然也没有人出来反驳她，更没有人私下说它是一副赝品，也从没有批评家低看这个幼年的昆虫学家。

约好的时间，“猪仔”准时七点钟来接她。这会儿，她得赶紧梳妆打扮一番。就让她好好打扮吧，咱们继续聊，看看这个女主人是怎样分配她的周薪的。

杜尔希的周薪是六块钱。首先预留房间的租金两块钱，余下的钱再进行分配。她的早饭一般是一毛钱。平时，早上起来后，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把咖啡放在煤气灯上煮着，然后再吃一个煎蛋。赶上星期天早晨，她会稍微大气点，花上两毛五分钱到贝利餐厅去吃一顿小牛排和菠萝煎饼，然后赏给女侍者一毛钱小费。纽约市的诱惑太多了，一不小心就会使人奢华起来。午饭是百货公司食堂包的，每周需要交六毛钱。晚饭一般要花上一块零五分。纽约人爱看晚报，一份晚报花六分钱。两份星期天的报纸要一毛钱。总数加起来是四元七角六分。还得再添点衣服什么的，还有……

我简直没法再继续算下去了。有人告诉我说有这样的便宜事：衣服料子便宜得跟白捡的似的，三针两线就可以缝成一件像样的衣服。对此，我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如果还想为杜尔希的生活里加进点女性应有的乐趣，那就是她到康奈岛去坐过两次旋转木马。

对于“猪仔”的描述，就更容易了。姑娘们给他起这样的外号确实给他高贵的猪族名头蒙上了不应有的污名。在那本蓝色封皮的老拼音读本里，三个字母拼成的单词fat、rat、bat、cat，就是对“猪仔”最恰当的描述了：他躯体肥胖，心灵肮脏得像耗子，样子鬼鬼祟祟像蝙蝠，捕捉猎物的神情又像一只猫。他衣着讲究，能够准确地判断出谁在挨饿。只要任何一个女店员在他面前晃一下，他就能准确地说出，她有多久没有吃上比软糖更有营养的食物了。每天，他都在商业区搜寻，到各大百货公司找寻猎物。其实，他是这样一类人：牵狗上街的人都不愿正眼看他。

再有十分钟就是七点整了。杜尔希准备妥当了。在那面起皱的镜子面前，她仔细端详着自己，嗯，还算令人满意。那套深蓝色的衣裙非常贴身，帽子上那根飘浮的黑羽毛使她看起来提升了一个档次，就是那副手套上有一点点脏。这一切都是她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挣来的。

这时，杜尔希暂时忘掉了一切，她认为自己是美丽的。等一会儿，生活将会揭开那神秘的帷幕，让她真正为之感到神奇一回了。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男子邀请她出去过，太激动了，她马上就要走进那华贵无比的大场面里去了。

姑娘们都说，“猪仔”花钱大手大脚，所以这次一定会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不但有音乐，有衣着华美的贵妇人，还有那些姑娘们讲起来都会扭歪下巴一个劲儿吃的好东西。她坚信，机会不止这一次，一定还会有下次。

她的思绪还在继续飘荡着。在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橱窗里陈列着一套蓝色柞丝衣服，如果每周省下来两毛钱，那么……噢，天哪，即使这样，也得攒上好几年呢！不过，第七大街有一家旧货打折衣店，那儿……

砰砰，砰砰，有人在敲门。杜尔希打开门。房东太太脸上堆着假笑站在门口，她要仔细嗅一下杜尔希有没有偷用煤气灯煮东西。这时，房东太太发话了：“楼下有一位先生要见你，叫什么韦尔金思。”

对于那些把“猪仔”视为一个大人物的可怜女人来说，“猪仔”总是以这样一个名号出现的。

杜尔希转身到梳妆台上拿上去手帕。突然，她停住了，使劲地咬了咬下嘴唇。刚才她照镜子的时候，只看到自己像一个处于仙境的公主，此刻才大梦初醒。她忘了，有一双忧郁、美丽、严肃的眼睛正盯着她看呢！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她行为的人，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他就是站在梳妆台上那个镀金镜框里的吉庆纳将军，他身材修长笔挺，脸庞俊秀而忧郁，充满魅力的眼睛里满是伤心和责备。

杜尔希机械地转向房东，动作有点像自动玩偶。

“请转告他，我去不了了。”她显得无精打采。“就说我病了，随便怎么说都行。只要告诉他我不去了，就行了。”

房东走后，杜尔希关上门，并把门锁好，然后扑到床上，足足哭了十分钟，几乎把她的黑帽羽都弄坏了。吉庆纳将军是杜尔希唯一的朋友。在她的心目中，他是英武的骑士，无与伦比的男子汉。他脸上有一种隐隐的忧愁，上髭非常漂亮，让人浮想联翩。他眼睛里透出的那种严峻而温存的目光，简直让她有点儿害怕。私下里，她常常幻想，有一天他身披佩刀，脚蹬长靴，专程来这里看望她，并向她求婚。有一次，一个小孩在外面拿链子抽路灯的柱子，发出噌噌的声响，她还神经质地打开窗户看了看，以为是将军来了。这当然是在白日做梦。吉庆纳将军正率领大军在日本和野蛮的土耳其人作战，怎么会从镜框里走下来呢？不管怎么说，那天晚上，他的一个眼色还是把“猪仔”击退了。是的，至少那一晚，他流露出来的意思，她完全明白，并且照做了。

哭过之后，杜尔希站起来身来，脱掉那身外出服，换上往日的蓝色旧睡袍。晚饭就省了吧！她唱了两段流行歌曲，接着开始全力对付鼻子旁边的一个小粉刺。完事后，她拖了一把椅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跟前，拿出一副旧纸牌想给自己卜上一卦。

“这个可恶、讨厌的家伙，太无耻了！”她愤愤地骂道，“我的言谈举止，哪点儿表示对他有意思了！”

九点钟的时候，杜尔希从箱子里拿出一盒饼干和一小罐果酱，饱饱地吃了一顿。她拿了一块涂了果酱的饼干，敬送到吉庆纳将军面前，可是将军无动于衷，像狮身人面像盯着一只蝴蝶。

“不爱吃就不吃好了，何必用那种神气的眼色来责备我？如果你的周薪也是六块钱，你就不会这样神气了。”杜尔希自言自语道。

她对吉庆纳将军这么不尊敬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接着，她又把博范纽多.切利尼的面像朝下翻了过来。这倒不是她讨厌他，而是因为她把他和亨利八世搞混了。

九点半的时候，杜尔希看了那些相片最后一眼，然后熄了灯，上了床。临睡前，只能对她的偶像看上一眼，连说声再见也是无声无息的，太让人郁闷了。

讲到这里，这个故事也没有讲出一点名堂。

后来，“猪仔”再一次请杜尔希出去吃饭。这次正赶上她觉得更加寂寞的时候，而吉庆纳将军又正好望着别处，于是……

接着前边的梦说，梦中，我看见自己站在一群看上去很有钱的鬼魂旁边，一个天使警察抓住我的左翅膀，问我跟那群人有什么关系。而我反问：“他们是谁呀？”

“哼，他们是那些雇用女工、每星期给她们五六块钱的老板。你和他们是一类人吗？”

“我发誓，绝对不是。我的罪孽远不及他们深重。我只是放火烧了一个孤儿院，为了一点小钱杀过一个瞎子。”

最后一片长常春藤叶

华盛顿广场西边有一个小区，不知为什么被街道切割成了大小和长短不一的小块。这些小块走向不固定，曲里拐弯的。钻进这里的任何一条小街道，你拐了几个弯都不知道，就像迷魂阵一样，你在里面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有一回，一个艺术家发现了住在这儿的好处。也就是说，一个来这里收油彩、纸张和画布欠款的商人，一旦进入这样的街道，绕来绕去也不能找到欠款人的门口，花上半天时间也收不到一分钱。这样住在这里的欠债人就可以推迟交钱的时间，甚至赖掉这笔钱。

因为这个原因，没过多久，艺术界的那些人都争先恐后地来这里聚居，这里就是素以古朴著称的格林尼治村。这里的房子有自己的特色，有朝北窗户的房间、十八世纪的山墙、荷兰式的阁楼、低廉的房价，这些也都是艺术界的那些人选择这里的原因。他们还从第六大街的旧货铺里淘换到一些铁皮茶缸和旧砂锅，渐渐地，这里有了“艺术区”的美称。

苏薇和乔希选了一座三层砖楼的顶楼合租了下来，这里也成了她们的共有画室。“乔希”是乔安娜的昵称。她们俩一个是缅因州人，一个是加利福尼亚人。她们相识在第八大街的“德尔蒙尼科”饭馆，两人发现彼此意气相投，无论是艺术、饮食还是衣着方面都很合对方的口味，于是一拍即合。

她们两个相识在温暖的五月。

十一月来临了，伴随来的还有一个冷酷、肉眼看不见的不速之客。它悄悄在艺术区传播着瘟疫，医生们管它叫“肺炎”。它那冷冰冰的手指碰碰这个，点点那个。在这个城市的东区，瘟神一马平川简直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一个人也不肯放过，到处发淫威。还真要感谢西区迷宫般的街道，肺炎才没能迅速传播，势头倒是减缓了不少。

“肺炎”先生是个不讲情面的狠毒家伙。本来一个血气柔弱的小女子已经让加州的风吹得没了血色，可是他仍然不肯放过她，乔希染上了肺炎，且一病不起。她躺在那张自己重新油漆过的铁板床上，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望着荷兰式小玻璃窗外的砖墙。

一天早晨，那位忙碌的老医生皱了皱他那松软的花白眉毛，接着让苏薇跟他到走廊上去。

老医生一面甩体温表，一边说：“直说吧，她还有十分之一的康复机会。就是这十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看她到底想不想活。如果一个人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宁愿到殡仪馆门口去等候，那么即使神仙下凡也束手无策。你那位朋友认定自己死定了。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

“她——对了，她一直希望有机会到那不勒斯海湾去画画。”苏薇想了想说。

“还画画呢？我是问，她有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事？比方说男人或者什么的……”

“男人？”苏薇尖声喊道，像在吹小口琴，“还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念念不忘。没有，大夫，绝对没有这样的事儿。”

“唉，这就难办了。我是尊重科学的，当然也会尽到我的责任和义务。可是，假如病人每天盘算着会有多少辆马车送她到殡仪馆，那么医学的力量就自动削减了百分之五十。如果你想办法使她对冬季大衣的袖口式样感兴趣，我就敢保证——康复的机会将增加两倍。”

送走医生，苏薇躲进画室，哭得昏天黑地，一块日本式的餐巾都被擦成了一团烂纸。哭完之后，她拿着画板，假装成无事人一样，吹着轻快的拉格泰姆小曲来到乔希的房间。

乔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对着窗户。苏薇以为她睡着了，赶紧闭口不再出声。

她找了个地方架好画板，开始画一幅钢笔画。那是一家杂志社要她为即将登载的短篇小说画的插图。一个年轻的画家想通往艺术殿堂，就必须借助画小说插图这条道路，这些配插图的小说也是年轻的作家赖以成名的小径。

苏薇聚精会神地作画：一个挺帅气的爱达荷牛仔跃然纸上，他身段挺拔，穿条马裤，鼻子上架了副单片眼镜。一个微弱的声音一次次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放下画笔，来到乔希的床前。

乔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盯着窗子外面，数着什么，不过是倒着数的。

“十二，”她念叨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十一”，接着是“十”、“九”。苏薇听得很清楚，后面的“八”和“七”，连着念了出来。

苏薇奇怪，于是也往窗外看去。外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数呀？外面是一座空荡荡、灰蒙蒙的院子，二十英尺以外，一堵光秃秃的墙将她们的院子和邻家的院子隔开了。墙的前面有一棵老态龙钟的常春藤，错落在一起的藤根几乎干枯了，几根光秃秃的藤条攀在墙壁的半腰上，几片叶子在枝干上摇摇晃晃，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你数什么呢，亲爱的？”苏薇关切地问。

“六，”乔希用几乎是耳语一样的声音嘟囔着，“它们掉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三天前，差不多还有一百片呢，数得我头晕。现在好了，容易多了。又有一片落下了。只剩下五片了。”

“五片什么呀，亲爱的？能告诉你的苏薇吗？”

“叶子。常春藤的叶子。最后一片叶子掉落的时候，也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三天前，我已经猜到了。难道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哦，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种说法，”苏薇装得很坦然的样子说，“那些枯藤叶子，与你的身体一点关系也没有呀。你本来就对这株老藤情有独钟，你真是个淘气包。别犯迷糊了。我差点忘记了，今儿早上，医生说，你最快的康复机会是多少呢，哦，有九成的希望！这机会比在纽约闹市坐电车，或路过一个新工地的安全系数高多了。来，喝点汤吧。让苏薇继续她的绘画工作，然后卖个好价钱。这样就有钱为生病的孩子换回一些红葡萄酒，也给自己买点猪排，解解馋。”

“红酒，你再也用不着买了。”乔希说，眼睛仍然盯着窗外。“又有一片掉下了。不，我不喝汤。只有四片了。天黑之前，最后一片也会落下来的。那时候我就要走了。”

“乔希”，苏薇朝她弯下身子，请求着说，“答应我，亲爱的，闭上眼睛，不要再看那些叶子了，让我把画画完，好吗？编辑要我明天必须交的。如果不是画画需要光线，我早把窗帘拉下了。”

“你可以到另外的房间去。”乔希冷冷地说。

“我哪儿也不去，就想待在这儿陪你，”苏薇说，“我对你老是盯着那些常春藤叶子，很生气。”

“好吧，你画完了，告诉我一声，”乔希闭上了眼睛，面无血色，躺下的身子如同一尊石像，“我还等着看最后的那片叶子是怎么掉下来的。我等不急了，也想得不耐烦了。我只想赶快解脱，像一片片叶子一样，慢慢凋零脱落。”

苏薇劝说道：“争取睡上一会儿吧！我去找比尔曼，让他来给我当一回隐退老矿工模特。等我一分钟，马上回来。你千万别乱动呀！”

老比尔曼住在她们楼下的底层，也是一位画家。他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留了一副米开朗基罗的刀下人物——摩西那样的卷曲大胡子，活脱脱的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身躯却小得像个小鬼。他有将近四十年的画龄了，却连艺术女神的裙摆边儿都没触碰过。他总是说一定要画一幅杰作，可是一直没有落笔。几年来，他没有什么真正的作品，只是偶尔帮商业广告做几幅宣传画。有时他还会给“艺术区”那些雇不起专业模特的年轻画家当模特，打短工换些喝酒的钱。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唠叨着说要完成那幅杰作。除此之外，他脾气暴躁，还总爱欺负心肠太软的人，但他对住在楼上的两位年轻女画家非常好，几乎就是她们的守护神。

循着飘过来的酒气，在楼下昏暗的小屋里，苏薇找到了醉醺醺的比尔曼。房间的角落处，一只绷好了空白画布的画架静静等着我们的大师，可是一等就是二十五年。苏薇告诉比尔曼，乔希快不行了，满脑子的幻觉，她很担心照这样发展下去，乔希自认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微弱的时候，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离开。

比尔曼眼睛红肿，这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起染上了迎风流泪的毛病，这让他很不舒服。他听了苏薇的叙述，嘲弄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白痴式的想法。

他大声嚷了起来：“这是什么话！世上还真有她这样的傻子！竟然能够因为看到藤叶落地而认为自己也要死掉？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事情。不行，这扰乱我的心境了，所以没法给你去当什么隐退老矿工的模特。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把那些古怪的念头从她的脑子里赶出去呢？唉，乔希小姐真可怜。”

苏薇说：“她病得真的不轻，人极度的虚弱，高烧让她神志可能有些昏乱了，所以才会产生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好，比尔曼先生，既然你不愿意替我当模特，我也不勉强，就当我没说好了。不过，我还得补上一句，你白活了这把年纪，除了张乱说话的嘴，一事无成。”

最后的几句话激怒了比尔曼，他叫嚷着说道：“你真像一个唠唠叨叨的疯婆子！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为你当模特啦？走吧，我跟你一块上楼，这样总可以了吧！咱们俩说了半天，我一直想说非常愿意为你效劳的！天哪！乔希小姐是多么好的人呀，生了病怎么能躺在这种地方呢？等我的杰作大功告成了，我就带你们一块儿搬到别的地方。天哪！确实不远了。”

当他们来到楼上时，乔希这会儿确实睡着了。苏薇拉下窗帘，让它尽可能地挨着窗台，好让乔希无法看到窗外。她又示意比尔曼一起到隔壁房间去工作。

两人在隔壁的房间里，谁也没有心思真正去工作，望着窗外那株常春藤，担心风把它的叶子全部吹光。看着看着，两人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对方一会儿。这时，外面开始下雪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比尔曼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衬衫，坐在一个翻底的铁锅上，铁锅在这里就算是石头了，他要扮演隐退老矿工的角色。

第二天早上，苏薇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发现乔希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拉下的绿窗帘。

“谁让你把窗帘拉下了，快拉起来，我还要看呢。”乔希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苏薇照办了，有气无力地把窗帘拉开了。

可是，天哪！虽然经过了漫漫长夜的风吹雨打，但那片常春藤的叶子仍然紧紧地贴在那墙上。那是整株藤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了。靠近叶柄处还保持着深绿色，但那锯齿形的边缘显然已经发黄，而且还有些枯萎。它好像很自豪地挂在离地面二十来英尺的一根藤枝上。

“最后的一片了，”乔希无力地说，“我原以为它昨夜就会掉落呢，因为我听见了风声。不管怎样，今天它一定会掉落的，那时候，我也要死了。”

“你胡说什么呀！”苏薇困倦地将那张显然憔悴不堪的脸贴到乔希的枕边，祈求地说道：“即使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呀。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乔希好像没有听到苏薇恳求的声音，漠然地没有一点回应。一个准备奔向神秘而遥远的死亡之路的心灵，在这个世界上是最凄苦、最悲凉的。当她认为自己和友谊、尘世的关系不再紧密时，这种无望的狂想便更加执著了。

那一天总算熬过去了。暮色中，那片叶子孤单地与茎枝紧紧相连，依附在那面砖墙上。夜色更深了，北风无情地怒吼着，把冷雨狠狠地摔在玻璃窗上，最后雨水聚集在一起顺着荷兰式倾斜的屋檐流下来。

天刚刚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乔希又下令把窗帘拉开。

啊，那片常春藤叶仍然挂在那儿！

乔希躺在床上，死死盯着那片叶子。过了很久，她才喊苏薇。这时，苏薇正在用煤气炉为她炖鸡汤。

“我真是个邪恶的坏女孩，苏薇，”乔希说，“是天意呀，不让那片最后的叶子落下来，它是在宣告我的想法太无耻。一个人自己不想活下去是有罪的。我想喝鸡汤了，你为我盛上一碗，我还要喝一杯牛奶，最好兑上点儿红酒。等一下，我还要——不，还是先把镜子递给我。你来帮我垫高枕头，我要坐着看你做饭的样子。”

又过了一个小时，乔希又说：“苏薇，我希望有一天能到那不勒斯海湾，在那里画画。”

下午，医生又来给乔希诊治。诊治完，他刚走到过道上，苏薇找了个借口跟了过去。

“有五成康复的希望了，”医生一把握住苏薇那细瘦、微微发抖的手说，“好好照顾她，成功是属于你的。现在我得马上到楼下去，那里还躺着另外一个病人。他叫比尔曼，是一位老人，听说也是个画家，也染上了肺炎。因为年龄的问题，他比别人都虚弱，加上病势来得太凶猛，没有什么治愈的希望了。不过，我们今天会把他送进医院，那里条件会好些，也可以得到较好的照料。”

第二天，医生对苏薇说：“她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了。你胜利了。只要加强调理和营养就没什么问题了。”

下午，苏薇走到乔希床前，见她在织一条没有什么用处的蓝颜色披肩，神情安详而专注。苏薇用一只胳膊连人带枕头一起把她抱起来，“现在，有几句话我必须对你说明白，小姑娘。比尔曼先生今天在医院因肺炎去世了。他染病不过才短短的两天时间。头天早上，看门人在楼下房间发现了他，见他躺在那里很痛苦，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鞋子和衣服全湿透了，冰凉冰凉的。谁也猜不出，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到哪里去了，还把自己弄成这样。后来，他们找到了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笼，一把从别的地方挪过去的梯子，几支散乱的画笔，一块剩了黄绿油彩的调色板，而且——你仔细往窗外看看呀，亲爱的，难道你一点都没觉得奇怪吗，墙上最后的那片藤叶为什么不随风摆动呢？啊，你知道吗，亲爱的，那是比尔曼最后的杰作。那天晚上，就在最后一片叶子要落下的时候，是他，用他的画笔永远把它定格在了那里。”

伯爵和婚礼的客人

一天下午，在第二大街房东的家里，埃迪.多瓦诺先生和思柯特太太一起吃晚饭。思柯特太太把康韦小姐介绍给他。康韦小姐是个年轻的姑娘，个子不高胆子也不大。她一直低着头在吃饭，身上那件不怎么起眼的暗褐色衣服让她看起来更加羞涩。其实，她没有感到饭菜有多可口。这时，她抬起眼，羞答答地看了多瓦诺先生一眼，嘟哝了一遍他的名字，就又低头吃起羊肉饭来。多瓦诺先生鞠了一躬，然后对她笑一笑，算是还礼了，接着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时间飞快，一晃就是两星期。这天，埃迪坐在前门的台阶上，手里叼着一根香烟。突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声音，本能使他掉过头看了看。

一位浑身黑色衣服的女士朝他走过来。他仔细一看，是康韦小姐。她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点其他颜色。身上是一件深黑色薄布纱衣，手上带着一副黑色手套，一块黑面纱搭在黑色的帽檐上遮住了她的脸，因为这块面纱太薄了，让人不自觉想起蜘蛛网来，也很容易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她站在最高的那块台阶上，一头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平整漂亮的发髻。她的脸不是很漂亮的那种，但此时那双灰色的大眼睛凝视着远方的天空，脸上掩饰不住一抹哀伤，让她倒显得有几分姿色。

各位见过一身黑的年轻姑娘吧？对，她一身黑色绸纱，脸上带着一抹哀伤，眼睛凝视远方，一头蒙在黑纱下的金色头发。即使你不再年轻，没有这份心情欣赏这样的姑娘，但是你完全可以假设自己生活在与现实有一段的距离处，欣赏一番吧！如果你在合适的时间，到合适的公园散步，你就有机会遇上这种姑娘。你看，我是不是太损了点？人家穿着丧服正伤心呢，我还说出这种话，太可恶了。

多瓦诺先生的心中突然掠过几分怜悯。他扔掉还没抽完的香烟，还有四分之一英寸长呢，在平时的话，还可以让他足足享受八分钟的时间。他站起身来，跺了跺脚上那双低檐专利皮鞋，给黑衣小姐打招呼道：

“康韦小姐，今晚天气不错。”他的语气极其肯定，如果让气象局的听到了，准会高高挂起白色方形信号旗，向市民预报：今晚晴天。

“啊，多瓦诺先生。天气是因人的心情而异的。”康韦小姐叹了口气回应道。

多瓦诺开始从内心深处讨厌好天气了。这没心肝的鬼天气！现在康韦小姐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刮大风，下冰雹，或者飘雪花呢？

“难道你的哪位亲人……或者是你遇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多瓦诺先生壮起胆来问道。

康韦小姐迟疑了一下，说：“是我的——并非亲戚，而是——算了，不说了，别让我的事情惹你伤心，多瓦诺先生。”

“令我伤心？”多瓦诺先生接着说，“看你说的，康韦小姐，我很乐意听——不是的，我是说我对你发生的不管什么事情都会表示同情。”

康韦小姐勉强笑一笑。不笑还好，这一丝苦笑更表明了她无比哀伤，真是可怜人。

“你笑了，全世界都会因你而笑；你哭了，全世界都会为你而哭。””她用名言表明她不想让多万诺先生伤心，“多瓦诺先生，我懂得的。在这地方，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熟人。一直以来，你都对我很好，在此谨致谢意。”

她说多瓦诺先生“好”，是因为那天吃饭时，他两次给她递胡椒粉。

“你单身一人在纽约，当然会遇到很多困难。”多瓦诺先生说，“不过，这地方有时也是很慷慨的，对一个人好起来的话，是其他地方无法比的。康韦小姐，你可以到公园里去散散步呀？在那里，你的忧愁也许会减少一些。如果你让我陪……”

“当然好了，多瓦诺先生。现在，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散步当然最好了。”

两人一起来到闹市区的一座围了铁栏杆的老公园。他们就这样一起慢慢地、漫无目的地散步，后来走到一个僻静处，在一条长凳旁，一起坐了下来。以前，很多大人物也到过这里散步，呼吸过这里的新鲜空气。

同是伤心，年轻人和老年人不一样：当有人倾听时，年轻人的伤心就会减轻很多，而老年人不管有多少人为他排忧解难，仍然止不住他的伤心。

彼此沉默了一小时，康韦小姐说：“我的未婚夫去世了。我们预订明年春天结婚的。多瓦诺先生，不管你怎么看待我说的话，可他确实是位伯爵，在意大利有地产和城堡，人称福尔南多.马基尼伯爵。他风度翩翩，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有风度的男人。当然，我的爸爸坚决反对我和他来往。我爸爸在离纽约不远的波基普希开了个马行。他不同意，我们就私奔了，后来被爸爸追了回来。当时，我还以为爸爸会与福尔南多决斗。

“后来，我爸爸回心转意了，接纳了福尔南多，并同意我们明年春天结婚。福尔南多拿出他的爵号和财产证明给我爸爸看，然后回到意大利，准备在城堡与我结婚。爸爸当然很高兴。当福尔南多拿出几千元，说给我买嫁妆时，爸爸生气了，狠狠骂了他一顿。还不许我接受福尔南多的戒指和别的其他东西。福尔南多走了，他是坐船走的。他走后，我就来到纽约一家糖果店当出纳员。

“三天前，从波基普希转过来一封信，说福尔南多坐船时，发生意外事故，他死了。

“所以，我这才穿成这样。多瓦诺先生，我的心也死了，跟他一起永远埋进了坟墓。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没趣，多瓦诺先生？可我的前面全是他的影子。你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朋友，我不想你牵扯到我的悲伤中来。我想，我们该回去了，可以吗？”

请记住，姑娘们，如果你看到哪个年轻人背着镐和铁锹之类的工具，你就告诉他你的心已经埋进了某某人的坟墓。年轻的男人生来就是优秀的盗墓人。那些失去了丈夫穿黑纱的天使如果哭泣，一定是因为心被埋葬了。如果谁想把失去的心找回来，就必须采取一些巧妙的办法。总之，不管怎么说，从各方面来看死者终归会是个倒霉蛋。

“真是太不幸了。”多瓦诺先生轻声说，“别着急，时间还早，我们还可以再聊一会儿。康韦小姐，不要说你这里没有朋友。请你相信，我是你永远的朋友。如果你这样说，我会为你感到非常惋惜的。”

康韦小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拿出一个小相夹，继续哀伤地说：“这里面放着他的生前照片，我从没给其他人看过，多瓦诺先生，现在我给你看，是因为我相信你是我的好朋友。”

那个小相夹挂在康韦小姐的项链下面，她把它打开给多瓦诺先生看。

多瓦诺先生仔细端详了很久。相片上的人很年轻，一看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育，看起来像个聪明人，性格开朗而且精明能干，那张俊俏的脸庞显示他生前一定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康韦小姐又说：“我房间里还有一张大的相框。回去后，我拿给你看。这两张相片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品。不过，他永远活在我心里。”

这时，多瓦诺先生心中起了微妙变化，他寻思如何让自己赢得康韦小姐的芳心呢？他已经看上了她，一定得把她变成他的爱人。对很多人来说，做成这件事的几率很小，而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那么难。他让自己扮演成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倾听者，一个能排解忧伤的朋友。他演得很出色，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两人一起吃冰淇淋，互相畅谈心事，康韦小姐的灰色大眼睛没有一点儿哀伤的神情了。

这天晚上，多瓦诺先生送康韦小姐回家。分手的时候，康韦小姐跑到楼上，取来了一个用白色丝绸头巾包着的相框给他看。

“这是他在回意大利的前一天晚上送给我的。”康韦小姐说，“和小相夹同一个底版。”

“确实很英俊。”多瓦诺先生称赞相框中的男人说，“我请你星期天下午一起去科尼岛游玩，可以吗，康韦小姐？”

一个月后，思柯特太太和别的房客都听说他们已经订婚了。

又过了一星期，两人又来到公园的那条长凳旁。月光下，树影斑驳，周围很幽静。今天轮到多瓦诺闷闷不乐了。晚上的时候，他还是一声不吭，好像非常难过。这时，康韦小姐怎么也忍不住了，发问道：

“埃迪，你今天是怎么搞的？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很好，玛姬。”

“别再装了。我看得很清楚？你从来都是高高兴的。有什么心事吗？”

“真的没什么，玛姬。”

“一定有事瞒着我，说吧！是不是在想别的姑娘？如果你想和她好，就去找她好了，别碰我，没人勉强你。”

“那好，我实话对你说吧。不过，我想你是不能理解的。麦可.沙李文，你听说过吗？都说他是大人物。”

“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人，竟然把你弄成这样？”

“他是纽约最最伟大的人。”埃迪充满敬意地说，“他在道上和政界都是说一不二、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如果有人说他半句坏话，我估计，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将会遭到一百万人的反对。要是他故地重游的话，不管是什么大王都要为他让道。

“我和麦可是好朋友。在这个地方，我是一个十足的小人物，而麦可却黑白两道通吃，不但结交上层大人物，而且和一般的小市民或穷人都能成好朋友。今天，我在伯厄里街正好遇见他。你猜怎么着？他还和我握了手，亲切地说：“埃迪，我一直在关注你哟。听说你混得很不错。想喝点什么，我请客。”我们抽着烟，喝了些烈性酒。我告诉他，两星期后我要结婚。他听了，说道：“埃迪，你得请我去喝杯喜酒。到时，我会来参加你的婚礼。”你知道吗？他是这样对我说的，他可是说一不二的人。

“如果麦可.沙李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宁愿砍下一只手来回报。他的光临会令我一辈子都感到荣幸。如果一个婚礼有他参加，那么新婚夫妇就可以天长地久。现在你知道我闷闷不乐的原因了吧？”

“既然他这么重要，那为什么不请他来呢？”玛姬认为这件事没有什么了不起，于是这么反问。

“请不请是我的事，来不来是他的事，”埃迪面露为难之色，说，“别再问了，我也说不清。”

玛姬埋怨道：“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肯定和政治有关系。不管怎样，你都不应该哭丧着脸，是吧？”

过了一会儿，埃迪又问了一句：“玛姬，我和福尔南多伯爵，谁在你的心中更重要？”

很久，玛姬都没有给出答案。

再后来，她突然趴在多瓦诺先生的肩上哭了起来，眼泪都把黑纱衣打湿了。她抓着他的手不放。

埃迪暂时抛开自己的烦恼，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天又没有塌下来。”

玛姬说：“埃迪，我骗了你。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你就不会再爱我了，更不会愿意和我结婚。不过，我觉得还是要对你说实话。其实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福尔南多伯爵，我从来也不曾有过什么情人。但别的姑娘都爱这么对我说，她们说得非常逼真，我心里很难过。你是知道的，我比较适合穿黑衣服，可没有理由无故穿一身黑。于是我从一家卖照片的商店买了一张，还翻拍了一张小的，把它藏在我的项链相夹里，并编造了那个故事。没有人会喜欢说谎的人的，对吗？你会离开我的，埃迪，我自己也觉得丢人。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好了，全说出来了。”

埃迪紧紧地搂着她。

她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看见愁容在埃迪脸上不见了，一脸的坏笑。

“埃迪，埃迪，你……你肯原谅我了，对吗？”

“当然。这又算什么大事呢！忘记那个不幸的伯爵吧，玛姬。现在真相大白了，我还担心你会结了婚才告诉我？亲爱的！”

玛姬确认他已经原谅了她，于是红着脸说：“埃迪，你相信真有那么个伯爵吗？”

“不信，”他摸出烟盒，点了支香烟说，“你那张照片上的人正是麦可.沙李文。”

婚姻学中的招数

“我早就告诉过你，”杰夫.彼德斯说，“我从来不认为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千万不要和她们一起做事。”

“对极了，”我说，“我看，她们才是当之无愧的老实人。”

“绝对没错。”杰夫说，“因为她们身边有男人替她们出头露面，为她们卖命干活。她们非常感情用事，还好脸面。一旦真让她们着手做一件事，你瞧吧，我宁可找一个笨手笨脚、不修边幅、老实巴交、有几个孩子、用房子作抵押的男人。我给你举例子吧。我和埃迪.塔柯在凯罗市弄了个小小的婚姻介绍所，请了个寡妇做佣工。

“如果有足够的钱——比方说碗口粗的一卷钞票——登广告的话，办婚姻介绍是绝对赚钱的买卖。我们只有六千元的本钱，盘算两个月就能翻一倍。因为我们没办理新泽西州的营业执照，也只能试着做两个月再说。

“我们撰拟出这样一则广告：

某女，三十二岁，容貌迷人，勤俭持家，中年丧偶，现有存款三百万，并有乡村产业，意欲再婚。应征者年龄、相貌不限，但必须忠厚老实，用情专一，因为一般来说地位低的人更可靠。此人必须是理财高手。有意者请在信中写明详情。

通讯地址：伊利诺斯州凯罗市 彼德斯—塔柯事务所。

“广告拟定完了，内容也很不错，但符合条件的女人在哪儿呢？

“埃迪似乎胸有成竹，瞟了我一眼，”说：“杰夫，你还真这样想呀。干我们这行的哪里用得着找人呀？难道华尔街就没有卖空头股票的吗？征婚启事与活生生的人有什么相干的呢？”

“听我说，埃迪，”我说，“因为现在咱们没有营业执照，不合法，所以我的原则就是，必须货真价实，看得到，摸得着。我已经仔细研究了市政府的法规和火车时刻表，不遵守这样的一个原则就会引火上身。如果真的闹出大事来，就不仅仅是被警察罚五六元钱或者递上支雪茄能解决问题的。要想干下去，我们就必须找个寡妇或单身女人。不论相貌和出身，有无那一堆家产。否则，咱们俩吃不了得兜着走，单是治安员那一关就难过。”

“埃迪想了想后说：好吧，以防万一。如果真的有邮局或者治安局的人来检查，有这么个人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不过，我们去哪里找一个愿意为一则虚头八脑的征婚启事献身的寡妇呢？因为明知道这件事在白白浪费时间。”

“我告诉埃迪，倒是有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我有一位叫契柯.特洛特的朋友，原来在杂耍场表演喝汽水，平时就爱酗酒。后来，也就是一年前，有一次因为消化不良，吃了老医生开的一剂药，结果一命呜呼。他的老婆就是现成的一个寡妇。以前，我常去他家玩，我想请他的老婆帮帮忙，估计问题不大。

“她家就住在六十英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我担心她会搬家，就赶紧驾车往那里赶。她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屋外种着向日葵，洗衣盆上仍旧站着那只大公鸡。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是相貌、年龄及财产状况与征婚启事不太一致。让她来扮演这个角色，会给她报酬，绝对对得起契柯。

“我把我的意图告诉她，她听了之后问道：“彼德斯先生，你们做这种事违法吗？”

“我说：“特洛特太太，我和埃迪.塔柯早就预算过，在我们这个毫无正义感可言的国家里，幅员辽阔，见启事上说你不但漂亮而且富足，还有存款和产业，我估计前来应征的不会少于三千人。假如真是这样，这些人估计不是懒汉就是唯利是图的家伙，或者是生活不顺的倒霉蛋和大骗子，或者根本就是心存不良的家伙。”

“我和埃迪这样做就是想好好教训一下社会上的这些烂人。我们本打算成立一家“大德万福大罪万恶婚姻介绍所”。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明白啦，彼德斯先生。”她说，“我想你们俩肯定不会干那些下三滥的勾当。但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事呢？你让我给他们一个个回信拒绝他们呢，还是挨个追着屁股直接往外撵呢？”

“我们只需用你的名字而已，”我说，“特洛特太太，你只需待在一家僻静的旅馆里，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们办就可以了。”

“当然，肯定会有些性子急的冒失求婚者，这些人有钱买车票，因此往往会登门拜访。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么就得麻烦你当面拒绝他们。这期间，我每星期付给你二十五元的工资，你的全部生活费用，另算。”

“特洛特太太见有这样的好事，满口答应说：“你等我五分钟，我去拿个粉扑儿，把大门钥匙托给邻居，你马上就得开始给我记工时了。”

“我把她带到凯罗市一家舒适的旅馆里，地点选在离我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来往不但方便，而且不会有人起疑心。我把事情的过程全部告诉给了埃迪。

“你真棒！”埃迪说，“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了，你可以开始行事了。时不我待，马上上手干吧。”

“我们把征婚启事刊登在全国各地的大小报纸上。每一处只登一次，因为重复登载，肯定会露出马脚来。

“我们以特洛特太太的名义，在银行存了两千美元，并把存折交给她。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如果有人表示怀疑，她随时可以拿出来证明代理公司的真实性。我知道特洛特太太是可靠之人，因此把钱存在她名下，不担心有什么闪失。

“启事每刊登一次，我们就要耗费十二个小时一一回信。我们每天能收到一百来封的信件，这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全国竟有这么多人穷志不穷的好男人，他们争着娶一个有钱而且漂亮的寡妇，甘愿为她理财、看家。这些人多数说自己年纪不小了，而且还失了业，一副怀才不遇的嘴脸。他们都按照启事上的要求说自己非常重感情，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真正男子汉，征婚者如果选择了他，下半辈子就有了牢固的依靠。

“我们一一回复来信，告诉他们，征婚人已经收到他们的来信，并为他们的真情所感动。但需要知道他们更为详细的个人情况，如果方便，敬请附近照一张。另外，随信请寄两元钱给代理事务所。

“这条生财之道当然是不错的。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基本都会照单全收，我们马上就要实现财源滚滚的梦想了。只是拆信取钱太麻烦了，我和埃迪还为此心烦了一阵子。也有一部分人会亲自来访，特洛特太太足以能对付他们。当乡村免收邮资的信件开始涌入的时候，我们每天的收入不下两百元。

“一天下午，我们正忙着数钱，我把一元、两元的钞票塞到烟盒里，埃迪则哼着《她不会结婚》的歌。这时，一个小个子走进来，贼头贼脑地看看四周的墙，好像在这里寻找家里失窃的名画一般。我看着他，一点也不心慌，还有些高兴，反正我们干的事很难看出有什么破绽。

“那人突然说：“看来，今天收到不少来信呀！”。

“我伸手拿起帽子，说：“请进，我们等的就是你这样的先生。要不要去看看货？你是从华盛顿来的吧？总统先生他身体还好吧？”

“我带着他来到特洛特太太入住的宾馆，并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特洛特太太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存折给他看。

“那个侦探看了后，说：“看来没有什么问题。”

“我赶紧补充道：“肯定没问题。如果不是你已经成家，就让你与她好好谈谈，而且还免收两元钱的介绍费。”

“多谢，如果我没结婚，肯定与她好好结识一番。再见，彼德斯先生。”

“不到三个月，我们的收入已高达五千元了。基本可以收手了，因为不仅有很多人开始表示异议，而且络绎不绝的求爱者令特洛特太太厌烦不已。我们决定停业。我去给特洛特太太送最后一个星期的佣金，并向她道个别，最主要是要回那两千元的存款。谁知她一见到我，大哭不止，像个不肯上学的孩子一样耍起赖来。

“我问她：“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是不是想家了？”

“都不是，彼德斯先生。你是契柯的好朋友，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爱上了一个人。我非常地爱他，如果不嫁给他，我就没办法再继续活下去。他正是我日思夜想的那种男人。”特洛特太太哭得伤心欲绝。

“那你就嫁给他呀！只要是两情相悦就行。你对他那么痴情，那他对你是什么意思？”毕竟是老朋友的老婆，关心一下还是应该的。

“她说：“他说见了报纸上的征婚启事，认为我是他需要的女人。但有一个条件——一定要我给他两千元才肯娶我。他叫威廉.韦尔金生。”接着她又动情地大哭起来，看来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

“特洛特太太，我非常同情那些得了相思病的女人。更何况你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的遗孀。不过，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也希望你能跟与你中意的郎君快快活活地过完下半辈子。我们还能承担起这笔钱，而且你也帮我们捞了五千多块的油水了。但我真得回去和埃迪.塔柯商量商量。”我解释说。

“回到住处后，我和埃迪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谁料埃迪说：“我早就料到了，只要是女人愿意付出感情的事或物出现了，你就别再指望她能始终如一地和你站在一起。”

“我说：“埃迪，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我们，她才会这么伤心的。”

“这倒也是，”埃迪说，“这样吧，杰夫，你一贯好心肠，为人也大方，倒是我有些狠心和世故，这次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吧。你就让特洛特太太取出那两千块，交给她相中的那个人，好好过日子去吧。”

“我一把抓住埃迪的手高兴得跳起来。我来到特洛特太太的住处，告诉她，我们答应把那两千块送给她。她高兴得哭了，和伤心时一样地歇斯底里了一阵子。

“两天后，我和埃迪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了。

“临行前，我问埃迪：“就要走了，你也去和特洛特太太告个别吧？她说她很想当面向你表示感谢。”

“感谢就免了，赶时间要紧。”埃迪不紧不慢地说。

“我照旧把钱装入贴身的腰带，这时埃迪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钞票，让我一起收好。

“这钱从哪里来的？”

“特洛特太太那儿的两千块。”

“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是她愿意送给我的。一个多月来，我每星期有三个晚上去她那儿逛逛，从没改变过。”

“啊，那个自称威廉.韦尔金生的竟然是你？”

“没错。”埃迪自豪地说。”

一个忙碌经纪人的浪漫史

皮哲的身份是哈威.麦克斯维尔证券交易所办公室的机要秘书。平时，他总是一脸沉静，不会轻易起什么波澜。可是今天早上九点半，当他看到老板和年轻的女速记员急匆匆进了办公室的时候，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惊讶和好奇的表情。麦克斯维尔迅速对皮哲说了句“早上好，皮哲。”便直奔自己的办公桌去了，坐定，他马上开始处理那些堆在那儿的信件和电报。

那位年轻的姑娘给麦克斯维尔当速记员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她非常漂亮，在一般的速记员中难以找到。她着装简朴、大方，既不会赶潮流梳那种诱人的蓬巴杜夫人发式，也不佩戴什么项链、手镯、鸡心吊坠之类的装饰品。她穿一身料子普通的灰色衣裙，看上去合身而优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无边帽，上面插一支宝色蓝鹦鹉羽毛。她的表情庄重、得体，在她身上不可能找到那种随时准备与他人一同进餐的神情。今天早上，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温柔和羞怯的光芒，眼神有梦一般朦胧的光泽，脸颊泛起桃花初绽时的红晕，表情快乐而深情。

皮哲确实有点反常，他对女速记员感到好奇：今天早上，她的举止跟往常不太一样。往常，她早上来到办公室，都会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而今天她却待在外间，迟迟不愿离开。有一次，她凑到麦克斯维尔的办公桌前面，那个近呀，显然是故意要让他觉出她挨在身边。

桌子前的麦克斯维尔正忙得不可开交，简直成了一台忙碌的纽约证券交易机，在嗡嗡作响的齿轮和正在展开的发条操纵下马不停蹄地转动着。

“哦，有事儿吗？”麦克斯维尔有点不耐烦地问道，并且迅速扫了她一眼。一封封打开的信件，就像舞台上的假雪一样，飘飘散散地落在他杂乱的办公桌上。他那灰色的眼睛透着犀利的光芒，让人看了有点害怕。

“啊，没事儿。”她回答道，微笑着走开了。然后对机要秘书说：“皮哲先生，麦克斯维尔先生昨天有没有让你另外给他招一名速记员？”

“有的。昨天下午，我让职业介绍所给我推荐几个，今天早上面试。可是，现在已经差十五分就十点了，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皮哲回应着。

“那好吧，在没有人顶替我的位置之前，我照常工作好了。”女速记员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摘下那顶黑色无边帽，把它挂在老地方。

一个没有见过大忙时期的曼哈顿经纪人的人，一定成不了一个人类学家。有诗人用诗歌称赞过“灿烂人生中最繁忙的时辰”。而经纪人不只是时辰繁忙，他的每分每秒都忙得不可开交。就像车厢里已经拥挤不堪，但是站台上仍挤满了乘客等着上车。

今天，是一个令哈威.麦克斯维尔繁忙的日子。股票行情接收机死劲地往外吐出一张张纸条，桌上的电话机好像得了病响个不停。形形色色的人拥进办公室，隔着栏杆探过身来，朝他大吼大叫。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怒气冲天，有的人歇斯底里地说要跟他同归于尽。送信的小伙子拿着各种信件、电报，进进出出。那些办事员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好像轮船遭遇到了风暴一样。就连皮哲往日毫无表情的脸上也开始有了内容。

证券交易所里刮起了飓风，什么山崩地裂、暴风雪、冰川移动和火山爆发等等，自然界所有的灾害一应俱全地在这里再现了一遍。麦克斯维尔试着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好腾出一个哪怕只能容下脚尖的地方，让自己稍微伸一下腿脚。他从股票行情接收机边上蹦到电话机旁，接着又蹦到门口，身段尤为灵活，像一个杂技演员。

正当经纪人忙得不可开交，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一个金黄色卷发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仔细一看，是位自视甚高的小姐。她头上戴着一顶有些颤动的丝绒帽子，帽檐上还插着几根鸵鸟羽毛。身上穿了一件海豹皮短大衣，胸前挂着一串有胡桃那么大的人造珍珠项链，一只银鸡心吊坠低得都快挨着地板了。

皮哲向经纪人引见说：“速记学校介绍来应聘速记员的。”

麦克斯维尔手里捧着文件和各种纸条，转了半身，疑惑地问：“应聘？应聘什么？”

“速记员呀，您昨天打电话吩咐我，让我今天早上另招一个速记员。”

“昏头了，你。”麦克斯维尔责骂道，“什么时候吩咐你说另找速记员了？赖丽斯小姐在这儿工作一年了，各方面表现都非常好。只要她自己不辞职，谁也别想代替她。小姐，我们这儿不缺人，抱歉。皮哲，赶快去通知介绍所，说咱们现在不缺人。”

银鸡心吊坠非常气愤，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撒气似的碰到了几件家具。皮哲抽空对簿记员抱怨说：“老板最近好像特别爱忘事，不知道是不是累的。”

业务更加繁忙，节奏也更加快了。麦克斯维尔的顾客投资额最大的那五六种股票，受到市场前所未有的打击。买进与抛出的订单飞进飞出，像燕子掠过横梁一样。他自己持有的几种股票，也遭遇了重创。现在他只有把自己完全变成一台大马力的机器，不停地开足马力，高速运转。他的言语、行动和决策都像钟表一样精确，不能有分毫差误。这儿是金融的天地，股票与公债、借款与抵押、保证金与担保交织在一起，不会给人类世界和自然界留一点缝隙。

近午餐时分，喧闹的局面才稍微平和了一些。

麦克斯维尔站在办公桌旁，手里仍然攥着各类电报和便条，右耳朵上架着一支签字笔，一绺绺乱发垂到他的前额。他开着的窗户，因为春天就要来了，温度已经略微高了一些。

窗外飘进一股丁香花幽雅、甜美、沁人心脾的香气。麦克斯维尔突然惊醒了似的，好熟悉的香气，对，是赖丽斯小姐的，只有她身上才会有的香气。

那股香气使她的形象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眼前。在这股香气的威逼下，庞大的金融世界顿时缩成了一个小黑点。她就在隔壁房间，相距不到二十步，太近了。

“上帝呀，我马上就去找她，”麦克斯维尔几乎脱口而出，“我马上就去向她表白。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说呢。”说着，他就急忙冲到隔壁的房间，迅速来到桌子前，那速度与投机想买进低价股的客户没什么两样。

赖丽斯小姐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眼光既和蔼又暧昧。麦克斯维尔一只胳膊按着桌子，一只手捏着一条纸带。

“赖丽斯小姐，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我要对你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时间非常紧，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向你求爱，可是我真的爱你。请抓紧时间，求求你了。你看，那帮人正打算抢购太平洋联合体的股票呢。”

赖丽斯站了起来，圆睁双眼问经纪人：“哦，你说什么？”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麦克斯维尔着急了，“求你嫁给我，好吗？我爱你，赖丽斯。我早就想说了，一直没有时间，只能趁着现在的一点空闲对你表白。听，那边的电话又响了。叫他们等会儿，皮哲。你愿意嫁给我吗？赖丽斯小姐。”

女速记员的反应非常奇怪，她先是表现得很疑惑，接着惊讶的眼睛里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最后，她破涕为笑，伸出一只胳臂温柔地搂住麦克斯维尔的脖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这些生意一时间占满了你的大脑。刚才，我确实吓坏了。难道你真的忘记了，哈威，昨晚八点钟，咱们已经在街角的小教堂举行过婚礼了？”

带家具的出租房

下西区红砖房的那个街区，有那么一大批人像时间一样瞬间即逝。他们总是飘忽不定，难以琢磨。这些人辗转南北，好像居无定所，却又能四海为家。他们从一处带家具的出租房转移到另一处带家具的出租房，他们永远在转移。对于这些人来说，居住方面尚且不能安定，可想而知，思想方面更加飘忽不定了。他们唱着《甜蜜的家》，把门神和灶王爷装在硬纸帽里随身携带。他们把葡萄藤缠在宽边帽上，把橡皮做成的假花当成无花果树。

这个地区聚居着成百上千的房客，当然也会产生成百上千的故事。这些故事绝大多数都是索然无味的。可是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也会产生几件有趣的幽灵故事。

一天晚上，天黑之后，一个年轻人在这些即将倒塌的红砖建筑之间转来转去，摁摁这家的门铃，摁摁那家的门铃。当摁到第十二家时，他在台阶上放下自己瘪塌的手提包，弹去帽圈和脑门上的尘土。叮铃铃，在这幽深、空旷的地方，铃声显得既微弱又邈远。

过了很久，门开了，出来一个房东模样的女人。那女人圆滚滚的，看上去像一条大蠕虫，让人感到恶心。

来客问道：“有房间出租吗？”

“有，进来吧。”女人说。“三楼有一间后房，有一星期没人住了。要不要看看？”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但又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含混不清。

年轻人跟在女房东后面，进了门。不知从何处投进一丝微弱的光线，过道里的人影更加斑驳了。两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往楼上走。楼梯上铺着一张破旧不堪的旧地毯。说是地毯，倒不如说是楼梯上长的地衣或苔藓，滑腻腻、臭烘烘的，还粘脚，即使是织它的机器恐怕也难以认出它来了。楼梯每个拐弯处的墙上都有个空着的壁龛，也许之前栽过什么花草。如果真是养过什么花草的话，恐怕这些花草的消失，完全是这儿污浊霉腐的空气呛死的。或许曾供奉过什么神像，但是不难想象，那些鬼怪精灵早就趁着黑暗，把它们拖进地下室里某个堆满破烂家具的无底深渊去了。

突然，女房东转身对他说：“就是这儿了。挺不错的房间。很少有空着的时候。夏天的时候，住的是几位有头有脸的先生，他们从来不惹事，总是先付款后入住，从不拖欠房租。水龙头在走廊的尽头。斯普罗尔司和摩尼租过三个月。他们是杂技和歌舞演员。布雷达.司普劳尔斯小姐，你可能知道她，噢，我忘了，那不过是她的艺名罢了。她的结婚证还配了镜框，曾经就挂在那张梳妆台的上面。还有煤气灯，你见过这么大的壁柜吗？这房间是非常吸引房客的，基本没有空着的时候。”

“常有戏剧界的人来租房子吗？”来客问。

“是啊，我的房客很多都是戏剧界的。他们去去来来。这一带是剧院聚集区。唱戏的人就像流水一样，在哪儿也待不长，所以我这儿会有不少租住的。”来客说，他要订下这个房间，并预付一周的租金。并说自己需要马上入住，因为他累了。他把房租交给女房东。见到租金，女房东脸上堆着笑说：房间是现成的，什么都不缺，包括日常用品，毛巾和洗脸水等。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那房客却叫住她，问道：

“你的印象中，房客里有没有一位年轻姑娘？叫瓦丝娜，全名是爱路易斯.瓦丝娜。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中等身材，很苗条，头发是金色的，发稍有点发红，对了，她的左眉毛边上还有一颗黑痣呢。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她在剧院应该是唱歌的。”

“我印象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演艺圈的人不但住所不固定，连名字也是经常换来换去。我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一个姑娘。”

又是一个否定的回答。五个月来，他到处打听，可是最后总是换来否定的回答。花了多少时间就不说了，真是费神呀！白天的时候，通过不同的经理人、代理人、训练班和合唱团打听；晚上的时候，就自己跑到观众席中去搜寻。几乎所有的剧院都跑遍了，不管是大牌明星云集的大剧院还是不入流的小歌舞厅。如果真能在大牌明星云集的大剧院找到自己心爱的她，他还真是很高兴的。他最怕会在那种污浊的地方找到她，那样他会很伤心的！他一直深爱着她，千方百计要把她找到。自从她离家出走后，他就断定，她肯定还在这个滨水的大都市里，只是躲在了某个他无法找到的角落。可是，这里是险恶无底的大流沙滩呀，它不停地滚动着这里的每一颗沙粒，今天还在上层的沙粒，明天就沉到了最底层的泥污里。

这间带家具的出租房，面带初次见面时的客气，可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客气是装出来的。这种虚与委蛇、强颜欢笑的外表，让人心生厌恶，简直就像是一个妓院老鸨，皮笑肉不笑。那些破旧家具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凌乱的光线，慰藉着一个心里没底的人。这些家具包括：一张旧锦缎面子的旧沙发，下面胡乱塞了些棉花，两把旧木椅子，一面两扇窗户之间夹着的尺把宽的廉价壁镜，一两只涂金镜框，一张塞在屋角的铜床。

房客有气无力地往椅子上一坐，此时，这间房子仿佛就成了通天塔的一个套间，试图将这里住过的每一位客人的情况都告诉他。

昏暗的地板上躺着一块污迹斑斑的长方形地毯，周围围着一圈污秽不堪的草垫，像波涛滚滚的大海中一个花木茂密的热带岛屿。花花绿绿的墙上挂着到处都能看到的几张图片：《胡格诺派的情侣》、《第一次口角》、《新婚的早餐》、《泉边的仙女》，单调乏味。两片歪斜的帷帘，像舞台上亚马逊女子身上斜披的纱巾一样，半遮半掩地挡在方方正正的壁炉架前。炉架上散乱地扔着零碎的物件：一两只不值钱的花瓶，一张歌女的照片、一只药瓶、几张扑克牌，它们也许是遭遇海难的前房客急于跳上救生艇，顺手扔到大海里的。

就像破译密码一样，先前房客的遗留痕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梳妆台前的地毯有一处磨平了，说明曾有美女长时间在那里站立过；几个印在墙上的小手印，说明这些小囚徒很想出去晒晒太阳和透透气；地板上一摊像炮弹炸裂似的印迹，说明有人曾经使劲地将盛有某种液体的玻璃杯或瓶子摔在那里；壁镜上被人用钻戒歪歪扭扭地刻出了“玛丽”两个字。这里的一切痕迹都显示了这间出租房的客人，曾经没有一个不是怨气冲天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的冷清、污浊使他们变得如此疯狂——需要拿房间里的东西出气。所有的家具没有一样是完美无缺的，不是那里裂了个口子，就是这里断了支架。沙发的弹簧像只毛虫一样探出头来，又像垂死挣扎的野兽。不知什么东西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将坚硬的大理石炉架弄碎了一大块儿。地板上的每一条凹痕和裂纹，都隐藏着一个痛苦的故事。对这间房子进行无情摧残的人，都曾是在这里安过家的，说起来也许有些可笑，但确实是这样。他们这样愤恨，也许正是因为那种天然的恋家本能受到无情欺骗的结果。如果是自己的家，估计哪怕仅仅是一间茅草屋，主人也会百般珍惜，把它清扫得干干净净。

年轻的房客坐在那里，以上这些推断像过电影一样，从他脑海里一一闪过。这时，从其他房间里飘进来一些声音与气息，它们是出租房的附带品。他听到，一个房间里传出阵阵淫荡猥亵的笑声，接着，各种声音接连不断掺杂着相继传来：怨天尤人的叹气声，掷骰子赌钱的蹭蹭声，哼着小曲哄孩子睡觉的催眠声，暗自抽泣的哭声，楼上阴阳怪气的琴声，砰砰的关门声，高架电车驶过时发出的隆隆声，一只野猫在后院围篱上的哀鸣声……年轻人被这些声音吵得心神不宁，加上房间里冷飕飕的潮气和霉味儿，他也要发狂了，并想拿那些家具出气了。

正在他想办法准备歇一会的时候，房间里忽然有了一种特别的木樨草的香气，浓郁而甜美。这气味是随着一阵微风飘进他的鼻子的，太熟悉了，那样的分明、浓烈，完全像一个有血有肉的访客。他不自觉大声叫了起来：“什么事，亲爱的？”同时跳了起来，感觉一定有人会回应他。他完全陶醉在那阵香气里，不由得伸出双手去抚摸，霎时间，他所有的感觉都混乱了。气味是不会这么亲切地跟他打招呼的。一定是声音。不过，与他刚才亲密接触，并轻轻抚摩他的会简单到只是一个声音吗？

“她一定在这住过。”他喊道，并赶忙在房间里搜寻着，希望证实自己的推断。他非常清楚，凡是属于她的、或者只是她轻轻摸过的东西，即使再怎么不起眼，他都能一眼认出。这股缭绕不散的木樨草香气，是她所偏爱的，这已经成了她个人特有的气味。但是，它到底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呢？

房间拾掇得不够整洁，马马虎虎的。梳妆台那薄薄的台布单上凌乱地散落着六七只发卡，都是最普通、没什么个人特色的女性饰品。这里是不会找到什么有关她的线索的。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块被人丢弃的破烂手绢。他刚把它放到鼻子边，一股刺鼻的金盏草香气扑面而来，他赶紧把它扔到地上。另一个抽屉里，有几枚散落的纽扣、一份戏院节目表、一张当铺的当票、两颗夹心软糖和一本解释梦的书。他有些失望，剩下最后一个抽屉了。他打开抽屉，有一只女人用的黑缎子发结。看着这个发结，他愣住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这也不过是个女性常有的普通饰物，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在房间四处搜索，像只猎狗搜寻猎物一样。他仔细在墙壁上摸着，然后跪下来，轻轻掀开那块鼓出来的草垫，又查看炉架、桌子、窗帘、帷幔和墙角那个歪躺的橱柜，试图找出一点她的迹象。现在，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身边，却又远不可及。

她就在他身边，在他的心头，在他的头顶，拥抱着他，偎依着他，缠缠绵绵地向他诉说情话。他能强烈地感应到，她在辛酸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们心有灵犀，心心相印。他心疼地又一次高声地呼喊着：“我在这儿呀，亲爱的！”并且回过头，瞪大眼睛四处寻觅。可是直到现在，那股木樨草的香味也没能使他找到那形象鲜明、色彩明丽、无比深情地伸向自己的双臂。哦，上帝啊！请你告诉我那股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吧。从什么时候起，气味开始被赋予了能发出声音的能力的呢？

他继续搜寻着。

他连房间的每个缝隙和叽里旮旯儿都不放过，那里藏着一些瓶塞和烟头。这些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当他从草垫的皱褶里捡出半支抽过的雪茄时，他诅咒着，用脚跟恶狠狠地碾碎了它。他仔细地将房间的每个角落搜寻了个遍。他把能找出的所有过客的痕迹都找出来了，但是没有一丝是他所想找寻的。令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到底在哪儿呢？

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位女房东。

他从阴森森的出租房里跑下来，走到一处泛着微光的门边，敲了两声门。女房东把门打开，他激动得几乎有点口吃了：“打扰你了，太太。请问，我的那个房间之前都有谁住过？”

“没关系，先生。我可以再跟你复述一遍。有斯普罗尔司和摩尼，刚才我告诉过你的。布雷达.司普劳尔斯小姐是她艺名，他们俩是夫妻。我的房客都是守规矩的人。她们的结婚证就挂在墙上，还镶了镜框。

“司普劳尔斯小姐是一位什么样……啊，我说的是相貌。”

“黑头发，个儿不高，虽然有点胖，但脸蛋儿挺逗人的。他们刚搬走一周的时间，是上星期二走的。”

“在他们之前，还有谁住过？”

“嗯，一位货运司机，是一个单身先生。他还欠我一个星期的房租呢。再之前是柯劳德太太和她的两个孩子，他们住了四个月。哦，再早些，就是多尔老先生了。他的房租是由他的几个儿子分摊的。他租了六个月。这一算，就是一年的时间了，再早，我真记不得了。”

谢过房东，年轻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爬上楼，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那股让人振奋的香味不见了。木樨草的香气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老家具、贮藏室发出的霉臭味儿。

希望又一次破灭了，这使他的信心几乎丧失殆尽。他呆呆地坐着，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咝咝往外喷的煤气灯发出的黄色灯光。就这么愣了一会儿，他迅速走到床边，把床单撕成一条条，然后用小刀把这些布条一条条塞进门缝和窗缝里，不留一丝缝隙。做完这一切，他弄灭煤气灯，把气门开到最大，然后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

这天晚上，轮到迈克尔太太为大家打啤酒。啤酒打来后，迈克尔和帕迪太太一起坐在地下室里，这里是女房东帕迪太太召集大家聚会的地方，也是各种虫豸永远不死的地方。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傍晚，我把三楼后间租出去了。”帕迪太太对着酒杯上的泡沫吹了吹，说：“租房子的是个年轻后生。两小时前，他就上床睡觉去了。”

“哟，真的吗，帕迪太太，租出去了呀？”迈克尔太太惊讶地说，显出非常佩服的样子。“这样的房子，你都能把它租出去，你真行。你不会把发生了什么事都说给他了吧？”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生怕有人偷听。

帕迪太太猫着嗓子回答道：“本来把房间配了家具，就是用于出租的，我才不会多说一句话呢，迈克尔太太。”

“完全正确，咱们就是指望出租房屋过日子的。你的头脑真的很好使，帕迪太太。要是知道那张床上刚刚死过人，谁还敢住呀。”

“一点儿没错，咱不就指望这个生活的吗。”

“是啊，帕迪太太，可不是吗？就是上星期的这个时候，我还帮着你打扫那间房子了呢。真是可惜，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小脸儿真俊，竟会想不开，打开煤气自尽，帕迪太太，你说是不是？”

“还可以吧，长得模样还不错，”帕迪太太附和完，又觉得不对，“只是左边眉毛旁边多了一颗黑痣。再满上呀，迈克尔太太。”

婚姻向导

本人桑德生.普拉德，强烈建议：让气象局来管理美利坚合众国的教育系统。我不是凭空乱说的，有十足的理由。我们的大学教授完全可以全部调到气象部门去工作。因为他们知识渊博，读起晨报来毫不费力，完全可以由他们通过电报，告知气象局未来几天的天气如何。不过，一个问题往往有它的两面性。我下面将要告诉大家的是，天气给我和艾达赫.戈林上了怎样的一堂教育课。

我们曾经在蒙大拿地区一起勘探金矿，一直勘探到彼得鲁特山脉。一个来自沃拉沃拉、满脸络腮胡子的人，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口粮和装备转让给我们，因为他已经把寻找金矿看成一种负担了。我们在山脚下仔细地探寻着金矿，手中的粮食足够维持和平时期一支军队的给养。

一天，一个邮递员骑着马从卡罗斯进山经过这里，他需要在这里歇歇脚、喘口气，于是吃了我们三筒罐装青梅，留给我们一份近期的报纸。报上有天气预报专栏，列出了彼得鲁特山脉的天气状况：“逐渐由阴转晴，有轻微西风。”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当天晚上却下起了大雪，还刮起了强烈的东风。我和艾达赫在山顶上一个废弃的小木屋里暂住下来，我们俩达成一致意见：十一月份的风雪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我们的预算完全错了，大雪一下就是三英寸厚，仍然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这下我们傻眼了，我们将要被雪困在这里。于是，趁着雪还不是很深，我们出去找了很多木柴。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地住下了，因为我们的粮食保证两个月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还弄来了足够取暖用的木材。

如果你想教唆一个人去杀人，那么只需把他和另外一个人关在一间宽十八英尺、长二十英尺的小屋里，时间不用很长，一个月就够了。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这样的环境，几乎没有人能忍受得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俩还有说有笑，相互逗乐，还自夸我们用平底锅做出的东西为面包。刚刚临近第三周末的时候，情况就变了，艾达赫突然对我宣布了如下公告：

酸奶从玻璃瓶里倒到铁锅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但是与你说话时，那种发自器官底部的、一连串索然无味的思想相比，那种声音应该是天籁之音了。每天，你叽哩咕噜、喋喋不休的声音，就像母牛反刍一样。而两者的区别是，牛比你有风度，还能替别人着想，而你却做不到。

听完这样的宣告，我也毫不示弱，反讥道：

戈林先生，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有件事如果我不说出来，我觉得对不起你。如果必须从你和一只普通的三条腿的黄毛小狗之间选择伙伴的话，我想这间木屋里就会有一个同伴在摇尾巴呢。

就这样，我们你讥讽我，我反过来含沙射影地再骂你，艰难地又过了两三天。最后，干脆谁也不搭理谁。我们分家了，一人一份灶具，自己做自己吃，谁也不管谁。户外的雪还在下，已经没到了窗口，我们俩只得围在火炉旁，祈求雪赶紧停下来。

我还要告诉大家的是，我和艾达赫，除了认识几个字，并在石板做过“约翰有三个苹果，詹姆斯有五个苹果，他们一共有几个？”这样弱智的数学题之外，再也没有受过其他教育了。开始我们不认为大学学历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在到处闯荡世界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学会了各种急救知识。

但是现在，我们被大雪留在彼得鲁特山脉的一间小木屋里，才第一次体悟到学历的重要性。假如我们研读过荷马史诗、学习过希腊文、做过数学中的分数题目、或者有其他方面更高深的知识，我们现在也不会感到这么无聊，最起码思想上会有更广阔的空间。在西部，我见到过一些在牧场上班的东部来的大学生，真没想到，他们受的教育会成了他们的累赘。举个例子吧，有一次，在蛇河，安德鲁.麦克维廉的坐骑得了马蝇蛆病，他却派人驾四轮马车，到十英里外去请一个自称是植物学家的陌生人。可想而知，那匹马必死无疑了。

一天早晨，艾达赫用小棍子捅着小架子顶上的什么东西，因为架子很高，必须借助小棍子的长度。我看见有两本书掉到地上，就想过去捡起来。这时，艾达赫死劲地瞪了我一眼，我的手缩了回来。他开口说话了，这是一周来，他第一次开口。

先别碰，虽然你只配与冬眠的小乌龟为伴，但我还是大度地要与你做公平交易。你看，我待你绝对比你父母还要好，他们只教会了你响尾蛇一样的脾气和冻萝卜式的怪样。我们来玩七分牌，谁赢了，谁先选书，输了的那个人只能读剩下的那本。

最后，艾达赫赢了。他先挑了一本书，剩下的那本归我。然后，我们各自回到原地坐下，独自阅读起来。

我觉得，这部书带给我的快乐，胜过我捡到十盎司金矿。那边的艾达赫，看书的样子也像一个想吃棒棒糖的小孩。

我那本书的书名叫《赫基默必备知识指南》，书大约宽五英寸、长六英寸。也许我说的不准确，可我认为这是一部史无前例的好书。我把这本书视为珍宝，至今还保留着。我随便拈出书中的任何知识，五分钟之内，就能把任何人难倒不下五十次。什么所罗门和《纽约论坛报》，他们谁都没有赫基默伟大。赫基默花了五十年的时间，跋山涉水，走了上百万英里的路，才收集了这么多素材。在这本书里，你可以查到各大城市的人口，计算一个姑娘年龄的方法，骆驼有几颗牙齿。你还可以知道，世界上最长的隧道在哪，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水痘长出来之前会有多长的潜伏期，上流社会女人的脖子有多粗多细，州长怎样行使否决权，古罗马导水渠是哪一年修建的，三杯啤酒的营养价值要抵多少磅大米，缅因州首府奥古斯塔城的年平均气温有多高，使用条播机播一英亩胡萝卜需要多少斤种子，如何对中毒的病人进行施救，一个金发女郎有多少根头发，鸡蛋怎么保鲜，世界上所有山峰的高度是多少，有史以来所有战争和战役的年月日，如何抢救溺水和中暑的人，一磅大头钉有几只，炸药是怎样生产出来的，怎样养植花卉，没有医生的时候怎样帮助病人，就连整理床铺的方法都可以找到，等等。可以说这本书是一本百科全书，查什么有什么。在这本书中，我还没有发现有赫基默不知道的知识。

我一口气读了四个小时，如痴如醉。我感觉这本书囊括了所有教育方面的奇迹。一时间，我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忘记了外面还下着大雪，忘记了和艾达赫产生了巨大的摩擦。我转过身去，看见艾达赫也石头人似的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读着他自己选择的书，他那棕色的胡须让人突然感觉，一半是温和、一半是神秘。

“艾达赫，你那本是一本关于什么的书？”

“哦，这本书好像是一个叫荷马.柯.谟的人写的。”艾达赫的口气温和了很多，不带丝毫的恶意和讥讽。我想他也是因为痴迷于那本书，而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不快。

“荷马.柯.谟，他姓什么呀？”我接着问。

“嗨，就叫荷马.柯.谟，没有什么姓不姓的。”他被我无知的发问问得有点不耐烦。

“你肯定看错了，”我觉得艾达赫在骗我或者糊弄我，于是有点窝火，说话带了些不友好的语气。“作者一般不会用缩写字母给自己署名的。估计应该是什么荷马.柯.谟.斯布庞戴克，或者是荷马.柯.谟.麦克斯维尼，或许是荷马.柯.谟.琼斯，你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讲话，而像一只小牛吞掉晾晒的衣服的下半截一样，将作者的姓吞下去呢？”

“桑迪，真的，我说的全是实话。”这次艾达赫没有发火，而是保持着平和的语气。“这是一本诗集，作者是荷马.柯.谟。刚开始读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平淡，没什么吸引人的，读着读着，越来越觉得有趣，就像找到了金矿一样。即使你愿意用两条红毛的毯子向我交换这本书，我都不会同你换的。”

我还是不服气，继续说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需要那些能拓展思维的直来直去的知识，我的那本书，就详细记录了我所需要的东西。”

“你学到的只是一些统计学方面的简单知识，再基本不过了。不过，这些知识不妨碍你的智力发展。我更喜欢老柯.谟的推测方法。我觉得，他可能是个葡萄酒代理商，通常会用一下如“不足为怪”的祝词来说明问题。即使他显得有些愤世嫉俗，但他会用饮酒把遮羞情绪装扮的分外妖娆。哪怕他说出了一些最令人痛心的话，听上去也像邀人分享一夸脱的美酒一样的惬意。这就是诗人，他有自己的意境和表达方式，”艾达赫好像很在行地说着，“你那本书，让我看我也不看，只是一些皮毛的东西，没什么深意。如果说谁更能通过自然现象来解释哲学的本质，老柯.谟绝对是第一的，你的那本书的作者根本没法比，不管是什么条播机、一行行的文字、一段段的故事，胸围尺寸，或是年平均降雨量等。”

日子就在我们所读的书中一天天过去了。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唯一能让我们感动就是看书。这场不期而遇的暴风雪，让我们确实增长了很多知识。当积雪融化后，即使你突然问我：“桑德生.普拉德，如果选择二十乘二十八的铁皮来盖屋顶，它的市场价是每箱九元五角，那么每平米需要多少钱？”我不用多加思考，能够马上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这个速度可以比得上闪电通过铁锹的速度——每秒十九万两千英里。请问世上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力？如果在半夜的时候，叫醒你认识的不管什么人，让他告诉你，不包括牙齿，人体的骨骼有多少块，或者内布拉斯加州的州议会投票要达到什么比例才能推翻一项议案。我估计他不能立即回答你，还得查不知多少资料。

至于艾达赫从那本诗集中学到了多少知识，我也没有具体问过。不管怎样，他每次提起那个葡萄酒代理商，就会夸夸其谈，赞不绝口。不过，我认为他没有学到多少知识。

从艾达赫的口中，我推断：那作者就像一条狗，把生活当成系在尾巴上的金属酒杯。当它跑得毫无力气的时候就蹲下来，伸出舌头，指指酒杯说：“哦，来吧，既然无法把这只酒杯甩掉，就让我们坐到拐角处斟满酒，喝上一杯吧。”我还听艾达赫说，作者好像是波斯人。波斯怎么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产品呢，无非是土耳其地毯和马耳他猫。

那年春天，我们俩无意中找到了含金量很高的金矿石。我们的一贯作风是出手快，绝不让金矿在我们手上多停留一天。采矿权出让后，我们每人分到了八千美元的现金，然后顺着萨蒙河来到一个叫罗萨的小镇。我们打算在这里充分休息一下，享受一些人间美食，调整一下身心。

罗萨镇没有矿产，坐落于山谷之中。像一般的乡间城镇一样的静谧，没有喧嚣和瘟疫。在这里，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悠闲。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俩白天坐着咣当咣当的电缆车兜风，晚上才回到夕阳照射下的饭店。由于我们俩懂得很多书本知识，又见过大世面，很快就溶入了小镇的上流社会，还被邀请参加级别很高的盛装晚会。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钢琴独奏和吃鹤鹑比赛的宴会上，我们结识了罗萨镇的社交皇后，德.奥蒙德.桑普生夫人。这次的宴会是市政厅为消防募捐举办的。

桑普生夫人是个寡妇，住在镇上唯一的一幢二层小楼房里。楼房是黄色的，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星期五斋戒日时，贴在奥戈雷迪胡子上的蛋黄一样显眼。包括我和艾达赫在内，镇上共有二十四个男子企图占有这幢黄色小楼房。

这次宴会包括两大部分，先是唱歌、钢琴比赛和吃鹌鹑骨头比赛，接下来才是舞会。当那些到处都是的歌谱和鹤鹑骨头被清理完，二十三个追求者开始争先恐后地邀请桑普生夫人跳舞。我避开了这个挤得头破血流的二步舞，请她让我护送她回家。我这一招果然奏效，她满口答应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她说：“今晚的星星是不是既明亮又可人，普拉德先生？”

我说：“是呀，这些星星正在用劲发着光。你看到那颗大星了吗？它距离我们地球有六百六十亿英里。它的光线到达我们这里需要三十六年。如果给你一个十八英尺长的天文望远镜，你就可以看到四千三百万颗星星，其中有一种亮度为第十三等的星星。如果它们其中一颗现在陨落，两千七百年后，你仍能看到它的光亮。”

“是吗？这些知识，我以前从没有听说过。”她惊叹道。

接着， 桑普生夫人又说：“天气真是太闷热了。我又跳了那么多舞，你看，现在浑身都湿透了。”

“这种现象解释起来很容易。你身上有两百万根汗腺在同时排泄汗液。而每根汗腺长四分之一英寸，如果让它们首尾相接，全都连接起来，总长度有七英里。”

“天哪！”桑普生夫人又惊呼道，“这么说，人体的汗腺就像是一条灌水长渠，普拉德先生，你怎么这么博学呀？”

“夫人，我很爱观察，观察可以学到很多知识，”我自吹道，“我不管走到哪里，总是留意观察周围的一切。”

“普拉德先生，我向来敬重有学问、有涵养的人。这个镇子上，几乎都是些愚昧无知的傻瓜和笨蛋，太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了！和有学识、有修养的绅士谈话，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如果你有时间，欢迎随时光临寒舍。”

通过这种方式，我赢得了黄楼房女主人的好感。每周的周二、周五晚上，我都会如期到黄色楼房里坐坐，给她讲赫基默发现、编撰和收集的宇宙间的奇闻轶事。而艾达赫和镇上其他企图不轨的男人只有奋力去争夺一周其余的几天时间。

一天下午，我提着一篮野生李子去看望桑普生夫人，谁知在半路上碰见了她。她给我讲了有关艾达赫的事情，这时我才知道，艾达赫试图用老柯.谟追求女人的一套惯用伎俩来讨好桑普生太太。

桑普生太太瞪着大眼，用帽子斜盖着一只眼睛，火冒三丈地说：“普拉德先生，我想，那个戈林先生大概和您是好朋友吧。”

“对，我们交往有九年的时间了。”

“赶紧与他断交吧，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呢，夫人？”我很奇怪，桑普生太太为什么这么说艾达赫。“他是一个普通的山里人，虽然他身上带着浪子的品行，性格也比较粗暴，不知道节俭，但只要在重要的场合，我认为他的表现还可以呀。喔，他平时确实不怎么注意自己的形象，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也不注意修饰自己，所以叫人看不顺眼。但是夫人，据我和他的交情判断，他还算正派，不是那种厚颜无耻的浪荡之徒。我们结识九年了，夫人，我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讲他的坏话，也不愿意让别人诋毁他。”

桑普生夫人仍然很气愤，补充说：“普拉德先生，从朋友的角度，你完全可以为他辩护。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不容我们否认，他心怀不轨，企图占我便宜，这是任何一位有身份的女士都不能忍受的奇耻大辱。”

“哎呦！没想到，艾达赫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我确实太感到意外了。我知道有一件事一直是他念念不忘的。事情的发生完全因为是一场暴风雪。有一次，我们俩被大雪阻在了山里，他鬼迷心窍一般，迷上了一本富有鼓动性的诗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本诗集，他才变成这样的。”

“估计就是那么回事。”桑普生夫人煞有介事地说，“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总是在我面前念一些违背教义的诗句，他说那书的作者叫罗比.奥特，从诗内容来看，那个女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这样说，艾达赫在读一本新书了。因为我知道他之前看的那本诗集的作者叫荷马.柯.谟。”

“不管那么多了，如果还看原来的诗集，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桑普生夫人惋惜道。“今天早上，他更是无法无天了。他不但给我送了一束鲜花，还在里面藏着一张有污秽内容的纸条。普拉德先生，你是有见识的人，一定能识别什么样的女人是高尚的女人。你知道，在罗萨镇社交界，我恪守妇道是出了名的。你想，我会带着一壶葡萄酒和一条面包到树林，去和一个男人幽会吗？平常，我只在用餐的时候喝点红葡萄酒，但一定不会自带一壶酒到树林里去惹是生非。你不知道，他说，还要带上他那本诗集。让他一个人带上诗集去参加那无耻的幽会吧！或者，他应该带上那位罗比.奥特，我想，她是非常乐意的。现在，你该看清楚你这位绅士朋友的丑恶嘴脸了吧，普拉德先生？”

“哦，夫人，”我说，“艾达赫的邀请也许多了几分诗情画意，但我敢保证绝无恶意。这些也许就是他们所赞美的比喻性的诗吧。虽然它们的内容似乎有些抵触宗教和触及了正常的社会秩序，但只要允许传递，就说明诗的含义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如果你原谅他，我将代艾达赫向你道歉了。好了，现在让我们的情绪从低俗的诗集里解脱出来吧，一起去欣赏一些高级的、美妙的事实和想象吧。

“桑普生夫人，你看，今天下午本来是多么美好呀！我们的想法和想象都应该和自然界的美景相称才对。我们应该知道，我们这里是很温暖的，但在赤道海拔一万五千英尺的地方却是终年积雪，北纬四十至四十九度之间的地区，冻雪线是四千至九千英尺。”

桑普生夫人的神情开始放松下来，感慨说：“普拉德先生，在听过罗比.奥特那污浊不堪的淫诗之后，你说的这些美好事情，确实能够净化人的心灵。”

我抓住机会，赶紧继续说下去：“路旁有根木头，让我们坐下歇歇，不要再去想那个女诗人肮脏下流的诗句了。其实，只有事实确凿、法律认可的统计数据，才能让你找到美妙绝伦的东西。就说我们坐着的这根木头吧，也包含奇妙的统计数据，比任何诗词都更令人感到神奇。它的年轮显示它有六十岁了。把它埋在两千英尺的地下，再过三千年，就会变成煤。世界上最深的煤矿，在纽卡斯尔附近的基林沃斯。一个长四英尺、宽三英尺、厚度为两英尺八英寸的大箱子可以盛放一吨的煤。如果替一个割断动脉的人包扎伤口，应该把绷带系在伤口上方。一个人的腿骨有三十块。伦敦塔曾在一八四一年遭遇过火灾。”

桑普生夫人听得入了迷：“继续往下说，普拉德先生，这些统计数据比任何东西都美妙，这些理念也颇具独创性，让人大开眼界。”

我真正从赫基默那里得到实惠的，是在两周后的那场大火。

一天夜里，拼命的“救火”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马上跳下床，快速穿好衣服，跑到旅馆外面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发现一处楼房着火了，着火地点正是桑普生夫人的楼房所在处。我大声呼喊着，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火场。

当我赶到那幢黄楼房的时候，它的底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罗萨镇的所有人和狗都赶来了，将那儿围得水泄不通，还干扰消防队员救火。六个消防队员使劲阻挡着往里冲的艾达赫，并告诉他整个底层已成火海，谁冲进去都甭想活着出来。

“桑普生夫人呢？怎么样了？”我问道。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她。”一个消防队员说，“她的卧室在楼上。我们想进去救她，可是我们没有云梯，上不去。”

我跑到大火旁，从里面的口袋掏出《指南》，借着光亮查找施救的方法。我拿着书，惊喜得差点叫起来，我想我当时太兴奋了，甚至有点发疯了。

“赫基默，老朋友，”我一边翻书，一边对着书祈祷，“你还从来没有骗过我的，快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当翻到一百一十七页的时候，几个“如何处理意外事故”的大字映入眼帘。我用手指书，一行行往下找，终于找到了。老赫基默真是神人，料事如神。书上指示说：“如果吸入烟雾或煤气引发窒息，就取几粒亚麻籽放在外眼角处。”

我把《指南》塞回口袋，顺手抓住一个正准备从我身边跑过的小男孩。

“喂，小伙子，”我说着并递给他一些钱，“快，去药店买一块钱的亚麻籽。要快，另外的一块钱是你的小费。”我又冲着人群大声喊道，“我们一定要把桑普生太太救出来！”没等说完，我就已经脱掉了外衣和帽子。

几个消防队员和市民使劲拦住我，并且警告我，楼板就要坍塌了，进去一准没命。

“胡说！”我大声喊，“没有了眼睛，我的亚麻籽放哪儿呢？”我刚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始终没能笑出来。

我用各种办法试图挣脱他们的“捆绑”：消防队员的脸被我重重击了一拳，一个市民的小腿被我用脚狠狠地踹了两脚，一个还摔倒在地上了。瞅见有机会，我就忽地一下冲进了正在燃烧的楼房。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不幸葬身火海，我就通过信件的方式让世人知道，没有比待在燃烧的危房里更危险的场景了。我就像一只饭馆里将要被烤熟的烧鸡，四处乱撞。我被熏倒两次，幸亏消防队员的水龙头帮了忙。我冲到桑普生夫人的卧室，看见她已经被烟熏得没了知觉。我迅速用床单把她裹好，把她往肩上一扛，转身冲出火海。幸亏那楼板还算结实，否则我俩都得死在那里。

我扛着桑普生夫人，来到离楼房五十码远的草地上。一时间，夫人的二十二位仰慕者也都提着不同的盛水用具赶来了。这时，那个去买亚麻籽的小男孩回来了。

我把裹在桑普生夫人身上的床单揭开。她睁开了双眼，问道：“是你吗，普拉德先生？”

“嘘，现在先别说话，我要先给你上药。”

我用一只手的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脖子，把她的头缓缓扶起，然后用一只手撕开亚麻籽的纸袋，拿出几粒亚麻籽，慢慢地弯下腰，把它们放在她的眼角处。

此时，镇上的医生也赶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抓住桑普生太太的手腕，试了试脉，问我往眼睛塞的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

“是陈年球根牵牛和耶路撒冷橡树籽，我不是正式的医生，不过，我有医治的根据。”我让他们把我的外套拿来，告诉他们掏出我那本视若珍宝的《指南》。

“一百一十七页，有如何救治因吸入烟雾或煤气而引起窒息的人。书上说把亚麻籽放在外眼角上。我还不能弄明白亚麻籽的功效，是灭烟呢还是使胃神经恢复功能的，但赫基默这样说了，而且他最早指出这种方法的。如果你要一起诊治，当然没问题。”我给自己辩白说。

老医生戴上眼镜，借着消防队员提灯的光线读起来。

“唉，普拉德先生，当时你或许太着急了。救治窒息的病人，需要“尽快把病人移到新鲜空气中，并让病人平躺。”亚麻籽的作用在上一行，用以治疗“灰尘和脏东西眯眼的”。”

桑普生夫人插话了：“对于这次会诊，我也有要说的。这些亚麻籽给我的益处，比我之前用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她又把头倚在我的手臂上，说道，“在我的另一只眼睛里，也放一些吧，亲爱的桑德。”

接下来的故事估计大家能猜出个一二了。如果哪天你碰巧来到罗萨镇，你会看到一幢新盖的黄楼房里，普拉德夫人正在拾掇、装饰房间。这位夫人就是以前的桑普生夫人。当你进入楼内，在客厅中央的大理石桌子上，放着那本《赫基默必备知识指南》。它已经被用红色摩洛哥皮重新装帧过了，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在这里面查阅到任何有关人类幸福和智慧的东西。

擦亮自己的灯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不能单一地看待事情。不过我们先来看看问题的一个方面吧。我们常把商店里的售货女孩称为“商店女郎”。事实上这种人并不存在，存在的是她们赖以谋生的职业。但是为什么在这里她们的职业反而成了形容词呢？为什么不把生活在第五马路的姑娘们称为“结婚女郎”呢？

璐和楠茜从小就是一对闺中密友。她们在家乡吃不饱、穿不暖，于是一起来到大城市打工。璐二十岁，楠茜比她小一岁，今年刚满十九周岁。她俩都来自农村，朴实而漂亮，只是想来城市混口饭吃，根本没想过有一天登上大舞台当演员。

她们很快在大城市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工作，成为名副其实靠工资为生的工薪族，还好运气地找到了既便宜又能提供膳食的寄宿宿舍。在这里，她们依旧非常要好。

时间飞逝，一眨眼六个月过去了。

我还是先给你们介绍一下她们的人品和衣着吧。你在同她们握手的时候，不要使劲盯着她们的衣服看。因为她们和跑马场包厢里的漂亮女子一样，不喜欢男人死盯着她们看。

璐在一家手工洗衣店当熨烫工，拿的是计件工资。她穿了一件紫色的衣服，可明显很不合身。她帽子上插着的装饰羽毛也不合尺寸，比应有的长度足足长出了四英寸。唯一令她自豪的是她那双貂皮手套和围脖，两者加起的价值是二十五元，比将近换季时同样的毛皮制品贵出不少。换季时，商店橱窗里同样的毛皮制品的标价才七元九角八分。璐的脸粉嘟嘟的，一对水汪汪的蓝眼睛衬着俊俏的小脸，再合适不过了。不管什么时候，她浑身总是洋溢着明媚的青春气息。

楠茜在一家商店上班，我们暂管她叫商店女郎。她的头发蓬松地高高耸立着，前额总是留着一小撮笔直的刘海儿。她穿着廉价的花裙子，就像怒放的花瓣。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清冷季节，她没有钱去买一件像样的皮质大衣，但她那件绒面的短大衣，穿在她身上足以与一件名贵的波斯羔羊皮相媲美。她是一个实打实追求时尚的人，脸上和眼神里始终流露着商店女郎典型的某种神情。很明显，这种神情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她不满足现状，空叹青春易逝，并用忧郁的神情宣告，有朝一日必将报复。即使当她微笑的时候，这种可怕的神情依然存在。同样的神情可以在俄罗斯农民的眼睛里找到，也会在加百列吹响最后审判的号角时的脸上找到。男人看到这样的神情，本应该自惭不如，但他们仍然面带傻笑给她送上一束鲜花。

如果你想抬抬帽子离开，璐会笑容可掬地对你说“再见”，而楠茜会脸上浮现那种带着讽刺的甜蜜微笑，这种笑容就像一只白蛾扑过屋顶一样，迅速升上天空。

在街的拐角处，璐和楠茜正在一起等候着丹尼。丹尼是璐的男友。要问他是否忠实可靠？只能这么回答你：如果玛丽非要请十来个人去寻找她的小羔羊，那么丹尼一定位在其列。

“楠茜，你冷不冷？”璐关切地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真傻呀！在那家老店铺上班，周薪只有八块钱。你看我上周就挣了十八块五。当然，熨衣工不如站柜台卖花边绸缎那么风光，可能挣钱呀。我们这些熨衣工，一个人一周最少也能拿到十块以上。况且，我认为干我们这行没有什么不光彩的。”

楠茜翘了翘鼻子不服气地说道：“你挣你的十八块好了。我甘心一周只拿八块钱，睡走廊尽头的板隔卧室。不为别的，我就喜欢自己周围都是赏心悦目的物品和有钱的人。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运气有多好啦！一个曾经卖手套的姐妹嫁给了一个匹兹堡人，好像是炼钢的，还是经营钢铁的，身价有一百万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嫁给一个有钱人。我也不是自夸，你看看我的容貌长相，真的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要把握住。一个姑娘家成天待在洗衣店里，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我看不见得吧，丹尼，就是我在那儿认识的呀。”璐说着，脸上藏不住洋洋自得的表情，“那天，他来店里取周日穿的衬衫和领带，正好我在第一张熨衣台上熨衣服。第一张熨衣台是所有女工都向往的熨衣台。那天，艾拉.马基尼司生病了，老板让我顶了她的位置。丹尼说，第一眼他就注意到我的胳膊了，好圆润、好白皙呀。当时，我正好卷着袖子在干活。洗衣店，也会有上等人来的。他们很好辨认的，因为他们总是把衣服放在手提箱里，好像还是溜进来的。”

“你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璐？”楠茜又将话题转向了璐的衣服上，在她看来，这件衣服非常惹人厌烦。楠茜那双会说话的秀美眼睛藏在长长睫毛下面，脸上略带鄙视地说，“你太没有品位啦。”

“你说我这件衣服吗？”璐睁大眼睛，生气地说道，“这可是花了十六块才买下的。原来它的价钱是二十五块。一个女人送来熨洗，却再没来取。老板就把它卖给了我。你看，上面的手工刺绣，足足好几码长。咱们还是先说说你身上那件既素淡又难看的衣服吧。”

楠茜气平心静地说：“你可别小看这件衣服，我是仿照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的一件衣服的款式做成的。听店里的姑娘们说，费西尔夫人去年一年光在我们店里就花了一万二千块钱。我这件是我亲手缝制的，只花了一块五。站在十步以外，你一定分不出真假。”

“哦，那好吧，”璐友善地说，“如果你愿意饿着肚子装阔，那就随你好啦。我还是干好自己活，拿我应得的工资。当有能力的时候，给自己添置几件像样的衣服。”

她们俩正争论着，丹尼走了过来。他的活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沉着稳重，丝毫没有沾染上城市青年的浮躁和轻薄。他是一名电工，每周三十块钱。他用罗密欧般哀伤的眼神盯着璐，认为她那件刺绣衣服是一张任何苍蝇都愿意往上黏的蜘蛛网。

“我的朋友，丹尼先生，和楠茜小姐握个手吧。”璐介绍说。

“很高兴认识你，楠茜小姐，”丹尼说着伸出手，“璐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谢谢，”楠茜冷冰冰地回应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丹尼的手指，“我也听她说起你，有那么几次吧。”

璐咯咯笑了起来，忙打圆场道：“楠茜，这种握手的方式，你也是从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那儿学来的吧？”

“假如是的话，你就完全可以照搬了。”楠茜还是不冷不热。

“哦，我才不会去模仿她呢。对我来说，这种握手的方式太超前了，似乎故意抬高了手炫耀手上的钻戒。看来，只有等哪天我有了钻戒，才有资格去模仿。”

“你不如先学着，就有更多获得钻戒的机会了。”楠茜不客气地说道。

“哎，你们俩就别吵了，”丹尼微笑着说，“我有个不错的建议。既然我没有资格陪二位姑娘到蒂法尼珠宝商店去选珠宝，就让我请你们去看一场小型歌剧吧。我这儿有三张票。我们虽然没有机会和真正戴钻石戒指的人握手，去欣赏一下舞台上的钻石也不错呀！”

丹尼像一个忠实的侍从一样走在人行道的路缘处，他的旁边紧挨着是璐。因为璐感觉自己衣着亮丽，高傲得像只展翅的孔雀一样。楠茜挨着璐走在马路的最内侧，她生来有副好身段，穿着很朴素，加上最近模仿贵妇人的很多优雅动作，不看衣着打扮的话，举手投足简直就是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的翻版。

三个年轻人就这样，各怀各的美好希望出发了，他们要去享受属于他们自己的夜晚时光。

我想，很多人不会认为百货商店是一个教育培训机构。可对于楠茜来说，她服务的那家商店就像一个教育培训学校。她每天置身于散发高雅气息的精美商品中间，耳濡目染，或多或少地也沾染了这种气息。倘若你真的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你就会不自觉地体验到这种气息，不管这钱是你的还是从别人的腰包出的。

楠茜每天面对的顾客基本都是上流社会的女性，她们的服饰优美、举止优雅。楠茜认为，这些衣着、服饰、表情和举止都是她要努力学习的。她模仿那些贵妇人的任何动作：优雅的扬眉，轻盈的步伐，如何拎钱包，如何微笑，如何招呼朋友，如何与身份低的人谈话。即使是一个最简单的手势，她都要反复演练，一定让自己达到非常娴熟的地步。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是她最崇拜的偶像，夫人那美妙低沉的声音，像银铃儿一般清脆，像画眉鸣叫那般婉转而圆润。楠茜对这种声音着了迷，她每天回家后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最终学会了。对楠茜来说，如果想成为淑女，拥有优雅的动作，不亲身置于这种雍容华贵的上层社会，是不可能学到的。人们常说，一个好习惯比一个好原则要重要得多，而好风度又远远胜于好习惯。父母对一个人的教导很重要，但这些教导也许还不足以使你具有新英格兰人的良知。假使让你坐在一把笔直的靠背椅上，将“三棱柱和圣徒”念上四十遍，到最后恐怕连魔鬼看见你都闻风丧胆了。当楠茜用那种她练习了很久、并且完全熟练的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的语气说话时，那种“贵人众望所归”的兴奋感是不自觉从骨子里冒出来的。

对女人来说，百货商店这所大学还隐含着另外一种高深的学问。在这里，你经常会看到几个商店女郎挤在一起，在手镯叮叮铛当的协奏曲下，交头接耳地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你千万别小看她们的这种小型聚会，她们既不是在谈论某位女郎的发式，也不是在说某个女人的长相。那是一次重要的妇女大会，她们在商讨对付世界和男人的攻守战略。这样的集会当然不具备权威性，更比不上只有男人参加的议会，但可以堪比夏娃和她的大女儿的第一次会议。世界就是一个舞台，男人只是其中的看客，只知道往台上扔鲜花之类的东西捧捧场。女人则是所有小动物中最弱势的群体，她们像小鹿一样的优雅，却没有它的身手；像可爱的鸟儿般漂亮，却不能展翅飞翔；像蜜蜂一样可以采蜜，却不能……算了，这个比喻太不合适，应该是像蜜蜂一样可以采蜜，也许能够将某些人螫一下。这类会议，就像是重要的军事会议，她们互相馈赠秘密武器，交流自己从生活实战中创建和成熟的制敌方略。

“我对他高喊，”萨拉说，“太放肆了，你！你把我看成谁了，竟然放肆到对我这样说话？你猜猜，他会怎样回答我？”

这里，各色头发的女人凑在一块儿，黄褐色的、黑色的、亚麻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应有尽有。不用明确的答案，大家都猜出了，制敌方略已经了然在胸，供大家对付共同的敌人——男人。

对女人而言，懂得成功的防御，就意味着胜利。就是在这样的大学里，楠茜学会了防御技巧。

百货商店里的学问太多了，估计世界上没有任何大学能教会楠茜如此多的东西，满足她各方面的需求，让她完成一生的夙愿，能够抽中婚姻的头彩。

楠茜是幸运的，她在商店里的职业位置对她也很有利。她所在的柜台离音乐部很近，她有更多的机会欣赏到了一些一流的优秀音乐作品，并且已经烂熟于心，为她涉足上层社会、冒充具有音乐鉴赏能力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她还学会了简单地鉴赏艺术品、贵重衣料以及几乎所有体现女人涵养的装饰品的本事。

很快，店里的其他姐妹察觉了楠茜的野心。“你的百万富翁来了，楠茜。”只要看到一个像大款的男人向楠茜的柜台走去，姐妹们就这样打俏般招呼楠茜。很多陪着女人来购物又觉得等得无聊的男人，喜欢悄悄溜到手帕柜台旁，假装欣赏麻纱手帕，在楠茜面前炫耀风雅。确实，楠茜那种模仿的上流社会气质，以及天生秀丽的资质，对这样的男人很具吸引力。这些人中也许有那么几个是货真价实的富翁，估计多数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冒牌货。现在的楠茜可不一般，有自己辨别真伪的诀窍：手帕柜台的尽头有一扇窗户，下面的街上排着等候购物人的私家车，通过汽车的高档与否，楠茜来判断车主人的身份。

一次，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来到楠茜的柜台前，一下子要买四打手帕，俨然一副科夫图亚国王的派头。但是在买手帕的过程中，隔着柜台挑逗楠茜。楠茜一点反应也没有，公事公办。

当那人离开之后，店里的一位姐妹很奇怪地问楠茜：“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楠茜，你对那人怎么那么冷淡？看上去，他好像很有钱呀，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大款。”

“就他呀？算了吧！”楠茜用那种既冷漠又甜美的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式微笑回答道，“我看见他坐的车了，是一辆十二马力的汽车，为他开车的是一个爱尔兰司机！他买的手帕不怎么上档次，绸质面料的！他还得了手指炎。对不起，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店里有两位最能称得上“高雅”的女人：一个是领班，一个是出纳。她们结识了几个“比较阔气的”的所谓男朋友。这几个男朋友隔三差五地就会邀请她们一起聚餐。有一次，楠茜很幸运地也在被邀之列。这是一家非常高档和豪华的餐馆，如果想预订年夜饭必须提前一年。这次陪同的是两位很体面的男友：其中一位已完全谢顶，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发亮，我想是那种灯红酒绿的奢华生活，才使得他早早地秃顶了；另一位，年纪不大，但处世非常世故，从他的镶有钻石的袖扣，以及总是埋怨所有的酒都有软木塞的味道的派头，看出他很有钱，而且地位不一般。这个年轻人觉得楠茜有着平常女孩身上所不具备的美。本来商店女郎对他来说就有吸引力。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位姑娘除了身上有属于她那个阶层的朴实、纯真的美之外，浑身还透着上层社会的谈吐和优雅。他对楠茜着迷了。

第二天，这个年轻人来到商店，径直走到楠茜的柜台前，说要买一盒用土法漂白的抽丝花边爱尔兰亚麻手帕，谁知他瞅准了机会，郑重地向楠茜求婚。楠茜婉言谢绝了他的求婚。十英尺之外，她的一位棕褐色高卷式发型的姐妹目睹了这个感人的场面。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楠茜会一口拒绝。当求婚者闷闷不乐地离开商店之后，她狠狠地将楠茜数落了一通：

“你真是十足的傻瓜蛋！那小子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百万富翁，他的伯父就是老范.斯基特尔思。你看，他那么真心。你疯了，是不是，楠茜？”

楠茜很平静地说：“是吗？我拒绝他了，是吗？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什么百万富翁。他每年的花销只有两万块，为此，那晚吃饭的时候，那个谢顶的家伙还取笑他了呢。”

听楠茜这么说，那高卷式发型眯着眼睛凑到楠茜跟前，嘶哑着声音说：“那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一年两万块还嫌不够呀？难道你想做个摩门教徒，同时嫁给洛克菲勒、格拉德斯通.道威和西班牙国王吗？”

那双浅薄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楠茜，楠茜也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卡丽，”她给她解释说，“那天晚上，他睁着眼说瞎话为自己圆场，说他没有陪过任何一位姑娘去过剧院，结果被他的朋友当场戳穿了。我就是看不惯不诚实的人。说白了，我不喜欢他这样的人，就这么简单。我有我的考虑和择偶标准，我不想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必须找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行得正、坐得稳。没错，我是在为自己找一个终身可以依靠的人，他必须有事业心、有所作为，而不只是像个孩子的存钱罐那样叮铛哐啷作响。”

“我看你该去精神病院了！”那个卷发说着走开了。

楠茜继续靠着每星期八元的薪水生活，并培养着那些高尚的思想。她每天披星戴月地忙碌着，在啃干面包的日子下勒紧腰带，只为了能找到自己心仪的大“猎物”。她脸上总是含着那种迷人的微笑，宁静而又坚定、甜美而又让人退避三舍，那是专为男人而设的。商店就是她狩猎的猎场，好几次，看着像珍奇的大猎物就在眼前，正准备举枪射击的时候，她又放弃了，也许是出于猎人的本能吧。她仍然寻踪着。

洗衣店里，璐忙得不亦乐乎。她每星期的工资仍然是十八元五角，她从中取出六元用于支付自己的吃喝，剩下的钱基本都用在了穿上。与楠茜相比，在蒸汽弥漫的洗衣间里，她除了不停地工作和对晚间娱乐的期盼之外，几乎没有提高自己的鉴赏力和品位的机会。她不知熨烫过多少件华贵而漂亮的衣服，也一天比一天更加喜爱漂亮衣服了。

每天下班后，丹尼总是准时站在外面等她。不论她站在什么样的光亮的地方，丹尼总是她忠实的影子。

有时，丹尼也会瞥一眼璐款式不变、颜色却越来越刺眼的衣裳。他眼睛了充满坦诚与不安。不是他看不惯璐这些衣服，而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在街上招来了太多的回头率，这让他很不舒服。

璐还像往常一样对待楠茜，无论她和丹尼去哪里，都会叫上楠茜。对此，丹尼毫无怨言，慷慨地承担着这份额外开销。在这个绝配的三人组合中，璐显得色彩缤纷，楠茜有情调，丹尼是买单的。丹尼总是穿着现成的西服，但是整洁而笔挺。他也总是打着活领带，与西服搭配的相得益彰。他神态自若，一副诚实、善解人意的表情。有一种人，当他在你眼前时，你好像没有感觉他的存在，而一旦他离去，他的形象就会在你脑海中清晰起来，丹尼正是这类人。

相对于楠茜而言，这些娱乐方式与她的品味有些出入，还略带些苦涩。但是她还年轻，年轻人就要节省，不应该特别讲究吃，更何况是被人请客。

一次三人集会的时候，璐对楠茜说：“丹尼一直催着我结婚。可是，我为什么要马上结婚呢？我又不是那种依靠别人生活的人。现在，我多自由，自己挣钱自己花，而且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况且，我们结婚之后，他一定不会同意我继续工作的。还有你楠茜，为什么一定要待在那家老店呢？收入又低，搞得自己节衣缩食不说，还得算计着过日子。只要你愿意来我们这里工作，包在我身上。依我的主意，假如你多挣一些，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就没有那么足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多么心高气傲，璐。不过，我宁愿待在那里过简朴的生活。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那里充满了机会。更何况，我也不打算站一辈子柜台的。每天我都能接触到很多新的东西和事物，从早到晚，我面对的都是富有而且有品位的人。虽然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商店女郎，只有伺候这些达官贵人的机会，但我身边充满了机会。”

“你的百万富翁，到手了吗？”璐嘴角上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还没有遇见我特别中意的，我正在一一筛选呢。”

“上帝呀！你居然还去挑选人家！这种人会稍纵即逝的，楠茜。只要他们刚刚够格算得上大款就可以了，不要太挑剔了。不过，我想你是在开玩笑的，大款怎么可能轻易看上我们这种出身低微的打工妹呢。”

楠茜冷静而坚毅地说：“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小瞧了咱们，我们之中正是缺少教他们理财的女孩儿。”

璐笑了，解嘲到：“如果真有百万富翁跟我搭话，我准保手足无措。”

“这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百万富翁。他们与普通人不同，就是你必须对他们不能有丝毫的放松。璐，你上衣的红丝绸衬里与你的外套搭配太不合适了，颜色也忒艳了吧？”

璐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楠茜身上那件朴素的淡绿色外衣，说道：“噢，我没觉得怎么艳。但是，与你身上那件旧得似乎褪了色的外衣比起来，只是颜色对比有点儿过了。”

楠茜自豪地说：“千万别小瞧了我这件外衣，十足的范.奥尔丝丁娜.费西尔夫人式的，我是仿照夫人前两天穿的那件衣服缝制的，才花了我三块九毛八钱。她那件怎么算也得要一百多块吧。”

璐继续反驳楠茜：“好，就按你说的，但是这样的衣服怎么能钓到百万富翁。总之，我比你先嫁给百万富翁，这可能即将成为现实了。”

这两个朋友争来争去，也没有个结果，估计只有哲学家才能对她们的说法有个判断。高傲、有自尊的姑娘情愿站柜台、在写字间工作，勉强度日。而璐却不是，她追求短期收益，宁愿待在嘈杂烦闷、又劳累的洗衣间里高兴地熨烫衣服。她可以挣到让她过舒坦日子的薪水，因此衣着也会越来越贵了。后来，当璐再看到丹尼那身整洁、价钱平平的西服时，不免有些不耐烦。不管璐怎样，丹尼对她的忠实却是没有一丝松动。

至于楠茜，她的情况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本来那些为上流社会准备的丝绸、珠宝、花边、饰物、香水和音乐的东西也应有她一份，可是现在它们就在她身边但不属于她。假如有一天她真的拥有了这些东西，并且让她高兴的话，她也不愿像以扫那样出卖自己的权利，尽管她获得那碗红豆汤是那么的困难。

楠茜在属于她的环境中茁壮成长，虽然她吃的是粗茶淡饭，为一件自己心仪的衣服仔细筹划，但她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女人方面的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从习性和自己的择偶标准两方面着手研究作为她猎物的男人了。她坚信：终有一天，那只珍奇硕大的猎物会倒在她的枪下。所以，她把自己的那盏灯擦得雪亮，守候着属于自己的新郎。

可是不知为什么楠茜的价值标准开始转换了。有时，美元在她心目中变得模糊起来，好像变成“真理”、“尊敬”等字样，到后来是很清楚的“善良”二字。

楠茜的这种思想，与下面的情形很相似：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森林里，一个猎人正在跟踪一只驼鹿。不知不觉他来到一处幽静的小溪谷，那里树木像撑开的巨伞一般，互相掩映着，太阳在它们的缝隙中只漏下斑驳的碎片，一条小溪从脚下流过，发出潺潺的叮咚声，两岸是密密麻麻的绿色苔藓。

楠茜自己也对自己的这种感觉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当她看到那些身穿波斯羊皮的人时，就会问自己，他们能真正识别羊皮的价值吗？

一个星期四的傍晚，楠茜下班后直接穿过第六大街，向西准备去洗衣店找璐。因为他们三个约定一起去看音乐喜剧的。

当她到达洗衣店时，碰巧丹尼从里面走出来。他的神情古怪而紧张。

“我来这里，是为了打听她的消息。”丹尼沮丧着脸说。

“谁的消息？”楠茜奇怪地问道，“璐不在这儿了吗？”

“不在这里了，我还以为她告诉你了。从周一开始，我就没见过她了，她的住处，我也找过了，所有的东西也搬走了。听洗衣店的一个姐妹说，好像去欧洲了。”

“之后，谁也没有再见过她了吗？”楠茜追问。

丹尼咬紧牙关，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透着一股刚强之气。他瞅着楠茜，沙哑地说：“洗衣店的人说，昨天她坐汽车从这儿经过。大概和一个百万富翁在一起，也许就是你们一直挖空心思寻找的那种百万富翁吧。”

楠茜有点胆怯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表现得这么不自信。

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扯了扯丹尼的袖子，说：“丹尼，你不能这么说，好像是我和她串通好了耍你似的！”

“当然不是。”丹尼的语气缓和下来。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张戏票。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我这里有今晚的戏票，我邀请你……”

本来楠茜就非常欣赏有男子汉气概的人。于是爽快地答应道：“没问题，我和你一起去，丹尼。”

三个月后的一天黄昏，天色灰暗。楠茜沿着一座幽静的小公园的边道匆匆往家赶，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猛转身，原来是璐。两人相互热烈地拥抱起来，之后像两条蛇一样往后扬了扬头，准备随时进攻或者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千言万语一下子从她们口中全倒了出来。这时，楠茜才注意到璐已今非昔比，身上裹着裘皮大衣，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她的那身衣服一看就知道只有手艺精湛的大师才能有的杰作。

“你这个小傻瓜！”璐亲昵地问，“你是不是还在那家老店打工，你看你身上还是那件旧衣服。你想捕获的那只大猎物到手了吗？怎么样，还是两手空空吧？”

璐仔细打量着楠茜。楠茜身上有一种满足的幸福感，那是光用金钱买不到的。这种幸福感和满足感使她那双宝石般透明的眼睛更加明亮动人，那张红润的笑脸更加娇艳美丽。

“没错，我还在那家店里。不过，下个星期我就要辞职了。我已经捕获了我想要的猎物，而且是世界上最珍奇的、独一无二的。我想你不会介意的，是吧？我答应嫁给丹尼了，对，是和丹尼，现在丹尼属于我！哎哟，你怎么了，璐！”

公园拐角处，一位面目俊俏，新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巡警缓步走过来。因为他听见好像有人在吵架。这时，他看见一个身披昂贵裘皮大衣、浑身珠光宝气的女子，正趴在公园的铁栅栏上哭着，似乎无比的伤心。她的旁边，一个穿着简朴、身材优美的女郎正在安慰她。这个新警察装出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走开了。他知道，尽管他查夜的时候，能够把警棍抡得响声震天，但是这类情况，就他的职权范围是解决不了的。

“真凶”

窗边的摇椅上，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坐在上面，那人看上去很邋遢，连胡子都没有刮。他悠然地吸着烟斗，任那缭绕的灰蓝色烟雾在他头顶盘旋，他脚上穿着一双褪了色的蓝色拖鞋。他非常喜欢读报，却有个特点，先是通读一遍文章的大标题，然后才开始阅读文章的真正内容。

隔壁的厨房里，一个女人正在做晚饭。香喷喷的腊肉味和滚开的咖啡发出的香味，霎时充满了整个房间，冲淡了那股刺鼻的烟味。

屋外就是一条大街，在城东再普通不过了，那里拥挤不堪，人来人往，尤其是傍晚时分，就更显得拥挤了。一大群孩子在街上玩耍，有的跳，有的跑，玩游戏的玩游戏，捉迷藏的捉迷藏。从他们身上的衣服，可以判断出家境如何。穿得破烂的，一般家庭条件很差；身上干干净净的，一般还会在白衣裳上配些装饰品，表明家境还不错。这些孩子性格也各不相同，有的胆大，比较放肆，像野马一般；有的生来就秀气，胆子也不大；有的教养很差，满口粗话，十足的小痞子；有的刚开始加入的时候，扬言有些害怕，但很快就成其中的一份子了。孩子们在这里玩儿非常不合适，仿佛在一座充满罪恶的宫殿走廊上玩耍。在他们的头顶，一只大鸟始终盘旋着。有的人爱开玩笑，说它是一只鹤，而克里斯蒂克大街的人有不少是鸟类行家，他们都说那是只兀鹰。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走到窗前，怯生生地对看报的红发男人说：“爸爸，如果你感觉不太累的话，我们下盘棋好吗？”

没刮胡子的红发男人皱皱眉头，回答道：“下棋？不行。我累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回家了，想好好休息一下。你自己不会到街上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吗？”烧饭女人站在门口，搭腔道：“约翰，丽基可不能到街上去玩，学坏了怎么办？她一整天都闷在家里。现在你回来了，就陪她解解闷吧。”

“想玩，就到街上去，不要缠我。”红头发邋遢男人不耐烦地说。

“来呀，”吉德.马拉里说，“我出五十，你们每个人出二十五元，看我敢不敢带安妮去跳舞。来，都把钱放在这儿。”

吉德.马拉里显然已经着急了，他的黑眼睛好像要冒火似的，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抽出五张十元的，啪的一声扔在了柜台上。三四个年轻人迟疑了一会，也跟着他出了赌注。当过赌金保管员的店老板吉德.马拉里，拿起钱，仔细地用纸包好，并在上面写上了几个字，然后小心地塞进钱箱的某个角落里。

“哼，这一会儿定让你血本无归！”其中一个参赌的年轻人似乎信心十足。

“那咱们就走着瞧。”吉德回敬道，“迈克，来，给大家满上杯子。”

酒杯加满后，吉德的伙伴，也是他的顾问兼高参伯克拉了拉吉德，让他到酒店角落的擦皮鞋人托尼的摊边上共商大计。要知道，这个地方可不简单，午夜社交会里的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要在这里商定和解决。这是托尼今天第五次给酒店老板的浅褐色牛皮鞋擦油了，伯克等这项工作完成之后，规劝他的老板说：

“吉德，与那金发小妞断绝来往吧，要不然，我担心真的会出事。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小妞晾在一边呢？丽基对你真是死心塌地的，我看这辈子你都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了。与安妮比，丽基要好不知多少万倍呢。”

“我与安妮只是玩玩而已！”吉德将烟灰一弹，闪亮的鞋尖上又多了一个污点，他在托尼的肩上蹭了蹭，“我这么做只是想给丽基点颜色看看。她自以为是，以为除了她，我不敢碰别的姑娘，我就要玩给她看看。丽基各方面都还不错，但是，近来她很喜欢喝酒，满嘴的粗话，有失大姑娘的本分。”

“你们已经订婚了吗？”伯克问。

“是的。也许明年就会结婚吧。”

伯克说：“我记得，是你让她喝了第一杯啤酒。两年前，每天晚饭后，她就光着脚偷偷跑到克里斯蒂街口与你幽会。那时候她可真是胆小，还没开口说话，脸就先红了。”

“你不知道，现在的她不一样了，还会对我发火呢。”吉德说，“太爱吃醋，真让人心烦。我要通过跟安妮跳舞让她变得清醒些。”

“那你好自为之，一定不要燃火烧身。”伯克最后提醒道：“如果是我，既跟丽基谈恋爱，又偷偷带着个叫安妮的姑娘去跳舞，那我得小心了，千万别让人把我这身臭皮囊剥下来。”

丽基像那只兀鹰一样在那条街上徘徊着，每一个过路的人都不能逃脱她那双黑色敏锐的眼睛。她嘴里过一会儿就会哼两句别人听不懂的歌，牙缝里还会蹦出一两句只属于城东人的话语。

丽基上身穿着一件棕粉相间的格子衣服，下身是一条墨绿色丝绸裙。她的衣服衬着她的婀娜身材，合身而且时尚。手上戴着一枚镶了颗大假红宝石的戒指，脖子上挂着一根带坠儿的银项链，只是那吊坠太长，几乎要碰着膝盖了。她的鞋跟已经变形，鞋面也不完整了，而且很久没有擦油。她戴的帽子特别大，几乎找不着脸。

她直接走到一家咖啡馆的雅座旁，然后优雅地按响电铃，装着一副贵妇人的派头。一位服务员走到她身边，毕恭毕敬地问她需要点什么。丽基一扭身，摊平自己的丝绸裙，吩咐道：“汤姆，一杯威士忌。”她认为在这里一定要摆够架子，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享受到一丁点的女权。再对比一下，那些地位不如她的姐妹们吧，她们只敢低声说：“詹姆斯，给我来杯香槟。”

服务员应道：“是，丽基小姐，你还需要点什么？”

“再来一杯矿泉水。汤姆，今天吉德来过吗？”

“哦，没有，我今天还没看见他，丽基小姐。”

丽基后面加上小姐，是吉德特别交代过的。他说，丽基是他的未婚妻，大家都要尊重她。

“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丽基喝了几口矿泉水说，“我听人说，他要给我下马威，要带安妮.卡尔森去跳舞。去他的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汤姆，我们订婚已经两年了，你是知道的。看看这戒指，他竟然说花了五百块。就让他带那小妞疯去吧。你猜我会怎么着？我跟她没完！再来一杯威士忌，汤姆。”

“丽基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服务员低声劝道，“吉德.马拉里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会抛下你这么好的人，去找别人的。你还需要矿泉水吗？”

两杯威士忌下肚，丽基的火气消了不少，“两年多了，我不好好待在家里，每天晚上跑到街上去玩。之前很长的时间内，我是足不出户的，只是坐在家门前看灯。一天晚上，吉德从我身边走过，死死地盯着我看，我当时就被无形的魔力吸引住了。是他让我喝了第一杯酒，回到家我哭了一整夜，为此还挨了一顿打。汤姆，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安妮.卡尔森？如果不是因为错把双氧水当成氯仿的话，她的小命早就没了。哼，要是找到吉德，一定不叫他好过。如果吉德来，你告诉他，叫他小心他的狗命。哼，咱们走着瞧。再来一杯威士忌，汤姆。”

当丽基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的步子明显有些歪斜，不过眼睛还不迷糊，四处张望着寻找吉德。一个留着一头长发的女孩子坐在一座砖房门口，她想解开手中的一团乱绳。丽基的脸红红的，她朝着孩子咧嘴一笑，坐到了孩子身边，眼神也恢复了正常。

她把绿色裙子踩在旧鞋下，然后对那孩子说：“我来教你。”

不知不觉，午夜社交会开始了，那里的灯亮起来，舞会即将开幕。这种舞会每两月才会举行一次，所以参加者个个经过了精心打扮，兴高采烈的。

九点的时候，组织者吉德.马拉里挽着一位金发姑娘步入舞池。她很漂亮，轻言细语，像莱茵河里引诱水手触礁的女妖。刚被吉德带进舞场的时候，她还有些害羞，但看得出来很开心。

两人刚转到舞池的中央，一件祸事从天而降。

突然一个穿着绿色绸裙的女孩冲了出来，大家一看就知道是丽基。她的黑眼睛露着凶光，骂骂咧咧的，什么难听话都扔了出来，完全不顾自己还是一个姑娘家。午夜聚会乱成一团麻。这时，丽基做了她对服务员汤姆扬言要做的，一把刀捅了过去。

丽基像箭一样冲出大厅，来到街上。

随后，一片追捕凶手的喊叫声响彻天空。发生的事情是这座大城市的最大羞耻，是堕落和变态的象征。对一个大城市来说，这种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秽，又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它像发烂的坏疽一样污损着大城市的每个角落。而且还会载入史册，口口相传。这座大城市，不但文化发达，而且最讲究公民权，所以叫喊逮捕凶手的声音也最大。

不同身份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追捕，有父亲，有母亲，有情人，有女佣，到处是喊叫声，人们喊着一定不能放过凶手。这架势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坏蛋战战兢兢，打消了出来干坏事的念头。

丽基已经彻底绝望了，只求一死了之。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冲上河堤，喘了口气，纵身跳进依斯特河，很快沉到了泥里。五分钟后，一切都结束了。

有时人会做一些不可思议的梦。诗人们称它们为幻境。就由我的梦来续写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吧。

我来到另一个世界，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到那里的。或许从九马路骑马或乘车来的，或许吃了某种神奇的药品移魂到那里的，或许抓了哪个神人的鼻子来的，或许做了什么亏心事吧。不管怎么着，我去了。我看见一大群人在外面等着审判庭传唤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天使从门里出来，然后再带一个人进去。

我正在为自己在人世间所犯的罪孽找理由，找什么呢？对，就说自己是新泽西人，这样与记录的地点就不相符了，也就能证实自己是清白的了。我正寻思着这种说法有没有用呢，警长天使出来喊道：“99852743号。”

一个穿便衣的传教士走了过来，拨开我们这些幽灵，和人世间似的警察一样，抓住一个幽灵把她带走。

啊，丽基！

警察天使把她带进门去。我悄悄问那传教士，她犯了什么案。

“她涉及一件谋杀案！”传教士一边说着，一边指尖对指尖，“这姑娘太任性了。我是牧师琼斯，职权范围就是专管人间的事物。她先是杀了未婚夫，然后投河自尽。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我给法庭的报告，记录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法庭宣判，罪犯处以死刑。上帝真是英明。”

警察天使又出来了。

牧师琼斯却含着眼泪说：“这姑娘也真是可怜。这是我所经手的最可悲的案件之一了。毋庸置疑她要被……”

“她被无罪释放了！”警察天使说，“你听好了，琼斯。以后得给你找个另外的差事！让你到南太平洋的岛上去锻炼一番，怎么样？以后，别再乱抓人了，否则，你的职位不保，听见没有？本案的真凶另有其人，就是那个没刮胡子的红头发男人，他只图自己清闲，任由子女到处乱跑，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去把他抓来。”

你看，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呢？

骗子的良心

某一天，杰夫.彼德斯给我讲了他们做的那些事：

“埃迪.塔柯不按行内规矩办事，我对他很失望，但也没什么办法。要知道，干诈骗这一行也要讲行业道德的。

“埃迪的鬼点子是很多，多得让人摸不着北。他捞钱的手段很恶劣，使的尽是歪门邪道，即使大百科全书都难找到，只要能弄到钱，他什么都敢干。

“我比他有道德，拿人家钱财的同时会补偿受害者一点损失，比如给他们塞点镀金首饰、花粉、止痛膏、几张能换钱的证券、或者油污清洁剂什么的。那些住在新英格兰地区的人生来就怕警察，我估计我的先人有那里人的血统，所以我也延续了他们的畏惧心理。我猜测，埃迪的家族可能就没有这么悠久，最长也不过有一家公司的历史那么长。

“有一年的夏季，我们在西部的俄亥俄河谷一带谋生，倒卖一些简单的生活必需品，什么家用相册、头痛清醒剂、蟑螂药等。埃迪的鬼主意又上来了，他说他有一个很好的赚钱门道，但是风险也很大，还有可能会惹上官司。

“他很郑重其事地说：“杰夫，我一直在琢磨，我们现在总是在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中间转悠，是不是显得咱们太没出息了。更何况，这些乡下佬的油水不多，还伤脑筋。你看那些高档住宅里的油水大着呢，要不咱们大干一场，怎么样？”

“我说：“你的想法很好，以我们俩的交情，你最了解我了，我做事是最讲究原则的，不做不公平的买卖，不触犯法律的底线，我们现在做的买卖就是最好的例证。拿了人家的钱，就会回报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哪怕分文不值，但必须实实在在地存在。如果不用东西来转移别人的眼球，就很危险了。但是，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好的生财之道，也可以拿出来共同讨论一番。我也不希望一直就这么干下去，能多赚点钱当然好了。”

“埃迪说：“我看好了一群人，他们可以迅速地为咱们积累财富。捕获他们也很容易，比狩猎容易多了，狩猎还得带猎狗和猎枪。我们什么也不用带。他们就是百万富翁。”

“难道你想去纽约吗？”

“埃迪说：“不，我们去匹兹堡。那些百万富翁的蹲聚点并不在纽约而在匹兹堡。他们其实不喜欢纽约，是业务的需要才让他们非去不可的。匹兹堡的百万富翁到纽约，那是迫不得已。在纽约，他们就像一只苍蝇飞进了一杯滚烫的咖啡，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它还能活多久，却连咖啡是什么味也没闻到。纽约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而且还很势利，那些富翁把成堆的钞票扔在那里，人们还认为他们是大笨蛋。的确，匹兹堡的百万富翁不适合纽约的节奏，尽花冤枉钱。我知道一个匹兹堡富翁，身价怎么说也有一千五百万，谁知到了纽约不到十天，这笔开销账是史无前例的：

来回火车票二千一百元，从宾馆到办事地点的车马费二百元，每天的住宿费五千元，其他生活和交际费五十七万五千元，总计五十八万二千三百元。“纽约是个烧钱的地方。在那里，即使你花再多的钱也枉然。就像到某个餐馆，领班的一看到你掏出了很多的钱，最多领着其他服务员不紧不慢地招呼你。匹兹堡人如果想花钱买高兴，绝对不会去纽约，他们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在匹兹堡，我们才能找到他们。”

“我和埃迪把那些没有卖完的相册、止痛药等暂时存放到朋友家里，然后出发去匹兹堡寻财了。埃迪没有给我说到了那里打算干什么，是招摇撞骗还是直接抢劫。但看到他信心十足的样子，我也没有多问。我知道，干坏事他最在行了，不用担心。

“埃迪了解我的心性，我胆小怕事，老实巴交，所以出发前他答应我，无论干什么，赚钱了大家分，犯事了，他一人扛着。他还答应我，只有钱到手，就会赠给人一点或看得见，或摸得着，或吃得到，或闻得出的东西。听他这么说，我放心多了，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出发了。

“我们俩来到一条叫斯密斯菲尔德的街上，这条路是用煤渣铺成的，看起来烟蒙蒙的，一点也不提神。我们在街上到处转悠，我问埃迪：“结识那些煤炭大王和钢铁巨头的办法，你想好没有？你知道，我不是那种瞧见别人金银珠宝就眼红的人，但是要想混进那些上流社会人中间，还是很困难的。”

“埃迪胸有成竹地说：“如果真的遇见了什么难处，就是因为我们的气质和修养太高了。这里的百方富翁非常平易近人，朴实而单纯，没有什么架子。但他们一般性格比较粗鲁，说好听点是性格直爽，其实是没有礼貌，不懂规矩。他们的出身都不怎么高贵，修养也不高。这么比喻吧，即使匹兹堡的天空变得明朗了，他们仍然会默默无闻。只要我们不拿架子，不摆什么派头，不故意远离他们，还时不时给他们点惊奇，比如时不时谈论一下钢材进口税之类的话题，进入他们的社交圈，并不难。”

“就这样，我们按照预定计划四下里转悠着，用三四天的时间摸摸门路，也见过几个百万富翁。

“我们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富翁会经常把车停在我们住的饭店门前。因为他让人把一夸脱的香槟直接递给他，一伸脖子一饮而尽。从他喝香槟的姿势和量，我们判断他之前可能是个吹玻璃瓶的工人。

“一天，埃迪下午没有回来吃饭，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见到他的人影。

“他向我报告他的战果，他说：“杰夫，成功地搭上了一个。资产一千二百万，经营范围的涵盖面大，有油田、轧钢厂、房地产、天然气井。这人的人品也不错，一点架子也没有。他是近五年时间赚了些钱，文化修养方面比较欠缺。他希望我能在文学、艺术、服饰打扮等方面多给他些指点。

“我见到他时他正高兴。因为他打赌赢了钢铁公司一位老兄一千元，当天阿乐格尼轧钢厂死了四个人，全被他预言到了。在场的人拥上来让他请客。他很欣赏我，并邀我一起吃了晚饭，丰富极了，是在宝石巷一家店吃的，有蛤蜊、三鲜汤、油炸水果饼，莫赛尔的葡萄酒。

“吃完饭，我们又一起去参观了他在自由路的公寓。很大，有十间房，外面是游泳池，底层是鱼市。他告诉我说，光置办家具就花了一万八，我绝对相信。有一间房是专门存名画的，那些画价值四万；还有一间是古董间，那些古董值两万块。这人姓思柯德，四十五岁开外，现在正在学习弹钢琴。哦，你不知道，他的油井每天出油一万五千桶呢。”

“我说：“认识这样的人，算你的运气好。但是有什么用呢？那些名画和古董与我们一点关联也没有；油井出油再多，我们能灌上一桶吗？”

“埃迪坐到床上想了一会儿，说：“别急，会有办法的。他收藏那些名画和古董，却不会欣赏。从他带我看艺术品时，那脸兴奋劲儿看出他不懂，像一个炼焦工人一样打开了炉门，只知道把煤装进去。他说，如果那几笔大生意做成了，摩根家族的珍藏和缅因州奥古斯塔的珠宝与他的相比，只是虾米一样。接着，我见到了一件小雕刻品，绝对的世间珍品。据他说，这玩意儿有近两千年的历史。那是一块象牙制品，呈莲花状，绝对的精雕细琢，莲花当中站着一个美女。他的清单上记载：公元前后，一位埃及姓哈弗拉的雕刻家奉送给拉姆泽斯二世的礼品，当时雕了一对，另一件已不知去向，只留下这么一件，花了思柯德两千块。”

“我打断埃迪的话，说：“你扯这些事还是没有什么用呀。我们来这个地方的目的你难道忘了，我们要给他们上课，不是来鉴赏艺术品的。”

“埃迪不慌不忙，说：“机会，总会有的。”

“第二天，埃迪早早就出门了，直到中午才回来。他把我叫到房间，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鹅蛋大小的包裹。他慢慢把它打开来，一个与他昨天描述的一样的象牙雕出现在我们面前。

“埃迪说：“我在一家当铺找见了这件东西，当时它压在一堆破烂刀剑下面。当铺老板说这是一个死当，很多年前一个河下游的外国人存的，忘记是什么人了。我出价两元，但是让老板看出我是急于想买下，所以他要价三十五块，不出这个价不卖。最后我以二十五块把它搞到了手。”

“杰夫，你看这东西与思柯德的象牙雕是不是一对，简直一模一样。我想他肯定会出二千。谁能断定这两件东西的真伪？”

“我说：“好是好！可是我们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上钩呢？”

原来埃迪早已安排好了。

“我戴上蓝眼镜，穿上黑礼服，蓬松着头发，以皮克曼教授的名义住进了另一家饭店。登记完之后，我就发电报给思柯德，说我手上有一件非常珍贵的艺术品。不出所料，他一小时不到就赶到了我住的饭店。只见他长相虽不怎么样，声音却不小，浑身一股康涅狄克州的雪茄味。

“一进门，他就大声喊道：“你好，教授先生！生意不错吧？”

我揉揉乱蓬蓬的头发，透过蓝色眼镜片审视着这位古董收藏家。

“请问来者是科尼利厄斯.蒂.思柯德先生吗？是从宾夕法尼亚州的匹兹堡来的，对吗？”我装腔作势地问道。

“对极了。咱们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我故弄玄虚，说：“我的时间有限，更何况喝酒伤身体。我来自纽约，涉及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我听说，你有一件埃及象牙雕，是拉姆泽斯二世时期的作品，雕的是朵莲花，中间托着伊西斯皇后的头像，对吧。本来这件作品是一对的，可惜它们分开并失散了多年。最近，我在家——不，一家维也纳没名气的博物馆买下了其中之一。你手上那件，开个价吧。”

“思柯德洪亮着声音说：“太不可思议了，教授？另一件你找到了？我科尼利厄斯.思柯德的收藏品是不会卖的。教授，你手上真有另一件？”

“我把那东西拿给思柯德，他仔细研究了半天。

“他说：“没错，与我的那件一模一样。教授，这样吧，我的是不会卖的，你就把你的卖给我吧，两千五，怎么样？”

“我深思了一会儿，回答说：“既然你不肯卖你的，为了让它们重新配对，我就做个好人卖给你吧。我这人说话绝不反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成交了。但是我今晚就得赶回纽约，明天有场水族馆讲座。现在就得交易”

“思柯德迅速开了张支票，并在饭店兑换成现金。他心满意足地拿着古董走了，我按原计划返回饭店与埃迪碰头。

“当我回到饭店，我看见埃迪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还不时看看表。

“见到我，他急切地问：“成功了吗？”

“我说：“两千五，还是现金。”

“埃迪说：“好，赶快收拾行李，巴尔迪莫至俄亥俄的火车再有十一分钟就要开了。”

“我说：“不着急，我们做的是正当买卖。就算是赝品，一时半会儿，他也发现不了。看他的样子，好像很有把握。”

“埃迪说：“当然是真货了。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昨天，他带我参观古董间，我趁他出去的那会儿，顺手装了进去。你现在该提行李赶火车了吧？”

“我有点生气，问道：“你不是说是从当铺里……”

“埃迪说：“还不是为了让你的良心好过点。别说了，赶紧走吧！””

山外有山

在普洛文萨饭店的一个角落里，我和杰夫.彼德斯一起吃意大利面，他一边吃一边向我传授三种不同类型的财路。

每到冬天，杰夫准会到纽约去吃面条。他穿着厚厚的栗鼠皮大衣站在依斯特河边看人们从船上卸货，然后把一大批芝加哥成衣存放到富尔顿街的店里。而其他三个季节，他就把活动范围转到纽约以西，一般从斯波坎到坦帕。他为自己从事这样的行当而自豪，还用一种独特的伦理哲学加以修饰和美化。其实他干的那行是古已有之的行业：就是不用本金的无限贸易公司，专收那些不安分又没头脑的同胞们的金钱。

杰夫每年都会到纽约这个高楼大厦耸立的现代化大城市度假，清闲下来的时候还会吹嘘一下他的种种业绩，就像一些男孩子喜欢夕阳西下的时候坐到树林里吹口哨一样。每年，我会在日历上标记出他来的日期，并提前在普洛文萨饭店预订一个靠边的安静角落。这年，我订的这张小桌子旁边有一棵漂亮的橡胶树，一边的墙上还挂了一幅带画框的画，画上是一座宫殿。

杰夫义正辞严地说：“有两条财路是法律应该取缔的：一条就是华尔街的股票投机，二是盗窃。”

“取缔任何一种，都会得到很多人的赞成。”我笑着回答。

“盗窃也应在列。”杰夫说。突然听他这样说，我知道自己刚才笑的不对了。

“大约两三个月前，我有机会结识了两个重要人物，”杰夫说，“这两个人是刚才我说的两个行业的代表。他们分别是盗窃协会的会员和金融界的拿破仑。”

“太巧了。我对你说过，”我打着哈欠说，“一个星期前，我在拉马斯波河边一枪同时打着了一只鸭子和一只松鼠，记得吧？”

我对杰夫太了解，知道怎样打开他的话匣子。

“你先听我说。这两条寄生虫的心太黑了，简直是墨水染过的。他们想办法弄脏公德的泉水，让整个社会不正常地运转着。”杰夫义愤填膺地说，俨然要揭发一个个罪恶。“刚才我说，三个月前，我认识了两个坏人。人生在世，只有两种情况下，他会不得已结交坏人，一种就是穷得叮铛响的时候，另一种就是突然发大财的时候。

最合法的买卖也有不走运的时候。在阿肯色州，我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迷路了，结果又一次进了叫皮文镇的地方。时间大概是去年春天吧，在皮文镇，我让那些人吃尽了苦头，因此与他们结下了不解之仇。我在那里卖了六百块的果树苗，有李树、樱桃树、桃树、梨树。皮文人每天睁大眼扫射着路过那里的每一个人，希望我有一天再次经过那里。我驾着马车行驶在大街上，当我和白马比尔来到水晶宫药店门口时，才发现我们落入了埋伏圈。

皮文镇的人意外抓获了我，当然高兴了。他们牢牢抓着比尔的缰绳，说正等着跟我算账呢。他们说去年我卖给他们的树苗是水货，个个都说上了当。一个领头的人把马绳穿进我背心的袖管里，让我去看那些树苗。

他们的果树长成了和标签上不一样的品种，大部分变成了柿子树和山茱萸，偶尔也能碰上一两株黑皮橡树和白杨树。唯一能够让人看到希望的是一棵山茱萸，树上有个黄蜂窝，还挂了件女人的紧身旧背心。

他们拽着我走遍了全镇，最后来到镇边上，说用我的表和钱做抵押，还要扣下比尔和马车。他们说，非要等那株山茱萸长出六月里的大桃子，才归还我的东西。然后，他们抽出挽绳，叫我朝着落基山方向滚蛋。于是，我像刘易斯和克拉克那样，朝着那片河流湍急、树木茂密的地方跑去。

当我停下来，静了静心、定了定神后，发现自己到了圣菲铁路旁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皮文人把我口袋的所有东西都搜刮走了，唯独给我留下一团能够吃的烟草。看来他们不想要我的命。有了烟草，我的性命就保住了。我坐到铁路边的一堆枕木上嚼着烟草，好让自己的大脑再清醒些。

这时，一列货运快车从远处呼哧而来，快进小镇的时候，火车减慢了速度。突然一个黑东西从车上掉了下来，滚出二十多码远，还掀起一团灰尘。我定眼一看，原来是个人。那人站起身后，一边吐着煤粉，一边骂骂咧咧。他是个年轻人，脸宽，衣着还挺讲究，不像是偷搭快车的，好像还是能买得起卧铺的人。他浑身黑乎乎的，和扫烟囱的没有两样，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从车上掉下来的？”我问。

“当然不是，”他说，“我是自己跳下来的。成功了。这是哪里？””

“我还没看过地图，五分钟前到的。”我说，“你摔得厉害吗？””

“这地可真硬，摔得不轻，”他甩了甩一只手臂，说，“我觉得我这肩——行，没什么问题。””

“他弯下腰拍去身上的灰土，却从口袋里掉出一根九寸长、撬门用的钢撬。他赶忙收好，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朋友，我们见过面的。去年夏天，密苏里州南部，你在那里卖一种彩色沙子，说可以防止油灯发生爆炸，价钱是五毛钱一小勺。”

“油是不会爆炸，只有气体才会爆炸。”我说，仍然与他握了手。

“我叫比尔.巴希特。算你运气，告诉你吧，我是密西西比河最高明的贼，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对我说，“我也不是自夸，而是处于职业自豪感罢了。”

“就在铁路的枕木上，我和这位比尔.巴希特各自吹起了牛，犹如两个志同道合的艺术大师。他也和我一样，穷得叮铛响，两人更是相见恨晚。他说，在小石城，一个女佣告发了他，所以不得已扒货车逃跑了。要不然，像他那样的贼，还用这么狼狈？

“我有一个绝招，如果手上紧了，想搞点零花钱时，就向那些姑娘们献殷勤。”比尔.巴希特说，“她们很容易动情的，只要她们上当，就能很快得手。那些有钱人雇用漂亮的女佣人，那真是他们自找麻烦，金银如何丢的都不知道。当我坐在馆子里享用美餐的同时，警察还斩钉截铁地说是出了内贼，因为女主人有个穷鬼侄儿。我先用情打动女佣，让她们把我领进门。只要进了门，里面的锁便不在话下了。

“谁知道常胜将军却败在了小石城的一个娘儿们手里。我正带着一个姑娘乘电车，被她逮了个正着。我不知道她已经告发了我，那天晚上我去找她。谁知本来应为我开着的门却紧锁着。虽然我有楼上房间的钥匙，有什么用呢。她不但反锁上了门，还出卖了我。”

“进不去大门，于是比尔就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去撬锁，那姑娘大喊抓贼。比尔只好逃窜到车站，他没带钱，上不了客车，只好上了一列正出站的货车。

“两个人互相倾诉完后，比尔说：“我现在好饿呀。我通过经验判断，这个小镇都没有安装弹簧锁。我们来点不伤大雅的小动作，弄几个零花钱买点吃的怎样？我估摸，你也不会带什么生发水、镀金表链之类的假货去诓骗那些想占便宜的吝啬鬼吧？”

“我说，“没有。我的手提包被皮文镇的人扣下了作抵押，里面放着巴达哥尼亚钻石耳坠和装饰针。哎，如果黑橡皮树不长出黄桃，或者日本李子，我就别想把它取回来。除非卢瑟.伯班克这样的园艺大师愿意帮忙，否则没希望了。”

“没关系，还有我这个好把式呢。”巴希特说，“也许天黑以后，我能用那位太太借给我的发针挑开农牧渔业银行的大门。”

“我们正计划着，一列客车驶进了旁边的小站。从月台边上走下一个戴高礼帽的人，他个子不高而且还比较胖，脸上不合时宜地嵌着一个大鼻子和一双小眼睛。他衣着很讲究，提着一个手提包，小心翼翼的，估计是鸡蛋或者股票之类的东西。他快步从我们身边走过，沿着铁路继续向前，那小镇仿佛不存在一样。

“跟我来！”比尔.巴希特说着，就追那人去了。

“去哪里？”我问。

“哎呀，难道你忘了你已经一无所有？”比尔着急地说：“财神爷，难道你没有看见？他就是咱们的大救星，你知道吗？看来你的聪明徒有虚名呀？”

“在树林边，我们赶上了那人，这时太阳已经落山。这地方很偏僻，是下手的好地方。比尔从那人头上取下帽子，在衣袖上掸掸灰，又替那人戴上。

“先生，你想干什么？”那人问。

“过去我也戴过这种帽子，”比尔说，“太让人不自在了。不过现在没有了，想戴了，所以想借用你的。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打交道，还是先搜一下你的口袋比较好。”

“比尔.巴希特上上下下把那人的口袋摸了遍，一无所获，于是鄙夷地说：“你连块儿表也不戴，太丢人了？十足的空心石膏像！你穿得人模人样，口袋里却什么也不装。你没有车钱怎么坐车呢？”

“那人说他没有钱。巴希特夺过那人的手提袋，把它打开，除了衣领、袜子和剪下的半张旧报纸，什么都没有了。比尔看过剪报便向那人伸出了手。

“朋友，请接受我深深的歉意。”他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窃贼比尔.巴希特。彼德斯先生，这是大名鼎鼎的艾尔弗雷德.伊.利克斯先生。来，握个手吧。”比尔说，“利克斯先生，彼德斯先生的做事风格和你我是不同的，他每次挣钱的时候还要付出本钱。利克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和彼德斯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敛财人员大会，现在撬门的、坑蒙拐骗的、投机倒把的全到齐了。彼德斯先生，你还没有见识过利克斯先生的本领吧。”

“比尔.巴希特把那张剪报递给我，报纸上清晰地印着这位利克斯先生的照片。这是一份芝加哥版报纸，文章字里行间都在骂利克斯。看过报纸的内容，我才知道，这位利克斯先生就是传说中，曾经芝加哥豪华的办公室里，把佛罗里达州埋在水里的地划成一块一块，并以旱地的价格卖给那些想投资地产的外行人。他赚了大约十万块。可是偏偏有些买主做事认真，爱挑剔。（我做生意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人，他会把金表链放到王水中去试真假。）这些买主中有个人很细心，一定要亲自去看看他买的那块地盘怎么样。于是不辞劳苦地跑去了，他想看看那块地的外围是不是有篱笆毁坏了要补桩，顺带捎些柠檬回来赶圣诞节出手。他雇了一个测量员帮他寻找这块地皮。在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这块地的时候，才发现广告上登的那个乐园谷——欢乐而繁华的市镇，位于奥基乔比湖水下三十六英尺处，以湖中心为圆点，向东二十七度，向南四十杆十六竿。而且这块地早已成了鳄鱼和长嘴硬鱼的领地。

“那人气得连夜赶回芝加哥，闹了个天翻地覆。利克斯怎么也没有想到，正当自己为这宗买卖洋洋得意的时候，有人会出来闹翻天。真像气象局预报第二天要下雪，第二天却热得要命一样。利克斯死顶着不认账，然而鳄鱼是国家特批的保护动物，谁也不能把它们赶走。一天，报纸用一张满满的大篇幅揭发了这件事，利克斯只得借助云梯逃了出来。当局很快找到了他存放巨额赃款的保险箱，利克斯只好提着手袋往西逃。这就是为什么袋里只有一双袜子、十来个衣领的缘故了。幸好他有短途火车票代金券，刚好够坐到这个小镇，谁知又遇上了比尔.巴希特和我两个穷途末路的强盗。

“后来，艾尔弗雷德.伊.利克斯叫嚷着饿了。他说他自己还吃不上饭呢，更别说给我们出饭钱了。打个比喻就是，我们三个人分别是劳动力、贸易、资本的化身。三者紧紧相扣谁也离不开谁。现在，贸易缺少资本做不成了。而资本没有钱，连牛排和洋葱都别想了。只有仰仗带钢撬那个劳动力了。

“比尔.巴希特说：“两位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是我的本分。我看见树林里那边有所没人住的房子。咱们先到里面躲躲，等天黑了再说。”

“正如比尔所说，树林里真的有所旧房子。我们三人在那里一直等到天黑。比尔.巴希特叫我们待在那里别动，半小时就回。果然半个小时后，他捧着一大包面包、排骨、馅饼之类吃的回来了。

“比尔说：“在沃西托路一个农家弄来的，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吃吧、喝吧。”

“天上挂着一轮满月，我们坐在地上，借着月光吃起来。比尔.巴希特又开始吹嘘了。他说：

“你们这些人都认为自己的行业比我高雅，”他嘴里塞满了东西，“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你们说，就目前的状况，你们哪一个能让咱们不饿肚子？利克斯，你行吗？”

“我必须得承认，遇到这种情况，”利克斯说，嘴含馅饼，声音非常小，“我无能为力。我是做大买卖的，所以一般事先必须有周密计划。我……”

“我知道，利克斯，”比尔.巴希特插话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需要用五百元的佣金雇一个金发打字员，置办四套讲究的梓木家具。然后再花五百元用于广告宣传。还要等上两星期的时间，才可能有人上钩。可是现在的状况是：你的远水无法解燃眉之急。就说有人煤气中毒，你们就说煤气应该收归市政府管理，对救人有用吗？彼德斯，你那一套也和他的一样的不起什么作用。”比尔最后说。

“我说：“你既然说自己像神仙一样，那你能点石成金吗？弄些残羹剩饭的小把式，不学都会。”

“这些吃的，对我来说只不过是童话里的那个南瓜。”巴希特越说越来劲，“灰姑娘，一会儿，就会有六匹马的车子等在门口。你有什么高招，全拿出来吧？”

“我说：“老弟，我虽然比你大十五岁，但要投人寿保险还有些早。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身无一文的状况我经常碰到。半英里外就是小镇。我师从推销大师蒙塔古.希尔福，所有赶着马车卖货的人，谁都没法与他相比。现在，这个小镇街上的人，几乎人人身上有油迹。只要给我一盏汽油灯，一只小箱和两块钱的白橄榄香皂，把它切成小……”

“即使是两块钱，你上哪儿弄去？”比尔.巴希特带着鄙夷的笑容打断我的话，估计本世纪最伟大的演说家都说不过他。

“还是就此打住吧，现在你们两位的把式一点用处也派不上。”比尔继续说，“金融大王宣告破产，商业大王闭门停业。你们俩如果继续发展，目前只有依靠我的手上功夫的。你们还是认输吧。今天晚上，我比尔.巴希特会让你们大开眼界的。”

“他让我和利克斯别在小屋等，并且特别交代即使等到天亮也不能走。交代完，他洋洋自得地吹着口哨朝镇上走去。

“那位艾尔弗雷德.伊.利克斯脱掉鞋和衣服，然后把手帕盖在礼帽上当枕头，舒服地往地上一躺。

“跑了一天，真累，我得先睡一会儿。晚安，彼德斯先生。”他说。

“我说：“我还不想睡，你就先睡吧。”

“我从皮文镇被扣下的那块表估计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们那位自认为身手不凡的人回来了，他踢醒利克斯，趁着月光，在地上摊开五个小包给我们看。每个包里最少一千元。比尔像刚下了蛋的母鸡似的咯咯叫唤起来。

“他说：“我打听到了一些有关这个镇的情况。这小镇叫石泉镇。镇上的人正在修一座共济会教堂。估计民主党的镇长候选人不是平民党对手。塔科法官的太太之前得了胸膜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我采用了先与他们谈论一些镇上的琐事，然后慢慢转移话题的战略。现在镇上的基本金钱分布状况，我已经摸得很清楚了：镇上有林农信托储蓄所，昨天关门时，有二万三千的现金储备。今天上午开门时，他们会发现只剩一万八了。因为剩下的全是银元，所以我只拿了这么多。现在你们该转换一下思维了吧，买卖、搞投资都不如我来的快。认输吧，二位？”

“利克斯把双手抱在胸前吃惊地说道：“小伙子，银行的钱被你偷来了？哎呀呀，哎呀呀！”

“别这样说，用偷多难听呀。”巴希特说，“我只是打听了这家储蓄所位于哪条街。晚上，镇上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我站在一个角落，听着保险柜号码盘的转动声：往右拧到四十五，再向左转两圈到八十，再往右转到六十，最后往左回到十五。再清楚不过了，就像耶鲁大学橄榄球队长用暗语给球队发号施令一样。”巴希特继续说，“这个镇上的人都起得很早，基本是天不亮就起床了。我问他们为什么起这么早，他们说因为早饭在天还没有亮前就做好了。两位大哥，现在有什么打算呢？我看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拿着钱出发了。你们做生意的本钱这次由我给你们出了。每人需要多少？都不用客气。你，投资的！”

“利克斯说：“老弟，我在丹佛有朋友，他们会帮我渡过难关的。”

“这时的利克斯像一只蹲着后退、前爪扒果壳的地松鼠一样滑稽，他说：“借我百八十就够我……”

“巴希特打开一包钞票，将五张二十元递给利克斯。然后转头问我：“做生意的朋友，你需要多少本金？”

“收起你的那些钱吧，你这是靠卖苦力得来的。”我说，“我从来不从老实的人那里揩油，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小钱不容易。我专挣那些大脑简单、想法幼稚的人口袋里往外蹦的多余钱。当我站路边做生意的时候，那些没有良心的家伙只用三块钱买一只带钻石的金戒指，然后转手就送给了一个他心仪的姑娘。在这笔两道手续的买卖里，我只赚了两块六，而那个笨蛋却赚了一百二十二块，为他节省了多少钱。你说说，我和他，谁才是更大的骗子？”

“巴希特反驳说：“你卖一小勺的沙子，要收一个穷苦女人五角钱，还说是可以防止油灯爆炸。但是我们都知道，四角钱就可以买到一吨的沙。你再说说，那可怜的女人能获得多少好处？”

“你给我听好了。”我说，“我告诉她在放沙子的时候，要把灯擦干净，还要装满油。如果她一切顺序都没有错，当然灯就不会炸了。你想想，她认为灯里加了我的防爆沙，所以省了不少心。我采用的是工业基督科学的精神治疗法。她只花了五角钱，就得到了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和埃迪太太两人的共同服务，她当然划算了，这种能力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艾尔弗雷德.伊.利克斯对比尔.巴希特的恩赐，感恩戴德。他说：“老弟，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你会得到上天的回报。但是听我一句规劝，你以后不要再采用暴力或者犯罪手段搞钱了，太危险。”

“你真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你害怕就躲到墙里老鼠洞去好了。”比尔说，“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你们假装是什么正人君子，拽着高超的赚钱技术，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穷困潦倒！彼德斯大哥，你总爱说你的买卖是正当的，不是什么抢劫，现在也理屈词穷了。你们俩的想法是错误的。彼德斯大哥。这秀色可餐的金钱，你要不要？拿些吧，用不着客气。”

“我没有要比尔.巴希特的钱，我叫他收好那些钱。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偷窃，我向来是采取鄙视的态度。我一贯的原则就是拿了人家的钱，就要回报一点其他的东西，哪怕这东西能让他们想起是怎么上当的。

“后来，艾尔弗雷德.伊.利克斯对比尔再次表示了感谢，就与我们分道扬镳了。他打算从农家租辆马车去车站，然后乘火车去丹佛。这个没用的家伙走了之后，我感觉屋子里的空气都焕然一新了。他把全国所有不劳而获的行业人的脸面全丢尽了。虽然他干过大事，坐过豪华的办公室，现在却连一顿饭都没有。如果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不知廉耻的小偷救济他，恐怕要饿昏了。我为他从此完蛋感到可惜，但还是盼着他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他。我估计他从此会一蹶不振，因为没有一大笔资金做筹码，他就别想翻身。不要对这个废掉的金融大王有什么指望了，他已经是一个四脚朝天、背顶大地的乌龟。

“现在房子里只剩下我和比尔.巴希特了。我脑子里盘算着怎么给这个毛头小子一点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最后，我终于想出一个锦囊妙计。我一定要向这位梁上君子证明，做买卖的人就是比卖苦力的人高一筹。他对我刚才的贬低，严重伤害到了我的职业自尊心。

“我对他说：“巴希特先生，我是不会接受你的钱的。今天晚上，你靠歪门邪道猎取了这个镇上这么多钱，我们俨然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你愿意咱们现在倒是可以一起逃走。不过，路费需要你给我支付，这一点，我表示感谢。”

“比尔.巴希特同意我们一起同行。我们俩一起往西逃。在一个感觉比较安全的地方，搭上了一辆火车。

“火车一直把我们带到亚利桑那州一个叫罗斯培雷斯的小镇上。我提议，我们不妨在这个小镇试试拳脚。这里是我的师父蒙塔古.希尔福的老家，现在他老人家已经退休在家静养。我告诉比尔，如果我给我师父指着一个嗡嗡飞着的苍蝇，他就会告诉我怎么捕捉到它。比尔.巴希特说，对他来说哪里都一样，因为他基本只在夜里活动。我们在罗斯培雷斯下了车。这小镇非常富足，正好位于产银区。

“我设计了一个上好的计策，绝对是生意人的杀手锏，能够一下子打到巴希特的要害处。我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取走他的钱，而是通过公平交易的方式，用四千七百五十五元的彩票与他兑换现金。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在我们到达时，他的钱应该是这个数目。

我用各种办法想使他投资，结果他的话让我差点没了辙。

“他说：“彼德斯老兄，你提议我投资到别的企业，主意好是好，可是我有个条件，你别见怪，就是那个企业的董事只能由罗伯特.伊.皮尔里和查理.菲尔班柯斯来担任，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染指。”

“我说：“我还以为，你会拿这笔钱做买卖，谁知……”

“他说：“我当然会拿钱去做生意的，我总不能抱着钱整晚上不翻身吧。彼德斯老兄，实话告诉你吧，我有开赌场的打算。与人做生意太麻烦，不知要浪费多少唾沫，就拿卖打蛋器或到马戏场推销只能当锯末铺地的麦片来说吧，不管效果好不好都得让人口干舌燥。”他说，“如果开赌场，虽然利润没有偷盗来得快，但是比那些在沃尔多夫——阿斯特利亚义卖场卖抹笔布的小商贩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那么，”我说，“巴希特先生，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吗？”

“别在我面前花言巧语了，即使你能办个巴斯特研究所，估计在离开我住的地方方圆五十英里内不能成功。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巴希特租了一家酒店的二楼的房间，并置办了赌场用的用具。当天晚上，我向蒙塔古.希尔福借了二百元，然后跑到罗斯培雷斯镇唯一的一家卖纸牌的商店，买下了所有的纸牌。第二天早上，店家一开门，我就对他说，我愿意以半价把我昨天买的纸牌重新卖给他，因为合伙的人变了主意。店主欣然半价回收了那些纸牌。我这么做，似乎傻到家了，好像大脑进水了似的。因为这一买一卖，我赔进去七十五块。但是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所有牌上都做了个暗号。虽然花费了我很大的力气，但做生意总是要投入的，这样才会有产出。

“当然，我肯定是巴希特赌场的第一个顾客。全镇就那一家店铺卖扑克牌，而且全被我做了记号，每张牌的背面是什么我是记得清清楚楚。

“可想而知，赌场闭场时，比尔手中的五千多块，包括零零碎碎的散钞全装进了我的口袋。比尔.巴希特现在只剩下他浑身的痞劲和买来做吉祥物的黑猫。

“我要离开时，比尔握着手对我说：“彼德斯老兄，生来我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儿，注定要干一辈子的苦力活儿了。我素称第一流小偷，和你比，相差太远了。还是你的老姜辣呀。”最后他说：“祝你财运亨通。”从此，我和比尔.巴希特再没见过。”

彼德斯一口气讲完他的故事。

我劝说道：“杰夫，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好你的这笔钱。等哪一天你想洗手不干了，可以从事一份正当的行业。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对你来说，完全可以成为本金的。”

彼德斯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这五千块什么时候都是我的。”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上衣口袋。

“我把它们全换成了金矿股票。起价是每股一元。一年之内，肯定会翻五倍。布鲁哥福金矿。才发现一个月。你手头如果有闲钱，我劝你赶紧去买些。”

我说：“有时候，这些矿石不怎么可靠的……”

杰夫打包票说：“这矿不一般，可靠得很。有价值五万的原矿，保证每月能盈利百分之十。”

他抽出口袋里的一个长信封，往桌上一扔。

他说：“我总是随身携带。保险得很，小偷摸不着，那些投机倒把的人更别有妄想。”

我看着那些印刷精美的金矿股票，说：

“哦，原来还是那个科罗拉多的金矿。对了，顺便问一句，杰夫，你和比尔在车站遇到的那个矮个子，就是借了比尔一百元钱到丹佛去找朋友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艾尔弗雷德.伊.利克斯。”

“那么你没仔细看过这家矿产公司的总经理署名是阿.尔.弗雷德利克斯。估计……”

“让我看看。”杰夫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股票。

为了尽量缓和一下这种尴尬的局面，我让服务员给我们再来一瓶巴伯拉酒。

除了这样做，我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钟摆

“到站了，八十一号街，让他们下车。”穿蓝色制服的牧羊人喊道。

车一停下来，一群市民像羊群一样推推嚷嚷如潮水般涌下了车。急不可待的另一群赶车人又像另一群羊你推我、我顶你地挤上了车。哐当！曼哈顿高架铁路上那列运送动物的有轨电车嘎吱嘎吱地继续向前走了。

约翰.帕金思随着羊群来到车站的阶梯旁。他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公寓走去。他总是慢慢地，在他日常生活的词典中，根本不存在“也许”这样的词语。他成家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住在这样的公寓里，未来是什么样子，已经非常清楚了——不可能发生令人震惊的事情。他无聊地一边走着，一边带着玩世不恭的思想寻思着将会又是一个了无情趣的晚上。

在门口，凯蒂一定在等着他，并且一定还会送上一个热烈的、带着润肤霜和奶油糖果味的香吻。然后他走进门，脱去外套，坐在一张长沙发椅上读晚报。报社的排版非常糟糕，许多俄国佬和日本人都死在了它的手上。晚饭主要是一锅炖肉，一盘拌有“保证不损伤皮革”调料的凉拌菜，还会有清炖的大黄和草莓果酱。果酱的瓶子上的商标为了宣传的需要，大势鼓吹“本品绝对用料纯净”。用完晚饭，凯蒂会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手工杰作，用碎布片缝补的被单，这些碎布片是好心的送冰人从自己的活结领带上剪下来送给凯蒂的。七点半的时候，他们会准时在家具上铺些旧报纸，因为上层的一个胖子开始做健身操了，震得楼板往下掉石灰。八点整的时候，走廊对面公寓里的歌舞杂耍团员工赫基和蒙尼，因为长时间没人邀请他们表演了，所以像醉汉一样在屋里戏耍和追逐，幻想着哈默斯坦主动找到他们，并给他们下了一个一周五百美元的演出合同。接着，天井对面的一位先生自我陶醉地在窗前吹响自己的长笛。还有快要泄漏的煤气，每晚都会弥漫到大街上去散步。楼层间运送食物的升降机会叽里呱啦地滑动着。柴挪威茨基夫人的五个孩子被看门人又一次赶过了鸭绿江。永远穿着淡黄色鞋子的太太牵着她那只钟爱的苏格兰长毛短腿猎狗在楼下溜达，并且把她星期四用到的姓名贴在门铃和邮箱上。一切就绪，弗罗格莫尔公寓每晚的日常安排完成了。

这一切是无可避免要发生的。到了八点一刻，如果他强打精神，带上帽子想出去透透气，那么凯蒂一定又充满怨气地问他：“喂，帕金思，这么晚了，你还准备去哪儿呀？”

他也会照旧回答：“到麦克洛斯基那儿去，同朋友们玩上一盘台球。”

近来，他的晚上生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每晚都出去，基本上不到十点或十一点不回家。有时凯蒂没有等他就自己睡了，有时非要等他回来和他大闹一场。凯蒂不总是温柔的，一旦发起火来，那怒火基本上可以把钢链熔化掉一层镀层。这时，尽管爱神丘比特还待在弗罗格莫尔公寓，但是男主人的晚归在道义的法庭上是站不住脚的，他必须为自己的晚归付出代价。

约翰.帕金思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自家的房门前，他情绪低落地打开房门，眼前的场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凯蒂那情意绵绵的香吻没有贴在脸上，三个房间像遭了抢劫一样一片狼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再仔细瞧瞧：凯蒂的衣物散落得到处都是，鞋子也横七竖八地满地板，卷发钳、头发结、长款睡衣、香粉盒散乱地堆在梳妆台和椅子上。怎么会这样？凯蒂是一个爱整洁的女人。这时，他看见一撮卷曲的棕发夹在她常用的梳子齿缝里，一阵紧蹙的不安越过他的脑海：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在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来临的时候，来不及收拾了。他知道，她有收藏自己梳下的那些头发的习惯，壁炉架上的那只蓝色的小瓶子里装着她漂亮的棕色卷发。她要等收到足够了，然后编一个漂亮的女用假发结。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人在哪里呢？

帕金思仔细搜寻着每个角落，煤气喷嘴上一张醒目的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把扯过来，上面是凯蒂的亲笔留言：

亲爱的约翰：

我收到家里的电报，说母亲病重。我搭乘四点三十分的火车去看她。你不用担心，山姆哥哥会在火车站接我的。冰箱里有冷藏羊肉。我希望这次母亲不是扁桃腺炎复发。我还欠送奶工人六角钱，记住他来了帮我给他。我记得，春天有一次她病得不轻，挺吓人。煤气表的事，别忘了给煤气公司去个信说一声，你的短袜洗好了放在最顶层的抽屉里。我明天再写信给你。

凯蒂他们结婚两年来，从未分开过一个晚上。他手里拿着便条，直愣愣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像浆糊一样。现在，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突然起了变化，使得他不知所措。

他无力地扫射着屋里的一切：餐椅背上的那件她吃饭时常穿的红底黑点睡衣，现在已经成为一件无精打采的摆设。由于赶时间，她把平日穿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东一件、西一件的。旁边扔着一个她最爱吃的黄油硬糖的小纸袋，连口也没有来得及扎上。一张中间被剪成长方形口子的日报无力地躺在地上，显然是凯蒂把上面的火车时刻表剪掉了。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和精气神，这些完全说明一种缺憾，一种元气的丧失，灵魂与生命的分离。身处这间毫无生气的房间里，帕金思心里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伤。

他动手开始拾掇房间，并尽可能地让它恢复往日的容貌。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衣服，却像触了电一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袭上心头。平常她在的时候，他觉得她有点烦。他从来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凯蒂真的不在了，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已经完全成为他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空气一样，一刻也不能少。平常自己太不在意了，竟然把她当成真空一样。现在，她离开了，而且没有事先通知他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好像根本不曾有过似的。当然，这次分离只是短暂的，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回来的，最多一两个星期。但帕金思却感觉空落落的，仿佛死亡之神已经向他伸出了手，他宁静和谐的家庭生活好像马上就要不存在，太可怕了。

帕金思从冰箱中拿出冷藏羊肉，煮了一壶咖啡，独自坐到餐桌旁，看着草莓果酱瓶上保证质量的商标。每晚的炖肉和像掺入鞋油一样的凉拌菜，都变成了他对逝去幸福的无限怀念。他那温馨的家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一个扁桃腺发炎的丈母娘把他的家庭守护神领走了。独自一人青灯黄卷的晚餐后，他开始坐到窗前发呆。

他本来是爱抽烟的，现在也没了心思。窗外的大街上，霓虹灯在闪烁，来来往往的夜游神在召唤他，邀他一起去歌舞升平。今晚是完全属于他的。再也不会有人盘问他的去处，他也不用编造任何谎言，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逍遥一番，像快乐的单身汉一样，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开怀畅饮，到处游荡，即使彻夜不归也没有关系，凯蒂不会愤怒地夺去他的酒杯。只要他高兴，就可以在麦克洛斯基那儿，和那帮狐朋狗友打台球，一直玩到天亮。凯蒂在的时候，弗罗格莫尔公寓是他的监狱，令他讨厌，他总认为婚姻就是坟墓，让他不能伸展拳脚。现在他完全解放了，凯蒂回娘家了。

约翰.帕金思是一个不太注意生活细节的男人，尤其不善于分析自己的情感。现在，在这间十二英尺长十英尺宽的客厅里，没有凯蒂的时候，他却找着了引起他烦恼的真正原因。凯蒂太重要了，没有她，他的幸福也不存在了。之前，因为家庭生活一成不变，使得他觉得一切枯燥无味，因此对凯蒂的感情也变得迟钝了。现在妻子的突然离开使他猛然省悟。很多谚语、格言和寓言都这么说：只有当音韵美妙的鸟儿飞走了，我们才能体会到它歌声是多么得珍贵呀。

“我真是个蠢货，简直不可救药了。”约翰.帕金思痛苦地反思着，“我真是混蛋，怎么能那样对待凯蒂呢。每天晚上都出去鬼混，不是打台球就是和那帮家伙酗酒。把可怜的姑娘一个人留在家里独守空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孤影青灯，我太过分了！约翰.帕金思，你是个十足的混球。我要悔过自新，给我可爱的姑娘最好的补偿，我要带着她一起出去娱乐。从现在起，我将和麦克洛斯基那伙人断绝往来，在家里陪凯蒂。”

窗外，城市的街道吵吵嚷嚷，一个劲儿地召唤着约翰.帕金思出去，在莫莫斯的带领下一起舞步。此刻，他那帮狐朋狗友正在麦克洛斯基那里悠闲地消磨时光，整晚不厌烦地玩着击球游戏。但是对于帕金思来说，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诱人，都不能引起他的丝毫兴趣。此刻的他悔恨交加，痛苦地反思着。那本来属于他的人儿，他却不知道珍惜，现在失去了，才后悔莫及，那个令他心向往之的人啊，你在哪儿？以前，亚当因犯错误被天使赶出了伊甸园，悔恨的帕金思难道要步他的后尘不成？

帕金思的右边放着一张椅子。靠背上挂着一件蓝色连衣裙，那是凯蒂平时最爱穿的，还留有一丝风信子草的幽香，这件连衣裙还能让他想象出她的体形和轮廓。连衣裙的袖子中间有些细微的皱褶，那是凯蒂为了让他有一个安逸和舒适的生活环境，而辛勤劳动留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连衣裙，久久地盯着这件毫无感情的衣裙。凯蒂对他的爱，从来没有过一丝动摇……他感动得满含泪水，他发誓，只要她回来，情况将会有一个180度大转弯，他要弥补对她的欠缺。如果真的失去她，他觉得整个生活就没有了什么意思。

“吱”的一声，门突然开了。凯蒂拎着一个小背包走了进来。帕金思呆呆地望着她。

“亲爱的，我回来了，真高兴，”凯蒂脸上挂着幸福的神情，“妈妈的病并没什么大碍。在车站，萨姆告诉我说，妈妈这次只是小发作，电报刚发完，就没什么事了。所以，我就趁着下趟列车回来了。我要喝一杯咖啡。”

弗罗格莫尔公寓三楼前面的房屋里，全部机器都恢复了原来嗡嗡作响的工作状态，只是少了齿轮的嘎吱声。原来，一条传动带脱落了，弹簧蹦了出来。如果将一切安装到位，机器就会照常运转。

约翰.帕金思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刚好是八点一刻。于是他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

“帕金思，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儿去呢？”凯蒂仍旧带着抱怨的口吻问道。

“到麦克洛斯基那儿去，同朋友们玩上一盘。”

杰姆丝.海丝和穆里尔

晚餐过后，德克萨斯边防营的半个骑兵连战士围坐在篝火旁。

黑夜已经降临，一滩水坑在漆黑的大地上闪着亮光，像是一片从天而降的天空。野营地少了白天的喧闹，除了玉米皮卷烟卷儿的声音。这时远处响起了野狼的嗥叫声，一只跛脚小马嗒嗒地向青草地走去，那声音和摆动的木马玩具发出的声音一样，生硬、单调、无味。

忽然，宿营地不远处茂密的丛林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响声：那是木马镫刮蹭灌木丛的声音。战士们顿时更加安静了，都在侧耳倾听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又传来一阵鼓舞人心的喊叫声：

“打起精神来，穆里尔，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咱们马上就到了！这一趟对你来说，确实不容易，是够长的。确实，你看你这身还能动弹却有气无力的皮囊。喂，别再吻我了！我的脖子快被你搂断了。听我说，这匹杂毛马的脚力已经不行了，如果咱们再不配合好的话，肯定会摔下去的。”

过了两分钟，一匹疲惫不堪的“杂毛”马出现在篝火旁。马背上是一个二十出头、又高又瘦的小伙子，可是没有见到什么穆里尔姑娘。

“嗨，弟兄们！这儿有一封给曼宁中尉的信。”骑马的小伙子高兴地喊道。

他把信交给曼宁中尉，然后下马，卸下马鞍，把拴马的桩绳扔在地上，接着，他取下鞍头一根缚住马腿的绳子。指挥官曼宁中尉看信时，那个小伙子又小心地搓掉了缰绳上的泥巴，看得出，他很关心那匹马的前腿。

中尉朝其他战士招了下手，喊道：“弟兄们，这位是杰姆丝.海丝先生。他将成为我们连队的新成员，是麦克林上尉把他从埃尔.巴索调过来的。海丝，等你安顿好你的马，兄弟们会给你准备一顿晚餐。”

骑兵连的战士虽然热情地迎接着这位新人，却对他抱着审视的态度，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和评价。对所有的边防战士来说，一个合作伙伴的勇气、忠诚、志向和处理事情的冷静程度，是关乎自己生命安全的大关键，所以对伙伴的要求比选一个姑娘做情人更加慎重十倍。

海丝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他和其他战士一样坐在篝火旁开始用玉米皮卷烟抽。他善意的外表仍然没有解除战士们疑虑。他是一个懒散的瘦高个儿，头发乌黑，浆果般黝黑的脸上带着坦率、好奇的微笑。战士们仍然保持不评价的态度。

“弟兄们，”海丝说，“我把我的一位女朋友带来了，现在郑重地介绍给诸位。从来没有人说她长得漂亮，但我们要看到她自身有很多优点。来吧，穆里尔！出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在他打开蓝法兰绒衬衫前襟的时候，一只角蛙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只见它那修长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缎带，看起来还很时尚。它趴在主人腿上，一动不动地瞅着周围。

“穆里尔修养很好。”海丝像演讲家那样挥着手说，“她从不和人顶嘴，每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她不怎么挑剔，一件红衣服总够了，连星期天也不要求换一身。”

“哟，瞧那只该死的角蛙！”一名骑兵笑着说，“角蛙，我见过的多得去了，可还没见过有人会把它当朋友来养的。那小东西能从人群中分辨出你吗？”

“你可以试试看呀。”海丝答道。

那个胖嘟嘟叫角蛙的东西，也许是史前哪种丑陋的怪兽的变种，对人没有什么伤害性，性格比鸽子还要温顺。

那个骑兵把穆里尔从海丝腿上拿过去，然后重新回到他的毛毯上。谁知这个小东西在他手上使劲地挣扎着，极力要挣脱出来。过了一会儿，那骑兵把它放到地上。那个小东西笨拙地挪动着四条腿，迅速爬回到了海丝脚下。

“嗯，还真是见鬼了！”另一位骑兵说，“这小家伙还真认主。太稀奇了，竟没想到这样的两栖动物还有这种本事！”

杰姆丝.海丝很快适应了新营地的生活，他性格温顺，待人真诚，说话幽默风趣，也不怎么爱发脾气，很快成了营地最受欢迎的人。

他和那只角蛙总是形影不离。它躲在他的衬衣襟里和他一起骑马出行，趴在他的膝盖或肩膀上与他一起坚守营房，夜里共同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海丝是典型的南部和西部草原常见的那种幽默家。他不会别出心裁地想出一些逗人乐的点子，但只要他觉得能够活跃营地的气氛，就会不懈地坚持下来。这样分析看来，海丝之所以带着角蛙来营地报到，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东西挺滑稽，如果将它驯服，然后给它再配上一根红缎带，那么他的朋友们就一定会很高兴。既然这个办法可以使大家愉悦，干吗不坚持到底呢？

我们没有办法界定海丝和角蛙之间的这种人虫之情，也没有时间去举行一次研讨会来讨论角蛙为什么招人喜爱，有一点我们是可以下结论的：穆里尔完全就是他的个人杰作，他愿意保护它、爱护它。他抓苍蝇给它吃，不让北风吹到它。还有一点需要声明，海丝对小家伙的爱有一半出于自私心理，他幻想有一天它会千倍百倍地报答他。我想其他的穆里尔估计也和这个穆里尔一样，也会受到其他海丝的关怀。

海丝尽管在营地挺受欢迎，骑兵们也很喜欢他呆头呆脑的性格，但那些哥们儿对他却仍存有戒心，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完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更何况在边境的营房里，幽默和搞笑只是闲下来时骑兵生活的一小部分，他们要做的更多是跟踪盗马贼，阻击亡命徒，与杀人越货的歹徒搏斗，把匪徒赶出灌木丛，用左轮手枪维护边境的安定和秩序。

海丝告诉大家，他一直是一名普通的牧马人，在骑兵作战方面没有什么经验。听他这么描述自己，其他骑兵就更加怀疑了，如果遇到强敌，海丝怎么抗敌呢？因为每个骑兵的勇敢程度决定着他所归属部队的荣誉。

还好，海丝来的这两月，边境还算风平浪静，闲来无事的骑兵们待在营房里欣赏海丝的逗笑。后来，一个使大家振奋的消息传来：著名的墨西哥匪徒兼盗牛贼塞巴丝蒂安诺.萨尔达团伙正徒步穿越里奥.格兰德河，准备洗劫德克萨斯边界。这一次，大家伙有机会见到海丝一展拳脚了。骑兵们到处加紧巡逻，撒开天罗地网，然而萨尔达团伙却像诺金戈尔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一天傍晚时分，太阳的余晖还没有散尽，一些追捕马贼的骑兵回到营地准备吃晚饭。因为任务紧急，他们连马鞍都没有卸。正当他们吃着煎咸肉，喝着咖啡的时候，那帮匪徒忽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呐喊着朝他们猛扑过来。这次袭击太突然，骑兵们也没有想到匪徒这么猖獗，愤怒地急忙抄起温彻斯特连发步枪还击。谁知，还没怎么打，匪徒就一溜烟又顺着河，喊叫着轰然而去了。匪徒的这次袭击只是来摸摸骑兵营的底细，刚才只不过是一场墨西哥式突袭。骑兵们连忙上马追赶，可是还不到两里路，那些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小马驹就跑不动了。不得已，曼宁中尉只好下令放弃追击，返回营地，准备再战。

当他们回转的时候，却发现海丝没在其列。有战士说，在开始追击的时候看见他向他那匹马奔去，后来就再没见他了。

第二天早上，仍然没有见到海丝的人影。大家就在周围开始搜寻，有人说也许受了伤待在某个地方等待救援，也有人怀疑他可能已经牺牲了，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着，骑兵们又开始四处搜寻萨尔达匪徒的踪影，可是连鬼影子也没有见到，这伙人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曼宁中尉最后下结论：那帮狡猾的匪徒上演了那场突然袭击是为了给他们营地告个别，现在估计已经又重新回到河对岸了。也真是那样，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扰民事件。

这段时间内，骑兵们赶紧养精蓄锐，随时等待再战。

海丝仍然没有任何消息，现在所有人都坚信，海丝在那场战争中成了懦夫。

一个叫巴克.戴维思的骑兵说，当时海丝向他那匹马奔去之后，萨尔达匪帮就已经停止射击了，所以他不可能被击中。肯定是看到那么激烈的战斗场面，他吓得临阵脱逃了。现在仍然不敢回来，因为他知道，如果回来必然会遭到大家的讥讽。

之前说过，队伍的荣誉与士兵的勇敢程度有密切的关系。因此，曼宁连队的边防队员都认为海丝丢了连队的脸，给连队抹了黑，个个心情沮丧。这将成为连队永远无法擦掉的污点。这是以往服役的历史中，从未有过的耻辱。可大伙儿又觉得杰姆丝.海丝不应该是那样的，所以每个人心里都很矛盾。

大约过了一年。连队接到任务，在各边境巡逻，保卫这个千里长的边界。有一次，曼宁中尉带着连队来到距他们的老营地仅几里路远的河边，去执行一个缉私任务。一天下午，他们骑马穿过一片浓密的丛林，在广阔泥沼草原里，见到了一幕没有记载下来的悲壮场景：

一个大坑里躺着三具墨西哥人的骸髅。从他们的衣着判断，一定是萨尔达匪帮的成员，其中那具体格巨大的，一定是塞巴丝蒂安诺.萨尔达，他的边上滚着一顶镶着真金饰品的宽边帽子，上面有三个很明显的子弹孔。周围还散落着几杆墨西哥人的生锈步枪，枪口都指着同一方向。

骑兵们顺着那个方向走了五十码。在一小片洼地上，另外躺着一具骷髅，手上端着枪，朝向那三个匪徒。一定是一场殊死搏斗。他们无法辨认那个勇敢的抗击者的身份，只从残存的零碎布料辨别，好像是一个牧场主或牛仔。

“一个牛仔被匪徒逮住了。”曼宁中尉说，“好小子！他与他们进行了英勇的搏斗。现在大家该明白，为什么后来这帮匪徒销声匿迹的了吧？”

这时，那个死者破烂的布条下，一个脖颈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缎带的角蛙爬了出来，蹲在早已辩不出人样的主人肩上。它默默无声，但是正在告诉大家一个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

那天激战之后，他上马奋勇向前冲去，把所有的伙伴都甩在后面。他追着那伙墨西哥人。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了骑兵连的荣誉。

骑兵们紧紧围拢过来，不由得一起发出狂呼。

这回荡在丛林的喊声，仿佛是一首挽歌、齐声的道歉、有声的墓志铭、一支胜利的凯旋之歌。也许这是一首对牺牲战友齐声的追念，如果杰姆丝.海丝听到了，一定会理解的。

戏中戏

几天前，一位报社记者朋友说，他有两张艺术演出的免费门票，约我一起看一场晚上小提琴独奏演出。

小提琴的演奏者生得一表人才，年纪刚刚步入四十，却已是满头白发。我对音乐本身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怎么会欣赏，所以演奏对我来说只是对牛弹琴。出于对演奏者的尊重，我的眼睛始终盯着舞台。

“大概一两个月前，这个小提琴手的一些私人事情被公众得知，我很幸运获得报道这件事情的差事。”记者说，“我打算采用轻松、幽默的笔法写一篇专题报道。对于当地新闻的报道，我的文章一般都是内容生动、妙趣横生，所以老板们对我的印象很好。实话对你说吧，我确实写了一个滑稽的、喜剧性的报道。我到他家了解事情的经过，不过最后我却把这件事办砸了。回到报社后，我交上了一份自己认为很满意的稿件，内容是关于城东一件丧事的报道，却让人想笑。我是没有本领把它写好了。如果我把这件事讲给你，也许你能把它编成一出独幕悲剧，也可以是正戏开场前的前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演出结束后，记者朋友给我详细讲了事情的全部过程。

朋友讲完后，我说：“这件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爆料，完全可以成为一篇妙趣横生的好报道。假如这三个人真是演员，站在真的剧院舞台上，他们的表演也许不会这么让人捧腹大笑。确实，世界就是个大舞台，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是一名出色的演员。如果改用一下莎士比亚的一句名言，就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出戏”。”

“那你就赶紧着手写吧，还等什么呢？”记者说。

“好，我马上动手。”我说。

我把它编成了小说。同事也要向那位记者朋友证明，他放弃了一篇多么好的报道题材，如果他写了，他的报纸会因为这篇报道生趣很多。

阿宾登广场附近的一所房子底层有个卖日杂的小商店，卖一些玩具、文具和日用品之类的东西，商店在那里已经经历了二十五年的风风雨雨。

二十年前，这个小店的店主人兼房主还是梅奥太太，她是个寡妇，身边有个女儿叫海伦。

一天夜晚，商店的楼上，一场婚礼刚刚举行过。海伦嫁给了一个叫弗兰克.巴里的后生。另一个叫约翰.德莱尼的人是他们的男傧相。那年海伦刚满十八岁。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照片竟然会出现在一家晨报的一篇报道蒙大拿州比尤特女杀人犯的文章大标题下，可当你仔细看了报道，仔细思考一番，就会发现其实两者一点联系也没有。当你拿起放大镜，沿着她照片下的说明往下读，你还会知道她是西城区的美女。

弗兰克.巴里和约翰.德莱尼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们还有另一层关系，都是海伦的追求者。每次他们俩见面，都会有一番较量，而且两人的身手都不错。听交响乐的人和读小说的人，肯定会有很多不同之处，都爱在情人面前各显神通。不着急，这才是整个事情的第一个让你欣慰的地方。一个美女，两个优秀的年轻人竞争。最后弗兰克赢得了海伦的爱情。面对这样的结果，约翰大度地向他们表示祝贺，而且这祝贺绝对是真诚的。

婚礼结束后，海伦上楼去取帽子，并穿好出远门的衣服。她和弗兰克打算到旧康弗特角度蜜月一星期。楼下那帮出席婚礼的客人还没有散去，闹哄哄的。

正在这时，靠窗台的楼梯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卷头发的男人跳进她的卧室。头发湿漉漉的，散乱地挂在额前，是约翰.德莱尼。原来约翰不死心。表面上已经接受了这件事，谁知婚礼后他却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像一条疯狗似的要海伦和他远走高飞，他说只要她跟他走，不管去哪里都行，里弗里艾、布朗克斯，或其他气候宜人的地方。

海伦非常生气，坚决回绝了这个无礼的要求。她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卑鄙，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显然是自讨没趣。她叫他死了这条心，她已经是弗兰克的夫人了。在一阵质问声中，约翰渐渐恢复了理智，他深深鞠了一躬，说刚才自己因为伤心过度所以才“失去了理智”，他“会在心里永远记着她的”。海伦叫他赶快离开房间。

“我会走的，会走得远远的，远到天边。”约翰.德莱尼说：“眼见你成了别人的新娘，我从心理上还是不能接受的。我要到非洲去，到异地他乡去……”

没等他唠叨完，海伦就敦促道：“赶快走，马上就要有人来了。”

约翰跪下一条腿，深深吻了一下海伦那雪白的手，算作最后的吻别。

姑娘们，假如你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并且决定非他不嫁，而有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突然大汗淋漓地跪在你面前，伤心欲绝地表示自己失去了心爱的人，所以要到非洲，到其他能够存放他那永不凋谢的爱情之花的地方，这肯定是爱神丘比特在试探你，要给你一次严峻的考验。亲爱的姑娘们，你一定要告诉那个人你现在很幸福，让他不要来打搅你，还要使出浑身解数把那个受伤的人赶快打发走，如果他要求说最后一次向你吻别时，而且真的吻了你修长干净的手指，那么你应该感到庆幸。你需要做的是马上把他打发了。

接下来的事情，估计大家猜的差不多了。这时，门开了，新郎大步走进来。他见新娘子上来戴帽子，却戴了这么久，觉得奇怪，于是上楼来看看怎么回事。

约翰.德莱尼在海伦手上匆匆一吻，然后纵身跳出窗口，爬下楼梯，到遥远的非洲去了。

我们还是慢慢叙述吧，不要着急，先欣赏会儿小提琴轻奏，或黑管独奏，或者低音大提琴。当时的场面是这样子的：

见到这样的场面，新郎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转身要走。海伦也吓坏了，她赶快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弗兰克一把抓住海伦的手腕，甩开她的手，还猛推了一把，然后准备下楼。海伦又一次伸手去抓他，又一次被他推开，接连三次都被他推开。最后的一推，海伦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她蜷缩在地上失声痛苦。他嚷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了，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得到。客人们面面相觑，这时新郎冲出楼房，大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场面是真实的，而不是什么舞台戏剧。

二十年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观众很多去休息室休息了，还有的直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或结婚生子，或生老病死，有的发财享福，有的仍然穷困潦倒，有的过得舒心，有的愁白了少年头。

二十年后。

已经是巴里太太的海伦继承了商店和房子的全部产权。现在她已经三十八岁了。但是如果让她参加选美大赛，除了年龄，不管从哪个标准评判，都与十八岁的年轻姑娘有得比。二十年前，婚礼上的闹剧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很少有人再提起。即使有人谈起，她也从不避讳，但杂志社的人别想染指。

一天，一位老主顾站在柜台外向她求婚。他是一个中年律师，经常在她的店里买一些格子纸和墨水什么的。

“谢谢你的厚爱，”海伦笑着说，“二十年前，我已经结婚了。虽然我的爱人笨得像只鹅，在婚礼过后半小时就离开了。从此以后，杳无音讯，但我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变过。先生，你刚才说要买哪种墨水？”

律师很有风度，隔着柜台向海伦鞠了一躬表示抱歉，然后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海伦叹了口气。分手时行此大礼，固然让人感动，但有时是不恰当的。

她虽然已经三十八岁，却仍然美丽动人，因此有很多的追求者。她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那些人回敬她的是离开。她拒绝的这位先生，这一走就再没有回头，她又损失了一名老顾客。

眼见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她打算把空余的房子租出去，以补贴生活。三楼有两间大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而且装饰得也很有情调。来这里租房的人倒不少，可惜不能一直住下去。

有一天，一个姓雷蒙蒂的人要求租她楼上的前房。房客就是那位小提琴师。音乐家的耳朵一般都比较娇嫩，受不了闹市区的嘈杂声，于是在一位朋友的推荐下，他找到了这个远离噪音的绿洲。

雷蒙蒂看上去仍然有年轻人的精神头儿，黑色的眉毛下配着一撮外国式的棕色胡须，他的头发已经全白，浑身透着艺术家的气质，他举止文雅，气度非凡，性格随和，住到这里，是好房子找到好房客的最好搭配。

海伦住在紧挨商店的第二层。那里设计独特，房间的走廊差不多成正方形，而且很宽阔。靠最里边的墙有座去三楼的楼梯，楼梯一直从墙的一头伸到另一头。这里是海伦的客厅，也是她办公的地方。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大火炉。晚上，她会坐在火炉旁做针线活和看书，一盏明亮的红灯照出她优美的曲线。雷蒙蒂也认为这里很优雅，常常到这里来坐坐，还会给巴里太太讲一些巴黎的奇闻要事。他告诉她，在巴黎求学的时候，有一位琴师很有名，而且健谈，他们是好朋友。

雷蒙蒂住进来没多久，一个很帅的房客也住了进来。那人也是四十出头，长着一把棕色的胡须，整日郁郁寡欢。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常常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也很喜欢海伦的房间，满意这位女房东的服务。那双罗密欧式的眼睛加上奥赛罗式的舌头，很快就赢得了她的好感。他给海伦讲一些异国他乡的趣事，有时也会暗示自己喜欢她，并有与她结为连理的意思。

海伦在两个男房客之间努力区分着自己的感受。

与第一个房客在一起时，她的内心很愉悦，听他的声音让她有回到年轻时恋爱般的感觉。而且交往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有时，她会越陷越深，还竟异想天开地认为他就是自己当年爱恋的人。女人的感觉很灵敏，而且有时这种感觉和推理是非理性的，还可能会违背一般的法则和逻辑。海伦感觉，他就是自己消失二十年的丈夫，现在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在他眼里，她也读出年轻时的爱恋，女人对爱情的感悟往往是准确的：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悔恨。这种悔恨让人心生怜悯，怜悯到最后很可能变成爱情。当然爱情又是组成家庭必不可少的条件。

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于是她表现得无动于衷。一个当丈夫的，怎么能丢下新婚的妻子，二十年杳无音讯呢。她不能轻易放过他，不能让他多年后一进门就能换上拖鞋，一伸手就有香烟抽。他必须给她赔礼道歉，解释为什么二十年不见踪影，而且她还要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她要给他教训。如果他的表现诚恳，而且确实是在悔过自新，就可以答应他从头再来。她不动声色，对方很难看出她好像明白或察觉到了什么。

那位记者朋友竟然没有看出这件事的滑稽之处！报社却要他去写一篇妙趣横生的报道，真是难为他了。算了，不多说这个同是靠玩笔杆子吃饭的人的坏话了。

一天晚上，雷蒙蒂来到办公室，说自己很喜欢海伦。这位艺术家声情并茂，说得情意绵绵。他的话热烈而灼热，像一把燃烧的熊熊圣火，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生活中。

海伦怪他太鲁莽了，显得很没教养。他没有怪她那么说他，又说道：“在你答复我之前，我必须得让你知道，我没有全名，只知道自己叫雷蒙蒂。我的经理给我起的名字。我失忆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连自己现在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医院里。那时，我还很年轻。我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以前的事我全忘记了。我醒来后，听别人说，当时我倒在街上，头部严重受伤，被人用急救车送进了医院。他们猜我是被石头砸伤的。我身上没有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我本人又失去了记忆。恢复健康后，我开始学拉小提琴，学得还比较快。巴里太太，我对你也不了解，只知道在看到你的一刹那，就爱上了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找到了世界上唯一能让我动心的人，而且……”

听了这一席话，海伦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自己一下子也年轻了许多。她在得意和兴奋过后，又重新审视起雷蒙蒂，这一看使她心惊肉跳：原来，不知不觉这位小提琴手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她自己却一直浑然不觉。

“雷蒙蒂先生，很抱歉，我是有夫之妇。”她说，还告诉了他那天婚礼上发生的不幸事件。

雷蒙蒂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海伦站在那里，看看自己曾经被三个男人吻过的手，心里酸酸的。

一小时后，那位高深莫测的房客下楼来。海伦正坐在一把摇椅上织东西，这东西其实对她没有多少用。他一步跨下楼梯对海伦说，只是想找她随便聊聊。

他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来，开始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他说：“海伦，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二十年了，难道你真的还不能原谅我那时的轻狂吗？即时你不能原谅我的过错，可我对你的爱，不曾有改变。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本来是没有脸再见你的，但爱情的力量太伟大了，它驱使我又回到了你的身边。你能原谅我吗？”

海伦转身要走。第二位房客紧紧地握抓住她的一只手，海伦感觉到那手明显在颤抖。她站着没动。这一幕太感人了，舞台是无法表现当时她的感情的：

矛盾充塞着她的内心。那种少女对心爱之人的思念占据着她的内心。那是十八岁的选择，是一次神圣而庄严的选择，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纯真感情。那种神圣的名誉感、忠诚感和甜蜜的回忆，让她无法摆脱。可是，现在的她，似乎又被另外的什么东西诱惑着，后来的那个近在咫尺的人给了她无形的满足感。就这样，往日的恋人和可以触摸到的新人争着占有她的内心。

这时，楼上传来了轻柔美妙的小提琴声，如泣如诉，在诉说一个故事。音乐有时像巫婆，它会让一些很高尚的人犯罪。一只乌鸦用嘴捉住人的袖子时，是无论如何也伤不了人的，但音乐能，一旦有人专心听了，就会像剑一样刺痛她的心。

小提琴师用那悠扬的琴声呼唤着她，然而她却摆脱不了往日的爱，何况名誉感也告诉她不能那么做。

那个高深莫测的客人仍然恳求道：“原谅我吧，海伦。”

“二十年，如果你离开你的爱人二十年，这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她伤心地说。

他又说：“好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那天夜里，我在窗外见着他了。嫉妒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向疯了似的尾随其后。当我们来到一条黑黑的街上时，我用力给了他一拳，结果他的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再没起来。我不是有意的，只想报复一下他。我很害怕，躲在不远处观察着，后来一辆救护车把他带走了。虽然你嫁给了他，但是海伦……”

海伦抽出手，睁大眼睛喊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真的忘记了吗，海伦？我是一直最爱你的人呀？约翰.德莱尼，你记得吗？假如你能原谅……”

没想到海伦转身跑了。她知道，小提琴师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两次生命中他都认为自己是他最爱的人。她跌跌撞撞上楼，边上楼边哭。她高声喊着：“弗兰克！弗兰克！弗兰克！”

事情就是这样，多年后，三人竟会以这种方式相见。这样的一次相会，如同弹子在桌上相碰一样的滑稽。可是我的那位记者朋友却没有能力把它完成。

一个失忆症病人的旅行日记

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样，我和妻子平静地道别，准备出门上班。

她顾不上喝第二杯早茶，而决定先把我送到家门口。她替我摆弄着衣领上抽了丝的地方（这是女人用来表现恩爱夫妻关系的常用动作），之后，她又叮嘱我说“注意别冻着了”。其实，现在这样的天气，我并不觉得寒冷。接着，她送上了一个热吻，来宣告丈夫要出门，妻子在家等他。这个吻像往常一样，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完全习以为常了，都是些老掉牙的动作和叮嘱。最后，她还用手点点我的领带夹，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这么一点，反而把我别得端端正正的领带夹弄歪了。

我随手关上门，随后就是她“哒哒哒”拖着拖鞋往回走的声音。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所以我离开家时，一点也没有想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这病来得太突然了。

近几个月来，手上的一件铁路大案几乎弄得我头昏脑胀。我整日忙碌着，终于在几天前赢了那场官司。事实上，我这样忙碌，已经好几年了。我也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了，可是案件就是一件接着一件，根本空不出时间。就连沃尔尼大夫也好心地劝我要好好休息休息。沃尔尼是我的朋友，有那么一两次，他劝我说：“贝耳福特，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你这样连轴转，不是神经就是大脑肯定会出问题的。你说，没有哪一个星期，报纸上不刊登有关失忆症的事或者人？那些人不是走丢了，就是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身份，这都是因为用脑过度，或者总是把心事压在心底的人。”

我说：“别吓唬我了，我估计，那些记者为了自己的前途，这才杜撰了那些事情。实际上，哪有那么多失忆症患者。”

沃尔尼大夫摇摇头说：“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这种病很常见的。你需要给自己换个环境，想办法调节一下。你总是在法庭、事务所、家之间转悠，是不行的。你往常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看法律书，这是很危险的。你不听我的建议，当事情发生了才亡羊补牢，到那时太晚了。”

“不全是你说的那样。你看，每周四晚上，我和我太太一起玩纸牌。”我为自己辩解道，“还有，每个星期天的晚上，我太太还会给我念她妈妈的每周一封的来信。谁说看法律书不是消遣的方式，我看连法律条文也不敢这么规定。”

那天早上，我突然想起沃尔尼大夫的话，却没怎么往心里去，因为我与往日没有什么两样，心情平静，或许比往日还好些呢。

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普通客车的狭小座位上。我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了，我感觉浑身肌肉酸疼，仿佛不能动弹一般。我挪了挪头，好让自己靠在座位的靠背上。我摇摇脑袋，转动着思想，突然问自己，我是谁？我姓什么？叫什么？我于是赶紧摸自己的口袋，希望找到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摸遍了全身，不但没有名片、信件、收据之类的东西，而且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放着印有我的姓名开头字母的物件。在上衣口袋里，我找到了几张大面额钞票，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千元。

“我不可能无名无姓呀。”我努力回忆着。

车厢里的位置基本没有什么空着的。只见这些人好像都认识似的不分彼此，而且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这时过来一个人，他向我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示意要坐到我旁边的空位子上。他坐下后，打开一张报纸。这人个很高，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浑身散发着肉桂与芦荟的香味。读完报纸，我们俩便攀谈起来，什么都聊，这种陌生人聊天的现象，在客车上很常见。我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知道了，聊这类事情一点问题都没有。

后来，我旁边的那人说：

“我敢肯定，你和我们是同行。这时候只要是从西部来的人，大多都和我们同道。还不错，集会都安排在纽约。我从来没去过东部。对了，我叫阿.皮.博尔德，是密苏里州希科里格罗夫博尔德父子公司的。”

当一个人遇到紧急情况时，尽管有时会感觉束手无策，可也不是完全不能应对。

现在，我仿佛是一个新生儿，要重新接受一次洗礼，还要担负起牧师和父母的双重责任。虽然我脑子目前还有些迟钝，可感觉没有失灵。我闻那人浑身药味，于是灵机一动，为自己编了一个身份。又瞥了一眼他的报纸，上面有一条非常醒目的广告，于是信口说：“我叫爱德华.平科莫，开药房的，家住堪萨斯州科纳波里斯。”

“我早就猜到你是开药铺的，”那人很肯定地说，“你右手的食指都被药柞磨出老茧了。不用说，你也是来参加药业全国代表大会的。”

“难道这些人都是医药行业的吗？”我问。

“是。这趟车是从西部出发的。这些人可都是资格很老的药剂师了，与那些卖专利药片或药粉的人完全不同。那些卖专利药片或药粉的人只知道让顾客哗啦啦往机器里投钱，从来自己不去做配方。而我们这些老药剂师要亲自过滤药，亲自配药丸，到春天的时候还会经营一点花种，可能还卖糖果和鞋。

“平科莫先生，在这次代表会上，我会提出一个很好的建议，你知道，他们是欢迎大家提建议的。对吐酒石和罗谢尔盐，你肯定不陌生，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药物，一种有毒，而另一种对人体无害，但它们的标签很相似，一个是Ant. et. Pot. Tart，另一个是Sod. et. Pot. Tart。大多数药房为了不把它们拿错，就想办法将两者尽量不放在一个货架上。我认为这是不对的。你想，越隔得远，人们越容易忽视它们的不同。如果并排摆放在一起，这样，不管谁去取药，都会仔细核对标签的，生怕拿错了。你认为我说的有道理吗？”

“建议不错。”我附和着。

“好。那么在开会的时候，你一定要支持我。那些东部的老药剂师，自以为他们资格老，经过的事情也多，所以不容易说服，现在他们一定会傻眼的。” 博尔德先生高兴地说。

“当然可以，假如我能起到什么作用的话，很乐意效劳，两个瓶里装的是……”

“吐酒石和罗谢尔盐。”

“应该并排放在一起，不应该分开放。”我赶紧附和道。

“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平科莫先生。”博尔德先生说，“做药丸时，你用的是哪种赋形剂，氧化镁、碳酸盐，还是粉末状的甘草根？”

“嗯——是——氧化镁。”我答道。因为对我来说，氧化镁比其他两种东西更容易发音。

博尔德先生用一双怀疑的眼睛看了看我，说：“我用的是碳酸镁。”

过了一会儿，他把报纸递给我，指着一篇报道说：“你看，又是一个失忆症患者。我根本不信有这类事情，十有八九是编出来骗人的。有些家伙估计是活得太累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想放松一下自己，于是偷偷溜出去，说自己失去了记忆。碰见人就说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甚至连老婆孩子也不愿意认。失忆症！狗屁！难道在家里时，他们就不会失忆吗？”

我接过报纸，仔细阅读起他给我指出的那篇报道：

六月十二日，丹佛市一位名叫埃尔文.西.贝耳福特的律师三天前离家未归。走失原因不明，现在经多方寻找，仍然不知其所踪。贝耳福特先生是一名杰出的律师，非常敬业，在当地声望很高。他接手的所有案件，都以胜诉而结束。贝耳福特先生已婚，有一处豪华的住宅，私人藏书在全州数一数二。

失踪当天，他有从银行提取大笔现金的记录。他性格温和，极其爱家，从未出现过彻夜不归的现象。他的医生分析，他的突然失踪可能与其数月来办理的一个铁路官司有关。认为他可能是因为用脑过度致使大脑皮层受到了损伤，这才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现在各方都在努力寻找其下落。

“博尔德先生，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怀疑他们的报道。”看过报道，我说，“我认为这种事很可能是真的。你想，这个人家庭幸福，事业顺利，又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如果不是失忆，怎么可能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呢？我知道确实有这样的人，他们中有的人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往事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回不了家。”

博尔德先生说：“哼，不可能！这些人是太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现在知识普及了，失忆症在大家中间也传开了，所以这些人就以此为借口，出去逍遥一番。女人们也已经习以为常了，等老公回来后，她们会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莫名其妙地说：“我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和博尔德闲聊着，一起打发着乘坐火车过程中的枯燥无味的时间。不过，我不同意他对失忆症患者的理论和哲学。

夜晚十点左右，列车驶进纽约车站。下车之后，我雇了一辆马车找了一家旅店。在旅馆，我用爱德华.平科莫的名字订了一个房间。不知为什么，当我使用这个名字时，一阵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我如释重负，心中无比的喜悦。因为我像一个刚降生到人世的婴儿，两手轻松，卸掉了原来套在手上和脚上所有的有形和无形的枷锁。我赤裸裸地站在人生的起点处，但大脑里却装满了丰富的知识和人生阅历。

服务员怔怔地看了我五秒钟，因为我这个客人太奇怪，没有带一件行李。

我说：“我是来参加医药大会的。行李箱是邮寄的，还没有收到。”

我拿出一叠钞票，要他为我预订房间。

看到钱，服务员露着一颗大金牙说：“没错，本店的很多客人都是从西部来的，也都是来参加医药界代表大会的。”之后，他摇铃叫来一名服务员。

我为了装得更像些，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西部代表中有一个代表要向大会提一个很好的建议，就是应该将吐酒石和罗谢尔盐摆在一起。”

服务员说：“男客人在三一四。”于是我被带到了三一四房间。

第二天，我为自己买了一个箱子和一大堆衣服。我从此就要开始新生活了，爱德华.平科莫就是我的身份证。我到底是谁，住在哪里，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也懒得再去想这些东西，我要享受这座濒海大都市给我带来的诸多享受。曼哈顿属于那些适应它的人生活的城市，如果你要对抗这座城市，你就会被赶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可谓丰富多彩。爱德华.平科莫虽然刚刚诞生没几天，却已经过上一种无拘无束的快乐生活。在大剧院和屋顶花园里，我欣赏着美妙轻快的音乐，看着那些翩翩起舞的美丽姑娘，目睹人世间千奇百怪的滑稽剧，此时的我，仿佛是坐上了魔毯飞进了魔幻世界一般。我到处逛游，享受着人间美食和美丽佳人，不管去哪里，都无拘无束。我可以来到有音乐伴奏的餐馆吃饭，混杂在匈牙利音乐和放荡的艺术家们的狂叫声中。夜晚时分，来到灯光变幻莫测的地方，那里珠光宝气、光怪陆离，大家一起玩乐，一起呐喊。在那里，我意识到我以前固守的条条框框太多。现在我得出了一条准则，就是自由是不分界限的，只要意气相投、合群就行。你必须入伙，一旦入伙，你就进入了自由王国。不管是灯红酒绿的地方、喧闹和繁华的街区，还是人性放纵的地方，这条规律都在指导着所有参加的人，这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曼哈顿，这条不成文的法律是你无法逃脱的，这是一条让你成为自由人的准则。如果谁违抗，谁就是自己禁锢自己。

有时候，我会到那种摆着棕榈树的餐馆吃饭，以安慰自己不安的灵魂。出入这里的人，一般都举止端庄，谈吐文雅，他们出身高贵，受过很好的教养。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不自由了。我还是怀念那种自由自在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我可以乘船顺流而下，也可以滑到能使我快活的海滩上，或挤身在那些身份不明也不高贵的人群中间。这些人吵吵嚷嚷，服饰没有什么讲究，随便放纵自己。百老汇街，我每日必去。那里灯火辉煌，阔气，没有什么规格，而且变化莫测，最让人舒心。我觉得，我对百老汇的感情，就像吸鸦片的人对鸦片一样。

一天下午，我玩累了，刚回到旅店，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一个大鼻子，此人大高个，还留着一个黑八字胡须。我绕开他想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谁知那人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贝耳福特！你怎么会来纽约呢？你曾经说，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你的书房，怎么现在来这里了？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太太一起来的呢？”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姓平科莫。”

那人只得让开路，却心存疑惑。我听到他叫一个服务员为他拿一张空白的电报单。

我走到服务台对服务员说：“我要结账，半个小时后，请你叫人把我的行李提到楼下。我不愿和骗子住在一个酒店。”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了下五马路大街，住进了一家幽静的老式旅店。

百老汇街的不远处有家露天餐馆，里面养了很多阴凉的热带植物。这里的环境幽静，装饰豪华，服务周到，是非常理想的进餐和休息的好地方。

一天下午，我正走向一张摆在羊齿类植物中的餐桌，一个人扯住了我的衣袖。

“贝耳福特先生！”我听见一个非常优美声音传来，于是转过头去看。

我看见一个女人独自坐在一张桌子边上。那女人生有一双勾人魂魄的大眼睛，大约三十岁左右。她看着我，好像对亲密的朋友说话一样，她说：“你看见我，也不招呼一声。你不会连我也认不出了吧。十五年了，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难道不该握一下手吗？”

见她这么说，我与她握握手，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我叫来服务员。那女人说要喝冰橘水，我为自己要了一杯酒。她有一头黄里透红的秀发，就像临近黄昏时分时，森林深处透出的美丽夕阳。但让我想多看她的还是那双勾魂的眼睛。

我问她：“我们真的认识吗？”。

她笑着说：“认识就认识，还说什么真的。”

“如果我说，”我隐藏不住自己的感情说，“我是堪萨斯州科纳波里斯人，名叫爱德华.平科莫，你怎样看呢？”

“我能怎样看呢？还用说吗！”她学着我的口气说，内心估计在暗自发笑，“自然会想，你的那位贝耳福特太太在哪？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来纽约来。如果她来了，我当然高兴了，我也很想见见这位玛丽安。”她又把声音压低，说：“埃尔文，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同时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

“不，你变了。”她的声音还是很低，听得出她很兴奋。

她接着说：“我明白了。岁月并没有让你忘记。甚至记得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我早就说过，你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我被她说蒙了，望着酒杯，希望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那双眼美丽的大眼睛下，我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了，于是抱歉地说：“女士，确实很抱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全部都忘记了。”

对我说的话，她根本不相信。她还在我脸上搜寻着，似乎看出了什么，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接着说：“我听说你现在是西部有名的大律师。住在丹佛，或者是洛杉矶，对吗？玛丽安嫁给你，真是她的福气。我估计，你也听说我是在你结婚半年后也结婚了。也许你看了报纸，光鲜花就花了两千美元。”

她在给我讲一件发生在十五年前的事情，而对一个人来说，十五年不是很短的时间。

“如果我现在向你表示祝贺，你不介意吧？”我怯怯地问道。

“当然不会的，只要你有勇气说出来，我就敢接受。”她好像很坦荡。

我被她弄得张口结舌，只得用拇指划着桌布以掩饰自己的羞涩。

她这时又把头凑到我身边，小声地问：“多年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今天你无论如何也得告诉我，也算是满足一下女性的好奇心理吧。那晚以后，看见白玫瑰的时候，你还有没有上去闻一闻，或者看一看的勇气呢？那些挂着雨滴和露珠的漂亮白玫瑰。”

我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惋惜地说：“你问也白问，我已经丧失了记忆，你说的这些，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漂亮的女人双手支在桌面上，眼里闪现着怀疑的目光，对视那两道目光，我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

她脸上又出现一种复杂的笑容，包含着高兴、满足、痛苦，我也说不清楚。我转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你说谎，埃尔文.贝耳福特。我知道你在说谎！”她说。

“我叫爱德华.平科莫，是来参加全国医药代表大会的。还准备好了一个建议，就是建议吐酒石瓶与罗谢尔盐瓶应该并排摆放。我估计你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了门口。那女人站起身要走。

我礼貌性地拉起她的手，向她道别，然后鞠了一躬。

我说：“真的很抱歉，我得了失忆症，让你的好奇心受损伤了。我给你解释了，你就是不信。我姓平科莫，其他的我全想不起什么了，根本不知道什么白玫瑰之类的事情。”

“那好，再见，贝耳福特先生。”说完，她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坐进了那辆马车。

夜晚，我到剧院去看了一场演出。

回到住处，一个黑衣人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这个人总爱用一条手帕擦他的食指指甲。

“平科莫先生，我可以找你聊聊吗？到我的房间，好吗？”他一边忙着擦指甲，一边说。

“好，非常乐意。”

他带着我，一起来到一个小房间。那里坐着一男一女。女的长得很漂亮，身材、肤色都非常完美，却满脸愁容。她穿着一身出远门时常穿的远行服。从我们进门开始，她就一直盯着我，用手按住胸口，心里好像很难过。我感觉到她有要向我扑来的冲动，但被男的挥手止住了。那男的四十岁左右，两鬓斑白，从他的表情可以断定此人很有主见和心计。他向我走过来，热情地说：“贝耳福特，我们总算又见面了。我绝对有把握帮你恢复记忆，不要担心，没问题的。我早劝过你，叫你注意休息和放松的。你总是不当回事。好了，跟我们一起回去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一切恢复正常的。”

我冷笑了一声，说：“人们总叫我“贝耳福特”，也不在乎你们再多叫一次了。不过，不要叫多了，我会听腻的。我叫爱德华.平科莫。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随便你怎么认为吧。”

没等那男人回话，那女的就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挣脱那男的手，喊着“埃尔文”的名字扑到了我身上。她一把抱住我，伤心欲绝，哭着喊道：“埃尔文！别叫我再难过了。我是你的妻子呀。叫我一声吧，哪怕一声也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死了更让我伤心。”

我毫不客气但不失风度地把她推开，一脸严肃地说：“对不起，太太，你肯定认错人了。”

接着，我忍不住笑起来，然后给他们讲了吐酒石和罗谢尔盐的故事：“我和贝耳福特的情况，与一瓶吐酒石和一瓶罗谢尔盐的情况，比较相似。人们为了不弄错，应该把两者并排摆在货架上。我知道你们不理解这个比喻，想知道答案，请随时关注意医药业全国代表大会。”

那女人转身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急切地问：“沃尔尼大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被女人称为沃尔尼大夫的男人领着女人来到房门口。

我听见他对她说：“夫人，你先回自己房间，让我和他谈谈。难道他脑子进水了吗？我想只是大脑皮层的某个部分出现了暂时性的短路。相信我，他会恢复记忆的。现在你先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去。”

女人和黑衣男人走了。

留下的那个男人说：“平科莫先生，我们可以单独聊会儿吗？”

“没问题，谈吧。”我答道，“不过，先生，对不起，我有些累了，请抓紧时间。”我点了根烟，然后靠在一张床榻上。那人拿了张椅子和我对坐着。

他语气温和地说：“别拐弯抹角了，你不姓平科莫。”

我冷冰冰地说：“当然，但人总得有名有姓吧。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平科莫这个姓，只是一时借用罢了。叫什么，姓什么，关系有多大呢？平科莫就不错。”“你叫埃尔文.西.贝耳福特。”那人严肃地说，“你是丹佛一名伟大的律师。由于得了失忆症，所以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操劳过度，加上生活太单调。刚才那位女士是你的妻子。”

我说：“是的，她确实很漂亮，而且有一头我特别欣赏的金发。”

那人意味深长地说：“你拥有这样的妻子，是幸福的。你失踪两星期了，她几乎连眼都没合过。一位从丹佛到纽约的人给我们拍来电报，说你在纽约。他说在一家旅店遇上了你，但很奇怪，你说不认识他。”

我说：“好像有这么回事。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人也叫我“贝耳福特”。现在，请问你是谁。”

“我叫罗伯特.沃尔尼，沃尔尼大夫。我们相交有二十年了，当你的私人医生也有十五年了。接到电报，我和你太太就赶来了。埃尔文，请你好好想想！”

我皱了一下眉头问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想也白想。你不是医生吗？失忆症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大？失去记忆的人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是会慢慢恢复呢？还是会很快恢复？”

沃尔尼大夫说：“根据个人情况而定，人的体质不同，恢复时间也不同。”

“那你愿不愿意接受我这样的病人，沃尔尼大夫？”

“我们是老朋友，我会竭尽全力运用一切医学手段，让你恢复记忆的。”

“好极了。那我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病人了，请尊重病人的请求，严守病人的秘密。”

“当然。”

我一跃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我发现房子中间的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支白玫瑰，那支玫瑰香气欲滴。我一把抽出来，把它到窗外，然后回到床上。

“博比，你最好想办法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记忆。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太累了。现在可以把玛丽安带进来了。可是，唉……”

我叹了口气，接着碰了他的胫骨一下，说道：“精明的老大夫，我的神仙日子就要结束了！”

杰夫.彼德斯的神秘功夫

杰夫.彼德斯绝对是捞钱高手，方法和手段多得举不胜举，就像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人煮米饭的方法，且出手时招招制胜。

他涉及的买卖行当也很多，他给我讲述说，他在街头卖过止痛膏、咳嗽药，历尽艰辛才能勉强度日，口袋里从来没有多过一分钱。每次见到他，我就会问他，最近这些日子混得怎样。

“在阿肯色的费希尔市，”他说，“我留着长长的头发，身穿着鹿皮的衣服，脚上穿着鹿皮皮鞋，手上的钻戒是三十二克拉的，特卡萨科纳的一个演员非要用这个价值连城的钻戒换我那把不值什么钱的折叠小刀。

“我当时的身份是印第安神医，姓沃弗。我身上只带了一种能让我最快回收成本，也最保险的东西——起死回生不老药。这种药是由活血化瘀和松筋活络的植物和草药熬制而成的。当地的乔克托族人有个风俗，就是每年在播种和收割玉米的季节都要举行舞会。舞会上有一种食品是必须要吃的，就是清炖狗肉。漂亮的乔克托族长太太塔夸拉在给放在盘子里的狗肉配料时，意外发现了这些植物。

“在前一个站点，我的运气不好，没赚到什么钱，身上只剩下五元钱了。来到费希尔市后，我想办法让药剂师赊给我六打带瓶塞的药瓶，这种药瓶能盛八盎司的药品，我在瓶子上贴上上一站剩下的标签，然后就着旅馆客房的水龙头，拌着自来水，把六打药瓶全装满了。当一瓶瓶“起死回生不老药”整整齐齐地在桌上站队的时候，我觉得生活的曙光又照向我了。

“我卖的可不是什么坑蒙拐骗之类的假药。六打瓶装“起死回生不老药”，含有价值两美元的金鸡纳和价值一角的苯胺。我的信誉很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我重新回到那些城镇，大家还向我咨询还有没有这种药。

“装好药后，当天夜里，我就开始在大马路上做生意了。我租了一辆马车，把所有的药瓶摆在马车上，往大马路边一停。费希尔市地处低洼地带，是疾病多发区，我正是冲着那里的人去的，他们太需要生津健肺了。我的生意非常好，每瓶五角，一开张，就涌来了很多人。买到手的人如获至宝。两打药品出手后，我感觉身后有人在扯我的衣服。不用回头，我就知道一定是一个穿翻领制服、肩上配着镍合金肩章的人。我赶忙爬下车，掏出一张五元钞票，塞到他手里。

“你好，警官先生，今晚天气不错。”我说。

“你名义上是在卖什么药，实际上干的是违法乱纪的买卖。拿出市里发的许可证给我检查。”他说。

“很抱歉，没有。这地方难道是一个城市呀。”我答道，“我明天去办一张许可证，可以吗？”

“没有许可证，现在就要收摊。”警察严肃地说。

“没办法，我只好收了摊。回到旅馆，我把这件事说给旅馆老板听。

“他听完，很慎重地对我说：“在费希尔市，我估计你是混不下去了。因为这里只能有一个医生。他是市长的舅爷，名叫霍思金斯。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像你这样的江湖医生在这里招摇撞骗的。”

“我不是医生，也不行医。况且还有州里发给我的商业许可证。”我说,“我不明白，他们干吗非要市里发的，而且我也可以办一张的。”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市长办公室。值班人员告诉我，市长今天没来，具体什么时候会来，他们也不清楚。于是，自称神医沃弗的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旅馆。我坐到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烟，盘算着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一个系着蓝领带的年轻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问我现在几点。

“十点半。”我说，“你是不是叫埃迪.塔柯？我见过你玩的那些把戏，在南方各州推销什么情人大礼盒。我记得很清楚，你的大礼盒里装着一个智利订婚钻戒，一个结婚戒指，一个土豆搅拌器还有一瓶镇痛止疼药水，总共才卖五毛钱。”

“埃迪听我这么说，知道自己的大名在外，特别高兴。他的街头叫卖技巧非常出色，生意也不错。而且他是在行爱行的人，又懂得知足长乐，只求能获利百分之三百。曾经多次有人邀他参加造假药的行当，他都说要坚持自己的正道，从不被利益熏心。

“我正要物色一个搭档，于是动员他加入。那天，埃迪坐上午的火车刚到费希尔市，正愁怎么赚钱呢。他想到尤里卡温泉募捐建一艘战舰，先得有本钱，这个地方是他捞钱的第一站。最后，在我的不断游说下，埃迪答应和我一起干。我告诉他，费希尔市的情况很复杂，当地的政治和人事关系都不好打通，生意不好做。我们两个坐到旅馆外的门庭里商量着对策。

“第二天上午，大概十一点钟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旅馆里发愁怎么弄到许可证。这时，一个黑人走了进来，说班科斯法官病得不轻，需要请我马上去看病，还说班科斯法官就是本市市长。

“我说：“我又不是医生，从不给人瞧病。你为什么不去请医生呢？”

“先生，”他说，“霍思金斯大夫到乡下去给人瞧病去了，这里离那里有三四十英里的路。况且我们这里就他这么一个大夫，班科斯法官又是突然发病，没办法只得让我请你去了。”

“我说：“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去一趟吧。”于是，我揣着一瓶“起死回生不老药”跟着那黑人往市长家去。市长家的房子非常气派，也很讲究格局，屋顶修了两个斜坡，一对铁狗蹲在草坪上。

“我们来到市长的卧室，只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我很远就听见他的肚子打雷似的咕噜噜地叫唤得厉害。床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水。

“市长哼哼地问我：“大夫，我觉得自己病得快不行了，估计你也束手无策了吧？”

“市长先生，”我答道，“我不是什么医科大学出身的医生，也没有行医证。我只是出于恻隐之心，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的。”

“沃弗大夫，”他说，“你肯来看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位是我的外甥，姓贝德尔。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没有使我的疼痛减轻。哎呦——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我对那位贝德尔先生点点头，以示礼貌。我坐下来开始给市长号脉，我说：“伸出舌头，我要根据舌苔来判断你的肝是否生病了。”然后，我翻起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瞳孔。

“像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昨——昨天——哎哟——晚上发的病。”市长喊着，恳求我说，“大夫，想办法救救我吧。”

“费德尔先生，你能把窗帘拉开一点吗？”我说。

“年轻人纠正道：“先生，我叫贝德尔。”又转头问市长：“舅舅，来点火腿，怎么样？”

“我把耳朵贴着市长的右锁骨，轻轻敲了敲，然后说：“市长先生，你的病来势凶猛，你的右锁骨得了急性炎症。”

“他嚷道：“天哪！你有什么办法吗？能不能给我上点止疼药什么的，或者给我按摩一下，或者其他更有效的办法。”

“我假装拿起帽子转身要走的样子。

“市长连哭带喊地说：“求求你了，大夫，别走，帮帮我！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心够狠的，人都病成这样了，也不想想办法。你到底配称大夫吗，沃弗大夫？”贝德尔也帮着腔说。

“我看你的心还是很真诚的，那我就试试吧。”我回到床边，往后一甩长发。“市长先生，”我说，“药是对你不起作用的，但是有一个比药物更有效的办法。它的治疗效果是任何药物所不能比的。”

“什么？”他问。

“科学。俗话说，精神治疗比灵丹妙药更管用。其实很多人本来是没有病的，就是因为自己感觉自己生病了，结果越想越不舒服，最终真的生了病。对你来说，现在采用精神治疗还不晚。”

“你说的精神治疗法到底是什么，大夫？你属于什么派别？”市长问。

“我说的其实就是所谓的心理暗示法，”我答道，“就是通过远距离、潜意识的手段来治疗妄想症和大脑疾病，这种方法非常时尚和有效，也是一种奇特的体内功夫。”

“大夫，你会使用吗？”市长急切地问。

“我是这门法术祖师的真传弟子。”我答道，“只要我开始发功，能让瘸子飞快地向前奔跑，能使瞎子重见光明。我有与神灵对话的特异功能，能发号施令，能够让灵魂脱壳。在不久前安阿伯的降神会上，我通过法术使得酿醋公司前任总裁的灵魂还阳，而且还与他妹妹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呢。”我接着吹嘘道：“你知道，在街上我只是卖药给那些穷苦的人，不会轻易施展我的法力。那些人地位太低，还够不着资本让我发功。”

“市长问：“那我够不够资格让你发功呢？”

“其实，不管到什么地方，即使我不行医治病，行医的人也都与我有仇似的。出于救你一命的目的，”我仍然故弄玄虚地说，“就勉为其难地对你发一次功吧，但你要答应我不再追究我有没有经营许可证。”

“当然没问题，成交。”他说，“哎哟，开始吧，又痛起来了。”

“我说：“只需要两次，我保证法到病除，但是你需要付费二百五十元。”

“没问题，二百五。我的命肯定比二百五要值钱。”市长说。

“我在他的床边坐下，让他直盯着我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想你的病了，把脑子全掏空。你只要想你身体健康，什么病也没有。还有你身体是空的，没心、没肺、没有锁骨、没有尺骨，也没有大脑。你一点也不痛了，所有你之前感觉存在的都已经消失了，包括你的疼痛。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市长先生，还疼吗？”

“真他妈的奇怪，真没有那么疼了。”市长答道，“继续继续，你把那些谎话继续说下去，说我左边没有肿胀，这样我就能坐起来吃几口香肠和荞麦饼了。”

“我用手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阵。

“然后我说：“一切炎症都消失了，所有天体的近日点的右叶已经消退了。你开始觉得自己磕睡了，眼皮都快撑不开了。你的病已经得到了控制。你现在已经睡着了。”

“市长慢慢闭上眼睛，呼噜声响了起来。

“迪德尔先生，”我说，“你亲眼见证了现代科学创造的奇迹了吧？”

“贝德尔。”他纠正我的错误，说，“耶胡大夫，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也纠正他说：“沃弗。明天十一点来，你舅舅醒来后，给他吃八滴松节油和三磅排骨。再见。”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准时到了市长家。

一进门我就问：“贝德尔先生，你舅舅今天上午感觉怎么样？”。

“好像好了很多。”

“我把了把市长的脉搏，一切正常。我又给他进行了一次治疗。他告诉我，真的不用治疗了，一点也不痛了。

“我交代说：“市长先生，你只需要再卧床休息一两天就可以完全康复了。你发病时，幸好遇到我。即使是医学院毕业的正规医生，不管多著名，用多好的药，对你的病都是无济于事的。既然我已经医好了你的病，那么是不是该付给我二百五十元的治疗费呢？我只收现金，不接受支票。我不大喜欢用支票交易，不管是在支票的正面还是背面签字，我都不愿意。”

“市长从枕头下摸出钱包，说道：“我付现金。”

“他数了五张五十元的钞票，然后对贝德尔说：“把收据拿来。”

“我把签了字的收据递过去，市长把钱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贴身的里层口袋。

“突然，市长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根本没生过什么病，他说：“警官，现在你可以履行你的职责了。”

“贝德尔转身扭住了我的胳膊。

“沃弗大夫，你无证行医，已严重违反了本州的法律，现在你被捕了。”他说，“你的真实姓氏是彼德斯。”

“你到底是谁？”我问道。

“市长从床上坐起身，说：“让我来告诉你吧。他是州医药学会聘请的侦探员。他跟踪你已经有五个县了。昨天，他来到我这里，我们一起设下了这个计策，终于抓住你了。彼德斯先生，你要在这一带行医诈骗是根本不可能的！”

市长大笑起来，挑衅地问道：“大夫，你不是说我大脑得了什么病吗？是什么来着，反正说我大脑有毛病了。”

“原来你是侦探呀？”

“没错！现在我要把你移交司法部门处理了。”侦探说。

“我反身掐住了他的脖子，说道：“你送呀，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推着他到窗边，然后几乎要把他挤到外面了。突然他拔出枪顶住我的下巴，我老实起来，不敢再反抗。他然后用手铐拷住我，把我骗到的钱全掏了出来。

“班科斯法官，我可以证明，”贝德尔说，“这些钱我都在上面做了记号，现在也要一同送到司法处，那里的办事人员会给你一张收据。这些钞票是案件审理的证据。”

“市长回答道：“没问题，贝德尔先生。”他又转身对我说：“沃弗大夫，你现在赶快施展你的法力呀，把你的所有本领都拿出来。我想你完全可以凭借你的法力，打开手铐的吗！”

“走就走，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对着班科斯瞪了一眼，晃了晃手铐，大声吆喝道：

“市长先生，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我的法力是灵验的。”

“我从不骗人。

“我和贝德尔刚走出大门，我说：“我知道我们的计策是能钓到鱼的。埃迪，现在可以把手铐给我打开了吧？”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贝德尔就是埃迪.塔柯吧？这条锦囊妙计就出自他的大脑。

“我们就是这样弄到了一起做买卖的本钱的。”

都市呼声

所有城市都有自己的骄傲，各有值得夸耀的地方。

你说你的高山高，我说我有美丽的金沙港。

——吉卜林

太令人失望了，几乎没有一部长篇小说是关于芝加哥的，或者布法罗的，或者是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的。在美国，只有三个大城市称得上“小说城”。它们是纽约、新奥尔良和旧金山，而旧金山又在这三座城市中首屈一指。

——弗兰克.诺里斯

加利福尼亚人说的东方就是实实在在的东方，而说到西方却单指旧金山。加利福尼亚人认为自己是一个民族而不简单是一个州的居民。他们从南方来，最后定居于西部。加利福尼亚人对自己城市的热爱，是毋庸置疑的。你如果问他们城市的源头，他们每个人都能给你讲得详详细细。同样，芝加哥人对他们所住的城市非常忠诚，但除了只会告诉你他们喜爱城市湖里的鱼，热爱新建的共济大厦外，其他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加利福尼亚气候宜人，当你觉得为了取暖需要花很多钱买煤、或者穿的衣服太多的时候，这里的人还会自豪地给你讲上半个小时，说说那里的天气。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自豪的说话声中，如果你一直是沉默的，他们就会认为你完全信服了，接下来他们会更加疯狂，会把旧金山描绘成美洲大陆的巴格达。

其实，对作为一家子的加利福尼亚人而言，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去反驳。但大家请注意了，如果谁敢用手指着地图，发出如下的评论：“这地方能有什么新鲜事，能成什么大事呢？” 这就会把他们惹恼。你的话显然是在否定历史、否定真实的故事、否定英雄的人们，真是胆大包天。

纳什维尔，田纳西州的首府。它是一个重要的发货港口，位于坎伯兰河滨，北圣铁路与路新铁路的交会处，南方最重要的教育基地。

火车载着我在晚上八点钟到达那里。在词典中，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纳什维尔毛毛细雨的词语，也没办法想出一个更好的解释，只得用自配的一个混合物给你一个详细的数据：

分别取伦敦的雾、瘴气以及从管道泄漏的煤气三十、十和二十份，再取十五份金银花散发的气味，然后加入二十五份的日落时分砖地的露珠，混合均匀就可以了。这里的雨既没有樟脑丸发出刺鼻的气味，又没有豌豆汤那样浓稠。

不用我再多叙述了，通过这些数据，我想你已然明白这里的雨是什么样了。

运送我到宾馆的马车，和法国大革命时期运送死囚的马车没什么两样。拉车的牲口老得连牙都掉没了，赶车的是一个黑人奴隶。如果不是我的意志力强，非得爬到车顶上去模仿一次飞车英雄不可。

我真累了，而且很困。车一到宾馆，便按照指示付了五角钱的住宿费（不能隐瞒你，我得到了接近这个数目的待遇）。我对这里并不陌生，所以不需要别人给我解释什么以前谁是“东家”，或者“战前”是什么样子的。

宾馆经过一番修葺：换上了新的大理石柱，地面也铺上了瓷砖，大堂装上了电灯，大厅里补上了金属痰盂，楼上的大房间都挂着一张新的列车时刻表，墙上还挂着耗资两万元描绘卢考特山美丽风景的石版画。这里管理得非常到位，有着南方人特有的礼貌和殷勤。尽管服务人员的动作迟缓得让你想发火，他们却态度温和，让你又不得不闭口不言。这里的饭菜是不错的，饱腹的感觉让你觉得千里迢迢来一趟还是值得的，尤其是烤鸡肝片，你跑遍全世界估计也难找到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

吃晚饭时，我向一位黑人服务员询问城里哪个地方有值得一看的玩意儿。他紧锁双眉，努力思索了一分钟才说：“值得一看的地方，嗯，老爷，我还真不知道这里在晚上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下着毛毛雨，所以看日落是不可能了。不过，我不能白跑一趟，于是冒着雨上街去寻找热闹。

纳什维尔的路面都不是很平整，因为本身就建在高低不平的地方。街上还算明亮，毕竟是要消耗一年三万二千四百七十元的照明费。

我刚出宾馆，一群人就蜂拥而上，手里全拿着家伙。我想我是遇到种族暴乱了，他们可能是刚刚获得了自由的黑奴，或者阿拉伯人，或者南非祖鲁人。我机警地看着他们，发现他们手里拿的是鞭子，而不是枪，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的身后是黑糊糊的笨重的马车，所有的车夫都扯着脖子对我喊：“全城不管什么地方，只收五角钱，老爷。”听到这句话，我才真正缓过神，他们是在拉生意。

这是一条修在斜坡上的街道。我顺着街道向上走，街道可真长，长得使我不禁考虑自己是否还能下来。我想，如果我走到头，估计只有铲平了我才能下来。我看见有几处店面还亮着灯，那些载着有身份的市民的电车来来往往，路边一些行人边走边谈，几家卖汽水和冰淇淋的商店传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离开这条大马路，我来到与它交叉的一条小街上，这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家。许多窗口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享受着一家人团聚带来的欢乐。这时，从一家窗户里传出悠扬的钢琴声，那琴声节奏分明。确实如黑人服务员所说的，晚上没有什么“热闹”可看。我来的真不是时候，如果赶在日落前到达，就能看到繁华的场景了。于是，我打道回府了。

一八六四年十一月，邦联派将军胡德进犯纳什维尔。当时，托马斯将军的国民军被困在中间，将军率部奋力突围，最后邦联军终于退去了。

自从我出生的时候，就知道嚼烟草之类的事情，也钦佩南方人孔武有力，有射击的好本领。但当我回到宾馆时，我却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大厅里仍然摆着十二个崭新的大金属痰盂，高度可以与有耳有座的大瓶相当，痰盂的口径很大，一个棒球队的队员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往里扔球，而且是百投百中。这时，“交战”正在进行，火力非常猛烈。那十几个痰盂没有受到任何损伤，毫毛无损地站在那里示威。可怜那些名贵的瓷砖却遭了殃！我不禁想起了纳什维尔的战斗，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也希望从中学习点射击本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温特沃斯.卡斯威尔少校，他是一个非常有特点的人物。老鼠是无处不在的动物。英国诗人艾尔弗雷德.坦尼森对什么都能一语道破，他曾说：

预言家都骂我长了张闲不住的嘴巴，还骂我是英国的老鼠，害人精。

我需要告诉大家，“英国的”一词是作者因为表达需要加进去的。老鼠就是老鼠，没什么可说的。

这位大哥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像一只饿狗在寻找自己之前埋起来的骨头。他的脸大得像大锅盖，满脸堆着发红的松肉，像菩萨的大耳朵那样。有一处让人看着还能舒服些，就是他的胡子刮得光溜溜的。这使得他的动物特征稍微减弱了一些。我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动剃须刀，我肯定不会搭理他，这样的话，那天的杀人犯也会减少一个。

卡斯威尔少校向痰盂射击时，我就站在离痰盂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我发现他用的是加特林机枪，而不是猎枪。幸好少校的技术不错，没有射到我。他用那张闲不住的嘴马上向我道歉，不到四分钟我们就成了朋友，他约我一起到酒吧喝酒。

我想让大家知道，我虽然是南方人，却没有南方人的习惯。南方人的穿着和言行很有特色：打着细长形的横领结，喜欢戴垂边软帽，上身穿一件双排扣长礼服，嘴里不停地嚼东西。经常会说“谢尔曼将军毁了我很多棉花”之类的话，而且喜欢参加演奏歌颂南方的歌曲《狄克西》，还会不停地为此喝彩。

到了酒吧之后，我往椅子上一靠，为自己要了一杯酒。卡斯威尔哐当一声，把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柜台上，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来。那拳头拍桌子的声音非常大，比攻陷萨姆特港时打出的第一炮还响。我想他会像阿玻马托科斯放了最后一炮结束南北战争一样，结束他的谈话，谁知他又开始谈论起他的家谱了。他说，卡斯威尔家族是亚当的表亲，排行老三。谈完家谱，他又给我讲了一些琐碎的家事。当说起太太的时候，他又追究起她的祖先，说他的太太的祖先是夏娃。说到这里，又破口大骂起来，因为有人说他的太太与该隐有血缘关系。

刚来酒吧的时候，是他先开口要的酒。后来，听他没完没了地胡诌，不禁让我猜疑他是故意的，主要是想让我最后买单。等第一次要的酒喝完后，我的疑虑打消了，他哐当一声在吧台上丢了一块银元。服务员又为我们送上了一瓶酒。我为了赶快离开酒吧，以让自己的耳朵清静一下，于是支付了第二瓶的酒钱，拔腿就往外走。我还没有离开，他又对我嚷开了，说他太太弄到了很多钱，说着又掏出一把银元。

我回到宾馆的服务台去取我的钥匙，服务员告诉我：“先生，卡斯威尔是很招人烦的，如果他搅了你的兴致，就直接告诉我们，我们的人会想办法帮你把他弄走。他这个人几乎从不缺钱花，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钱。我们一直没有赶他走，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想到更好的理由。”

“这倒没有必要赶他走。”我说，“不过，这人是比较烦人，我就想远离他。”

接着我又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消遣的娱乐方式，比如玩的或是看的都行，现在显得太清静了。”

“哦，先生，我们这里星期四有一个演出。我马上去查一下，让人在送冰水时给你带上一份节目单。晚安，先生！”

我回到楼上的房间，看了看表，才十点钟。我望着窗外，全城悄无声息。外面还下着细雨，远处鬼影一般的半暗半明的灯光在闪烁，这些灯稀稀拉拉的，像撒在蛋糕上的葡萄干，能数得清清楚楚的。

我自言自语道：“这座城市确实安静，”然后脱下一只鞋扔在地上，不知楼下的房客有没有听到声音，等着我扔第二只鞋。“太死气沉沉了，还是东西部的城市有味道。这完全是一座工商业城市，虽然有它的特色，但太平凡和乏味了。”

纳什维尔是医疗、卫生、音乐、出版和交通运输的重要中心，是南方最大的糖果与薄脆饼产地，也是美国第五大鞋市，绸布、杂货以及药品的批发量也很可观。

说了这么多，估计很多人都烦了，你到底来纳什维尔干什么的？是的，我都说偏题了。我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观光，而是带着任务呢。我本来在别的地方给自己做事，后来一家北方的文学杂志找到我，委托我来这里代他们约见一个作者，名叫阿泽丽娅.阿戴尔的作者。

阿戴尔给北方这家杂志社寄来了几篇散文和几首诗歌，都是难得的佳作，编辑们都很欣赏她的文字风格。但除了这些文字，他们对此人一无所知，就委托我帮忙找这个阿戴尔。并且交代我，速度一定要快，一定得抢在别的杂志社出每字一角或两角的价格前，以每字两分的价格与她签好合同。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吃了一些鸡肝，便冒着雨出门了。这雨看来是没完没了了，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刚拐第一个弯，我遇上了一个黑人大叔，人们叫他凯撒。他看起来身体非常强壮，估计年龄很大了，因为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的样子很容易让我同时想起性格反差很大的两个人——布鲁特斯和凯奇怀欧王。他的上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怪：衣服长到与脚踝骨一样齐，而且颜色五彩斑斓，不过，我能推测之前是灰色的，和邦联军穿的灰色一个色，因为日晒和雨淋，加上年久未换才成了那样，完全可以与《圣经》里的约瑟夫的上衣对换了。对于凯撒大叔的这件上衣，我必须得交代清楚，否则整个故事就没办法展开。要讲清楚这个故事还必须慢慢来，反正纳什维尔不会再折腾出什么其他的新鲜事了。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穿的这件衣服原是一位军官的。肩章和披肩已经不见踪影了，披肩下漂亮的装饰扣和穗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在原来它们待过的地方补上了密密麻麻的针线头，估计是一位好心的黑人老奶奶的杰作。为了装饰的需要，也可能是为了不使衣服失去往日的气派，她还为它钉上一个普通麻绳盘成的花扣，现在麻绳已经破损并且发了毛。尽管那盘出来的花扣不怎么漂亮，也不怎么搭配，却是煞费苦心、想尽办法在原来扣子掉下的地方缝上去的。这件衣服的纽扣仅剩下上起第二颗了。那个仅剩的黄色纽扣，有半个一元钢镚那么大。纽扣是用动物的角质之类的东西做成的，它被胡乱地用粗线钉在那儿。别的扣眼里都穿着细绳打成的结，另一端胡乱地打在衣服右侧的某个洞里。这件色彩斑斓、装饰奇特的衣服是天下的精品，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黑人大叔身边的车的年纪，估计也不会小了，也许当年哈姆就是带着这辆车和两匹马离舟登岸创业的。

他见我走近他的车，赶忙打开车门，拿出羽毛掸挥挥车座，然后低声说：

“老爷，请上车。我的车干净得很，没半点灰，刚送过葬。”

我想，既然参加了这么庄重的仪式，一定打扫得很干净。

我巡视着往街两头看了看，街边等人的车不少，破旧程度都差不多，没什么可挑的。于是我掏出记事本，翻到记着阿泽丽娅.阿戴尔住址的那一页，对凯撒大叔说：

“嘉吉萨明街八六一号。”我说着准备往车里钻，谁知那位黑人大叔用粗壮有力的大手横向拦住了我，随即我看到他的脸变了颜色，而且疑云满布，还带着敌意。不一会儿，他好像觉得自己失态了，又用比较温和的语气问我：“老爷，你非要去那里干什么，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对这种问法很反感，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

“不干什么，老爷。只是那个地方太偏僻了，如果不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儿很少有人去的。老爷，请上车，车刚参加过送葬仪式，座位是干净的。”

这里离目的地差不多一英里半。这一路真够我受的。本来这种砖铺的路面就不怎么平整，加上又坐在这样的马车上，我只能听见嘎吱嘎吱的车轮摩擦声，其他的声音都挤不进来了。外面那混合物一样的雨仍然下个没完，现在又加进了一些煤烟、沥青和夹竹桃的味道。马车的窗玻璃上汇集着雨水，直往下流，除了能辨别两边是两排房子外，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

纳什维尔占地十平方英里，所有的街道加起来总长是一百八十一英里，其中砖铺的道路有一百三十七英里。主干道长七十七英里。全城所有水管的管道耗资竟达二百万。

嘉吉萨明街八六一号快到了，从远处就知道这是一座很有历史的房子了。它屹立在离街三十码的地方，四周全是繁茂的树木和灌木。

马车的嘎吱声终于停了下来，八六一号到了。我们来到篱笆围成的院墙外，只见篱笆墙掩藏在一排茂密的矮黄杨中间，篱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绳子把门与第一个篱桩拴在了一起。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感觉到这座宅院以前曾经显赫过，不知什么原因破落成了今天的样子。

我掏出五角钱给黑人大叔，还好心地另外送他两角五分钱的小费。黑人大叔不但不领情，还要出了高出原价四倍的价钱：“两元，老爷。”

“怎么会是两元呢？在宾馆门口，我听你高喊：“全城不管什么地方，只收五角钱。””

“是的，但是这里离宾馆太远，必须付两元。”他一点也不让步。

“这里出城了吗，分明还在城里呀！”我毫不示弱，为自己争取公道：“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北方佬了，认为我好欺负，是吗？你抬头看看远处的山，我就住在山边，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当时，外面还下着雨，灰蒙蒙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远处有没有山，仍然指着那边说，“你这个老黑鬼，还想骗我，别做梦了。你好好看看我是哪儿的人！”

听我这么说，他好像有些软了，说：“哦，原来老爷也是南方人？看你穿的那双鞋，真的以为你是北方人，因为南方人从不穿这么尖的鞋。”

“那现在的车钱仍按五角收，是吗？”我说。

他立刻又恢复了那种卑劣的发黑财的心理，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厚颜无耻了，他说：

“老爷，不是的。城内是五角，现在我要两元。你非得付我两元的车费。老爷，虽然我知道你现在是哪里的人了，并不代表我收五角的车费。我想告诉你，今晚我就必须要等两元的生意，否则太不划算。”

他知道今天自己是有把握挣到这两元钱的，脸上浮现出信心十足的表情。他觉得，虽然自己没遇上不懂价钱的笨蛋，但运气还是不错的，这个老爷生性厚道。

“你这个打不烂的老混蛋，看来得把你交给警察！”我说着，伸手去掏钱。

他知道自己赢了，第一次对我笑了起来。他非常明白我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赢了，今天赚了。

我掏出两张一元的钞票塞给他。在传递的过程中，我发现其中一张钱的右上角掉了一小块儿，中间用一条蓝色的棉纸粘上了。

他接过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暂且先不谈论这个非洲强盗了，还是言归正传说我的正事吧。我走到门前，取下绳套，用力推了一下，门嘎吱一声开了。

这所房子确实很破旧，大概有二十年都没有闻到油漆味了。我开始想，这样年久失修的破房子为什么能经历多年的风风雨雨呢？当我看到那些树之后，我明白了，是这些紧紧环抱着它的树木保护了它，不让它被暴风雨冲刷，不被外敌侵害。这些树木把房子藏在中间，自己在外面抵抗风雨。

阿泽丽娅.阿戴尔五十开外，曾经是名门之秀。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身材瘦小，与她住的房子有得一比。她穿的衣服非常便宜，以前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便宜的衣服。她全身干净而整洁，是我见过的洗得最干净的衣服了。她非常文雅，很有风度，像王后一样高贵，一看就是名门之后。正是她接待了我。

她带我走进客厅。那里有一英里见方，摆着两三把椅子，一张裂了痕的大理石桌子，一张早被磨平了毛的马鬃沙发，一个摆了几排书的原色松木书架，一张破旧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彩笔画的紫罗兰。我想，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有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提着松果吊篮的画，但结果令我失望。

阿泽丽娅.阿戴尔对我谈了很多她的故事，在这里只能作部分介绍。她说她是老南方的后人，小时家里生活很殷实，不愁吃不愁穿，过着幸福的生活。她没有念过很多书，知识面有限。她是个很有心的人，在自己的领域内很有见地。那时候，她不怎么出家门，完全是靠自己的灵感和大胆的推断，掌握了外面的世界。我想多么难能可贵的人才呀，正是这种素质使她写出如此好的散文。我听着听着，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自己怎么就不具备这种精神呢？在她谈话的时候，我为了掩饰自己的空虚，不住地用手指拨弄一些书的封皮上的尘土。其实，她这么爱干净的老人，怎么可能让这些书沾上灰尘呢。她确实是一位值得我尊敬的人，找到她不枉我费了那么大周折。今天，几乎人人对现实生活都过于内行。唉，懂的太多才过于内行！

从衣着到摆设都可以看出，阿泽丽娅.阿戴尔过着非常清苦的生活。我想她现在可能只剩下这座房子和那身衣服了。面对这样的诗人和散文家，我进退两难。一方面，我要对杂志社负责，尽量以两分的价格拿下版权合同；另一方面，我怎么能对这样的一位尽心尽责、毫无防备之心的大散文家提出那样的价格呢？

她的声音让我陶醉，像是钢琴独奏，我不能现在就提合同的事，否则就扰乱氛围了。她太神奇了，这么一个神女似的人物，我怎么忍心呢？我打定主意暂时不谈合同的事。为了不违与杂志社的约定，我硬着头皮对她说，第二天下午会与她谈她的作品的事情。

我准备与她告别，我站起身说：“这里真像世外桃源，安定、幽静，估计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这算是一句告别时的套话吧，纯粹无话找话。

纳什维尔也是一个炉灶和器皿的主产地，产品主要发往西部与南方各地。它的面粉产量也很可观，可达到每天两千桶。

阿泽丽娅.阿戴尔没有立即回答我，她沉思了一会儿，既认真又激动地说：

“我不这么认为，很多事情就是在平静和祥和的地方突然发生的。我想，上帝在第一个星期一的上午创造了大地，并且让那里堆起了高山，只要人们向窗外探出身子，仔细聆听，就能听到他用铲子挖土块的声音。修建通天塔是世界上最耗时的工程了，现在又怎么样呢？只有《北美评论》上占一页半的废话。”

我较起真儿来，卖弄地说：“确实，人的本性在各个地方基本都差不多，但不同的城市又有各自的特色。呃，城市那些富有戏剧性的变化和进程是多么叫人神往呀。”

阿泽丽娅.阿戴尔道：“我也是一个喜欢周游世界的人，当然不是真的踏出家门，而是乘着书本和想象支撑的金色飞船遨游世界的。我知道很多其他国家和城市的事情，当然是通过看书本，然后想象到的。我见过土耳其国王的残暴，因为一名妃子当众摘下了面纱，就亲手把她勒死。在纳什维尔，我见过有人为莫须有的原因，把戏票撕得粉碎，究其原因，竟然是因为妻子把米粉当美白用品抹在了脸上，跟他出门而使他丢了人。我还知道，芝加哥的唐人街，一个叫章儿的女孩被主人强迫下油锅，就是要逼她永远不见她的美国男友。当时杏仁油在锅里翻滚着，当那女孩的膝盖被油浸没时，坚强的她最终屈服了。就在前天夜里，纳什维尔城东举行了一个同学聚会，大概有七八个人，一个叫茜迪.摩根的人备受冷落，大家一个个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因为大家认为她不应该嫁给一个油漆匠。当时，她非常难过，像在火上煎熬一样，可是她仍然面带笑容，到不同的桌前与其他人打招呼。你要是见到她的笑脸，你也会感动的。没错，我们这儿看起来是一个不会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地方，更不会创造什么传奇，一眼望去，方圆几英里，除了红砖房、泥土、商店、木场，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她正说着，这时，屋后传来几声敲门声。阿泽丽娅.阿戴尔对我说对不起，然后过去看看谁来了。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脸上还泛着红晕，好像一下年轻了十岁。

她说：“你再坐会儿吧，我给你准备一些茶和糖，一定吃了再走。”

她伸手拿起旁边一个小巧的铁铃，然后摇了摇。一个十一二岁的黑人小姑娘应声走了进来。她双脚没有穿鞋，身上看起来也不干净，还把大拇指含在嘴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表情不太友好。

阿泽丽娅.阿戴尔掏出一个钱包，又小又破，摸索半天，她才掏出一张一元的钞票交给那个小女孩。我看得很清楚，那张一元的钞票与刚才我给那个黑人大叔的钞票一模一样，一个右角不见了，而且是从正中撕成两半，然后用一条蓝色的棉纸粘上了。

她对那个小女孩说：“小家伙，去，到贝柯先生店里帮我买点东西，我要招待客人。四分之一磅的茶叶，要平常他送到我这儿的那种。再买一角钱的糖。抓紧时间，不要耽误客人的时间。”然后她转身对我说：“抱歉，刚好家里没茶了。”

那女孩刚从后门出去，因为我听到她的脚重重踩在后房的地板上的声音。这时，又听见一声尖叫，声音大得让这座空屋子都有些摇晃。一定是那小女孩发出的声音。接着，是那小女孩在和谁说话，仔细一听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虽然嗓音低沉，还有些沙哑，却能够肯定他很生气，而且还在骂人。

阿泽丽娅.阿戴尔脸色平静，她很有风度地站起身走了出去。之后，就是那男人沙哑着嗓子不停地唠叨，足足有两分钟左右，后面又夹进一些骂人和拽人的声音。

当阿泽丽娅.阿戴尔回到客厅的时候，她的表情仍然很平静，看不出有任何不一样。然后她对我说：“先生，抱歉，今天不能请你喝茶了，贝柯先生的茶卖完了。因为这屋子房间多，我一个人住不完，所以租出去了一些。”

我知道其实那小女孩根本连屋后门都没出。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我怎么坐电车回去，就向阿泽丽娅.阿戴尔告辞了。我出门以后，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才突然想起忘记问阿泽丽娅.阿戴尔姓什么了，转念又想，明天不是还来谈文章的事吗，到时再问也不迟。

就在那天，我干了一件这座平淡无奇的城市逼我干的最不应该干的事情。我来这儿前后才两天，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通过电话撒了弥天大谎，而且在这件凶杀案事发之后，用法律术语说，就是成了凶杀犯的“同谋”。

我到宾馆的那条马路，一个浑身穿得花里胡哨的黑人一把拽住了我，一看那衣服，就知道是黑人大叔。他打开棺材板似的车门，好像恶鬼拽我进地狱一样，挥动羽毛掸对我说：“老爷，请上车，车里干净得很，刚送过葬。五角钱，不管到达城里任何地方……”

他突然认出是我，然后咧开大嘴笑着说：“对不起，老爷。是的，今天早上，我刚送去一个地方。多谢老爷照顾。”

我说：“好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还要到八六一号去办事。如果你明天还在，我还照顾你生意。”我想起了那张缺角的钞票，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与阿戴尔小姐认识吧？”

他说：“我是她爸爸的一个下人，他爸爸就是阿戴尔法官。”

“看她的样子，好像非常的贫穷，估计家里也没有什么生活来源吧？”我接着问。

那黑人强盗的脸色“唰”地变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漫天要价的厚脸皮。

他说：“饿不着她的，老爷。她有收入，有自己的经济来源。”

“这次就算了，明天我只出五角。”我说。

“好，不会再多要你一分钱的，老爷。今天早上特殊情况，我等着钱用。”

我回宾馆，给杂志社发电报撒谎说：“谈不下来，阿泽丽娅.阿戴尔一定要每字八分。”

“八分就八分，快签呀，笨蛋！”

吃饭时，我倒霉得很，又遇见了讨厌的卡斯威尔少校。他亲切地跟我打招呼，犹如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般，因为在酒吧里，我没有当众驳他的面子，更何况他又是那样难缠的人，一般人很难从他身边脱身的。为了尽早离开他，我宁愿自己付全部的酒钱。可是，这酒鬼真是难缠，偏偏喜欢凑热闹，喜欢和人一起喝，每花费一文酒钱，他就要认为放鞭炮和请乐队演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兜里有钱。

这时，他摸着衣兜，从里面掏出两张一元的钞票，抽出其中的一张摔在柜台上，俨然是一个阔少爷或贵族后裔的派头。我一看那钞票，惊奇得没差点叫起来，又是右脚缺失，中间用蓝色棉纸粘在一起来的。肯定还是我的那张一元的钞票，绝对不会错的。

回到房间，我显得有气无力。这南方的毛毛细雨下个不停，加上城市的了无生趣，我极其烦闷，坐立不安。只是在临睡时，我突然想起了那张神奇的钞票，这才觉得有趣起来。我想，是不是可以以它为题材，写一篇奇异的旧金山侦探小说呢？我又琢磨：“是不是这里的人都是租车公司的股东，只要挣到钱，大家就分红呢？怎么回事呢……”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当我走出宾馆，准备寻找能送我去八六一号的马车时，凯奇怀欧王走过来，让我坐他的车。我按照昨天的约定上了他的车，他一路颠簸地把我送到目的地，把我的骨头都震散架了。他说，他等我，等我把事办好再把我拉回去。

今天，我看到阿泽丽娅.阿戴尔明显没有昨天精神，脸色更加苍白，衣服却更干净了，这样反而使她显得孱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

这次我和她谈了我的用意，说会以每字八分的价格买下她的文章。她同意了，在合同上签过字以后，她的脸更加苍白，一不留神没有坐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把她扶到那个老掉牙的沙发上。然后又飞快跑步到大街上去找黑人大叔，叫他快去请个医生来。他果然聪明，听到我这么说，马上飞也似地跑去找医生，他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到十分钟，他请来了一位医术高超的老医生，那老先生一脸的严肃，头发花白。

我对那老先生简单地说了这两天发生在这所神秘的房子里的事情，（我还告诉他，关于她的文字每字卖八分的事情）。他对我弯腰鞠了一躬，说他明白了，然后用一种管用的口气对黑人大叔说：

“凯撒大叔，你赶快到我家找露葸小姐，让她装一奶酪罐的牛奶和大半杯葡萄酒给你。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不要驾车了，跑步就行。这一次，你不会用去一星期的时间吧？”

从交代的语气和话语来看，这位老大夫不怎么相信这个强要高价的强盗，而且担心他走了弯路。

这一次，凯撒大叔真的没有让老大夫失望，他撒开腿就跑，而且速度还真不慢。看着他走远了，老大夫这才放心地审视我这个外地人。尽管外表看不出他对我有什么不满，可我知道他充满疑虑，等他判断我还是个不错的人，便对我说：“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营养不良导致了晕厥。也就是说贫穷、自尊和饥饿，让她成了现在的样子。其实，以卡斯威尔太太的为人和品质，不至于贫穷到这个地步，愿意真心帮助她的朋友很多，但是她自尊心很强，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赠与。不过有一个人的帮助，她却愿意接受，就是凯撒大叔。你也许不知道，他曾经是她家的黑奴。”

“她是卡斯威尔太太！”听到这个名字，我大吃了一惊。我赶紧拿起书稿转让合同看了她的签名，合同上确实签着“阿泽丽娅.阿戴尔.卡斯威尔。”

老大夫惋惜地说：“真是可惜，这么好的人却偏偏遇见了一个酒鬼丈夫，那是一个浪荡江湖的社会渣子。我听说，那个酒鬼连老黑奴给她的哪怕是一分钱也不放过。”

黑人大叔很快把牛奶和葡萄酒拿了回来。老大夫吩咐倒在碗里赶快端来。果真见效，几口喝下去，阿泽丽娅.阿戴尔就有了力气。她坐起身子，只是很简单地说心脏有毛病，属于旧病复发，便开始发表对秋天的赞美之词。那个季节正值秋色最浓，各色的树叶层林尽染。接着，她又躺到沙发上，那黑人小女孩便过来给她扇扇子。医生说别处还有病人等着他，不能久留。我代阿泽丽娅.阿戴尔送他到门口，对他说，我可以先预付阿泽丽娅.阿戴尔一半的稿酬，我有这样的权力。老大夫非常高兴，说谢谢我。

他又说：“你坐的是车王的马车，你还不知道吧？凯撒大叔的祖父当年是刚果有名的车王。你看凯撒的架势，是不是派头十足。”

大夫刚走没多远，屋里就传出凯撒大叔和阿泽丽娅.阿戴尔的对话。先是凯撒不服气地说：“阿泽丽娅小姐，难道就这样白白地被他抢走两元钱吗？”

阿泽丽娅.阿戴尔有气无力地说：“凯撒，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重新走进屋去，没有继续谈稿件的事情，而是预付了她五十元钱，告诉她出版后付另一半。后来，凯撒大叔又把我送回了宾馆。

如果哪天法庭要我出庭作证，这一段时间，阿泽丽娅.阿戴尔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会义无反顾。但如果要我为以后的事作证，因为自己没有亲眼所见，就不能瞎说了。

大约傍晚六点钟的时候，我到宾馆外去散步。

我看见凯撒大叔仍然站在街口挥着羽毛掸，指着打开的车门说：“老爷，请上车。我的车干净得很，没半点灰的，刚送过葬。不管到城里的哪个角落都只收五角钱——”

他认出了我，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见他的衣服又多了些斑驳的花点，似乎是褪色所致，那些盘绕在一起的细麻绳也起毛了，原来剩下唯一能见证这件衣服历史的那颗黄色纽扣也不见了。他真有负世代车王的美名！

两个小时后，我发现一个药房前一大堆人围在那里看什么，真是太奇怪了，在这个平淡无奇、索然无味的地方，能发生什么稀奇事呢？我抱着好奇心往人堆里硬挤。我看见几把椅子和空箱子搭起来的台子上停着一具尸体，走进一看原来是温特沃斯.卡斯威尔少校。医生正在检查是不是还有救活的希望。

这位人人讨厌的少校被人发现死在一条漆黑的街上。几个好事的无聊之人将他抬到了药房前，希望能还他一次生命。这位仁兄身上的种种迹象表明，他死前与人进行了一场搏斗。虽然他平时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名声也不好，但毕竟曾经是一名战士，只是这一次他败了，而且一败到底，彻底输了。此时，他两手紧握，任人怎么用劲也扳不开。

几个和他认识的心地善良的人围着他，绞尽脑汁想说几句好听的话。只听一个看起来还算慈眉善目的人说：“十四岁时，他是学校里能够将单词拼得最好的学生之一。”

当我完全挤到死者身边，正巧死者垂下的右手松开了，一件东西滚到了我的脚边。我装着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抬起一只脚把它踩住。过了一会儿，当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我赶紧捡起来塞进口袋里。我想，在与对手搏斗时，死者一定是紧紧抓住了它，直到断气也没有松手。

当天晚上，宾馆里的话题，除了时政和政府的一些禁令，大家谈论的主题就是卡斯威尔少校的事情。

我听见有人在发表自己的高论：

“我估计是一桩谋财凶杀案，凶手就是他家那个黑奴。因为今天下午，我和宾馆的好多人都看见卡斯威尔少校身上有五十元，现在那钱不见了。”

我于第二天上午九点坐火车离开了纳什维尔。经过坎伯兰河桥时，我掏出那枚约五角硬币大小的黄色衣扣，把它扔进流淌着的有些发黄的河水里。我记得，那纽扣上留着一个毛头细麻绳头。

至于，现在布法罗市正在发生什么事，我不敢妄下结论！

侦探

一个人在这个大城市里，就像一支蜡烛的火焰，随时都可能被吹灭，消失得无影无终。当一个人真的不见了，那么这个城市就会调动一切可能的调查力量进行搜寻，包括嗅觉灵敏善于寻踪觅迹的警犬、专门破解城市离奇案件的高级侦探，以及善于推理总结的私家侦探等等。不管力量多么强大，很多时候都不可能真正找到失踪者。

在某个时候，这个人会突然出现在施百根，或者非常偏僻的泰尔霍特之类的地方。这时他已经改名字了，起个“斯密斯”之类的名字，还会装着自己什么都忘记了，连在食品杂货店曾经欠下的钱也不记得了。有些时候，人们会认为是不是此人溺水了，于是展开打捞工作，或者逐一对各家餐馆进行排查，推断他可能在等一份美味的烤牛肉。最终，有人在别的地方发现了此人的踪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突然失踪，就像用黑板擦抹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这是剧本故事中让人最愿意探究的内容。所以，玛丽.施奈德的案子，应该是很吸引人的。

玛丽.施奈德太太，五十二岁，寡居多年，租住在纽约一个拥挤的贫民区里的一栋经济公寓里，她生活在这里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

一天，她的弟弟米克斯来看望她。

米克斯是个中年男子，来自西部。当米克斯来到姐姐住房的时候，他姐姐已经不住这里了。邻居告诉他，一个多月前，玛丽.施奈德就搬走了，具体搬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米克斯离开姐姐曾经住过的地方，来到一个街角处，那里站着一个警察。他对警察说明了自己的困境，希望警方能帮助找到姐姐。

他说：“我姐姐很穷，一直过着食不裹腹的生活。最近，我在一家铅矿挣了不少钱，希望姐姐能够和我一起分享这些钱。我姐姐不认识字，所以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一点作用也没有。”

那警察捋了捋胡子，一副思考的样子，这让米克斯看到了希望，他仿佛看到姐姐正扑向他的怀里，惊喜的泪水弄湿了他那亮蓝色的领带。

警察说：“你到运河街区找一份开最大货车的司机活儿，你可能会在那儿获得一些关于你姐姐的消息，因为有些老太太不小心会被货车撞死或撞伤，这种事经常发生。如果还没有消息，你就到警察局去报案吧，让他们给你派一名便衣警察帮你的忙。”

警察局的人热情地接待了米克斯，并根据他的提示画了很多张姐姐的画像。警方给各地方发布了一则告示和姐姐的照片。桑树街警察分局局长委任莫林思侦探负责此案。

莫林思侦探把米克斯叫到旁边，对他说：

“这件案子要想侦破，其实并不难。剃掉你的小胡子，揣上几盒上好的雪茄，今天下午在沃尔道夫大饭店的咖啡厅里等我。”

米克斯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在沃尔道夫大饭店等莫林思侦探。两人见面后，一起要了一瓶酒，一边喝酒一边谈那个失踪女人的情况。

莫林思听完米克斯的叙述，说：“纽约是个大城市，找一个人确实不很容易，但找到我们侦探就不一样了。我们这个行业既规范又系统，找一个人不难。我有两个办法，咱们先试第一种。刚才你说，你姐姐有五十二岁，对吗？”

米克斯说：“刚刚过五十二岁。”

这个侦探示意米克斯跟他走。他们来到纽约最大日报社的一家广告公司分部，侦探拟定了一则广告给米克斯过目：

急聘启事

本团将要上演一幕新音乐喜剧，需要一百名左右的漂亮姑娘组成合唱团。请符合条件的女士速来报名，全天候有人值班。

报名地址：百老汇大街××号。

米克斯接过这则启事一看，气得火冒三丈。

“我姐姐是个五十二岁的穷苦女人，她勤劳、能吃苦。这则广告，我看不出对寻找她有什么帮助。”

侦探说：“我估计你是不大了解纽约这个城市。既然你认为这个方法行不通，那么咱们用第二套方案。但这个方案会很花钱的，你要想清楚了。”

“钱，不是问题，你不用担心。快试试第二个方案吧。”米克斯说。

这个侦探则带着西部来客又回到沃尔道夫大饭店。他要求米克斯订两间卧房和一间客厅。

办完手续后，侦探说：“走吧，咱们上去吧。”

服务员领着他们来到四楼一套豪华的套房中。米克斯更加疑惑不解，他看见大侦探不慌不忙地坐到一张软绵绵的丝绒沙发上，然后开始悠然自得地抽起雪茄来。

接着，侦探说：“哥们，这间套房，你应该一下子订上一个月。我想，一个月对你来说，应该问题不大吧？”

“一个月？”米克斯十分震惊，高声道，“住在这里干什么？”

侦探说：“你不知道，我们使用的这种办法，特别浪费时间。我早就给你说了，这个办法很花钱的。咱们在这里需要住到明年春天，到时政府会出版一部包含纽约所有人的名册。上面很可能会印有你姐姐的姓名和住址。”

这让米克斯哭笑不得，他想方设法摆脱了这个指派给他的侦探。

第二天，有人告诉米克斯，沙罗.胡尔纳斯是纽约最著名的私家侦探，一个破案高手，就是收费高。如果他不嫌贵，完全可以去找胡尔纳斯来破案。

在大侦探寓所的接待室里，米克斯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得以见到名探的面。他看见大侦探胡尔纳斯坐在一张桌面镶嵌有象牙棋盘的桌子前，身上穿着一件紫色长袍。名侦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杂志，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破解面前的棋局。名探有一张瘦脸，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目光极其敏锐，似乎能洞悉一切。

米克斯对大侦探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如果破案，收费五百。”沙罗.胡尔纳斯说。

米克斯点头，说这个价钱没问题。

“既然谈定价钱，好，案子我接手了，”胡尔纳斯说，“米克斯先生，对本市民众失踪的案件，本人一直很感兴趣，一直在研究。记得一年前，我成功地侦破了一起失踪案件。一家姓克莱克的人突然在他们住的公寓里失踪了。我足足监视了那栋公寓两个月，才弄到了一点线索。一天，一个送牛奶的和另外一个送食品的小伙子来这里送东西，当他们上楼时，我发现他们不正着走。这是一个奇怪的情况，我仔细研究，精心推理，最终恍然大悟，很快我在走廊对面的公寓里找到了那家人，此时他们已经改姓克拉克了。”

米克斯带着沙罗.胡尔纳斯来到玛丽.施奈德住过的公寓房间。

这是一件狭小昏暗的房间，没有什么家具。自从她失踪后，屋子就一直空着。米克斯心里很难过，在大侦探搜寻房间的间隙，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看着屋里的一切。大侦探仔细地在屋里搜寻，四面墙壁、地板，还有几根支撑破家具的木棍，他都检查了一遍。

胡尔纳斯搜寻了半个小时，最后搜集到几件他认为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枚不值钱的黑色女帽饰针，一小片撕下的剧院节目单，一小张写有“左”和“C12”的碎卡片。

沙罗.胡尔纳斯拿着这些物证，靠在壁炉台边上。他的另一只手拖着腮帮，在那儿思索了十分钟，最后兴奋地大声说：

“问题解决了，米克斯先生。来，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姐姐。她现在的状况好着呢，你不必担心她生活拮据，至少现在她的收入不错。”

米克斯听到这个消息，既高兴又惊奇，“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钦佩地问侦探。

胡尔纳斯有一个很大的弱点，身上总带着职业的傲气，喜欢卖弄自己的推理，生怕别人不佩服他的破案手段和惊人的成就。他一字一句地给你描述他破案的方法，让你为这个案件的侦破感到吃惊和着迷。

“我最喜欢用排除法了。”大侦探一边说，一边拿几件物证摆到桌子上。

他接着说：“我是逐一排除施奈德太太可能不在的几个城区。这个女帽饰针，你看，就是这个帽针。通过它，我敢肯定，她不在布鲁克林区，因为想要在布鲁克林桥搭上一辆街车的女人，都不会不事先插好自己的帽针。接下来，我告诉你为什么她不在哈莱姆区。你看，这扇门的后面有两个挂衣钩，一个钩子是挂帽子的，另一个是挂披巾的。而挂披巾的那个钩子下面的墙，你看，上面有一点污迹，污迹的轮廓非常整齐，说明这是一个不带穗儿的披巾。一位披着披巾的中年妇女在哈莱姆区搭公共汽车的时候，肯定不会把披巾的穗儿故意别在车门缝里来阻止身后的乘客，肯定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你姐姐肯定不在哈莱姆区。

“我的结论就是，施奈德太太一定是迁到了附近的哪个区。你来看，这张碎卡片，上面有“左”、“C”和“12”，很凑巧，我知道C大街十二号是一家一流的提供膳食的寄宿住房。依我看，收费绝对超过你姐姐现有的收入，于是我疑惑不解，但当我看到这张揉成一团的剧院节目单时，我明白了。米克斯先生，也许你不能从中看出任何结果，对于我，一个受过专门训练、且善于细心观察和思考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你说你老姐之前是一个清洁工，一般在办公室和大厅做清洁工作。根据节目单，我们假设她在剧院工作，问题就简单了。米克斯先生，正是在人多的剧院里，那些最值钱的珠宝和首饰会经常不小心丢失。再看看这张节目单，上面有明显的包裹印迹，这说明它很可能曾包过一枚戒指，可能还是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你姐姐在剧场里做清洁工作的时候，无意中捡到了一枚戒指，于是匆匆从一张节目单上撕下一块纸，然后小心地包好，把它藏进自己的衣服内。第二天，她找了个当铺，卖掉了那枚戒指，她得到了不少的钱，便想要改善一下自己的居住环境，于是她在附近找了一个比这里舒适的地方住了下来。如果我没有推算失误，顺着往下推测，C大街十二号最有可能是你姐姐的首选。米克斯先生，我们快去那里找你姐姐吧。”

沙罗.胡尔纳斯圆满地结束了他的推理，脸上带着那种成功的艺术家才有的微笑。这一系列演说，米克斯佩服得五体投地，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马上出发到C大街十二号去。

C大街十二号位于富人居民区，是一座老式的土褐色沙石房子。

当他们按响门铃之后，里面的人说不认识什么施奈德太太，而且近六个月没有新房客来这里住过。

两人回到街上，米克斯把那些从他姐姐住处取出的物件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对大侦探说：“侦探先生，我不是什么侦探，”他把那张节目单放到鼻子前闻闻，说，“但依我的推断，这张纸没包过一枚戒指，倒像是包过一块圆形的薄荷糖。再看看这张碎卡片，上面的地址不是什么C大街十二号的门牌号，却像是一张戏票的票根，应该是左通道，C排十二号。”

这时，大侦探沙罗.胡尔纳斯两眼露出了游移的眼神，不敢再正视米克斯，他说：“我觉得，要不你去找诸葛思吧。”

“诸葛思，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胡尔纳斯说：“他是现代侦探学的领袖人物，使用的侦破方法跟我不一样。不过，听说他是侦破高手，一些非常棘手的疑难案子都被他侦破了。我这就带你去。”

诸葛思侦探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个头不高，头发稀少。当米克斯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读纳萨尼尔.霍桑的作品，那是一篇具有资产阶级性质的平庸之作。

两位不同流派的伟大侦探家在此碰面了，他们互相有礼貌地与对方握手示意，然后胡尔纳斯便把米克斯介绍给诸葛思。

诸葛思仍然低头看书，他说：“谈谈你的情况吧。”

那位更伟大的侦探听米克斯讲完，合上书说道：

“好的，你姐姐是一个五十二岁的穷寡妇，鼻子边上有颗大黑痣，相貌和身材都非常一般。她是个清洁工，收入微薄，但可以勉强糊口，对吗？”

“没错，您的描述很准确。”米克斯说。

诸葛思站起来，戴上帽子，说：“十五分钟后，我会带着你姐姐现在的地址回到这里。”

听诸葛思说话这么肯定，沙罗.胡尔纳斯脸色发白，只好勉强地笑了笑。

十五分钟后，诸葛思准时带着一张小纸条回来了。

他语气平静地说：“你姐姐，玛丽.施奈德，现在正住在齐尔敦街一百六十二号的一个五段楼梯上面的后厅卧室里。在离这里四个路口的地方，你可以找到那座楼房。现在你去那儿看一下，胡尔纳斯先生一定还在这里等你回来。”

米克斯去了二十分钟，然后很高兴地回到诸葛思的办公室。他说：“诸葛思先生，我姐姐确实住在那儿，而且还过得不错。您收费多少？”

“两块钱！”

米克斯付了钱走了之后，沙罗.胡尔纳斯拿着帽子准备告辞。他走到诸葛思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想多问一句，希望您能赐教一二……你，你不会有所保留吧？”

诸葛思显得很高兴，说：“怎么会呢？我告诉你吧。对施奈德太太的描述，你还记得吧？一个像她长相一般的女人放大自己的铅笔肖像画，却不按规定每周分期付款，这样的事情你相信吗？像这种画画的行业，全国最大的聚会不就在拐角处吗？我只是花了十五分钟跑到那里，然后抄下顾客的地址罢了。简单吧。”

女巫的面包

玛莎.米莎姆小姐开了一家面包店，位置就在街头的拐角处，门前挂着一个小铃铛。小店比街面高出了三级台阶，当客人进门时，小铃铛叮铛响起，欢迎客人的到来。

玛莎小姐是个富有同情心的未婚小姐，今年刚刚四十岁，镶着两颗假牙。经过几年努力，玛莎小姐的银行存款达到了两千元。玛莎小姐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很多结了婚的女人根本没办法与她相比。

小店有个男顾客，每周来小店两三次，玛莎小姐对他的印象不错。男人也是人到中年，戴着一副眼镜，棕色的络腮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那身衣服显然有些破旧了，除了几处缝补过了之外，还有几处没有烫平整，皱皱巴巴的。可他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外表很整洁，且对人非常有礼貌。

他用带有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与人交谈。

每次来小店，他总会买两个剩面包，这种面包五分钱两个，而新鲜面包要卖五分钱一个。玛莎还没见过他买过剩面包之外的其他任何糕点。

有一次他到店里来，在付钱的时候，玛莎看到了他手指上的红褐色的斑汁。他只买两个剩面包的举动，玛莎推断他一定是个贫穷的画家。玛莎想，他肯定住在一个阁楼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画画，同时对面包店里其他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极其向往。

玛莎坐下准备吃东西时，会把肉排、面包卷、果酱、奶茶摆在桌子上，怜惜地想，如果那位文质彬彬的画家能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分享这些美味佳肴该多好。这样他就不会孤单地躲在那北风呼呼直往里灌的阁楼上，一个劲儿干啃面包了。

我说过玛莎小姐很有同情心，看，是这样吧。

玛莎很想知道自己对那名男顾客的职业推断是不是正确，于是她在店里柜台后面的面包架子上摆了一幅风景画。那张画是在一次画廊搞大甩卖时，她花了不多的钱买下的，本来是为了装饰自己的卧房用的，现在她把它贡献了出来。

那幅风景画画的是威尼斯的城市景貌，画的正中的水面上矗立着一座华美的大理石宫殿。水面上还漂着几条平底小划船。有一只小船上站着一个美女，她用手撩起水面，水面泛起一道道涟漪。画面上还画有云彩和天空，明暗烘托的笔法尽显其中。只要是搞画画的，肯定会注意到这幅画的。

那位男顾客两天后又来到了小店。

“小姐，麻烦你给我拿两块剩面包。”

玛莎拿起两块剩面包，给他包好，这时他又说：“小姐，您的这幅风景画的画面非常美！”

“真的吗？”玛莎高兴地说，她觉得自己的这次设计非常成功。

接着她说：“我也很喜欢艺术和……”（不，不能过早就将“画家”这样的词语露出来）“和，和绘画，”她立刻改口说，“依你看，这幅画画得好吗？”

顾客说：“嗯，只是那座宫殿没有画得很到位，透视法用得不太好，有些失真。早上好，小姐。”

说完，他拿起面包，然后鞠一躬就走了。

绝对错不了，他是个画家。玛莎小姐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又把那幅画挪回到自己的卧室。

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不管什么时候都透着温柔和善良的目光，多诱人啊！他的前额宽阔，这表明他很有内涵！他能一眼就判断出那幅画的透视法，真是天才，可是这个天才却只能靠嚼剩面包过活！不过，一般来讲，天才在成名之前都是要历经一番苦难的。

如果一个天才有两千块钱的银行存款，开有一家面包店，具备玛莎小姐一样的同情心，那么艺术和透视法就会更加完美地结合了，达到更加辉煌的地步！可是玛莎小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再后来，只要他来买面包，就会隔着柜台跟玛莎聊上几句，一来二去，两人差不多成了熟人。那顾客也很喜欢玛莎小姐说话方式，那话语既欢快又富有吸引力。

可是他只要来面包店，就只买剩面包，对玛莎精心制作的蛋糕、加馅点心和其他美味甜饼等一点也不关心。

每次他来店里，玛莎就感觉他又瘦了，精神也没有之前那么好了。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时她很想在他买的寒酸面包里多加点什么好吃的，可她没有这样做，她知道画家都比较心高气傲，担心伤他的自尊心，就没有冒犯他。

玛莎小姐有一件非常漂亮的、带蓝点儿的丝绸上衣，她最近开始穿上它站柜台了。她还躲在后屋，洒一种女人常用的美容养颜液。

一天，那男顾客又来购买剩面包，仍然是买五分钱两个的那种。玛莎小姐像往常一样去给他包面包。这时街上忽然发生了一阵骚乱，原来是一辆救火车鸣笛而过，引来不少观望的人。

那个顾客也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像大家一样急忙跑到门口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玛莎小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柜台下面有一磅新鲜的黄油，十分钟前才送来的。她迅速地用面包刀将那两个剩面包各挖了一个深沟，使劲往里面抹黄油，直到觉得放不下了，才把面包重新按回原样。

顾客看完热闹回来，玛莎递过包好的面包。

照旧俩人闲聊了一会儿，不过这次顾客好像很兴奋。他走了之后，玛莎小姐为自己的杰作暗自高兴。

他会不会生气呢？会不会怪自己胆量太大了呢？估计不会。食物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损失一些黄油，也不能说明她就不守闺中身份了。

那天，玛莎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设想他发现她的殷勤之后的表情和感受。

他面前支着一副画架，上面摊着他的一幅油画，透视法的运用非常到位。他感觉饿了，放下画笔和调色板。他要吃午餐了。干面包就着白开水。当他切开一个面包……啊！太惊奇了。

想着想着，玛莎小姐自己也觉得脸在发烫了。他拿起面包享受美味的时候，会想什么呢？会想到为他抹黄油的那只小手吗？他会不会……正在陶醉的玛莎被前门的铃声惊醒过来。两个人吵嚷着向她走来。

玛莎小姐急忙迎上前去，见两个男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一个她认识，就是那个画家，另外一个抽烟斗的小伙子，她从没见过。

画家涨红着脸，很生气的样子，帽子也被推到后脑壳上，头发乱糟糟的。他那攥紧的拳头马上就要抡到玛莎小姐的脸上了。显然他对她很不满，甚至可以说有点儿恨之入骨！

他扯着嗓子骂道：“Dummkopf，Tausendonfer！”

那抽烟的小伙子赶紧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开。

画家说：“说什么我也不走，她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一边不时敲打玛莎的柜台。

“我全被你毁了！”他嚷着，镜片后面那双蓝色的眼珠像要往外喷火似的。“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只爱管闲事没人要的老猫精！”

玛莎小姐不明白怎么回事，吓得瘫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按着那件丝绸上衣。

抽烟斗的小伙子提着画家的衣领，说：“好了，你骂得差不多了，该走了吧！”接着他用力拖着那个被气得快要变形的家伙来到人行道上，然后返回来对玛莎说：

“小姐，我想你可能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火气，他叫布鲁姆伯格，我们俩都在为建筑制图公司工作。他是一个制图员，辛辛苦苦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为新市政厅绘制了一张平面图，准备去参加有奖竞赛。就在昨天，他差不多快完工了。制图员制图总是先用铅笔打底稿，然后再擦掉，用橡皮擦不如用剩面包屑擦的效果好，所以，布鲁姆伯格一直在您的店里买剩面包。

“可是，今天……哎，小姐，你的黄油真不该出现……，现在布鲁姆伯格那张图纸一下子成了废品，撕成火车上卖的三明治那样大小的碎片，当作废品卖恐怕也没人要了。”

玛莎小姐摇摇晃晃走进里屋，脱掉那件丝绸上衣，重新换上那件旧棕色上衣。之后，她拿起自己调制的美容养颜液，呼啦一下全都倒在窗外的垃圾箱里。

寻宝记

世间有许多种傻瓜。他们都亟不可待想出来亮亮相，好了，都安静地坐好，叫到谁谁出来。

我当过所有的傻瓜，但是只有一种傻瓜，我一直没有机会当上。

我把父亲给我的遗产全部花光，假装已婚人士，与人玩过扑克牌，在草地上打过网球，还做过投机倒把的买卖，就是想办法花光所有的钱。我是绝对不会干搜寻宝藏的傻事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可信了。当然，也有少数那么几个幸运的人品尝过找到宝藏时激动人心的时刻。凡是准备沿着迈达斯国王的马蹄印向前走的人，只有寻宝能给他们带来希望。

现在，我先说点别的，一个不优秀的作者总是喜欢东拉西扯。我这个人喜欢多愁善感，而且是个情种似的傻瓜。当我遇见了梅.玛莎.曼古姆的时候，就知道我逃脱不了她的手心。梅.玛莎.曼古姆十八岁，是个绝色的美人，肤色很白，像一架新钢琴的白色象牙琴键，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抵挡不住的魅力，既庄重又惹人爱怜。她非常纯洁，像生活在德克萨斯州那个草原小城里的美丽天使。她的神态和神情让人流连忘返，即使她想从比利时或者任何其他有名头国家的国王的王冠上摘一颗红宝石，也不会有人横加阻拦的。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优秀，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我发誓，我一定要拥有梅.玛莎.曼古姆，得到她那深沉的爱，我要和她永远在一起，即使她每天晚上藏起我的拖鞋和烟斗，故意让我找不到，我也愿意。

梅.玛莎的父亲是个昆虫词源学家，或者是个摆弄文字的人。他留着茂密的胡须，戴着大眼镜，他一辈子都在想办法抓飞虫，把那些花丛和草丛中的虫子用大头针钉在墙上或者纸上，给它们分门别类并贴上标签。他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些虫子，蝴蝶之类的飞虫是他的生命。那些飞着、爬着、嗡嗡在你耳边叫着的、毛茸茸地从你脊梁往下爬的虫子、或者跳到黄油里的昆虫都是他的最爱。

他们家里就剩下梅.玛莎和他的父亲两个人了。梅.玛莎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父亲的生活起居，让他能够有饭吃，有干净的衣服穿，时常能喝到酒。因此，她父亲对她倍加珍爱，认为她就是他为人类珍藏的一份优质标本，科学家大多都这样，容易走神。

我有一个竞争对手，就是刚从大学毕业回到家里的年轻人古罗.班科斯，他也和我一样苦苦暗恋梅.玛莎.曼古姆。他的知识面很广，几乎囊括书中的一切知识，他会拉丁语、希腊语，精通哲学，特别在高级数学和逻辑学方面的造诣就更深。

不管和谁谈话，他都有这样一个习惯，把说到的事情或情况和他的学问联系在一起。这一点让我有点讨厌，除了这些，我还是比较喜欢他的。不过，我们俩还是好朋友。

作为竞争对手，都想抢占先机。我们俩都有从对方那里探听梅.玛莎.曼古姆心理动向的动机，只要有机会就会见个面。我这样说，估计古罗.班科斯不这么认为。

你可能会认为，书、服饰、礼仪、文化、划船、智慧，是古罗.班科斯最喜欢的，可在我这里，篮球等体育活动，以及周五晚上的辩论会就是文化，当然还包括骑马。

我和古罗.班科斯始终不明白梅.玛莎到底更喜欢谁。她生来就是一个谜，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总是让人猜来猜去。

我在前面提到过，老曼古姆潜心钻研他的那些虫子，对生活中的其他东西总是认为它们本来应该就存在，从不特别在意。在我和古罗.班科斯展开行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发现了我俩的图谋，他发现有两个年轻男人正想撒网捕捉他的蝴蝶———那个无微不至照看他舒适生活的女儿。我估计是一只他研究的蝴蝶告诉他的，或者他所从事工作中的某种能传达意念的东西中得知的。

科学家竟有能够应付感情之类的事情的能力，这令我很吃惊。老曼古姆当着我和古罗的面，用英语说我们俩是脊椎动物中最低等的动物，当提到赫尔威西亚国王奥戈陶立柯斯的时候，他简略的连拉丁语都不用了。我知道他并不比我多懂多少。他警告我们，如果敢再到她家去纠缠他女儿，就要把我们当作标本一样收藏了。

我和古罗.班科斯一连五天不敢再在她家露面。等我们俩都觉得老曼古姆不会那么警惕了，而壮着胆子来找梅.玛莎时，却见他们家门紧闭，连家当也不见了，她和她父亲已经搬走了。

梅.玛莎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也没有任何与我们道别的痕迹。我们找遍了山楂林，没有寻见任何纸条，门柱上没也没有留下粉笔之类的痕迹。我们来到邮局，希望找到明信片之类的东西，我们失望了，什么也没有。

我和古罗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各自发动一切力量寻找他们，什么卖票人、马车夫、火车列车长，甚至让一个警察朋友帮助寻找，最后仍然毫无音讯。

在寻找梅.玛莎的过程中，我和古罗的关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亲近了，同时也更加敌视对方，怀疑对方。每天下午，干完活后，我们俩都会到斯纳德酒店的后庭见面，表面上是玩骨牌，实际上想在交谈过程中试探对方的寻人进程，更想知道对方是不是有所隐瞒。所有对手之间都这样，既是朋友又是敌人。

古罗.班科斯总是很爱卖弄自己的学问，希望借此对我造成威胁，也希望借此贬低我。他说我是只能读像“可怜的简.雷呀，她的鸟儿死了，她再也无法和它做游戏和玩耍了”之类的文章。虽然他这么说我，我却不非常讨厌他，甚至还有点喜欢他，因为我鄙视他卖弄他大学里学来的东西。还有，平时大家都认为我这个人脾气好，能够与人和善，所以我也不好当众和他发脾气。最主要的是，我想从他那里搞点有关梅.玛莎的消息。

一天下午，我们正在互相设计陷阱，他说：

“埃德，即使你真的找到她，对你有什么用呢？曼古姆小姐是个有修养、有思想的人，而且精灵古怪。也许她还没有完全达到哲学家的地步，可她生来就是要过一种比你更高级的生活的人，她的欣赏水平比你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在所有我认识的人中，她是最能理解和欣赏古代诗人、作家的人，她还是能很好吸收和运用古哲学的现代人，这些你行吗？你难道还不明白自己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

我说：“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一个幸福的家庭的标准是，在德克萨斯草原上的一个小池塘边的橡树丛中搭建一所小房子，当然应该有八个房间，客厅里摆着一架电子钢琴，还是能够自动演奏的那种，外面的围栏里有三千头牛在吃草，随时有一架平板马车和矮种马在等着一位“太太”——她就是梅.玛莎.曼古姆。她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随意支配农场的开支。她可以每天故意藏起我的拖鞋和烟斗，让我在晚上找不到。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幸福家庭。我才不在乎什么学问不学问的，我鄙视你所谓的学业、崇拜者和狗屁哲学。”

古罗.班科斯依旧不客气，他说：“她生来就要过更高级的生活的，你给不了的。”

“管她生来准备过生活，现在她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最主要是找到她，否则一切都是空的，什么大学里的知识也是没有用的。”我说。

“不玩了，没办法再玩下去了。”古罗放下牌说。

我们开始一起喝啤酒。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我认识的农民老乡从城里给我带来一张叠好的纸。他告诉我，这是他家的传家之宝，世代相传。他爷爷二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张纸。现在他爷爷去世，传到他手上了。我掉着眼泪，说真为他难过。他还告诉我，他爷爷还给他留下两头骡子和一块不长庄稼的地。

那是一张很旧的蓝色纸张，当时主张废奴的人士都使用这种纸，也是反对主张脱离联邦的时代使用的纸张。上面记述的事情，发生在一八六三年六月十四日，说有十头小驴，驮了价值三十万元的金银财宝藏在了一个地方。老隆德尔无意中（他的孙子叫塞姆，也就是我的老乡）认识了一个参与藏匿的西班牙神甫。多年以前，不对，多年以后，老神甫在老隆德尔的家中去世，将此事口述给了老隆德尔，老隆德尔用笔记下了。

我问小隆德尔：“那么你的父亲怎么没有去寻宝呢？”

“还没有来得及去，我父亲就瞎了。”

我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呢，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的？”

“从我知道这张纸仅仅才十年的时间。”他说，“每一年我都安排得满满的，先是春耕，然后给玉米除草，接下来要收饲料，还没忙完又是冬天了。我每年都说，下一年出发，可是一年又一年，都没能出发，就这么耗下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开始秘密与小李尔.隆德尔交往起来。

那张纸对于这件事情的记述非常简略。只是说小驴驮着这批财宝，从多罗雷斯县的一个古老的西班牙传教团的所在地出发，顺着指南针的指示方向一直朝正南方向走，趟过阿拉米托河后，最后来到一座形状像马鞍的小山顶上。这支队伍把财宝埋在小山顶上，然后用一堆石头标记。这座小山与两边的两座比它高一点的山连在一起。之后的几天，参加埋宝的人几乎都被印第安人杀了，只有那个西班牙神甫幸免。看来这个消息确实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也觉得有利可图，于是决定一试。

小李尔.隆德尔和我商量说，我们应该置办一套户外的全套装备，然后雇一名勘测员，直接从那个团队的出发点开始全线勘测，最后在沃斯堡就地旅游，把那三十万全部花掉。我是一个没有受过太高教育的人，所以也没有那么高深的道理，却懂得怎样节省时间和减少花销。

我找到州土地管理局的人，请他们帮忙以所有从那个传教团到阿拉米托河的土地测绘图为底本，画一张最简练但切实有用的路线图，并让他们清楚地为我们标上每条测量路线的长度和每块土地的名称及范围。然后我用笔在上面朝南向拉米托河画了一条线，根据所有的数据，在河上确定一个点，最后把这一点与罗斯阿拉摩斯勘测区的一个既重要又明确的一个角连接起来。这几条线围成的地块儿有五里格，这就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斯所赐予的地方。

现在有了这张简略线路图，就完全可以省去全线勘测了，也省去了大量的开销和时间。

我们准备了一个辆马拉车，带上所有必需品出发。在走了一百四十九英里路后，来到离我们的寻宝点最近的奇科镇。我们让县里的副勘测员帮我们找到罗斯阿拉摩斯勘测区里的那一角，并勘测了我们的简图上标明的往西五千七百二十瓦拉的长度。我们在那个最后的测量点放了一块石头，然后感谢副勘探员并请他喝了咖啡、吃了熏咸肉。当副勘探员搭邮车回奇科镇之后，我们便开始了行动。

我对那三十万财富确信无疑。因为我预支了所有的花销。我们商定我拿二十万，小李尔.隆德尔拿十万。

我太需要那二十万了。只要我能拿到二十万，只要梅.玛莎.曼古姆没有从地球上消失，我就能让她回到我身边。我相信，有了钱之后，即使老曼古姆的那些蝴蝶和飞虫的标本，我也能使它们飞舞。

那批财宝对我太重要了，我必须找到它们！

我们在河对岸选择了一个宿营地，河对岸就是财宝的藏匿地。那里不同形状的小山有十几座，可是没有一座外形像马鞍。这些小山都密密麻麻地被松柏覆盖着，财宝在哪座小山上呢？我们没有气馁，因为眼睛有时是会欺骗人的。也许真的当你走近了，马鞍的形状才会凸显出来。

我和小李尔在十几座小山中间穿梭，像一个女人在逮恼人的虱子一样，一个小角落也不肯放过。我们沿着河岸，搜寻每一座小山的山坡、山顶、山腰，即使是一个普通鼓起的小土包也不肯放过，为了不漏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我们连斜坡、坑洼和山洞也都搜寻了一遍，少说也有两英里的路程吧。我们整整忙乎了四天，最后仍然没有找到那堆石头。我们便赶着那两匹沙毛马和灰兔褐色马，驮着剩下的咖啡和熏咸肉回到了离这里一百四十九英里地的孔乔城。

路上，小李尔.隆德尔倒是没有少嚼烟草，我因为急着回家，所以赶着车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回到家里后，我和古罗.班科斯及时取得了联系，商定立即在斯纳德的酒店碰面，继续在玩牌的过程中打探对方的消息。我还把我此次寻宝探险的事情告诉了古罗。

我说：“如果我这次找到了那三十万，我就会寻遍地球，一定要找到梅.玛莎.曼古姆。”

古罗说：“她是享受更高级东西的命，你不要白费时间了，我会去找她的。不过，”古罗又说，“你刚才说，那批财宝被埋在了什么地方来着？你又是通过什么方法去寻宝的呢？”

我一点也没有隐瞒，把我的寻宝过程一字不漏地全告诉了他，还给他看了那张简易地图，并给他指出每一段具体的距离和长度。

他只看了图纸一眼，便回靠到了椅子上。他一副行家的样子对我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和讥讽，完全是一种大学毕业生在讥笑一个农民。

笑完后，他说：“吉姆，你确实够傻气的……”

我摸着两边都是六点的牌，对他说：“别笑了，出牌呀。”

古罗说：“二十。”他一边出牌，一边在桌上画了两个十字。

“我怎么傻了？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有好多地方真的发现过宝藏吗？”我说。

“我说你傻，是因为你不会计算路线。在与那条河交点的时候，你应该向西有九度的变差，你忽略了这点，所以没找到了。给我铅笔。”

古罗.班科斯接过铅笔，在一个信封的背面给我演示地画着。一边画，一边说：

“你看，从那个出发点出发，由北向南的距离正好是二十二英里。你说这条路线是袖珍指南针定的，所以应该把变差加进去的。加上这个变差，在阿拉米托河上的交点，也就是那个藏宝藏点应该在你们找的地方再往西走六英里另加九百四十五瓦拉。我说你傻，是指的这个，吉姆！”

“什么是变差？难道数字还会欺骗人？”我问。

古罗告诉我：“指南针是一种磁罗盘，在确定路线的时候，根据地极来确定子午线是有偏差的。”

随即，他脸上又露出一种轻蔑的微笑，那微笑背后是一个寻宝人特有的贪婪的嘴脸。

之后，他又显得很神秘，对我说：“当然，有时候关于那些藏宝图的说法也是可以信的。要不，让我看一下那张原文件，兴许我能找出一些端倪来。我建议咱们一起去……”

最后，我的情敌成了我的寻宝队的一员。

在古罗的建议下，我们从离我们最近的铁路小城亨特斯堡出发，坐车重新来到奇科镇。我们在奇科镇租了一组马车，帮我们驮帐篷和野营的必需品，当然顺带帮我们运财宝。我们又找来上次的那个勘测员，要他按古罗修正过的结果重新测量了距离。之后，像上次一样，打发他回奇科镇去了。

因为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所以就在那里驻扎下来。我喂过马，便在离河岸的近处开始生火做饭。古罗所受的高等教育使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边上吹风。他给我传授一些古人的伟大思想，还大段引用从希腊文翻译过来的东西。

他还担心我听不懂，又给我解释说：“曼古姆小姐最喜欢阿那克利翁的诗了。还必须由我亲自读给她听。”

不等他说，我就先重复他说过了一千遍的话：“她一生下来就是来享受更高级的东西的。”

他反问我：“有什么比沉浸在古典的韵味之中、生活在知识和文化之中，更让人陶醉的呢？你看不起教育，经常诋毁知识，就是你简单的数学观和无知才造成了你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如果不是我，没有我渊博的知识，你还不知在哪里寻找你的宝藏呢？”

我说：“别再争论了，还是先仔细观察那些对岸的小山吧。看看能找出什么迹象。对于你说的变差，我还是持怀疑态度，因为从小学开始，老师就说指南针是指向北极的。”

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六月，早晨的太阳非常明媚和灿烂。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洗漱完毕，便开始弄早饭吃，我们的早餐是烤熏咸肉。古罗确实很有意思，在我做饭的时候，他仍然坚持给我打气，这次他背诵的是（我猜的）济慈和雪莱的诗句，后来还加上了凯莱的一些东西。

吃过早饭，我们开始着手做过河的准备工作。这条河不深，只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我们知道河对岸的那些松柏掩隐的小山上有我们想要的宝藏。

“我的尤利西斯，把那份带魔力的文件再给我看看。”我正在洗盘子的时候，古罗拍着我的肩膀说，“其中肯定有爬那座马鞍小山的路线和方法。吉姆，你说马鞍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说：“现在从文化知识方面看，你已经被扣一分了。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就是这样。”

我把老隆德尔的文件递给古罗，他仔细研究着，突然发出有失大学生身份的咒骂声。

“快，看啊。”他把那张纸透着太阳光举着。

我赶紧凑过来，只见迎着阳光，蓝色的纸上显出几个白色的字：“莫尔文，1898。”

我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我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古罗说：“水印。这些数字和文字说明这纸是一八九八年生产的，但是文件署的是一八六三年。骗局，一定是个骗局。”

“哦，不可能。”我说，“隆德尔一家，老实可靠，虽然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农村人，但绝不会骗人。可能是造纸的人故弄玄虚，演了一个骗局。”

听我这么说，古罗.班科斯像疯了一样，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透着凶光，他的眼镜就要滑到鼻子下面去了。

“我说你傻吧，你还不信，”他说，“一个乡下人骗了你，你反过来又来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骗你，自己还来干什么？”我反问他。

他说：“正因为你的无知才骗了我。其实，我早就发现你的计划里有漏洞，而且还不止一次。你的漏洞太幼稚了，小学生都能揭露你。在这次骗人的行动中，我花了其实不应该花的钱。对不起，现在我要与此事了结。”

我站起身，拿着刚洗过的匙子指着他的鼻子说：

“古罗.班科斯，我才不管你受过什么高等教育呢，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什么人受到什么教育，我都不会正眼看一眼。我对你的教育更是采取鄙视的态度。

“请问，你满肚子的学问，最终你得到了什么呢？你让那些你所谓的学问给祸害了，而且还让你的朋友都讨厌你。赶紧带上你的水印和变差走吧！”我说，“从头到尾我就不相信它们，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停止寻宝的。”

接着，我又用食指指着河对岸那座看起来像马鞍的小山，说：

“看到对面的那座山了吗？我要去搜索。现在你决定参加还不晚，你到底去不去？如果你相信你的水印和变差，而放弃此次探险，那你就不是真正的探险家。赶快决定。”

这时，河边的路上，一辆邮车从远处驶来，扬起一片白色的尘土。这辆邮车是从赫斯帕罗斯到奇科镇的。古罗向它招手，示意它停下。

“我才不会继续在骗局里游戏呢，只有傻瓜，”他阴沉着脸说，“会再去留意那张纸。哎，你向来都是个傻子，吉姆，看来你无药可救了，只有让命运来教育你了。”

古罗迅速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邮车一停，他一咕噜爬进去，顺带推了推眼镜以示悲壮。随后邮车扬起一阵尘土，最终消失了。

我收好洗干净的盘子，寻找了一块长着新草的草地，把马拴在那儿，便自己过了河。我直接来到那座马鞍式的小山脚下，用力往上爬，穿过丛丛松柏，最终来到了小山的顶端。

这里真像仙境一样，不知是不是今年的六月更令人振奋。这里有很多我不知名的鸟儿，还有很多蝴蝶、蜻蜓飞来飞去，地上跑着一些既长着翅膀又带有针刺的奇怪动物。

我从山脚爬到山顶，一路上仔细观察，认真搜索这座小山的每一寸土地、树木花草。什么痕迹也没有，既没有什么石头堆，也没见树上有古老的刻痕。老隆德尔的文件中提到的三十万块钱的痕迹，这里一点也没有。

不管怎样，即使算作旅游一趟也值了。我沐浴在下午的凉爽里，开始往山下走。我从松树林钻出，进入到一个美丽的绿色山谷，一条小溪缓缓流入阿拉米托河。

突然，一个人钻了出来，吓了我一跳，我以为碰到野人了。只见那人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地缠结在一起，像个疯子一样正在追逐一只硕大的美丽蝴蝶。

“也许是那个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我暗自说。

但我觉得很奇怪，这个人怎么会比我受的教育和懂得的知识还少呢。

我继续向前走，在小溪旁，我看见一座藤萝覆盖的小房子。最让我惊奇的是，竟然在林间的一片空草地上蹲着梅.玛莎.曼古姆，她正在采野花。

梅.玛莎看到有人来，站起身来。她认出了我，看着我笑。从我认识她以来，我看见她那白色琴键一样的脸第一次变成了桃红色。我没有说一句话，径直向她走去。那些野花从她手中慢慢落到草地上。

“真的是你吗，吉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她说，“爸爸不让我写信给你，但是我知道你能找到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你肯定猜到了。

我的马和车就在河对面等着。

很长一段时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如果一个人的知识没有用在自己身上，那么学那么多知识对他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自己学了知识，反而给别人带来了好处，那么应该给什么样的人带来好处呢？

梅.玛莎.曼古姆最终嫁给了我。

橡树丛中，真的盖起了一座八个房间的房子。虽然房子外面的围栏里还没有三千头牛，但房子里支着一架电子钢琴，会自动演奏。

晚上，当我回到家时，我得努力找我的烟斗和拖鞋。

可是，谁又在乎这些呢？谁也不在乎，谁会在乎呢？

给你把把脉

不得已，我去看医生。

医生问：“你像这样喝酒，有多长时间了？”

我侧过头，说：“喔，很长时间了。”

给我看病的是一位年轻的医生，具体看不出有多大年龄，估计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他脚上穿着紫红色的袜子，长得与拿破仑很像。我对他的印象不错，甚至还有点喜欢他。

接着他说：“下面我要给你演示一下酒在你的血液循环系统中的反应。”

我认为，他与其是在说做血液“循环”实验，倒不如说是在为自己“做广告”。

他一把抓住我的右胳膊，将我的右袖子往上挽了挽，然后拿出一瓶威士忌酒给我倒了一杯，让我喝下去。他的动作和言行与拿破仑更像了，我也觉得更喜欢他了。

我喝完那杯威士忌，他把一绷带紧紧地绑在我的右胳膊上方，把手指压在我的脉上，然后开始握住一个与温度计差不多的仪器上的一个橡皮球，有节奏地挤压着。那仪器的水银柱在橡皮球的挤压下上下跳动着，没有在哪个刻度处停下来。他却对我说出了二三七和一六五。

他接着说：“你看，这些数字显示酒对你的血压有影响吧？而且还不小呢。”我说：“确实很神奇。不过，一次测验能说明问题吗？要不，你再在我的另一只胳膊上也试试。”

那医生坚决不同意！

突然，他又握住我的一只手，这一握真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自己要完蛋了，他打算与我道别呢。谁知他想采集一点末梢血。他拿出一根针扎了一下我的一个手指尖，然后挤出一滴血，接着拿出一张五毛钱一样的卡片，将那滴血与卡片对比起来。

他给我解释说：“我现在进行的是血红蛋白测验，从比对的效果看，你的血液颜色有点问题。”

“嗯，我知道是不太一样，应该是蓝色才对。”我说，“本身这个国家就是个混血儿。我的祖先中有骑士，跟南特盖特岛上的一些人关系不一般，所以……”医生说：“你理解错了，我是说你的血色太浅了，应该再红点才对。”

“噢，这是因为匹配出现了问题，”我说，“绝不是婚姻上有什么问题。”

随即，他又在我的胸口猛击了几下，我被他完全弄糊涂了，不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再度想起拿破仑呢，还是要与我决斗或者要表现得像纳尔逊勋爵。击打完毕，他垂下脑袋对我说了很多人体最容易得的病症，基本每一样病都与“炎”字有关。

我赶紧掏出十五块钱塞给他。

我又急着问道：“所有这些病，哪一种或哪几种是最要命的呢？”我觉得自己肯定得了或者沾上了这些病，由此表现出一种非常关心的样子。

他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一样不是致命的病。但是经过密切关注和持续治疗，这些病是可以得到控制的，如果及时治疗，即便活到八十五或九十岁，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开始帮那医生算账，然后说，我只要求活到八十五岁。于是我又掏出十块钱。

那医生马上精神抖擞地说：“你需要马上找一个疗养院，在那里你必须彻底地休养一阵子，让你的神经状态得到彻底改善。我还需要亲自陪你去，我们挑选一个最适合你的疗养院才行。”

他带着我一起找到了坎茨基尔的一家疯人院。疯人院建在一个光秃秃的山顶上，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只有极少的人来这里看望病人。除了几堆鹅卵石、一片没有融化的积雪和稀稀拉拉的几株松树外，没有什么其他的景致。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生，他人十分随和，没有给我使用绷带布测血压，而是直奔主题，让我服了一剂兴奋剂。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开饭时间，他就让我们一起吃午餐。来到餐厅，看到大约二十多个病人正在就着桌子吃饭。那位年轻医生对我说：“按照我院的管理条例，凡是住在这里的人都不要认为自己是病人，应该认为自己太累了，是来这里休息的。谁也不准在谈话的过程中谈病，不管患了什么病。”

主治医生大声喊了一名女侍者，让她给我送来一些饭菜。饭菜的种类比较多，有磷酸甘油盐酸橙汁肉泥、硬面包、溴化煎饼和马钱子茶。

这时，餐厅里响起来一阵好似风过松林的声音，大家都在嘟囔着“神经衰弱”之类的词语。可是有一个人却嘟囔着“慢性酒精中毒”的话。我非常想见识一下这位病人。我的主治医生一转身，出餐厅就没影了。

吃过中午饭之后，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主治医生带我们到离我们住的病房大约有五十米远的实验室。他把我们这些人交给他的助手，那个助手穿着蓝上衣，挺高的个子，高得连他的脸也看不清楚。我想这种人盔甲包装公司肯定最喜欢，很乐意雇他去当模特。由他来引导我们做试验。

主治医生又说话了。他说：“在这里，所有的病人都是我们的客人，你们需要做一些体力劳动，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劳动反应来消除一个人心理上的疑虑和病根。”

这确实是个一流的疗养院，里面收容的都是自费的疯子。实验室里各种劳动工具应有尽有，包括加工用的车床、木工的全套工具、制作各种模型的黏土及模具、纺线车、织布机、脚踏车、低重音鼓、将蜡人像放大的仪器以及铁匠用的炉子。

接着主治医生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女人小声说：“瞧，那个角落做泥饼的夫人，她叫卢拉.卢林顿，著名女作家，刚刚完成一本叫做《爱情难道一定需要爱吗？》的书，她感觉很累，所以来这里放松一下大脑。”

那本书，我曾经读过。于是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写呢？”

通过这样的问话，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还没有病到犯糊涂的地步，与那些人比，我的病算是很轻的那种。

主治医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指着一个往漏斗里倒水的先生说：“他原来是华尔街的一个经纪人，因为过度操劳而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把外衣扣好，担心钱被别人拿走。

接着他又给我们介绍了其他的院友，有像在制作诺亚方舟一样的建筑师、正在认真研读达尔文《进化论》的传教士、拉着大锯的律师、与那位穿蓝上衣的助手讨论易卜生的交际花、席地而卧打着呼噜、神经兮兮的百万富翁，还有一位拉着一辆小货车漫无目地瞎转的著名艺术家。

介绍完毕，那主治医生转过头对我说：“你看上去还是很健康的呀？我想，如果你想得到彻底的放松，最好现在就去往山下扔圆石头，然后再把它们捡上来重新扔下去。”

听完，我撒腿就跑。我跑了百码远之后，那医生才追上我问：“你为什么拔腿就跑呢，怎么了？”

“因为我发现这里没有飞机可用，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头班能运无数烟煤的快车，然后搭上它赶回城去。”我说。

“嗯，也许你的想法是正确的，我估计这里对你来说也是不合适的。你不需要体力劳动，而需要彻底的休息和加强身体锻炼。”医生说。

当天晚上，我就赶回了城里，在一家宾馆住了下来。我对一个服务员说：“我需要很彻底的休息，还要加强锻炼。我要订一间有折叠活动床的房间，然后你给我派几个服务员，24小时不间断地上下反复折叠的那种床。”

那服务员一边擦着指甲上的污泥，一边对着大厅拐角使了个眼色，这时，一个原本坐在那里、戴白帽子的高个子走了过来。他问我，有没有看见西门外的灌木丛，他的问法礼貌而有风度。我说没看见，他就用手指给让我看，然后上下打量着我。

他毫无恶意地说：“我还以为你进门前就看见了呢。不过，我想你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最好你还是去瞧瞧医生吧。”

过了一个星期，我又找到之前给我量血压的那位年轻医生，要求再次给我量血压。这一次他没有给我服用威士忌酒等之类的兴奋剂。我看他这次与拿破仑差远了，他那双袜子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量完血压，他说：“你现在需要去呼吸一下海洋的空气，还需要一个伙伴。”“有没有美人鱼陪……”我刚说到这儿，他用一副医生特有的架势，一本正经地说：“长岛海滨有一家空气上好的宾馆，我会亲自把你带到那里并为你安排好一切。那里既安静又舒适，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静养场所，在那里你会很快恢复健康的。”

好空气宾馆位于大海对面的一个岛上，那里有九百间豪华客房，装修非常时尚和高雅，如果一个人不穿礼服去餐厅用餐，肯定会被轰到一边的餐厅去吃甲鱼肉和喝香槟。宾馆所在的这个海港也是专为拥有游艇的富豪泊船而建的。

我们抵达海港的那天，摩根先生的“海盗号”船正停在岸边，他正站在甲板上一边吃奶酪加三明治，一边神情严肃地凝视着好空气宾馆。尽管宾馆的费用也不是特别昂贵，但是能付担起那里房价的人少之又少。很多时候，当你想离开，就不得不偷偷地留下自己的行李，趁着月色悄悄登上一艘小船溜出海岛返回大陆。

我只在那儿住了一天，就不得不向所有的朋友发急电求救。我向服务员借了一张空白电报纸，然后给朋友发电报请他们寄钱过来赎我，否则我无法脱身。在高尔夫球场，我和那医生玩了一局槌球，他便躺在草坪上呼呼大睡起来。

当我们逃回城里之后，他忽然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说：“感觉轻松多了。”

现在参加会诊的医生自己都不能肯定能不能得到诊治费，这跟以往不大相同。这种情况下，要么你能得到最精心的治疗，要么草草给你看看了事。一次，那位年轻的医生与另外一位医生一起给我会诊。另外的那位会诊医生不知是不是推测有问题，让我接受了最精心的治疗。他指导我进行一系列共济失调的恢复训练，效果还不错，我很喜欢他。

他问我：“你的后脑勺疼吗？”。

我说不疼。

接着他命令我：“闭上双眼，把两脚并拢着，使劲往后跳。”

闭着眼往后跳对我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于是我就使劲往后跳，结果脑袋撞到了浴室的门框边儿上了。这时，我才注意到那门一直是开着的，离我大概有三尺远。医生说他忘了门是开着的，很抱歉，然后伸手去关门。

接着他又说：“现在，你把你的右手的食指摸着你的鼻子别动。”

我问：“哪儿呢？”

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当然在你的脸上了。”

我解释说：“我不是说鼻子，是问右手食指在哪儿。”

他说：“哦，忘记了打开门了，对不起。”

他把浴室的门重新打开，我从门缝里抽回手指，按照他的指示圆满地完成了指鼻测试。这时我感觉后脑壳疼，就说：

“医生，我应该向你说明我的病情，我感觉后脑壳现在真的有点疼了。”他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病症似的，拿出一个好像耳机一样的东西要给我听心脏，这种东西最近特别流行，需要投币才能使用。在他给我听心脏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一首民谣。

接着他又命令我：“接下来你学着马儿奔跑的样子，绕着屋子快速跑五分钟。”

于是我像一匹在麦迪逊广场公园比赛时落选的佩尔什马一样绕着屋子奔跑。我一停下来，他就拿听诊器在我的胸口听了起来，这次他连一枚硬币也没有投。

我说：“医生，我的家族可没有得过马鼻疽病。”

他没有理会我，而是站在离我鼻子三尺远的地方，举起他的食指道：“往这里看，看着我的食指？”

我又说：“医生，你之前试过皮尔斯的方法……”他不理我，继续给我做测验。

我听见他命令我说：“现在听我的指挥。开始，往海湾方向看，往我手指的方向看。往海湾方向看，往我手指的方向看。往海湾方向看，往我手指的方向看。往海湾方向看，往我手指的方向看。往海湾方向看。”就这样反反复复弄了有三分钟。

他对我说，这是测试脑子灵活度的。

这项测试对我来说太容易了。我的眼睛在海湾和他的食指之间转换时，每次都是很标准地按照他的指示转向了目标。如果他不用上面的简短指示，而是先说：“现在把你的眼睛看向窗外，只是看一下，不必专心致志——或者说，侧过脸去——看着地平线的方向，简单说就是看水天相接的地方。”接着说：“好了，现在可以把头转回来了，也就是说看着我伸直的食指。”我敢打包票，只有哈里.詹姆斯这样的人才能完成。

接着，两位医生间隔着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我的叔祖父辈中是否有过患脊椎畸形的，或者我的表亲中是否有人得过脚关节肿大等。问完之后，他们一起走进浴室，一边坐在澡盆边休息，一边研讨我的病情。我给自己拿了一个苹果，一边吃着，一边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望向窗外的海湾。

当两位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好像两块墓碑一样。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个饮食清单，告诉我这些是必须严格遵守的。清单上的东西都是我听说过能吃的东西，但蜗牛除外。我从来没吃过蜗牛，也不会主动去吃，除非它追上我并且先咬我一口。

两位医生异口同声嘱咐我说：“这个清单，你必须得严格遵守。”

我说：“这上面的东西，如果我能吃到十分之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们不理会我的回答，接着说：“除此之外，还必须多呼吸户外的新鲜空气和加强锻炼。我们还给你开了一张药方，对你恢复健康很有用处。”

随后，我们就互相道别了。他俩拿起帽子准备走了，我也就此告辞。

我找到一家药铺，拿处方给药剂师，说我要抓药。

药剂师说：“一盎司瓶装药，两块八毛七。”

我问：“我想要一根包装绳，可以吗？”

我把包装绳穿过那张处方，连绳带药方一起套在了脖子上，随后把处方塞到衣服下面。一般人或多或少带点迷信心理，我相信一些，就当这是护身符了。

我的问题并不是很大，却病得很厉害。我什么也做不了，包括工作和玩滚木球，即使连最基本的睡觉和吃饭的能力也没有。不过，我还剩下最后一个赢得同情的办法，就是连着四天不刮胡子。我已经成这样了，居然还会有人问我：“老伙计，你看上去很结实呀，跟松树疙瘩一般硬朗。难道你去缅因州的森林旅游了一趟吗？”

在这人的提醒下，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样工作没做，就是呼吸户外的新鲜空气和锻炼锻炼。于是，我选择了南方的约翰家，准备到他家休息上一段时间。一位手上捧着一本小书的牧师站在周围满是菊花的凉亭里对成千上万的人宣布，约翰确实与我有亲戚关系。约翰有一栋乡间别墅，位于离派恩维尔大概有七里路的蓝岭山脉顶上。别墅的位置和派头都有很高傲的感觉，本来是不应该被牵扯进来的。约翰比黄金还要珍贵，比云母石还要透亮和光滑。

在派恩维尔，约翰热情地接待了我，我们是乘坐缆车到他家的。他家四周没有一个邻居，只是被群山环绕着。电缆车把我们载到他的私人小站，那里约翰的家人和爱玛里斯在等着迎接我们。我发现爱玛里斯望着我的眼神有点不安。

这时，突然穿出一只兔子，蹦跳着来到我们面前，然后沿着房子的方向从山坡上跳过。我急忙扔下行李箱去追那只兔子。可是我只追了二十码，就不见它的影子了。我坐在草地上大哭起来，伤心欲绝。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真成了一个废人，连只兔子都追不上，我活在人世间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哦，他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约翰哥哥？”爱玛里斯看到我这样，问约翰。

“有点神经衰弱，不用担心。”约翰说话一贯语气平静。他说：“快起来，你这个追不上兔子的家伙，快进屋去享受烘烤的饼干吧，都快放凉了。”这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时分，周围的群山渐渐呈现出莫弗丽笔下的美丽景观。

吃过晚饭，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觉有了睡意，于是向大家宣布，我要睡上一两年，假日也不醒来。约翰他们把我领进一间卧室，这里像一个小花园似的，非常宽敞，也很凉爽，那张床差不多有一块大草坪那样大。没过多久，大家全都开始休息了，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格外宁静。

这些年来，宁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享受到了。这里真是难得的绝对的宁静呀！我把胳臂肘支在身下，让上半身稍稍离开一点床铺，我要仔细倾听这里的宁静！安心睡吧！我在心里默念，只要能听到一丁点的声音，哪怕是星星闪烁发出的声音，或者小草拔尖儿的声音，我就可以安心睡觉了。有一次，我感觉好像是海风在拍打一艘独桅艇帆布的声音，听着听着，我感觉应该是地毯下，一枚钉子划拉出来的声音。

我专心地倾听着。

忽然，窗台上落下一只晚归的小鸟，它发出自认为是催眠曲的吱吱声。

我忽地一下子跳了起来。

“嘿！出什么事了，楼下的客人？”楼上的约翰喊道。

我说：“哦，没事儿。我不小心，脑袋撞到了天花板。”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到门廊里，想在那儿欣赏一番远山峻岭的景致。我发现眼前竟然出现了四十七个大大小小的山峰。我心里一阵惊慌，赶忙跑回大客厅里的起居室，在一个书柜里翻出一本潘考斯特所著的《家庭医疗手册》开始阅读起来。这时约翰走进来，一把夺走我手中的书，说要带我到户外走走。

约翰拥有一个三百亩地的大农场，那里什么设备都有，包括存谷仓、农用工具、牲口和几个缺了齿的耙子。我童年时代，这些东西是非常常见的。看到这些，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后来，约翰给我谈阿尔法尔法（紫苜蓿），这使得我阴郁的情绪顿时好起来了。

“噢，是的，她好像是在合唱队，对吧？嗯……让我好好想想……”我说。

“绿色的那种，而且很嫩，第一次收割后，它就会被翻到地底下了。”约翰给我解释说。

“我晓得的，而且上面满是乱草。”我又说。

约翰鼓励我说：“对，看来你还是懂得点农活儿的。”

我也自豪地说：“我当然懂农活儿了，我还知道，早晚它们会被长柄镰刀割掉。”

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活动着的生物从我们走的那条路横穿而过，我也弄不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于是，我站在那里惊讶地盯着它，死劲儿想那是什么。约翰在一旁抽着烟卷儿耐心地等着我。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现代农场人，对地里的所有东西都很熟悉。约莫过了十分钟，他走过来对我说：“难道你打算一直站到天黑吗？就为了看一只鸡？要知道，早就该吃早餐了。”

我奇怪地反问道：“什么？一只鸡？”

“是呀。如果你还想详细了解，我全告诉你，那是一只奥平顿白母鸡。”

“一只奥平顿白母鸡？”我重复道，心里对这只鸡非常感兴趣。我跟在那只鸡的后面，像一个孩子跟着一个穿杂色衣服的吹笛人一样可爱。那只白母鸡步履庄重，慢慢向前走去。当我不自觉跟着白母鸡走了大约五分多钟之后，约翰拉住我的衣袖要我和他一起去吃早饭。

一个星期后，我心里开始觉得不踏实起来。虽然每天我吃不愁吃，穿不愁穿，还能睡得好，是真实意义上的享受生活之人，可我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只有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还得采取措施。于是，我偷偷乘坐缆车来到派恩维尔，在那里找到了据说是当地最好的医生。和以往不同，这次不用医生给我说，我就知道怎么治疗了。一进门，我把帽子挂在椅背上，对医生说：

我是一个多种疾病缠身的病人，慢性间质性心肌炎、动脉硬化、脑神经衰弱、多种神经炎、急性消化不良，不过现在我正在恢复健康。我有一个严格的饮食清单和生活起居规定表：晚上洗温水澡，早晨洗冷水浴，尽量让自己保持好心情，不去想不愉快的事情。用药方面，也有严格的程序：我每天服三次含磷的药片，而且是饭后服用；每天服用一勺由龙胆酊、棕金鸡纳皮酊、黄金鸡纳皮酊和豆蔻酊配制的一种药，每一勺里还得加一滴马钱子，每天都得加一滴，直到药物的最高限量。我应该使用药用的滴管，任何一家药铺都可以买到，而且很便宜。

说完，我连一句“再见”也没说，便拿起帽子出门了。当我关上门之后，突然想起还要一点要补充的东西，于是返回店里，只见那位医生还坐在那里发愣。等他看见我返回了，脸上呈现一种忐忑不安的表情。

我直接说：“医生，还有一点需要补充，我还得需要充分休息加锻炼。”

经过这次诊治，我感觉自己好多了。可我还是认为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这倒叫我感觉踏实了。我的情绪更加低沉了。一个神经衰弱的人更看重自我感觉，尤其在乎健康的恢复和心情的改善。

我得到了约翰的精心照顾。自从他发现我对那些奥平顿白母鸡特感兴趣后，就尽量想办法使我转移我的注意力，尤其在晚上，特别小心地将鸡笼锁好。我在山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吃着自产的农家食品，每天都能呼吸山间的新鲜空气，逐渐地我的病情明显减轻了，可是我却异常的痛苦，每天闷闷不乐和唉声叹气。我打听到离这里不远的山里住着一位乡村医生，于是就偷着去找他。那医生蓄着一把灰色的络腮胡子，一双贼亮的蓝眼睛闪着咄咄逼人的光，他的眼角有些起皱，一套自家做的灰斜纹布衣服非常合身。我给他复述了一遍我的病情。

然后便自己给自己诊治起来，当然也是为了更节省时间。我用右手食指摸着鼻尖，敲打膝盖，使得小腿朝前踢测试小腿的反应程度，接着是听肺的声响，伸出舌头让他看我的舌苔。最后，我问他，派恩维尔附近墓地的价钱是怎样的。

那医生不吭声，吸着烟斗观察了我几分钟，然后说：“老弟，你确实病得不轻，治愈的希望十分渺茫，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难道还有办法吗？”我声音非常急切。“连砒霜、金箔、磷，我都试过了，更别说那些用马钱子、水浴治疗、充分休息、吃可卡因之类的兴奋剂和阿摩尼亚芳香提神剂了。请问还有什么是药典提到，而我没有用过的吗？”

医生不紧不慢地说：“有一种植物可以治愈你的病。这种植物只生长在这里的深山里，还会开花。它的年龄跟地球的年龄差不多，但现在很少见到了，估计很难找到。我可以和你一起进山去寻找这种植物。对我来说，我已经不想再接诊了，因为年龄不饶人，想休息了。不过你这个病人，我还是很感兴趣的，就再接一个吧，这就要求你必须每天下午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找那种植物，直到找到为止，半路坚决不能退出。我知道城里的医生有很多现代科学的新玩意儿，但这个藏在大自然深处的药材，知道的人不多。”

我和那位老医生每天在蓝岭山谷中搜寻着，希望能找到那种包治百病的植物。我们俩沿着陡峭山坡往山上爬，脚下满是秋天的落叶，加上地面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滑落下去，于是我们抓住够得着的枝枝叉叉，想办法使身体不下滑。我们在峡谷中穿过，拨开齐胸高的灌木丛努力往前行走，光沿着山溪，就走了不知多少里路，我们完全像是在林间穿行的印第安人。不管是路旁、山脚下和山坡上，河边还是丛林间，我们都找遍了，只为能找到那种神奇而古老的植物。

老医生说的没错，这种植物现在越来越少见了。可是我们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们探测过山谷，攀越过山顶，跋涉过高原。老医生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这样的翻山越岭，对他来说好像很容易，因为我看不出他有丝毫的疲倦感。而我每当回到家里，总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别的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倒头就睡，而且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就这样，我们坚持了大概一个月时间。

一天傍晚，我跟老医生翻山越岭大概走了六里路，回来之后，爱玛里斯约我到路旁的树下散步。远处的群山正在换上紫色的睡衣，准备睡觉了。

爱玛里斯说：“看到你恢复了健康，我真的很高兴。你刚来的时候，我确实被你吓着了。你当时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得什么不治之症呢。”

“什么，我身体恢复健康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说，“我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你知道吗？”

爱玛里斯非常吃惊，反问我说：“我看你现在完全像一头耕地的骡子一样健壮，你每天都要睡上十到十二个小时，胃口也很好，我们家都快被你吃光了，你觉得这样还不健康吗？”

我说：“我直截了当地对你说了吧，我是一个没有什么希望的人了，除非我们能及时找到那种神奇草药，我和老医生每天搜寻的那种植物。老医生不会骗我的。”

“什么老医生？”她问。

“特顿医生，他住在黑橡岭的半山腰。你听说过他吗？”

“当然了，我刚学会说话时，就认识他了。原来你每天都是去他那儿的呀。他每天带着你走很多的路，爬很多高山，逐渐地，你的健康和力气都得到了恢复，是这样吗？愿上帝保佑他！”

我们正说着，老医生赶着一辆破旧的小马车从远处走过来。我赶紧给他打招呼，还扯着嗓子喊说明天我会准时去找他。他让马车停下来，把爱玛里斯叫到他身边。因为没叫我，我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俩说话。过了五分钟，老医生赶着马车走了，爱玛里斯要我一起和她回家。

回到家里，她拿出一本百科全书，告诉我说查一个词。

“老医生让我告诉你，” 她说，“以后，你不要以病人身份去找他，如果你说是他的朋友，他随时欢迎。他还说，在百科全书中可以查到我的名字，然后让我告诉你是什么意思。既像是一种开花的植物名，又好像是特奥科里托斯和韦吉尔笔下的乡村姑娘的名字。老医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我答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是一句对一个被神经衰弱女神迷惑住的人最真切的忠告！

这个处方是真实的，对那些神经衰弱的人特别管用。尽管闭塞的乡村医生在不断地摸索中诊治，却能给人开出特效药。

所以，要锻炼，就去找黑橡岭那位特顿医生吧。过了松林里卫里聚会所右边那条道，你就看到他的家。

那是纯粹的休息和锻炼方式。

我约上爱玛里斯，坐在阴凉处，默念着特奥科里托斯那首描绘夕阳西照下的蓝色山脉逐渐入睡的田园诗，享受着第六感带来的美感，难道还有比这个治疗效果更好的处方吗？

咖啡馆里的一位世界主义者

已经是午夜时分了，咖啡馆里仍然人来人往，拥挤不堪，一点消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我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旁边还有两张空椅子。这两把椅子献殷勤似地张开双臂，随时准备迎接新来的客人。可是所有进来的客人好像都没有看见这里还有椅子空着，没有人打算坐下。

随后来了一位世界主义者。他坐在一把空椅子上，和我成了同桌就餐的人。我很高兴，因为我向来被这样的理论所主导，自亚当以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位真正的世界主义者。我听说过世界主义者，也在很多行李或包裹上看到过大量的异国标签，但那些主人都是旅客，而不是世界主义者。

下面我向你描述的咖啡馆里的场面，一定会让你感兴趣的：大理石桌面的桌子，靠墙排开的皮革椅子，兴高采烈的来客，稍加修饰打扮的女士，大家谈论经济的繁荣昌盛，论说艺术的语气微妙却有情趣，爱收小费但服务周到的侍者殷勤地跑来跑去，演奏的音乐绝对违背作曲家的意思，故意来奉承客人。这里的人们毫无顾忌地高声谈论着，说话声、欢笑声混成一片——只要你想喝，韦尔茨堡酒就装在高脚的锥形玻璃杯里，随时可以放到嘴边，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樱桃在枝上摇晃着，而一只饿极了的松鸦伸嘴可得。一位从莫科昌科来的雕塑家对我说，这场景与巴黎的非常像。

我所认为的这位世界主义者叫E.拉什莫尔.柯戈兰，夏天的时候，他会出现在科尼岛。他对我说，他打算在小岛上建一个全新的“胜地”，给游客们提供无与伦比的娱乐和消遣。然后，他给我谈论纬度和经度等问题。对他来说，伟大的地球与客饭里在葡萄酒里浸过的樱桃核差不多大小。他对世界极为了解，又瞧不起。他谈论赤道的时候，显得非常粗俗和无礼，从这个大陆谈到那个大陆，他嘲弄地谈论着地球的气候带，几乎可以用餐巾把惊涛骇浪抹平。他只要挥一下手，就能把海德拉巴的某个集市上的热闹场景描绘得淋漓尽致。他一口气就能把你吹到拉普兰去坐雪橇。他只要尖叫一声，你就会在玛卡希基仪式上与夏威夷土著人一起冲浪。你还没有反应过来，转眼之间，你就被他带到了阿肯色州的那片生长着星毛栎的沼泽地上；然后让你来到位于爱达荷州大牧场的盐碱地里，在那里你的衣服会被风吹干；又一眨眼，你又来到了维也纳大公们的酒会上。再过一会，你会听到他说，在芝加哥的一个湖上，他突然着凉感冒了，布宜诺斯爱利斯的一个艾斯卡米拉老人给他熬制了一种草药，然后他才恢复了健康。如果你要给他寄一封信，地址就写“宇宙，太阳系，地球，E.拉什莫尔.柯戈兰先生收”，你会得到回信说“来信”他收到了。

我敢打包票，他就是我要找的自亚当以后的一位真正的世界主义者。我仔细聆听着他的宏论，对世界无所不知的宏论，不能错过一个字，因为担心他只是一个匆匆环游地球的旅客而发出的一家之言。他的见解独到而有理有据，对各个城市、国家以及大陆的看法，就像风和万有引力一样坚定不移。

当E.拉什莫尔.柯戈兰对这个小小的星球发表自己的高论的时候，我很高兴自己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伟大、差不多算是世界主义者的人，他的写作目的是为了整个世界，而把自己献身给孟买。在一首诗里，他说地球上的城市之间既各自自傲，又互为竞争，“生于这个城市，长于这个城市的人们，他们游走于世界各地，却永远走不出故乡的城墙，就像孩子一直依附在母亲的怀抱”。不管什么时候，当他们游荡在“陌生而喧嚣的街上”的时候，都会不自觉想起自己的家乡，“多么忠诚、愚蠢却让人喜爱的城市，她的名字与故乡的名字永远是紧密相连的”。我之所以被激起兴趣，是因为我发现吉卜林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打盹的缘故疏忽了这些。现在，我找到了一个并非泥土捏出来的人，他带着无私的思想吹捧他的出生地和祖国，如果说他是在真正夸耀自己的家乡的话，那么他也是在向火星人或者月球上的居民吹捧整个地球。

E.拉什莫尔.柯戈兰给我谈这些话题的速度，随着周围对我们的干扰更加快了。这时，柯戈兰正给我描述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的地形，突然乐队开始演奏起组合曲，结束的一个曲子是《迪克西》。这首歌的曲调非常振奋人心，几乎所有的人都为此热烈鼓掌喝彩，乐曲声在掌声中被淹没了。

纽约市内有众多像这个咖啡馆每晚都呈现的场面，我觉得用一段文字来描述它绝对不为过。

很难想象这里能消耗掉成吨的啤酒，这更增加了说服力。有人很轻率地就下结论说，那些南方人一到晚上，就都积聚在了咖啡馆里。这是一个北方城市，这些人大胆地为“南方叛军”的战歌欢呼，确实让人匪夷所思，如果稍加思索也不是不可解释。对西班牙的战争，薄荷与西瓜连年都获得了大丰收，新奥尔良赛马场爆出冷门，以及由印第安那州和堪萨斯州的居民组成的“北卡罗来纳州社交圈”举办的盛大豪华宴会，都使得南方成为曼哈顿的“时尚”元素。为你修指甲时，侍者小声对你说，你的左手食指不由得使她想起一位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的绅士。哦，肯定的，但现在女人一般都要出去工作——这是真的，因为战争，你完全明白。

正当《迪克西》欢快的节奏振奋人心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黑头发的男青年，一边使劲地摇晃着一顶软檐帽，一边学着莫斯比游击队员的样子又吼又叫。他穿过缭绕的烟雾直接来到我们的桌子前，坐在了另外一把空椅子上，然后掏出一支香烟。

因为是晚上，又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更加放肆了。我要侍者给我们送来三份韦尔茨堡酒。当黑发青年知道我给他也要了一份，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谢意。我抓住这个不错的机会向他提一个问题，正好借机验证一下我的一个理论。

我说：“请你不要多心，你来自哪里，是不是……”

还没等我问完，E.拉什莫尔.柯戈兰突然在桌子上啪地拍了一下，把我到嘴边的话吓了回去。

他说：“抱歉，原谅我的不礼貌。但你的问题是我永远都不想听到的。难道一个人来自哪里，很重要吗？从一个人的邮政地址来判断一个人的出身，这样做公平吗？嗨，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肯塔基人讨厌威士忌，弗吉尼亚人不是帕卡洪塔斯的后裔，印第安纳人从不写小说，明明是墨西哥人却不穿侧面缝着银元的天鹅绒裤。我见过滑稽能逗人笑的英国人，大手大脚的美国北方佬，面如冰霜的南方人，心胸狭小的西部人，忙碌不堪的纽约都市人，他们忙得连上街逛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还有一次在一个食品店里，见到过一个侍者只有一只胳膊，他正在用纸袋子包橘子。人就是人，错不了，不用给他贴上什么地域的标签，这样反而会给他设置了障碍。”

我说：“也请原谅我这么问，我的好奇完全是有理有据的。我对南方也比较了解，当乐队演奏《迪克西》的时候，我就在仔细地观察，那些为这支乐曲喝彩和鼓掌最起劲的人，肯定是新泽西州塞可库斯人，或者是纽约本市的默里.希尔.吕科昂与哈莱姆河之间的。我确实正准备去找他们之中的一位先生询问，以证明我的理论的正确，恰好被你的高论打断了。”

这时，那个黑发青年对我说了一些令人费解的话，表明他有自己的思想，不会单纯按照别人的引导出牌。

他神经兮兮地说：“我很想成为一株常春花，还要长在山谷的顶端，并且尽情地放声高唱。”

我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又转向柯戈兰，听他讲解。

柯戈兰说：“我已经周游世界十二次了。一次，我结识了一个住在乌伯纳维克的爱斯基摩人，他寄钱到辛辛那提，托那边的人给他买条领带。在乌拉圭，我看见一个牧羊人获得了巴特尔.克里克一次早餐猜谜竞赛的大奖。在埃及的开罗和日本的横滨，我分别租了一间房子，租期都是一年。中国上海的一家茶馆还专门为我留着一双拖鞋，在里约热内卢或者西雅图，我也是常客，只要到那里，他们就知道怎么给我煎鸡蛋。这个世界太古老和狭小了。不管是北方还是南方，不管是山谷中有古老的庄园，还是站在克利夫兰市的欧几里德大街，不管是生活在派克斯峰，还是生长在弗吉尼亚州的菲尔法克斯县，抑或是土生土长的胡里甘平川人，我是说，不管什么地方，告诉别人你的出生地，有用吗？只有我们都不计较出生地，不管自己是哪里人，或者生在哪个发了霉的城镇，或者出生在十亩方圆的沼泽地，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更加美好。”

我用一种钦佩的语气说道：“你确实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主义者。不过，你也或多或少地鄙视和诋毁了爱国主义者。”

“那完全是石器时代遗留下来的毒瘤，”柯戈兰激情轩昂，他向全世界宣告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管是中国人、英国人、祖鲁人、巴塔哥尼亚人还是住在科乌湾的人。我想总有大家融合的一天，到那时，大家对各自居住的城镇、州县以及国家的自豪感将会消失得无影无终。到那时，我们都将成为世界公民，这是早就应该出现的。”

我又问：“在你游览到其他地方的时候，难道没有一个地方能引起你的思念么？这个地方清静又——”

E.拉什莫尔.柯戈兰打断我的话，态度非常轻蔑，他说：“从来没有，我四海为家，这个称之为地球的东西，带着大片的陆地、运动如行星、两极略扁的球形物体，就是我的家。在国外，我见过许多因为情感问题而受到束缚的国家公民。在威尼斯，一些来自芝加哥的人坐在凤尾船上赏月，嘴上却一直在夸耀家乡的排水管道。还有一位南方人，站在英国国君面前的时候，他的两眼发直，直接说出他的姨婆与查尔斯顿有亲戚关系，与那里的帕金斯氏结了亲。我还曾经见识过一个被阿富汗土匪绑架的纽约人，绑匪收到赎金后，才让他的代理人带他回到喀布尔。当地人通过翻译问他：“你觉得阿富汗怎么样？还不太沉闷，对吧？”那人却说：“哦，我自己也不清楚。”接着，便喋喋不休地讲起第六大街和百老汇大街上的一个出租车司机的事情。我不会让自己在直径不足八千英里的地方固定不变的。你只管记住我叫E.拉什莫尔.柯戈兰，是一个真正的世界公民。”

接着，世界主义者向我道别。因为他透过乱哄哄的人群和烟雾，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现在，只剩下我和那位想当常春花的年轻人了。但年轻人只顾享受韦尔茨堡酒，连他声称要登顶的伟大志向，也被这酒给淹没了。

我坐在那里，回味着我的那位志向远大的世界主义者的话，怎么也不明白，那位诗人为什么没有把他写进去呢。他是我最有成就的发现，我对他说的话一百分地信任。为什么会这样呢？“生于这个城市长于这个城市的人们，他们游走于世界各地，却永远走不出故乡的城墙，就像孩子一直依附在母亲的怀抱”。

E.拉什莫尔.柯戈兰完全不同，整个世界才是他的……

我正努力思考着，这时咖啡馆一头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穿过坐着的客人们的头顶，我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E.拉什莫尔.柯戈兰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激烈地扭打着。桌子之间的空隙是他们打斗的场所，像战神提坦一样把玻璃杯都打碎了，人们拿起帽子还没有躲开就被打倒了。一个黑发白种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而一个金发白种女人却唱起了《挑逗》。

我的世界主义者丝毫没有忘记地球主义的骄傲和荣誉。侍者们拿起著名的楔形结构，把它们插在两位战神之间，然后强扭着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把一个名叫麦卡西的法国侍者叫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就是那个系红领带的（正是我的世界主义者）先动的手。因为另外一个家伙说，红领带人的家乡的人行道和供水系统非常差劲。”

我说“奇怪了，那个人不是个世界主义者吗？难道世界主义者也会……”

麦卡西接着说：“他说他是缅因州马塔瓦姆基格人，只要听到有人说那个地方不好，他就发火。”

公主与墨西哥狮子

没错，皇帝和皇后在这个故事里是必不可少的。

这个皇帝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上总带着几支六响的手枪，让人望而生畏。他穿着一双配有踢马刺的靴子，说起话来声音很洪亮，只要他一开口，草原上的响尾蛇都会吓得直往树下的蛇洞里钻。在他还没有建立皇室的时候，人们称他“无声本恩”，对这样的称呼，他也不反对。后来他富足了，名下有五万英亩的土地和数不清的牛群，于是人们便改口了，称他为“牛皇帝”奥登纳。

他的皇后是一个墨西哥姑娘，来自拉雷多，她本性善良，性情温柔，做人厚道。当她嫁给奥登纳后，就实打实地成了柯罗拉多主妇。她曾无数次劝服说本恩，要他回到家后尽量不要那么大声，否则锅碗瓢盆都会被他震破的。本恩当皇帝之前，她经常坐在刚露出草尖的牧场的正宅前的回廊上，专心地编织草席。后来数不尽的财富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很多马车载着软垫椅子和大圆桌从圣安东尼而来，皇后就只有低着乌黑光亮的头与达纳埃共命运了。

我先向大家介绍了皇帝和皇后，是为了免去大逆不道之罪。而他们并不会在这篇故事里真正出场。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给这个故事命名为“公主、奇思妙想和大煞风景的狮子”。

约瑟夫.奥登纳是奥登纳唯一幸存下来的女儿，她是公主肯定无疑了。母亲留给她许多美好的品质，她热情、善良，她的皮肤透着亚热带特有的微黑的美。本恩.奥唐亲皇帝则让她拥有了无穷的魄力、丰富的常识和统治的才能。如果能一睹这样的美女公主的芳容，即使跑上再长的路都是值得的。

约瑟夫的枪法非常准，在奔驰的马背上，能够在六轮之中打中一只挂在绳上的飞蛾。她有一只可爱的小白猫，她给它换上各式各样的可爱衣服，与它逗乐好几个小时。如果你给她出了这样一道数学题，一千五百四十五头两岁的小牛，每头八块五毛，总共可以卖多少钱，她完全不用铅笔算，很快就能告诉你答案。估算一下的话，多刺牧场大概有四十英里长、三十英里宽，大部分不是本恩家族的，而是从别处租来的。约瑟夫骑着马，基本上把牧场的每一块土地都走了一遍。牧场上的牧童，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他们对她非常忠心。有个牧童叫李普利.吉维斯，是多刺牧场一个牛队的小头目。有一天，他看见了她，便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这个想法不可思议吧？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呢？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那时，纽西斯河沿岸的男子没有一个不顶天立地的，他们都是敢做敢为的大丈夫。再说了，难道被称为牛皇帝，就是真正的皇室血统吗？不一定。这样的称号，最多也就是说，此人是个偷牛高手。

一天，李普利.吉维斯到双榆牧场去，为的是探听丢失的一群小牛的消息。他准备返回时，天色已经不早，当来到达纽西斯河的白马渡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要回到他的营地，还有十六英里的路要走，而离多刺牧场也还有十二英里。吉维斯太累了，于是他决定当晚就在白马渡口过夜了。

纽西斯河的河床上有一个清澈的水塘，沿岸都是茂密的灌木。在离水塘不远的地方是片牧豆草地，大概有五十码远。有这些天然条件，吉维斯把自己的马喂得饱饱的，然后给自己准备了一个睡觉的地方。他把马拴在可靠的地方，然后把鞍毯晾开，好让它晾干，这样睡着舒服。一切收拾妥当，他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又为自己点了一支烟。突然，河边的密林里传来一声震耳的吼叫声，连他的小马也被吓得不得了，不断地喷着鼻，打着转要离开。吉维斯一点也不着急，他继续抽着烟，同时去拿草地上的枪套皮带，拔出枪试了试弹膛。一条大鱼扑通一声窜进了水塘，一只棕褐色的小兔子狡黠地绕过一片猫爪草，然后蹲下来，上下拨动着自己的胡须，它直盯盯地瞅着吉维斯。之后，小马安静了下来，开始继续吃草。

黄昏时分，一头墨西哥狮子出现在干涸的河道旁，它怒吼着，像要吹响挑战的号角。刚才吉维斯的提防完全是必要的。狮子吹奏号角的中心思想是：既然找不到小牛和肥羊，就让吃荤的它与你结交吧。

吉维斯看到草丛里有一只被人扔弃的空水果罐头盒，于是有了主意，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马鞍后面的上衣口袋里还有一些碾碎的咖啡豆，嗯，有了清咖啡和纸烟，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牧牛人只要拥有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两分钟不到，一堆光亮的篝火开始照亮周围。他手拿罐头盒向水塘边走去。当他走到离水塘还有十五码的时候，透过灌木枝叶的空隙，他看到左边有一匹小马，马身上搭着女式鞍马，缰绳托在地上，小马自顾着吃草。哦，约瑟夫.奥登纳就在旁边，她正弯着腰喝水塘里的水，然后她直起身开始擦拭手上的泥沙。令吉维斯感到震惊的是，在她右边大概十码远的荆棘丛中藏着一头墨西哥狮子。狮子那金黄色的眼睛直盯着约瑟夫和她的小马，明显是饥饿难耐了。这头墨西哥狮子大概有六英尺长，它的尾巴伸得笔直，腿一步步往前挪动着，这是所有猫科动物捕食前的动作。

吉维斯认为自己该出手了，他所能做的事就是扣动自己的手枪。他站在三十五码远的草地上，大喊一声，蹦到狮子和公主中间。

事后，吉维斯回忆说，这场战争当时虽然很短暂，却还是有些忙乱。

当他冲到狮子面前的时候，空中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只隐隐约约听见两声清脆的枪响。当几百磅重的墨西哥狮子扑通一声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回忆说，他当时好像还喊了一句“不能这样，让我起来——要公平搏斗！”他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像一只毛虫从狮子身下抽身出来，他啃了一嘴的青草和泥沙，后脑勺也重重地与榆树根亲密接触了一下，不一会儿鼓起一个大包。可是狮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瘫痪了一样。吉维斯非常恼火，认为自己被戏弄了。他攥着拳头对狮子大吼说：“起来，我们再斗二十四个回合……”。

很快，他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约瑟夫仍然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开始重新给自己的三八口径手枪填上子弹。对她来说，这次的目标太容易了，狮子的大脑袋与一个悬在绳子上的罐头比起来，这个枪靶要更好打些。她的嘴角和黑眼睛都显示她在挑逗和嘲弄他，这让吉维斯非常恼火。吉维斯本来想演一回英雄救美，可是事不与人愿，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快将灵魂烧焦了，简直太丢人了。就这样，他错过了本来属于自己的大好机会，这可是他做梦都想碰到的机会呀。最终，爱神丘比特没有降临来帮他的忙，在他身边帮忙的是嘲弄之神摩摩斯。这一战让他颜面扫地，他想连森林里的精灵都会捧腹大笑的。这场战争就是一出滑稽闹剧，而和他一起演戏的是一头狮子。

“吉维斯先生，是你吗？”约瑟夫用一种低沉缓慢的声音甜蜜地问道，“刚才你那一声喊叫太不是时候了，差点让我脱靶。你的头没事吧？狮子没有砸伤你的头吧？”

吉维斯故作平静地说：“哦，没，没有，还好摔得不重。”一阵阵的屈辱感向他袭来，他弯下腰去捡压在狮身下的帽子，那是自己最好的思特森帽了。帽子已经被压得不成形了，完全可以用在喜剧里的小丑身上。然后，他跪下腿去抚摸死狮子的大嘴，那嘴大张着，好吓人呀，脑袋大得很，叫人生畏。

“可怜的老比尔！”他似乎很伤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约瑟夫感到事情不对头。

“你是不会明白的，约瑟夫小姐，”吉维斯说着，脸上带着既请求宽恕又悲哀的表情。他继续说：“当然，这也不能怪你。本来我想救它的，没办法及时让你明白我的用意，现在一切都晚了。”

“你要救谁？”

“当然是老比尔了。一整天我都在找它，终于找到了，可是已经——。哎，你不知道，两年来，它一直是我们大家的宠儿。可怜的老比尔，平时即使是一只灰兔，它也不会去伤害的。我们那里的弟兄如果得知它死了，肯定都会伤心欲绝的。不过，你肯定不知道比尔只是要给你开个玩笑。”

约瑟夫的黑眼睛炯炯有神，她盯着他的脸。李普利.吉维斯演戏成功了，总算骗住了约瑟夫。他故作沉思状，把自己黄褐色的头发揉得像一堆乱草，眼睛里都是伤心，好像还有一丝责怪的意思。约瑟夫盯着他清秀的脸庞，那是一种无可非议的哀伤，这让约瑟夫没了主意。

她有些不服，反问道：“这里是白马渡口，附近也没有什么营地，你们的宠儿干吗跑到这儿呢？”

吉维斯理直气壮起来，说：“昨天，老比尔从营地里逃了出来。我也很奇怪，丛林里那么多狼，怎么没把它吓坏呢？你不知道，上星期，我们营地里那个管牲畜的牧人吉姆.韦伯斯特弄来了一只小猎狗。这小狗真厉害，一连好几个小时盯着比尔，最后开始咬比尔的后腿，这让比尔非常害怕。为了躲避小狗的纠缠，每天晚上，比尔都躲在一个弟兄的毯子底下睡觉。我想，它一定是觉得无路可躲了，所以才逃跑的。它一向是不敢独自离开营地的。”

约瑟夫看了一眼狮子的尸体，这时，吉维斯轻轻拍了一下狮子的一只爪，这只爪很有力量，平时可以一下子结果一头小牛的命。姑娘棕色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错杀了猎物而感到羞愧了呢？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柔和起来，眼睑也自然垂了下来，之前那种嘲笑的表情不见了。

“很抱歉，吉维斯先生”她声音很低，说道，“你也看到了，它是那么的强大，当时又跳得那么高，所以才会——”

“老比尔跳起来是因为肚子饿了，”吉维斯在为狮子辩护，他说，“在营地里，就是这样，兄弟们在给它吃的时候，总是命令它跳起来。为了能吃到一块肉，有时它还会躺在地下打滚。它当时看到了你，以为你要给它吃的，所以才跳起来的。”

约瑟夫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

“刚才，我很有可能会错伤你的，你知道吗？”她嚷说，“你站在我们之间，多危险。为了救一只心爱的狮子，差点送了性命！嗯，太好了，吉维斯先生，我喜欢与爱护动物的人打交道。”

真是不错，成功了，看她的眼色里开始释放爱慕的气息了。不管怎样，总算扳回了胜局。吉维斯开始得意起来，如果让他参加“禁止虐待动物协会”，并谋得一个重要的位置，那也是可以的。

他说：“我很喜欢动物的，什么马、狗、墨西哥狮子、小牛，鳄鱼……”

“鳄鱼，我非常讨厌的，”约瑟夫反对他说，“浑身脏兮兮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有说鳄鱼吗？我说的应该是羚羊吧。”吉维斯为自己辩护道。

约瑟夫的心真是太善良了，这令她不得不去想办法补救。她伸出手，表示很抱歉，两颗晶莹的泪珠含在眼睛里。“原谅我，好吗，吉维斯先生？你知道，我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姑娘，因为害怕，才打死了比尔。我现在感到非常难过，也许你不知道我多难过。如果我知道是这样的，肯定不会开枪的。”

吉维斯握住她的手，而且是紧紧地，他希望自己的宽恕可以多少抵消一些悲伤。最后，他原谅了约瑟夫，从握手的动作和时间长度完全可以说明。

“约瑟夫小姐，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不管是哪位年轻小姐看见比尔的模样，都会害怕的。弟兄们那里，由我去解释好了。”

“你真的能原谅我吗？”约瑟夫有些激动了，她向他挨近了一些，眼睛里充满温柔和甜蜜——啊，那神情多么优雅，带着恳求和悔过。“我和你不一样，如果谁杀了我的小猫，我就和他没完，会恨死他的。你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救一只狮子，好勇敢，好善良呀！现在，这样的人太难找了！”现在是完全转败为胜了！滑稽闹剧一下子成了正面的喜剧！真有你的，李普利.吉维斯。

天已经完全黑了，约瑟夫小姐一个人骑马回家，肯定是不行的。尽管吉维斯的小马已经很累了，有点不想再走了，但吉维斯不能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他把马鞍重新装上，送约瑟夫回家。

公主和这个动物保护主义者一起上路了。他们的小马并排走过柔软的草地，草原上弥漫着清香的泥土气息和诱人的花香。远处的小山上，一群野狼在吼叫，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可是——

约瑟夫让小马向着吉维斯的马靠近一些，一只小手不知在摸索什么。吉维斯的手迎接着那只小手。两匹小马哒哒哒地向前走着，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突然，其中一个说：

“以前，我是什么都不害怕的。可是，如果真的碰上一头野狮子，你想该怎么办呢！可怜的比尔！有你陪着，我感到非常高兴！”

房屋的回廊上，奥登纳正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

他听到有声音，喊道：“喂，丽普，是你回来了吗？”

约瑟夫说：“是他送我回来的。因为我迷了路，所以才耽误到现在。”

牛皇帝说：“谢谢谢你送她回来。这么晚了，就留在这儿吧，明天早晨走。”吉维斯谢绝了，他说他今天要赶回营地，因为明天一清早，营地里将会有批要上路的牛。于是他向牛皇帝父女道别，骑马离开了。

过了一个小时，所有的灯都熄了，约瑟夫换上了睡衣。她走到卧室的门口，隔着走廊冲着屋里的牛皇帝喊道：

“喂，爸爸，你还记得那只叫“缺耳魔王”的墨西哥老狮子吗？——就是那只害死牧羊人冈萨雷斯的那只狮子，在萨拉达牧场，它还杀死了五十来头小牛呢。今天下午，在白马渡口，我打中了它。在它跳起来的时候，我用那把三八口径朝它脑袋开了两枪。老冈萨雷斯把它的左耳朵砍掉了一片，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它。爸爸，我估计如果你在场，也不见得能两枪射中。”

“你真行！”熄了灯的寝宫里传来“无声本恩”打雷似的声音。

命运之路

我在多条道路上探寻目标将来究竟会怎样。诚实、坚强，还会充满爱的光芒——难道这些路都不能满载我的奋斗让我分布、躲藏、选择、开始我的征程？

——大卫.米奥

未出版诗作这首歌的词作者是大卫.米奥，整首作品带有浓重的乡土情调。曲子在一个乡间小酒馆中演奏完毕，聚集在桌边的客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因为大家的酒钱全记在了这位诗人的账上。唯独公证人帕比诺先生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有知识有文化，而且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喝大卫的酒。听了歌词后，他轻轻地摇了摇自己的头。

歌曲结束了，大卫走出小酒店，来到村子的街道上，晚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他想着白天茵蒙说过的难听话，想起自己当时是下了决心要在当晚出去闯荡世界的。大卫相信外面的大千世界一定可以给自己带来名声和荣誉。

此时的大卫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的诗句会被口口相传，到那时，她会为今天说的话后悔的。”

夜已经深了，只有小酒店里还有人在喧闹，整个村子差不多都进入了睡眠状态。大卫趁着夜色，悄悄摸进父亲的农舍中，回到自己那间可怜的棚屋，迅速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用一根棍子挑在肩上出发了。夜色下，威尔诺伊村唯一通往外界的大道上，留下了大卫走出村子的身影。

路过圈在羊圈里的羊群的时，他想起了白天和它们在一起的情形。蔚蓝的天空下，羊群自己在散步吃草，而他沉浸在自己的诗歌创作中，并把这些灵感化成诗句记在纸片上。突然，他看见茵蒙的窗户那边还有灯光，这令他想打退堂鼓了。他想，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一定在为白天的话后悔不已，所以才没有睡下；也许她还在生气，等到第二天的早上，她可能会……不！坚决不能放弃，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要坚决执行。威尔诺伊村虽然生了他、养了他，但是他要离开它，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欣赏他的诗歌，只有村边的这条大道为他通向成功指明了方向。

月光下，那条大道像庄稼地里一道刚刚犁出的深沟，笔直地伸向旷野的远方，估计有三里格那么长。听村里人说，沿着它可以走到巴黎。巴黎，多少诗人向往的地方呀！大卫却从没离开这里到达过诗歌的天堂。

向左拐这条道在三里格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像迷魂阵一样。出村的这条路的左边是一条比那条路还宽的大路，它们在那里汇成了90度的直角。大卫站在岔路口，他不知该不该拐向那条更宽的大路。思考了一会儿，他便义无反顾地踏上左边的那条更宽的道路。

他看到这条更宽阔的大路上有很深的车轮印，推断肯定有大车驶过没多久。果然，他又向前走了一个半小时，在一个陡峭大山脚下的小溪的污泥中停着一辆大马车，显然它是陷进去了。车夫和其他帮手挥动着马鞭，使劲往上拽着马笼头，一边吆喝着。一个全身黑色打扮的肥胖健硕男人和一个身材苗条、披着轻纱长斗篷的女子站在路的一侧等待着。

大卫认为这些人在白费劲，显然他们太外行了。于是，他没有等人家邀请他，就自己过去帮忙。他对大声吆喝马的人说：“别再那样了，那是白费力气，应该把着力点放在车轮上。”接着，只剩车夫一个人指挥马了，其他的人一起开始推车轮，大卫用他那有力的肩膀往上抵马车的后部。随后，大家齐声喊一、二、三，一起用力，这辆深陷泥潭的马车又回到了正路上。所有的人都按部就班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卫抬起一条腿，观察了一会儿马车。这时，那位健硕男士对他招招手，用和大卫一样粗重的声音命令似的说：“喂，你，到车厢里来。”不过，大卫听得出来，他的嗓音明显比自己的声音浑圆，而且是一种充满教养的男中音，对一般人来说，这声音是不容反抗的。正在年轻的诗人做片刻犹豫的时候，随即又传来一声命令，随即大卫踏上了车厢的台阶。虽然夜色有些昏暗，但他能辨别出后座上坐的是刚才的那个女子，于是便打算到女子的对面坐下，那声音又发出指令，命令他到女子的身旁坐下。

那个肥大的身躯在前座落了座，大家都坐稳当了，马车便开始用力爬山。那女子在车的一角蜷缩着，大卫一点也看不出她的年龄。她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让大卫浮想联翩，他想这个女子神秘的斗篷下一定藏着一个俊俏的脸庞。对，多么刺激呀，这样的冒险奇遇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不过，以现在的状况，他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想，因为这两个半路相逢的人自从马车动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大概过了一小时，透过车窗，大卫看到马车来到了一个小城的街上。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在一座大门紧闭、黑幽幽的大宅前停了下来。一个马车副手走下马车，开始“咚咚咚”地敲那大门，从声音感觉出有些不客气。这时，楼上的一扇窗子霍地一下推开了，一个戴着睡帽的头从里边伸出来，不耐烦地喊道：

“谁呀，这么晚了，还要来敲门？我们可是规矩人家。我们已经闭门了，如果是有钱的人，肯定早就找到住处了。别敲了，赶紧离开。”

“快开门！快开门！蒙塞尼尔.德波贝雷侯爵到了。”那马车副手大喊道。

“哦！对不起，真的抱歉，一千个抱歉，侯爵老爷，您事先怎么不通知一声——这么晚才——好，马上去开门，都给我听好了，我们静听侯爵老爷的吩咐。”楼上那脑袋赶忙回应道。

宅门里的铁链和门闩哐当响了起来，大门敞开。只见希夫.弗拉贡宅院的房东拿着一根点着的蜡烛站在门口恭迎，他连衣服也没有穿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站在那里直打哆嗦。

大卫跟在侯爵后面出了车厢，这时又传来一道指令：“把那女士搀下车，并扶好她。”诗人赶紧过去搀扶那女子。他牵着她颤抖的小手下了车，接着又听到“进屋”的指令。

他们一行人来到一件长方形的餐厅，那里摆着一张很长的大橡木桌子，一直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那侯爵绅士在靠桌子较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女子选了一个靠墙的位子，神色异常疲惫。大卫站在那里，想自己以什么理由告别呢？

房东对侯爵鞠了一大躬，头都快挨到地上了，恭敬地说道：“侯爵老爷，要是知道您今夜会大驾光临，我们肯定早就为您备好一切的。现在我们有——有葡萄酒、冷冻禽肉，可能还——还有——”

侯爵说道：“蜡烛。”伸出五个又白又肥的手指。

“是，是，给您，老爷。”房东取来六只蜡烛，点燃了放在桌上。然后他又说：“老爷，如果您肯赏脸，就请尝尝我们这里的勃朗第葡萄酒——我们这里有一桶——”

“蜡烛。”侯爵仍然摊开五指说。

“遵命，很快就给您拿来，老爷。”

房东又点燃了一打蜡烛，整个大厅被照得通亮。侯爵那肥大的身躯在椅子里显得非常紧张，他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着，连剑柄和剑鞘都是黑色的，那身黑衣明显价格不菲。在黑色的衬托下，他的手腕和喉部显得又肥又白。灯光下，他一脸的轻蔑和骄傲的表情，眼睛里是嘲弄的眼神，上翘的胡子几乎都快挨着那眼睛了。

那女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是一位年轻而美丽的女人。大卫想，她的模样这么招人喜欢，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冷落呢。大卫正想得出神，又传来了侯爵那命令式的声音：

“报上你的姓名和职业？”

“大卫.米奥，诗人。”我说。

侯爵的胡子翘得更高了，几乎完全挨着眼睛了。

“生活来源？”侯爵像在审犯人。

“我替父亲看管羊群，应该属于牧羊人之类。”大卫把头昂得高高的，脸上不知为什么红了起来。

“好，牧羊诗人先生，你今晚真是撞上大运了。我是这女子的叔叔，她叫露茜.德瓦娜，贵族出身，每年有一万法郎的花销。你也看见了，她是非常美丽的女子。如果你对这些条件满意的话，只要你说句同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娶她。别说话，我还没说完。今天晚上，本来是她结婚的日子，我们到贡特.维勒莫庄园去，是让她和那个门当户对的新郎完婚。当时，所有的宾客都来了，神甫也准备好了。可是就在婚礼准备开始的时候，原本温柔善良的小姐在祭坛前突然像一只发疯的母豹子，恶狠狠地说我在强迫她，是酷行和罪恶的化身。那架势把神甫都吓惊呆了。她违背我的意愿，毁弃了婚约。我气坏了，当场就发誓，她如果毁约，就必须嫁给在我们离开庄园后碰到的第一个男子。如果碰到的是王子，那是她的运气；如果是烧炭工或者小偷，那算她倒霉。现在我们第一个遇见了你，尽管你是个牧羊人，如果你愿意，你们今晚就结婚。如果你不愿意，反正她今晚必须结婚，那就嫁给第二个人。你有十分钟的时间考虑。你不要给我提出一堆的问题，只有十分钟，牧羊人，快点考虑，时间就要到了。”

侯爵五个肥白的指头敲得桌面噔噔直响，趁着诗人思考的时候，他自己也陷入了沉思。桌前的侯爵就像一座门窗紧闭的房子，任何人来访都会被无情地拒绝。大卫被侯爵又肥又大的身躯的气势镇住了，话到嘴边也没有吐出来，他走到女子的身边，鞠了一躬说：

“小姐，我的身份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是个牧羊人，但自认为是个诗人。”大卫很惊奇，奇怪在如此高贵而美丽的女子面前，自己的表达竟然可以毫无障碍，如此清晰。

他继续说道：“小姐，我不知道对美的欣赏是不是检验一个诗人的标准，但我认为以我目前对你的欣赏和珍爱，我敢确定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诗人了。剩下的，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女孩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哀伤。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体强壮，一脸的真诚和坦率，从他的蓝眼睛里，可以读出同情，这是她很久都没有享受到的关心和理解。这一切都让她感动，以致流下眼泪。

她低声说：“先生，谢谢你的真诚和同情，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和我的父亲是亲兄弟，他是我的叔父，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亲人。他喜欢我母亲而得不到她，所以因爱而生恨。因为我长得像我的母亲，所以把这种爱恨转而加到了我的身上。我的生活中，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他的面容让我望而生畏，之前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今天晚上，他让我嫁给一个年龄比我大两倍的老男人，这才把你卷进到这桩麻烦事里，我感到很抱歉。你完全有理由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但是，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你的关爱已经让我感动万分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

诗人眼中的关爱和欣赏慢慢开始转变，他对自己说自己是个真正的诗人了，因为此刻他完全可以把茵蒙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他陶醉了，被女孩的清新和可爱吸引住了，他展望着充满成功的未来。这一切都让他的心变得坚强，尤其是她身上那清淡的香气让他心动。他用一种关心和温柔的眼光看着她，她也因为渴望着这种关心而不能自拔。

大卫说：“我要在十分钟之内决定一件终身大事，本来这件事要花我很多年的时间才可能完成。现在我需要对你说的是——我爱你，绝对不是因为我可怜你才这样说的。我不敢期望你马上也能爱上我，但请相信我，我很希望能救你出火坑，请你给我这个机会。也许在我们接触的过程中，你会慢慢爱上我的。我坚信自己是个有前途的诗人，牧羊人不是我的理想。我只会真心真意地对待你，尽量让你的生活中重现欢乐。小姐，我值不值得你托付终身呢？”

“你肯定是出于怜悯之心才要娶我的，你的牺牲可能是无价值的！”

“不是怜悯，是因为我爱你。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小姐。”

“将来你会后悔的，到那时你会看不起我而抛弃我的。”

“我发誓我所做的一切能让你幸福，能让我真的配得上你。”

她从斗篷下伸出一只纤细的小手，把它放在他的手心。

她轻声地说：“我愿意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托付给你，你企盼的我的爱也会立即产生。你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放我走，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解脱，我不会记恨他的，我将把这一切永远埋藏心底。”

大卫走到侯爵面前，那肥胖的黑色身躯扭动了一下，接着那双高傲的眼睛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

“才八分钟。一个牧羊人还要去思考要不要娶一个既漂亮又有钱的女人，太滑稽了！说吧，牧羊人，你愿意娶这位小姐吗？”

大卫不卑不亢地说：“我已经向这位小姐求婚了，她也愿意嫁给我。”

侯爵有点吃惊，说道：“好，你办得不错吗！你这个临时求婚者还真是会说话。现在一切已经定型，也许这位小姐的下场会更糟糕。就这样了，神甫、魔鬼快点来！”

说完，他用剑柄狠劲地敲打着桌子招呼房东过来，那房东吓得双膝哆嗦，还没等侯爵发话，就自己顺带捧来了更多的蜡烛，他想侯爵老爷一定嫌蜡烛不够多。

侯爵看到房东，吩咐道：“去，去找个神甫，一个神甫，听清楚了吗？我给你十分钟时间，如果十分钟之后，我没看到神甫，小心——”

房东赶忙扔下蜡烛往门外跑。

房东带着睡眼蒙眬、衣冠不整的神甫走了进来。在侯爵的指令下，神甫当众宣告大卫.米奥和露茜.德瓦娜结为夫妇，然后接过侯爵扔给他的金币，揣入口袋消失在了黑暗中。

“葡萄酒。”侯爵伸着他那肥白的手指命令道。

房东捧来葡萄酒，侯爵又命令道：“把所有的杯子都斟满了。”烛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侯爵站起身子，来到桌子的另一端，满脸恶毒的表情中透着无比的自负。此时的他就像一座黑色的大山，两眼瞪着他的侄女，满眼全是旧情不得发舒而变成新恨。

他举起酒杯对诗人说：“米奥先生，我得祝贺你一番。这个女人会让你的一生变得污秽不堪，你将会因为娶了她而变得更加悲惨。她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无耻的谎言，还有血红的灾难，她带给你的是无边的耻辱，她会让你悲伤。她的眼睛、肌肤和嘴巴里都被妖魔浸染了，她是邪恶的化身，她什么谎都敢扯，连一个农夫也不放过。幸福就要降临到你的头上了。诗人先生，干了这杯酒。小姐，我总算给你找到了一个主儿了。”

侯爵先喝了手中的酒，他的话使得女子双唇发黑，只听见她又开始轻声哭泣，充满了悲伤。大卫拿着酒杯向前走了三步，他望着侯爵，眼神坚定而正义，丝毫不像一个牧羊人。

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很庆幸您能称我为“先生”，我和你家小姐成亲了，那么我希望以后我们能更亲一些，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件个人小事要处理，希望我能与蒙塞尼尔家族站在同一等级线上。”

“好，可以，牧羊人。”侯爵带着轻蔑的口气说。

大卫毫不示弱，将酒杯举到侯爵面前，带着轻视的口气说：“我要与您决斗，请屈尊赐教。”

侯爵一下子被激怒了，一声咒骂，像号角的声音一样刺耳，他随即拔出佩剑，命令站在那里发呆的房东喊道：“去给这个乡巴佬取支剑来！”

继而他又转向自己的侄女，带着吓人的笑声说：“女士，这是你自找的麻烦，今天我要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就是同一天夜，我把你嫁了出去，随即又把你变成了一个寡妇。”

大卫听到要比剑，说：“剑术，我不行。”当着未婚妻的面说自己不行，大卫也觉得难为情。

“剑术，我不行。””侯爵学着诗人的口气，无比嘲弄地说，“我是高贵的人，肯定不会和一个农夫舞弄木棒。好了，别废话了，福朗索瓦，拿枪！”

一个马车副手扛来两把手枪。当他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的时候，枪上的银雕刺人眼睛。侯爵自己拿了一把，然后扔了一把给诗人，随即命令道：“到另一端去，扣扳机总不难吧。能死在我蒙塞尼尔的枪下，这是百世修来的福分。””

长桌的两端分别站着牧羊人和侯爵。站在一旁的房东吓得像得了疟疾一样，两腿不住地发抖，呼吸短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蒙——蒙——蒙塞尼尔老爷，圣灵就在我们头上，请千万不要在我家动手！——在这儿出人命，我担待不起呀——如果有人死在我这里，会坏了我的生意的，请——”侯爵转过脸恶狠狠地盯着他，没有让他没把话说完。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蒙塞尼尔喊道，“不要再发抖了，给我们喊开始。”

只见房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是不住地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不过，他不断地挥动着自己的双手，希望不要在这里开战。

这时突然有一声“我来喊”，这是女子清脆的声音。她来到大卫的身边，给了他一个深情的香吻。这时她的眼睛有了精气神，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她来到墙边，做自己的丈夫和叔父决斗的发令者，两个男人端平了枪等着她发令。

“一……二……三！”

“砰 砰”两声枪响几乎没有先后，震得蜡烛只闪动了一下。侯爵满意地笑着，把左手五个肥白的手指摊开在长桌上舒展着。大卫也站在那里，动作缓慢，他缓慢地转动着身体寻找自己的妻子，随后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像一件衣服从衣架上滑落下来。

大卫蜷缩在地板上。随即是低沉而充满恐惧的绝望哭喊声。她成了寡妇。那女人跑到大卫身边，俯下身去找伤口。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苍白和忧郁。

“他的心，被打穿了。”她嘟囔着。

“走，”侯爵命令道，“上车！我必须在天亮前给你找到一个丈夫。你必须在今晚结婚，丈夫不能是个死人。不管下一个遇到的是强盗还是农夫，你都必须嫁给他。如果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一个男人，那个替我开门的奴隶就是你的丈夫。上车！”

健硕的侯爵蛮横无理地带着神秘斗篷下的女子和拿着武器的马车副手，向马车走去。寂静的小镇上回荡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马车开始了新的旅程。

弗拉贡宅院的大厅里，二十四支蜡烛在桌上闪动着光芒，房东六神无主地站在诗人的尸体前，双手摩擦着。

向右拐这条道三里格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像迷魂阵一样。出村的这条路的右边是一条比那条路还宽的大路，它们成90度直角。大卫站在岔路口，不知该不该拐向那条更宽的大路。思考了一会儿，他向右走上了那条大路。

至于沿着这条路会走到哪里，他一点也不关心，只想在那天晚上远离威尔诺伊村。

大概在一里格外的一个路旁，有一个很大的庄园。大卫观察到，这个庄园举行过聚会，并且刚刚结束没多久。因为所有的灯都还亮着，透过窗户照到了大路上。还有通往庄园门口的道上，留下了很多横着和竖着的车轮印迹，像窗子的纹路。这说明客人都是乘马车来的，还不止一辆。

大卫又步行了三里格，感觉有些累了。他看到路边有一棵松树，于是坐在树旁，在那里小睡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沿着大路往前走，他不知自己会走到哪里。

就这样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大卫沿着这条大路走了五天。闻着天然的松油香味，睡在大自然的松木床上，借宿在农家的草堆旁，如果遇到好心的农家，他还能吃两口黑面包，渴了就喝天然的溪水，有时还会有同行的牧羊人送给他水喝。

不知走了多长的路，在最终经过一座大桥之后，那个他梦想中的微笑的城市已在他的脚下了。这是一个成就诗人的城市，同时也不知葬送了多少诗人。巴黎的街市上到处是人声、脚步声和车轮碾压的声音，仿佛在演奏一首欢迎这个远方诗人的曲子。站在大街上，他呼吸短促，精神开始紧张了。

在康迪大街，大卫租了一个便宜的房间住下来。这是一所老房子最顶层房檐下的一个房间。他坐在一张木椅子上，开始了自己的创作。这条大街非常繁华和荣耀，不知住过多少达官贵人，如今已经退居二线开始接待不同地方的来客。

这里的房子虽然比较破旧了，却仍然不失往日的气派。不过大多数没有人迹，只有蜘蛛伴着灰尘留在那里。到了晚上，街上放荡的小酒馆便开始了自己的生意，充满了各种金属酒杯碰撞的声音，人们在那里狂欢喧闹。这里原来可都是绅士聚会的地方，高雅而有序，现如今变得粗俗不堪，甚至放纵得让人不堪入目。

可是大卫的钱袋只能为这样的房子付款。他住在那里，不管是白天还是烛光下的夜晚，他都不停地挥动着自己的那只笔，在纸上留下自己的作品。

一天下午，他饿了。于是只得到楼下去买些吃的。他抱着面包、乳酪和酸葡萄酒之类的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在黑黑的楼梯上，遇见了一个美女——应该说是偶尔撞见的，因为这女子暂时在楼梯上休息——她是一个年轻的美丽女郎，这种美，估计连很有才华的诗人都很难描绘。她戴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大斗篷，没有完全把自己裹严，而是让里面的长裙露在了外面，这是一件昂贵而华丽的裙子，只有贵妇人才会穿的那种。她长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眼神飘逸不定，一会儿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会儿像神秘而狡黠的吉卜赛女郎，谁也猜不出她的大脑里闪现出多少美丽的念头。她用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裙子，秀气的小脚上穿着秀气的小高跟鞋，鞋带子已经松开了。此时的她就是一个圣女，怎么能弯腰去系鞋带呢，她浑身都闪现着无穷的魅力，召唤着他人为她服务！不知她有没有看见大卫，也许她看见了，而且正等着他为她效劳呢。

啊，先生，请原谅，她不是故意挡在楼梯上的，如果不是那只鞋！——那个讨人厌鞋带松开了！哎！怎么就没有系好呢？啊，先生，可否屈尊为她效劳！

诗人放下手中的食物，弯下腰去系鞋带。两根鞋带在他的手上优美地打上了结，他的手指却在一直颤抖。他本来是有充足的理由从她面前走过，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这样就会避开种种未知的可能。可是此时那双眼睛变得非常有魔力，像一个会耍魔术的吉卜赛女郎，让他寸步也走不得。他手里拿着那瓶酸葡萄酒，无力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

“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您是不是就住在这幢楼里呢？”她笑着、温柔地问他。

“是，是……夫人，我想——应该是的。”

“您也住在三层吗？”

“不，比三层高多了。”

女郎的手指在有意拨弄着，一点走开的意思也没有。

“请原谅，先生，我知道我太冒失了。请您原谅我，好吗？我知道这个问题确实很冒失，尤其是问先生您住哪里。”

“夫人，别，别，没关系的，我住在——”

“别，别，别，千万别说出来。我知道，这个问题是不该问的。可是我就是想知道这栋房子和它里面的一切，因为以前这里是我的家。我会一个人经常往这里跑，就是为了怀念以前那些带给我时光和幸福的东西。我说出这样的理由，合理吗？您能接受吗？”

“你，你不需要有什么理由，我，我告诉你，我住在顶层——就是楼梯拐角处的那个小房间。”诗人越说越结巴了。

“就是楼梯前边那间，对吗？”女郎侧着头问道。

“不，夫人，我住后面那间。”

女郎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轻松起来。

“啊，先生，我不再浪费您的时间了，”她的眼睛突然又变成了圆圆的，充满纯洁和天真，像个孩子，“那是我以前住的房间，请代我照管好。这间房子是我唯一的回忆了。就此道别了，先生，谢谢您。”

那女子像风一样离开了，空中只留下一丝美丽的微笑和甜美的香味。大卫登上楼梯，像是在做梦一样，那香气和微笑……。诗人就是诗人，尽管他缓过神了，可微笑和香味仍环绕在他身边。因为这个神秘的女子，他的灵感来了，有了写作的素材，挥笔写下十四行诗，那是眼睛之诗、萌生爱慕之情，是对美丽秀发的歌颂和对纤纤秀足的赞美。

他对自己说自己是个真正的诗人了，因为他完全可以把茵蒙忘记得一干二净了。那女子太清纯和可爱了，让他想起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未来，这一切都让他心动。她身上那清淡的香气让他浮想联翩，继而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天夜晚，楼上三层的一个房间的桌子旁围坐着三个人。这间房间除了他们坐的三把椅子、眼前的这张桌子和正在燃烧的一只蜡烛，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其中的一个人，身材肥大，一身漆黑的衣服，带着轻蔑和骄傲表情，眼睛里也充满了嘲弄，胡子上翘得厉害，快要碰到眼边了。另外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子，美貌绝伦，一双眼睛变幻无穷，一会儿瞪得圆圆的，单纯而天真，像个可爱的孩子，一会儿又变得非常狭长，狡黠得像一个吉卜赛女郎，故意诱人上钩。现在这双眼睛满含热泪，昭示着无比的雄心和壮志，随时准备与一个密谋牵头人奔赴沙场。第三个是一个非常干脆的人，胆大却没有什么耐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任务执行者，像一个正在往外喷火的钢铁斗士。他们称他德罗雷上尉。

这个说干就干的人把拳头重重地捶着桌子上，带着狂热和激情，从他的话中听出他还是很理智的。他说：

“就在今晚动手。今晚，他会去做午夜弥撒，我们就在途中动手。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总是在策划、在密谋，什么暗号、密码、秘密集会，都是些下三烂的东西。让我们光明正大地干一场吧，做一回阳光下的叛乱者。如果法兰西不让他存在，我们就要公开正式地除掉他，不要什么圈套和陷阱之类的东西。今晚，就在今晚动手。说干就干。我亲自动手。今晚，就在他去做弥撒的路上动手。”

女子看了他一眼，带着热烈和仰慕的眼神。即使一个女人生来就是一个优秀的阴谋家，但当她看到一往无前的勇士时，还是会佩服得五体投地。身材肥大的男子把他的胡须翘得更高了，然后说道：

“亲爱的上尉，”他的嗓门很粗，因为受到过教养训练，所以也没有那么难听，他说，“我同意你现在的想法，再这样等下去，结果不会好的。在王宫里，我们的人也不少，那些忠于我们的卫兵在这次行动中足够用了。”

德罗雷上尉又重复着刚才的话说：“就在今晚动手，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亲自动手，侯爵。”他又一次把拳头捶在桌子上。

健硕的侯爵心存疑虑，说：“现在有一个首要的事情，就是怎样把信带给王宫里那些我们的人，还要约定好信号。再有就是国王马车的随从可都是一些高手。在这个时候，我们能派谁进去呢，还必须得送到王宫南边的入口？现在那儿的值班是利博，只要把消息传到那儿，其他的一切就好办了。”

女子说：“这信由我来送吧！”

侯爵扬了扬眉毛说：“你？子爵夫人，我们固然佩服你的奉献精神，但是——”

“别小看我！”女子喊了一声，霍地站起身，抬起双手搁在桌上，继续说：“就在房子的的顶楼，住着个外来户，他是一个牧羊人，人很单纯，性格温顺得像一只绵羊。在楼梯上，我们碰见过两三次。当时我不知道他住哪里，担心离我们太近，泄露机密，所以巧妙地问过他的住处。我想他现在就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一样任我摆布，只要我乐意。他说自己是一个诗人，正在楼上写诗呢。我知道他对我定是心存幻想。只要我让他做什么，他坚决会照办的。就由他来送这个消息。”

侯爵站起身来，向那女子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子爵夫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想说的是：“我们佩服你的奉献精神，而更加欣赏你的机智和魅力。””

这些密谋者说的很对，大卫正在为几行情诗精雕细琢，希望呈现在楼梯情人面前的是一首无与伦比的杰作。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从声音听得出，敲门人有点胆怯。大卫起身开门，竟然是她，他的心都要蹦出来了。面前的她喘着粗气，面露难色，一定是碰到困难了，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单纯无邪。

“先生，”她急切地说，“我遇到了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现在想请您帮忙。我知道您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集善良和高尚于一身。况且我确实找不到别人来帮着忙，只好冒昧来求您了。我是从街上来的，几乎是飞过来的，不知有多少男人要抓住我。先生，我的母亲突然犯病了，性命危在旦夕，她很想再与我的舅舅见一面，他是王宫的卫兵上尉。现在需要有人去找他回来，而且速度必须快。不知您能——”

“小姐，不用多说了，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大卫不等她说完就急着表态，他的眼睛完全能说明这一切，他说，“你希望我能长上翅膀，像飞一样把信捎到。没问题，你告诉我，我如何能找到他。”

那女子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然后递给他。

“您到王宫南门——一定记清楚了，是南门——那儿有守卫的卫兵，您对他们说：“猎鹰已离巢。”这样您就能通过关卡直接来到王宫的南入口。当遇到另外的守卫时，您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如果有人回答“他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出击”，那么这就是您要找的人，您就可以把信放心地交给他了。先生，这个暗号是舅舅告诉我的，因为国内局势现在非常复杂，谋害国王的阴谋时有发生，如果没有暗号，夜幕降临之后，王宫是完全禁止出入的。不知您是否愿意帮我，先生，如果您肯帮忙，就给我舅舅捎去这封信，这样我母亲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给我，”大卫非常热心，“已经这么晚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我想——”

“别再耽误时间了，别——赶快走吧。时间像珍珠一样宝贵，即使是一刻钟也不能浪费。我希望将来，我能——，”那女子的眼睛开始狡黠起来，像个吉卜赛女郎那样诱人，“我能好好答谢您。”

诗人急忙将信塞进前胸的口袋，像飞一样冲到楼下。

那女子看到确实不见人影了，就急急忙忙回到了楼下的房间。

她进屋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侯爵那询问的眼神。

没等侯爵开口，她就说：“他已经去了，他像一只笨绵羊，却长着飞毛腿。”

突然，德罗雷上尉又砰地一声捶了一拳桌子，然后叫道：

“天啊！我怎么会忘记带手枪呢！谁动手都不可靠！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侯爵说：“来，用我的，”于是从斗篷下拿出一把大手枪，枪上的银雕在烛光下闪着光，他继续说，“现在情况确实紧急，也没有什么可以信赖的。你要保证不出事，一定要保管好这把枪，枪上有我的纹章和特殊的装饰，落入别人手上可不得了，更何况我早就成了怀疑的对象，早被人盯上了。今晚，我还需要跑好几里格的路离开巴黎，明天早上我必须在自己的庄园现身，否则就危险了。亲爱的子爵夫人，女士优先。”

侯爵吹灭蜡烛，女子把自己裹进斗篷，这次一点缝隙也不留。三人先后下了楼，很快消失在了康迪大街那拥挤的人流中。

大卫走得非常快，当他来到王宫南门的时候，一支长枪拦住了他，他马上抛出暗号“猎鹰已经离巢”，长枪为他让开了道，“请进，老兄，别在这儿停留。”那卫兵说。

刚踏上王宫南入口的台阶，几个卫兵上来抓他，他马上又说出那个暗号，暗号又奇迹般地发挥了作用。其中一个来到他跟前，说：“他只要愿意——”正在这时卫兵中间发生了骚乱，这说明出现了什么意外。一个目光犀利，迈着敏捷的军人步伐的人挤过人群，来到大卫身边，顺手抢过信件，说道：“跟我来。”他领着大卫来到宫内的大厅，然后撕开信封，当他看完信的内容后，对一个火枪手模样的人招了招手，说：“特洛，把王宫南大门和南入口的卫兵全部抓起来，那可是些重要的位置，必须是忠诚可靠的人站岗。”然后又转向大卫，说道：“你跟我来。”

他俩在走过一条走廊和大厅后，来到一个非常宽阔的房间，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宽大的皮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他衣着素雅，面带忧郁之色，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领大卫进来的人对椅子上的人说：“陛下，之前我说过，王宫里一定有不少的叛贼和间谍，人数估计还不少，可能不比下水道的老鼠少吧。您还说我是杞人忧天，太多虑了。您看，现在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证明。他们派他已经到了宫殿的入口了，身上还带着一封信，就在我手上，您看。现在我把他带来了，您看怎么处理，这一次您不会说我是多虑了吧。”

“下面由我来审问吧。”国王说。他挪动着身子在椅子活动了一下。他睁着一双疲倦的眼睛，看起来像被大雾蒙住了。他看着大卫开始问话。大卫赶紧单腿跪下，不敢再抬头。

国王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卢瓦尔省的威尔诺伊村，陛下。”

“在巴黎以何谋生？”

“我，我——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诗人的，陛下。”

“你原来在威尔诺伊村干什么工作？”

“照看我父亲的羊群。”

国王又挪了一下他的身子，眼中的那层薄雾此时消失了。

“啊！你生活在田野上呀！”

“对，陛下。”

“你生活在田野上，是吗？太美妙了，早晨，你踏着凉爽出门，来到绿草茵茵的树林边，往那草地上一躺，沐浴着清风和阳光。羊群在山坡上漫步，潺潺溪水在你的脚下流过。一路上你睡过树荫，吃过香甜的黑面包，听过树丛传来的鸟叫声。对吗，牧羊人？”

“是的，陛下。”大卫回答着国王的问话，然后叹口气说：“还有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舞呢，也许远处还有收葡萄的人唱着山歌呢。”

“对，对极了，”国王显得着急了，“也许是有收葡萄人的歌声传出来，但你一定是听到鸟叫了，这些鸟儿一般都会在树丛里歌唱，对吗？”

“是乌鸫的歌声，只有厄尔.卢瓦尔省的乌鸫才能唱出最美妙的歌声，陛下。我曾经试着用诗歌来赞美它们的歌喉。”

“现在你能念几行给我听吗？”国王表现出一种渴望的表情，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乌鸫唱歌了。要是能听到诗句里有乌鸫的歌声，这比我拥有一个王国都幸福。你踏着暮色赶着羊群回到庄园，然后享受着宁静和美味？牧羊人，你马上能背出几句吗？”

“我是这样描写的，陛下，”大卫满脸的热情，高声开始朗诵：

想偷懒的牧羊人，看看你的小羊羔它们在草地上欢跑、游戏那些羊毛在微风里跳着舞帕恩正在吹他的芦苇笛，我们在树梢鸣叫我们在羊群顶上盘旋，请给我们一些羊毛我们想要做一个温暖的巢就在松枝上。

“陛下，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领大卫进来的军官沙哑着嗓子说，“我这里还有一两个问题还没有解答。时间非常紧急，如果我有冒犯陛下的地方，请陛下恕罪，但这一切完全是为了陛下的安全。”

“杜马尔公爵，你一向衷心不二，怎么可能冒犯我呢？”国王又坐回到了椅子里，那层薄雾马上又蒙上了他的眼睛。

“陛下，我先把他送的信念给您听吧。

“今晚，将会举行王储去世周年纪念会。如果他像往年一样去做午夜弥撒，以此来告慰儿子的亡灵，那么猎鹰即可出动。动手地点选在艾斯普拉南德大街的拐角处。如果探测到他确实今晚出来，那么就在王宫的西南顶端的房间点上红色的灯，这样猎鹰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牧羊人，听好了，”杜马尔公爵厉声说道，“信的内容你听清楚了，现在告诉我谁是它的主人？”

大卫回答说：“大人，我绝对会告诉你实话的。这是一位女士，她说她母亲病危，她母亲希望在离开世间之前再见自己的弟弟一面，所以让我带这封信给她舅舅。信上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但是我坚信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真诚而善良。”

杜马尔公爵又命令他说：“你把女人的长相描述一下，再告诉我你怎么认识她的？”

大卫微笑着说：“让我用语言描述她还真不容易！她的美貌是我用语言很难形容的！喔，她集明媚的阳光和阴暗于一身。她的身材和举止都如桤木一般。她的眼睛是会变化的那种，一会儿呈现圆圆的，像个无邪的孩子，一会儿又半睁半合着，眼皮像两片云彩，眼珠像投射光芒的阳光一般。当她出现的时候，犹如天国降临的仙女。当她离开后，世间就会变得浑浊，但会留下一抹淡淡的幽香。我们是在康迪大街二十九号认识的。”

公爵转向国王，说：“陛下，没错，这幢房子我们已经监视很久了。还好这个诗人有这么好的文采，才得以给我们再现了一个臭名远扬的子爵夫人，她是卡玻多子爵的太太。”

大卫仍然对那女子满含热诚，他说：“陛下，还有公爵大人，我希望我的描述没有落下她一点的容貌。我从她的眼睛看得出她是个纯洁的天使，即使没有这封信，我也敢以性命担保。”

公爵看着他，一点也不慌张，慢慢地说：“我会让你明白的，一定会验明你的身份的。今天晚上，我将会让你假扮国王，乘坐午夜的马车做弥撒。你敢一试吗？”

大卫仰头笑了。“哈哈，有什么不敢的，我相信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让我完全信服了。您只管验证就是了。”

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杜马尔公爵亲手把一盏红灯挂在了王宫西南角的窗前。当再有十分钟就十二点的时候，大卫被打扮的跟国王一模一样，脑袋上带着斗篷，由杜马尔公爵搀扶着从王宫来到马车旁，然后坐进马车。

杜马尔公爵关上车门，于是那马车飞一样地向教堂驰去。

艾斯普拉南德大街，一所拐角的旧房子里藏着特洛和他手下的二十个卫兵。他们个个精神集中，保持着高度警惕，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只要叛贼一出现，他们便会蜂拥而上。

不过，从后来发生的情况来看，可能是策划者得到了某种情报，临时改变了行刺方案，行动提前了。国王的马车刚刚来到柯里斯托福大街，这里离艾斯普拉南德大街还有一个街区的距离，突然冲出了一队人马，原来是德罗雷上尉领着一帮希望国王死在这里的人。马车上的卫兵虽然已经做好了随时作战的准备，但对提前的偷袭还是感到有些吃惊，他们迅速迎战。枪战声和呐喊声传到了特洛这里，他们赶紧沿街过来增援。可是背水一战的德罗雷上尉已经撞开了车厢门，他把手枪对着里面的黑衣人，砰地一声扳动了火枪。

援军赶来了的时候，街上已经血流成河，到处是叫喊声和刀剑拼刺的撞击声。国王的马车的马因为受到突然的惊吓，自己拉着车向远处跑去。

可怜的诗人成了国王的替死鬼，马车的车座上撂着他的尸体，射杀他的正是蒙塞尼尔.德波贝雷侯爵的手枪。

坦途离这条道三里格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像迷魂阵一样。眼前出现了一条比那条路还宽的大路，与出村的大路成90度直角。大卫站在岔路口，不知该不该拐向那条更宽的大路，于是便在路边坐了下来。

路到底是通向哪里的，大卫一点概念也没有。不管他选择哪条路，都是让人既感到充满机遇，同时又存在危险。他坐在路边，天上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向他眨眼，那是他和茵蒙共同选择的属于他俩的星星。突然他开始想茵蒙了，责怪自己太草率行事了。难道就为几句口角就要抛下茵蒙和家乡吗？难道爱就如此经不起考验吗，嫉妒——爱情还存在的证明——如果没有嫉妒，爱就不存在了。爱人就是这样，头天吵完嘴，第二天早上就会和好如初。现在马上回家还不晚，威尔诺伊村的人还都在做着美梦，现在回去还不会被人发现。他的心里还是很爱茵蒙的。更何况，威尔诺伊村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怎么可能在那里写不出诗呢，他在那里还是能找到快乐的。

大卫站起来，抖了抖身子，一下子感觉全身轻松起来，仿佛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一下子消失了。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坚定而有力。当他又站在威尔诺伊村的村口时，脑海完全不再存在什么外出的念头了。当路过羊圈的时候，羊群发生了一阵慌乱，绵羊显然是被他深夜的脚步声吓着了，这熟悉的声音令他倍感亲切。悄悄地，他摸索着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此时他躺在床上，为自己没有贸然行动而庆幸，要不然他的这双脚就要遭受新旅途的煎熬了。

他多么了解年轻姑娘的心呀！

第二天晚上，茵蒙就来到他们俩经常见面的水井旁，希望在这里能见到这个没谱的家伙。尽管她仍然撅着嘴还在生气，似乎下定决心不理大卫了，但是她的眼睛表明她在到处找大卫的身影。大卫能从她的神情中读懂一切，于是大胆地来到茵蒙面前，他施展自己的魅力，最终那撅着的小嘴松开了，还说出了许多甜言蜜语。在回家的路上，茵蒙送给他一个香甜的亲吻。

三个月后，两个心仪的人举行了婚礼。大卫的父亲非常富有，精明能干的老人为他们操办了一个隆重婚礼，隆重的程度惊动到三里格外的人。这对新人在村里的口碑都很好，大家都非常喜欢他们，于是都愿意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街上有婚礼游行，青草地上有舞会，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父亲还从德拉欧请来耍木偶的和杂耍演员，以此答谢大家的关爱。

一年后，大卫的父亲在临终前留下遗嘱，把所有的家产包括绵羊和农舍全部留给了大卫。大卫现在是村里最幸福的人了，虽然父亲去世了，但是他拥有村里最能干的妻子。茵蒙的能干是出了名的，她能把牛奶桶和铜水壶擦得噌亮——啊！在阳光下，这些东西闪闪发光，能将你的眼睛刺疼。让我们再来一起欣赏一下她的院子，花圃整洁而漂亮，鲜花盛开着，令你耳目一新。有时，她还会放声歌唱，站在格洛诺大叔铁匠铺上方的树上，你都能欣赏到。

突然有一天，大卫心血来潮，打开了尘封了很久的抽屉，从那里抽出几张纸，开始在上面写东西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春天的缘故才让大卫的心变得灵动了。他又开始认为自己是诗人了，因为此时他又把茵蒙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他的眼里，到处是新奇的大地，可爱而美丽，它充满魔力，让他的心随它一起跳动。春天的树木和草地释放着奇异的香味，这让大卫更是心跳不已。本来他的工作是白天放羊，晚上负责全数把它们带回。可是，他不再那样做了，白天他躺在树荫下，拿出纸张，在上面抒发自己的情怀，完全不管绵羊跑到了哪里。羊儿没有了约束，漫山遍野地乱跑。此时狼看准了诗人的心思，它知道诗人陶醉了，现在正是把羊肉送到了嘴边的时候，于是大摇大摆地走出树林，将羊羔一只只叼走。

大卫的诗句越来越丰富了，写满诗句的纸张也越来越厚了，可是绵羊群却在迅速缩减。这样的丈夫把茵蒙的鼻子都气尖了，她的脾气越来越坏，话也越说越难听。她没有心情把那些水壶和铁锅擦亮了，她的眼睛满是怒火。她指着诗人的鼻子骂他整天不务正业，鬼迷心窍，把绵羊一只只都给弄丢了，现在全家都跟着受苦。于是大卫干脆雇了一个牧羊童，让他看管羊群，而把自己关在屋顶的小房间专心写诗。男孩也是一个诗人投胎的种子，只是现在还没有开始在纸上写罢了，他在看羊群时候，只管自己睡大觉。狼暗自庆幸，原来写诗和做梦一样呀。绵羊群仍然在不断减数，茵蒙的脾气越来越大。有时，她实在忍不住了，就会站在院子里，冲着大卫的房子破口大骂，声音又传到了帕比诺大叔铁匠铺上方的树梢。

帕比诺先生是公证人，他公正、仁慈、机智，但是爱管闲事。只要他的鼻子能触及到的地方，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大卫的家事，当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直接找到大卫，一边往自己的鼻子里抹了一大撮鼻烟，只是为了在大卫面前不胆怯。他劝说道：

“米奥，我亲爱的朋友，我是你父亲结婚时的证人，并且在他的结婚证上盖过章，我非常不愿意在他儿子破产的证明上也盖章。可是目前你确实要面临破产的危险。我是你父亲的老朋友，所以才会这样说的。你就听一点意见，我知道你沉迷于诗歌。我给你讲，我有一位朋友住在德罗，是个有学问的人，他叫波利——哦，乔治.波利。他住的房子几乎塞满了书，只能容下自己的身躯。他每年都会到巴黎去，自己也写过很多书。你要问地下哪个墓地建于什么时候，天上的群星以何命名，鹬为什么长着长长的喙，他都能很清楚地告诉你。他对诗歌非常在行，什么意义和形态，对他来说不在话下，就像你非常熟悉你的羊的叫声一样。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他写封信推荐你，然后你带着这封信和你的诗稿去找他，让他帮你看看，给出点意见。听了他的建议，之后你再决定是不是继续写诗，是不是该抛弃你的妻子和现有的生活。”

大卫说：“你怎么不早说，快写吧！”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大卫已经上路了。他的胳膊下夹着自己的诗作，急急地往德罗赶。中午时分，他就赶到了波利先生的家。他在门前蹭了蹭脚，敲响了主人的房门。有学问的先生打开门迎接了大卫，大卫把帕比诺先生的信递上。波利先生打开信封的封蜡，从眼镜后面读起来信，他的样子很专心，像阳光要晒干水珠一样。他把大卫领进书房，指着一个椅子让大卫坐下。而波利先生自己的座位就像被海水快要浸没的小岛，周围都是书。

波利先生很尽心，他使劲抚平卷成一卷的诗稿，那诗稿大概有一手指那么厚。他把诗稿铺在膝盖上，开始仔细阅读起来，他的认真程度达到了不错过一个标点符号。他完全沉浸在了诗稿中，就像一条钻进坚硬果壳里寻找果仁的虫子。

波利先生在审阅诗稿，大卫仿佛置身于一座孤岛上，这里是书的海洋，这里的文字像浪花一样飞溅，他的心跟着在颤抖。他仿佛听到了书海的涛声在轰隆，在这里航行，他才知道自己没有航海图和罗盘。他暗自想，难道半个世界的人都是作家吗，是不是都在写书呢！

正当大卫思绪乱飞的时候，波利先生已经看到了诗稿的最后一页。当他读完最后一行字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眼睛问：

“帕比诺是我的老朋友了，他身体好吗？”

“身体好极了。”

“米奥先生，你现在还有绵羊多少只？”

“昨天刚数过，三百零九只。羊群确实倒霉到极点了，一直在减少，从最初的八百五十只减到了现在的三百零九只。”

“你已经成家立业，生活美满富足，是吗？你们主要靠牧羊来生活，而且收入还不低。每天早晨，你把羊群带到原野上，早晨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然后你开始享受你的美味面包。你完全让自己沉浸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乌鸫在树林里唱着动人的歌曲，它们仿佛是在给羊群放哨。我的描述准确吗？”有学问的先生说。

“没错，之前是这样的。”

“你所有的诗，我都仔细研读过了，”波利先生说着话，眼睛四处寻找着，仿佛在书海中寻找一艘帆船给大卫，他接着说，“米奥先生，请朝窗外看看，告诉我你在窗前的那棵树上看到了什么？”

“一只乌鸦。”大卫回答道。

波利先生说：“这只鸟给了我很多的帮助，有时能承担一点责任。对乌鸦，你估计不陌生，米奥先生。它属于天空哲学家一类的鸟儿，它顺从命运的安排，能知足常乐。它每天都无比的欢快，到处蹦来蹦去，眼睛里充满奇思妙想。它无忧无虑，碰到什么吃什么，田野里的东西都是它的美味，它在那里欢快地玩耍。它从不与别的鸟儿比美丽，从不羡慕金黄鹏的漂亮。米奥先生，我想你肯定听过它的叫声，这是大自然赋予它的歌喉。夜莺也是歌唱的，但能听出比它更快乐的地方吗？”

听波利先生讲完，大卫站起身来。这时，树上的乌鸦发出了几声“呀……呀”的叫声。

“非常感谢，波利先生。”大卫口气很慢，他说，“难道你只听见了乌鸦的叫声吗，难道就没有一声夜莺的歌声吗？”

波利先生叹了口气，说：“我怎么可能听不见呢？但是你的诗，我详细读过了。你诗中生活多美好呀，去享受那种生活吧，小伙子，别再写了。”

“谢谢您，看来我得马上回家了，去照看那些可爱的羊群了。”

有学问的先生邀请大卫一块儿用餐，他说：“和我一道用餐，怎么样？不要再看见它带来的伤痛了，在这期间，我会更详细地讲给你听。”

“用餐，就免了，”大卫说，“现在羊群正等着我呢，我必须马上回家。”

大卫把诗稿卷起来重新夹回腋下，当走在返回威尔诺伊村的路上的时候，他的脚步是沉重的。进村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个犹太人的商店，店主人叫齐格勒，来自于亚美尼亚，他什么都敢卖，只要是能弄到手的东西。

大卫问：“伙计，我的羊群在山上总是遭到森林狼的袭击，我想用枪来保证它们的安全，请问，你这儿都有什么枪？”

齐格勒摊开双手说：“米奥，我的伙计，今天碰到你，看来我要做一宗赔钱的买卖了。我这儿有一支枪，上星期刚从一个小贩手里弄来的，是王宫里的东西。今天就以原价的十分之一卖给你了。王宫的一个看门人贱卖了一位侯爵的庄园和他的所有财产。我也不知道这位侯爵是什么人，只知道想密谋反叛皇上，结果被流放了。这些东西里还真有些货真价实的玩意儿，包括一些做工精良的武器。你看这把手枪，完全可以配得上王子的身份！我做回好人，愿意以四十法郎的价格卖给你，我赔了十法郎呢，米奥先生。不过，如果你选另外的火枪，那么——”

“就这个了，”大卫一边把钱扔在柜台上，说，“包装弹药吗？”

齐格勒说：“马上给你装。你要另付十法郎的话，我马山给你配备备用弹药。”

大卫接过手枪，把它放在大衣里，然后回了自己的小木屋。当时，茵蒙又到邻居家串门去了，最近她总这样。厨房炉子的火正烧着，大卫来到厨房，把诗稿塞进了炉火，忽地一下，火光喷了出来，那些诗稿在炉火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在低声吟唱。

诗人自言自语道：“这是乌鸦的歌声！”。

接着，他爬上阁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此时，村子里安静极了，砰地一声，发出一个足能让二十个人听到手枪声。人们赶快找声源，他们来到大卫的家，阁楼里正在冒烟，于是爬上了楼梯。

他们发现了诗人的尸体，男人们把他抬到床上，这只可怜的黑乌鸦身上的羽毛已经支离破碎，他们用东西努力为他遮盖着。女人们在一旁嘀咕，因为女人天生爱怜悯他人。另外几个女人赶快去找茵蒙，告诉她发生了不幸。

帕比诺先生确实有个很灵的鼻子，首先到这儿的人中就有他。他端详着那把枪，既欣赏手枪的质地和装饰，又带着无尽的悲伤和难过。

那把手枪是银质的，“纹章和装饰说明，”他又转向那个奇怪的人，说道：“这手枪是蒙塞尼尔.德波贝雷侯爵的。”

比绵塔薄饼

弗里奥山麓，我们骑着马在放牧。当把身上烙有三角印记的牛赶到一起的时候，一不小心，我的马鞋钩在了一株已经枯死的牧豆树的枝上。我的脚踝扭伤了，不得已躺了一个星期。

这是一种被迫式的休息。挨到第三天，我就一瘸一拐地来到炊事车旁，营地的厨师叫贾德森.奥多姆，他是个天生的演说家，可是上天不如人意，让他当了个厨师。这可把他害苦了，因为一天中的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都快憋死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可以谈话的对象，于是连珠炮似地向我发起了进攻。我躺在那里，一筹莫展。

贾德森每天面对的是无声的沙漠，今天我成了他的猎物。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一阵嘴馋，想吃一些正常伙食之外的东西。也许是因为生病吧，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由此变得更加情深惆怅。我问贾德森：

“贾德森，你会做薄饼吗？”

听到我的问话，贾德森扔下准备捣碎羚羊排的六响手枪，满腔怒火地走到我面前，瞪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我知道他非常生气。

不过还好，虽然他表外看起来怒不可止，幸好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喂，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想挖苦我吗？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透露了我和薄饼的事情？”

我态度非常诚恳，说：“没有，贾德森，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想吃一些用黄油烙的薄饼罢了。对了，金黄色的，还要在上面浇一层新上市的、装在大铁皮桶里的新奥尔良蜂蜜。如果有这样的薄饼，我愿意用我的小马和马鞍来交换。难道你和薄饼还有一段可讲的故事吗？”

贾德森明白了我不是在挖苦他，这才变得温和起来。他走到炊事车旁，从里面拿出一些神秘的口袋和铁皮盒子，然后来到我依靠着的树下。我看他在我身边忙乎起来，先是解开口袋绳，一边解一边说:

“其实，这也不能说是什么故事，只是一件发生在我、一个粉红眼睛的牧羊人以及维莱拉.利赖特小姐三个人之间的事情。那个牧羊人来自陷骡山谷，这个故事的结局也是比较符合逻辑的，完全可以告诉你。”

“当时，我还是一个放牛人，在圣米格尔牧场替老比尔.图米放牛。一天，我心血来潮，特别想吃罐头食品，不管什么飞禽走兽，只要是不再哞哞、咩咩、哼哼、啄啄的东西。我知道艾穆里斯.特尔费尔大叔的店铺里有这些东西。他的店铺设在纽西斯河沿岸的比绵塔渡口，于是我骑着我的小野马奔向那里。当时，那匹小马我还没有完全驯服好呢。

“我是下午三点钟左右到的那里。我把小马拴在一根牧豆树枝上，徒步走了大概二十码。我直接来到艾穆里斯大叔的铺子柜台旁，一屁股坐了上去，说依据这架势，我要使得全世界的水果遭殃了。一分钟不到，大叔就拿来了一袋饼干和一把二十四英寸的长匙，并且为我打开了各色各样的罐头，什么杏子的、菠萝的、樱桃的和青梅的，都齐全了。艾穆里斯大叔不停地给我砍开罐头，那黄色铁皮在他的斧头下，霹雳哗啦地开了花。我非常享受这顿罐头餐，简直像是还没有遭受苹果之灾的亚当。我把靴子上的马刺插在柜台的板缝间，手里不停地用匙子挖着各色罐头。正在我吃得起劲的时候，不自觉抬了一下头，透过商店的窗口，看到隔壁的后院里站着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像是外乡人。她一边玩弄着槌球，一边看着我吃罐头的样子，好像没有我，水果罐头企业都要倒闭了似的。我知道她在笑我。

“我离开柜台，把手里的匙子还给艾穆里斯大叔。

“大叔告诉我：那是他的外甥女，名叫维莱拉.利赖特，来自巴勒斯坦。要不要认识一下，我可以代为引见？”

“那可是圣地呀。”我心里念道。当时，我激动极了，心像一群牛在乱转乱撞，我非常着急，希望它们赶紧回到栅栏里。“当然了，天使就应该出现在巴勒——艾穆里斯大叔，赶快给我引见吧，我非常想认识利赖特小姐。”

“于是，我跟着艾穆里斯大叔，来到他的后院。他给我们做了介绍。

“我不是一个腼腆的人，在女人面前也是如此。因此，对那些见了穿得漂亮衣服的姑娘就汗流浃背的男人，我一直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平时，这些男人都很勇敢，即使不吃早饭也能降服一匹野马，还能摸黑刮胡子，可是在姑娘面前却连话都说不上来。八分钟不到，我和利赖特小姐已经混得很熟了，像表兄妹一样开始玩槌球。她还给我开玩笑，说我吃水果罐头的样子很滑稽。我说，是一位叫做夏娃的太太在第一个天然牧场里闹出了水果灾荒。我说：“她就在巴勒斯坦对面，是吧？”我说得很轻松，让一切变化得很快，就像是用套索轻松地套住一头一岁的小马一样。

“通过这种方式，我与维莱拉.利赖特小姐接触的机会逐渐增多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了。她告诉我，她来比绵塔渡口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好，对她的健康有好处，其实她比谁都健康，要知道，比绵塔比巴勒斯坦还要热的多百分之四十。一开始，我每星期去见她一次，后来，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我每星期去两次，那么见到她的机会就会相应增加一倍。

“于是我改为每星期去三次了。当我在一星期内去第三次的时候，薄饼和淡红色眼睛的牧羊人就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来到艾穆里斯大叔的店铺，还是坐在柜台上，把一只桃子和两只李子含在嘴里，然后问艾穆里斯大叔维莱特小姐的情况。

“艾穆里斯大叔说：“哦，陷骡山谷里来了牧羊人，叫杰克逊.伯德，他们一起骑马出去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一下连核带肉把桃子和李子全吞了下去。我跳下柜台，如果不是有人扶着柜台，它早被我弄翻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两眼发直往外跑，结果撞到了那株我栓马的牧豆树上。

“我对着小野马的耳朵说，“你知道吗，她与杰克逊.伯德骑马出去了，一个牧羊人，从山谷里来的，而且是骑着一头骡子来的。你听明白了吗，你这个挨抽的家伙？”

“那匹可怜的小马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伤心了一阵子。它从小就被训练来牧牛的，什么牧羊人，他才懒得关心呢。

“我又返回去问艾穆里斯大叔：“一个牧羊人，对吗？”

“是的，一个牧羊人。他叫杰克逊.伯德，你一定听人谈起过了。他名下有八个牧场，他的那四千只美利奴绵羊，是北冰洋以南最棒的。”

“店铺背阳的地方长着一株带刺的霸王树，我来到树旁，无力地靠在了树干上，然后骂了一通，都是骂那个叫杰克逊的菜鸟的话，骂着骂着，不知不觉把自己的靴子灌满了沙子。

“我对待牧羊人向来很客气。我与大多数牧牛人不一样，大多数牧牛人见到牧羊人就动气。一次，一个牧羊人坐在马背上装模作样地读着拉丁文，我没有碰他一下，而是走开了！牧羊人一般穿着小尺码的鞋子，当他们来到桌上吃饭的时候，还会给你说笑，所以不能跟他们发野动粗，更不能整得他们破相。一般情况下，我只是抬抬手，让他们离开，好比放兔子一样轻松。有时给他们寒暄两句客套话，但不会同他们喝酒。我的观点就是，不值得去为难一个牧羊人。正是我的宽容，才会有了今天的结果。一个牧羊人竟然敢同维莱拉.利赖特小姐一起骑马！

“太阳落山前一小时，他们骑着马回来了。在艾穆里斯大叔家门口，牧羊人把维莱拉.利赖特小姐扶下马，然后两人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谈笑了一会儿。接着，这个带羽毛的牧羊人杰克逊骑上马，抖落了一下他那小黑锅似的帽子，快马向自己的羊肉牧场奔去。我立即倒尽靴子里的沙子，拔掉霸王树扎在我身上的刺，骑马追他去了。我是在离比绵塔半英里的地方追上他的。

“我之前只知道牧羊人的眼睛是粉红色的，没想到杰克逊的眼睛却是灰色的，只不过他的眼睫毛微微泛点红，而他的头发又是沙黄色，让人非常吃惊。那个牧羊人——应该说是一个牧羊羔之人，他身材非常瘦小，一条黄绸巾随便地围着脖子上，他把自己的鞋带打成整齐的蝴蝶结形式。

“我拉住他说：“抱歉，打搅了。我是闻名遐迩的“百发百中”之神贾德森。我每次开枪之前总是要给陌生人进行一下自我介绍，因为同死鬼握手太没意思。”

“他说：“哦，能认识你，非常高兴，贾德森先生。我是陷骡牧场的杰克逊.伯德。”杰克逊说。

“我朝两边扫了两眼，看见一只山鸡叼着一只毒蜘蛛从山上往下跳，不远处一只猎鹰正在榆树的枯枝上休息。我拔出四五口径的手枪，只听见砰砰两声，它们先后坠落，显然我是在给杰克逊.伯德下马威。

我接着补充说：“不管走到哪里，只要鸟儿撞到我的眼前，肯定会倒霉。三次必有两次中枪。”

“牧羊人不动声色地说：“枪法不错吗！但是，如果你发第三枪，会不会有失手的时候呢？上星期的那场雨水太及时了，新草受益匪浅，对吗，贾德森先生？”

“我向他的小马身旁靠了靠，说：“维里，也许你的父母非常宠爱你，他们亲切地叫你杰克逊，但是现在你已经换了羽毛了，变成了一只叽叽喳喳叫唤的菜鸟。雨水和气候现在对我们来说，不是谈论的时候，还是不要总是鹦鹉学舌了。你约比绵塔的年轻姑娘一起骑马，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我知道有些小鸟儿，如果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肯定还没有得手，就被烤来吃了。维莱拉小姐已经有归属了，你这个鸟族的杰克逊不要让山雀用羊毛为她筑窝了。现在，给你两条路，是就此放手呢，还是让我这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来给你操办丧事呢？”

“杰克逊.伯德脸开始泛起红晕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起来。

“他说：“贾德森先生，我想你是误会我了。我确实约过几次利赖特小姐，但不是为了追求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胃口。”

“听他这么说，我开始伸手去摸手枪，“还没有哪个浑蛋胆敢无耻到——”

“伯德说：“且慢，你听我说完。即使我娶了她，又能怎样呢？你只要到我的牧场去看看，就会彻底明白的！我是自产自销，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饿了，自己做饭，衣服破了，自己补。我之所以要牧羊，就是为了吃的好点儿。贾德森先生，利赖特小姐很会做薄饼，你尝过吗？”

“是吗？我没有吃过。我还不知道她是这方面的高手。”

“那些薄饼非常漂亮，有金黄色阳光的光泽，味道非常美。她好像是用伊壁鸠鲁那里的神火烤出来的，金黄色的、甜蜜无比的好东西。如果我能获得薄饼的配方，即使让我减少两年的阳寿，我也愿意。我到利赖特小姐那里去，就是为了这个薄饼秘方。”

“杰克逊.伯德继续说：“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两手空空。据说这个秘方是她家的传家之宝，已经传了七十五年。他们从不传给任何外人。如果我能获得制作薄饼的方法，把自己关在牧场里，自己享受着自己做的薄饼，该有多幸福呀。”

“我继续追问：“你敢向天发誓，你对那双做薄饼的手不感兴趣吗？”

“杰克逊说：“完全没问题。利赖特小姐是个招人喜爱的好姑娘，但我完全可以保证，我的目标是为了满足胃口，”我又去摸枪套了，他立即改口说：“哦，只是为了弄到那张薄饼配方。”

“我故作大方地说：“看来，你还没有坏到家。我本打算让你的羊儿永远失去爹娘的。这次就算了，姑且放你一马。不过，我劝你，你最多只能伸到烙饼为止，再往前迈一步就要小心你的小命。记住，千万别认为感情都是糖浆，你也不想让你的牧场没有歌声吧？”

“牧羊人说：“为了表示我的说法是真的，我还要请你帮我这个忙。你和利赖特小姐是好朋友，也许她不答应我的事，可能会答应你。如果你能帮我搞到那个配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找她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看来也合乎情理。”说罢，我握了握杰克逊.伯德的手。“我非常乐于为你效劳，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帮你。”然后我们向各自的方向出发了。伯德走下大梨树平地往陷骡山谷去了，我则朝老比尔.图米的牧场方向飞驰而去。

“我是在五天后才获得了去比绵塔的机会。我和维莱拉小姐在艾穆里斯大叔家过了一个愉快的傍晚。她弹着钢琴为我唱了几支歌，而我则学着响尾蛇的模样，给她讲剥牛皮的新法子，还给她讲了一次我去圣路易斯的遭遇。我们两个都感到很高兴。我想，应该让杰克逊.伯德尽快转移牧场，他说过，只要拿到薄饼的调制配方，保证马上离开。于是，我打算从维莱拉小姐那儿赶快搞到配方。如果他得到了配方还不走，我就在陷骤山谷以外的地方结果他的小命。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我满脸堆笑，哄着那位小姐说：“我很喜欢青草地上的红马，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叫我高兴的话，肯定要数涂着糖浆的薄饼了。”

“维莱拉小姐的手在钢琴上微微一震，吃惊地望着我。

“她说：“是的，奥多姆先生，薄饼的味道非常好。刚才你给我说，你在圣路易斯的哪条街上掉了帽子的？”

“薄饼街。”我眨着眼睛，很有诚意地说，很有不弄到手一定不罢休的架势。“维莱拉小姐，你到底是怎么做那样的薄饼的，我想，现在我的满脑子里都是薄饼。说吧，到底怎么制作——一磅面粉，八打鸡蛋，还有什么？”

“维莱拉小姐说：“对不起，先生，我要出去一会儿。”说完，她斜着眼瞄了我一眼，慢慢走到隔壁的房里去了。紧接着，艾穆里斯大叔光着膀子进来了，手里拿了一罐水。当他转身去取桌子上的玻璃杯时，一把四五口径的手枪映入了我的眼帘。“好家伙！他们这么重视这个配方呀，竟然发展到要用枪支来保护它了。有血海深仇的人家也不至于这样。”

“艾穆里斯给我送来一杯水，说：“喝下去。今天，你骑马赶路，估计累坏了，贾德森，但是不要兴奋过头了。我们还是一起讨论一些其他的事情吧。”

“我赶快借机问道：“艾穆里斯大叔，你也知道做那种薄饼的方法吗？”

“艾穆里斯大叔说：“也许我没有那么高深的技术，但我知道通常的方法，一筛子石膏粉、一小点儿生面，拌和着小苏打和玉米面，然后再加进一些鸡蛋和全脂牛奶，搅拌均匀就可以了。今年春天，牛群又被老比尔赶到了堪萨斯城，对吗，贾德森？”

“那天晚上，我只打听到这么多有关薄饼的细节，我想难怪杰克逊.伯德觉得很困难呢，确实不容易。接着，艾穆里斯大叔和我开始聊羊角风和旋风之类的事情。又过了一会儿，维莱拉小姐来道晚安，于是我不得已回牧场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到比绵塔去，正巧杰克逊.伯德从那里回来。我们俩便在路边聊起薄饼配方的事情。

“我问他：“你弄到手了吗？”

“难哪。估计没什么希望了。你呢？”

“我也试了，一点收获也没有，好比用花生壳挖草原鼠洞中的田鼠一样难。看架势，这是他们家的无价之宝。”

“我准备放弃索取了，”杰克逊的口气极度失望，让我也觉得他不容易。

伯德接着说：“可是我真的不甘心，难道自己在寂寞的牧场上，做一张自己爱吃的薄饼就那么难吗？你不知道，我彻夜难眠，都是被薄饼搅得。”

“不要泄气，我们分头想办法，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总有一个人会成功的。再见，杰克逊。”

“你瞧瞧，我们这时是不是完全一条心了。因为，我知道那个黄头发的牧羊人不是为了追求维莱拉小姐，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好的。为了让他的口味能够满足，我从早到晚都在琢磨怎么把维莱拉小姐的配方弄到手。但只要我提起“薄饼”，她就会露出疏远和不安的眼神，并且马上岔开话题。只要我坚持要谈下去，她就会借故离开，接着便是手拿水壶、袋装火枪的艾穆里斯大叔登场了。

“一天，我从毒狗草原的野花丛中采了一束美丽的蓝马鞭草，兴高采烈地来找维莱拉小姐。

“艾穆里斯大叔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瞅着我手中的蓝马鞭草，说：“难道你没听说吗？”

“什么，牛价上涨了？”

“告诉你吧，维莱拉和杰克逊.伯德在巴勒斯坦结婚了，就在昨天。我是今天早晨听到这个消息的。”

“我把马鞭草狠劲地扔进饼干桶里。那个可怕的消息灌进我耳朵，通过左边衬衫口袋流到了脚底。

“我说：“你说什么？艾穆里斯大叔，请你再说一遍。我想我的耳朵可能有毛病了。你是想告诉我，头等小母牛每头可以卖到四块八毛钱，是吗，或者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们昨天结婚了，”艾穆里斯大叔重复道，“现在已经在威克和尼亚加拉大瀑布度蜜月了。难道一直以来，你什么也没看出来吗？杰克逊.伯德头一次约维莱拉去骑马，就是要追求她了。”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说：“难道有关薄饼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吗？你说呀！”

“听到薄饼，艾穆里斯大叔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向后退。

“我说：“我被人用薄饼的故事欺骗了。不弄清楚怎么回事，我一定不罢休。我知道你知道前因后果，告诉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翻过柜台，想去抓艾穆里斯大叔的衣领。他马上想去取枪，可惜他把枪放在抽屉里，还有两英寸的距离。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把他按在角落里。

“你告诉我薄饼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就把你挤成薄饼。到底，维莱拉小姐是不是薄饼高手？”

“她从没有做过什么薄饼，我也从没见过。”艾穆里斯大叔安慰我说。“冷静些，冷静些，贾德森——你现在太激动了，是不是你头上的老伤让你失去了理智？别去谈什么薄饼了！”

“我说：“艾穆里斯大叔，我的头从来没有受过什么伤，最多只是天生，脑子不太管用。杰克逊.伯德说，维莱拉小姐是薄饼高手，还是祖传的，他的目的是想学习烙薄饼，他请我帮忙呢！于是我照办了，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我被骗了，被一个红眼睛的牧羊人骗了，他用约翰逊的青草蒙住了我的眼睛。

“艾穆里斯大叔说：“你先松手，我才能告诉你。哎，看来，确实是杰克逊.伯德玩了一个骗局，然后自己趁机得手了。他约维莱拉小姐骑马后的第二天，他跑来说，只要你提起薄饼就要小心了，因为一次你们营地烙薄饼的时候，你被人用平底锅砸破了头，于是就落下来病根。杰克逊说，只要你一激动，或者遇到什么紧张的事情就会旧伤复发，失去理智，而且会疯疯癫癫地念叨薄饼之类的词语。他告诉我们，只要让你不再继续这话题，你就会安静下来。所以，我和维莱拉是在尽我们最大的力量帮助你。哎，哎，杰克逊.伯德真是狡猾之人，这样的牧羊人还真不多见。””

贾德森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把那些口袋和铁皮罐里的东西混合到一起，搅拌均匀。故事讲完了，两份完美的成品呈现在了我面前——两张热乎乎的、金黄色的薄饼摊在铁皮碟子上。然后，他又取出一块头等黄油和一瓶金黄色的糖浆。

我问：“这件事是多久以前发生的？”

“三年前。现在他们就住在陷骡山谷，不过，我一直没有见过他们。听人说，杰克逊.伯德在耍薄饼计的时候，他自己却在布置牧场，准备摇椅、窗帘、摆设之类的东西，把牧场打扮得非常漂亮。噢，其实，我倒没有非常在意这件事，可是朋友们就是抓着不放手。”

“你是不是按照那个神秘的配方烙的这些薄饼？”

“哪有什么秘方，根本不存在，”贾德说。“可是，朋友们总是给我开薄饼的玩笑。后来，我从报上得到了这个方法，便剪了下来。味道怎么样？”

“嗯，不错。你自己为什么不尝尝，贾德森？”我听到叹息声后，是这样的回答：

“我吗？我根本就不吃薄饼。”贾德森说。

特雷马科斯和朋友

有一次，我外出打猎，返回途中，路过新墨西哥州一个叫罗斯皮罗斯的小镇，在这里可以搭乘南行的火车直接回家。我站在车站等了很长时间，因为火车误点了，到站时间后延了一个小时。于是，我开始与“避暑山庄”旅店的店主人探讨起人生来，他叫特雷马科斯.西科斯，人很不错。

我觉得他老实本分，不像是狂妄之徒，与他说话的时候，就少了很多顾及，更加直截了当。我问他：“你的左耳是怎么回事？是哪种野兽伤害的？”我是一个猎人，当然关心这些问题了，以防自己在追捕猎物时发生不幸。

西科斯说：“我这耳朵是友谊的见证，是一种纪念。”

“是意外事故吧？”我问。

“我给你说了是友谊的见证，怎么能说是发生了意外事故呢。”听特雷马科斯这么说，反而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店主人继续说：“这是我听说过的亲密友谊的最高典范了，它是一个发生在一个康涅狄格人和一只猴子之间的故事。在巴拉基利亚，这只猴子爬上椰子树，为那个康涅狄格扔下一个椰子。那人把椰子汁分给猴子喝，把剩下的椰壳一锯两半，做成水瓢的样子。他把这两个水瓢按每个两雷阿尔的价格出售，然后换朗姆酒喝。他们合作得非常默契，各得其所，像亲兄弟一样。

“但是人与人交朋友就很难达到这样默契的程度，很多人与朋友交往，只是在逢场作戏，很不牢靠，随时都可能结束。

“我有过一个当时认为是铁哥们的朋友，他叫佩思里.费什。我们患难与共，共同经历风雨达七年之久，我曾想，我们的友谊之树一定会长青的。那些年里，我们一起挖煤掘矿，共同开办农场，携手卖过专利搅乳器，共同放牧，一起经营过一个照相馆，还一起架设过铁丝网和做过采摘，反正是碰到什么就一起干什么，几乎达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那时，我坚信，任何东西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即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休想拆散我们，更别说那些花言巧语，或者金钱美酒了。我们的亲密程度，你是很难想象的。我们情投意合，相濡以沫，共赴生死。我们是生意上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又是生活中心心相印的好朋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友谊之树越长越壮实。我们日夜待在一起，一起吃一起住，好比传说中的的达蒙和皮西俄斯。

“一年仲夏，我和佩思里身着优雅得体的正式男装骑着骏马，沿着圣安德烈斯山脉奔走，一路走来，我们两个就像是疾风吹动云彩一样轻快。我们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于是打算找个地方好好休养一个月，好好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最后，我们落脚在罗斯皮罗斯小镇。小镇真不愧有世界的屋顶花园之称，炼乳飘香，蜂蜜香甜，空气清新宜人。镇上有两条小街道，设有精致的餐馆，只要不缺鸡肉吃，我们就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当我们到达小镇时，已经错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看见铁路近旁有一家餐馆没有关门，于是走了进去，希望能在那里搞点吃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还不错，有吃的，于是我们就在一个桌子旁坐下来。我们刚把餐刀和盖着红布的碟子打开，一个女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包和油炸肥肝走进来，她就是漂亮寡妇杰瑟普。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招人了，即使是一条鱼见了都会急得往上跳。她身材不胖也不瘦，高度刚刚合适，嘴角总是挂着迷人的微笑，那微笑足以让山茱萸在寒冬里绽放。她性格开朗，美丽动人，而且非常喜欢烹饪，也许是因为在厨房待久了吧，所以脸上粉嘟嘟的。

“她非常健谈，站在旁边和我们亲切地聊了起来。我们谈天说地，什么天气、历史，连作家丁尼生都谈，还聊了一会儿那些装模作样的学者，继而又谈论了羊肉的优缺点。最后，她问我们来自哪里。

“我说：“泉水谷。”

“应该是大泉谷才对”。费什插话进来，纠正我，顾不得自己满嘴的土豆和火腿往外喷。

“佩思里.费什说出这样的话，我立刻震惊了，猜想我们之间的那种淳朴真挚的友谊就要发生改变了。他是最了解我习性的人了，他知道我非常讨厌别人插嘴，却非要多嘴，这表明他是故意的。是的，地图上的标示是大泉谷，但平时费什也管它叫泉水谷，我对此从来没有反对过，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接着大家都没有再说话，吃完晚饭，我们就出了餐馆的门，然后坐在铁轨上休息。我们的交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心里想什么都很清楚。

“我想我的用意不用我再多说了，”佩思里先开口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得到那个寡妇了，我要让她成为我的无价之宝，不但要让家庭和社会认可她，还要做到在法律层面上是合法的。我要和她白头偕老。”

“噢——没问题呀！尽管你当时只插了一句嘴，”我说，“但已经完全表明了你的言外之意。我想，你可能也猜到了我的想法，我也有了下一步的计划。我要使那位寡妇改姓，让她成为西科斯太太。我想你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给社会新闻栏写信，向他们询问婚礼上男宾相应该怎么打扮，戴山茶花呢还是穿无缝短袜？”

“我想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佩思里毫不让步，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抠轨道枕木上的一块小木片。他对我下战书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一起做任何事情，我都可以迁让你，唯独此事不行。女人的微笑是非常可怕的，”佩思里接着威吓我说，“这笑就好比是一个无底的涡流，里面卷着玻璃球花和铁质的东西，即使友谊之船再坚固可靠，凡是碰到它，都会被它吞噬，然后把船员撕得粉碎。”他接着说：“多年之交，我甘为你与狗熊拼命，愿为你担保巨额欠款，也可以像往常一样，为你按摩，甚至用肥皂樟脑茶为你按摩肩胛骨，但是，朋友，在女人这件事上，我是寸步不让的。到最后，咱俩到底谁能赢得杰瑟普太太的芳心，就要看谁的本事大了。我已经很明白地向你下战书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思考，之后给了他一个结论和以下的行为准则，我说：

“男人之间的友谊是很久以前就制定了规则的，这是一种传统美德。很久之前，男人们必须相互保护，共同抵御尾巴长达八十英尺的蜥蝎的骚扰，防御飞海龟的进攻，所以他们建立了这种美德，直到今天仍然沿袭。他们互相为对方打气，互相勉励对方一定要坚持住，直到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动物都是假的。”我继续说，“我很久之前就听人说，男人之间即使有再深厚的友谊，只要中间插入一个女人，一切就都完了，必定各奔东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佩思里，让我来告诉你吧！当杰瑟普太太端着那热气腾腾的面包站在咱俩面前的时候，我知道咱们俩同时爱上她了，谁能赢得她的芳心，说明那人一定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那个。我们将会来一场公平比赛，都不要弄虚作假。我保证，只要我开口向她求爱，一定会让你在场，让你监视我的一言一行，只有这样，我们才是公平竞争。我们采用这种方式，不管谁最后胜了，都不会打翻我们的友谊之舟，更不会让它沉到你所说的那个可怕的漩涡之中。”

“佩思里握住我的手说：“真够朋友，我也向你保证照此规则竞争。我们同时开始追求那位女士，都不弄虚作假，更要避免两败俱伤的事情发生。好，不管谁最后得手，都不会吹倒我们的友谊之树。

“杰瑟普太太餐馆旁边的树下放着一张长椅子，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会坐在椅子上乘凉。我和佩思里通常选择在晚饭后来这儿找杰瑟普太太，向她展现我们各自的殷勤。每次来，我们都保证是坦荡荡的，严格践行着机会均等的誓言，不管早到多久，都不能在另一个没来的时候，偷着向杰瑟普太太示爱。

“有天晚上，杰瑟普太太仿佛意识到我和佩思里之间有个君子协定。当时是我先到的预定地点，我和杰瑟普太太坐在长椅先开始了聊天。杰瑟普太太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裙子，素雅而静谧，这是一种诱人胡思乱想的色调，却又能给人带来丝丝凉意。

“我和她并排坐着，我给她讲山川环境和自然风景，然后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那个夜晚的夜色非常诱人，最适合谈情说爱：天空蓝得透明，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照射在地上，在那里织成纹理和谐的图案。树丛里传来一阵阵夜鹰和白头翁的鸣叫声，长耳兔和带翅膀的昆虫互相嬉闹着。山间吹来丝丝凉风，在它们路过堆放在铁轨旁的那些废罐头筒的时候，像是古希伯来竖琴在演奏悦耳的音乐。

“忽然，我感到左边挨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好像是火炉旁坛子里的发面团因为酵母的缘故而膨胀起来。啊，杰瑟普太太挪动着自己的身子正在向我靠拢。

“她说：“呀，西科斯先生，如果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说这样诱人的夜晚，她会怎样呢？”

“听她这么说，我吓得马上从长椅上站起来。

“请原谅，夫人，我必须等佩思里来了，才能回答你这个极具诱惑性的问题。”

“我给她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和佩思里是生死之交，多年来，我们同甘共苦，正是因为四处漂泊和患难与共，所以我们的友谊是不能轻易动摇的。我还把我们的约定告诉了她，一定不趁人之危，也不能利用搞私人情感关系来损伤对方的利益。杰瑟普太太听完我的叙述，表情非常严肃，好像在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原委，接着她大笑起来，震得不远处的树林都有回响。

“佩思里过了一段时间才出现，头上摸着香柠檬油。他在杰瑟普太太的右侧坐了下来，之后便开始给她讲述他曾经经历过的一段悲惨的冒险故事。那是发生在一八九五年的事情，圣丽塔谷的牛在经过九个月的持续不断的干旱之后，相继死去了，他和皮斯.拉姆比赛从死牛身上往下扒皮，赌注是一副镀银的马鞍。

“其实，在这场求爱战争的开始阶段，我已经占了上风，佩思里.费什有时黔驴技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们各怀技艺，分别使用不同的手段和方式，希望能赢得女性柔弱的同情心。佩思里采用的是讲述惊险故事的方法，这些故事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从书上学来的。但这些故事却使得女人害怕。我想他肯定是看了莎翁的一出戏剧《奥赛罗》，这才悟出了这套征服女人的方法的。我也看过这出戏，讲的是一个黑人青年喜欢上了公爵的女儿，他把从莱德.哈戈德.卢.多柯斯塔德的惊险小说读到的故事，不止一遍讲给她听，并且学着博赫斯特博士演讲的口气，并最终获得了姑娘的芳心。但这种可笑的求爱方式根本不适合现实生活，因为它是舞台剧。

“好吧，还是由我来告诉你一个让女人继续和你交往的方法吧，通过这种方法，保证使她很快改姓。你要学的是，如何抓住她的手，怎样的力度最合适，做到这些，你就能娶到她。其实，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比如说一些男人在握女人的手的时候，手劲很大，仿佛是在复原一个脱臼的肩胛骨，简直可以闻到药草的味道和听到绷带撕裂的声音。而另外一些男人正好相反，他像是要抓一块发烫的烙铁一样，胳臂伸得笔直笔直的，两只手放在面前很远的地方，又好像药剂师往瓶子里灌药剂一样。还有一些男人，这类人占大多数，他们喜欢把女人的手拉到女人的眼前，像一个男孩要捡一个掉在草地上的棒球，这样的方式，女人肯定会记得自己的手长在哪里，很容易想摆脱另一只手。显然这些抓握方式都是不正确的。

“还是让我告诉你怎样的方式是正确的。不知你是不是曾看到过一个想偷偷溜进你家后院的人，正好一只蹲在墙头的公猫看见了他，于是他拾起一块石头，准备砸向那只猫。但他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好像手里是空着的，还要假装猫也没看见他。这才是正确握姑娘手的方式。即使她知道你正在握她的手，你也千万不能将她的手放到她看得到的位置，你应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好像她也没有察觉。我就是采用了这种方式。我认为佩思里读冒险故事，演那些辛酸经历的小曲都是在起反作用，还不如给她念星期天的火车时刻表呢，因为那天正好有火车在新泽西州的奥新戈罗夫车站停靠。

“一天晚上，我还是先到了长椅那儿，过了抽一斗烟的时间，佩思里才来。就在他没来的时间里，我差点做了伤害友情的事情。当我问“杰瑟普太太，你有没有觉得H和J比起来，H更好写点。谁知，她扑通一声扑到我怀里，还把我纽扣眼里的桃花压坏了，我也附和着低下身子——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我站起身对杰瑟普太太：“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能否等佩思里来了再继续呢？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对我们的友谊一直是忠贞不二的，如果现在我和你亲热了，很对不起佩思里。”

“西科斯先生，”她用一种责备的声音说，“如果不是有原因，你早被我轰出山谷了。”

“什么原因，夫人？”

“看着你这么忠于朋友之间的友谊，我想你以后肯定也不会背叛爱情。”她说。

“过了几分钟，佩思里终于来了，他在杰瑟普太太的另一边坐下来，开始讲述惊险故事。

“那是九八年的夏天，在希尔费城的蓝光酒店，”他说，“一个叫吉姆.巴塞罗的人只为了一件横条棉布衫，便咬掉了一个中国人的一只耳朵，——什么声音，这是？”

“原来是我和杰瑟普太太在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亲吻。

“我说：“杰瑟普夫人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她准备姓西科斯了。这是她第二次向我表明的心意了。”

“佩思里把一双脚勾住长椅的一条腿，叹着气说：

“莱姆，我们做朋友也有七年了吧？你们接吻难道非要弄得很响吗？如果是我，我就会注意形象的。”

“我说：“好，我们轻点轻点。”

“接着佩思里继续他的故事：“而这个中国人在九七年的春天，开枪打死了一个叫马林斯的人，为的是——”

“佩思里的故事又一次被打断了。

“他说：“莱姆，假如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就松着点抱杰瑟普太太。我感觉整个长椅都在跟着摇晃起来了。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机会是均等的。”

“杰瑟普太太转过身对佩思里说：“这位先生，难道你在二十五年后来参加我们银婚纪念的时候，还要愚蠢地认为你还有希望吗？因为你和西科斯的交情，我对你一忍再忍。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应该死心了吧，那么还不赶快下山？”

“杰瑟普太太，”我赶紧以未婚夫的身份劝说道，“佩思里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事先有约定，不到最后一刻，机会都是均等的。”

“她说：“最后一刻，机会均等！好，就让他自以为是吧。今晚的一切他都看见了，难道还不死心吗？”

“一个月后，我和杰瑟普太太在罗斯皮罗斯镇的卫斯理教堂举行了隆重的婚礼，镇上所有的店铺全关了门，大家都赶去参加婚礼了。

“我和杰瑟普太太并排站在牧师的面前，婚礼即将开始。我趁机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佩思里没来。我向牧师请求多等一会儿，我说：“佩思里还没来呢，我希望他能来。我特雷马科斯.西科斯与朋友相交，希望是永远的交往下去。杰瑟普太太有些不高兴了，但牧师停止了要唱颂的经文。

“又过了几分钟，我看见佩思里小跑着进了教堂，他还一边在扣袖口上的纽扣。他说，因为这场婚礼，镇上唯一卖衣服的店铺也关门了，他没有适合自己的衬衫，于是砸开店铺的后窗玻璃，自己拿了一件。说完，他迅速站到了新娘的那一边。婚礼仪式接着进行。但是我在想，是不是在教堂里，佩思里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呢？他或许希望牧师一时犯浑，宣布他和杰瑟普结婚。

“婚礼结束了，大家喝过茶，品尝了羚羊肉脯和杏仁罐头之后纷纷离去。佩思里是最后离开的客人，临别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对待朋友诚实，心胸坦荡，能结交我这样的朋友，他感到三生有幸。

“牧师把街道一侧的一幢要出租的小房子借给我和西科斯夫人，说我们可以住到第二天的早上。牧师夫人让房子的四周长满常春藤，这样看上去非常漂亮。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分的时候，去艾尔帕索的火车到站了，我们便开始了蜜月旅行。

“那天晚上，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我仍然光着脚坐在门口乘凉，西科斯太太在屋里整理东西。过了一会儿，里面的灯突然灭了，我还在回想过去。这时，西科斯太太在高声喊我：“你不打算进来了吗，莱姆？”

“来了，来！”我赶紧说，“我真是个蠢货，还在等佩思里——”

“我刚说出这样的话，感觉左耳好像被人狠狠地用四五口径的手枪打穿一样。原来我被西科斯太太用扫帚把狠狠地敲了一下。””特雷马科斯.西科斯说完，哈哈大笑，结束了他的故事。

小熊仔约翰.汤姆返祖

红峰杂货铺上面的一个房间还亮着灯。我知道那是杰夫.彼德斯的房间，但是不敢肯定杰夫是不是就在屋里。我快步朝那里走去。杰夫是个基督徒，经常会到圣人耶稣的墓地去朝拜。他干的行业不固定，（只要他愿意讲给你听），他在每个行业里都有一个奇妙的故事。

杰夫又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这次他要到佛罗里达州去，因为一个月前在那里，他用约昆的矿产权换了一个橘子园。他看见我进来，用脚踢了一把椅子给我。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精力充沛而干练的脸，依然是笑呵呵的。我们这次见面与上次隔了八个月，可是他对我的热情和招呼我的样子，就像我们刚刚昨天见过。对杰夫来说，时间是第一位的，抢占先机是第一位的，他一定要先行抢占美洲大陆，那可是一块风水宝地。

我们最开始聊一些没有什么大用处的事情，还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尤其是在菲律宾群岛的问题上，我们争得面红脖子粗的。

杰夫说：“热带人的赛马，都得靠自己的赛马骑手，这样才能赛得好。热带人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他也许只是为了一张票，也许只是为了观看一场斗鸡比赛，或者西方联合登山队员攀登面包树的精彩表演。而盎格鲁-萨克逊人就不一样，他们要学会怎样使用动词，学会使用背带裤。本来他完全可以按照原有的生活方式获得生活的乐趣。”

我对他的演讲感到很吃惊。

我说：“老朋友，要知道教育只是个口号罢了。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和我们一样拥有很高的文明，你看，教育已经在印第安人那里起作用了吧！”

“嗯哼！”杰夫哼哼着，一边把烟斗点着（他的这个动作是个好兆头），“是的，印第安人！我一直在翘首期待，那个红种人有一天能成为文明进步的领队。与其他棕色人种的小伙子一样，你是没法改变他的，你不可能让他成为盎格鲁-萨克逊人。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一个朋友吗？他叫小熊仔约翰.汤姆，他放弃原有的文化、艺术和教育，然后返回到孩童时期，让陀螺转回到哥伦布时代。

“小熊仔约翰.汤姆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他是彻罗基族印第安人，接受过很多教育。当年，我是在印第安人居住的特殊地方认识他的。他在东部一家橄榄球学院就读，认识他的那年他马上要毕业了。这学院对印第安人的教育还算成功，让他们学会了使用铁篦子烤肉，最初他们是把肉直接放在火上生烤的。如果非要认为约翰.汤姆是盎格鲁-萨克逊人，那么他那古铜色的肌肤可以让你这么认为。他是我认识的印第安人中肤色最白的人之一，他又是彻罗基族印第安人中百里挑一的绅士。他当时是作为受保护的民族的人而接受教育的，即使是最初级教育，对他来说也是很艰难的。

“当年，约翰.汤姆跟我一块儿制药。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准备做一些合法的假药，这些假药还能被上流社会接受。如果只做这些，警察就不会来干涉我们，一些大的制药公司也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差不多有五百块钱。望着这些钱，我们像所有的资本家一样，希望它们能赶快升值和立即翻倍。

“我们俩经过精心策划，终于设想出一个完美而体面的实施方案。这个方案丝毫不亚于策划一个金矿开发计划，但是会像教堂搞义卖、或抽彩活动一样赚钱。当时，我们连着三天骑两匹快马赶路，之后换乘一辆欧式红色车篷的货车急匆匆来到堪萨斯。约翰.汤姆有着高超的赚钱头脑，还是个好的领导。他还有几个名号：著名的印第安制药人、七大部落的撒玛利亚人酋长。彼德斯先生在这宗买卖中占有一半的股份，他的职称是销售经理。我们觉得人手还不够，经过一番仔细排查，我们发现康里汉姆.宾科里是个合适的人选。那会儿他正瞅一家报馆的招聘广告栏，似乎是在找工作。宾科里非常喜欢莎士比亚的作品，对剧本中的人物情有独钟，总是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登上纽约的大舞台，一连演上两百场的戏剧。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倒是很坦白地告诉我们，扮演莎翁剧本的角色收入非常少，连买一罐涂面包的黄油都不够。他非常乐意加入我们的团队，哪怕是干点烧制普通面包的活儿都行。对于赶卖药的小马跑上两百里的路，他更是欣喜若狂。他的演员功底还是不错的，不仅能扮演理查三世，还会唱二十七首南方黑人的动情民歌，会弹奏班卓琴。他说他愿意当厨师或干照料马匹的活儿。为了能吸引顾客，我们精心编撰了富有吸引力的和冠冕堂皇的广告词。我们的产品主要有：一种是能完全清除衣服上油渍污点的魔力肥皂，另一种是采用印第安大草原上的一种药草熬制成的神药。这种神药的来头可不小，是神灵托梦给芝加哥的麦柯加利迪和西尔伯斯坦两位酋长的秘方，他们是神灵最宠爱的制药人，而我们则完全按照这个处方进行生产装瓶。另外，我们还设计了一套行窃手法，专门偷窃堪萨斯人的东西，使用这一手法的小偷在百货商场行窃如同进入到自己的家园。看！我们用一块日本真丝手绢做了个包裹，里面包着一双丝制袜带、一本可以详释梦境的书籍、一打晾晒衣时用的夹子、一颗金牙、一本《盛世骑士》的书，由彼德斯先生出面卖给一位漂亮的女士，这包裹只卖五毛钱。在我们销售物品的时候，宾科里教授就会弹奏他那个班卓琴为我们助兴，每弹一首要花三分钟时间。

“我们就是采用这些独特的行骗手法踏遍了整个堪萨斯州，并且没有出一点麻烦。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人们知道，他们把堪萨斯叫做流血的州是不对的。小熊仔约翰.汤姆打扮得像个印第安酋长，以此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正在玩正棋戏游戏的人们和讨论政府所有权的与会人员。在我们的这个行当里，他在东部橄榄球学院所学到的东西完全派上了用场，他掌握有大量的修辞学知识、柔软体操术和诡辩术，能站在那辆红色大篷车上一连讲上几个小时。那些乡里人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解手脚为什么会有冻疮，脑壳为什么会出现知觉过敏症。演讲非常成功，大家聚拢过来，争着要买这种神奇的印第安神药，杰夫差点儿都应付不过来了。

“有时天色晚了，我们就在萨莱纳西边的一个小城镇边露宿，多数是在小溪旁扎营就寝。生意好的时候，我们的神药能兜售一空，这时那位会赚钱的酋长就开始做起美梦，他梦见神灵说，什么地方是最合适的地方，应该再多准备好几瓶神药。

“一天我们出去售药，直到夜里十点钟左右才返回我们的宿营地。我开始在帐篷里盘算当天的收入。约翰.汤姆仍穿着印第安人的装扮坐在篝火旁，他正在为宾科里教授照看着平底锅里的煎牛排，因为宾科里去驯他的几匹小马去了。

“忽然，噗哧一声从黑黑的草丛里传出来，约翰.汤姆哎呀叫了一声，原来一颗小子弹射到他的锁骨上方。他取下小子弹急匆匆朝开火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揪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儿回来。那个小孩穿着绒布衣服，手里握着一把圆珠笔大小的镀镍合金来复枪。

“约翰.汤姆骂道：“小混蛋，你怎么到处乱射呀？你知道这样做会不小心射瞎别人的眼睛的！杰夫，来，帮我看着牛排，别让它烤糊了。我现在要对这个射豆子的小坏蛋进行现场审理。”

“你这个红皮肤胆小鬼”，小家伙毫不示弱地说，这话好像是引用了某个他喜爱的作家的诗句，“如果我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你们就会被白人赶出大草原。放开我，否则我要告诉妈妈了！”

“约翰.汤姆拎着那个男孩儿，把他放在帐篷里的小马扎上，然后自己也坐在他身旁，语气温和地说：“好了，你告诉酋长，为什么要用小弹丸射约翰叔叔。子弹上膛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是印第安人吗？”男孩仰起脑袋问，模样非常可爱，他是因为看到了汤姆身上的鹿皮衣服和头饰才这样问的。汤姆回答：“是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要射你的。”男孩转动着两只大眼睛说。这个小家伙竟然这么说，竟然敢当着被射着人的面说“就是要射你”这样的话。我也走神了，差点烤糊了牛排。

“哦，我明白了。你是个复仇少年！”约翰.汤姆说，“旨在赶走所有的野蛮红种人，对吗，小家伙？”

“那孩子轻轻点了一下头，脸上呈现一种闷闷不乐的表情。这位勇士出战之后，一下子就被人揭露出心中的秘密——当然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约翰.汤姆说：“孩子，现在告诉我你住哪里？这么晚了，你妈妈不见你回家会很着急的。告诉我，让我送你回家。”

“小家伙咧开嘴巴笑了，他说：“估计今晚我是回不去了。我的家离这儿很远。”他指着地平线，摇了摇手，“我是搭乘火车来这里的，乘务员把我赶下车，说我的车票早过了站。”突然，他开始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约翰.汤姆，继续说，“我敢肯定你不是印第安人。从你说的话就知道你不是，因为印第安人只会骂该死的白人之类的话。不过，你的长相倒有几分相像。哼，你肯定是在街上招摇撞骗的骗子，假冒印第安人为了卖假药。在昆西我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先别管我是什么人，即使我是个雪茄烟商标或者慕尼黑协会成员，也无关紧要。约翰.汤姆说，“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你的问题。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嗯，我肯定你很喜欢读霍威尔斯的小说吧。你刚才对着一个善良的印第安人开枪，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和目的，显然早让复仇少年丢了脸，再也别骂什么印第安人是狗的话了！你已经是第十九次挡在了复仇少年的前面！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那个孩子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想我犯了个错误。如果我往西再走走，肯定能在深山峡谷里找到他们。”这个小流浪汉向约翰.汤姆伸出手，说，“请原谅，我不该向你开枪。我希望我的枪没有让你受伤。但你自己也应该小心的。一个小军人碰到一个打扮得像印第安人的人，肯定是让枪先说话的。”小熊仔大笑起来，然后一声高喊，接着抱起那个小男孩，把他抛向空中，最后让他骑到自己的肩上。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家伙显然已经兴奋起来，他抚摸着小熊仔身上的鹿皮衣服的穗子和散在脑门儿上的头发。他在充分享受一个白人踢打嬉戏一个低等民族时带来的喜悦。此时，小熊仔和那个小男孩显然已经成为好朋友，他们已经完全讲和了。从那个小男孩的眼神里，我们完全看出他正在琢磨——“怎样弄到一把印第安人的石斧和一双鹿皮童鞋呢”。

“我们留这个小家伙在帐篷里吃晚饭。我和教授在小家伙的眼里就是一般的勇士，只配做个配角。他坐在一个放神药的箱子上，脖子刚刚能挨到桌边，嘴里塞满了牛排。小熊仔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家伙嘴里嚼着肉，不清楚地说：“叫洛邑。”当我们问他，他的家庭住址和邮局地址的时候，他摇着头说：“我不告诉你们。你们知道了，会送我回去的。我决定留下了，跟你们在一起。我喜欢这种在野地里宿营的生活。在我家的后院，我和小伙伴也搭建了一个帐篷。大家叫我红狼洛邑！这也是个不错的称呼嘛。请再递给我一块牛排！”

“我们不得不收留这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我们都十分清楚肯定有很多人在为他担心，他们在为他的安危争吵不休，包括妈妈、舅舅、姨妈，他们还会报警，警长想必已经开始寻找这个孩子。从这个孩子的嘴里，我们什么信息也问不出来，干着急也没办法。过了两天时间，他就成了我们卖神药时的吉祥物，我们心里暗念，他的家人最好不要找到这里来。当我们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他就坐在红色大篷车里面往外给彼德斯递药瓶。他很满足这项工作，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一位放弃一个价值两百美元的皇冠的王子，只为得到一个身价百万的富婆。

“有一次，约翰.汤姆问他父亲是干什么的。他说：“我没有父亲，很早的时候，他就舍弃我和母亲跑掉了。我妈妈为此非常伤心，还掉了不少眼泪。露西姨妈说他是个混蛋。”

“什么？”我们中间有人插嘴问。

“一个混蛋，”孩子思索着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混蛋呢——嗯，我想想看——哦，应该是一种没什么出息的混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约翰.汤姆建议让他真正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最好让他也穿上和我们一样的衣裳，扮一个身挂贝壳和珠子的印第安小酋长。我坚决反对，说：“我的观点是，家长走丢了孩子，肯定会找来带他回去的。我想我会有方法让他说出自己的住址什么的。”

“当天晚上回到宿营地，洛邑小先生坐在篝火旁玩耍，我走向他，带着轻蔑和嘲讽的眼神望着他，我说：“思尼肯歇尔！”装着对这个姓非常反感的样子，好像听到就会恶心似的“思尼肯歇尔！呸！只要我听到有人这样叫我，我定跟他没完！”我说。

“你这是怎么了，杰夫？”孩子瞪大两眼问道。

“思尼肯歇尔！”我又呸了一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今天，一个从你们城镇来的家伙告诉了我你的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的姓了，原来也是这个。思尼肯歇尔！呸！”我接着轻蔑地说。

“嘿，你给我听好了，”我看见那孩子气坏了，他说，“你怎么搞的？我不姓那个姓。肯尼尔斯才是我的姓。你怎么搞的？”

“我见他上钩了，于是趁热打铁，加紧诱导，说：“我们都认为你的出身很好，有一个富足幸福的家庭呢。你看这位小熊仔约翰.汤姆先生是彻罗基族的酋长，在这里只有他能在星期天身上披上配有九条水獭尾巴的毯子。再看这位宾科里教授，他能出色地扮演莎翁戏剧中的人物，还会弹奏班卓琴。而我，更不用说了，篷车里的铁皮箱子里放着我的好几百块钱。结交朋友时一定要审慎小心。那人说，你们家像一个鸡窝，住在非常破旧的小巷里，连一条人行道都没有，你们和山羊一起吃饭。”

“我看那个孩子急得都快哭了，他辩白道：“不是的！”他的唾沫都喷到了桌子上。“那人——那人瞎说，我家住在白杨大街，我们才不会和山羊一块儿吃饭呢。你搞错了吧？”

“白杨大街，哼，白杨大街！”我讥讽道，“那里也能住人吗？只走两个路口就没什么路了。用钉子就能测出它的长度，什么白杨大街，千万别再瞎扯了！”

“不对，白杨大街有好几里长，我家就住在八六二号，从我家往里走，你还能看到好多户人家。是你搞错了吧？杰夫，你怎么了？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大概是那人弄错了对象吧。”我赶紧说，“也许他把另一个男孩儿当成你了。要是让我再碰见他，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别人！”吃过晚饭，我便到镇上去了，去给伊利诺伊州昆西市白杨大街八六二号打电报，女主人人称肯尼尔斯太太。我告诉她，她的孩子现在和我们待在一起，非常安全，急等回电。两小时后，那位太太回电了，叫我们帮她看住那孩子，别让他再走丢了，她会搭乘下一班火车来这里接他。

“下一班火车到达这里的时间是第二天凌晨六点，我、约翰.汤姆和孩子一起到火车站去接车。约翰真是个能赚钱的好酋长，估计在这个大草原上是首屈一指的。小熊先生穿着盎格鲁-萨克逊人的服装，脚上一双名牌皮鞋，佩戴自家生产的领带圈。他说这是他在学院研习形而上学时学会这一套的。但他的肤色不怎么给他提气，那偏黄的皮肤和乱蓬蓬的黑发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一个沿街卖报的，还有可能把他看成傍晚时分穿着衬衣挽起袖子推着割草机在草坪上干活的工人。

“火车缓慢地停了下来，我们看见一位女士优雅地走下火车，她身材娇小，一整套的灰衣服，头发梳的非常整齐，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她东张西望在找什么人。男孩一看见她，就大声喊起来：“妈妈！”那女士看见儿子，顿时泪流满面，哭着答应：“哎！”于是两人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这个时候，那个令人生厌的印第安人安全了，完全可以钻出大草原的洞穴，小红狼洛邑再也不会拿来复枪射击他了。肯尼尔斯太太走到我和约翰.汤姆面前，向我们道谢。这种道谢方式在女人中间比较少见，她没有像多数女人那样激动得热泪盈眶，也没有喋喋不休地一再表示感谢。她的话非常少，反而更让人觉得她真诚。我也象征性地回应了几句客套话，那位妈妈笑笑表示友好，她的表现很容易让人相信我们已经认识足足一个星期了。接着小熊先生登场了，他说了几句笑话来消除紧张气氛。从那女士的表现，我看出她还没有搞清楚约翰.汤姆是什么人，但从他说话时的方言能判断出一二，所以它也使用特有的说话方式应承着。

“小男孩一一把我们向他妈妈介绍了一番，并且还不时添加一些解释，他这种表达方式言简意赅，比学了很长时间的修辞学的人表达起来更易让人明白。他在我们周围欢快地蹦来蹦去，站在我们的后面推推这个，拉拉那个，后来还试着要爬到约翰.汤姆的大腿上。“妈妈，”那个找到妈妈的小男孩说，“他叫约翰.汤姆，印第安人，他用一辆红色的大篷马车载着很多药到处叫卖。有天晚上，他被我用来复枪射中了，可他却不冲我发火。旁边的那位叫杰夫，他也是个游四方的教士。到我们住的营地去看看吧，好吗，妈妈？”

“那女人又一次紧紧搂着他，一脸的幸福感，可以看出这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她愿意为孩子做任何令孩子高兴的事。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头望着我们两个大男人，仿佛是在征询我们的意见。我想，她肯定同时也在琢磨我们这两个大男人。她可能会认为，如果约翰.汤姆的头发不再打卷儿，反而会更像绅士；而彼德斯先生不是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但非常了解女人心理，能够及时把握女人的心。”

“我们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向宿营地走去，像是度假归来的样子。在营地，她仔细地审查每一块地方，她把大篷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睡过的地方，随后掏出手绢擦了擦睫毛周边。宾科里教授拿出班卓琴，为我们演奏《旅行诗人》那首曲子，可是就在他正准备转入哈姆雷特的独白时，一匹被缰绳缠住的马叫了一声，于是他不得不放下班卓琴去查看怎么回事。他嘟囔着“尽是添乱”，然后朝马的方向走去。

“天完全黑了，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玉米交易旅店吃晚餐。我想就是从那顿晚饭开始，麻烦就来了，因为小熊先生的思想插上翅膀开始飞翔了，他漫无边际地炫耀着自己的知识。在他谈天论地的时候，我只有揪扯着桌布来打发时间。在我看来，这个红种人的知识确实很渊博，掌握了不少词汇，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把所有的语词都能用到合适的地方，就像意大利人做通心粉那样随心所欲。他使他的语言和思想尽可能达到完美结合的地步，不时在言语中加进一些很显学识的修饰词。他说话的音节和韵律恰到好处，完全能够清晰地表达他的想法。我原以为之前他的言谈已经很了不得了，我发现自己错了。现在和之前的区别，首先并不是这次他加入了更多优秀的词汇，而在于他的谈论方式；其次也不是因为换了谈话的主题，这次他谈的仍然是很普通的事情，比如天主教堂、橄榄球、诗歌、感冒、灵魂、运货费和雕塑等等。肯尼尔斯太太被他的谈话的旋律和辞藻吸引住了，于是两人很快混得熟悉起来。彼德斯也不知什么时候该插嘴，只是偶尔插几句陈旧而无趣的话，像“请再递些黄油过来”，或者是“再来块炸鸡腿”等。

“是的，看小熊仔约翰.汤姆的样子，一定也被肯尼尔斯太太迷住了，本来她就挺招人喜欢的。说实在的，她确实长得很漂亮，而且还透着别的一些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拿大商店里的服装模特儿来说吧，她们给人的感觉是没有灵魂的，只是为了令人赏心悦目。她的身材、肤色和那种激动人心的东西，会让人觉得那件貂皮大衣再合适不过了，哪怕穿在手拎提包、脸上长着疣子的女郎身上，也会达到同样的效果。假如其中一个模特儿能拆卸下来搬回家，当你碰她的时候，她会说“查理”，于是同你一起在桌边坐下来，这就是肯尼尔斯太太的原型。我看得出，此时的约翰.汤姆完全被那个白种女人迷住了，现在他肯定会抵制那些憎恨白色女人的言论。

“那女人和她的孩子留在了旅馆，因为她们母子俩会在天一亮就启程回家。我和约翰.汤姆八点钟离开旅馆，九点钟到达法院广场，开始在那里支摊卖药。之后，小熊先生说，我和教授可以先回营地，他说自己会在镇里多待一会儿。我不赞成约翰.汤姆的方式，因为我看到他现在的举止不太正常，不看住他，他会自己一个人去喝烈酒的，还可能会去跳欢快的甜玉米舞，如果这样，那将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我知道这位财神酋长不经常喝烈酒，一旦让他沾上，就到身穿蓝制服、手拿警棍的白种人的住处乱来的。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宾科里教授钻进他的被子里呼呼大睡起来。我仍然坐在篝火旁等小熊先生，不远处青蛙在哇哇哇地叫着。这时，我见小熊先生回来了，他是悄悄溜进来的，一声不吭地在一棵大树旁坐下，从他的样子看，好像没有喝过烈性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我说：“杰夫，一个小男孩从西部来到这里射捕印第安人。”

“嗯，没错，这又怎样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于是随便应承着。

“约翰.汤姆说：“他已经捕到了一个，但没有用枪。那个印第安人从来没有穿过一身的绒质衣服。”现在，我开始逐渐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说：“我明白了，现在他的照片就刊登在情人节卡片上，他把很多人都耍了，不管是红种人还是白种人。”

“汤姆开始平静下来，他说：“这次被射中的是个红种印第安人，杰夫，那么你认为我得付出多少匹马，才能将肯尼尔斯太太拿下？”

“我说：“你是在胡言乱语。你说的那种风俗只适合红种的印第安人，对白种人不行。”

“约翰.汤姆却大笑起来，拿起一根雪茄放在嘴里说：“是的，这种方式是最原始的野蛮人的方式。其实，是一样的，白种人结婚时，对方会要许多彩礼，也是这样的。我知道民族之间存在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杰夫，如果可能的话，我将会让印第安人进过的所有白人学院着火。你们为什么要去干涉我们的生活呢？我们干什么，你们都要干涉。干涉我们跳鬼魂舞，干涉我们吃狗肉，干涉我们的女人为我们煮蚱蜢汤和缝补鹿皮皮鞋……”

“我知道你对永恒开花的教育之树是尊重的，对吗？”我对他的话有些气愤，“正是因为教育，才使得我们的智慧增长了。我也是受过很多年教育的人，我从来没有觉得教育对我有什么伤害。”

“他对我质朴而有理的话没有理睬，而是只管自己说：“是你们用教育的绳索锁住了我们，让我们变得不再自我，你们让我们学习文学，学着去欣赏生活当中的美，让我们去辨别男女的优缺点。你们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呀？你们让我变成了彻罗基族的摩西，让我逐渐适应白人定居的生活方式，而放弃帐篷的游牧生活。我非常想到达充满希望的地方，希望能再见到肯尼尔斯太太，可是你们却帮不了我，让我仍然待在印第安人领地。”

“穿着酋长衣服的约翰霍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笑说：“不过，也好，白种人，你们还是让我从一种东西中找到了力量。虽然这种力量是短暂的，但我到底获得了一个机会，它就是威士忌。”

“他说完，抬腿就朝镇上走去。我想：“哦，但愿神灵保佑他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这样我还能保释他一次。”我看出，约翰.汤姆今晚会享受一下白人解忧的方式了。

“小熊先生走了之后，我仍然没有去睡觉，坐在那里抽烟，大概十点半前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显此人非常着急。原来是肯尼尔斯太太，她气喘吁吁，披散着头发，明显是遇到了什么让她头痛不已的事情了。她喘着气说：“哎呀，彼德斯先生，不得了了！”没等她说完，我马上斩钉截铁地安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和那红种印第安人像亲兄弟一般，只要我出马，两分钟内定叫他服服帖帖的，假如他真的去……”

“错了，错了，”她一边喊着，一边把指关节弄得啪啪直响，“不是小熊先生，我也没见到过他。是，是我丈夫将孩子抢走了。唉，我才找到我的孩子，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心难道让狼叨走了吗？因为他，我已经尝尽了生活的苦痛。我那可怜的孩子本该正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那个混蛋趁机把他抢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着急，给我说说事情的经过！”

“她说：“晚上，我正在给洛邑铺床，好让他能早点睡觉，而洛邑自己一个人在客店的走廊里玩耍，我那个恶棍丈夫驾着马车出现在门口。我听见洛邑叫他，于是跟着他走了。我听见叫声，赶紧出来，看见他把孩子放到马车上了。我请求他不要带走孩子。瞧！他就拿着鞭子抽我。”她把脸转向灯光好让我看清楚些，只见一道深深的鞭痕划过她那清秀的脸庞，从面颊一直到嘴角。“你看，这就是鞭痕！”她说。

“走，咱们一起回旅店，想想该怎么办。”我说。

“在回旅店的路上，她更详细地给我讲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她说他丈夫扬鞭子的时候曾说，他是跟踪到这里来的，他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接回孩子，于是跟在后面搭上同一列火车。肯尼尔斯太太从丈夫离开后，一直和她自家的哥哥住在一起照看这个孩子，因为她丈夫曾经多次想抢走孩子。我从她的讲述断定那个男人一定是坏到极点，比街头那些地痞流氓还要坏。我想他挥霍无度，有机会就殴打妻子，最后杀死了她养的金丝雀然后离家出走，还到处说她冷若冰霜。

“我们回到旅店，发现有几个被激怒的市民聚在一块义愤填膺地议论着这件事。他们嘴里嚼着烟草，指责这一暴力行为。晚上十点钟，镇上的人大部分都开始睡觉了。我使劲劝慰肯尼尔斯太太，我说我准备乘坐凌晨一点的火车赶到城东四十里外的另一个城镇，因为我认为，肯尼尔斯先生可能会在那里停下来换汽车。我说：“反正我不管他是不是合法抢走了小孩，只要让我找到，就会以扰乱治安罪关他几天，还要在他的左眼边留下一个永远的印记。”

“肯尼尔斯太太伤心欲绝地回到屋里，房东太太跟她一块儿伤心。后来，房东太太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沏上一壶薄荷茶，好让她心情平静些。房东这时正站在走廊里无所事事地抠着自己的吊裤带，他看见了我，走过来说：

“这个城里一般不出什么震惊全城的事情，只有一次，贝德福德.斯蒂格尔太太不小心吞下一只活蜥蜴，让全城震惊了好一阵子。这件事情之后，就是这件怪事了。当时，我正好站在窗口，我看见他扬起马鞭狠劲地抽打那女人。咦，你身上的衣服值多少钱？是不是会下雨呢？大夫，你那个印第安朋友今晚是不是喝多了？他进来时动作非常粗鲁。在你来之前，他已经来过了，是我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告诉他的。他听了之后，气得两眼通红，死劲骂了那个王八蛋，然后就骑马走了。我想他明天早晨可能会出现在警察的拘留所里。”

“我本来有坐在门口等凌晨一点钟火车的打算，可是我心情不好。不知道约翰.汤姆是不是又出去狂饮了？还有这起绑架孩子的事情，我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因为我只要看到别人遇到困难，比自己遇到困难还难受。肯尼尔斯太太也没有消停一会儿，每隔几分钟就会到门口瞄一眼，然后眼巴巴地望着马离去的方向，好像过一会儿，男孩子会自己拿着一个红苹果跨着一匹小白马回来一样。哎，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对不？这样的结果使我想起了一只猫的故事。猫太太说：“我看到一只老鼠逃进洞里了。如果你能帮忙，那么请到那边去掀开那块木板，这个洞有我守着呢。”

“大约到了十二点四十五分，肯尼尔斯太太又出来了，像所有女人排除苦闷那样，哭哭啼啼的。她还是傻傻地望着路的远处，好像有马蹄声似的。我说：“太太，地上全是冷冰冰的车轱辘印，你总那样看是没用的。依我看，现在他们可能都到……”“嘘！”她突然举起手不让我说话。我好像也听见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接着，我听到一声令人发慌的尖叫声，这种声音一般只有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剧场表演杀牛节目的时候才会发出。过了一会儿，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印第安人出现在台阶上，他快步走上门庭。当完全暴露在门厅里的灯光下的时候，我才认出他是我九一级的校友小熊约翰.汤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印第安彻罗基族的勇士，很明显他刚刚经历过远征，而且还进行了一场搏斗。我想肯定是威士忌烈酒起作用了，他才有去战斗的勇气。我看见他身上的鹿皮披肩已经撕成了一绺绺的长条，散乱地挂在身上，他的头上是像鸡窝一样乱的头发，一双鹿皮皮鞋沾满了厚厚的尘土。他的眼睛却放着光芒，那是土著人特有的善良的光芒。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快睡觉的小男孩，那男孩半睁着眼，晃动着两只小脚，用一只手紧紧搂着约翰的脖子。

“瞧，小家伙回来了！”约翰.汤姆高兴地说道，我感觉他的口味变了，完全没有了在白人学校学到的那些修辞语。难道他又恢复了自己的本色，回到了那个敢于与狗熊搏斗、古铜色肌肤的年代，“我把他带回来了，”他一边高兴地说着，一边把孩子交给妈妈，“大概跑了有十五里的路吧。哼！那个白人，终于被我逮着了，娃娃带回来了！”

“那位小妇女人见到了儿子当然高兴了，她想办法想把那惹是生非的小娃子弄醒。她紧紧抱着他，告诉大家，他是她的心肝宝贝。我正要问小熊先生发生了什么事，突然看见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特别的东西。“太太，现在可以放心去睡觉了！”我说，“我看小家伙也瞌睡得不行了，一切危险都过去了，你们已经安全了！绑架的事就此结束。”

“我连哄带骗地让约翰.汤姆赶快跟我一起回到宿营地。他太累了，倒头就睡。我悄悄解下他腰带上的东西，然后藏了起来，凡是文明人是不会找到的。我知道即使在橄榄球学院，肯定也没有教过怎样剥头皮。

“约翰.汤姆一觉睡到大天亮，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钟了，他用文明的眼睛四下张望，我知道他又回到了十九世纪了，这令我很高兴。

“发生了什么事，杰夫？”他问我。

“因为威士忌。”我答道。

“他紧皱眉头思考着，然后直截了当地说：“烈酒配上心理的小小骚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返祖现象。我现在都回想起来了，她们母子回去了吗？”

“嗯，搭乘七点半的火车走了。”我说。

“哦！这样解决也不错。”约翰.汤姆说，“喂，白种人！递给财神酋长一点镇静药，只有这样，他才能亲身回到印第安人自己的年代，承担原有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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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序言

警察与赞美诗

麦琪的礼物

爱的奉献

财神与爱神的较量

没有讲完的故事

最后一片长常春藤叶

伯爵和婚礼的客人

婚姻学中的招数

一个忙碌经纪人的浪漫史

带家具的出租房

婚姻向导

擦亮自己的灯

“真凶”

骗子的良心

山外有山

钟摆

杰姆丝.海丝和穆里尔

戏中戏

一个失忆症病人的旅行日记

杰夫.彼德斯的神秘功夫

都市呼声

侦探

女巫的面包

寻宝记

给你把把脉

咖啡馆里的一位世界主义者

公主与墨西哥狮子

命运之路

比绵塔薄饼

特雷马科斯和朋友

小熊仔约翰.汤姆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