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屠岸译文集）

莎士比亚叙事诗·抒情诗·戏剧（屠岸译文集）

狄金森诗选（屠岸译文集）

英美儿童诗选（屠岸译文集）

美国诗选（屠岸译文集）

济慈诗选（屠岸译文集）

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屠岸译文集）

英国历代诗歌选（下）（屠岸译文集）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译本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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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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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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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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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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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一〇四

一〇五

一〇六

一〇七

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一一一

一一二

一一三

一一四

一一五

一一六

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一二〇

一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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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一三一

一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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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一三五

一三六

一三七

一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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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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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一四六

一四七

一四八

一四九

一五〇

一五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附录 莎士比亚创作与生平大事年表1

版权信息

书名：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屠岸译文集）

作者：【英】亨威廉·莎士比亚 著，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504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屠岸先生早年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手迹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

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

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译本序

一

按照“出版物登记册”的记载，伦敦的出版商人托马斯·索普（Thomas Thorpe）在1609年5月20日取得了“一本叫作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书”的独家印行权，不久这本书就出售了。索普还在这本书的卷首印了一段谜语般的献词，献给“这些十四行诗的唯一促成者，W.H.先生”。在这之前，这些十四行诗中的两首曾在一本小书中出现过。索普的版本包括了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这就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最早的、最完全的“第一四开本”。到了1640年，出现了本森（Benson）印行的新版本，少了八首，各诗的次序也作了另外的安排。在17世纪，没有出现过其他版本。

自18世纪末期以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引起了人们的巨大兴趣和种种争论。例如，这些诗是作者本人真实遭遇的记录，还是像他的剧本那样，是一种“创作”即虚构的东西？这些诗的大部分是歌颂爱情的，还是歌颂友谊的？这些诗的大部分是献给一个人的，还是献给若干人的？对这些诗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应当怎样评价？

现在，让我先来介绍一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所谓“故事”的轮廓。按照广泛流行的解释，这些十四行诗从第1首到第126首，是写给或讲到一位美貌的贵族男青年的；从第127首到第152首，是写给或讲到一位黑肤女郎的；最后两首及中间个别几首，与故事无关。第1 至17首形成一组，这里诗人劝他的青年朋友结婚，借以把美的典型在后代身上保存下来，克服时间的毁灭一切的力量。此后直到第126首，继续着诗人对那位青年的倾诉，而话题、事态和情绪在不断变化、发展着。青年是异乎寻常的美（第18—20首）。诗人好像是被社会遗弃了的人，但对青年的情谊使他得到无上的安慰（第29首）。诗人希望这青年不要在公开的场合给诗人以礼遇的荣幸，以免青年因诗人而蒙羞（第36首）。青年占有了诗人的情妇，但被原谅了（第40—42首）。诗人保有着青年的肖像（第46、47首）。诗人比青年的年龄大（第63、73首）。诗人对于别的诗人之追求青年的庇护，特别对于一位“诗敌”之得到青年的青睐，显出妒意（第78—86首）。诗人委婉地责备青年生活不检点（第95、96首）。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分离，诗人回到了青年的身边（第97、98首）。诗人同青年和解了，他们的深厚友谊恢复了（第109首）。诗人因从事戏剧的职业而受到社会的冷待（第111首）。诗人曾与无聊的人们交往而与青年疏远过，但又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第117首）。有人攻击诗人对青年的友谊，诗人为自己辩护（第125首）。

诗人迷恋着一位黑眼、黑发、黑（褐）肤、卖弄风情的女郎（第127首，第130—132首）。黑女郎与别人（可能就是诗人的青年朋友）相爱了，诗人陷入苦痛中（第133、134、144首）。黑女郎是有丈夫的（第152首）。

这个故事是建立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的：假定这些诗的大部分之呈献对象是作者的朋友（男性），是一个人而不是若干人。这个译本所附的“译解”，基本上是按照这个假定去做的。但译者也注意到不把话说死（因为译者不认为这是定论），例如译者采用“爱友”一词，就有既可理解为朋友（男性），又可理解为情人（女性）的用意。

但是，承认上述假定，并不意味着争论的终结。事实上，剧烈的争论，烦琐的考证，正是在把这个假定当作前提的情况下进行的。据说，这部诗集是英国诗歌中引起争论最多的诗集，而这些争论，据一位莎士比亚学者的意见，可以归纳为下列诸问题：

1.这些十四行诗被呈献给“W.H.先生”。他是谁？

2.大部分诗是写给一位青年美男子的。他是不是“W.H.先生”？

3.诗人曾劝青年结婚，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位青年（指实际上存在的某君，下同）不愿意结婚？

4.是否还有诗人与青年之间关系的旁证？

5.“诗敌”是谁？

6.青年占有了诗人的情妇。她是谁？

7.黑女郎是谁？

8.第107首中所涉及的事件究系何指？

9.这些诗排列的次序是否无误？

10.这些诗是否形成一个连续的故事？如果是，这故事与诗人及青年的实际事迹是否相符？

11.这些诗是在什么年月写成的？

从这十一个问题所包括的范围来看，争论的内容限于对这些诗所涉及的实事的考证。弄清这些诗写作时的实际环境，有助于了解这些诗的价值。但是，即使是必要的考证也只是提供材料罢了。对作品的了解，主要依靠根据科学观点对作品本身和有关材料进行分析。遗憾的是，某些考证家们的兴趣是事实细节的本身。而这，对作品价值的了解不一定有多少帮助。但是，不管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一两百年来在莎士比亚学者和爱好者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这部诗集本身的思想力量和艺术力量却被愈来愈多的读者所认识。W.H.先生究竟是谁，青年究竟是谁，黑女郎究竟是谁，等等，毕竟是无关宏旨的。

关于这部诗集的争论情况，介绍到这里也可以结束了。但是，我还想对这些诗的歌颂对象问题再啰唆一下，因为这牵涉到读者对这些诗的欣赏问题。前面说过，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故事”是广泛流行的解释，而这种解释是18世纪末期才产生的。1780年，英国学者梅隆（Malone）和斯蒂文斯（Steevens）二人提出了朋友说和黑女郎说。在这之前，人们相信这些诗的大部或全部是歌颂情人（女性）的。在这之后，朋友说虽然得到大多数读者的承认，却并未说服一切读者。例如，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著名诗人柯尔律治（Coleridge）仍坚持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部都是呈献给作者所爱的一个女人的。直到今天，仍然有人持不同的意见；有人虽然接受了朋友说，但认为第1 至126首中有若干首是写给情人的。我个人觉得，第1 至126首中有若干首，例如开头的几首，特别是第3、第9、第20、第40 至42首，以及第63、第67、第68、第101首（后面四首的描写对象不是第二人称而是第三人称，作者用了阳性代名词he 这个字）等，如果把它们的描写对象或接受者当作女性，那是解释不通的。但是，除了这一部分属于特殊情况以外，第1 至第126首中大部分诗，就诗篇本身来说，把它们解释为写给朋友或写给情人都解释得通。因此，把它们当作是歌颂友谊的诗，还是把它们当作是歌唱爱情的诗（不管它们全部都是献给一个人的还是分别献给若干人的），这可以由读者根据自己的欣赏要求去选择。不管你选择何者，或者对一些诗选前者，对另一些诗选后者，我认为诗篇本身的价值是不会受到多少影响的。比如，著名的第29首：

但在这几乎是自轻自贱的思绪里，

我偶尔想到了你啊，——我的心怀

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

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

我怀着你的厚爱，如获至宝，

教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

在困难的时刻，崇高的友谊可以给人以鼓舞力量；坚贞的爱情也会给人以鼓舞力量。（这里“厚爱”的原文是既可解释为朋友爱，也可解释为异性爱。）过去，我知道有人为纪念远方的朋友而吟诵这首诗，也看到有人把它题抄在爱人的手册上，这说明读者可以按自己的需要来解释这首诗的歌颂对象。有些篇章，如果解释为写给朋友的，读者也许会感到不习惯。但是，友谊可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可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果这首诗所写的是友谊，那么，这里的友谊就是一种强烈的情谊。虽然对这些诗的歌颂对象的解释具有两可性，但这些诗所表达的感情的强烈程度却规定了：如果是友谊，这不是泛泛之交；如果是爱情，这不是逢场作戏。何况，这里面还包含着深邃的思想。这就是说，即使把这些诗的呈献对象理解为情人（女性），它们也与当时流行的以谈情说爱为内容、诗风浮夸无聊的十四行诗，毫无共同之点。

二

某些学者研究莎士比亚，有他们自己的方式。根据我所

接触到的有限材料，不妨举几个例子：

一种是从作品中寻出片言只语，从而对作者作出武断的推论，达到耸人听闻的目的。例如，卡贝尔（Capell）及伯特勒夫人（Mrs.S.Butler），根据第37首第3 行“我虽然受到最大厄运的残害”（直译原文意为：“我，被最大的厄运伤害得成了瘸子”），推定莎士比亚是个事实上的瘸子，并认为这是他作为伶人而不能成为名角的原因。又如，有一位“哈瑞叶特·契尔斯托夫人（Mrs.Harriet B.Cherstow）的后裔”，根据第35首第1 至8 行，第89首第8 行“就断绝和你的往来，装作陌路人”（照字面硬译，意为：“我就绞杀朋友，装作陌路人”）等等，得出结论说莎士比亚是一个谋杀犯！

一种是，根据作品的某一特点，或者不如说，利用作品所涉及的事实的某种不确定性，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例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歌颂对象具有两可性，于是，以伯特勒（Butler）、吉雷特（Gillet）等人为代表，提出所谓“同性恋爱说”。他们把莎士比亚说成是一位同性恋者，但事实上莎士比亚有女性妻子，生儿育女，家庭生活完全正常。一种是，根据个人的好恶，或者根据一点表面的迹象，对作品作出不符合实际的评价。例如，恰尔默斯（George Chalmers）曾说过，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具有两个最坏的缺点……一是意义隐晦；一是令人生厌。”又说过，这些诗“大抵因浮夸而失色；为矫饰所败坏”。

一种是，对作品中最有社会积极意义的部分加以攻击。例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6首，对当时社会的万恶的性质，作了直接的揭露和批判。这种公开的谴责，在莎士比亚的全部十四行诗中，是罕有的。对于这首诗，不仅进步的评论家一致给予高度的评价，就是一般评论家也是恭维的。但是，森茨伯瑞（Saintsbury）却说，第66首是莎士比亚全部十四行诗中“最矫揉造作的一首”。诸如此类。

西方莎士比亚学者的工作是很有成果的。这里只是想说明，像上面所列举的几种“研究”和“评价”的方式，是不行的。那么，要怎样才能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作出像样的评价呢？

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科学评价，应当留待专家们去做。笔者只是个业余的翻译爱好者，对于这样的任务是难以胜任的。

三

这部诗集乍一看来，倒确会给人一个单调的感觉。不是吗，莎士比亚在这些诗中老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相同的主题——总是离不开时间、友谊或爱情、艺术（诗）。但是，如果你把它们仔细吟味，你就会发觉，它们绝不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它们所包含的，除了强烈的感情外，还有深邃的思想。那思想，同莎士比亚剧作的思想一起，形成一股巨流，汇入了人文主义思潮汇集的海洋，同当时最进步的思想一起，形成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民主思想的最高水位。

莎士比亚在这些诗里，通过他对一系列事物的歌咏，表

达了他进步的人生观和艺术观。在这些歌颂友谊或爱情的诗篇中，诗人提出了他所主张的生活的最高标准：真，善，美和这三者的结合。在第105首，诗人宣称，他的诗将永远歌颂真，善，美，永远歌颂这三者结合在一起的现象：

真，善，美，就是我全部的主题，

真，善，美，变化成不同的辞章；

我的创造力就用在这种变化里，

三题合一，产生瑰丽的景象。

真，善，美，过去是各不相关，

现在呢，三位同座，真是空前。

我觉得，可以把这一首看作是这部诗集的终曲——全部十四行诗的结语。

在否定中世纪黑暗时代的禁欲主义和神权的基础上，人文主义赞扬人的个性，宣称人生而平等，赋予了人和人的生存以全部重要性和新的意义。只要翻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我们可以读到许多篇章中对生活的礼赞和对人的美质的歌颂。诗人把他的爱友当作美质的集中体现者而加以歌颂。夏日、太阳、各种各样的花、春天、丰盛的收获……都用来给他爱友的美质作比喻。诗人甚至认为，大自然的全部财富（美）都集中在他爱友一人身上（第67首）。我们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诗人一方面把他的爱友同古希腊美人海伦相提并论（第53首），一方面又声称他爱友的美是空前的（第106首），甚至借用从布鲁诺的哲学演化出来的循环说来说明这一点（第59首）。这表明，诗人的审美观带有文艺复兴的时代特点：一方面高度评价古希腊的美的标准，一方面又认为，在他的时代，人的美质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对于人的形体美和人格美（内心美）的关系，诗人的看法是，二者当然是不同的，但不能把它们孤立起来加以考察。一方面，诗人把形体优美、内心丑恶的人称之为用“甜美包藏了恶行”的人（第95首），称之为“发着烂草的臭味”的“鲜花”（第69首），甚至斥之为“变作羔羊的模样”的“恶狼”（第96首），另一方面，诗人把既具备形体美，又具备人格美的人称之为“浸染着美的真”（第101首），称之为“宝库”（第37首）。诗人宣称，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配承受“天生丽质”（第94首）。诗人指出，他的歌颂对象“应该像外貌一样，内心也和善”（第10首）。诗人简要地说：“美如果有真来添加光辉/它就会显得更美，更美多少倍！”（第54首）。这就是说，只有当美（形体美）同真、善（人格美的两个方面）统一在一身的时候，这样的人才是美的“极致”，才值得大力歌颂。

诗人所说的善，是与恶相对立的概念。诗人在诗集中首先抨击的，是恶的表现的一种——自私。诗人把独身主义者称作“小气鬼”“放债人”（第4首）、“败家子”（第13首），以致心中有着“谋杀的毒恨”的人（第10首），就因为独身主义者不依靠别人、不爱别人，拒绝同别人合作；就因为独身生活只能产生“愚笨，衰老，寒冷的腐朽”（第11首），它不能使“美丽的生灵不断蕃息”（第1首），只能使“真与美”同归于尽（第14首）。独身主义者——独善其身者——自私自利者，问题就是这样。因此，诗人把善的观念同婚姻和爱情联系起来，认为“父亲、儿子和快乐的母亲”唱出来的才是真正“动听的歌”，才是“真和谐”（第8首）。同时，诗人宣称，他需要爱情（友谊）就“像生命盼食物，或者像大地渴望及时的甘霖”（第75首），对他来说，爱情（友谊）“远胜过高门显爵/远胜过家财万贯，锦衣千柜”，只要有了爱情（友谊），他“就笑傲全人类”，而如果失去了爱情（友谊），他“就会变成可怜虫”，他就“比任谁都穷”（第91首）；诗人一再提醒对方，人生是短促的，必须把爱情（友谊）紧紧地抓住（第64首、第73首），诗人甚至夸张地说，在“广大的世界”中，只有爱友是他的“一切”（第109首）；当诗人看不惯社会上的种种罪恶而愤慨得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爱情（友谊）成了使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第66首）——这一切说明，在诗人看来，不懂得爱情（友谊）的人，是多么冷酷无情！

诗人一再宣叙时间毁灭一切的威力。“不过是一朵娇花”般的美，是无法对抗“死的暴力”的（第65首）；爱人是总要被时间夺去的（第64首）；诗人本来也已经像“躺在临终的床上”，总是要老死的（第73首）。怎么办呢？能够征服时间，也就是征服死亡的，只有两种东西：一是“妙技”的产物——人的后裔；一是能显奇迹的“神通”——人的创作（诗）。诗人说，缺少善心，必然同“妙技”绝缘（第10首、第16首）；充满真爱，才能使“神通显威灵”（第65首、第76首）。诗人把“真”视作另一种蔑视时间的威力的力量。我们知道，英文truth（真）这个字，有好几种含义。在这部诗集的多数场合，“真”指的是忠贞——对爱情（友谊）的不渝。诗人歌颂忠于爱的“真心”，说，真正的——

爱不是时间的玩偶，虽然红颜

到头来总不被时间的镰刀遗漏；

爱决不跟随短促的韶光改变，

就到灭亡的边缘，也不低头。

（第116首）

虽然诗人曾以忧郁的调子讲到过出现在爱情（友谊）双方之间的各种阴影，但最后诗人终于信心充沛地指出：这些波折正是时间对爱情（友谊）的考验，而后者经受住了考验。他对自己的爱友说：“我曾经冷冷地斜着眼睛/去看忠贞；但是，这一切都证实/走弯路促使我的心回复了青春/我历经不幸才确信你爱我最深挚”（第110首）。而当诗人歌颂爱友内心的“永远的忠贞”的时候，他是把这种忠贞放置在高于一切“外表的优美”的位置之上的（第53首）。

“真”的另一个含义，是艺术的真实性。在这部诗集里，我们接触到不少论及诗歌创作的篇章，它们是抒情诗和艺术论的奇妙结合。首先，诗人表达出这样一种观念：自然美胜过人工美；自然和生命胜过一切人工的产物，包括艺术。诗人认为，比起诗人们的赞美来，爱友的“一只明眸里有着更多的生命在”（第83首），或者，比之于诗人“诗中的一切描摹，/镜子给你（爱友）看到的东西多得多”（第103首）。同这样的思想相联系，诗人提出了艺术必须真实地（如实地）反映自然的主张。诗人说，他“爱说真话”，只有在真话中才能真实地反映他的爱友的“真美实价”（第82首）。诗人在第21首中说：“我啊，忠于爱，也得忠实地写述。”（“忠”“忠实”“真”，在英文中是同一个字：“true”或“truely”——苏联诗人马尔夏克把这一行译成这样的意思：“在爱情和文字中——忠实是我的法则”，可以参考。）这里，诗人十分重视艺术创作中的真实性原则，他把这一原则同生活中对于爱情（友谊）的忠贞这一原则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诗人为了强调他的论点，甚至说“你是你自己”这样没有任何夸大的老实话才是对描写对象的最丰富的赞辞（第84首）。诗人痛恨浮夸的文风，认为这是对自然的歪曲，他不遗余力地攻击所谓“修辞学技巧”（第82首）、“瞎比”（第130首）、“夸张的对比”（第21首），认为堆砌辞藻和描写过火是小贩的“叫卖”（第21首），是在自然的形象上“涂脂抹粉”（第83首），是对自然的“任意糟蹋”（第84首）。诗人反对戴假发，反对对自然的仿造，称呼虚伪的美容为“美的私生子”（第67、68首），这些都是从同样的意思生发出来的。莎士比亚在悲剧《哈姆雷特》里，曾通过哈姆雷特对伶人的指示，表示了自己对艺术（演剧）的意见：“就是在你们热情横溢的激流当中……你们也必须争取到拿得出一种节制，好做到珠圆玉润。”“你们切不可越出自然的分寸：因为无论哪一点这样子做过了分，就是违背了演剧的目的，该知道演戏的目的，从前也好，现在也好，都是仿佛要给自然照一面镜子……”（据卞之琳译文）这段话可以同上述那些诗篇中的“艺术论”参照着阅读，它们把作者的意思互相补充得更完整了。

我们还可以从更多的方面看到“真”的含义。诗人对他的爱友说，别的诗人“描写你怎样了不起/那是他抢了你又还给你的辞令/他给你美德，而这个词儿是他从/你的品行上偷来的；他从你面颊上/拿到了美又还给你：他只能利用/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来把你颂扬”（第79首）。这里的意思是说，艺术创作不能脱离它的描写对象——自然，或者说，生活。要不是被描写的人本身有美德，那又怎么能产生歌颂美德的作品呢？要是离开了自然，或者说，生活、艺术又从何而来呢？诗人又说，对于一位艺术家（诗人）来说，只有当他的作品是“实录的肖像”的时候，他才会“艺名特具”，“他作品的风格”才会“到处受称道”（第84首）。这意思是不是说——广大阶层的人们所喜闻乐见的，是朴素自然、真实地反映生活的作品；而矫揉造作、脱离生活的作品，必然会受到群众的摈斥？

诗人又提到，他的诗似乎永远重复着同一主题，总是在歌颂着他的爱友，其实那正因为诗人对爱友有着真实的感情，充沛的爱的思念，所以，像“太阳每天有新旧的交替”那样，他的爱“也就永远把旧话重提”（第76首）。而那些“时髦”的诗人，“三心二意”的诗人，尽管他们的作品中充满着“新的华丽”“新奇的修辞”“复合的章法”（第76首），就是说，在形式上下工夫；但由于他们缺乏真正的爱，缺乏真实的感情，他们的作品是内容空虚的无病呻吟，是不能打动人们的心灵的。诗人对他的爱友说，如果诗人比爱友先去世，爱友可能读到别的诗人的诗作，他们的技巧可能随着时代的前进而进步了，但诗人希望爱友仍然阅读诗人的作品——希望爱友这样说：“我读别人的文笔，却读他（诗人）的爱”（原意为：“我读别人的诗，为了他们的文笔，读他——莎士比亚——的诗，为了他的爱”——第32首）。这里，诗人认为，掌握形式，运用技巧，固然是重要的，但是，如果没有真实的感情，推广一点来说，如果没有充实的内容，那么，即使形式掌握得很好，技巧运用得很熟练，这样的作品不过是舞文弄墨而已，是没有生命力的。

现在，可以回到前面提到过的能征服时间的两种东西中的一种，即人的创作上面来了。诗人巧妙地运用了香精（它是从鲜花中提炼出来的一种液体，能抗拒时间的威力，在花儿凋谢之后，长久地保持花的芳香）这个比喻，他不仅把人的后裔比作香精（第5首），也把人的创作比作能提炼香精的手段（第54首）。诗人豪迈地宣称：他的诗——人的艺术创作——不仅强于雄狮、猛虎、凤凰（第19首），而且是比“金石、土地、无涯的海洋”及“巉岩”“顽石”“钢门”更坚固（第65首），比“帝王们镀金的纪念碑”“铜像”“巨厦”更永久的东西（第55首）。

诗人预言，“暴君的饰章和铜墓”“将变成灰”（第107首），而他的诗却将永远“屹立在未来”（第60首），“与时间同长”（第18首）！——但是，如果不是按照“真”这个原则创作出来的作品，如果不是真实地反映自然的作品，如果不是具有真实的感情、充实的内容的作品，如果只是华而不实、无病呻吟的作品，那么，这样的作品是抵不住“时间的毒手”的，这样的作品很快就会被时间“捣碎”，很快就会被人忘却！真正的艺术从两个方面藐视了时间的威力：使描写对象不朽，同时使作者不朽。“你，将在这诗中竖立起纪念碑”（第107首），这里的“你”是描写对象。“他的美将在我这些诗句中呈现/诗句将长存，他也将永远新鲜”（第63首）。而诗句呢，正是作者的全部精神所凝聚而成的：“我身体所值，全在体内的精神/而精神就是这些诗”（第74首），——诗人在另一个地方曾指出过：豢养肉体是愚蠢的，应该使灵魂（精神）健壮繁茂，这样才能“吃掉吃人的死神/而死神一死，死亡就不会再发生”（第146首）——同时“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这样的“诗就活着”（第18首）。这里，诗人不仅是在为他自己，也是在为一切伟大的作家预言，这预言在今天已经实现。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有不少是正面提出重大的人生问题，有些却是通过对生活的某一侧面的描写，揭示出某种人生经验或哲理。例如，在第137、148、150首，诗人似乎是在一而再地抱怨自己的眼睛不能反映“真正的景象”，这些诗很好地说明了我国成语“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所包含的同样的道理。（第114首又道出了眼睛的另一种作用——把各种东西的形象都看作是爱友的可爱的形象。）又如，第52首讲到了诗人感到不应与爱友接触太频繁，否则将失去见面时稀有的愉快。许多人都会有这种经验。这样的例子并不止两个。

我们知道，莎士比亚所处的是封建社会解体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兴起的时代。一方面，这个时代经历着伟大的变革，恩格斯把这个变革称作“人类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进步的革命”（《自然辩证法·导言》）；一方面，社会矛盾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资本主义的残酷性正在日益暴露出来。对于当时社会上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等种种丑恶的现象，莎士比亚在有名的第66首十四行诗中作了集中的揭露和控诉。

我们注意到，在莎士比亚的长篇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中，当主人公鲁克丽丝被塞克斯特斯·塔尔昆纽斯强奸之后，她曾在极度悲愤中控诉过世界的不公平。莎士比亚给了这次控诉以七十多行的篇幅。下面是比较强烈的一个诗节：

病人在死去，医生却在睡大觉；

孤儿饿瘦了，而暴君在吃喝开怀。

法官在作乐，寡妇却在哭号啕。

忠言不务正，瘟疫就蔓延起来。

你[1]不让任何仁慈的事业存在。

暴怒，忌妒，欺诈，凶杀，强奸，

你的时辰服侍着这一切罪愆。

这不能看作纯粹是人物的思想而不带有作者自己对当时社会的看法。莎士比亚在他的悲剧《哈姆雷特》里，也曾让王子哈姆雷特在著名的“独白”里满含愤怒地指斥当时丹麦社会的丑恶现象：

谁甘心忍受人世的鞭挞和嘲弄，

忍受压迫者虐待、傲慢者凌辱，

忍受失恋的痛苦、法庭的拖延、

衙门的横暴、做埋头苦干的大才

受作威作福的小人一脚踢出去，

……

（《哈姆雷特》第3幕第1场，卞之琳译文）

如果我们把鲁克丽丝的悲鸣、哈姆雷特的控诉，同第66首十四行诗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它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但第66首十四行诗在激越中带有一种更深沉的调子。鲁克丽丝的悲鸣披着古罗马的外衣，哈姆雷特的控诉穿着古丹麦的行头。而第66首十四行诗却是诗人直抒自己的胸臆，直接指斥当时的英国社会，因此它的深沉绝非偶然，它使读者受到更为直接的感染。

同时，我们还注意到，在第66首十四行诗所历数的种种罪恶中，有一些是《鲁克丽丝失贞记》或《哈姆雷特》中所没有提到的。例如：

见到文化被当局封住了嘴巴，

见到愚蠢（像博士）控制着聪慧，

这两行值得我们特别注意。在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实行着官方检查上演剧目的制度。那时候，直接揭露当时社会的黑暗，将冒割舌或处死的危险。当时的舞台上流行着所谓“从远处来表演”的“惯例”[2]，莎士比亚的许多反映当时现实的戏剧就都以古代或外国故事剧形式出现。而且，在那个时代，戏剧被认为是纯职业性的东西，伶人和剧作家的社会地位卑微，他们的创作不被认为可登大雅之堂，他们的人格也往往受到轻视。因此，我们不能不认为，第66首十四行诗不仅是作者对周围现实客观地观察的结果，而且体现着作为演员又作为剧作家的莎士比亚本人的切肤之痛，有着莎士比亚本人的不平之鸣。

关于戏剧从业人员的社会地位问题，我们还可以从第110首（“……让自己穿上了花衣供人们赏玩”）和第111首（罪恶女神“让我干有害事业”）中得到印证。

由此可见，诗人在一些诗中指斥“恶徒”（第67首）、“暴君”（第107首）、“聪明世界”（第71首）、“恶意的世界”（第140首），以及有些人的“过失，阴谋，罪恶，和杀机/……野蛮，狂暴，残忍，没信用”（第129首）等等，都不是无的放矢。这些字眼都有具体的、深广的社会内容。如果用一个字来代表所有这些字眼的话，那么这个字就是“恶”（“恶”的原文是ill，evil。有时译者把crime，wrong 等也译成“恶”）。第66首中有一行总结性的诗：

见到善被俘去给罪恶将军当侍卫

这里的“罪恶将军”（Captain Ill）就是对“草包”“暴徒”“不义”“瘸腿的权贵”、统制文化的“当局”、控制聪明的“愚蠢”等（均见第66首）的概括。这里，同“善”相对立的概念“恶”，是指积极意义上的“损人”，加上前面提到的消极意义上的“利己”（例如独身主义）——这两者往往是联系着的——我们就可以看到莎士比亚所说的“恶”的概貌了。

只有认识了什么是恶，才能更好地了解什么是善。愈是深刻地认识到“恶”的本质，就会愈加感到“善”的可贵；只有在同“恶”的斗争中，“善”才能发展壮大。“恶的好处啊！……/善，的确能因恶而变得更善。”（第119首）这两行诗正好表达了这个辩证的思想。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莎士比亚所主张的善，除了指不自私外，还指反对社会上一切罪恶的正义行为。

“善”在同“恶”的斗争中发展起来，同样，“真”和“美”也在同“假”和“丑”的斗争中发展起来。只有认识了这一点，才能理解莎士比亚所主张的真善美的全部意义。

我在上面所作的只是一些贫乏的——并且一定会有错误的——铺叙，这些铺叙远远不能说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部深刻的思想内容。

屠 岸

爱不是时间的玩偶，虽然红颜

到头来总不被时间的镰刀遗漏；

爱决不跟随短促的韶光改变，

就到灭亡的边缘，也不低头。

1.这里的“你”指时机（opporturnity）,也指某种行动（主要是作恶）的欲望。

2.见弗朗西斯·培根著《英王亨利七世朝代史》。

一

我们要美丽的生灵不断蕃息，

能这样，美的玫瑰才永不消亡，

既然成熟的东西都不免要谢世，

娇嫩的子孙就应当来承继芬芳：

但是你跟你明亮的眼睛结了亲， 5

把自身当柴烧，烧出了眼睛的光彩，

这就在丰收的地方造成了饥馑，

你是跟自己作对，教自己受害。

如今你是世界上鲜艳的珍品，

只有你能够替灿烂的春天开路， 10

你却在自己的花蕾里埋葬了自身，

温柔的怪物啊，用吝啬浪费了全部。

可怜这世界吧，世界应得的东西

别让你和坟墓吞吃到一无所遗！

译 解

据传统的解释，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 至126首，是献给一青年男子的；第127 至152首是献给一黑肤女郎的。我们也可以怀疑这种解释。

“译解”里用“爱友”一词即意味着不一定指男性，可以指朋友（男性），也可以指情人（女性）。“爱友”也不一定限于指某一固定的人。在有些篇章里，假定对方为男性比较讲得通，如开头的若干首，特别是第3、第20首，以及第40—42首等。

这首诗里诗人对爱友说：“美的东西老了都要死，须得子孙来承继那美。但你跟自己的美（‘明亮的眼睛’）结了亲，也就是说，你只靠自己，只欣赏自己的美，来维持自己的美，而不靠别人，不同别人结婚，不让子孙来承继美，这，固然维持了你的美，同时却与自己为敌，因为你不跟别人合作，你的美将不能留传后世。你名为吝啬，实则浪费；好像温柔，其实顽固。请你为世界设想，结婚吧，这样，你的美就能由子孙来传给世界。否则，你就等于毁灭了世界应得的东西，因为你的美是世界（人类）应当继承的东西呀！”

在诗人看来，他的朋友的美质不应是仅属于他个人的，而应当属于世界，属于人类。这里，莎翁的思想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接续香火”毫无共同之处。后者的着眼点在祖宗，前者的着眼点在后代。一个是向后看，一个是向前看。莎翁把独身主义同自私联系起来，正是由于他着眼于人类的未来。

二

四十个冬天将围攻你的额角，

将在你美的田地里挖浅沟深渠，

你青春的锦袍，如今教多少人倾倒，

将变成一堆破烂，值一片空虚。

那时候有人会问：“你的美质—— 5

你少壮时代的宝贝，如今在何方？”

回答是：在你那双深陷的眼睛里，

只有贪欲的耻辱，浪费的赞赏。

要是你回答说：“我这美丽的小孩

将会完成我，我老了可以交账——” 10

从而让后代把美继承下来，

那你就活用了美，该大受颂扬！

你老了，你的美应当恢复青春，

你的血一度冷了，该再度沸腾。

译 解

诗人对他的爱友说：“当你老了，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的青春转移到了你的孩子身上，你将重新感到年轻。”

第1行中的“四十个冬天”即四十岁年纪，其实不能算老，但是在莎士比亚时代，人们衰老得较早。莎士比亚本人十八岁结婚，四十五岁就退休，五十二岁逝世。四十这个年龄，对青年人已足够引起警惕。一说莎士比亚用的“四十”这个数字不是定数，只是多的意思。

第7行中的“深陷”，因对方到四十岁时已算年老。

三

照照镜子去，把脸儿看个清楚，

是时候了，这脸儿该找个替身；

如果你现在不给它修造新居，

你就是欺世，不让人家做母亲。

有那么美的女人吗，她那还没人 5

耕过的处女地会拒绝你来耕耘？

有那么傻的汉子吗，他愿意做个坟

来埋葬对自己的爱，不要子孙？

你是你母亲的镜子，她在你身上

唤回了自己可爱的青春四月天： 10

那么不管皱纹，通过你老年的窗，

你也将看到你现在的黄金流年。

要是你活着，不愿意被人记牢，

就独个儿死吧，教美影与你同凋。

译 解

诗人对他的爱友说：“你不结婚，等于是在剥夺某一个女子做母亲的权利！你是你母亲的镜子，她在这镜子里看到了她昔日的青春；同样，如果你有孩子的话，那么你到了老年，你的孩子将成为你的窗子（镜子），通过它，你将看到你自己的青春年华（黄金流年）。那么，别独自死吧，结婚吧，教你的美影在你儿子身上留下来，除非你不愿被人记住。”

第7行：他不爱别人，只爱自己，因此只有对自己的爱；他本人总要死亡，因此他就是埋葬自爱的坟墓，这使他没有子孙。

四

不懂节俭的可人啊，你凭什么

在自己身上浪费传家宝——美丽？

造化不送人颜色，却借人颜色，

总是借给慷慨的人们，不吝惜。

美丽的小气鬼，为什么你要这样 5

糟蹋那托你转交的丰厚馈赠？

无利可图的放债人，为什么你手上

掌握着大量金额，却还是活不成？

你这样一个人跟你自己做买卖，

完全是自己敲诈美好的自己。 10

造化总要召唤你回去的，到头来，

你怎能留下清账，教世人满意？

美，没有用过的，得陪你进坟墓，

用了的，会活着来执行你的遗嘱。

译 解

主题同前。原诗中用了很多法律上的名词来说明独身主义的不经济。诗人对他的爱友说：“你为什么不要儿子来继承你的美呢？那美本是你从你双亲那儿得来的遗产，但你不生儿子，不能把这份遗产——传家宝——再传给你的儿子，那就是你独自把它浪费了！大自然（造化）把美给人，那人是必须也把美传给别人的。你收藏了大量的美，又不肯传给别人，而结果总不免一死，等于是跟自己做买卖，自己骗自己罢了。大自然请你归天时，你能留下清账吗？但如果你有儿子，他就可以执行你的遗嘱——留下你的美了。”

第8行，所谓“活不成”，指放高利贷的人收不到利钱就生活不下去，也就是说，美丽的人不把美传给后代，他终将被人忘却。

五

一刻刻时辰，先用温柔的工程

造成了凝盼的美目，教众人注目，

过后，会对这同一慧眼施暴政，

使美的不再美，只让它一度杰出；

永不歇脚的时间把夏天带到了 5

可怕的冬天，就随手把他倾覆；

青枝绿叶在冰霜下萎黄枯槁了，

美披上白雪，到处是一片荒芜：

那么，要是没留下夏天的花精，

那关在玻璃墙中的液体囚人， 10

美的果实就得连同美一齐扔，

没有美，也不能纪念美的灵魂。

花儿提炼出香精，那就到冬天，

也不过丢外表；本质可还是新鲜。

译 解

同一主题，重心放到时间的永不复返与毁灭一切的力量这一观念上来。时间只使美的东西美一次，美过了，时间便反过来把他摧毁。青春之夏过后，就是衰老的冬。所以我们必须把开在夏天的芬芳的花提炼出香精（香水），使得冬季虽然没有花，也有芬芳。花的香比作人的美，提炼香精指生儿女。

第10行，“液体囚人”指玻璃瓶中的玫瑰香水。

第11行，“美的果实”指预计应有的儿子。

六

你还没提炼出香精，那你就别让

严冬的粗手来抹掉你脸上的盛夏：

你教玉瓶生香吧，用美的宝藏

使福地生光吧，趁它还没有自杀。

取这种重利并不是犯禁放高利贷， 5

它能够教愿意还债的人们高兴；

这正是要你生出另一个你来，

或高兴十倍，要是你一人生十人；

你十个儿女描画你十幅肖像，

你就要比你独个儿添十倍欢乐： 10

你将来去世时，死神能把你怎样，

既然在后代身上你永远存活？

别刚愎自用，你太美丽了，不应该

让死神掳去，教蛆虫做你的后代。

译 解

同一主题。

第3行，“教玉瓶生香”指上一首所提及的提炼“香精”的比喻，因为香水须置瓶中。

第3、4行，“美的宝藏”指子孙；“使福地生光”，意谓让子孙即美之继承者使其所在地因美而光彩。

第10行，“添十倍欢乐”实际上是对这个世界来讲。

第14行，“教蛆虫做你的后代”指在坟墓中腐朽，为蛆虫所食。

七

看啊，普照万物的太阳在东方

抬起了火红的头颅，人间的眼睛

就都来膜拜他这初生的景象，

注视着他，向他的圣驾致敬；

正像强壮的小伙子，青春年少， 5

他又爬上了峻峭的天体的高峰，

世人的目光依然爱慕他美貌，

侍奉着他在他那金色的旅途中；

但是不久他乘着疲倦的车子

从白天的峰顶跌下，像已经衰老， 10

原先忠诚的人眼就不再去注视

他怎样衰亡而改换了观看的目标：

你如今好比是丽日当空放光彩，

将来要跟他一样——除非有后代。

译 解

同一主题，新的比喻是太阳的运行。“你像太阳。太阳初升时，大家观看它的庄严的景象；到了中年，它还是美丽的，人家还观看它；但最后它沉沦下去了，人们也就不再看它而去看别的东西了。你如今正如太阳到了中午，正是全盛时期，大家注意你的美，但你将来衰老的时候，也要像太阳一样，没有人来注意的。不过，假使你有了儿子呢，你的美就移植到了他身上，人们看他就等于看你了。”（其实太阳在正午时因光芒太强，人眼是不能直视的；落山时的太阳倒常常引人注视。）

第5、6行，此行原文意谓：“正像强壮的青年，在他的中年……”似有矛盾，其实如以四十岁为老年（见第2首），则中年乃二十多岁而已。

第13、14行按原意似应译成这样：

同样，等你度过了全盛时代，

到老死，也没人来观看——除非你有小孩。

八

你是音乐，为什么悲哀地听音乐？

甜蜜不忌甜蜜，欢笑爱欢笑。

你不愉快地接受喜悦？

要不然，你就高兴地接受苦恼？

假如几种入调的声音合起来 5

成了真和谐，教你听了不乐，

那它只是美妙地责备你不该

守独身而把你应守的本分推脱。

听一根弦儿，另一根的好丈夫，听，

一根拨响了一根应，琴音谐和； 10

正如父亲、儿子和快乐的母亲，

合成一体，唱一支动听的歌：

他们那没词儿的歌，都异口同声，

对你唱：“你独身，将要一事无成。”

译 解

同一主题，新的比喻是音乐。诗人劝他的爱友结婚，以为婚后的家庭生活将如音乐之和谐。音乐之魅力非孤弦所能获致。

第1行，你说话或歌唱，嗓子像音乐般悦耳，所以“你是音乐”。

第1—8行大意谓：你听音乐时是悲哀的，虽然你喜爱音乐；你所爱的东西使你悲哀，你爱着使你苦恼的东西，不是有些不协调吗？也许是，暗示着一家和谐的音乐在责备你守独身呢。

第8行，“本分”，乐师在合奏时的职分，或一面琴上许多根弦中一根弦的职分。

第9、10行，经过调音而音之高低度相同的两根弦，击其一，另一随之振动，即共鸣现象。

九

是为了怕教寡妇的眼睛哭湿，

你才在独身生活中消耗你自己？

啊！假如你不留下子孙就去世，

世界将为你哭泣，像丧偶的妻：

世界将做你的未亡人，哭不完， 5

说你没有把自己的形影留下来，

而一切个人的寡妇却只要看见

孩子的眼睛就记住亡夫的神态。

浪子在世间挥霍的任何财产

只换了位置，仍能为世人享用； 10

而美的消费在世间可总有个完，

守着不用，就毁在本人的手中。

对自己会作这么可耻的谋害，

这种心胸不可能对别人有爱。

译 解

他怕自己一死会使他的寡妇哭泣并破坏了（上首所提到的）和谐吗？但他得考虑，独身主义，对世界是一个更大的损失。

第7行，“个人的寡妇”即普通寡妇，与“世界”这个寡妇相对而言。

第9行，“浪子”指结婚者，“财产”指青春。

第10行，“换了位置”指青春变为儿子。

第11行，“消费”乃不肯将“美”传给儿女而让它自灭之意。最后两行是对独身者的讽刺——诗人劝朋友结婚的激将法。

一〇

羞呀，你甭说你还爱着什么人，

既然你对自己只打算坐吃山空。

好吧，就算你见爱于很多很多人，

说你不爱任何人却地道天公；

因为你心中有这种谋杀的毒恨， 5

竟忙着要对你自己图谋不轨，

渴求着要去摧毁那崇丽的屋顶，

照理，你应该希望修好它才对。

你改变想法吧，好教我改变观点！

毒恨的居室可以比柔爱的更美？ 10

你应该像外貌一样，内心也和善，

至少也得对自己多点儿慈悲；

你爱我，就该去做另一个自身，

使美在你或你后代身上永存。

译 解

同一主题。诗人还是不承认他的爱友会爱别人，既然他不替别人着想。

第7行，“崇丽的屋顶”指爱友本人。

第9行，放弃你不结婚的主意，我就不再认为你憎恨人世。

第14行，美就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当你年轻的时候，存在在你身上，之后就存在在你的孩子们身上。请参阅莎士比亚叙事诗《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第173、174行：那么虽然是死亡，你依旧是不灭，因为你的形象，在世间代代不绝。

一一

你衰败得迅捷，但你将同样迅捷——

在你出生的孩子身上生长；

你趁年轻时灌注的新鲜血液，

依然是属于你的，不怕你衰亡。

这里存在着智慧，美，繁滋； 5

否则是愚笨，衰老，寒冷的腐朽：

如果大家不这样，时代会停止，

把世界结束也只消六十个年头。

有些东西，造化不准备保留，

尽可以丑陋粗糙，没果实就死掉： 10

谁得天独厚，她让你更胜一筹；

你就该抚育那恩赐，把它保存好；

造化刻你做她的图章，只希望

你多留印鉴，也不让原印消亡。

译 解

父亲到了衰年，儿子就已成长，父亲的好处也借以保存；此中含有智慧，否则愚笨使人腐朽。假使大家都愚笨腐朽，世界即濒末日。对于丑陋的人，愚笨是允许的；但天赋美丽的人，受了大自然（造化）的恩赐或礼物，就等于欠她一笔债，不能随便赖掉。

第11行中的“她”指造化；此行意谓：天赋最美者也就是从造化那里得到了最多的恩赐；但是，造化给予你（诗人的爱友）的，比给予那天赋最美者的还要多一些。

第14行，“印鉴”指在纸上盖下的章，比喻子孙；“原印”指印鉴之由来的“图章”，即“你本人”。

一二

我，计算着时钟算出的时辰，

看到阴黑夜吞掉伟丽的白日；

看到紫罗兰失去了鲜艳的青春，

貂黑的鬈发都成了雪白的银丝；

看到昔日用繁枝密叶为牧人 5

遮荫的高树只剩了几根秃柱子，

夏季的葱绿都扎做一捆捆收成，

载在柩车上，带着穗头像白胡子——

于是，我开始考虑到你的美丽，

想你也必定要走进时间的荒夜， 10

芬芳与娇妍总是要放弃自己，

见别人快长，自己却快快凋谢；

没人敌得过时间的镰刀啊，除非

生儿女，你身后留子孙跟他作对。

译 解

诗人再度宣述时间毁灭一切的力量，但指出：只有生儿育女能够抵挡时间刈割一切的镰刀。

第4行，中西诗歌有许多相通的地方，这一行诗就很容易使我们想起李白《将进酒》中的诗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8行，“白胡子”指穗头。

第14行中的“他”指时间。

一三

愿你永远是你自己啊！可是，我爱，

你如今活着，将来会不属于自己：

你该准备去对抗末日的到来，

把你可爱的形体让别人来承继。

这样，你那租借得来的美影， 5

就能够克服时间，永远不到期：

你死后可以重新成为你自身，

只要你儿子保有你美丽的形体。

谁会让这么美好的屋子垮下去，

不用勤勉和节俭来给以支柱， 10

来帮他对抗冬天的狂风暴雨，

对抗死神的毁灭一切的冷酷？

只有败家子才会这样啊——你明白：

你有父亲，你儿子也该有啊，我爱！

译 解

诗人在这首诗中首次称对方为“爱”或“爱人”。英语中love 这个词作为具体名词时一般指爱人（女性），但用以称呼极亲密的友人（男性），亦无不可。诗人说：“你本人只能活一次。如果没有儿子来继承你的美丽，你死了，你的美也就死了。何不结婚，使你的儿子继承你的美丽呢？你本人也是你父亲的儿子，让另一个人做你的儿子吧。”

第9行中的“屋子”，即第10首第7行中的“屋顶”。

一四

我的判断并不是来自星象中；

不过我想我自有占星的学说，

可是我不用它来卜命运的吉凶，

卜疫疠、灾荒或者季候的品格；

我也不会给一刻刻时光掐算， 5

因为我没有从天上得到过启示，

指不出每分钟前途的风雨雷电，

道不出帝王将相的时运趋势：

但是我从你眼睛里引出知识，

从这不变的恒星中学到这学问， 10

说是美与真能够共同繁滋，

只要你能够转入永久的仓廪；

如若不然，我能够这样预言你：

你的末日，就是真与美的死期。

译 解

诗人懂得占星术，但不能预言别人的命运。诗人的爱友的眼睛就是星辰，诗人只能从这种星辰中看出：他爱友如不留下子孙，他的美即将同他共亡。

第9、10行中“知识”“学问”：中世纪学校中教所谓“四学”即算术、几何、音乐与天文，及“三学”即文法、伦理与修辞；天文学即星学，在当时为一种进步的科学。

一五

我这样考虑着：世间的一切生物

只能够繁茂一个极短的时期，

而这座大舞台上的全部演出

没有不受到星象的默化潜移；

我看见：人类像植物一样增多， 5

一样被头上的天空所鼓舞，所叱责；

在青春朝气中雀跃，过极峰而下坡，

坚持他们勇敢的品格到湮没——

于是，无常的世界就发出奇想，

使你青春焕发地站在我眼前， 10

挥霍的时间却串通腐朽来逞强，

要变你青春的白天为晦暗的夜晚；

为了爱你，我要跟时间决斗，

把你接上比青春更永久的枝头。

译 解

部分新的主题出现了。诗人对他的爱友说：“因为时间在不停地向前走去，永远不会回来，所以我必须把你的美记录在诗中，那将比你本人更为永久。”

第3行，“大舞台”指人间世界。

第6行，对人的命运来讲，天空中有星象，能施加影响；对植物的生长来说，气候来自天上，亦能施加影响；故“一样被头上的天空……”云云。

最后一行是意译，如直译应为：“当时间从你身上取去什么东西（青春）的时候，我就把你接枝般接到（比青春）更新的枝梗（即歌颂你的诗）上去。”

一六

但是为什么你不用更强的方式

来向那血腥的暴君——时间作斗争？

为什么你不用一种比我这枯诗

更好的方法来加强将老的自身？

现在你站在欢乐时辰的峰顶上； 5

许多没栽过花儿的处女园地

诚意地想要把你的活花培养，

教花儿比你的画像更加像你：

这样，生命线必将使生命复燃，

而当代的画笔或我幼稚的笔枝， 10

不论画外表的美或内心的善，

都没法使你本身在人眼中不死。

自我放弃是永远的自我保留；

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妙技求长寿。

译 解

诗人能够使他爱友的美在诗句中永生，但是他爱友本人能比诗人的“枯诗”（这里的“枯”原文是barren，有不能生孩子之意）做更多的事，因为他可以生孩子——“活花”，那将比他的画像更像他；而当代的大手笔（大画家）所作的“画像”和诗人的幼稚的笔所写的“枯诗”都不能使他本人永生。

第8行，“你的画像”按原文直译应为“你的被描绘的赝品”。

第9行，“生命线”（lines of life），有的论者谓指活生生的肖像画（线条），即孩子；有的论者谓是家族系统，指后裔；有的说是额上的皱纹，指老年；有的说是指诗人的诗行，或手相术；看来第一说较可取。

第14行，“妙技”指结婚生孩子。

一七

将来，谁会相信我诗中的话来着，

假如其中写满了你至高的美德？

可是，天知道，我的诗是坟啊，它埋着

你的一生，显不出你一半的本色。

如果我能够写出你明眸的流光， 5

用清新的诗章勾出你全部的仪容，

将来的人们就要说，这诗人在扯谎，

上天的笔触触不到凡人的面孔。

于是，我那些古旧得发黄的稿纸，

会被人看轻，被当作嚼舌的老人； 10

你应得的赞扬被称作诗人的狂思，

称作一篇过甚其词的古韵文：

但如果你有个孩子能活到那时期，

你就双重地活在——他身上，我诗里。

译 解

诗虽永久，但不足以表达他那好比是“上天的笔触”所点化的美。所以万全之策是：他结婚生孩子，诗人写诗，两件事同来。

诗人如实地描摹爱友的美，将来的读者竟然会不相信诗人的话，认为诗人是在撒谎。这也从另一个角度来形容爱友的美是非凡的，无与伦比的。

一八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狂风会吹落五月的娇花嫩瓣，

夏季出租的日期又未免太短：

有时候苍天的巨眼照得太灼热， 5

他金光闪耀的圣颜也会被遮暗；

每一样美呀，总会失去美而凋落，

被时机或者自然的代谢所摧残；

但是你永久的夏天决不会凋败，

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美的形象； 10

死神夸不着你在他影子里徘徊，

你将在不朽的诗中与时间同长；

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

我这诗就活着，使你的生命绵延。

译 解

诗人企图用诗来使他所爱的人被“上天的笔触”所点化的美永生。诗人用来形容对方的美的每一个比喻，如“夏季的一天”“花”“天的巨眼”（太阳），都有缺点，但诗人能使他爱友的美在诗的表现中克服时间。

第6行，“他”指太阳。

第7行中的两个“美”，前者指具有美的人或事物，后者指美貌或美的形态等。

第8行，“所摧残”原文作“剥夺了美”解。

第12行，“与时间同长”，长是生长的长，即与时间一同向前生长。

这首诗优美，清新，鲜明，柔丽，于悠扬悦耳的音乐中呈示出深刻独到的思想。英国由于所处地理纬度较高，所以夏季是一年中最温暖宜人的季节，也是充分展示自然之美的季节。诗人要歌颂他爱友的美，原本可以用英伦夏季之美来做比喻。但他偏从反面做文章，指出夏天的各种缺陷，借以衬托出他爱友的美之无与伦比。诗的主旨在最后四行。诗人指出，人的美质只有反映在人的创作（美术，文学——诗）中，才能成为不朽。人的后裔和人的创作是战胜时间的两支伟大力量。这正是体现在莎翁诗中的典型的人文主义思想。

一九

饕餮的时间啊，磨钝雄狮的利爪吧，

你教土地把自己的爱子吞掉吧；

你从猛虎嘴巴里拔下尖牙吧，

教长命凤凰在自己的血中燃烧吧；

你飞着把季节弄得时悲时喜吧， 5

飞毛腿时间啊，你把这广大的世间

和一切可爱的东西，任意处理吧；

但是我禁止你一桩最凶的罪愆：

你别一刀刀镌刻我爱人的美额，

别用亘古的画笔在那儿画条纹； 10

允许他在你的旅程中不染杂色，

给人类后代留一个美的准绳。

但是，时光老头子，不怕你狠毒：

我爱人会在我诗中把青春永驻。

译 解

这首诗是诗人对“时间”说的话。诗人对“时间”说：“你尽管残酷地对付一切吧，但不准使我爱人的美凋谢。不过，即使你毁灭了他的美，他的美仍然会在我诗中永存着！”

第2行，土地的爱子指地上生长的美丽的生物。

第11行，“不染杂色”意思是不受伤害。

二〇

你有女性的脸儿——造化的亲笔画，

你，我所热爱的情郎兼情女；

你有女性的好心肠，却不会变化——

像时下轻浮的女人般变来变去；

你的眼睛比女儿眼明亮、诚实， 5

把一切看到的东西镀上了黄金；

你风姿特具，掌握了一切风姿，

迷住了男儿眼，同时震撼了女儿魂。

造化本来要把你造成个姑娘；

不想在造你的中途发了昏，老糊涂， 10

拿一样东西胡乱地加在你身上，

倒霉，这东西对我一点儿没用处。

既然她造了你来取悦女人，那也好，

给我爱，给女人爱的功能当宝！

译 解

诗人在这里描写了作为“美的准绳”（见第19首第12行）的他的爱友，说他（男性）美如好女，但无女人的坏处，所以成了诗人的“情郎兼情女”。

第2行亦可解作：你——左右着我的男主人兼女主人；此行中的“热爱”原文亦作“情诗”解，故第2行亦可译作“你，我的情诗中的情郎兼情女”。

第7行，“风姿”原文有肤色、仪态二重意义。

第9—14行中之所言，颇不雅，盖当时文风如此。

第10行，“发了昏，老糊涂”，原文亦可作另一种解释：“由于溺爱”。

二一

我跟那位诗人可完全不同，

他一见脂粉美人就要歌吟；

说这美人的装饰品竟是苍穹，

铺陈种种美来描绘他的美人；

并且作着各种夸张的对比， 5

比之为太阳，月亮，海陆的珍宝，

比之为四月的鲜花，以及被大气

用来镶天球的边儿的一切奇妙。

我啊，忠于爱，也得忠实地写述，

请相信，我的爱人跟无论哪位 10

母亲的孩子一样美，尽管不如

凝在天上的金烛台那样光辉：

人们尽可以把那类空话说个够；

我这又不是叫卖，何必夸海口。

译 解

当时的时髦女人以涂脂抹粉为美，某一诗人写诗赞美之，以为脂粉美人把种种的美罗列在一身，并比之为日月等等。但莎士比亚所爱的人呢，以天然美胜，正如任何母亲的儿子一样美，虽然不如天上星辰般灿烂。莎士比亚在这里不仅反对了虚假的“美”，而且反对了文学上的浮夸作风。

第12行，“金烛台”指星辰。

二二

只要你还保持着你的青春，

镜子就无法使我相信我老；

我要在你的脸上见到了皱纹，

才相信我的死期即将来到。

因为那裹着你一身的全部美丽 5

只是我胸中这颗心合适的衣裳，

我俩的心儿都交换在对方胸膛里；

那么，我怎么还能够比你年长？

所以，我爱啊，你得当心你自身，

像我当心我（为你，不为我）那样； 10

我将小心地在胸中守着你的心，

像乳娘情深，守护着婴儿无恙。

我的心一死，你的心就失去依据；

你把心给了我，不能再收它回去。

译 解

诗人在镜子里见到了自己的老年的象征，但是不相信自己已经年老，因为他爱友的青春还保存着，而他们曾经把心交换过，所以他爱友的青春，也就是诗人的青春。诗人教他爱友当心自己，因为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是活不了的。

第8行，“年长”指年老。

第9、10行，你得当心你的身体，因为我的心在你的身体内，因此我的生命在你的掌握中；正如我当心我的身体也就是当心你，因为，同样，你的心在我的身体中，你的生命也在我的掌握中啊！

二三

像没有经验的演员初次登台，

慌里慌张，忘了该怎样来表演，

又像猛兽，狂暴地吼叫起来，

过分的威力反而使雄心发软；

我，也因为缺乏自信而惶恐， 5

竟忘了说出爱的完整的辞令，

强烈的爱又把我压得太重，

使我的爱力仿佛失去了热情。

啊，但愿我无声的诗卷能够

滔滔不绝地说出我满腔的语言， 10

来为爱辩护，并且期待报酬，

比那能言的舌头更为雄辩。

学会读缄默的爱情写下的诗啊；

用眼睛来听，方是爱情的睿智啊！

译 解

诗人对他爱友说：“我初见你时，我对你的爱太强烈了，反而哑口无言，我只得用诗篇来表白我的心了。”第1行提及“演员”，暗示了莎士比亚当时的优伶生涯。

第5、6行涉及第1、2行的比喻；第7、8行涉及第3、4行的比喻。

第5行，“缺乏自信”云者，像初次登台的演员般慌张（第1、2行）的意思。

第14行，“用眼睛来听”云者，因为诗人用文字代替舌头来说了话，所以他要求他爱友用眼睛代替耳朵，来听他的话。

二四

我的眼睛扮演了画师，把你

美丽的形象刻画在我的心版上；

围在四周的画框是我的躯体，

也是透视法，高明画师的专长。

你必须透过画师去看他的绝技， 5

找你的真像被画在什么地方，

那画像永远挂在我胸膛的店里，

店就有你的眼睛做两扇明窗。

看眼睛跟眼睛相帮了多大的忙：

我的眼睛画下了你的形体， 10

你的眼睛给我的胸膛开了窗，

太阳也爱探头到窗口来看你；

但眼睛还缺乏画骨传神的本领，

只会见什么画什么，不了解心灵。

译 解

爱友的美已经被诗人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灵上了。

第4行，“透视法”原是绘画艺术的基本技巧，这里有能够透过东西而看进去的意思。

第5行，“透过画师”或作“通过画师的眼”解，但如作“通过画师的胸”解，则更与第8行相呼应。

第7行，“胸膛的店”：这首诗的第一个四行组中，诗人的眼睛是画笔（扮演了画师），心是画布（画板），身体是画框，画的是爱友的肖像；到了第2、3 个四行组中，比喻变了：作为诗人身体一部分的胸膛成为一座店，爱友的肖像画则挂在这店里，而爱友的眼睛（不应理解为肖像画上的）成了这座店的窗子。按：第7、8行中的“店”（shop）亦可作“画室”（即工场，workshop）解。

第12行，“你”指肖像画。

第13、14行，参阅第92首第13、14行。

二五

那些被天上星辰祝福的人们

尽可以凭借荣誉与高衔而自负，

我呢，本来命定没这种幸运，

不料得到了我引为光荣的幸福。

帝王的宠臣把美丽的花瓣大张， 5

但是，正如太阳眼前的向日葵，

人家一皱眉，他们的荣幸全灭亡，

他们的威风同本人全化作尘灰。

辛苦的将士，素以骁勇著称，

打了千百次胜仗，一旦败绩， 10

就立刻被人逐出荣誉的记录簿，

他过去的功劳也被人统统忘记：

我就幸福了，爱着人又为人所爱，

这样，我是固定了，也没人能改。

译 解

“星辰的神力给许多人以荣誉，但我却于无意中得到了我最引为光荣的幸福了。得宠于君王者，如向日葵，顷刻间（太阳只要皱一皱眉头）就失去精神；常胜的将军，一旦败北，即被忘却。我却爱着你也被你爱着，在这一点上，我是安全的。”

第6行，“向日葵”原文marigold 是金盏草花，据说它日出而开，日落即合；有论者认为原文这个字眼也可作向日葵解。

二六

我爱的主啊，你的高尚的道德

使我这臣属的忠诚与你紧系，

我向你派遣这位手书的使者，

来证实我忠诚，不是来炫耀才力。

忠诚这么大，可我的才力不中用—— 5

没词语来表达，使忠诚显得贫乏；

但是，我希望在你深思的灵魂中，

有坦率可亲的好念头会来收藏它：

要等到那一颗引导我行程的星宿

和颜悦色地给我指出了好运气， 10

并给我褴褛的爱心穿上了锦裘，

以表示我配承受你关注的美意：

到那时，我才敢夸说我爱你多深，

才愿显示我能给你考验的灵魂。

译 解

诗人把诗送给爱友，希望对方读它，修改它，收藏它，以等待命运之星宿给它出版的机会。

第3行，“手书（书写的书）的使者”指诗篇。

第5—8行：“我对你非常忠诚（爱），只是我的才华太小了，这些诗写得不好，不能表达我的忠诚，因此我的忠诚看来也很差了。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我的诗写得不好而拒绝我的忠诚，我希望你灵魂深处的好思想会接受并贮藏我的忠诚（爱）。”

第8行，“它”指“忠诚”。

第9行，星宿之说仍从占星术来，请参照第14首。

第11行，“给我褴褛的爱心穿上了锦裘”指印刷与装帧诗人的诗作。

二七

劳动使我疲倦了，我急忙上床，

来好好安歇我旅途劳顿的四肢；

但是，脑子的旅行又随即开场，

劳力刚刚完毕，劳心又开始；

这时候，我的思念就不辞遥远， 5

从我这儿热情地飞到你身畔，

又使我睁开沉重欲垂的眼帘，

凝视着盲人也能见到的黑暗：

终于，我的心灵使你的幻象

鲜明地映上我眼前的一片乌青， 10

好像宝石在可怕的夜空放光，

黑夜的古旧面貌也焕然一新。

看，我白天劳力，夜里劳心，

为你，为我自己，我不得安宁。

译 解

这时，诗人可能在别处旅行，有的论者猜测莎士比亚当时正在旅行演剧。当他上床安息时，他的思念又旅行到他爱友身边去了，这，使他终夜不眠。

最后一行，“为你”指“夜里劳心”，思念爱友；“为我自己”指“白天劳力”，诗人自己辛劳在旅途中。又，此行原文中有两个for，可作不同的理解，按一位注释家的意见，此行亦可译为：

为了你呀，我自己找不到安宁。

二八

既然我休息的福分已被剥夺，

我又怎能在快乐的心情中归来？

既然夜里我挣不脱白天的压迫，

只是在日日夜夜的循环中遭灾？

日和夜，虽然统治着敌对的地盘， 5

却互相握手，联合着把我虐待，

白天叫我劳苦，黑夜叫我抱怨

我劳苦在远方，要跟你愈分愈开。

我就讨好白天，说你辉煌灿烂，

不怕乌云浓，你能把白天照亮： 10

也恭维黑夜，说如果星星暗淡，

你能把黑夜镀成一片金黄。

但白天天天延长着我的苦痛，

黑夜夜夜使我的悲哀加重。

译 解

很明显，诗人的爱友曾希望诗人的旅行能带给诗人幸福，但，当劳苦、孤独、失眠、焦虑联合来压迫他时，他又怎能幸福？他对白天和黑夜说好话，都无效。白天，赶路的时候，用延长他与他爱友之间的距离这种方式来使他哀伤；黑夜用不使他与他爱友见面这种方式来加重他的已经很沉重的悲哀。这首诗把“日”和“夜”都拟人化了。

第8行，整个一行“我劳苦在远方，要跟你愈分愈开”是第7行末动词“抱怨”的宾语。

第9、10、12行中的“你”均指诗人的爱友。

二九

我一旦失去了幸福，又遭人白眼，

就独自哭泣，怨人家把我抛弃，

白白地用哭喊来麻烦聋耳的苍天，

又看看自己，只痛恨时运不济，

愿自己像人家那样：或前程远大， 5

或一表人才，或胜友如云广交谊，

想有这人的见识，那人的才华，

于自己平素最得意的，倒最不满意；

但在这几乎是自轻自贱的思绪里，

我偶尔想到了你啊，——我的心怀 10

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

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

我怀着你的厚爱，如获至宝，

教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

译 解

这是一首歌颂友谊的绝唱，是莎士比亚最脍炙人口的诗作之一。莎士比亚曾经当过伶人和剧作家，在那个时代，社会地位卑微，其作品不被认为可登大雅之堂，其人格也往往被轻视。这首诗的前半部分那样怨天尤人，应该说是他的切身感受。然而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在于诗的音律从自怨自艾、低沉抑郁的调子中一下子解脱出来，从第10行起，调门急转直上，仿佛“银瓶乍破水浆迸”，出现了高昂邀越的旋律，直达友谊的欢乐的高峰。转折的关键是诗人忽然想起了他的挚友的爱（友谊）。珍贵的友谊可以消除心头的一切愁云惨雾，把人带到幸福的极致。最后一行把友谊提到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在世界诗歌中是极为罕见的。诗到这里即戛然而止，仿佛“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然而不尽的余音仍使读者沉浸在“赞美诗”的高亢音节里。这首诗与中国大诗人杜甫歌颂友谊的名篇《梦李白二首》可以东西辉映，相互媲美。莎翁的欢情洋溢、乐极登仙的心态同杜甫的坚韧执着、至死不渝的情操各有千秋，都发挥了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三〇

我把对以往种种事情的回忆

召唤到我这温柔的沉思的公堂，

为没有求得的许多事物叹息，

再度因时间摧毁了好宝贝而哀伤：

于是我久干的眼睛又泪如泉涌， 5

为的是好友们长眠在死的长夜里，

我重新为爱的早已消去的苦痛

和多少逝去的情景而落泪、叹息。

于是我为过去的悲哀再悲哀，

忧郁地数着一件件痛心的往事， 10

把多少叹过的叹息计算出来，

像没有偿还的债务，再还一次。

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啊，好伙伴，

损失就挽回了，悲伤也烟消云散。

译 解

诗人记起了许多过去的伤心事，以及许多死去了的可贵的友人；但当他想到了他所爱的人时，一切痛苦都得到补偿了。

第4行，原文dear time's waste 有不同的理解，一种解为“对宝贵时间的浪费”，一种解为“时间对宝贵事物的摧毁”。译者采用第二种解释，因为通观全诗，第二种解释更合适些。

第8行，“情景”（sight）原文或作“叹息”（sigh），则此行意谓：重新叹息那已经叹息过的（或消耗人的精神和身体的）多少叹息。

三一

多少颗赤心，我以为已经死灭，

不想它们都珍藏在你的胸口，

你胸中因而充满爱和爱的一切，

充满我以为埋了的多少好朋友。

对死者追慕的热爱，从我眼睛里 5

骗出了多少神圣的、哀悼的眼泪，

而那些死者，如今看来，都只是

搬了家罢了，都藏在你的体内！

你是坟，葬了的爱就活在这坟里，

里边挂着我多少亡友的纪念章， 10

每人都把我对他的一份爱给了你；

多少人应得的爱就全在你身上：

我在你身上见到了他们的面影，

你（他们全体）得了我整个的爱情。

译 解

诗人与爱友分别了，似乎失去了爱友，这又使诗人想到了许多亡友。他感到，许多亡友的心都移植到了他爱友的胸中，于是诗人对一切亡友的爱也就集中在他爱友一人身上，他爱友替代了他们全体。每一个亡友各自把诗人对他的一份爱给了诗人现在的这位爱友，这位爱友把诗人的多少份爱合并（统一）起来，恰恰合成了诗人的整个的爱（即诗人不再分爱别人之意）。

第9、10 两行意为：“你是我的死了的友人们的活坟墓，装饰着他们的一切美德、光荣与留给人们的记忆。”

三二

如果我活够了年岁，让粗鄙的死

把黄土盖上我骨头，而你还健康，

并且，你偶尔又重新翻阅我的诗——

你已故爱友的粗糙潦草的诗行，

请拿你当代更好的诗句来比较； 5

尽管每一句都胜过我的作品，

保存我的吧，为我的爱，论技巧——

我不如更加幸福的人们高明。

啊，还望你多赐厚爱，这样想：

“如果我朋友的诗才随时代发展， 10

他的爱一定会产生更好的诗章，

和更有诗才的行列同步向前：

但自从他一死、诗人们进步了以来，

我读别人的文笔，却读他的爱。”

译 解

如果诗人的爱友比诗人活得长久，那么前者可能再读诗人的诗篇，诗人希望他这样想：“如果诗人能活得长些，他的诗将写得更好些。”但诗人以为后来的诗人们文笔的进步，并不足以表达真实的情感；诗之好坏首先在于感情真实与否，而不是首先在于技巧的好坏。

第4行“爱友”与第10行“朋友”均指诗人自己。

三三

多少次我看见，在明媚灿烂的早晨，

庄严的太阳用目光抚爱着山冈，

他金光满面，亲吻着片片绿茵，

灰暗的溪水也照得金碧辉煌；

忽然，他让低贱的乌云连同 5

丑恶的云影驰上他神圣的容颜，

使人世寂寞，看不见他的面孔，

同时他偷偷地西沉，带着污点：

同样，我的太阳在一天清晨

把万丈光芒射到我额角上来； 10

可是唉！他只属于我片刻光阴，

上空的乌云早把他和我隔开。

对于他，我的爱丝毫不因此冷淡；

世上的太阳同天上的一样，也会暗。

译 解

友谊上开始出现了阴霾。诗人把他的爱友比作早晨的太阳，只有一瞬息的灿烂，就被阴云掩没了。但诗人对他的爱，使诗人并不因此而轻视他，因为天上的太阳既然会暗，人间的太阳，自然也不免有瑕疵。

第5行，“低贱”同时暗示乌云“低”横在天空。

第9行，“我的太阳”指诗人所爱的人。

第12行，“上空”指“我的太阳”所在的“上空”，其实是指人间，亦即第14行中的“世上”。

第14行，“世上的”即人间的太阳，指诗人所爱的人。

三四

为什么你许给这么明丽的天光，

使我在仆仆的征途上不带外套，

以便让低云把我在中途赶上，

又在霉烟中把你的光芒藏掉？

尽管你再冲破了乌云，把暴风 5

打在我脸上的雨点晒干也无效，

因为没人会称道这一种只能

医好肉伤而医不好心伤的油膏：

你的羞耻心也难医我的伤心；

哪怕你后悔，我的损失可没少： 10

害人精尽管悔恨，不大会减轻

被害人心头强烈苦痛的煎熬。

但是啊！你的爱洒下的眼泪是珍珠，

一串串，赎回了你的所有的坏处。

译 解

同上一首的比喻，把“你”比作太阳。诗人责备他的爱友不该把他（诗人）毫无准备地留在风雨里，悔恨也不能挽回损失。但诗人终于悬崖勒马，否则要把他的爱友责备得太厉害了。

第1、2行，“明丽的天光”指对友谊（爱）的忠诚；“外套”指对于爱友可能负心的警惕心。

第14行，形容珍珠的原文rich 一词有“富丽”“贵重”“丰富”“有钱多产”等多种含义。译者选择“丰富”“多产”解，意译为“一串串”，以形容诗人的爱友泪如泉涌。如作“贵重”解，则可理解为珍珠值钱，可以用作赎金。

三五

别再为你所干了的事情悲伤：

玫瑰有刺儿，银泉也带有泥浆；

晦食和乌云会玷污太阳和月亮，

可恶的蛀虫也要在娇蕾里生长。

没有人不犯错误，我也犯错误—— 5

我方才用比喻使你的罪过合法，

我为你文过饰非，让自己贪污，

对你的罪恶给予过分的宽大：

我用明智来开脱你的荒唐，

（你的原告做了你的辩护士，） 10

我对我自己起诉，跟自己打仗：

我的爱和恨就这样内战不止——

使得我只好做从犯，从属于那位

冷酷地抢劫了我的可爱的小贼。

译 解

诗人教他爱友别再由于悔恨自己的过失而悲伤流泪。自然界的一切美物均有瑕疵，任何人都有缺点。诗人说，他自己也犯了错误，因为他用诗中的比喻（即本诗第2—4行）替他爱友开脱，等于支持了罪恶。

第3行，“晦食和乌云”指暂时性的过失。

第4行，“蛀虫”指根本性的罪过。

第7行，“贪污”或系指上一首第13、14行中值钱的“珍珠”的贿赂。

第14行，“贼”指诗人的爱友。

三六

让我承认，我们俩得做两个人，

尽管我们的爱是一个，分不开：

这样，留在我身上的这些污痕，

不用你帮忙，我可以独自担待。

我们的两个爱只有一个中心， 5

可是厄运又把我们俩拆散，

这虽然变不了爱的专一，纯真，

却能够偷掉爱的欢悦的时间。

最好我老不承认你我的友情，

我悲叹的罪过就不会使你蒙羞； 10

你也别给我公开礼遇的荣幸，

除非你从你名字上把荣幸拿走：

但是别这样，我这么爱你，我想：

你既然是我的，我就有你的名望。

译 解

诗人与他爱友的爱是如此完整，两个人可以算作是一个人；但，如今，他们虽然相爱如初，二人却显出了区别。这就是两人社会地位之不同，使他们分离开来，使他们失去了单独交往的欢悦的时光。如果诗人不承认这种爱，或他爱友没有那么高的门第，倒能使他们不至于分离。

第3行，“污痕”可能指“失去了幸福，又遭人白眼”（第29首第1行）。

第9行，也许诗人的爱友受到警告，不得与伶人（莎士比亚）为友。

第12行，“荣幸”指爱友给予诗人的荣幸；此行意或谓：除非你不以你的名义给我荣幸；因此，事实上，也就不能给我以荣幸了。

最后两行与第96首最后两行完全相同。此两行意或谓：但是，不要这样使你自己蒙羞（通过给我以礼遇，在众目睽睽之下）吧，这是不必要的了，因为我对你爱得这样深，以致我把你的一切都占有了，包括你的声望、你的名誉。

三七

正像衰老的父亲，见到下一代

活跃于青春的事业，就兴高采烈，

我虽然受到最大厄运的残害，

却也从你的真与德得到了慰藉；

因为不论美、出身、财富，或智力， 5

或其中之一，或全部，或还不止，

都已经在你的身上登峰造极，

我就教我的爱接上这宝库的丫枝：

既然我从你的丰盈获得了满足，

又凭着你全部光荣的一份而生活， 10

那么这想象的影子变成了实物，

我就不残废也不穷，再没人小看我。

看种种极致，我希望你能够获得；

这希望实现了；所以我十倍地快乐！

译 解

诗人的抱负为命运所阻，不能实现；但在他的爱友身上，他见到了那些希望的实现，于是满足了。他希望他的爱友能在一切方面登峰造极，这希望也已实现，于是他的命运也可以算是好极了。

第8行，“宝库”指第5行中所提到的各种特质。

第10行，我的爱通过接枝已成为你的许多特质中的一个，而我如果没有了对你的爱，那是活不下去的。

三八

我的缪斯怎么会缺少主题——

既然你呼吸着，你本身是诗的意趣，

倾注到我诗中，是这样精妙美丽，

不配让凡夫俗子的纸笔来宣叙？

如果我诗中有几句值得你看 5

或者念，啊，你得感谢你自己；

你自己给了人家创作的灵感，

谁是哑巴，不会写好了献给你？

比那被诗匠祈求的九位老缪斯，

你要强十倍，你做第十位缪斯吧； 10

而召唤你的诗人呢，让他从此

献出超越时间的不朽的好诗吧。

苛刻的当代如满意我的小缪斯，

辛苦是我的，而你的将是赞美辞。

译 解

诗人从他爱友那儿获得了灵感。——缪斯（Muse）是希腊神话中九位掌文艺的女神，诗人们得向缪斯召唤祈求，才能写出好诗来，故西文中“缪斯”这个词又往往指“诗才”“灵感”。

第11行，“召唤你的诗人”乃诗人自指。

第13行，“小缪斯”指诗人自己的诗才，故谦称“小”，但同时又指作为“第十位缪斯”的他的爱友，虽然排行最小，却比古代的九位缪斯要强十倍。

三九

啊，你原是半个我，那较大的半个，

我怎能把你的才德歌颂得有礼貌？

我怎能厚颜地自己称赞自己呢？

我称赞你好，不就是把自己抬高？

就为了这一点，也得让我们分离， 5

让我们的爱不再有合一的名分，

只有这样分开了，我才能把你

应当独得的赞美给你——一个人。

“隔离”啊，你将要给我多大的苦痛，

要不是你许我用爱的甜蜜的思想 10

来消磨你那令人难挨的闲空，

让我在思念的光阴中把痛苦遗忘，

要不是你教了我怎样变一个为一对，

方法是在这儿对留在那儿的他赞美！

译 解

诗人与他的爱友既然由相爱而合成了一体，则诗人又如何能赞美他的爱友呢？因为那就等于赞美他自己。所以分离了倒是好的，诗人可以充分赞美他的爱友了。

第2行，自我赞美是不谦逊的，因而是没有礼貌的。

第5、6行，在第36首中，诗人与爱友二人的爱只有一个中心，但他们二人却必须分离，否则爱友会因此受到牵累；在这两行里，诗人找到了一个新的理由来说明二人之必须分离：诗人赞美陌生人比之于赞美爱友（诗人自己），趣味较高。

从第9行起到结尾止，诗人在对拟人化的“隔离”（照原文直译应作“不在”，即诗人的爱友不在诗人身旁之意）说话，第9—11行和13行中之“你”指“隔离”。

第14行，“他”指诗人的爱友。从第9行起到结尾止之大意谓：诗人与他的爱友隔离时，诗人可以思念他的爱友，还可以赞美他的爱友而使爱友一个人变成一对即两个人（一个是实际上不在身旁的爱友，一个是出现在诗人想念中的爱友），这样消磨时间；假如不能这样，那“隔离”对诗人真是很大的痛苦。

四〇

把我对别人的爱全拿去吧，爱人；

你拿了，能比你原先多点儿什么？

你拿不到你唤作真爱的爱的，爱人；

你就不拿，我的也全都是你的。

那么假如你为爱我而接受我的爱， 5

我不能因为你使用我的爱而怪你；

但仍要怪你，如果你欺骗起自己来，

故意去品尝你自己拒绝的东西。

虽然你把我仅有的一切都抢走了，

我还是饶恕你的，温良的盗贼； 10

不过，爱懂得，爱的缺德比恨的

公开的损害要使人痛苦多少倍。

风流的美啊，你的恶也显得温文，

不过，恨杀我，我们也不能做仇人。

译 解

当诗人不在他爱友身边时，诗人可能听见人家说，他爱友夺去了他的情人（女性）。诗人诉说着自己的悲伤，但仍绝不欲因此与他爱友为敌。

第1行，第31首中有“你胸中……充满我以为埋了的多少好朋友”之句，这里，诗人把未死者也加了进去。

第3行意谓：你得不到真正爱着我的人的爱的，因为如果这个人的爱确是给我的，那么它早就是你的了。我们原是一个人啊！

第5行，原文双关，各家解释甚殊，亦可作如此解：“那么，你如果为了我的缘故而接受了我的爱”，其中“我的爱”指诗人的情人（女性）。按这首诗中有“爱”字的文字游戏，有些地方难以确定它的意义。

第6行，“使用我的爱”可解作诗人的爱友“借用诗人对那女人的爱”即夺去诗人的情人，也可解作“使用诗人的情人”即爱上了那女人。

第7行，“欺骗”意谓把自己引入歧途。

第8行或指：一意要去与另一个女人做非法的结合，而拒绝正式的结婚；或指：故意抢去我的情人，而这女人你并不真爱。

第7、8行中的“（你）自己”可能指诗人自己，因为“你原是半个我”（第39首）。

第13行，“风流的美”是诗人对他爱友的称呼。

四一

有时候你心中没有了我这个人，

就发生风流孽障，放纵的行为，

这些全适合你的美和你的年龄，

因为诱惑还始终跟在你周围。

你温良，就任凭人家把你占有， 5

你俊美，就任凭人家向你进攻；

哪个女人的儿子会掉头就走，

不理睬女人的求爱，不让她成功？

可是天！ 你可能不侵犯我的席位，

而责备你的美和你迷路的青春， 10

不让它们在放荡中领着你闹是非，

迫使你去破坏双重的信约、誓盟——

去毁她的约：你美，就把她骗到手，

去毁你的约：你美，就对我不忠厚。

译 解

诗人为其爱友找到了托辞。他的美貌、青春和离开诗人以后的无约束生涯，使他受了女人的迷惑。去拒绝一个女人的求爱是困难的；不过，他也许竟能拒绝她，而不至于双重地毁约吧。所谓双重毁约，指他爱上了那女人（诗人的情人），即对诗人负心，毁了他对诗人的约；又指他见爱于那女人，使那女人也对诗人负心，使她也毁了她对诗人的约。

第7行，“女人的儿子”意谓任何男人。

第9行，“可能不侵犯我的席位”云者，大概是可能不来夺去诗人的情人之意。

第11行，“它们”指第10行中的“美”和“青春”。

第12行，“迫使你……”语气是从上面连下来的，并一直贯穿到末句，即：“你可能……不让它们……迫使你去破坏双重的信约……去毁她的约……去毁你的约……”

四二

你把她占有了，这不是我全部的悲哀，

不过也可以说我爱她爱得挺热烈；

她把你占有了，才使我痛哭起来，

失去了这爱情，就教我更加悲切。

爱的伤害者，我愿意原谅你们：—— 5

你爱她，正因为你知道我对她有情；

同样，她也是为了我而把我欺凌，

而容许我朋友为了我而跟她亲近。

失去你，这损失是我的情人的获得，

失去她，我的朋友又找到了那损失； 10

你们互相占有了，我丢了两个，

你们两个都为了我而给我大苦吃：

但这儿乐了；我朋友跟我是一体；

她也就只爱我了；这好话真甜蜜！

译 解

诗人以为失去情人不如失去友人可悲，但他想原谅他们两人，用一种幻想来自圆其说，以为他们两人之所以相爱，是因为他们两人都爱着诗人之故。但这种幻想又不能使诗人满足；他们两人都各得其所了，诗人却两面都遭到了损失。或者说，诗人与他爱友本是一体，而那女人爱诗人之友人也就等于只爱诗人了，不过，这只是甜蜜的谀词而已。

第12行照原文字面上的意思应为：“你们两人都为了我而把十字架加在我身上。”十字架是大痛苦的象征。

四三

我的眼睛要闭拢了才看得有力，

因为在白天只看到平凡的景象；

但是我睡了，在梦里它们就看见你，

它们亮而黑，天黑了才能看得亮；

你的幻影能够教黑影都亮起来， 5

能够对闭着的眼睛放射出光芒，

那么你——幻影的本体，比白天更白，

又怎能在白天展示白皙的形相！

你的残缺的美影在死寂的夜里

能透过酣睡，射上如盲的两眼， 10

那么我眼睛要怎样才有福气

能够在活跃的白天把你观看？

不见你，个个白天是漆黑的黑夜，

梦里见到你，夜夜放白天的光烨！

译 解

诗人要到了夜里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爱友。他在白天只能看见许多不足道的、不被注意的东西，都是些过眼烟云；但在夜里，他就可以梦见爱友，或者不眠而看见爱友的影子突现在黑暗中。

第3、4行中的“它们”指第1行中诗人的“眼睛”。

第7行，“幻影的本体”指爱友本人。

第9行，“残缺”，因为是指幻影而不是指本人，故曰残缺。

四四

那距离远得害人，我也要出发，

只要我这个笨重的肉体是思想；

这时候顾不得远近了，从海角天涯

我也要赶往你所待着的地方。

那没有关系的，虽然我的脚站在 5

这块土地上，离开你非常遥远，

敏捷的思想能跃过大陆跟大海，

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到达的地点。

但是啊！思想在绞杀我：我不是思想——

你去了，我不能飞度关山来追踪， 10

反而，我是土和水做成的，这样，

我只得用叹息来伺候无聊的闲空；

俩元素这么钝，拿不出任何东西，

除了泪如雨，两者的悲哀的标记。

译 解

假使诗人的肉体是思想，他就将飞到他爱友身边去，不论那有多远。但不幸他的肉体并不是思想，反而是土和水所做的，而这两个元素只能给他泪水。

第9行，“思想在绞杀我：我不是思想”，意谓：我的肉体不是思想，不能飞……一想到这个我就异常痛苦，这念头好像在绞杀我一样……

第11行，“土和水”，罗马诗人奥维德认为一切物质都是由土、水、风（空气）、火这四大元素构成的，他说：“我认为这无穷的宇宙包含着四种元素，一切事物都由此产生。四者之中，土与水因重浊而下降，另一对即空气与火因轻清而上升，无人能使之下沉。”（见奥维德《变形记》）

第13行，“俩元素”指第11行的“土和水”。

第14行，“两者”指土与水。

四五

我另外两个元素，轻风和净火，

不论我待在哪里，都跟在你身旁；

这些出席的缺席者，来去得灵活，

风乃是我的思想；火，我的渴望。

只要这两个灵活的元素离开我 5

到你那儿去做温柔的爱的使者，

我这四元素的生命，只剩了两个，

就沉向死亡，因为被忧伤所压迫；

两位飞行使者总会从你那儿

飞回来使我生命的结构复元， 10

甚至现在就回来，回到我这儿，

对我保证，说你没什么，挺康健：

我一听就乐了；可是快乐得不久，

我派遣他们再去，就马上又哀愁。

译 解

上一首中诗人说他自己是土和水所做的，但缺少风（空气）和火。这一首中诗人就说，他的另外两个元素，风和火，是他的思想和渴望，都跟在他爱友身边。这两个元素是轻的，离了他，他就只剩下了两个重的元素——土和水，于是他就要下沉，因忧伤而沉向死亡。但是当两个轻元素回来报告他说他爱友康健时，他就快乐了；不过，他们再去时，他又悲伤。

第1行，“净火”指火有涤净之作用；或曰：净乃纯净之净，火就是从被烧之物中提纯出来的东西，剩下来的劣质就是灰烬。

第3行，“出席的缺席者”指不停地来来去去的风和火。

第4行，渴望是热的，所以比之于火。

第11、12行，或曰：诗人刚刚收到爱友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很健康等等。

第13、14行，诗人因爱友健康而高兴，因想到二人不在一起而悲哀，同时他的思想和渴望都回到爱友那儿。

四六

我的眼睛和心在拼命打仗，

争夺着怎样把你的容貌来分享；

眼睛不让心来观赏你的肖像，

心不让眼睛把它自由地观赏。

心这样辩护说，你早就在心的内部， 5

那密室，水晶眼可永远窥探不到，

但眼睛这被告不承认心的辩护，

分辩说，眼睛里才有你美丽的容貌。

于是，借住在心中的一群沉思，

都升做法官，来解决这一场吵架； 10

这些法官的判决判得切实，

亮眼跟柔心，各得权利如下：

我的眼睛享有你外表的仪态，

我的心呢，占有你内心的爱。

译 解

诗人有一张爱友的肖像，诗人的眼睛和心就争吵着谁是它（相片）的主人：眼睛看得到它，心却看不到它，但心可以不让眼睛看；心又说，爱友永远在心中；眼睛说，爱友的美影永远在眼中。于是诗人的思想就来审判——其实是仲裁——说，诗人的眼睛分得爱友的美，诗人的心分得爱友的爱。诗中充满了法律名词，但奇想的经营并没有失去真实的情感。这一首可与第24首对照读。

第5—8行，假定心和眼睛在法庭上打官司，心是原告，眼睛是被告。

第6行，“那密室”指心。

第8行，暗示瞳孔中反映着注视的对象。

四七

我的眼睛和心缔结了协定，

规定双方轮流着给对方以便利：

一旦眼睛因不见你而饿得不行，

或者心为爱你而在悲叹中窒息，

我眼睛就马上大嚼你的肖像， 5

并邀请心来分享这彩画的饮宴；

另一回，眼睛又做客到心的座上，

去分享只有心才有的爱的思念：

于是，有了我的爱或你的肖像，

远方的你就始终跟我在一起； 10

你不能去到我思想不到的地方，

永远是我跟着思想，思想跟着你；

思想睡了，你肖像就走进我眼睛，

唤醒我的心，叫心跟眼睛都高兴。

译 解

上一首中的争吵在这一首中变为互助，互相分享爱友的“美影”。两种方法：诗人用眼睛来观看爱友的肖像，诗人用心来思念爱友。这两种方法交替为用，于是在远方的爱友就等于在诗人身边了。

第4行，意谓叹息来得太快，使心濒乎窒息。

第5行，参照第75首第9—14行。

第6行，“彩画的饮宴”指爱友的肖像。

第7、8行，意谓诗人心中对爱友的思念能使爱友的形象重现于诗人眼中。

第9行，意谓通过心或通过眼睛，也就是通过我的爱思或通过我的想象。

四八

我临走之前，得多么小心地把每件

不值钱的东西都锁进坚固的库房——

让它们承受绝对可靠的保管，

逃过骗诈的手脚，等将来派用场！

但是你——使我的珠宝不值钱的你啊， 5

我的大安慰，如今，我的大忧虑，

我的最亲人，我的唯一的牵记啊，

给漏了，可能被普通的盗贼掳去。

我没有把你封锁进任何宝库，

除了我心头，你不在，我感到你在， 10

我用我胸膛把你温柔地围住，

这地方你可以随便来，随便离开：

就是在这里，我怕你还会被偷掉，

对这种宝物，连忠实也并不可靠。

译 解

诗人在旅途中。他说，他在出门前必须把珠宝等物锁入箱内，不让坏人来碰，但诗人漏掉了他的爱友，不能把他的爱友也锁起来，于是坏人就可以来碰他的爱友了。诗人虽说把他的爱友锁在心中，但那不过是诗人的感觉，他的爱友其实并不在他心中。诗人可能听到了关于他的爱友的什么消息，于是怀疑别人会夺去他爱友对他的爱。

第2行，“不值钱的东西”指珠宝，理由见第5行。

第6行，“大忧虑”，因为不在一起。

第8行，“盗贼”与第4行“骗诈的手脚”相并。

第10、11行意谓：诗人的爱友之在诗人心中，乃诗人之幻觉而已；而且，诗人的爱友可以任意进出诗人之心，即诗人的爱友对诗人之爱不受约束。

第14行意谓：对于如此贵重的朋友，忠诚亦终将变为偷盗。可能是，诗人的情妇曾对诗人宣誓忠贞，但最终是她偷走了诗人的朋友。

四九

恐怕那日子终于免不了要来临，

那时候，我见你对我的缺点皱眉，

你的爱已经付出了全部恩情，

种种理由劝告你把总账算回；

那日子要来，那时你陌生地走过去， 5

不用那太阳——你的眼睛来迎接我，

那时候，爱终于找到了严肃的论据，

可以从原来的地位上一下子变过；

那日子要来，我得先躲在反省里，

凭自知之明，了解自己的功罪， 10

我于是就这样举手，反对我自己，

站在你那边，辩护你合法的行为：

法律允许你把我这可怜人抛去，

因为我提不出你该爱我的根据。

译 解

诗人恐怕他爱友将来不再爱他，于是预先准备迎接这不幸的到来，用这种方法：警告自己不配承受他爱友的爱。这样，他爱友将来如有摈弃诗人的行为，也可以算是合法的了。原诗中有一些法律名词。

第11行，“举手”即指证人在法庭上的一种行动。

五〇

在令人困倦的旅途上，我满怀忧郁，

只因每天，我到了路程的终点，

休憩时，耳边就涌来一阵细语：

“你离开你朋友，又加了几里路远！”

驮我的牲口，也驮着我的苦恼， 5

驮着我这份沉重，累了，走得慢，

好像这可怜虫凭着本能，竟知道

他主人爱慢，快了要离你更远：

有时候我火了，用靴刺踢他的腹部，

踢到他流血，也没能催他加快， 10

他只用一声悲哀的叫唤来答复，

这叫唤刺我，比靴刺踢他更厉害；

因为他这声叫唤提醒了我的心：

我的前面是忧愁，后面是欢欣。

译 解

诗人发觉他的旅行使他双重疲乏，因为除了旅途劳顿之外，在每日歇脚的时候，他的安静与休息使他想到：他离开他的爱友更远了。他所骑的马，好像在同情他，走得很慢。有时候，诗人不耐烦了，用靴刺踢马，马呼痛的叫声又提醒了诗人的悲哀。

第5行，“牲口”即第7行“可怜虫”，指诗人所骑的马。

第8行起，到下一首诗，马用“他”来代替。

第14行，因为越向前走，离他的爱友越远；他的欢欣就是他的爱友。

五一

那么，背向着你的时候，由于爱，

我饶恕我这匹走得太慢的坐骑：

背向着你呀，为什么要走得飞快？

除非是回来，才需要马不停蹄。

那时啊，飞行也会觉得是爬行， 5

可怜的牲口，还能够得到饶恕？

他风驰电掣，我也要踢他加劲；

因为我坐着，感不到飞快的速度：

那时候，没马能跟我的渴望并进；

因此我无瑕的爱所造成的渴望 10

（不是死肉）将燃烧，奔驰，嘶鸣；

但是马爱我，我爱他，就对他原谅；

因为背向你，他曾经有意磨蹭，

面向你，我就自己跑，放他去步行。

译 解

马载着诗人背向他爱友走的时候，就不必匆忙地赶；但在回来的时候，是面向他爱友，诗人就要用靴刺踢他可怜的马了，不论马跑得多快。诗人因为骑在马上，自己不动，不能感到前进的速度，于是就下马亲自向他爱友奔去，这样可以获得速度的感觉，同时让可怜的马休息。这是诗人的异想。

第1行末“爱”双关，可指诗人对他爱友的爱，亦可指诗人对马的爱。

第9、10行中的“渴望”即第45首中的“渴望”，是四大元素之一的火。

第13行，“有意磨蹭”，说明“马爱我”（第12行）。

五二

我像个富翁，有一把幸福的钥匙，

能随时为自己打开心爱的金库，

可又怕稀有的快乐会迟钝消失，

就不愿时刻去观看库里的财富。

同样，像一年只有几次的节期， 5

来得稀少，就显得更难得、更美好，

也像贵重的宝石，镶得开、镶得稀，

像一串项链中几颗最大的珠宝。

时间就像是我的金库，藏着你，

或者像一顶衣橱，藏着好衣服， 10

只要把被囚的宝贝开释，就可以

使人在这一刻感到特别的幸福。

你是有福了，你的德行这么广，

使我有了你，好庆祝，没你，好盼望。

译 解

诗人感到不应与他爱友接触太频繁，否则将失去见面时稀有的愉快；他如果能忍耐着不与他爱友多见面，就可以在与他爱友见面时更快乐。

第1、2行，参照第48首，诗人在那一首中说，他已经把一切东西都锁了起来，除了他的爱友。

第9行，时间是金库，因为在别离的时候，他爱友好像被时间藏着不使诗人见到，但诗人有开这个金库的钥匙。

五三

你这人究竟是用什么物质造成的，

能使几千万别人的影子跟你转？

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有一个影子，

你一人却能借出去影子几千万！

描述阿多尼吧，他这幅肖像， 5

正是照你的模样儿拙劣地描下；

把一切美容术都加在海伦的脸上，

于是你成了穿希腊服装的新画：

就说春天吧，还有那丰年的收获；

春天出现了，正像你美丽的形态， 10

丰年来到了，有如你仁爱的恩泽，

我们在各种美景里总见到你在。

一切外表的优美中，都有你的份，

可谁都比不上你那永远的忠贞。

译 解

几千万别人的美质，出现在诗人的爱友身上，那么，诗人爱友的肉体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普通人只有一个影子，但一切优美的东西都是诗人爱友的影子。不过，讲到忠实不变的心，没有东西比得上诗人的爱友。

第2行，“影子”（shadow）可解作：一、“阴影”；二、“肖像”“状貌”“映影”（在镜子、水等之中的反影），“表象”等。在“……几千万别人的影子跟你转”这个表述中，“影子”作为“阴影”，所以“跟（随侍）着你”（在日光、月光、灯光……下，影子永远“跟着”主人）；“影子”又作为“状貌”，使“你”具有“几千万别人”或别的东西（如阿多尼、海伦、春天、丰年……）的美影。

第3、4行，每一个人都只能有一个“影子”（阴影）；你是一个人，却能投射出无数“影子”（显示出种种状貌或表象）；由此可见，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你的状貌或表象。

第5行，阿多尼（Adoni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为维纳斯（Venus）所爱。

第7行，海伦（Helen），古希腊美人。

第7、8行意谓：如果在海伦原有的美貌上再增加一切美容术所能获得的美，那么这样的新的海伦就是一幅穿着希腊服装的爱友的肖像画。

五四

啊，美如果有真来添加光辉，

它就会显得更美，更美多少倍！

玫瑰是美的，不过我们还认为

使它更美的是它包含的香味。

单看颜色的深度，那么野蔷薇 5

跟含有香味的玫瑰完全是一类，

野蔷薇自从被夏风吹开了蓓蕾，

也挂在枝头，也玩得如痴如醉：

但是它们的好处只在容貌上，

它们活着没人爱，也没人观赏 10

就悄然灭亡。玫瑰就不是这样，

死了还可以提炼出多少芬芳：

可爱的美少年，你的美一旦消亡，

我的诗就把你的真提炼成奇香。

译 解

诗人的爱友是美的，他还有一颗忠实的心（见第53首第14行），这使他更美。好像玫瑰是美的，但如果它没有香味，它的美就减少了许多。玫瑰谢了，还可以提炼出香精来（参照第5首第13、14行）。当他的美消失后，诗人的诗就把他的被提炼出来了的真（忠实）发散出来。

第5行，“野蔷薇”专指一种颜色深红但没有香味的野蔷薇。

第11行，“悄然灭亡”原来的意思是对别人无益而独自死去。

第13行，如将对方当作女性，则“可爱的美少年”可改为“美丽可爱的少女”，盖原文youth（青年）是男女通用的。

五五

白石，或者帝王们镀金的纪念碑

都不能比这强有力的诗句更长寿；

你留在诗句里将放出永恒的光辉，

你留在碑石上就不免尘封而腐朽。

毁灭的战争是会把铜像推倒， 5

火并也会把巨厦连根儿烧光，

但是战神的利剑或烈火毁不掉

你刻在人们心头的鲜明印象。

对抗着湮灭一切的敌意和死，

你将前进，人类将永远歌颂你， 10

连那坚持到世界末日的人之子

也将用眼睛来称赞你不朽的美丽。

到最后审判你复活之前，你——

活在我诗中，住在恋人们眼睛里。

译 解

又说到诗有战胜时间的力量。诗人对其爱友保证说，他（爱友）将永远被人们记着，哪怕到白石和帝王的纪念碑都被时间销毁了，哪怕到世界的末日。按基督教，有最后审判在世界末日举行。

第3、4行：你墓碑上的铭文是不能使你不朽的，只有我的诗能使你不朽。

第13行：按基督教义，到世界末日，死者将复活以接受最后审判。

第14行意谓：“你将活在我的诗中，同时反映在读这些诗的恋人们的眼睛里。”

五六

你的锋芒不应该比食欲迟钝，

甜蜜的爱啊，快更新你的力量！

今天食欲满足了，吃了一大顿，

明天又会饿得凶，跟先前一样；

爱，你也得如此，虽然你今天教 5

饿眼看饱了，看到两眼都闭下，

可是你明天还得看，千万不要

麻木不仁，把爱的精神扼杀。

让这可悲的间隔时期像海洋

分开了两边岸上新婚的恋人， 10

这对恋人每天都来到海岸上，

一见到爱又来了，就加倍高兴；

或唤它作冬天，冬天全都是忧患，

使夏的到来更叫人企盼，更稀罕。

译 解

在这首诗中，诗人是在对抽象的“爱”说话，这“爱”可能是指诗人的爱友的爱，也可能是指诗人自己的爱。诗人怕这个爱会逐渐变弱，所以希望它（爱）能像食欲一样常新。诗人预料将与爱友暂别，他暗示他们两人应每天到海边去寻求爱的归来，或者把分离的时期比作冬，在等待夏的到来。

第9行，可能是指海口或海峡。

第10行，“新婚的恋人”，似乎希腊神话中希罗（Hero）与利安得（Leander）的故事闪过了诗人的脑子。希腊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阿必多斯的青年利安得每晚必游过赫勒斯滂海峡（即现在的达达尼尔海峡）去会见他的情人——修女希罗。有一夜，遇暴风雨，利安得在游泳过海时淹死。希罗在得知情人遇难后自杀。

第13行，“它”指第9行中的“间隔时期”（疏远或分离的时期）。

五七

做了你的奴隶，我能干什么，

假如不时刻伺候你，遂你的心愿？

我的时间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也没事情可做，只等你使唤。

我的君王！我为你守着时钟， 5

可是不敢责骂那不尽的时间，

也不敢老想着别离是多么苦痛，

自从你对你仆人说过了再见；

我也不敢一心忌妒地去探究

你到了哪儿，或猜测你的情形， 10

只像个悲伤的奴隶，没别的念头，

只想：你使你周围的人们多高兴。

爱真像傻瓜，不管你在干什么，

他总是以为你存心好，不算什么。

译 解

诗人说：他不过是他爱友的奴隶罢了，不能干涉他爱友的自由，除了等待服务以及思念他爱友在别处使别人多么快乐以外，别无企图。看来，诗人得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使诗人不大愉快。于是，诗人写这首致他的爱友的诗，声称自己是爱友的奴仆，一切都听从爱友的吩咐，不管爱友如何使别人欢悦，诗人对爱友的忠诚是不会动摇的。这是诗人的表白：发生了什么问题，责任不在诗人这一边。

五八

造我做你的奴隶的神，禁止我

在我的思想中限制你享乐的光阴，

禁止我要求你算清花费的时刻，

是臣仆，我只能伺候你的闲情！

啊，让我忍受（在你的吩咐下） 5

囚人的孤独，让你逍遥自在，

我忍受惯了，你对我一声声责骂，

我也容忍，不抱怨你把我伤害。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的特权

大到允许你随意支配光阴； 10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也完全

有权赦免你自己干下的罪行。

即使是蹲地狱，我也不得不等待；

并且不怪你享乐，无论好歹。

译 解

诗人称自己是他爱友的奴隶。他爱友是“君王”（见第57首第5行），自私，残忍，但诗人必须忍受一切，而且诗人总不怪他爱友，只是等待着而已。

第1行，“神”，诗人也许是指丘比特（Cupid），爱之神。

第6行，“囚人的”，能把人囚禁起来的。

第13行，参照第120首第6行。

五九

假如除原有的事物以外，世界上

没新的东西，那么，我们的脑袋，

苦着想创造，就等于教自己上当，

白白去孕育已经出世的婴孩！

啊，但愿历史能回头看以往 5

（它甚至能追溯太阳的五百次运行），

为我在古书中显示出你的形象，

既然思想从来是文字所表明。

这样我就能明了古人会怎样

述说你形体的结构是一种奇观； 10

明了究竟是今人好，还是古人强，

究竟事物变不变，是不是循环。

啊！我断言，古代的天才只是

给次等人物赠送了美言和赞辞。

译 解

这里（还有第123首）似乎出现了一种“循环说”。这种学说认为时间运行若干年为一周，周而复始，一切都是重复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因此天下没有新的事物。这种学说可能是从布鲁诺（Bruno）的哲学演化而来的。诗人说，他愿意读古代的诗人对他的爱友的赞美，因为既然天下无新事物，则他的爱友的美想来也在古时存在过。但是，诗人又断言：古时的天才诗人不可能见到他爱友这样美的人，因此古时的诗人所赞美的只是次等的人！

第1—4行，天下没有新的事物，那么，人类的脑子想创造新的事物是不可能的。即使创造了什么，那其实是早就存在的东西。

第11、12行意谓：可借此明了究竟是今人比古人美，还是古人比今人美，明了究竟今人是否就是古人，即同一事物是否有循环性的再现。

第13、14行，这两行实际上否定了“循环说”。由此可见，莎士比亚并不真相信这种学说，他只是为了说明他爱友的美是空前的而预先做一个假设。

六〇

正像海涛向卵石滩头奔涌，

我们的光阴匆匆地奔向灭亡；

后一分钟挤去了前一分钟，

接连不断地向前竞争得匆忙。

生命，一朝在光的海洋里诞生， 5

就慢慢爬上达到极峰的成熟，

不祥的晦食偏偏来和他争胜，

时间就捣毁自己送出的礼物。

时间会刺破青春表面的彩饰，

会在美人的额上掘深沟浅槽； 10

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

什么都逃不过他那横扫的镰刀。

可是，去他的毒手吧！我这诗章

将屹立在未来，永远地把你颂扬。

译 解

根据“循环说”，在时间的奔流中，事物一再来而复去、去而复来地循环不息。也许是这一悲哀的观念使诗人想到海边的浪涛，涌上滩来，又退下滩去，后一涛代替了前一涛。婴儿诞生了，不久就进入成熟时期，立刻不幸开始，从成熟再转入衰朽与死亡。但诗人相信，他的诗能克服时间，能保存爱友的美到未来。

第5—8行，生命从婴儿到老年人的过程——这个命意在第7首中曾出现过。

第6行中的“爬”暗示了婴儿的动作。

第11行，“天生丽质”指稀有的自然美，因为人工美反能逃过时间的“毒手”。

六一

是你故意用面影来使我面对

漫漫的长夜张着沉重的眼皮？

是你希望能打破我的酣睡，

用你的影子来玩弄我的视力？

是你派出了你的魂灵，老远 5

从家乡赶来审察我干的事情；

来查明我怎样乱花了空闲的时间，

实现你猜疑的目的，嫉妒的用心？

不啊！你的爱虽然多，还没这样大；

使我睁眼的是我自己的爱； 10

我对你真爱，这使我休息不下，

使我为你扮守夜人，每夜都在：

我为你守夜，而在老远的地方，

你醒着，有别人紧紧靠在你身旁。

译 解

诗人说到他因思念爱友而失眠。诗人对他的爱友说：“你的面影使我在漫漫长夜里睁着眼睛，这是你的愿望吗？你希望我失眠吗？你的灵魂可能离开你的肉体到我这儿来看我做的事吗？不！你的爱还不够伟大到如此。那是我自己的对你的爱使我终夜醒着思念你，而你却在远处跟别人在一起！”

六二

自爱这罪恶充溢着我整个眼睛，

整个灵魂，以及我全身各部；

对这种罪恶，没有治疗的药品，

因为它在我的心底里根深蒂固。

我想我正直的形态，美丽的容貌， 5

无匹的忠诚，天下没有人比得上；

我要是给自己推算优点有多少，

那就是：在任何方面比任谁都强。

但镜子对我显示出：又黑又苍老，

满面风尘，多裂纹，是我的真相， 10

于是我了解我自爱完全是胡闹，

老这么爱着自己可不大正当。

我赞美自己，就是赞美你（我自己），

把你的青春美涂上我衰老的年纪。

译 解

诗人感到自己非常美，感到自己在一切方面都远胜别人，于是起了一种强烈的自我爱怜的心理。但当他对镜子看时，他明白他自己的面貌原来是憔悴而苍老的。于是他谴责这种“自爱”。但最后又解释说，原来他把他爱友的美当作自己的美了，因为他与他爱友是一体。

六三

我爱人将来要同我现在一样，

会被时间的毒手揉碎，磨损；

岁月会吸干他的血，会在他额上

刻满皱纹；他的青春的早晨，

也会走进老年的险峻的黑夜； 5

他如今是帝王，是一切美的领主，

这些美也会褪去，最后会消灭，

使他失掉他春天的全部宝物;

我怕这时期要来，就现在造碉堡，

预防老年用无情的刀斧来逞威， 10

使老年只能把他的生命砍掉，

砍不掉他留在后人心中的美。

他的美将在我这些诗句中呈现，

诗句将长存，他也将永远新鲜。

译 解

从这一首起到第68首止，诗人并不如在别的诗中那样在对谁说话，而是用“我爱人”或“他”代替了“你”。诗人怕时间会夺去他爱友的美，所以早为之计，建造了诗这碉堡，把他爱友的美保存在其中。这样，将来他爱友尽管老，甚至死，他的美却能永生了。

第14行原意是：诗将永葆青春，他既然在诗里，也将永葆青春。

六四

我曾经看见：时间的残酷的巨手

捣毁了往古年代的异宝奇珍；

无常刈倒了一度巍峨的塔楼，

狂暴的劫数甚至教赤铜化灰尘；

我又见到：贪婪的海洋不断 5

进占着大陆王国滨海的领地，

顽强的陆地也掠取大海的地盘，

盈和亏，得和失相互代谢交替；

我见到这些循环变化的情况，

见到庄严的景象向寂灭沉沦； 10

断垣残壁就教我这样思量——

时间总会来夺去我的爱人。

这念头真像“死”呀，没办法，只好

哭着把唯恐失掉的人儿抓牢。

译 解

高楼会倒，赤铜会烂，海陆会盈亏变换。当然时间也会夺去诗人的爱友，诗人想到这个就战栗了，一如面对着死神似的。但诗人执着于爱，他抓住自己的爱友，抵抗死之袭来。

第5—8行，中国有类似的说法。《神仙传·麻姑》：“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后来“沧海桑田”比喻世事的巨大变迁，有时亦指自然界的变化。

第10行也可译为：“或见到情况（指上一行循环变化的情况）本身向寂灭沉沦。”

最后两行意谓：这念头不能做别的选择，只好哭泣，因为它具有的是一个它害怕失去的东西——这样的念头，真像“死”啊！

莎士比亚像古往今来的许多哲人一样，为时间具有无穷的破坏力、为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逃不脱“时间的镰刀”的刈割而悲伤落泪。莎翁想到自己所爱的挚友也躲不开注定要灭亡的规律，因此下决心要及早把挚友牢牢抓住。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说因为不能亲见古人和来者而哭泣，莎翁的这首诗则说因为害怕失去身边的挚友而哭泣。陈子昂立足于现在，关注过去和未来；莎翁综观过去和未来，却抓住现在。在表述方式上，两位都突出了宏观与微观的结合，而陈子昂的特点是宏观上思维的概括性，莎翁的特点则是微观上形象的鲜明性。

六五

就连金石，土地，无涯的海洋，

也奈何不得无常来扬威称霸，

那么美，又怎能向死的暴力对抗——

看她的活力还不过是一朵娇花？

啊，夏天的香气怎能抵得住 5

多少个日子前来猛烈地围攻？

要知道，算顽石坚强，巉岩牢固，

钢门结实，都得被时间磨空！

可怕的想法啊，唉！时间的好宝贝

哪儿能避免进入时间的万宝箱？ 10

哪只巨手能拖住时间这飞毛腿？

谁能禁止他把美容丽质一抢光？

没人能够啊，除非有神通显威灵，

我爱人能在墨迹里永远放光明。

译 解

既然死的暴力能摧毁一切，那么，脆弱的美又怎么能对抗它呢？这使诗人忘不了他的爱友也将被时间夺去。诗人安慰自己说，他的爱友将在他的诗中永生。

第3、4行，原文中有法律名词，直译应为：“那么，美的权利还不比一朵花更强，她（美）又怎能具有向死的暴力提出诉讼的权利呢？”

第9行，“时间的好宝贝”指世上的宝贝原是时间的产物。

第13行，“神通”暗示作者写的这些十四行诗。

把美人比作花，已被重复多少次。莎翁也曾多次用花比喻人的美貌。但莎翁用这个比喻都有不同的着重点。这首诗里用花来比喻的，是抽象的“美”。这种美当然离不开具体的人或物。这里用花作比，不仅取花的妍丽，主要是取花的荏弱。这就把花这个比喻用出了新意。这正是莎翁自称的“从旧词出新意”（十四行诗第76首）的实例之一。莎翁的拟人手法也常有惊人的效果，这里第5、6行把“夏天的香气”（花香，美好事物的象征）比作一座被围困的城堡（或城中的守军），而把“多少个日子”（原文days 是复数）比作向城堡围攻的千万军马。这就把时间会消灭一切美好事物这一命题用另一种鲜活的形象表达了出来。这里“万宝箱”与“飞毛腿”比喻非常超绝，使人耳目一新，又使人惊心动魄。最后两行中的“神通显威灵”比说“我这诗”（十四行诗第18首）更富于暗示性，“在墨迹里永远放光明”也比“使你的生命绵延”（十四行诗第18首）更富于形象的鲜明性。莎翁在这里无异于给自己的十四行诗作预言，这预言今天已实现。

六六

对这些都倦了，我召唤安息的死亡，——

譬如，见到天才注定了做乞丐，

见到草包穿戴得富丽堂皇，

见到纯洁的盟誓遭恶意破坏，

见到荣誉被可耻地放错了位置， 5

见到暴徒糟蹋了贞洁的处子，

见到不义玷辱了至高的正义，

见到瘸腿的权贵残害了壮士，

见到文化被当局封住了嘴巴，

见到愚蠢（像博士）控制着聪慧， 10

见到单纯的真理被瞎称作呆傻，

见到善被俘去给罪恶将军当侍卫，

3 3 3

对这些都倦了，我要离开这人间，

只是，我死了，要使我爱人孤单。

译 解

第4行亦可解作“真的事实被假的见证所抹杀”。

第8行，可参照第37首第3行。

第12行是以上一切的总结。

这里介绍两位评论家的评价。刻尔纳（Kellner）认为这首诗是莎翁“十四行诗中的一颗明珠……诗中没有一个字在今天不具有丰富的含义；整首诗是如此的具有普遍意义，如此地不受时间的局限”。葛瑞哥（Gregor）认为这首诗是莎翁十四行诗中“最动人心弦的，最美的一首”，是“一首不可超越的诗”。

译者同意刻尔纳的论断，是因为译者赞同这样的观点：这首诗所指斥的现象，不仅普遍存在于人类社会中，而且长期存在于人类历史上，也许只有当人类大同的理想实现之后，这些现象才会最终消灭。因此这首诗的积极意义具有普遍的和恒久的性质。译者也同意葛瑞哥的论断，是因为译者认为葛瑞哥所说的这首诗的“美”和“不可超越”性不仅体现在莎翁疾恶如仇的品格上，也体现在诗人对爱（友谊）坚贞不渝的品格上。当诗人愤世嫉俗到想离开人世时，是爱（友谊）成了支持他继续活下去的力量。不是爱（友谊）支持诗人向丑恶妥协，而是爱（友谊）本身就是丑恶现象的抗衡力量，是生的希望。原诗一连十行用and 开头，写出了诗人忍无可忍的心绪的连续爆发，也写出了诗人对丑恶现实的愤慨之一览无余的宣泄。译文也连用十个“见到”来传达原诗义愤填膺情绪之不可遏止。最后一行中“爱人”的出现，画龙点睛，有如黑暗王国里突然射出一线光明，把全诗的情调来一个扭转乾坤，导入一个新的境界。

六七

啊！为什么他要跟瘟疫同住，

跟恶徒来往，给他们多少荣幸，

使他们能靠他获得作恶的好处，

用跟他交游这方法来装饰罪行？

为什么化妆术要把他的脸仿造， 5

从他新鲜的活画中去盗取死画？

为什么可怜的美人要拐个弯去寻找

花儿的假影——就因为他的花是真花？

他何必活呢，既然造化破了产，

穷到没活血红着脸在脉管运行？ 10

原来除了他，造化没别的富源，

她夸称大富，却从他得利而活命。

啊，她是藏了他来证明，古时候，

这些人变穷以前，她曾经富有。

译 解

他的爱友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堕落的时代，与世间的恶徒们来往，让他们利用呢？世人用化妆法来模仿他爱友的美貌，偷窃他爱友生动的颜色，却只现出一脸死相，何必呢？世人因为他有真花（玫瑰），于是就拐个弯（仿造）去追求花的假影（涂脂抹粉），为什么呢？如今，造化（大自然）已经破产，穷到连血都干枯了，那么，他爱友还要活下去是为了什么呢？原来，造化虽夸说富有多少美，但事实上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那些所谓“美”都不是真正的美了，除了他爱友的美；所以造化贮藏了他爱友，是要用他来证明人类的本相啊！

本诗中“他”指诗人的爱友，“他们”指恶徒，“她”指造化。

第1行，“瘟疫”指人们道德堕落的时代。瘟疫能蔓延，指恶徒们能把罪恶传染给别人。莎士比亚时代多瘟疫，这个字在当时是很可怕的。

第7行，“可怜的美人”指不美而涂脂抹粉的人。

第14行，“这些人”指恶徒。

六八

古代，美像花一般茂盛又衰败，

他的面颊是表明这古代的地图，

那时候，美的私生子徽章没人戴，

也不敢公然在活人额头上居住；

那时候，一座座坟墓夺得的战利品—— 5

死者的金色鬈发，还没被剪下来

装饰在别人头上度第二次生命，

那美发还没来盛装活人的脑袋；

他的脸正显出那个神圣的往昔，

没半点装饰，只有本色和真相， 10

不利用别人的葱绿来建造夏季，

不强抢古董来做他美貌的新装；

造化藏着他做地图，教人工美容匠

来认清古代的美是什么模样。

译 解

诗人在上一首中斥责世人涂脂抹粉，在这一首中，又斥责世人戴假发。上一首结束处是：造化（大自然）用诗人的爱友证明了人类的本相，于是，这一首开始就说，他爱友因此是表明古代的地图（典范、样本）。在那古代，并不像现代人似的把坟墓里的美人的金发偷来装在自己头上。（按：当时假发制造者常购买死人的头发来制造假发。）他爱友的美就表明了古代的美，是真正的、自然的、绝无矫饰的美。造化要他爱友活着给从事于虚伪的美容术的人们看清楚古代的真正的美是什么。

第1行，“像花一般”意思是像花那样自然，那样呈现天然的色彩。

第2行的“地图”喻典范、样本；按莎士比亚时代，地图正如文学一样在蓬勃发展，所以“地图”是当时文士所爱用的比喻。

第3行，“美的私生子”指虚伪的美容，因为这种美不是造化的合法的子嗣；“徽章”是标记。

六九

世人的眼睛见到的你的各部分，

并不缺少要心灵补救的东西：

一切舌头（灵魂的声音）都公正，

说你美，这是仇人也首肯的真理。

你的外表就赢得了表面的赞叹； 5

但那些舌头虽然赞美你容貌好，

却似乎能见得比眼睛见到的更远，

于是就推翻了赞美，改变了语调。

他们对你的内心美详审细察，

并且用猜度来衡量你的行为； 10

他们的目光温和，思想可褊狭，

说你这鲜花正发着烂草的臭味：

但是，为什么你的香和色配不拢？

土壤是这样，你就生长在尘俗中。

译 解

诗人对他的爱友说：他（爱友）的美的确值得赞美，因而获得了每个人的赞美。但有些人用自己的解释来评价他的行为，说他的外表虽美，内心却相反，正如一朵花，虽然外形十分好看，却发出臭气来。怎么会产生这种情况呢？这是因为：尽管他内心是美的，但他“生长在尘俗中”（第14行）“跟恶徒来往”（第67首第2行），因此世人就看不见他内心的美了。

第4行，“仇人也首肯的真理”即不加任何夸张的客观评价。

第7、8行，参看第24首第13、14行。

第14行，“土壤”原文为soyle，有“土壤”和“宽恕”（assoil）双重意义。

七〇

你被责备了，这不是你的过失，

因为诽谤专爱把美人作箭靶；

被人猜忌恰好是美人的装饰，

明丽的天空中飞翔的一只乌鸦。

假如你是个好人，诽谤只证明 5

你有偌大的才德，被时代所钟爱，

因为恶虫顶爱在娇蕾里滋生，

而你有纯洁无瑕的青春时代。

你已经通过了青春年华的伏兵阵，

没遇到袭击，或者征服了对手； 10

不过这种对你的赞美并不能

缝住那老在扩大的嫉妒的口：

恶意若不能把你的美貌遮没，

你就将独占多少座心灵的王国。

译 解

诗人的爱友被责备是事实，但这并不足以证明他应受责备。诽谤专门中伤好人，被猜忌好像是美人的饰物，正如乌鸦是天空的饰物，因此诽谤恰巧反而证明了他的价值。四处埋伏的诱惑，专门袭击人们的青春时代，正如恶虫专门侵害花朵的蓓蕾，但他已通过了那些埋伏。或者没有遇到袭击，或者遇到袭击而战胜了，从而显出了一个纯洁无瑕的青春来。不过，这种对他的赞美并不能禁止别人对他的嫉妒。

第6行，“时代”作“当时的潮流”解。

第7行，“恶虫”指外来的诱惑，而非内在的罪恶（见第35首第4行）。

七一

只要你听见丧钟向世人怨抑地

通告说我已经离开恶浊的人世，

要去和更恶的恶虫居住在一起，

你就不要再为我而呜咽不止；

你读这诗的时候，也不要想到 5

写它的手；因为我这样爱你，

假如一想到我，你就要苦恼，

我愿意被忘记在你甜蜜的思想里。

或者，我说，有一天你看到这首诗，

那时候我也许已经化成土灰， 10

那么请不要念我可怜的名字；

最好你的爱也跟我生命同毁；

怕聪明世界会看穿你的悲恸，

在我去后利用我来把你嘲弄。

译 解

诗人请他的爱友将来千万别为诗人的死而悲伤。诗人教他爱友连“哀悼的眼泪”（见第31首第6行）也不必洒，只需忘掉就行，免得苦恼或受人嘲笑。

第3行，“恶虫”与上一首第7行中的“恶虫”不同，这里是指使尸体在坟墓中腐烂的虫。

第13行，“聪明世界”的聪明，就是聪明到不对已经过去的事物悲伤。“看穿”是反语。

七二

啊，恐怕世人会向你盘问：

我到底好在哪儿，能够使你在

我死后还爱我——把我忘了吧，爱人，

因为你不能发现我值得你爱；

除非你能够造出善意的谎言， 5

把我吹嘘得比我本人强几倍，

给你的亡友加上过多的颂赞，

超出了吝啬的真实允许的范围；

啊，怕世人又要说你没有真爱，

理由是你把我瞎捧证明你虚伪， 10

但愿我姓名跟我的身体同埋，

教它别再活下去使你我羞愧。

因为我带来的东西使我羞惭，

你爱了不值得爱的，也得赧颜。

译 解

诗人对他爱友说：假如诗人死后，世人问诗人的爱友何以要爱诗人，那么，诗人的爱友只能用善意的谎言来虚伪地夸赞诗人（因为诗人认为自己没价值）了。不过，假使诗人的爱友真的这样做，那么他的真爱似乎就虚伪了，因为说了假话。所以诗人说还是让自己的姓名被忘了的好，不要使这姓名仍留在世间，使他俩都感到羞愧。

第13、14行的意思可能是：诗人写出来的诗使他惭愧，他爱友爱这不值得爱的诗，也得惭愧。

七三

你从我身上能看到这个时令：

黄叶落光了，或者还剩下几片

没脱离那乱打冷战的一簇簇枝梗——

不再有好鸟歌唱的荒凉唱诗坛。

你从我身上能看到这样的黄昏： 5

落日的回光沉入了西方的天际，

死神的化身——黑夜，慢慢地临近，

挤走夕辉，把一切封进了安息。

你从我身上能看到这种火焰：

它躺在自己青春的余烬上缭绕， 10

像躺在临终的床上，一息奄奄，

跟供它养分的燃料一同毁灭掉。

看出了这个，你的爱会更加坚贞，

好好地爱着你快要失去的爱人！

译 解

诗人过度的劳作、失眠，以及可能的不健康，使他感到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冬季，又如白天到了黄昏，或者像一团快要烧完的火，只剩下了一把灰烬。诗人希望他爱友能看到这情形，而加强他对诗人的爱。

第4行，“唱诗坛”指第3行中的“一簇簇枝梗”（按：唱诗坛是教堂建筑的一部分），诗人把林中的秃枝比作哥特式的（Gothic）教堂建筑，可能是想到了当时的许多即将倾圮的古代建筑物。

我们可以想象，莎士比亚作为伶人、剧作家，随剧团跑码头，与社会打交道，又要演出，又要写作，长期熬夜，日夜奔波，过分劳累，健康状况日差，这使诗人感到自己似已进入生命的最后阶段。此时诗人所念念不忘的，正是自己所爱的朋友。诗人表白：自己不久就要离开人世，因此希望他的所爱者抓紧时机，更好地爱他。这里，诗人连用三个比喻来形容自己（自己的年龄、状况）。第一个比喻是深秋或冬季；第二个是黄昏；第三个是将灭的炉火。第一个比喻着眼于一年中的季节；第二个从一年缩到一天，着眼于一天中的时刻，即从大的时间段到小的时间段；第三个从时间转向空间，从时（以物表时）转向物（以时表物）、从户外（大空间）转向室内（小空间）。这种比喻的转化运用，造成死神日近一日，愈来愈临近的气氛，加强了紧迫感，从而使诗的主题得到了加强，最后两行结语的出现，可谓水到渠成。

七四

但是，安心吧：尽管那无情的捕快

到时候不准保释，抓了我就走，

我的生命还有一部分在诗里存在，

而诗是纪念，将在你身边长留。

你只要重读这些诗，就能够看出 5

我的真正的部分早向你献呈。

泥土只能得到它应有的泥土；

精神将属于你，我那优秀的部分：

那么，你不过失去我生命的渣滓，

蛆虫所捕获的，我的死了的肉体， 10

被恶棍一刀就征服的卑怯的身子；

它太低劣了，不值得你记在心里。

我身体所值，全在体内的精神，

而精神就是这些诗，与你共存。

译 解

诗人希望他爱友在诗人死后安心些，因为死去的只是诗人的低劣的一部分，即肉体，那不值得他爱友铭记；而诗人的优秀的一部分，即精神，则留在诗人的诗篇中，那将永远跟在他爱友身边，不灭。

第1行，“捕快”指死神。

第5行，参照第32首第3、4行。

第7行意谓：“坟墓所能埋葬的只是我的肉体而已，那是它应得的。”按照《圣经》，人乃泥土所制，故云；或参照第44首“译解”。

第11行，指诗人的肉体被“恶棍一刀”所征服，而“恶棍一刀”指“死神和他的镰刀”。

七五

我的思想需要你，像生命盼食物，

或者像大地渴望及时的甘霖；

为了你给我的安慰，我斗争，痛苦，

好像守财奴对他的财物不放心：

有时候是个享受者，挺骄傲，立刻—— 5

又害怕老年把他的财物偷去；

刚觉得跟你单独地相处最快乐，

马上又希望世界能看见我欢愉：

有时候我大嚼一顿，把你看个够，

不久又想看，因为我饿得厉害； 10

任何欢乐我都不追求或占有，

除了从你那儿得到的欢乐以外。

我就这样子一天挨饿一天饱，

不是没吃的，就是满桌的佳肴。

译 解

诗人对他爱友说，诗人需要爱友正如生命需要食物、大地需要雨水。他有时觉得自己与爱友单独相处时最快乐，有时又希望世人能知道他这种快乐；有时他因为有了爱友而骄傲，有时又怕“老年”会偷掉爱友；有时他把他爱友看够了，像大吃一顿，有时又饿得慌，想看爱友一眼；这样时饿时饱，时乐时惧，正如守财奴守着财物，诗人守着爱友。

第4行中的“他”与第6行中的“他”均指“守财奴”。

第6行中的“老年”意味着“死”。

第9行，参照第47首第5行。

七六

为什么我诗中缺乏新的华丽？

没有转调，也没有急骤的变化？

为什么我不学时髦，三心二意，

去追求新奇的修辞，复合的章法？

为什么我老写同样的题目，写不累， 5

又用著名的旧体裁来创制新篇——

差不多每个字都能说出我是谁，

说出它们的出身和出发的地点？

亲爱的，你得知道我永远在写你，

我的主题是你和爱，永远不变； 10

我要施展绝技从旧词出新意，

把已经抒发的心意再抒发几遍：

既然太阳每天有新旧的交替，

我的爱也就永远把旧话重提。

译 解

诗人的作品，可能被同时代的人批评为：无变化，内容千篇一律，又无新的形式，新的修辞，用同一形式写诗。每一个字都显示了作者是谁，说出了它们（字）的出身和出处，即作者是谁，即读者极容易从风格中看出作者是谁。诗人解释道：他爱他的爱友，所以只能用同一形式写这唯一的题目，正如太阳每日去而复来，亘古常新，他的爱也将在诗中反复出现而绝不陈腐。

第4行“新奇的修辞，复合的章法”指当时新尚的诗风。

旧与新，本是一对矛盾。旧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变为新，新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变为旧。就艺术而言，推陈出新固然在形式，但关键往往在内容。对表达爱（友谊）的诗来说，作品常新的要害在于一个真字，出以真心，待以真情。诗人所以能不断“从旧词出新意”，根本原因在于他对挚友的爱是“永远不变”的。此诗结束时“太阳每天有新旧的交替”一语出，仿佛一声响亮的定锤音，使“永远把旧话重提”的设想获得了灿烂的形象的光辉；使“从旧词出新意”的概念成了千古不易的真谛。此诗最后两行也可以说是莎翁对自己全部十四行诗的形象总结。太阳永远是一颗古老的恒星，每晚沉为落日，却又每晨升为朝阳，永远射出新鲜的光芒，保持万古常新的品格。莎翁以此自比，当之无愧。

七七

镜子会告诉你，你的美貌在凋零，

日规会告诉你，你的光阴在偷移；

空白的册页会负载你心灵的迹印，

你将从这本小册子受到教益。

镜子会忠实地显示出你的皱纹， 5

会一再提醒你记住开口的坟墓；

凭着日规上潜移的阴影，你也能

知道时间在偷偷地走向亘古。

记忆中包含不了的任何事物

你可以交给空页，你将看到 10

你的脑子所产生、养育的子女，

跟你的心灵会重新相识、结交。

这两位臣属，只要你时常垂顾，

会使你得益，使这本册子丰富。

译 解

可能是这样：诗人送礼物与爱友，礼物是一本空白的记事手册，册子封面内装有小镜子一面，另有日晷（精巧的小计时器）一个。诗人的用意是他的爱友可以从镜子和日晷得到教益：时间永远在奔流，人在逐渐衰老。而那本册子，则可以用来记录他爱友的思想，使思想不致消亡。

第6行，“开口的坟墓”是“皱纹”的强烈比喻，比较：“浅沟深渠”（第2首第2行），“深沟浅槽”（第60首第10行）。

第11、12行，写下来重加考虑的思想与原来单单在脑中出现的思想不同；或：重读自己过去写的东西会有新鲜感。

第13行的“臣属”若直译应作“职务”“责任”，指镜子与日晷的作用。

七八

我常常召唤了你来做我的缪斯，

得到了你对我诗作的美好帮助，

引得陌生笔都来学我的样子，

并且在你的保护下把诗作发布。

你的眼，教过哑巴高声地唱歌， 5

教过沉重的愚昧向高空直飞，

又给学者的翅膀增添了羽翮，

给温文尔雅加上了雍容华贵。

可你该为我的作品而大大骄傲，

那全是在你的感召下，由你而诞生： 10

别人的作品，你不过改进了笔调，

用你的美质美化了他们的才能；

你是我诗艺的全部，我的粗俗

和愚昧被你提到了饱学的高度。

译 解

诗人过去时常从爱友那儿得到写诗的灵感，现在别的诗人来抢去了他的地位。诗人说，他本来是喑哑的，没有受过教育的，他之所以能写诗，完全是爱友之赐；而别人已经会飞，已经优美，他爱友何必再去锦上添花呢？他教他爱友别忘了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

第1行的“缪斯”参照第38首“译解”。

第3行，“陌生笔”指别的诗人们。

第5、6行，“哑巴”与“愚昧”指诗人自己；又，“教”是教学的教（taught）。

第7、8行，“学者的翅膀”与“温文尔雅”指别的诗人。

第9行起：“为我的作品而骄傲吧，因为我的作品其实完全是你的；别人的作品呢，你不过修饰了它们罢了。”

七九

从前只有我一个人向你求助，

我的诗篇独得了你全部优美；

如今我清新的诗句已变得陈腐，

我的缪斯病倒了，让出了地位。

我承认，亲爱的，你这个可爱的主题 5

值得让更好的文笔来惨淡经营；

但你的诗人描写你怎样了不起，

那是他抢了你又还给你的辞令。

他给你美德，而这个词儿是他从

你的品行上偷来的；他从你面颊上 10

拿到了美又还给你：他只能利用

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来把你颂扬。

他给予你的，原是你给他的东西，

你就别为了他的话就对他表谢意。

译 解

他对他爱友说：当他单独从他爱友获得灵感时，他的诗就有着他爱友的一切优美，但现在他的灵感枯竭了，因为有别人来代替了他的地位。不过，别位诗人所写的他爱友的美丽，其实都是从他爱友身上偷来抢来的，就是说，那诗人的诗所以好，只是因为描写对象本身好的缘故，因此他爱友不应该感谢那诗人。

第4行，“缪斯病倒了”意谓灵感枯竭了。

第5行，“主题”指爱友的美这个主题。

第7行，“你的诗人”及第8、9、10、11、13、14行中的“他”，均指目下获得诗人爱友之青睐的其他诗人。

八〇

我多么沮丧啊！因为在写你的时候

我知道有高手在利用你的声望，

知道他为了要使我不能再开口，

就使出浑身解数来把你颂扬。

但是，你的德行海一样广大， 5

不论木筏或锦帆，你一律承担，

我只是莽撞的小舟，远远不如他，

也在你广阔的海上顽强地出现。

你浅浅一帮就能够使我浮泛，

而他正航行在你那无底的洪波上； 10

或者我倾覆了，是无足轻重的舢板，

而他是雄伟的巨舰，富丽堂皇：

那么，假如他得意了，而我被一丢，

最坏的就是：——我的爱正使我衰朽。

译 解

诗人说：当他想以他爱友为主题而写诗时，他想到别的诗人正在颂扬他爱友，于是他十分沮丧。不过，他说，他爱友的德行是广大如海洋的，负载着不论大小的船只，诗人的船是小船，倾覆了也不足道，而那位诗人的船则是高大雄伟的巨舰。假使他得志而诗人被丢，则诗人的爱正导致自己的朽灭。

第2行，“高手”指别的诗人。

第14行意谓：诗人对他爱友过分专一的爱慕恰恰是自己失败的原因。

八一

不是我活着来写下你的墓志铭，

就是你活着，我已在地里腐烂；

虽然人们会把我忘记干净，

死神可拿不走别人对你的怀念。

你的名字从此将得到永生， 5

而我呢，一旦死了，就永别人间：

大地只能够给我个普通的坟茔，

你躺的坟墓却是人类的肉眼。

你的纪念碑将是我温雅的诗词，

未来的眼睛将熟读这些诗句， 10

未来的舌头将传诵你的身世，

哪怕现在的活人都已经死去；

我的千钧笔能使你万寿无疆，

活在口头——活人透气的地方。

译 解

诗人与他爱友之间总有一人先离世，但诗人的诗将是他爱友的永久的纪念碑，虽然诗人将被人忘掉。

第8行，因为人们将用眼睛阅读诗人的诗，将能见到诗中的诗人之爱友。把“人类的肉眼”称作爱友长眠的坟墓，这是极为新颖大胆的比喻，既包含着深刻的含义，又是明智的预言。

第14行，人们用嘴念诗人的诗。

八二

我承认你没有跟我的缪斯结亲，

所以作家们把你当美好主题

写出来奉献给你的每一卷诗文，

你可以加恩查阅而无所顾忌。

你才学优秀，正如你容貌俊秀， 5

却发觉我把你称赞得低于实际；

于是你就不得不重新去寻求

进步的时尚刻下的新鲜印记。

可以的，爱；不过他们尽管用

修辞学技巧来经营浮夸的笔法， 10

你朋友却爱说真话，他在真话中

真实地反映了你的真美实价；

他们浓艳的脂粉还是去化妆

贫血的脸吧，别错用在你的身上。

译 解

诗人承认他爱友没有与诗人的缪斯结婚，所以他（爱友）爱上别的诗人，不算过错，他有权利要求别的入时的诗人把他的才德写得更堂皇一点。不过，他们（别的诗人）可能向他逢迎阿谀，而莎士比亚是说真话的人，莎士比亚以为他的美是不必加以装饰的。

第8行，“印记”指别的诗人所能写的关于莎士比亚之爱友的美。

第13行，“浓艳的脂粉”指阿谀，参看下一首。

八三

我从来没感到你需要涂脂抹粉，

所以我从来不装扮你的秀颊。

我发觉，或者自以为发觉，你远胜

那诗人奉献给你的一纸贫乏：

因此我就把对你的好评休止， 5

有你自己在，就让你自己来证明

寻常的羽管笔说不好你的价值，

听它说得愈高妙而其实愈不行。

你认为我沉默寡言是我的过失，

其实我哑着正是我最大的荣誉； 10

因为我没响，就没破坏美，可是

别人要给你生命，给了你坟墓。

比起你两位诗人曲意的赞美来，

你一只明眸里有着更多的生命在。

译 解

诗人认为别的诗人对他爱友的颂赞只是粗俗的装饰，反而破坏了他爱友的美，而他爱友本人的美与德却远胜那些诗人的颂赞，因此，诗人（莎士比亚）就停止了对他爱友的赞美，让他爱友本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诗人的爱友怪诗人沉默，诗人就为自己辩护。

第12行，“坟墓”这比喻可参照第31首第9行中不同的用法。

第13行，“两位诗人”似指莎士比亚本人与另一诗人。

八四

谁赞得最好？什么赞辞能够比

“你才是你自己”这赞辞更丰美，更强？

在谁的身上保存着你的匹敌，

如果这匹敌不在你自己身上？

一支笔假如不能够给他的人物 5

一点儿光彩，就显得十分枯涩；

但是，假如他描写你时能说出

“你是你自己”，这作品就极为出色；

让他照抄你身上原有的文句，

不任意糟蹋造化的清新的手稿， 10

实录的肖像会使他艺名特具，

使他作品的风格到处受称道。

你把诅咒加上了你美丽的幸福，

爱受人称赞，那赞辞就因此粗俗。

译 解

诗人问：实言者与阿谀者之间，谁赞得更丰美？诗人以为“你才是你自己”这种老实话才是最美的赞辞，因为这就是造化（大自然）写在他爱友身上的单纯的语言。最后诗人以为别的诗人所以来逢迎，是因为他爱友本人太爱受人恭维了，这等于在自己的美的幸福上加上了诅咒（一种巨大的障碍）。

第3、4行意谓：只有在你的身上才有你的匹敌，即你是无匹的，即只有你的本相才是对你的最丰美的赞辞。

第5行的“笔”指任何一位诗人，“他”指“笔”。

第13行，“幸福”（blessings）亦可解作“祝福”，因而此行也可理解为“你把诅咒加给了祝颂你的人”即“你使那些阿谀之辈遭遇不吉”。

第14行，你的虚荣心使阿谀之辈把你吹嘘得过分了。

八五

我的缪斯懂礼貌，缄口不响，

黄金的羽管笔底下却有了记录：

录下了大量对你的啧啧称扬——

全体缪斯们吟成的清辞和丽句。

别人是文章写得好，可我是思想好， 5

像不学无术的牧师，总让机灵神

挥动他文雅精巧的文笔来编造

一首首赞美诗，而我在后头喊“阿门”。

我听见人家称赞你，就说“对，正是”，

添些东西到赞美的极峰上来； 10

不过那只在我的沉思中，这沉思

爱你，说得慢，可想得比谁都快。

那么对别人呢，留意他们的言辞吧，

对我呢，留意我哑口而雄辩的沉思吧。

译 解

诗人的“病了”的缪斯如今不作声了，静静地听着别的诗人在赞美他的爱友。他赞同别人的赞辞，不过他不响，只在心中默默地说着更多的赞辞。他希望他爱友在注意别人的发言时，也注意到他的沉默。

第1行，“缄口”参照第23首。

第6行，“机灵神”指别的诗人，参照第80首第2行“高手”。

第8行，“阿门”（Amen）为牧师或基督徒在祈祷终了时所呼的，意谓：“从心所愿”。

第11、12行意谓：诗人对其爱友的爱比别的诗人先有，虽然在言辞上表现得最迟慢。

八六

难道是他的华章，春风得意，

扬帆驶去抓你做珍贵的俘虏，

才使我成熟的思想埋在脑子里，

使它的出生地变成了它的坟墓？

难道是在精灵传授下字字珠玑、 5

笔笔神来的诗人——他打我致死？

不是他，也不是夜里帮他的伙计——

并不是他们骇呆了我的诗思。

他，和每夜把才智教给他同时又

欺骗了他的、那个殷勤的幽灵， 10

都不能夸称征服者，迫使我缄口；

因此我一点儿也不胆战心惊。

但是，你的脸转向了他的诗篇，

我就没了谱；我的诗就意兴索然。

译 解

诗人以为他自己“缄口”的原因，并不是由于另一诗人（即所谓“诗敌”）写出了伟大的诗，也不是由于使该诗人优越的一种精灵给了该诗人以特殊的帮助，而是由于莎士比亚觉察了爱友本人放弃了他而去垂顾该诗人的诗作，莎士比亚由此而丧失了勇气。

第1行，“他”指另一诗人，下同。

第2行，“扬帆”参照第80首；此行暗示海盗行为。

第1—4行，诗人的成熟的思想之扼杀者，并不是另一诗人的如满帆般的诗篇。

第4行，“它”指第3行中的“思想”；“出生地”与“坟墓”均指第3行中的“脑子”。

第5、6行，扼杀莎士比亚的并不是另一诗人。

第7行，“伙计”指幽灵。

第7、8行，把莎士比亚的诗思吓倒的人并不是另一诗人和给予该诗人以帮助的精灵。

第9—12行，另一诗人及与之同谋的幽灵（幽灵给另一诗人以才华，但这才华比不过莎士比亚，因此等于欺骗了该诗人）都不能使莎士比亚缄口，他并不怕他们。

第13、14行，当莎士比亚的爱友本人丢了他而去垂顾另一诗人的作品时，莎士比亚的心才真的冷了，于是缄口了。

八七

再会！你太贵重了，我没法保有你，

你也多半明白你自己的价值：

你的才德给予你自由的权利；

我跟你订的契约就到此终止。

你不答应，我怎能把你占有？ 5

对于这样的福气，我哪儿相配？

我没有接受这美好礼物的理由，

给我的特许证因而就掉头而归。

你当时不知道自己有多高的身价，

或者是把我看错了，才给我深情； 10

所以，你这份厚礼，送错了人家，

终于回家了，算得是明智的决定。

我曾经有过你，像一场阿谀的迷梦，

我在那梦里称了王，醒来一场空。

译 解

诗人向爱友告别，并且撤销了他们以前因错误而订的契约。但诗人似乎仍希望能通过这种完全的解约而引起爱友的回心转意。

第2行，你的才德这样大，而我的才德不如你，同你的才德不相称，因此你可以跟我解约。

第8行，“特许证”指友谊。

第12行，“回家”指礼物被爱友收回，参照第33首。

八八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把我看轻，

带一眼侮慢来审视我的功绩，

我就要为了你好而打击我自身，

证明你正直，尽管你已经负义。

我要支持你而编我自己的故事， 5

好在自己的弱点我自己最明了，

我说我卑污，暗中犯下了过失；

使你失去我反而能赢得荣耀：

这样，我也将获得一些东西；

既然我全部的相思都倾向于你， 10

那么，我把损害加给我自己，

对你有利，对我就加倍地有利。

我是你的，我这样爱你：我要

担当一切恶名，来保证你好。

译 解

诗人说，他愿意为了爱友的缘故而打击自己，甚至愿意编造自己的故事，这样，他爱友放弃了诗人，却反而得到了荣誉。诗人申言：他对他爱友的爱是如此强烈，他能为爱友而忍受一切。

第4行，“负义”：他们以前曾誓约终生为友。又，此处（及其他类似处，如第92首第9行等）与第53首（特别是第14行）、第7首、第105首等中对爱友品德的歌颂似有矛盾。也许，这说明了这些十四行诗不是写给同一个人的。

第10—12行，诗人爱他的爱友，则凡于爱友有利之事，于诗人亦有利了。

第12行，“对我就加倍地有利”是指爱友得利，等于诗人也得利（他们二人是一体），爱友之利与诗人之利加起来，成了双份。

八九

你说你丢弃我是因为我有过失，

我愿意阐释这种对我的侮辱：

说我拐腿，我愿意马上做跛子，

绝不反对你，来为我自己辩护。

爱啊，你变了心肠却寻找口实， 5

这样侮辱我，远不如我侮辱自身

来得厉害；我懂了你的意思，

就断绝和你的往来，装作陌路人；

不要再去散步了；你的芳名，

也不必继续在我的舌头上居住； 10

否则我（过于冒渎了）会对它不敬，

说不定会把你我的旧谊说出。

为了你啊，我发誓驳倒我自己，

你所憎恨的人啊，我决不爱惜。

译 解

诗人愿意承认他爱友对他的侮辱，以证实他爱友是对的，他甚至愿意放弃他们的友谊，装作根本不相识，并且绝口不提他爱友的名字；诗人要与自己为敌，因为诗人的爱友恨诗人，诗人也就恨自己了。

第5—7行意谓：诗人的爱友要侮辱诗人，诗人愿意承认。

第9行，“不要再去散步了”暗示诗人的爱友与诗人曾一同散过步。

第14行，诗人不能爱自己，因为诗人的爱友恨诗人。

九〇

你要憎恨我，现在就憎恨我吧；

趁世人希望我事业失败的时光，

你串通厄运一同来战胜我吧，

别过后再下手，教我猝不及防：

啊别——我的心已经躲开了悲郁， 5

别等我攻克了忧伤再向我肆虐；

一夜狂风后，别再来早晨的阴雨，

拖到头来，存心要把我毁灭。

你要丢弃我，别等到最后才丢，

别让其他的小悲哀先耀武扬威， 10

顶好一下子全来；我这才能够

首先尝一下极端厄运的滋味；

其他的忧伤，现在挺像是忧伤，

比之于失掉你，就没有忧伤的分量。

译 解

诗人恳求爱友说：“假如你要恨我、丢弃我的话，希望你在目前就下手，爽爽快快，不要拖泥带水，加重我的痛苦；而且如果现在下手，可以使我现在的别种痛苦相形之下变得微不足道。”

第2行意谓：趁世人现在正倾向于使我的行动成为错误的，或使我的行为达不到想要达到的目的。

第3行，“厄运”参照第37首第3行。

九一

人们各有夸耀：夸出身，夸技巧，

夸身强力壮，或者夸财源茂盛；

有人夸新装，虽然是怪样的时髦；

有人夸骏马，有人夸猎狗、猎鹰；

各别的生性有着各别的享受， 5

各在其中找到了独有的欢乐；

个别的愉悦却不合我的胃口，

我自有极乐，把上述一切都超过。

对于我，你的爱远胜过高门显爵，

远胜过家财万贯，锦衣千柜， 10

比猎鹰和骏马给人更多的喜悦；

我只要有了你啊，就笑傲全人类。

只要失去你，我就会变成可怜虫，

你带走一切，会教我比任谁都穷。

译 解

各人有各人的悦乐，人人不同，而诗人唯一的欢娱就是爱友的爱，那是比别人的各种悦乐的总和还要高贵的。假如诗人失去了爱友，他就将变得无比可怜，赤贫如洗了。

第13、14行也可直译成这样：

不幸事只有这一件：

你随时可能拿走一切，使我极端地不幸。

九二

你可以不择手段，把自己偷走，

原是你决定着我的生命的期限；

我的生命不会比你的爱更长久，

它原是靠着你的爱才苟延残喘。

因此我无需害怕最大的厄运， 5

既然我能在最小的厄运中身亡。

我想，与其靠你的任性而生存，

倒不如一死能进入较好的境况。

你反复无常也不能再来烦恼我，

我已让生命听你的背叛摆布。 10

我得到真正幸福的权利了，哦，

幸福地获得你的爱，幸福地死去！

但谁能这么幸福，不怕受蒙蔽？——

你可能变了心，而我还未曾知悉。

译 解

诗人简直还能在失去爱友的爱这件事中寻到安慰，因为诗人不能没有他爱友的爱而生活，所以那就等于诗人尘世生命的结束，或天堂生涯的开始。诗人说，他幸福极了，活着有爱友的爱，是幸福的，失去了爱友的爱，就死去，度其天堂生涯，依然是幸福的。但诗人怀疑：他能这么幸福而不怕受蒙蔽吗？因为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他爱友已经变了心，而诗人还不知道。

第5行，“最大的厄运”指失去了爱友的爱而诗人仍然活着。

第6行，“最小的厄运”指失去了爱友的爱而诗人随即死去。

第7行，“任性”指他的爱友的不忠于爱的游戏态度。

第8行，“较好的境况”指天堂。

第9行，“反复无常”，参照第88首第4行“译解”。

第10行的“背叛”，诗人隐指自己为君王，而以前如第57首第5行，则诗人称他爱友为“君王”，这是比喻的转换。

第13、14行，参阅第24首。

九三

那我就活下去，像个受骗的丈夫，

假想着你还忠实；于是表面上

你继续爱我，实际上已有了变故；

你样子在爱我，心却在别的地方：

因为在你的眼睛里不可能有恨毒， 5

所以我不可能在那儿看出你变心。

许多人变了心，被人一眼就看出，

古怪的皱眉和神态露出了真情；

但是上帝决定在造你的时候

就教甜爱永远居住在你脸上； 10

于是无论你心里动什么念头，

你的模样儿总是可爱的形象。

假如你品德跟外貌不相称，不谐和，

那你的美貌就真像夏娃的智慧果！

译 解

诗人说，假使他爱友变了心而他未觉察，那怎么办？那么，他就假定他爱友是忠实的，因为大自然使他爱友脸上永远表现着爱，不论他爱友心中在想什么。

第14行，“夏娃的智慧果”据说很好看，而且是被渴望的、使人变得智慧的东西，但结果带来了不幸。据基督教《圣经》，人类的始祖夏娃受蛇的诱惑同亚当一起偷吃了伊甸园中“知善恶树”上的智慧果，这是违反上帝的禁令的。因此他们犯下了使人类世代相传的“原罪”，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

九四

有种人，有权力害人，而不去加害，

看来最可能做的，他们却不做，

使别人动情，而自己是石头一块，

冷若冰霜，不受人家的诱惑；

他们，无愧地承受了天生丽质， 5

栽培着自然的财富，不浪费点滴；

他们才是自己的美貌的主子，

别人不过是经手美色的仆役。

夏天的花儿对夏天总芬芳可亲，

尽管它只是独自茂盛又枯萎； 10

但那花要是染上了卑贱的瘟病，

最贱的野草也要比它更高贵；

甜东西做了贱事就酸苦难尝；

发霉的百合远不如野草芳香。

译 解

只有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的人，即忠于爱的人，才配承受上天赐给他的美貌，否则就是滥用情感，做了挥霍美貌的浪子了。一朵花，尽管无人鉴赏，对夏天和它自己总是芳馨的；但是假如它染上了疫病，变了色香，那么它就比最坏的草也不如了。

第11行的“瘟病”，参照第67首第1行“瘟疫”。

第13、14行，高贵的人格的堕落，比原来是不高贵者更可鄙。

莎士比亚在这首诗里推崇那种容貌姣好，但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洁身自好的人，即不滥用其美貌去蛊惑别人又受别人蛊惑的人。这种人看似冰冷，实则火热，冷在抗拒诱惑，不纵欲，不沉溺；热在执着于爱（友谊），绝不动摇。这种人不仅有仪表美，而且有内心美，包括真（忠贞不渝）和善（温良仁慈），因而成为“自己美貌的主子”，而不是那种“经手美色的仆役”。诗中所说的“卑贱的瘟病”“贱事”“发霉”等，即诗人在另一些十四行诗中所说的“蛀虫”“污斑”（第95首），也就是“纵情”和“过失”（第96首）。这些都是指感情上的放纵，导致道德上的失去检点，做出坏事。诗人先立出一个楷模，然后批评这种楷模的对立面，尖锐而猛烈。最后两行以鲜明的形象比喻透露出疾恶如仇的性格和苦口婆心的情态。

九五

耻辱，像蛀虫在芬芳的玫瑰花心，

把点点污斑染上你含苞的美名，

而你把那耻辱变得多可爱，可亲！

你用何等的甜美包藏了恶行！

那讲出你日常生活故事的舌头， 5

把你的游乐评论为放荡的嬉戏，

好像是责难，其实是赞不绝口，

一提你姓名，坏名气就有了福气。

那些罪恶要住房，你就入了选，

它们啊，得到了一座多大的厅堂！ 10

在那儿，美的纱幕把污点全遮掩，

眼见那一切都变得美丽辉煌！

亲爱的心啊，请警惕这个大权利；

快刀子滥用了，也会失去其锋利。

译 解

诗人悲哀于美丽的爱友竟有不检点的行为，并教爱友当心耽溺的后果。

第1行，“蛀虫”，参看第35首第4行，第70首第7行。

第2行，“含苞”，指他爱友尚年轻。

第5行，“那……舌头”指流言散布者。

第7行，这一句是反讽：你如此美貌，所以很容易摆脱被批评的困境。那些批评简直成了赞赏！

第8行意谓：爱友的恶名，沾了他自己的美名的光，恶誉亦变成佳誉了。

第9、10行，指罪恶选上了他爱友，居住在他身上，“厅堂”指他爱友美丽的身子。

第13行，“大权利”指他爱友有利用其美来隐蔽其恶的特权。

九六

有人说，你错在青春，有点儿纵情；

有人说，你美在青春，风流倜傥；

你的美和过错见爱于各色人等：

你把常犯的过错变成了荣光。

好比劣等的宝石只要能装饰 5

宝座上女王的手指就会受尊敬；

这些能在你身上见到的过失

也都变成了正理，被当作好事情。

多少羔羊将要被恶狼陷害啊，

假如那恶狼能变作羔羊的模样！ 10

多少爱慕者将要被你引坏啊，

假如你使出了全部美丽的力量！

但是别这样；我这么爱你，我想：

你既然是我的，我就有你的名望。

译 解

诗人劝告他的爱友，暗示他是流言的目标。诗人说，他的爱友的美包藏了他的恶，这对别人是一种危险。诗人以爱的名义劝告他爱友改变作风。

第5—8行意谓：女王的手指上可能戴上假的宝石镶嵌的戒指而不被觉察，他爱友也可能变了心而不被怀疑。

第9、10行，狼如果像了羊就更凶狠，他爱友像羊，就有了双倍于狼的力量。

第13、14行完全重复第36首第13、14行，此处意谓：“但是别啊；我如此爱你！你属于我，你的名望（这名望其实是恶名，因为他爱友身上有恶）也属于我了。”即诗人把他爱友的一切，都承担在自己身上。有论者认为：这首诗的原稿可能缺最后两行，出版者将第36首的最后两行借用到这里。

九七

不在你身边，我就生活在冬天，

你啊，迅疾的年月里唯一的欢乐！

啊！我感到冰冷，见到阴冻天！

到处是衰老的十二月，荒凉寂寞！

可是，分离的时期，正夏日炎炎； 5

多产的秋天呢，因受益丰富而充实，

像死了丈夫的寡妇，大腹便便，

孕育着春天留下的丰沛的种子：

可是我看这繁茂的产物一齐

要做孤儿——生来就没有父亲； 10

夏天和夏天的欢娱都在伺候你，

你不在这里，连鸟儿都不爱歌吟；

鸟即使歌唱，也带着一肚子阴霾，

使树叶苍黄，怕冬天就要到来。

译 解

诗人不在他爱友身边，而夏秋的欢娱也已过去，到处都是冬天的寒冷与寂寞。诗人写这首诗时可能正逢冬天，但比喻的成分更多些。

第2行，诗人的爱友在一年四季中，都是诗人的欢乐的源泉。

第5行，他们在夏季也不在一起。

第6—10行可能是这样的意思：春天，他们是在一起的，夏天秋天，他们分开了，因此，春是父亲，秋是母亲，将来孩子生下时，春早已不在（死去），所以是孤儿，这孤儿比喻诗人单独对他与爱友在一起时的回忆。

第11—14行，因为爱友不在，春也就死了，而且夏也毫无生气了，鸟也不唱了，即使唱，也是悲哀的音调，连树叶都怕冬天就要来了。

九八

在春天，我一直没有跟你在一起，

但见缤纷的四月，全副盛装，

在每样东西的心头点燃起春意，

教那悲哀的土星也同他跳，笑嚷。

可是，无论是鸟儿的歌谣，或是 5

那异彩夺目、奇香扑鼻的繁花

都不能使我讲任何夏天的故事，

或者把花儿从轩昂的茎上采下：

我也不惊叹百合花晶莹洁白，

也不赞美玫瑰花深湛的红色； 10

它们不过是仿造你喜悦的体态

跟娇美罢了，你是一切的准则。

现在依然像冬天，你不在旁边，

我跟它们玩，像是跟你的影子玩。

译 解

诗人与他爱友在春天分离了，于是春天的一切美都不能打动诗人，因为春天的一切美都只是他爱友的影子，而爱友本人却不在诗人身边。

第2行，“四月”拟人化。

第4行，“土星”：据占星学认为，在土星的作用下诞生的人，性情阴郁、悲哀、冷淡。土星有时是冬季的象征。“ 他” 指“ 四月”。

第5—10行，鸟语花香不能如平时一般去打动诗人的心了，鸟儿的歌不能引动诗人来讲述夏天的故事（愉快的故事），繁花的奇香也不能引动诗人去把那花儿摘下来。

第11、12行，参照第53首第10行。

第14行，“你的影子”，因为它们都只是你的仿造品。

九九

对着早开的紫罗兰，我这样责备：

“你的香是哪儿来的，假如不是从

我爱人呼吸里偷来的，可爱的盗贼？

紫红驻在你嫩颊上，正是你从

我爱人脉管里唐突地染来的华美。” 5

我申斥盗用了你的素手的百合，

还有偷了你头发的薄荷花苞：

惧怕地站在枝头的玫瑰，白的，

偷你的绝望，红的，偷你的羞臊；

不红不白的，就把这两样都偷， 10

并且在赃物中加上你呼出的芳香；

但是，正当他生意蓬勃的时候，

向盗贼复仇的蛀虫就把他吃光。

我见过更多的鲜花，但从没见过

不偷盗你的香味和颜色的花朵。

译 解

诗人说，所有的花都是他爱友的影子，因为花偷了他爱友的美。

第2—5行，是诗人对紫罗兰所说的话，所以这四行中的“你”是指紫罗兰，从第6行起“你”仍指他的爱友。

第8行，“惧怕”是由于“绝望”与“羞臊”（第9行），所以也是从他爱友那儿偷来的。

第10行，“不红不白的”指一种杂色玫瑰，其实是红白相间，他（它）最后被尺蠖类的害虫吃掉。

这一首诗共有十五行，其韵式为12121 3434 5656 77，在第1 个四行组（quatrain）中多出一行来，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中唯一的一首。

一〇〇

你在哪儿啊，缪斯，竟长久忘记了

把你全部力量的源泉来描述？

你可曾在俗歌滥调里把热情浪费了，

让文采失色，借光给渺小的题目？

回来吧，健忘的缪斯，立刻回来用 5

高贵的韵律去赎回空度的时日；

向那只耳朵歌唱吧——那耳朵敬重

你的曲调，给了你技巧和题旨。

起来，懒缪斯，看看我爱人的甜脸吧，

看时光有没有在那儿刻上皱纹； 10

假如有，你就写嘲笑衰老的诗篇吧，

教时光的抢劫行为到处被看轻。

快给我爱人扬名，比时光消耗

生命更快，你就能挡住那镰刀。

译 解

这一首是诗人向缪斯（见第38首“译解”）所说的话。似乎诗人与他爱友之间有一段隔膜，诗人的爱友问诗人为什么不写诗。诗人即以此诗作答。

第2行，“源泉”指诗人的爱友的美，因为这美是灵感的源泉，它给了缪斯全部力量。

第7行，“耳朵”指诗人的爱友，因为他敬重诗人的诗（亦即诗人的缪斯的诗）并给那些诗以技巧与主题。

第11行意谓：诗人希望缪斯能写出（也就是给诗人以灵感，使诗人能写出）讽刺衰老的诗。一说讽刺衰老的诗即对时光的讽刺诗。

第14行，“挡住”原字的原意为“先时间而至”。“那镰刀”指时光，参照第12首第13行，第60首第12行，第63首第10行。

一〇一

逃学的缪斯啊，对浸染着美的真，

你太怠慢了，你用什么来补救？

真和美都依赖着我的爱人；

你也要靠他才会有文采风流。

回答啊，缪斯：也许你会这样说 5

“真，有它的本色，不用彩饰，

美，真正的美，也不用着色；

不经过加工，极致仍然是极致”？

因为他不需要赞美，你就不开口？

别这样代沉默辩护；你有职责 10

使他长久生活在金墓变灰后，

使他永远受后代的赞美和讴歌。

担当重任吧，缪斯；我教你怎样

使他在万代后跟现在一样辉煌。

译 解

诗人责备他的缪斯怠慢。诗人代缪斯回答说，所以怠慢是因诗人的爱友不需赞美之故（参照第82—84首）。然后诗人提醒他的缪斯说，她（缪斯）的责任不在于使他爱友荣耀于现在，而是使他爱友永生。

第3行意谓：他爱友是真与美的标准（容貌美丽，内心纯真）。

第6—8行是诗人代缪斯所作的回答，意谓诗人的爱友本人内心和外表都美，即不需赞美。

第8行“极致”指真和美的极致。

第9—14行，诗人对缪斯说，她不能推托，因为她有使诗人的爱友的美永生（即把他的美写在诗中）的责任；“他”指诗人的爱友，即第3行中的“我的爱人”。

第13行，“教”是教学的“教”。过去是诗人要召唤缪斯才能获得灵感，这里却是莎士比亚站在缪斯之上，指导缪斯怎样做。事实上，缪斯和莎士比亚是合二而一的。

一〇二

我的爱加强了，虽然看来弱了些；

我没减少爱，虽然少了些表达；

除非把爱当商品，那卖主才力竭

声嘶地把爱的价值告遍人家。

我只在春季，我们初恋的时候， 5

才惯于用歌儿来迎接我们的爱情；

像夜莺只是讴唱在夏天的开头，

到了成熟的日子就不再歌吟：

并不是如今的夏天比不上她用

哀诗来催眠长夜的时候愉快， 10

是狂歌教每根树枝负担过重，

优美变成了凡俗就不再可爱。

所以，我有时就学她把嗓子收起

因为我不愿老是唱得你发腻。

译 解

诗人对爱友虽然少了赞美，但对爱友的爱还是一样。他像夜莺般只在初夏（开始建立情谊的时候）歌唱，到了盛夏（情谊成熟的日子）就不唱了。他说他唱多了反而要使爱友厌倦的。

第3、4行，请参照第83—85 各首。

第7行，“夜莺”原文为Philomel（菲洛美拉）。按希腊神话，雅典王潘迭安有二女，长女名普洛克尼，次女名菲洛美拉。长女嫁于塞雷斯王铁如士，生一子。后来铁如士对普洛克尼厌倦了，就邀请菲洛美拉入宫，强奸了她，并割去了她的舌头。菲洛美拉把一腔怨抑织入锦袍，送给其姊，其姊为妹复仇，把儿子杀死，并制成肉筵给铁如士吃，随后与菲洛美拉同逃。铁如士提了斧头在后面追，将追近时，神把他们化为鸟类：铁如士为戴胜（有美冠毛之鸟），普洛克尼为燕，菲洛美拉为夜莺。故“菲洛美拉”即夜莺的别名，是雌性。但实际上歌唱的夜莺都是雄性的。

第9行，“她”指夜莺。

第10行，“哀诗”：诗人们，除了济慈（Kests），都以夜莺的歌唱为菲洛美拉的悲剧之控诉。

一〇三

唉，我的缪斯有的是用武之地，

可是她拿出的却是怎样的贫乏！

那主题，在全然本色的时候要比

加上了我的赞美后价值更大。

假如我不能再写作，你别责备我！ 5

朝镜子看吧，那儿有脸儿出现，

那脸儿大大胜过我愚拙的诗作，

使我的诗句失色，尽丢我的脸。

那么，去把原来是好好的主题

拼命补缀，毁坏，不就是犯罪？ 10

我的诗本来就没有其他目的，

除了来述说你的天赋，你的美；

比之于我的诗中的一切描摹，

镜子给你看到的东西多得多。

译 解

诗人解释沉默的理由说，他不能把他爱友的美多作描摹，因为他爱友本人比诗人的诗胜过万倍。参照第37、83、101 各首。

第1、2行意谓：诗人的缪斯（灵感）虽然有好主题，但写出的诗却太贫乏。

第3、4行意谓：诗的主题（指诗人的爱友）不加任何赞美（全然本色）时，反而比加了赞美更有价值。

第9行，“原来是好好的主题”指诗人的爱友。

第11、12行意谓：诗人的诗除了赞美爱友外，不作别用，而一赞美就是犯罪（见第10行），所以只得完全沉默。

第13、14行意谓：诗人的爱友不必要求诗人写诗给他看，只要看看自己的镜子，就胜过读诗万倍了。

一〇四

我看，美友啊，你永远不会老迈，

你现在还是那样美，跟最初我看见

你眼睛那时候一样。从见你以来，

我见过四季的周行：三个冷冬天

把三个盛夏从林子里吹落、摇光了； 5

三度阳春，都成了苍黄的秋季；

六月的骄阳，也已经三次烧光了

四月的花香：而你却始终鲜丽。

啊！不过，美也会偷偷地溜走，

像指针在钟面瞒着人离开字码， 10

你的美，虽然我相信它留驻恒久，

也会瞒着我眼睛，慢慢地变化。

生怕这样，后代啊，请听这首诗：

你还没出世，美的夏天早谢世。

译 解

诗人与他的爱友的爱在某一春天建立，后来经过了三年，诗人见他的爱友的风貌与三年前一样。但变化总是有的，虽然一时不易觉察。诗人在有些诗中想用诗来使他的所爱者的美永生（见第17—19、54、55、63、65、81、101 各首），这一次却对后代的子孙说：“唉，你们见不到真正的美了！”

第11行，“恒久”原文still 亦作“不动”解；此行观点与第77首不同，可相互参照。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有多首提到：他爱友的美质将留在他诗中而得到永生。但这一首却只慨叹时间使他的爱友衰老。诗开头8行说，诗人与爱友的爱（友谊）在春天建立，经过了三年，爱友的风貌同三年前一样。诗人用优美的文笔写三年中自然界的变化，盛赞爱友“始终鲜丽”。但从第9 到12行，语气一转：虽然一时不易觉察，爱友的容貌也在“慢慢地变化”。三年时间不长，人的变化不大，但变化总是有的。诗人用了钟面指针这个十分贴切的比喻。这4行是变调，调子从明朗转入阴霾，只是这种转折是舒徐的，与“指针”的移动相似。接着，最后两行出现，宣布美质的最终消亡。这是迅疾而强烈地来到的终曲，之后便是长久的休止符。美国现代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有这样的名句：“大自然的嫩叶像花朵/但只能留存片刻/金叶转变成黄叶/伊甸园沉入悲切/晨光向白昼转去/美的事物难留住。”这首题为《美的事物难留住》的诗被收入各种诗选本。它恰恰是从莎翁十四行诗（特别是这一首）中化出来的。

一〇五

别把我的爱唤作偶像崇拜，

也别把我爱人看成是一尊偶像，

尽管我所有的歌和赞美都用来

献给一个人，讲一件事情，不改样。

我爱人今天温柔，明天也仁慈， 5

拥有卓绝的美德，永远不变心；

所以，我的只颂扬忠贞的诗词，

就排除驳杂，单表达一件事情。

真，善，美，就是我全部的主题，

真，善，美，变化成不同的辞章； 10

我的创造力就用在这种变化里，

三题合一，产生瑰丽的景象。

真，善，美，过去是各不相关，

现在呢，三位同座，真是空前。

译 解

虽然诗人的诗总是献给爱友一个人，歌颂爱友一个人，看来似乎诗人崇拜着他的爱友，但诗人否认这是偶像崇拜。因为真、善、美三者在他的爱友身上有着高度的结合，因此他的爱友是值得永远歌颂的。如果说崇拜，那他的爱友也是值得崇拜的。因此他的爱友不能被认为是偶像。按，基督教禁止对异教神的崇祀，称之为“偶像崇拜”。

第1行“我的爱”指抽象的爱，即诗人对他爱友的爱。

第13、14行意谓：在他爱友以前，从未有人能一身兼真、善、美三者的，至多能有其中之一罢了。

在这首诗里，诗人提出了他所主张的生活的最高准则：真，善，美，和这三者的结合。诗人对爱友的赞美从过去仅仅着眼于美的姿容提高到同时着眼于心灵美，把他的爱友描写为一个完美的人格典型。事实上，他爱友在人格上是有缺陷的。难道莎士比亚为了寻求这位青年贵族的庇护而滥用溢美之词吗？如果这样看，那就把莎士比亚理解得狭隘，也把这首诗的意义贬低了。诗人这里是借着对爱友的歌颂，来表达他的人生的最高理想。这种理想正是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人文主义思想的典型表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们可以把这首诗看作莎翁全部十四行诗的终曲，是这些十四行诗所放射的思想光芒所凝聚的焦点。

一〇六

我翻阅远古时代的历史记载，

见到最美的人物被描摹尽致，

美使得古代的诗歌也美丽多彩，

歌颂着已往的贵妇，可爱的骑士；

见到古人夸奖说最美的美人有 5

怎样的手足，嘴唇，眼睛和眉毛，

于是我发现古代的文笔早就

表达出来了你今天具有的美貌。

那么，古人的赞辞都只是预言——

预言了我们这时代：你的仪态； 10

但古人只能用理想的眼睛测看，

还不能充分歌唱出你的价值来：

至于我们呢，看见了今天的景象，

有眼睛惊羡，却没有舌头来颂扬。

译 解

诗人追求关于古代美人的记载，发觉那些记载都是对于今日的爱友的预言。但古人的笔只预言了他爱友的美，不能预言他爱友的真与善。必须真、善、美三者都说到，才算“充分”地说到了他爱友的“价值”（第12行）。即使是当代的人，也不能做到这一点。

第3、4行，我见到，美使得古代的诗歌因歌颂古代美人（贵妇和骑士）而成为优美的诗歌。

第7行，“古代的文笔”，参照第59首第8行。

一〇七

梦想着未来事物的这大千世界的

预言的灵魂，或者我自己的恐慌，

都不能为我的真爱定任何限期，

尽管它假定要牺牲于命定的灭亡。

人间的月亮已经熬过了月食，5

阴郁的卜者们嘲笑自己的预言；

无常，如今到了顶，变为确实，

和平就宣布橄榄枝要万代绵延。

如今，带着芬芳时节的涓滴，

我的爱多鲜艳，死神也对我臣服，10

因为，不管他，我要活在这拗韵里，

尽管他侮辱遍黯淡无语的种族。

你，将在这诗中竖立起纪念碑，

暴君的饰章和铜墓却将变成灰。

译 解

这是一首著名的“谜章”。注释家们对它有许多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这首诗中的一些词句影射着当时社会上发生的一些事件，如“人间的月亮”可能是指当时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熬过了月食”或指遭受了一次不幸的变故，或指遭遇了死亡；“无常”（变动）、“和平”指当时的一些战争与和平。注释家们根据当时的历史事件来确定这首诗的写作年代，有从1579年起逐年（或数年）推移到1609年的。现根据一种解释，试释如下：我自己的恐惧（怕爱友的美将消失，见第104首），或者世界的预言的灵魂（在已往的贵妇和骑士身上预言你的美——见第106首——因而也预言你的死亡），都不能使我对爱友的真爱限制在短短的时期里（即爱友一死，我的爱也结束）。黑暗和恐惧过去了，恶意的预言者（卜者）们发现他们的预言落空了。怀疑过去了，和平代替了不安。我心中的爱是永恒的，而且征服了死神，因为在我的诗里，我和你将得到永生。

第1、2行，布鲁诺的哲学中有“世界的灵魂”这个概念。

第4行直译为：“它（我的真爱）被假定为受到限制的厄运（灭亡）的抵偿品。”

第8行，“橄榄枝”是和平的象征。

第9行，“芬芳时节的涓滴”可能指春雨。

第10行，“我的爱”既指我的爱友，亦可指我对他的爱。

第11行，“他”指死神；“拗韵”指诗，是诗人的谦词。

第12行，指死神侮辱坟墓中的死人。有的注释家认为“侮辱”的原文insults 的意思是exults，这样，这一行诗的意思即变成：“尽管他（死神）因战胜一切黯淡无语的种族而欢喜若狂。”

一〇八

难道我脑子里还留着我半丝真意

能写成文字的，没有对你写出来？

能表达我的爱和你的美德的语文里

还有什么新东西要说述和记载？

没有，美少年；但是，像祈祷一般， 5

我必须天天把同样的话语宣讲：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不厌烦，

像当初我崇拜你的美名一样。

那么，我的爱就能既新鲜又永恒，

藐视着年代给予的损害和尘污， 10

不让位给那总要来到的皱纹，

反而使老年永远做他的僮仆；

尽管时光和外貌要使爱凋零，

真正的爱永远有初恋的热情。

译 解

诗人已经在一切方面向他爱友用诗表明了自己的心，但仍须每日重复已说过的话，因为他的爱是永恒的。爱永远保持着最初产生时的热情，虽然时光和外貌似乎显示出爱已经衰亡。

第1—4行，诗人对他爱友的爱已经表达无余。

第13—14行意谓：在已经失去青春或失去青春的鲜艳的人们身上，仍然能找到和青年人的爱一样热烈的爱情。

一〇九

啊，请无论如何别说我负心，

虽然我好像被离别减少了热力。

我不能离开你胸中的我的灵魂，

正如我也离不开自己的肉体；

你的胸膛是我的爱的家：我已经 5

旅人般流浪过，现在是重回家园；

准时而到，也没有随时光而移情——

我自己带水来洗涤自己的污点。

虽然我的品性中含有一切人

都有的弱点，可千万别相信我会 10

如此荒谬地玷污自己的品性，

竟为了空虚而抛弃你全部优美；

我说，广大的世界是空空如也，

其中只有你，玫瑰啊！是我的一切。

译 解

诗人对他的爱友说，虽然他在别离的时期不能时常证明他对他爱友的爱，但他绝不会变心。假使诗人有过别种兴趣，但比之于对他爱友的爱来，就只能算是“空虚”和“空空如也”了。这首诗透露出诗人曾与爱友分离了一段时间，也可能诗人到外地去了，现在又回到他的爱友的身边。

第3、4行，参照第24、31首。

第13、14行意谓：诗人的爱友对于诗人，等于全世界。

第14行“玫瑰”，参照第1首第2行。

这首诗体现了中国哲学家尊崇的“恕道”，诗人原谅了爱友曾有过的对诗人的伤害。这首诗也体现了中国哲人倡导的“自省”精神，诗人承认自己有“污点”，要自己带水来洗涤污点。这种异乎寻常的自白，在莎士比亚的全部十四行诗中是罕见的，它表现出诗人的率真、坦诚、心地纯明。这样，作为抒情主人公的诗人的性格得到多方面的、立体的表现，也使得诗人所歌颂的爱（友谊）从好事多磨的曲折道路中登上新的峰巅。

一一〇

唉！真的，我曾经到处地往来，

让自己穿上了花衣供人们赏玩，

嘲弄自己的思想，把珍宝贱卖，

用新的感情来冒犯旧的情感。

真的，我曾经冷冷地斜着眼睛 5

去看忠贞；但是，这一切都证实：

走弯路促使我的心回复了青春，

我历经不幸才确信你爱我最深挚。

一切都过去了，请接受我的无底爱：

我永远不会再激起我一腔热情 10

去追求新交，而把老朋友伤害，

老朋友正是拘禁了我的爱之神。

那么，我的第二个天国啊，请张开

你最亲最纯的怀抱，迎我归来！

译 解

诗人承认道，他曾经与别人交往过，走过弯路，与爱友疏远过，但经验证明：“你”仍是诗人最好的爱友。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诗人希望爱友仍然爱他。有的论者认为这首诗和下一首诗暗示了莎士比亚从事戏剧的生涯。

第2行，“花衣”是一种小丑的服装。

第3行，“珍宝”似指诗人对爱友的感情联系。

第4行意似是建立新交从而疏远了老朋友。

第5—8行，诗人的一切经验（走弯路，与爱友疏远）证明：“你”是诗人最好的爱友，这等于使诗人的心回复了青春。“历经不幸”指与别人交往，那是不幸的经历。

第11行，“老朋友”指爱友。

第12行，诗人的爱友等于是拘禁（即爱之不渝）诗人的丘比特，即爱之神。

第13行，诗人称爱友为“我的第二个天国”。

一一一

请你为我去谴责命运吧，唉，

这让我干有害事业的罪恶女神！

除公共风习养育的公共方式外，

她不让我的生活有更好的前程。

因此我名字只得把烙印承受， 5

我的天性也大体屈服于我所

从事的职业了，好像染师的手：

那么，你该可怜我，巴望我复活；

而我像病人，心甘情愿地吞服

醋药来祛除我身上严重的疫病； 10

任何苦药我都不觉得它苦，

赎罪再赎罪，不当做两度苦行。

可怜我吧，爱友，我向你担保，

你对我怜悯就足以把我医好。

译 解

诗人谴责了“命运”，因为她使诗人在舞台上谋生，这种职业在当时是并不受人尊重的，使诗人的天性因此受到压抑。诗人恳求他爱友可怜他，原谅他，而他自己则愿意承受任何痛苦来纠正以上的一切。他的爱友的怜悯，可以补救命运女神的过错。

第2行，“罪恶女神”指命运，是主持诗人的事业（这事业对诗人有害）的女神。

第3行，“公共方式”指在舞台上演剧的谋生方式，这必须依靠“公共风习”即公众看戏的风俗习惯及剧团对公众的号召力，才能成功。

第3、4行，命运使诗人在舞台上谋生，不给诗人准备更好的道路。

第5行，“烙印”指耻辱。

第6、7行，诗人的天性也因此而差不多（不是完全）被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所屈服了，像染师的手，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中，也就是从染缸里，染上了不是手原有的颜色。

第9—12行，诗人愿意忍受任何痛苦来纠正一切不幸。

第10行，当时人们相信醋能治疗疫病。

一一二

你的爱和怜，能够把飞语流言

刻在我额上的烙痕抹平而有余；

既然你隐了我的恶，扬了我的善；

我何必再关心别人对我的毁誉？

你是我的全世界，我必须努力 5

从你的语言来了解对我的褒贬；

别人看我或我看别人是死的，

没人能改正或改错我铁的观念。

我把对人言可畏的吊胆提心

全抛入万丈深渊，我的毒蛇感 10

对一切诽谤和奉承都充耳不闻。

请看我怎样开脱我这种怠慢：

你这样根深蒂固地生在我心上，

我想，全世界除了你都已经死亡。

译 解

诗人的爱友已答允了诗人的请求，欢迎了诗人的归来，并信任了诗人的忠贞。他对诗人的爱与怜，医好了诗人的一切创伤，诗人不再理睬别人怎样想和说了。世界，在诗人看来，是死的了。

第1、2行，诗人的爱友对诗人的爱与怜，医好了诗人的创伤，那伤是流言所害的。

第5行，“全世界”都在说诗人闲话，但如今诗人把爱友当作“全世界”，则爱友一人即可对诗人下结论了。

第7、8行，这两行是直译。其实际含义是：除了你，我觉得全世界（别人）都不再存在（死的）。在我的感觉中，别人（世界）也不感到我的存在（把我看成是死的），只有你能够改变（无论是改对还是改错）我的固定的观念。

第10行，“我的毒蛇感”原文为my adder’s sense。adder 是蝰蛇，为一种小毒蛇。这里指耳聋，“聋如蝰蛇”。

第12—14行，诗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傲慢地对待世人的毁誉（充耳不闻）：爱友与诗人的思想结合得如此紧密，诗人对整个世界（除了爱友）都感觉不到了（不再成立，已经死亡），因此当然不会注意到世人对自己的褒贬了。

一一三

离开你以后，我眼睛住在我心间；

于是这一双向导我走路的器官

放弃了自己的职责，瞎了一半，

它好像在看，其实什么也不见；

我的眼睛不给心传达眼睛能 5

认出的花儿鸟儿的状貌和形体；

眼前闪过的千姿万态，心没份，

目光也不能保住逮到的东西；

只要一见到粗莽或旖旎的景色，

一见到迷人的面容，丑陋的人形， 10

一见到山海，日夜，乌鸦或白鸽，

眼睛把这些全变成你的面影。

心中满是你，别的没法再增加，

我的真心就使我眼睛虚假。

译 解

诗人说，自从他（诗人）离开爱友之后，他日夜思念爱友，以至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而只见到爱友的形状了。因此，他对爱友的专注的心使他的眼睛看不真实了。

第1行，参照第47首第7行。

第2行，“向导我走路的器官”指眼睛。

第1—4行，诗人与爱友分别后，诗人的眼睛中全是爱友的影子，这无异于说眼睛放弃了把它接受来的形象忠实地传达给大脑（心）的职责。

第5、6行，眼睛只见到爱友的影子，因而不能把它所接触到的形象传达给心。

第8行，眼睛连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也不能久留，其原因见第9—12行。

一一四

是我这颗把你当王冠戴的心

一口喝干了帝王病——喜欢阿谀？

还是，我该说，我的眼睛说得真，

你的爱却又教给了我眼睛炼金术——

我眼睛就把巨怪和畸形的丑类5

都改造成为你那样可爱的天孩，

把一切劣质改造成至善至美——

改得跟物体聚到眼光下一样快？

啊，是前者；是视觉对我的阿谀，

我这颗雄心堂皇地把阿谀喝干：10

我眼睛深知我的心爱好的食物，

就备好这一杯阿谀送到他嘴边：

即使是毒杯，罪恶也比较轻微，

因为我眼睛爱它，先把它尝味。

译 解

诗人问：这种古怪局面（指上一首中所述）究竟何由？是由于对诗人的“阿谀”（第1、2行）抑或由于爱友的爱教了诗人的眼睛以“炼金术”（第3—8行）？诗人认为是由于前者，即“视觉对我的阿谀”，即使这阿谀有毒，他也要一饮而尽。所谓视觉对我的阿谀，指眼睛把各种东西的形象全变成爱友的可爱形象。阿谀是使人舒服的但又是虚伪的。所谓炼金术，指爱友的爱或诗人对爱友的爱使诗人的眼睛具有一种法术，能把见到的一切低劣的东西真的变成美好的东西（像爱友那样）。炼金术被认为能把一般金属变为真金。

第2行，“帝王病”：人们往往在帝王面前粉饰真实的情况。

第6行，“天孩”（Cherubins）是天使之一种。

第12行，“他”指“心”。

第14行，“它”指杯中物即“阿谀”。

一一五

我以前所写的多少诗句，连那些

说我不能够爱你更深的，都是谎；

那时候我的理智不懂得我一切

热情为什么后来会烧得更明亮。

我总考虑到：时间让无数事故 5

爬进盟誓间，变更帝王的手令，

丑化天仙美，磨钝锋利的意图，

在人事嬗变中制服刚强的心灵；

那么，唉！惧怕着时间的暴行，

为什么我不说，“现在我最最爱你”—— 10

既然我经过不安而已经安定，

以目前为至极，对以后尚未可期？

爱还是婴孩；我不能说出这句话，

好让他继续生长，到完全长大。

译 解

诗人说，他过去所写的说他对爱友爱之已极的诗，都是谎言（虽然不是有意的），因为他现在爱得又更深了。诗人想到了时间的毁灭一切的力量，于是问道：难道他不能说他现在最爱对方吗？他不能说。因为爱还是个婴孩，还没有完全长大，如果说了这句话，就会阻碍这婴孩继续成长。

第2行，“不能够爱你更深”指爱到极点。

第5行，“事故”指时间毁灭事物因而使盟誓成为过去的事故。

第13行，“爱还是婴孩”暗示爱神丘比特；“这句话”指第10行中的“现在我最最爱你”。

第13行意谓：如此讲了便不能使那在生长中的婴孩（爱）完全长大，也就是说，诗人对他爱友的爱还该进一步发展。

一一六

让我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

是阻挡不了的。爱算不得爱，

要是人家变心了，它也变得，

或者人家改道了，它也快改：

不啊！ 爱是永不游移的灯塔光， 5

它正视暴风，绝不被风暴摇撼；

爱是一颗星，它引导迷航的桅樯，

其高度可测，其价值却无可计算。

爱不是时间的玩偶，虽然红颜

到头来总不被时间的镰刀遗漏； 10

爱决不跟随短促的韶光改变，

就到灭亡的边缘，也不低头。

假如我这话真错了，真不可信赖，

算我没写过，算爱从来不存在！

译 解

诗人在这里宣称：爱的不渝与忠贞，可以征服时间。

第3、4行指对方有变时爱就同时消失的现象。

第7行，“星”指北极星。

第12行，“灭亡”指最后审判。

第13、14行，诗人说：如果他所说的爱能够征服时间的话不是真理，并且有人能加以证明的话，那么他将收回他所写的一切关于爱的忠贞的作品，世界上也没有人真正相爱过。

诗人把真正的爱比作暴风雨中的灯塔，之后又比作指导航向的北极星。莎士比亚的特点在于他认为指引生活前进的是爱（友谊）本身而不是所爱的人（朋友）。这个细微的区别表明莎翁强调的是爱的双方的协调与融合：“两颗真心的结合”。之后，莎翁对爱的歌颂又提高了一步，他指出：爱能征服时间。莎翁在他的十四行诗中多次指出，能征服时间的是两种力量，即人的后裔（子孙后代）和人的创作（诗歌艺术）。这两种力量都是具体事物。而在这首诗里，莎翁又加上一种力量，却是抽象的精神力量：爱，或者说，对爱的信仰。这样，莎翁对爱的歌颂就超越他的同时代人而达到新的高度。这首诗的第11、12行已成为历代读者传诵的箴言，成为古往今来多少爱者和不爱者的座右铭。这首诗也因其深沉的思想和铿锵的音韵而成为歌颂爱情（友谊）的千古绝唱，不朽赞歌。

一一七

你这样责备我吧，为的是我本该

报你的大恩，而我竟无所举动；

每天我都有义务要回报你的爱，

而我竟忘了把你的至爱来称颂；

为的是，我曾和无聊的人们交往， 5

断送你宝贵的友谊给暂时的机缘；

为的是，我扬帆航行，让任何风向

把我带到离开你最远的地点。

请你记录下我的错误和任性，

有了凭证，你就好继续推察； 10

你可以带一脸愠怒，对我瞄准，

但是别唤醒你的恨，把我射杀：

因为我的诉状说，我确曾努力于

证实你的爱是怎样忠贞和不渝。

译 解

诗人自愿受爱友的责备。诗人承认他曾犯过错误，承认自己的任性与过失。但他最后声明：他做这些是为了证明对方究竟爱不爱他。

第1行，诗人愿受爱友之责，从第1行“为的是”开始至第8行止，都是说明愿受责备的原因。

第6行，“暂时的机缘”指与“无聊的人们”的交谊。

第10行：“许多事实已证明你的疑惑有理，请再疑惑别的吧。”

第12行：“但请不要用恨我来伤害或惩罚我。”

第13、14行，诗人为自己辩护说，他是故意那样做来考验他爱友的爱的。参阅第100首第1—12行。

一一八

好比我们要自己的食欲大增，

就用苦辣味儿去刺激舌头；

好比我们要预防未发的病症，

就吃下泻药，跟生病一样别扭；

同样，吃厌了你的甘美（其实 5

永远吃不厌），我就把苦酱当食粮；

厌倦了健康，就去得病，说是

这样才舒服，其实不需要这样。

这样，为了预防未发的病痛，

爱的策略就成了确定的过失： 10

把十分健康的身心投入医药中，

使它餍足善，反要让恶来医治。

但是，我因此学到了真正的教训：

药，毒害了对你厌倦的那个人。

译 解

诗人曾经常与别人来往，把这种往来当作药剂；现在诗人发觉，这种往来不但不需要，而且是有害的。

第4行，服通便剂以驱邪，使自己像生了病一样。

第9、10行，诗人预先防备自己对爱友的爱会满而溢，盈而亏，这是非常不明智的；正如在健康时服药以防病，适得其反。

第12行，“它”指第11行中的“健康的身心”。

第14行，与“无聊的人们”的交往使诗人处于更坏（比之于与爱友交往时的单调感）的境地。

一一九

我曾经喝过赛人的眼泪的毒汤——

像内心地狱里蒸馏出来的污汁，

使我把希望当恐惧，恐惧当希望，

自以为得益，其实在不断地损失！

我的心犯过多么可鄙的过错， 5

在它自以为无比幸福的时光！

我的双目曾怎样震出了圆座，

在这种疯狂的热病中恼乱慌张！

恶的好处啊！现在我已经明了，

善，的确能因恶而变得更善； 10

垮了的爱，一旦重新建造好，

就变得比原先更美，更伟大、壮健。

因此，我受了谴责却归于自慰，

由于恶，我的收获比耗费大三倍。

译 解

诗人与那些“无聊的人们”（第117首第5行）即“苦酱”（第118首第6行）的交往，等于是“赛人”的眼泪的毒汤，诗人喝下了就受到大害，变得狂乱。但自从诗人与其爱友言归于好之后，诗人对他的爱反而变得更美，更伟大与健壮了。

第1行，“赛人”是Siren 的音译，这是希腊神话中一种害人的女妖。

第3—6行，诗人获得了与别人的友谊，而其实是受了害。

第7、8行：“我的眼睛曾在我的热病的突发中痉挛地脱出了眼窝。”“圆座”指眼窝，“热病”指友谊或爱，参照第147首第1行。

第9—12行，善因克服了恶而更善，爱由于克服了危机而更巩固。

一二〇

你对我狠过心，现在这对我有帮助：

想起了从前我曾经感到的悲伤，

我只有痛悔我近来犯下的错误，

要不然我这人真成了铁石心肠。

如果我的狠心曾使你震颤， 5

那你已度过一段时间在阴曹；

我可是懒汉，没匀出空闲来掂一掂

你那次肆虐给了我怎样的苦恼。

我们不幸的夜晚将使我深心里

牢记着：真悲哀怎样惨厉地袭来， 10

我随即又向你（如你曾向我）呈递

谦卑的香膏去医治受伤的胸怀！

你的过失现在却成了赔偿费；

我的赎你的，你的该把我赎回。

译 解

诗人认为：他爱友过去曾对诗人冷淡过这件事，现在对诗人有用处，可以用来作为诗人最近对他爱友冷淡这件事的抵消。

第2行，“从前”指第1行“你对我狠过心”的时候。

第3行，“错误”指诗人最近对爱友的冷淡无情。这两行意谓诗人通过了过去受苦的经验而了解自己使对方受苦的程度。

第6行，本行前半原文还有“那正像我受你的（伤害）那样”的字样，意思是诗人也曾受爱友的伤害，一样“度过一段时间在阴曹”；“一段时间在阴曹”请参照第58首第13行。

第7、8行，这两行实际上意味着：诗人自称没有从自己的痛苦中设身处地地去感受爱友的苦痛。

第9行，“不幸的夜晚”可能是指一个时期，也可能是指某一夜。

第11、12行：“接着我又立刻向你谦卑地道歉，正如你那一次立刻谦卑地向我道歉一样。”

第13、14行，诗人的爱友昔日对诗人的无情，成为一笔赔偿费，诗人可以用它来赎出诗人今日对爱友的无情，有如双方交换俘虏一般。

第14行中“我的”与“你的”之下，均省略了“过失”。

一二一

宁可卑劣，也不愿被认为卑劣，

既然无辜被当作有罪来申斥；

凭别人察看而不是凭本人感觉

而判为合法的快乐已经丢失。

为什么别人的虚伪淫猥的媚眼 5

要向我快乐的血液问候，招徕？

为什么懦夫们要窥探我的弱点，

还把我认为是好的硬说成坏？

不。——我始终是我；他们对准我

詈骂诽谤，正说明他们污秽： 10

我是正直的，尽管他们是歪货；

他们的脏念头表不出我的行为；

除非他们敢声言全人类是罪孽，——

人都是恶人，用作恶统治着世界。

译 解

这是一首难解的十四行诗。有人认为它的主题是关于当时人们对戏剧的偏见，有人认为是某种对诗人或对爱友的诽谤。这里不妨假定：诗人因受到别人诽谤而苦恼着。他说，真正卑劣倒比被视为卑劣好些，因为应该被斥责，就不是无辜的了。被人称赞是一种快乐，对于一个正直的人来说，这是合法的享受。如果正直的人被诽谤了，他就失去了这种快乐。为什么坏人要用他们自己的尺度来衡量诗人呢？

第3、4行，被当作卑劣者失去了被人称赞这一合法的快乐，人们认为它合法，是凭人们的看法而不是凭本人的知觉。

第5、6行，为什么淫猥的人们要对我快乐的血液（情欲）加以引诱？

第7、8行，我没有做错什么事，只是，比我更脆弱的人们（易于做坏事的懦夫）来窥探了我的弱点，并对我作了错误的判断。

一二二

你赠送给我的手册里面的一切，

已在我脑子里写明，好留作纪念，

这一切将超越手册中无用的篇页，

跨过所有的时日，甚至到永远：

或至少坚持到我的脑子和心 5

还能借自然的功能而生存的时候;

只要这两者没把你忘记干净，

关于你的记载就一定会保留。

可怜的手册保不住那么多的爱，

我也不用筹码把你的爱累计； 10

所以我斗胆把那本手册丢开，

去信托别的手册更好地拥抱你：

要依靠拐杖才能够把你记牢，

无异于表明我容易把你忘掉。

译 解

诗人的爱友曾赠诗人以手册，而诗人在与爱友别离的时期，可能把它丢了或者送给了别人。这里诗人解释道：他并不需要手册来保持对爱友的记忆，因为手册中所写的都已写在他脑中了。（诗人曾赠爱友以同样的纪念物，见第77首。）

第1—4行，手册上的一切，都已铭刻在诗人的记忆中了。

第5—8行，至少当诗人活着的时候，当诗人的脑子还有记忆力时，诗人将永远记着爱友；“两者”指脑子和心。

第10行，“筹码”（tallies）系古时用以帮助记账的签条，此处比作手册。

第12行，别的“更好地拥抱你”的手册指诗人的脑子或记忆。

一二三

不！时间啊，你不能夸说我在变：

你有力量重新把金字塔建起，

我看它可并不稀奇，并不新鲜；

那是旧景象穿上新衣裳而已。

我们活不长，所以我们要赞扬 5

你鱼目混珠地拿给我们的旧货；

宁可使它们合乎我们的愿望，

而不想：我们早听见它们被说过。

我是瞧不起你和你的记载的，

也不惊奇于你的现在和过去； 10

因为那由你的长跑编造出来的

记载和我们见到的景象是骗局：

我这样起誓，以后将始终如此，

不怕你跟你的镰刀，我永远忠实。

译 解

诗人又向“时间”挑战了，说他（诗人）不会变。重复着“循环说”（见第59首“译解”），诗人宣称他懂得：事物看来是旧的去新的来，但我们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只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太短之故。其实一切事物都在循环中周而复始。“时间”及其记载在不停的长跑中把旧事物骗人说是新事物，但诗人认清了“时间”是什么，轻视了“时间”的力量，而坚持于保持自己的忠实。这首诗中的“你”指“时间”。参阅第64首。

第7行，宁可把它们当作我们希望见到的新事物。

一二四

假如我的爱只是权势的孩子，

它会是命运的私生儿，没有爸爸，

它将被时间的爱或憎任意处置，

随同恶草，或随同好花被摘下。

不，它建立了，同偶然毫无牵挂； 5

在含笑的富贵面前，它沉得住气，

被压制的愤懑的爆发也打不垮它，

尽管这爆发已成为当代的风气。

权谋在租期很短的土地上干活，

对于这位异教徒，它毫不畏惧。 10

它不因天热而生长，不被雨淹没，

它只是巍然独立，且深谋远虑。

我唤那为一善而死、为众恶而生、

被时间愚弄的人来为此事作证。

译 解

这也是一首难解的十四行诗。可能是这样的意思：诗人对爱友的爱，并不是因为后者有权势而产生的，否则这爱就会随时光变化了。诗人对爱友的爱是远离时间的“无数事故”（见第115首第5行）的，任何暂时的事物都不能影响它。

第1行，“爱”指诗人对爱友的爱。

第1—4行，假如诗人对爱友的爱是由于媚悦权势之故，那么只要对方的荣华一去，这爱也就不存在了，命运也将剥夺它的权利，时间就要来刈割它，时间的爱会把它当鲜花采去，时间的憎会把它当恶草采去。

第2行以下的“它”均指第1行中的“我的爱”。

第7、8行，诗人对爱友的爱不变。

第9、10行，“权谋”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处心积虑，具有这种心理状态的人是没有真正的信仰，是不相信真正的爱的，所以是异教徒（基督徒口中的贬义词）。这种异教徒像一位租借短期的土地的人，为了目前的利益而在他租用的时间内耗尽地力。

第12行，深谋远虑，为了爱的永恒。

第14行，“被时间愚弄的人”指能被时间任意左右的人，他们一生是罪恶的，只有他们的死是善事，因为消灭了恶，故他们不能征服时间。他们死了，所以具备了为诗人的永恒的爱作证的条件：易变者是要早日被时间消灭的。

一二五

我举着华盖，用表面的恭维来撑持

你的面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为永久，我奠下伟大的基础——它其实

比荒芜为期更短，这也是何苦？

难道我没见过仪表和容貌的租用者 5

付太多租钱，反而把一切都丢光？

可怜的贪利人，老在凝视中挥霍，

弃清淡入味，只追求浓油赤酱！

不，——让我在你心中永远不渝，

请接受我贫乏然而率真的贡礼， 10

它没有羼杂次货，也不懂权术，

只不过是我向你回敬的诚意。

滚开，假证人，告密者！你愈陷害

忠实的灵魂，他愈在你控制以外。

译 解

接上一首。诗人对爱友说：“如果我像侍从那样，为你持着华盖，当一名‘容貌的租用者’，把我的希望托付给你的美貌，这对我有什么真正的好处呢？难道我不知道，这样做的人失去了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和希望得到的一切？我的爱是不必拿去公开表现的，它所追求的也不是别的，只是爱的回报。”我们是否可以这样假设：“假证人”（第13行）曾非难莎士比亚，说他在大庭广众之中怠慢了他的爱友；于是诗人申言：他的爱不是基于对方的美貌，不会随对方美貌的衰败而消退，他的爱是纯粹为爱的爱。

第3、4行，可能是指诗人过去写了不少十四行诗说爱友的美将长驻，可是现在它已经凋败了。

第5、6行，他们不再爱，甚至讨厌。他们的作为与诗人恰恰相反。

第7、8行，“贪利人”指第5行中的“租用者”，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美貌，为此而付出很大的代价（挥霍）。“清淡入味”指纯真的爱，“浓油赤酱”指对美貌的迷恋。

第9行，让我的爱表现在真心里，而不表现在礼仪上。

第10、11行，诗人献给爱友的贡礼，即爱，是纯而不杂的，是赤诚的；它所期望的只是爱的回报。

第13行，“告密者”可参照第121首第7行中的“懦夫们”。

一二六

可爱的孩子啊，你控制了易变的沙漏——

时光老人的小镰刀——一个个钟头；

在衰老途中你成长，并由此显出来

爱你的人们在枯萎，而你在盛开！

假如大自然，那统治兴衰的大君主， 5

见你走一步，就把你拖回一步，

那她守牢你就为了使她的技巧

能贬低时间，能杀死渺小的分秒。

可是你——她的宠儿啊，你也得怕她；

她只能暂留你、不能永保你做宝匣： 10

她的账不能不算清，虽然延了期，

她的债务要偿清，只有放弃你。

译 解

这首诗其实只有六对偶句（couplet），共十二行而不是一首十四行诗。这里，诗人警告他的爱友说，虽然现在由于自然的帮助，他能握有时间给他的一切美，但他仍须留心；因为自然的能力也受时间支配，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放弃她最心爱的宝贝。

第1行，“孩子”：对方在诗人眼中仍然年轻；“沙漏”及第2行中的“小镰刀”指时间之易变与不留情，现在这些东西在他爱友的掌握之中，即他爱友的美不易衰颓。

第3行，爱友在时间的进程中不但没有衰老，反而长得更美了。

第5—8行，自然所以守牢他的爱友，就为了要与时间挑战；证明时间对他爱友是不能加以损害的。

第6行，用维持爱友的美而拖住他。

第7、9、10 等行中的“她”指第5行中的“大自然”。

第10—12行，自然不能永远守牢他的爱友，她最后总得向时间低头，把他的爱友交付于时间。这首诗是诗人写给爱友的一系列十四行诗的最后一首，也是这126首诗的结语——带着悲观色彩的结语。有的论者猜测说，因为这是诗人献给爱友的最后一首诗，所以改变了章法。

一二七

在往古时候，黑可是算不得美色，

黑即使真美，也没人称它为美；

但是现在，黑成了美的继承者，

美有了这个私生子，受到了诋毁：

自从人人都僭取了自然的力量， 5

把丑变作美，运用了骗人的美容术，

甜美就失去了名声和神圣的殿堂，

如果不活在耻辱中，就受尽了亵渎。

因此，我情人的头发像乌鸦般黑，

她的眼睛也穿上了黑衣，仿佛是 10

在哀悼那生来不美，却打扮成美，

而用假美名侮辱了造化的人士：

她眼睛哀悼着他们，漾着哀思，

教每个舌头都说，美应当如此。

译 解

从这一首起，开始了另一系列的十四行诗，这些诗是讲到或献给一位黑（褐）肤、黑发、黑眼的女郎的。这一系列十四行诗到第152首为止。

诗人说，过去，丑是不被认为（至少是不被称为）美的，而现在，丑由于化妆（脂粉）而使人看上去觉得“美”，从而进入了美的王国，这就使真美受到了羞辱以致亵渎。于是，诗人的情人的黑眼睛，就为那些涂脂抹粉之辈哀悼。（按西方人在丧礼时穿黑衣。）诗人因为她（情人）并不涂抹，于是认为所谓美，应当这样，即应当是黑色的，与她的眼睛相配。

第1行，“美”原文为fair，除解释为“美”外亦可解释为“白皙。”

第3行，“黑”不一定指女郎的肤色而是泛指丑。

第9行，参照第130首第3行；按当时崇尚金发，以黑发为不美。

第10行，眼睛穿上黑衣可能指黑睫毛。

第13行，“哀思”指眼睛中的黑色。

一二八

我的音乐啊，你把钢丝的和声

轻轻地奏出，教那幸福的键木

在你可爱的手指的按捺下涌迸

一连串使我耳朵入迷的音符，

我就时常羡慕那轻跳着去亲吻 5

你那柔软的指心的一个个键盘，

我的嘴唇，本该刈割那收成，

却羞站一边，眼看键木的大胆！

受了逗引，我的嘴唇就巴望

跟那些跳舞的木片换个处境； 10

你的手指别尽漫步在木片上——

教死的木片比活的嘴唇更幸运。

孟浪的键盘竟如此幸福？行，

把手指给键盘、把嘴唇给我来亲吻！

译 解

诗人的情人时常弹奏“维琴纳儿”琴（virginal，流行于十六、十七世纪英国的一种小键琴），诗人非常妒羡那琴上的键，他曾希望变作琴键去吻那女郎的手指，但现在他宁可做一个男子去吻他情人的嘴唇。有人怀疑这一首不是莎士比亚的作品。

第1行“我的音乐”是诗人对女郎的称呼，请参看第8首第1行及第130首第9、10行。

第11、12行，“木片”指键盘。

一二九

生气丧失在带来耻辱的消耗里，

是情欲在行动，情欲还没成行动

已成过失、阴谋、罪恶和杀机，

变得野蛮，狂暴，残忍，没信用；

刚尝到欢乐，立刻就觉得可鄙； 5

冲破理智去追求；到了手又马上

抛开理智而厌恶，像吞下诱饵，

放诱饵，是为了促使上钩者疯狂：

疯狂于追求，进而疯狂于占有；

占有了，占有着，还要，绝不放松， 10

品尝甜头，尝过了，原来是苦头；

事前，图个欢喜；过后，一场梦：

这，大家全明白；可没人懂怎样

去躲开这座引人入地狱的天堂。

译 解

这是一首强有力的十四行诗。似乎是独立存在的，至少看不出它与前面和后面的诗有什么明显的联系，虽然这首诗与其他诗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诗人在这里分析了贪欲者们，并对他们提出警告。

读此诗时可参看莎士比亚的长篇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中塞克斯图斯·塔昆纽斯强奸了鲁克丽丝之后的心理状态的描写，如：“纯洁的贞德的宝库，被盗贼劫掠一空，而那个盗贼——情欲，倒比劫掠前更穷。”他“撇下了他的战利品，忍受着深沉的悲辛。”“他所承受的，是他自觉有罪的心灵。”“他憎恶自己的罪咎，愠怒地皱起了眉头；”“他失魂落魄地逃开，因畏罪而汗水迸流；”“他在路上狂奔，将已逝的欢娱詈诟。”（以上均引自杨德豫译文）但这首诗比《鲁克丽丝失贞记》概括得更深刻。

此诗是对耽于肉欲者的指斥，但不仅仅是。细看诗的内容，可以体会到：莎翁的矛头指向的，是一切情欲、财欲、名欲、权欲的贪求者，因此也是指向更为深广的社会现象。最后两行以精警的笔墨，深刻揭示了人类的某种普遍弱点，使人感到惊心动魄。这首诗由于它的振聋发聩的作用，在莎翁全部十四行诗中占有特殊的地位。

一三〇

我的情人的眼睛绝不像太阳；

红珊瑚远远胜过她嘴唇的红色：

如果发是丝，铁丝就生在她头上；

如果雪算白，她胸膛就一味暗褐。

我见过玫瑰如缎，红里透白， 5

但她的双颊，赛不过这种玫瑰；

有时候，我的情人吐出气息来，

也不如几种薰香更教人沉醉。

我挺爱听她说话；但我很清楚

音乐会奏出更加悦耳的和音； 10

我注视我的情人在大地上举步，——

同时我承认没见到女神在行进;

可是天哪，我认为我情人比那些

被瞎比一通的美人儿更加超绝。

译 解

别的诗人们把他们的情人比喻得天花乱坠，但莎士比亚说，他的情人并没有那种被说得天花乱坠的美，虽然，他觉得事实上他的情人真美。

第3行，参照第127首第9行。又，这里的“丝”，原文是金属丝，是当时常用的一种比喻。

第4、6行，女郎的肤色为褐（黑）。

第13、14行，参照第21首。

一三一

有些人，因为美了就冷酷骄横，

你这副模样，却也同样地横暴；

因为你知道，我对你一片痴情，

把你当作最贵重、最美丽的珍宝。

不过，真的，有人见过你，他们说， 5

你的脸不具备使爱叹息的力量：

我不敢大胆地断定他们说错，

虽然我暗自发誓说，他们在瞎讲。

而且，我赌咒，我这绝不是骗人，

当我只念着你的容貌的时刻， 10

千百个叹息联袂而来作见证，

都说你的黑在我看来是绝色。

你一点也不黑，除了你的行径，

就为了这个，我想，谣言才流行。

译 解

诗人对他的情人说，她似乎真算是美人，竟对他那么骄横; 其实；她不过知道他溺爱着她而已。有人说，她并没有迷人的魅力；诗人不敢否定这种看法，但他暗自肯定着自己的看法，即她虽然黑（不白），却是美极了。诗人认为，她的容貌并不黑，只是行为（良心）太黑，大概就为了这个，别人才说她不美的。

第2行，“你这副模样”指肤色黑，被认为不美。

第11行，“叹息”用了拟人法。

第14行，“谣言”指第6行中的话。

一三二

我爱你眼睛；你眼睛也在同情我，

知道你的心用轻蔑使我痛心，

就蒙上黑色，做了爱的哀悼者，

对我的痛苦显出了姣好的怜悯。

确实，无论是朝阳在清晨出现， 5

很好地配上了东方灰色的面颊，

还是阔大的黄昏星迎出傍晚，

给西方清冷的天空添一半光华，

都不如你两眼哀愁配得上你的脸：

既然悲哀使你美，就让你的心 10

也跟你眼睛一样，给我以哀怜，

教怜悯配上你全身的每一部分。

对了，美的本身就是黑，我赌咒，

而你的脸色以外的一切，都是丑。

译 解

女郎的眼睛是黑色，而黑色是哀悼（或怜悯）之色，于是诗人假想说，他情人的眼睛知道了诗人因遭受了她的心的轻蔑而痛苦着，因而蒙上黑色而为诗人哀伤。诗人认为她黑色的眼睛与她的容貌非常相称，美极了，比太阳在东方或黄昏星在西天更美；于是诗人希望她的心也能为他悲哀，怜悯他（即爱他），因为悲哀使她美丽。

第5—8行，参阅第21首。

第12行，暗示女郎的肤色。

比较莎士比亚剧本《仲夏夜之梦》第5 幕第1 场中台词：“情人，同样是那么疯狂，能从埃及人的黑脸上看见海伦。”

一三三

将那颗使我心呻吟的狠心诅咒！

那颗心使我和我朋友受了重伤；

难道教我一个人受苦还不够，

一定要我爱友也受苦，奴隶那样？

你满眼冷酷，把我从我身夺去； 5

你把那第二个我也狠心独占；

我已经被他、我自己和你所背弃；

这样就承受了三重三倍的苦难。

请把我的心在你的钢胸里押下，

好让我的心来保释我朋友的心； 10

无论谁监守我，得让我的心守护他；

你就不会在狱中对我太凶狠：

你还会凶狠的；因为，关在你胸内，

我，和我的一切，你必然要支配。

译 解

诗人曾向女郎求爱未遂，但仍有希望。现在诗人责备她，因为她又在使诗人的朋友苦恼了。诗人愿意挺身而出，保释朋友，不过诗人自己必须受监禁。于是诗人就受到了朋友、女郎和他自己三方面的背弃。

第5行，参看第132首第1、2行。

第6行，“第二个我”指诗人的朋友。

第7行，被“我自己”背弃，是因为诗人与他的朋友是一体，请参看第42首第13行。

第8行，三倍的苦难原指苦难多的意思；三重三倍（即九倍）是因为上一行指出诗人受到了三个人的背弃。

第8行，参看第42首。

第9行，“钢胸”指女郎的铁石心肠。

第11行，无论谁做监守我的狱卒，总得让我的心来守护我朋友（或做保护我朋友的房子），使他不受监禁的痛苦，而我自己可以受监禁的痛苦。“他”指朋友。

第13、14行，诗人既然被关在女郎胸中，诗人心中的一切（包括朋友在内）也就都在女郎胸中了，女郎对诗人的任何粗暴，都会使朋友感到。

一三四

现在，我已经承认了他是属于你，

我自己也已经抵押给你的意愿；

我愿意把自己让你没收，好教你

放出那另一个我来给我以慰安：

你却不肯放，他也不希望获释， 5

因为，你真贪图他，他也重感情；

他像个保人那样在契约上签了字，

为了开释我，他自己被牢牢监禁。

你想要取得你的美貌的担保，

就当了债主，把一切都去放高利贷， 10

我朋友为我负了债，你把他控告；

于是我失掉他，由于我无情的伤害。

我已经失掉他；你把他和我都占有；

他付了全部，我还是没得自由。

译 解

诗人用很多法律上的比喻说明：女郎用她的美征服了诗人和诗人的朋友两个人。诗人自愿被监禁，借以换得他朋友的自由；但他朋友反而愿意为诗人作保人，因而受了牵累，也被监禁了。于是两个人都成了女郎的俘虏。“你”指女郎；“他”指朋友；“我”，诗人。

第4行，“另一个我”指诗人的朋友。

第7、8行，意思是其实他可以不被监禁的，但他为了保释诗人，在契约上签了名，这契约就决定了他被女郎监禁。

第9行，“担保”指债权人向债务人所取的担保品，此处指别人对女郎的爱情，因为既有人爱她，即证明了她是美的，因此别人对她的爱情就称作她的“美貌的担保”。

第10行，女郎把自己所有的“美”都借出去，以换取别人对自己的迷恋——利钱。

第14行，作为保人，他为诗人承担了债务；但是女郎要两个人（保人和债务人）都偿付欠款。

一三五

只要女人有心愿，你就有主意，

还有额外的意欲、太多的意向；

我早已餍足了，因为我老在烦扰你，

加入了你的可爱的意愿里，就这样。

你的意念广而大，你能否开恩 5

让我的意图在你的意念里藏一藏？

难道别人的意图你看来挺可亲，

而对于我的意图就不肯赏光？

大海，满是水，还照样承受天落雨，

给它的贮藏增如更多的水量； 10

你富于意欲，要扩大你的意欲，

你得把我的意图也给添加上。

别让那无情的“不”字把请求人杀死，

认诸愿为一吧，认我为其中一“意志”。

译 解

这一首与下一首都是著名的“谜章”。这首诗中的“主意”“意愿”“意向”“意念”“意图”“意欲”“意志”，都是译will 一字，这个字的含义相当复杂，又有双关甚至更多的意义，译文是很难传达的。（按Will 一字即莎士比亚的名字William 的简称，注释家们又举出受莎士比亚献诗的朋友也有名William 的，以及许多当年与莎士比亚有关的人的名字也是William，因而说这个字不仅是双关而已。这样的写法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这里，诗人恳求女郎容纳诗人对她的爱，希望她勿拒绝。

第4行，“可爱的意愿”指女郎所思慕的人们。

一三六

假如你灵魂责备你，不让我接近你，

就对你瞎灵魂说我是你的威尔，

而威尔，你灵魂知道，是可以来的；

这样让我的求爱实现吧，甜人儿！

威尔将充塞你的爱的仓库，5

用威尔们装满它，我这个威尔算一个，

我们容易在巨大的容量中看出，

千百个里边，一个可不算什么。

千百个里边，就让我暗底下通过吧，

虽然，我必须算一个，在你的清单里；10

请你来管管不能算数的我吧，

我对你可是个甜蜜的算数的东西：

只消把我名儿永远当爱巴物儿；

你也就爱我了，因为我名叫威尔。

译 解

前一首诗的续篇，第二首“谜章”。诗人仍在这里作Will 这个字的文字游戏，而且其意义更加复杂。译者在前一首中用“意愿”等七个概念（词儿）来译Will一字；而对这首诗改变译法，把Will一律音译成“威尔”。读者可以把“思念”“意图”“愿望”“意志”“情欲”等意义代入音译的“威尔”二字中去，同时不要忘记威尔又是诗人的名字。

第9—12行，诗人在女郎心中虽不被重视，但总得被当作一点什么。

第13、14行，诗人恳求女郎先爱“威尔”这个名字，然后她就会爱诗人了，因为诗人的名字就是威尔。

一三七

瞎眼的笨货，爱神，对我的眼珠

你做了什么，使它们视而不见？

它们认识美，也知道美在哪儿住，

可是，它们把极恶当作了至善。

假如我眼睛太偏视，目力多丧失， 5

停泊在人人都来停泊的海港里，

何以你还要凭我的糊涂眼造钩子，

紧紧钩住了我的心灵的判断力？

我的心，明知道那是世界的公土，

为什么还要把它当私有领地？ 10

难道我眼睛见了这一切而说不，

偏在丑脸上安放下美的信义？

我的心跟眼，搞错了真实的事情，

现在就委身给专门骗人的疫病。

译 解

这首诗中的第二人称“你”均指爱神（也就是爱情）。诗人抱怨爱神，因为爱使诗人的眼睛不能尽职；诗人本来很知道美是什么，美在哪儿，有诗人献给他爱友的许多十四行诗可资证明；但现在竟相信最坏的是最好的了。女郎有种种坏处，而且不美（即不白），但是诗人竟爱上了她。这是诗人的眼睛出了毛病的缘故。参照第113首。

第1行，传说爱神是盲的。

第2、3、4行，“它们”指诗人的眼睛。

第4行，把不美的女郎当作美的。

第6行，“海港”指女郎，“停泊”意即不航行，亦即不爱别人只爱这个女郎，而她又是许多人所追求的。

第7、8行，为什么你（爱神）造出了钩子，通过我那变为讹误了的眼睛，把我的理智束缚住了？亦即：为什么爱要强迫诗人的理智跟随诗人的眼睛去奉承女郎？

第13、14行，诗人的心和眼睛过去把真理（忠实）当谎言，现在又把虚伪当真理（忠实）。心和眼委身于一种疾病，这种病使心和眼丧失了区别真伪的能力。

一三八

我爱人起誓，说她浑身是忠实，

我真相信她，尽管我知道她撒谎；

使她以为我是个懵懂的小伙子，

不懂得世界上各种骗人的勾当。

于是，我就假想她以为我年轻， 5

虽然她知道我已经度过了盛年，

我痴心信赖着她那滥嚼的舌根；

这样，单纯的真实就两边都隐瞒。

但是为什么她不说她并不真诚？

为什么我又不说我已经年迈？ 10

啊！爱的好外衣是看来信任，

爱人老了又不爱把年龄算出来：

所以，是我骗了她，她也骗了我，

我们的缺陷就互相用好话瞒过。

译 解

诗人和他的情人互相隐瞒了自己的弱点，而这弱点是对方知道的，只是不说穿。这里，诗人找到了“相信”（believe）（见第2行）的两重意义，其一是：对于黑女郎这种人，“相信”只存在于“看来信任”（第11行）中；其二是：“相信”存在于试图在幻想中实现自己希望做到的事情之中。

一三九

啊，别教我来原谅你的过错，

原谅你使我痛心的残酷，冷淡；

用舌头害我，可别用眼睛害我；

要堂堂正正，杀我不要耍手段。

告诉我你爱别人；但是，亲爱的， 5

别在我面前把眼睛溜向一旁。

你何必耍手段害我，既然我的

防御力对你的魔力防不胜防？

让我来袒护你：啊！我情人挺明白

我的仇敌就是她可爱的目光； 10

她于是把它们从我的脸上挪开，

把它们害人的毒箭射向他方：

可是别；我快要死了，请你用双目

一下子杀死我，把我的痛苦解除。

译 解

女郎时常在诗人面前向别人眉目传情，这是诗人受不了的。但诗人试为女郎辩护道：他过去曾说她的眼睛残忍，有毒，可以算是他的仇敌，于是她就把这双眼睛从他身上移去，把毒箭射向别处去了。但是，诗人又说，他已经被她害得半死了，还是让她的目光直接射向他，把他爽快杀死，解除他的痛苦吧。

第3行，“用眼睛害我”就是不看我而看别人。

第11、12行，“它们”指女郎的目光。（按原文looks 是复数。）

一四〇

你既然冷酷，就该聪明些；别显露

过多的轻蔑来压迫我缄口的忍耐；

不然，悲哀会借给我口舌，来说出

没人同情我——这种痛苦的情况来。

假如我能把智慧教给你，这就好： 5

尽管不爱我，你也要对我说爱；

正像暴躁的病人，死期快到，

只希望医生对他说，他会好得快；

因为，假如我绝望了，我就会疯狂，

疯狂了，我就会把你的坏话乱讲： 10

如今这恶意的世界坏成了这样，

疯了的耳朵会相信疯狂的诽谤。

要我不乱说你，不疯，你的目光

就得直射，尽管你的心在远方。

译 解

诗人请求女郎对他垂青：而且从她自身的利益出发。诗人恐吓她说，假使她使他绝望了，他就会疯狂，会到处去诽谤她，而人们也会相信的。

第1行，“冷酷”指女郎的眼睛，见第133首第5行；“聪明”指至少不要使诗人过分难堪，参阅第5行“智慧”。

第2行，“缄口”指不敢说真话，以免惹怒她。

第11行，“恶意的世界”意思是“总是从恶的方面去解释一切事物的人们”。

第13、14行：“假使你希望我不疯狂地乱说，那么你的眼睛就请不要溜向别处去（参阅第139首第6行），而应该直看我，尽管你的骄傲的心在别处逍遥。”

一四一

说实话，我并不用我的眼睛来爱你，

我眼见千差万错在你的身上；

我的心却爱着眼睛轻视的东西，

我的心溺爱你，不理睬见到的景象。

我耳朵不爱听你舌头唱出的歌曲； 5

我的触觉（虽想要粗鄙的抚慰）

和我的味觉，嗅觉，都不愿前去

出席你个人任何感官的宴会：

可是，我的五智或五官都不能

说服我这颗痴心不来侍奉你， 10

我的心不再支配我这个人影，

甘愿做侍奉你骄傲的心的奴隶：

我只得这样想：遭了灾，好处也有，

她使我犯了罪，等于是教我苦修。

译 解

诗人不用眼睛爱女郎，因为她并不美（不白）。诗人的“五官”（听，视，味，嗅，触）和所谓“五智”（漫指常识，想象，空想，推测，记忆而言）也并不对她有好感，但这些都不能说服他的痴心，他的痴心仍然溺爱着她。

第11行，“人影”指诗人已不像是五智和五官所组织成的人或没有心的人了，因为心已经离开诗人去侍奉女郎了。也因此，这颗心不再支配这个“人影”。

第14行，“犯罪”指诗人受她引诱，“苦修”指作为结果的痛苦。苦修可减轻原罪，所以有好处。

一四二

爱是我的罪，厌恶是你的美德，

厌恶我的罪，生根在有罪的爱情上：

只要把你我的情况比一比，哦，

你就会发现，责难我可不大应当；

就算该，也不该出之于你的嘴唇， 5

因为它亵渎过自己鲜红的饰物，

跟对我一样，几次在假约上盖过印，

抢夺过别人床铺的租金收入。

我两眼恳求你，你两眼追求他们，

像你爱他们般，请承认我爱你合法： 10

要你的怜悯长大了也值得被怜悯，

你应当预先把怜悯在心里栽下。

假如你藏着它，还要向别人索取，

你就是以身作则，活该受冷遇！

译 解

诗人说，他对女郎的爱如果算是罪恶，那么她对他的厌恶就该算是美德了。但他见到她很愿意犯这种罪（指爱），在向别人求爱，那么，他对她的爱就不能算是罪恶了。她必须怜悯（爱）他，才能获得别人对她的怜悯（爱）。

第2行有各种解释，可能是，女郎厌恶诗人的爱（罪恶）是由于她自己在爱（罪恶）着别人。

第5行，即使诗人的爱可以被责难，也不应由女郎来责难。

第6行，“它”指第5行中女郎的“嘴唇”，“鲜红的饰物”指唇红。

第7行，“盖印”，用接吻来盖，留下的印鉴就是唇红的痕迹。

第8行，暗示女郎之所爱者乃有妇之夫。

第9行，参阅第139首。

第11—14行：“你希望别人怜悯（爱）你，你就得先怜悯（爱）我，否则，尽管你需要，别人还是不会怜悯你的。”第13行中的“它”指怜悯（爱）。

一四三

看哪，像一位专心的主妇跑着

要去把一只逃跑的母鸡抓回来，

她拼命去追赶母鸡，可能追到的，

不过她这就丢下了自己的小孩；

她追赶去了，她的孩子不愿意， 5

哭着去追赶母亲，而她正忙着在

追赶那在她面前逃走的东西，

不去理睬可怜的哭闹的幼崽：

你也在追赶离开了你的家伙，

我是个孩子，在后头老远地追赶； 10

你只要一抓到希望，就请转向我，

好好地做母亲，吻我，温和一点：

只要你回来，不让我再高声哭喊，

我就会祷告，但愿你获得“心愿”。

译 解

诗人把女郎比作一位主妇，在追赶一只逃跑的家禽；诗人又自比作那主妇的孩子，在后面哭喊着追赶妈妈。那主妇不睬孩子，因为她知道孩子总不会失去，任何时候都可以去安慰他。诗人希望女郎在得到了她的希望（鸡）以后，回来对他（诗人）温和一些，像母亲对孩子那样。

第14行，“心愿”指第11行中的“希望”，但“心愿”原文是Will（首字母大写），也是诗人的名字的简写。

一四四

我有两个爱人：安慰，和绝望，

他们像两个精灵，老对我劝诱；

善精灵是个男子，十分漂亮，

恶精灵是个女人，颜色坏透。

我那女鬼要骗我赶快进地狱， 5

就从我身边诱开了那个善精灵，

教我那圣灵堕落，变作鬼蜮，

用恶的骄傲去媚惑他的纯真。

我怀疑到底我那位天使有没有

变成恶魔，我不能准确地说出； 10

但两个都走了，他们俩成了朋友，

我猜想一个进了另一个的阴府。

但我将永远猜不透，只能猜，猜，

等待那恶神把那善神赶出来。

译 解

诗人之所爱者有二：一个是善良的朋友，是诗人的安慰；另一个是不善良的女郎，她使诗人绝望。女郎为了要陷诗人于地狱，就先把诗人的朋友引诱开去；诗人怀疑他的朋友已陷入了女郎的地狱，但又不能确切知道。诗人害怕失去两者。

第2行，“劝诱”指向着安慰或绝望的方面鼓励，或者是向着善或恶的方面怂恿。

第4行，“颜色坏透”指女郎肤色不白。

第5行“女鬼”及第14行“恶神”均指恶精灵（即女郎）。

第7行“圣灵”、第8行“他”、第9行“天使”及第14行“善神”均指善精灵（即朋友）。

第8行，“骄傲”原文pride，其古义是发情、性欲（尤指雌性动物）。故“骄傲”亦可译作“情欲”。

第11行，“两个都走了”指朋友与女郎都抛弃了诗人。

第12行，“阴府”是“女性生殖器”的隐喻。

一四五

爱神亲手缔造的嘴唇

对着为她而憔悴的我

吐出了一句“我厌恶……”的声音：

但是只要她见到我难过，

她的心胸就立刻变宽厚， 5

谴责她那本该是用来

传达温和的宣判的舌头；

教它重新打招呼，改一改：

她就马上把“我厌恶……”停住，

这一停正像温和的白天 10

在黑夜之后出现，黑夜如

恶魔从天国被扔进阴间。

她把“我厌恶……”的厌恶抛弃，

救了我的命，说——“不是你。”

译 解

这首诗的原作是每行四音步（其他各首均系每行五音步），每行少了两个音节；有些论者怀疑这一首诗不是莎士比亚的作品。这里，女郎先对诗人说了“我厌恶……”，诗人听了非常悲伤，幸而她接着说“不是你”，诗人才算得救。按英文中把I hate（我厌恶）和not you（不是你）连起来其意义即变成“我不厌恶你”，但因原文在诗中是隔开的，而汉文结构又与之不同，故无法译出其妙处。

第2行，“她”指女郎。

第7行，指女郎的舌头专门温和地拒绝她的爱人。

第8行，“它”指女郎的舌头。

一四六

可怜的灵魂啊，你在我罪躯的中心，

被装饰你的反叛力量所蒙蔽；

为什么在内部你憔悴，忍受饥馑，

却如此豪华地彩饰你外部的墙壁？

这住所租期极短，又快要坍倒， 5

为什么你还要为它而挥霍无度？

虫子，靡费的继承者，岂不会吃掉

这件奢侈品？这可是肉体的归宿？

靠你的奴仆的损失而生活吧，灵魂，

让他消瘦，好增加你的贮藏； 10

拿时间废料去换进神圣的光阴；

滋养内心吧，别让外表再堂皇：

这样，你就能吃掉吃人的死神，

而死神一死，死亡就不会再发生。

译 解

这里诗人在向灵魂（精神）说话，他指出豢养与装饰肉体是愚蠢的，因为肉体很快就会灭亡；相反的，应该使灵魂健壮繁茂，以克服死亡。

第1行，灵魂在有罪的肉体的中央。

第2行，在四开本中这一行被误印了，注释家们作了种种努力来假定原作的本来面目。译者在这里采用了梅隆（Malone）的假设；“反叛力量”指背叛灵魂的肉体。此行中“装饰”一词原文array，有两种意义：一为“列阵”（准备进攻），一为“盛装”转义为“装饰”，译者采用后者。

第5行，“租期”指寿命；“又快要坍倒”的“住所”指日渐趋向灭亡的肉体，肉体是灵魂的住所。

第7行，“虫子”指坟墓中吃死人的虫。

第8行，“奢侈品”指肉体；意思是灵魂为肉体付出了太多东西。

第9行“奴仆”及第10行“他”指肉体。

第13、14行，撤除肉体（即将死亡的东西）的食物，使它消瘦，也就是减少死神的食物（肉体），使死神挨饿，这样你（灵魂）就能“吃”死神，死神死了，对于你无能为力了，你就能永生。

一四七

我的爱好像是热病，它老是渴望

一种能长久维持热病的事物；

它吃着一种延续热病的食粮，

古怪的病态食欲就得到满足。

我的理智——治我的爱的医师， 5

因为我不用他的处方而震怒，

把我撂下了，如今我绝望而深知

欲望即死亡，医药也不予救助。

理智走开了，疾病就不能医治，

我将带着永远的不安而疯狂； 10

我不论思想或谈话，全像个疯子，

远离真实，把话儿随口乱讲；

我曾经赌咒说你美，以为你灿烂，

你其实像地狱那样黑，像夜那样暗。

译 解

诗人对女郎的爱像是一种热病，因为他无法克服他的热情，而且已经丧失了那可能医治这种恋爱病的理智。他明知她不值得他爱，而且，他对她的赞美也不过是呓语而已。

第8行，拒绝了医师（理智）的治疗，疾病（欲望，爱）将是致命的。

第13行，“说”指第11行中的“谈话”；“以为”指第11行中的“思想”；“灿烂”指白皙。

一四八

天哪！爱放在我头上的是什么眼儿，

它们反映的绝不是真正的景象！

说是吧，我的判断力又躲在哪儿，

竟判断错了眼睛所见到的真相？

我的糊涂眼所溺爱的要是真俊， 5

为什么大家又都说“不这样，不”？

如果真不，那爱就清楚地表明

爱的目力比任谁的目力都不如：

哦！爱的眼这么烦恼着要守望，

要流泪，又怎么能够看得准，看得巧？ 10

无怪乎我会弄错眼前的景象；

太阳也得天晴了，才明察秋毫。

刁钻的爱啊！你教我把眼睛哭瞎，

怕亮眼会把你肮脏的罪过揭发。

译 解

这首诗是诗人对爱（也即爱神丘比特）所说的话。爱使诗人盲目了吗？或者，诗人的眼睛虽然看得清，而诗人的理智（判断力）丧失了，不能接受正确的目光了吗？为什么诗人认为女郎是美丽的，而世上的人都说她不美呢？哦，因为在恋爱中的眼睛老是忙着在守望（不眠）、在流泪，所以不可能看得正确了。这是可恶的爱神的恶作剧啊！

第1行，“爱”：称呼爱神。

第2行，“它们”指上一行的“眼儿”。

第13行，有的论者认为这里的“爱”是指诗人的情人，但即使如此，诗人仍把情人当爱神的化身。

第14行，“肮脏的罪过”指女郎在爱情上的罪过。

一四九

冷酷的人啊！你怎能说我不爱恋你？

事实上我跟你一起厌弃了我自己！

你这个暴君啊！谁说我不再想念你？

事实上我是为了你忘记了我自己！

有人厌恶你，我可曾唤他们作朋友？ 5

有人你讨厌，我可曾去巴结，奉承？

不但如此，你跟我生气的时候，

我哪次不立刻对自己叹息、痛恨？

如今，被你那流盼的眼睛所统治，

我的美德都崇拜着你的缺陷， 10

我还能尊重自己的什么好品质，

竟敢于不屑侍奉你，如此傲慢？

但是爱，厌恶吧，我懂了你的心思；

你爱能看透你的人，而我是瞎子。

译 解

女郎怀疑诗人对她的爱，诗人反复申述他的确爱她，诗人甚至因为她厌恶他而站在她的立场来反对自己，借以博得她的欢心。但是她爱着一些能看出她的罪过的人们而厌恶着诗人，因为诗人对她的罪过是盲目的。

第3、4行，有的原文版本由于第4行中间少一个逗号，意思就变了，“暴君”变成指诗人自己。如果按这个版本，这两行可译成这样：“谁说我不在想念你？事实上为了你/我对自己像暴君，忘掉了我自己！”

第7、8行，对于女郎所厌恶的人，诗人也起来反对，因此假使女郎厌恶诗人，诗人就起来反对自己。

第10行，诗人用一切至善的美德崇拜着有缺陷的女郎。

第14行，“能看透”指能看出女郎的罪过。

一五〇

啊，从什么威力中你得了力量，

能带着缺陷把我的心灵指挥？

能教我胡说我忠实的目光撒谎，

并断言阳光没有使白天明媚？

用什么方法，你居然化丑恶为美丽， 5

使你的种种恶行——如此不堪，

却具有无可争辩的智慧和魅力，

使你的极恶在我心中胜过了至善？

愈多听多看，我愈加对你厌恶，

可谁教给你方法使我更爱你？ 10

虽然我爱着别人憎厌的人物，

你不该同别人来憎厌我的心意：

你毫不可爱，居然激起了我的爱，

那我就更加有价值让你爱起来。

译 解

诗人不知道女郎何以能使他这样热爱她，以至于丧失了理性，尽管她有许多缺陷。女郎虽然不美，却有一种魅力，能使诗人把她当作至高的美，既然他如此爱她，那么，他至少是值得被她爱的。

第2行，不管女郎有怎样的缺陷，女郎仍然有力量使诗人迷恋她。

第3、4行，使诗人丧失理智。第4行中的意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使诗人申言黑暗没有使夜晚不明媚，就是说黑即是白，女郎是美的。

第8行，使诗人盲目地爱她。

第9行，女郎有许多缺陷，照理诗人是应当厌恶她的。

第11行，别人厌恶（害怕）她，因为她有许多缺陷。

第12行，不应厌恶诗人的专注于爱的心情。

一五一

爱神太幼小，不知道良心是什么；

可是谁不知良心是爱的产物？

那么，好骗子，别死剋我的过错，

因为，对于我的罪，你并非无辜。

你有负于我，我跟我粗鄙的肉体 5

同谋而有负于我那高贵的部分；

我的灵魂对我的肉体说他可以

在爱情上胜利；肉体不爱听高论，

只是一听到你名字就起来，指出你

是他的战利品。他因而得意扬扬， 10

十分甘心于做你的可怜的仆役，

情愿站着伺候你，倒在你身旁。

这样做不是没良心的：如果我把她

叫作爱，为了她的爱，我起来又倒下。

译 解

诗人申言：年幼的爱神丘比特不知行为之检点为何物。后来，良心通过同一的爱而醒来了。女郎绝不该责备诗人，因为，事实证明：他之所以与自己的肉体同谋而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指丧失理智，盲目爱她），全是为了她的缘故。这首诗原文中有不少猥亵的隐语，译文中淡化了。

第1行，参阅第115首第13行。

第3行，“骗子”称呼女郎，理由见第152首第2—4行。通首“你”指女郎。

第6行，“高贵的部分”指灵魂。

第7行，“他”指灵魂。

第8行，肉体不愿听灵魂的话。

第9、10行，诗人的肉体认女郎为战利品。

第10行，“他”指肉体。

第11、12行，肉体做了自己的战利品的奴隶，因为这是一种特殊的战利品。

第13、14行，“她”即指良心，复阅本首第1、2行。

第14行中第一个“爱”意为“我的爱人”，第二个“爱”意为“爱情”。

一五二

在爱你这点上，你知道我不讲信义，

不过你发誓爱我，就两度背了信；

床头盟你撕毁，新的誓言你背弃，

你结下新欢，又萌发新的憎恨。

但是，你违了两个约，我违了一打半—— 5

还要责备你？我罚的假咒可多了；

我罚的咒呀，全把你罚了个滥，

我的信誉就都在你身上失落了：

因为我罚咒罚得凶，说你顶和善，

说你爱得挺热烈，挺忠贞，不会变； 10

我为了给你光彩，让自己瞎了眼，

或让眼发誓——发得跟所见的相反；

我曾罚过咒，说你美：这是个多么

虚伪的谎呀，我罚的假咒不更多吗！

译 解

诗人承认自己不守信誓。但女郎更坏，她两度违了约。可是他不必责备她。他由于曾发誓说她忠实、美丽……而失了无数次信了（即撒了无数次谎了，因为她原是不美不忠实的），所以他更应该受责备。

第2—4行，当你发誓说爱我的时候，你欺骗了你的丈夫；当你发誓说恨我的时候，你又欺骗了我，因为你曾说你永远爱我，所以是两度违约。

第11行，我闭下眼睛不看你的缺陷，以便想象你如何美丽。参阅第137首及第148首。

本诗是关于黑女郎的一组诗（第127—152首）的最后一首。

一五三

丘比特丢下了他的火炬，睡熟了：

黛安娜的一个天女就乘此机会

把他这激起爱情的火炬浸入了

当地山谷间一条冰冷的泉水；

泉水，从这神圣的爱火借来 5

永远活泼的热力，永远有生机，

就变成沸腾的温泉，人们到现在

还确信这温泉有回春绝症的效力。

我情人的眼睛又燃起爱神的火炬，

那孩子要试验，把火炬触上我胸口， 10

我顿时病了，急于向温泉求助，

就赶去做了个新客，狂躁而哀愁，

但是没效力：能医好我病的温泉

是重燃爱神火炬的——我情人的慧眼。

译 解

这一首与下一首（第154首）所写的是同一题材，与前面的两部分系列组诗在内容上无直接的关联。这两首诗并不在对谁说话。

第1、2行，丘比特与黛安娜，均为古典神话中的神，前者是爱神（形如小男孩，有翅膀），后者是月神（形如美丽的少女）。“天女”即仙女，这里是月神的侍女。

第9、10行，爱神的火炬，一度被人熄灭，如今却从诗人的情人的眼睛那里重新燃烧了起来，爱神为试验火炬究竟燃着没有，便用火炬去点触诗人的胸膛。“那孩子”指丘比特。

一五四

小小的爱神，有一次睡得挺沉，

把点燃爱火的火炬搁在身边，

恰巧多少位信守贞洁的小女神

轻步走来；最美的一位天仙

用她的处女手把那曾经点燃 5

无数颗爱心的火炬拿到一旁；

如今那爱情之火的指挥者在酣眠，

竟被贞女的素手解除了武装。

她把火炬熄灭在近旁的冷泉中，

泉水从爱火得到永恒的热力 10

就变成温泉，对人间各种病痛

都有灵效；但是我，我情人的奴隶，

也去求治，把道理看了出来：

爱火烧热泉水，泉水凉不了爱。

译 解

有的论者猜测：莎士比亚把同一题材写成两首诗，一同呈献给他的朋友，原意是要他的朋友挑选一首，而他的朋友把两首都留下了：前一首思想更丰富，后一首音调更悦耳。这就是第153首和本首。也有的论者认为这两首诗不是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

译者有不同看法。译者认为，莎士比亚与青年的友谊和与女郎的爱情经历了感情上的种种波澜，有欢乐、温馨，也有忧伤、痛苦、悲愤、怨望、自责……整部十四行诗集凸现出一种莎士比亚式的悲剧意蕴。这种悲剧意蕴体现在诗人对人生际遇的深刻反思，升华到哲学的高度。最后两首十四行诗中说，丘比特要试验火炬是否还能点火，便用它去触动诗人的心胸，诗人“顿时病了”，变得“烦躁而哀愁”，急忙向温泉求助，但是无效，因为只有“情人的慧眼”能医好他的病。这里，“情人”暗示女郎，也暗示朋友。这个寓言说明，诗人因友谊与爱情而得病，得了狂躁症、抑郁症，而能治好他的病的药物，又只能是友谊与爱情，于是形成良性循环和恶性循环的交替不歇，悲剧意蕴由此诞生。所以，这两首诗不是与整个情节无涉，而是整部系列组诗所涉及的人际关系的总概括。

附录 莎士比亚创作与生平大事年表[1]

1564年4月23日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出生于英国中部沃里克郡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镇。

约1571年

入斯特拉福德文法学校（国王新学校）读书。

1582年11月28日

与年长他八岁的安妮·哈撒韦结婚。

1585—1592年

莎士比亚研究史上称这七年为“失去的七年”，莎士比亚生平资料缺失。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在此期间离乡去伦敦。

1589—1592年

写作《驯悍记》。

1591年

写作《亨利六世》（中篇）和《亨利六世》（下篇）。

1591—1592年

写作《维洛那二绅士》《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1592年

写作《亨利六世》（上篇）。

1592年或1594年

写作《理查三世》。

1592年

伦敦发生严重瘟疫，致使剧场封闭。

1593年

写作长篇叙事诗《维纳斯与阿多尼》。

1593—1594年

写作长篇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

1593—1608年

写作《十四行诗》《恋女的怨诉》。

1594年

加入“宫内大臣供奉”剧团。写作《错误的喜剧》。

1595年

3月，莎士比亚成为“宫内大臣供奉”剧团为宫廷演出的合伙获利人。当年写作《爱的徒劳》。

1595—1596年

写作《仲夏夜之梦》《理查二世》《罗密欧与朱丽叶》。

1595—1597年

写作《约翰王》。

1596年

替父亲申请并获得世袭乡绅地位。

1596—1597年

写作《威尼斯商人》和《亨利四世》（上篇）。

1597年

回乡买下当地第二大的房产“新居”大宅。

1597—1598年

写作《亨利四世》（下篇）。

1598年

写作《无事生非》。

1598—1599年

写作《热情的朝圣者》。

1599年

和其他股东一起合资修建了伦敦当时最富丽堂皇的“环球”剧场。写作《亨利五世》《皆大欢喜》《裘力斯·凯撒》。

1600—1601年

写作《哈姆雷特》《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601年

写作《第十二夜》。

1601—1602年

写作《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1602年

在家乡购置一百多英亩地产。

1603年

“宫内大臣供奉”剧团更名为“国王供奉”剧团。

1604年

写作《奥赛罗》《一报还一报》。

1605年

写作《终成眷属》《雅典的泰门》。

1605—1606年

写作《李尔王》。

1606年

写作《麦克白》。

1606—1607年

写作《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1608年

写作《科利奥兰纳斯》《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与乔治·威尔金斯合作）。

1609年

出版《十四行诗》。

1610年

退休回乡，但不时仍到伦敦料理剧团事务。写作《辛白林》。

1611年

写作《冬天的故事》《暴风雨》。

1613年

在伦敦“黑僧”剧场附近买下一幢房产。“环球”剧场遭火灾。写作《亨利八世》。

1613—1614年

写作《两位贵亲》（与约翰·弗莱彻合作）。

1616年4月23日

去世，遗体安葬在斯特拉福德镇圣三一教堂。

1623年

《莎士比亚戏剧集》（第一对开本）出版，收剧本36个。

注解：

1 莎士比亚创作部分参见由乔纳森·贝特与埃里克·拉斯穆森主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中的《莎士比亚作品推测年表》。本书为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公司2007年版的影印版［Jonathan Bate， Eric Rasmussen（eds.），William Shakespeare Complete Works，The 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2007］。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叙事诗

维纳斯与阿多尼

鲁克丽丝失贞记

恋女的怨诉

抒情诗

热情的朝圣者

配乐杂诗

凤凰与斑鸠

爱丽儿的歌

海 悼

序 诗

初遇对白

我的好姑娘，你漫步向何方

一个情郎和他的姑娘

歌

戏 剧

约翰王

考 证

版权信息

书名：莎士比亚叙事诗·抒情诗·戏剧（屠岸译文集）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William Shakespeare) 著; 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559

定价：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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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屠岸先生在莎士比亚研究中心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叙事诗

维纳斯与阿多尼

让那些乌合之众去崇尚卑微的事情吧，

愿金灿的阿波罗赐我溢满卡斯塔利亚灵泉的水杯。[1]

献 词

谨呈尊贵的南安普顿伯爵兼蒂契菲尔德男爵亨利·莱阿斯利阁下[2]

尊贵的阁下：

我深知将这粗鄙的诗行献与您阁下大人，这对您将是一种怎样的冒犯，世人将怎样谴责我选择了您这强有力的靠山来支撑如此不足道的负担；然而，只要尊贵的大人您对它似感到愉快，我即认为自己已得到了至高的褒奖，并发誓要利用一切闲暇时光，直到我以更佳的作品呈献与您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但假定我这首部诗作被认定是有缺陷的，我会为它曾拥有如此高贵的教父，并在耕作之后土地仍如此贫瘠而感到羞愧，唯恐这土地将来会给我带来更微薄的收成。我因此将它呈奉给尊贵的阁下您，请您予以勘察，以使尊贵的您心中感到满意，而我则期盼它始终能满足您的愿望及世人的期许。

您最忠实的仆从

威廉·莎士比亚

太阳初升，带一轮暗红的圆脸

向滴露洒泪的清晨作最后告别，

面颊红润的阿多尼正忙着追赶。

他拿爱情当笑柄，只喜欢打猎。

苦苦相思的维纳斯紧追不舍，

向他求爱，像个冒失的求婚者。

“你可比我美得多，”她这样开口说，

“野地的花王，美丽得无与伦比，

比壮男更加可爱，教仙女逊色。

较玫瑰红得鲜艳，比鸽子更白皙：

自然造了你，和她自己争高低，

说世界伴随着你的生命而终止。

“你美的奇迹，听从我，别让马奔跑，

把他高傲的头勒紧，抵住鞍头。

假如你屈就这好意，作为酬劳

千万个甜美的乐趣由你来享受：

快来坐，这里没有毒蛇的嘶嘶声，

坐好了别动，我要吻遍你全身。

“不要厌腻不情愿，别紧闭嘴唇，

而是要无数的亲吻还让它觉得饿，

让双唇在不断的亲吻中红润白嫩：

十个吻好比才一个，二十个顶一个。

夏日一整天像一个时辰般短暂，

在打磨时光的玩乐中让日子消散。”

她说着，将他潮热的手掌抓牢，

那掌心聚集了精气和生命的力量，

她激动得战栗，唤它为止痛香膏，

人世间最好的药膏教女神欢畅：

欲望使得她心急气躁添力气，

猛地一把将阿多尼拽下坐骑。

骏马的缰绳搭在她一条臂膀上，

另一条臂膀搂紧那娇嫩的少年，

他满脸轻蔑，双颊羞得红又涨，

对这乐子没兴趣，不懂得寻欢：

她的热情红似火，像煤炭烧得旺，

他羞得满脸绯红，却冷淡如冰霜。

她敏捷地将那打着饰扣的缰绳

系在粗枝上。爱情啊来得急切！

就在这一刻，骏马已经被拴紧，

她开始露身手教骑师就范服帖：

她向后推搡他，就好像她被推向前，

她用力制服他，可他却完全不情愿。

他身子刚倒地她就急忙躺下来，

这两个都用胳臂和腰部撑起身：

时而她轻抚他的脸，时而他满怀

恼怒骂不停，她赶紧堵住他嘴唇，

一边吻一边说，娇媚的话儿说不够：

“你若是还骂，就永远不让你开口。”

他羞得面庞似火烧，她满脸泪花

浇冷了他那处女般红润的脸蛋，

再用风似的叹息和金色的柔发

把她追逐得湿漉漉的面颊吹干。

他骂她不识羞耻，且行为不轨，

话音还没落，她便吻得他闭了嘴。

她好似一只饿鹰，腹中空荡荡，

用尖喙撕扯着羽毛、皮肉和尸骨，

她扑闪双翼，狼吞虎咽急慌慌，

要么噎着喉咙，要么猎物下肚：

就这样她吻他的眉毛、面颊和下巴，

吻完了，重新吻一遍，绝不作罢。

他强行被逼叹无奈，可心中不服，

躺地上直冲着她的脸呼呼喘气。

她吸了这气息，好似吸食了仙露，

说这是天国的仙气，高贵无比，

巴不得她双颊是长满鲜花的乐园，

让这番雨露的精华来滋养浇灌。

瞧啊，好一只小鸟在巢中乱扑跳，

阿多尼被紧紧束缚在她的怀里。

羞愧和畏惧的抗争令他心烦躁，

那一双愤怒的眼睛却更加亮丽：

雨水使已经涨满的河水再高涨，

这必然导致那河水溢出河床。

她一遍遍哄他央求他，好话说尽，

给他讲美妙的故事想将他打动。

可他仍又恼又烦，满心的愤恨，

脸颊气得煞白，又羞得绯红：

她最爱他这红脸蛋，说起那煞白，

她心里的最爱有了这就更加欢快。

无论他啥模样，她总是充满爱意，

凭借美丽而非凡的神手她发誓，

要拥有他温柔的心胸，绝不放弃，

直到他不再让她流泪，停止争执。

她已是泪雨涟涟，双颊湿漉漉，

亲一个甜吻便偿还无尽的债务。

他答应了她的恳求，将下巴微微抬，

像一只小隐约在浪花间窥探，

它刚一露头，鸭子们就蜂拥过来，

就这样他抬起她极度渴望的脸蛋。

可就在她的唇要贴近扬起的面庞，

他闪烁着眼睛把嘴唇扭向了一旁。

比起烈日下旅行者对水的渴求，

她期盼爱情的恩泽更热烈更焦渴。

眼见有疗效的良方却无法到手，

她痛哭，按捺不住爱情的烈火：

“可怜我！”她哭诉，“铁石心肠少年郎！

我求你一吻，你为何羞怯躲一旁？

“有个人来向我求爱就像我求你，

还不惜发动惨烈而恐怖的战争。[3]

激战中他强健的脖颈高高扬起，

每一场厮杀他都能最终获胜。

可要是他被我俘获就服服帖帖，

央求我给他你不求就有的一切。

“在我的祭坛上他放下那杆长矛

和破旧的盾牌，头盔上的羽毛直挺。

为了我他学着去嬉戏玩乐和舞蹈，

耍把戏逗乐打趣迎笑脸，再调情。

战鼓和血红的战旗他全都瞧不上，

把我的臂膀当战场我的床做营帐。

“但凡他要的一切全凭我来支配，

一条红色的玫瑰链便使他成囚犯。

强力造出的钢铁服从更强的指挥，

可对我羞怯的藐视，他顺从百般。

别再耍性子，别吹嘘你那点力量，

要征服那击败战神的女神是妄想。

“把你那可爱的嘴唇凑过来亲一亲——

我的唇不比你的美，可也红得艳——

这亲吻属于你自己，也令我欢心。

地上有啥好看的？快抬起你的脸。

细看我眼睛，你的美就在我眼中，

眼睛中有眼睛，为何唇和唇不相碰？

“亲吻你怕难为情？那就闭上眼，

我也把眼睛闭起来，白昼变夜晚。

爱情只留给一对情人去寻欢：

作乐要大胆，可别叫外人看见。

我们就靠在这蓝色紫罗兰花束旁，

这事儿定没人会窥见去到处乱讲。

“你那诱人的双唇青涩而鲜嫩，

还在未熟的当口儿，好教人尝个够。

别浪费这大好年华，虚度了光阴，

美丽的年少时光别白白溜走。

好花儿就得在盛开时赶快采摘，

否则不多时它们就褪色衰败。

“有一天我美容不再，皱纹满面，

又老又丑，体态佝偻，嗓子哑，

眼流泪，身子冷，一脸倦怠，讨人嫌，

干瘪，枯萎，浑身无力，眼睛瞎，

到那时你尽管收手，我不再属于你，

但此时我毫无瑕疵，你为何厌弃？

“在我的额头上见不到一丝皱纹，

灰色的眼睛滴溜溜转动闪闪亮：[4]

我的美一年年增长好似那初春，

皮肤柔嫩而丰润，生命力兴旺。

手掌湿又滑，若是你的手触摸它，

它就会在你的手掌中分解、融化。

“和我说说话，会让你心醉神迷，

要么像小仙人跳荡在绿色的草地，

或是像飘散着柔美长发的小仙女，

在沙洲上翩翩起舞，脚印无踪迹。

爱情是精气，源于火一样的热力，

别往下沉落，要轻盈地向上升起。

“你看我躺在这长满月见草的岸边，

绵软的花朵像结实的树木托着我：

两只轻快的鸽子牵引我上蓝天，

从清晨到夜晚，有兴致和我玩乐。

爱情是如此轻快，可爱的少年，

还是如你所想象的沉重而讨厌?

“莫非是你的心在和你的脸相亲？

右手真能在左手上把爱情抓牢？

那就向自己求婚，再拒绝这爱情：

偷走自己的自由，又埋怨这偷盗。

纳西瑟斯就这样自己作践了自己，

向小溪中亲吻自己的影子而溺毙。

“造火炬为照亮，戴宝石为装饰，

美味要人尝，娇艳需有人欣赏。

香草发香味，树液流淌结果实。

万物为自己生长便是滥用生长：

种子来源于种子，美产生了美，

你得到诞生，繁衍的责任不能推。

“若大地不依靠你的后代来养育，

你为何要吸收大地物产的养分？

你按照自然的法则该生儿育女，

你死了，儿女会延续你的生命：

尽管你已经离世，你仍不消亡，

你的容貌活跃在后代的身上。”

这时候单相思的仙后开始冒汗，

在他们斜躺的地方树影全不见。

太阳神身披正午灼热的衣衫，

瞪着烧红的眼睛向他们俯瞰。

巴不得阿多尼赶着车驾飞奔，

而自己能如少年般陪伴着女神。

阿多尼没精打采，满脸沮丧，

他表情凝重，眼神黯淡心不甘，

紧锁的眉头占据了俊俏的面庞，

如同雾蒙蒙的云朵将天空遮暗。

他哭丧着脸儿叫嚷：“呸，别谈爱！

太阳灼烧我面颊，我一定得走开。”

“唉，”维纳斯说，“你年轻却如此无情，

有什么不足道的借口能让你离去！

我要吹一口仙气，柔和的微风

会吹凉正在下沉的太阳的热力。

我还要为你遮阴，用我的长发，

若长发烧着了，就用泪水浇灭它。

“从天堂洒下的阳光耀眼而温和，

瞧啊！我就躺在你和太阳之间：

我受到太阳灼热的伤害并不多，

烧我的是你的眼中射出的火焰，

假如我不能永生，生命便会于

上天的太阳和你这太阳间终止。

“你固执如顽石，心肠比钢铁还硬？

滴水能穿石啊，你比顽石更强固：

你是否妇人所生养，怎能对爱情

没感觉，不知晓缺少爱情的痛苦？

哎呀，假如你母亲也如此心狠，

她就会死去，你压根不会出生。

“我是什么人，你对我如此轻看？

难道我向你求爱会带来大祸？

可怜的亲吻会使你双唇暗淡？

说点好话吧，美少年，否则就沉默：

给我一个吻，我把它回敬给你，

若要两个吻，那一个便是利息。

“呸！冷漠的顽石，没生气的画像，

精雕细刻的偶像，却迟钝而麻木，

这塑像没用途，只让人看着舒畅，

相貌似人形，却不是妇人所养育：

尽管你像个男子，却并非真男子，

只有真男子会欣然与爱人亲昵。”

说完了，她已急切得再无法出声，

高涨的激情让一切都暂时停息，

面颊红，眼似火，热情烧得她发昏：

爱的女神，已爱得丧失了理智；

一忽儿哭泣，一忽儿说个没完，

她抽抽搭搭，话儿总被自己打断。

有时她摇头，然后又摇动他的手，

这会儿她盯着他瞧，过会儿低头看；

有时候她双臂围起来把他紧紧搂，

她要抱住他，他却百般不情愿：

他努力挣扎着从她的怀中脱逃。

她则将百合般的手指紧握攥牢。

“亲人儿，”她说，“我已经把你围住，

围在这象牙般洁白的栅栏里边儿，

我就是乐园，你是只可爱的小鹿：

你可在我山上吃草或深谷中撒欢儿，

在我的唇边放牧，若草儿枯黄，

就向下游荡，快乐的泉水在流淌。

“我这个园子你可以尽情享用，

深谷中水草丰润，平原宜人，

圆滚的双丘耸起，灌木丛生，

能给你遮风挡雨，还给你庇荫：

做我的小鹿吧，我这乐园真正好，

没有狗儿来惹你，随它去汪汪叫。”

听到这番话阿多尼轻蔑地笑笑，

双颊上显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

爱神造了这浅坑，若爱神不保，

他也好在这小小的坟墓中安卧，

他早就知晓，假如他来到此地，

必定会活下去，因为爱情不死。

两个可爱的小圆坑，迷人的陷阱，

像张开的小嘴，将维纳斯一口吞下去：

她爱得疯狂，此时又怎会清醒？

已受了第一次重击，何须第二次？

可怜的女神，被爱的法则抛弃，

爱上个脸蛋，正在嘲笑她自己。

这会儿她该做什么，要怎样开口？

她好话已说尽，内心却更加哀伤。

时间已流逝，她爱的人儿却要走。

他极力挣脱那将他紧搂的臂膀：

“可怜我吧！”她哭叫，“你发发慈悲！”

他一跳逃走了，匆忙地跃上马背。

可是，瞧啊，前面不远的树丛里，

有一匹健壮的母马正热情高涨，

她瞥见阿多尼那四蹄踏地的坐骑，

便打着响鼻跑过来，嘶鸣声声响。

树桩上拴着的骏马扬起脖颈，

挣断缰绳直冲着那母马飞奔。

他又跳又叫，吐着气，忘乎所以，

缠着的肚带被挣脱，散落在一旁，

坚硬的蹄子踩踏得地面陷下去，

像天庭的雷鸣，地下发出了回响，

嘴里的铁嚼子被他用猛力咬断，

驾驭他的东西反过来由他掌管。

他竖起耳朵，那原本编结起来

垂在颈背上的马鬃一根根直立，

他两个鼻孔吸进了空气又喷出来，

就好像喷出的是来自火炉的水汽：

他眼睛闪烁着蔑视一切的火光，

显出十足的勇气和高涨的欲望。

他时而踏碎步小跑，像是数步子，

带着那文雅的庄严和谦逊的得意，

忽而又立起后腿，腾跃，嬉戏，

好似在说：“看啊，我多么有力气，

我是在展露一身的功夫去吸引

一旁标致的小母马好教她听命。”

他怎会听主人那气愤忙乱的吆喝声？

“喂喂，”主人哄他，“听着，快停！”

他哪里顾得马勒紧、马刺踢得疼？

哪顾得马饰是否美、马衣是否正？

他的眼睛里只看见他的小母马，

高傲的目光中没有哪个比过她。

假如画师想绘出俊美的马匹，

画得比真马还要更强健优雅，

那技艺是在跟自然的天工争高低，

仿佛画的马超过了现实中的活马：

这坐骑就像在画中，论体格、勇气、

毛色和步态，一般的真马不能比。

蹄子滚圆骨节短，丛毛硬又粗，

胸脯宽阔眼睛圆，头小鼻孔大，

颈背高耸耳朵短，腿长力量足，

鬃毛细软尾巴粗，臀宽厚皮细滑：

瞧瞧，好马该有的他全都拥有，

只缺个在他背上驰骋的好骑手。

他忽而疾速狂奔，再驻足盯着瞧，

紧接着又猛跑搅起了一片羽毛，

他准备和风儿做游戏追逐赛跑，

可他那是飞还是跑谁也不知道：

呼啸着掠过鬃毛和尾巴的疾风

吹起了毛发像羽翼一般在舞动。

他看着他的所爱，冲着她嘶叫，

她嘶鸣回报像懂得他的心思：

她见他求欢便露出满心的高傲，

像女人做一副冷漠疏远的样子，

嘲笑他的热情，轻视他的爱，

他要去抱她，她一蹄子将他踢开。

于是，他像个失意者心情沉闷，

让尾巴松垂下就像低垂的羽毛，

好为那被浴火融化的后臀庇荫。

他气得去撕咬苍蝇，把地猛刨：

他爱的母马看见他是这样气恼，

就温和起来，他的气这才渐消。

他那怒冲冲的主人四下里拦他，

而这时，未驯服的母马心生畏惧，

唯恐被捉住，一溜烟儿将他撇下，

她跑他去追，把阿多尼撂在原地：

这俩似乎发了狂，疾奔进树林，

乌鸦拼命飞也没法子赶上他们。

阿多尼气得心冒火，跌坐在地，

大声骂他那匹畜生太难以驾驭；

爱神的机会又来了，恰逢其时，

她正害相思，这机会让她心欢愉：

情人说爱的心意如不能凭口舌

去表白就会受三倍的煎熬还多。

炉子关起来，炉火会烧得更旺，

河流受阻隔，河水会涨得更满：

畅快地说出压在心里的悲伤，

爱情的欲火才能够得到减缓，

可要是心意的代理人不开口说话，

这场官司当事人肯定会输到家。

他见她走过来，脸上开始发热，

仿佛将熄的木炭，风一吹又燃起，

他拉下帽檐遮挡住紧锁的前额，

低头看冰冷的地面，心烦意乱，

没注意爱神已经走到了身旁，

他便斜着眼将她好一番打量。

快看啊，这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固执的少年，

她面颊的色泽显示出激斗的双方，

煞白和殷红相争斗，交替互换：

刚才那脸庞还惨白，很快便闪现

火红的光焰，像天庭发出的雷电。

这时，她已经来到阿多尼跟前，

像低声下气的求爱者屈膝跪下，

用她的一只纤手掀起了那帽檐，

又用另一只柔手抚摸着他面颊：

柔嫩的面庞经她的软手触摸，

显出印痕如雪花在地上飘落。

他俩的目光开始了激烈的争战，

爱神的明眸凝视他，祈求心切，

少年的眼睛瞧着她，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在恳求，他满眼轻蔑：

这哑剧伴着泪一出一出演得真，

像齐唱涌出歌声，她泪雨倾盆。

此刻她轻握他的手，尽显温情，

那手如百合被雪白的牢狱囚禁，

又仿佛象牙被白色的圆箍套紧，

白皙的朋友将白皙的对手围困：

美的打斗，一个不肯，一个急追，

像两只栖息的白鸽，喙对着喙。

她再次启动思想的传达器，开口说：

“最美的人啊，你活在世间大地上，

我只愿我像你一样，而你则像我，

我的心换你的，你的心承受我的伤，

你投我和悦的目光，我帮你疗伤，

纵然治愈你伤痛的是我的死亡。”

“还我手，”他说，“你为何要摸我的手？”

“还我心，”她说，“就将你的手归还。

把心给我吧，免得你狠心去铸就，

铸成了钢铁，就不会去留心喟叹。

再不会留意爱情的痛苦呻吟，

因为阿多尼已将我的心铸硬。”

“你真不害臊！”他叫，“快快放手：

我的好事全泡汤，我的马没了影，

这全都怪你，我那骏马才跑丢。

我求你放我走，留我独自一个人，

我正心焦，满脑的思虑和所想，

就为找到马，唤马回到我身旁。”

她答道：“你的马原本就该向前奔，

甜美的好事靠近了，他热烈迎候；

爱情像一块火炭，烧起来须降温，

要不然心焦似烈火，有苦要受。

大海有界，可欲望强烈无边际，

你的马跑掉，本不必惊讶叹气。

“他被拴住时，多像匹困顿的驽马，

服服帖帖地受一根皮鞭子管束，

可一见他的所爱——青春的报答，

他便对这样的管束不屑一顾，

挺起了颈背把缰绳甩在一旁，

他的嘴、胸、背全都松了绑。

“有谁见他的真爱裸身躺床上，

白润的玉体教雪白的床单逊色，

他饥渴的目光饱食眼前的景象，

而别的感官却不寻同样的快乐？

有谁真如此怯懦，天气寒冷，

也不敢去和火热的对象触碰？

“让我替那马求情，温柔的小伙，

我诚心诚意恳求你学他那样做，

要尽情享受送到眼前的快乐。

他用行动教会你，即使我不说。

学着恋爱吧：这门功课很容易，

一旦了然于心，便不会再失去。”

“我不懂恋爱，”他说，“也不想懂爱，

除非那是头野猪，我才会追赶，

借给我的太多，而我不想欠债；

我要是去恋爱那就是让爱丢脸，

听人说恋爱就是在死中求生，

有笑有哭走完恋爱这一程。

“有谁会身穿还没做成的衣裳？

有谁会采摘还没出芽的花蕾？

初生的东西受到一点点损伤，

长到青春期就会凋敝、枯萎：

若是没长大的马驹驮物被人骑，

就会永远长不壮，失掉神气。

“你把我捏得好疼，让我们分手，

别再谈这无聊没用的爱情话题，

别再围攻，我的心绝不会屈就：

对爱的声声呼唤它大门紧闭。

山盟海誓、假意的眼泪和媚笑，

对着一颗铁定的心全是放空炮。”

“怎么，你也有舌头能开口？”她说，

“唉，巴不得你没说，我也没听到。

你这美人鱼的声音让我更难过：

本来心沉重，现在又平添烦恼，

音调不和谐，仙乐奏出粗粝声，

那悦耳之音教心里的伤痛更深。

“要是我没有眼睛，只能凭耳听，

我就去听你内心中无形的美乐，

要是我耳聋，我就看你外在的身影，

用眼睛使全身各处都受到触觉：

纵然我无眼看不到，没耳听不见，

我也要爱你，把你上下摸个遍。

“假如说这些感官一个都不剩，

不能眼看，不能耳听，也无法触摸，

全都不中用，只有嗅觉还算灵，

我给予你的爱情仍然同样多：

从你那绝美的脸庞散发出香气，

闻到这香气就产生无限的爱意。

“哦，凭味觉你是多美的盛宴，

看护并喂养着其他那四个感官，

难道不是为这盛宴持续到永远，

为小心谨慎它们才叫大门紧关，

免得那不受欢迎的妒忌心造访，

偷偷溜进来，把这番美宴搅黄？”

红宝石一般的双唇再一次开启，

好为他说的话让开甜蜜的通道，

如红艳的黎明曾经向水手预示

海难，向大地预示将临的风暴，

预示牧羊人哀愁鸟儿的悲痛，

牧人和羊群将遇到暴雨狂风。

她已经留意到这个不吉的预示，

就像暴雨倾泻前狂风会暂息，

狼在号叫前会露出凶牙利齿，

就像李子开裂了才流出污汁，

有人举起枪，预示子弹会出膛，

他还没开口她已经猜到是啥腔。

见他这神色，她断然扑倒在地，

神色能够让爱死，也能让爱生：

微笑便能将眉宇间的伤痛治愈；

由于爱而不致衰颓，这是有福人！

那个傻孩子以为她已经归西，

便拍击她白脸直到红润升起。

他满腹惊诧放弃了当初的想法，

猛然间他想起原本要将她责骂，

是狡黠的爱情机敏地使他作罢：

愿她交好运，让这巧智保护她！

她躺在草地上好像没了气息，

直到他的呼吸被吹进她嘴里。

他捏她的鼻子，拍打她的脸颊，

他搓她的手指，又强按她的脉，

再狠吻她的唇：想出种种办法

去修补冰冷的态度对她的伤害。

他吻她嘴唇，而她心里美得很，

只要他继续亲吻，她就不起身。

悲伤的黑夜变成了白昼朗朗：

她微微张开两扇蓝色的明窗，

像亮丽的太阳披一身鲜艳盛装，

为清晨欢呼，叫大地别再忧伤。

如同太阳将壮美的天空照亮，

那两只明眸照亮了她的脸庞。

明眸的光束锁定他洁净的圆脸，

仿佛明眸从那里借来了光源。

若非他的眸子因不快而略暗，

两对亮眼相互映照如明灯一般，

她的眼透过晶莹的泪花闪着光，

像夜晚月亮倒映在湖水的中央。

“我是在哪儿？”她说，“在尘世？在天堂？

是在海底沉没，是在火中烧灼？

此刻什么时辰？是清早？是晚上？

是快乐地求死，是渴望着生活？

我刚才活着，却带有死的悲哀；

我刚才死了，却感到生的欢快。

“啊，你已杀死我，就再来一次！

你冷酷的心狡黠地教唆你眼睛，

以嘲弄的把戏，教给轻蔑和鄙夷，

将我那可怜的心儿谋害，夺命，

我这女王的真诚向导——眼睛，

除了你仁慈的双唇便盲目看不清。

“双唇将我治愈，愿双唇长相吻！

愿那深红的润泽持续地亮鲜！

永不褪色，教青春的气息旺盛，

好将这危险岁月的病疫驱赶！

占星家已给人定下了死亡判令，

却会说你的呼吸消除了黑死病。[5]

“你的美唇在我唇上打甜蜜印记，

我该付什么价才能保留这印记？

若卖掉我自己我也会满心欢喜，

假定你付账买下做公平的交易，

若是你做了这买卖，担心币有假，

那就将你的印在我的红唇上留下。

“买走我的心只需要一千个亲吻，

你不必着急，可悠闲地一个个付清。

这对你有啥难，不就是一千次触碰？

这个数很快就数够，一忽儿就完成。

若是你欠了账，你的吻应该加倍，

就吻两千个，难不成这叫你受累？”

“你若真疼我，”他说，“美丽的女王，

就想想我冷淡是因为我尚未长成，

我还不经事，你让我经这事，别想。

捕鱼人若见到小鱼苗都会放生：

熟李子会落地，青李子粘在枝头，

若是过早摘了吃，会满嘴酸透。

“你看，照暖大地的太阳步态倦，

结束了一天的照射在西方沉落，

黑夜的使者猫头鹰尖叫，天已晚，

羊群正返回羊圈，小鸟要回窝，

漆黑的云朵已经将天光遮暗，

召唤我们分手，相互道晚安。

“让我来告别，你也这样道晚安：

如果你说了，你就会得我一个吻。”

她便说“晚安”，他也在告别之前

将分手的报酬付清，给她以甜吻。

她双臂温柔地搂紧他的脖颈：

脸冲着脸，他们已成为一个人。

他的气被憋住，要抽身离去，收回

珊瑚色嘴唇和唇上湿润的仙露，

她焦渴的双唇熟悉那甜美的滋味，

总抱怨还渴，虽然已吸食过度：

他被按强吻，她还饿得发晕，

两个一同倒地，嘴唇粘嘴唇。

强烈的欲望捉住难逃的猎物，

她狼吞虎咽，仍感到食不果腹。

她双唇猛攻，他的唇只得屈服，

将这位攻击者索要的赎金付出。

欲望的要价像秃鹰冲天一般高，

她是要吸干他唇中富庶的珍宝。

她既已尝到战利品芳香的美味，

便让欲火冲昏头，开始强征：

鲁莽的欲望促使她胆大妄为，

她满脸是汗热气冒，血液沸腾，

已然不顾一切，将理智击溃，

忘记了脸红害臊，荣誉被毁。

他又热又累，昏沉沉被她紧抱，

像小鸟被抚弄过多不再乱扑腾，

又像被追累的小鹿不再四处逃，

或哭闹的婴儿被哄得安安静静，

这会儿他顺从服帖不再挣扎，

她虽没个够，也把一切都吞下。

硬蜡块遇热还不就溶化变软，

最终轻轻碰就使它形状改变？

无望的事情要回转得去冒险，

特别是谈情说爱，常走极端：

爱情不像灰脸的懦夫没勇气，

对手闹得凶，他才求爱不息。

当初他一皱眉，她若就此罢手，

那就不可能吸食他唇上的甜汁。

狠话、皱眉都不能教恋人罢休：

玫瑰有刺儿，也得将它采下枝！

即便有二十把铁锁把美紧锁住，

爱也会冲出来，将铁锁一一解除。

女神怜惜他，便不再将他扣留：

因那可怜的傻小子央求她放他走。

她决心已下，不再硬把他抓在手，

和他道了别，让他将她的心坚守，

她已凭丘比特的神弓赌咒发誓，

从今往后她的心都跟他在一起。

“可爱的孩子，在这哀伤的夜晚，

我受困的心灵教我无法合眼。

爱的主人，咱明天能否会面？

说呀，你我明天能否约见？”

明天他已有打算，因而只说不，

他要和朋友一起去猎捕野猪。

“野猪？”她闻听叫道，脸色突变，

好似红色玫瑰上铺一层青草，

面颊青灰：心里害怕得发颤，

双臂将他的脖子紧紧地搂抱，

勾住他的脖颈，身子往下沉，

她仰面倒地，也将他拽倒在身。

此刻她处在激情迸发的闸门旁，

盼她的斗士骑着马来一场酣战：

可最终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

他跨在她身上却无意猛冲向前，

她受的折磨比坦塔罗斯[6]的还多，

怀抱着乐土[7]却总归得不到欢乐。

可怜的小鸟被画上的葡萄蒙骗，[8]

用眼睛饕餮了一番而肚子空空：

她对自己不幸的命运哀叹，

像小鸟只见到果子却吃不到嘴中。

她但见他身上正失去爱的热情，

便用不断的亲吻将热情唤醒。

可是啊，好爱神，一切都是徒劳。

她把想到的办法一个个试过来；

她苦苦乞求本该得更多的回报：

她是爱神，她爱却得不到他的爱。

“呸！呸！”他嚷，“别压我，让我走！

你这样抓着我不放真是没理由。”

“甜小伙，”她说，“你原本早该走掉，

要不是你告我你要将野猪捕获。

哦，当心啊！你还着实不明了

用利矛去刺杀野猪会有啥结果，

他总是露出磨得飞快的獠牙，

像个行凶的刽子手肆意屠杀。

“拱着的猪背上密密丛丛地长满

尖硬的鬃毛，时刻向敌人示威，

他发起怒来两只眼好似荧光闪，

鼻子到处拱，挖墓穴、掘坟堆：

若被惹火了，见什么挡道都顶撞，

被他的长牙刺到了，呜呼命丧。

“坚硬的刚毛护着他两侧的厚皮，

像铠甲，你那矛尖别想扎进去，

也难以伤到他又短又粗的脖子，

他若是被狮子惹怒也冒险反击：

带刺儿的荆棘，纵横交错的灌木

见他来也因害怕而分道、让路。

“唉，他不会珍视你这张脸蛋，

爱人的眼睛才顺从恭敬地凝视它，

他可不管你的柔手、甜唇和亮眼，

虽然你无瑕的美貌令世人惊诧，

一旦被他得了手——真真太可怕——

你的美全遭殃，像他把草地糟蹋。

“哦，就让他待在脏乱的窝里面：

美貌与这脏臭的恶魔不相干。

别因为你的任性而陷入危险：

要想活得好必须听从朋友劝。

一听你提起那野猪，绝不瞎说，

我担心你的命运，骨节直哆嗦。

“你难道没发现我的脸霎时灰白？

你没见我眼中透出了恐惧的情态？

没见我头晕目眩直挺挺倒下来？

这会儿你真真切切躺在我心怀，

我预感灾祸的心啊狂跳不安宁，

像地震一般震得你颤抖不停。

“有爱情就有令人不安的猜忌心，

他真将自己称为爱情的警卫兵，

常常策动哗变，往往闹虚惊，

和平时也会大叫‘夺命，夺命！’

他使得温柔的爱情变了格调，

好似空气和凉水会把火焚浇。

“这个惹事的探子，尖酸的告密人，

爱情的柔弱青春喂养的寄生虫，

这散布谣言，吵闹不休的嫉妒心，

他的话时而真，时而又假又空，

他在我心里敲击，我耳边密语，

说假如我爱你，就会害怕你死去。

“这还不算完，他又在我的眼前

将一只凶狠暴怒的野猪呈现，

在他尖利的牙齿下有个人仰面

躺倒像是你，浑身血迹斑斑，

鲜血流淌，流到朵朵鲜花上，

花儿为此低下头，枯萎悲伤。

“这情景我只是想象就心惊胆战，

若见你真遭此难可教我怎么好？

想到此我就会心流血，头晕眩，

怕心中的恐惧揭示出不祥的预兆：

假如你明天遇野猪去和他对战，

我预测你会死，我活着更要受难。

“如果你非要去狩猎，那你听我劝，

可放出猎狗去追逐飞跑的野兔，

或是将狡猾又精明的狐狸追赶，

要不就去抓捕不善打斗的小鹿：

将这些胆小的生灵追赶到草场，

骑着你健壮的骏马把猎狗带上。

“你若去追猎那眼神不好的兔子，

当心这可怜的家伙：为逃脱追捕，

他跑得比风快，带着加倍的警惕，

他左冲右拐，腾起、跨越、奔突，

千百次回转，越过一个个树篱，

像个迷魂阵，令敌人迷惑惊异。

“有时候他一溜烟儿跑进羊群中，

教灵敏的猎狗辨不出他的气味，

有时候他躲进蹄兔挖掘的地洞，

阻止了大声呼叫着追他的一队。

有时候他又将自己混在鹿群里——

正所谓忧惧生才智，遇险出巧计——

“他混在别的动物中，气味难辨，

弄得急躁的猎狗四处嗅，心生疑，

便不再狂吠，好一阵折腾忙乱，

这才查清并找到那失去的气息，

于是又冲天大吼：引回声作答，

好似天空中开始了新一轮追杀。

“这时，可怜的兔子，远远地站在

山坡上，后腿直立，耳朵竖起，

仔细听敌人是否会很快追上来。

霎时间只听得追敌的呼叫声四起；

现在他是伤心又悲戚，就好像

人病得剩口气听到丧钟在敲响。

“只见不幸的小兔浑身沾露珠，

东奔西窜，跌跌撞撞找逃路；

恶毒的石楠把疲惫的腿脚绊住，

黑影和低声嘀咕也吓得他止步：

因为不幸的命运常面临被众人

践踏，被踩在脚下就不得翻身。

“静静地躺好，听我再说两句话——

不，你不要挣脱，先别起身——

我的话会叫你讨厌将野猪捕杀：

我通常不说，但我要你听我理论，

我用此事喻彼事，如此这般——

无论啥难事，爱情都议论一番。

“我刚才说哪儿了？”“不管哪儿，”他说，

“别再说，就停那儿，快快放我走：

一晚上过去啦。”“怎么，什么事？”她说，

“我的朋友们都正在把我等候，

这会儿天色黑暗我怕会跌跤，”

她说，“爱欲在夜晚目力才最好。

“不过你若是跌跤，就这样推测，

大地已经爱上你，你跌倒摔跤，

是大地成心把你的亲吻抢夺，

诚实的人们见财富也会偷盗：

你的吻叫贞洁的狄安娜羞涩黯然，[9]

唯恐她也去偷个吻，背弃誓言。

“我知道为何这夜晚漆黑一片：

狄安娜因羞愧将银色月光遮暗，

到创造万物的大自然背逆上天，

偷来了纯美的模子而受到责难。

大自然抗天意，按模子将你塑造，

太阳见你会蒙羞，月亮会害臊。

“狄安娜因此去贿赂命运女神，

要同自然的天工和才智做对头，

使美的形象混合着虚弱的病症，

教纯美无瑕混杂着混浊的丑陋，

让美温顺地屈从由疯狂的厄运、

无尽的悲伤和苦难主导的暴政。

“如同发高烧，脸色苍白无力，

染毒害性命的鼠疫，发狂、暴躁，

病入膏肓，将骨髓啮噬、侵袭，

使血液灼热，身心紊乱失调，

暴饮、受重创、号啕、诅咒、绝望：

咒死大自然，因他造了你美的形象。

“这些恶疾中并非最糟的一种

却只消在顷刻之间将美击退：

那美的容貌、气韵、色泽与特性，

公正的人们看见了都惊叹赞美，

可随即就遭废弃，解体、毁灭，

如山上被正午阳光融化的积雪。

“尽管有女子不生儿育女守贞洁，

她们弃绝人间的爱或只爱自己，

还要在人间养育出贫瘠与匮缺，

使大地如荒漠，没女儿也没儿子。

要慷慨大度：像夜晚点亮的油灯

宁愿耗尽了自己将世界照明。

“假若你没在幽暗中毁灭儿孙，

那你不就是一座坟，将万物吞噬？

你似要将后代永世埋葬、侵吞，

而凭借时间的权利你该有子嗣。

如果你这样做，世人将对你鄙视，

美好的希望在你的傲慢中被杀死。

“因而你自己将自己谋害、割除，

这恶行比世仇引起的打斗还毒，

比起用绝望的双手自戕还残酷，

不亚于将亲生儿子砍死的屠夫：

藏匿的珍宝会变臭、遭腐蚀、磨损，

而金子被利用还会生更多黄金。”

“快停嘴，”阿多尼说道，“你又转回

你那老套的话题，没用又无聊；

我赠予你的那个吻也算是白费，

人家不愿给，你硬要也是徒劳，

凭借这黑夜，欲望的邪恶看护人，

我愈加讨厌你，就因你这番高论。

“假如爱情赋予你千万条口舌，

每一条比你的都更加动人心弦，

像美人鱼的歌声那样充满诱惑，

可我耳边诱人歌儿已被风吹散：

要知道，我的心已经将耳朵防护，

绝不让那虚情假意的声音进入。

“以免骗人的甜言四处乱窜，

闯进我深藏心底的宁静一片，

将我稚嫩的心灵掀一阵波澜，

在他的寝室中再无静谧与平安：

不，女神！我的心可不愿呻吟，

而要安眠，我的心正在独寝。

“你拼命劝说，我就不能反驳？

引向危险的路途往往很坦荡：

我并非讨厌爱情，你却用巧舌

耍花招，这把戏可施与任何对象——

你说爱是为了繁衍后代？这道理

假如是情欲的鸨母，那真是歪理！

“别把这叫爱情，爱情已逃进天堂，

只因世间的情欲篡夺了爱之名，

爱情有着淳朴的外表，滋养

青春和美貌，痛斥情欲的失贞，

暴戾的情欲却将美败坏、抢劫，

像蠕虫糟蹋了初生的柔嫩树叶。

“爱情如雨后的阳光一般暖人心，

情欲是阳光过后的暴雨狂风；

爱情总留住春天的翠绿和清新，

情欲的严冬在夏季就开始猛攻：

爱情有节制，情欲因贪婪而亡，

爱情见真诚，情欲用谎言伪装。

“我还能说更多，却不敢再继续：

那话题很老，说话人尚且年少。

那么，这会儿我就要抽身离去，

满心痛悔、忧愁，满脸羞臊，

耳听得你那番淫乱污秽的妄言，

我两耳赤红发烧，真叫人生厌。”

她圆润的玉臂把他紧搂在怀中，

他边说边奋力挣脱甜柔的拥抱，

急匆匆返回家穿过黑暗的树丛，

爱神仰面倒，深陷悲痛和苦恼。

看啊，如一颗亮星划过天际，

黑夜中他在爱神的眼前逃去。

她目光追他而去，似站在岸边，

凝望着友人乘航船刚起锚离去，

直到狂涛起将友人淹没、吞卷，

隆起的浪峰与云团纷争、汇聚；

无情的漆黑之夜啊也如巨浪，

卷走吞没她目光追逐的对象。

她躺在地上惊诧发蒙，就好像

无价的珍宝不小心落入了汪洋，

或受了惊吓在夜晚独行、流浪，

在阴森可疑的林中，灯灭无光，

她这样躺在黑暗里，彷徨无助，

迷失了俊小伙带她前行的出路。

此刻她双手捶胸，哀哭呻吟，

附近的山洞似乎都被她扰动，

回荡着连续不断的哀叹阵阵，

震天的恸哭传出了回声重重：

“唉！苦啊！苦！”她二十次哭喊，

二十次回声就这样重唤二十遍。

她听到回声，又开始呼号痛哭，

还随口唱出伤心忧愁的曲子：

唱老者怎样因爱痴，青年被爱缚，

唱爱情怎样教智者愚，愚人智。

她悲戚的曲子在悲苦中结束，

阵阵悲苦的回声也盘旋往复。

她沉闷单调的曲子令夜晚厌倦，

情人的时光漫长，虽似觉短促：

他们喜欢的就以为别人也喜欢，

会有同样的处境，相似的乐趣。

他们的故事讲起来喋喋不休，

讲完了已没听众，可还是讲不够。

不过除了那奉迎她的虚空回声，

又有谁能陪她度过这长夜漫漫？

像店主对每次叫门的尖声回应，

让想法古怪的顾客们勿躁稍安？

她若说“就这样”，他们答“那好”，

她若说“不行”，他们跟着说“孬”。

看，温柔的云雀歇够了不耐烦，

从露水打湿的巢穴里冲飞上天，

将清晨唤醒，在他银色的胸前，

红日壮丽地升起，洒一片光焰，

太阳向世界投以宏伟的目光，

树顶与山巅闪着金色的光芒。

维纳斯向他温和地道早安致礼：

“啊，光的保护神，明耀的上帝，

每一盏明灯，闪烁的星星向你

借来美艳的光力才照亮自己，

有一位青年将母亲的光吮吸，

借给你，像你把光借给大地。”

她说完，急忙奔进桃金娘树丛，

心里想清晨已过去不少时光，

却没能听见她爱人一点响动；

她留心是否猎狗狂吠号角响，

很快就听到猎狗嘈杂的叫喊，

便匆匆循声跑去，上前追赶。

在她飞奔的途中，灌木的枝条

有些刮破她脖颈，碰着她的脸，

有些缠住她大腿，使她停下脚。

她急切地将这紧裹的纠缠扯断，

像一头母鹿，奶头发痛胀鼓鼓，

急着去喂哺躲在树丛中的小鹿。

凭叫声她听出对手被逼入绝境，

便惊得大骇，好像在路上忽见

毒蛇盘绕着蜷缩，要置人死命，

因而恐惧得哆嗦、不住地惊颤：

听到猎狗发出了畏惧的狺狺，

她吓得精神迷乱，感觉失灵。

现在她明白这必定是一场恶逐，

对手很像是莽猪、暴熊或猛狮，

叫嚷声只是从一个地方传出，

猎狗的大声吠叫中流露着恐惧：

发现面对的敌人是如此凶残，

迎战敌手的猎狗都后退不前。

一声声惨叫在她的耳边响起，

钻进耳朵中将她的心脏重击，

这心已经受不住惊吓与猜忌，

冰冷虚弱得使全身感官迟滞：

就像首领一旦投降了，士兵们

便仓皇逃窜，再不敢厮杀拼命。

就这样她站在那里抖得发狂，

为了让惊恐的感官快慰镇定，

她告诫感官这只是无端的幻想

和幼稚的错觉带来的受怕担惊，

她发令别再战栗，别再恐惧——

说着，她看见正被猎捕的野猪。

那野猪满嘴血红，口吐白沫，

好像牛奶和鲜血混合在一道，

恐惧又从她一根根神经穿过，

她疯狂疾奔，却又不知往哪跑，

便一路狂飙，此刻又停住脚步，

再往回迅跑，痛斥残暴的野猪。

千股怒气带她走上了千条路，

走上了一条就再没有回头路。

她急急匆匆只落得处处延误，

像醉汉晕头转向行事糊涂。

满心思虑却神情恍惚想不清，

事事都费心到了儿一事无成。

这会儿她见到缩在灌木中的猎狗，

便问这疲惫的胆小鬼主人在何方，

待会儿她看到另一只在舔舐伤口，

这是狗最好的方式来治疗毒疮。

她又遇见一只狗，它悲伤愤怒，

她向它问话，它以哀号答复。

这只狗刚止住凄厉的声声哀呼，

那一只垂着阔嘴的冷酷哭丧鬼

又冲天将呜呜的号叫连连射出，

跟着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狂吠，

它们骄傲的尾巴都垂到地上，

摇着划伤的耳朵，鲜血直淌。

看啊，世上可怜的人们是怎样

惊愕于那些灵异鬼怪的征兆，

带着恐惧的眼神长久地呆望，

将异象视作凶险可怕的预告：

因而她见到这惨景倒吸凉气，

又一次大骂死神，连声叹息。

“你死神暴君，丑陋、干瘪、嶙峋，

狠心地将爱人拆散，”她这样斥责，

“人世的吸血蠕虫，狞笑的鬼魂，

为何要扼杀他的美，将生命剥夺？

他若是活着，那美貌，那呼吸，

会给紫罗兰光泽，给玫瑰香气。

“他要是死了——不，这不可能，

见到他的美，你定会向他进攻！

啊，会的！可你没眼睛看不成，

可恨你胡乱地放箭将他击中：

那目标本该是衰弱老者，却射错

对象，将那稚嫩的心劈开、穿破。

“假如你小心提醒，他就会应答，

听到他开口，你的力量全失效——

命运女神会诅咒你将他击垮——

她们嘱咐你除草，你把花拔掉：

原本该将爱的金箭向他射放，

而不是置他死命的乌黑投枪。

“你惹人哭泣可是为渴饮泪水？

又将怎样得益于悲苦的呻吟？

何故将明眸投入永恒的沉睡？

双眼曾教导世人观看的本领。

现在造化不理会你夺命的淫威，

自然的杰作已被你严厉地摧毁。”

此刻她伤心绝望，不能自拔，

她先是合上眼帘，像闸门阻挡

晶莹的泪水涌出，落满双颊，

汇两股柔和的泪流滚落胸房，

但是银色的泪雨又冲破闸门，

汹涌地合成巨流直向前飞奔。

哦，她眼睛和泪水交相辉映，

眸在泪中熠熠，泪在眸中闪，

映照对方的悲伤，剔透晶莹，

悲情和风儿想要把泪水吹干，

可就像风雨天，风雨飘忽来去，

叹息将面颊吹干，又遭淋泪雨。

多变的情绪涌在悲怆的心里，

像争执哪个最能表现那悲愤，

各种情绪全被接纳，都争抢，

好让自己做主宰，竭尽全力，

然而没哪个为最佳。于是众情绪

如乌云汇聚共商议让风暴盘踞。

此刻，她听见远处猎人的呼唤，

比那保姆的摇篮曲令婴儿更心安：

这一声希望的呼喊彻底驱散

她心中思虑重重的可怕怪念，

此刻，重生的快乐要让她欣喜，

奉迎她，说那喊声来自阿多尼。

于是，她开始将泪潮掉转流向，

噙在眼眶里像珍珠嵌上玻璃匣，

有时这珍珠沿面颊滴落、流淌，

面庞将其融化，像是要阻止它

流下去洗刷邋里邋遢的地面，

让泪珠洗去污秽恐怕是枉然。

充满疑虑的爱情啊，这真稀罕：

爱情不轻信却又易于上当！

欢乐和悲哀处在你的两端，

绝望和希望使你变得荒唐：

你乐于对不实之事想入非非，

又常对可能之事感到憔悴。

现在她已将织就的罗网除去，

阿多尼活着，就不必责备死神。

刚才她并非声称死神一文不值，

此时她又对这恶名大献殷勤：

称死神作墓穴之王，王之坟茔，

是世间一切凡俗之物的国君。

她说：“甜美的死神，我那只是

开个玩笑，原谅我一想到野猪

那残忍的畜生，就不免心生恐惧，

它毫无怜悯心，一味凶残冷酷。

柔和的影子啊，我须向你说实话，

因担心爱人会死，我才将你詈骂。

“是野猪惹我詈骂，这错不在我，

要向这无形的司命官实施复仇，

正是这头龌龊的禽兽在作恶，

我说出他的话，他是诽谤的祸首。

悲伤有两条舌头，没妇人能独自

将其管辖，除非有十妇人的才智。”

因为她满心期盼阿多尼能活，

便忙着给她的猜疑找理由开脱，

她企盼他的美更辉煌永不衰落，

便谦卑地讨好死神，百般迎合，

把他的战利品、纪念柱、传奇和墓碑，

及他的胜利与荣耀都加以赞美。

“啊，天神，”她说，“我真傻透顶，

心智愚钝无力，混乱不清，

去哭那活人之死，而他必永生，

一直到人世尽毁，末日降临！

他要是没命，他的美也被摧残，

美死去，世界将重陷混沌与黑暗。

“嗨，爱情发了痴，满怀恐惧，

如盗贼出没在腰缠万贯者周围：

这些眼未见耳未闻的细碎琐事，

心胆怯就胡乱猜测，为之伤悲。”

她刚说这话就听见欢快的号角声，

便不再沉溺于绝望，一跃起身。

飞似的跑掉，如猎鹰见到诱惑物，

她脚步飘然轻快，没压倒草丛，

急速奔来见到的是不幸的一幕：

邪恶的野猪将她俊美的人儿击中，

悲惨的景象把她的双眼刺盲，

像星星抽身退却，羞见阳光。

又如蜗牛柔软的触角被碰撞，

它疼得一下缩进自己的壳中，

一切都被遮蔽了，阴暗昏黄，

久久地躲着不敢再爬出蠕动。

见到他浑身是血她双眼逃离，

钻进头脑黑暗的深舱——眼窝里。

眼睛放弃其职责，再不能观看，

再无光，只让迷乱的头脑裁定，

头脑让眼睛与丑陋的黑夜相伴，

再不要用眼见的景象伤害心灵；

心灵如御座上茫然受挫的国君，

被眼睛所鼓动发出向死的呻吟。

进贡的大臣们见此状全都战栗，

如同囚禁在地底的狂风要出逃，

便奋力挣扎，撼动了整个大地，[10]

狂风携寒冷与恐怖冲昏了头脑。

这是场震惊每一种感官的突袭，

再次使在黑暗深处的眼睛跃起。

眼睛睁开，将颇不情愿的光泽

投向那野猪在他柔嫩的侧肋

刺出的深阔伤口，洁白如百合，

又浸满从伤口涌出的鲜红血泪，

在他身旁的鲜花、草丛和树叶，

无不染红泪，似和他一道滴血。

看到这深深的同情，可怜的维纳斯

便将她的头低垂在一侧肩上，

沉默不语，悲苦得似狂如痴；

她本想他不会丧命，并未身亡：

此刻她哑然无声，骨节僵直，

一双眼呆傻疯癫，泪流不止。

她盯着受伤的口子，眼睛直勾勾，

看伤口一个变仨，目力尽荒唐；

她斥责眼睛出错——因为眼睛又

将他完好的身躯看成受重伤！

一张脸似乎成两张，肢体重影，

由于眼睛看不清，脑子也失灵。

“一个阿多尼死去，悲痛已难言，”

她说，“更何况见一双命丧黄泉！

我悲叹已经叹尽，泪水已流干，

眼睛烧灼似火焰，心情重如铅，

让眼中的烈火将心中的铅熔解！

我也在热烈爱液的沉落中死灭。

“可悲的世人失去了怎样的珍宝！

这世上哪还有美貌值得去凝望？

谁人的美嗓值得听？此前也好，

今后也罢，有什么还值得你赞扬？

那花儿清新甜美，鲜艳美丽，

真美却随他而生，又伴他而去。

“此后，再不用戴帽遮颜披面纱，

再没有阳光与轻风力求亲吻你，

已经无美可失去，何须再害怕：

狂风冲着你嘶吼，阳光露鄙夷，

可当阿多尼活着时，太阳和寒气

都躲着，像盗贼要将他的美窃取。

“于是，他就将帽子戴在头上。

帽檐下炫目的阳光向他偷窥，

风儿把帽子掀掉，吹向远方，

将一缕卷发轻拂。他便垂泪。

因怜惜他稚嫩年少，阳光和风

争先恐后去拭干他脸上的泪痕。

“雄狮若看见他那俊美的容貌，

便在篱笆后跟随，生怕他惊慌；

猛虎若听见他的歌快乐美妙，

就变得驯服，温和地听他歌唱；

若是饿狼听见他话音便抛掉

猎物，整天都不碰无助的羊羔。

“他在小溪中将他的倒影投射，

鱼在那倒影上铺展，忽闪着金鳃；

他或与小鸟相邻，与鸟儿共欢乐，

有的唱起歌，有的则为他衔来

一串串桑葚儿和熟透的红樱桃，

他用俊美的容貌给鸟儿以回报。

“但嘴如刺猬的野猪狰狞又凶残，

它向下瞪着的眼睛总寻找坟地，

永远看不见他闪耀的美丽容颜；

且看看野猪是怎样迎候阿多尼：

那猪的确看见了他的脸，我料定

猪想去亲他，这亲吻便使他丧命。

“是的！不错！阿多尼就这样被害死：

他手执锋利的矛枪冲向了野猪，

猪本来无意去刺他来磨砺牙齿，

只是想用一吻来劝他停住脚步，

当多情的野猪鼻子触到他腰部，

没成想獠牙插进他柔嫩的股沟处。

“假如我也长那一副獠牙，我承认，

为了亲吻他，我早就要了他的命，

可是他死了，再不能用他的青春

来福佑我的韶华——我真苦命！”

她说着，就在站立之处倒下去，

脸上沾染到他已经凝固的血迹。

她看着他的双唇，惨白无色，

她拿起他的双手，漠然冰冷，

她将伤心事向他的耳朵低说，

仿佛耳朵能听懂其中的苦痛。

她掀开关闭他一对明眸的眼睑，

瞧啊，两只明灯已熄灭于黑暗。

她曾在那两面明镜里看见自己，

千遍万遍，而今它再不能照射，

有过的超绝之力量现在已失去，

所有的美，其功效已经被剥夺。

“你这时间的奇观，”她说，“我抱恨：

你已身亡，而白昼仍在放光明。”

“于是我就此预言，由于你的死，

今后，爱情必定会伴随着苦难，

还有妒忌心也会把爱情来服侍，

爱情常始于甜蜜，终了于悲叹，

爱情得不到平衡，有高低坎坷，

而痛苦总是比爱情的欢乐更多。

“爱情无常、说谎又善于伪装，

花蕾刚绽放便萎谢，瞬息凋枯，

爱情表面上甜蜜又芬芳，却将

最真的事实欺瞒：其内里有毒。

爱情使最强的身体也虚弱无比，

让傻子喋喋不休，教智者不语。

“爱情既吝啬又极具奢华骄淫，

能教衰弱的老朽翩翩起舞，

也能让鲁莽的恶徒不再出声，

抢夺富人钱财，给穷人宝珠，

爱情会愤怒得发疯，又虚弱无力，

使青年老迈，使老者年幼无知。

“爱情在没理由恐惧时心存疑惧，

爱情在最不该置信时大胆勇敢，

爱情该施以仁慈，却过于严厉，

似乎最忠诚，实则最善于欺骗。

爱情最温顺又最为固执乖戾，

让勇者胆怯，懦夫增添勇气。

“爱情是战争和可怕事变的起源，

在父亲与儿子之间挑起争端，

始终屈从并隶属于一切抱怨，

如同易燃的干柴侍奉着火焰。

由于我的爱毁灭于他的夭折，

心怀挚爱就别想有爱的欢乐。”

此刻，她身边倒地气绝的少年郎

在她的眼前化作了轻雾一团，

从少年洒在地上的血泊中绽放

一朵花，红白相间色彩绚烂，

很像是少年染血的苍白面容，

纯洁的白色映衬着滴滴鲜红。

她低头去闻那朵鲜花的香气，

将花比作她爱人阿多尼的呼吸，

她说这气息会深埋她的心底，

既然阿多尼已经被死神抢去。

她折下花茎，在断裂之处流下

绿汁，她把这看作花泪在抛洒。

“可怜的花，”她说，“芳香的儿子，

你父亲则更加香甜；他正是这样，

小小的不幸就让他流泪不止。

他原想自己和自己做伴成长，

这也是你的愿望。但要知晓，

在我的怀中和他的血里一样好。

“我的胸膛曾是你父亲的床榻，

你来自他的血，有权在此休憩，

可以在我胸间深深的摇篮里睡下，

我搏动的心跳日日夜夜摇着你，

我要悉心地利用每一秒每一分，

与我的爱人化作的甜花儿亲吻。”

她已厌倦尘世的纷繁，便立即

驾着她的银鸽离去。银鸽飞升，

载着主人穿越那浩渺的天际，

闪光的座驾急速地跨过苍穹，

一路奔至帕福斯；女神决意

在岛上避开人世，从此隐居。

（屠岸、章燕译）

1这段题词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奥维德的《爱情论》1.15.35—6。阿波罗是太阳神，帕纳索斯山上的卡斯塔利亚泉对于阿波罗和缪斯来说是神圣的泉水。

2当时的诗人往往会为他们的诗作寻找高贵的庇护人。南安普顿伯爵是莎士比亚的庇护人，1593年这部诗作出版时，南安普顿伯爵年方20岁。

3指维纳斯被宙斯许配给火神赫里斯特斯，而维纳斯与战神马尔斯交欢，生下丘比特，为此惹怒了火神，由此引发神与神之间的战争。

4那时灰色的眼睛被认为尤其美丽。

51593年莎士比亚发表这首长诗时正是黑死病，即鼠疫在伦敦肆虐之时。

6坦塔罗斯（Tantalus），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他在天神中行窃，受到惩罚，被打入地狱，忍受煎熬。他站在河水中，饥渴难耐却喝不上一滴水，虽然河水就在他嘴边；但只要他一低头，河水就往下沉，果树的枝头挂满果实，就在他头上，但他永远也够不到。

7乐土（Elysium），希腊神话中至福极乐的世界。

8宙克西斯（Zeuxis），公元5世纪前后古希腊的一位画师。他的画作十分逼真，据说他曾经画过一幅画，招致鸟儿飞来啄食画中的葡萄。

9狄安娜（Diana）是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和森林之神，热爱狩猎，常穿行在山林之间。她终身保持贞洁，是纯洁的象征。

10当时的人们认为地震是由于聚集在地下的气要释放出来而引起的。

鲁克丽丝失贞记

献 词

谨呈南安普顿伯爵兼蒂契菲尔德男爵亨利·莱阿斯利阁下

我对阁下的敬爱无尽头：这本无开端的小书只代表此种敬爱流溢而出的一小部分。这些谫陋的诗行甚少价值，然而阁下秉性高尚，必能惠予哂纳。我所做的一切属于阁下，我应做的一切属于阁下；本书为我所有的一部分，亦自当属于阁下。设若我有更多的才力，我必将对阁下尽更大的职责；此刻，我只能竭尽绵薄，将这一切奉献于尊前。谨祝阁下青春不老，幸福无疆。

时刻愿为阁下效忠的

威廉·莎士比亚

从围困阿狄亚的军中来，一路飞奔，

满脑子邪念，拍着险恶的翅膀，

好色的塔昆，离开了罗马大军，

驰向柯拉廷城堡，他胸中阴火旺，

灰白的余烬里，暗藏着炽热的欲望，

想用烈焰去抱住柯拉廷的夫人——

美丽贞洁的鲁克丽丝纤细的腰身。

不幸啊，恐怕恰恰是“贞洁”这美誉

激起了他的情欲，似磨快了刃锋，

只怪柯拉廷太傻，嘴巴关不住，

称赞她嫩白艳红无匹的丽容，

那美貌正是他欢欣爱悦的晴空，

人间的双星如天仙般晶亮明丽，

投给他纯洁的月光，专一的情意。

前一天夜里，他在塔昆的营帐，

透露出他之所爱，幸福之所系，

上苍赐给他贵重无价的宝藏，

使他拥有这姿容绝代的佳丽，

谈他的幸福，一派高傲的口气，

说国君享有的荣誉高与天齐，

但帝王无法与这位美人匹敌。

哦，只有少数人能享有幸福！

可幸福降临了，很快便萎蔫枯凋，

正如在清晨消融的银亮露珠

抵不住太阳金光赫赫的照耀；

还没有好好地开始，便云散烟消：

荣誉和美人，尽管拥抱在怀中，

却无力自卫，敌不过暴力的猛攻。

美容丽质，凭自身的力量能征服

男人的眼睛，用不着雄辩家帮腔；

那么，又何必喋喋不休地辩护，

来把这独—无二的美貌张扬？

柯拉廷何必让宝珠当众亮相？

他本应不显山不露水，不让人知道，

自己的财宝才能够永远守牢。

也许他夸赞鲁克丽丝貌美德高

正好怂恿了这位骄纵的王子，

要知道心灵时常受耳朵的误导；

也许由于他妒羡这贵重的珍奇，

于是引起了对比，无异于讥刺

他高傲的头脑，请看位卑者竟能

夸耀他们有位高者没有的好运。

总有些冒失的想法使塔昆采取

急躁的行动，不排除这样的考虑：

把他的事业、朋友、地位和荣誉

全抛弃，怀着顷刻间产生的意图，

他前往，去平息心头似火的情欲。

莽撞的虚热啊，会裹进悔恨的寒潮，

仓促的萌芽长不大，在萎缩枯凋！

这个伪君子来到柯拉廷厅堂，

受到那罗马贵妇的热诚欢迎，

她脸上美貌与美德互不相让，

争辩着两者中是谁给了她美名：

美德夸自己，美貌便羞红难为情；

美貌自炫着嫣红，美德瞧不上，

便在那上面盖一层银白的容光。

美貌以维纳斯白鸽的名义宣称[1]

素白为自己所有，挑起了争论；

美德向美貌声明，要索回嫣红，

说红晕原是由美德赠给了青春，

镀上白皙的面颊，为玉颜作金盾；

若羞赧进攻，教面颊把它推出来

抵挡一阵，用嫣红来保卫素白。

斑斓的纹章出现在鲁克丽丝脸上，

看得见美德的淡妆，美貌的红颜：

红色与白色都争当两者的女王，

都说古道今，来论证各自的威权，

两者都雄心勃勃，不断地争辩；

美貌与美德，都伟大，都至高无上。

它们便经常换宝座，轮流登场。

塔昆见到，在她俊美的脸颊上

白百合与红玫瑰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无邪的士兵围住他奸邪的目光；

在两军夹击中，胆小鬼[2]害怕丧命，

成了百合和玫瑰的俘虏，甘心

向双方投降，可两军宁肯放他走，

也不愿庆祝战胜了假冒的敌手。

他现在察觉，她的丈夫没口才——

吝啬的浪子，竟这样来把她赞美，

承担了重任，却贬损了她的风采——

她的美超过那贫乏的赞辞千百倍！

于是柯拉廷赞她时欠下的词汇

心荡神迷的塔昆用想象来补足，

他屏住气息，圆睁着惊羡的双目。

这人间的圣女受到恶魔的崇拜，

她对奸诈的朝圣者未起疑窦；

纯净的心灵想不到邪恶的祸害，

鸟没遭暗算便不怕僻远的林薮；

就这样她热情款待了佳宾贵胄，

怀着天真的敬意，她毫无警惕，

他却把邪恶的图谋深藏在心底。

他用高贵的身份把自己伪装，

让威严把内心的罪恶层层遮掩，

看不出他的举动有越轨的迹象，

只时或转动着极度惊奇的两眼，

饱览了一切，却还是贪得无厌；

像个赤贫的富豪，他求索不休，

享有的太多，却渴望更加富有。

她从未遇到过陌生眼睛的盯视，

看不清能言的眼神有什么含意，

读不懂写在这书页边上的注释[3]

包含着怎样狡黠而闪亮的秘密；

没碰过诱饵，便不怕钓钩的诡计：

她毫不理解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总以为那眼睛只是向亮处张望。

他在她耳边说到她夫君的名望，

说他为丰饶的意大利屡建战功；

用美言把柯拉廷高贵的名字颂扬，

说他英勇又正直，取得了光荣，

他身披胜利的花环、受损的护胸。

她心里高兴，把手臂高高举起，

向上苍默默地祝贺夫君的功绩。

他丝毫没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却编出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踪；

他那晴朗的蓝天上并没有飘起

乌云来预示即将有暴雨狂风，

直到黑夜——恐惧与忧虑的母亲

向人间世界撒一片朦胧的幽暗，

把白昼收入了她那穹隆形牢监。

塔昆被请进为他安排的寝室，

他假装耗费了精神，困倦不堪；

因为晚饭后他与端庄的鲁克丽丝

长时间交谈，消磨了这一个夜晚。

昏沉的睡意与生命的活力在争战；

这时候人人都要去安歇就寝，

除了盗贼、忧伤者、烦恼的心灵。

塔昆就是不眠人，他辗转思量

他的图谋会招致怎样的危险，

然而他决意去满足心中的欲望，

渺茫的前景止不住他放弃邪念。

没希望盈利，对盈利更加垂涎；

脑子里只想到将获得巨大的宝藏，

哪怕后果是一死，也不再多想。

贪心的人们利令智昏，总迷恋

尚未占有的东西，可是守不牢

已有的一切，让那些财宝失散；

这样子越是贪多，得到的越少，

或者是得到的过多，接纳不了，

还必须忍受暴食引起的后患，

他们是富而又穷，免不了破产。

人到了暮年，生命的目的不外乎

取得荣誉、财富、生活的安逸；

为此要克服万难，要冒险为全部

而舍弃一件，为一桩而牺牲全体：

正如激战中用生命去博取荣誉，

为财富而抛却名望，财富却常常

带来全体的毁灭，把一切都丢光。

为实现意愿，我们敢于做一笔

蚀本的生意，丧失了我们的本性；

患上了污秽可耻的贪婪这痼疾，

已经够富了，它借口还不够丰盈，

而折磨我们，我们便不再关心

已有的财产，就因为缺乏理智，

为得到更多的，却把已有的丧失。

这时痴迷的塔昆竟铤而走险，

为满足淫欲他不惜抵押荣名；

为了他自己，把自己抛在一边。

对自己都不忠，哪里去寻找忠贞？

既然他自己毁灭了自己，甘心

受众人辱骂，度可怜无趣的生涯，

他怎能指望陌生人来说公道话？

死一般岑寂的深夜悄悄地来到，

酣浓的睡眠合上了人们的眼睛。

天上没一颗安恬的亮星在闪耀，

鹰叫与狼嚎的凶兆打破了寂静；

叫声即将使天真的羔羊惊醒，

时候到了，贞洁已沉默，已麻木，

淫欲与杀机正醒着去玷污，去屠戮。

好色的王子从床上一跃起身，

他拽过披风胡乱地披在肩膀上；

在邪欲和恐惧之间他犹豫不定，

一个引诱他，另一个担心会遭殃。

老实的恐惧受邪念蛊惑而彷徨。

恐惧虽常常劝导他抽身后退，

却被那疯狂暴戾的淫欲击碎。

他在燧石上轻击着他的弯刃剑，

冰冷的石头迸发出飞舞的火星，

他借这火星很快地把蜡炬点燃，

蜡炬像北极星引导他淫亵的眼睛；

他深思熟虑，对蜡焰表明决心：

“我既然能迫使燧石把火星爆出，

就一定能迫使鲁克丽丝听我摆布。”

因恐惧而面色苍白，他事先思忖

他的恶行会带来怎样的危机；

在内心深处他不断与自己辩论

事后会出现怎样可悲的结局。

于是他脸带轻蔑地决心舍弃

他的铠甲——那屡遭扑灭的欲望，[4]

合理地约束住他那非礼的思想。

“美丽的火炬，烧尽你的光，不准你

把她比下去，她的光比你更明亮；

死去吧，邪恶的念头，再也不许你

用污泥浊水去玷辱圣洁的形象；

给纯净的神龛送去纯净的天香。

爱情的纯白衣裳被罪行玷污，

仁慈的胸怀对此怎么能宽恕。

“可羞啊！侠义的骑士，威武的干戈！

地下的祖先啊，要蒙受奇耻大辱！

渎神的恶行啊，将招来悲惨的后果！

勇敢的军人啊，竟要做猎艳的丑奴！

真正受尊敬才算是真正的勇武。

我踏上歧途，是这样龌龊卑鄙，

我脸上会刻下恶行的恒久印记。

“而且，我死了也不能摆脱羞耻。

那是我金甲纹章上触目的丑斑。[5]

纹章官会设计可憎的耻辱标志，

指出我曾经愚蠢地沉迷于淫乱：

我的后代将为此而含羞抱怨，

将诅咒我的尸骨，不以为罪愆，

只愿我，他们的先父，没来到人间。

“即便达到了目的，赢得的是什么？

梦幻、空气、泡沫般飞逝的欢笑。

得片刻欢娱，换来一星期哀哭？

为了个玩偶，把永生的希望卖掉？

摧毁葡萄藤，为了尝一颗甜葡萄？

多蠢的乞丐，为了摸一摸王冠，

被帝王的节杖一下子击倒也心甘？

“假如柯拉廷梦见了我的行迹，

难道他不会惊醒，怀一腔怒火，

飞速地赶来，阻止我达到目的？

这对于他的婚姻，是围困，折磨，

是玷污青春，是给予圣者的灾祸，

贞洁啊处境危殆，羞辱将长在，

罪行将遭到千秋万代的指摘。

“唉！你若是责骂我丧尽天良，

我又能编出怎样的托词来辩解？

我岂不张口结舌，腿关节摇晃，

两眼一抹黑，虚伪的心肠滴血？

罪行严重啊，恐惧更严酷，更剧烈；

既不能前去作战，也无法脱逃，

懦夫般心惊胆战，等死亡来到。

“假如柯拉廷杀过我幼子或老父，

或曾经设下埋伏要对我下毒手；

假如他不是我的密友，我唐突

他的爱妻就还能找到个借口，

好比是冤冤相报，报一箭之仇。

然而，他正是我的亲戚和好友，

这耻辱和罪过便没了理由和尽头。

“可耻啊，假如向世人公开这件事。

可恨啊，但是爱与恨不能共处。

我求她爱我，她却不属于她自己。

最坏的结果是遭她斥责和严拒。

理智太软弱，难改我顽强的意图：

谁要是敬畏箴诫或尊长的训谕，

墙头画也会促使他有所戒惧。”[6]

他心中展开了一场粗野的争吵，

冷冻的良知和炽烈的欲念对峙，

他横下心来，放逐了善良的思考，

却怂恿邪恶的意向去占据优势；

这恶意立即把一切纯洁的情思

打倒并加以摧毁，更扩大战果，

使为非作歹表现为行善积德。

他说：“她把我的手友善地拉起，

凝视我热切的眼睛，想了解底细，

只怕我会从前线带来坏消息，

因为她爱的柯拉廷正在军营里。

忧虑啊，促使她脸上升起了红霓！

红如丝绢上两朵玫瑰花呈艳，

顷刻间玫瑰拿走了，又白如丝绢。

“我的手握住她的手，两手紧相扣，

她由于忧惧而发抖，我的手跟着颤，

这使她更加惊疑，手抖得更急骤，

直到她听说她丈夫一切平安；

于是她笑了，露出迷人的笑颜，

假如纳西瑟斯见到这模样，

他就决不会因自恋而沉入汪洋。[7]

“我还用找什么借口，把自己伪装？

美本身说话了，雄辩家便不必多言。

可怜虫才因可怜的过错而懊丧；

爱之火不会在胆怯的心中点燃。

情欲是我的统帅，指引我向前：

只要他华丽的旗帜在前面飘扬，

胆小鬼也会拼上去，不再惊慌。

“滚开，幼稚的恐惧！停止吧，争辩！

让慎重和理智去侍奉龙钟的老耄！

我的心决不会跟我的眼睛为难；

只有圣哲才瞻前顾后地思考；

我是个年轻角色，不演这一套。

情欲是我的向导，美色是目标，

谁担心溺水，既然对岸有珍宝。”

像麦苗被杂草覆盖，慎重的顾虑

几乎被无法抵御的情欲窒息，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偷偷溜过去，

怀揣罪恶的希望和罪恶的狐疑；

希望和狐疑如奴仆伺候着不义，

两者相悖的诱导插入他脑际，

使他一会儿休战，一会儿进击。

他的想象中，她形同天仙般端坐，

在她的座位上同时并坐着柯拉廷。

一只眼贪看她的脸，使他失措；

一只眼正视她夫君，较为虔敬，

这只眼不会赞同这不义的行径，

就发出真诚的呼吁，求助于心灵，

可心灵已经被腐蚀，竟倒向恶行。

这想象调动起他那卑劣的膂力，

寻欢的心灵使膂力得意忘形，

使淫欲鼓起来，如分秒填满了小时；

膂力跟心灵一样，越来越骄矜，

卑下地给心灵献上超额的贡金。

受到邪恶的意欲疯狂的引诱，

这罗马王子迈向鲁克丽丝床头。

在她的卧室与他的意愿之间

每一把铁锁都被他强行开启；

铁锁开启时，一个个责骂他疯癫，[8]

潜行的窃贼更不免小心翼翼。

户枢的摩擦声指出了他的行迹；

夜游的鼬鼠见到他，尖叫一声，

他害怕，却继续冒险的进程。

每扇门都勉勉强强地给他让路，

夜风使劲地钻进小孔和缝隙，

向火炬挑战，使他的行动受阻，

风向他脸上吹去火炬的烟气，

终于吹灭了引导他行进的火炬；

他的心被情欲烧灼，躁动不安，

吹出另一股风来把火炬点燃。

火炬又点着，他凭着亮光见到

鲁克丽丝的手套，有银针缀在上面；

他拾起那躺在灯芯草上的手套，[9]

把它紧握住，银针刺痛了手指尖，

针似乎在说：“对于淫邪的冒犯，

这手套不能适应，快回吧，别再来；

瞧啊，我们夫人的饰物多洁白！”

可怜的障碍都不能制止他向前；

他做出种种解释，无理又横蛮。

门扇，夜风，手套，曾将他拖延，

他却把这些看作意外的磨炼；

好似刻线[10]控制着时钟的运转，

他只好走走停停，慢慢地举步，

让每分每秒都把该做的做足。

“是的，”他说，“一路上有这些阻碍，

正如有时候晚霜来惊扰春天，

是为了给春日增添更多的欢快，

为了给寒禽更多的理由去鸣啭。

为取得宝物，一定要忍受苦难。

对巨岩、烈风、剧盗、险滩和狂沙，

商人不畏惧，才能够致富发家。”

此刻他已经来到卧室的门边，

这门隔断了他魂牵梦萦的仙姝，

门上没别的，只一个易拔的门闩

阻止他取得他一心追求的幸福。

作恶的邪念烧得他晕晕乎乎，

为取得猎物，他竟然祷告不辍，

仿佛上苍会支持他作奸犯科。

在他那劳而无功的祷告声里，

他已向永恒的神明祈求赐福，

祈愿他终能亲近那贤德的佳丽，

想做的丑事到时候会通行无阻。

他惊起，说道：“我这是偷香窃玉，

神明对这事必定要深恶痛绝，

怎么会因我祈求便助我作孽？

“让爱情和好运做我的天神和指南！

坚定的决心支撑着我的意愿；

只空想而不去实践不过是梦幻；

滔天的罪行被赦免就等于没干。

爱情的烈火能化解畏惧的严寒；

上苍的眼睛熄灭了，朦胧的夜幕

把贪欢带来的羞耻严严地遮住。”

说完这句话，他动手把门闩拔掉，

然后用他的膝盖把门扇顶开。

鸽子睡得甜，猫头鹰想把它抓到；

没人发现这歹徒要暗中加害。

瞧见潜行的毒蛇，人人躲得快；

可是她睡得香甜，高枕无忧，

任凭那毒蛇来咬致命的一口。

他心怀鬼胎，偷偷地溜进卧室，

注视着她那纯洁无疵的床铺。

床幔合拢着，他绕床走来走去，

额前滚动着一双贪婪的眼珠；

心灵被悖谬的眼珠引入了歧途，

立即对双手发出行动的暗号，

去把那遮蔽银月的乌云清扫。

瞧啊，她正如火一样艳丽的太阳

从云间喷出，烧灼着我们的视线；

床幔一拉开，他两眼便立即闭上，

比太阳更强的亮光使他缭乱。

不知是不是她一身夺目的光焰

照得他晕眩，还是他感到羞赧，

他两眼漆黑，只好紧闭着眼帘。

假如他两眼死在黑暗的牢房[11]，

那就算见到了这桩罪行的终止；

柯拉廷又会来到鲁克丽丝身旁，

在这洁净的床榻上安静地休憩。

但两眼势必睁开来杀这对夫妻：

圣洁的鲁克丽丝面对两眼的逼视

势必把生命和人世的欢乐丧失。

洁白的手臂在红润的脸颊下搁着，

不让枕头对嫩腮合法地亲吻；

枕头发了火，似乎要裂成俩半个，

两边鼓起来，想夺回失去的福分；

在两山之间，她的头埋得深深，

像一尊贞洁的石像，她躺在床上，

让那双淫亵的眼睛来百般赞赏。

床边斜倚着她的另一只玉臂，

映衬着绿色的床单，洁白无比，

像一朵四月的雏菊，盛开在草地，

晶莹的汗珠恰似夜晚的露滴。

她的两眼如金盏花收敛了亮丽，

隐在淡淡的暗影里，睡得甜美，

等着到时候睁开来为白昼增辉。

秀发如金丝，随呼吸而起伏游戏，

哦，温雅的放纵，任性的谦虚！

死的图形上显示出生的胜利，

有限的生命中含着死亡的阴翳。

睡眠中，生与死都使对方更美丽，

似乎这二者之间从没有纷争，

只是生中有死，而死中又有生。

象牙球似的双乳环布着蓝晕，

是两片未受蹂躏的贞节地带；

除了对夫君，不对任何人屈尊，

发誓只对他真诚地侍奉，爱戴。

见双乳，塔昆重新怀上了鬼胎；

像个罪恶的篡位者，他即刻动手，

要从宝座上把在位的主君赶走。

除刻意留心的，他能够瞧见什么？

除强烈渴望的，他向什么去观看？

面对眼前的景象，他屏息注目，

那双贪馋的眼睛凝视得发酸，

他礼赞，不，超过了礼赞，他迷恋

她玉石一般的肌肤，蓝色的脉络，

珊瑚一般的嘴唇，雪白的酒窝。

像猛狮见到猎物便变得温顺，

征服的喜悦满足了强烈的饥渴；

塔昆收住脚，盯着这熟睡的灵魂，

淫欲的冲动在凝视中渐趋缓和——

松弛了但没有平息，他站在床侧，

那一双眼睛，刚刚遏制了反叛，

又诱使血脉掀起更大的骚乱。

那血脉像一路掳掠的乌合之众，

凶悍的兵丁，热衷于野蛮的战绩，

欢呼血腥的杀戮、放纵的奸淫，

全不顾孩子的哭叫、母亲的哀啼，

趾高气扬，期盼着出击的时机。

他的心狂跳，敲响作战的警钟，

下达冲锋令，叫血脉按意志进攻。

擂鼓的心脏为燃烧的眼睛鼓劲，

他的眼吩咐他的手把先锋担当；

他的手得此殊荣，便得意忘形，

傲气熏天，大踏步进军，直开往

裸露的胸脯，她全部领地的中央；

他的手进犯，逼退蓝色的血脉，

使一双圆塔变得贫瘠而苍白。

血液向宁静的心房奔涌汇集，

哪管女主人正在心房里安寝，

一阵混乱的呼叫使她惊悸，

禀告说她已遭到可怕的侵凌。

她万分惊愕，睁开紧闭的眼睛，

向外窥视，要看清是什么骚乱，

蜡炬的凶焰照得她什么也不见。

试想有一个女子在夜半时刻

突然被可怕的梦魇惊醒了酣眠，

以为自己见到了鬼怪或妖魔，

狰狞的面目使骨节一根根震颤：

多么吓人哪！而她的遭际更惨，

梦境已经被打破，她亲眼目睹

想象的惊惶成了真实的恐怖。

她陷入种种惊惧与极度的惶乱，

像刚遭捕杀的小鸟颤抖不停。

她不敢睁眼，眼前却依然出现

迅速变形的鬼怪，丑陋而狰狞。

那是她虚弱的脑筋臆造的幻影；

脑筋生气了，恨眼睛逃离了光明，

就用更可怕的景象威吓眼睛。

塔昆的手啊还抚着她的双乳——

如攻城巨槌，向象牙城墙撞击！

摸到她的心（可怜的市民！）在受苦，

在拼命把自己毁伤，跃起又倒地——

敲击着她的身，他的手也随之战栗：

这使他更加疯狂，更少怜悯心，

去打开缺口，进入迷人的城镇。

塔昆的舌头首先如喇叭吹响，

声称他要同受惊的对手谈判，

她探出更白的下巴在白色床单上，

想弄清这突然袭击究竟为哪般；

他只用沉默的举止来表明心愿，

但她强烈地要他把理由讲清，

凭什么名义他敢于犯下这罪行。

他这样回答：“你那美丽的容颜，

使百合感到恼怒而变得苍白，

使玫瑰自惭形秽，羞红了脸面，

会为我辩护，为我诉说一片爱。

我来攻取你从未失守的要塞，

就以这名义：失误由你来负责，

是你的媚眼把你出卖给了我。

“假如你斥责我，我预先把你钳制：

你的美已使你陷入今夜的网罗，

你必须顺从地按我的意志行事，

只有你能使我得到世间的极乐；

我必将竭尽全力去摘取甜果：

理智与自责刚压下我的欲念，

你亮丽的姿容又把它重新点燃。

“我明白这图谋会带来怎样的忧烦，

我知道玫瑰用怎样的尖刺来防身；

我想到蜂蜜靠螫针来保障安全，

所有这些都事先劝我要谨慎。

但‘欲望’聋了，朋友的忠告听不进；

他有一只眼专用来向美人凝视。

痴迷到极点。全不顾法律和天职。

“我已同自己的良心讨论过，这举动

会引起怎样的不幸、痛苦与耻辱；

但什么也阻挡不了爱欲的奔涌，

教他那横冲直撞的色胆停步。

我明知随后就会因懊悔而痛哭，

还会遭责骂、鄙弃、刻骨的仇视；

我仍要全力以赴，去拥抱丑事。”

他说着，高高地挥舞着罗马宝剑，

那宝剑像空中盘旋搜索的猎鹰，

鹰翅的阴影使小鸡缩成一团，

钩形嘴威胁着，动一动便会丧命；

无辜的鲁克丽丝面对侮慢的剑刃，

仰卧着，恐惧中颤抖不止，听他讲，

如小鸡听着猎鹰的铃儿叮当响。

“鲁克丽丝！”他说，“我今晚要把你享有。

你若是拒绝，我就以武力相逼：

我横下心来要把你摧毁在床头；

然后再杀死你一名卑微的奴隶，

去损毁你的名誉和你的肉体；

在你僵死的双臂里我让他安歇，

发誓说见你拥抱他才将他处决。

“于是你那活着的丈夫将成为

每个冷眼观望者讥刺的对象；

你家人在讪笑声中把头颅低垂，

儿孙被当作杂种，遭众人诽谤。

是你，让他们把这等恶名担当；

你这桩罪孽将被人编进歌篇，

今后的岁月里，孩子们把它唱遍。

“如果你顺从，你我可暗中亲近；

罪行没有人知道，就等于没犯。

为了至善的目标而稍作牺牲，

法律也认为这做法情有可原。

毒草有时候跟香草掺和、搅拌，

成为纯正的合剂，给病人吞服，

它的药力中便不再含有毒素。

“为了你的丈夫和子孙的缘故，

请答应我的恳求；不要给他们

留下怎样也无法摆脱的耻辱，

永远也不会被人忘记的污损，

有甚于婴儿的胎记、奴隶的烙印——

人们出生时身上带来的青痣

归咎于自然，不是自己的过失。”

瞪一双毒蛇般露出杀机的眼睛，

他站直身子，暂时停止了讲话；

而她，本来是一片纯真与虔敬，

像白色母鹿落入兀鹰的利爪，

在荒野里哀求，这儿可没有王法；

凶残的禽兽不懂得半点温柔，

不服从一切，除了淫邪的欲求。

当黑色云团威胁着向世间逼近，

阴沉的雾气遮住巍峨的群山，

从大地中心忽吹来清风阵阵，

浓黑的烟霭被刮得四下逃窜，

暴雨被阻止，靠风把乌云驱散；

他急于造孽，被她的话语推延，

俄耳甫斯弹琴，普卢同紧闭两眼。[12]

恶猫在夜里醒着，把猎物戏耍；

小耗子挣不脱利爪，直喘作一团。

她神态严肃，反使他情欲大发，

他的欲壑填不满，贪求没个完。

他耳朵听她的哀告，他的心却不愿

把大门打开，让她的怨诉进入；

雨能化石，泪却能把淫心加固。

她乞求怜悯的眼睛悲切地凝视

他那紧蹙着眉毛的冷酷的面孔，

她吐出谦恭的话语，夹杂着叹息，

使她的雄辩添几分高雅雍容。

她的话时常停顿在句子当中，

还没有说到一半便突然中断，

有两次话到嘴边又难于开言。

她向他恳求，凭天帝约夫[13]的名义，

凭骑士高贵的身份、友谊的誓盟，

凭丈夫的爱情和不该挥洒的泪滴，

凭人类神圣的公德、共守的忠信，

凭苍天和大地、天地间一切神明，

恳求他赶快回到他借宿的床上去，

要服从荣誉，别屈从邪恶的淫欲。

她说：“不要打算用污黑的报酬

来答谢我对你这样热情的款待。

请不要弄脏供你解渴的泉流，

也不要把不能修补的东西损坏。

不要再瞄准，趁箭还没有射出来；

季节还没到就袭杀可怜的母鹿，

这样的射手算不得真正的猎户。

“我丈夫是你的朋友，为了他，放开我。

你是条好汉，为了你自己，快走。

我是个弱女子，请你不要陷害我。

看上去你不像骗子，别骗我上钩。

我的叹息如旋风能把你刮走；

只要男子汉能怜惜呜咽的女人，

就请你怜惜我流泪、叹息、呻吟。

“泪水、叹息和呻吟，如海浪腾翻，

击打你礁石般威胁航船的心脏，

用连续不断的冲激使它变柔软，

石头一旦被溶解，会化入汪洋。

假如你内心不像石头般顽强，

在我的泪水中溶解吧，发发善心！

仁慈和怜悯会进入铁铸的大门。

“我把你款待，因你有塔昆的外表，

难道你扮作塔昆给他添羞耻？

我要向天上所有的神祇控告——

你损毁塔昆的荣誉、王胄的姓氏；

你不是你所冒充的那人，假如是，

你也不像你——一位天神或君王：

君王似天神，能控制万事不失常。

“还没到盛年，你的恶念已发芽，

等你更长大，耻辱必然结硕果！

你现在是储君，就胆敢施暴逞霸，

一旦当上了国王，什么事不敢做？

你要记住啊，普通的臣民作了恶，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一笔勾销，

君王犯了罪又岂能在坟里逍遥！

“这样做，臣民对你因惧怕才拥戴；

因拥戴才惧怕，只对坦荡的国君。

对违法乱纪者，你势必姑息、忍耐，

因他们能证明你犯了同样的罪行。

你要是害怕这一点，就应该抽身：

君王们好比是镜子、书本、学校，

臣民的眼睛学着、读着、盯着瞧。

“你可愿当学校，让淫棍来进修用功，

从你的身上把可耻的课业学得？

你可愿当镜子，让淫棍从照影当中

看出逞凶有根据，犯罪得认可，

借你的名义为无耻的丑行开脱？

你是在支持对不朽美名的攻击，

把贞洁的声誉变成淫贱的娼妓。

“你有权下令吗？凭神明授予的权柄，

你敢叫贪欲背叛纯洁的心灵？

别抽出宝剑来护卫邪恶的罪行，

给你剑是为了诛杀罪孽的子孙。

有你做先导，无耻的罪犯会声称

正是你教会他怎样去施暴作孽。

那么你怎能去完成王子的大业？

“想想看，这是个多么丑恶的场景，

假如是别人像你这样地越轨。

人们很少能看清自己的恶行，

总是想粉饰自己悖逆的行为。

别人这样干免不了定为死罪。

啊，那些人终将被恶名紧裹，

如果他们不正视自己的罪过！

“向你，向你啊，我举起双手恳请——

这不是向诱人堕落的淫欲哀求。

我求你召回被你放逐的自尊，

叫它归来，叫谄媚的妄想退走；

让你的自尊锁住淫邪的念头！

快从你痴迷的眼睛里擦去灰尘，

看清你我的处境，对我发善心。”

“别说了，”他说，“我心中欲潮翻腾，

不会因受阻而退去，反而更高涨。

微火会很快熄灭，可烈焰燃不停，

借助于猛烈的风势，它越烧越旺；

小溪每天向咸涩的大海流淌，

带着一股股清澈的淡水奔向前，

海水增加了，咸味却无从改变。”

她说：“你就是大海，至尊的君王，

看啊，邪欲、奸诈、耻辱与妄念，

这一切全都注入你无边的海洋，

要把你血液的洪流肆意污染。

假如你的良知被恶德偷换，

你的大海就会在泥潭里埋葬，

而不是泥潭在你的大海中消亡。

“奴才要称王，你成了他们的奴仆：

他们卑微却尊荣，你高贵但低下；

他们被你放了生，却给你坟墓；

你为了他们，他们为了你，遭唾骂。

区区的卑贱怎么能遮盖伟大！

高耸的雪松不会对灌木弯腰，

低矮的灌木在雪松脚下枯凋。

“让你的邪念，你的贱仆，退走——”

“住嘴，”他说，“我决不再听你唠叨。

顺从我的爱，否则，挑起的冤仇

将代替爱抚，把你撕扯成碎条；

完事后，我还要下狠心把你拖到

某一个下贱的男仆肮脏的床边，

让他在耻辱的劫数中与你做伴。”

塔昆说完后便一脚踩灭了烛光，

因为光明和淫欲是相克的死敌；

丑行总是在隐蔽的黑夜里潜藏：

极难见到的，是极度暴戾的行迹。

饿狼已逮住猎物，羔羊在哀啼，

直到她自己的绒毛把哭声堵塞，

呼叫被甜嫩双唇的围栏掩埋。

塔昆拿起她夜间穿着的睡衣，

塞进她嘴里，堵住了惨切的叫嚷。

坚贞的眼睛里涌出圣洁的泪水，

把塔昆火热的脸庞濡染得冰凉。

贪欲啊，竟然玷污了洁白的卧床！

假如哭泣能洗净这样的污垢，

她的泪便将永远洒落在上头。

她所失去的东西比生命更宝贵，

而他所得到的东西将再次失去；

强迫苟合后必然是进一步敌对；

瞬间的欢乐带来长久的痛苦；

灼热的欲念化作冰凉的嫌恶。

纯洁贞节的宝库被全部盗空，

淫欲这盗贼比以前更加贫穷。

正像靥足的老鹰，吃饱的猎犬，

不再想疾飞，嗅觉也不再灵敏，

追捕猎物原本是天性所喜欢，

此刻它们只慢慢追，或干脆放行。

塔昆在今夜暴食后情况相近：

原来是美食，吞下后，变得酸涩，

他是吞噬了靠吞噬活命的欲火。

罪孽啊，玄想的头脑挖空心思

也想象不出罪孽有这样深重！

烂醉的邪欲须吐出吞下的东西

才能看清楚自己可憎的面容。

他恣意纵欲，谁来呵斥也没用，

炽热的情焰难熄灭，欲火难遏制，

像野马任性地驰骋，把自己累死。

一张脸失去血色，枯瘦而细长，

眼光呆滞，眉紧蹙，脚步蹒跚，

软弱、怯懦、胆小又可怜的欲望，

像乞丐途穷，哀叹处境的艰难。

肉欲膨胀时，淫秽与贞洁激战：

一夜风流，当欢乐已化为乌有，

罪孽深重的叛贼又祈求宽宥。

这就是罪恶的王子目前的心情，

他曾经热切地追求极乐的仙境，

而现在他却宣判对自己要严惩：

他终将受到万世的唾骂与痛恨。

他灵魂的圣庙已经被捣毁，夷平，

在圣殿废墟上，成群的忧虑集合，

来叩问蒙垢的女神[14]情况如何。

她说道，她的臣僚们犯上作乱，[15]

已经彻底摧毁了圣庙的墙基，

叛将们压服了她的不朽的尊严，

穷凶极恶地把她贬斥为奴隶，

活着受死罪，承担着无穷的苦难；

对此，她早有预见，掌握了一切，

但是，她无法防止他们去作孽。

这样想着，他悄悄趁黑夜溜走，

被俘的赢家，他同时获取又丢失，

他身上带着永不愈合的伤口，

任何良医也难除疮疤的痕迹；

他甩下受害人，使她更痛苦不已，

她在承受着他的纵欲的后果，

他所负载的是他负罪的魂魄。

他像偷食的癞狗在那儿爬走，

她躺着喘息，像羔羊神疲力倦；

他皱着眉头，恨自己行为污臭，

她极度绝望，用指甲把皮肉撕烂；

他落荒而逃，因畏罪而浑身冒汗，

她待在房中，诅咒这可怕的黑夜；

他奔逃，责骂那已经逝去的欢悦。

塔昆离去了，心里是沉重的悔恨，

她被抛弃了，在绝望的境地哀叹；

他飞速奔逃，盼望晨光的来临，

她却祈求着再不要见到白天，

她说：“黑夜的孽障到白天会显现，

我两眼诚实，从来没学过如何

做出狡狯的表情来遮盖罪恶。

“我两眼只想到，在白天人人睁眼

看得见那丑事，像在我眼前演出；

因此我眼睛宁愿固守着黑暗，

以便隐蔽的罪恶不至被公布。

我眼睛一哭就会把罪行暴露，

泪水跟侵蚀钢铁的镪水一样，

会把无奈的羞辱刻在我脸上。”

她大声诅咒夜间的安恬与宁静，

还命令两眼今后永不见亮光。

她猛击胸脯来唤醒自己的心灵，

叫心灵跳出去寻找纯洁的胸腔，

在那里好让纯洁的心灵安放。

她悲痛已极，简直要发狂，面对

幽冥的黑夜，她倾诉满腔的怨怼。

“绞杀温馨的黑夜啊，你形似地狱，

你的灰纸上记载着、证实着耻辱，

你专演惨剧和凶杀的黑色氍毹，

窝藏罪恶的渊薮，孽障的保姆！

蒙眼的老鸨，给邪恶避风的黑屋，

死亡的阴森洞穴，跟叛徒、强奸犯

私底下商议，串通好一起作乱！

“啊，雾气弥漫的、可恨的黑夜！

我受伤难愈，你既然对此有责任，

就该聚烟雾来挡住晨曦的光烨，

跟循规蹈矩的时间程序相抗衡；

假如你允许太阳一步步上升，

爬到高空，那就该趁他没就寝，

织出些毒雾罩住他金色的头顶。

“要趁太阳还没上正午的峰巅，

用霉烟浊雾去毒化早晨的清气；

要让致病的恶臭向四处扩散，

去破坏宏伟的美景、纯洁的生机。

把你的乌烟瘴气聚拢在一起，

叫太阳锁闭于雾霭密集的阵列，

到中午就日落，带来恒久的黑夜。

“假如塔昆是黑夜（他本是夜所生），

他就会玷辱银光四射的月亮，

会污损她的侍女——闪烁的星星，

使她们再不能从黑夜向外探望。

这样，悲痛中我就有伙伴好依傍；

患难之交总能够把痛苦减轻，

如同香客们聊天能缩短路程。

“我这里羞愤难当，却没人陪伴我，

没人挨着我，垂着头，合抱着胳臂，

还遮住脸面，藏起身上的污浊，

只有我孤零零坐着，心力交瘁，

洒银色咸雨，给大地浇灌泪水，

一面说，一面哭，痛苦中夹着呻吟，

消逝的哭诉记载着永恒的悲辛。

“长夜啊，你这冒着臭烟的火炉！

不要让多疑的白昼瞧见我的脸，

这脸在你的黑袍覆盖下隐伏，

含垢忍辱，承受着痛苦的熬煎。

你尽管继续统领着阴暗的地盘，

这样，在你的管辖下发生的孽障

都可以在你的黑色阴影里埋葬。

“我不做白昼暴露隐私的目标：

阳光会照出刻在我眉间的字迹——

它叙述完美的贞节如何枯凋，

神圣婚姻的盟誓怎样被背弃；

是啊，无知的文盲面对着书籍

根本读不懂其中高深的学问，

却能看出我脸上有劣迹污痕。

“奶妈哄孩子，会讲述我的故事，

用塔昆这名字来吓唬啼哭的幼婴。

演说家为了使演讲更生动有力，

会辱骂塔昆，连带着指责我不贞。

助兴的歌手会弹唱我的丑闻，

叫宴客仔细听一句句歌词描述

塔昆羞辱我，我又把柯拉廷羞辱。

“愿我的美名，那无知无觉的声誉，

为了柯拉廷的情分，能免遭污损。

这名声若成了街谈巷议的题目，

另一棵树上的枝叶也会凋零，

柯拉廷会受到不该受到的苛评；

我受到玷辱，他对此没丝毫干系，

正如我此前对他也忠贞无比。

“啊，隐秘的羞耻，无形的贬抑！

不痛的创口，有损门庭的暗伤！

柯拉廷脸上已刻有贬辱的字迹。

塔昆老远就能够见到那词章，

他不是在战时而是在平时负伤：

唉！多少人遭受着类似的打击，

打击者明白，挨打者却蒙在鼓里！

“你的荣誉若系在我身上，柯拉廷，

那么它已被暴力从这儿夺走，

我的蜜丢了，我已经变成了雄蜂，[16]

在遭到凶残的蟊贼洗劫之后，

我整个夏天的劳绩已化为乌有。

黄蜂混进了你的脆弱的蜂房，

吸尽了忠诚的蜜蜂守护的蜜浆。

“你的名誉受损害，我对此有责任，

但我是为你的名誉才热情款待他；

他来自你那儿，我不能撵他出门，

我要是对他怠慢，会被人笑骂，

何况，他还诉苦说他已经困乏。

他大谈美德，可恨！真叫人看不出，

这恶鬼当时已经把美德玷污！

“为什么害虫要闯入真纯的花蕾，

可恶的杜鹃要在雀巢中成长？

为什么蟾蜍用毒泥来污染泉水，

凶残的恶德在温柔的胸中潜藏？

为什么违反国王命令的正是国王？

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完美存在，

白璧总是要受到瑕疵的损害。

“把金银财宝锁入箱子的老头儿，

为痉挛、痛风和阵阵抽搐所折磨，

两眼顾不得对他的财宝瞅一瞅；

他坐着，像坦塔勒斯，焦渴又饥饿，[17]

徒然储藏着他精心积攒的成果，

收获没给他带来丁点儿欢笑，

只有治不好病痛引起的烦恼。

“这样，他拥有财富，却没能用上，

因而他留下遗产给儿子去掌管，

儿子们年少轻狂，很快挥霍光，

老父太虚弱，儿子们又过于强悍，

都不能守住这祸福参半的家产：

我们想要的蜜糖，忽然变酸涩，

就在我们刚得到蜜糖的时刻。

“狂风暴雨恭候着娇嫩的枝条；

恶草纠缠着奇花异卉的根梢；

好鸟歌唱的地方，毒蛇嘶嘶叫；

美德的产物，往往被邪恶吞掉。

我们想要好东西，总是得不到。

得到的只有夹带着恶果的机缘，

它扼杀好东西，或将其本性改变。

“机缘啊机缘，你的罪实在不轻！

是你，给奸贼提供借口去犯罪；

是你，使豺狼轻易地扑向羊群；

是你，给阴谋作恶者送去机会；

是你，踢开了正义、理智和法规；

罪恶在你的黑洞里，没人看得出，

它虎视眈眈，把走过的生灵逮住。

“你迫使贞女违背自己的盟誓；

节制一松懈，你就把欲焰狂煽；

你扼杀贞洁的美德，你谋杀信义，

你这卑污的老鸨，恶毒的教唆犯！

你播种诽谤，公然把美誉偷换；

你这淫贼、逆贼，坑人的窃贼！

你的蜜变苦，你的欢乐变伤悲。

“你暗中的欢娱会变成公开的丑闻。

你个人的盛宴将促使众人持斋，

你荣耀的头衔会沦为卑贱的恶名，

你甜蜜的话语将化作难尝的苦艾；

你狂热的虚荣绝不会持久不衰。

邪恶的机缘啊，你如此歹毒，可是

人人都追求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何时才跟恭顺的恳求者交朋友，

带他去能使他如愿以偿的地方？

你选定何时来结束激烈的争斗，

或把受困于苦难的灵魂释放？

你何时给患者送良药，治愈创伤？

穷人、瘸子和盲者爬着向你喊，

可是啊，他们永远见不到‘机缘’。

“病人在死去，医生却在睡大觉，

孤儿饿瘦了，而强徒在吃喝开怀。

法官在作乐，寡妇却在号啕，

忠言不务正，瘟疫就蔓延开来。

你不让任何慈善的事业存在。

暴怒，嫉妒，叛逆，凶杀，强奸，

你的时辰伺候着这一切罪愆。

“一旦真诚和美德跟你有联系，

就会有无数磨难阻挠你帮他们；

他们得花钱买通你，可罪恶不必，

他免费而得手，你却还满心高兴，

你心甘情愿地听从罪恶的命令。

塔昆赶来时，我丈夫柯拉廷本可

也来我这里，是你啊，把他阻遏！

“对于谋杀和盗窃，你不能辞其咎，

对于伪证罪，教唆罪，你并不干净，

对于叛逆，伪造证件，搞阴谋，

十恶不赦的乱伦，你都有责任；

你是同谋犯，因为你生来关心

过去未来的一切恶行和丑事，

从开天辟地一直到世界末日。

“狞恶的时辰啊，你，黑夜的同伙，

迅捷而诡秘的信使，噩耗的传递人，

淫逸的恶奴，青春的吞噬者，灾难的

更夫，罪孽的驮马，美德的陷阱！

你养育万物，又杀灭万物，啊时辰，

飞奔着害人的时辰！听我把话说：

你既然害我有罪，就该害死我！

“为什么机缘（原是你时间的奴仆）

不给我你本该给我的休息时间？

还勾销我的好运，更把我禁锢

到永远，让我去忍受无尽的灾难？

时间的职责是化解敌对的积怨，

消灭掉各种成见引起的谬见，

而不是毁损合法婚姻的妆奁。

“时间啊，你夸耀能平息帝王的纷争，

能揭露谎言，让真理见到光明，

给衰老的事物刻上岁月的烙印，

唤醒灿烂的黎明，为黑夜守更，

伤害伤害者，直到他改邪归正，

用分分秒秒来摧毁豪华的大厦，

用尘埃来掩埋金光闪耀的楼塔。

“你夸耀能使巨碑被虫豸蛀空，

能敦促万物枯萎，入遗忘之乡，

能磨损古籍，篡改其中的内容，

能把老乌鸦双翼的羽毛拔光，

能耗干古树的汁液，叫新苗茁长，

能把铁铸的古物研磨成齑粉，

能转动命运那令人晕眩的车轮。

“让老妇见到她女儿的女儿，

让孩子变大人，大人向孩子转化，

把专靠杀生活命的猛虎杀死，

驯服独角兽，叫狂暴的雄狮趴下，

嘲笑聪明人，被自己的聪明戏耍，

用丰饶壮硕的收成叫农夫喜欢，

用滴滴水珠磨穿巉峻的巨岩。

“为什么你一面行进一面恶作剧，

难道你能够回头来赔偿损失？

只要在长途跋涉中退后一小步，

使那些借债给无赖的人们变明智，

你就会赢得朋友，朋友千万亿；

可怕的黑夜啊，你若能倒退片刻，

我就会制止风暴，躲开那浩劫！

“行进不息的时间啊，‘永恒’的跟班！

不要让逃跑的塔昆有一刻平安，

用超过想象力极峰的极端手段

促使他诅咒这该诅咒的罪恶夜晚。

用狰狞的鬼影惊吓他淫邪的两眼，

使他因作恶犯罪而内心惶惑，

把每棵矮树都看作厉鬼恶魔。

“用骚乱的噩梦滋扰他的宁静，

使他困守在卧榻上痛苦地呻吟；

让他时时触霉头，处处遭不幸，

叫他去悲鸣，对他丝毫不怜悯。

用铁石心肠对付他，比铁石更硬，

使温柔的女人对他也失去柔情，

对他要比那盛怒的猛虎还凶猛。

“让他有时间去懊悔，把头发乱揪，

有时间对自己大骂，痛加谴责，

有时间绝望于时间对他的拯救，

有时间像人人憎嫌的贱奴般生活，

有时间去乞讨，求人家把泔脚施舍，

有时间看到靠救济过活的乞丐

都不屑扔给他被人扔弃的剩菜。

“让他有时间见到朋友变寇仇，

跳梁小丑们一齐来把他作笑谈；

让他有时间注意到发愁的时候

时间过得多么慢，而当他寻欢

作乐时，时间又过得多快、多短暂：

让他那无法抹掉的丑事永远

有时间为他虚掷光阴而悲叹。

“你这善与恶双方的导师啊，时间！

教会我去咒骂那受你教唆的恶棍！

让贼子被自己的影子吓得乱窜，

自己要杀死自己，在每个时辰。

这样的污血该通过污手来涌迸；

谁愿意这么卑贱地去执行任务，

做个卑鄙的刽子手杀死这贱奴？

“他来自帝王之家，就更为卑下，

他行为堕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地位越高，行为的影响就越大，

能得到更高的荣誉或更大的憎恨；

最毒的诽谤总对着最高的身份。

月亮被云遮，立即受世人惦记。

星星却可以随意把自己隐蔽。

“乌鸦可以在泥潭里把黑羽洗濯，

飞起时不见他随身把污泥带走；

可要是雪白的天鹅也想这样做，

在他的银绒上肯定会显出污垢。

仆役黑如夜，君王辉煌如白昼；

小虫子飞到哪儿都没人理会，

可人人都能见到老鹰在腾飞。

“去吧，废话，鄙陋小人的奴仆！

没用的空谈，懦弱无能的法官！

去吧，到口才竞赛的学堂去忙碌，

去吧，跟闲人瞎聊，同笨蛋争辩，

做个调停人，为诉讼双方斡旋。

我呢，我丝毫不想去论争、申诉，

我这桩案子，法律也无法救助。

“一切都枉然！我白白咒骂机缘，

咒骂时间、塔昆、黑夜的阴郁，

我痛责强加给我的恶名也徒然，

我徒然屏斥无法摆脱的侮辱，

废话是空炮，难给我公正的帮助：

此刻，对于我唯一有效的疗救

是让我已被污染的血液迸流。

“可怜的手啊，你何故听命而颤抖？

请你正直地帮助我清洗恶名；

一旦我死去，荣誉全归你这只手，

要是我活着，你将在恶名中偷生，

既然你不能卫护你的女主人，

又不敢撕掐她那淫邪的仇敌，

那就把你和屈从的她呀，都杀死！”

说着，她从凌乱的卧榻上跃起，

去寻找一种工具能用来自裁，

可这里不是屠场，没有这东西，

不能为她的呼吸道把气孔另开。

她的一口气聚集在唇间，吐出来，

好比轰鸣的大炮冒出了硝烟，

又像火山的尘雾飘散在空间。

她说：“我枉然活着，又枉然寻找

痛快地结束这不幸生命的法子。

我曾害怕过死于塔昆的弯刀，

为同一目的我又来寻找刀子；

当我怕死时，我是忠贞的妻子；

现在仍然是——不，这已经不可能！

塔昆夺去了我的忠贞的象征。

“唉！我生活的目的已完全丧失，

因此我现在没必要害怕死亡！

用死来洗刷污迹，我至少可以

给出丑的衣服戴上扬名的奖章，

我由死而生，教恶名由生而死亡。

可怜无助的救助啊：珍宝被盗，

就把无辜的珍宝盒子也烧掉！

“啊啊，柯拉廷！我决不让你知悉

受辱的婚姻有怎样腥秽的滋味，

我决不亵渎你对我爱的真意，

用受过凌犯的誓约来向你献媚。

杂种的嫁接绝不会长出新蕾！

玷污你家族的恶徒休想夸口讲

你是痴呆的父亲，养他的儿郎。

“他也别打算暗地里把你嘲弄，

跟他的同伙讥笑你现在的处境；

可你该知道，你的宝不是有人用

黄金来买走，而是被偷出大门。

而我呢，我是自己命运的女主人，

对于自己的失贞我绝不宽宥，

直到用一死来洗清屈从的罪尤。

“我不会用我的污渍来把你毒害，

也不用花言巧语来掩盖过失；

罪行的黑色衬底，我不想涂改，

不想把黑夜里丑事的真相隐匿。

我舌头会讲出一切，我眼睛好似

水闸，又好似山泉向溪谷奔驰，

要用净水涤净我不干净的故事。”

这样，哀怨的菲洛墨拉停止了歌鸣，

不再宛转地倾诉夜间的悲伤，

阴森的黑夜沉重而缓慢地迈进

可怕的冥府；瞧啊！鲜红的朝阳

给希求光明的眼睛带来了晨光；

但是鲁克丽丝没脸睁眼看自己，

只想把自身继续关闭在黑夜里。

透过每道缝，探入了白日的亮光，

似乎要指明她正坐着在悲叹，

她对着日光哭诉：“啊啊，太阳！

你何故在窗口侦视？不要再窥探，

你该用柔光去挑逗别人的睡眼；

刺人的亮光别烙刻我的额头，

因为黑夜的所为赖不着白昼。”

她无论见到什么都加以挑剔。

真正的悲哀如顽童，痴迷又任性，

一旦倔起来，什么都不合心意；

是旧恨，而不是新愁，变得温顺；

岁月制服了旧恨，可新愁难驯，

像个游泳的新手跳进了水里，

本领不到家，拼命游却终于溺毙。

她已深深地沉入苦恼的海涛，

同她见到的每件事都进行争论，

拿种种不幸跟自己的遭遇比较，

结果只能使已有的痛苦加深；

她不断比较着，一轮紧接着一轮。

有时候，她悲痛无语，成了哑巴，

有时候，她喋喋不休，如疯似傻。

小鸟歌唱着颂赞欢快的清晨，

甜美的鸣啭使她的悲痛更强烈，

欢乐总是要刺透痛苦的底蕴，

愉快的伙伴使伤心人无限悲切，

跟悲哀做伴，悲哀才化为喜悦：

只有得到了同病相怜的慰藉，

真正的痛苦才会感觉到宽解。

见到了海岸而灭顶，等于死两回，

望着止痛膏，伤口的疼痛更剧烈，

面对着食物却挨饿，胜似饿十倍，

悲痛遇到了救助者，更悲痛欲绝；

深深的哀伤如河水向前流泻，

河水被阻拦，便冲决堤坝而去；

悲哀被玩忽，就不再循规蹈矩。

她说：“小鸟啊，你在嘲笑我！请你把

歌声埋进你空洞膨胀的胸膛，

在我能听见的地方，请你当哑巴；

我心烦意乱，听不进歌声抑扬，

悲伤的主妇受不了宾客的欢嚷。

请你把轻音乐送进快活的耳朵；

愁苦人滴泪打拍子，只爱听悲歌。

“唱着歌哀诉受辱的菲洛墨拉，来吧！[18]

把我散乱的头发当幽树来栖身；

像原野为你的不幸而哭成沼泽，

我一听哀调也止不住涕泪淋淋，

以深长的呻吟伴你低沉的悲鸣；

像伴唱一般，我低声控诉塔昆，

你揭露忒柔斯，用更动人的歌吟。

“你总是把身子倚伏在荆棘上面，[19]

这样来提醒你心中的深痛巨创，

可怜的我来模仿你，拿一把利剑

对准我的心，叫眼睛一见就惊慌，

眼睛一闭拢，我的心就落地死亡。

荆棘和利剑好比琴上的横柱，

调准了心弦，就奏出凋萎的哀曲。

“可怜的鸟啊，你不在白天唱歌，

似乎是羞于被任何眼睛窥见，

让我们找一片幽暗僻陋的荒漠，

既没有酷暑，也没有冰冻的严寒，

在那里，我们唱悲天悯人的歌篇；

借此来改造凶禽猛兽的天性；

既然人如兽，就让兽有一颗善心。”

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停下来四顾，

惶惶然不知道该从哪条路逃走，

或像个迷路人在盘陀路上踟蹰，

没法子立即顺利地找到出口：

就这样她心里自己跟自己争斗，

是生还是死，不知道哪个更好，

生当蒙羞，死又怕谴责难逃。

“唉！自杀，这事算什么，”她说道，

“不过是玷污了身体，又玷污灵魂！[20]

财富丢一半，另一半就护得更牢，

不像骚乱中财宝全丢的人们。

那母亲想做这等事真是太残忍：

两个小宝宝，一个被死神夺走，

她就要杀掉另一个，一个也不留。

“既然这一个纯洁，那一个也神圣，

哪个更贵重，肉体呢，还是灵魂？

既然两者都献给天国和柯拉廷——

上帝或丈夫，谁的爱对我更亲近？

唉！劲松的树皮若是被剥尽，

树叶会凋落枯萎，树汁会耗竭，

我灵魂也一样，她的皮已被劫掠。

“灵魂的住所遭洗劫，宁静被破坏，

她那座厅堂被敌人彻底捣毁，

圣洁的神殿被污染、践踏和糟害，

放肆的恶名已把她紧紧包围。

那就不该叫作对上帝不敬畏：

假如在破败的堡垒中挖条孔道，

我让受困的灵魂从这里出逃。

“此刻我还不能死，我要柯拉廷

听清楚我过早殒命的真实缘由，

好在我惨死的时刻，他发誓声明

要对迫使我自尽的歹徒报仇。

我要把受污的血液给塔昆保留，

这血是被他玷污，就为他流淌，

我要在遗嘱中写明这是他的账。

“我要把荣誉留给我这把利刀，

让它刺进我变得不洁的身躯。

是荣誉把那不名誉的生命除掉，

荣誉将从此永生，当生命死去。

美誉将在恶誉的灰烬中孕育，

我一死，同时杀死了可耻的丑名：

丑名一旦死，荣名立即得新生。

“亲爱的，我已经丢失了你的珍宝，

我还有怎样的财物遗赠给你？

亲爱的，我的决心值得你夸耀，

请按照我的榜样去报仇雪耻。

看着我，好决定对塔昆如何处置：

我（你的朋友）杀死我（你的敌人），

为了我，请你也这样去对付塔昆。

“现在把我的遗嘱简要地说明：

愿我的灵魂升天，肉体入地，

夫君啊，我的决定你必须执行，

刺我的尖刀该分享我的荣誉；

我的耻辱由毁我名声者承继；

我的所有的美名，都一一分赠

给那些从不认为我可耻的人们。

“柯拉廷，你负责执行我的遗嘱；

我怎样受骗，你务必从中看清！

我流的鲜血将洗净我受的耻辱；

清白地一死能除掉污秽的丑名。

别退缩，心啊！勇敢地说一声：‘行！’

服从手吧，我的手会把心攻克：

心和手都死去，又都成为胜利者。”

她心怀悲愤，安排下自己的死期，

又从眼角把咸涩的珠泪拭干，

她用沙哑而失控的声音呼叫侍女，

侍女急匆匆奔向女主人身边，

责任心像插上翅膀飞到她跟前。

在侍女看来，主人的脸颊好比

太阳光融化积雪后冬天的草地。

她向女主人谨慎地问候早安，

那语调细柔宛转，显示出恭顺，

当见到女主人脸上笼罩着哀怨，

侍女的脸上也相应而布满愁云；

但是她没敢贸然向女主人发问：

她的明眸为什么被乌云遮暗，

她的嫩腮上为什么苦水涟涟。

恰似太阳落山后，大地就哭泣，

花朵含露像噙泪欲溢的眼睛，

侍女也这样，她用盈盈的泪滴

去湿润圆圆的眼睛，充满了同情：

女主人的天穹上再不见灿烂的双星，

咸涩的海水浸没了双星的光芒；

这又使侍女的眼泪夜露般流淌。

这两个俊俏的人儿站立了好久，

似象牙雕像往珊瑚池中喷水。

一个哭得有缘由，另一个没有，

只是跟那一个泪人儿做伴相陪；

温柔的女人总喜欢伤心落泪。

揣度着别人的痛苦就自己悲伤，

她们或浸润眼睛或痛断肝肠。

男人的心肠似铁石，女人的似蜡，

女人被塑造全按照铁石的意图；

弱者受挤压，暴力、机巧和欺诈

把陌生的印记刻上她们的身躯。

不该说她们自己制造了恶誉，

正如一块蜡印上了恶魔的形象，

总不能认为蜡本身邪恶不祥。

女人们平整坦荡，如一马平川，

开阔得连虫子爬行都一目了然，

男子们似杂树丛生的野林一片，

那里有穴居的罪恶，在暗处睡眠；

水晶墙挡不住一粒粒灰尘向外看。

男子们一脸正经，把罪恶掩饰，

女人们可怜，脸上写明了过失。

谁也不要去痛骂凋谢的花朵，

应该去责备摧折花朵的严冬；

不是被害者，而是残害他人者

才应该受斥责；别说女人身不正，

啊，她们受男人的凌辱太深重！

骄横的少爷迫使柔弱的女子

租赁他们的丑闻，该予以痛斥！

这样的事例在鲁克丽丝身上发生，

半夜遭袭击，有可能随时死亡，

死也免不了随之而来的坏名声，

这同时使她的丈夫脸上无光。

反抗而死却仍然要蒙羞，这样，

她周身传遍使她瘫软的惧怕：

谁不能对一具尸体肆意谩骂？

这时，鲁克丽丝宽和而耐心地开口，

对陪她哭泣的可怜侍女这样说：

“姑娘，是什么缘故促使你泪流

满面，双颊上好似那雨水滂沱？

好心的女孩儿，你哭泣若是为了我，

这无助于减轻我的痛苦：如果能，

我自己流泪就足够消愁解闷。

“不过，告诉我，姑娘，”她说着停了停，

“塔昆啥时候走的？”带一声长叹。

“我起床之前，”侍女回答女主人，

“是该责备我贪睡起得晚了点。

不过至少我觉得还情有可原：

天还没破晓，我已从床上起身，

在我起床前，塔昆已无踪无影。

“夫人，如果您原谅侍女的冒昧，

我斗胆问一声您究竟有什么困难？”

“别问，”鲁克丽丝说，“即使能讲明原委，

详细叙述也不能将悲痛减缓；

我实在无法讲清遭遇的事件；

我所感受的太多了，却表达不了，

这种痛苦可说是地狱的煎熬。

“去，把纸笔和墨水拿到这儿来，

噢，这儿已有了，不用再费劲。

我该说什么？——我丈夫有一名听差，

你去吩咐他待会儿为我送封信，

把信交给我最亲最爱的夫君：

叫听差赶快准备好，把信早送到，

事情紧急，我这儿即刻便写好。”

侍女走了，她立刻着手来写信，

拿羽笔在纸上徘徊，心里费斟酌；

推理和忧伤发生激烈的斗争，

理智定下的，感情立即给涂抹；

这句写得太粗劣，这句太做作。

这样就像一群人挤在入口处，

都想先进去，堵住了她的思路。

最后她这样写开头：“尊敬的夫君，

你的卑贱的妻子在这里问候你，

谨祝你健康！我这里，请求你答应——

亲爱的，只要你还想见见鲁克丽丝，

就火速赶回来见我一面，急急！

我在家向你致意，心中含悲痛，

我的话简短，却有说不尽的苦衷。”

她把记载着哀痛的文书折起来，

清楚的惨事在纸上却写得不清楚。

从这封短信中柯拉廷会清楚明白

她心中凄楚，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她不敢就此把实情和盘托出，

免得她还未用鲜血洗刷污渍，

他会误以为这全是她的过失。

她要把气力和哀痛的情绪积蓄，

等丈夫到来听她诉说时倾泻，

叹息、呻吟和泪水都将有助于

她陈述怎样受辱，更能够洗雪

世人对她将有的猜疑或妄测；

为避免污渍，她不在信上多写，

行动将会把言辞远远地超越。

惨状目击比耳闻更令人惊骇，

眼睛会把它见到的悲惨过程

全部传达给耳朵，让耳朵明白，

每一种感官各领受一部分惨景。

我们听到的仅仅是苦难的一部分。

深海发出的声音比浅滩小得多，

语言风一吹忧伤的潮水就退落。

她的信已经封好，信封上写道：

“火速送往阿狄亚，交给我夫君。”

信差等候着，她把信件当面交。

催促这脸色沉闷的仆人快启程，

要像北风中掉队的大雁般飞奔。

加快，再加快，可她还觉得不快；

极端的迫切逼出了极端的心态。

老实的仆人向她深深地鞠躬，

目不转睛地注视她，脸上泛红，

默默地接过书信，一声也不吭，

带着单纯的羞怯，他匆匆登程。

谁要是把罪过深深隐藏在心中，

便想象人人都见到了自己的过失；

她以为他脸红是知道了她的丑事。

真是个憨厚的仆人！上帝看得清，

他只是缺少生气，少一点勇敢；

这种人毫无恶意，又忠心耿耿，

用行动代替言语。可有人相反，

答应得好快，做起来却懒懒散散。

他这个往昔时代的忠诚模范，

用诚实的目光担保，不用语言。

他燃烧的忠心点燃起她的疑心，

两个人脸上都燃起红色的火焰；

她想他脸红是因为他知道塔昆

犯奸淫，于是她跟着脸红，朝他看。

她目光专注，使得他更加愕然；

她越是看到他两颊血液涨满，

便越是疑心他看出她的破绽。

仆人返回前，她觉得时间太慢，

然而忠实的仆人才出发不久；

她无法挨过这段难挨的时间，

再叹息、呻吟和哭泣，已没有劲头：

悲伤厌倦了悲伤，呜咽已哭够，

于是她暂时停下来不再哀诉，

她要找出个新法子来宣泄悲苦。

她终于想起挂在墙上的图画，

画上有普里阿摩斯的特洛伊城堡，[21]

细绘着希腊的大军兵临城下，

因海伦遭劫，要把这座城毁掉，

威胁说高耸的伊利昂[22]即将倾倒；

天才的画家下笔时真有气派，

仿佛苍天在俯身亲吻那楼台。

画面上描绘着成千个不幸的人物，

艺术能创造生命，把造化嘲弄；

多少块干颜料点点滴滴似泪珠，

是妻子洒泪为丈夫被杀而悲痛；

鲜血在熏蒸：可真是鬼斧神工！

垂死者睁着暗淡无光的眼睛，

像煤火将熄，在漫漫长夜里烧尽。

你可以看到画上有干活儿的工兵，

他们都汗流浃背，沾满了泥土，

特洛伊城头一双双战士的眼睛

透过塔楼的观察孔向外注目，

忧郁而紧张地盯着希腊的队伍：

这幅画绘制得如此优美而精细，

能看到远处的眼睛也那样悲凄。

你可以看到大将们脸上呈现着

非凡的气度，一个个庄严而威猛，

年轻的士兵，行动迅捷而灵活；

画家还在场面上安插了几名

苍白的懦夫战栗着向前逡巡，

胆小的村夫描画得活灵活现，

观画者肯定能看到他们在打战。

画面上还有埃阿斯、尤利西斯，哎！[23]

这样的人像画，技艺实在太高超！

两人的面容透露出各自的心态，

那表情充分揭示了他们的情操；

埃阿斯眼里滚动着苛刻和暴躁，

狡黠的尤利西斯含笑，目光温和，

显示出老谋深算，又泰然自若。

你看沉稳的涅斯托[24]正站着演讲，

好像在鼓动希腊的将士去奋战，

他姿态庄重，挥动着他的臂膀，

抓住了人们的注意，吸引了视线；

演讲时，他的胡须如银白的丝线

上下抖动着，一股盘旋的气流

从唇间飘出，上升，在空中漫游。

群众围着他听傻了，嘴巴都张开，

像要把他的劝告全吞进肚里，

他们一同听，却有不同的神态，

仿佛美人鱼唱歌使他们着迷；[25]

这些人有高有矮，描画得精细；

后面许多人头部几乎被遮住，

想跳得更高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这人的手臂靠着那人的头顶，

他的鼻子被旁人的耳朵遮住；

这个被挤得后退，气冲冲，脸通红；

那个被压得愁闷，咒骂得恶毒；

一个个怒形于色，或凶相毕露；

看来，若不是怕漏听涅斯托的忠告，

就会有一场恶斗，要动枪动刀。

这幅绘画蕴含着非凡的想象力——

别出心裁的技法，贴切而自然，

一支矛代替了阿喀琉斯[26]的形体，

握在披甲的手中，本人不出现，

除了心灵的眼睛，人们看不见：

一手或一头，一腿或一足，或面庞，

就代表整个人形，凭你去想象。

特洛伊城墙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希望——勇敢的赫克托[27]上场，

许多特洛伊将士的母亲登城，

喜见子侄们挥动闪亮的刀枪；

为获胜，她们这举动太不寻常——

喜悦的心头闪过恐惧和忧悒，

正如锃亮的器皿染上了污迹。

鲜血从他们厮杀的达丹[28]海滩

流到西摩伊斯河[29]的芦苇岸旁，

河水试着要模仿这一场鏖战，

涌起了滚滚的波涛，一排排冲向

损毁的堤岸，然后退到河中央，

接着与更为汹涌的狂涛交汇，

撞击出水沫浪花在河岸迸飞。

鲁克丽丝来到精美的画图跟前，

想寻找一张充满悲苦的脸庞。

她看到不少人脸上有一些忧烦，

却没有一张脸包含所有的哀伤，

直到她发现赫卡柏[30]正陷于绝望，

两眼盯视着普里阿摩斯的伤口，

他躺在皮罗斯[31]脚边，鲜血直流。

画家在她的身上剖析出时间的

暴虐，忧郁的磨难，丽质的凋零；

她的脸变形了，布满皲裂和皱褶，

她曾经有过的容貌已荡然无存。

脉管里蓝色的血液已变黑变浑，

不再有哺养枯槁血脉的源头，

生命在一具僵死的躯壳里拘留。

鲁克丽丝两眼盯住这悲哀的身影，

以自己的哀愁来想象老妇的悲戚，

老妇有种种痛苦来给她以回应，

只缺少哭喊和詈骂来诅咒死敌；

画家可不是能使她哭骂的神祇，

鲁克丽丝发誓说，画家对她不公道，

给了她多少苦，却不给舌头一条。

“可怜的木琴，”她说，“却不能发声，

我要用忧伤的舌头诉你的哀愁，

把香膏滴入你丈夫的伤口止痛，

还要对杀他的皮罗斯狠狠地诅咒，

用泪水灭火；特洛伊已烧得太久；

所有的希腊人都是你的死对头，

我定要剜出他们愤怒的眼球。

“我还要看看勾起战乱的妖姬[32]，

让我用指甲把她的粉面撕烂！

痴愚的帕里斯，是你的情欲惹起

天怒，叫烈焰滚滚的特洛伊承担；

是你的眼睛把这场大火点燃；

现在，由于你那双眼睛的过失，

父子和母女一一在特洛伊送死。

“为什么某些男女的个人欢情

会成为无数人共同遭受的祸患？

谁心血来潮，独个儿去侵犯别人，

这罪责就该由他独个儿承担；

无辜的生灵应摆脱株连的灾难。

为什么一人犯罪要众人受过？

为什么惩戒私欲要公众受折磨？

“看啊，赫卡柏哭泣，她丈夫死去，

赫克托昏厥，特洛伊罗斯[33]倒下来，

朋友挨朋友横躺，血流成渠，

混战中，朋友无意间把朋友伤害；[34]

一个人贪色导致千万人遭灾。

假如老普里阿摩斯教子有方，

特洛伊会得到荣光，不会被烧光。”

她看着画上特洛伊的惨状而哀恸，

悲伤的心情有如沉重的挂钟，

一旦晃起来，便随着重心摆动；

几乎不费力，发出凄恻的响声。

她受到触发，就对着画面上种种

惨酷的图景把自己的冤情诉说；

给他们言辞，从他们借来愠色。

她投出目光在整个画面上扫过，

看到谁处境凄惨，就为谁悲悯。

最后她看见那两手被绑的家伙[35]，

那模样引起几个牧人的同情；

他满面忧伤，却又知足而镇定，

跟这些乡民一道向特洛伊走去，

他颇有耐心，对痛苦毫不在乎。

画家以精湛的技艺把此人描绘，

隐去了狡诈，呈露出诚实的外表，

他步态谦恭，面容沉静，眼含泪，

昂起了额头，仿佛在迎接苦恼，

他的脸不红不白，红白相谐调，

因而羞愧的红色不暴露心虚，

苍白，却没有歹徒常有的恐惧。

此人就像个顽固不化的恶魔，

他所扮演的角色看上去真诚，

这样藏起了他心中鬼祟的邪恶，

甚至猜忌成性者也不会不信：

欺诈的伎俩、阴险的伪证竟然能

把黑色风暴投入明媚的蓝天，

把魑魅的罪恶涂上圣者的慈颜。

擅发假誓的西农，在画师笔下，

摆出温良的模样，他鼓唇弄舌，

使老迈轻信的普里阿摩斯被杀；

他的话语如“野火”[36]把伊利昂显赫

辉煌的荣耀烧光，上苍也难过，

星子们照影的明镜[37]已破碎消亡，

它们便奔离原来占定的地方。

鲁克丽丝对这幅图画仔细察看着，

她责备画家的技巧过于高妙，

认为西农不会有那样的神色，

邪恶的内心不会有正直的外貌。

她凝神注视这个人，瞧了又瞧，

发现他质朴的面容上显出真挚，

于是她断定这幅画虚假不实。

“这许多谎言和诡计，”她说，“不可能——”

她本来想说，“在这样的外表中暗藏。”

但此刻她脑中浮出塔昆的外形，

她下面想说的话语便受到阻挡，

“不可能”包含的意义就此变了样，

变成了这样：“不可能不在这张脸

背后隐藏着罪恶的歹心，我发现。

“正如画面上那个狡猾的西农，

表现得如此持重，疲乏，又温和，

仿佛要晕倒，经不起劳累和哀痛——

披甲的塔昆也这样前来欺骗我，

他外貌忠诚，骨子里淫荡邪恶。

像普里阿摩斯宽待西农那般，

我款待塔昆：使我的特洛伊崩坍！

“看啊，西农在陈述，假惺惺流泪，

普里阿摩斯听着，竟泪水盈睫！

国王啊，你怎么老了却缺少智慧？

他流泪就是要特洛伊居民流血。

他眼里迸出的是火焰，不是泪液：

那使你动心的颗颗圆亮的珠泪

是团团火球，要把特洛伊烧毁！

“恶鬼从黑暗的地狱里偷得魔力；

西农浑身是烈火，却冷得战栗，

炽热的火焰在严寒中燃烧不息。

对抗的东西竟如此和谐统一，

只能哄傻瓜，使他们鲁莽轻敌：

普里阿摩斯轻信了西农的泪花，

西农就得以用水来烧毁特洛伊。”

说至此她怒火中烧，情绪激动，

胸中的耐心丝毫也不再留存。

她用指甲撕扯这画上的西农，

把他比作那带来祸患的客人，

客人的行为使她对自己都憎恨。

最后她一笑，不再把画面撕裂，

“我太傻，”她说，“扯破了，他也没感觉。”

她心中悲哀的潮水涨落不停，

她的怨诉使时间都感到厌倦，

她盼望黑夜，到黑夜又渴求天明，

日和夜都使她觉得漫长无边。

在极度悲痛中，一瞬也好似一年；

悲哀尽管已困乏，却很少睡眠，

不眠的人们看时间爬得多缓慢。

她跟画中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已经在她的沉思中悄悄地溜走，

她只顾深深思索着别人的哀伤，

自己的痛苦便暂时离开心头，

见到了惨象便忘掉自己的哀愁。

想到那些人艰难惨酷的遭遇，

伤痛便减轻，尽管没法子治愈。

现在那小心守职的信差已返回，

请来了他的主人和其他诸公，

柯拉廷发现鲁克丽丝穿着一身黑，

她那被泪水浸润的眼睛通红，

围一圈蓝晕，仿佛天上的彩虹：

暗淡的天空上两弧彩虹的光影

预示着刚过的暴雨将再度来临。

她的忧郁的丈夫看到这景象，

惊愕地注视着她那痛苦的脸庞；

她两眼红肿，泪水浸润着眼眶，

极度的痛苦把红润的脸色毁伤。

他没有勇气询问她情况怎样；

两人都站着，像旧友重逢在异地，

陷入迷惘中，话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他握住她没有血色的素手，

开始问她道：“究竟发生了怎样

不幸的祸事，使你不停地颤抖？

是什么愁苦使你的红颜凋丧？

为什么你穿起这身晦气的衣裳？

亲爱的，请把你沉重的心事表述，

倾诉悲痛吧，好让我们来救助。”

她长叹三声以激起诉苦的话头，

但是吐冤的字眼她说不出来。

她终于下决心回答丈夫的请求，

羞赧地准备让他们全都明白

她一身贞洁已经被强徒糟害；

这时柯拉廷和陪他同来的诸公

心情沉重地倾听着她的指控。

苍白的天鹅在她湿淋淋的巢中，

为自己必有的结局把哀歌吟唱，

她说：“没词儿能说清受辱的过程，

也没有理由可以把罪过原谅。

我的话很少，却有太多的哀伤。

要是用疲惫的舌头把一切陈述，

那就会引出太长太长的怨诉。

“下面是我要诉说的全部情况：

亲爱的夫君，有一个生人前来

占据了你的卧塌，靠在枕头上，

那是你困倦的头颅休憩的所在；

他对我进行了邪恶的暴力侵害，

那是怎样的侮辱，你可以想象；

你的鲁克丽丝啊，没逃脱魔掌！

“就在死一般可怕的漆黑夜晚，

那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门，

手里有点燃的蜡烛，闪亮的短剑，

他轻声叫道：‘醒来，罗马的妇人，

你务必服从我的爱，假如你不肯，

敢抗拒我的爱欲，今晚我就使

你和你家人蒙受永久的羞耻。’

“他说道：‘假如你违抗我的意志，

我就把你家某个丑陋的仆人

结果了性命，接着再把你杀死，

然后对人说，我就在你们进行

幽会的地方发现了可恶的奸情，

便杀掉奸夫淫妇，于是我永远

博得了美名，而你将遗臭万年。’

“我听了就要跳起来大喊来人，

他立即拿起短剑对准我的心，

发誓说，除非我把这一切容忍，

否则就别想活着再叫出一声；

那我的耻辱便永远在史册留存，

伟大的罗马一定会永远记住

鲁克丽丝与仆人死于通奸败露。

“我自己软弱，敌人则非常强大，

过于软弱了，便增添极大的恐惧。

那个残酷的法官不准我说话，

伸张正义的抗辩一概不允许。

他那猩红的淫欲竟成为证据——

来证明我用美色勾引了他的眼，

法官遭抢劫，在押犯死得好冤！

“请你教给我为自己申辩的理由，

或至少让我寻找到一种安慰：

尽管我的血受辱，染上了污垢，

可是我的心依然清白而完美；

它没有受到淫虐，也从不准备

屈从于暴力，它始终纯洁无疵，

在已遭荼毒的躯壳里顽强守志。”

柯拉廷好似破产的商人般绝望，

低垂着头儿，话语被悲愤堵住，

他双臂交叉紧抱着，目光凄惶，

嘴唇顿时变惨白，想呼气吐出

那使他无力开口说话的痛苦；

他这么沮丧，毕竟是徒劳无功,

刚呼出一口气，马上又吸进口中。

像潮水咆哮着，粗暴地冲过桥洞，

眼睛跟不上它向前猛冲的速度，

它掀起旋涡，高傲地跳跃奔涌，

又蹦回迫使它迅跑的狭窄水域，

狂暴地出发，狂暴地回到原处：

他的哀叹也如此，仿佛在拉锯，

推出了悲痛，又把它拉了回去。

她见到丈夫哀伤得一言不发，

于是把他从惝恍迷乱中唤醒：

“亲爱的夫君，你这样悲伤更增加

我心中的悲伤，雨不能缓解山洪，

你哀痛只会使我的敏感的哀痛

加倍地剧烈。不如让悲哀浸透

一个人，一双泪眼，这已经足够。

“既然我使你如此动情，为了我，

为了你的鲁克丽丝，请你听仔细：

立即去为我报仇，惩治那恶魔——

他是你的、我的、他自己的仇敌。

假如你是在保护我免遭侵袭，

可惜太晚了；必须去诛杀奸宄，

过分的仁慈意味着纵容犯罪。

“大人们，在我说出那名字之前，”

她嘱咐陪同柯拉廷回来的人们，

“请保证对我立下崇高的誓言，

要迅速行动，去为我报仇雪恨；

拿起复仇的武器去铲除不平，

这样的义举值得被高度称赞，

骑士们应该凭誓约为妇女申冤。”

听罢这请求，在场的各位大人

都慷慨激昂，答应要为她上阵，

骑士精神促他们担负起重任，

他们都急于听到恶人的姓名。

可她还没有讲完难讲的全过程，

便阻止承诺，说道：“请你们说说，

怎样做能拭去强加给我的污浊？

“我身处危境，受到可怕的逼迫，

这样造成的失误该怎样定性？

我心地纯洁，能不能赦免罪责，

使我败坏的名誉能重新端正？

有什么辩词能使我摆脱困境？

泉水受毒质污染，会澄清自己，

为什么我不能洗净强加的污迹？”

听了这番话，他们立即回答道，

洁净的心灵已涤净肉体的污痕；

她转过面庞，含着勉强的苦笑。

那面庞似画，画着悲惨的不幸，

深痛巨创的印迹，由泪水刻成。

“不行，”她说，“今后的妇女不可以

为自己失足找借口，以我为先例。”

心儿仿佛要破裂，她一声长叹，

喊出塔昆这名字：“他、他，”她说，

除了这个“他”，她的话堵在舌边；

经过多少次失声，一再的耽搁，

断续的喘息，挣扎着，急促，疲弱，

她才说：“他、他，大人们，就是他

指令这只手给我致命的一扎！”

此刻，她把那有害的尖刀刺入

无害的胸膛，灵魂从胸口离去；

这一扎使灵魂摆脱了沉重的愁苦，

逃离了使它喘息的污浊的牢狱。

悔恨的悲叹送精魂飞上云衢，

永恒的生命从伤口飞出，逃跑，

同凡胎肉身的缘分已一笔勾销。

被这一惨烈的举动震惊，柯拉廷

和一班贵族们都像顽石般呆立，

鲁克丽丝的父亲见女儿鲜血直喷，

便一头扑向她那自毁的躯体；

布鲁图斯[38]从殷红的涌泉中拔去

杀人的尖刀，尖刀一离开胸脯，

她的鲜血要复仇，便向刀猛扑。

鲜血一股股冒出了她的胸膛，

分成了两条徐徐流淌的血河，

殷红的血水把她包围在中央，

那躯体如刚遭洗劫的荒岛一座，

不见人迹，在可怖的洪水中坐落。

血液一部分还依然鲜红纯洁，

一部分变黑，那是塔昆作的孽。

伤心惨目的黑血渐渐地凝固，

从四面渗出的清液[39]，形成一圈泪，

仿佛为这块污染的地方哀哭,

这以后，从污血不断地渗出清水，

仿佛它是在同情鲁克丽丝受的罪：

未遭污染的血液却鲜红依旧，

仿佛见到了腐臭的东西而害羞。

“女儿，亲爱的女儿，”老父亲哭嚷，

“你所夺去的生命是我的寄托；

孩子的身上存活着父亲的形象，

你现在不活了，我到哪里去生活？

我给你生命不指望这样的结果：

假如儿女们在父辈生前死去，

我们像子女，他们才像是父母。

“可怜的破镜子[40]！我过去常常看见：

在你美好的映象中，我返老还童；

但现在那明镜已变得陈旧昏暗，

只有时间磨损的骷髅在其中。

你已毁掉了你脸上我的面容，

砸碎了我的镜子里所有的美影。

我再也见不到自己青春的神情。

“假如该活的生灵不再活命，

那么时间，终止吧，不要再延续！

难道腐臭的死亡该征服青春，

让摇晃、颤抖、衰弱的生灵活下去？

老蜜蜂死了，蜂房由壮蜂占据：

那么回来吧，快快醒来，鲁克丽丝，

看老父死去，别让我看到你死！”

这时候，柯拉廷仿佛从梦中猛醒，

他请悲恸的老岳父让出地方；

他扑入鲁克丽丝冰冷的血泊之中，

用泪水冲洗她苍白凄惶的脸庞，

他昏死一阵，好似要跟她共存亡；

毕竟男子的羞恶心能使他自持，

要他活下去，为爱妻报仇雪耻。

他内心深处经受的极大苦痛，

锁住了他的舌头，叫它别出声，

悲哀控制着舌头，逼得它发疯，

好久说不出话儿来宽慰心灵；

这时它开始吐字，细微的声音

挤在嘴唇边，急于要缓解悲愤，

以致他说的是什么没人能听清。

有时候，清楚地听到他从牙缝中

挤出“塔昆”，仿佛要咬碎这恶名。

在大雨被吹落之前，猛烈的狂风

阻遏着悲哀的潮水，使浪涛更猛。

终于大雨落下来，风势趋平静，

这时候，女婿和岳父互不相让，

哭娇女，哭爱妻，谁该哭得最悲伤。

一个说，她是他的；一个说，是他的；

可谁也无法把她单独地占有。

父亲说：“她是我的。”“不，是我的，”

丈夫说，“别把我哀悼的权利夺走，

谁也不要说是为她痛哭不休，

因为鲁克丽丝只是属于我一人，

能够为她恸哭的，只有柯拉廷。”

鲁克瑞修斯[41]喊：“唉，我给她生命，

她却把生命结束得太早，又太迟[42]。”

“她是我的妻！”柯拉廷嚷道，“真不幸！

她为我所有，她毁的是我的命根子。”

“我的女儿！”“我的妻！”大声的争执

传到收取鲁克丽丝灵魂的苍穹，

“我的女儿！”“我的妻！”它这样回应。

布鲁图斯，已从她胸口把尖刀拔出，

看到他们俩争辩着，充满了哀痛，

便收起诙谐，显出自尊和严肃，

把傻相[43]埋在鲁克丽丝的伤口之中。

罗马人看惯了这副痴愚的面孔，

一直把他当作是宫廷的弄臣，

听他讲一些疯话和插科打诨。

他曾以深藏的谋略把自己伪装，

小心地护卫着他那隐蔽的机智，

现在，他抛却自己痴愚的模样，

即刻把柯拉廷眼中的泪水遏止。

他说道：“起来，受辱的罗马勇士！

不显山不露水，我被人当作傻子，

你聪明练达，我教你怎样行事。

“不行，柯拉廷，能否叫哀愁治哀愁？

能否叫伤痛医伤痛，灾难除不幸？

你给自己以重击，这算是报仇，

来为你惨遭欺凌的娇妻雪恨？

幼稚的想法来自软弱的生性。

你那可怜的夫人错得没道理，

竟然自杀了，她本该去诛杀仇敌。

“勇敢的罗马人，别再把你的心灵

沉浸在令人伤感的、哀悼的泪水里，

跟我一起跪下来，担负起责任，

用祈祷唤醒罗马的诸位神祇——

既然罗马已蒙受了歹徒的非礼——

就请神祇们准我们拿起刀枪

把这种邪恶的丑事沿街扫荡。

“现在，凭我们崇敬的卡庇托殿堂[44]，

凭横遭玷污却始终贞洁的血泊，

凭赋予大地以万物的灿烂阳光，

凭维护公理和正义的罗马帝国，

凭控诉冤情的贞女不朽的魂魄，

还凭这血染的尖刀，我们宣誓：

为这位贞烈的妻子去报仇雪耻。”

说完这番话，他把手放在胸前，

亲吻那致命的尖刀，以结束誓词，

他激励别人都听从他的明断，

众人惊异地望着他，都同意举事。

他们一齐跪伏在地上，于是

布鲁图斯便把刚刚立下的密誓

又重复一遍，大家也再度明志。

大家保证把审慎的计划实施，

决定抬着鲁克丽丝的尸身游行，

好让全罗马都看见血染的遗体，

这样来公布塔昆的罪恶兽行；

这事情进展迅速，很快便完成，

罗马的百姓没人不欢呼响应

把塔昆家族永久地驱逐出境。

（屠岸、章燕译）

1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美与爱的女神，她的车驾由两只白鸽牵挽。

2被俘的胆小鬼指“目光”。

3这里把塔昆的脸比作书页，把他的眼睛比作书页边上的注释。

4这一诗行是引起注家们多种解释的神秘诗行，据吉特列奇（Kittredge）解释，此行意为：“在此项冒险事业中他的唯一的铠甲就是色欲……那不是真的铠甲，因为它一旦得到满足，便总是等于被杀死（扑灭，消失殆尽），色欲的满足杀死了色欲。”

5纹章起源于古代欧洲，是用以识别身份的标志。从公元12世纪起，西欧开始普遍使用纹章图案，其主体往往是盾形纹。到中世纪后期，佩戴纹章表示出身高贵。纹章亦称“家徽”或“族徽”。骑士的纹章常绘于军服或甲胄上。如果纹章上附加了惩戒性的耻辱标志（“触目的丑斑”指此），就说明佩戴者有了不名誉的劣迹。纹章官是负责设计、记录、解释纹章的官吏。

6指常挂在墙上以代替壁毯的绘画，画的内容大都是《圣经》故事或希腊、罗马传说，画上常有道德箴言。

7纳西瑟斯（Narcissu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回声女神爱上了他，他却不爱回声女神，致使她憔悴而死。其他自然女神为了报复，使纳西瑟斯爱上水中自己的影子，他得不到所爱者，最后憔悴而死；一说他下水去拥抱自己的影子，因而溺毙，死后化作水仙花。纳西瑟斯的引申义为“孤芳自赏的人”“顾影自怜者”“自爱者”。

8责骂指生锈的铁锁开启时吱吱作响。

9在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常在室内地上铺灯芯草，略似后来的地毯。古罗马人其实无此习惯。

10指刻在钟面上的把1小时划分成60分的条纹。

11指“他两眼漆黑，只好紧闭着眼帘”的情状。

12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是诗人、音乐家。其妻被毒蛇咬死，他追到冥府，以琴声感动了冥王普卢同。冥王允许他领回妻子，但不准他在过冥界前回头看妻。他中途不禁回顾，其妻终被留在冥府。

13约夫，希腊神话中最高的天神，即宙斯。也就是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

14指圣庙的主人，塔昆的灵魂。

15“她”指“他（塔昆）的灵魂”，即上一行的“女神”。“她的臣僚们”指各种邪欲。

16雄蜂是不采蜜的。

17坦塔勒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和自然女神普洛托之子。他因得罪众神而被罚入冥界，拘于一个湖的中央。四周是水，渴时低头去喝，水即退去，使他永远喝不到水；头上满树是果子，饿时伸手去摘，树枝即抬高，使他永远吃不到果子。

18菲洛墨拉，希腊神话中特剌刻王忒柔斯之妻普罗克涅之妹。忒柔斯奸污了菲洛墨拉，并割去她的舌头。普罗克涅大怒，杀儿子以飨其父。姐妹逃跑，忒柔斯紧追，最后菲洛墨拉变为夜莺，普罗克涅变为燕子，忒柔斯变为戴胜。夜莺的哀鸣就是菲洛墨拉在控诉忒柔斯。

19据说夜莺在夜间总是把胸脯紧贴在荆棘上，以便清醒地唱它的夜歌。

20自杀会玷污灵魂，是基督教道德。古罗马人没有这种观念。

21普里阿摩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洛伊末代王。他的儿子帕里斯劫持了希腊斯巴达王后海伦，由此引起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22伊利昂即特洛伊。

23埃阿斯和尤利西斯都是攻打特洛伊的希腊将领。当阿喀琉斯战死后，他的母亲要求埃阿斯和尤利西斯去夺回他的尸体，并说谁表现得英勇，就把他儿子的盔甲送给他。结果尤利西斯被认为是勇者，获得盔甲。埃阿斯愤而自杀。

24涅斯托，特洛伊战争时希腊军中的高龄将军，勇敢、老练，还是出色的演说家、智慧的长者。

25美人鱼，这里实际上是指赛人（Siren），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自然女神，居住在海岛上，常以美女的形象出现，用奇妙的歌声引诱航海者，使他们迷而忘返，遭到死亡的灾厄。

26阿喀琉斯，无比勇敢、英俊、敏捷的希腊英雄，攻打特洛伊的希腊军队中的主将。是他杀死了赫克托。

27赫克托，特洛伊军队的统帅。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和王后赫卡柏的长子，帕里斯之兄，特洛伊的英雄，也是多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

28达丹，即达丹尼亚，特洛伊城所在的地区。

29西摩伊斯河，源自伊达山，流经特洛伊平原的河。

30赫卡柏，特洛伊王后，普里阿摩斯之妻，赫克托之母。

31皮罗斯，即涅俄普托勒摩斯，阿喀琉斯之子。特洛伊被攻陷后，他杀死了普里阿摩斯。

32指海伦。

33特洛伊罗斯，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的小儿子，为阿喀琉斯所杀。

34特洛伊被攻陷时在夜间，混战中可能看不清敌我。

35即西农。据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当希腊人定下木马计后，西农有意躲在木马腹下，让人俘虏，用谎言骗取同情，说服特洛伊人把木马拖入城内。最初发现他、俘虏他并同情他的是几个佛律癸亚（古国，在小亚细亚）牧民，他们把他带到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面前。

36特指古代海战中使用的一种入水仍燃的纵火剂，又名“希腊火”。

37指特洛伊，意为这座城光辉灿烂，星星常从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38指罗马贵族。

39指血清，是血液凝固时从血块中分离出来的淡黄色透明液体。

40喻鲁克丽丝的容貌。参阅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3首第9、10行：“你是你母亲的镜子，她在你身上

41鲁克丽丝的父亲。

42一种解释是鲁克丽丝未能在塔昆强奸她以前死去以保持名节。

43布鲁图斯曾伪装疯傻以逃过劫难。

44古罗马卡庇托山上的朱庇特（即宙斯）神庙。

恋女的怨诉

邻近小山，有一条幽深的溪谷，

一个哀婉的故事在那里流传，

山鸣谷应，使我的思绪起伏，

我俯身斜卧，倾听这故事好惨；

一会儿，见一位姑娘就在山间，

撕纸片，砸碎戒指，面色憔悴，

她要让凄风苦雨把世界摧毁。

她头戴一顶编着花边的草帽，

帽檐挡住了投向她脸上的阳光，

有时，她曾经有过的美丽容貌

还依稀可辨，虽然不再闪亮，

岁月还没有把青春全部埋葬，

不管愤怒的老天爷怎样严酷，

美貌还能从萎谢的年华中透露。

她不时把手帕拿到眼前细看，

手帕上绣着别出心裁的字体，

悲哀的泪水滴落在手帕上面，

浸透了丝线绣成的字字句句，

她不断揣摩那些字句的含意，

时时因无端的痛苦而大声哭叫，

抽泣和呼喊的声音时低时高。

有时她抬起双眼凝视远方，

那眼神仿佛直射浩浩苍天；

有时，她收回目光，双眼凄惶，

向大地俯视，有时，她的两眼

盯着什么出神，忽然，那视线

变得漫无目的，视而不见，

她的神志和视觉已混乱不堪。

她的头发不散乱却没有细梳，

可见骄傲的手儿已无心梳妆；

几缕松散的头发从帽边露出，

垂挂在她那苍白而憔悴的脸旁，

还有几缕发仍然用缎带系上，

虽然这只是随意编成的发辫，

却也还扎得牢固，不见散乱。

她从篮子里掏出无数纪念物，

掏出了琥珀、水晶和黑玉等宝贝，

她坐在岸边，小河仿佛在哀哭，

她把珍宝一件件扔进了河水；

哗哗的河水猛涨，靠的是眼泪，

像帝王不睬那乞求小钱的穷户，

却大大赏赐那贪求一切的巨富。

她手中拿着不少折好的信件，

读一遍，叹着气，撕了，扔进河里；

把许多骨戒指、金戒指砸得稀烂，

让它们在水底找一片葬身之地；

还有些信上显出血写的字迹，

用丝带煞有介事地把信扎紧，

拆了再封上，以引起神秘感、好奇心。

她用泪水浸润着这些信笺，

一会儿亲吻它们，一会儿流泪，

她喊道：“啊，你这血写的谎言！

想证明爱的坚贞，证明是虚伪；

这墨迹比别的墨迹更可恶，更黑。”

说着，她怒火中烧，把信撕烂，

满腔怨愤，叫信笺化成了碎片。

一位老人在附近放牧牛群——

他有时出言不逊，却曾经目睹

宫廷的变乱，城镇的骚动，一生

体察过时光飞逝，岁月匆遽——

他急忙走近这陷入痛苦的少女，

得便于年事已高，他想弄明白

这姑娘烦恼悲痛的原因何在。

于是这老者扶着纹杖蹲下身，

坐在姑娘的旁边，距离适当；

然后年迈人开始向姑娘探问，

想听取回话，以分散她的悲伤：

如果说他的来到有助于姑娘，

能缓解她的销魂蚀骨的痛苦，

那是由于高龄人慈悲的风度。

“大爷，”她说，“虽然在您的眼里

我的青春已经被岁月耗光，

可要是说我老了，这不是事实，

肆虐的不是年岁，而是忧伤：

我本该是朵鲜花，正在开放，

要是我当初自尊自爱，不理睬

别人的追求，这花儿怎能衰败。

“可是，我真不幸！我过早接受

一个青年的求婚——求我的恩典，

他生来仪表不凡，模样俊秀，

姑娘们都把目光投向他的脸，

没有归宿的爱情都走到他身边；

一旦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依靠，

就有了新的归宿，就快乐逍遥。

“他一头棕色的鬈发向下垂挂，

随着一阵阵轻轻的风儿吹过，

他的发丝轻拂着他的嘴巴。

好事儿，总会找得到机会去做：

只看他一眼就会被摄去魂魄，

因为瞧着他的脸，就好似瞧见

宏伟天堂的缩影正描绘在上面。

“他的下巴颏还缺少大人气概；

他的嫩胡须像是他的皮肤上

一片未经修剪的绒毛，皮肤在

夸耀自己的光洁比茸毛更漂亮，

皮肤造就了更加珍贵的脸庞；

这样，连柔情蜜意也左右为难，

究竟有它好，还是没它更完善。

“他的性情跟外貌一样美好，

像女孩儿，他伶牙俐齿，快人快语；

然而，谁要是激怒他，他可不饶，

像四月五月间掀起的狂风暴雨，

风吹来，人高兴，尽管它难以驾驭。

年少轻狂，免不了粗野无礼，

把虚情假意隐入了直率的外衣。

“他的骑术很高超，人们常说，

‘那匹马由他骑才显得气概非凡：

在他的鞭策下，马变得高贵，有气魄，

多妙的转身，飞奔，一跃，一站！’

于是人们争论着，难以分辨:

究竟是他的骑术高超马才好，

还是马好他的骑术才高超。

“不过，人们很快就得出结论：

他的行为举止使他的穿戴

和装饰变得明快而生动，是本人

而不是衣着，造就他无上的光彩：

种种打扮依附在他身上，这才

显示出美来，这些衣装原是为

给他添彩，却因他而自身增辉。

“他有条如簧之舌，颇能说服人，

种种争论，种种深奥的诘问，

种种敏捷的回答，有力的佐证，

都为他服务，在嘴上时现时隐：

能叫发笑者流泪，泪人儿出笑声，

他能言善辩，掌握着多变的技巧，

凭他的意愿，多少人神魂颠倒。

“大家都对他倾心，把他迷恋，

不论男或女，老或少，全都一样，

人们时刻想着他，心甘情愿

前去侍奉他，追随他到处游荡，

他还没想到，赞同的声音已震响，

他想说什么，别人已替他说出，

人们的意图都服从他的意图。

“许多人得到他的一张画像，

看着好喜欢，把心儿扑进画像里；

就像痴心的人们总是爱幻想，

见人家有田地房舍这些好东西，

就认定这些财富全属于自己；

把财富收藏好，心里开了花，

比田舍真正的主人还要乐无涯。

“多少姑娘从来没碰过他的手，

却幻想自己已成为他的心上人。

不幸的是我，本来处境挺自由，

本来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

只由于他花言巧语，美貌年轻，

倾倒于他的魅力，我付出爱情，

给了他花朵，给自己留下空茎。

“不过，我不像我的一些友伴，

有求于他，我也不有求必应；

我确认自己应受到荣誉的羁绊，

为体面，我不能跟他过分地亲近，

经验为我修建起一座座卫城，

城墙上血迹斑斑，它们是标志：

证明着珍珠是假货，爱情被劫持。

“可是，唉！谁因为有了先例，

就能摆脱她命中注定的厄运？

谁能够违抗自己的心意，去躲避

她在路途中必将遇到的险情？

忠告只能够暂缓事情的进程，

我们发怒时，劝导让我们别激动，

我们心里的火气却往往更浓。

“我们也不能因为别人的经验，

就抑制情欲，不让它得到满足；

怕我们受害，别人来好言相劝，

但那甜蜜的诱惑谁也挡不住。

哦，情欲，快离开理智的约束！

人有味觉就是为了尝味道，

尽管理智在哭叫：‘你无路可逃。’

“我可以说出‘他对人多么不忠’，

我知道他的种种欺骗手段；

听说他常在别人的果园里撒种，

还见到他脸上堆笑，诡计多端；

我明白他的誓言全都是谎言，

想到那言谈举止，装腔作势，

全是为他那奸诈的心肠作掩饰。

“为此我一直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那一次他向我进攻不止：

‘好姑娘，发发慈悲，别让我受苦，

你不用担心我的山盟海誓，

这只是对你，对别人我从不发誓，

爱情的盛宴我早已应邀品尝，

可我邀别人赴宴，这是头一趟。

“‘你所知道的我的一切过失，

原是我心血来潮，并不是真爱；

与爱情无干，虽说看来像回事，

其实两方面谁也没认真对待：

她们本来不识羞，死乞白赖，

这样，她们越是责备我负心，

我就越感到自己并没有亏心。

“‘在我所见到的许多姑娘当中，

没有人能用爱火暖我的心房，

也没人能使我感到丝毫悲痛，

或使我心神不宁，恓恓惶惶：

她们因我而受伤，而我却无恙，

多少人做我的奴仆，我自由自在，

在我的王国里，一切由我来主宰。

“‘看看伤心的姐儿们给我的厚礼，

这儿有宝石殷红，珍珠惨白；

分明是要我领悟她们的情意；

失血的苍白显示心头的悲哀，

血似的深红透露害羞的心态；

她们心中隐藏着羞怯和惶恐，

可是表面上还要吃醋又争风。

“‘看看姑娘们送来的这些银匣，

里面是多情的发丝，用金线缠住，

不少美人儿拿出这样的秀发，

含泪恳求我收下她们的纪念物；

还送来许多莹洁美丽的宝玉，

和苦心经营的十四行诗篇，阐释

这些宝玉珍贵的品性和价值。

“‘就说钻石吧，它看来美丽而坚硬，

外表透露着它的内在的属性；

再说翡翠吧，它这样鲜艳晶莹，

能使盲人的眼睛重见光明；

天然的蓝玉和白玉异彩纷呈，

和各种宝石杂陈，一件件玉器

受到了夸耀，就笑笑或者叹口气。

“‘瞧啊，所有这些炽烈的情感

和辗转反侧刻骨相思的表征，

大自然告诫我不要留作私产，

要在我献身时把它们当作贡品，

那就是献给你——我的生命的根本；

你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些供奉，

我只是祭坛，而你是我的保护神。

“‘啊，请伸出你那双早已击败

一切空洞赞美的纤纤素手，

把这些表记拿去，听凭你安排，

其中有伤心的叹息，如焚的忧愁；

我只是你的臣仆，我为你奔走，

把她们送我的零散的小件礼物

全集中起来，整批地给你送去。

“‘瞧这个！一位尼姑送我的礼品，

那是位修女，享有圣洁的名望；

她最近拒绝了朝廷贵胄的求婚，

她的好运叫多少女孩儿向往；

她正是富家子弟追求的对象，

可是她冷若冰霜，远远地躲避，

甘心把一生都用来崇奉上帝。

“‘可是，亲爱的，要抑制不羁的欲求，

禁锢未引起注意的心灵园地，

放弃未试的意图，装作能承受

那并不存在的镣铐——这多么费力！

她为了博取虚名而煞费心机，

为了免遭战伤，她匆匆逃避，

她这是勇于退却，却怯于进击。

“‘啊，原谅我自吹，可这是事实；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和我见了面，

见了我以后她的威风全消失，

那时她只想飞出牢笼——修道院；

虔诚的爱情把教规抛在一边；

她曾经独居，拒绝了一切引诱，

但此刻她肆无忌惮引别人上钩。

“‘你可是真正了不起！听我告诉你：

倾心于我的那些伤心的姑娘

倾注她们的泉水到我的井里，

而我把它们全汇入你的海洋；

我强过她们，而你却比我更强，

我们俩结合是为了你的凯旋，

复合的爱情能治愈你的冷淡。

“‘我的才貌能打动修女的芳心，

她受过教养，趣味典雅而高尚，

一旦盯上谁便坚信自己的眼睛，

许的愿，献身的誓言全丢到一旁。

啊，爱情的力量！对于你来讲，

不需要任何誓言或许诺的制约，

因为一切属于你，你就是一切。

“‘当你强迫人服役，陈旧的规矩

起什么作用？当你爱欲正浓，

那财富、孝道、法制、亲属和名誉，

这些个障碍啊，一个个无足轻重！

爱力是和平，它抛开陈规和理性，

不怕蒙羞，它忍受痛苦和艰难，

使一切威力、惊愕和恐惧变甜。

“‘现在，和我心心相印的人们

感到我的心将碎，便呻吟，憔悴；

他们叹息着，向你苦苦地求情，

恳求你放下武器，别跟我作对，

请你来倾听我的设想有多美；

请你相信我无比坚定的誓词，

因为它发自内心，它万分诚实。’

“他说完便垂下泪水迷蒙的双眼，

从我的脸上收回了他的目光；

他的双颊上泻下了两股水泉，

那是咸苦的泪水在簌簌流淌。

啊！那泪河使得他俊美异常；

红红的玫瑰镶上水晶的光彩，

水中的辉煌使玫瑰永不衰败。

“大爷啊！在一颗小小的泪滴当中

竟藏着那么多巫术一样的欺骗，

可是，他两股眼泪在滚滚流涌，

怎么能不叫铁石心肠变软？

怎么能不叫冰冷的胸膛变暖？

分开吧！冷静的节制，炽热的激情，

最终却只有烈焰，冷静全消泯。

“他的热情不过是哄人的把戏，

却能把我的理智化作了泪水；

于是我卸下贞操的洁白圣衣，

再也不担惊受怕，放弃了自卫。

他对我流泪，我同样也对他流泪，

我们的泪水交汇，性质却相反，

他的害了我，我的却使他心欢。

“他为人有城府在胸，经纶满腹，

能使出种种花招，变化无穷，

有时候满面羞愧，有时候哀哭，

有时候面如死灰；或退却，或进攻，

总能够应付裕如，手段高明：

听粗话脸红，为悲剧流泪不止，

见惨状就面色惨白，不省人事。

“没有一个被他看中的女子

能够逃脱他四面包围的进攻，

表面上他的性情谦逊而仁慈，

暗地里他想坑害谁总能成功：

他想要什么就先说这东西没用；

要是他横生歹念，欲火中烧，

他先把贞洁的姑娘赞美夸耀。

“就这样他穿着一件美丽的衣裳，

把一个赤裸的恶魔深深掩藏；

没有经验的姑娘一个个上当，

他像个天使在她们头上翱翔。

哪个单纯的少女不受他欺骗？

唉！我已经失贞，今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呀扰得我心烦意乱。

“啊！他眼中滚出污浊的泪珠；

啊！他颊上燃起骗人的羞红；

啊！他心里发出假意的愤怒；

啊！他胸中挤出勉强的哀痛；

啊！虚伪的姿态似乎真诚，

它将使曾经受惑的再次受惑，

使改过自新的姑娘重蹈覆辙。”

（屠岸、章燕译）

抒情诗

热情的朝圣者

一[1]

我爱人起誓，说她浑身是忠实，

我真相信她，尽管我知道她撒谎；

使她以为我是个懵懂的小伙子，

不懂得世界上各种骗人的勾当。

于是，我就假想她以为我年轻，

虽然我明知我已经度过了盛年，

我笑着信赖她那滥嚼的舌根，

在爱的不安中面对那爱的缺陷。

但是为什么我爱人说她还年轻？

为什么我又不说我已经年迈？

啊，爱的好外衣是说得动听，

爱人老了又不爱把年龄算出来。

所以，我要骗爱，爱也要骗我，

既然爱能把我们的缺陷盖过。

二[2]

我有两个爱人，安慰和绝望，

他们像两个精灵，老对我劝诱；

善精灵是个男子，十分漂亮，

恶精灵是个女人，颜色坏透。

我那女鬼要骗我赶快进地狱，

就从我身边诱开了那个善精灵，

教我那圣灵堕落，变作鬼蜮，

用美色和情欲去媚惑他的纯真。

我怀疑到底我那位天使有没有

变成恶魔，我不能准确地说出；

但两个都走了，他们俩成了朋友，

我猜想一个进了另一个的地府。

但我将永远猜不透，只能猜，猜，

等待那恶神把那善神赶出来。

三[3]

你的眼充盈着善于辞令的天才，

使世上所有的雄辩家望而生畏，

岂不是这双眼促使我把盟誓破坏？

为了你而失信于人，这无可厚非！

我所背弃的只是个人间的女子，

不是你，而你是来自天上的神仙，

一面是天仙的爱情，一面是俗誓，

你的青睐将涤尽我的污点。

那俗誓只是一口气，飘荡游移；

而你，光照大地的美丽的太阳，

把这气状的誓言蒸发，收去：

誓言破灭了，过错不在我身上。

就算我违约——可谁会如此愚盲：

不放弃旧盟，去赢得整个天堂？

四

迷人的库特瑞亚[4]坐在小河边，

青春焕发的阿多尼在她身旁，

她频频送秋波去讨好这位少年，

只有美之神能投出这样的目光。

她给他讲故事为使他听了高兴；

她殷勤献媚去诱惑他的眼睛；

她抚摩他的身体想赢得他的心——

情意缠绵，就是要征服童贞。

可不知是他年龄小不解风情，

还是他有意拒绝她热情相邀，

柔嫩的小口对诱饵碰也不碰，

对她的好意只报以微微一笑：

美丽的女神竟冲他仰面躺下来，

他起身跑了；固执的傻孩子，唉！

五[5]

如果爱教我背盟，对爱人我怎样发誓？

啊！除非对美人，誓言全都是谎言：

尽管对自己亏待，对你我永远忠实；

这想法对我如橡树，对你如柳条弯弯。

学生不读书，他的书成了你的明眸，

其中蕴含着人间能尝到的一切欢乐。

知识渊博，这就是把你整个了解透；

对你尽情地赞美，这才是饱学的本色；

无知，是麻木的灵魂，见到你而无动于衷；

我确是衷心爱慕你，这对我是一种荣耀：

你两眼似约夫的闪电，嗓音如雷声隆隆……

不像是发怒，而是音乐，美丽的火苗。

啊！仙子！请原谅爱情的虚妄的礼赞，

称颂天仙怎么能出自世俗的舌尖！

六

朝阳还没有晒干清晨的露珠，

牛群还没有走进阴凉的树丛，

库特瑞亚，尝够了单恋的苦楚，

她渴望见到阿多尼，心情激动，

在小河旁边一株柳树下等候，

阿多尼常在这河中洗澡冲凉；

天气很热，她却有更热的企求，

盼着这少年来到他常到的地方。

不久他来了，把衣服扔在一边，

赤裸着身子在河畔青草上站定；

太阳辉煌的巨眼注视着世间，

却不像女神瞧着他目不转睛。

他突然见到她，急忙往水中一跳：

“天啊！”她叫道，“我要是那河水多好！”

七

我爱人很美，但总是三心两意，

她并不忠贞，虽然如鸽子般温柔；

她亮过玻璃，却也脆弱如玻璃，

她比蜡柔软，却像铁一样生锈；

苍白的百合花，还让蔷薇红来增辉，

她变得极其美丽，也极其虚伪。

她的嘴常和我的唇交融在一起，

吻一次说一回她爱我，发誓又赌咒！

她给我编许多故事叫我欢喜，

怕失去我的爱，担心爱不能长久！

可是，尽管她表现出绝对的认真，

她发誓，她流泪，全都是演戏，嘲讽。

她爱得炽热，如干柴碰到了烈火，

她把爱烧光，快得像火烧稻草；

她塑造爱情，又把这塑像打破，

她誓言忠贞，到头来又琵琶别抱。

这究竟是恋爱，还是卖弄风骚？

哪能好坏都不分，实在太糟糕！

八

如果音乐离不开美丽的诗句，

它们俩相依为命，如兄妹一般，

那么咱俩的爱情就会常绿，

因为你喜欢音乐，而我爱诗篇。

你爱道兰德[6]，他那奇妙的弹奏，

悠扬的琴声，使听众神迷心醉；

我爱斯宾塞[7]" />，他写诗尽得风流，

技压群芳，无须人为他鼓吹。

你爱听福玻斯[8]的诗琴（音乐的女王）

奏出美妙的旋律，销魂的乐曲；

而我爱听他自言自语的低唱，

听到他吟咏，我心中无限欢愉。

诗人们想象：诗神和乐神不能分；

一人爱两者，你就是两者的化身。

九

晨光灿烂，美丽的爱情女神，

[9] ……

她脸色比白鸽更苍白，忧心如焚，

为了阿多尼，那桀骜不驯的少男，

她站在陡峭的山上等他到来；

他终于来了，带着号角和猎狗，

痴心的女神，怀一腔深情厚爱，

嘱咐这男孩儿别往猎苑里乱走，

她说：“我见过一位漂亮的青年，

在这树丛中被野猪咬成重伤，

伤在大腿处，那样子看起来真惨！

看我的大腿，伤处就在这地方。”

她露出大腿，他看见几处伤痕，

红着脸跑开，留下她独自一人。

十

鲜艳的玫瑰，早摘了，很快褪色，

刚刚吐蕊，就摘了，凋谢在春天！

闪耀的珍珠啊，瞬间失去了光泽；

美人啊，过早地毁于死神的利剑！

仿佛青青的李子，挂在树梢，

时候还没到，可风儿一刮就掉。

我为你哭泣，可是说不出缘由；

你的遗嘱里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但是我对你本来就没有企求；

因而你给我的比我希望的要多：

噢，我求你宽恕，亲爱的朋友，

你是把牢骚当遗产放到了我心头。

十一

维纳斯，身边坐着年轻的阿多尼，

香桃木浓荫下，她开始向他求爱：

她告诉小伙子战神曾把她调戏，

像战神那样，她扑向身旁的男孩儿。

她说：“战神就这样紧紧搂抱我，”

说着，她把阿多尼紧抱在怀里，

“战神就这样解我的衣扣，”她说，

她希望男孩儿也施展爱的绝技，

她说，“战神就这样把我吻个够！”

随即她伸过嘴去贴上他的唇；

正当她喘气，他却一溜烟逃走：

压根儿不同她取乐，不领她的情。

啊！但愿我水边的情人给我爱，

抱紧我，吻我，吻到我终于跑开。

十二

衰老和青春不可能生活在一起：

青春充满欢笑，衰老充满忧伤；

青春如盛夏晨光，衰老如严冬寒气；

青春夏日般鲜丽，衰老冬日般荒凉。

青春生机盎然，衰老一息奄奄；

青春灵巧，衰老蹒跚；

青春热情勇敢，衰老怯弱冷淡；

青春奔放，衰老呆板。

衰老，我真厌恶你；青春，我真爱慕你；

啊，我的爱，我的爱很年轻；

衰老，我向你挑战：啊！可爱的牧羊汉，

快走吧，我想你不能久停。

十三

美，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好东西；

一片晶莹的光泽，很快就消褪；

一朵花，刚长成花苞就凋零落地，

一块脆玻璃，轻轻一碰就破碎；

东西好，不可靠；玻璃，花朵，光泽，

转眼就毁灭；碎裂，凋谢，失色。

就像好东西去了，永远回不来，

像光泽褪了，怎样擦也不再亮，

像花朵谢了，再不会重新绽开，

像玻璃碎了，再不能粘成原样，

同样，美被玷污了，就永远消逝，

不管你怎样痛苦，挽救，掩饰。

十四

晚安，睡好觉。唉！这与我无关；

她道声晚安把我的睡意全赶跑，

留我在小屋里，我不禁心烦意乱，

唱起这悲歌，疑心我已经衰老。

“走好！”她说道，“希望你明天来再见！”

好可好不了，只觉得心中好凄惨。

见到我离开，她确实笑得很甜，

我不想弄清这是不是讥笑友情：

也许，我走了，她心中好不喜欢，

也许，她要我再去做一回流浪人；

“流浪”这词儿很像是我的魂儿，

吃足了苦头，可还是白费劲儿。

主啊！我凝视东方目不转睛，

我的心和钟表较量着，晨光升起，

把世间万物从沉沉酣睡中唤醒，

但我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视力。

夜莺在枝头唱歌，我坐着细听，

希望她唱得像云雀那样动人。

云雀用她的歌声迎接天亮，

把做着噩梦的黑夜逐出大地；

黑夜跑了，我追赶我的姑娘，

怀着希望，见到了渴念的俏丽；

悲哀变宽慰，宽慰里夹着悲哀，

只为她叹息着邀请我明天再来。

只要她伴我，黑夜就去得迅捷，

可现在一分分一秒秒实在难熬；

跟我过不去，一分钟好似—个月，

阳光不为我及时向花儿照耀；

夜快去，昼快来，昼向夜借些光阴；

今夜，缩短些，到明夜，你再延伸。

（屠岸、章燕译）

1此节原文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138首大致相同。

2此节原文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144首基本相同。

3此节与《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三景第60—73行基本相同。

4维纳斯的别名。

5此节与《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二景第110—123行基本相同。

6约翰·道兰德（John Dowland，1563—1626），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作曲家，诗琴演奏家、歌唱家，被公认为英国最伟大的歌曲作家。其作品表现出音乐变革期的新思想，出版有著名器乐曲集《拉克里梅耶》。

7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诗人，作品有《牧人日历》《小爱神》等，主要作品为《仙女王》。他被誉为“诗人中的诗人”。

8福玻斯，即太阳神阿波罗，也是音乐之神。

9此行原文佚失。

配乐杂诗

一

老爷有一位千金，三姐妹当中最美丽，

她爱慕她的老师，对他一心一意，

不想又见到一位英国人，俊美无比，

她不禁动摇了心旌。

爱这位？爱那位？她内心长期斗争不止，

不再爱老师？拒绝那勇敢的英国骑士？

俩人中选择哪—个？这使她烦恼之至。

唉，姑娘啊，可怜的人儿！

可是必须放弃一个人，她痛苦不堪，

想要同时得到两个人，这实在难办，

结果老实的骑士忍气吞声受怠慢。

唉，她真不愿这么干！

这样，文和武争斗，文终于占了上风，

满腹经纶的才学夺走了姑娘的爱情：

睡去吧，饱学的先生给姑娘快乐欢欣，

我的歌到此已唱完。

二[1]

有一天（真正不幸的一天！）

爱情，永远是五月艳阳天，

看到一朵美丽的鲜花

在风流倜傥的风前嬉耍。

吹进柔嫩的花瓣，轻风

无影无踪地踏上行程；

于是，爱情嫉妒得要死，

恨不能变作风儿去骋驰。

“风儿，”他说，“能吹拂你的脸，

风儿，愿我也福分不浅！

可是，唉，我已经赌过咒，

绝对不把你摘下枝头。

年轻人这样发誓太轻率，

小伙子谁不爱把鲜花采摘！

约夫见到你也会认为

朱诺的容貌又老又黑。

于是他放弃天神的威严，

为了得到你，赶紧下凡。”

三

我的羊不吃草，母羊不产羔，

公羊在衰老，全都不对劲儿；

爱情在消亡，忠诚是撒谎，

信心变渺茫，原因就在这儿。

快乐的舞步我全都忘掉，

姑娘不再爱我了，天知道。

她曾把忠诚奉献给真爱，

可如今，坚贞被否定、替代，

我丢了福气，一肚子晦气，

该死的命运啊，多变的姑奶奶！

我已经看清：女人比男人

更容易变心，更不可信赖。

我穿着丧服，我藐视恐惧，

爱将我放逐，我身为奴仆；

心儿在流血，我求助心切，

厄运啊惨烈，我背负痛苦。

我的牧笛呀寂然无声，

羊铃啊叮叮，发出悲鸣，

截尾巴小狗原本爱欢跳，

现在胆儿小，不玩也不闹；

深深地叹息，几乎要哭泣，

汪汪叫，像知道我的苦难。

无情的荒原上，叹息声回荡，

像万千败兵依然在血战。

清泉不再淌，鸟儿不再唱，

绿树变枯黄，色泽暗无光；

牧人泪涟涟，羊儿睡得酣，

仙女心发慌，回头偷偷望。

可怜的情郎所有的快慰，

草场上一切欢乐的幽会，

晚间的嬉戏，全都离去，

爱情已消逝，爱神已死去。

再见吧，甜女，你的爱不需

让我尝到甜，只教我尝到苦。

可怜的珂瑞登[2]独自度一生，

我已经看出他只好认输。

四

当你选定了中意的女子，

把你想逮的小鹿逮起来，

这样的事儿，该听从理智，

偏爱的情感也不例外。

若是要咨询，找个聪明人，

不要太年轻，还得结过婚。

你想对她讲你的心情，

别天花乱坠，尽耍贫嘴，

否则她觉得你在骗人

（跛子最容易发现瘸腿）——

你只需讲明你很爱她，

再把她的人品夸一夸。

你做事要顺从她的意愿，

要舍得花钱，花在点子上，

大家的议论会传到她耳边，

说你挺大方，值得赞扬。

怎样坚固的堡垒和城垣，

也难以抵挡黄金的炮弹。

对她你要表现出信任，

求婚时必须谦恭诚挚，

除非这姑娘对你不贞，

你可千万别朝三暮四。

时机一到，就和她亲近，

别怕她拒绝你的热情。

别担心她此时紧锁双眉，

天黑前阴沉的脸色会转晴，

那时她已经来不及后悔，

却还要假装心里不高兴。

天明前，她跟你亲热两次，

顾不得过去曾故意藐视。

别害怕她似乎要跟你动武，

死活不愿意，又吵又骂，

到了儿她柔弱无力准屈服，

乖乖巧口说出这种话：

“要是女人和男人一样强，

你就再不用痴心妄想！”

女人惯使出蒙人的把戏，

而且显现出诚实的外表，

她们肚里的花招和诡计,

你和她紧贴身也无法知晓。

你没听见过人们这样讲，

女人说“不”都是在撒谎？

女人要是和男人相争，

那是犯罪，不是当天使；

她们不想要天堂的神圣，

活够了岁数，便一死了之。

床上的欢乐要只是亲吻，

女人就不会找男人结婚。

可是，轻点，说多了，我担心

我那女人她听见这歌声，

不把我骂个够她决不甘心，

骂我舌头长，爱唠叨，没个停。

不过，要是她那些诀窍

被戳穿，她也不免要害臊。

五

来和我同住，做我的情人，

我们要共度欢乐的时辰，

品尝着山峦、田野、山谷、

陡峭的峰岭奉献的乐趣。

我们可以同坐在岩石上，

看牧童牧放一群群牛羊，

潺潺小溪边，涓涓细流旁，

听小鸟美妙的歌声回荡。

我要用玫瑰为你做床，

铺满了鲜花，散一片芬芳，

编一顶花帽，和一件全部

用香桃花瓣绣边的裙裾。

腰带用香草和藤花编织，

珊瑚做扣子，琥珀做扣饰：

如果这乐趣能打动你的心，

来和我同住，做我的情人。

情人的回答

如果这世界这爱情还年轻，

牧童的话语也充满真诚，

那乐趣就能打动我的心，

我和你同住，做你的情人。

六

曾经有过那么一天，

明媚的五月令人心欢，

我倚着一丛香桃木坐定，

周围是一片怡人的绿荫，

走兽在跳跃，小鸟在歌唱，

花草在萌芽，树木在生长；

万物驱走了一切悲哀，

只有夜莺是唯一的例外。

可怜的鸟儿孤苦伶仃，

她把胸膛向荆棘靠紧，

她的歌声是那么可怜，

听着真让人觉得凄惨。

“去去，去！”她这样叫喊，

“忒柔[3]，忒柔！”一遍又一遍；

这歌声倾诉着她的哀怨，

听得我不禁泪水涟涟；

因为她那深深的不幸，

令我想起自己的命运。

我想，你哀诉也是徒然，

没人会同情你的苦难。

草木无知，听不见叹息，

野兽无情，不会安慰你。

潘狄翁[4]国王早已死亡，

你的伙伴们是铁石心肠；

你的同类小鸟在欢唱，

丝毫不关心你的悲伤。

多变的命运露出笑脸，

你我双双都被她欺骗。

有的人对你阿谀奉承，

一遇到患难全不讲情分。

说空话容易，随意出口，

真诚的朋友实在少有：

只要你有钱乱花不心疼，

人人都争着跟你讲交情；

一旦你穷得叮当响，没钱花，

谁还会乐意来帮你一把！

要是一个人挥霍钱财，

他们倒夸他大方慷慨；

对他一味地恭维，赞扬，

“巴不得你做个真正的国王！”

如果他倾向于为非作恶，

他们立刻勾引他堕落，

如果他生性喜爱渔色，

他们叫女人供他取乐。

可一旦他不再青云直上，

他的声望便一落千丈；

原先对他巴结又讨好，

现在恨不得同他绝交。

真正的朋友决不会忘记

朋友间必须要同舟共济：

你若是悲伤，他也会哭泣；

你若是失眠，他也没睡意；

你心中承受的种种苦难，

他都要与你来共同分担。

明白了这一点才能区分

忠实的朋友和谄媚的敌人。

1此节原文与莎士比亚戏剧《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三景第99—118行大致相同。

2珂瑞登，古代牧歌中的牧童。

3忒柔，指忒柔斯（Tereus），希腊神话中的特剌刻国王，雅典公主普罗克涅的丈夫。他强奸了妻妹菲洛墨拉并割下了她的舌头。姐妹二人为报仇，把忒柔斯与普罗克涅之子杀死，给忒柔斯吃。姐妹二人逃跑，忒柔斯穷追。最后神把三人变为鸟：普罗克涅为燕子，菲洛墨拉为夜莺，忒柔斯为戴胜。

4潘狄翁，普罗克涅和菲洛墨拉的父亲。

凤凰与斑鸠

让歌声最亮的鸟儿栖上

那株孤独的阿拉伯树梢，

放开嗓子，把丧事宣告，

纯洁的禽鸟都合拍飞翔。

但你这尖声鸣叫的信使，

魔鬼派遣的邪恶先驱者，

说狂热即将消亡的卜者，

可千万别走近这个群体。

哪一只禽鸟专横跋扈，

就禁止进入这个会场，

除了老鹰，那鸟中之王：

葬礼的肃穆一定要维护。

让身穿白色法衣的牧师——

能奏死亡之曲的司铎——

成为那预言死亡的天鹅，

丧仪必须由他来主持。

还有你这老朽的一族——

穿着黑色丧服的乌鸦，

张嘴呼吸像抽抽搭搭，

也来参加这哭丧的队伍。

哀悼的歌声现在开始：

爱情和坚贞都已经死亡；

凤凰和斑鸠在火中翱翔，

融为一体而飞离尘世。

他们相爱如双生合抱，

各有物质却出自一体；

两种品格又不分彼此：

爱中分你我确是徒劳。

两心远隔却不曾分离；

在斑鸠和他的女王之间

有距离却没有空间可见：

这是他俩创造的奇迹。

他们的爱情闪闪发光，

斑鸠从凤凰的眼中见到

自己的身体在熊熊燃烧：

二者同时又都是对方。

本性就这样受到了挑战，

自身可以不再是自身；

唯一的本源有双重名分，

是一还是二难以分辨。

理智已感到十分窘困，

看见两部分长在一起，

彼此分不清是我是你，

单一恰恰由复合组成。

它不禁喊道：“这可真是！

二者竟如此和谐一致。

要是这情形长期如此，

爱情就会把理智吞噬。”

于是它作了哀婉的歌曲，

为了给凤凰和斑鸠送行，

爱的双峰啊，恋的双星，

乐曲哀唱他们的悲剧。

哀 歌

美，真，圣洁的情操，

单纯之中蕴含的崇高，

已化为灰烬，火灭烟消。

如今凤凰的巢穴是死亡；

斑鸠的无限忠诚的胸膛

休憩在不朽的永恒之乡。

他们也没有留下后裔，

并非他们有什么痼疾，

只因他们是童贞的结缡。

真，有表象，没有真象，

美，靠炫耀，本色消亡，

真，美，双双被埋葬。

让两只非真即美的飞禽

一同进入这只骨灰瓶；

为两只死鸟，请哀告神明！

（屠岸、章燕译）

爱丽儿的歌[1]

蜜蜂采蜜的地方，我也在采：

向钟形樱草花瓣里我一头栽；

我躺在那里听猫头鹰叫起来。

我骑在蝙蝠的背上飞得快，

快活地要把夏天追回来；

在枝头垂挂的鲜花底下，

我将快活地，快活地安家。

1这是莎士比亚的剧本《暴风雨》第五幕第一场中小精灵爱丽儿在普罗斯贝罗面前唱的歌。

海 悼[1]

五㖊深处躺着你父亲；

珊瑚是他的骨头化成；

这些珍珠，是他的眼睛：

他的躯体全没有消泯，

不过承受了大海的变幻，

变得这样地奇丽，灿烂。

海仙女时刻为他报丧：

叮当。

听！我听见了——钟儿叮当响。

1这是莎士比亚的剧本《暴风雨》第一幕第二场中小精灵爱丽儿对斐迪南公子唱的歌。

序 诗[1]

戏的背景是美丽的维罗那名城，

有两家声威相等的巨族名门，

两家的宿怨激起了新的斗争，

文明的双手沾满了私斗的血腥。

这两家宿敌，好像是命中注定，

偏偏生下了一对苦命的恋人；

他俩不幸的遭遇、最后的牺牲，

使两家父母终于达成了和平。

悲惨的爱情刻上了死神的烙印，

只有这亲生儿女的殒灭才能

使双方家长消除长期的仇恨——

这就是今天两小时演出的剧情；

这些情形，请诸位耐心地聆听，

我没有说清，我们会演得分明。

1这是莎翁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的序诗，即正戏开始前由致词人说的开场诗。此剧共五幕，第一幕与第二幕前有序诗。用十四行诗形式作序诗的莎剧仅有此剧。原诗韵式是莎式，即abab cdcd efef gg。译文改为一韵到底。

初遇对白[1]

罗 密 欧：假如我刚用不洁的俗手冒渎了圣洁的神龛，这罪过还算适度；我嘴唇是一双羞赧的香客，准备着用轻轻一吻来赎回粗鲁的接触。

朱 丽 叶：好香客，你责备你的手有点过分，你的双手该用来参拜神明；神的手允许香客用手来触碰，掌心贴掌心就是香客的接吻。

罗 密 欧：神明不是有嘴唇吗？香客不也有？

朱 丽 叶：香客呀，嘴唇只用来祈求神明。

罗 密 欧：那么，亲爱的神啊，让嘴唇代替手，嘴唇在求你，别让希望化灰尘。

朱 丽 叶：神不能移动，虽然答应了祈求。

罗 密 欧：那就别动，请让我把许诺领受。

【吻她】

1这是莎翁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五场中罗密欧与朱丽叶初次相遇时的一段对白，用十四行诗形式写成。诗题为译者所加，原诗韵式为莎式的abab cdcd efef gg。译文韵式依原诗，脚韵有重叠。

我的好姑娘，你漫步向何方[1]

我的好姑娘，你漫步向何方？

停下来听，你的爱人已来临，

他会唱抑扬顿挫的好歌；

不要再前进，可人的亲亲，

旅途的终点，是恋人会面——

每个聪明的人儿都晓得。

什么是爱？爱不在将来；

今天的欢欣，有今天的笑声，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定：

别呆着不来，这是可一不可再，

来给我个吻，甜甜的二十岁人，

青春易逝啊，不让你久等。

1选自莎剧《第十二夜》第二幕第三场。

一个情郎和他的姑娘[1]

一个情郎和他的姑娘，

嘿嘿唷，嘿唷嘿唷嘿嘿唷，

两个人儿行走在麦田上，

在春天，无比美好的定情天[2]，

鸟儿们嘤嘤在鸣啭，

甜蜜的爱人爱春天。

裸麦的田亩当中，

躺着可爱的村童。

他们开始唱这支歌，

说生命不过是花一朵。

一定要珍惜现在的时间，

嘿嘿唷，嘿唷嘿唷嘿嘿唷，

爱情是青春时候加冠冕，

在春天，无比美好的定情天，

鸟儿们嘤嘤在鸣啭，

甜蜜的爱人爱春天。

1选自莎剧《皆大欢喜》第五幕第三场。

2互换结婚戒指之日。

歌[1]

塞儿维亚是谁？是怎样的人？

惹得小伙子个个都夸她好？

她如此圣洁，美丽，又聪明；

上天赐给她无比的窈窕，

这就是众人赞她的原因。

她如此美丽，是否也和蔼？

美丽应当跟和蔼在一道：

爱神[2]跑到她眼睛里来，

为了把自己的瞎眼治好；

治好了就住下，不再离开。

我们都要为塞儿维亚歌唱，

谁都比不上塞儿维亚秀美；

凡间的一切都不免消亡，

塞儿维亚却有永久的光辉；

我们送花环给这位好姑娘。

1选自莎剧《维罗纳二绅士》第四幕第二场。

2指丘比特，一说他是盲目的。

戏 剧

约翰王

约 翰 王

艾利诺太后约翰王之母，亨利二世之遗孀

亨利王子约翰王之子

亚 瑟布列塔尼公爵，约翰王之侄

康斯坦丝亚瑟之母，约翰王之兄杰弗里之遗孀

布兰 琪约翰王之外甥女，卡斯蒂尔国王之女

剧中人物

福康布立奇夫人福康布立奇爵士之遗孀（简称福康夫人）

私生子菲利普罗伯特·福康布立奇之同母异父兄（亦称理查）

罗伯特·福康布立奇 老罗伯特·福康布立奇爵士之子

詹姆士·哥尼福 康布立奇夫人之仆

潘布罗克伯爵

埃塞克斯伯爵

索尔兹伯利伯爵

毕各特爵士

休伯特·德·伯格

彼 得来自邦弗来特的预言者

腓 力法兰西国王

路 易法国太子

李 摩 士奥地利公爵

梅 伦法国贵族

夏 蒂 昂法国派赴约翰王之使臣

潘杜夫主教 教皇使者

群臣，昂吉尔市民，郡长，传令官，军官，士兵，行刑人，信使，侍从等

场 景

英格兰，法兰西

第一幕

第一景 英国王宫大厅

【约翰王，艾利诺太后，潘布罗克伯爵，埃塞克斯伯爵，索尔兹伯利伯爵，偕同法国使臣夏蒂昂上】

约 翰 王 说吧，夏蒂昂，法兰西有什么要求？

夏 蒂 昂 法兰西国王向您问候，并命我代表他向您，英格兰国王陛下，窃据王位的国王陛下，致意。

艾 利 诺 一开口就怪了：“窃据王位的国王！”

约 翰 王 别作声，母后，听这位大使怎么讲。

夏 蒂 昂 法兰西国王腓力，代表已故的令兄杰弗里之子亚瑟·普兰塔，对这座美丽的岛屿及其他领土，对爱尔兰、波伊蒂、安茹、图赖讷、曼恩，提出完全合法的领土要求；要求您放弃手中的武器，您用它越权霸占了种种权利，您必须把这些权利归还给年幼的亚瑟；他是您的侄儿，合法的君王。[1]

约 翰 王 假如朕拒绝你们，那又怎么样？

夏 蒂 昂 那就是要爆发激烈的流血战争，强迫您放弃这些霸占的权利。

约 翰 王 朕将以战应战，以血还血，以针尖对麦芒：请这样回答法王。

夏 蒂 昂 您就从我口中接受法王的挑战吧，这是我身为大使的最高权限。

约 翰 王 把朕的挑战带给他，你平安离去吧。在法王眼里，你将飞快如闪电；你还没向法王报告，朕已到法国；你们将听到朕的大炮的轰鸣。[2]去吧！做喇叭，吹出朕满腔的愤怒，预告你们自己不幸的灭亡吧。让他得到体面的安全护送，潘布罗克，你去护送他。再见，夏蒂昂。

【夏蒂昂，潘布罗克下】

艾 利 诺 怎么样，我的儿！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康斯坦丝狼子野心，她不把法国和全世界煽动起来拥戴她儿子回国来争权夺利，她决不甘休！这件事原可以通过友好的谈判顺利地解决冲突，避免决裂，可现在两国政府要兵戎相见，必须靠可怕的血战来做出裁决了。

约 翰 王 我们有强国的守卫，合法的权利。

艾 利 诺 你的守卫比你的权利强得多，若不是这样，你和我就要倒霉了。私下里我把真心话说到你耳边，除苍天、你和我，别让任何人听见。

【一郡长上，向埃塞克斯耳语】

埃塞克斯 陛下，从乡下来了桩纠纷事件，极其古怪，闻所未闻。这案子要请您裁决。可以叫他们进来吗？

约 翰 王 叫他们进来。[3]

【郡长下】

应该让我们的寺院和修道院支付这次远征的费用。

【郡长偕罗伯特·福康布立奇和他的同母异父兄——私生子菲利普上】

约 翰 王 你们是什么人？

私 生 子 我是您忠实的臣民，一名绅士，出生在诺桑普顿郡，据说，我是罗伯特·福康布立奇爵士的长子。他是狮心王麾下的士兵，在前线[4]狮心王亲自授勋，封他为骑士。

约 翰 王 你是什么人？

罗 伯 特 我就是那福康布立奇的嗣子、继承人。

约 翰 王 他是长子，你是嗣子，是吗？看来，你们俩不是一母所生。

私 生 子 千真万确是一母所生，陛下，这事儿人人都知道，我想，也该是一父所生，但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天知道，还有我母亲知道。我怀疑——世界上人人都会怀疑啊。

艾 利 诺 不得无礼，莽汉！你这样瞎猜侮辱了你母亲，损害了她的名誉。

私 生 子 我吗？不，我没有理由去瞎猜；太后，那是我弟弟的说法，我没说。他若是能证明这说法，他就要夺去我每年至少五百镑的丰厚收入。天保佑我母亲的名誉和我的地产！

约 翰 王 是个爽快的老实人。他是你弟弟，为什么他要夺走你的继承权？

私 生 子 这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要夺地产；他干脆造谣诽谤，说我是私生子。至于我到底是不是父母的亲生子，那只好让我的母亲自己来说明。可是，陛下，我也是名门出身。（他养育我辛苦了，愿他的尸骨安息！）比一比我俩的相貌吧，您判断一下。假如罗伯特老爵士生下我们俩，是两人的父亲，而这个儿子像他，啊，罗伯特老爵士，我就要跪下来，感谢老天爷，我生得不像你呀！

约 翰 王 老天爷送来了一个鲁莽的家伙！

艾 利 诺 他的相貌有一点狮心王的神态，说起话来，腔调也有点像他。从这人整个的气质上，你没有看出我的那个亡儿的一些特征吗？

约 翰 王 方才我仔细打量过他的全身，他长得跟理查一样。小子，你说说，为什么你要争夺你哥哥的土地？

私 生 子 因为从他的侧面看，他像我父亲！他就靠半边脸，要占有我全部土地——一枚有侧面像的银圆，一年值五百镑！

罗 伯 特 仁慈的陛下，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您的兄长重用过我的父亲——

私 生 子 先生，说这话得不到我的土地呀；你该讲他怎样重用我母亲的事儿。

罗 伯 特 有一回他受命担任大使，出使到德国，在那里，他跟德国的皇帝洽谈当时的一些重要事务。狮心王乘我的父亲不在，就利用这大好机会来到我父亲家中；他是怎样得手的，我羞于开口。可事实总归是事实。当我的母亲怀上这位风流公子的时候，我父亲和母亲之间正隔着重洋呢，这是我听见父亲亲口讲的啊。我父亲临终时在病榻上立下遗嘱，把土地传给了我，并且发誓说，我母亲的这个儿子不是他的种；因为这儿子来到世界上比他该来的时刻提早了十四个星期。那么，陛下，就按我父亲的遗嘱，让我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土地吧。

约 翰 王 小子，你的哥哥是法律认可的，他是你父亲的妻子婚后所生；假如你母亲有私情，那是她的错，每个有妻室的丈夫都要冒这样的风险。据你说，我兄长付出辛劳，生下了这儿子，假如他对你父亲声明要追回这儿子，又该怎么办？老实说，好朋友，你父亲可能要保留他母牛生的犊子，任谁也不给；他真会这么干；假如这孩子真是我兄长的儿子，我兄长不会认儿子，你父亲也不必否认这儿子。结论是：我母亲的儿子生下了你父亲的嗣子；你父亲的嗣子该得到你父亲的土地。

罗 伯 特 难道我父亲的遗嘱无效，不能够否认一个非亲生的儿子的继承权？

私 生 子 兄弟，他要否认我，这力量不如他要生下我那欲望的力量大，我想。

艾 利 诺 你愿意像你弟弟那样，做一个福康布立奇家的人，享有土地；还是做赫赫有名的狮心王的儿子，有一身非凡的仪表，却没有产业？

私 生 子 太后，假如我弟弟有我的外形，而我像他，有罗伯特爵士的形体，假如我的腿长得像两根马鞭，我胳臂像填了草的鳗鱼皮，我面孔瘦得不敢在耳朵后夹一朵玫瑰花，怕人说：“瞧那三个法寻的镚子！”[5]要长成这模样，才能够继承地产，要我一辈子不挪窝，那么我宁可放弃每一寸土地而保留这相貌；无论如何我不做诺伯[6]爵士。

艾 利 诺 我很喜欢你。你愿意放弃财产，把土地让给你弟弟，跟我去打仗吗？我是个军人，正要出征到法国去。

私 生 子 弟弟，把土地拿去吧；我要去撞大运。你的脸赢得了每年五百镑收益，不过你的脸售价五便士都不值。太后，我要跟随您一直到死去。

艾 利 诺 不，我倒是要你先走一步呢。

私 生 子 按我们乡间的规矩，尊长该先走。

约 翰 王 你叫什么？[7]

私 生 子 陛下，菲利普，这就是我的名字，菲利普，老罗伯特爵士夫人的长子。

约 翰 王 你有他的形，因此也该有他的姓。菲利普，跪下去，站起来就高贵得多，站起来，理查爵士，并且姓普兰塔。

私 生 子 请把你的手给我，我的同母弟；我父亲给我荣誉，你父亲给土地。谢上帝，我母亲把我怀上的时辰，不论昼或夜，罗伯特爵士出了门！

艾 利 诺 这是真正普兰塔家族的精神！我是你祖母，理查，就这样叫我吧。

私 生 子 太后，这出于偶然，不体面——没关系！拐弯又抹角，稍稍离开了正道，跳墙而进，或者是破窗而入。白昼不敢动，只好黑夜里来到，得手便得手，管他走什么路。不论近射或远射，射中了便不错，不论私生或婚生，我总是这个我。

约 翰 王 去吧，福康布立奇，你已经如愿，无产的骑士让你做了有产的跟班。来吧，太后，来吧，理查，赶快走，我们去法国，去法国，不能再等候。

私 生 子 弟弟，再见，但愿好运气跟着你，因为你是你父母体面的婚生子。

【除私生子外，全下】

私 生 子 按身份我是光荣地升高了一尺，可土地呢，一千丈一万亩也都丢失了。如今，我可以叫任何村姑当夫人。“晚安，理查爵士！”“谢谢你，伙计！”他名叫乔治，我就称呼他彼得；贵人多忘事，成了新贵还牢记人家的名字，那就显得太恭谨，太亲切了。这会儿有旅客口衔牙签，[8]陪着我，高贵的爵士，同桌进午餐，等我这爵士的肠胃吃饱喝足了，我就咂咂嘴，向那位周游列国的漂亮哥儿提问题。我把身子靠在胳膊肘儿上，“亲爱的先生，我向您请教。”这就提出了问题，接着是回答，像打开会话入门书，答话人这样说：“先生，我听您吩咐，我竭诚为您效劳。”问话人接下去：“岂敢！先生，我愿意为您服务。”下面是一大堆客套，满口的恭维，扯到了阿尔卑斯山，亚平宁山脉，比利牛斯山脉和波河，此外，问的是什么事儿还没有弄明白，很快就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可只有这样才算是跟爵士交往，才适合我这种春风得意的精神。谁要是不巴结别人，不顺应时尚，他就只能够成为时代的私生子。我正是私生子，不管我顺应不顺应；一个人不仅要注意服装和勋章，也不仅要注意仪表、佩戴的饰品，而且还要从内心吐出些奉承话，笑里藏刀，来适应时代的胃口；虽然我不会蓄意去骗人，可为了不受骗，我要学会这一套本事，这本事会为我铺开升官的道路。谁穿着骑马装这样匆忙地赶来了？这位女信使是谁？她没有丈夫在前头为她吹响绿头巾喇叭吗？

【福康布立奇夫人及其仆哥尼上】

私 生 子 啊呀，那是我母亲。怎么啦？好太太，你干吗这么急地到宫里来呀？

福康夫人 你弟弟那奴才在哪儿？他在哪儿？他到处败坏我名声，他哪儿去了？

私 生 子 我弟弟罗伯特，老罗伯特爵士的儿子？巨人柯尔布兰德[9]，那个大英雄吗？你是要找罗伯特爵士的儿子的吗？

福康夫人 罗伯特爵士的儿子！你好无礼啊，为什么你这样瞧不起罗伯特爵士？他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你也是。

私 生 子 詹姆士·哥尼，你走开一会儿行吗？

哥 尼 行，好菲利普。

私 生 子 菲利普？姓麻雀[10]！詹姆士，有些事情挺好玩，待会儿跟你说。

【哥尼下】

私 生 子 太太，我不是老罗伯特爵士的儿子；老爵士在耶稣受难节可以吃我身上他那份血肉，而不算破了斋戒。[11]罗伯特爵士挺能干——不过，老实说——他能生下我？老爵士没这个本事！我们认得出他的产品。所以呀，好母亲，我这副身子骨到底是谁给的？老爵士绝对造不出我这样一条腿。

福康夫人 你跟你弟弟串通到一起了，是吗？为自己，你也该维护我的面子！你讽刺挖苦，啥意思？你这个无赖！

私 生 子 骑士，骑士，像巴西立斯柯[12]。好母亲！我已经受封啦！剑已经叩到我肩上。[13]母亲，我不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我否认他是我父亲，我放弃封地；合法的继承，名义，一切都没了；那么，好母亲，告诉我谁是我父亲；我希望是个美男子。他是谁，母亲？

福康夫人 你否认自己是福康布立奇一家人？

私 生 子 不假，正像我否认跟魔鬼是一家人。

福康夫人 狮心王理查，他就是你的父亲。他长期热烈地追求我，我受他引诱，就让他睡到我的丈夫的床上来。天哪！你就是我那次痛苦的失足后暗结的珠胎，请原谅我的过错，对他那强烈的欲求，我无法抗拒。

私 生 子 天地良心，要是我第二次投胎，母亲啊，我也不希望有更好的父亲。世界上有些罪过是可以原谅的，你就是这样：你失足算不得愚蠢；你没法不把心掏出来由他摆布，向他那威慑的爱情纳贡称臣，他那咤叱风云、无敌的气概，连无所畏惧的雄狮也望而却步，被理查掏出了它那高傲的心脏。他既然能掏出狮心，自然能容易地赢得女人的心啊。哎，母亲啊，我衷心感谢您给了我这位父亲！谁敢说我成胎时母亲你犯了规，我要送他的灵魂到地狱去受罪。来吧，夫人，跟我的亲戚见见面，他们都会说，理查使我成胎时，如果你加以拒绝，那才是罪愆，说这是犯罪，是说谎，我说这不是。

【同下】

1据霍林舍德《编年史》载，英王理查一世（狮心王）去世前，决定把英王王冠、全部土地和统治权让给他最小的弟弟约翰。约翰于1199年5月正式继位。另一方面，约翰的侄子亚瑟（布列塔尼公爵杰弗里的遗腹子）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公爵领地安茹、曼恩、图赖讷等，被公认为这些土地上的最高领主。说法王腓力二世代亚瑟提出要求，让亚瑟当英国国王，这没有史实依据。约翰王与亚瑟等的血缘关系是这样的：亨利二世（普兰塔家族的第一代英王，死于1189年）与艾利诺王后（其前夫为法王路易七世）生下子女四人：一、亨利；二、理查一世（狮心王死于1199年）；三、杰弗里（布列塔尼公爵，死于1187年）；四、约翰王（1167—1216）。杰弗里与康斯坦丝生下亚瑟（1187—1203），亚瑟袭布列塔尼公爵（臣属于法国）。

2西欧直到14世纪才使用炮火，此处所写并非史实。

3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4狮心王，即英王理查一世（1157—l199），曾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后在反对法王腓力二世的战争中负伤致死。据传说，理查一世被奥地利俘获后，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命他与狮子搏斗，他把手伸进狮子口中，把狮子的心掏出，因此得名“狮心王”。

5伊丽莎白女王时代铸造一种值三个法寻（一法寻等于四分之一便士）的小银币，上面有女王的侧面像，其耳朵后有英国国花玫瑰为饰，币甚薄。当时男子也有在耳朵后夹玫瑰花的习俗。

6诺伯是罗伯特的诨名。

7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8牙签初创于东方，在莎士比亚时代，使用牙签表示曾在外国旅行，是当时的风尚。

9柯尔布兰德，丹麦传奇《次维克的盖伊》中的巨人，为盖伊所击败。

10“麻雀”有二解，一解：请用菲利普这个名字称呼麻雀，别用它称呼我；另一解：此处“菲利普·麻雀”意思是本人名菲利普，但姓福康布立奇，已成问题，须改姓，姑且借“麻雀”为姓吧，开个玩笑。

11按天主教，在耶稣受难节那天必须斋戒，不吃肉。菲利普是私生子，不是罗伯特爵士的亲生骨肉，所以说罗伯特爵士吃菲利普身上的“他那份血肉”就是吃不存在的东西，等于没有吃任何东西，当然没有破斋戒。

12巴西立斯柯，当时流行的剧本《索里曼和波塞达》中的人物，自吹为骑士，被他的仆人称作无赖。这里，私生子否认自己是无赖，宣称自己是骑士。

13封建主用剑轻叩受封人肩膀，是古时授予骑士荣衔的仪式。

第二幕

第一景 法国，昂吉尔[1]城墙前

【法兰西国王腓力率军队，法国太子路易、康斯坦丝、亚瑟、侍从自一方上；奥地利公爵率军队自另一方上】

腓 力 王 英勇的奥地利，幸会了，在昂吉尔城下。亚瑟啊，你那位伟大的同宗长辈，掏出过狮子的心脏，在巴勒斯坦[2]指挥过圣战的理查王，就是被这位英勇的公爵过早地送进坟墓的；[3]由于朕坚持，他现在来到这里，为了向理查的后代补过修好，孩子，他高举义旗拥护你，声讨你那位逆天背理的叔父约翰篡夺英格兰王位的窃国大罪。拥抱他，爱他，欢迎他来到此地。

亚 瑟 上帝会宽恕你杀死狮心王的罪过，因为你给了他的后人以新生，用战斗的羽翼护卫了他们的权利。我只能伸出无力的手来欢迎你，但是我心里充满了纯洁的挚爱。欢迎你来到昂吉尔城门前，公爵。

腓 力 王 高贵的孩子！谁不愿为你出力？

奥地利公爵 我把热烈的一吻加在你面颊上，这是我对你友爱的钤记印章：我誓不重返家园，除非我见到昂吉尔和你在法国的属地归于你，还有那用脚踢回大海的怒涛，保卫着岛民不受外国侵凌的一片暗淡苍白的海岸[4]归于你，更有那被海洋环绕的英格兰，那永远不怕外敌、安然无恙、以水为城的海上堡垒英格兰，甚至那西方最远的角落，都称你为国王，向你敬礼；好孩子，不到这一天我誓不回家，我坚持奋战。

康斯坦丝 啊，请接受他的寡母的感谢吧！[5]你的有力的手臂将给他以力量，他也会大大地报答你的恩情。

奥地利公爵 在这场仁义的战争中举起刀枪来参战的人们会得到天赐的和平。

腓 力 王 好，让我们干吧！我们的大炮要对准这座负隅顽抗的城市。把那些通晓兵法的将校们叫来，策划出对我们最有利的进攻方案。我们甘愿把尸骨在城下横陈，踏着法国人的鲜血向市区进军，为了叫这座城向这个孩子臣服。

康斯坦丝 且等待你的使臣回来禀报，不要让鲜血轻率地玷污你的剑。夏蒂昂大人也许会和平地从英国带来我们要用战争夺取的权利，那时候我们会为了在鲁莽行动中徒然抛洒的每一滴鲜血而懊悔的。

【夏蒂昂上】

腓 力 王 奇了，夫人！瞧你，说到夏蒂昂，夏蒂昂就到。咱们的使者来了！爱卿啊，英王怎么讲，简要地道来吧，我们冷静地等着你，夏蒂昂，说吧。

夏 蒂 昂 没必要再进行这毫无意义的围攻了，快激励大军去抗击大规模的进犯。英王拒绝了您的公正的要求，已经带兵出征了。逆风使得我耽误了行期，倒是给了他时间，让他的军队跟我同时登陆；他正在向这座城市急速进军，他来了，军容强大，士气旺盛。跟他同来的还有他母亲，太后，像阿忒[6]，怂勇她儿子来打仗杀人；还有她侄孙女，西班牙的布兰琪郡主[7]；已故英王的私生子也跟着来了，还有全国的流氓，滋事的歹徒，暴躁的莽汉，无法无天的志愿兵，一张张女人脸，毒龙般火爆的脾气，他们在家乡变卖了祖传的家产，换来副铠甲神气地披在身上，到这儿来冒险，碰一碰新的运气。总之，英国的船只送来了一帮人，没人比他们更加天不怕地不怕，敢这样横渡汹涌澎湃的海浪，公然来蹂躏这信奉基督的国土。他们那粗暴的鼓声响起来了，我没法再详细讲下去。他们来了。

【鼓声响】

要么谈判，要么决战，准备吧。

腓 力 王 他们来得这么快，真出乎意料！

奥地利公爵 越是出乎意料，我们就越是要做到头脑清醒，奋力抵御。勇气会随着情况紧急而增长。欢迎他们来，我们已做好准备。

【英格兰国王约翰、私生子菲利普、艾利诺太后、布兰琪、潘布罗克等上】

约 翰 王 愿和平归于法国——只要法国允许我们把权利和平地继承；否则，让法国流血吧，让和平升天吧，我们是替天征讨，来惩罚那敢于把上帝的和平赶回天庭的狂徒们。

腓 力 王 愿和平归于英国，只要战神从法国撤回英国去，天下太平。我们爱英国，为了英国[8]，我们才身负沉重的铠甲，在这里流汗。我们的辛苦，本该由你来承担；但是你对英格兰太不爱惜了，竟至于阴谋颠覆了合法的国君，割断了代代相传的王室正统，藐视年幼国君的威权，粗暴地玷污了清正纯洁的英国王冠。看看这儿，你兄长杰弗里的面容：这眼睛、眉毛，都是你兄长的翻版；这小小缩影体现着已故杰弗里的已经消逝的身形，时间的手腕会把这雏形扩展成雄伟的体魄。那一位杰弗里是你的兄长，这一位是他的儿子，英国是杰弗里的天下。凭上帝的名义，这座城属于杰弗里。[9]你呀，有什么资格自立为王？鲜血还在他脑门儿的脉管里搏动，他必须戴上被你夺去的王冠！

约 翰 王 法王，谁给你这样伟大的使命叫朕来回答你气势汹汹的质问？

腓 力 王 朕受命于上天的法官，他能在任何掌权者心中激起善良的意念，来明察一切背信弃义的行为。上天的法官命令朕保护这孩子，在他的指令下，朕控告你的恶行，凭他的支持，朕前来惩罚罪孽。

约 翰 王 啊呀！你这是篡夺无上的权威。

腓 力 王 对不起，朕这是为了打倒篡夺者。

艾 利 诺 法王，你说的篡夺王位者是谁？

康斯坦丝 我来回答你：是你那篡位的儿子。

艾 利 诺 呸，你无耻！你养的杂种称了王，你就好当上太后，操纵全世界！

康斯坦丝 我的床始终忠于你儿子，正像你的床忠于你丈夫一样。这孩子面貌酷似他父亲杰弗里，胜过约翰的神态像你，虽然你们俩仿佛雨跟水、魔鬼跟他妈般相像。我儿子是杂种？天地良心啊，我想他爹的血统不见得就这么纯粹——你是他妈吧，恐怕他不是纯种。[10]

艾 利 诺 你有个好妈妈，孩子，她诬蔑你爹。

康斯坦丝 你有个好奶奶，孩子，她要诬蔑你。

奥地利公爵 安静！

私 生 子 听庭吏说话。[11]

奥地利公爵 小鬼，你是谁？

私 生 子 大人，我是来跟你捣鬼的小鬼，我敢揭你身上的那张狮子皮。[12]你就是俗话所说的那只兔崽子，有胆子，敢捋死了的狮子的胡子；我要抓住你，猛敲你的皮袍子。你小子，当心点，我这不是耍嘴皮子！

布 兰 琪 哦！他剥下狮子身上的皮衣，穿在他自己身上是多么匹配！

私 生 子 这皮衣穿在他身上，挺合适，正像一头蠢驴披上赫丘利[13]的狮子皮。驴子呀，我可要剥下你的皮衣服，要不然，我就来敲断你的脊梁骨。

奥地利公爵 哪来的吹牛皮狂徒？胡说八道，满口狂言，我们的耳朵都震聋了！腓力王，快决定我们应该怎么办。[14]

腓 力 王 妇人们，孩子们，你们不要争吵了。约翰王，告诉你这就是问题的全部：朕代表亚瑟，要求你立刻归还英格兰、爱尔兰、安茹、图赖讷、曼恩。你是否交出这一切，放下武器？

约 翰 王 你要了朕的命。朕向你挑战，法王。布列塔尼的亚瑟，快快前来投降，朕出于慈爱，要给你大量的恩赐，超过胆小鬼法王能为你争得的。归顺吧，孩子。

艾 利 诺 到祖母这儿来，孩子。

康斯坦丝 去吧，孩子，到奶奶身边去，孩子，把整个王国给奶奶，你奶奶就会赏你个梅子，一颗樱桃和无花果。真是个好奶奶！

亚 瑟 我的好妈妈，别说了。但愿我已经深深地埋在坟墓里，我不愿你们为了我而这样争吵。

艾 利 诺 他母亲使他羞愧了，可怜儿，他哭了。

康斯坦丝 别管他母亲怎么样，没羞的是你！他祖母有罪，不是他母亲有愧，才使他流出了感动上天的眼泪，老天爷会收受这些泪珠作酬金，是呀，珠子是一笔贿赂，老天爷会为他主持正义，向你复仇。

艾 利 诺 你这咒天骂地的恶毒的刁妇！

康斯坦丝 你这伤天害地的万恶的丑婆子！别说我咒天骂地！你跟你儿子迫害这孩子，篡夺了他的领土、宝座和君权。他是你嫡长的孙子，他遭到不幸，唯一的根子就是你。你的罪顶在这可怜孩子的头上，他跟你这个孕育邪恶的皮囊，辈分相差只不过两代，于是规定的报应落到了他的身上。[15]

约 翰 王 疯婆子，闭嘴。

康斯坦丝 我只有这句话要说，他不但因祖母犯罪而遭难，而且上帝让婆子的孽子跟婆子来惩罚侄子和孙子，孩子为婆子而受罚，也为那孽子而受罚，孩子受害，婆子害人，还鞭策那孽子再作孽——但一切惩罚全由孩子来承受，全都由了这婆子。她死有余辜！

艾 利 诺 死不回头的泼妇！我可以让你看一份遗嘱，它不许你儿子称王。

康斯坦丝 好啊，谁怀疑？遗嘱！邪恶的遗嘱！女人的遗嘱，坏心肠祖母的遗嘱！

腓 力 王 别嚷了，夫人，停一停，说得温和点。本人在此，你们这样子吵嚷，不断地粗声对骂，成何体统！吹起喇叭，叫昂吉尔的黎民百姓到城墙上来，听他们说说，他们承认谁是王，约翰呢，还是亚瑟。

【喇叭奏鸣。休伯特及市民在城墙上出现】

休 伯 特 是谁呼唤我们到城墙上来的？

腓 力 王 法王代英王唤你们。

约 翰 王 英王自己唤。昂吉尔老百姓，朕的亲爱的臣民——

腓 力 王 亲爱的昂吉尔老百姓，亚瑟的臣民，朕让喇叭声请你们来和平谈判——

约 翰 王 为了英国——所以，先听朕说吧：这些法兰西旗帜，飘扬在你们的眼前，展现在你们的城池面前，原是开到这里来加害于你们的。这些大炮的炮膛里装满了愤怒，已经准备好要向你们的城墙喷射那怒火铸成的钢铁炮弹；这些法国人已经准备好在你们这座城市的眼皮下，紧闭的城门前，进行血腥的围攻，残暴的屠戮；幸亏我们来到了，否则这些个腰带般把你们围住的沉睡的石砖在这些法国人大炮的猛烈轰击下怕早已脱离那石灰粘住的层面，散作碎块，形成了大缺口，好让杀人的军队冲进去扑灭和平。现在朕——你们合法的国王，来了，我们不避艰苦，加速进军，赶到城下，阻止了他们的进攻，保全了城里受到威吓的黎民。瞧啊，法国人一见到我们便傻了，愿意谈判了，他们不再用炮火来震坍这发烧发抖的城市，他们射来了迷雾包裹的温和言辞，要你们听信那不忠不义的谎言；所以请相信朕的话，善良的市民们，让朕——你们的国王，进城吧，朕一路跋涉，急速赶来，精疲力竭了，急需在你们城里略事休整。

腓 力 王 等朕说完后，请回答我们双方。看吧，朕右边站着的这个孩子，朕曾经庄严地宣誓，要捍卫他的一切权利，他就是年幼的普兰塔，这个人的兄长的儿子，名分上原是他和他所享有的一切的君王。由于正义受到了践踏，我们才整顿队伍，进军到你们的城郊，我们对你们并没有任何敌意，只是为急公好义的热情所激励，我们不得不挺身而出，来解救这遭难的孩子。那么，就请你们对他献出忠诚吧，他应该接受你们的效忠，他就是年幼的王子；而朕的武装，像套上笼头的狗熊，只有外貌凶，已收起进攻的凶焰；我们大炮的火力只会白白地向天上那刀枪不入的白云去发射，我们要平安地、井然有序地撤退，我们的刀枪不残缺，盔甲全完整，原来准备向你们城池洒下的那一腔热血，我们带回家乡去，让你们和妻儿老小安享太平。可假如你们拒绝朕的提议，那么，你们这古老的城墙并不能保护你们不受到战争的伤害，纵使所有这些训练有素的英国人都驻在粗陋的城圈之内。朕代表王子要求占领这座城，告诉朕，你们可愿意尊朕为王？要不然，朕就下达猛攻的号令，踏着鲜血向前进，以实现占领？

休 伯 特 简单说，我们是英格兰国王的臣民，为了他和他的权利而坚守此城。

约 翰 王 那就承认朕是王，让朕进城吧。

休 伯 特 我们不同意；谁能被证明是英王，我们就对谁效忠。在此之前，我们的城门对全世界紧紧关闭。

约 翰 王 有英格兰王冠还不能证明是英王吗？假如还不够，朕给你带来了证人，这里有三万名英国出生的健儿——

私 生 子 包括私生子在内。[16]

约 翰 王 他们以生命来证实朕的尊号。

腓 力 王 朕也有同样数量的血性男儿——

私 生 子 也有私生子在内。

腓 力 王 站在他面前来驳斥他的要求。

休 伯 特 在你们确定谁最合法前，我们为拥护合法者，先拒绝你们双方。

约 翰 王 那么，在夜露降临前，在一场判定谁是合法国王的可怕战争中，多少灵魂将奔赴永恒的安息地，愿上帝宽恕他们所有的罪过吧！

腓 力 王 阿门，阿门，上马，骑士们！去战斗！

私 生 子 圣乔治啊，你打死毒龙后，一直骑在马背上，挂在酒店女老板门前，[17]教我们两下子剑术吧！（对奥地利公爵）小子，假如我躺在你窝里，跟你的母狮子[18]在一起，我要在你的狮子皮上加一个牛头[19]，把你变成个怪兽。

奥地利公爵 住口，别说了。

私 生 子 啊，发抖吧！你听见狮子在吼了。

约 翰 王 到高原上去，在那里我们可以调兵遣将，摆出最好的阵容。

私 生 子 那就快快去抢占最好的阵地。

腓 力 王 就这么办吧，（对路易）令其余的人马去占领另一座山。上帝和正义与我们同在！

【同下。休伯特及市民留城上】

【喇叭鸣响，双方出阵交战，鸣喇叭收兵。一法国传令官带领喇叭手走到城门前】

法传令官 昂吉尔市民们，请你们把城门打开，让布列塔尼的少年公爵亚瑟进城，今天他得到法军的帮助，取得了使多少英国母亲流泪的战绩，她们的儿子们倒下了，血染沙场；多少寡妇的亡夫还趴在地上，冰冷地拥抱着变了颜色的泥土。损失轻微的胜利现在展现在一面面欢欣鼓舞的法国旗帜上，法国人要来了，满脸胜利的气派，将作为征服者入城，宣布亚瑟为英格兰国王，也是你们的国王。

【英国传令官率喇叭手上】

英传令官 欢呼吧，昂吉尔市民们！把钟声敲响，约翰王——英格兰和你们的国王，要来了，他是今天这场恶战的胜利者。他们的铠甲出兵时银光闪亮，收兵时全都染上了法国人的鲜血。交战中英国将士们盔上的羽毛没一根被法国士兵的枪尖挑下；我们的旗帜出发时由谁举着，归来时仍然举在这人的手中；我们强壮的英国兵回来了，像一群快活的猎人，在这场殊死的搏斗中，双手被敌人的鲜血染成殷红。[20] 打开城门吧，为我们得胜者让路。

休 伯 特 两位传令官，我们能从头至尾在城楼上见到你们双方怎样地进攻和后退，你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此，最尖的眼睛也不能否认。流血招流血，打击回报以打击；实力抗实力，军团面对着军团：算旗鼓相当，我们不偏爱哪一方。哪方优胜待证明；既然是平手，我们就拒绝双方，也为了双方。

【两位国王各率军队上】

约 翰 王 法王，你还有鲜血可供抛洒吗？说吧，朕正当的权利是否被承认了？朕的意愿为你的阻挠所激怒，将摆脱原有的航道，溃决泛滥，横冲直撞，淹没你狭窄的海岸，除非你允许这股清澈的流水平平安安地向汪洋大海奔去。

腓 力 王 英王，在这次鏖战中，你们并没有比我们法国人少流一滴血，毋宁说，损失更大些。我凭这只手起誓——这手统治着天空下这一方土地——在我们放下正义的武器之前，我们要拿起这武器先把你打倒，或者在阵亡者当中加一名国王，使得战争死难者名册光荣地记上一位被杀的国王的名字。

私 生 子 哈，了不得！国王们热血在沸腾，这一份光荣真个要登峰造极哟！此刻，死神的嘴里装上了钢牙，士兵的刀剑就是死神的利齿，既然国王跟国王在争执不休，死神就摆开宴席，大嚼人肉了。为什么两位君主面对面发愣？喊“杀”吧，国王们！回到淌血的战场去，势均力敌的、怒火中烧的君主们！让一方的溃败来确定对方的和平吧！这之前，只能有搏斗、流血、死亡！

约 翰 王 城里的百姓愿意接纳哪一方？

腓 力 王 市民们，为英国说话吧。谁是你们的王？

休 伯 特 英王即吾王，我们要知道谁该是。

腓 力 王 英王在这里，朕正维护着他的权。

约 翰 王 英王在这里，朕是他伟大的代表，朕御驾亲征，本身就是英王，也是你们昂吉尔百姓的主人。

休 伯 特 比我们伟大的力量否认这一切，在事情弄清以前，我们还是要紧闭城门，保留着我们的怀疑，只等待某个真正的国王出现，把我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

私 生 子 天哪！二位王上，昂吉尔刁民们在嘲弄你们，他们在城上挺安全，像在戏院里，张着嘴，指点着，观看你们辛苦地演出的生死杀伐戏。二位陛下，您不妨依我的计策，仿效那耶路撒冷的叛乱分子，[21] 暂时地握手言和，联合起来，向这座城市发动最猛烈的攻击。让法军和英军从东西两方架起一门门装满火药的攻城大炮，叫它们发出惊心动魄的吼声，轰倒这倨傲城市的石头肋骨。我要对这批刁民不断地袭击，直到彻底摧毁了他们的防御，叫他们像空气一般得不到庇护。这以后你们再分开联合的兵力，把混在一起的旗帜分别举起来，你们再面对面，刀对刀，拼死血战；于是，刹那间，命运女神就选出一方来作为她的幸福的宠儿，她会给这个宠儿以她的恩典，叫光荣的胜利跟这个宠儿亲吻。这大胆的建议大王们以为如何？它难道不是一条绝妙的计策吗？

约 翰 王 朕凭头上的青天起誓：朕喜欢这办法。法王，咱是否联合起来把这座昂吉尔城市踏成平地，然后打一仗来决定谁是国王？

私 生 子 和我们一样，你受到刁民的侮辱，那么，假如你具有国王的气度，你就该掉转炮口，像我们这样，把火力对准这面傲慢的城墙，等到咱们俩把城市踏平之后，你我再进行对垒，冲锋陷阵，杀它个你死我活，地黑天昏！

腓 力 王 就这么办吧。你们从何处进攻？

约 翰 王 我们从西面进入市中心，[22]给予毁灭性打击。[23]

奥地利公爵 我从北面进。

腓 力 王 我们的大炮从南面向这座城市倾泻一阵阵弹雨。

私 生 子（旁白）

啊，高明的策略！从南面向北面——奥地利和法兰西相互对准了打炮。我煽动他们干——喂，去吧，去吧！

休 伯 特 听我说，两位大王！请暂停片刻，我建议你们和解，体面地联合，不用杀伐就能够赢得这座城，使这些准备牺牲的鲜活生命得到拯救而可以寿终正寝。别一意孤行，听我的，两位大王。

约 翰 王 你接着说吧，朕愿意洗耳恭听。

休 伯 特 那位西班牙郡主，布兰琪小组，是英王的近亲。请看看太子路易跟这位可爱的小姐，年龄正相当。假如风流的情郎要追求美人，哪里去找比布兰琪更美的佳丽？假如热烈的情郎要寻找贤德，哪里去找比布兰琪更贞洁的淑女？假如野心的情郎想配上名门，谁身上流着比布兰琪更高贵的血液？她美丽，贤惠，出身好，样样都有了，年轻的太子正像她，什么也不少：说他少了点什么，是少了小姐；同样，布兰琪小姐什么也不缺，说她缺了点什么，是缺了情郎。太子仅仅是半个幸福的人儿，要小姐去补足那另外半个；小姐是至美至善整体的一部分，只有太子来充实，才能够完整。哦，这两股清亮的溪水合流时会给两边的溪岸增光添彩；两位国王啊，假如你们促成了这门良缘，那你们就是使两溪合流的两岸，使两族联姻的堤坝。这姻缘对打开我们紧闭的城门比大炮更管用；因为一旦成佳偶，我们就要把城门大大地敞开，迎你们进城，比炮火轰开城门要快速得多；可若是没有这婚事，我们就死守此城：我们比怒海更加坚决，比雄狮更有信心，比高山和巨岩更加稳固，就连那摧毁一切的死神也不及我们这样地顽强。

私 生 子 这儿出了点毛病，把死神吓得连他老朽的骨架上披着的破衣都掉了！好大的嘴巴呀，吐出了死亡、高山、岩石和大海，谈起怒吼的狮子像十三岁女孩谈起她那些小狗那样地随便！哪个炮手生下这强壮的家伙？他说话简直是放炮、冒烟、隆隆响，他鼓起他的舌头当棍子来打人；我们的耳朵挨打了——他说的每个字都比法国人打的拳头更厉害。天晓得！从我把阿弟的阿爸叫作爹到如今，我还没被人用言语痛打过。

艾 利 诺（向约翰王，稍声）我儿，听从这建议，成全这亲事，给我的外孙女一份丰厚的嫁妆，凭着这联姻的纽带你一定可以把你那还不稳固的王冠系牢，让那个嫩小子得不到阳光的照射，开不了花儿，结不了丰硕的果实。我见到法王脸上有赞同的意思，注意他们在交头接耳。趁他们心思松动的时候促一促他们，否则那一份责任感[24]，刚刚为软语、哀求、同情和愧悔所感化了的，会冷冻起来，变得跟过去一样。

休 伯 特 二位陛下为什么不回答我们这受困的城市提出的友好建议？

腓 力 王 英王先说吧，他已经抢先对着这个城市说话了。你说什么呢？

约 翰 王 假如那太子，尊贵的令郎，能够从这本美的书卷上读出“我爱”，小姐的嫁妆就可以跟王后匹敌；安茹、美丽的图赖讷、曼恩、普瓦蒂，以及在大海这边的全部领土（除了我们现在正围攻的这座城），臣属于朕的王冠和尊严的一切，都拿去装饰她的新婚的喜床，使她在头衔、尊荣、品级上跟她在美貌、教养、血统上同样富有，可以跟世界上任何公主相媲美。

腓 力 王 你有话说吗，孩子？看小姐的面孔。

路 易 我在看，父王，在她的眼睛里我发现一件奇事，或者说，一个奇迹，在她的秋波里荡漾着我的面影，那只是您的儿子的影子，却变成了太阳，使您的儿子成了个影子。我声明，我从未爱过我自己，直到今天我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睛里被画成一幅令人喜爱的肖像。

（与布兰琪耳语）

私 生 子（旁白）

被绑在她眼里令人喜爱的囚车里！[25]被吊在她那皱着眉头的额前！被肢解在她的心中！他这才知悉自己是爱的叛逆者。真正的可怜，绑了，吊了，肢解了，[26]这样的情郎原来竟是个蠢汉，多么肮脏！

布 兰 琪 我舅舅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假如我舅舅从你的身上看到一种能够引他喜爱的东西，我也会把它转化为我的所爱，或者，说得更恰切些，我将毫不犹豫地强迫自己去喜爱那东西。殿下，我不愿更多地奉承您，说我见到的您的一切都值得我爱，我只能这样说一句：即使带着勉强的情绪来评判，在您的身上也无法找到任何可憎的东西。

约 翰 王 俩孩子说什么？你咋说，我的外甥女？

布 兰 琪 我的本分就是荣幸地接受您的恩宠，听从您明智的嘱咐。

约 翰 王 那么，法国太子，你爱这小姐吗？

路 易 不，您应该问我能不能不爱她，因为我爱她，爱得非常真挚。

约 翰 王 那么我就把伏克森、图赖讷、曼恩、普瓦蒂、安茹，这五个省份的土地，连同她，一起送给你，另外加赠英国现大洋，十足的三万马克[27]，法王腓力，如果您愿意的话，那就命令您一双儿女握手吧。

腓 力 王 朕愿意。太子和年轻的郡主，握手吧。

奥地利公爵 还要亲亲嘴巴呢，我记得很清楚，我订婚的时候就这样干过，不含糊。

腓 力 王 现在，昂吉尔市民们，打开城门吧，你们促成了和睦，那就让和睦的双方进城吧，因为在圣玛丽教堂里他们的婚礼将立即隆重地举行。康斯坦丝夫人是不是也在这里？朕知道她不在，因为假如她在，她一定会竭力阻挠这桩婚事。她和她儿子在哪里？谁知道，告诉我。

路 易 在陛下的营帐里，她悲伤，情绪坏透了。

腓 力 王 说实在的，朕所缔结的这个联盟是不大可能医治她的悲伤的。英王老弟，咱们怎样来抚慰这位寡妇呢？咱们来这里原是为了她，天晓得，为了自己的利益，咱们拐弯了。

约 翰 王 朕能把一切医治好，朕要封少年亚瑟为布列塔尼公爵兼里士满伯爵，再让他占有这美丽、富庶的城市。有请康斯坦丝夫人，派一名飞快的使者前去邀请她来参加这儿的婚礼。朕相信，我们固然不能够满足她全部的要求，却也可以使她感到一定的满足，从而制止她进行激烈的责难。咱们走吧，让咱们赶快去主办这出人意料、未及准备的盛典。

【除私生子外，均下。市民们从城墙上退下】

私 生 子 疯世界！疯了的国王！疯狂的和解！约翰王为阻止亚瑟得到他的全部权利，宁肯放弃一部分；而法王，受良心驱策而披挂上阵，让急公好义之心送他到战场，像上帝的战士，但是在耳边吹风的正是那勾引人变心的狡狯恶魔，那专门破坏信誉的掮客，那没有一天不背盟的歹徒，他蛊惑一切人，国王、叫花子、老人、青年，都欺骗，可怜的处女除了“处女”的名声外没别的东西，他把这名声也骗走；他就是笑面虎绅士，媚人的“利欲”；“利欲”，使世界离开正道的“偏重心”——这个世界本来是不偏不倚的，它在平坦的地面上向前滚动，可是这私利，这诱人作恶的“偏重心”，这操纵运行方向的黑手，这“利欲”，叫世界摆脱正道，一头冲向前，甩掉了引导、目标、航向、意图——就是这个“偏重心”，这个“利欲”，这老鸨，这掮客，这动摇一切的名词，来到了这反复无常的法王眼前，使他放弃了他扶助幼弱的决心，从一场坚信必胜的光荣战争转向卑鄙龌龊的罪恶的和平。为什么我要怒叱这个“利欲”呢？只因为他还没有向我求爱过。并不是他的金币向我的手掌招引时，我有紧握拳头的毅力，只因为我的手还没经受过诱惑，就像个穷乞丐，对富户敢破口大骂。好吧，做一天叫花子骂一天街吧，我要说，除了富有，无所谓罪恶，一朝有了钱，我的德性就会是宣称世界上唯一的罪恶是行乞，国王们为了“利欲”都忘恩负义，利啊，做我的主子吧，我非常崇拜你！

【下】

1昂吉尔，法国西北部城市，公爵领地安茹的首府。

2在巴勒斯坦指挥圣战，指理查王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90—1192），同盟者有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德意志国王腓特烈一世（巴尔巴罗萨）。

3按史实，理查王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返国途中在维也纳被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俘获，时在1192年，次年被巨款赎归。理查在进攻自己的部属李摩士子爵维多玛的城堡时受箭伤致死，时在1199年。理查王之死与奥地利大公无关。莎士比亚按照无名氏旧作剧本《动荡不安的约翰王朝》中的安排，把李摩士子爵维多玛与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混为一人：奥地利公爵。

4苍白的海岸指英国南部沿海与法国隔海对峙的白垩海岸。

5按史实，康斯坦丝此时已嫁给第三个丈夫盖伊·德·托亚斯，并非寡居。

6阿忒（Ate），希腊神话中的女神，能使神或人神志错乱而把事情办坏。

7布兰琪，艾利诺与亨利二世所生的女儿嫁给卡斯蒂尔国王阿尔丰索，生女儿布兰琪。

8英国，指亚瑟的英国。

9此行原文版本有异。此处据“河滨版”译出。

10历史上艾利诺曾有不贞的行为，故其丈夫路易七世与她离婚。后艾利诺于1151年再嫁给英王亨利二世。

11法庭开庭时，照例有一名庭吏高呼：“安静！”

12奥地利公爵身上披着那张狮子皮，作为战利品，以纪念他俘获曾征服狮子的狮心王理查。

13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曾杀死涅墨亚的狮子，把狮子皮当作衣服穿在身上。

14此行原文版本有异，此处据“河滨版”译出。

15参阅《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5节：“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16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17圣乔治，基督教圣徒之一，是英国的守护神。传说他曾杀死一条毒龙。其图像常被绘在旅店的招牌上。

18母狮子，婊子。

19牛头，头上有角。英国俗语，指妻与人私通，丈夫头上会生角。

20猎人习俗，为庆祝狩猎成功，把手浸入被猎获的猎物的血中。

21公元70年，耶路撒冷为罗马大军所围攻，城里正在进行内战的叛乱分子暂时停止斗争，联合起来，共同抗击罗马入侵者。

22此行原文为四音步。

23此行原文为三音步。

24责任感，指法王腓力对亚瑟争取当英王一事的态度。

25此行原文与上一行“（今天我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睛里（被画成一幅令人喜爱的肖像）”全同。双关语难以译出。

26绑（描画，开膛），吊（悬挂），肢解（供住宿）等词，原文语义双关，甚至三关，难以译出。此处涉及对叛国者的处决法：处绞刑，断气前从刑架上放下，开膛，肢解成四块。

27马克为英国古币名。三万马克折合两万英镑。一马克折合十三先令四便士。

第三幕

第一景 法王宫中亭榭

【康斯坦丝、亚瑟、索尔兹伯利上】

康斯坦丝 他们去举行婚礼啦？去宣誓和解啦？孬种跟孬种的联合！做朋友去啦？路易得到了布兰琪？布兰琪得到了这些省？不会的，你一定说错了，听错了；再仔细想想，把事情重新说一遍。这事儿不可能，这只是你的说法。确实地，我不能相信你，因为你的话仅仅是一个庸人的无稽之谈。相信我，朋友，我不相信你，我有着国王的誓言，跟你说的正相反。你这样吓唬我，应该受到惩罚，因为我身上有病，经不起恐吓呀，我受尽欺侮，心里充满着畏惧，一个寡妇，没丈夫，动不动就害怕，一个女人，生下来就战战兢兢；即便你承认刚才你只是开玩笑，我仍然内心惶惑，得不到安宁，只会整天地发抖，六神无主啊。你这样摇晃着脑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这样忧愁地看着我儿子？你用手摸着胸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眼里满含着悲伤的眼泪，像一条涨水的河流泛滥到岸上？悲哀的样子能证明你的话属实吗？请再说一说，不用重复那事实，只用一个字，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索尔兹伯利 是真的，像你想他们是假的一样，[1]他们用行动证明我讲的是真的。

康斯坦丝 啊，你与其教我相信这悲剧，不如教这种悲痛把我杀死吧；让我的信念和生命狭路相逢，像两个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在孤注一掷的搏斗中倒下，死去。路易娶布兰琪？喔，孩子，那你的地位呢？法王跟英王和解了，那我该怎么办？你这个家伙，去吧！我不愿见到你，这消息使你变成了最丑的一个人。

索尔兹伯利 我只是说了别人的罪恶，好夫人，难道我也干了罪恶的事情吗？

康斯坦丝 这件事本身是如此地十恶不赦，谁要是说起这件事，谁就是犯罪。

亚 瑟 我求您，妈妈，要心平气和点儿。

康斯坦丝 你叫我心平气和？假如你长得恶形恶状，教你妈脸上无光，浑身是讨厌的斑点、难看的疤痕，瘸腿、呆傻、驼背、黧黑，像怪物，长满了可恶的黑痣、刺眼的胎记，我都不介意，我就会心平气和，因为我也就不会爱你了，你也配不上你的出身，也不配戴王冠。但是你长得俊，孩子，你出世的时候，造化和命运合作，促使你伟大。你骄傲于你有造化的恩赐，美如百合和半开的玫瑰。但是啊，“命运”

受了贿，变了心，被赚了，把你甩了；她时刻跟你的叔叔约翰勾搭，又用她金色的手臂去引诱法王，竟让他践踏君主至高的尊严，屈身俯就，去替他们拉皮条。法王是撮合“命运”和约翰的淫媒，那个烂婊子“命运”，篡位者约翰！告诉我，你这个家伙，法王毁约了？用恶语咒骂他，不然，你给我走开，把这些悲痛留下吧，让我单独一个人来承担。

索尔兹伯利 请您原谅我，夫人，没有您，我没法回报两位王上啊。

康斯坦丝 你能回，必须回，我不愿跟你回去。我要教我的哀愁骄傲起来，因为哀愁是骄傲的，能压服哀愁者。让两位国王来集合，看我和我的巨大的哀愁，因为我这份哀愁太沉重，只有广袤坚实的大地才能承受它。

（坐到地上）我和哀愁坐这儿，这儿是我的宝座，叫国王来叩拜。

【约翰王、法王腓力、太子路易、布兰琪、艾利诺太后、私生子菲利普、奥地利公爵及侍从上】

腓 力 王 是真的，好媳妇，今天这美好的日子在法国将永远成为欢乐的节日。为了庆祝这一天，灿烂的太阳在中途停步，当起炼金术士来，用他那宝贵的眼睛射出的光芒把瘠薄的土壤变成了晶亮的黄金。岁月运行，今后每年的这一天永远是值得纪念的吉日良辰。

康斯坦丝（站起来）

主凶的日子，决不是吉日良辰！这一天立了什么功？干了什么事，值得在日历上用金色大字标明，同一年四季的重要节日并列？不，宁可把这天从一周中排除，这个耻辱、害人、背信的日子！如果必须保留，那就让孕妇们祈祷不要在这一天临盆生孩子，免得生出个怪胎而陷于绝望；除了这一天，海员们不用怕沉船；做生意不在这一天便不会亏本：

在这天做任何事情都没好结果，是的，连忠诚也会转变成欺骗！

腓 力 王 哎呀老天爷！夫人，你没有理由来诅咒今天这无比美好的安排。朕没以国王的尊严向你保证吗？

康斯坦丝 你用刻上国王头像的假金币坑了我，只要用试金石一试，便证明不值分文。你已经毁了约，毁了约！你领兵前来是为了叫敌人流血，你却用自己的血肉增强了敌人。那横眉怒目、叱咤风云的战争在粉饰太平的联合下偃旗息鼓了；我们的受难促成了你们的结盟。拿起刀，天神们，向背信的国王复仇！寡妇在呼吁，天神们，替我做主啊！不要让这个亵渎神明的日子平平安安地耗过去；在日落以前，叫两个背信的国王再大动干戈！听我的，听我的！

奥地利公爵 康斯坦丝夫人，安静！

康斯坦丝 战，战！没和平！对于我，和平即战争。啊，奥地利的李摩士！你羞辱了带血的战利品[2]。你这个奴才、坏蛋、懦夫！作战胆小、作孽胆大的歹徒！你永远趋炎附势、恃强凌弱！你呀，“命运”的卫士，却从不作战，除非那随心所欲的女神[3]在旁边教给你怎样苟安！你也背信了，你溜须拍马了！你是个十足的傻瓜，虚张声势的傻瓜，为了支持我，你吹牛，跺脚，赌咒！冷血的奴才，你曾否为了我而雷鸣般大声疾呼？发誓做我的走卒？嘱咐我信赖你的星象、你的命运和力量？现在你竟然投向了我的仇人？你还披着狮子皮！没羞，脱下吧，在你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奥地利公爵 啊，但愿是男子对我说这话！

私 生 子 在你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奥地利公爵 你敢这样说，是不要命了！坏蛋！

私 生 子 在你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约 翰 王 我不喜欢你这样，你忘乎所以了。

【潘杜夫主教上】

腓 力 王 教皇的神圣使节到这儿来了。

潘 杜 夫 二位受命于天的国君！有礼了。约翰王，我向你宣布我神圣的使命：本人乃米兰的红衣主教潘杜夫，奉教皇英诺森之命出使到此，以他的名义，向你严正地质问：为什么你敢任性地踢开教会——我们的圣母？为什么用强制手段反对被选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斯蒂芬·朗顿担任该项圣职？对此事，我以上述教皇英诺森——我们圣父的名义，向你质问。[4]

约 翰 王 哪个尘世的姓氏敢迫使不受约束的神圣国君来回答质问？红衣主教！你不能编造出一个像教皇那样渺小、无聊、可笑的名义，靠它来迫使朕回答质问。就把这意思告诉他，再加上一句英王亲口说的话：意大利长老[5]不得在朕的领土上抽捐征税；在上帝庇护下，朕乃是人间的至尊，在朕所统治的地区内，朕将独立维护朕至高无上的威权，不需要凡夫俗子的手臂来帮助。就这样告诉教皇；对他和他所窃取的权力，朕已经不予尊重了。

腓 力 王 英王老弟，你说这话太不敬了。

约 翰 王 尽管你和所有信基督的国君们害怕那可用金钱解禁的诅咒，愿受这爱管闲事的长老的驱遣；想利用下贱的黄金、废渣、垃圾，去贿赂一个人，买得赦罪的证书（此人是卖掉了自己被赦罪的证书）；[6]尽管你和其他被驱遣的国君们不惜靠纳税来维护这骗人的巫术，但是，朕依然我行我索抗教皇，把他的朋友也当作我的敌人。

潘 杜 夫 那么，根据我掌握的合法权力，你必将受到诅咒，被革出教门；无论谁曾经拥戴过叛教者，只要改邪归正，将受到上帝的赐福；无论谁，能用任何秘密的手段取去你这可憎的生命，都将被称为有功，死后都被封为圣徒，受人崇拜。

康斯坦丝 啊，让法律准许我跟随罗马一起来诅咒片刻吧！仁慈的神父，主教！我厉声诅咒后，请高叫“阿门”；因为，若不知我怎样受委屈，就无力对他充分地诅咒。

潘 杜 夫 夫人，我的诅咒有法律授权。

康斯坦丝 我也有：法律若不能主持正义，至少也不该禁止人家鸣不平；法律不能把王国给我的孩子，恰恰因为窃国者就是执法者；既然法律本身是颠倒的黑白，它又怎么能禁止我张口诅咒？

潘 杜 夫 法王腓力，你如果想免遭诅咒，就应该放开那叛教元凶的手，调动法国的军队来讨伐此人，除非他亲自向罗马教皇乞降。

艾 利 诺 法王，你脸色变了？别放开你的手。

康斯坦丝 小心点，魔鬼！否则法王翻悔了，收回他的手，地狱里就少了一个鬼。

奥地利公爵 法王腓力，听红衣主教的话吧。

私 生 子 在他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奥地利公爵 好啊，恶棍！我必须忍受侮辱，因为——

私 生 子 你的裤子受侮辱最合适。[7]

约 翰 王 腓力，你对这位主教说什么？

康斯坦丝 除了听从主教外，他能说什么？

路 易 父王，您想想，我们所要衡量的是要么从罗马受到严重的责难，要么轻微地失去英国的友谊；该抛弃轻的。

布 兰 琪 罗马的责难比较轻。

康斯坦丝 喔，路易，拿定主意！魔鬼正扮作飘动长发的新娘在诱惑你呢。

布 兰 琪 康斯坦丝夫人说话不听从良知，而根据私欲。

康斯坦丝 人家昧了良知，我才有私欲，如果你承认这一点，那就必然推断出这样的结论：私欲的消亡必导致良知的复活。踏倒我的私欲吧，良知会重振；私欲得维持，良知就被踏、倒地！

约 翰 王 国王心动了，对这事没作回答。

康斯坦丝 哦，离开他，好好地做出回答。

奥地利公爵 就这样做吧，腓力王，别再犹豫了。

私 生 子 披上一张小牛皮吧，可爱的笨蛋！

腓 力 王 我感到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 杜 夫 你要是被革出教门，受到诅咒，那除了更加慌乱外，你还能说什么？

腓 力 王 尊敬的神父，假如你处在我的位置上，告诉我，你将做什么打算。我们的手刚刚紧握在一起，我们内心里相互接近的灵魂，凭神圣誓言产生的庄严力量，已经联合，结成了牢固的同盟。我们最近说的话，是关于我们两国和我们两位国王之间的信誓、和平、和睦、真诚的友谊，在这次停战议和成立前不久，也就是在我们二人洗手鼓掌、庆贺两国间实现和平前不久，天晓得！我手上被战争的画笔涂满了血色——凶神在我这手上画出了两国王怒气冲天地争斗的模样——难道这双手，刚刚洗净了鲜血，言归于好，斗得狠，相爱得也猛，现在能松开，能取消友好的联合吗？信誓旦旦是儿戏？跟上天开玩笑？把自己变成拿不定主意的小孩，从而急忙把握着的手抽回来，背信弃义，就在联姻的洞房里，和平的微笑中，操起血腥的干戈？在推心置腹的忠诚面容上再来一场大暴乱？啊，圣洁的长者，尊敬的神父，我希望不要这样！请您以仁慈为怀，重新发布温和的命令，我们就可以愉快地服从安排，维持我们的友谊。

潘 社 夫 除非你跟英格兰割断友谊，任何新的命令都不会发布。拿起武器来，为我们的教会而战！否则就让教会，我们的母亲，发出诅咒，咒她的忤逆的儿子。法王，你宁可握着毒蛇的舌头，握着笼子里狮子的致命的爪子，握着饥饿的老虎的牙齿，也不要继续温和地握着这个人的手。

腓 力 王 我可以放开手，但誓约不变。

潘 杜 夫 你为了忠信反而与忠信为敌，好比叫誓言跟誓言自相残杀，你的话对抗你的话。啊，你首先对上天立了誓，就该首先对上天履行誓言：为我们的教会而战！你后来的誓言违反了你的本意，这个誓言你不必躬行实践，发誓要做的如果是一件错事，改为正确地去做便不算错误；假如做一件事情会导向犯罪，那么不去做便是做得最正确；假如前进的目标是错的，倒不如再认错目标，虽然拐了个弯子，却经过绕道而走上了康庄大道；有道是以毒攻毒，正如火疗法能冷却灼伤的脉管里如火的热气。履行誓言凭的是宗教的虔诚，可是你立的誓言背叛了宗教，后来的誓言违反了原先的誓言，你后来发誓，保证要矢忠于反对原先的誓言；后一个誓言你发得理不直气不壮，只表示不背信罢了。假如要背信，发誓岂不是儿戏！但是你确实发誓要背弃前誓，你越是守信，便越是背信弃义；这样地前后抵触，自相矛盾，说明你正是自己背叛了自己；现在你能够取得的最大胜利就是振奋你纯真高尚的情操，去剿灭那些轻狂虚妄的诱惑；只要你答应这样做，我们就将用祈祷作你的后盾。不然的话，要知道，我们的诅咒必将重重地降到你头上，使得你无法摆脱，叫你在黑暗的重压下绝望而死去。

奥地利公爵 反叛！纯粹的反叛！

私 生 子 束手无策吗？一张小牛皮还不能堵住你的嘴？

路 易 父王，打吧！

布 兰 琪 在你结婚的好日子？跟你刚刚联姻的亲戚打仗吗？怎么，喜筵上要摆满士兵的尸体吗？刺耳的军号，喧闹的战鼓，这些地狱的叫嚣，将为婚礼奏乐吗？夫君啊，听我说。哎，我嘴里说的一声“夫君”是多么新鲜！以前我嘴里还没发出过这一声称呼，我向你跪下求情，请不要发兵打我的舅舅。

康斯坦丝 哦，我向您跪下，我的膝盖跪僵了，我向您恳求，贤明的太子殿下，请不要改变上天预定的命运。[8]

布 兰 琪 我看清你的爱情了。什么力量比起妻子的名义来更能推动你？

康斯坦丝 荣誉！你靠的是丈夫，他靠的是荣誉：你的荣誉啊，路易，你的荣誉！

路 易 我奇怪，父王陛下，事情正逼着您做出决定，可您还如此冷静。

潘 杜 夫 我要召唤诅咒降到他头上。

腓 力 王 您不用费力了。英王，我跟你断交了。

康斯坦丝 啊，好啊，失去的尊严回来了！

艾 利 诺 可恶的背叛啊，反复无常的法国佬！

约 翰 王 法王，顷刻之间你就会后悔。

私 生 子 钟表匠，秃头掘墓者，时间老人啊！他决定一切吗？好吧，法王会后悔的。

布 兰 琪 血光遮住了阳光；美好的白天，再见了！我应该跟着哪一边走呢？我属于双方，一边拉着我一只手，我跟两军握着手，他们一反目，便猛地决裂，把我肢解成两半。夫君，我不能为你的胜利祈祷；舅舅，我只好祈祷希望你失败；公公，我不能指望你得到幸福；外婆，我也不希望你称心如意：不论谁胜利，对于我都是损失；决战没开始，我已经注定失败。

路 易 爱妻，跟我来，把命运托在我身上。

布 兰 琪 我托付命运的地方是我的死地。

约 翰 王 侄儿，你快去集合我们的人马。

【私生子下】

法王，我心头燃烧着愤怒的烈火，狂怒的烈焰，达到炽热的程度，什么也不能平息它，除了鲜血，鲜血，法国人最可宝贵的鲜血！

腓 力 王 你的怒火会把你烧成灰烬，不用等我们的鲜血去把它浇灭。当心点，你的处境岌岌可危啊。

约 翰 王 恫吓者更危险。拿起武器来，上马！

【同下】

第二景 法国，昂吉尔附近平原

【喇叭鸣响，双方出阵交战。私生子上，手持奥地利公爵首级】

私 生 子 乖乖隆底咚，今天天气热煞人！准定是空中的妖精在飞舞，对我们恶作剧。奥地利公爵的头在这儿，腓力王刚松了口气。[9]

【约翰王、亚瑟、休伯特上】

约 翰 王 休伯特，管住这孩子。菲利普，快去，我母亲在我的营帐里遭到袭击，恐怕被俘了。

私 生 子 陛下，我已经把太后救出来，您不用担心，她平安无事了。陛下，让我们再付出一点辛劳，这一场苦战就可以功德圆满了。

【同下】

第三景 同 前

【喇叭鸣响，双方交战，鸣喇叭收兵。约翰王、艾利诺太后、亚瑟、私生子菲利普、休伯特、群臣上】

约 翰 王（对艾利诺）那就这样吧；恭请母后留守，让强兵保卫您。（对亚瑟）侄儿，别垂头丧气，你的奶奶疼爱你，你的叔叔对待你会像你的爸爸一样亲。

亚 瑟 啊，我妈妈一定会悲痛得死去。

约 翰 王（对私生子）侄儿，快到英国去！你走在头里，先去把修道院刮皮院长的钱袋倒一倒，把那些囚在里面的天使们[10]放出来。和平时期养肥的肋条肉这时候该拿来喂一喂饥饿的一群。朕的口谕，你必须全力执行。

私 生 子 当金子银子向我招手时，铃铎、《圣经》、蜡烛也没法把我赶回去。[11]陛下，我向您告辞。太后，只要我没忘记我应该侍奉上帝，我就为您的平安祈祷；我吻您的手。

艾 利 诺 再见，亲爱的孙儿。

约 翰 王 侄儿，再见。

【私生子下】

艾 利 诺 到这儿来吧，小孙孙，听我一句话。

【带亚瑟到一旁】

约 翰 王 这儿来，休伯特，啊，亲爱的休伯特，你给我帮助很多！在我的内心里，有一个灵魂把你看作是债主。要连本带利地回报你的盛情；我的好朋友，你发自肺腑的誓言，我极为珍视，把它铭记在心里。把手给我。我有一件事要说，不过，等到适当的时候再说吧。天哪，休伯特，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对你有着怎样的好感。

休 伯 特 陛下，我对您充满了感激之情。

约 翰 王 好朋友，你现在还没有理由这样说，但将来可以；不管时间多缓慢，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好处的。我有一件事要说，不过，算了。红日高照在天空，骄傲的白昼享受着世界上多少赏心乐事，逗弄着多少玩意儿，游兴正酣，不会来听我说。假如午夜的洪钟用它铁铸的舌头、铜制的嘴巴把阵阵巨鸣送入昏睡的夜空；假如我们的立足地是一片坟场，而你的心里却埋藏着一千种冤屈，或者，假如那阴沉乖戾的忧郁烘烤了你的血液，使它凝结，不再在脉管里哗哗地来去流动，使人们眼睛里充满了弄臣的傻笑，让人们脸上强露出盲目的喜悦——（这实在是使我感到讨厌的情绪）或者，假如你不用眼睛而看见我，不用耳朵而听见我说话，不用舌头而跟我对答，单单凭悟性，而不用眼睛、耳朵、有害的字音——那么，怕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要把心事推心置腹地告诉你。不过，不说了！我还是挺爱你的，说实话，我认为你也是挺爱我的。

休 伯 特 是这样，无论您嘱咐我干什么事情，哪怕您要我牺牲生命，老天爷，我万死不辞。

约 翰 王 我难道不知道你会吗？好休伯特，休伯特，休伯特，用眼睛瞧瞧那年轻的男孩。我对你说了吧，朋友，他是我前进道上的一条毒蛇，我的这只脚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横在我面前。这意思你懂吗？你是他的监护人。

休 伯 特 我遵命监护他，使他决不再冒犯陛下。

约 翰 王 死。

休 伯 特 陛下？

约 翰 王 一座坟。

休 伯 特 他一定活不成。

约 翰 王 行了。我现在可以高兴了。休伯特，我爱你。不过我不说我会给你怎样的赏赐。千万别忘了我的话。母后，再见吧，我会派一支军队去给您使用。

艾 利 诺 祝你永远有好运！

约 翰 王 到英国去，侄儿。[12]休伯特做你的侍从，他一定会赤胆忠心地伺侯你。传令向加来进发！

【同下】

第四景 法国，法王宫中亭榭

【法王腓力、太子路易、潘杜夫、侍从等上】

腓 力 王 就这样，海上刮起了一阵风暴，我们的舰只受损伤，整个舰队被吹得七零八落，四散溃逃。

潘 杜 夫 别灰心，要有信心！情况会好转。

腓 力 王 我们狼狈到这样，还怎么好转呢？我们不是打败了？失去了昂吉尔？亚瑟没被俘？多少好朋友没被杀？难道凶残的英王没冲破我们的拦截，回到了英国，藐视了法国？

路 易 他对攻占的土地都加强了防守。如此周密的部署，神速的用兵，在如此激烈的战争中指挥若定，可说是史无前例的。谁曾读到过或听说过与此类似的作战方式？

腓 力 王 我可以容忍英王受到了称赞，只要能找到我们受羞辱的先例。

【康斯坦丝上】

腓 力 王 瞧，谁来了！一座坟，关着个灵魂，她尽管痛不欲生，却仍把永生的心灵挽留在痛苦喘息的监狱里。有请了，夫人，请跟我一起走吧。

康斯坦丝 现在看吧！看你们议和的结果。

腓 力 王 忍耐些，好夫人。放宽心，亲爱的康斯坦丝！

康斯坦丝 不，我拒绝一切劝告和安慰，除了那终止一切劝告的真安慰：死亡，死亡。可亲可爱的死亡啊！你这芳香的恶臭！健康的腐败！快从那漫漫长夜的卧榻上起来吧，你这幸运儿憎恶和害怕的对象！我想吻一吻你那狰狞的骨骼，把我的眼珠镶进你空洞的眼眶里，用你同穴的蛆虫做我的戒指，让粪土堵住我透气的豁口，使我变成个腐朽的怪物，像你一样。来对我狞笑吧，我会看作是微笑，我会像妻子般吻你。受苦人的情人，到我这儿来！

腓 力 王 好心的受苦人，安静！

康斯坦丝 不不，我偏不，我还有口气，我就喊。但愿我舌头长在雷公嘴巴里！我可以用一声狂吼震撼世界，把那狰狞的“骷髅”从沉睡中唤醒，叫它听一听一个妇人的哀诉，不要再漠视普通人对它的召唤。

潘 杜 夫 夫人，你倾吐的是疯狂，不是悲苦。

康斯坦丝 你竟然这样冤枉我，还算是神父！我没疯。我扯的头发是我的头发，我名叫康斯坦丝，我是杰弗里的妻子，少年亚瑟是我的儿子，他失踪了。我没疯，但愿老天爷让我疯了吧！我要是疯了就可以忘了我自己，啊，就可以忘了巨大的悲痛！给我讲一点玄妙的道理，让我疯，你就会被当作圣徒来崇奉，主教！因为我没疯，我就能感受悲痛，我的理智会进行推理，告诉我怎样使自己摆脱掉这些苦恼，那就是叫我自杀，叫我上吊。要是我疯了，我就会忘了我儿子，或者傻瓜般把他当成个布娃娃。我没疯，每一种灾祸的不同的痛苦我是感受得实在太清楚太清楚了。

腓 力 王 把头发扎起来。她这些美丽、浓密的头发里，啊，我见到怎样的爱心啊！偶而有一滴银液[13]落到这头发上，一万根友爱的发丝就会靠银液黏结到一起，满含着悲哀的同情，就像忠贞的爱侣们，难舍难分，遇到了灾难就紧紧地抱成一团。

康斯坦丝 到英国去，要是你愿意。

腓 力 王 把头发扎起来。

康斯坦丝 是的，我会扎；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曾经把头发解开，我大声叫喊：“我希望我的手能解救我的儿子，就像这双手解放这头发一样！”但现在我嫉妒头发得到了自由，我愿意把头发重新捆扎起来，因为我可怜的儿子已成为囚徒。红衣主教，我听你说过，我们会在天国见到、认出我们的亲友。如果真这样，我就会跟儿子重逢；自从第一个男孩该隐诞生起，[14]直到在昨天出世的婴儿为止，还不曾有过这样出色的孩子。如今忧伤蚕食着我的嫩蕊，从他的脸上赶走了天然的美貌，他将会两眼凹陷，像一个幽灵，又黑又瘦，像一个打摆子病人，他将会这样子死去，这样子升天，当我在天国里和他重逢的时候，我将认不出他来，因而我永远、永远见不到我的可爱的亚瑟了！

潘 杜 夫 你把不幸的事情看得太严重了。

康斯坦丝 他没有儿子才这样对我说话。

腓 力 王 你喜爱忧伤像喜爱儿子一样。

康斯坦丝 忧伤充满在我的亡儿的房间里，躺在他床上，陪着我来回踱步，扮作他可爱的模样，说着他的话，叫我想起他优美的千姿百态。用他的形体来充实他留下的衣服，那么，我又怎么能不喜爱忧伤呢？再见！假如你遭受我这样的损失，我会安慰你，做得比你更好些。我的脑子里是一片混乱，所以我不愿把我的头发整齐地扎起来。

（扯她的头发）

上帝啊！我的亚瑟，儿子，好儿子！我的生命，欢乐，粮食，我的全世界！我寡居岁月的慰藉，销愁的仙丹！

【下】

腓 力 王 我怕会发生意外，我要跟着她。

【下】

路 易 这世上没有东西能使我快乐：生命像讲了又讲的故事，在耳边喋喋不休，真乏味，叫人打瞌睡；痛苦的耻辱损坏了颂赞的美味，除了耻辱和痛苦，什么也没有。

潘 杜 夫 就在这一场重病痊愈之前，甚至在好转和恢复健康的时候，病情最险恶；即将离去的灾难，在临行告别的时刻，闹得最凶。你们今天打败了，失去了什么？

路 易 所有的光荣、欢乐和幸福的日子。

潘 杜 夫 你们打胜了也会有这些损失。不，命运想给人一点儿好处，就会用威吓的目光去注视人们。真难以想象，约翰王自以为这一仗他旗开得胜，其实他损失挺大。亚瑟被他俘获了，你们不伤心吗？

路 易 真伤心，像他捉了他真开心一样。

潘 杜 夫 你头脑跟你的气血一样年幼。现在，听我以先知的精神说话；我所要讲的话语一出口，那音波会刮走一切尘埃、麦秆、小石头，扫清大道，让它通畅地引导你登上英王的宝座。所以，你听着：约翰捉住了亚瑟；温暖的生命还在那娃娃的脉管里奔流，篡位的约翰不可能有一时半刻的安宁，不，喘口气歇一下也不可能啊。依靠非法的手腕窃取的君权必须依仗同样的暴力来维持；一个人站在光滑的斜坡上，会抓住任何枯木朽株，以免跌下去。约翰要站稳，亚瑟就必须跌下去：让它这样吧，因为不可能不这样。

路 易 亚瑟跌下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潘 杜 夫 靠妻子布兰琪郡主的地位，你可以要求亚瑟所要求的一切权利。

路 易 再丢掉那权利、生命和一切，像亚瑟。

潘 杜 夫 这世界多老辣，而你呢，年幼无知！约翰在为你筹划，你会有机会，他为了稳坐江山而喋血宫廷，将发现他的江山坐不稳，会流血。这一件荒唐的罪行会使全国的老百姓寒心，冷却他们的热情，老百姓会抓住任何小小的机会，乘势站出来，抗击约翰的统治；即便是划过长空的流星运动，天上的异象，狂风暴雨的日子，普通的和风，习以为常的小事，老百姓也要排除自然的起因，把这些现象看作恶兆和凶象、灾变的预示、上帝下达的口谕，明确地号召对约翰进行惩处。

路 易 也许他不会伤害亚瑟的性命，只要把他关起来就以为安全了。

潘 杜 夫 殿下，一旦他听见你兵临城下，假如年轻的亚瑟还留在人间，这消息会使他一命呜呼，全国的老百姓群情激愤，民心尽失，人民会欢迎陌生的改朝换代，会从约翰血手的指尖上找到愤怒反抗和叛变的有力根据。我感到这场动乱已迫在眉睫；啊，还有比我的预料对于你更有利的事情吗？私生子福康布立奇这时候正在英格兰洗劫教堂，冒犯上帝的仁爱。只要有十来个法国人去那里，便是个诱饵，会吸引上万个英国人来归顺他们，或者像个小雪球，一滚再滚，就变成一座雪山。尊贵的太子啊，跟我去觐见国王。英国人心里充满了怨愤，他们的不满情绪一定会引起令人惊奇的动乱。到英国去吧；我要去说动国王。

路 易 充足的理由会出奇制胜，我们走。[15]只要你说“是”，父王就不会说“否”。

【同下】

1他们，指法王腓力及其臣属。他们是假的（虚伪的），这件事是真的。

2战利品指理查一世（狮心王）的狮子皮，奥地利公爵拿来穿在身上。

3女神指古典神话中的命运女神福耳图娜。

4按史实，1205年英国坎持伯雷大主教瓦尔特死，约翰王授意坎特伯雷神职人员选出诺里奇主教德格雷继任。但该神职人员事先已选出修道院副院长雷金纳德为大主教。二人争执不下，诉之于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将二人均予撤销，命前来的神职人员另行选出斯蒂芬·朗顿为大主教。约翰王拒绝朗顿就职，于是引发了英王与教皇之间一场长期的争吵。1212年，教皇颁诏书将约翰革出教门并废黜其英王王位。1213年，约翰被迫同意英国臣属于罗马教皇并保证每年向教皇纳贡，于是结束争端。约翰王因敢于向罗马挑战而被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多数诗人们视为基督教新教的英雄。在这场戏里，历史上的时间顺序被打乱了。按史实，路易太子与布兰琪郡主订婚于1200年，潘杜夫代表教皇谴责约翰王于1211年。这里被处理成几乎同时发生。

5长老指教皇英诺森。

6此句原文有两种解释：一、教皇自己出卖赦罪书，与上帝无关；二、教皇卖掉了自己的赦罪书，即他自己的罪永不可赦。译文从第二种解释。

7一种解释认为，“裤子受侮辱”指被打屁股。

8此行原文为二音步半。

9此行原文为两音步。

10十先令的金币上铸有大天使的形象。

11铃铎等物是教会在革出教门的宗教仪式上使用的东西。

12按史实，亚瑟没有被送回英国。1202年，15岁的亚瑟在米尔博被俘之后，约翰王曾想从法国人手中争取亚瑟。亚瑟（不是如莎士比亚笔下的驯服的孩子）傲慢地要求得到英国王冠并得到理查一世临终时所拥有的一切其他土地和财产。约翰王大为恼火，下令将亚瑟下狱，先在法莱斯，后在罗昂。1203年，亚瑟在鲁昂被谋害。

13银液，指眼泪。

14据《圣经·创世记》，该隐为亚当与夏娃之长子。

15版本有异，此行据“河滨版”译出。

第四幕

第一景 英国，一城堡中

【休伯特与二行刑人上】

休 伯 特 把这些铁块给我烧红。你们注意些，站到帐幕后面去。只要我在这地板上一跺脚，你们就冲出来，看到我身旁有个孩子，就把他捆在椅子上。小心点。去吧，等着。

行刑人甲 我希望你是奉命叫我们这样干。

休 伯 特 没有必要的顾虑！不用怕。就这样。

【二行刑人下】

亲爱的孩子，出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亚瑟上】

亚 瑟 早上好，休伯特。

休 伯 特 早上好，我的小王子。

亚 瑟 我有当国王的身份，却身为小到不能再小的王子。您看来挺悲伤。

休 伯 特 我真的有过快乐的时光。

亚 瑟 老天爷！

我以为除了我以外没人悲伤过。可是我记得，当我在法国的时候，年轻的公子哥儿们忧郁得像黑夜，全是装模作样的。我是个基督徒，假如我能够出狱，让我去牧羊，我就会从早到晚高高兴兴的；就是在这里我也不发愁，只要不担心我的叔叔会加害于我。他怕我，我也怕他。我是杰弗里的儿子，难道这也是我的过失吗？不，确实不是的；愿上天让我做您的儿子，只要您疼我，休伯特。

休 伯 特（旁白）假如我跟他谈下去，他这种天真的谈话会唤醒我已经麻木的仁慈心；所以我必须赶紧下手，马上干。

亚 瑟 您不舒服吗，休伯特？您脸色苍白。说真的，我倒希望您有点儿不舒服，我可以整夜坐在这儿守着您。我敢说我爱您是胜过您爱我的。

休 伯 特（旁白）他的话已经打进了我的心坎。

读这个，小亚瑟。（出示一文书。）（旁白）怎么啦，愚蠢的眼泪？是把无情的酷刑扔出门外吗？我必须赶快干，否则，决心会化作温柔的女儿泪，从我眼睛里流出来。你不会读吗？字迹不是很清楚吗？

亚 瑟 主意太恶毒，字迹清楚得过了头。你必须用烙铁烫瞎我的两眼吗？

休 伯 特 孩子，我必须这样做。

亚 瑟 你真会？

休 伯 特 我会的。

亚 瑟 您忍心下手吗？那天您有点儿头痛，我就用手帕扎住您额头，那是一位公主给我的、我最好的手帕，我从来没有向您讨还过这手帕；半夜里我用我的手抱着您的头；像分分秒秒伺候着时辰那样，我不断询问，排遣难熬的时间，我问：“您需要什么？”“您哪儿难受？”或者“哪些事我可以为您效劳？”穷人的儿子都只会默默地躺着，从来不对您说一句温情的话语，您却有一位王子伺候着您的病。也许您以为我的爱是虚情假意，说这是狡诈。行啊，随您的便吧；假如您这样虐待我是出于天意，也只好如此。要烫瞎我的两眼吗？这双眼可不曾也永远不会向您表示厌恶啊！

休 伯 特 我已经发誓要干，我必须用烙铁把你的两眼烫瞎。

亚 瑟 啊，在铁的时代才有人这样干！这块铁，尽管它烧得通红，只要它靠近我眼睛，也会吸我的泪水，让这些泪水，纯洁无辜的液体，来烧灭烙铁上熊熊燃烧的怒火；然后这块铁就生锈、腐蚀，只因为它曾容纳过伤害我两眼的火焰。您比锻过的铁块还要顽固吗？假如有一位天使到来，对我说休伯特将把我两眼烫瞎，我也不相信，除非休伯特亲口对我说。

休 伯 特 出来！（跺脚）

【二行刑人持绳索、烙铁等上】

休 伯 特 按照我吩咐你们的去做。

亚 瑟 救救我，休伯特，救救我！看到这两个恶人的凶相，我两眼已经吓瞎了。

休 伯 特 把烙铁给我，把他捆在这里。

亚 瑟 哎呀，您何必这样粗声粗气的？我不挣扎，我一动不动像石头。看在上天的分儿上，请不要捆我！听我说，休伯特，把这两个人撵走，我会静静地坐着像一只羔羊；我一动也不动，不退缩，不说一句话，也不会对着那烙铁怒目而视。只消把他俩撵走，无论您对我施加怎样的酷刑，我都原谅您。

休 伯 特 站到里面去！让我一个人对付他。

行刑人甲 不让我干这种事情，我最高兴了。

【二行刑人下】

亚 瑟 哎呀，我倒是把一个朋友赶走了！他相貌凶恶，可是他心地善良。让他回来吧，他的同情心也许会唤醒您的。

休 伯 特 来吧，孩子，准备好。

亚 瑟 无可挽回了？

休 伯 特 不错，你必须失明。

亚 瑟 天哪！但愿您眼睛里有一颗灰尘，一粒砂，一只小飞虫，一根游丝，任何能干扰您宝贵视觉的东西！您就会感到小东西也这样恼人，那您的歹心该是多么凶残啊！

休 伯 特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好了，别说了。

亚 瑟 休伯特，为一双眼睛求情请愿，用两条舌头说话也是不够的。别叫我收起舌头，休伯特，别这样；如果您愿意，割下我的舌头吧，这样我可以保眼睛。留下眼睛吧，尽管它除了看着您，没一点用处！瞧啊，我保证，这刑具已经冷却，不愿烫伤我。

休 伯 特 我能够烧热它，孩子。

亚 瑟 您不能，真的，炉火悲伤得死去了，火生来是为了给人温暖，却被人用作刑具。不信，您自己瞧去，这块燃烧的煤炭是毫无恶意的；上天吐口气吹灭了它的精魂，向它的头上撒了忏悔的灰末。[1]

休伯 特 我可以吹口气叫它复活，孩子。

亚 瑟 假如您这样做，您只能叫它脸红，为您的作为感到羞愧，休伯特。它也许会迸出火星到您的眼睛里；像一条被迫作战的狗，回头来把促它上场的主人反咬一口。您准备用来害我的一件件工具都拒绝执行任务；烈火和顽铁以残酷无情而著名，也会发一点慈悲，而您却没一点恻隐之心。

休 伯 特 好吧，留着眼睛活下去；我不碰你的眼睛了，哪怕你叔叔把全部家产都给我。不过我发过誓，孩子我确曾准备用这块烙铁烫瞎你。

亚 瑟 啊，现在您像是休伯特了！刚才您是故意假装的。

休 伯 特 安静；别说了。再见。你叔叔必须知道你已经死去。我要用假报告应付凶恶的暗探；可爱的孩子，甭害怕，安心睡觉吧，即使给我全世界的财宝，休伯特也不来伤害你。

亚 瑟 天哪！谢谢您，休伯特。

休 伯 特 安静，别说了。跟着我悄悄地进去，我为你担着多少风险呢，孩子。

【同下】

第二景 英国，英王宫内大厅

【约翰王、潘布罗克伯爵、索尔兹伯利伯爵及群臣上】

约 翰 王 在这儿朕再次升座，再次加冕，[2]朕乐意承受众卿欢悦的目光。

潘布罗克 这个“再次”，尽管陛下喜欢它，其实是多余的。您以前行过加冕礼，这个至尊的王位从没废除过；百姓的忠诚从没被叛乱玷污；国土上并没有新的阴谋在作祟，没有人煽动臣民去改朝换代。

索尔兹伯利 所以，展示出加倍的壮丽豪华，给缀满荣名的尊号锦上添花，给纯金镀金，给百合敷上白粉，把香水洒到紫罗兰芬芳的花瓣上，磨光冰块，或者给彩虹添一种新的颜色，或者用蜡烛的微光给天的巨眼——灿烂的太阳增辉，都是无效的浪费，可笑的徒劳。

潘布罗克 要不是陛下的旨意必须遵行，这次操办不过是重讲古老的故事罢了，而且，重复的叙述真令人烦恼，因为太不合时宜了。

索尔兹伯利 纯朴古老的祖传仪式，为大家所熟悉，这一回却搞得面目全非了。正好像风向一变，就影响航帆，这一回引起公众的想法转向，使谨言慎行的人们大吃一惊，使正常舆论呈病态，使真理可疑，因为披上了一件时髦的新衣。

潘布罗克 工匠们竭力要干得好上加好，求功心切，到头来却弄巧成拙，有时候替一件错事文过饰非，无异于给这件错事错上加错：仿佛给小小的破洞加一块补丁，不但没掩盖失误，反而让失误更加显眼，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索尔兹伯利 在陛下这次加冕前，我们曾以这样的下情进谏，可陛下未能恩准，我们也只好奉旨行事，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逾越陛下圣意裁断的界限。

约 翰 王 再次举行加冕的一部分理由朕已经告知你们，理由是充分的；待忧虑减少后，朕还将告知你们更多更充分的理由。此刻只问你们对不妥处有何改良的建议，你们将看出朕多么愿意听取你们的意见，答应你们的请求。

潘布罗克 那我就作为在场各位的喉舌来说出大家心中共同的意愿，为各位，也为我自己，可主要是为了陛下的安全，这乃是我和众大臣费尽心力谋求的——我们衷心地恳请给亚瑟以自由，亚瑟被监禁，已引起公众的不满，常口出怨言，由此爆发出如此危险的议论：假如您安享的权利都是合法的，那么，为什么据说是因错误行事而产生的畏惧之心会促使您监禁您那幼弱的侄儿，使他的岁月被愚昧无知填满，年纪轻轻却无法从勤奋学习中得到好处？为了使不满现状的人们找不到发难的借口，我们敬遵圣命，提一个请求，那就是给亚瑟自由，我们为自身利益不另提要求，因为我们的祸福依附于陛下，而他的自由与陛下休戚相关啊。

【休伯特上】

约 翰 王 就这样办吧；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们去管教。休伯特，有什么消息？

【引休伯特到一旁】

潘布罗克 这就是要奉命去制造血案的家伙，他曾把密诏给我的朋友看过。他的眼睛里闪现着罪大恶极的憧憧鬼影；他贼头贼脑的相貌恰恰透露出惶恐不安的心情，我十分担心那件事他已经干了，那件我们生怕他接受的任务。

索尔兹伯利 王上的脸色一时红一时又变白，决心下毒手，又受到良心谴责，像使者在两军战阵前来去奔驰，他心情焦躁到极点，快要爆炸了。

潘布罗克 爆炸的时刻，我怕一个好孩子惨遭杀害的噩耗也就到来了。

约 翰 王 朕无力拉住死神强硬的铁腕。爱卿们，虽然朕并未收回允诺，你们的请求却已经过时而失效。他告诉朕说，亚瑟在昨夜死了。

索尔兹伯利 我们担心过他患的是不治之症。

潘布罗克 这孩子自己感到有病痛之前我们就听说他已经死到临头了。在人间，在天上，这件事必须追究。

约 翰 王 爱卿们为什么横眉怒目地看着朕？你们以为朕掌握着命运的剪刀吗？朕有权支配生命脉搏的行止吗？

索尔兹伯利 这显然是谋杀的丑剧，身居高位却明目张胆地作恶，实在可耻。但愿你得到同样的好报！再见。

潘布罗克 等一等，索尔兹伯利大人，我跟您一起去，去寻找这可怜孩子继承的遗产——他被迫葬身的坟墓，他小小的王国。那本该拥有整个岛国的身躯三尺黄土就埋了；丑恶的世界！且不能善罢干休。我想这阴谋会很快暴露，激起公愤和众怒。

【群臣下】

约 翰 王 他们的怒火正旺。我感到后悔。

【使者上】

约 翰 王 基础建立在血泊中不可能稳固；生命不可能靠杀死别人而获得。你眼里充满恐惧。我在你脸上见过的鲜活的血色到哪里去了？没有暴风雨阴天不可能转晴，暴雨快下吧：在法国，他们怎么样？

使 者 从法国到英国来了。从未见到过为远征外国而在本国的国土上征集到如此强大威武的军队。他们已学会您兵贵神速的决策；您还没听说他们在准备进军，他们的大军已到的消息就来了。

约 翰 王 啊！难道我们的探子喝醉了？在那儿睡大觉？母后的监视管啥用，在法国征调这样的一支大军，她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

使 者 陛下，太后的耳朵被尘封了，四月一日，您的尊贵的母后驾崩了。我听说，康斯坦丝夫人也在此事的三天前发疯而去世；但这是我偶尔听到的谣传啊，是真是假我可不知道。

约 翰 王 可怕的事变啊，请放慢你的脚步！请与朕联合起来，待朕去抚慰愤怒的群臣。什么？母后驾崩了？那朕在法国的权利一定动摇！你说法兰西大军确实已经在这儿登陆，法军的统帅是谁？

使 者 法国太子。

【私生子菲利普和来自邦弗来特的预言者彼得上】

约 翰 王 你说的这些消息真叫人发晕。（对私生子）啊！世人对于你干的事[3]有什么议论？别再拿坏消息来塞进我的脑袋，它已经塞满了。

私 生 子 假如您害怕听到坏消息，那您就甭听，让最坏的坏事落到您头上。

约 翰 王 耐心点儿对待我，侄儿，我被讯息的狂潮吓呆了；现在我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可以听取任何人讲的话，无论讲的是什么我都听。

私 生 子 我跟牧师们交涉的成绩如何，我搜集的钱财数目可以说明。但在我这次走过的许多地方上，我发现老百姓怀着虚妄的幻想，盛传谣言，整天做无聊的白日梦，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却老是害怕。这是一位预言者，我从邦弗来特[4]小镇的街上把他带来，我发现有成百上千的群众跟在他身后；他粗声粗气地用诗句对群众歌唱，说是在下一个升天节[5]正午以前陛下将交出英国国王的王冠。

约 翰 王 无聊的梦幻者！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彼 得 我预先知道真的要发生此事。

约 翰 王 休伯特，把他带走，把他关起来；就在他说我要交出王冠的那天正午时分，把他送上绞刑架。把他关押妥当后，再回到这儿来，我还要用你。

【休伯特带彼得下】

哦，我的好侄儿，在外面你听到消息吗，知道谁来了？

私 生 子 法国人，陛下。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我遇见毕各特大人、索尔兹伯利大人，

他们的眼睛红得像烧旺的火焰，

还有别的人，他们去寻找亚瑟的

坟墓，他们说他是在您的唆使下

于昨夜被杀的。

约 翰 王 亲爱的侄儿，去吧，你去混迹在他们这些人中间；我有办法去赢回他们的拥戴。把他们带来见我。

私 生 子 我就去找他们。

约 翰 王 可是要赶快，马上去，越快越好。现在是外敌犯境，形势逼人，强大的阵容威胁着我们的城镇，不要让我的臣民做我的敌人。做一回墨丘利，在脚跟插上翅膀，[6]从他们那儿一闪念那样飞回来。

私 生 子 局势的急变教会我急速行动。

【下】

约 翰 王 他说话像个斗志旺盛的勇士。你跟他同去；也许他需要个使者在朕和大臣们之间联络沟通，你去正合适。

使 者 我全力以赴，陛下。

【下】

约 翰 王 母后死了！[7]

【休伯特上】

休 伯 特 陛下，据说昨夜出现了五个[8]月亮，四个是固定的，第五个月亮围绕四个月亮奇怪地转动着。

约 翰 王 五个月亮？

休 伯 特 街道上老头儿老太太都对这现象做出危险的解释。他们全都在议论亚瑟的暴亡，说到亚瑟的时候，他们都摇头，相互间交头接耳，悄悄地说话；说话人紧紧地握住听话人的手腕，听话人脸上显示出恐惧的神态，紧皱起眉头，点头，滚动着眼珠。我见到手拿锤子的铁匠傻站着，那时刻他的铁件都冷在砧上了，还张着嘴巴听裁缝传播消息，那裁缝手里拿着剪刀和尺子，脚上趿拉着拖鞋，他忙里出错，竟把那两只鞋子左右穿反了，他说到成千上万的法国士兵已经在肯特郡摆好作战的阵势。另外有一个瘦削邋遢的工匠打断他的话，说起亚瑟的死亡。

约 翰 王 为什么你让我听这些可怕的事情？为什么你一再强调小亚瑟的死？是你害了他。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他死，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休 伯 特 没有吗，陛下？不是您策动我的吗？

约 翰 王 当国王实在倒霉，他身边总有一群奴才，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时的心血来潮变成了杀人害命的圣旨；主上闭下眼，被认为要推行严刑峻法；因情之所至，偶尔一皱眉，并不曾深思熟虑，被当作天颜震怒，王命不可违。

休 伯 特 这是您亲手写、盖过章、给我的诏令。

约 翰 王 啊！天地之间最后的清算到来的时候，这笔迹和钤印便是要陷我于永劫不复之地的铁证！见到作恶的工具，便干起恶事来，这并不少见啊！你这个由造化亲自选出并指定来做这可耻勾当的家伙，假如当时不在我身旁，那么我不会产生谋杀的念头；可是那一天我见到你一脸凶相，发现你适合干这桩血腥的罪行，感到你受雇去冒险是颇为恰当的，我才透露出谋杀亚瑟的意图；而你呢，一心想巴结一位国王，就昧着良心去杀害一位王子。

休 伯 特 陛下——[9]

约 翰 王 当我闪烁其辞地透露心愿时，你只要摇摇头，稍稍作一点沉吟，或者对我投射出怀疑的目光，好像要叫我把话说得明白些，那么我就会羞愧得哑口无言，你的畏惧会使我也心怀畏惧。但是你竟然听懂了我的暗示，并且偷偷摸摸地跟罪恶商量，你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地干下去，终于举起你残暴的毒手把咱俩都不敢明说的丑事干了出来。别让我见到你，再也不要来见我！众大臣弃我而去，强敌压境，直达国门，朝廷受到了挑战；不仅如此，在我这血肉之躯内，在这血脉和呼吸的王国范围内，我侄儿之死和我的良知间正在进行殊死的搏斗，引起了骚乱。

休 伯 特 武装起来对付其他的敌人吧，我能够使您的灵魂得到安宁。少年亚瑟还活着。我的这只手仍然是一只清白无辜的手啊，它没有沾上半点殷红的血迹。杀人行凶这种可怕的念头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心胸，您以貌取人其实是中伤了天性，我的外形看上去虽然很丑陋，它却包裹着善良美好的心灵，我不会去屠杀一个无辜的孩子。

约 翰 王 亚瑟还活着？快到大臣们那儿去，用这个消息去平息他们的怒火，使他们回头，重申对我的忠诚！原谅我感情用事，错误地评论了你的外貌，因为愤怒是盲目的，糟糕的想象使我这充血的眼睛把你看得比你本人更可怕。啊，甭回答！快快前去把那些愤怒的大臣们请到我房间里来。我下令太迟了，你脚下必须加快。

【同下】

第三景 英国，城堡前

【亚瑟上，站城墙上】

亚 瑟 城墙很高，可我还是要跳下去。善心的大地，仁慈些，不要伤害我！恐怕不会有人认识我，即使有，这一身船童的服装也能混过去。我很害怕，但还是要试一试。假如我跳下城墙，没摔折肢体，我会千方百计地逃离这地方，逃走而死呀比留着等死要强。

【跳下】

哎哟！我叔叔的魂灵附在这石头上。我灵魂升天吧，我尸骨在英国埋葬！[10]

【潘布罗克伯爵、索尔兹伯利伯爵、毕各特爵士上】

索尔兹伯利 二位，我要到圣爱德蒙兹伯利[11]去见他。这次去万无一失；在危难之间得此良机，我们切不可放过。

潘布罗克 红衣主教的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索尔兹伯利 梅伦伯爵，法国的一位贵族，他跟我私下谈起太子的情谊，比信上所写的要更加无微不至。

毕 各 特 那我们明天早上就去会见他。

索尔兹伯利 是明天早上出发，二位大人要赶两天的路程，才能见到他。

【私生子上】

私 生 子 今天再次幸会了，激动的大人们！王上派我来请诸位立刻去见他。

索尔兹伯利 他早已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不愿用我们清白的荣誉去衬垫他破烂污秽的外衣，也不愿追随他血迹斑斑的脚步。回去，就这样对他说。我们知道了最坏的恶果。

私 生 子 不管怎么想，还是说几句好话吧。

索尔兹伯利 替我们说话的是悲哀，而不是礼貌。

私 生 子 不过你们的悲哀没多少道理；所以有理由要你们注意礼貌。

潘布罗克 老兄，老兄，性急了会无所顾忌的。

私 生 子 这不假，好放手害自己，不是害别人。

索尔兹伯利 这里是监狱。（见亚瑟）躺在这儿的是谁？

潘布罗克 死神啊，你夺去纯洁俊美的王子而感到骄傲了！这罪恶无地可藏啊。

索尔兹伯利 谋杀，好像是痛恨自己的作为，把事情暴露在这里，叫人来报仇。

毕 各 特 也许在埋葬这美少年的时候，发现土坟墩不配承受这高贵的王子。

索尔兹伯利 理查爵士[12]，你怎么想的？你可曾见过，读到过，听说过？能否想得到？虽然见到了，你是否认为我真的见到了？要是没这事，你能想象出同样的事吗？这是谋杀罪行的高潮、顶峰、冠军，冠军的冠军。这是丧心病狂的暴怒和怨毒呈现在悲天悯人的眼泪之前的天底下最最血腥的丑事、最最野蛮的暴行、最最卑鄙的袭击。

潘布罗克 与此相比，过去的一切谋杀罪都可以赦免，这暴行如此独特，无与伦比，可以使尚未发生的、未来的罪行变得神圣而纯洁；有这场令人发指的表演作先例，血腥的屠杀不过是一场儿戏。

私 生 子 这是桩十恶不赦的杀人罪案，是亵渎神明的毒手创造的杰作，假如有人真的下毒手的话。

索尔兹伯利 假如有人真的下毒手的话？我们早就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这是休伯特干下的可耻勾当，而国王正是罪行的主谋和策划者；我禁止我的灵魂再效忠于他，我跪在这可爱生命的遗骸之前，对着这不再呼吸的优美躯壳我发出芬芳的誓言，神圣的意愿，从此决不再品尝人间的美味，从此决不再感受尘世的愉悦，也不再沉缅于安闲和怠惰，直到我让我的手虔诚地从事于复仇，并从而获得无上的光荣为止。

【休伯特上】

休 伯 特 各位大人，我正急着找你们。亚瑟还活着，王上请你们回去。

索尔兹伯利 啊，好大胆！杀了人也不知羞耻！滚开，你这可恨的歹徒，去去！

休 伯 特 我不是歹徒。

索尔兹伯利 你逼我无法无天吗？

【拔剑】

私 生 子 你的剑闪着光，大人，把剑收起吧。

索尔兹伯利 除非把凶手的皮囊做我的剑鞘。

休 伯 特 往后站，索尔兹伯利大人，往后站；天哪，我想我的剑不比你的钝。我希望你不要忘乎所以，大人，也不要冒险挑动我为自卫而战，否则，注意到你的盛怒，我只会忘掉你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地位。

毕 各 特 滚开，下贱坯！你敢跟贵族挑战吗？

休 伯 特 我死也不敢；但为了保卫我的清白的生命，我敢把皇帝拉下马。

索尔兹伯利 你是个凶手。

休 伯 特 不要逼我当凶手；我至今不是。只说虚假的情况，是不说真话；说得不真实，是撒谎。

潘布罗克 把他碎尸万段。

私 生 子 安静些，我说。

索尔兹伯利 站开，否则我伤了你，福康布立奇。

私 生 子 你最好去伤魔鬼，索尔兹伯利。只要你对我皱皱眉头，动动脚，或者你发发脾气，侮辱我一下，我就打死你。快把剑收起，否则我就把你和你的烤肉叉砸个稀巴烂，让你感到魔鬼从地狱里出来了。

毕 各 特 你要干什么，大名鼎鼎的福康布立奇？帮助一个歹徒、一个凶手吗？

休 伯 特 毕各特大人，我不是。

毕 各 特 谁杀了王子？

休 伯 特 不到一小时以前我离开他时他还是好好的。我敬他、爱他，为了他的死我将在哭泣中度过余生。

索尔兹伯利 不要相信他眼睛里狡猾的水滴，狡诈的奸徒也不是没有眼泪的，他是老手，能够把眼泪变成表示忏悔和无辜的滔舀江河。你们，从灵魂深处就怕闻屠场里污秽腥臭的人们，都跟我走吧，我已被这桩罪行的恶臭窒息了。

毕 各 特 向伯利进发，去投奔法国太子！

潘布罗克 告诉国王，在那里能找到我们。

【潘布罗克、索尔兹伯利、毕各特下】

私 生 子 朗朗乾坤啊！你知道谁干的好事吗？苍天的无限慈悲也没法超度你，假如你真的亲手杀了他，你就该下地狱，休伯特。

休 伯 特 你且听我说，阁下。

私 生 子 啊哈？我来告诉你；[13]你将被打入不能再黑的黑地狱，你将比路西弗[14]受到更凶的诅咒。你将成为地狱里无比狰狞的恶鬼，假如你真的杀了这孩子。

休 伯 特 凭我的灵魂起誓——

私 生 子 即使你仅仅同意过这项暴行，你也没救了，假如你少一根绳子，那么蜘蛛肚子里吐出的最细的蛛丝也足以把你勒死；灯芯草可以做横梁，让你上吊；假如你愿意投河，那么只消在勺子里放一点清汤，这点水就足以抵得过整个海洋，足以把你这样一个恶棍淹死。对你这个人，我真是满腹狐疑啊。

休 伯 特 这美丽躯壳里可爱的生命被盗走了，如果我参与了犯罪，不管是动手、赞成或预谋，只要有，那就让地狱里所有的酷刑来惩罚我。我向他告别时，他还是好好的。

私 生 子 去呀，把他抱起来。我感到非常困惑，在这遍地是荆棘的险恶世界上，我已经迷了路。你多么轻易地抱起了整个英格兰！生命、统治全国的权力和法则从这个已死王子的小小躯干里[15]飞上天去了；英国陷入了争夺和扰攘之中，这片壮丽的江山被尚无归属的利害咬成了碎片。为夺取王位这根啃光的骨头，横暴的战神已耸起愤怒的羽冠，对着和平的柔眼狂吼乱叫；现在，内忧和外患同时发生，联成一条线；大动乱一触即发，像饿鸦想啄食病死的牲口那样，只盼着篡夺的王权迅速崩溃。谁能够裹紧大氅挡住暴风雨，谁就有福了。把那个孩子抱着，快步跟我走。我要到王上那儿去。事情啊千头万绪急着要去干，对这片国土上帝也觉得厌烦。

【同下】

1忏悔者要在头上撒灰，以表示忏悔。

2理查一世逝世不久，约翰即宣布为英格兰王并正式举行加冕典礼（1199）。但在1200年他从法国回到英国后，在坎特伯雷他又举行一次加冕典礼。1201年他举行第三次加冕典礼。本剧涉及的这次是他的第四次加冕典礼（1202）。

3私生子干的事指奉命劫夺修道院，见第三幕第三景。

4邦弗来特，即邦忒弗拉克特，英国约克郡的一个镇。

5升天节，耶稣死后升天的日子，即复活节四十日后的星期四。

6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的贸易神和信使神，穿的鞋上有翅膀。

7此行原文仅二音步。

8据霍林舍德《编年史》，在1200年12月，天上出现了五个月亮，第一个在东方，第二个在西方，第三个在北方，第四个在南方，第五个位于中央，周围有众星环绕。

9此行原文仅一音步。

10据霍林舍德说，有的历史家认为，亚瑟越狱，在越过鲁昂城墙时，跌入塞纳河，溺毙。有的历史家称，亚瑟忧伤过度，最后病亡。也有的历史家坚持认为约翰王秘密杀害了亚瑟。说法不一，但约翰王有重大嫌疑。

11圣爱德蒙兹伯利，英国萨福克郡的一座城市。

12理查爵士，这是对私生子菲利普的称呼。

13此行原文为三音步。

14恶魔撒旦堕落前常被称为路西弗。

15此行的含义，因上两行在不同版本上一个惊叹号的位置不同而产生不同的理解。这里据“牛津版”译出。

第五幕

第一景 英国，约翰王宫廷

【约翰王、潘杜夫主教、侍者上】

约 翰 王 这顶光荣的王冠，我把它交到

你的手里了。（交出王冠）

潘 杜 夫（把王冠交还约翰）从我的手中取回你的至高的威权和至尊的王位吧，就像从教皇手里取回它一样。[1]

约 翰 王 请遵守神圣的诺言，去会见法国人，请代表教皇全力以赴，去扑灭我国的叛乱，趁大火还没烧旺。心怀异志的州官们纷纷造反，朕的老百姓也起来违抗朝廷，他们都发誓，要向异族的君主、外国的王朝表示爱戴和忠顺。这股由乖戾怨愤汇成的洪流只有靠您的力量来加以遏制了。请不要延误；这时代生了重病，必须立即用药物来加以治疗，否则，毁灭的命运就不可抗拒了。

潘 杜 夫 这一阵狂风本来是由我吹起的，起因于你对教皇的桀骜不驯。不过，既然你已经痛改前非，我就去当说客，制止这一场战争，把阳光带到你风雨大作的国土上。你好好记住，就在升天节这一天，当你宣誓效忠于教皇之后，我去说服法国人放下武器。

【下】

约 翰 王 今天是升天节吗？那位预言者不是说我在升天节正午之前将失去王冠吗？果然，我丢了王冠。我原来以为我将被迫交出它，谢天谢地，这一回是出于自愿。

【私生子上】

私 生 子 肯特郡全城投降了；只有多佛尔堡还在坚守。伦敦像好客的主人接待了法国太子和他的军队。您的贵胄们不听您的话，他们全都为您的敌人效命去了。少数焦虑不安的朋友们也都惶惶然不可终日，进退失据。

约 翰 王 我的大臣们听到年轻的亚瑟没有死，还不愿回到我这里来吗？

私 生 子 他们发现他死了，被扔在路上，一只空宝盒，其中生命的珍珠已经被某只该死的黑手夺走了。

约 翰 王 休伯特那坏蛋对我说他还活着。

私 生 子 天地良心，休伯特不知道他死了。为什么您垂头丧气、面色沮丧？您胸怀大志，但需要英雄的行动。不要让世人看到一位君王的眼睛转动时被恐惧和疑虑支配着。要像时代般奋发，以烈火压烈火，威胁那威胁者，用无畏的气势压倒狂傲的恐怖。于是下层的平民，本来就惯于仿效伟大的言行，一看到您的榜样就勇气倍增，将显出不屈不挠的坚强决心。去吧，您应当威灵显赫，以那位一心要装点战场的战神为榜样。您必须信心十足，英勇无敌。什么，让他们直捣狮子洞，叫雄狮在洞里饱受惊吓，瑟瑟发抖吗？啊，别教人耻笑。要主动出击，趁敌人还没有靠近此地，我们要远远地迎击，拒敌于国门之外。

约 翰 王 教皇的使者刚才跟我见过面，我已经跟他达成满意的和解，他也已答应去说服法国太子把军队撤回。

私 生 子 啊，不光彩的和谈！难道我们立足于自己的国土，还要跟入侵的敌寇讲什么宽容、谅解，去谈判，曲意奉承，订什么城下之盟？那嘴上无毛的小儿、娇纵的浪子，竟然能长驱直入，教生灵涂炭，在我们尚武的国土上，用散乱的旗帜藐视我们的天空，却不受限制？陛下，我们要反击。也许那主教对和议无能为力。即使他谈判成功，至少也得让他们瞧瞧，我们有自卫的决心。

约 翰 王 那么就归你处理当前的急务吧。

私 生 子 让我无所畏惧地前去！我知道，碰到更傲慢的敌手也能对付好。

【同下】

第二景 英国，圣爱德蒙兹伯利，法国太子的军营

【太子路易、索尔兹伯利、梅伦、潘布罗克、毕各特各穿戎装，率士兵上】

路 易 梅伦大人，把此件另抄一份，并妥为保存，以备日后的查核。把原件仍然交还给各位大人，我们商定的内容已写在上面，我方与另一方一看这书面条款，就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庄严立誓，[2]从而信守盟誓，永远不背约。

索尔兹伯利 就我们而说，是永远不会背约的。尊敬的殿下，虽然我们对于您采取的行动，衷心拥护，并且发誓效忠，但请相信我，殿下，我并不愿意这疮痍满目的时代依凭卑鄙的背叛来敷上药膏，不愿意为医治一处难忘的创伤而造成更多的创伤。我的心悲痛啊，因为我不得不从腰间拔出剑来，去制造寡妇！听啊，那些光荣地参与拯救和保卫祖国的人们正在愤怒地指名谴责索尔兹伯利！[3]但是时代的病症已如此沉重，为了使我们的权利健康地存留，我们不得不采取极端的手段，通过不义和暴力来纠正时弊。我岂不可悲，啊，伤心的朋友们，我们，这座岛国的后代子孙们，竟注定要看到今天这凄惨的时刻，此时我们正追随着外国人，践踏祖国温柔的大地，并且加入了敌人的队伍——我只有捶胸痛哭，哀叹我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屈辱地给远道而来的贵客增光，追随陌生的旗帜而来到此地！什么，这里？祖国啊，愿您能搬迁！但愿那环抱着您的海神的巨臂能把您搬走，让您在不知不觉中被抓走，放到异教徒统治的岸边，于是这两支基督教军队就会让仇恨的血液流进和睦的脉管里，决不再互不相容而浪费鲜血！

路 易 你这番言辞显示出高贵的品性，你胸中反复较量的强烈感情，对高贵品性的震撼如天崩地裂。在英雄气概和被迫无奈之间你内心进行的搏斗是多么崇高啊！让我把你的脸上闪闪发亮地淌着的正直、知耻的泪珠拭去吧。我的心曾为妇人的哭泣所软化，这种女儿泪本是通常可见的；但这样迸涌而出的男儿热泪，倾泻自灵魂深处的狂风暴雨，却使我两眼惊愕，头脑发呆，比我看见天宇的穹窿上布满着熊熊燃烧的流星更使我诧异。扬起眉来，德高望重的索尔兹伯利，用博大的胸怀来斥退这场风暴。把泪水留给那些娃娃的眼睛，让那些没见过发怒的广大世界，除饮宴、嬉游、欢笑、闲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娃娃们只管流泪吧。来来，你将会把手深深地伸进宝囊去取得丰硕伟大的成功，像路易一样。与我同心协力的各位大人，也将有同样的好运。

【潘杜夫上】

路 易 我觉得有一位天使在那里说话。[4]瞧，教皇的使者匆匆地来到了，要来给我们宣示上天的手谕，以神圣的敕语证明我们的行为正当。

潘 杜 夫 有礼了，尊贵的法国王太子！我要说的是：约翰王已经跟罗马达成和解，他已经回心转意，不再顽固地对抗神圣的教廷——这宗教圣地罗马的教皇权威；因此，收起你耀武扬威的军旗吧，压下这狂暴战争的凶悍气焰吧，应该像一头亲手喂养的狮子，能够温驯地蹲在和平的脚边，外貌虽凶猛却不再伤害动物。

路 易 请阁下见谅，我不会收兵回国。我身为太子，岂能附属于他人，我不做任人摆布的次等角色，也不做受人利用的奴仆和工具，为世上任何外国的王朝效劳。你摇唇鼓舌煽起了已冷的战火，让我同这个该罚的王国火并，你还来添柴加薪使火势更旺，此刻已势成燎原，用原来使冷灰复燃的口舌是无法吹灭大火的。你教我怎样去认识正义的原貌，引导我对这块领土提出要求，是的，你还激发我作战的雄心，此刻你却来告诉我约翰已经跟罗马和解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借婚姻取得的高贵身份，继亚瑟之后，提出领土的要求，现在已征服一半，却命我撤兵，说约翰已经跟罗马言归于好了？我是罗马的奴仆？罗马付出过多少费用、人力？输送过多少武器来支持战争？难道不是我承担这一切？除了我，加上那些服从我的号令的人们，还有谁戮力同心，支持这一场战争？我行经他们的城镇时，这些岛国的居民没对我高呼“吾王万岁”吗？在这场争夺王冠的拼搏中，我不是打出了好牌，胜利已十拿九稳吗？难道我非得前功尽弃不可？不不，我赌咒发誓，决不这样做。

潘 杜 夫 你所见到的，不过是事情的表面。

路 易 不管是表面，是里面，反正我不撤，除非我光荣完成了预定的使命，实现了我原先怀抱的宏大志愿，当初我征调了这支精锐的军队，选拔了世界上无比凶猛的战士，为了夺取荣誉和傲视胜利，我敢于冒险，敢于以生死相拼。

【喇叭鸣响】

是什么雄壮的喇叭声在召唤我们？

【私生子上】

私 生 子 根据世上通行的平等礼仪，请你听我说。尊敬的米兰大主教，我是奉英王的命令前来传话的，我来打听你为他做的事怎样了。听了你的回答后，我就会根据我所掌握的权限而采取措施。

潘 杜 夫 法国太子实在是刚愎自用，我请求无效，他毫无妥协之意；他直言不讳地表示不放下武器。

私 生 子 凭着暴怒所吐出的鲜血起誓，这孩子说得对。现在听英王说话，因为我正是代表英王在发言：他已经准备好，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这一场愚蠢而无礼的进犯，这武装的舞会，轻举妄动的欢宴，乳臭未干的恶作剧，娃娃的军队，英王只一笑而已，他已经准备好，要对这一支侏儒组成的队伍狠狠抽一鞭，驱逐出国境线外。他那只铁手，曾经在你家门口用大棒揍过你，吓得你跳窗逃走，或者像吊桶那样躲藏到井底，或者蜷伏在马棚里褥草堆旁，或者像典当品锁进柜子箱子里，或与猪为伍，或把地窖和监狱当作庇护所，或听到贵国的乌鸦一声鸣叫，也吓得浑身哆嗦，以为是英国士兵杀敌的喊声，那么曾经在你家惩治过你们的胜利的铁掌，在这里会软弱无力吗？不！勇武的英王已武装起来，像一只猛鹰盘旋在高峻的天空，将随时扑向侵犯鹰巢的异类；你们这一批忘恩负义的叛徒，你们这一帮血腥的尼禄[5]，在割裂亲爱的英国母亲的子宫，可耻啊；你们本国的妇人和苍白的少女像亚马孙女子[6]正踏着鼓声迈进，她们把顶针换成防卫的铁手套，把针线换成长矛，把慈爱的心肠换成好斗的脾性、铁血的意志。

路 易 别再吹牛了，平平安安地回去吧，我承认你比我们更善于骂人。再见！我们的时间宝贵，我们不跟你吵架，这浪费时间。

潘 杜 夫 我有话要说。

私 生 子 不，我来说。

路 易 谁的话我也不听，敲起战鼓来，让战争巨神的舌头宣布我来了，声明我的权利吧。

私 生 子 的确，你的鼓一打就会响起来，你也一样，一挨打就喊叫。你只要让你的鼓声咚咚地在空中震荡，附近就立刻会有另外一面鼓发出同样巨大的咚咚的回响。你再敲一面鼓，就会再有一面鼓发出同样的震动天庭的巨响，模仿着隆隆的雷鸣；因为约翰不信任这位举棋不定的使者，对他只是闹着玩，并不需要他，约翰王御驾亲征来了，他额上

路 易 把战鼓敲响，看危险究竟在哪儿。

私 生 子 甭怀疑，你会找到的，太子殿下。

坐着骷髅形死神，准备在今天饱餐几千名法国士兵的生命。

【同下】

第三景 英国，战场

【喇叭鸣响。约翰王、休伯特上】

约 翰 王 今天战况如何？告诉我，休伯特。

休 伯 特 恐怕不妙。陛下御体如何？

约 翰 王 这一场长久苦恼着我的热病越来越重了。啊，我心里难受啊！

【一使者上】

使 者 陛下，您那勇敢的侄儿福康布立奇恭请陛下您立即离开这战场，还要我向他回禀您上了哪条路。

约 翰 王 告诉他我要去斯温斯德的修道院。[7]

使 者 请尽放宽心；因为那法国太子迫切盼望的大批援军三天前已经在古德温沙洲[8]触礁遇难；这消息是理查爵士刚刚收到的。[9]法国兵士气低落，已主动后撤。

约 翰 王 哎呀，凶暴的热病把我烧狠了，竟至不让我欢呼这样的好消息。向斯温斯德出发。赶快上担架，我已经浑身无力，我要昏厥了。

【同下】

第四景 英国，战场另一部分

【索尔兹伯利、潘布罗克、毕各特及其他人上】

索尔兹伯利 没想到英王还有这么多朋友。

潘布罗克 打起精神来！给法国士兵鼓气；要是他们吃败仗，我们也倒霉了。

索尔兹伯利 那投错胎的魔鬼福康布立奇不顾一切地独立支撑着战局。

潘布罗克 据说约翰王病重，离开了战场。

【士兵们引梅伦负伤上】

梅 伦 扶我到那些英国的叛徒那儿去。

索尔兹伯利 我们得意时，没人叫我们叛徒。

潘布罗克 是梅伦伯爵。

索尔兹伯利 他受了重伤，快死了。

梅 伦 快逃吧，英国的贵胄，你们被出卖了！赶快从叛逆的狭路上抽身回去，欢迎那被弃的忠诚回到心中来。去把约翰王找到，跪在他脚下；因为，假如法国人在今天得胜，路易为答谢你们付出的辛劳，会砍下你们的脑袋。他这样发过誓，当时我和许多人都在他身旁，在圣爱德蒙兹伯利的神坛之前，我们向你们宣誓亲密的团结、永久的友好，也在这座神坛前。

索尔兹伯利 这样的事情可能吗？这是真的吗？

梅 伦 我见到可怕的死神正在挨近我，还有点余生在苟延残喘，不是吗？这余生正在流血中渐渐耗尽，像蜡人挨近火焰便熔化成灰。我已经不可能靠骗人得到好处，我还有什么牵挂要再去骗人？我真的要死去，今后要真的靠真诚在天国永生，为什么我还要作假？我再说一遍，假如路易打胜了，他绝对不会让你们再一次见到东方的黎明，否则他就食言了；就是在今晚，阴暗游荡的夜气已经笼罩着衰老疲惫的夕阳，包围着他那熊熊燃烧的红冠，假如路易在你们帮助下得胜，那你们将终止呼吸，在这个凶夜，你们的生命将被出卖，来抵偿你们出卖祖国的叛逆行为。请代我向英王身边的休伯特问候，我跟他有交情；除此之外，考虑到我的祖父是一个英国人，因此我良心发现，坦白地说了这一切。我想要一点报酬，请把我抬走，离开这喧闹嘈杂的战场，我可以在一片静谧中进行最后的思索，带着沉思冥想和虔诚的愿望，让我的灵魂从肉体分离出来。

索尔兹伯利 我们相信你，我真心庆幸，接受你给予我们的大好机会，否则我灵魂该受到诅咒！趁此机会，我们可以从该死的亡命途中退回去，像受阻后退的江水那样，告别以往的泛滥和反常的渠道，俯就被我们一度淹没的堤岸，带着满怀的忠诚，平静地流下去，流向大海，伟大的约翰王身边。我伸出手来，帮衬着把你抬走，我见到死亡的剧痛出现在你的眼睛里。走吧，朋友们，新的逃亡，新的福分啊，要恢复旧的朝纲。

【众引梅伦下】

第五景 英国，法国军营

【太子路易及侍从上】

路 易 我感到天上的太阳不愿落下去，停步不动，使西天满面通红，听任英军从他们阵地上懦怯地撤退。啊，我们是英勇无畏的，在一场血战之后，我们放一排本可不放的大炮，向白昼告别，卷起破烂的旗帜，从战场归来，几乎成了战场上唯一的主人！

【一使者上】

使 者 殿下在哪儿？

路 易 在这儿。什么消息？

使 者 梅伦伯爵阵亡了；英国的贵胄们在他的劝说下又向我们倒戈了。您的援军，那是您长久盼望的，在古德温沙洲触礁，全军覆没了。

路 易 啊，这消息坏透了！你这该死的！真没有想到你今晚带来这消息使我这样地扫兴。是谁说过在暗夜把我们疲惫的两军分开前一两个小时约翰王已经逃走了？

使 者 不管谁说的，这情况属实，殿下。

路 易 好吧，今夜你们要小心防卫。我将在黎明来到前早早地起身去试探一下明天有没有好运气。

【同下】

第六景 修道院附近空地

【私生子与休伯特相对而上】

休 伯 特 是谁？说话！快说呀，我要开枪啦！私 生 子 是朋友。你是谁？

休 伯 特 我是英国方面的。

私 生 子 你上哪儿去？[10]

休 伯 特 关你什么事？你可以问我干什么，

为什么我就不能问你干什么？

私 生 子 你是休伯特，我想。

休 伯 特 你想得没错。

你竟听得出我的声音，那么我

就敢于冒险相信你是我的朋友。

你是谁？

私 生 子 随你怎么想，要是你高兴，

你可以十分友好地把我认作

普兰塔家族繁衍的后代儿孙。

休 伯 特 我记性太坏了！茫茫黑夜，碰到你，我就出丑了。勇敢的战士，原谅我，你的声音本来是我所熟悉的，这一回我的耳朵竟辨认不出来。

私 生 子 好了，好了，不必客气了。有消息吗？

休 伯 特 哎呀，我还在黑夜里四处奔走，为了寻找你。

私 生 子 简单点，有什么消息？

休 伯 特 啊，阁下，这消息配得上黑夜，是污黑、可怕、冷酷、吓人的消息。

私 生 子 让我看看这坏消息造成的伤痛吧，我不是女人，我不会一见就晕的。

休 伯 特 王上恐怕被一个修道士下了毒。[11]我离开他时他几乎不会说话了，我急忙赶来告诉你这个坏消息，让你对突然事变心里有准备，总比你过些时候再听到要好些。

私 生 子 他怎么中毒的？是谁替他先尝的？

休 伯 特 告诉你，是一个修道士，狠心的歹徒，他肠子突然迸裂了。王上还能稍稍说些话，也许还能够治好。[12]

私 生 子 你离开的时候，留下谁伺候王上？

休 伯 特 你怎么不知道？大臣们全都回来了，他们把亨利王子[13]也一同带来了，因亨利请求，王上赦免了他们，如今他们全都在王上的左右。

私 生 子 全能的苍天啊，克制你的愤怒吧，让我们摆脱难以承受的打击！告诉你，休伯特，今晚我的军队走过浅滩时一半被潮水卷走了——林肯郡海滩上海涛把他们吞没了；我骑在大马上，差一点没有淹死。你头里走吧，带我去叩见王上，我担心还没见面他已经死了。

【同下】

第七景 修道院花园

【亨利王子、索尔兹伯利、毕各特上】

亨利王子 太晚了，他的全身的血液都已经中了毒，变了质，他本来清醒的头脑，曾被人认作灵魂的脆弱的住所的，现在正发出模糊不清的谵语，预示着他的尘世生命的终结。

【潘布罗克上】

潘布罗克 王上还在说话，他想必以为如果把他抬到露天的地方，那么可怕的毒液在他的体内造成的高烧就可能得到缓解。

亨利王子 请把父王抬到果园里去吧。他还说胡话吗？

【毕各特下】

潘布罗克 他比你离开他时安静得多了，刚才他还在唱歌。

亨利王子 病人的虚幻意识！极度的病痛持续太久了反而会不觉得痛苦。死神已经抓住他外部的躯壳，现在正悄悄撇下躯壳，向他的心灵进攻，用大量怪诞虚妄的幻象去戳痛、刺伤心灵，这些幻象拥进最后的据点，自己也消灭了。奇怪啊，死亡也会唱歌。一只苍白无力的天鹅正唱着哀歌为自己送终，脆弱的簧管里发出歌声，让他的灵魂和肉体永久安息：我就是这天鹅的幼儿。

索尔兹伯利 请放宽心，殿下，您生来有责任把他留下的这个一塌糊涂的混乱局面整顿出一个秩序来。

【毕各特与侍从抬坐椅的约翰王上】

约 翰 王 唉呀，现在我灵魂有点松动了，它无须跳窗也不用夺门而出。[14]我的胸膛里烧得像炎夏酷暑，五脏六腑已经被烧成灰烬。我是被画在羊皮纸上的一幅潦草的肖像，受到烈火的烤炙，皱缩萎黄了。

亨利王子 陛下感觉还好吗？

约 翰 王 中毒了，很不好！死了，被丢了，扔了，你们谁也不肯叫冬天把他的冰冻的手指伸进我的喉咙里，也不肯叫我的国内的江河穿过我这燃烧的胸膛，你们也不求凛冽的北风吻我焦渴的嘴唇，用寒气安慰我。我并不苛求你们，只求给一点寒冷的安慰。可你们竟这样吝啬、寡恩，连这也拒绝了。

亨利王子 愿我的眼泪具有缓解您病痛的神效！

约 翰 王 你眼泪里的盐分太烫。我身体内部是一座地狱，而毒液是地狱里面的魔鬼，正在拷掠我的万劫不复的罪孽的生命。

【私生子上】

私 生 子 啊，我急急忙忙，心急如焚，巴不得风驰电掣，来见陛下！

约 翰 王 侄儿啊，你来是为了叫我瞑目的。我心灵的缆绳已经断裂，烧毁，我生命赖以航行的全部桅索已变成一条细线，一根发丝。我心脏有一条可怜的带子系着它，等你说出你的消息后就会断，然后，你能见到的就只是一抔土，就只是帝王倒下后幻成的幽灵。

私 生 子 法国太子正准备向这里进军，天晓得我们将怎样对付这小子。那一天夜里我把我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转移到有利的地方去，经过海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没有料到的海潮，全军覆没了。

【约翰王死】

索尔兹伯利 你把噩耗送给了垂死的耳朵。陛下！王上！一国之君啊，驾崩了。

亨利王子 我也得这样走下去，这样停下来。堂堂的国王，一下子化作了尘土——这世界有什么希望、把握和凭据？

私 生 子 您就这样去了吗？我留在世上只为了要替您完成复仇的任务，然后我灵魂就到天国去伺候您，正如在尘世做您的仆人那样。现在，诸位返归正轨的星宿啊，你们的军队在哪里？请你们表示补过的忠诚吧，立刻跟我回去把毁灭的灾难和恒久不断的耻辱赶出我们这临危的国度的门外，让我们立即去进攻，否则会挨打，法国太子在我们身后暴跳呢。

索尔兹伯利 好像你所知道的不如我们多，潘杜夫主教此刻在里面休息，半小时以前他从太子那里来，带来了法国人提出的和平建议，我们可以光荣而体面地接受它，目的是双方立即停止战争。

私 生 子 他如果见到我们如此坚强的防御力量，就更会要求停战了。

索尔兹伯利 不，毋宁说他们已经收兵了，因为他已经把许多车辆发送到海边去了，他把交战的宗旨和争议交给主教来全权处理了，只要你认为可以，那么你、我和各位大人今天下午就可以赶去和主教商谈出妥善的协议来。

私 生 子 就这么办吧，你，尊贵的亲王，还有几位不必前去的亲王，就留下办理你们父王的丧事吧。

亨利王子 父王的遗体必须葬在伍斯特[15]，这是他的遗愿。

私 生 子 就葬在那里吧，亲爱的殿下，请继承先王的大统，登上英国国君的光荣宝座！我带着极度的忠顺跪在您面前，我愿意对您献出真诚的服务，对您表达永矢不渝的顺从。

索尔兹伯利我们也同样表示对您的爱戴，这一片忠心永远也不会变卦。

亨利王子我秉性仁爱，对你们心怀感激，不知道如何表达，除了洒泪。

私 生 子 啊，对时代我们已预付了悲伤，那就让我们收敛过多的哀戚吧。英格兰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屈服于任何征服者骄傲的脚下，除非它首先动手伤害它自己。现在贵胄们已回到自己的家中，哪怕全世界三面来攻，我们会狠狠地反击。只要英格兰效忠于它自己，我们就永远地无所畏惧。

【同下】

1按史实，由于约翰王长期违抗教皇，教皇英诺森三世宣布废黜约翰，以英王王冠许给法王腓力（1212）。约翰被迫与教皇达成和解协议（1213）。约翰按照教皇的指令把王冠从自己头上摘下，交给教皇的使者潘杜夫。约翰王允诺赔偿教会的损失，向教皇纳贡，承认英格兰与爱尔兰为教皇封赠之采邑。同年教皇下令赦约翰罪。自此英国每年向罗马纳贡一千马克，至14世纪中叶后始止。

2按史实，1214年，背叛的英国贵族们聚集在圣爱德蒙兹伯利，“庄严宣誓”反对英王约翰，除非他恢复这些贵族的被剥夺的特权。这是1215年签署《大宪章》的前奏，与1216年法国人入侵英国无关。

3以上三行原文的含义在理解上有不同，这里据“滨河版”注释译出。

4此行费解，各家注释不同。一说是指喇叭鸣响。

5尼禄（37—68），罗马皇帝，著名暴君，曾弑其母，割裂其子宫致死。

6亚马孙女子，希腊传说中好战的女人族，居住在亚速海岸或小亚细亚。

7斯温斯德（Swinstead），据有关注释，可能是斯崴恩斯海德（Swineshead）林肯郡的一处地名，那里有一座大修道院。

8古德温沙洲，是危险的暗礁，在英吉利海峡靠近肯特郡海岸处。

9理查爵士及上文的福康布立奇都称私生子菲利普。

10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11据霍林舍德史书载，约翰王被敌军追击，自温切斯特北撤，一路劫掠。渡韦兰河时，他损兵折将，丢盔弃甲，极为沮丧，得了疟疾。到斯崴恩斯海德修道院后，他吃了过多的生桃子和果汁，病情加重。他被抬到纽瓦克堡后不久，即在极度痛苦中去世，时为1216年10月19日。死时49岁，在位17年。在莎士比亚时代，许多人以为约翰王是中毒而死的，据说下毒者可能是一位痛恨约翰的劫掠行为的修道士，也可能是约翰的一个仆人，他与归附斯崴恩斯海德修道院的人合谋，给约翰准备了一碟有毒的梨。另说见下文的注。

12据福克斯的有关记载，约翰王是被阴谋毒死的，下毒者是一个名叫西蒙的修道士。他事先把计划禀告修道院院长，得到宗教赦免后，他从一只极毒的蟾蜍身上取得毒液，混合在一杯酒中，然后带着奉承的笑容，捧到约翰王面前，说这是一杯琼浆，王上过去从未喝过，并说他相信假如王上喝了，将使整个英国国泰民安。接着他自己举杯饮了一大口，约翰王于是也饮了一口。西蒙随即离去。不久，西蒙的肠胃爆出肚外，遂死。

13亨利王子是约翰王的儿子和继位人，即后来的亨利三世（1207—1272）。约翰王死时，亨利年仅9岁。

14基督徒认为，人死后灵魂不用越过窗或门即可直升天国。

15伍斯特，英格兰中西部城市。

考 证

版 本

在莎士比亚生前，《约翰王》并无单行本问世，这一历史剧最早见于剧作家去世后七年问世的《莎士比亚戏剧集》（1623），全名为《约翰王的生平和去世》。剧中人物名（如法王腓力和太子路易）以及台词标名时有混淆的情况，现代英美莎学家因此倾向于认为该剧系根据剧作家的未经誊清的手稿本（即不是作为舞台提示用的工作本）排印。

写作年份

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作家米尔斯（F·Meres，1565—1647）在《才子宝库》（1598）一书中以赞美的语气列举了莎士比亚的十二部戏剧作品，其中包括《约翰王》。除此之外，并没有外在的或内在的依据，让人可以对该剧的写作年份做出确切的判断。一般认为，这一历史剧最有可能写成于1594—1595年，或1596年，和《理查三世》的写作（或）前（或）后相接。

取材来源

1591年，英国伦敦坊间出版了无名氏的《动荡不安的约翰王朝》（The Troublesome Reign of King John），一般被认为是《约翰王》的主要取材来源，故事轮廓大体相似，个别词句也间或有雷同处；但情节叙述、人物褒贬，则有很大的出入。

《约翰王朝》采取的是英国新教立场，约翰王成为反罗马天主教的英雄人物。英国天主教修道院的方丈品德败坏，房内藏匿修女而终于败露。约翰王为这方丈手下的僧侣所谋害，因此他又是新教的殉难者。他的王位继承权是无可非议的。

《约翰王》沿袭传统的史家的观点（也是当时都铎王朝的观点），约翰是王位的窃据者，在他示意下，暗杀他的侄子亚瑟后，英国贵族激于义愤，群起反叛他（不同于《约翰王朝》中的英国贵族向罗马教皇效忠而反叛他），害死约翰王的僧侣并无幕后指使。

在这一历史剧里，莎士比亚以他的大手笔展现出一个阴险肮脏的政治世界，在这片道德的泥沼里独有一位英雄人物发射出人格的光芒，那就是豪迈正直、热爱祖国的私生子菲利普。卷进政治旋涡中、口齿锋利的康斯坦丝（约翰王的寡嫂），因为失去了亲儿子，终于打开了心扉，倾吐一个做母亲的至性至情的哀伤，令人难忘。这些艺术上的成就都是早期的历史剧《约翰王朝》所无从比拟的。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诗，回归心灵！

第一辑 生 命

第二辑 自 然

第三辑 爱 情

第四辑 时间与永恒

附 录

版权信息

书名：狄金森诗选（屠岸译文集）

作者：[美]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著；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139

定价：3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屠岸先生翻译狄金森诗的手稿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诗，回归心灵！

——译本序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美国19世纪中后叶一位深居简出、当时默默无闻的女诗人。她一生创作了近1800首诗，虽然在世时只有几首诗作问世，且全是匿名发表，然而，这些作品却在她身后引发并推动了英美现代主义诗歌的发展，她成为美国诗歌史上为数不多的大诗人之一。但是，即便是在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她的很多诗对于当代的读者来说，仍然是一个难解的谜团。或许，诗的魅力即在于此，人们不断地去解读它们的意义，阐释它们的价值，发现它们的谜底，并在这个过程中体味诗的真意，理解诗的真情，往返于她诗中的简约与复杂、通达与神秘、晓畅与未知，最终人们发现，这些诗无不直达她的内心，成为她灵魂的声音。

狄金森正处于美国历史上发展变化迅疾的一个时期，她创作力最为旺盛的1861年—1865年又恰好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纷繁复杂的世态、激进的废奴主义思想、萌动的女权主义言论在当时无不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尽管狄金森长期居住在新英格兰一个保守闭塞的小镇，但她不可能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但是，她的诗没有走向广阔的社会，而是转向她的内心，她的那个世界不是纷繁扰动、荡人心魄的大时代的天地，而是一个更加宽阔、自由、灵动的心灵宇宙。

这个宇宙中潜伏着她的人生。狄金森虽然没有过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但她有一颗敏感的心和善于想象与思考的头脑。这使得她对人生有清醒的认识，能够在平凡的人生中感受生活的冷暖，体悟人生的真谛。她在诗中说：“从未成功的人们/认为成功最甜蜜——/要领略仙酒的滋味/须经最痛楚的寻觅。”这是对古往今来多少怀揣着成功梦想的人们的坦诚相告，其中饱含着人生的苦痛，蕴寓着深刻的人生启迪，更是她自己一生不懈追随诗神的心灵写照。狄金森生前没能见到自己的诗作得以出版，作为诗人的成功她从未体验到。尽管有人认为她并不想将自己的诗作公之于世，但她写诗绝非为自娱，她不断地希望寻找到她诗作的知音，渴望能寻觅到懂得她内心世界的知己，她也曾经主动和文学界、出版界的人联系，渴望有一天能够成功。但那“成功”并非胜利者举起的大旗，而是流淌着鲜血的垂死者耳畔隐隐响起的胜利鼓声。成功的喜悦夹杂着人生的苦难，绝望中见到的胜利曙光才饱含成功的滋味。然而，就是这样的滋味，狄金森终其一生也没能够品尝到！但，能够用一生去默默侍奉内心中的诗神，对于她，已经足够！于是她说：“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你也是个——无名小卒？……/做个大人物——多么无聊！/就像一只蛙——不停地鼓噪——/整个六月——到处扬名——/冲着羡慕它的泥淖！”假如誉满天下不过是因随波逐流而进行的一时“鼓噪”，风光过后只剩无聊的虚空，那么，她宁愿守候内心的一块净土，在寂静和坚持中走过一生。为此，她奋力追求精神的“逃脱”，打破铁栅，奔向自由，尽管她明知那不过只是再一次的失败，她也无怨无悔！对于这位守候着心灵净土的女诗人来说，她的人生有过寂寞，有过悲伤，有过迷失，像“一艘小小的——小小的船”；她的人生也是快乐的，有着多少常人不曾体验的乐趣，就像一颗星，黑暗过后，是“白昼的明亮”，心中的希望“唱着没有歌词的曲子——/从来——都不歇息——”。

这个宇宙中有她的爱情。狄金森独居一生，可是谁又能说她没有体验过荡人心魄的爱情？她的诗中有对爱情的明确表达和渴望，有时爱情像是拨动纯情少女春心的一阵轻盈的风，有时爱情如波涛，强烈地掀起了她心底的狂澜，有时爱情深深地埋藏于她的灵魂深处，自心底发出低回婉转的乐音，久久回荡……爱情撞击过她心灵的大门，进入过那片心的天地：“我曾经满怀着爱，/我带给你明证/直到我爱过/我才过得——充实——”。然而，爱情于她来说，并不都是“充实”“甜蜜”“欢快”的，相反，炽热的情感常常与不安的疑虑交织在一起，埋藏在她的心底。对于爱情，她期盼而又怀疑，渴求而又拒绝，向往而又逃避，她为爱情的到来感到幸福、欢快，也因为爱情而失望、犹疑。内心的渴望促使她表白：

我的小河流向你——

蓝色的大海！你可欢迎我？

我的小河等待回答——

啊，大海——看上去如此温和——

我要带给你溪流

从斑斑点点的山旮旯儿

说啊——大海——请带我走！

诗人那条爱的小河将向着宽广的爱的大海流去，去寻找爱与爱的汇合，返回爱的归宿。然而，漫长的等待、内心的挣扎又呼唤她：“心灵啊，我们将忘记他！/你和我——就在今晚！/我将忘记那亮光——/你会忘记他给予的温暖！”狄金森在一生中曾经有几个她爱恋过的人，他们或许只是她精神恋爱的对象，虽然她可能找到过爱的共鸣，她却只在心中暗恋着对方。在她生命的最后十来年，她可能已经走到了婚姻的边缘，但最终，爱情并没能真正进入她的现实生活。她将全部的情感留给了她理想中的爱人，只在心中独自体味着爱的激荡、爱的犹疑、爱的矛盾、爱的彷徨，这些都在她的诗中获得了真实的表白和尽情的宣泄。

这个宇宙中有她看到、听到和感受到的大自然。狄金森从小热爱大自然，她的诗中以自然为题的作品最多见。然而，她一生几乎没有走出过家乡的小镇，成年之后她终日闭门不出，与人们的交往少之又少，但她却从未停止过与自然的对话、交流，她的心时刻都与自然发生着碰撞，大到天空、海洋、高山、荒野，小到蜜蜂、小鸟、叶子、雨滴……都是她心灵的伴侣。她与它们说着话，和它们一起嬉戏欢闹。于是，“小蜜蜂对我不惧怕/蝴蝶我也认识它/林中那些可爱的居民/热情地将我接纳”。她时常在家中的花园里散步，熟悉园中每一种植物，每一朵花，每一棵草，她还采集过很多植物和花卉的标本，它们给她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尽管她足不出户，却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精魂，并将这种自然之魂与她的精神渴求联系在一起，因此，她说，

我未见过荒野——

我从未见过海洋——

却知道石楠花的容貌

也了解翻滚的巨浪。

自然存在于她的心中，成为她心灵的友伴。然而，与华兹华斯认为自然有着能治愈人类精神创伤的力量不同，狄金森的自然既有超越现实的意味，同时又是平凡的、微妙的、生活化的，以至于主妇清扫庭院的家务活儿能翻飞着斑斓的自然色彩：“她不断挥动斑斓的笤帚/围裙不断地飞舞/直到笤帚轻轻汇入星群——”空中的闪电也成为餐桌上的刀叉；有时自然又充满强力，狂躁得毫不留情，如“一场可怕的风暴击碎了空气——”；有时它甚至是冷漠而生疏的，草地中一条冷不丁出现的“细长的家伙”——蛇，会让她的骨头冷到零度。

在这个宇宙中，她有对生命与死亡的体悟。狄金森很小就开始体验到死亡的临近。由于体弱多病，加之身边的朋友亲人的故去，她常常感到死亡对生命的威胁，生命是那样短暂而脆弱，死亡却是如此强大而长久。她对生命有一种渴求，但死亡时时在困扰着她，使她无法摆脱，令她感到畏惧。死亡是孤寂而冷漠的：“死亡那寂寥的冷漠——/曙光——也不能激发——”然而，她对死亡的思考又使她认识到，人的出生即伴随着死亡，死亡或许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她将二者看作一种循环，生命在死后才产生意义，获得新生：

对某些人来说死亡的打击是生命的击打

他们直到死去，才变得有了生气；

他们生活过，死去过，可只有

当他们死去，生命才开启。

对生与死的感悟常使狄金森抱有一种宗教情怀。但她对宗教的情感是充满矛盾的，她从没有真正皈依任何宗教，从不上教堂做礼拜，却常常在内心中直面上帝，与上帝直接交流与对话，聆听他的教诲，期盼他的引领。在这个意义上，死亡或许是引导她通往人生“彼岸”的一扇大门，能使她获得生命的超越和灵魂的永生。因而，死亡的击打能使人重新踏上生命之旅，成为对生命的呼唤和敲击，在此，诗人将死亡视为友人，引为知己。生命开启之时便由死亡之友伴在身边，他俨然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陪同她悄然度过漫漫人生去追寻超越此生的不朽灵魂。

狄金森的诗是一种心灵的跳荡，主题多样，且交织缠绕，充满动感和灵性。有时一首诗中包含着难以确定的内涵，可以做多种解释，往往给人以不确定的、含混而飘渺的感觉。但这些诗无不触及她的内在心绪，仿佛心在瞬间与外面的世界或与想象的世界发生碰撞，擦出闪电般的火光，转瞬即逝，但余光尚在，久久回荡在人们的脑海和心田。

在诗的形式上，狄金森对传统诗歌形式的突破使得她的诗看上去似乎没有了章法：诗中一般没有通常传统诗中所惯用的标点符号，比如逗号、句号，而一律改用小横杠来替代。有人认为是破折号，但似乎又不像是标准的破折号，或许它们只是随手在涌动的思绪或直觉感悟的瞬间写下的，代表了多种可能性。大小写字母的运用有时是不合规矩的，有时在诗中的某个地方她连续使用大写的字母或单词；省略句、不完整句、破碎的诗行、不合语法的复合句也常常出现在诗中，或许那是她感受语言的束缚而难以表达心绪的结果，心灵的动荡本来也不必用准确的标点来规范，也无法用规范的语言来表达。

本选本所选诗作均出自由托马斯·约翰孙（Thomas H.Johnson）编辑，费伯出版社1970年出版的《艾米莉·狄金森诗全集》（The Complet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由屠岸先生和女儿章燕合译。约翰孙的《艾米莉·狄金森诗全集》迄今为止仍然被公认为狄金森诗歌的最权威版本。此外，在主题分类的编选方面，本选本参考了由比利·柯林斯（Billy Collins）作序，纽约现代图书馆出版社2000年版的《艾米莉·狄金森诗歌选》（The Selected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国内目前已经出版的狄金森诗歌译本有多种。20世纪80年代湖南人民出版社的“诗苑译林”书系就出版了由江枫翻译的《狄金森诗选》，以后他的译作又多次再版，对国内读者了解、认识狄金森诗歌起到开拓的作用。此后又有吴钧陶、蒲隆等译本的出现。今天，国内读者对狄金森已经不再陌生，各种译本均有不同风格和特点，要全面超越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我们在翻译的过程中参考了前人的译作，在学习借鉴的基础上，力争译出自己的风格特点。首先，在诗的形式上，本译本保持了约翰孙的《艾米莉·狄金森诗全集》版本中原诗的形式特征，保留并尽可能依照原来的标点进行翻译而不作改动。在韵式方面，狄金森的诗对英诗中传统格律诗的音韵形式多有较大突破，但她的诗并不是无韵的自由体诗。她的诗大多采用了或押全韵，或押半韵、邻韵，甚至押视韵、非重音韵等的押韵方式。这种灵活多变的押韵方式在译诗中是很难体现的。本译本尽量采用隔行押全韵的方式，但不勉强，力求达到音韵自然流畅又不乏诗歌乐感的效果。总之，狄金森的诗在形式方面既不遵从传统格律英国诗歌的形式，又非完全的自由体诗。在风格方面，她的诗虽然带有一定抒情意蕴，但更多体现出其跳跃、灵动、隐秘、幽默的风格特点，有些语言表达不符合正常的语法规范，其效果却是把读者拉入创作的过程，要求读者在阅读其诗歌时赋予更多敏感性和悟性，这样才能在想象中获得对她诗作的解读。在翻译过程中，我们尽力传达出她诗作中的这些风格特点，但是否做到了，只有虚心聆听读者的评判，并希望方家给予指正。

译 者

2013年5月31日

第一辑 生 命

1

假如回忆是忘记，

那么我不再记忆；

假如忘却即回忆，

我几乎已经忘记！

假如思念是乐事，

假如哀悼是欢笑，

那么采撷这些的手指

是多么愉快，在今朝！

2

从未成功的人们

认为成功最甜蜜——

要领略仙酒的滋味

须经最痛楚的寻觅

紫袍华衮的诸公

如今执掌着大旗——

他们谁也说不清

胜利的确切含义——

只有垂死的战败者

失去听觉的耳朵里——

才迸出遥远的凯旋歌

如此痛切而清晰！

3

我从未听见“逃跑”这个词

而不感到热血沸腾，

一个瞬间的期待，

一个飞逝的姿态！

我从未听说宽敞的牢狱

被士兵毁坏，

但我幼稚地努力挣脱铁栅

只为了再次失败！

4

我们的生活是瑞士式的——

多么安静——多么清凉——

直到某个奇特的下午

阿尔卑斯山忘记了它的帷幕

我们便能向更远的地方瞩目！

意大利站在另一边！

如同二者间的卫士——

庄重的阿尔卑斯山巅——

迷人的阿尔卑斯山脉——

总是搅扰在二者之间！

5

有些东西飞离——

小鸟——时间——野蜂——

对这些都不唱哀曲。

有些东西驻足——

悲伤——山岗——永恒——

这些不是我的义务。

有些静止不动的，会升起。

我能否阐释上苍？

这个谜多么悄无声息！

6

我力所能及之处！

我原本会触及！

我原可能会尝试那条路！

轻轻地漫步穿过村子——

轻轻地走开去！

未曾想到的紫罗兰

走进了草地——

对于在此路过的奋力的手指尖

太迟了，一小时之前！

7

这是一艘小小的——小小的船

摇晃着驶下海湾！

这是一片宽敞——辽阔的海

将小船召唤！

这是一阵贪婪的，贪婪的巨浪

沿着海岸将它吞卷——

庄严的航行从不会猜到——

已经迷失了，我的小船！

8

我们承受的黑夜——

我们迎来的晨光——

我们蔑视中的缺失——

我们对幸福的补偿——

这里一颗星，那里一颗星，

有些迷失了方向！

这里一团雾，那里一团雾，

然后——白昼的明亮！

9

和乞丐交谈要谨慎

谈谈“波托西”[1]，说说采矿！

对饿汉讲话要恭敬

聊聊美味佳肴再加酒浆！

和囚犯说话要小心，带暗示

你已经走过解放了的脚底板！

地牢中飘来的趣事

有时证明为极度的甘甜！

10

灵魂，你是否再次下赌注？

仅凭这一次冒险

千百人失掉机会——

而几十人已赢得全般——

天使屏息投票

犹疑着将你载入——

小魔鬼急切地开密会

抽彩买去我的魂魄！

11

一小块面包——一片面包——一粒面包屑——

一点信任——一只细口大酒瓶——

就能使灵魂充满活力——

不要大胖子，当心！而要呼吸——温暖——

清醒——像老拿破仑，

戴上王冠的前夕！

一种谦卑的命运——小小的名誉——

一场阵痛与快乐的短暂战役

就很丰富！充足！

水手的职责是找寻海岸！

士兵的职责——打炮弹！谁若想多要，

必定要寻求邻居的生命！

12

受伤的鹿——跳得最高——

我听猎人这样说——

那只是死亡的极度欢乐——

然后闸断了，停车！

受击打的岩石喷出石浆！

被踩压的钢板跳动不停！

脸颊总是更红

正因潮热引起了灼痛！

欢乐是大悲痛的铠甲——

它小心地用欢乐来武装

免得有人窥见鲜血

就大叫“你受了伤！”

13

“希望”是个长羽毛的家伙——

在灵魂上栖息——

它唱着没有歌词的曲子——

从来——都不歇息——

一阵强风——传来最甜美的歌声——

痛楚必定形成暴风雨——

令小鸟儿局促不安

却使众人感到暖意——

在最寒冷的大地上——

在最奇异的大海我听见它唱歌——

可是啊，在绝境中，它也

从未讨要面包屑——向我。

14

晚安！是什么吹灭了烛光？

嫉妒的西风——无疑——

啊，朋友，你不知悉

在那天国的灯芯上——

天使们——辛勤劳作了——多久

此刻——才熄灭——为了你！

或许——它曾是灯塔的闪光——

水手——在黑暗中划船——

极度渴望看到它！

或许——它曾是暗淡的灯

曾照亮营地的鼓手

奏响更清亮的起床鼓声！

15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你也是个——无名小卒？

那我们可是天生一对？

别声张！你知道——他们会大肆宣扬！

做个大人物——多么无聊！

就像一只蛙——不停地鼓噪——

整个六月——到处扬名——

冲着羡慕它的泥淖！

16

我认识路那边几座孤寂的房屋

打劫者喜欢它的样子——

四周围着木栅栏，

低矮的窗户，

引人进入

一个门厅，

有两位悄悄爬进——

一个——拿着工具——

一个四下偷窥——

确定所有人都睡着了——

老式的眼睛——

不容易使人吃惊！

夜里，厨房看上去很整齐，

只有一只时钟——

他们堵住它不让滴答转动——

老鼠不会吱吱叫——

墙壁——别说话——

没有人——会出声——

一副半打开的眼镜只一动

年历有了觉察——

是一张席子吗——眨着眼睛——

还是一颗害羞的星？

月亮——斜洒在台阶上，

想看看是谁在那儿！

有人打劫——哪儿——

大酒杯，还是勺子——

耳环，还是宝石——

一只表——一枚老式的胸针——

奶奶戴上，很般配——

她在那里——酣睡——

白天来了——咔嚓咔嚓行进——

又——偷偷地——溜掉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触到第三棵西克莫树梢——

雄鸡尖声叫：

“谁在那儿？”

回声，拖得很远

嘲笑说：“在那儿”！

老两口刚刚起身，

幻想着朝阳——让门儿半开着——

17

在我的目光被熄灭之前

我同样喜欢看究竟——

像其他生灵，有眼睛

并且知晓没有别的途径——

但假如有人告知我——今天——

我会拥有天空

向我展开——我对你说我的心

将撕裂，按我的尺寸——

草地——我的——

群山——我的——

所有的森林——没有涯际的星星——

在我有限的视力之间

我能获得最高的多数——

鸟儿窜浪的动态——

清晨琥珀色的道路——

为我——我乐意就能观看——

这消息将我击垮——

用我的灵魂——猜想——更牢靠

它倚在窗格旁——

别的生灵四下里注目——

轻率地——撇下阳光——

18

我知道他存在。

于某处——在寂静中——

他让他非凡的一生

躲避我们粗俗的眼睛。

这是一场片刻的游戏。

这是一次天真的伏击——

只教极度的幸福

赢得她自己的惊喜！

然而——假如这游戏

证实刺穿了真诚——

假如这欢乐——在死亡——

僵硬的——凝视中——呆滞无神——

这乐子看上去

岂不会太昂贵！

这玩笑岂不会

爬行得太远！

19

一种宝贵的——正在消融的快乐——

是遇到一本旧时的古书

正穿着他那陈年的衣裳——

那是一种荣幸——我想——

捧起他那令人尊敬的手——

温暖于我们的手掌——

翻回来读一段——或两段——

回到他——年轻的时光——

查一查——他那古怪的想法，

就我们共同关心的主题

探知他的思考——

古人的学问——

当柏拉图——人人都承认——

索福克勒斯——已赫赫有名——

学者们对什么事——最倾心，

又存在怎样的竞争——

那时萨福——一个鲜活的姑娘——

还有贝阿特丽丝

穿着被但丁神化的长裙——

几世纪前的史实

他贯通——全熟悉——

如同有人会来到小城——

告诉你所有的梦——是真的——

他生活的地方——有美梦诞生

他的存在有一种魔力——

你祈求他不要离去——

古老的书卷晃着牛皮纸封面

就这样——逗引得人们焦急——

20

对于能明察秋毫的眼睛——

许多疯狂是最神圣的感觉——

许多感觉——是全然的疯狂——

此事如同所有事一样

得到多数，才能获胜——

同意——你头脑清醒——

持异议——你立刻危险——

要受铁链操纵——

21

这是我给世界的一封信

它从不给我回函——

大自然发出的简单讯息——

带着温和的壮观

她把信息传递到

我看不见的手中——

为了她的爱——亲爱的——同乡——

请以慈悲心将我——判定

22

我羞愧——我躲避——

做一个新娘——我有什么权利——

如此迟缓的没有嫁妆的姑娘——

我昏眩的脸庞无处躲藏——

没人教我这尚且生疏的仪态，

没人引荐——我的灵魂——

怎样——告知——我去佩戴——

小饰品——让我美丽起来——

羊绒做的衣物——

绝不穿灰褐色的礼服——

还有——盛装——高卷的发型——

让我——我的灵魂——享用——

手指——盘起圆形的发式——

椭圆的——像封建时代的女子——

久远的时尚——美丽——

似伯爵抬起眉毛——技艺——

像夜鹰——发出吁请——

如珍珠——予以证明——

然后，表现出性情——

若不是天国已如此邻近——

似乎选择了我的大门——

距离就不会困扰我的心——

我原本不抱希望——曾经——

但只听见天恩离去——

我从未想到去目睹——

双重的损失折磨着我——

失去了——对于我已失去——

23

厄运是一幢没有门的房屋——

人们顺着阳光进入——

然后梯子被扔到一旁，

因为逃脱——已经结束——

房屋外面的人做着美梦

命运因此变得不同——

那里松鼠在玩耍——莓子凋零——

铁杉——向上帝——鞠躬——

24

我没有时间去恨，

因为，

坟墓会阻止我——

生命

并不充裕

让我结束——敌意——

我没有时间去爱——

但既然，

必须做出努力

付出一点爱的辛劳，

我想，

对我已经足够——

25

你无法将火扑灭——

没有风扇，它能自己

点燃，自己行走——

在漫长的黑夜里——

你无法将洪水卷起——

放进抽屉里面——

风会把它找到——

告知你的杉木地板——

26

最初——心灵要求欢乐——

接着——祈求免除痛苦——

然后——要一点镇痛剂

把苦难消除——

之后——去睡觉——

之后——假如那就是——

裁判官的意愿——

请给予特权——死——

27

我把力量握在手中——

向世界抗衡——

这与大卫的抗争不同——

但是我——比他更加勇猛——

我用鹅卵石对准——但是

只有我一个人摔倒——

是歌利亚[2]—— 过于强大——

还是我自己——微不足道？

28

经过痛苦来观看——

快乐——变成图画——

更加美丽——因为怎么也

不可能得到它——

大山——从远处眺望——

在琥珀中——伸展——

走近了——琥珀轻快地——跳动——

原来是——蓝天——

29

让困倦日子的尽头

多么好啊——转向我的书籍——

这有一点清心寡欲——

痛苦——逃脱了——在赞美里——

如调味品——欢迎迟来的宾客

招待他们——用筵宴——

如香料——让时间兴奋

直到关闭我的小图书馆——

书之外——可能是荒野——

响起失败的人们遥远的脚步声——

然而假日——把夜晚排除——

钟声回荡——来自书中——

我感谢这些架子上的亲戚——

他们小羊皮的面貌

使人迷恋——带着期盼——

让人满足——已经得到——

30

欢乐啊——大风暴过去了——

四人——重返家园——

四十人——一起沉寂——

落至喧腾的海滩——

钟响起——为那匮乏的救助——

笛长鸣——为那些美丽的灵魂——

邻人——伙伴——新郎——

在沙洲不停地转身——

当冬季撼动大门——

他们怎样讲述这次海难——

直到孩子们催问——

那四十个——

他们——再没有返还？

寂静——沉浸在故事中——

沉默——是讲述者的眼睛——

孩子们——不再提问——

只有大海——发出回声——

31

脑筋——比天空更宽广——

因为——将二者并列起来——

一个将会容纳另一个——

不费力——也将你容纳——此外

脑筋比大海更深沉——

因为——抓住这二者——蓝紧挨着蓝

一个将会吸收另一个——

像海绵——像水桶——一般——

脑筋恰好是上帝的重量——

因为——举起二者称一称——一磅对一磅——

二者有不同——假如是这样——

有如音节不同于音响——

32

痛苦——有一处空白——

它已记不得

何时开始——或曾经有过

不存在的时刻——

它没有未来——只有它本身——

它无限的疆域包含

它的过去——受到开导去发现

痛苦的——新阶段。

33

每一样生活都

得到表现——保持安静

一个目标

存在于每一种人类的天性——

或许——它几乎不能呈现自身——

太美了——

以至于可靠的推测——

都不能损毁——

受到谨慎的崇拜——如同冷漠的上苍——

要到达那里

没希望，像彩虹的衣裳

无法触及——

然而坚实地——向前——朝着远方——

多么高远——

面对圣徒缓慢的勤勉——

即是苍天——

或许——一生卑微的冒险——无所获——

但之后——

永恒——再一次——

促成奋斗。

34

胜利姗姗来迟——

俯首送至冰冷的唇边——

过于迷恋冰霜

无法将它品尝——

它的味道本该多么甘甜——

尝一滴也行——

上帝如此节俭？

他的佳肴摆放得过高——

除非我们踮起脚——

面包屑——喂那几张小嘴——

樱桃——知更鸟爱吃——

老鹰金色的早餐将他们——扼杀——

上帝向麻雀保证——

谁缺少爱心——就去挨饿吧——

35

今天一个思想在我脑海中涌动——

这想法曾经闪现——

它并未消失——从某条路返回——

我不能确定是在哪一年——

不知它曾去何方——又为何

再次来到我心中——

这想法是什么，我无法确定——

没有本事说清——

可我知道——在我灵魂的某处——

我曾经与这东西相遇——

它只给我提个醒——结束了——

便不再回眸，翩然离去——

36

生命，死亡，巨人——

这些——寂静无声——

不重要的——仪器——磨坊的料斗——

烛光边的甲虫——

或一支横笛的名誉——

因它们偶然公开声明而——继续生存

37

多少次我以为和平已经到来，

实际上和平却遥不可及——

就像遇难的人们——身处茫茫大海

总以为望见了陆地——

挣扎得松懈了——却只是为证实

像我一样毫无希望——

在到达港湾之前——

曾有多少虚幻的海岸出现——

38

我从一块木板走向另一块

一路缓慢而谨慎；

我知道头顶上有星星闪耀

脚边是大海无垠。

我并不知晓下一步

就是最后的距离——

它给予我危险的步履

人们称之为阅历。

39

如果我能使心灵免于破碎

我便没有虚度此生

如果我能抚平生活的伤痛

或者让痛苦降温

或救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

让它回到巢中

我便没有虚度此生。

40

我感到思想中有一道裂痕——

就像我的脑子劈裂开来——

我试图拼接——一块对一块——

却无法使它们相称。

我努力让后面的思想

与前面的思想汇聚——

但顺序却乱成一团，无声无息

就像许多皮球——滚散在地板上。

41

临街的一扇门刚刚打开——

我——迷路了——恰巧路过——

片刻的温暖敞开来——

还有财富——和同伙。

顷刻间那扇门紧闭——而我——

我——迷路了——恰巧路过——

双重的迷失——但相比之下——是全然——

告知——困顿的生活——

42

要死了——并未奄奄一息

活着——没有生命

提出来要人们相信

这是最为艰难的奇迹

43

我每天都快乐幸福

却对它几乎视而不见

突然我发觉它有些扰动——

我追逐它，它便扩展。

直到越过了顶点

它从我的视界退去，

超出我最宽广的疆域而增长

我才懂得去估算它的价值。

44

灰烬意味着火曾存在——

向那个灰堆表示敬意

为了那已经离去的事物——

此物曾经徘徊于此地——

最初的火存在于光中，

然后与光合为一体——

只有化学家能揭示

它怎样溶进碳化物质。

45

超然于命运之上

这难以获取

它不受任何人的赐予

只可能每次

挣得少量收入

直到灵魂以严格的节省

坚持着到达天堂

这令她大为吃惊

46

我们从不知晓自己有多高

直到我们被要求站起身

如果我们按计划行事

我们的高度就触到天空——

我们所说的英雄气概

不过是平常事一桩

假若我们不被肘尺扭曲

担心自己会成为君王——

47

往昔是这么个奇妙的家伙，

向着她的面孔直视

激情会承认收到了我们，

或者一件丢脸的事！

如果有人碰到她，毫无防备

我便责令他，快飞！

她那已经生锈的武器

或许还会回馈！

48

有人说

一个词一出口，

它就死了。

而我说

恰在这一日

它开始存活。

49

天国可是一位医生？

他们说“他”能治病——

但是人死后再下药

医治无效——

天国可是一个金库？

他们谈及我们的债务——

可我不是当事人

不必商量还款——

50

我们害怕它，它就来临——

一旦它来了，恐惧便减轻

因为恐惧感如此长久

我对它几乎觉得亲近——

有一个配件——沮丧——

还有个配件——绝望——

知道它如此不易

明白它应当如此更难。

清晨它焕然一新

尝试它的最高限度

比起以全部的存在

将它捱过更加可怖。

51

禁果有一种风味

守法的果园将它嘲笑——

豆荚中的豌豆多甘美

职责将它锁牢——

52

假使凡人之口能推测

已经说出的片言只语里

那尚未呈现的沉重负担，

它就会被重量压得粉碎。

53

希望是狡猾的贪吃者——

他享用佳肴美食——

然而——又仔细查看

其中哪些不能吃——

他的餐桌是温馨的——

只让一个人就餐——

无论吃掉的是什么

留下的却同样多——

54

他吞吃并饮下宝贵的词句——

于是精气神儿十足——

他知晓自己不再穷困，

他这身躯不再是尘土——

他在昏暗的日子里舞蹈

带来双翼的赠予

不过是一本书——自由

带来的放松的心绪——

55

顺时间的奇异溪流漂下

不用划桨

我们被迫启航

港湾是个秘密

偶然是一阵狂风

什么样的船长

会招致风险

什么样的海盗会航行

而无须得到风的保证

也不要海潮进退的日程——

56

一副缺乏爱与善良的面庞，

恶意，冷酷，因成功而得意，

伴随着一块石头，这面庞，

感到十分安适，就好似

他们原本是老相识——

第一次偶然相聚在一起。

57

试图拼力爬上岸

比溺亡更加可怜。

据说，下沉的人有三次

浮上来面向苍天，

然后便永远沉降

沉入那可恨的住所，

希望和他不再结伴——

他被上帝抓获。

造物主热忱的面庞

看上去无论多么善良，

我们须承认，人们都躲向一旁，

如同那是灾难一桩。

58

我的生命在结束之前已两次告终——

然而它仍在期待

永生是否会为我

将终结再一次展开

这样的构想如此大而无望，

如同前两次的结束。

离别是我们所知的整个天堂，

也是我们所需的冥府之全部。

59

被时间绝好的厚绒布减缓，

伤痛显得挺光洁

它威胁过童年的避难所

并且侵蚀过岁月。

此刻被更加凄凉的悲哀切割，

我们嫉妒绝望

那被荒废了的童年王国，

如此易于恢复原状。

60

那永远不会再来的事物

才使生活如此甜美。

相信我们不相信的东西

不能令人精神百倍。

假如这事物存在，最好

是一处磨损掉的庄园——

这能挑动起一种

恰好相反的欲念。

61

沉默的火山

将从未沉睡的计划履行——

绝不向靠不住的人泄露

那些粉红色的工程。

假如大自然不把耶和华

说给她的故事向人讲述——

也没有一个人听——

人类的天性就不能存续？

受到她紧闭双唇的劝解

让那爱唠叨的人喋喋不休

大家只守住一个秘密——

那就是不朽。

注解：

1波托西，玻利维亚中南部城市。附近山中有巨大的银矿，为世界重要银产地。

2《圣经》中被大卫杀死的巨人。

第二辑 自 然

62

有另一片天空，

总那样宁静而宜人，

有另一种阳光，

尽管黑暗降临；

别担心森林枯萎，奥斯丁，

别担心田野寂静——

这儿有小块林地，

枝叶永远碧绿翠青；

这儿有更明亮的花园，

从不会有风霜来临；

在永不凋零的花儿中

我听见快乐的蜜蜂低吟；

请吧，我的兄长，

到我的花园里来吧，请！

63

我有一只春天的鸟儿

为我鸣啭高歌——

春光充满诱惑。

当夏季悄悄走来——

玫瑰四处盛开，

知更鸟都飞走了。

我心中并不烦恼

知道我那小鸟儿

虽然飞到远方——

在大海的彼岸

为我学唱了新歌篇

将回到我身旁。

在更安全的手里

在更真实的大地

它们是我的——

虽然它们现在离去，

我说出犹疑的内心思绪

恐怕它们属于你。

在更宁静的辉煌中，

在更金色的亮光中

我看见

一点点怀疑和恐惧，

一丝丝不足道的冲突

都消失了。

于是我不会烦恼，

知晓我的小鸟儿

尽管飞走了

将在远方的树上

为我欢快歌唱

将回到我身旁。

64

只困惑了一两天——

觉得难堪——不是恐慌——

在我的花园意外地

撞见一位姑娘。

她打招呼，林子便起身——

她点头，大家都跃动——

当然，这样的王国

我从未走进！

65

一片萼，一瓣花，一根荆棘

在一个平常的夏日早晨——

一两只蜜蜂——一瓶露水——

一阵微风——树丛中的一次欢跳——

而我是一朵玫瑰！

66

她安睡在一棵树下——

只有我还记得她。

我触摸她无声的摇篮——

她分辨出我的步伐——

穿上她深红色的衣衫吧，

看她啊！

67

新来的脚步在我的园中走动——

新来的手指在拨弄草皮——

榆树上的行吟诗人

流露出他的孤寂。

新来的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

未曾有过的困倦酣睡在草下——

沉思的春天依旧返回——

还有准点飘落的雪花！

68

是否真有一个“清晨”？

是否有这么个“白天”？

我能否站在山上看清

假如我高高的像座大山？

它有没有根须像睡莲？

它有没有羽毛如小鸟？

它可是来自有名的国度

我却从来就不曾知晓？

噢，学问家！噢，水手！

噢，从天国来的聪明人！

请告诉我这小小的朝圣者

哪里有个地方叫“清晨”！

69

小蜜蜂对我不惧怕。

蝴蝶我也认识它。

林中那些可爱的居民

热情地将我接纳——

我来了，溪流笑得更响亮——

清风吹得更疯癫；

为什么我的眼睛被你的银色蒙上雾？

为什么啊，这夏季的一天？

70

像孩子们对客人说“晚安”

然后不情愿地转身而去——

我的花儿翘起可爱的唇——

然后穿起它们的睡衣。

像孩子们醒来就欢跳

快乐地迎接清晨——

我的花儿从小床里起身

偷看，又雀跃欢腾。

71

或许你想买一朵鲜花，

可是我绝不能够出售——

假如你想借去一朵，

那要等到水仙花——

在村中居民的门下

松开她黄色的绒帽，

直到蜜蜂从一排排红花草中

汲取霍克酒和雪利酒。

这时，我就借你一朵花

可是借出不超过一小时！

72

群山换了另一种容貌——

推罗紫[1]光将村庄照耀——

黎明更广阔的日出——

草坪上更深沉的薄暮——

朱红色的脚印——

坡地上紫色的指痕——

飞蝇在窗玻璃上轻舞——

小径上再次出现的蜘蛛——

雄鸡高昂阔步——

野花盛开四处——

斧子在森林里尖声高唱——

无人踏过的路上羊齿味香——

这些，还有更多，我无法讲明——

那躲闪的一瞥你也心领——

尼科丹穆斯[2]难解的提问

每年都得到回应！

73

天空不能保守秘密！

天空将秘密告知山峦——

山峦告知果园——

果园告知——水仙！

一只鸟儿——偶然——路过——

无意中听到事情的全部

假如我贿赂那只小鸟——

谁知道它是否向我转述？

我想——我不会这样做——

不知晓这些——更合适——

假如夏季是一条公理——

白雪会有怎样的魔力？

因此保守你的秘密吧——父亲！

即使能够——我也不会

去了解那些蓝色的伙伴，在你

新奇世界中的作为！

74

一场可怕的风暴击碎了空气——

云朵稀疏而贫瘠——

一朵黑云——如幽灵的披风

遮掩了天空与大地。

屋顶上那群家伙吃吃笑——

还向空中吹口哨——

又挥动拳头——

又牙关紧咬——

甩动狂怒的头发四处飘。

清晨洒阳光，鸟儿起得早——

那妖怪褪色的目光

缓缓转向故乡的海岸——

和平——即是天堂！

75

不会是“夏季”！

那——已经过去！

但——“春季”来临——尚早！

要跨越——漫长的白色城镇——

此时乌鸫还没有歌唱！

不会是“濒临死亡”！

它太过红艳——

死者将穿白衣走上前——

于是落日用贵橄榄石手铐

将我的疑问锁闭！

76

她用多彩的笤帚扫地——

把碎屑扫到一旁——

在西侧傍晚的主妇——

回来，打扫池塘！

你将紫色的散线抛进——

又撒下琥珀的丝线——

这会儿你向着东侧

乱扔绿宝石衣衫！

她不断挥动斑斓的笤帚，

围裙不断地飞舞，

直到笤帚轻轻汇入星群——

我才悄然离去——

77

今天——我来购买微笑——

只一个简单的微笑——

你脸上最小的一个

对我就足够适宜——

任何人对此不会在意

它闪耀着，如此渺小——

我在柜台前恳求——先生——

能否把它卖给我——

我手指上戴有钻石——

你知道什么钻石？

我有红宝石——像黄昏的血——

还有黄玉——像星星！

对犹太商人这是笔不错的交易！

说吧——我能不能买下——先生？

78

你知道——我没有别的——带来，

于是我总将这些带给你——

就像黑夜总是去摘取星星——

送给我们熟悉的眼睛——

也许，我们不该对这些在意——

除非它们根本没来此地——

也许，这会使我们困惑

使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径——

79

金色中燃烧，紫色中熄灭

如猎豹跳跃到天上

在古老的地平线脚下

她斑驳的脸倒下死亡

俯身低矮得如水獭的窗子

给谷仓着色，摸摸屋顶

叫她的绒帽和草地亲吻

日光的魔术师不见踪影

80

太阳——刚刚触摸到清晨——

清晨——快乐欢畅——

假想他若来此居住——

生活一派春光！

她觉得自己无人能比

飘逸、空灵、向上！

今后——对于她——多美的节日！

此刻，她拥有轮转的君王——

拖着——他高傲——闪亮的衣边——

慢慢——走过果园——

留下新的必需品！

渴望王冠！

清晨——摇晃着——蹒跚向前——

无力地感受——她的冠冕

她未曾涂膏的前额——

从此——她唯一的财产！

81

在冬日的午后

有一束斜照的阳光——

强烈地压下，像大教堂

所奏乐曲的重量——

赋予我们天国的苦痛——

我们找不到伤疤

却在有意义的地方

找到内在的落差——

没有人会进行任何——教导——

这是封存的绝望——

威严的痛楚由大气

传到我们身上——

当它来临，大地聆听——

影子——屏住呼吸——

当它离去，它如同

观望死亡的距离——

82

紫色的船队——轻轻摇晃——

在水仙的海洋上——

异想天开的水手们——都加入——

然后——码头寂静无声响——

83

这——是落日洗刷的——大地——

这些——是黄色大海的沿岸——

从哪里升起——向何处冲击——

这些——是西方世界神秘的谜！

一夜又一夜

她的紫红色的运载

将蛋白色捆包撒在登陆处——

商船——在地平线上停稳——

入水——如金黄骊般绝迹！

84

它就像亮光——

一种并不时尚的欢畅——

它就像蜜蜂——

经久不衰的——旋律悠扬——

它就像森林——

隐蔽的——如清风——

无声——却扰动

最骄傲的树丛——

它就像清晨——

最美——当一切都完成——

持续不断的钟声——

敲响——正午来临！

85

能够重复夏日的人——

比自身更强大——虽说

他是人类中最渺小的一个——

他——能够让太阳重生——

此时太阳渐渐降落——

我是指——它有了瑕疵——正徘徊着——

当东方已经过于强盛——

而西方——默默无闻——

他的名字——留存——

86

我送出两个落日——

白昼和我——来个赛跑——

我完成两个——还有几颗星——

而他——正将一个制造

他的更加宽广——而我的

正如我向朋友所说的——

是拿在手里

更为便捷的东西——

87

我会告诉你太阳怎样升起——

每次都露出丝带一条——

塔尖在紫晶光中畅游——

这消息，像松鼠一样，奔跑——

山峦解开了绒帽带——

山雀已开始歌唱——

我轻轻对自己说道：

“那一定就是太阳！”

但他如何落山——我却不知晓——

似乎有一道紫色的阶梯

黄色的小小男孩女孩们

向上攀登不止——

直到爬上了另一侧，

身着灰衣的牧师——

轻轻地竖立起傍晚的围栏——

领着孩子们离去——

88

有人总在安息日去教堂——

我把这一天留在家中——

小鸟儿做唱诗班歌手——

果园做教堂的顶穹——

有人总在安息日穿上白法衣——

我只插上我的翅膀——

不去敲响教堂的钟声，

我们的教堂小司事——在歌唱。

上帝布道，一位有名的牧师——

说教从不会太长，

于是最终并未抵达天国，

我总是一直在路上。

89

一只小鸟落到小径上——

不知道我看见了它——

一口将蚯蚓啄成两段

将它生吃，吞下。

然后，喝一口身边

草丛中的露珠——

蹦跳着侧身来到墙根

给金龟子让路——

它的眼睛滴溜转动

匆匆扫视着四周——

看上去像受惊的珠子，我想

它晃动着毛茸茸的头

像落入险境，小心翼翼，

我喂它一小片面包

它展开羽翅

划行着飞回温暖的巢——

比双桨划开海水更迅捷，

耀眼的银白见不到裂缝——

比午时飞离河岸的蝴蝶更轻，

跳跃，游泳时没溅起水声。

90

青草只做这点事——

一片纯绿的存在——

只有让蝴蝶来孵卵

把蜜蜂来款待——

它整日摇动，应和着

清风吹来的快乐小调——

把阳光揽在膝头

对万物鞠躬弯腰——

整晚串着珍珠般的露滴——

将自己装点得真精致

公爵夫人太过平常

怎能引起如此注意——

即使它死了——也在芳香中

传递出如此神圣无限——

像卑微的香料，躺下长眠——

或像甘松香油，渐渐消散——

然后，在至尊的谷仓落脚——

日子做梦般一天天溜掉——

青草只做这点事

我愿意是一捆干草！

91

我写出的所有字词

都不如这一个美丽——

天鹅绒般的音节——

厚绒布似的语句——

红宝石般的彩泽浓度，还没干，

隐藏着的，嘴唇，为了你——

玩耍的是一只蜂鸟儿——

只啜了一下——我——

92

我知晓一处地域里的夏季

正同这经验丰富的严寒抗击——

她——每年——领雏菊返回——

简单地记载下——“曾失去”——

然而当南风吹皱了池水

在夹弄里搏击——

她的心因她的誓言感到疑虑——

她将柔和的歌词叠句倾吐

倾入硬石堆的山坳——

倾入香料——以及露珠里——

使它悄悄变硬成为英石——

贴近她琥珀的鞋子——

93

多少花儿在林中凋零——

或在山中枯萎——

再没有权利去获知

她们有多么美——

多少默默无闻的豆荚

随着最近的清风掉落——

不经意间乘上鲜红的货船——

成为别人眼中的景色——

94

身边若没有孤独感

可能会更加孤寂——

我已如此习惯于我的命运——

或许有另一种——宁谧——

将会打扰黑暗——

并挤满小小的房屋——

用尺量——要容纳

他的——圣事——却远远不足

我不习惯于希望——

它可能会挤入——

它宜人的行列——会亵渎这领地——

注定要经历痛苦——

或许失败——有大地展现眼前——

比获取——我的蓝色半岛——

更加容易——去达到——

快乐中的——寿夭——

95

风——如疲倦的人轻声敲门——

我像主人——大胆地回应

“请进”——于是它跨入

我居住的门庭

这迅疾——无脚的客人——

无法搬一把椅子请它

坐下，如同无法给空气

递过去一只沙发——

没有骨头将身子固定——

说话像无数只蜂鸟

在高高的灌木丛中

同时喷出的音调——

他的脸面——波涛一片——

当他穿过时，他的手指

奏起音乐——在玻璃上

敲响颤动的赞美诗——

他来造访——静静地疾飞——

然后像一个羞怯的人

再次轻轻地敲门——不安地敲——

我陷入孤寂的处境——

96

我早早动身——带着我的狗——

去看大海——

深海岩层上的美人鱼

前来一睹我的风采——

三帆船——伸展着大麻般的

手掌——浮在海面——

把我看成一只小鼠——

在沙土里——搁浅——

没人将我撼动——直到

海潮淹没了我朴素的鞋子——

淹没了我的围裙——腰带

又没过了我的紧身衣——

似乎他要将我吞没——

一股脑儿吞没，我像蒲公英

袖口上的一颗露珠——

接着——我也疾速启程——

而他——他紧跟在后——

我感到他银色的脚跟

撞上我的脚踝——随即我的鞋

溢满了珍珠——

直到我们遇见这牢固之城——

他似乎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用强大的目光——向我

行礼鞠躬——大海退去——

97

两只蝴蝶在正午出行——

翩翩起舞来到农庄——

然后径直穿越天空

栖息在一道光柱上——

接着——双双向下风飞行

飞临闪亮的大海——

尽管从未抵达避风港

没有人宣告它们的——到来——

假如有远方的鸟儿提起——

假如有商船或者艨艟

在苍天之海与他们相见——

这信息——不是为我——传送——

98

黑浆果——侧身扎一根荆棘——

但没有人听见他哭泣——

他还照样把他的浆果

给小男孩——给山鹑鸡——

有时他倚靠着篱笆——

有时他向一棵树奋进——

或用他的双手，紧抱岩石——

但他不为博得同情——

我们——讲述伤害——让心情平静——

相反——这哀伤者——攀向高天——

伸展到稍稍遥远的境域——

黑浆果，何其大胆——

99

像巨大的脚灯——发出红光

在树丛的根部——

白天里远处的大戏

正在表演——向这些树木——

天地万物——鼓掌庆贺——

而那一群之中的——首领——

为他的皇家衣装所授权——

是我自己卓越的天神——

100

在外国没啥不一样——

四季——同样——适当——

清晨一直盛开到中午——

劈开了光焰的荚囊——

野花——在林中闪亮——

溪流——整日奔流不息——

乌鸫减轻了班卓琴的声音——

路过耶稣受难的髑髅地——

判决仪式——最后审判——

对蜜蜂是小事一桩——

他离开他的玫瑰花——

似乎才——感到悲伤——

101

一条小路——不是人所修筑——

为了眼睛能观察——

为了蜜蜂的车辕——

为了蝴蝶的车驾——

如果小镇有路——伸向远方——

那就是——我说不清——

只叹息——隆隆驶过的马车

不会载我走那条路径——

102

它的——名字——是“秋”——

它的——颜色——血一样——

山坡上的——主干道——

一条静脉——沿大路流淌——

花园小径中——巨大的水滴——

啊，斑斑点点的阵雨——

当风——搅翻了水池——

溅出色彩猩红的雨——

淋湿了帽子——远在下方——

聚集起微红的水潭——

玫瑰般的旋涡——散开了——

洒向朱砂的轮盘——

103

我是否能自由飞翔

像草地上的蜜蜂一样

只去我想去的地方

没人来我这里造访

整日与毛茛调情

要是可能就与它结婚

有时在四处住一住

更好的，是逃奔

没有警察追逐

要追就将他追赶

直到他跳过半岛

离我而去远——

我说：“只做一只蜜蜂吧。”

乘上空气的木筏

整天划行在乌有之乡

在“远离沙洲”之处停下

多自由啊！深陷牢狱的囚徒们

对此深信不疑。

104

你已看到气球出发——看到吗？

它们攀升得多么庄严——

如同天鹅——弃你而去

为了责任，好似钻石一般——

流动的底部轻轻伸展

在金黄色的海面——

踢开空气，对于这群显赫的生灵

这么做可太不体面——

它们的丝带越过了视线——

挣扎——喘口气——某些时光——

而人群鼓掌喝彩——在下方——

它们不会再次上演——死亡——

那镀金的生灵扭曲着——旋转——

发狂般地绊倒在树间——

撕裂开她宏大的血脉——

翻滚着跌落于海面——

人群——诅咒着离开——

街上的灰尘——散失——

会计室的办事员发现

“那不过是气球一只”——

105

月亮只是金盘的下颚

在一两个夜晚之前——

现在她转过完美的脸

向下面的世界观看——

她的额头宽厚金黄——

她的面颊——是颗绿宝石——

她的眼睛镶进夏日的露珠

没什么能比她们更一致——

琥珀色的双唇紧闭——

然而她能够把笑颜

赠予朋友，那笑容定是

她那银闪闪的意愿——

可是她有怎样的特权

除了做一颗最遥远的星——

她的路途必定能经过

你的闪烁的大门——

她的帽子是天穹——

她的鞋——广宇——

星星——她腰带上的饰物——

她的蓝色的——碎花布——

106

预感——是草坪上——长长的影子

暗示着太阳在降落——

并告知受惊的草地

黑暗——将在此经过——

107

大自然，最和蔼的母亲，

对每个孩子都耐心引导——

最柔弱——或者最刚愎的——

她都给以温和的劝告——

在森林间——在山上——

有旅人——能听到——

她管住喧闹的松鼠——

或鲁莽急躁的小鸟——

她的话多么公正——

一个夏日的午后——

她的一家人——她的那一群——

正当太阳沉落的时候——

她的声音在教堂侧廊回响

激励微不足道的蟋蟀

和毫无价值的花儿——

去做胆怯的祷告

所有的孩子都睡了——

她长久地转向一旁

以便将她的明灯点亮——

然后从天空弯下腰身——

带着无限的情意——

和更多的关爱——

她的金手指放在唇间——

让寂静——到处漫开——

108

一滴落在苹果树上——

另一滴——落在屋顶——

有半打亲吻了屋檐——

让山墙笑个不停——

有几滴去帮助小溪

小溪又去帮助海洋——

我猜想它们要是珍珠——

会做成项链是啥样——

升起的路上，尘土不见了——

小鸟开玩笑地唱过了——

阳光扔掉了帽子——

灌木丛——扑腾着闪烁——

轻风带来沮丧的诗琴——

却欢快地给琴洗澡——

然后东方展现一面旗帜，

表示这样的喜庆退潮——

109

春天里有一道亮光

一年中的其他时辰

它都不曾露面——

当三月刚刚降临

一种色彩在户外

孤寂的田野上落脚

科学不能将它超越，

却有人性能感到。

它在草地上等待，

向着最远的山坡

将最远的树照亮；

它几乎要向你诉说。

随着地平线迈步走

正午宣告离开，

没什么客套话，

它走过，我们留下来——

一种失落的品质

使我们无法满意

像交易忽然侵害了

圣事的神秘。

110

大风开始撼动草丛

发出低沉而骇人的曲调——

他将威吓抛向大地——

又抛向天空。

叶子自己脱离了树木——

开始飘向四处

尘土像双手把自己捧起

抛过了大路。

大篷车在街上疾驶

雷声促迟缓的人快跑——

闪电展示它黄色的尖嘴

然后伸出乌青的脚爪。

鸟儿在巢中搭起栏杆——

牲口逃回了棚中——

一大颗雨滴落下

接着，筑水坝的手掌

似乎只筑起一半工程

大水冲毁了天宇，

但漏掉了我父亲的房屋

只是劈开了大树——

111

就是那只知更鸟

用一点儿——急促——快捷的报告

将清晨打扰

此时三月还没到——

就是那只知更鸟

将她天使般的亮嗓

溢满了正午

四月才刚刚起航——

就是那只知更鸟

在巢中不声不响

心里认为家——确定

圣洁的感情——最棒

112

一片银色的旷野

用沙滩这绳子

阻止它去抹掉

被称作陆地的印迹。

113

对着我敏感的耳朵，叶子们——协商——

灌木丛——是一串铃——

我哪里都找不到清净

以躲避自然的哨兵——

假如我想要躲进山洞，

高墙——就开始宣称——

创造力好似巨大的裂缝——

使我能够显身——

114

在一把巨大的椅子上端坐

大山雄踞于平原——

他的观察向四处展开，

他的调查，十分周全——

四季在他的膝头玩耍

像孩子们围在长辈身边——

他是岁月时光的祖父

是黎明的祖先——

115

一天正午，花开花落——

这朵花——清晰而鲜红——

我在此经过，想到另一个正午

另一个与此不同

却将一样发光，我不再多想

只迎来另一个日子

去发现这一个种类消失了——

在同样的位置——

太阳就位——没有别的骗局

存在于大自然完美的总和——

假如我昨天只是徘徊——

这是不是我不曾挽回的指责——

此地和远处众多的花朵

于我的手中凋零

为寻求它的相似之物——

然而它伫立着未被靠近——

大地的唯一花朵

我无意中走过它身旁

伟大自然的面容

被我无数次地经过——

116

一条细长细长的家伙

偶然在青草丛里奔出——

你可能遇见过他——不是吗

他的出现是那么急促——

像有把梳子梳开了青草——

一支斑驳的利箭露出来——

你脚下青草重新合拢

又继续向前一路分开——

他喜欢沼泽地带

不宜栽种麦子的冷坂田——

我还是赤脚孩子的时候

曾经不止一次在午间——

走过（我以为）一条鞭梢

如太阳底下松散的发辫

我弯下腰去要拾起它来

它却一缩身窜走不见——

我认识大自然的一些子民

他们对我也认识——

我总感到同他们交流着

一种内心的诚挚——

但是不论结伴或独行

每次跟这个家伙相遇

我总是觉得呼吸紧迫

觉得骨头里冷到零度——

117

树叶如同女人互换

全部的信任——

微微点着头，

稍作大胆推论。

这两种情形，双方

都秘密隐藏——

不可侵犯的契约

声名远扬。

118

假如我们取消寒霜

夏日将永不停息——

无论四季消亡还是获胜

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利——

119

他的嘴是螺旋钻

他的头，有帽子和帽檐

他对着每棵树木劳作

最终目标，把蠕虫抓获。

120

比起另一种色彩

大自然更稀罕黄色

她为日落剩下一切金黄——

将蓝色大肆挥霍

她花费鲜红，像个女人

而黄色却用得节俭

还加以选择，

如同恋人的语言。

121

一朵鲜花的——结局——盛开

一瞥在无意间

几乎不会引人去猜想

那次要的事件

有助于欢快的事情发生

做得如此复杂难懂

然后如蝴蝶一般

受惠于达到顶峰——

包裹着花蕾——抗拒着蠕虫——

获得它对露珠的权利

调整着热度——避开狂风——

从徘徊搜寻的蜜蜂逃离

大自然不会失望地等待

她到来的那一天——

成为一朵鲜花，这是

深切的责任的承担——

122

天空阴沉——流云低微。

一片雪花在漂游

跨过谷仓，越过犁沟

盘算着是否四处走走——

一股狭窄的风整日抱怨

对有人待他的态度不满；

大自然，有时候像我们一样，

被发现，她不戴王冠。

123

蟋蟀唱歌，

太阳沉落，

工匠们一个个完成了

一天中焊接的劳作。

低矮的草丛沾满露水，

暮色如陌生人一般驻足

手持礼帽，恭敬而陌生

像要走开，又像停步。

一片广袤，如邻居，前来，

一种智慧，没有表情或名称，

一次和平，像熟悉的半球，

于是，黑夜降临。

124

我们爱三月。

穿着紫色鞋——

鲜亮又高挑——

让小狗和小贩满身泥——

叫森林少雨而干燥

赤莲知道他来了

长出了斑点满身——

太阳这么近，这么强

我们的头脑热滚滚——

他的消息盖过所有的新闻——

追随蓝鸟在他英国的青天

练习翻飞而逝去

这可真够大胆——

125

如同绒布轨道上的一串车厢

我听见蜜蜂平稳地飞临——

刺耳的嗡嗡声穿过花朵而去，

他们天鹅绒般的砖石工程

挺立着，直到芳香的攻击

消耗了他们的侠肝义胆——

而他，胜利者，斜向一边

向另一些盛开的花儿开战。

126

蜘蛛作为艺术家

从来没得到雇用——

尽管他高明的优点

可随意得到印证

印证于基督教大地上的

每朵金雀花和布丽吉特姑娘——

天才的被遗忘了的儿子

我把你握在手上——

127

蟋蟀来临的时候

夏季还不曾离开——

而时钟轻轻地敲响时

我们知道回家的时刻已到来——

冬天来临的时候

蟋蟀却早已离去

而那可怜巴巴的钟摆

记录着神秘的光阴。

128

亲爱的三月——请进——

我多么开心——

我从前就期待你来——

摘下帽子吧——

你一定走了不少路——

这样气喘吁吁——

亲爱的三月——你好吗——其他人都好吗——

离开了大自然你还好吧——

三月啊，请跟我一起上楼来——

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我收到了你的来信，还有鸟儿们——

枫树不知道你会来——直到我呼唤它们

我告诉你——它们的面庞多么红——

但是三月，请你原谅——还有

你留给我去着色的所有的小山——

没有合适的紫色——

你把紫色全都带走了——

谁在敲门？是四月！

快锁上门——

我不愿被打扰——

他离开了一年又来造访——

而我却很忙——

可只要你一来到

那些琐事就看似小事一桩

这样的指责就像赞美一样可贵

而赞美则微不足道如同责备——

129

粉红——弱小——准时——

芳香——卑微——

隐蔽——于四月——

开敞——于五月——

苔藓亲近它——

小山熟悉它——

与知更鸟为邻——

进入每个人的灵魂——

勇敢的小小美丽

用你来装饰

大自然便发誓

告别往昔——

130

一只蜜蜂驾着闪亮的马车

勇敢地驶向一朵玫瑰花——

他们一起下车——

他自己——和马车一驾——

玫瑰以直率的平静

接受了他的探访

没有收拢一弯新月

来满足他的贪心——

他们结合的时刻圆满——

留给他的——是逃离——

留给她的——只是

谦恭中的狂喜。

131

老鼠是最直截了当的房客。

他可不付房钱。

拒绝承担责任——

此事图谋在先

阻碍我们的才智

是给予警告还是发动围击——

憎恶无法伤害

如此沉默的劲敌——

禁令也不能将他阻止——

合法如同天平。

132

听起来像是大街在奔跑

然后——大街又静悄悄地站住——

日食——是我们在窗口看到的一切

惊惧——是我们感觉到的全部。

渐渐——最大胆的冒失者偷偷溜出藏身地

去看看时间是否还在那里——

大自然裹着蛋白石围裙，

混合着更为清新的空气。

133

怎样的神秘渗透了一口水井！

那水在远方流动——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邻人

居住在坛中

无人见过坛子的界限

只见过他的玻璃帽——

就像你每次乐意去察看

一种深渊的面貌！

青草并未显出恐惧，

我常常奇怪他竟能

这么靠近而胆大地观看

那使我惧怕的场景。

他们可能相互关联，

莎草长在大海旁，

脚下没有土地，他却

未显出任何恐慌。

自然却是个陌生者；

最常想到她的人们

从未经过她闹鬼的屋子

也未曾精简她的幽灵。

去可怜不懂得自然的人

就有懊悔来帮衬

懂得自然的人，懂得越少

他们距离她就越近。

134

如此众多苦恼中的一点快乐

甜蜜的自然将它赋予我

我躲避这快乐因为我绝望

或者亲近邪恶——

为什么在夏日的清晨

日子的疾驰还没有启程

鸟儿要用美妙乐音的匕首

刺中我销魂的心灵

这是质询的一部分

当肉体与灵魂

在死亡中即刻分离——

这质询将得到回应——

135

夏季有两个开端——

一次在六月里——

十月迎来又一次

令人感动不已——

或许，没有喧嚣

但美的姿态更生动——

即将离去的面容

比留下的更纯净——

然后离去——永远——

永远地——直到五月来到——

永远地落着叶——

除去枯死的枝条——

136

一颗露珠自我满足——

也满足了一片树叶，

它感到“命运多广大啊”——

“生命有如碎屑！”

太阳初升去工作——

一个白昼出来玩

那颗露珠从外表看

踪影已全然不见

是否被日子劫持

或是被太阳掏空

汇入流经的大海

永远无人弄懂

那可怕的悲剧

直至今日才被证实

因放逐的动荡

和厄运的迅疾。

137

小石头多么幸福

独自在街上漫步，

不在意世间的繁忙

危急之中从不恐慌——

一个瞬间流逝的天地

穿着它浅褐色的外衣，

不受约束像太阳

独自交友或发光，

以漫不经意的率真

履行着绝对的指令——

138

如同悲哀难以察觉

夏季转瞬即逝——

毕竟太过微妙了

就不像是背信弃义——

像黄昏已经开启，

提取出一种寂静，

或大自然耗尽了自身

让午后悄然隐蔽——

薄暮更早些临近——

异样的清晨闪烁——

谦恭而令人伤心的恩典

像宾客，将会离去——

于是，未凭借羽翼展翅

或快船的疾驰

我们的夏季让她的光

逃进了美的境地。

139

蝙蝠灰暗，翅膀褶皱——

像是在休闲——

他的唇间没有歌声流淌——

或者歌声听不见。

他的小伞奇异地张开

在空中描画

一个圆弧，就像高深莫测

兴高采烈的哲学家。

从怎样的天穹得到委任——

从怎样狡黠的居住地——

因怎样的怨毒被赋予了强力——

这恶意幸而得到抑制——

将同样多的赞美

归功于他那灵巧的创造者

他的各种怪癖，相信我，

显示出他的善意——

140

鸟儿准时带来她的乐音

将乐音在它的寓所安放——

那寓所就是人类的心灵

源自天国的荣光——

从她摄人魂魄的劳作中

美能获得怎样的休憩——

而对于魔力制造出来的人们

劳作是电击式的安息——

141

一阵风如军号吹响——

穿过草丛发出震荡

不祥的绿色寒意

扑向灼热的天气

我们关闭了门窗

仿佛躲避翠绿的鬼魂——

死亡的火电食鱼蛇

那迅捷的一刻穿过——

奇异而喘息的树丛上

栅栏逃之夭夭

河流在房屋飞奔的地方

看上去都活了——那天——

旷野里塔尖上的钟声

报告着飞驰的潮汛——

多少东西能来

多少东西能去，

然而仍能坚守这世界！

142

一只鸟跳上他的马鞍

免费跨越千万棵树木间

最终来到篱笆门前

他的梦想令他心欢

然后他吊起嗓门

将这样的音符挥霍

偶尔听到歌声的世界

却被深深地震撼——

143

不知道黎明何时来临，

我打开每一扇门窗；

或许它有羽毛，像小鸟儿，

或许像海岸，翻着巨浪——

144

琥珀色帆船静静地划走

驶向苍穹之海，

紫色水手在和平中遇难，

心醉狂迷之子——

145

对于任何快乐的鲜花

显然没什么可以惊讶

风霜因偶然的力量——

玩儿似的将花冠砍下——

白里透红的刺客继续前进——

太阳行走，无动于衷，

为了上帝表示满意

量出另一天的时辰。

146

蜂蜜的家族

与蜜蜂无关；

任何时候，红花草

都出身名门——

147

夏季开始露出面容

这本迷人之书的阅读者

不情愿但又确定地领悟

迟来的叶子有一种收获——

秋季开始被断定

依凭帽子似的云朵

或比披巾更深的颜色

它将不朽的山峦围裹。

眼睛开始贪婪地观看

沉思历练着言辞

远处树木的染工

恢复了浓艳的染色活计。

结局便是全部过程

至多达到反复再生

然后躲避不变的稳定

召回不朽的永生。

148

大地的高处我听见鸟鸣

他踩踏着树丛

以为那是些小玩意儿，

然后他发现了一丝风，

便轻轻落在

一股轻风上

在一阵纷乱之中

大自然将风丢弃在一旁。

我从他的话语里

感到这是位快乐的行者

那话语既是祝福

也是善意的戏谑，

不承担明显的责任，

我随后得知

他是那一窝雏鸟的

忠实可靠的父亲。

这样烦劳地运送

他要补偿心中的牵挂。

与我们的迟缓形成对照。

我们的差别有多大！

149

我的花儿中的“忘川”，

在不会凋零的果园

啜饮这河水的人们

听见食米鸟的鸣啭！

只是薄片或花瓣

如同眼睛望见

木星！我的父亲！

玫瑰已被我发现！

150

充满秘密的沼泽真可爱，

直到我们遇见一条蛇；

这时我们才思念家宅，

于是我们起身逃开。

那样迷人的奔驰

只有童年能领略。

蛇是对夏季的背弃，

它的地盘是诡计。

151

为创造牧场它搬来红花草和蜜蜂，

一棵红花草和一只蜜蜂，

还有白日梦。

假如蜜蜂太少，

只有白日梦也行。

152

一列火车穿过墓地大门，

一只鸟儿突然跃出，放声歌唱，

啼啭着，颤抖着，他颤动喉咙，

直到所有墓园都钟声鸣响。

然后他轻轻调整音符，

欠身鞠躬再次引吭。

他肯定在想，可以同人们告别

这令他满心欢畅。

注解：

1推罗紫（Tyrian），推罗是古代腓尼基的一个奴隶制城邦；推罗紫是那里产的一种染料。

2尼科丹穆斯（Nicodemus），法利赛人，根据《圣经·约翰福音书》，他曾表示出对耶稣的喜爱，并与耶稣探讨问题。

第三辑 爱 情

153

有这样一个词语

承载着剑的重力

能刺穿带枪的人——

它猛掷带刺的音节

然后又沉默不语——

但在它落下之处

被拯救者将告知

（在充满爱国精神的日子里）

有个戴肩章的兄弟

屏住了呼吸。

无论屏息的太阳在何处飞奔——

无论日子在何地漫行——

那里就有无声的进击，

那里就能获胜！

看那最机敏的神枪手！

这最完满的一射！

时间的仰之弥高的靶子

是“被忘却的”灵魂！

154

当玫瑰已凋零，先生，

紫罗兰不再开放——

当大黄蜂威严地飞翔

越过了太阳——

这只停下来去采花的手

在这个夏季的日子里

懒洋洋地——染成赤褐色——

那么，拿走我的花吧——求求你！

155

心灵啊，我们将忘记他！

你和我——就在今晚！

我将忘记那亮光——

你会忘记他给予的温暖！

当你忘掉这一切，请告诉我，

我要径直向前！

快点儿！免得你拖拖拉拉，

我又将他惦念！

156

我的朋友一定是只鸟——

因为它飞翔！

我的朋友一定是凡胎，

因为它死亡！

它有刺，像蜜蜂。

啊，你这朋友真稀奇！

对我是个谜！

157

在我从未见过的大地上——他们说——

不朽的阿尔卑斯山低头俯视——

它的帽子触到了苍穹——

它的鞋子摸到了城市——

在它连绵不断的脚边

千万朵雏菊温和地嬉戏——

先生，哪一朵是你，哪一朵是我

在这个八月的日子里？

158

你小小的心中是否有一条河，

羞怯的花儿在那里开放，

红脸的鸟儿飞过来喝水，

还有影子在颤抖晃荡——

它缓缓地流淌，没人知道

那里有一条溪水，

而你生命的小口

每日都在此喝醉——

三月里去寻找这条小溪，

此时多条河水漫过河堤，

雪水急匆匆从山坡流下，

桥梁常常不见踪迹——

而后，或许在八月，

平躺的草地干渴烧灼，

当心，免得这生命的溪流

在燃烧的正午焦躁干涸！

159

我的小河流向你——

蓝色的大海！你可欢迎我？

我的小河等待回答——

啊，大海——看上去如此温和——

我要带给你溪流

从斑斑点点的山旮旯儿

说啊——大海——请带我走！

160

如同有种北极的小花儿

在极地的边缘落脚——

从高高的纬度漫步而下

直到它困惑地来到

夏季的大陆——

太阳的苍穹——

见到奇异而明亮的鲜花——

还有小鸟，说着外国话！

我说，好像这朵小花

去了伊甸园，徘徊着进入——

然后呢？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你的推论就此起步！

161

可怜的小小的心儿！

他们是否忘记了你？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骄傲的小小的心儿！

他们是否抛弃了你？

要快乐自信，要无忧无虑！

脆弱的小小的心儿！

我不会击碎你——

你能否给我以赞誉？给我以赞誉？

快乐的小小的心儿！

像清晨的荣光

风和太阳——将会装扮你！

162

我是“妻子”——我已将它完成——

那另一种情形——

我是主宰——现在我是“女人”——

这样更加谨慎——

在这淡淡的晦暗状态的背后

女孩的生活看上去多么奇异——

我想，对于天国的人们来说

现在——大地感到的就是如此——

这样获得了安慰——那么

那另一样——就是痛苦——

可是为什么要去比较？

我是“妻子”！这就足够！

163

玫瑰在她面颊上欢跳——

她的紧身衣起起落落——

她愉快的话语——像醉汉——

可怜地蹒跚走过——

缝衣针不听使唤——

做着活儿她的手指在摸索——

是什么难倒了这聪明的小姑娘——

这问题让我困惑——

直到我发现——对面——

脸颊上另有玫瑰一朵——

刚好在对面——说着另一番话语

就像醉汉走过——

她的紧身衣似的背心，舞动——

和着神仙的曲子——

直到这两只不安的——小钟

嘀嗒嘀嗒地轻轻走到一起——

164

风信子若向蜜蜂恋人

解开腰带，

蜜蜂可会把风信子视为圣者

就像从前？

若是“乐园”——被劝说——

让出她的珍珠护城河，

伊甸园是否还是伊甸园，

伯爵是否真是——伯爵大人？

165

我的手中攥着珍宝——

上床睡觉——

日子温暖，微风和煦——

我说：“就这样保存好。”

我醒来——责怪我忠实的手指，

宝石消失了——

现在，一种紫水晶的记忆

是我的全部财宝——

166

夜夜下暴雨——夜夜刮狂风！

我若与你会见

狂风暴雨之夜就是

我们的盛宴！

心，在港湾停靠——

狂风——无法撼动——

指南针，失效——

航海图，无用！

划行在伊甸园——

啊，大海无疆！

我愿今夜——停泊在——

你的心腔！

167

我说——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做一个——纯白的女子——

身穿——假如上帝认为我合适——

她纯洁无瑕的奥秘——

这是件神圣的事——将一生

抛进紫色的深井——

太没有重量——以致它返回——

直到——永恒降临——

我回想幸福有怎样的容貌——

当我把它拿在手中——

它是否摸上去是宏大的——

看上去——仿佛盘旋着——穿越雾层——

接着——这“渺小”生命的尺码——

圣人们——说它渺小——

在我的背心里——膨胀——如地平线——

我轻声地——嘲笑着——“渺小”！

168

如果我说我将不再等待，这又何妨！

如果我冲出这尘世的大门——

穿越，逃离——扑向你，这又何妨！

如果我把这凡夫俗子——锉光——

看他还能在何处伤害我——这就足够——

在自由中艰难跋涉，这又何妨！

它们再不能——将我夺走！

地牢能呼唤——枪炮会哀求

对于我——现在——都毫无意义

就像——一小时之前的——大笑——

或衣服花边——或者一次巡演——

或者像——有谁死去，在昨天

169

你的财富——教给我——贫穷。

我自己——一个没什么钱的

大富翁，就像姑娘们会自夸

一夸夸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你让你的领地漂泊——

那是个不同的秘鲁——

我敬重所有的贫穷——

为了与你同在的生活财富——

关于矿藏，我自己——了解得很少——

只知道宝石的名字——

最平常的矿物的色彩——

对王冠则一无所知——

这样，如果我遇见女王——

就会知晓她的荣耀——

而这——一定是另一种财富——

失掉它——会因此而乞讨——

对于那些观看你的人们——

我确定这就是印度——整天——

没有限定——没有责备，

只做个犹太人——我愿——

我肯定这是丰富的矿藏——

我没有能力去认可——

每天——为矿山展露微笑——

比得到一颗宝石要好得多！

至少，得知存在着——金子——

这令人感到心安——

尽管我及时证明了——

观看——它的距离有多远——

去猜想、估价那颗珍珠——

是遥远的——遥远的宝藏——

它从我朴素的手指滑落——

那时我只是个在校的小姑娘。

170

盛夏的一天降临

全然为我而至——

我想这是为了圣徒，

有天启——在昭示——

四处依旧洒满阳光，

花儿还那样绽放，

似乎没灵魂经过极限

让一切都不同往常——

时间很少被话语亵渎——

不需要作为象征的词语

如同圣礼的仪式上，

我们的主穿的——衣服——

每个人相对于他人都是封闭的教堂——

这时——被允许——交谈——

免得我们在羔羊的晚餐上

显得过于难堪——

时间飞快地流过——就这样

被贪婪的双手紧紧抓住——

两块甲板上的面孔，回看，

被束缚于互相对峙的大陆——

于是当时间全部流失，

外界寂静无声

一个捆绑了另一个的十字架——

我们给不出另外的保证——

足够的誓言，我们将起身——

最终废弃——坟墓——

去完成新的婚姻，

通过爱情的受难——为其辩护——

171

月亮距离海洋很远——

然而，用琥珀色的双手——

她领着他——温顺得像个男孩——

沿着指定的沙地行走——

他从未偏离一点角度——

顺着她的目光而来

他到此停住脚步——向着城镇——

在此驻足——离开——

啊，先生，你的，琥珀的手——

我的——远方的大海——

听从于你的目光施加于我的

最微不足道的命令，不悔改——

172

我与他同住——我看见他的脸庞——

我不再离去

无论是因来访者——还是因夕阳——

死亡是单独的秘密

是唯一——抢先于我的秘密——

而且——他有权提议

一项看不见的需求——

不将婚姻生活——授我——

我与他同住——我倾听他的声音——

我充满活力——今天——

为了去见证

永生的必然——

时间——教给我——低等的方式——

深信——每天——

这样的生活——永无休止——

不管怎样——须做出裁判——

173

它生气勃勃

直到死亡将它触及

它和我轻拍同一种空气

住在同一血液里

在同一个圣礼下

给我展示分割能撕裂或能剥离——

爱就像生命——只是更长久

爱就像死亡，在坟墓的存续期

爱是死而复生现象的同伴

挖出了泥土而高唱“生机！”

174

告诉他——到他那儿去吧！快乐的信笺！

告诉他我没有写出的那一页——

告诉他——我只说出了句法——

而将动词和代词省略——

告诉他手指写得多快——

然后——又怎样慢慢地——慢慢地——跋涉过去——

之后，你期望你的页面里有一双眼睛，

这样你就能看到是什么在驱动词句——

告诉他——这不是一位熟练的作家——

你能猜到——从句子艰难劳作的方式——

你听到衣衫在你背后猛拉——

好像使出了孩子般的力气——

你几乎可怜它——你——它就这样行进——

告诉他——不——你可以推托——

因为了解这些会撕裂他的心——

于是你和我，更为沉默。

告诉他——黑夜终结——在我们结束之前——

古老的钟一直在嘶鸣“报时！”

你困了——于是祈求结束——

这能阻碍什么——说说看？

告诉他——她怎样将你封上——小心翼翼！

但是——如果他询问你藏在哪里

直到明天——快乐的信笺！

做手势调情——摇你的头！

175

我嫉妒他航行的大海——

我嫉妒车轮的辐条

战车载着他驰骋——

我嫉妒沉默的岧峣

山凝视着他的旅程——

所有人都能轻易看见

那些对于我被禁止的

全部——一如苍天！

我嫉妒麻雀的巢穴——

点缀了他远处的屋檐——

富有的苍蝇，飞落他的窗格——

欢快的——欢快的叶片——

刚好在他的窗外

有夏日告假来玩乐——

皮萨罗[1]的耳环

不能取来给我——

我嫉妒光——光将他唤醒——

还嫉妒铃声——大声地摇响

告知他外面已经是正午——

愿我自己——即是他的正午时光——

然而不要让——我的花儿盛情开放——

把我的蜜蜂——取缔——

免得永久的午夜

将加百列[2]和我——抛弃——

176

他触碰过我，于是我生活着去认知

在这样的日子，得到这种允许，

我摸索着触到他的胸膛——

对于我，它如此辽阔宽广，

而且静默，像可怕的大海

让涓涓的小溪静躺。

现在，我与从前迥异，

如同呼吸了高尚的空气——

或者刷一身皇家礼袍——

同样，我曾四处漫游的双脚——

我吉卜赛人一样的脸——已变形——

获得更加柔和的声誉。

如果可以，我就进入这避风港，

利百加不会这样

欣喜地转向耶路撒冷——

也没有波斯人，因她的神龛而受挫

举起这十字架的象征

抵达她威严的太阳。

177

如果你在秋季到来，

我就将夏季擦掉，

半用微笑，半用藐视，

像主妇把苍蝇赶跑。

如果我在一年中能见到你，

我要把每个月卷成球形——

将它们分别放进抽屉，

生怕不同的月份会搞混——

要是时间被耽搁几百年，

我就在手中将它们计算，

做着减法，直到我的手指

跌落进范·狄耶曼的田园。[3]

如果能肯定，当此生结束——

你和我的生命就这样注定

我就将它远远抛开，像扔掉果皮，

再抓住永恒——

可是现在，这永恒不确定的长度

有多长，还无人知晓，

它驱使着我，像蜜蜂小妖——

不会说出——它何时去叮咬。

178

我曾经满怀着爱，

我带给你明证

直到我爱过

我才过得——充实——

我将始终满怀着爱——

我向你表明

爱即是生命——

而生命获得永恒——

这一点——亲爱的——你若怀疑——

那么我便

无以表达

除了受磨难——

179

我把自己给了他——

为了报偿又将他带回，

一生中的庄严契约

就这样签署，认定——

财富会使人失望——

我自己被证明

比这买主猜测的更穷，

这就是每日拥有——爱情

贬低这一视象——

但是，直到商人来购货——

这仍是寓言，诡秘的货物——

在香料的岛屿——平卧——

至少——这是双方的——冒险——

有些人——认为——双方都获得益处——

是生活的甜蜜欠债——每晚都欠——

每天中午——破产户——

180

那是一次长久的分离——但是

会面的时刻——已经来到——

面对上帝的审判席——

最后一遭——还有第二遭——

这些精神的恋人相遇——

凝视中的天堂——

天堂中的天堂——相互

目光中的特权——

他们——一生的期限——

如同未诞生的婴儿

没有衣服包裹——此外他们看见——

这时——更为无限的新生——

婚礼——是否从来就如此？

一个乐园——主人——

还有小天使——大天使——

和不引人注目的客人——

181

你留给我——老爷子——两份遗产——

一份是爱的遗产

天国之父会感到满足

假如他将这感情奉献——

你还留给我痛苦的疆域——

大海一样宽阔——

在有限的时间与永恒之间——

有你的意念——还有我——

182

在所有经受创造的灵魂中——

我选择了——一种——

此时感官从精神中——消磨掉——

遁辞——已完成——

当现在的——和过去的——

内在地——经受——分离——

这肉体中的短剧——

转变了——如同沙粒——

当大人物展示出威严的正面——

团团迷雾——被劈开——

看那粒原子——在所有泥土的物质中——

我对它更加偏爱！

183

她起身去为他做事——抛开

她生活中的娱乐

去从事对女人和妻子

十分荣耀的劳作——

假如她在新的日子里失掉了什么，

广袤，或者敬畏——

或最初的期待——或在

使用中磨损的金子。

它从未被提及——如同大海

拥有水草和珍珠，

但只有大海自己——知晓——

珍珠和水草生活的深度——

184

我的价值是我全部的怀疑——

他的荣耀——是我所有的忧惧——

与他对比，我的品质

显得更加——谦虚。

唯恐对他所深爱的需求

我证明得不够充分——

这是最重要的领悟

深藏在我拥塞的思念中。

的确——神性内在地

倾向于俯身弯腰——

因为没有高过自己的事物

能在自己的身上落脚——

于是我——被他选中的

令他心满意足的平凡居所——

使我的灵魂——适应她的圣典——

那灵魂就像是教堂一座——

185

我有个祝福，在我眼中

比其他的更宏大

我感到满足——不再测量——

这受迷惑的尺码——

这是我梦境的限度——

是我祷告聚焦的对象——

完美的——令人麻木的洪福——

心满意足如绝望——

我不再知晓缺失——或冷漠——

为了灵魂中这新的价值

两种幻景都已达到

世间最大的总量——

上面的天堂下面的天堂——

因蓝色更加红润而昏暗——

生命的纬度全部——倚靠着——

同样——死去的是审判——

为什么欢乐支付得如此匮乏——

为什么乐园会延期来到——

为什么给我们端来洪水——用碗——

我不再默默思考——

186

被爱的人无法死亡

因为爱是永生，

不，它是神明——

胸怀爱的人无法——死亡

因为爱改造生命

使之获得神性。

187

劈开云雀——你会找到音乐——

一个个银球在银色中滚动——

给予夏日清晨的并不多

当诗琴老去，音乐留给你听。

让洪水喷泻——你发现它专横不羁——

一股又一股，为你而贮存——

红色的实验！满腹狐疑的托马斯！

现在，你是否怀疑你的小鸟很忠贞？

188

我们长得快，不再需要爱，像别的东西

把它放进抽屉——

直到它展示老古董的时装——

就像爷爷奶奶穿的外衣

189

我把自己珍藏在花儿里，

花儿戴在你的前胸，

你，不曾想到，也把我戴上——

其余的事情天使们都懂。

我把自己珍藏在花儿里，

在你的花瓶中它正在褪色，

你，不曾想到，对我同情——

几乎是一种寂寞。

190

爱情——先于生命——

又晚于——死神——

是创造的初始，

大地的代言人——

191

心灵被击打，不是用棍棒，

不是用石块——

是用鞭子，小得你无法看到

而我已明白

鞭打这神奇的灵物

直到它倒下，

而这鞭子的名字太高贵

无法称呼它。

这灵物宽宏大量

像小男孩望见鸟儿一般——

它终因石头而死亡

却向着石头歌唱礼赞——

羞愧不必在我们的

大地上卑躬屈膝——

羞愧——站直了——

这个宇宙属于你。

192

别让我用晨光的污点

来毁坏那场美梦，

而是要调整我每日的夜晚

使美梦再次降临。

不是当我们领悟，力量才过来搭讪——

意料之外的衣衫

是我们胆怯的母亲所穿的全部

在家中——在乐园。

193

我只有这一个生命——

要在这里度过——

我没有死亡——只是唯恐——

从那里被驱逐——

没有前来与尘世的联系——

没有新的动作——

除了穿过这样的限度——

拥有你的王国——

194

看这小小的灾星——

所有生命的恩宠——

如此普通好似不为人知——

它的名字叫作爱情——

缺少爱情是悲哀——

占有爱情是痛苦——

不在别处——如果在乐园

会找到它的等价物——

195

爱情一开始便已完结，

先哲说，

但是先哲是否了解？

真理将你的恩惠推迟

没有时日。

196

有时拥有一颗心

很少拥有灵魂

更少拥有力量

几乎没人——拥有爱情。

197

我这里得到一支箭。

我喜爱射箭的手，

我敬畏它飞奔向前。

于“冲突”中沉落，他们说！

被征服，我心里清楚，

征服者只是一支朴素的箭

受射手的弓推进加速。

198

坟茔是我小小的农舍，

在那里“做家务”，为了你

我把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

摆放好大理石般的茶叶。

为两个短暂分离的人，

这可能，是一个圆圈，

直到永久的生命

结合于强大的社团。

199

为我破碎的心自豪，因为你已将它击碎，

为痛苦骄傲，我对这痛苦毫无察觉直到遇见你。

为我的夜晚骄傲，因为你用月亮使夜平缓，

而我的谦恭并不分享你的情意。

你不能自夸，像耶稣，喝醉了没人陪伴，

这可是一杯苦烈酒，专为基督徒酿制。

你不能用无比锋利的芒刺将传统刺穿，

看啊！我抢夺你的十字架来使我获得荣誉！

200

失去你——比获得我熟悉的

其他心灵更加甜美。

干旱的确是赤贫的，

但之后我得到了露水！

里海拥有沙漠，

它在别处的大海。

没有不毛的贫瘠，

哪有里海存在。

201

天国的乐园遥远得

像最近处的房间

假如房间中一个朋友在等待

幸福或命运的审判——

灵魂是多么的刚毅，

以至于它能够忍耐

脚步渐近的重音——

忍耐大门的敞开——

202

多么迅捷——多么轻率——

总是犯错，这就是爱情——

这快乐的小小的神

我们并未被鞭打着去侍奉——

注解：

1皮萨罗（F.Pizarro，14751541），西班牙冒险家，秘鲁印加帝国征服者。

2加百列（Gabriel），《圣经》中传达上帝佳音的七大天使之一。

3范·狄耶曼之地（Van Dieman’s Land），为早期欧洲人对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岛的称呼。荷兰探险家阿贝尔·塔斯曼（Abel Tasman）于1642年首次到达该岛，为纪念送其出海的荷属东印度群岛总督范·狄耶曼（Anthony van Dieman）而将该岛命名为范·狄耶曼之地。

第四辑 时间与永恒

203

在这奇异的大海上

静静地出航，

啊，你这领航者啊！

何处是海岸你可知道——

那里没有怒吼的浪涛

那里没有风暴在呼啸。

在宁静的西方

许多船帆已停航——

船锚已抛定；

往彼方，我引领你抵达——

那大地，啊！永恒！

终于靠岸了，天哪！

204

狂喜来自内陆的

灵魂——走向大海，

路过房屋——路过海角——

向深沉的永恒走来——

我们，生长于群山，

水手能否懂得

走出内陆第一里程

带来的极度快乐？

205

我们乐于坐在死者身边，

令人惊奇地感到亲密——

我们抓住的是那失去的

尽管余下的都在此地——

凭借糟糕的数学

我们估算我们的奖品

巨大——以它消退的比例

相对于我们拮据的眼睛！

206

口渴才学会，饮水；

海洋流逝——才形成大陆。

因剧痛——才有大欢乐——

和平——由激战来诉说——

爱，由纪念物来铸造——

鸟儿，由白雪来衬托。

207

从一朵熟悉的花儿中

她安静地走过像露水。

却没有在通常的时间

像露水一样返回！

从我夏日的黄昏

她轻轻地滑落像一颗星

不像勒维列[1]那样熟练

相信这事就更加伤心！

208

最终，要被确认！

最终，灯光落在你身边

去查看生命的剩余之处！

走过了午夜！走过了晨星！

走过了日出！

啊，在我们的双脚

和白昼之间有着怎样的长度！

209

我丢失了一个世界——在另一天！

可有人找见？

从环绕它额头的一列星辰

你会将它确认。

富人——对它不会在意——

然而——对于我节俭的眼睛，

满含更多敬意而不为金币——

啊，先生——请为我——将它寻觅！

210

长久的风雨中升起彩虹——

晚到的清晨——太阳初升——

云朵——如怠倦的象群——

地平线——四处蔓生——

鸟儿在巢中笑着起身——

狂风——确已无踪无影——

目光啊，毫不在意——

这夏日为谁带来光明！

死亡那寂寥的冷漠——

曙光——也不能激发——

天使长——和缓的话语

必定能唤醒她！

211

两个游泳者在挥拳搏斗——

直到清晨太阳初升——

一个——微笑着面向海岸——

啊，老天！看那另一人！

迷失的船——路过——

发现一张脸——

漂浮在水面——

死亡中的目光，仍然抬起呼救

双手，被抛弃，在祈求！

212

上帝准许勤勉的天使——

在午后——玩耍——

我遇到一位——忘记了我的同学——

立刻开始——全因为他——

上帝唤天使——回家——马上——

在日落时分——

我错过了我的那位——在玩过王冠后——

玩弹子——多么沉闷！

213

我喜爱痛苦的神情，

因为我知道它真实——

人们不假装惊厥

也不强作剧痛——

眼光一旦呆滞——那是死亡——

无法去假造

额头上由单纯的疼痛

穿成的一颗颗汗珠。

214

我见到过的唯一幽灵

穿着镶花边的衣裳——就这样——

脚上没穿拖鞋——

走起来如雪花飘荡——

他的步态——很轻盈，像小鸟——

跑起来飞快——像头鹿——

他的时装，奇特，打着马赛克——

或许是，长着槲寄生树[2]

他的谈话——很少——

他的笑——如清风——

在涟漪中渐渐消失于

沉思的树丛中——

我们的会面——只片刻——

对我，他很害羞——

自那个令人吃惊的日子——

上帝就禁止我回头瞅！

215

我感觉头脑中，有一场葬礼，

送葬者踱来踱去

不断地踏步——踏步——直到——

感官似乎在冲破阻力——

当送葬者都已坐定，

一种仪式，像战鼓——

不断地敲击——敲击——直到

我觉得思想在变得麻木——

然后我听见他们抬起盒子，

用同样的铅制靴子

再次，嘎嘎地轧过我的灵魂

然后空间——开始轰鸣。

好像整个天空是一座钟

生命，只是耳朵在倾听，

我，寂静，某些奇特的种群

在这里，衰败、孤零零——

接着，理智的支撑物，坍塌，

于是我下跌，下跌——

每一次跌落，都撞击一个世界，

然后——便不再去理解——

216

我推断，尘世转瞬即逝——

痛苦——不容置疑——

人们倍受打击，

可这又怎样？

我推断，我们会死去——

生命力再强

也无法超越衰亡，

可这又怎样？

我推断，在天堂——

无论如何，都会坦荡——

会有新的平衡产生——

可这又怎样？

217

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

然后——把大门紧闭——

对于她，神圣的多数——

不用再考虑——

无动于衷——她看见马车——停在——

她低矮的门口——

无动于衷——一位皇帝在她的

席垫上跪求——

我了解她——从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度——

选定了一位——

从此——把她注意力的阀门关闭——

像顽石一块——

218

它将我撞击——每天——

崭新的闪电

就像突然撕裂的云团

让火焰穿梭其间——

它将我燃烧——在夜晚——

对着我的梦起泡——

在我的目光中它刚刚患病——

随着每日清晨来到——

我想到那场暴风雨——短暂——

最疯狂——最快速地穿过——

但大自然丢失了这个日子——

在天空中将它遗落——

219

我去感谢她——

但她已睡去——

她的床——石头，漏斗状——

头和脚边有芳香的花束——

是行人——投放——

他们去感谢她——

但她已睡去——

跨过海洋——路途不远——

去看她的面容——栩栩如生——

但起身返回——却很迟缓——

220

没有刑架能将我拷问——

我的灵魂——充满自由——

在这凡胎筋骨的背后

织有另一个，更加无畏——

你无法用锯子刺痛——

也无法用弯刀穿透——

两个躯体——因此而生成——

一个拴住了——另一个飞走——

与你相比

老鹰更不易

摆脱窠巢

而取得天宇——

除了你自己可能

成为你的寇仇——

被俘是一种自觉——

同样的，是自由。

221

对面的房屋中，发生了死亡，

时间就在今日——

透过这些房屋——永远——麻木的

目光，我得知此事——

邻居们进出匆忙——

医生——驱车离开——

窗子如豆荚一样敞着——

唐突——呆板的不自在——

有人扔出一个床垫——

孩子们急忙溜开——

他们猜测那人是否死在——上面

我曾这么想过——当我还是个小孩——

教长——僵直地走进房间——

好像这房间是他的——现在——

他拥有所有的哀悼者——

此外——还有那些小男孩——

然后是女帽商——还有

那个可怕的做生意的男人——

测量着房子的尺寸——

很快——黑压压的列队行进

那全是装饰着流苏的——马车——

传递消息的直觉——

在一个乡村小镇——

如符号般简单直接——

222

他们像雪片一样飘落——

他们像星辰一般滑过——

好似玫瑰花瓣坠落——

当伸出手指的风在六月

忽然间——吹过——

他们在茂密的草地上凋枯——

没有目光能发现这块地方——

但在他永不废止的——名单上

上帝会召唤每一张脸庞——

223

我为美丽而亡——却不能

适应在墓中生存

这时为真理而亡的那人

躺着，与我的房间比邻——

他轻轻问我为何而失败，

“为美。”我答道。

“而我，为真理，它们是一家，

我们是兄弟。”他说道。

于是，俩亲戚，在夜晚相见——

我们隔着房间交谈——

直到青苔触到我们唇边——

将我们的名字——遮掩——

224

当我死去时——我听到苍蝇嗡鸣

房间中寂静无声

如同暴风雨的躁动之间

空气凝固不动——

周围的眼睛——已将它们拧干——

呼吸在稳定地聚拢

为那最后的冲击——此时国王——

在房间里——得到见证——

我将我的纪念品馈赠——

放弃我那些可转让

他人的部分——然后

一只苍蝇进来嚷嚷——

带着蓝色的——不确定的踉跄的嗡嗡声——

在光——与我之间——

然后窗户消失——于是

我无法通过观看去发现——

225

这个世界并非终结。

一个物种立足于远方——

没有形迹，像音乐——

但肯定存在，像音响

它召唤，它阻挡——

哲学——弄不懂——

通过一个谜语，最终——

睿智，必须前往——

猜测它，令学者困惑——

得到它，人们承受了

世代的蔑视，

和已被表明的折磨。

信仰滑落——大笑，重新振作——

若是有人看见，红了脸——

抓住证据的嫩枝——

向一座风向标探问，路径——

许多手势，来自布道坛——

滚过震天响的哈利路亚赞美声——

麻醉剂也无法使啃食

灵魂的牙齿安静——

226

这不是死亡，因为我站起来

而一切死者，皆倒地——

这不是黑夜，因为所有的钟

都为了正午，而响起。

这不是白霜，因为我的肌肤上

感觉西罗科风[3]——在爬行——

也不是火——因为我大理石的双脚

就能使唱诗坛，保持清冷——

然而，这感觉，却与它们相同，

我看到的各样形体

整齐地摆放，为了掩埋，

这提醒了我，让我想到自己——

如同我的生命被修剪，

以适合一个框架，

没有钥匙就不能呼吸，

就像某个子夜到达——

当滴答走动的一切——皆停——

空间向四处凝视——

可怕的白霜——在初秋的清晨，

放弃了搏动的大地——

但大多似混沌——不停息——清冷——

没有巧合，或龃龉——

甚至没有田地的诉说——

来为绝望——辩护——

227

我见到濒死的目光

在房间里来回转动——

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更加暗淡朦胧——

接着——浓雾般模糊——

既而——被焊接成功

没透露——无论是什么

看到了就是幸福——

228

假如我拥有它——当它已死去

我会因此感到满足——

一旦呼吸停止

我就是它的归宿——

直到他们把它锁进坟墓，

我无法称量的，这种福气——

因为尽管你被锁入坟茔，

我自己——有钥匙开启——

想想吧，爱人！我和你

被允许——面对面而立——

生命之后——死亡——我们说——

因为那，是死亡——

而这——是你

我将告诉你一切——它变得多么光秃——

最初，午夜于我——是怎样的感受——

全世界所有的钟如何都静止不动——

阳光令我刺痛——天气如此冷冻——

然后悲哀怎样都有些——倦慵——

仿佛我的灵魂又哑又聋——

只是做了标记——跨过去——向你——

你能以此方法，对我——加以注意——

我将告诉你我如何极力展示

一个微笑，给你看，大海此时

都被跋涉过——我们回望去找寻游戏，

在往昔的时光里——在耶稣受难地。

原谅我，假如坟墓姗姗来迟——

因为渴望看到你——

原谅我，假如抚摩你的白霜

会超越梦想中的天堂！

229

我们的旅程前行——

我们的双脚几乎踏进

生命之途的奇特岔路口——

它叫作——永恒——

我们的步伐顿时令人敬畏——

我们的双脚——不情愿——引领——

前方——是城池——而这中间——

是死者的丛林——

退却——没有希望——

背后——一条封闭的路途——

永恒的白旗——在前方——

上帝——在每一扇门边驻足——

230

长长的——长长的睡眠——人人皆知的——

睡眠——

它让黎明不再露面——

四肢伸展——眼帘颤动——

一个独一无二的睡眠——

是否慵懒即这般模样？

在石头垒砌的岸边

晒着太阳消磨了几百年——

而不曾抬眼观望——正午的顶点？

231

不必成为寝室——让幽灵出没——

不必成为一幢房屋——

头脑拥有回廊——胜过

有形的住处——

午夜，同外来的幽灵

相聚，比之于在里面

遇见冷漠的主人

要远为安全

穿过修道院的奔跑

和一块块石头的追赶——

比那孤寂中毫无防备的自我邂逅

要远为安全——

我们在自己的背后，隐藏——

最使人惊吓

躲在房间中的刺客

极少让人害怕。

身体——借来一把手枪——

把门闩扣紧——

不理会更为高超的幽灵——

或更多的鬼魂——

232

他们说“时间减轻痛苦”——

时间从不曾减轻病痛——

真正的苦难像筋腱——

随着时间，而加重——

时间检验了烦恼——

而并非它的良药——

假如这得到证明，它也证明

病痛并未来袭扰——

233

太阳不断沉落——沉落——

在乡村我觉出

午后没有色彩——

正午走进家家户户——

暮色不断降临——降临——

青草上没有露珠——

而只在我的额头歇脚——

在我的面颊漫步——

我的双脚昏沉——昏沉——

手指则清醒——

而为什么我使得外表

如此地寂静？

我多么熟悉前方的光！

现在我可以见到——

它即将消失——我正在做——然而

我并不害怕知晓——

234

因为我不能停下来等待死亡——

于是他温和地停下等我前行——

马车只载着我们两个——

还有不朽的永生。

我们缓缓驱车——他知道不能性急

我收起了活计

又把闲暇放在一旁，

全因为他彬彬有礼——

我们走过学校，孩子们下课了

围成圈——打闹玩乐——

我们走过田野，庄稼林立瞩目——

我们走过夕阳，它正在沉落——

或不如说——夕阳从我们身旁路过——

露水打着寒战，凉飕飕——

我穿着长袍，纤细如丝——

我的披肩，薄纱般轻柔——

我们在一座房屋前驻足

它仿佛从地面隆起——

几乎见不到屋顶——

门楣——埋在土里——

从此——过去了几个世纪——

却感觉比一天还短——

我最初猜测马头的方向

正面对着永恒奔向前——

235

我本想当我来时将她找到——

死亡——也有同样的打算——

但似乎——他获得了——成功

而我却只有——挫败感——

我本想告诉她我多么渴望

这唯一的会面时刻——

但死亡把这话先告诉了她——

而她听从了，他的劝说——

现在——游荡便是——我的寓所——

去休憩——而休憩

将成为暴风雨的特权

赋予记忆——赋予我自己。

236

从空白到空白——

一条空无迹象的路径

我迈着机械的步子——

停驻——或毁灭——或前行——

全然漠不关心——

假如我抵达终点

它终结在彼方

超越揭示出的不确定——

我闭上眼睛——还在探索

做一位盲人——更为轻松——

237

我在恐惧中生活——

那些知道在危险中

存在着刺激的人们——

别的推动力

毫无生气——麻木不仁——

正像一种力量——激励灵魂——

恐惧催动着它去往

没有幽灵援助的地方

这是挑战绝望。

238

对某些人来说死亡的打击是生命的击打

他们直到死去，才变得有了生气；

他们生活过，死去过，可只有

当他们死去，生命才开启。

239

你这上天的主人啊——

在婚姻中你被赋予——

父亲与儿子的新娘

圣灵的新婚妻子。

其他的婚约将解除——

意志的婚姻，凋枯——

只有这指环的守护者

将死亡征服——

240

宽敞造就了这张床——

造就了这张床——用敬畏——

在床上等待，直到审判

打破了杰出与美。

愿这床垫笔直——

愿这枕头滚圆——

别让日出的黄色喧闹

将这领地搅乱——

241

我歌唱着去消磨这场等待

我的帽子只需去捆系

把我屋子的房门关闭

我便不做更多的事

直到他最高贵的步伐临近

我们便跋涉到白天

相互讲述我们怎样歌唱

以此远离黑暗。

242

死亡是一场对话

在精神与尘土之间。

死亡说“消失吧”，精神回答：

“先生，我有另一种责任要承担。”

死亡不相信——从大地发出争辩——

精神转过身

只撂下泥土的外衣

借以做明证。

243

濒死的人很少需求，亲爱的，

一杯清水就已足够，

一朵花谦逊的面容

摇曳着点缀在墙头。

一把扇子，或，一个朋友的悔恨

以及察觉出彩虹不带有

颜色的必然性

而此时，你已经远走。

244

我从未见过荒野——

我从未见过海洋——

却知道石楠花的容貌

也了解翻滚的巨浪。

我从未跟上帝说话

我从未到访天堂——

但确信有这处所在

就像被多次核查一样——

245

灵魂总是仿佛驻足

假如上天来探究

他不会被迫等待

或因打扰她而害羞

启程，趁主人还不曾

将门闩悄悄滑落——

去找寻那位擅长社交的贵客

她的来访者，不再有更多——

246

放下栅栏，啊，死亡——

疲惫的羊群进来

他们不再叫唤

不再四处徘徊——

你的夜晚最静谧

你的羊栏最安全

离你太近了而寻不到你

你还有无法表达的和善

247

房间中的喧闹

死亡后的清晨

在大地上制定的

劳作中最为庄重——

将心灵清扫，

又收起爱情

我们不再利用这些——

直到永恒。

248

我们在隐退中获知

一个存在多么宽广

最近来到我们中间——

一个冰冷的太阳

在离别时让人钟爱

这种爱双倍胜过

它曾经——从前——

呈现出的所有金色——

249

她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平淡而普通

除了濒临死亡——这对于我们

使大自然有了不同

我们注意到最细微的事物——

从前它们——好像

被我们倾斜的思想上

闪烁的辉煌之光——遗忘

当我们在她临终的屋子

与另一些屋子之间出出进进

那些屋子中的人们明天

将活着，这成为一种罪责

其他的人们可以存在

而她必须完全告终，

有一种对她的妒羡

几乎达到无穷——

我们等待着而她走过——

这是一段狭窄的时间——

我们的灵魂拥挤着无法说话

最终有了这样的察觉。

她提起，又忘记——

然后像芦苇一样轻轻地

朝河水弯腰，没怎么颤抖——

表示赞同，死去——

而我们——我们梳理好头发——

将头颅竖立起——

然后一阵可怕的悠闲

去把信仰调整——

250

一百年之后

没人知道这地方

曾经上演的痛苦

宁静而安详

欢快的杂草蔓生

陌生人来此游历

拼读着死者墓碑上

孤寂的字体

夏季田野的风

回想起那条路径——

本能地拾起记忆

丢下的钥匙——

251

寂静的大街误引向

暂停的邻近地域——

这里没人注意——没有异议

没有天地——没有法律——

按照钟点，是清晨，

而远处的钟呼唤夜晚——

但这里时代没有根基

因为时段已经消散。

252

大块的云团聚集，

北风开始疾行，

森林飞驰直至跌倒，

闪电像耗子般欢腾。

滚滚的雷霆枪炮般炸碎，

进了坟墓真够好，

大自然的坏脾气来不了，

也不会有飞弹来骚扰！

253

坟茔不会因埋葬英雄

而非普通人就更为显赫——

不会更靠近孩童

而远离麻木的老者——

这最迟的闲暇哄骗了

乞丐，催眠了他的女王

也抚慰这位民主作风者

享有夏日的午后时光——

254

那短暂的——潜在的扰动

每人只能制造一次——

如此热烈的喧闹

几乎就是结局——

这是死亡的炫耀——

啊，你不为人知的名誉

没有一名乞丐会接受

假如他有力量去唾弃——

255

回望时间，带着慈和的目光——

无疑他已使出全部力量——

多么轻柔地，颤抖的太阳

沉落下人类天性的西方——

256

当我们前行时我们从不知道在行进——

我们打趣儿并且关上了房门——

命运——紧跟着——在我们身后插上门闩——

于是我们不再相互攀谈搭讪——

257

死亡像一只昆虫

威胁着树木，

有能力毁灭它，

也可能被它诱捕。

用香脂当诱饵，

用锯齿来寻觅，

假如它要你作代价

付出所有，就将它阻击。

如果它已潜入地穴

而技能无法到达——

扭断树木将它丢弃，

这是害虫的想法。

258

死者走过的距离

最初并没有出现——

他们的回程有可能

经过了热盼的许多年。

接着，我们步入他们的后尘

我们大多有所怀疑，

我们变得如此亲近

伴随着他们亲密的追忆。

注解：

1勒维列（Le Verrier，1811—1877），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发现了海王星。

2槲寄生树枝，西方常用作圣诞节悬挂的饰物，按习俗，站在此树枝下的女子，任何男子都可与她接吻。

3西罗科风，从非洲北海岸吹经地中海至南欧的干热风，常带来灰尘和雨水。

附 录

狄金森小传

19世纪的美国是一个正处在政治、经济、文化大发展时期的国家。这一阶段的美国诗歌也正处于从欧洲文化传统中脱胎而形成自身特色的阶段，独具风格的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便生活于这一时期。在平凡而幽居的一生中，她创作了近1800首诗作，虽然在当时的美国诗歌界始终默默无闻，没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她的诗却足以预示她身后不久美国诗歌的新方向，甚至整个英语诗歌，乃至西方诗歌在20世纪的新的走向，极大地推进了英语现代诗歌的发展。正因此，她平凡而寂静，几乎是足不出户的一生，反而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这位终身未嫁，一生与诗歌相恋相伴，或在茉莉花和三叶草丛中漫步，或在书房里读书赋诗，并为家人烘烤面包的女诗人，不免被人们赋予了某种神秘的色彩。

一、家 庭

1830年12月10日，艾米莉·狄金森出生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小镇的一个上层家庭。阿默斯特在当时是一个只有四五百户人家，仅三四千人口的小镇，但此地却有着良好的教育和文化环境。小镇南边是耶鲁大学，北边是达特茅茨大学。可以说阿默斯特是当时马萨诸塞州的学术重镇。

艾米莉的祖父从达特茅茨大学毕业之后回到家乡在法律界供职。他对教育事业十分热衷，于1821年创建阿默斯特学院。狄金森8岁时祖父过世。狄金森的父亲爱德华也是一位律师，他开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终日埋头工作。他对阿默斯特学院的事务亦非常倾心，常年为学院的财务主管。这是一位正直清廉，生性节制，崇尚理性，对公共事务和家庭尽职尽责的男人，曾经当过国会议员。1874年他在州立法机构会议上发言时突发心脏病逝世。父亲对孩子们的管教很严厉，狄金森从小对父亲有着敬畏的心理。但是，父亲受欧洲和英语经典文学及文化的影响很深，他将这样的文化传统带入家庭中，很重视对孩子们的传统文学和文化的教育。狄金森的母亲是那个时代丈夫眼里典型的好妻子，宗教观念很强，沉默寡言，对丈夫十分敬畏。

艾米莉是家中的老二。哥哥奥斯丁比她大一岁半。奥斯丁从小就表现出聪慧、敏感的天性，相貌英俊，是家中的宠儿。狄金森与哥哥的感情很深，哥哥很能懂得这位秉性独特的妹妹的内心世界，了解她的生活兴趣，并理解她特立独行的处事方式。在狄金森深居简出、拒绝与外人接触，被小镇上的人们视为“怪人”的日子里，哥哥始终尊重并保护妹妹的隐私，以免她受到伤害。兄妹二人都从小喜爱文学，热爱自然。哥哥曾经送给她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小说《卡文纳什》（Kavanagh，1849），艾米莉非常喜爱这部小说。哥哥也从事法律职业，热衷小镇的建设和阿默斯特学院的发展，是学院的财务总管和教堂中的重要人物。可以说，狄金森一家三代都是这个小镇和阿默斯特学院事务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奥斯丁在哈佛大学读书时爱上了苏珊·吉尔伯特，并于1856年和苏珊结婚。苏珊与艾米莉曾是阿默斯特学校的同窗好友，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有很多书信来往。艾米莉的第一首诗就是写给苏珊的，她觉得在家中只有苏珊能够理解她的诗歌，在这一点上，她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苏珊在艾米莉的诗歌创作方面给予很大的支持。与奥斯丁结婚之后，苏珊与艾米莉仍然保持着很亲密的关系。苏珊与奥斯丁育有三个孩子，孩子们对这位一生葆有着童真的姑姑非常信任。艾米莉常常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游戏、谈话，孩子们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快乐。

妹妹拉维尼亚比艾米莉小两岁，她机灵、活泼，与艾米莉一样终身未嫁，是家里的总管。父亲去世之后，家里的一切均由妹妹处理。艾米莉去世之后，妹妹发现了她大量的诗作手稿和书信，她协助出版社整理出版了艾米莉的诗作。

二、早年生活和教育

尽管艾米莉在成年之后被认为是生性怪癖、难以接近的“白衣修女”，但小时候的她活泼机智，很有幽默感，有着那个年龄的孩子好幻想的天性，而且乖巧懂事，很小就表现出对音乐的喜爱。很快，家人和老师们就发现了她驾驭语言的能力——会编故事，能言善辩，并且有着超常的想象力。

艾米莉从小受到很正规的教育，父亲即便外出且公务缠身也会时常督促孩子们学习。她先是在普利森特大街小学就读。1840年7月，艾米莉和妹妹一起进入阿默斯特学校读书，并在这所学校度过了7年的时光。学习的课程包括英文、《圣经》、古典文学、拉丁语、植物学、地质学、历史、哲学、算术，等等。老师认为她非常聪明机敏，很好学，是优等生。虽然由于身体的原因，她没能一直坚持在学校上课，而且学校的课程也非常紧张，但是她很喜欢学校的生活。在学校里，她结识了不少要好的伙伴，她们有些和她保持了终生的通信来往，后来成为她嫂子的苏珊更是她一生的密友。

1847年，艾米莉从阿默斯特学校毕业。这年秋天，父亲送她去距离阿默斯特16公里远的南哈特利的芒特·霍利约克女子学院。这所学院始建于1837年，一些学生毕业后嫁给出国传道的牧师。尽管这不是一所专门的神学院，但学院要求学生们参加教堂的活动，每天都要做祷告，圣诞节要禁食。初到学院时，艾米莉很想家，但她还是逐渐进入了学习的佳境，成绩很好。然而，她最终只坚持了10个月就返回家中。或许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她难以坚持在那里的学习，但学院里刻板的生活，老师们机械的教学方式应该是她不愿继续这里的学习，决定返回家中的主要原因。她甚至无视校规，拒绝祈祷、思过。艾米莉小时候身体并不好，时常生病。这一时期她患上了严重的咳嗽，痊愈之后，父亲也不愿再让她返回学院上学。于是，她就乐得在家中给大家烘烤面包。

不久，艾米莉又返回阿默斯特学校，和同学们一起编辑一份报纸《森林之叶》。

由于体弱多病，加之身旁一些亲人或朋友过世，艾米莉小时常常感受到死亡的临近和威胁，有时心情被笼罩在忧郁之中，生病时尤其敏感。19世纪中叶，阿默斯特小镇有着浓厚的清教主义氛围和超验主义色彩，宗教活动十分频繁。有一段时间，艾米莉也和大家一起上教堂，听布道、做祷告。但几年之后，她就不再参加这些宗教活动，对宗教的情感，她始终处于矛盾的心情之中。她更乐于在内心中与上帝进行交流和对话，她说“我只有在感觉到我找到了上帝的短暂时刻才享有无比的宁静和欢乐”，而“最大的快乐来自与上帝的独自交流并能感受到他会聆听我的祈祷”。

艾米莉的早年生活是快乐的，大多数时候，她与一般的孩子有着同样的生活乐趣，好结交朋友且活泼开朗，并时常参加一些家庭聚会和当地的社交活动。

三、友人、导师

艾米莉·狄金森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这使她很早就接触了欧洲文学。她喜爱莎士比亚、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勃朗特姐妹、勃朗宁夫妇等人的作品，这些人都曾经影响到她的创作。她虽然终身未嫁，但这并不等于她未曾经历过感情生活。事实上，她的一生中曾经有几位影响过她的文学爱好、创作生涯和情感生活的朋友或导师。这些人曾经走进了她平凡的生活，也丰富了她极不寻常的内心世界，在她深居简出，过起“隐居”的生活之后，她与外界的联系也基本上通过与他们的通信而获得。

1847年，艾米莉父亲的律师事务所来了一位年轻人牛顿（Benjamin Franklin Newton），他在事务所中学习法律，很快就成为狄金森家中的常客。艾米莉对这位年长她9岁的年轻人十分崇拜，很有好感。牛顿介绍艾米莉阅读华兹华斯和爱默生的作品，也介绍她看一些当时流行的文学读物。从纽约来的时候，牛顿曾经给艾米莉带来恰尔德夫人（Lydia Maria Francis Child）的《纽约信札》作为礼物送给她。恰尔德夫人是当时很有影响的女作家，也是废奴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牛顿和艾米莉还一起讨论过她的作品。狄金森在1862年写道：“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有过一个朋友，他教给我不朽——但他自己太接近于不朽——再也没能返回。”这位朋友指的就是牛顿。牛顿的出现打开了当时还是少女的艾米莉的心扉，他读过艾米莉的诗作，发现她有很高的诗歌天分，鼓励她进行诗歌写作，并相信她能够成功，成为真正的诗人。1849年，牛顿回到故乡自己创业，此后他一直与艾米莉保持通信，并寄赠爱默生的诗集给她。1851年，牛顿结婚，一年多之后即病逝。

1855年，艾米莉和母亲、妹妹出了一次远门，这是她平生很少有的远游之一。她们在华盛顿停留了三周，然后去了费城，在费城逗留了两个星期。在费城期间，她遇到了查尔斯·瓦兹沃斯（Charles Wadsworth），他们之间长久的友谊和情感一直延续到1882年。瓦兹沃斯是费城拱街长老会教堂一位谦和的牧师，待人友善，严厉中不乏宽仁，幽默风趣，他的布道生动新鲜，在当地很有名望。瓦兹沃斯年长狄金森16岁，家庭美满。他一生与狄金森见面仅三次。1855年的首次见面之后，他于1860年来到阿默斯特去看望狄金森。1862年，他迁往加州，与狄金森远隔千里。这一年也是狄金森写诗最多的一年。1880年，他再次来到阿默斯特看望狄金森。一直到1882年他过世时，两人一直保持着通信。然而他们之间的通信大部分已经无处找寻。瓦兹沃斯的出现影响了狄金森的后半生，他的人格和处世之道深深地影响并吸引着狄金森。这位牧师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狄金森对基督教的看法，尽管她从未入基督教或任何宗教。他是狄金森的一个情感支柱和精神导师，也是狄金森精神爱恋的对象。狄金森称他为“我的费城”“我的牧师”“我的牧羊人”“我的世间的朋友”等。有评论家认为，瓦兹沃斯远去加州，狄金森对他的无法实现的感情，或许是更坚定了她成年之后选择隐居生活的一个因素。

19世纪50年代中，她结识了《斯普林菲尔德共和日报》（Springfield Republican）的主编鲍尔斯（Samuel Bowles）和他的妻子。鲍尔斯是狄金森父亲的朋友，当时经常造访狄金森的家。这段友情，或许是一种单相思式的恋情，大大激发了她的创作。鲍尔斯在他主编的日报上曾发表过狄金森的6首诗作。诗作并未署名，且改动不少，发表时也未征得狄金森的同意。这些诗中有日后广为流传的《一个细长的家伙》。狄金森和鲍尔斯夫妇的通信长达20年，现存30多封信，并有50首狄金森给鲍尔斯的诗作。

1862年，狄金森结识了文学批评家希金森（Thomas Wentworth Higginson）。她拜读了希金森当年4月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的文章，便写信给希金森，向他询问对自己诗作的看法，问他她的诗是否是“活着的”，并随信寄去了她的4首诗作。狄金森希望和希金森结识，说明她或许心存希望，期盼自己的诗作有出版的可能。希金森和当时许多著名作家有交情，在波士顿也很有名望。希金森收到了狄金森的信和诗作，对诗作有所肯定，但是希金森建议她不要急于发表这些诗作，并鼓励她写出更长一些的诗作来。狄金森回复他说，自己并未打算出版这些诗作，且流露出她孤独的秉性和对自然的热爱。希金森当时对诗歌的评判并没有摆脱世俗的影响，因而，他不可能真正认识到狄金森诗歌的独特魅力和艺术价值。1868年希金森曾经邀请狄金森去波士顿见面，狄金森婉拒了，直到1870年希金森去阿默斯特，他们才初次见面，狄金森待人接物的行事方式和不合时宜的写作风格令他感到不解。他曾回忆说，这是“一个朴素的小妇人，梳着两绺平滑的红发……”他感到“从没有人这样将我的勇气耗尽。还未曾触及她，她就将我吸引住了。我很庆幸我住得离她相距遥远”。他曾经善意地提出希望狄金森改变一下诗风，被狄金森委婉地拒绝了。尽管如此，狄金森却很珍视与希金森的交往。多年之后，狄金森对他说，他对这些诗作的兴趣曾给予了她莫大的鼓舞。他们的通信一直保持到她去世为止。希金森的主张体现了当时文学的主流倾向。狄金森和他的通信使她能够了解到外面的世界和当时文学界的动向，因而，她虽然闭门不出，却也能知晓当时的文学潮流；与此同时，她始终坚定地保持自己的写作风格。狄金森逝世之后，希金森与拉维尼亚和梅布尔一道整理出版了她的诗作。

1872年，罗德法官（Ottis Phillips Lord）与狄金森相识并走进了她的生活。罗德是狄金森父亲的密友，也是狄金森的忘年交，比她大18岁。他曾经在马萨诸塞州立法机构及参议院就职，为当地最高法院的法官，享有很高声望。罗德妻子在世时夫妇俩常去狄金森家做客。罗德的思想和气度与瓦兹沃斯有些相像，狄金森和他之间的感情一度发展成爱情，但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强烈的情感震荡。他们有着对莎士比亚的共同爱好，常常以此为话题进行交谈；罗德还送给她莎翁的作品集。1877年，罗德妻子亡故。当罗德请求她接受这份情感时，狄金森拒绝了他。或许她对罗德需要的只是慈父一般的爱，或精神的爱；或许是因为她需要终日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无暇顾及其他。1882年，罗德病倒了，于1884年故去。

此外，狄金森的朋友还有《斯普林菲尔德共和日报》的编辑霍兰（Joseph Gilbert Holland）和他的妻子，她与瓦兹沃斯的通信都是由霍兰传递。还有她在阿默斯特学校的同窗好友，后来的知名作家海伦（Helen Hunt Jackson），等等。

艾米莉·狄金森曾经渴求过爱情，在感情生活方面是丰富而敏感的，在文学圈子的交往方面她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她不仅阅读当时的报纸和杂志，而且与朋友的通信交往非常频繁。然而，她最终把这种感情的渴求留给了自己的内心，奉献给了诗歌，只在自己的理想中、心底里和诗作中表露出她炽热而强烈的情绪。

四、深居简出的“白衣女子”、诗歌与晚年生活

自1855年起，艾米莉与外界的接触就开始逐渐减少。1866年之后，她的创作量也开始锐减。这期间，她心爱的小狗，陪伴了她16年的卡洛死去，令她伤心不已，此后她再没有养过小动物。1867年，她已经很少下楼，终日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埋头读书、写诗或做针线活。她很少与人交谈，很少出门，有时和人谈话也是隔着窗子，而不是面对面地谈话。偶尔有人见到她时，她总是终日身着一袭白色的衣衫，因而，她被人们称作阿默斯特的“白衣女子”。在她一生中的最后15年，她一直足不出户，当地人很少见到过她。她仅偶尔在家里接待过最为亲密的、远道而来的朋友。

哥哥奥斯丁与苏珊结婚之后，父亲为他们在家里的老宅旁边建造了一幢新居“常青宅”（Evergreen），夫妇俩一直与艾米莉姊妹和父母一家人住在一起。奥斯丁一直要家人保护艾米莉的隐私，不让她受外人的议论。但在这个时期内，通过她与外界大量的信件交往和便条可以看出，她与外界的联系并没有完全断绝。如果家里有客人来造访或是来奥斯丁家做客，艾米莉常打发人送去诗、鲜花等作为礼物。1881年，阿默斯特学院来了一对夫妇，天文学教授托德（David Peck Todd）和他的妻子梅布尔（Mabel Loomis Todd）。夫妇俩时常来狄金森家里做客。梅布尔年轻、漂亮、聪慧、热情，有文学才华，弹一手好钢琴。当他们来家里时，艾米莉总叫人送去一些小礼物表示对他们的欢迎，自己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听梅布尔弹琴。然而，梅布尔却从未真正见到过艾米莉。在梅布尔给父母的书信中，她称艾米莉为“谜一样的人”“古怪的人”。

艾米莉永远都是孩子们的好朋友，无论是她的侄子侄女还是朋友们或邻居们的孩子，她都和他们亲密无间，总是支持孩子们的一切。奥斯丁和苏珊的第二个孩子玛蒂（Martie）回忆说：“艾米莉姑姑总是站在那里沉思。”他们最小的儿子吉尔伯特于1882年不幸夭亡，这使艾米莉备受打击，这是她最为疼爱的孩子。虽然她从不让人进入她的房间，但她却不拒绝孩子。她有时会让孩子们去她的房间并送些糖果或小玩意给他们。据说，她还会把糖果糕点等放在小篮子里，从她房间的窗子吊下去送给孩子们。她喜欢孩子。

艾米莉在世时人们很少知道她写诗，甚至家里的人，包括妹妹拉维尼亚也对她写诗一事不曾知晓。人们见到的却是一位园艺家。艾米莉9岁就在学校学习园艺，在家中的老宅周围的花园中到处种植各色鲜花和植物。她常常和妹妹一起侍弄这些花儿和植物。艾米莉曾经收集了多种植物标本和鲜花，并用非常专业的博物学家的分类法对它们进行分类。她的诗中和信里常常会提到各种花卉和植物。老宅的花园给她提供了认识自然和接触自然的绝好环境，她常常在那里独步行走，沉吟思索。

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1861年之前，她的诗风较为清新，有着较强的传统气息，流露出感伤的情调，描绘自然和生活的作品较多。1861—1865年是她的创作高峰期，诗作充满了活力，诗中的感情起伏跌宕，强烈而富有张力，有些也比较晦涩难解。根据1955年约翰孙编辑出版的《艾米莉·狄金森诗全集》，1861年她写了86首诗，而1862年一年之内，她就创作了366首诗作，1863年她写了141首，1864年写了174首，以后便逐渐减少了，诗中的情绪也渐趋平静。这一时期的作品关注生命和死亡主题的较多。1866年之后，她的创作开始较为明显地减少了。1880年之后，她已经很少创作。

1874年，艾米莉的父亲病故。次年，母亲中风，瘫痪在床，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记忆力部分丧失。艾米莉终日照料在床边，心情沉郁而悲哀。1882年，母亲去世。同年，瓦兹沃斯病故；两年之后，罗德也故去。死亡接连而来，家中又发生变故。1882年，奥斯丁被梅布尔的美貌、热情与才华深深吸引并爱上了她，这使他逐渐疏远了苏珊，苏珊悲哀得病倒了。对于艾米莉来说，这个时期的艰难是可想而知的。1884年，艾米莉也病倒了，身体越来越虚弱。1886年5月，这位深居简出、谜一样的奇特女诗人终因身患肾病而离开了人世，走完了她55年的人生。在她的葬礼上，希金森朗诵了她生前十分喜爱的艾米莉·勃朗特的诗作《我的灵魂不是懦夫》（“No Coward Soul Is Mine”）。艾米莉·狄金森的离去给后世留下了近1800首撞击人们心灵的诗作和说不尽的诗歌与人生话题。

五、诗集的出版

艾米莉生前曾经嘱托妹妹拉维尼亚在她死后将她的书信焚毁，但是她并没有提及她卧室柜子下面的一个小木箱子。拉维尼亚在这个小箱子里发现了姐姐的大量诗作。其中有艾米莉自己编辑的40本小册子，共收入了800多首诗，还有300多首准备装订成册的诗作。此外还有大量未经整理的诗作草稿。可以看出，狄金森可能有过想出版这些诗集的念头。艾米莉在世时她的诗作仅有几首在报纸或杂志上发表过。其中，在1856年至1862年间，鲍尔斯曾在《斯普林菲尔德共和日报》上匿名发表过她的几首诗作，这些诗作均被冠以标题并做了改动。此外，她的诗作还出现在《鼓声》（Drum Beat）和《布鲁克林联合日报》（Brooklyn Daily Union）上。1870年，希金森把她的诗拿给当时已在出版界有些声望的海伦，海伦很赏识狄金森的才华，在诗集《诗人的假面舞剧》（A Masque of Poets）中匿名收入了艾米莉的《成功》一诗。此后，人们再未见到艾米莉公开发表过诗。

拉维尼亚决心出版这些诗作。她将这些诗稿交给了苏珊、梅布尔和希金森。梅布尔虽然未曾与艾米莉谋面，但在读过这些诗作之后对这位神秘女子的才气十分钦佩。她帮助整理了这些诗稿，并与希金森一起于1890年出版了艾米莉·狄金森的第一卷《诗集》。《诗集》中的作品加了标点，改动了大小写，以便使诗作对当时的读者来说更加清晰易懂。这卷《诗集》收入诗作115首，获得了成功，两年之内印了11版。第二卷《诗集》于1891年出版，到1893年印了5版。1896年，又出版了《诗集》的第三卷。这些诗作的出版在文学界引起了轰动，影响广泛。尤其是在20世纪早期，英美现代主义文学开始确立，诗歌美学和创作方式都开辟了新的方向，狄金森的诗歌终于获得了广泛赞誉，并推动了现代主义诗歌的发展。1914年至1945年间，狄金森的诗，包括已经出版过的和以前从未面世的共出版过12个版本。苏珊和奥斯丁的女儿、艾米莉的侄女玛莎，梅布尔的女儿米莉森特，分别根据她们手中所拥有的狄金森诗作手稿出版了这些诗作。于是，有些相同的诗作经过整理后再出版时则呈现出了不同的面貌。

1955年，由托马斯·约翰孙（Thomas H. Johnson）根据艾米莉·狄金森的手稿编辑出版了至今被认为是权威版本的三卷本《艾米莉·狄金森诗全集》。约翰孙首次将狄金森的1775首诗作全部收入该全集之中，并尽力保持狄金森手稿的原样不予改动，比如，所有诗作均未加标题，只有序号，标点符号保留了原来的小横杠，以及手稿中原有的不规则的大小写字母、省略号等等，以使得读者能够看到诗人的诗作原貌。三年之后，约翰孙与瓦德（Theodora Ward）共同编辑出版了三卷本的《狄金森书信集》。1981年，《狄金森手稿》由富兰克林（Ralph W. Franklin）编辑出版，人们因此能看到狄金森诗作的最初原样。

在文学史上，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和狄金森并列成为19世纪美国的两大代表性诗人。惠特曼的声望先行，狄金森的声誉虽然迟缓，但如今已后来居上。对20世纪的英美诗歌特别是现代主义诗歌的影响，狄金森也超过了惠特曼。

自狄金森的诗作和书信作品出版问世以来，人们对她的研究、讨论、分析、翻译等从未中断过。喜爱她作品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逐渐能以各自的方式去理解那些引人思考、令人心灵震颤的诗篇。即便它们还不能完全得到明白晓畅的阐释，但正因为它们是那样灵动、缥缈、神秘，那样令人琢磨不透，才带给人们以诗的无限美感和无穷魅力。在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历史洗刷之后，狄金森的诗已经走进今天广大读者的心中。

译 者

2013年5月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说 明

一个孩子的诗园

译者序

呈爱丽森·坎宁安

呈爱丽森·坎宁安

夏天在床上

奇 想

海 边

孩子夜里的幻想

孩子们该做到的

雨

海盗的故事

陌生的地方

刮风的夜

漫 游

歌 唱

将 来

好玩的游戏

船儿漂向哪里？

姑妈的长裙

被子的大地

睡 乡

我的影子

秩 序

一个好孩子

该睡的时候溜了

进行曲

奶 牛

快乐的幻想

风

可纪念的磨坊

好孩子和坏孩子

外国孩子

太阳的旅行

点灯的人

我的床是条小船

月 亮

秋 千

该起床了

镜子河

神仙吃的

望着火车车厢外

冬 天

干草棚

再见，农场！

西北走廊

孩子一个人

瞧不见的游戏伴儿

我和我的船

我的王国

冬天看图画书

我的珍宝

积木城

故事书的国土

炉火里的军队

小人国

花园里的日子

黑夜和白天

窝里的蛋

花 朵

夏天的太阳

哑巴兵

秋 火

园 丁

同历史的交流

使 者

给威利和亨丽艾塔

给我的母亲

给姨妈

给明妮

给我的同名孩儿1

给读者

一个孩子的诗集

夜 晚

见世界（存目）1

记住三样事

春 天

荡着回声的草地（存目）1

哪条路通往幻想城？

蓝衣苏珊

嗨呀呀！

周游世界

猫儿们来吃点心

当你和我长大时

放学啦

夏天的太阳（存目）1

我心爱的人

奶 牛（存目）1

雨（存目）1

唱一支四季的歌（存目）1

不要伤害小生命

筑 巢

城里耗子和花园耗子

毛毛虫

谁看见了风？

我的礼物

冬 天

渡我过河去

什么是粉的？是那玫瑰

烙大饼

在草地上

缝 边

吃点心

哦，多么好看啊！

云

所有的钟都在敲响

呼 唤

像鸟儿一样

晚 安

写在一个孩子的照相簿上（存目）1

小猫与落叶（存目）1

紫罗兰（存目）1

水 仙（存目）1

对动物要友善

，眨眨，和瞌睡（存目）1

糖果树

决 斗

小桃子

小精灵人

百合公主

早晨好，快乐的阳光

树

月 份

大山和小松鼠（存目）1

他们怎样睡觉

池塘里的四只鸭

小仙人

秋千歌

确 定（存目）1

门 第

一只鸟

秋 天

摇篮曲

老 狗

蚱蜢和大象

猫头鹰和小猫咪（存目）1

有个老头儿胡子好长

出 航

岩 石

岸边飘来海之歌

俩极端

押ang韵

三月的一天

一条蜈蚣

风 筝

雏 菊

木 匠

盛奶罐（小猫的话）

小精灵和睡鼠

蜗牛的梦

选一只小猫咪

我有只小狗

小鸟儿说些什么？

橡 树

轻又低（存目）1

五月女王

鹰（存目）1

猫头鹰

明妮和温妮

骑扫帚训练

给一只昆虫

咯咯嗒母鸡

别拖拉

月亮船

夜晚的祝福

鱼 龙1

筑巢鸟的规矩

尼日尔的年轻太太

微 风

十二月二十四日

雪 花

圣诞钟声

一天已结束

乡村铁匠

夏天的雨

圣诞节的问候

圣诞壁炉歌

往昔的圣诞节

圣诞老人和耗子

愚人节

甜豌豆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存目）1

桥 头（《我踮脚站在小山岗上》节选）

蛤蟆“呱呱”叫

天 鹅

去观察蚂蚁吧

蟋蟀老太太

男孩的歌（存目）1

顺口溜

蜜 蜂

赤脚男孩

霜精灵

忧郁的猪

鳄 鱼

名叫亮闪的年轻姑娘

安妮的花园

蝴蝶花

知更鸟的话

二十只小青蛙

只有一个亲娘（存目）1

三棵小树

金盏花怎样变黄

玫瑰怎么会变红

爱斯基摩人的划子

托 尼

洋娃娃散步

西 风（存目）1

雪 人

狗项圈上的题字

老歌谣

狂风暴雨之夜

麦布女王1

我们把笛子吹起来

野 兽

我的小仙人

别气馁

歌

要真诚

谁在敲打我的窗子

小雨点

雨

五只鸡宝宝

快乐的羊群

清 风

天鹅之歌

小东西

海 鸥

吃火鸡的日子

十一月

快乐的秋天

感恩节

耗子的故事

心和花边纸

做针线

每 天

勇 气

瞧啊，冬天过去了

琵帕的歌（存目）1

这个留给你

芬尼先生的大萝卜块

阿尔吉遇到一头熊

两人一张床

为人准则

翅 膀

晚 安（存目）1

滑稽老头儿和他的老婆

我高兴

蜂 鸟

鸵鸟是只笨笨鸟

跳蚤和苍蝇

豌 豆

乌有先生

婚 礼

让狗撒欢儿

白蝴蝶（存目）1

给我的瓦伦丁情人节

种子宝宝

盖尔语催眠歌

整个夜晚

此刻我躺下来

早上床

版权信息

书名：英美儿童诗选（屠岸译文集）

作者：[英]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等 著；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511

定价：4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1982年，屠岸、方谷绣合译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说 明

本书收入了《一个孩子的诗园》和《一个孩子的诗集》两部诗集。《一个孩子的诗园》由英国作家斯蒂文森著，屠岸、方谷绣译，于1982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一个孩子的诗集》英文原著由斯特林出版有限公司于1969年首次出版，2007年再版，由屠岸和章燕合译。书中收入了200首脍炙人口的儿童诗，其中包括布莱克、朗费罗、狄金森、斯蒂文森、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尤金·费尔德等诗人的著名儿童诗作品，另有格言、幽默诗、打油诗、摇篮曲、民谣等等。这里的中文译文除“存目”的诗篇外均为首次发表。

一个孩子的诗园

译者序

在20世纪40年代初期，还是“孤岛”的上海，有许多旧书摊和旧书铺。我是爱“掏”旧书的青年。几乎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用在“掏”旧书上了。有一次，在一家旧书店里见到了一本斯蒂文森的英文诗集《一个孩子的诗园》，爱不释手，倾囊购归。这是一本薄薄的洋装书，暗绿色的封面和封底，已经很陈旧，一翻开来，里面的书页呈淡黄色，还有一种不太好闻的霉味。但当我细读其中的诗时，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首先抓住我的是那首《被子的大地》。这首诗所描写的恰好是我自己也曾经有过的经历。一种极其亲切的回忆被唤醒了。

当我还是个初小学生的时候，有一次生病，躺在床上。我清晰地记得，我整日凝望着窗外蓝天上的白云，仔细地观察云的变化。我竟能够逐渐地发现，那朵白云像一只羊。但，那羊会慢慢地变化，一会儿变成一只狮子。过一会儿，又会变成一只孔雀。真奇妙啊！但是天阴了，白云不见了，老虎和鸵鸟也不见了。于是我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水渍的轮廓，恰好是一个老公公的头，水渍的延伸部分正是老公公的胡须。水渍是不会动的，不像白云那样会变化。因此它永远是老公公。然而，奇迹出现了。怎么一下子，那同一个水渍，又会呈现出另一种形状，成了一棵树，那胡须是树的一根枝杈呢？似乎是眼花了，这棵树又变成了老人。老人和树成了叠影。……不久，天花板看厌了。我半躺在床上，看着我身上盖的被子，看着看着，我又发现了新的领域。那白色的被子拱起的部分，不是山吗？那凹陷的部分，不是谷吗？被子有起有伏，有皱褶，有舒展，那不是连绵不断的山谷、树林和平原吗？为了使这个幻觉固定住，我不敢动一动，怕一动就把这整个幻象破坏了。但是，过了一阵，我忽然猛一翻身，让那些山峦和原野来一个天翻地覆。我心里想：这是一次大地震！地震过去了，大地恢复了平静，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经过重新安排的山、谷、河流……

我从回忆中醒来，再读斯蒂文森的这些诗句：

有时候，用一个钟头光景，

我瞧着铅制的兵丁行军，

他们穿着不同的军服，

操练在被褥铺成的山林。

有时候，我让我的舰队

在床单的海洋上破浪行驶，

要不，把树木和房屋搬开，

在床上筑起一座座城市。

我感到，他的诗所描写的同我的经历有惊人的相似处，但他以铿锵的韵律把这种经历诗化了。而且，他最后这样描述自己：

我是个伟大的严肃的巨灵，

在枕头叠成的山上坐镇，

凝视着前面的山谷和平原，

做有趣的被子大地的主人。

他把自己也融入到他的幻想世界里，成了被子世界里的巨人和主宰者。这样，他的诗又通过对儿童心理的描写在诗的构思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总之，当时吸引我的第一首就是这《被子的大地》。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由于这一首的引诱，我贪婪地阅读着他的整个诗集。我记得，我谈到了许多描写这种类似的经历而又互不雷同的诗篇。我记得有这样的诗：他写他和另外两个孩子，一共三个孩子，坐在一只篮子里，摇摇晃晃的，他们把篮子当船，在草地的海洋上航行，而草波就是海浪，花园就是海滩，园门就是港口。他把他们自己幻想成海盗，到外洋去冒险，忽然遇到一群牛冲过来，他把这群牛当作进攻的军舰，他们的海盗船只好慌忙躲避开。（《海盗的故事》）我记得有这样的诗：他写他把自己的卧室和卧室里的沙发、墙壁、地板想象成小山、森林、大河、大海，把自己想象成印度童子军，带着枪去搜索敌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看了故事书而产生的幻觉。（《故事书的国土》）还记得有这样的诗：他写他在一条泉水旁找到一个小小的凹地，他把这当作巨大的山谷；他把小坡当作大山，把水塘当作海洋，他在这儿造了一条船，盖了一座城。他的儿童的眼睛把这里的一切都放大了，这个小天地成了他的一座王国。这是一个缩小了的微型王国。（《我的王国》）还记得有这样的诗：他写他闭上眼睛，让幻想张开翅膀去驰骋，他终于到了一个仙境乐土，那是个小人国，在那里，三叶草成了大树，小雨塘成了大海，一片片草叶成了船队，各种小生灵、昆虫、花草，成了他的朋友……（《小人国》）而当他一旦回到现实世界里，他发现：“我的保姆成了巨人，那房屋又多么冷多么大！”或者发现：“广阔的地板，高大的粉墙，巨形的把手在抽屉和门上；巨人般的大人们在椅子上稳坐……”当孩子从幻想的微型国度里回到现实中的时候，他眼中的现实世界会突然变得怎样的巨大而冷漠！不仅房屋变得巨大，地板变得广阔，大人们成了巨人，连抽屉和门上的把手也变成“巨形的”。这些描写十分精细而又富有特征性，十分准确地体现了儿童所特有的心理反应。在一首叫作《历史的交流》的诗里，写孩子把庭园的土地当作大海，当作沙滩，当作阿拉伯国家的大地，当作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当作《一千零一夜》故事中讲到的地方，当作十四世纪苏格兰解放者罗伯特·布鲁斯战斗过的地方，或者十三世纪瑞士反抗奥地利残暴统治的自由战士威廉·退尔战斗过的地方，而这个孩子就曾在幻想的战场上同罗伯特·布鲁斯、威廉·退尔并肩战斗过。这首诗把儿童的游戏同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巧妙地联系了起来。这是又一种典型的对儿童心理的细致刻画。这些诗当时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有一首诗，题目叫《炉火里的军队》，写孩子从室内壁炉的火光中见到的幻象。这也引起了我的回忆。我小时候家里用的是砖砌的土灶。做晚饭的时候，我最喜欢坐在灶膛后面的小凳上，偎在妈妈的身旁，帮助妈妈续柴——稻草和豆萁。一把稻草添到火上，火立即烧旺，一蓬红色火焰飞腾，但很快就暗淡下去；一把豆萁添到火上，火不会立即旺起来，但随着毕毕剥剥的声响，火逐渐旺起来，可以燃烧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一大把稻草加上去，把火压灭了，于是用拨火的铁棍捅几下，把闷燃着余烬的柴禾掀起来，留出一个窟窿，一会儿，“砰”一声响，火焰窜了上来，灶膛里又是一片兴旺的火。有一回，我看见妈妈的脸庞被跳动的灶火映得那么红，那么亮，那么美丽！妈妈把我搂在胸前，指着灶火说：“看，那是赤发鬼！”我问：“赤发鬼是什么？”妈妈说：“你自己看。”我向灶膛里看，只见那火苗耸动着，跳跃着，好像一个披着红色头发的精灵在挣扎，在呼喊，在舞蹈，在歌唱……妈妈说：“赤发鬼每天一面跳舞一面干活，为我们把米煮成饭，把山芋烤熟……是我们的好朋友！”我说：“赤发鬼还干了一件事。”妈妈问：“什么事？”我说：“在你脸上搽胭脂，把你打扮得那么好看！”

斯蒂文森的诗里，有着同样奇异的想象：

红光重新在炉火中跳跃，

幻象的城市又燃烧得欢闹；

沿着火红的山谷啊，看！

幻象的军队在齐步向前！

这里没有“赤发鬼”，却有更多的形像：一座火城，有城楼，有高塔，有大街，此外还有火的山，火的谷，更有一支火焰的军队，他们正在向前行进，行进……这是一个西方孩子的眼睛从壁炉的火光中所能看到的最奇丽、最辉煌的景像！我这个东方孩子在灶膛里所见到的幻像似乎通过西方方式（壁炉也是西式建筑物里才有的）得到了诗的表现。当我发现这一点时，我是多么惊喜！

我还记得当我读《该睡的时候溜了》一诗时的感受。这首诗触发了我的另一些记忆。我记得我幼小的时候最不爱睡午觉，可是我妈妈非得每天要我睡午觉不可。到时候，我就逃跑，而妈妈像母鸡追小鸡那样，把我捉住，抱上床去。在被窝里，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就这样一挨挨一个钟头。妈妈说这叫“捉住老鸦做巢”。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一次，在一个夏天的夜晚，在天井里纳凉，妈妈却不催我上床睡觉，而给我讲天上的故事，讲后羿和嫦娥，讲牛郎和织女，讲王母娘娘的银钗，讲波浪滔滔的天河，我躺在竹床上，一面听妈妈讲，一面凝望着夏夜的星空。我看到竹床旁边小茶几上有两三只海碗，里面盛着茶水，天上的星星映在海碗里。茶水微微抖动时，那星空也在摇晃。我又看天上，那些星星也在抖动，不，是在映眼睛。我看见妈妈的眼睛，在月光的照映下，也像两颗星星，那是地上的星星，我们家小院子里的星星。夜已经很深了，妈妈却仍不叫我进屋去睡觉，她在吟唱着一首什么诗，好像是什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我听着她这催眠曲般的吟咏，竟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该睡的时候溜了》写孩子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所见到的，那是“几百万，几千万，几万万颗星星／高高地旋转在我的头顶上”，那是“天狼星，北斗星，猎户星，火星／指引水手们航海的星……／在天上闪烁”，而那“墙边的水桶里，装了半桶清水和星星”……直到——

大人们看到我，边喊边追我，

马上把我抱上了床；

灿烂的光啊，还在我眼前闪烁，

星星们，还在我头上游荡。

这是孩子初次见到一个新奇的星星世界时所可能有的感受。他被强迫上床睡觉，但灿烂的星空在他脑子里的新鲜印象始终不能褪去。这与我在那个夏夜里的经历有异有同，所以我读这首诗时立即想起了那个难忘的夏夜。读诗的印象和诗意的回顾重叠了起来，在我记忆的长廊里增添了新的记录。这首诗的儿童情趣和它的形象美、音乐美结合在一起，成为我贫乏的记忆仓库里少数几首难忘的儿童诗之一。

40年代中期以后，我读诗的兴趣转移到其他诗人身上。斯蒂文森的儿童诗集不再是我经常翻阅的书了。

但是，在全国解放之后第四年我从上海被调动到北京工作的时候，我还是把这本诗集和其他许多外文书籍放在一只大木箱里，带到了北京。

50年代初期，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我的大女儿。我成为父亲。我也成为邻居孩子的叔叔。作为成人，我每天接触孩子，而且发现孩子。有一次，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我的女儿（那时她大概四五岁）忽然问我，为什么不等天黑就吃晚饭？我反问她，为什么要等天黑了才吃晚饭？她说，在冬天，咱们都是天黑了才吃晚饭的呀！我于是感到，冬夏白天和黑夜时间的长短变化，开始在这个孩子的脑子里有了一点反映。我模糊地记起，斯蒂文森的儿童诗集里有一首反映类似问题的诗。孩子的发问引起了我重读一下《一个孩子的诗园》的愿望。于是我从书柜里把那本旧书找了出来。书虽然旧，虽然仍有那一股不太好闻的霉味，但书页还是那种柔和的淡黄色，似乎也没有变得更陈旧。原来，我要找的就是这本诗集的第一首诗：《夏天在床上》。这诗的第一节是这样的：

冬天，我在黑夜起床，

借着黄黄的蜡烛光穿衣裳。

夏天，事情变了样，

还在白天，我就得上床。

接着这诗中第一人称的孩子说，鸟儿还在树上跳，大人们还在街上跑，天光还那么明亮，可是我为什么非得上床不可！北半球上冬季昼短夜长，夏季相反，纬度越高的地方昼越短夜越长。夏季相反，这是自然现象。这种自然现象影响孩子的日常生活，在孩子的心目中这是一件挺古怪的事，也是挺有趣的事，只是夏天要早上床（其实并不早）他不太乐意，他还想多玩一会儿呢！这种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被善于捕捉儿童心理的诗人抓住，并予以诗化了。

过了十年左右之后，在同自己的孩子和邻居的孩子接触的过程中重读这本诗集，又觉得增添了新的兴味。我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孩子心目中的世界，或者说，我仿佛通过一个孩子的眼睛去重新观察了、感受了这个世界。孩子从起床和上床时天光的明暗朦胧地感受到冬夏昼夜的变化；孩子又更进一步从初级地理知识书中了解到东半球和西半球昼夜的交替。“这儿，在晴朗的日子／我们在向阳花园里游戏／在印度，每个爱睡的孩子／被大人亲着脸抱上床去。”“在傍晚，我喝完茶／大西洋那边刚天亮；／所有西方的小娃娃／正在起身穿衣裳。”（《太阳的旅行》）这里不是复述一个简单的自然现象。在这个孩子看来，他在游戏，印度孩子却要去睡觉；他在喝茶，西方（英国的西方，应当是美洲）孩子却正在起床，这是多么多么有趣的事啊！而这首诗的整个调子，则是诗中的小主人公对世界各地孩子们怀着亲切友好的感情。孩子的界限在逐渐地扩大。是的，他要到世界各地去漫游。比如，在别的诗里，他漫游到鲁滨逊栖息的海岛，到矗立着清真寺的阿拉伯城镇，到万里长城环抱着的中国，到非洲森林，到尼罗河畔，埃及古城的遗址……（《漫游》）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这个孩子生活在他想象的世界里。他不仅想到了世界上的各个不同的地方，而且想到了世界上许多不同国度里的孩子们。他想到了印度孩子，印第安孩子，日本孩子，土耳其孩子，北极的爱斯基摩孩子，想到他们见过这个英国孩子从没见过的树木，吃过这个英国孩子从没吃过的食物，他对他们仍然是怀着友好的感情——虽然这个第一人称的英国孩子似乎怀着一种不自觉的白种人的优越感。（《外国孩子》）孩子可以根据他从书本上得到的知识飞驰他的想象，也可以从日常生活的经历中不断更新他的感觉。普普通通的黑夜和白天的更递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但这个孩子却从中看到了奇特的景象：

花园重新呈现出来，

涂满碧绿鲜红的色彩，

正如昨晚花园在窗外

消失了一样奇怪！

昨晚，花园像一个玩具，

被锁了起来，再看不见，

现在我看见花园

在晴空下，光辉灿烂。

在这个孩子眼里，这个陈旧、古老的世界是多么年轻，新鲜，多么生气勃勃！孩子的眼睛看到了花园里的每一丛玫瑰，每一块草地，每一条小道，每一棵勿忘我草——这勿忘我草抱着露珠在自己的怀里安眠，好像勿忘我草是露珠的妈妈，这也是孩子特有的思维方式——然后他说，这些小路、花儿、草儿——

他们都在嚷：“起来吧！

白天来到了含笑的山谷，

游伴们，参加我们的行列吧，

我们已经打起了晨鼓！”

这是向黎明的进行曲，这是幼小心灵的欢乐与喜悦的音乐，这是清新嘹亮的天籁，这是另一首“天真之歌”。当我在星期日的早晨，搀着女儿，在朝阳门外芳草地，迎着朝阳，踏着露珠，在野草上奔跑的时候，我的耳畔就响起了斯蒂文森笔下的“晨鼓”。

有一天，我见到邻居的小男孩学着小猫追捕自己的尾巴，绕着自己的身子转，几乎要晃倒。我把他一把抱住，问他：“你干什么？”他瞪着两只眼睛看看我，傻里傻气地说：“找我的影子呀！”哦，这个孩子在找自己的影子，可是他的影子在哪里呢？这时正是中午，太阳在头顶上，他哪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很快我想起了斯蒂文森的诗《我的影子》。我翻开诗集，找到了这首诗。诗的第二节是这样的：

他怎样成长的呢，嗐，那才叫好玩——

全不像真正的孩子那样，慢慢地长大；

有时候他长得那么高，像皮球，一蹦蹿上天，

有时候他缩得这么小，我完全看不到他。

这就是孩子心目中的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变长变短，似乎不是太阳的正照和斜照造成的，而是影子自己诙谐性格的表现。诗人继续写道：“他呀，只知道捉弄我，跟我开玩笑／他老是紧紧跟着我，真像个胆小鬼，你瞧／我像他跟牢我那样去跟牢保姆可多害臊！”这里，影子有孩子的性格，有孩子的顽皮劲儿。而诗中第一人称的孩子自己的性格、情绪、教养，也同时突现了。更奇的是诗的最后一节：

一天早上，非常早，太阳还没有起身，

我起来看到露珠在金凤花儿上闪耀；

可是我那懒惰的小影子，真贪睡，还不醒，

他在我身后，在家里床上，呼呼地睡觉。

孩子起得非常早，他起身而太阳还没有起身。但接着就写到孩子自己的影子。可见，太阳终于起身了，但还只是刚刚从东方升起，它会使一切事物带一个长长的影子。这时，灿烂的朝阳射到庭院，晨光的喇叭吹响，一切都苏醒了。孩子正站在开启着的门口，欣喜地观看金凤花上的露珠。当他回头看时，他看见阳光射进门户，射到室内，而自己的影子是那么长，一直延伸到自己的床上。哦，这个该死的影子，还在睡觉！而睡懒觉的家伙，在我们的小主人公看来，不是个乖孩子。这时候，影子的顽童形象和第一人称的乖孩子形象，最后完成了。这是一首奇妙的儿童诗。

50年代读这本诗集的热情，只维持了一个很短的时期，就消退了。

60年代初，我有了第三个孩子，我的最小的女儿。这是一个十分安静、温顺的孩子。她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哭闹，总是一个人静悄悄地玩。她独自玩积木，玩“包”，玩“猪爪骨”，或者，模仿大人读报，但报纸是倒拿着的。后来，会唱简单的歌了，她就一个人低低地唱，唱给自己听。再后来，她学会了或者发明了一种游戏，就是一个人“演戏”。比如，她同时扮演售票员和乘客，或妈妈和女儿，或老爷爷和小孙孙等，有问有答，有动作，但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在做。她让幻想的电车或别的什么东西把她带到了天涯海角，而这一切又是进行得那么静悄悄的。我常常听见她在低声地“自说自话”。每遇到这种情况，我就知道，她又生活在她自己创造的幻景里了。她的神情是那么认真，注意力是那么集中，即使大人叫她，她也不应，或者，应一声，仍然继续沉浸在她的“规定情境”里。仿佛，她的魂魄被什么精灵摄去了，或者，什么地方的魔童把她拐跑了。她的这种一个人“演戏”的游戏习惯，一直保留到她上小学以后。有一次，她正在“演戏”，我突然想起了斯蒂文森的一首题目叫《瞧不见的游戏伴儿》的诗来。这诗写一个既抽象又具体的“儿童之友”，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谁也看不见他的形状，可只要孩子们高兴，独个儿游戏，他就从树林里出来，悄悄地来到孩子的身边。他会在孩子挖的小小的泥洞里躺下；他会站到玩具兵打仗的敌人一边，吃败仗，叫孩子高兴；他会在孩子上床的时候，照料好每一件玩具，让孩子安心睡觉；而且——

他躺在桂冠里，他奔在草地上，

你碰响好听的玻璃杯，他就歌唱；

只要你快乐，又说不出理由，

在你身边就肯定有“儿童之友”！

这“儿童之友”到底是谁呢？也许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中的帕克？或者《暴风雨》中的爱丽儿？不，有点像，但又都不是，他就是这么一个不存在的存在，一个“瞧不见的游戏伴儿”，就是把儿童引到忘我的游戏乐趣中的一个精灵，把孩子引到幻想世界去的一种诱惑，一股力量。当发怒的妈妈责问贪玩的孩子“你的魂灵到哪里去了？”的时候，我想，这样一种回答无疑是有趣的：“是儿童之友把我拐走了。”我觉得，斯蒂文森是在这首诗里把儿童对童话世界的向往，对游戏和幻想的专注精神，概括为一个帕克式或爱丽儿式的形象，并对这个形象赋予了某种哲理的暗示，因而使这首诗成为一首极富于儿童特点和哲理光彩的诗。

应该说明，当我想起这首诗的时候（我小女儿七八岁），那本暗绿色封面的小书《一个孩子的诗园》，已经不存在了。60年代中期，当我的小女儿刚刚四岁的时候，这本小书连同我保存了几十年的其他许多中外文书籍，都在“文化大革命”的大风暴中化成了纸浆！在“打倒一切封资修黑货”的口号声中，我只好把对于这本诗集中许多首诗的记忆埋葬在心的深处。

“光阴荏苒”，时轮一下子转到了80年代初期。我已经是年近六十的人了。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这本诗集。我好像怀念一位老朋友似的，渴望同它再次见面。于是我设法从一个研究所的资料室里借来了这本书。我把它又从头至尾地读了一遍。它又一次触动了我的心弦。许多记忆重新涌上我的心头。许多过去熟悉的形象、色彩、韵律，已经消失了好多年的，又重新鲜明起来，活跃起来。对这些诗，我似乎既熟稔，又陌生。我感到，有些诗，过去觉得诗味浓郁的，现在再读，觉得平平了；有些诗，过去觉得好，这次再读，似乎发现里面还有深一层的趣味和意义；有些诗，过去没有经意的，这次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一首《给威利和亨丽艾塔》，它的意义，我年轻时怕是不大能体会的。在这首诗里，诗人写道：“如今，我们坐在老人的椅子里／两条腿不再走动了，安静地休息／我们从窗子的栅栏里向外望去／见到孩子们，我们的下一代，正在游戏。”生命是要递嬗的，但生命之火永不熄灭。儿童，永远是新生命的体现者，人类的希望。诗人继续写道：

“时间曾经存在过，”白发人说道，

带着什么都不可挽回的语调，

但是那冲破一切阻拦的时间

在飞速前进的途中把“爱”留给了人间。

斯蒂文森可能是个人性论者。不过我对这首诗的理解是：儿童是人类的希望，但儿童要在阳光雨露下成长。人类只有爱自己的孩子，才能有自己的未来。正是在这首诗中，诗人通过自己对儿童的态度表述了他对人类前途的看法。我觉得，诗人的态度还是积极的。比之于悲观主义者哈代，我还是较能接受斯蒂文森。这首诗的最后两行，也许，正是这本诗集所表达的全部思想的总结。

还有两首诗，这次引起了我的注意。一是《园丁》。写一个园艺工人，在孩子眼中，这个劳动者十分勤劳，质朴，而孩子对他也充满了善意和亲切感。另一首是《点灯的人》，写十九世纪英国城市中到傍晚时把一盏盏路灯点亮的工人。诗中写道：“我爸爸是个银行家，他可以非常有钱／可是，我长大了，让我挑选职业／李利啊，我愿意跟你去巡夜，把一盏盏街灯点燃！”这里所表达的孩子对普通劳动者的尊敬，和自己想做一个普通劳动者的真诚而美好的愿望，是可贵的。不过，吸引我注意的还不仅是这个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对下层劳动人民的同情，更重要的是这种对劳动者的平等态度，善良和美好的感情，恰恰是孩子所特有的，也是通过孩童特有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吸引我注意的，还有那些儿童眼里的大自然的风光和景物。这里有蓝蓝的天，无边无际的旷野，骑马奔跑的风，旅行的太阳，落到田野的雨，像钟面那样圆的月亮，低头看孩子的星星，镜子一样的河，金色的沙滩，这里有玫瑰、百里香、蜀葵、雏菊、金凤花、金雀花、酢浆草、三叶草、勿忘我草、常春藤……有磨坊、干草堆、牧场、草坪……有松树、山毛榉、红醋栗……这里有麻雀、奶牛、猫、狗、老鼠、蝙蝠、貂、鳟鱼、鸟蛋、雏鸟、鲂、鲸鱼的骨架、拉雪橇的驯鹿……在孩子的眼里，冬天的冷风把孩子的脸刺得火辣辣的，会撒他“一鼻子冰冻胡椒粉”。户外是个冰雪的世界，树木和房屋，高山和平湖，全冻成了一整块“结婚蛋糕”。而冬天的太阳，成了一个“冰冷的火球”。可是到了夏天呢，太阳到处“伸进他金光闪亮的手指头”，他“沿着海洋，循着山岭，绕着辉煌的蓝天运行，给玫瑰着色，教儿童高兴……”，于是孩子把太阳称作“伟大宇宙的园丁”。这些诗中的自然景物，都是从儿童的角度去观察描绘的，带着鲜明的儿童情趣的印记。有一首题为《神仙吃的》，写“金雀花儿的金色香气”“松树的阴影”都是可以吃的，而且是“好吃的神仙食品”。这似乎不可理解。但我国有“秀色可餐”的成语，其理路恐怕是相通的。不过这“神仙食品”的比喻更带有西方孩子幻想的色彩，容易使我们把它同西方的童话联系起来。在题作《花朵》的那首诗里，孩子把小树林看作“神仙的领地”，在一棵棵小树下藏着小仙女，在树枝下，影子般的小仙女在编结一个家，在百里香或玫瑰的小枝头，隐隐约约的小仙女在勇敢地向上攀登……诗里的孩子宣称：“假如我不是长得这样齐，我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这是孩子眼里的“仲夏夜之梦”。这里的自然景物带有浓烈的童话色彩。这是神奇的自然界，又是神奇的童话世界。

不久，我就萌生了同方谷绣同志合译这本诗集的想法。决心既定，开始动笔。也曾考虑过，是选译还是全译。最后决定全译，为的是保存原貌，使读者对这部诗集有个全面的了解。比如，有些诗写孩子进餐前或睡觉前，要向上帝祈祷。从这里可以了解西方基督徒的习惯。有的诗写孩子希望所有的人都吃得饱，没有人挨饿，希望所有的人都幸福，虽然诗味较少，但从这里可以了解到这个孩子的善良愿望。绝大部分诗中有一个第一人称，像是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的性格、气质、教养，颇像英国小说《方特勒罗伊小伯爵》中的主人公，而迥异于张嘎、小冬子这些我国文学中的儿童形象。这些诗，有较好的，有平庸的，也有瑕瑜互见的。但我想，这些诗对我们仍然会有借鉴的意义。因此，经过半年的努力，终于把它们全部译出来了。

想起来，也有些奇怪。这本诗集，从40年代初期起，就同我结上了不解之缘。其间经过几度的接近和疏远。最后，到了80年代，又经过我们的手，把它介绍给了中国的读者，中国的小朋友们。这时候，我仿佛有一种实践了某个诺言或者归还了某一笔债款那样的感觉。

话已经说完，笔早该搁下了。

但，似乎还有几句话要说一说。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是我喜爱的英国作家。当我还是初中学生的时候，我看过一部美国电影，名叫《金银岛》，我被影片中的冒险故事所深深吸引了。读高中时，又看了另一部美国电影，名叫《化身博士》。这两部影片都是根据斯蒂文森的小说改编的。从此，我对这位作家发生了兴趣，把他的原作找来阅读。我生平译的第一首英国诗就是斯蒂文森的《镇魂曲》。后来，我又去了解这个作家的生平，知道他原籍苏格兰，出生于爱丁堡一个富裕工程师的家庭。早年学法律，从爱丁堡大学毕业后，当了律师。但不久即改行，专门从事文学创作。他自幼多病，身体孱弱，但他却有惊人的创作力。在他短促的一生中，他写了大量的作品：小说、散文、游记、诗歌。《一个孩子的诗园》写于1882年，经作者修改，于1885年出第一版。后来作者又作过修改。

坦白地说，我对于斯蒂文森毫无研究。他的作品，我看得也不多。他的《一个孩子的诗园》，在英国文学史上，地位似乎不高，有些英国文学史著作，在提到斯蒂文森时，根本不提他的儿童诗。多数英国诗的选本，也不选他的儿童诗。但是，这本《一个孩子的诗园》自从出版之后，就不胫而走，直到今天，仍是英国几乎家喻户晓的作品。

但，对这本诗集作较高评价的，也不是没有。《不列颠百科全书》上，在“斯蒂文森”条目下，除了叙述他的生平和论述他的主要作品外，还有这样的话：“他的诗歌作品，虽然没有显示出诗创作的最高天才，但常常是精巧的，有时是引人入胜和富于独创性的（例如他在运用苏格兰方言时），有些时候，由于展示出一种特殊的记忆和敏锐感而有价值（如《一个孩子的诗园》中的诗）。”“《一个孩子的诗园》中的诗，表现出一个成人在重新捕捉童年的情绪和感觉时的异乎寻常的精确性。在英国文学中，这些儿童诗是无与伦比的。”

应该承认，斯蒂文森的儿童诗有其独特的色彩。几乎每首诗都是从儿童的眼睛去观察世界，用儿童所特有的方式去认识世界。这种儿童的心理状态和儿童的情趣，本来是每个从儿童过来的成人都曾经有过的，但绝大多数人当他们成为成人之后都丧失了这种特质。鲁迅先生说过：“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作为成人，只有理解并重新把握住了“孩子的世界”，才能表现它。而斯蒂文森，确实具有这种本领。

不过，《不列颠百科全书》对《一个孩子的诗园》的评价是否过高了呢？那还是请读者读过了这些诗之后，自己去判断吧。当然，如果是由于译文粗拙而阻碍了对原诗的领会的话，那责任就在译者了。

屠 岸

1981年9月于北戴河

呈爱丽森·坎宁安

呈爱丽森·坎宁安

——你的孩子呈献

为了那漫漫长夜——你不合眼，

始终守护着不值得你守护的我；

为了你的手——它给我最大的慰安，

领着我从崎岖不平的大地上走过；

为了你朗读过的全部故事书；

为了你抚慰过的种种痛苦；

为了在往昔那又悲又喜的日日夜夜

你怜悯过的一切，忍受过的一切：

请你从病儿（如今好了，也老了）手里

收下这本小书吧，保姆啊，

你——我第二个“母亲”，第一个“妻子”，

我婴儿时代的天使啊！

上帝啊，请允许读过这本书的孩子

全都能找到个保姆有同样的好心肠，

请允许在儿童间亮堂堂的炉火旁

听着我的诗歌的每一个孩子

都能够听到同样和善的嗓音——

那嗓音曾使我的童年充满了欢欣！

R.L.S.[1]

1 这是作者的全名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英文三个单词的首字母。

夏天在床上

冬天，我在黑夜起床，

借着黄黄的蜡烛光穿衣裳。

夏天，事情变了样，

还在白天，我就得上床。

不管怎么样，我只好上床

看鸟儿们还在树上跳荡，

听大人们的脚步声，一阵阵

响在大街上，经过我身旁。

你想，这事儿难不难哪——

天空蓝蓝，天光亮亮，

我多么想再玩一会儿啊，

可是，却偏偏要我上床！

奇 想

这种想法有多么美好：

世界上到处是肉饼和甜浆，

孩子们饭前都这样祈祷，

在每个有基督教徒的地方。

海 边

我往前走，走到海滩，

他们给了我一把木铲，

让我挖泥沙。

我挖的洞啊，像只酒杯。

每个洞里，涨起了海水，

涨上就不落下。

孩子夜里的幻想

妈妈灭了灯，黑夜来临，

整夜整夜，一直到天亮，

我老是看见人们在行军，

看得分明，像白天一样。

武装的军队，帝王将相，

全都在行进，威武堂皇，

手拿各种各样的东西，

白天你从没见过这景象。

即使是大马戏团在草坪

也从没演得这么漂亮；

我见到各种野兽各种人

全都结队行军向前方。

开始的时候，慢慢移动，

到后来，他们越走越匆忙，

我一步不离，紧挨着他们，

终于我们全进入了梦乡。

孩子们该做到的

孩子一定要讲老实话，

谁跟你说话，你别当哑巴，

同桌吃饭，要讲究礼貌；

这些，要尽量努力去做到。

雨

到处在下雨，无边无沿，

雨落到田野，落进树丛，

淋湿了这些雨伞，

又洒向海里的船篷。

海盗的故事

我们三个，坐在篮子里，一摇啊一晃，

篮子是条船，在草地上东飘又西荡。

春天的风啊，春天的风吹来了，

地上的草波啊，就像那海上的浪。

今儿个，我们当心着天气的变化，

凭星星指路，咱们冒险去！往哪？

任船儿漂荡，荡到非洲？荡到——

普罗维登斯？巴比伦？还是马拉巴？[1]

喂！海上有一队军舰冲过来了——

那是草地上吼叫着进攻的一群牛！

快，快躲开它们，那是群疯家伙，

哦！花园是海滩啊，园门是港口。

1 普罗维登斯，美国港口城市。巴比伦，古代巴比伦王国的首都。马拉巴，印度地名。

陌生的地方

除了我这个小勇士，谁敢

爬到樱桃树上去瞭望？

我两手紧紧抱住树干，

向四外眺望那陌生的地方。

我看见邻居的园门紧锁，

园里点缀着耀眼的花朵，

还见到许多有趣的场所——

我以前可从来也没见过。

笑出酒窝的河水在流淌，

像镜子映着天空蓝澄澄，

起伏的土路爬向前方，

人们一步步走向小城。

我要是能爬到更高的树上，

就能够看得更远，更远，

能看见大河流入海洋，

穿过船群，再奔流向前；

能看见两边的道路都通到

精灵的乐土，仙女的家。

在那儿，孩子们全都吃得饱；

在那儿，布娃娃全都会说话。

刮风的夜

月儿落，星儿隐，

大风在高空吹不停。

黑夜里，湿气重，

骑士在马上跑得冲。

夜已深，灯已灭，

为啥他奔跑老不歇？

树枝摆，嘎嘎叫，

船儿在海上晃又摇。

蹄声低，蹄声响，

骑士在路上跑得忙。

跑过去，奔过来，

来来去去飞一样快。

漫 游

我真想起身，抬腿就走，

到金色苹果园里去漫游；

去那儿：上面是异国的蓝天，

下面是鹦鹉岛，横躺在海面，

孤独的鲁滨孙们在建造木船，

鹦鹉和山羊守候在旁边；

去那儿：一座座东方的城镇，

在阳光下，向周围几十里延伸，

城里装饰着清真寺和塔尖，

寺塔的四周是沙盖的花园，

琳琅的杂货，来自四方，

招徕顾客，悬挂在市场；

去那儿：长城环抱着中国，

在它的一边，是风沙，荒漠，

另一边，是城市，一片嘈杂，

钟声、鼓声和人声喧哗；

去那儿：火焰般炎热的森林，

宽阔如英格兰，高耸如尖塔顶，

那儿到处是椰子果，大猿猴，

茅屋里住着黑人好猎手；

去那儿：看鳄鱼披一身鳞甲，

躺在尼罗河里，两眼眨巴，

还有那红色的火烈鸟，它一见

水里的鱼儿，就啄到嘴边；

去那儿：原始的林莽草莱，

吃人的老虎们在远近徘徊，

挨着身子躺，竖着耳朵听，

就怕猎人越来越挨近，

就怕有人到林子里来，

坐在轿子里，一摇又一摆；

去那儿：在一片荒凉的沙地，

直立着一座古城的残迹，

城里所有的王子和穷娃娃

多少个世纪前就已经长大，

没有人走动在屋里，在街道，

没有孩子笑，也没耗子叫，

当这温和的夜晚来临，

全城见不到一丝光影。

我要到那儿去，只等我长大，

就带着骆驼队向那儿进发；

去那儿：在幽暗尘封的饭厅，

点燃起火炬，给周围照明；

从墙上挂着的多少幅画图，

看英雄，战斗，节日的欢愉；

我最后还发现，在一角墙隅，

古埃及儿童的一堆玩具。

歌 唱

鸟儿歌唱花斑的蛋，

在树上把鸟窝筑起；

水手歌唱船上的缆

和漂洋过海的东西。

远方的日本孩子在歌唱，

西班牙孩子也唱得欢；

风琴啊，随着琴师的手儿

在雨中也唱啊唱不完。

将 来

等我长大成人，

我一定非常神气、伟大，

我告诉男孩儿女孩儿们，

别瞎弄我的布娃娃。

好玩的游戏

我们俩在楼梯上造了一条船，

全都用后房的椅子搭成，

船上堆满了沙发垫子，

我们叫船儿破浪航行。

我们带上锯子和钉子，

提上盛满清水的木桶，

汤姆说：“喂，咱们别忘了

把苹果和蛋糕也往船上送！”

这就够了，汤姆和我呀，

可以航行到下午五点钟。

我们整天整天地航海，

这个游戏呀，真正好玩；

可惜呀！汤姆摔伤了膝盖，

剩下一个我，没人做伴。

船儿漂向哪里？

褐色的——河流，

金色的——沙滩；

河水，不停地奔流，

树木，站立在两边。

绿叶在水上漂，

还有泡沫的城堡；

我的船儿啊，在游荡，

你们的家啊，在哪方？

河水奔流得匆忙，

一下子绕过了磨坊，

奔啊，直奔下山头，

流啊，直流向山沟。

我的船顺着河水

漂出去一百里远，

别家的弟弟和妹妹

会带我的船上岸。

姑妈的长裙

姑妈只要一转身，

衣裳发出怪声音；

拖在身后上楼梯，

滚在地上进房门。

被子的大地

我病了，只好躺在床上，

垫两个枕头在脑袋底下，

一件件玩具都在我身旁，

叫我整天都快活，乐哈哈。

有时候，用一个钟头光景

我瞧着铅制的兵丁行军，

他们穿着不同的军服，

操练在被褥铺成的山林。

有时候，我让我的舰队

在床单的海洋上破浪行驶，

要不，把树木和房屋搬开，

在床上筑起一座座城市。

我是个伟大的严肃的巨灵，

在枕头叠成的山上坐镇，

凝视着面前的山谷和平原，

做有趣的被子大地的主人。

睡 乡

在白天，从早晨一直到黄昏，

我待在家里，守着朋友；

可是呀，每天夜里我出门，

老远地，到睡眠的国土去漫游。

我呀，只能一个人前往，

没人告诉我该去干什么——

我呀，自个儿站在小溪旁，

在梦里，自个儿又去爬山坡。

我得到许多稀奇的东西，

有的好吃，有的好看，

还见到许多可怕的景象，

在睡乡，直到太阳出东山。

白天，我寻找去睡乡的路，

怎样地努力，始终找不到；

白天，我也记不太清楚

睡乡的音乐——有多么奇妙。

我的影子

我有个小小的影子，进进出出跟着我，

我可不大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用场。

他呀，从头到脚都非常非常地像我；

我跳上床去，倒看见他比我先蹦上床。

他怎样成长的呢，咳，那才叫好玩——

全不像真正的孩子那样，慢慢地长大；

有时候他长得那么高，像皮球，一蹦蹿上天，

有时候他缩得这么小，我完全看不到他。

孩子应该怎样游戏，他可是完全不知道，

他呀，只知道捉弄我，跟我开玩笑。

他老是紧紧跟着我，真像个胆小鬼，你瞧；

我像他跟牢我那样去跟牢保姆可多害臊！

一天早上，非常早，太阳还没有起身，

我起来看到露珠在金凤花儿上闪耀；

可是我那懒惰的小影子，真贪睡，还不醒，

他在我身后，在家里床上，呼呼地睡觉。

秩 序

每天晚上我都做祈祷，

每天白天我就有面包；

每天每天我都守规矩，

每顿饭后我就有柑橘。

不爱干净整洁的孩子，

玩具多，吃得又多的孩子，

我说，他准定是个顽童，

要不然，他爹是个可怜虫。

一个好孩子

我黎明醒来，整天过得乐乐呵呵，

笑嘻嘻地玩耍，一句讨厌的话儿也不说。

现在太阳落山了，在树林后头躲起来，

我真高兴，因为我知道我整天都乖。

我床上铺着漂亮的被褥，清爽，整齐，

我只好上床去睡觉，也不会把祷告忘记。

我知道，到明天，我会见到太阳又高升，

今晚不会有噩梦来吓唬我的心灵。

我睡得香啊睡得沉，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听到草地上鸫鸟们在丁香花丛里歌唱。

该睡的时候溜了

穿过窗格，窗栏，窗框，

客厅和厨房里射出了灯光；

几百万，几千万，几万万颗星星

高高地旋转在我的头顶上。

树叶儿几千张，比不上星星多，

教堂里，公园里，人不如星星多，

一群群星星啊，低头看着我，

一群群星星啊，在夜空闪烁。

天狼星，北斗星，猎户星，火星，

指引水手们航海的星……

在天上闪烁，墙边的水桶里，

装了半桶清水和星星。

大人们看到我，边喊边追我，

马上把我抱上了床；

灿烂的光啊，还在我眼前闪烁，

星星们，还在我头上游荡。

进行曲

拿起梳子来弹奏！

我们进军上战场！

威利歪戴苏格兰帽，

琼尼打鼓咚咚响。

玛丽·琪恩是军队的总司令，

彼得把后面的部队来率领；

又热心，又机灵，和着拍子向前进，

我们都是掷弹兵。

威风凛凛神气的样，

加快步子向前方；

围嘴儿当作军旗挂，

挂在竿儿上迎风扬！

我们得了光荣又得战利品，

伟大的统帅是琪恩！

我们围着村子走了一圈，

这会儿应该回家门。

奶 牛

温顺的奶牛，一身红白，

我爱着她，一片真诚。

苹果馅儿饼加奶酪最好吃，

有奶酪全亏她费心供应。

她哞哞叫着到处徘徊，

可是她从来不迷路，

她整天在愉快的户外

愉快的日光下漫步。

不怕风一阵阵地刮，

阵雨淋湿了也不怕，

她走在青草地上，

吃着草地上的野花。

快乐的幻想

这个世界呀，装满了东西，丰富多彩，

我们啊，准会像国王一样快乐开怀。

风

我见到你让风筝在高空飞旋，

我见到你把鸟儿吹向蓝天；

我到处听见你跑步的声息，

像姑娘的裙子掠过草地——

风啊，你整天不停地吹响，

风啊，你的歌声多么嘹亮！

我见到你做了各样的事儿，

却老是隐藏着自己的影儿，

我感到你推动，听到你呼啸，

可你的身影我从没见到——

风啊，你整天不停地吹响，

风啊，你的歌声多么嘹亮！

你呀，多么强壮，又多么寒冷！

你这个“老吹”呀，是青年，还是老人？

你是只野兽，奔窜在林莽，

还是个顽童，比我更强壮？

风啊，你整天不停地吹响，

风啊，你的歌声多么嘹亮！

可纪念的磨坊

越过边境——这错误不可饶恕，

我们拨开树枝，爬行着向前，

出了花园墙上的那个豁口，

我们向前走去，一直到河边。

这儿是磨坊，发出轰轰的雷鸣，

这儿是水坝，卷起好看的水浪，

这儿是闸门，急流在下面奔腾——

奇妙的地方啊，就在家门近旁！

乡村里是那么幽静，越来越幽静，

山上的鸟儿也不唱了，寂静无声；

苦工使磨坊工人两耳变聋，

灰尘使磨坊工人双目失明。

年月将不断地流过，磨坊的轮子

将为我们孩子们不停地转动，

当我们离去以后，轮子将永远

在浪花里旋转，发出雷声隆隆。

有一天，我们成了战士和英雄，

从印度群岛，从海洋，回到老家；

我们会发现那轮子还在转动，

不停地转动，把河水翻起浪花。

那时候，我们老了，受尊敬，穿着新衣裳，

我带上你上星期六送给我的弹子，

你带上我们争吵时我送给你的蚕豆，

到这里来相会，来回忆——回忆往事。

好孩子和坏孩子

孩子们，你们还小着呢，喂，

你们的骨骼还挺嫩，挺脆，

你想要长得强壮，长得美，

一定要学着走路，迈开腿。

你们该始终是安静，活泼，

你们该满足于普通的饮食；

你们啊，要拒绝种种的诱惑，

保持纯洁，永远诚实。

愉快的心儿，愉快的脸庞，

在青草地上愉快地玩耍——

在古代，孩子们就是这样

成长为国王，变成了哲学家。

那些心肠坏，不懂规矩，

贪零嘴，老吃不够的孩儿，

他们啊，准定得不到荣誉，

他们的故事呀，可不是味儿！

坏心眼的孩子，爱哭的娃娃，

长大了又是蠢来又是傻，

等他们成了老头老婆子，

侄儿侄女没一个不恨他们。

外国孩子

印度孩子，印第安娃，

北极的孩子——小爱斯基摩，

日本孩子，土耳其娃，

喂！你们可希望你们是我？

你们见过红色的树，

还见过狮子，在海那边；

你们掰下过甲鱼的腿，

你们吃过鸵鸟的蛋。

这样的生活非常好，

可不如我的生活美：

你们准定已感到厌倦，

因为你们不能够远飞。

你们有稀奇的东西可以吃，

我吃的可是普通的饭食；

你们只能住在海那边，

我可安全地生活在家园。

印度孩子，印第安娃，

北极的孩子——小爱斯基摩，

日本孩子，土耳其娃，

喂！你们可希望你们是我？

太阳的旅行

晚上我呼呼睡大觉，

太阳可不在床上待；

他不停地绕着地球转，

创造出一个个早晨来。

这儿，在晴朗的日子，

我们在向阳花园里游戏，

在印度，每个爱睡的孩子，

被大人亲着脸抱上床去。

在傍晚，我喝完茶，

大西洋那边刚天亮；

所有西方的小娃娃，

正在起身穿衣裳。

点灯的人

茶快煮好了，太阳已经西落；

这时候，可以在窗口见到李利走过身旁；

每晚，喝茶的时候，你还没就座，

李利拿着提灯和梯子走来了，把街灯点亮。

汤姆愿意当驾驶员，玛利亚想航海，

我爸是个银行家，他可以非常有钱；

可是，我长大了，让我挑选职业，

李利啊，我愿意跟你去巡夜，把一盏盏街灯点燃！

只要门前有街灯，我们就很幸福，

李利点亮了许多盏，又点亮一盏在我家门口；

你手拿提灯和梯子，别忙着走过，

李利啊！今晚瞧一眼这个孩子，向他点点头！

我的床是条小船

我的床啊，像小船一样；

保姆帮助我踏进船舱；

她给我穿上水手的衣裳，

黑夜里送我出发远航。

我站在船头，向岸上

所有的朋友告别，道晚安；

我闭上眼睛，扬帆航行，

什么也不再听见和看见。

有时候，我把东西搁上床，

就像那想得周到的水手；

带上一整块结婚蛋糕，

或者带几件玩具一起走。

整夜，我们掌舵航行，

终于，小船开进了白天，

我发现，我的船紧靠码头，

安全地回到了我的房间。

月 亮

月亮的面孔像大厅里的钟；

她照着小偷儿爬上花园的围墙，

她照着大街，港口的码头，田垄，

她照着小鸟儿在树杈里进入睡乡。

咪咪叫的猫，吱吱叫的老鼠，

大门口那只汪汪叫的狗，

白天在床上睡觉的蝙蝠，

全都爱借着月亮光出游。

属于白天的一切生命

都不睬月亮，全都去睡觉；

花朵和孩子们都闭上眼睛，

直到太阳升，早晨来到。

秋 千

荡啊荡着秋千上蓝天，

上蓝天，你呀喜欢不喜欢？

我想小孩儿最爱荡秋千，

荡着秋千真好玩，真好玩！

荡过围墙去呀荡上天，

我看到天地这么宽，这么宽，

我看到河流、树木和牛羊，

我看到田野没有边，没有边——

我再往下看，绿色大花园，

棕色的屋顶在眼前，在眼前——

我重又荡着秋千上蓝天，

我在空中上下翻，上下翻！

该起床了

黄嘴的鸟

在窗台上跳，

睁起亮眼喳喳叫：

“你睡懒觉臊不臊！”

镜子河

河面平滑，河水静静流，

这儿浪一闪，那儿水一皱——

啊，光洁的石头！

啊，平静的溪流！

落花挂帆漂，银鱼儿水里跳，

池塘平如镜，清水天空照——

啊，孩子这样想啊：

住在那里有多好！

我们能看见自己的脸庞，

池面在摇晃，脸庞在动荡，

动荡在幽暗、清凉

而又安静的地方。

过来一阵风，吹皱一池水，

貂儿一身湿，鳟鱼窜浪飞，

水纹在扩散，只一会儿，

波平浪静风不吹。

瞧水圈一个把一个来追，

河底下像夜晚一般漆黑，

正像妈妈吹灭了

一支蜡烛的光辉！

孩子们，再等一分钟时光——

那扩散的水圈儿就会消亡；

溪水和水里的一切

会重新清澈明亮。

神仙吃的

快来呀，光脚丫的孩子们！

这儿有好吃的神仙食品。

这儿，在我的休息室里，

孩子们，你们可以尝到

金雀花儿的金色香气，

可以把松树的阴影喝饱；

愿你们吃饱喝足，到那时——

听几个、讲几个神仙故事。

望着火车车厢外

比神仙飘还快，像巫婆一样飞，

掠过桥梁叠房屋，篱笆绕渠水；

像军队去打仗，冲锋向前方，

穿过青草场，甩掉马牛羊；

平原和山岭，一片片风景

像稠密的雨丝，飞动的画屏；

眼一眨，影一闪，一回又一回，

花花绿绿的火车站，呼啸着向后退。

这儿有个小小孩，爬呀爬过来，

独自一个人，把黑莓捡又采；

这儿有个流浪汉，站着往前看；

那儿草地上，一片雏菊连成串！

这儿有一辆马车在赶路，

笨重地向前走，载人又载物；

这边儿磨坊来，那边儿小河走，

一幕幕闪过去，一去不回头！

冬 天

冬天的太阳，冰冷的火球，

爱睡懒觉，迟迟不起床；

只闪耀一两个钟头，然后，

像血红的橘子，沉入西方。

星星还留在天上，

天还没有亮，我就起床；

我光着身子直哆嗦，

凭着冷烛光，洗澡穿衣裳。

我坐在欢乐的炉火旁，

暖和我那冰冷的身体；

或者乘驯鹿拉的雪橇，

去探索门外寒冷的大地。

出门以前，保姆给我

戴上了帽子，围上了围巾；

冷风火辣辣刺我的脸儿，

撒我一鼻子冰冻胡椒粉。

雪地上一踩一个黑脚印，

我深深呼吸在寒冷的户外；

树木和房屋，高山和平湖，

全冻成结婚蛋糕一整块。

干草棚

在整个快活的草原上，

青草长得高过肩，

闪光的镰刀遍地割，

割下青草去晒干。

散发着香气的青青草，

装上大车运回家；

在这儿堆成山一样高，

让登山队员往上爬。

这儿是清凉山，锈钉峰，

那儿是摩天岭，老鹰崖；

山里的耗子没我乐，

我呀整天乐哈哈！

爬上草堆多高兴啊，

这个地方真好玩；

尽是草香和灰尘啊，

我爱快活的干草山！

再见，农场！

马车终于来到了门前，

心急的孩子们向车上登攀，

抛着吻告别，齐声唱着歌：

再见，再见，一切都再见！

房屋和花园，田野和草坪，

我们荡秋千荡过的牧场大门，

水泵和马棚，大树和秋千，

再见，再见，一切都再见！

祝你们永远，永远平安！

结满了蜘蛛网的干草栈，

靠在干草栈门边的梯子呀，

再见，再见，一切都再见！

鞭子噼啪响，我们走了，

树木和房屋，越远越小了，

我们终于在森林边拐弯了，

再见，再见，一切都再见！

西北走廊

一 晚 安

明亮的灯光被带进了屋子，

没太阳的时辰又已来到；

鬼怪出没的黑夜回来了，

笼罩着户外的田野和小道。

我们看到，火光明亮的

壁炉里，余火在逐渐消亡；

我们的脸庞被照得红喷喷，

像油画一幅幅映上玻璃窗。

我们该上床了吧？好吧，

我们站起来，像大人一样，

走过那又黑又长的走廊，

大摇大摆地走向眠床。

再见了，哥哥，姐姐，爸爸！

围着炉火的快活的同伴！

再见了，你们的歌儿和故事，

到遥远的明天，咱们再见！

二 影子的行进

乌黑的夜，笼罩着房屋，

它凝视的目光穿过玻璃窗，

它躲过灯光，在墙角爬行，

它随着灯焰的移动而动荡。

我的心脏像小鼓在咚咚敲，

鬼怪的呼吸吹乱我的头发；

变样的影子绕着烛光转，

沿着扶梯往楼上爬。

栏杆的影子，灯的影子，

孩子的影子——他正去上床，

讨厌的影子都走来，走去……

乌黑的夜，笼罩在头上。

三 在港内

我那胆怯的哒哒脚步声

终于走近我睡觉的房间，

离开那寒冷、阴暗的地方，

来到卧室里，愉快又温暖。

我们平安到家了，转过身

不让跟踪的影子跟进来，

我们终于高兴地关上门，

把一切危险关在大门外。

妈妈踮起了脚尖，

轻轻地走到床边，

看到我暖和地

在睡乡里安眠。

孩子一个人

瞧不见的游戏伴儿

孩子们独自在草地上游玩，

瞧不见的伴儿就悄悄来到身边。

孩子们高兴，寂寞，又挺乖，

“儿童之友”就从树林里走出来。

谁也没听到他，谁也没见到他，

他这幅肖像，你永远不会描画，

可只要孩子们高兴，独个儿游戏，

他准定在这儿，不管在屋外，屋里。

他躺在桂冠里，他奔在草地上，

你碰响好听的玻璃杯，他就歌唱；

只要你快乐，又说不出理由，

在你身边就肯定有“儿童之友”！

他喜欢身子小，他不爱身子大，

能在你挖的洞子里住下的，正是他，

你让锡制的玩具兵上战场，

也是他：总站在法国人一边，吃败仗。

夜里，当上床的时候来到，

那是他：不再打搅你，叫你去睡觉——

你的玩具，不管在橱里躺、架上站，

那是他：会照料好每一样，每一件。

我和我的船

我呀，是一条像样的小船的船长，

这只小船啊，航行在小小池塘上；

我的船儿在池塘上转啊转，漂啊漂；

我长大一点儿，就要去寻找那诀窍——

怎样把我的船儿送出去远航。

我想要自己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小，

还想要掌舵的洋娃娃活蹦乱跳；

让他在我身边帮助我，我扬帆航海，

在水上行进，快活的微风吹来，

我的船儿啊，就晃晃荡荡往前漂。

你会看到我航行过芦苇和蒲草，

你还会听到我船头水浪哗哗叫；

在水手洋娃娃身旁，我航海，探险，

向洋娃娃从没来过的海岛靠岸，

在船头燃放价值一分钱的大炮。

我的王国

在一股清亮的泉水旁边，

我找到一个小小的山谷，

谷顶高不过我的头颅。

山谷周围是荆豆和石楠，

在夏天，全开出了花儿一丛丛，

有的黄来有的红。

我把小池塘叫作海洋，

我看小山坡是大大的山岗，

因为我是个小小人儿。

我造了一条船，我盖了一座城，

我上上下下寻找石洞门，

我给每个石洞起了个名儿。

这儿一切都是我的，我说，

我头上飞的小小的麻雀，

还有那小小的鲤鱼。

在这世界上，我就是国王；

蜜蜂飞来了，为我歌唱，

燕子也来了，为我飞舞。

我玩的山谷，比海洋还深，

我玩的草地，比原野还宽广，

这儿除了我，没别的国王。

我终于听见，在黄昏时分，

我妈从屋里一声呼唤，

叫我回家去吃茶点。

我只好离开我的山谷深深，

只好离开我的泉水粼粼，

只好离开我的石楠花。

哎呀！我走近家门的时辰，

我的保姆成了个巨人，

那房屋又有多么冷，多么大！

冬天看图画书

夏天过去，冬天来临——

霜晨，手指冻得发疼，

窗口的知更鸟，冬天的白嘴鸦，

还有一本本故事书、连环画。

这时候，河水硬成石头，

保姆和我可以在上面走；

可我们还是能找到溪水淌，

就在那故事书、连环画上。

种种可爱的东西都画好，

等着孩子们的眼睛来瞧，

羊群和牧羊娃，树林和弯路，

全都印上了连环画、故事书。

我们能看到各种东西啥模样，

远远近近的城市和海洋，

还有飞行小仙女的脸庞，

全都在故事书、连环画上。

叫我怎样来把你歌唱？

你这快乐的炉边时光——

平安地坐在儿童室角落里，

把连环画、故事书看得入迷。

我的珍宝

一堆栗子，藏在鸟窝的后面，

那里也躺着我的铅制的玩具兵；

栗子是我和保姆采的，在秋天，

采自海边流着泉水的树林。

一只哨子（那声音多么清亮）：

那是在场地边缘的田野里造成的，

那是我的保姆，她一个人啊，

用我的小刀，把一根树枝削成的。

一块石头：在老远老远的地方

我们发现它，有白、黄、蓝色花纹；

又累又冷，我把它搬了回来，

我说它是金子，尽管爸爸不承认。

我的宝贝中还有一个是大王。

别的孩子们很少有这样的珍宝；

那是一把凿子，有柄有凿身，

那是一位真正的木匠的创造。

积木城

你用积木能搭出什么来？

圣堂，码头，宫殿，城堡。

让雨下吧，让别人去逛吧，

我可愉快地在家里营造。

把沙发当山，把地毯当海，

在那儿我给自己盖一座城市：

城边是教堂、磨坊、宫殿，

港口，停泊着我的船只。

雄伟的宫殿有柱子，围墙，

一座塔搭在宫殿的顶端，

一段台阶整齐地铺下来，

直铺到我的船避风的海湾。

这条船航行，那条船停泊：

听，甲板上水手们在歌唱！

看，宫殿的台阶上，国王们

拿着礼品和珍宝来来往往！

我已经搭完了，把它推倒吧！

整个城市一下子倒地。

一块块积木横七竖八，

我那海边的城市在哪里？

我见过它，所以我又见到它：

教堂和宫殿，居民和船只，

只要我活着，不论我去哪儿，

我永远惦念我海边的城市。

故事书的国土

黄昏，灯点亮了，

我爹妈围着炉火坐；

他们在家聊天，唱歌，

什么游戏也不做。

我带着小木枪爬行，

秘密地沿着墙边，

绕过林中小径，

爬到沙发后面。

深夜，没人能查出我，

我在猎人的帐篷里躺倒，

看着我看过的故事书玩，

只等上床的时刻来到。

这是小山，那是森林，

这是我寂寞的星野；

那是大河，河边是狮子

吼叫喝水的世界。

我看见人们在远方，

像躺在有灯的帐篷里，

我像个印度童子军，

围绕着他们去侦缉。

我的保姆找我来了，

我跨过大海回到家里，

上了床还回头观看

我心爱的故事书领地。

炉火里的军队

一路街灯沿大街亮过去，

落地的脚步声轻轻地响过去，

灰色的黄昏慢慢地下降，

裹住了花园、树木和围墙。

朦胧的夜色正在降落，

炉火把空屋涂成红色，

火光把天花板照得暖和，

火光在书脊上跳跃闪烁。

沿着火城的城楼和高塔，

一列列军队在烈焰中进发；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军队——

军队在隐去，光彩在消退。

红光重新在炉火中跳跃，

幻象的城市又燃烧得欢闹；

沿着火红的山谷啊，看！

幻象的军队在齐步向前！

闪光的余火啊，请你对我讲：

这军队要开往什么地方？

那火城崩坍在你的炉子里——

它呀，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人国

我独个儿坐在家里

感到非常烦腻，

我只好闭上我的眼睛

到天上去扬帆航行——

航行到遥远遥远的地方：

到那快乐的游戏之乡；

到那遥远的仙境乐土，

那儿有小人国的人民居住；

那儿三叶草成了大树，

小雨塘成了大海大湖，

一片片草叶像是小船队

短途航行来来又回回。

就在那棵雏菊的上空，

穿越草丛，

高高地飞过了一群野蜂，

嘤嘤嗡嗡。

在那林子里我可以行走，

可以来去徘徊，可以漫游；

可以看到苍蝇和蜘蛛，

看到蚂蚁一步步走路——

背着包裹，抬起腿脚，

爬过草地，绿色的街道。

我可以坐在酢浆草上，

瓢虫飞落的地方。

我可以登上一片片草场，

可以看见

一群燕子在高空飞翔，

飞过蓝天，

圆圆的太阳在滚动不息，

不注意像我这样的小东西。

我可以穿越那座森林

一直到，像透过一片明镜，

我看到嗡嗡的苍蝇和雏菊，

还有我这小小的自己，

线条清晰，形象明朗，

画进了我脚下那雨水的池塘。

要是有一片小树叶掉下来，

在水里漂移，直向我挨，

我会立刻登上那小舟，

绕着这雨塘的大海去漂流。

沉入思考的小小生灵

坐在绿草茸茸的海滨；

小生灵睁开可爱的眼睛

带着惊奇观看我航行。

有的穿着绿色的铠甲——

（准是在战场上经历过厮杀！）

有的打扮得花花绿绿，

黑红金蓝，斑驳有趣；

有的拍拍翅膀飞得快，

可他们全都显得挺和蔼。

等我的眼睛重新睁开，

我看到一切都清楚明白：

广阔的地板，高大的粉墙；

巨形的把手在抽屉和门上；

巨人般的大人们在椅子上稳坐，

一针一线补破衣，缝横褶，

（褶子都是山，我能去登攀。）

一面又瞎聊天，废话说不完——

哎，我的天！

我的志愿

是到雨塘大海里去航行，

是朝着三叶草尖去攀登，

一直玩到夜里才回家，

困得不行，直往床上趴。

花园里的日子

黑夜和白天

金色的白天已经过去，

一切的一切都在隐身：

孩子和花园，花朵和太阳，

隐入关闭的大门。

朦胧的黑影徐徐降落，

天光越来越暗淡，

在夜色的笼罩下，渐渐地

一切都消失不见。

变暗的花园，闭合的雏菊，

床上的孩子，全都睡得沉——

还有大路上的萤火虫，

破烂堆里的耗子群。

在黑暗里，屋子亮了，

爹妈拿着蜡烛在行走；

神秘的黑夜又来了，

旋开了卧房门上的把手。

终于白天到来了，

东方出现了曙光，

鸟儿从睡梦中醒来了，

在篱笆上，金雀花儿旁。

朦胧中，轮廓越来越清楚，

房屋，树木，篱笆……

一只麻雀儿展翅

拍打着窗架。

这，会吵醒打呵欠的女仆；

她会打开园门——

见到花园里地上的露珠，

迎来一天的清晨。

花园重新呈现出来，

涂满碧绿鲜红的色彩，

正如昨晚花园在窗外

消失了一样奇怪！

昨晚，花园像个玩具，

被锁了起来，再看不见，

现在我看见花园

在晴空下，光辉灿烂。

每丛玫瑰每块地，

每条园中的小道，

每棵让露珠在怀里

安眠的勿忘我草——

他们都在嚷：“起来吧！

白天来到了含笑的山谷，

游伴们，参加我们的行列吧，

我们已经打起了晨鼓！”

窝里的蛋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群鸟拍翅叫叽叽，

飞在月桂树枝儿

编织成的帐篷里。

在这儿的树杈里，

棕色的鸟巢坐落；

四个蓝色的小蛋，

妈妈细心地孵着。

像傻瓜一样睁着眼，

我们站着观看她，

平安地睡在蛋里的，

是她的四个小娃娃。

小宝贝儿很快就会

啄碎蛋壳跳出来，

四月里，唱起歌儿，

叫树木花草都欢快。

小雏儿很快会变成

蓝天里的歌手和水手，

尽管他们比我们

更加脆弱更年幼。

我们长得那么高，

那么壮，岁数那么大，

可我们不能再低头

去看那些鸟娃娃。

说着音乐般的语言，

他们将飞上蓝天，

高高地，高高地在那

山毛榉的上空盘旋。

我们的智慧闪光，

我们有妙语如珠，

可我们只能慢慢地

用两条腿迈步。

花 朵

保姆教给我这些个名称：

园丁的袜带，牧童的钱袋，

大哥哥的纽扣，小姐的罩衣，

还有蜀葵花——那位太太。

神仙的领地，神奇的东西，

仙人的林子里，野蜂在飞行，

一棵棵小树下藏着小仙女——

这些该都是仙国里的名称！

还有小树林——在树枝底下，

影子般的仙女在编织一个家：

百里香或者玫瑰的小树梢——

勇敢的仙女在往上攀啊往上爬！

大人们的大树林子挺美丽，

但最最美丽的树林在这里；

假如我不是长得这样高，

我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夏天的太阳

伟大的太阳，大踏步走过，

广阔的天空，从不休息；

在蓝色的光辉的白天，

他洒下光束比雨丝更密。

我们拉下了百叶窗，

使客厅里保持着阴凉，

他还是找到了一两个裂缝口

伸进他金光闪亮的手指头。

他穿过钥匙孔钻进去，

教结满蜘蛛网的阁楼欢乐；

他通过瓦片的裂缝

笑向架着梯子的干草垛。

同时他露出金色的脸庞，

面向花园的一切领域，

他那热烈而闪亮的目光

直射向常春藤枝的深处。

沿着海洋，循着山岭，

绕着辉煌的蓝天运行，

给玫瑰着色，教儿童高兴，

他——伟大宇宙的园丁。

哑巴兵

当青草被推平的时候，

我独个儿在草地上行走，

在那儿我发现了一个窟窿，

就把一个兵藏在这洞中。

春天带雏菊快步到来，

青草把那个窟窿覆盖，

草儿像绿色的海水奔流，

海浪直涌向我的膝头。

他独自躺在草丛下边，

目光呆滞，注视着上面，

穿着红制服，背着刺杀枪，

直望着天上的星星和太阳。

只等青草像稻谷般熟透，

只等镰刀再磨快了刃口，

只等草地经过了修剪，

我的洞就会再一次出现。

我会找到他，不用担心，

会找到我那个娃娃士兵，

不管世界在怎样变化，

我总会找到我那个哑巴。

他还活着，这个小东西，

生活在春天多草的树林里；

他干着，要是他能对我实说，

就像我爱干的那样干着。

布满星星的夜晚他见过，

还有那盛开怒放的花朵；

他见过小小仙人们匆匆

飞过森林里密密的草丛。

他听见——在一片寂静之中

嗡嗡叫的蜜蜂和瓢虫。

当他独自躺着的时候，

蝴蝶在他的头上飞走。

他一个字音也发不了，

不管他知道的事情有多少。

我只好把他放在书架上，

自己来编个故事替他讲。

秋 火

飘进人家的花园，

飘向溪谷的上空，

瞧啊，一缕轻烟，

来自秋日篝火中！

欢乐的夏天过去了，

夏天的花朵凋敝了，

红色的篝火在燃烧，

一股股青烟升起了。

唱一支四季的歌！

唱一年四季的光彩！

夏天有盛开的花朵，

秋天有篝火升起来！

园 丁

我们的园丁他不爱说话，

他让我把沙砾小道看守；

每回他放好了他的工具，

他就锁门，把钥匙带走。

在一排红醋栗小树后头——

那地方只有厨师可以去，

远远地，我看见他在挖土，

高大，黧黑，苍老，严肃。

他移栽绿花、红花、蓝花，

他不希望别人跟他说话。

他移栽花卉，又去割草，

好像永远不需要玩耍。

多傻的园丁啊！夏天走了，

冬天踮着脚偷偷地来临，

花园里花木枯黄，凋零了，

你也只好让手推车暂停。

现在，趁夏天还没有离去，

园里的生活该更有生气，

要是你跟我玩印度人打仗，

你将会变得聪明无比！

同历史的交流

亲爱的吉姆叔叔，你如今

吸着烟散步在这园地上，

这园地是不朽事业的见证，

它见过血战，败仗或胜仗。

我们最好用脚尖走路，

才能安全地向前行进，

因为这儿是着魔的土地，

谁来兜圈儿，谁就睡不醒。

这儿是大海，这儿是沙滩，

这儿是纯朴的牧人的国家，

那儿是阿里·巴巴[1]的岩石，

这儿是蜀葵——仙乡的鲜花。

可是，瞧！那边高地上，

就是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

我和罗伯特·布鲁斯、威廉·退尔，[2]

被妖人用魔法困在那雪地里。

1 阿里·巴巴，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中的一个樵夫。

2 罗伯特·布鲁斯，14世纪苏格兰的解放者，苏格兰王；威廉·退尔，13世纪瑞士反抗奥地利残暴统治的自由战士。

使 者

给威利和亨丽艾塔

如果有两个人能够准确地朗读

这些诗，这些描写旧日的欢愉、

描写房屋和花园里的游戏的儿歌——

那只可能是你们俩，我的表妹和表哥。

你们曾带着我，在绿色的花园里行走，

你们两个，一会儿是国王和王后，

一会儿又是猎人、水手、士兵，

能变成千万种人物，只要你们变得成。

如今，我们坐在老人的椅子里，

两条腿不再走动了，安静地休息，

我们从窗子的栅栏里向外望去，

见到孩子们，我们的下一代，正在游戏。

“时间曾经存在过。”白发人说道，

带着什么都不可挽回的语调，

但是那冲破一切阻拦的时间，

在飞速前进的途中把“爱”留给了人间。

给我的母亲

母亲，请你读我的诗篇，

为了爱惜那难忘的时辰，

你也许会再一次听到

地板上孩子的小小脚步声。

给姨妈

大姨妈呀——不光是我，

你抚育的十来个婴儿都是爱哭的娃娃——

别的孩子们在干什么呢？

缺了你，我们的童年又像个什么？

给明妮

红色的房间里，一张大眠床，

只有大人们躺在那床上；

小小的房间里，我和你——咱们俩

在一起躺上一会儿，我呀，

是顶傻顶傻的求婚人，我求你

跟我举行体面的结婚礼；

宽大的儿童间，最好的一间房，

墙上贴着画片儿多少张，

还有那张开着页扇的百叶窗——

在那房间里，一觉醒过来

听满园树叶迎风摇又摆，

沙沙地响，心里多愉快——

多好玩啊：躺在那床上

看到一幅幅图画挂墙上——

画的是塞伐斯托波尔大战场，

城墙上一尊尊大炮张嘴巴，

勇士们沿着云梯向上爬，

画的是船在行进羊在叫，

快乐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笑，

蹚着没踝的河水过河道。

这一切啊，全消失得没影又没踪；

牧师的老宅子也跟过去大不同，

这住宅改了面貌换门庭，

如今庇护着一家子异乡人。

那推动一座座磨坊的小溪流

穿过咱童年的花园慢慢走；

可是啊！咱们将永远不会再

从闸口去看那河水流过来！

在那边依然挺立的杉树下，

幻觉里咱们的嗓音闹喳喳，

仿佛是咱们还在园子里玩，

我能够听见那嗓音这样喊：

“从这儿到巴比伦有多远？”

啊，亲爱的，非常远！

非常非常远，在天边——

不过你已经去过更远的地方！

“我能不能去那儿，凭着蜡烛光？”

古老的歌子继续唱不停。

我可不知道——也许你们行——

孩子们啊，我只是听得真，

啊，可永远不能转回程！

不用怀疑，那永恒的曙光

将照亮大地映红山川，

会吹灭一切星星和烛光，

在我们重新变年轻以前。

我送这些诗篇过海洋，

送到远在印度的你手上，

不管它路程有多长。

咱们俩谁能忘得了

那么些柜子印度造，

信天翁的翅膀，羚羊的骨，

斑驳的豆子，穿花衣的鸟，

手镯，旧缆绳，屏风和念珠，

一尊尊神，神圣的钟声阵阵敲，

带壳的软体动物身子曲，嗡嗡叫！

客厅的地板多平坦，

是苏格兰家乡普通的大海滩；

只要我们爬到了椅子上，

就可以看见东方的天空真辉煌！

算是个寓言吧；你来看，

我还在客厅里，跟过去一个样，

明妮呢，正好在我的头顶上

印度造的柜子里来躲藏。

你友好地微微笑，叫书架也增光，

可惜书架太高了，我个儿太小够不上。

亲爱的，伸出手来吧，请接受

这些诗篇吧，咱俩可是老朋友！

给我的同名孩儿[1]

小路易斯·桑切斯啊，总有一天，这本诗集

会送给你，让你用不快不慢的节奏来读。

你将会发现，好久以前，在伦敦城里，

英国的印刷商已经把你的名字印上了书。

在这东方人西方人会合的繁华大城市，

英国的印刷商印出了所有这些个小小的字；

那时候你太小了，还不会思想，还不会玩耍，

可是远方的外国人却在想念你这个小娃娃。

当你在摇篮里熟睡的时候，在所有英国的土地上，

有多少个孩子手里拿着这本诗集不肯放；

在海外，孩子们在他们的家里问道：“妈妈，

路易斯这小孩儿是谁，请你告诉我，好吗？”

现在，你做完了功课，放下了本子，出门去玩，

去搜寻贝壳和海藻，在这蒙特雷[2]的沙滩，

你看到巨大的鲸鱼骨头，被海风在沙里埋葬，

你看到带沙的鲂，你凝望无边无际的太平洋。

你玩儿的时候，即便海雾滚向你，也别忘记：

我嘱咐了你些什么，尽管你还不会读这些诗；

当你还没想到别人的时候，几乎半个世界里，

有人在想念着蒙特雷海滩上的小小路易斯！

1 原文意思是，从我的名字命名的孩子。

2 蒙特雷，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沿太平洋的一座城市。

给读者

就像你妈从屋子里能看见你

在花园里绕大树做游戏那样，

你也能看见——如果你的眼睛

透过这本书的窗子朝里望——

你也能看见另一个孩子，在远方，

在另一个花园里，玩得挺忙。

但是，你别以为你只要

敲一下窗子喊一声，就能让

那孩子听见你叫唤。那孩子

全神贯注在他的游戏事业上。

他听不见；他也不想看，

他不会被引诱从这本书里走出来。

因为，说实话，很久以前，

他就已经长大，已经离开。

这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幻影

在那座花园里徘徊，徘徊。

一个孩子的诗集

夜 晚

太阳在西方下山，

黄昏星初升亮闪闪；

鸟儿们归巢静悄悄，

我也得回家去睡觉。

月亮，像鲜花一朵，

在天上闺房里盛开，

带着静静的快乐，

安坐在夜晚笑开怀。

再见吧，绿田野，幸福的丛林，

羊群在那里多欢欣。

小羊羔啃食了青草，

光辉的天使轻移双脚；

悄悄地将祝福抛洒，

快乐啊无际无涯，

降临到每一朵鲜花和花蕾，

让它们沉沉地酣睡。

——威廉·布莱克[1]

1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浪漫主义早期的诗人、画家。他的作品多以诗画合体的艺术形式完成。他的诗歌和视觉艺术在20世纪被认为极具创造力。《天真之歌》（1789）与《经验之歌》（1794）是他早期创作的作品。中晚期的作品被认为是预言诗，有很强的象征主义和神秘主义色彩。本书所选的儿童诗大多选自他的《天真之歌》。本书中的作者介绍均为译者所做。

见世界（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原题为《天真的预兆》。

记住三样事

知更鸟关在笼中，

会激怒整个天空。

云雀的翅膀受伤，

小天使不再歌唱。

谁要是把鹪鹩伤害，

他永远不受人爱戴。

——威廉·布莱克

春 天

把笛子吹起！

现在它无声无息。

白天夜晚

鸟儿们喜欢。

有一只夜莺

在山谷深深，

天上的云雀，

满心喜悦，

欢天喜地，迎接新年到。

小小的男孩

无比欢快。

小小的女孩，

玲珑可爱。

公鸡喔喔叫，

你也叫声高。

愉快的嗓音，

婴儿的闹声，

欢天喜地，迎接新年到。

小小的羊崽，

这里有我在，

走过来舔舐

我白白的脖子。

你的毛柔软，

让我牵一牵。

你的脸娇嫩，

让我吻一吻。

欢天喜地，我们迎接新年到。

——威廉·布莱克

荡着回声的草地（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

哪条路通往幻想城？

哪条路通往幻想城？

啊，在清晨早早起了身；

跨过屋瓦和烟囱，

就是那条路，肯定。

哪扇门通往幻想城？

啊，在清晨早早起了身；

穿过又圆又红的太阳门，就是那条路，肯定。

——凯特·格林纳威[1]

1 凯特·格林纳威（Kate Greenaway，1846—1901），英国儿童书插画家、作家。她的作品在19世纪八九十年代产生很大影响。1879年，她出版了第一部儿童诗作品《在窗下》，成为当时脍炙人口的畅销书。

蓝衣苏珊

啊，蓝衣苏珊，

你可一切都好？

我能否和你一起走，我俩做伴？

我们去往哪里？

哦，我知道了——

顺着草地往前，流星花儿长得欢！

——凯特·格林纳威

嗨呀呀！

嗨呀呀！时间爬得可真慢，

我抬头望着山，一遍又一遍；

太阳独自走，慢慢落山岗，

我的影子变得长又长。

——凯特·格林纳威

周游世界

乘着一辆小童车，

我拉着妹妹走；

我已答应拉着她，

把广阔的世界周游。

可我们还没启程——

对此我感到愧疚——

因为我们的旅行

总是拖到明天再走。

——凯特·格林纳威

猫儿们来吃点心

她倚靠树干站着的时刻，

她看见了什么——哦，她看见了什么？

哦，所有的猫儿都来吃点心了。

四面八方啊，全体出动，

他们从所有的房屋往外冲，

猫儿们赶来呼叫奔跑急匆匆。

“喵！喵！喵！”他们这样叫得欢，

还说，“希望你今天如意平安。”

她该做什么？——啊，她怎么做才好？

猫儿们会把那么多的牛奶全喝掉，

因为他们总是“喵，喵，喵”地叫。

她不知道——噢，她真不知道

猫儿们到底爱不爱吃奶油面包，

猫儿们要的是一点耗子肉啊，噢，噢，噢！

老天爷哟——哦，我的老天爷！

所有的猫儿都来吃点心了耶！

——凯特·格林纳威

当你和我长大时

当你和我

长大时——波莉——

我是说这时你和我

该乘一只大轮船出航，

航遍那大海汪洋。

咱俩等一等，等稍稍长大些。

假如今天就出航，

你知道，咱们会迷失方向，

永远找不到要去的地方。

——凯特·格林纳威

放学啦

放学啦，

好开心啊！

功课完啦，

快玩儿吧！

谁跑得最快——

我还是你？

谁笑得最响亮？

让咱试一试！

——凯特·格林纳威

夏天的太阳（存目）[1]

1 见本册中《一个孩子的诗园》部分。

我心爱的人

我要为你做玩具和一枚胸针，让你

听清晨的鸟唱歌，看晚间的星光而欢喜。

我要造一座宫殿，你我共享，

那里有林中的青春岁月

还有海边忧郁的时光。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奶 牛（存目）[1]

1 见本册中《一个孩子的诗园》部分。

雨（存目）[1]

1 见本册中《一个孩子的诗园》部分。

唱一支四季的歌（存目）[1]

我 不

有人爱喝酒，

捧着大酒壶；

有人爱思考。

有人不。

刺鼻的荷兰干酪，

老牌肯塔基黑面包，

有人喜欢这些，

我不要。

有人爱读爱伦·坡，

司各特有人爱读，

有人爱读斯陀夫人，

有人不。

有人爱笑，

有人爱哭，

有人爱逗乐，

而我不。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1 见本册中《一个孩子的诗园》部分，原题为《秋火》。

不要伤害小生命

不要伤害小生命：

小瓢虫，小蝴蝶，别打搅，

长着灰翅的蛾子，也别碰，

蟋蟀，让它欢快地唧唧叫，

蚱蜢，看它跳起来真轻巧，

别碰伤飞蚊和滚圆的甲虫

还有无害的蚯蚓，让它爬行。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1]

1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英国19世纪维多利亚时期女诗人，一生创作了多首清新动人的佳作，感情细腻，有一种宗教的情怀。她有不少诗是写给儿童的，《小妖精集市》是其中的代表作，富于幻想和道德的寓意。

筑 巢

树篱上的鹪鹩和知更鸟，

这里，那里，忙着筑巢；

一会儿飞一会儿停，又啄又敲，

来来回回，四处奔跑！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城里耗子和花园耗子

城里耗子住大房子；

花园耗子住树荫处，

和青蛙、蛤蟆做朋友，

看开花的可爱植物。

城里耗子尝面包奶酪；

花园耗子什么都吃，

我们不吝惜给他种子和存粮，

可怜而胆怯的毛耗子。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毛毛虫

颜色棕，毛茸茸，

毛毛虫你匆匆

赶路程，

爬上凉叶，或花梗，

诸如此类的地方，

你都选择去乘凉。

蛤蟆才不偷看你，

飞鸟儿对你不在意；

你吐丝，死去，

变成蝴蝶获生机。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谁看见了风？

谁看见了风？

不是你也不是我；

但是当树叶不停地摇动，

风就正在穿过。

谁看见了风？

不是你也不是我；

但是当树木低下了头，

风就正在穿过。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我的礼物

我能给他什么礼物？

我拥有的很少；

但凡我是牧羊人，

我会给他一只羊羔。

但凡我是个聪明人，

我会十分殷勤。

可我能给他什么礼物？

我会奉献真心。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冬 天

牛奶面包做早餐，

羊毛外衣身上穿，

给红胸鸟喂面包屑，

一年里这些天地冻天寒。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渡我过河去

“渡我过河去，

行行好，船夫。”

“你钱包里若有一便士，

我就渡你过河去。”

“我有一便士就在钱包里，

我的眼睛蓝闪闪；

请你带我渡过河，

行行好，替我划船！”

“请上我的渡船，

管它眼睛是黑还是蓝，

只要你有一便士，

我就送你到对岸。”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什么是粉的？是那玫瑰

什么是粉的？是那玫瑰，

伴着清清的泉水。

什么是红的？是那罂粟，

长在大麦的苗圃。

什么是蓝的？是那晴天，

飘过朵朵云团。

什么是白的？是那天鹅，

在明媚的光中游过。

什么是黄的？是那鸭梨，

熟透了，饱满多汁。

什么是绿的？大片草场，

花儿在那里茁长。

什么是紫的？是那暮云，

飘在夏日的黄昏。

什么是橙色？当然是橙子，

橙子岂不是橙色！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烙大饼

搅一搅，大麦面，

和一和，大麦面，

饼铛上面烙烙熟；

煎一煎，大麦饼，

翻一翻，大麦饼，

看你能不能接住！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在草地上

在草地上——草地上有什么？

风铃草，绣线菊，金凤花，

还有蘑菇圈在孩子们脚下，

草地上，全是花朵。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缝 边

口袋手绢要缝边——

天啊，天啊，哎！

不知道要缝多少针

才能缝完啊，哎！

缝啊缝，一针一针又一针，

再一针啊再一针，哎！

一针再一针，终于缝完了——

好去玩儿啦，哎！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吃点心

三只李子小面包

在这里靠着台阶吃下去，

在长着红花草的草地上

我们已经走了一里地。

一只你吃，一只我吃，

还有一只没吃掉，

给那个男孩吧，他正在呼喊

赶羊群离开红花草。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哦，多么好看啊！

哦，多么好看啊——

樱桃树上满是花，

阳光下一朵一朵纯白，

四月里一片一片欢快，

哦，多么好看啊！

哦，多么好看啊——

樱桃树上果子挂，

果儿圆滚滚啊红艳艳，

给绿叶的枝头来打扮，

哦，多么好看啊！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云

雪白的绵羊，雪白的绵羊，

在蓝色的山上，

当风儿不再吹拂，

你们静静地站住。

当风儿吹刮起来，

你们慢慢地走开。

雪白的绵羊，雪白的绵羊，

你们去向何方？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所有的钟都在敲响

所有的钟都在敲响，

所有的鸟儿都在歌唱，

而茉丽坐着哭不停，

只为洋娃娃已经破损，

啊，傻姑娘茉丽！

你抽泣，又叹气，

只为洋娃娃已经破损，

而所有的钟都在敲响，

所有的鸟儿都在歌唱。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呼 唤

来吧，小牛，到妈妈身边，

来吧，小羊，我把你挑选，

来吧，小猫，一个一个来，

穿上鞋子雪雪白，

来吧，黄黄的小鹅，

带着你们那一伙儿，

来吧，小雏鸡还这么小，

走起路来要摔跤，

来吧，我的小鸽子，

漂亮的羽毛细如丝！

这里有露珠湿润的青草，

还有阳光当空照，

夏天早早地，早早地来到，

秋天很快就跟着舞蹈！

——比昂斯坦恩·比昂松[1]

1 比昂斯坦恩·比昂松（Bjornstern Bjorson，1832—1910），挪威剧作家、小说家、诗人，190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像鸟儿一样

像鸟儿一样，

此刻暂停飞翔，

在纤细的枝头落脚，

枝条细弱得断掉，

它却放声歌唱，

知晓有羽翼一双。

——维克多·雨果[1]

1 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法国浪漫主义时期的伟大小说家、诗人、剧作家。他的小说《巴黎圣母院》（1831）、《悲惨世界》（1862）等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巨大影响。

晚 安

晚安！晚安！

阳光已经远去，

可是上帝的爱

在高空燃起，

使全世界光辉明丽。

晚安！晚安！

——维克多·雨果

写在一个孩子的照相簿上（存目）[1]

1 作者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湖畔派”诗人之一。其诗歌理论动摇了英国古典主义诗学的统治，有力地推动了英国诗歌的革新和浪漫主义运动的发展。他的《抒情歌谣集》宣告了浪漫主义新诗的诞生。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原题为《给一个女孩——写在她的照相簿上》。

小猫与落叶（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原题为《游戏的小猫》。

紫罗兰（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原题为《露西抒情诗》。

水 仙（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

对动物要友善

小朋友，可不要碰疼

能跑会跳的生灵；

让温顺的知更鸟来吧，

啄食你省下的面包渣；

你把食物扔给了他呀，

他会唱支歌给你报答。

别将害羞的小兔弄伤，

她正探出草中的巢穴张望，

让她在草地上嬉戏玩耍，

直到日头落山才回家。

小云雀在空中飞翔，

飞向天上明亮的高窗，

仿佛春天永驻，他这样歌唱，

挥动着不倦的翅膀——

啊，让他高唱快乐的歌，

别伤害这些温顺的小家伙。

——佚 名

，眨眨，和瞌睡（存目）[1]

1 作者尤金·费尔德（Eugene Field，1850—1895），美国作家，他的儿童诗和幽默作品写得最为出色，被认为是“童年的诗人”。1879年他开始发表作品。《，眨眨，和瞌睡》《决斗》等是他最受人们喜爱的作品。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美国诗选》。

糖果树

糖果树的奇闻你可听到过？

这件稀罕事广为传播！

它在棒棒糖海岸开花结果

在睡眠城中的花园落座；

糖果树的果子甜得出奇

（那些尝过糖果的人们说）

乖小孩们只要吃上一粒

第二天他们就会幸福快乐。

你找到那棵树，要想摘取

我赞美的果子却难做到；

那树太高啦，没人能爬上

悬挂着糖果的枝梢！

可有只巧克力猫坐在树上，

树下有条姜饼狗来奔忙——

你就用这法子去获得

教你流口水的果果糖。

你把这话告诉那条姜饼狗，

他只大声汪汪叫不停，

弄得巧克力猫立马不安生，

浑身胀鼓鼓就是证明。

那猫四处里跳跃翻腾，

这根枝上，那条梢下，

就这样糖果落地，来回滚动——

巧克力猫谢谢你，乌拉！

果汁糖、口香糖和胡椒薄荷棒糖，

裹着红色和金色的条条，

只要你的围裙能装下，

尽可带走这笔落下的财宝！

来吧，小宝宝，来我身边睡觉，

穿上白睡衣，戴上漂亮的小睡帽，

摇啊摇，我带你去睡眠城，

在花园里把糖果树找到。

——尤金·费尔德

决 斗

方格布狗和花棉布猫，

坐在桌子上，面对面瞧；

这会儿十二点半，（你猜怎么着！）

这俩家伙谁都没睡觉！

那只中国瓷盘和那面老荷兰钟，

一准儿知道什么事情要发生，

肯定要来场可怕的争吵。

（我不在场，只是把这件事说明，

这原是那瓷盘向我讲的事情！）

方格布狗先嚷道：“汪汪汪！”

花棉布猫回答他：“喵喵喵！”

碎片满天撒，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会儿方格布飞，一会儿花棉布飘，

老荷兰钟站在壁炉旁边，

用手指紧捂着自己的脸，

因为它总是害怕家里人争吵！

（我只是告诉你，听好哟：

老荷兰钟说的话要记牢！）

那瓷盘看上去脸色青又蓝，

大叫：“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

可是方格布狗和花棉布猫，

又是翻腾啊，又是蹦跳，

不是用牙，就是用爪，

那样子看着真是可怕——

唉，一只狗一只猫，闹得不可开交！

（别以为我是在夸张——

这都是瓷盘对我这样讲！）

第二天早晨，人们找来找去

已经没了猫狗的踪迹；

直到今天还有人认为，

是来了盗贼偷走了这一对！

不过真实的情况是这样：

猫和狗各自吃掉了对方！

对这件事情你怎样想！

（老荷兰钟就这样对我说，

我后来知道的就这么多。）

——尤金·费尔德

小桃子

小桃子长在果园里，

小桃子青翠又碧绿；

露珠滋润，沐浴阳光，

小桃子生长。

有一天，小桃子遇见，

琼尼领着苏妹妹，

他们穿过了果园——

兄妹一对。

他朝小桃子丢根棍，

桃子从树上往下滚，

青翠碧绿的桃子落地——

我的上帝！

她咬一口，他也来吃，

好啦，这下麻烦开始，

医生也没法治好病——

这事当真！

雏菊生长的草地下，

人们安葬了兄妹俩，

俩灵魂向天使飘飞——

真让人心碎！

阳光曛暖、露水润湿，

碧绿的桃子是咋回事？

它已完成地上的使命——

告别辞行！

——尤金·费尔德

小精灵人

有一次我遇见小精灵人，

在百合绽放的叶梢。

我问他为什么不长大，

个子总是这么小。

他轻轻皱起眉，用眼睛

把我瞧了又瞧——

说道：“就像你的个子适合你，

我的个子适合我，正好！”

——约翰·肯德里克·班斯[1]

1 约翰·肯德里克·班斯（John Kendrich Bangs，1862—1922），美国作家、幽默家、编辑。

百合公主

从她精致的顶端

百合公主轻轻地抛下

一根缥缈的蜘蛛丝线。

——佚 名

早晨好，快乐的阳光

早晨好，快乐的阳光，

你怎么醒来这样快？

你把小星星们吓跑，

又照得月亮躲起来；

昨晚我见你去睡觉，

那时我还在做游戏。

你曾待在什么地方，

怎么又来到了这里？

亲爱的，我从没去睡觉；

只是到各处去走一遭，

看看东方的孩子们，

他们起来要把我寻找。

路上我叫醒小鸟和蜜蜂，

又叫朵朵花儿也起个早，

最后去叫醒小小孩儿——

他们玩得很晚不睡觉。

——佚 名

树

橡树是树中的大王，

山杨在轻风中摇荡，

杨树长得高大笔直，

梨树沿墙伸展树枝，

西克莫树荫凉爽怡人，

沼泽地里柳树垂下身，

冷杉做木料很有用，

山毛榉住在森林中。

——萨拉·柯尔律治[1]

1 萨拉·柯尔律治（Sara Coleridge，1802—1852），是著名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的第四个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她为自己孩子创作的诗和童话故事广受好评。

月 份

一月的雪花飘飘洒洒，

染白了我们的手指和脚丫。

二月有雨水滴滴答答，

将冰冻的湖水再次融化。

三月刮来呼啸的大风，

吹得水仙花来回舞动。

四月里可爱的报春花绽放，

雏菊盛开在我们的脚旁。

五月一群群羊羔咩咩叫，

围着毛茸茸的妈妈蹦又跳。

六月有郁金香、玫瑰和百合，

孩子们手拿花儿一朵朵。

炎热的七月有阵雨清凉，

杏子和紫罗兰伴在身旁。

八月带来一束束稻谷，

庄稼全都装进了粮库。

温暖的九月满树果实，

射击比赛就这样开始。

清新的十月迎来野鸡，

采集坚果心里好欢喜。

沉闷的十一月吹来阵风，

落叶急速地旋转不停。

寒冷的十二月下雨又夹雪，

火炉烧得旺，迎来圣诞节。

——萨拉·柯尔律治

大山和小松鼠（存目）[1]

1 作者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美国文学家、思想家、诗人，是确立美国文化精神的代表人物。他坚决主张建立独立的民族文化与文学，宣扬新大陆的精神独立。他以《美国学者》为题的著名演讲辞被誉为美国思想文化领域的“独立宣言”。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美国诗选》。

他们怎样睡觉

有些动物睡觉的样子真有趣：

小鸟把脑袋缩起来，一条腿站立。

小鸡也站着歇息，像鸟儿一样。

小耗子静静地躺着，像进了教堂。

小猫蜷缩成一只好玩儿的球。

马站在马厩里，垂下困倦的头。

小狗有时伸爪子，有时缩一团。

奶牛要睡觉就侧着身子躺一边。

而可爱的小宝贝舒服地裹紧被，

毛毯暖和又轻软，有枕头枕着睡。

小鸟、小兽和宝宝——他们中哪一位

坠落到梦之乡啊，做梦最甜美！

——佚 名

池塘里的四只鸭

青草坡的那一头，

四只鸭子池塘游，

春季的天空蓝又蓝，

朵朵白云飞向前；

这样的景象很平常，

很多年来都没忘——

想起它就泪汪汪！

——威廉·阿林厄姆[1]

1 威廉·阿林厄姆（William Allingham，1824—1889），爱尔兰诗人。他创作了大量的抒情诗、叙事诗，诗中充满了民族情感和地方特色，风格清新优美。

小仙人

登上高高的大山，

走下灯芯草的谷地，

我们不敢去打猎，

生怕跟小人儿相遇。

小仙人，好仙人，

出行总是爱结伴；

红帽子，绿衣衫，

猫头鹰的羽毛插两边。

沿布满岩石的海滨，

住着一些小仙人。

他们吃松脆的煎饼，

用黄色的潮水沫做成；

有些住在芦苇丛，

在山下黑色的湖滨，

青蛙是他们的看门狗，

整夜不睡睁眼睛。

——威廉·阿林厄姆

秋千歌

荡啊，荡，

唱啊，唱，

！我的宝座呀我是国王！

荡啊，唱，

唱啊，荡，

再会啊，大地，我长上了翅膀！

向低荡，向高荡，

我在飞翔，

像鸟儿飞到阳光明媚的蓝天上；

自由，奔放，

越过草场，

越过高高的山岗，越过大海洋！

向上晃，

向下晃，

哪条路通向伦敦大地方？

哪方？哪方？

在天空上，

闭上你眼睛就到了那城邦！

快上，快上，

已经过晌午，

越过太阳下山岗，越过月亮；

远航，远航，

跨过沙河浜，

从星星到星星把天空来扫荡！

不忙，不忙，

向下荡，向下荡，

用脚尖扫过雏菊篱笆墙，

慢慢荡，慢慢荡，

一来又一往，

慢着——慢着——慢着——停当。

——威廉·阿林厄姆

确 定（存目）[1]

1 作者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19世纪美国女诗人。生前只发表过几首诗作，其1700多首诗作都是在她故去之后才出版，并为世人所知。狄金森的诗主要写生活、自然、生命、信仰、友谊、爱情等。其诗风凝练简约，意象清新，描绘真切而精微，诗中的思想深沉、凝聚力强，极富独创性。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狄金森诗选》，原题为《我从未见过荒野》。

门 第

蜂蜜甜又香

不是蜜蜂好；

无论何时，蜂蜜优良，

因为源于三叶草。

——艾米莉·狄金森

一只鸟

一只鸟落到小径上，

不知道我看见了他；

一口将蚯蚓啄成两段

将它生吃，吞下。

然后，他喝一口身边

草丛中的露珠，

蹦跳着侧身来到墙根

给金龟子让路。

——艾米莉·狄金森

秋 天

清晨比从前更加温和，

坚果都变成棕色；

浆果的脸颊更圆润，

城外有玫瑰一朵朵。

枫树戴上艳丽的围巾，

大地穿上鲜红的长衫。

唯恐我的穿戴太古板，

我也把小项链挂在胸前。

——艾米莉·狄金森

摇篮曲

金灿灿的睡眠亲吻你们的眼睛，

微笑将你们唤醒，你们就起身。

睡吧，可爱的小淘气，不要嚷，

我来给你们唱一支摇篮曲，

摇啊摇，摇到你们睡得香。

照料你们很费心，快快睡觉；

是麻烦，却要将你们照料好。

睡吧，可爱的小淘气，不要嚷，

我来给你们唱一支摇篮曲，

摇啊摇，摇到你们睡得香。

——托马斯·德克[1]

1 托马斯·德克（Thomas Dekker，1572—1632），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剧作家、诗人。

老 狗

老狗，

你为什么静静地躺着？

是不是在想你还是小狗的时候？

你是不是还想当一只小狗？

老狗，

你为什么静静地躺着？

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妈妈？

是不是想妈妈来身边陪伴？

老狗，

你为什么静静地躺着？

你一定梦见了小时候的时光。

你一定害怕就这样死亡。

老狗，

你为什么静静地躺着？

你是不是再不会醒来？

你真的是再不会醒来？

——安·柯维茜[1]

1 生平不详。

蚱蜢和大象

一路走着到南方，香蕉满树长，

一只蚱蜢爬到大象脚趾上。

大象两眼泪汪汪，开口说道：

“去和跟你一样小的玩闹。”

——佚 名

猫头鹰和小猫咪（存目）[1]

1 作者爱德华·里亚（Edward Lear，1812—1888），英国风景画家、诗人。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下）》。

有个老头儿胡子好长

有个老头儿胡子好长。

“我就怕这样的事！”他说，

“一只母鸡，两只猫头鹰，

一只鹪鹩，四只小百灵，

都在我的胡子里造窝！”

——爱德华·里亚

出 航

我看见一条船出航，出航，出航，

我看见一条船出航，向海洋，向海洋；

船长靠在围栏旁，围栏旁，围栏旁，

向我挥手告别的是靠着围栏的船长。

我看见一条船向前划，向前划，向前划，

我看见一条船向前划，从大海划到了家；

我听见钟声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

我听见钟声叮当响，船儿回到了我心房。

——佚 名

岩 石

我亲爱的朋友告诉我，

海岸边的一块矮石旁，

长出了一棵麝香草，

还有一簇艾菊在开放。

——佚 名

岸边飘来海之歌

嗨呀哈！

出航啦！

划呀，划呀，划！

遥远的大海上，

是谁在向我喊？

是个男孩小不点儿大！

出航啦！

嗨呀哈！

水手出航向大海：

我盼着他能捕抓

一匹小小的海马

送给我，把它带回来。

我盼着，他的航行

穿过热带的旋风，

再给我逮一只海鸟，

长着银色的翅膀，

还会把歌儿来唱，

胸口沾着露水有绒毛！

我盼着他能捕获

小美人鱼带给我，

他登上一个小岛屿，

美人鱼的卷发甩水滴，

她戴着珍珠的王冠，

一面玻璃镜握在她手里！

嗨呀哈！

出航啦！

出航去向大海洋！

我若是水手一名，

就和你一起航行，

虽然我从没挂帆回家乡！

——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1]

1 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James Whitcomb Riley，1849—1916），美国诗人、畅销书作家，以印第安纳州方言诗和儿童诗闻名。他的诗幽默诙谐、情感丰富。

俩极端

从前有个小男孩，玩起来闹哄哄，

吵到了天上云中的雷公公，

他说：“既然没人听见我，那么，

我就再也不，再也不打雷了！

从前有个小女孩，总是安安静静，

她听见落在窗台上的飞蝇

轻声和瓢虫说起悄悄话儿：

“她是我遇到的最最安静的小丫！”

——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

押ang韵

国王召见所有聪明的大臣，

让他们作诗押ang韵。

大臣们绞尽脑汁想了又想，

过了好半天还是押不上，

“对不起，”国王说，“白忙活一场。”

——詹姆斯·里弗斯[1]

1 詹姆斯·里弗斯（James Reeves，1909—1978），英国作家，以诗歌、戏剧、儿童文学创作闻名。同时他也是一位文学评论家。

三月的一天

三月的一天，我走在路上，

在开花大街的尽头里，

一阵玩闹的风儿飞扬，

刮得我飘起来，两脚离地。

——英国歌谣

一条蜈蚣

一条蜈蚣整天乐呵呵，

直到一只青蛙逗她说：

“哪条腿在后，哪条腿在先？”

这问题可真让她作难，

她待在沟里心烦意乱，

琢磨着该抬哪条腿跑向前。

——佚 名

风 筝

我常常坐在那里幻想，

想成为风筝高飞在天上，

乘着轻风四处漂游，

无论去到什么地方。

这样，我就能远眺城池，

俯瞰河水蜿蜒流淌，

跟着像我一样漂游的船队，

迎着快乐的风儿去远航，

最终，我们停下脚步，

一同来到异国他乡。

——弗兰克·邓普斯特·舍曼[1]

1 弗兰克·邓普斯特·舍曼（Frank Dempster Sherman，1860—1916），曾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建筑学院制图学教授，创作过一些脍炙人口的诗作。

雏 菊

夜晚我上床去睡觉，

见星星在头顶闪耀；

那是白色的小雏菊，

装点着夜空的草地。

我常做这样的美梦，

看到月亮跨过天空；

月亮姑娘和善美丽，

来把雏菊采摘收集。

每当我在早晨醒来，

天上没一颗星星在；

她把采来的向下抛洒，

城里草地上开满鲜花。

——弗兰克·邓普斯特·舍曼

木 匠

拉锯，拉锯，拉大锯，

锯木板，锯木料，

拉锯，拉锯，拉大锯，

今天我们来把房子造。

——佚 名

盛奶罐（小猫的话）

温和的盛奶罐，一身蓝白条，

我一见她就心欢；

她自己就把牛奶往外倒，

倒满我的早餐盘。

她整天坐在架子上，

也不爬，也不跳——

静待着把自己倒出来，

让我晚餐吃个饱。

罐里的牛奶全倒空，

我也不会喵喵叫，

好心的奶牛白又红，

又把奶罐装满了。

——奥利弗·赫福德[1]

1 奥利弗·赫福德（Oliver Herford，1863—1935），美国作家、插图画家、艺术家，被人称作“美国的奥斯卡·王尔德”。

小精灵和睡鼠

蘑菇下面有一个小精灵，

他在那里躲暴雨，避狂风。

蘑菇下面有一只肥睡鼠，

在那里缩成一团睡得熟。

小精灵很害怕，直发抖，

要飞走，又担心全身会湿透。

要去下一个庇护所——一英里远！

小精灵忽然微笑闪一闪。

猛力拔呀直到蘑菇被折断，

他头上顶蘑菇，心里多喜欢。

很快飞回家，身上爽又干，

很快睡鼠醒了——“我的老天！

蘑菇哪儿去了？”他伤心地大喊。

人们就这样发明了第一把雨伞。

——奥利弗·赫福德

蜗牛的梦

蜗牛好像有一种本领，

能做稀奇古怪的梦，

有一回他做梦——你绝对猜不着！

梦见了闪电特快列车在飞跑。

——奥利弗·赫福德

选一只小猫咪

黑鼻头的小猫整天睡不醒，

白鼻头的小猫总是玩不停，

黄鼻头的小猫一叫就答应，

灰鼻头的小猫最让我开心。

——佚 名

我有只小狗

我有只小狗，会坐着乞食讨饭，

可他翻滚下楼梯，把小腿摔断。

小狗啊，我来看护你，养好伤，

给你戴项圈，配个小小银铃铛。

小狗啊，你是不是应该很忠实，

有我这样一个好朋友来安慰你。

等你的腿好一些，就能玩闹跑跳，

我们在田里追逐，看人们晒干草。

可是，小狗，你必须答应守诺言，

不要惹恼羊羔，跑进羊群里撒欢；

要保证不乱摇尾巴，轻轻过草地，

别吓着在草丛中做游戏的小黄鸡。

——佚 名

小鸟儿说些什么？

在窝里，在黎明时刻，

小鸟儿说些什么？

“让我飞，”小鸟这样说，

“妈妈，让我飞出窝。”

“小鸟啊，你稍等莫急，

等翅膀长得更结实。”

于是，她稍稍等待，

然后便飞出巢外。

在床上，在黎明时刻，

小宝宝说些什么？

像小鸟，宝宝说道：

“我要起来，要飞跑。”

“宝宝啊，你睡着莫急，

等手脚长得更结实。”

只要她再睡一晌，

宝宝就飞奔出房。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

1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及最具特色的诗人。他的诗歌准确地反映了他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和生活状态，写出了人们对人生和社会的看法及兴趣。1850年，他被封为“桂冠诗人”。

橡 树

孩子和老人，

活得要精神，

就像那橡树，

熠熠迎新春，

浑身一片金。

夏天——叶茂枝繁，

渐渐，渐渐，

秋天——变了样，

色泽——更清淡，

又一次金灿灿。

他满身的叶子，

最终落一地，

看啊，他站着，

树干和树枝，

光秃秃，多么有力。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轻又低（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下）》，原题为《催眠歌》。

五月女王

亲爱的妈妈，你可一定叫我早起床，早起床；

明天将是欢乐的新年中最快活的时光。

整个欢乐的新年里，这日子最快乐，最疯狂，

因为，妈妈，我就要当上五月女王，五月女王。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鹰（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下）》，原题为《鹰：断片》。

猫头鹰

猫儿回家，晨光来临，

冷冷的露水落在大地上；

远方的溪水静无声，

打转的船儿把帆扬；

钟楼上栖息着白羽猫头鹰，

独自沉思它的智慧和本领。

快活的挤奶姑娘咔嚓打开门，

新割的干草香味真好闻；

屋檐下公鸡高唱直打鸣，

唱了一遍一遍唱不停；

钟楼上栖息着白羽猫头鹰，

独自沉思它的智慧和本领。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明妮和温妮

明妮和温妮

睡在一个螺蛳壳里。

睡吧，两个小姑娘！

她们睡得很安逸。

粉色在螺蛳壳里，

银色在螺蛳壳外；

大海的哗哗声浪

滚过去又滚过来。

睡吧，两个小姑娘！

别很快就睡醒！

回声追回声，直追到

月亮那里就消隐。

两颗灿亮的星星

窥视到螺蛳壳里。

“小姑娘梦见了什么？

谁能告诉你？”

绿羽毛的朱顶雀

已经飞出了菜畦；

醒来吧，小姑娘们！

太阳已高高升起。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骑扫帚训练

当心！当心！小子们！让开道！

巫师们来了！他们全都回来了！

他们悬在高空。没用！没用！

巫师怎会在意刽子手的绞绳？

他们深埋了自己，可仍不愿撒谎，

因为猫咪和巫师很难被杀光；

他们发誓不该死，不愿死——

书上说他们死了，可那是扯谎！扯谎！

——奥利弗·温代尔·霍尔姆斯[1]

1 奥利弗·温代尔·霍尔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1809—1894），美国医生、诗人、教授、演讲者，“炉边诗人”之一。他被同时代的人们看作是他那个时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早餐桌”系列是他著名的散文作品。1830年开始诗歌创作，获得成功。

给一只昆虫

从你的叫声，纺织娘，

我知道你是只母虫，

尖声的鸣叫在颤动，

刺耳而又任性；

我想在你的气管下

一定有个硬疙瘩——

老姑娘纺织娘的疙瘩，

纺织娘是不是也喝茶？

——奥利弗·温代尔·霍尔姆斯

咯咯嗒母鸡

“今天，你想不想和我

一起散步，我的小妻子？

大麦田里有些麦粒，

干草堆里有草种子。”

“谢谢啦，”咯咯嗒母鸡说，

“我还有别的事情忙，

要坐在蛋上孵宝宝，

就不能和你四处逛。”

咯咯嗒母鸡蹲在窝里，

她把窝做在草堆上；

胸脯下面温暖又舒适，

一打鸡蛋在那儿躺。

噼啪！噼啪！蛋壳都碎啦！

一只只小鸡滚出来。

“咯咯嗒！”母鸡妈妈叫。

“现在我有一群小小孩。

快来吧，我的鸡宝宝，

我要带你们去散步。”

“你好！”公鸡打招呼。

“喔喔喔，喔喔喔！”

——佚 名

别拖拉

一旦开始做件事，

别拖拉，直到做完。

事情不论大小，

都要做好，否则别干。

——佚 名

月亮船

在浩瀚的天空海洋，

一条月亮船，

乘着升腾的云波浪，

一路滑行，

穿越群星森林往前闯。

——日本歌谣

夜晚的祝福

晚安，

酣眠，

晨光，明快，

愉快地醒来。

只要力所能及，

把好事做起来。

——佚 名

鱼 龙[1]

从前有一条鱼龙，

在他的时代地球上到处是洞，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大名，

他便羞得一阵眩晕，

在我们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佚 名

1 鱼龙是古代一种大型海栖爬行动物，类似鱼和海豚，在侏罗纪最繁盛。

筑巢鸟的规矩

知更鸟，红胸鸟，

知更鸟和鹪鹩；

你若从它们窝里掏小鸟，

这辈子就别想过得好！

知更鸟，红胸鸟，

圣马丁鸟，小燕子；

你若去碰它们的蛋，

一定会倒霉一辈子！

——佚 名

尼日尔的年轻太太

从前有个尼日尔的年轻太太，

笑呵呵地骑上了一头老虎；

溜达一圈返回来，

太太进了老虎肚，

老虎笑呵呵，一脸的自在。

——佚 名

微 风

微风，吹过了山岗，

微风，吹过了旷野，

微风，吹来了阳光，

微风，吹走了雨水。

——佚 名

十二月二十四日

厅堂里的钟慢慢地滴答响，响滴答，

长长的时辰慢慢爬，慢慢爬；

好像今天这一天

总也过不完；

厅堂里的钟啊，磨磨蹭蹭慢——慢——爬。

——佚 名

雪 花

来自大气的胸底，

来自衣衫抖动的云团，

覆盖棕色的空旷林地，

遮掩被割过的光秃稻田，

宁静，轻柔，缓慢，

雪花飘落来人间。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1]

1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美国诗人、翻译家，“炉边诗人”之一。他出生于美国缅因州的波特兰市，在波士顿坎布里奇逝世。在他辞世之际，世人将他视为美国最伟大的诗人。其声誉与丁尼生并驾齐驱。人们将他的半身像安放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诗人角”，在美国作家中他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人。他著名的作品有《夜吟》《奴役篇》《伊凡吉林》《海华沙之歌》等。

圣诞钟声

我听见圣诞节那天钟声响，

把古老、熟悉的圣诞歌来唱，

激昂又动听，

一遍遍唱不停，

歌唱美好的愿望，大地的和平。

想想吧，这个日子已光临，

座座钟楼里全是信徒们，

钟声叮当响，

歌声多悠扬，

歌唱大地的和平，美好的愿望。

直到钟声，歌声，不住地行进，

世界转动着，从黑夜走向黎明，

歌声、钟声，

颂歌多神圣，

歌唱美好的愿望，大地的和平！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一天已结束

一天已结束，黑暗

从夜晚的羽翼降临，

如同一根羽毛飘落，

自一只飞翔的山鹰。

我看到村庄里的灯光

闪烁，穿过雾和雨，

一种哀愁的心绪袭来，

我的灵魂无法抗拒。

一种愁绪，一种渴望，

这心绪不同于痛苦，

只仿佛像一丝悲伤，

如同雨就像是雾。

来吧，给我读一首诗，

那朴实而动人的诗句，

将抚慰不安的心绪，

将白天的忧思抛弃。

不必是古代大师的手笔，

或吟游诗人的壮丽诗行，

他们遥远脚步的回声

穿过时代的回廊而震荡。

因为，好似战歌的旋律，

他们非凡的思想表明

生活中永久的艰辛和努力；

而今晚，我渴望安宁。

读个普通诗人的诗作吧，

他的歌声涌出心扉，

像夏季云中洒下的阵雨，

或明眸中滚出的泪水。

经历过漫长劳作的白天

和无法安歇的黑夜，

他仍旧聆听着灵魂中

那美妙动人的音乐。

这样的歌有一种力量，

将焦躁的心绪抚平，

如同在做过祈祷之后

感恩之心悄然来临。

从一些珍藏的诗卷中，

你选些诗篇读一读，

将你那美妙的嗓音

赋予那诗行的音律。

这夜晚将充满乐音，

侵扰日间的一切烦忧，

像阿拉伯人，都卷起了帐篷，

一声不响地溜走。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乡村铁匠

有一个乡村铁匠铺，

在繁茂的栗子树下面；

铁匠是威猛的高个子，

一双手宽大而强健；

那臂膀粗壮而结实，

好像铁打的一般。

那黑发卷曲而修长，

他的脸黝黑闪亮；

额头上是诚实的汗水，

倾力为生计而奔忙；

他直面这大千世界，

不欠任何人的账。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夏天的雨

那雨呀，多么美妙！

把烟尘和炎热扫荡，

下到宽敞火烫的街上，

下到狭窄的里巷。

那雨呀，多么美妙！

大雨落屋顶噼噼啪啪，

好似马蹄声踢踢踏踏！

大雨仿佛从满溢的喷泉

喉咙口挣扎着喷冒而出！

大雨穿过窗棂

倾注啊，倾注；

到处，迅速，

连带着泥污，

像条河沿着排水沟怒吼，

那雨，欢迎啊，拍拍手！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圣诞节的问候

唱啊！唱啊！

圣诞节到啰，

两束槲寄生和冬青，

为了友情而闪烁，

冬天的雪花纷纷落，

我们大家多么快乐。

——儿 歌

圣诞壁炉歌

我们欢快地歌唱，

圣诞节已经到来，

一年中所有的日子，

这一天我们最爱。

带来了冬青树，

礼物盒和月桂枝，

去装点我们的茅屋，

为了这快乐的节日。

我们欢快地歌唱，

靠近炉火旁，

兄弟姊妹在一堂，

祖孙欢聚喜洋洋。

——英国民谣

往昔的圣诞节

堆起更多的木柴！寒风要来到！

让寒风尽情呼啸，

我们要让圣诞节充满欢笑。

——沃尔特·司各特[1]

1 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和诗人，生于苏格兰的爱丁堡。他以苏格兰为背景的诗歌广为流传。司各特还创作了大量历史小说，为英语历史文学的一代鼻祖。他逝世后，浪漫主义时代随之结束。

圣诞老人和耗子

一次圣诞节，圣诞老人

来到一座房子前，

刚把孩子们的袜子装满，

一只小耗子被他发现。

“圣诞快乐，小朋友。”

圣诞老人和蔼地说道。

“圣诞快乐，先生。”耗子回答，

“假如今晚我不睡觉，

我守在你身边不走远，

我想你一定不介意。”

圣诞老人微微笑，开口道：

“小耗子，非常欢迎你。”

小耗子还来不及眨眼，

袜子已装得满满当当——

从口到底，从下到上，

没有一点儿空地方。

“别的东西再也装不下，”

圣诞老人满心骄傲。

小耗子眼睛闪了一闪，

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要是我的话跟您唱反调，

我求您原谅我的失礼，

只是在装满礼物的袜子里

我还能塞进一件东西。”

“呵呵！”圣诞老人笑着说，

“傻耗子，我能不懂装袜子？

我可是装了这么多年，

这招儿我还有两下子。”

随后，圣诞老人抬起手，

拿下高高挂着的袜子，

说道：“把你那件东西放进去，

我给你机会试一试。”

小耗子，暗中窃笑，

轻巧地溜进袜子中，

直溜到满满的袜子尽头，

一口咬出个小洞洞！

“现在，您请看，圣诞好公公，

我又加进了一件东西，

这样你就有了这小洞，

从前你可没有这玩意。”

圣诞老人哈哈大笑！

他愉快地开口说道：

“为了你这善意的小玩笑，

你会得到一块奶酪！”

如果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那好吧，我就让你瞧瞧，

这只袜子上的小洞洞，

就是小耗子的功劳！

——艾米莉·普尔松[1]

1 艾米莉·普尔松（Emilie Poulsson，1853—1939），美国儿童文学作家，早期儿童教育和幼儿园运动的活动家。

愚人节

有人说，四月的第一天

是全体愚人的节日，

可这天为啥这么叫，

我和他们都全然不知。

——英国旧年历

甜豌豆

这些甜豌豆，踮起脚，想要飞翔，

微微红润的羽翼立在嫩白之上，

尖细的指头把触到的一切都抓牢，

一个个小圆圈将它们四周缠绕。

——约翰·济慈[1]

1 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杰出的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他才华横溢，在短暂的一生中创作出多首不朽的诗篇，如《夜莺颂》《希腊古瓮颂》《恩弟米安》等。他的诗追求永恒的美，他在诗中表达真实而复杂的情感，并将其与自然完美结合起来。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济慈诗选》。

桥 头（《我踮脚站在小山岗上》节选）

河水沿河湾多么安静地流淌，

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细语声响。

柳条在河上悠悠荡；绿草茵茵

慢慢地飘过光影交错的树荫。

——约翰·济慈

蛤蟆“呱呱”叫

蛤蟆“呱呱”叫。“我想我很饿。

今天，我可是没吃也没喝。

我要爬进花园，再跳过围栏，

那儿有鼻涕虫和蜗牛，我要来顿饱餐。”

青蛙“呵呵”笑。“你真这么想？

那我就跳到附近草地小溪旁。

有蚯蚓和鼻涕虫，我也去吃点喝点，

像你一样，来一顿饱餐。”

——老花园歌谣

天 鹅

天鹅游泳很自在——

游过去，游过来；

游了一遍又一遍，

悠哉啊游哉。

——佚 名

去观察蚂蚁吧

去观察蚂蚁吧，你这懒惰的人；

想想她的行为，就会变得聪明：

没有人给她引路，

没人监督，没人命令，

她尚能在夏天预备果实，

在丰收时将食物聚集。

——《箴言集》

蟋蟀老太太

蟋蟀老太太，家住灌木丛，

养大九只小家伙，都很棒——

奇特的小子，头戴亮黑帽，

穿着合身的棕色衣裳。

“我的孩子们，”她说道，

“鸟儿们都已经睡觉，

去吧，让昏暗的大地充满欢笑！

尽力放开歌喉！”

接着她开始鸣叫，

直到他们的音乐会齐声鸣奏！

他们欢快得四处跳跃，

整个夜晚都歌声不绝，

歌声唱道：“乐啊，乐啊，乐！”

蟋蟀老太太，

丛林里住下来，

直到黎明她都醒着听唱歌。

——佚 名

男孩的歌（存目）[1]

1 作者詹姆斯·霍格（James Hogg，1770—1835），英国诗人，早年以牧羊为业，开始写作生涯后，以“艾特里克森林牧羊人”知名。代表作有《女王在守候》《男孩的歌》。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

顺口溜

一

一、三、五、七、九，

抓住老虎脚指头，

要是他大吼，赶紧让他走，

一、三、五、七、九。

二

一只猫儿出门走，

一只耗子出门溜，

一个姑娘跟在后，

绿色帽子戴上头。

Y，O，U，拼个YOU；

O，U，T，拼个够！

三

一个土豆俩土豆，

三个土豆还不够；

四个五个加六个，

七个土豆不算多。

四

一、二、三，你是安，

菲利普、尼古拉斯和约翰，

当女王，

去远航，

一个个名字叫得忙。

五

棒子、小麦和稻谷，

苹果种子苹果树，

藤蔓、石楠和羊毛，

三只大鹅全飞跑。

一只东奔，一只西跳，

一只飞过杜鹃的巢。

——佚 名

蜜 蜂

有一个小小的绅士

穿着一身黄色衣衫；

衣衫下有一把匕首，

能把他的敌人刺穿。

无论在哪里和他相遇，

他都摆出进攻的架势，

如果你对他攻击，

他就用匕首把你猛刺。

——佚 名

赤脚男孩

祝福你啊，小小年纪，

赤脚男孩，晒黑的面皮！

穿一条马裤，卷边的裤脚，

口哨轻吹，欢快的曲调；

嘴唇红红，尝过了山中

生长的草莓，变得更红；

透过风度潇洒的破帽檐，

阳光照上了你的孩儿脸；

我衷心祝愿你满心欢快，

我也曾一度是赤脚男孩！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1]

1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John Greenleaf Whittier，1807—1892），美国教友派诗人，积极支持废奴运动，“炉边诗人”之一，深受罗伯特·彭斯的影响。他以创作反奴隶制的作品而闻名，著有长篇叙事诗《大雪封门》（1866）。

霜精灵

他来了，他来了，霜精灵来到了！你追逐他的脚步，

在裸露的林间，在贫瘠的大地，在凋零的褐色山坡。

他击打着老树上的枯叶，那里曾经满是快乐的绿荫，

无论走到哪里，风都跟随霜冻，将枝头的叶子吹落。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

忧郁的猪

有一只猪，独自坐定

在损坏的水泵旁边。

他一天到晚不住地抱怨，

只因他不会跳，不会蹦。

看他来回搓着蹄子哀叹，

石头心肠也会被他打动。

——刘易斯·卡罗尔[1]

1 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童话作家、牧师、摄影师，在小说、诗歌、逻辑、儿童摄影等领域颇有造诣。代表作为《爱丽丝梦游仙境》。他也创作过一些脍炙人口的胡诌诗。

鳄 鱼

小鳄鱼怎样做才能

利用他闪亮的尾巴，

将尼罗河里的流水，

向金色的鱼鳞上倾洒！

他似在开心地咧嘴笑，

灵巧地张开脚爪，

欢迎一条条小鱼儿，

游进他微微笑的下巴。

——刘易斯·卡罗尔

名叫亮闪的年轻姑娘

有位年轻姑娘名叫亮闪，

她穿梭的速度快过光线。

有一天她出发旅行，

踏上了相对[1]之路程，

结果在前一天夜晚就返还。

——佚 名

1 按照相对论，若物质行进的速度超过光速，理论上这个物质的时间会倒流。

安妮的花园

在小安妮的花园里

各种鲜花在开放：

石竹花，木樨草，

还有玫瑰和郁金香。

甜甜的豌豆荚，牵牛花，

一坛蓝色的紫罗兰，

金盏花、翠菊花，

绽放在安妮的小花园。

蜜蜂飞来采花蜜，

蜂鸟也来做游戏；

还有展翅的花蝴蝶，

瓢虫们飞来又飞去。

在各种鲜艳的花儿中，

在明亮快乐的日子里，

她那座可爱的花园啊，

小安妮每天都去做游戏。

——伊莉莎·李·芙伦[1]

1 伊莉莎·李·芙伦（Eliza Lee Follen，1787—1860），美国作家、废奴主义者。

蝴蝶花

太阳高高地升起之前，

蝴蝶花儿全都摇曳绽放，

是天空的颜色，湛蓝。

——日本诗歌

知更鸟的话

知更鸟如何来筑巢？

红胸知更鸟对我说道——

先在巢中整齐地铺好

一束黄色的干草。

然后再铺一些软绒毛，

还有一点苔藓和羽毛，

唱着甜歌将它们编织，

这边那边全都编织好。

知更鸟这样对我说道。

知更鸟把窝巢藏在何处？

红胸知更鸟对我讲述——

在茂密的枝叶深处，

那里阳光很少进入，

叶子此时还不曾闪金光，

亮眼的星星悄悄来观望，

数数鸟宝宝——一只、两只、三只。

知更鸟将这一切告知。

——乔治·库伯[1]

1 乔治·库伯（George Cooper，1840—1927），美国诗人，以创作抒情歌词而闻名，其歌词大多由被称作“美国音乐之父”的斯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谱曲。他还将德国、俄罗斯、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国家的歌曲翻译成易于歌唱的英文歌词。

二十只小青蛙

二十只小青蛙去上学，

一个个向青草池塘一跃。

瞧啊，二十件外衣绿莹莹，

二十件背心又白又干净。

他们说：“我们一定要守时，

先学习，学完了才能做游戏；

我们到青蛙学校去上课，

必须遵守这一条规则。”

牛蛙老师，勇敢又威严，

轮到他时他就来执教鞭，

他教小青蛙们努力用功，

要学会跳跃，学会俯冲。

教他们怎样躲开棍子，

避开坏孩子掷来的树枝。

二十只小青蛙很快长大，

最后他们会变成大牛蛙。

他们都修习得极其文雅，

理该如此呀，每只小青蛙。

他们在另一块圆木上坐好，

对其他小青蛙谆谆教导。

——乔治·库伯

只有一个亲娘（存目）[1]

1 见此套译文集中《美国诗选》。

三棵小树

有一天，轻风向

快乐的苹果树透露

一个小小的秘密，

它甜蜜可爱无比。

轻风告知了苹果，

苹果转达给李子，

李子又传递给鸭梨：

“知更鸟已来到这里。”

——佚 名

金盏花怎样变黄

爱嫉妒的姑娘有时就这样，

她们在这里生活，居住，

变成了鲜花，还仍然

呈黄色，表明那是嫉妒。

——罗伯特·赫里克[1]

1 罗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17世纪“骑士派”诗人之一，主要写宫廷生活和骑士的荣誉感，宣扬及时行乐。他也写有不少清新的田园抒情诗和爱情诗。

玫瑰怎么会变红

据说，丘比特在诸神中间

跳舞，不慎把仙浆倒翻，

仙浆洒到白玫瑰身上，

白玫瑰从此变得红艳。

——罗伯特·赫里克

爱斯基摩人的划子

我乘着大海的波浪起航，

无论雨雪，无论风霜：

爱斯基摩人何所畏惧？

乘着小划子，投矛，划桨，

我滑行于翻滚舞蹈的巨浪。

周围的海鸟飞舞翱翔；

热爱大海的怒吼，像我一样。

有时，漂浮的冰山在我头上

闪光，带着融化的冰水流淌；

有时，奔腾的巨浪落下来，

一股脑将我的划子覆盖。

可我怎会惧怕海浪的冲击？

我奋力划桨，把稳小划子，

快速地平衡它的重量，

掠过水面，驶向远方。

——佚 名

托 尼

在荒芜贫瘠的雪地上

传来呼唤一声声：

“托尼啊！你要去哪里，

在这寒冷的清晨？”

“我去找流淌的酒河，

去找面包岗和蜂蜜山。

那里国王和王后关心穷汉，

穷人们都会有金钱。”

——柯林·弗朗西斯[1]

1 生平不详。

洋娃娃散步

我带着洋娃娃去散步，

还没走到大门口，

她就把鞋子全踢飞，

很快就失掉了朋友。

——佚 名

西 风（存目）[1]

1 作者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英国浪漫派诗人。他的诗歌作品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气势宏伟，画面波澜壮阔。《寄西风之歌》《致云雀》等诗作已成为传世的不朽名篇。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原题为《寄西风之歌》。

雪 人

从前有一个雪人

在房屋外面站立，

想着要进到屋里，

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想靠着壁炉的火光，

让自己浑身暖洋洋；

还想着要去爬上

那铺着白布的大床。

于是它呼唤北风：“请你帮我忙，

我整天站在这里，全身都冻僵。”

于是北风来了，把它吹进房，

现在雪人已全无踪影，

地上只剩下一摊泥浆！

——佚 名

狗项圈上的题字

我是殿下大人的狗，家住克佑[1]，

请问，先生——你主人是啥名头？

——亚历山大·蒲柏[2]

1 克佑，伦敦的克佑区，英国皇家植物园所在地。

2 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18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启蒙主义者。他推动了英国新古典主义文学的发展。其作品可分为田园诗、讽刺诗、哲理诗及翻译作品。

老歌谣

冬天啊，你快点走，快点走！

你待在这里的日子太长久，太长久。

——佚 名

狂风暴雨之夜

狂风暴雨之夜，

有两只小猫，

开始相互争吵，

打得不可开交。

一只猫抓到老鼠，

另一只没抓着；

就为了这件事，

他们大吵大闹。

“那老鼠是我的。”

大点儿的猫嚷道。

“老鼠是你的？

咱们走着瞧！”

“那老鼠是我的。”

大猫儿直叫喊。

“你别想把老鼠霸占。”

小猫儿才不干。

那老妇人一把

抓起了大扫帚，

把两只猫咪，

扫出了大门口。

寒霜和白雪

覆盖着大地，

这两只小猫咪，

现在无处可去。

他们在门口垫子上

躺下，乱打战，

而那位老妇人

正扫着房间的地板。

这时，他们悄悄溜进，

像老鼠一样小心，

身上被雪水湿透，

冻得像一块冰。

心想在暴风雨之夜，

躺在火炉旁边

可比争吵和打架

更加舒适温暖。

——老歌谣

麦布女王[1]

有个小仙人在夜晚到来，

头发棕黄，眼睛蓝又蓝，

双翼闪烁着银色的亮点，

她拍翅从月亮飞到地面。

她有一根小小的银魔杖，

每当乖小孩上床去睡眠，

她就从右到左将手挥动，

在乖孩子头顶环绕一圈。

然后好孩子就做起美梦，

梦见泉中有游泳的仙鱼，

树上长满了美味的果子，

能随你的意愿弯下树枝。

树荫下到处能闻见花香，

可爱的鲜花永远不凋零；

飞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绿萤在树下发光亮晶晶。

小鸟叽叽喳喳口齿伶俐，

一个劲儿唱歌又说书，

机灵小矮人最能指路，

让人穿过仙山和仙谷。

——托马斯·胡德[2]

1 麦布女王（Queen Mab），爱尔兰和英国民间传说中司掌人类做梦的仙女。

2 托马斯·胡德（Thomas Hood，1799—1845），英国诗人，幽默作家。他的作品把哀婉和幽默融为一体，在诗歌语言方面常依赖双关语的效果。其著名的诗篇有《叹息之桥》《衬衫之歌》。

我们把笛子吹起来

我们把笛子吹起来，

在五月，在春天里；

绿色的果子熟得快，

冬天已远远逃离。

女王安坐在海滩旁，

柳条般白嫩，百合般美丽；

大海中翻滚七排浪，

马群疾驰奔腾狂，

沙滩那边钟声响。

——佚 名

野 兽

我是一头狮子，

你是一只棕熊，

在幼儿园的椅子下，

我们各有一个洞；

你一定要嗷嗷叫，叫嗷嗷，

我也要隆隆吼，吼隆隆，

然后——那么——你接着嗷嗷叫，

我也要再吼好几声！

——伊瓦林·斯坦恩[1]

1 伊瓦林·斯坦恩（Evaleen Stein，1863—1923），美国诗人、作家、艺术家，以创作儿童文学闻名，一生共创作12部儿童文学作品。她出生于印第安纳州的拉法耶特市，并在那里度过了她的一生。

我的小仙人

我要训练一个小仙人，

把它放在架子上，

看它自己洗小脸，

还要自己穿衣裳。

我要教它做规矩，

要它常常说“请你”，

然后，教它缝衣衫，

还得弯膝盖行礼！

——佚 名

别气馁

如果你尝试了，但还没成功，

不要放弃哭个不停；

所有伟大和美好的事情，

都因耐心地尝试而完成。

如果你轻易就被击败，

怎能获得更多的奖励？

从失败中振作起来去取胜，

就是在考验你的勇气。

——菲比·卡里[1]

1 菲比·卡里（Phoebe Cary，1824—1871），美国诗人。她的姐姐爱丽丝·卡里（Alice Cary，1820—1871）也是一位诗人，姊妹俩于1849年共同发表诗作。

歌

明天是圣瓦伦丁节[1]，

所有的人一大早起身，

我一个姑娘到你窗前，

来做你的瓦伦丁情人。

——威廉·莎士比亚[2]

1 圣瓦伦丁节，即情人节。

2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剧作家和诗人，在欧洲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莎士比亚流传下来的作品包括39部戏剧、154首十四行诗、两首长叙事诗等。

要真诚

对待自己要真诚；

此事持之以恒，

你便不会对别人假意虚情。

——威廉·莎士比亚

谁在敲打我的窗子

“不是我。”小猫回答。

“不是我。”耗子发话。

“不是我。”鹪鹩答话说。

“不是我。”母鸡咯咯咯。

“不是我。”狐狸表白。

“不是我。”公牛跟得快。

“不是我。”潜鸟搭腔。

“不是我。”浣熊跟上。

“不是我。”小兔应声答。

“不是我。”这回是小马。

“不是我。”小狗汪汪叫。

“不是我。”青蛙跳得高。

“不是我。”野兔说得明。

“不是我。”灰熊表心情。

“是我呀，”回答的是雨声，

“轻拍着你的窗棂。”

——A.G.德明[1]

1 A.G.德明（A.G.Deming，1856—？），儿童诗作者，与插图画家莫妮卡·威灵顿（Monica Wellington）合作出版了儿童诗集《谁在敲打我的窗子》。

小雨点

小雨点轻轻地噼啪落下，

小雨点轻轻落滴滴答答。

听，那些匆匆路过的行人；

雨滴是来自天上的脚步声！

小雨点轻轻地噼啪落下，

小雨点轻轻落滴滴答答。

——佚 名

雨

大雨倾盆哗啦啦，

玛丽大声叫：“老天，

我得穿上我的雨衣，

橡胶套鞋也得穿！”

她全副武装上学校，

圆圆的太阳露出脸，

乐着说“愚人节玩笑！”

——佚 名

五只鸡宝宝

第一只鸡宝宝说，

身子奇怪地扭动：

“哦，我希望我能

找到一只肥虫虫！”

第二只鸡宝宝说，

肩膀奇特地耸一耸：

“哦，我希望我能

找到一只小臭虫！”

第三只鸡宝宝说，

轻轻叹了一口气：

“哦，我希望我能

找到一片绿叶子！”

第四只鸡宝宝说，

轻轻的叫声尖细：

“哦，我希望我能

找到香甜的玉米！”

第五只鸡宝宝说，

声音微弱而悲戚：

“我希望我能够

找到极小的沙砾！”

鸡妈妈说：“来看这里，

花园里有一块绿地，

“你们若想找到早餐，

得到这里挖刨寻觅！”

——佚 名

快乐的羊群

快乐的羊群在整个夜晚

躺在草地上睡得酣甜。

它们的卷毛遮雨挡霜，

直到雨过天晴，升起太阳。

它们不需要解开衣扣，

和你我不一样，也不用梳头。

循着光它们把头抬起，

就在床上把早餐寻觅。

抬起身，四处走，吃饭，

它们的脚下是一块地毯。

——威尔弗里德·索利[1]

1 威尔弗里德·索利（Wilfred Thorley，1878—1963），英国诗人、翻译家。《刈麦者之歌》是其名篇。

清 风

夏季的风轻轻吹来，

园中的粉花儿长得快；

要是你能送来阵雨，

你就来闻闻花的香气。

——老花园歌

天鹅之歌

天鹅歌唱后便死去——假如有人

没唱歌就死了，倒也未必更糟糕。

——S.T.柯尔律治[1]

1 S.T.柯尔律治（S.T.Coleridge，1772—1834），英国浪漫主义时期“湖畔派”诗人，也是文艺评论家和哲学家，与华兹华斯合著《抒情歌谣集》（1798）。他在诗歌创作和批评以及文学理论方面都有独到见解，对后世产生广泛影响。

小东西

小小的水滴，

能汇成大海汪洋；

小小的沙砾，

能聚成大地宽广。

分分秒秒的时刻，

尽管平凡而谦逊，

能组成伟大的时代

走向不朽的永恒。

我们的小小过错，

会让灵魂迷惘，

偏离德行的轨迹，

在罪责之中彷徨。

那些小小的善行，

和充满爱的语言，

让大地成为伊甸，

有如天上的乐园。

——茱莉亚·A.F.卡尼[1]

1 茱莉亚·A.F.卡尼（Julia A.F.Carney，1823—1908），美国教育家、诗人。她的很多诗作被谱曲传唱，或被编入课本中，其中《小东西》一诗流传甚广。

海 鸥

我整日在大海上翱翔，

穿过天空击拍白色翅膀，

我冲下海湾将鱼儿捕食，

嬉戏着驾驭翻滚的巨浪。

我整晚歇息在岩石上，

巢穴高悬在峭壁山岗，

海浪在下面沙沙作响，

清亮海风吹过我身旁。

——盖尔人的民歌

吃火鸡的日子

感恩节很快来到，

一年中就这一遭。

要是我有我的招儿，

就让感恩节天天来到。

——佚 名

十一月

我喜爱阵阵狂风，

整日吹动着窗框，

将光滑的榆树枝头

枯萎的树叶吹光，

窗玻璃外落叶飞转，

小巷尽头千片万片。

我喜爱农舍的炊烟

透过树枝上升盘旋，

鸽子安卧在笼子边，

十一月的日子一天天；

公鸡在林中啼鸣，

磨粉机向石楠地开进。

——约翰·克莱尔[1]

1 约翰·克莱尔（John Clare，1793—1864），英国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诗人，他的诗作重视对自然的描写。作品以描写植物、动物、家乡及爱情等主题见长。近年来，由于生态批评的兴盛，克莱尔再次走入批评家和读者的视野。

快乐的秋天

春天的清晨多么欢快，

待放的花蕾圆润饱满；

盛夏的日子多么欢快，

丰产的大地一望无边；

冬日的夜晚多么欢快，

坐在炉边舒适温暖；

可是，伙伴啊，所有这些

怎能比得上快乐的秋天！

我们赞美快乐的秋日，

变红的叶子挂满大树；

这样繁华美丽的景色，

远远超过人们的描述。

我们赞美收获的时节，

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成熟而丰裕的庄稼，

带给人们欢乐与吉祥。

——查尔斯·狄更斯[1]

1 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英国19世纪著名小说家。他的作品注重描写生活在英国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的生活遭遇，深刻反映了当时英国复杂的社会现实，对后世的英国文学发展有深远影响。

感恩节

跨过河水，穿过树林，

我们奔向祖父的房子；

马儿拉雪橇，

熟悉路途遥，

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疾驰。

跨过河水，穿过树林，

狂风啊吹刮咆哮！

刺痛脚趾，

啃咬鼻子，

我们在原野上奔跑。

跨过河水，穿过树林，

去参加最快乐的聚会。

铃儿敲响，

“叮叮当当！”

感恩节乌拉，万岁！

跨过河水，穿过树林，

我的灰斑马，快快跑！

欢跳过大地，

像猎犬奔袭，

感恩节已经来到。

跨过河水，穿过树林，

直穿越仓院的大门。

路途漫漫，

无限遥远，

等得我们心急如焚！

跨过河水，穿过树林，

能看见祖母家的屋顶！

这可太好啦！

布丁做好啦，

还有香香的南瓜饼！

——莉迪亚·玛利亚·恰尔德[1]

1 莉迪亚·玛利亚·恰尔德（Lydia Maria Child，1802—1880），美国废奴主义者、妇女权利活动家、土著人权利活动家。她思想激进，反对美国的扩张主义，反对男权中心和白人至上主义。她写过小说，并做过记者。她创作的小说和家庭阅读小册子在19世纪上半叶拥有大量的读者。

耗子的故事

他是只耗子，她也是只耗子，

他们在一个洞里居住；

他们都黑得像女巫的猫，

他俩相亲相爱相护。

他有条尾巴，她也有条尾巴，

一样长，一样弯，一样文雅，

都跟对方说：“除了我这条，

你那条在全世界也顶呱呱！”

他闻闻奶酪，她也闻闻奶酪，

他们都宣称奶酪味道好，

都说奶酪会大大地增加

他们日常饭食的美妙。

于是他冒险出门，她也出门，

我见到他们苦恼地走开；

他们后来咋样我讲不清，

因为他们永远没回来。

——幼儿园歌谣

心和花边纸

玫瑰花红艳，紫罗兰青紫，

如果你要拥有我，我就把你接受。

百合花洁白，迷迭香翠绿，

如果你当国王，我就当王后。

——童谣集《古尔顿婆婆的花环》

做针线

如果大自然母亲补缀

树上的叶子和藤蔓，

我肯定，她织补的时候

用的是松针穿线；

松针这么长这么细，

若是仔细认真观看，

她穿的是蛛网上的蛛丝，

再加露水一丁点儿。

——佚 名

每 天

结交诚实的人，

喜爱美的心灵，

盼望好的事物，

做至善的事情！

——费利克斯·门德尔松[1]

1 费利克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德国犹太裔作曲家、德国浪漫乐派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被誉为浪漫主义杰出的“抒情风景画大师”，作品以精美、优雅、华丽著称。

勇 气

要勇于真诚，

决不容忍谎言；

过失多走一步

便是双倍罪愆。

——乔治·赫伯特[1]

1 乔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1593—1633），威尔士诗人、演说家、牧师、玄学派诗人。他的作品将丰富的宗教感情和清晰的逻辑融为一体，描写生动形象，隐喻出神入化。

瞧啊，冬天过去了

瞧啊，冬天过去了，

雨呀不再来了；

大地上出现鲜花；

鸟儿们唱歌的时候到了，

斑鸠的叫声可以听到了。

——《所罗门之歌》

琵帕的歌（存目）[1]

1 作者罗伯特·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维多利亚时期的重要诗人，与丁尼生齐名。他创作了一种独特的诗歌形式——“戏剧独白”，可以通过人物的自白来表现人物的心理和各种场面。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下）》。

这个留给你

这个留给你

一棵苹果树！

树根扎得深，

树冠高高竖；

感谢上帝给我们

送来好吃的食物！

每根树枝上

大大的苹果胀鼓鼓，

每根丫枝上

满满的苹果胖嘟嘟，

装满礼帽，装满便帽，

装满了大麻袋，

嘿！孩子们，嘿！

好哇，欢呼！

——佚 名

芬尼先生的大萝卜块

芬尼先生有个大萝卜块，

长呀，长呀，长得快；

它长在谷仓的后面，

萝卜块对人没伤害。

它长呀，长呀，又长呀，

直到它不能再长高；

大女儿丽茜就把它

挖出来藏进了地窖。

它在地窖里面躺啊躺，

直到它开始要变烂；

小女儿苏西又把它

取出来放进壶里边。

姊妹俩煮了一遍又一遍，

煮的时间长又长，长又长；

俩姑娘把它盛出来，

然后放在餐桌上。

芬尼先生和太太，

一起坐下来吃晚餐；

他们吃呀，吃呀，再吃呀，

可算把大萝卜块吃完！

——佚 名

阿尔吉遇到一头熊

阿尔吉遇到一头熊，

那熊庞大得胀鼓鼓，

就像阿尔吉胖嘟嘟。

——佚 名

两人一张床

我的弟弟小汤米

跟我睡在一起

他蜷曲身体

把他自己

恰好啊

摆成

字母

像V

我们的小床不太宽

他就占了我这边。

——A.B.罗斯[1]

1 生平不详。

为人准则

希望人家怎样对待我，

我就该怎样对待人家，

让自己学得善良、诚实、温和，

努力这样做啊，每个小娃娃！

——佚 名

翅 膀

啊，我多想有鸽子的翅膀！

我就会飞翔，也能歇息。

瞧，我会翱翔到远方，

逍遥在无边的旷野里。

——《圣经·诗篇》

晚 安（存目）[1]

1 作者简·泰勒（Jane Taylor，1783—1824），英国诗人、小说家。她为一支曲子填写的诗作《一闪一闪小星星》享誉全世界，但人们往往遗忘了它的作者。她与妹妹安·泰勒（Ann Taylor）一起创作了许多深受孩子们喜爱的诗篇。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上）》。

滑稽老头儿和他的老婆

从前，一间很小很小的屋子里

住着个滑稽老头儿和他的老婆；

老头儿说些滑稽话儿逗老婆哈哈笑，

每天都是这么过。

一天，老头儿说了一桩滑稽事，

他老婆笑得尖声叫，笑痛了肚子，

但可怜的老婆子笑得止不住，

至少此后三天都如此。

老婆用尽力气笑，笑到声嘶力竭，

整个三天三夜笑下去，

到最后老婆一丁点儿都不晓得

自己为啥笑，笑的是什么事儿。

——佚 名

我高兴

我高兴天空一片蔚蓝，

大地一片葱绿，

那么多新鲜美好的空气

夹在中间成了三明治。

——佚 名

蜂 鸟

蜂鸟啊，蜂鸟啊，

真漂亮，像个小仙人；

住在阳光灿烂的花丛中，

是个欢乐的小生灵。

——玛丽·霍威特[1]

1 玛丽·霍威特（Mary Howitt，1799—1888），英国诗人，与丈夫一起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

鸵鸟是只笨笨鸟

鸵鸟是只笨笨鸟，

一丁点心计都没有。

他总是飞快地奔跑，

把自己抛在后头。

他到了一处，就站立

或闲逛直到夜晚，

没什么好事可以做，

一直闲逛到白天。

——玛丽·E.威尔金斯·弗里曼[1]

1 玛丽·E.威尔金斯·弗里曼（Mary·E.Wilkins Freeman，1852—1930），19世纪美国杰出的女作家。十几岁时她就开始为孩子们写诗，并获得成功，后开始短篇小说的创作。代表作有《一个谦卑的传奇故事及其他》《一位新英格兰修女及其他》。

跳蚤和苍蝇

一只跳蚤和一只苍蝇陷进了烟道。

苍蝇说：“咱们逃吧！”

跳蚤说：“咱们飞吧！”

他们一起从烟道的裂缝里逃掉。

——佚 名

豌 豆

我吃豌豆蘸着蜂蜜，

我一辈子都这样吃它，

这玩意儿味道挺古怪，

豌豆蘸蜜上刀叉。

——佚 名

乌有先生

我认识一位小小人，很滑稽，

他悄无声息，像老鼠，

常常在别人家里恶作剧，

折腾在所有人的房屋！

我们从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这个想法错不了，

我们噼啪打碎的每只盘，

都是乌有先生使的招。

准是他把我们的书本撕烂，

进屋从来门不关，

还将纽扣从我们的衬衣扯下，

又把别针扔满天。

那门老是吱咯叫，吱咯叫，

请你别嘀咕，别费心，

给门上点油，它就静悄悄，

这活儿留给乌有先生。

一道道手指印把门板弄脏，

这事我们可没干；

我们从没有不关百叶窗，

让窗帘褪色又难看；

我们也从没打翻墨水瓶，

一双双靴子四处扔，

这样的事情赖我们可不行，

只能怪乌有先生。

——佚 名

婚 礼

红苹果，黄柠檬，

一串玫瑰戴上身，

金子银子堆身旁，

我知道谁是我新娘。

——伦敦街道游戏

让狗撒欢儿

让狗汪汪叫，乐得到处咬，

因为上帝就是这样把狗造。

——艾萨克·瓦茨[1]

1 艾萨克·瓦茨（Isaac Watts，1674—1748），英国赞美诗作家、神学家和逻辑学家，被誉为“英国赞美诗之父”。

白蝴蝶（存目）[1]

1 作者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本（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国19世纪后半叶的重要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批评家。1866年出版了《诗与歌谣》，产生广泛影响。全诗见此套译文集中《英国历代诗歌选（下）》。

给我的瓦伦丁情人节

假如苹果成了梨，

桃子成了洋李，

假如玫瑰有了另一个名称，

假如老虎是熊罴，

所有的手指成了大拇指，

我还是同过去一样爱你！

——佚 名

种子宝宝

一棵乳草做成的摇篮，

舒适又温暖，

种子宝宝躲在那里，

远离伤害保安全。

把摇篮帐子打开，

把它高高举起来！

来吧，风儿先生，吹吧，

帮助宝宝飞起来！

——佚 名

盖尔语催眠歌

静！海浪在滚滚前进，

泛起白沫，泛起白沫；

爸爸在喧闹声中劳动，

宝宝在家里睡着。

静！风儿在粗声呼啸，

风儿来了，风儿来了！

哥哥在寻找走失的羊群，

宝宝在家里睡着。

静！大雨扫过了土墩，

雨到处落，雨到处落；

姐姐出门去寻找母牛，

宝宝在家里睡着。

——佚 名

整个夜晚

睡吧，宝贝，安静地睡觉，

整晚睡平安，

上帝会派来守护天使，

整晚守身边。

瞌睡的时刻正悄悄来临，

高山和深谷在酣睡中沉浸，

亲爱的，妈妈守着你，

整个夜晚。

——佚 名

此刻我躺下来

此刻我躺下来入睡，

上帝啊！请赐给我灵魂以安息；

请赐我以爱，整个夜晚，

再请您用晨光把我唤起。

——佚 名

早上床

早上床，早起床，

教人聪明、富足和健康。

——古谚语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安妮·布雷兹特里特

致亲爱的丈夫

威廉·卡伦·布莱恩特

“哦，无比俊俏的农家妹子！”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大山和小松鼠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孩子们

箭与歌

孩子们的时刻

家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

赤脚男孩

埃德加·爱伦·坡

安娜贝儿·俪

亨利·戴维·梭罗

自 然

沃尔特·惠特曼

鼓 声

有一个孩子向前走去

更进一步

给异邦

我听见亚美利加在歌唱

将来的诗人们啊

给 你

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

像亚当那样，在一天清早

一支歌1

给一个不相识者

我听见有人控告我

我们两个孩子在一起依附着

土地！我的化身！

我在梦里梦见

紧靠地碇泊着的，永恒的，哦，爱！

给一个普通妓女

起程的船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田园画

母亲和婴儿

鼙鼓声声1

一八六一年

敲啊！敲啊！鼙鼓！

满是船只的城市

跨越浅津的骑兵队

山腰上的露营

行进的军团

在露营的断续的火焰边

从田地里走过来啊，父亲

有一夜我在野战场上担当奇异的守卫

战场上的一个景象，在灰暗的破晓

当我辛苦地流浪在弗吉尼亚的树林中

战士的种族

哦，面孔晒黑了的草原上的孩子啊

向下看哪，美丽的月亮啊

哦，船长！我的船长！1

今天，战场静下来吧1

火 炬

我听见你，庄严而可爱的风琴的鸣奏啊

我歌唱一个人的“自己”

眼 泪

赛跑者

最后的祈愿

上帝们1

夜里，在海边

滑过一切

向军旗敬礼的黑种妇人1

双鹰的嬉戏

别战士

一个清澈的午夜

钟声的哭泣

赫尔曼·麦尔维尔

马尔代夫鲨鱼

乔治·库伯

只有一个亲娘

尤金·费尔德

，眨眨，和瞌睡

罗伯特·弗罗斯特

雪暮林边暂驻

火与冰

卡尔·桑德堡

当铺的橱窗

雾

芝加哥

港 口

我是人民，普通老百姓

地 铁

华莱士·斯蒂文斯

雪 人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

红色独轮手推车

埃兹拉·庞德

在地铁站口

爱德华·艾斯特林·肯明斯

一旦上帝放弃我的身体1

吉恩·吐默

蜂 箱

迈克尔·高尔德

布拉多克城的古怪葬仪

第三度1

朗斯顿·休斯

黑人谈河流

奥格登·纳什

银行家跟任何人一样，就是多点钱罢了

西奥多·罗斯克

插 枝

插 枝

伊丽莎白·毕夏普

鱼

阿伦·金斯堡

致姑妈茹丝

罗伯特·布莱

从沉睡中醒来

约翰·阿希伯利

画 家

西尔维亚·普拉斯

爱丽儿1

版权信息

书名：美国诗选（屠岸译文集）

作者：[美]安妮·布雷兹特里特(Anne Bradstreet) 等 著 ; 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559

定价：3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1948年，屠岸先生译的《鼓声》由青铜出版社出版，木刻作者为麦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安妮·布雷兹特里特

（Anne Bradstreet，1612—1672）

安妮·布雷兹特里特，北美殖民地时期的女诗人。她于1650年在伦敦出版的诗集《最近在美洲出现的诗神》是北美洲人写的第一本诗集。

布雷兹特里特的父亲和丈夫先后当过马萨诸塞海湾殖民地的总督。由于她的社会地位，她的诗基本上是保守的。但她也能在诗中为妇女的才能辩护。有些诗带有个人情感，才气横溢，清澈明晰，富有逻辑性。

致亲爱的丈夫

如果两人曾合一，肯定是我和你。

如果有男人被妻子爱过，那是你。

如果有妻子因男人而幸福快乐，

那么女人们，看谁能跟我相比。

我珍视你的爱，胜过一矿矿黄金，

胜过东方的一切异宝奇珍。

我的爱是江河澎湃，永不枯干，

也不是因为你爱我，我要偿还。

你的爱如此深广，我无从报偿，

我祈祷上苍给予你千百种奖赏。

当我们活着，我们就坚持爱情，

这样，当我们不再活，就得到永生。

威廉·卡伦·布莱恩特

（William Cullen Bryant，1794—1878）

威廉·卡伦·布莱恩特是美国19世纪著名诗人、编辑，生于医生家庭，曾任《晚邮报》编辑。他早年便显露出非凡的诗才，诗作受到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影响，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情调，语言自然、清新，风格静美和谐，常常以自然山水为吟咏的对象，借景生情，以抒发自己的情思和感想，开创了美国19世纪的浪漫主义诗风。《致水鸟》《黄堇香》等是他的名篇。《哦，无比俊俏的农家妹子》将天真纯洁的农家小姑娘置于自然的美景当中，人与自然浑然一体，达到精神的融合。

“哦，无比俊俏的农家妹子！”

哦，无比俊俏的农家妹子！

你的诞生地在林中浓荫里；

树隙的天空，绿色的树叶

是你初生时见到的一切。

童年时代，你漫游，嬉戏，

离不开这片林间的野地；

林野里种种美丽的景象

印在你心中，贮在你脸上。

林木和岩石间透出的曙色

正是你发丝上明暗的光泽；

你的脚步像轻风，真顽皮，

在绿叶丛中来去做游戏。

你的眼睛是灵泉，那从容、

静默的泉水反映着天空；

你的睫毛是香草，正俯视

小溪中自己青春的美姿。

没有人到过的幽邃深林

也不如你的心胸更清纯；

像这里充盈着宁静的气氛，

你心中是一片圣洁的和平。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是美国19世纪重要的哲学家、诗人、散文家。他生于牧师家庭，曾担任教职，后游历欧洲，受到浪漫主义、新柏拉图主义、东方神秘主义和康德哲学的影响，提出超验主义的思想，主张人通过直觉感悟达到个人精神与宇宙精神的合一，并通过大量的散文和讲演来宣扬这一观点。他的诗风格质朴，语言自然流畅，常以自然景物为歌咏对象，其中往往蕴涵深刻的寓意和哲理。《大山和小松鼠》就以大山与松鼠间充满童趣的对话，谈论了宏观事物与微观事物之间的辩证关系。

大山和小松鼠

有一座大山和一只小松鼠

争得脸红脖子粗，

大山笑话小松鼠“太小”，

小卷毛儿回答：

“你是大个儿，我当然知道，

可世上有这样那样的东西，

它们必须凑在一起

才能组成大家庭，

才有四季的运行。

我站在我的位置上，

从没把自己瞧不上。

如果说我的个子没你高，

你想变小还变不了，

也不像我那样敏捷活泼；

不过我并不否认你为我

准备了一条挺棒的小道。

本领各不同，各有各的招儿，

要说我背不动森林是实情，

可你连咬碎个核桃也干不成。”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美国19世纪享有盛誉的诗人。他受英国和欧洲文化的影响很深，诗作中常流露出欧洲传统文化的因子，这成为他诗歌的一个特色。他的诗以抒情见长，具有浪漫的气息和民谣的节奏，韵律和谐优美，语言自然平易，感情真切。在诗中他常常以物寄情，借景物描写抒发他对人生的感慨和思考。《海华沙之歌》被认为是第一部印第安人的史诗。《孩子们》是他歌赞童心的名作。《箭与歌》是他脍炙人口的哲理诗。

孩子们

到我这儿来吧，孩子们！

我听见你们在嬉闹，

那些使我烦恼的问题

顿时云散烟消。

你们打开东面的窗户吧，

朝向升起的太阳，

那儿，思念是呢喃的燕子，

早晨的溪水流淌。

你们的心中有小鸟阳光，

思绪里有溪水流泻，

我的头脑里却只有秋风，

加上初降的霜雪。

啊！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没有了新一代？

我们会害怕身后的荒漠——

比面前的黑暗更厉害。

正如树叶把阳光和空气

当养料给森林带来，

树叶甜嫩的汁液还没有

化为坚硬的木材。

儿童对世界也是这样；

世界凭儿童而感受

明亮灿烂的光热，远胜过

树干承受的气候。

到我这儿来啊，孩子们！

贴耳朵悄悄告诉我：

在你们充满阳光的大气里

风和鸟唱的是什么。

我们的一切书本知识

和一切发明创造，

怎能比得上你们的爱抚，

你们的一脸甜笑？

你们胜过世界上曾经

说唱的一切歌谣；

你们是活的诗篇，而其他

全都是死的曲调。

箭与歌

我把一支箭向空中发射，

不知道它向何处坠落，

它飞得太快，我的眼睛

跟不上如此迅速的飞行。

我向空中唱出一支歌，

不知道它向何处坠落，

谁有这样敏锐的目光

能够跟得上歌声的飞翔？

很久很久以后，我见到

那箭在橡树上，依然完好；

那歌，我发现，从头到尾

藏在一位朋友的心里。

孩子们的时刻

在日光和黑暗交替之间，

夜幕开始降落，

一天的工作暂时停止，

这是孩子们的时刻。

我听见楼上房间里响着

嗒嗒的小小脚步声，

咿呀一声门儿打开，

一阵甜嫩的嗓音。

我从书房里借灯光见她们

沿大厅楼梯往下走——

阿丽丝沉静，阿蕾格拉笑着，

艾莉丝金发满头。

窃窃耳语，然后静悄悄：

从她们笑眼里我知道

她们在秘密策划着怎样

抓住我，让我吓一跳。

楼梯口发出突然袭击，

大厅里开始强攻！

她们从三扇不设防的大门

进入我城堡的墙中！

爬上我椅子的靠背和扶手，

直登上我的楼台，

我想要逃走，被她们包围，

她们无处不在。

她们用亲吻几乎吞了我，

用胳臂把我缠绕，

我想起莱茵河上鼠塔里

那位宾根主教！[1]

蓝眼睛强盗啊，你们真以为

自己爬过了墙头，

像我这样的胡子老人

就不是你们的对手！

我很快把你们锁进堡垒，

决不让你们离去，

更要把你们打入监牢——

在我的心灵深处。

我将在那里把你们守住，

永远守住，永远，

直到城堡坍塌成废墟，

化作灰尘一片！

1据传说，公元10世纪，德国莱茵河畔小镇宾根的主教哈陀因故意烧死一群要求施舍的饥民而受到上天的惩罚，在莱茵河中绿岛上的鼠塔里被一群老鼠咬死。这里诗人形容自己被孩子们抱住拼命亲吻，仿佛哈陀被老鼠吞食。

家

心儿啊，快留在家里，得安宁；

最最幸福的是爱家的心，

那些流浪人云游四方，

不知道到处有烦恼忧伤，

只有家里最温馨。

劳累，乡愁，充满不幸，

他们走南闯北忙不停，

挫折，失败，不断袭来，

刮得他们东倒西歪，

只有家里最温馨。

心儿啊，就留在家里，得安宁；

小鸟要安全只有在巢中：

天上有一只老鹰在盘旋，

对一切拍翅的雏鸟垂涎，

只有家里最温馨。

（屠笛、屠岸译）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

（John Greenleaf Whittier，1807—1892）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美国诗人。他的诗揭露奴隶主的暴行和黑奴的悲惨命运，也歌颂普通劳动人民和新英格兰的农村生活。《赤脚男孩》是他的名篇之一。

赤脚男孩

祝福你啊，小小年纪，

赤脚男孩，晒黑的面皮！

穿一条马裤，卷边的裤脚，

口哨轻吹，欢快的曲调；

嘴唇红红，尝过了山中

生长的草莓，变得更红；

透过风度潇洒的破帽檐，

阳光照上了你的孩子脸；

我衷心祝愿你满心欢快——

我也曾一度是赤脚男孩！

你是王子——长大的成人

只是共和政体的公民。

让百万富翁纵横驰骋！

赤脚孩，你在他身旁行进，

通过你的眼睛和耳朵

你得到的远比他买到的多——

户外的阳光，内心的欢爱。

祝福你啊，赤脚男孩！

无忧无虑啊，游戏的童年，

一觉醒来是欢笑的白天，

身体健，谁管医生的律条，

知识多，不是从课堂里学到，

知道野蜂追逐在早上，

知道野花在哪里开放；

禽鸟怎样飞翔，森林里

各种鸟类有什么脾气；

乌龟怎样背负着甲壳，

土拨鼠怎样把洞穴挖好，

鼹鼠又怎样挖通地道；

知更鸟怎样喂养子女，

黄鹂怎样修筑巢居；

白色百合花在哪里开放，

新鲜的浆果在哪里生长，

哪里伸展着野豆的藤蔓，

哪里闪亮着野生的葡萄串；

知道黑马蜂熟练的技巧，

能用黏土来构筑蜂巢，

灰色大黄蜂是营造专家，

有着一整套建筑规划！

躲过了作业，避开了书本，

大自然回答了所有的提问；

他跟大自然手拉手行进，

他跟大自然面对面谈论，

分享大自然的欢乐情怀——

多么幸福啊，赤脚男孩！

啊，童年时代的六月，

一年的花季这时候集结，

我听到、看到的一切都在

等着我（他们的主人）到来。

我拥有多少鲜花和树丛，

歌唱的小鸟，嗡嗡的蜜蜂；

多好玩啊，松鼠在游戏，

尖嘴的鼹鼠勤奋地挖地；

紫色的黑莓供我品尝，

窜出了石崖，越过了篱墙；

欢笑的溪水使我喜悦，

日日夜夜流淌不歇；

在花园墙边悄悄低语，

从落差到落差向我倾诉；

我有镶沙的狗鱼池塘，

我有胡桃树在那边斜坡上，

我有仙乡果园的苹果

在果树弯弯的枝上挂着！

我的眼界越来越开阔，

我的财富也越来越多；

我见到、了解的整个世界

像中国玩具组合成一台

造出来给一个赤脚男孩！

哦，节日里有美味佳肴，

像我的碗里有牛奶面包，

白镴的汤匙，木头的碗，

在门前青灰的铺石上用餐！

在我的上空，像豪华锦帐，

霞光四射，落日辉煌，

紫幕垂挂，镶着金边，

风卷云霓，百褶连环；

这时候来了阵阵乐声，

是青蛙乐队开始奏鸣；

为了照亮喧闹的歌班，

萤火虫点起了灯光闪闪。

我是君王：欢乐和气派

全都侍奉着赤脚男孩！

那么，孩子，趁着童年，

愉快地生活，常开笑颜！

虽然石头坡嶙峋难爬，

新割的草地布满尖茬，

可每个早晨会领你去经历

滴滴露水的新鲜洗礼；

每个傍晚有凉风吹拂，

从你的脚边送走炎热：

一眨眼工夫你这双赤脚

将藏进体面的鞋子监牢，

不能在草地上自由来去，

像钉上铁蹄干活的马驹，

要在磨坊里踏步劳动，

转来转去不停地做工。

但愿这一双脚丫的踪迹

不会印上禁区的土地；

但愿这双脚不会陷进

蒙人的流沙，罪恶的陷阱。

啊，要珍惜你幸福还在，

可幸福难再啊，赤脚男孩！

埃德加·爱伦·坡

（Edgar Allan Poe，1809—1849）

埃德加·爱伦·坡，美国19世纪诗人、短篇小说家、批评家。他的诗歌风格独特，带有某种悲观、凄婉的情绪，但又富于浪漫色彩。在富于神秘气息的唯美意蕴中他的诗又体现出强烈的象征性，诗中充满幻想，也不乏对超凡脱俗的虚幻之美的留恋，表现出一种唯美主义的色彩，被认为是19世纪末法国象征主义的源头。在形式方面他注重诗歌的美感和音乐性。诗作有《诗集》《乌鸦和其他诗》等。《安娜贝儿·俪》描写了少女的死亡与爱之美，是他不朽的名篇。

安娜贝儿·俪

那是在许多、许多年以前，

在一个滨海的王国里，

居住着一个女孩，你可能知道

她的名字叫安娜贝儿·俪；

这个女孩活着没别的思念，

只有爱我，被我爱，永不分离。

她是个孩子，我也是个孩子，

在这个滨海的王国里。

可我们以超越爱情的爱相爱着，

我和我的安娜贝儿·俪；

这样地相爱，使天上插翅的天使

对她和我心存妒忌。

正因为这样，长久以前，

在这个滨海的王国里，

一阵风从云端吹来，吹凉了

我的美丽的安娜贝儿·俪；

于是她家高贵的亲属前来，

把她带走，从我这里，

把她幽闭在一座石墓中，

在这个滨海的王国里。

天上并不怎样快活的天使们

对她和我心存妒忌。

是的，这就是缘由（人人都知道，

在这个滨海的王国里），

一阵风在夜里从云端吹来，

凉死了我的安娜贝儿·俪。

可是我们的爱情远胜过他们的——

尽管他们比我们年长，

尽管他们比我们有智慧——

无论天使们飞翔在天上，

或是魔鬼们潜游在海底，

都不能使我和美丽的安娜贝儿·俪

两个紧系的灵魂分离。

月亮光华涌，总带给我以梦，

梦见美丽的安娜贝儿·俪；

星星升夜空，总使我看见双瞳，

来自美丽的安娜贝儿·俪；

这样，从天黑到天亮，我躺在海滩上——

紧挨着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新娘，

在她的滨海的石窟坟墓里，

在澎湃喧响的海畔的坟墓里。

亨利·戴维·梭罗

（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

亨利·戴维·梭罗，美国著名散文家和诗人。他崇尚自由，反对蓄奴制，亲自帮助黑奴逃离羁绊。他主张返璞归真，接近自然，不应追求物质文明的发达，以免丧失人作为万物之灵长的崇高地位。他以散文著称，《瓦尔登湖》是他的散文代表作。生前受到冷落，直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他的诗歌的价值才被重新认识。当年爱默生认为他只擅长散文，不擅写诗。其实他的诗不属于过去，而属于现在。与狄金森相似，他作为诗人是20世纪的前驱。

自 然

啊，自然！我并不企盼

成为你歌队里至尊的一员——

做一颗天上璀璨的流星

或在高空中漫游的彗星；

我只想做一缕柔和的轻风，

穿梭在河畔的芦苇丛中；

告诉我你最僻静的地方，

让我的气息在那里飘荡。

来到僻静幽静的草地，

我倚着芦苇轻轻地叹息，

来到树叶沙沙的森林，

我悄声低语来迎接黄昏，

让我为你做一些事情，

只要——我能够跟你亲近！

我宁愿生活在荒野丛林，

做你的孩子，做你的学生，

也不愿去做人间的皇帝，

或不折不扣的忧患的奴隶；

我愿享有你黎明的刹那，

放弃城市中寂寞的年华。

沃尔特·惠特曼

（Walt Whitman，1819—1892）

沃尔特·惠特曼，美国19世纪著名诗人、人文主义者，创造了诗歌的自由体，其代表作品是《草叶集》。1855年，《草叶集》第一版出版，收入诗作12首。后《草叶集》多次再版，每次再版都收入惠特曼新创作的诗篇。1892年出版了《草叶集》第九版，也是最后一版，共收入诗作383首。惠特曼在诗歌形式和内容方面被认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被称作美国的“诗歌之父”。美国南北战争期间，惠特曼作为一个坚定的民主战士，显示了他深刻的人道主义本色。自由与民主是其一生的追求。本书所选的惠特曼诗篇均出自屠岸1948年翻译出版的《鼓声》。

鼓 声

有一个孩子向前走去

有一个孩子逐日向前走去；

他看见最初的东西，他就倾向那东西；

于是那东西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在那一天，或在那一天的某一部分，或继续了好几年，或好几年结成的伸展着的好几个时代。

早开的紫丁香变成了这孩子的一部分，

还有草，白色和红色的牵牛花，白色和红色的苜蓿花，和斐比霸鹟鸟的歌，

还有三月里的羔羊，母猪生的一胎淡红色的柔弱的小猪，母马生的小马，母牛生的小牛，

还有在棚里的，或者在池边的泥沼旁的一胎喧噪的小动物，还有鱼儿，把自己有趣地悬在水中——和美丽的有趣的流水，

还有水生植物，生着优美的平顶——这一切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四月和五月的田里的嫩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冬谷的苗，淡黄的谷的苗，园中供食用的植物的根，

还有开满了花朵的苹果树，接着是苹果，浆果，和路边最普通的莠草；

还有年老的酒醉者，方才从酒店的外屋起身，蹒跚地回家，还有女教师，在路上向学校走去，

还有和睦的男孩子们，在路上——和吵架的男孩子们，还有整齐的、面颊红喷喷的女孩子们——和赤脚的黑种的男孩和女孩，

还有他曾到过的一切城市和乡村的一切变动。

他自己的双亲，

保护他的父亲，和在肚子里孕育而诞生了他的母亲，

他们自己所给予这孩子的，比之上面那些更多；

此后他们每天都有东西给予这孩子——他们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母亲，在家中，静悄悄地把菜盆子放在晚餐桌上；

母亲，说着温和的话——把孩子的帽子和衣服弄干净，有健康的气息从她的身上和衣服上散出来，当她走过的时候，

父亲，强健的，自足的，男子气的，卑劣的，易怒的，不公平的；

鞭打，急促而高声的话，严厉的契约，狡猾的诱引，

家庭的习俗，言语，交际，家具——渴念着的、膨胀着的心，

不会被否定的爱情——对于真实的事物的感觉——唯恐最后会证实它为不真的顾虑，

白天的怀疑和夜晚的怀疑——那古怪的究竟和怎样，

那事物虽然表现着如此，但究竟是否如此，或者，那是否全是光和点？

在街道上紧紧地挤着的男人和女人——假使他们不是光和点，他们是什么？

那街道本身，房屋的正面，窗中的货物，

车辆，拉车的联兽[1]，铺着厚板的码头——摆渡处的巨阔的水面，

日落时远远地看得见的、高原上的村庄——流过其间的河道。

阴影，光圈，和烟霞，落在白色或棕色的屋顶和屋翼上的光，离这儿三里路远，

附近的纵帆船，瞌睡地随着潮水流下——在尾部松弛地曳着纤绳的小船，

匆忙地向前滚旋着的波涛，转眼就迸散的浪峰，拍击着，层层的彩云，栗色的长条，独自孤零零地在远处——一动不动地躺在其中的纯洁性扩散开来，

地平线的际极，飞着的海鸥，咸水沼和岸边湿泥的香气；

这些都变成了那孩子的一部分，而他，又逐日向前走去，他现在还在走，而且要永远地逐日向前走去。

（1855年）

1联兽，原文作team，系羁于一辆车子上的两头或两头以上的马或驴或骡或牛。

更进一步

谁去得最远？看啊！我不是去得更远？

谁是公正的？我将是世界上最公正的人；

谁是最谨慎的？我将更谨慎；

谁是最快乐的？我想那正是我！我想从没有人会比我更快乐了；

谁浪费了一切？我不断地浪费着我所有的最好的东西；

谁是最坚定的？我将更坚定；

谁是最骄傲的？我想我有理由做活着的人子中之最骄傲者——我是健壮的、高顶的城市中的人子；

谁是大胆而忠实的？我将是天地间最大胆最忠实的人；

谁是仁慈的？我将比别的一切人献出更多的仁慈；

谁曾经放射出美丽的言词，经历了最悠久的时间？我不是赛过了他吗？我没有说出那将伸展过更悠久的时间的言词吗？

谁曾经接受多数的朋友的爱？我知道去接受许多朋友的热烈的爱是什么味儿；

谁有一个完美的、被迷醉了的身体？我不相信谁有一个比我的身体更完美或更被迷醉了的身体；

谁萌生着最丰美的思想？我将围绕这样的思想；

谁创造过适宜于地球的颂诗？我正疯狂于吞食狂欢，以便创造快活的颂诗给全地球！

（1856年）

给异邦

我想说你们要求一些东西来说明新大陆这个谜，

来给亚美利加以定义，给她竞技的德谟克拉西[1]以定义；

所以我就把我的诗送还给你们，因为你们可以从其中看到你们所要知道的东西。

（1860年）

1democracy的音译，即民主。

我听见亚美利加在歌唱

我听见亚美利加在歌唱，我听见各种不同的颂歌；

每个机械工人唱着那正应该是他自己的活泼而有力的歌；

木匠在量他的厚板或横梁的时候唱着他的歌，

泥水匠在预备工作或做完了工作的时候唱着他的歌；

船夫在船上唱着属于他的歌，擦甲板的也在轮船的甲板上唱；

鞋匠坐在他的长凳上唱，帽匠站着唱；

伐木人的歌，耕田孩子的歌，在早晨赶路的时候唱，或者在中午歇脚的时候唱，或者在日落的时候唱；

母亲的美好的歌声，或是忙碌的年轻的妻子的歌声，或是在缝纫或洗衣的女孩的歌声；

每一个人唱着属于他或她而不属于别人的歌；

在白天，唱着属于白天的歌——在夜晚，那强健的、友善的年轻人的集团，

张开嘴巴唱着他们的强烈而又和谐的歌。

（1860年）

将来的诗人们啊

将来的诗人们啊！将来的演说家们，歌手们，音乐家们啊！

今天人们不能为我辩白，不能回答这问题：我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而你们，一群新的雏儿，本土的，刚勇的，大陆的，比以前所知名的人更伟大，

醒来！醒来——因为你们必须为我辩白——你们必须回答。

我自己不过为将来写出了一两个直陈的词语，

我不过前进了一会儿工夫，却只是匆忙地转进黑暗中去而已。

我是这样一个人，向前漫游着，从来不完全停下，偶然向你看一看，然后转过了面孔，

把它留给你们来证明它，给它定义，

希望从你们得到主要的东西。

（1860年）

给 你

陌生人！假使你在路过时遇见我，并且希望对我说话，为什么你不能对我说话呢？

而且为什么我也不能对你说话呢？

（1860年）

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

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

现在变质了，我们飞快地逃走，像大自然逃走一样；

我们是大自然——我们缺席了好久，但是现在我们回来了；

我们变成植物，树叶，叶簇，树根，树皮；

我们铺陈在地上——我们是岩石；

我们是橡树——我们在旷野上并肩生长；

我们吃嫩叶——我们是野兽群中的两只，和任何野兽一样，是自生自长的；

我们是两条鱼，在海洋中一同游泳着；

我们是刺槐树的花朵——我们朝朝暮暮地流溢出香气，绕在巷子周围；

我们也是矿物、植物、动物身上的劣等的菌类；

我们是两只食肉的鹰——我们在高空飞翔，又向下窥伺；

我们是两颗辉煌的恒星——平衡自己成球体和星形的正是我们——我们像两颗彗星；

我们带着尖利的牙齿和四条腿在林中夜巡——我们扑上去捕捉小动物；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互相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1860年）

像亚当那样，在一天清早

像亚当那样，在一天清早，

精神已由睡眠恢复，从屋子里走出来；

你看我走过吧——听我的声音吧——走近来吧，

抚触我吧——当我走过的时候，把你的手掌触到我的身体吧；

不要怕我的身体。

（1860年）

一支歌[1]

一

来，我将使这大陆凝固，

我要创造自古以来在太阳照射之下的最辉煌的民族，我要创造神圣的有磁力的土地，

用同志们的爱；

用同志们的整个一生的爱。

二

我要种植像森林一样密的友谊，在亚美利加的一切河流旁边，在整个大草原上，

我要建造那些互相用手臂勾住了颈项而分不开的城市，用同志们的爱，

用同志们的丈夫气概的爱。

三

为了你，我呈献了这些，哦，德谟克拉西，用来供奉你，ma femme！[2]

为了你，为了你，我正在震颤地唱着这些歌，

浴着同志们的爱，

浴着同志们的楼塔一样高的爱。

（1860年）

1这首诗有不同的版本，通常所见的题作《为了你，哦，德谟克拉西》（按“德谟克拉西”通译“民主”），而少最后两行。

2此系法文，意为“我的女人！”

给一个不相识者

过路的不相识者！你不知道我在怎样渴望地向你熟视，

你一定是我从前所追寻的他，或我从前所追寻的她，（这对于我，好像是在一个梦里）

我的确曾经在什么地方和你度过愉快的生活，

一切都回忆起来了，当我们从前各自飞翔的时候，那么流动，亲爱，纯洁，成熟，

你在我身边长大起来，曾经是我身边的一个男孩，是我身边的一个女孩，

我和你同食，和你同睡——你的身体已经变得不属于你个人了，也不让我的身体属于我个人了，

你给我以你的眼睛、面孔、肌肤的愉快，当我们行进的时候——你也从我的胡须、胸膛和手得到回偿，

我并不要和你谈话——我要想念你，当我孤独地坐着，或孤独地在夜里醒来的时候，

我要等待——我不怀疑我要和你再相遇，

我要证明我并没有失掉你。

（1860年）

我听见有人控告我

我听见有人控告我，说我想毁灭制度；

但事实上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制度；

（其实我跟制度有什么共通的地方？——跟制度的毁灭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要在曼赫顿，在合众国的一切内地和沿海的城市中，

在旷原上，在森林中，在一切破浪而进的大小船只上，

不用大厦，章程，董事会，或任何纲领，

而建立起：热烈的同志爱这一个制度。

（1860年）

我们两个孩子在一起依附着

我们两个孩子在一起依附着，

这一个永远不离开那一个，

在路上翻山越岭——向北方又向南方去旅行，

享受着力量——伸张着胳膊肘——紧扣着手指，

武装而无畏——吃着，饮着，眠着，爱着，

绝不承认在我们自己以下的法律——航行着，作战着，偷窃着，威胁着，

教守财奴、贱人、教士吃惊——呼吸着空气，饮着水，在草地上或海岸边舞蹈着，

扭伤着城市，轻蔑着安逸，藐视着纪念像，追击着弱点，

完成着我们的掠夺。

（1860年）

土地！我的化身！

土地！我的化身！

虽然看起来你是那么迟钝、广阔而又是球面的，

我现在怀疑那不是全部；

我现在怀疑你身体中一定有些凶猛的东西，在待机爆发出来；

因为一位勇士迷恋着我——我也迷恋着他；

但是，向着他，我体内有些凶猛而可怕的东西，在待机爆出来，

我不敢用言词把它说出来——连用这些歌儿来表达也不敢。

（1860年）

我在梦里梦见

我在梦里梦见一个地球上别的一切力量所不能击倒的城；

我梦见那新的属于朋友们的城；

那儿，没有东西比雄健的爱的素质更伟大了——它领导着别的；

它，可以时时刻刻从那城中的人们的行动上被看出来，

并且可以在他们的一切容貌和言词上被看出来。

（1860年）

紧靠地碇泊着的，永恒的，哦，爱！

紧靠地碇泊着的，永恒的，哦，爱！哦，我所爱的女人！

哦，新娘！哦，妻子！比我能说出的更不可抗拒的，对于你的思念！

——然后分离，如脱离了躯壳，或另一个生命，

如空气的，那最后的勇壮的真实，我的慰藉；

我上升——我漂浮在你的爱的疆域里，哦，人，

哦，我的放射的生命的分享者。

（1860年）

给一个普通妓女

镇静些——跟我在一起不要不安——我是沃尔特·惠特曼，像大自然一样磊落，一样强壮；

除非太阳摈斥你，我才摈斥你；

除非流水拒绝为你闪烁，树叶拒绝为你细语，我的言词才拒绝为你闪烁而细语。

姑娘，我跟你订一个约——我命令你，你应该事先准备好使你值得迎接我，

我命令你，你应该忍耐而完整，直到我来。

直到那时候，我用含有深意的一望向你敬礼，叫你不要忘记我。

（1860年）

起程的船

看！这漫无边际的海！

在它的胸脯上有一只船在起程，在张起她所有的帆——一只大船，连她的月帆也带着；

长旒高高地飘着，在她突进的时候，她那么庄严地突进着——下面，竞争的波涛向前追逼，

波涛包围这只船，以发光的曲线的动作，和泡沫。

（1865年）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一

来，我的面色黧黑的孩子们，

循着次序好好地跟来，准备好你们的武器；

你们有没有手枪？你们有没有锋利的斧头？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

我们可不能停留在这里，

我们必须前进，亲爱的，我们必须抵挡危险的攻击，

我们，年轻而强壮的种族，一切别的种族都依靠着我们啊，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三

哦，你们年轻人，西方的年轻人，

这么急切，充满了活力，充满了男子气的骄傲和友爱，

我把你们看得很清楚，西方的年轻人，我看见你们在最前线举步，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四

年老的种族已经止步了吗？

他们是不是枯萎了，结束了他们的功课，疲倦了在海洋的彼岸？[1]

我们担当起这不朽的工作，和这重负，和这功课，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五

我们把过去的一切留在后面；

我们出发，朝着一个更新的、更强大的世界，和复杂的世界，

我们把握，一个新鲜而壮大的世界，劳动和进步的世界，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六

我们派出从容的分遣队，

跨下边界，穿过关口，爬上峻拔的山岭，

征服，把握，冒险，挑战那未知的道路，当我们行进的时候，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七

原始的森林，我们伐倒，

河流，我们逆溯，我们把一切激怒，矿坑的内部，我们深入；

广阔的地面，我们测量，处女地，我们耕耘，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八

我们是科罗拉多人，

从巨大的山岗，从伟大的锯齿状山脉和高原，

从矿山，从溪谷，从猎人的足迹那里，我们到来，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九

来自内布拉斯加，来自阿肯色，

我们是中部内地的种族，来自密苏里，我们脉管里交流着大陆的血液；

我们紧握着一切伙伴们的手，一切南方的，一切北方的，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

哦，不息的、不息的种族！

哦，全是可爱的种族！我的胸口为了对一切人的温柔的爱而痛着！

哦，我悲哀而又欢跃——我由于对一切人的爱而发狂了，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一

把这强有力的母亲国旗举起来，

高高地挥动这柔美的国旗，使她超越一切，这满是星星的国旗，（你们全都低下头来）

举起这锐利的、挑战的国旗，坚强的、泰然的、武器一样的国旗，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二

瞧，我的孩子们，坚决的孩子们，

在我们后面的群众前，我们绝对不能屈服或动摇，

千百万幽灵般的过去的年代，在皱眉头，在我们背后鼓励着我们，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三

前进再前进，这稠密的行列，

有继承者永远在等待着，死者的位置会立刻被填满的，

经历战争，经历失败，而仍旧前进，永远不停，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四

哦，继续前进到死！

我们之中有谁将衰弱而死吗？这时候到来了没有？

那么我们在行进时死得最合宜，那空隙也会立刻而且一定被填补的，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五

世界上的一切脉搏，

在集合起来，它们为我们而跳动，跟着西方的行动而跳动；

单独地或共同地坚持着，坚定地移动着，到最前线去，一切为了我们，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六

生命的错综复杂的辉煌的行列，

一切形象和状态，一切在工作的人，

一切海上的人和陆上的人，一切带着奴隶的主人，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七

一切不幸的、缄默的爱人，

一切在监狱里的犯人，一切正义的人和邪恶的人，

一切快乐的人，一切悲哀的人，一切活着的人，一切垂死的人，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八

我也连同着我的灵魂和肉体，

我们，一个奇怪的三部曲[2]，开凿着我们的路，在我们的路上流浪着，

在阴影之中，带着紧逼来的幽灵，而经过了这些海岸，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十九

看！那怒射着的、碗状的恒星！

看！四面的兄弟星群！一切成群的恒星和行星，

一切炫眼的日子，一切神秘的夜晚，带着梦境，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

这些都属于我们，它们跟我们在一起，

一切为了初步的必需的工作，当未成熟的后承者们等待在后面的时候，

我们领导着今日的行列，我们扫开用来行走的路径，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一

哦，你们西方的女儿们！

哦，你们年轻的和年长的女儿们！哦，你们母亲们和你们妻子们！

你们绝对不能分开，在我们全体的行列中你们联合起来，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二

隐伏在草原上的歌手们！

（别的土地上的穿着尸衣的诗人们！你们可以睡觉了——你们已经做完了你们的工作。）

我立刻就听见你们唱着歌前来，你们快起来在我们中间一同举步，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三

不是为了甜蜜的欢乐；

不是为了坐褥和拖鞋，不是为了和平的和那勤学的；

不是为了安全的、令人生厌的财富，驯和的娱乐也不是为了我们的，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四

贪婪的酒宴者们在酒宴吗？

肥胖的睡眠者们在睡眠吗？他们有没有把门户上了锁并且上了闩？

依然让粗劣的饮食和就地的睡毯属于我们，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五

夜降临了没有？

近来，道路是不是令人疲惫的？我们有没有失去了勇气而停下来，在路上打盹？

然而我答允你们一小时的瞬间，在你们的路程上休息，不操心，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二十六

等到号筒的声音响了，

那老远、老远的黎明的召唤——听！多么响亮而清晰呀，我听见它在吹；

快！到军队的前面去！——快！跃上你们的岗位，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1865年）

1指欧洲旧大陆。

2“我们，一个奇怪的三部曲”指上一行的我、我的灵魂、我的肉体。

田园画

从平静的农家谷仓的开着的大门望出去，

一片阳光之下的牧场，牛马在吃着草，

雾霭，树列，遥远的地平线，消失在烟霞里。

（1865年）

母亲和婴儿

我看见睡着的婴儿，在他母亲的怀中踡伏着；

睡着的母亲和婴儿——别吵，我研究着他们很久很久。

（1865年）

鼙鼓声声[1]

一

哦，歌儿啊，先来一个序曲，

我们城里的骄傲和喜悦，轻轻地在绷紧的鼓皮上敲出，

这座城的女护神领导人们向战争——她教人们以方法，

她带着轻快的手脚跃起，一分钟也不等；

（哦，宏大的城！哦，曼赫顿城，我自己的、无敌的城！

哦，你啊，在危急存亡的关头最坚强的城啊！哦，比钢铁更坚贞的城啊！）

你跃起了！你用决断的手把和平的服装抛弃了；

你的歌剧音乐改变了，换了鼓和笛的声音了；

你领导一切向战争，（那将作为我们的序曲，战士的歌）

曼赫顿城中的鼙鼓声声领导着一切。

二

我在这城中看见兵士的行列已经有四十年了；

四十年作为一个辉煌的行列——直到，不知不觉地，这拥挤而骚动的城市的女神，

不眠在她的船群中，和一幢幢屋子间，和计算不清的财产中，

带着她四周的千万个孩子——突然，

在死寂的夜间，南方的消息一到，

她就以紧握着的手激怒了、捶击了路面。

一个闪电的打击——但夜支持了它；

直到带着恶兆的喧噪，我们的蜂房倾注出了千万群众，在黎明。

于是，从房屋里，从工场上，跨出一切门户，

人们骚动地跃起了——看啊！曼赫顿城武装起来了。

三

跟着及时的鼓声，

青年们集合起来了，武装起来了；

机械工人武装起来了，（镘，粗铇，铁匠的锤，都被匆促地抛在一边了）

律师离开事务所，武装起来了——法官离开法庭；

车夫在街上遗弃他的运货马车，跳下来，突然把缰绳丢在马背上；

店员离开柜台——工头，会计员，挑夫，都在离开原来的地方；

用共同的意志和手臂，一小队一小队地在各处集合了；

新兵们，连孩子都有——老人告诉他们怎样佩带配备——他们小心地扣好皮带；

在户外武装着——在户内武装着——毛瑟枪筒的闪光；

白色的篷帐在营地群集——四周有武装的哨兵——太阳升起时的大炮，也在日落时的大炮，

每天有武装的军团到来，穿过这城市，在码头上登轮；

（当他们流着汗，肩上搁着枪支，大踏步向河岸走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多么善良啊！

我多爱他们啊！我多想拥抱他们啊，连同他们棕色的面庞，他们惹满尘埃的衣服和背囊！）

这城市的血液沸腾了——武装！武装！到处是这个呐喊；

旗帜跃出了，从教堂的尖顶上，从一切公共建筑上和仓库上；

眼泪纵横的离别——母亲吻儿子——儿子吻母亲；

（母亲是不愿分别的——但她不说一句话来挽留他；）

喧嚣的卫护者——警士的行列在前引导，肃清道路；

狂肆的热忱——群众对于所爱者的狂喜；

炮兵队——一尊尊沉默的大炮，黄金般闪光，被拉着向前，轻轻地碾过石面；

（沉默的大炮啊——立刻就要终止你们的沉默了！立刻，从前车上解了下来，就要开始那红色的事业了；）

一切的准备的声音——一切决定了的武装；

医院里的服务——外科用的亚麻布、绷带、药；

作志愿护士的女子——已经诚恳地开始工作了——现在不单单是兵士的行列了；

战争！一个武装的种族在行进！——迎接战争——决不转向；

战争！尽管它要几星期，几月，甚至几年——一个武装的种族已经在行进以迎接战争。

四

在行进的曼赫顿城！——哦，好好地歌唱它啊！

哦，那战地上的勇士生涯！

还有那刚强的炮兵队！

枪炮，闪亮如黄金——巨人的工作——好好伺候枪炮：

把它们解下来！不要像过去四十年似的，只对它们行礼和致敬；

除了火药和填弹塞外，现在再放些别的东西进去吧。

五

而你啊，船群中的女护神！你曼赫顿城！

这骄傲的、友善的、混乱的城市的年老的保姆啊！

在和平与富足中，你常是沉思着的，或者，在你所有的孩子群中隐蔽地皱着眉的；

但是现在，你因喜悦而微笑了，欢腾的老曼赫顿城啊！

（1865年）

1这首诗在通常所见的版本中，不用这个题目，就用这首诗的第一行做题目，而“鼙鼓声声”则用作辑名。译者所根据的是“寰球文库”版本的《草叶集》。这首诗和下面若干首诗均系选自《鼙鼓声声》辑，它们是惠特曼在美国内战时期所写的。

一八六一年

武装的年代啊！斗争的年代！

不把优雅的诗章或伤感的情诗献给你了，惊人的年代啊！

你不像哪一位坐在书桌边含糊地唱着柔弱的曲尾的苍白小诗人；

而是像一个直立的刚强的男子，穿着蓝制服，行进着，肩上掮着步枪，

有着骨骼发达的身体和太阳晒黑了的面孔和手——在腰带上挂着一把刀，

我听见你高声呼啸着——你的嘹亮的声音鸣响着越过大陆；

你的男性的声音，哦，年代啊，在一座座大城市中升起来，在曼赫顿的人民中，我看见你在曼赫顿的居民之一的一个工人身上出现；

你或者大踏步地跨过伊利诺伊和印第安纳那边的大草原，

迅速地用弹性的步伐跨过西部地方，又走下阿勒格尼山脉；

或者从大湖那边走下来，或者在宾夕法尼亚，或者在航行于俄亥俄的河里的船板上；

或者在田纳西或坎伯兰的河上向南航行，或者在查塔努加的山顶上。

我看见你的步态，我看见你的强壮的四肢，穿着蓝制服，带着武器，雄健的年代啊；

我听见你的坚决的声音，一次一次地掷向前去；

忽然用圆唇的大炮口歌唱起来了的年代啊，

我重复地说你，匆忙的、轰响的、懊丧的、纷乱的年代啊。

（1865年）

敲啊！敲啊！鼙鼓！

一

敲啊！敲啊！鼙鼓！——吹啊！喇叭！吹啊！

你们该穿过窗——穿过门——要像无情的力量般爆发开来，

快冲进庄严的教堂里去，去赶散祈祷的群众；

快冲进那有学者在研究学问的学校里去；

别让新郎安静下来——现在他决不该跟他的新娘过快乐的生活；

农夫也不该有任何平静，不能再耕他的田，收他的谷；

你们鼓啊，要敲打得这样猛烈——你们喇叭啊，要吹得这样尖厉。

二

敲啊！敲啊！鼙鼓！——吹啊！喇叭！吹啊！

快越过城市与城市间的通衢——快越过街上车辆的辘辘；

屋中的床铺在夜间是不是已经为睡眠的人准备好了？谁都不许睡那些床；

白天也不准商人做买卖——不准掮客或投机者存在——他们还要继续干下去吗？

谈话的人还要谈下去吗？歌手还企图唱歌吗？

律师预备在法庭上站起来向法官陈述案情吗？

那么鼓啊，敲得快些、重些吧——你们喇叭啊，吹得狂些吧。

三

敲啊！敲啊！鼙鼓！——吹啊！喇叭！吹啊！

用不着谈判——别听了劝告就停下来；

别睬胆小鬼——别睬哭泣的人跟祈祷的人；

别睬那恳求青年的老人；

别让孩子的喊声跟娘的哀求被听见；

哦，你们可怕的鼓啊，要敲得这么重——你们喇叭啊，要吹得这么响。

要使得架台都会把躺在那儿等候柩车的尸首摇震起来，

（1865年）

满是船只的城市

满是船只的城市！

（哦，黑色的船只，哦，凶猛的船只！

哦，美丽的带有尖形船首的汽船和帆船！）

属于世界的城市！（因为这儿有一切的种族；

地球上所有的地域都有送到这儿来的呈献。）

属于海洋的城市！带有匆忙而灿烂的潮汐的城市！

有欢乐的潮汐不断地涌或退，带着旋涡和浪花呼啸着来和去的城市！

多的是码头和仓库的城市！多的是大理石和钢铁的建筑的城市！

骄傲而热情的城市！元气的、疯狂的、放诞的城市！

跳起来吧，哦，城市！不只为了和平，而真正地亲自作战吧！

别怕！不要低头于任何典范，除了你自己，哦，城市！

看我！化身为我吧，正如我已化身为你！

我从来没有拒绝你奉赠给我的一切——你所拣选的，我已经拣选了；

好或坏，我永不疑问你——我爱一切——我不责备任何事物；

我歌唱并赞美属于你的一切——但不再是和平；

在和平时我歌唱和平，但现在战争的鼓是我的；

战争，红色的战争，是我的穿越你的市街的歌曲呀，哦，城市！

（1865年）

跨越浅津的骑兵队

一长列队伍，在翠绿的岛屿之间蜿蜒；

他们走着蛇形的路线——他们的武器在太阳下闪光——听那音乐的铿锵之声啊；

看那银亮的川流啊——还有在河中激溅而进的马匹，徘徊着，停下来喝水；

看那些褐色面孔的战士啊——每一个集团、每一个单位是一幅画——一些疏慢的兵士睡在马鞍上；

有几个在对岸出现了——另一些刚刚跨下浅津——而，

猩红加蔚蓝加雪白，

那骑兵队的旗帜快活地在风中飘动着。

（1865年）

山腰上的露营

我现在看见我面前有一队行军的士兵在停下来；

下面是一个肥沃的山谷，有夏季的果园和谷仓；

后面是一座山的台坛般的腰侧，有些地方陡然涌起，耸得很高；

断裂的，散着岩块，还有紧附着的杉柏，看起来是灰黑而高大；

许多营火远远近近地散布着，有几个在老远的山上；

战士和马匹的形体像影子，隐现着，面积很庞大，闪动着；

而笼罩一切的，是天空——天空！远，远到不可及的地方；撤出来了，突破出来了，那永恒的星星。

（1865年）

行进的军团

先是一大簇斥候散兵在前进，

以及，时而一声孤零零的枪响，像鞭子的一抽，时而一阵不整齐的齐射声，

于是有密集的行列一步一步地逼向前去，有拥挤的旅团逼向前去；

黑压压地闪着光，在太阳下艰苦地前进着——那些沾满尘土的战士，

一队队依着地形的起伏而上升而下落，

其间散布着炮兵队——轮声隆隆，马儿淌汗，

而军团在行进着。

（1865年）

在露营的断续的火焰边

在露营的断续的火焰边，

一个行列绕着我蜿蜒，庄严而甜蜜而徐缓——但最初我注意

那睡着军人们的营帐，那田野和树林的模糊的轮廓，

那被一点点熊熊的火光所照亮的黑暗——那静寂；

像一个幽灵，远远近近的，一个随时出现的形体，在动着；

那灌木丛和树丛，（当我抬起我的眼睛时，它们似乎在偷偷地注视着我）

而思念像行列般地蜿蜒，哦，柔和而奇妙的思念，

关于生和死——关于家和过去的事和被爱的人，以及对于那些遥远的事物的思念；

那里有一个庄严而缓慢的行列，当我坐在地上，

在露营的断续的火焰边。

（1865年）

从田地里走过来啊，父亲

一

从田地里走过来啊，父亲，我们的彼得有信来了；

到前门口来啊，母亲——你亲爱的儿子有信来了。

二

看，现在正是秋天；

看，这里的树林，绿得更浓，更黄更红，

使俄亥俄州的村庄凉快而甜蜜，有树叶在和风中颤动；

这里，成熟的苹果挂在果园里，葡萄挂在交缠的藤枝上；

（你嗅到藤上葡萄的香味吗？

你嗅到荞麦味吗，那里近来常盘旋着嗡嗡的蜜蜂？）

驾乎一切之上，看，那天空，如此平静，雨后又如此透明，带着炫奇的云彩；

下面也一样，全是平静的，全是蓬勃而美丽的——而田禾繁茂地生长着。

三

那边田里的一切都繁茂地生长着；

不过现在，从田地里走过来啊，父亲——在女儿的唤声中走过来；

到门口来啊，母亲——到门口来啊，快些。

她尽可能快地赶来——像有点恶兆——她的足步在发抖；

她来不及梳齐头发，也来不及整理头巾。

立刻拆开信封；

哦，这不是我们儿子的笔迹，但签着他的名；

哦，一个陌生人的手代我们儿子写了信——哦，受了打击的母亲的灵魂！

她眼前的一切昏眩了——发光而漆黑——她只抓住几个主要的字，

句子的断片——“胸部枪伤，骑兵队小规模战斗，被送进医院，

现在不行，但立刻就会好起来的。”

四

啊，现在，我看见那孤单的形态，

在全部丰饶富裕的俄亥俄州和它的一切城市、一切田地之中，

她面孔呈出病态的白色，头颅沉重，严重地昏厥了，

倚傍着一扇门的柱墩。

“别悲伤，亲爱的母亲，”（刚长大的女儿在啜泣中说；

小姐妹们吓作一团，不说话。）

“看，最亲爱的母亲，信上说彼得立刻就会好起来的。”

五

唉，可怜的孩子，他永远不会好起来了，（也不需要好起来了，那勇敢而单纯的灵魂；）

当他们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他早已死了；

那独子已经死了。

但那母亲却需要好起来；

她，带着瘦削的身影，立刻穿起黑衣；

白天不吃饭——夜里又不安地睡，时常醒着，

在半夜里醒着，哭泣着，专注而深沉地渴望着。

哦，她恐怕会在无形中离开——静静地离开生命，逃避开去，

去追随、去寻找她那死了的亲爱的儿子，去和他守在一起。

（1865年）

有一夜我在野战场上担当奇异的守卫

有一夜我在野战场上担当奇异的守卫：

那天的白天，你——我的儿子，我的同志——在我的身边倒下了，

我只看你一眼，你也用你亲爱的眼回看了我一眼，那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你躺在地上，伸出手来触了一下我的手，哦，孩子啊；

后来我就奔赴战争了，那发生在傍晚的战争；

直到夜深，我才得脱身走回这地方来；

于是发现你已经这么冰冷地死了，亲爱的同志——发现你的尸体，以亲吻作答的儿子啊。（永不会再在世上这样作答了；）

我把你的面孔露在星光之下——四面是神奇的景象——温和的夜风阴凉地吹着；

这时，我就站了好久，就地守夜，让黑魆魆地围绕着我的战场向四方伸展，

奇妙的守卫和甜蜜的守卫啊，在那芬芳的静夜；

但是不流一滴泪，连一声长叹也没有——我凝望着好久，好久；

然后我半斜着身子坐在地上，靠近你，手托着下颚：

和你——最亲爱的同志！——在一起度着甜蜜的时刻，不朽的神秘的时刻——没有一滴泪，没有一句话；

静寂的守卫，爱和死的守卫，对于你——我的儿子，我的战友——的守卫。

而高空的群星默默地向前移动了，新的星星又偷偷地向东方升起了；

对于你这勇敢的孩子的最后的守卫，（我不能救你啊，你死得太快了，

我忠实地爱你，当你活着的时候，我为你操心——我想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守卫到夜的最后的徘徊，恰恰到黎明的出现，

我于是用毯子把我的同志包了，把他的形体好好地包了，

用毯子好好地包了，小心地裹没了头，小心地裹没了脚；

这时，浴着朝阳，我就在那儿把我的儿子放进了坟墓，那草草掘成的坟墓；

这个埋葬就结束了我的奇异的守卫——夜里的守卫，黑魆魆的野战场上的守卫；

对于那个以亲吻作答的孩子的守卫，（永不会再在世上这样作答了；）

对于这很快就阵亡了的同志的守卫——我永远忘不了的守卫：当白天亮起来的时候，

我从冰凉的地上站起，用毯子把我的战友好好地包了，

把他埋葬在：他倒下来的地方。

（1865年）

战场上的一个景象，在灰暗的破晓

战场上的一个景象，在灰暗的破晓，

当我那么早就失眠而走出营帐来，

当我在清凉的空气中在靠近医院营帐的小路上慢慢踱着的时候，

我看见三个形体在舁床上躺着，被搬到了那里，没人照料，躺着，

每人身上遮着毯子，有点褐色的大羊毛毯子，

灰色的厚重的毯子，包裹着、遮盖着全身。

我好奇而驻足，静静地站着；

于是我以轻轻的手指从靠近我的第一个人面上揭开一点毯子；

你是谁啊，如此憔悴而阴沉，披着一头变得很白了的头发，而眼睛周围的肉全都深陷了的长者？

你是谁啊，我亲爱的同志？

然后我走近第二个——你又是谁啊，我的孩子，亲爱的？

你是谁啊？双颊上还开着鲜花的可爱的男孩？

然后到第三个——一个不是孩子也不是老人的面孔，非常平静，正如美丽的，黄而兼白的象牙做的；

年轻的人，我想我认识你——我想你的面孔就是基督他本人的面孔，

死了，然而神圣，全人类的兄弟，他又躺在这里了。

（1865年）

当我辛苦地流浪在弗吉尼亚的树林中

当我辛苦地流浪在弗吉尼亚的树林中，

按着被我的脚踢动了的树叶的细语着的音乐拍子，（因为那时是秋天，）

我注意到在一棵树的脚边有一个战士的墓；

他一定是受了致命的创伤而被埋葬在这隐蔽的处所了，（我能够很容易地猜懂一切；）

这是我午刻的滞留，而，上前吧！别耽误了时间——且留下这个印记，

在那墓旁的树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潦草地写着：

“勇敢的、谨慎的、真实的、我亲爱的同志。”

我沉思了好久，好久，然后继续我的流浪生涯；

接着来了许多富于变化的季节，和许多生命的景象；

然而有时透过富于变化的季节和景象，猛然，在孤独的时候，或者在拥挤的街上，

那无名的战士之墓在我面前出现了，那在弗吉尼亚的树林中的简陋的碑铭出现了：

“勇敢的、谨慎的、真实的、我亲爱的同志。”

（1865年）

战士的种族

战士的种族！胜利者的种族！

属于泥土的种族，准备战斗的种族！向胜利进军的种族！

（不再是轻信的种族，易于容忍的种族了；）

此后除了它自己的法律以外不用服从于任何法律的种族；

激情和暴雷雨的种族。

（1865年）

哦，面孔晒黑了的草原上的孩子啊

哦，面孔晒黑了的草原上的孩子啊！

在你来到营中之前，来了许多受欢迎的礼物；

来了赞美和馈赠，和滋养的食物，直到最后，在补充兵中，

你来了，缄默着，没有东西给人——我们只是互相望着，

然而看啊！超乎世界上一切的礼物，你给予我了。

（1865年）

向下看哪，美丽的月亮啊

向下看哪，美丽的月亮啊，浸洗这景象吧；

请轻轻地把夜的光轮的洪流倾泻到许多惨白的、肿胀的、紫色的面孔上吧；

倾泻到许多撒开了双臂的死者身上和背上吧，

把你的无约束的光轮倾泻下来吧，神圣的月亮啊。

（1865年）

哦，船长！我的船长！[1]

一

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的可怕的旅程已经终了，

这只船已经经历了一切风涛，我们所追求的酬报也已经得到，

港口已经靠近，我听见了钟声，人们全都在欢腾，

这时，跟踪着这坚毅的船，这勇猛的大胆的船，那许多双眼睛：

但是，哦，心啊！心啊！心啊！

哦，点点红色的血痕，

这里我的船长横卧在甲板上，

他倒下了，死得冰冷。

二

哦，船长！我的船长！起来听这钟声；

起来吧——向你，旗帜在飘扬——向你，喇叭在震颤地吹响；

向你，他们呼喊，那动荡的群众，在转动他们的焦渴的面庞：

向你，花束和扎着缎带的花圈——向你，岸上拥挤着人群，

这里，船长，亲爱的父亲！

这只手臂给你的头儿安枕！

这似乎是一个梦，在甲板上

你倒下了，死得冰冷。

三

我的船长并不回答，他的嘴唇苍白而缄默；

我的父亲并不感到我的手臂，他已经没有意志和脉搏；

这只船是安全地碇泊了，它的旅程已经终了；

从可怕的旅程归来了，这只胜利之船，带着赢来的目标：

雀跃吧，海岸；敲响吧，钟声！

但是我，带着悲哀的足音，

徘徊在卧着我的船长的甲板上，

他倒下了，死得冰冷。

（1865年）

1这首诗是惠特曼作品中罕有的格律诗，它是为纪念林肯总统被刺而写下的。

今天，战场静下来吧[1]

（一八六五年五月四日）

一

今天，战场静下来吧；

战士们，让我们收拾起我们的被战争磨损了的兵器；

并且每一个人带着沉思的灵魂回去敬奠

我们的亲爱的统帅之死。

那生命的暴风雨般的斗争不再有他的份了；

也不再有他的份了：那胜利，那失败——那时间的黑暗的事件，

追击着上前，像不尽的云朵越过天空。

二

然而歌唱吧，诗人，以我们的名义；

歌唱我们对于他的爱——因为你，战营的居住者，切实地知道它。

当他们在那儿葬下他的灵柩的时候；

歌唱——当他们给他覆闭泥土的门户的时候——歌唱一首诗吧，

为了战士们的沉重的心。

（1865年）

1这首诗也是为纪念林肯总统而写的。它与上一首《哦，船长！我的船长！》同收在《林肯总统纪念诗》辑中。

火 炬

午夜，在西北面的海岸上，一群渔夫在站着守望；

湖，在他们面前展开，湖上有别的渔夫在用鱼叉捕捉鲑鱼；

那独木舟，一个朦胧的影子，穿越黑暗的水面而移动，

在船首上佩着一支烈焰熊熊的火炬。

（1865年）

我听见你，庄严而可爱的风琴的鸣奏啊

我听见你，庄严而可爱的风琴的鸣奏啊，当上星期日早晨我经过教堂的时候；

秋季的风啊！——当黄昏，我在林中行走的时候，我听见你的拉长了的太息，在升上来，那么哀伤；

我听见那完美的意大利男高音，在歌剧中唱着——我听见女高音在四部合唱的中部唱着；

……我之所爱者的心啊——我也听见你，在低声喃语着，透过围着我的头的许多手腕之一；

听见你的脉搏昨夜在我耳朵底下敲着小钟，当一切都已静止的时候。

（1865年）

我歌唱一个人的“自己”

我歌唱一个人的“自己”——一个单纯的、个别的“人”；

然而说出“德谟克拉蒂克”这个词，“大众”这个词。

我歌唱从头到脚的“状貌”；

不单是状貌，不单是头脑，才值得吟唱——我说完整的“形体”更值得；

我歌唱和男性平等的“女性”。

有着充沛的热情、脉搏和力量的“生命”的人，

欢乐的——生成适于最自由的行动的，在神圣的法律之下的人，

我歌唱这样的“现代的人”。

（1867年）

眼 泪

眼泪！眼泪！眼泪！

在夜里，在孤独中，眼泪；

在白色的岸边滴下，滴下，吸入了沙土；

眼泪——没有一颗星在发光——全是黑暗又荒凉；

湿漉漉的眼泪从遮掩着的脸上滴下：

——哦，那魂灵是谁？——那暗中的形体，流着眼泪？

那混沌的—块，弯曲着，匍匐在那边沙土上的是什么？

流泻着眼泪——啜泣着眼泪——痛楚，被疯狂的哭喊哽塞住；

哦，暴雷雨，具体的，在升起来，在以迅疾的脚步扫过海岸！

哦，野蛮而可怕的夜之雷雨，夹着狂风！哦，噎塞而力竭！

哦，阴影，在白天是那么沉着而端庄，带着安静的容貌和有节制的步伐；

但是到了黑夜，在你逃走的时候，没有人瞧着——哦，于是来了开放的海洋般的

眼泪！眼泪！眼泪！

（1867年）

赛跑者

在平坦的路上跑着训练有素的赛跑者；

他瘦削而有筋力，两腿肌肉发达；

他的衣服很薄——他跑的时候向前俯冲，

把拳头轻握，把双臂略提。

（1867年）

最后的祈愿

一

在最后，柔顺地，

从强力的、作为堡垒的房屋的墙壁里，

从编结着的头发的扣带中——从关得很紧的门户的坚守中，

你让我被漂去吧。

二

你让我没有声息地滑向前去吧；

用柔顺的钥匙开开了锁——用一声耳语，

把一重重门开开吧，哦，“灵魂”啊！

三

要柔顺！不要焦躁！

（你的把持是坚牢的，哦，人类的肉体啊！

你的把持是坚牢的，哦，爱！）

（1868年）

上帝们[1]

一

“无穷”——“整体”的思想啊！

你做我的上帝吧。

二

神圣的爱者，完美的同志，

等待着，然而满足，还看不见，然而确定，

你做我的上帝吧。

三

你——你，理想的人！

正直，有才能，美丽，满足，爱一切，

体格上完整，精神上博大，

你做我的上帝吧。

四

哦？“死”啊——（“生”已经完成它的任务了；）

天堂那巨厦的开启者和向导者！

你做我的上帝吧。

五

任何事物，任何事物，只要是最强，最好的，我看见的，想到的，或知道的，

（哦，灵魂啊，只要是能够解放你——你这死结的，）

你做我的上帝吧。

六

或者你，固有的“大义”，无论什么时候总在行进着的；

一切伟大的思想，作为一切种族的抱负的，

一切教你欢腾、使你获得解放的东西，我的灵魂啊！

一切英雄主义，那专注的热心家们的事业，

你们都做我的上帝吧！

七

或者，时间和空间！

或者那神圣而奇妙的地球的形象！

或者我自己身上的形象——或者某一个优美的形象，我看见就崇拜的，

或者太阳，那光辉的金轮，或者夜空的星球：

你们都做我的上帝吧。

（1870年）

1这首诗是惠特曼的泛神论的具体的说明。

夜里，在海边

一

夜里，在海边，

站着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父亲在一起，

注视着东方，秋季的天空。

向上，穿过黑暗，

当劫掠的云，埋葬一切的云，散布着黑色的大块，

更低的，阴沉而迅速地，斜劈下天空的时候，

在东方还剩下的一条清朗透明的光带之间，

向上升起了权威的木星，巨大而沉静；

靠近它旁边，稍高一点的地方，

泛泳着精美的七兄弟，那金牛星座。[1]

二

在海边，那孩子，握住了她父亲的手，

向着这些丧葬而下的、胜利的、立刻吞食了一切星星的云

注视着，悄悄地哭泣了。

别哭，孩子，

别哭，亲爱的，

让我用亲吻来拭去你的眼泪；

劫掠的云不会长久胜利，

它们不会长久占有天空——只会虚幻地吞食星星：

木星会出现——忍耐些——过几天，夜里再来看——金牛星座也会再出现，

它们是不朽的——这一切星星，不论银色的，金色的，都会再发光，

大的星星和小的星星都会再发光——它们忍受得住；

许多巨大的不朽的恒星，许多长久忍受得住的沉思的卫星，会再发光。

三

那么，最亲爱的孩子，你只为木星悲悼吗？

你只关心星星的被埋葬吗？

有一种东西，

（用我的唇吻抚慰你，我再向你耳语，

我给你初步的意见，问题，和暗示，）

有一种东西会比星星更加永久，

（许多丧葬，许多白天和夜晚，过去了，）

有一种东西会更长久地存在，比之于那光辉的木星，

比之于太阳，或任何绕转着的卫星，

或辉煌的七兄弟，那金牛星座。

（1871年）

1这里的“七兄弟”与本诗最后一行中的“七兄弟”在有些版本中作“七姐妹”。

滑过一切

滑过一切，穿过一切，

穿过自然，时间，和空间，

像一只船在水上前进，

航程，属于灵魂——不单属于生命，

死亡，我将歌唱许多死亡。

（1871年）

向军旗敬礼的黑种妇人[1]

（对一八六四年的回忆）

一

你是谁呀，黑妇人，这么龙钟，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头上白发蓬松，缠着头巾，赤着一双脚。

你为什么向军旗致敬呀，出现在这儿路角？

二

（那是当我们的军队布阵在卡罗来纳的沙土上和松林里的时候，

你，黑妇人啊，从你茅舍的门里冲出，来到我跟前，

那时，在刚勇的谢尔曼[2]将军的领导之下，我正在进军向海岸的前线。）

三

“我呀，先生，自从离开了爹娘，快百年了，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们就捉住了我，像捉野兽一样；

然后那凶残的奴隶贩卖者就带我过了海，到了这地方。”

四

她不再讲下去了，但是她整天在那儿徘徊，

她摇着她那高缠着头巾的头，转动着她那蒙眬的眼睛，

对行过的军团和军旗屈膝致敬。

五

这是什么意思呀，厄运的妇人——这么老眼昏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你为什么摇头呀，缠着红、黄、绿三色的头巾？

是不是你所看见的或已经看见的情境是这么稀奇而惊人？

（1871年）

1这首诗与《哦，船长！我的船长！》一样，是在惠特曼的自由诗中所罕见的一首有格律的诗。

2威廉·特库赛·谢尔曼（William T.Sherman，1820—1891），美国内战时北方联邦军将领，曾率军攻克亚特兰大，晋升中将（1864），任陆军总司令（1869）。

双鹰的嬉戏

我在沿河的路边行走着，（我午前的散步，我的休息，）

忽听得空中有一个突发的、闷塞的声音在向上升起，那是双鹰的嬉戏，

是突进着的、相互的热情的接触，在高阔的空间，

那紧扼着的、互钩着的爪子，是一具活生生的、凶猛的、回旋着的轮子，

那四只击拍着的翼翅，两只尖喙，是紧紧地抓着的、起着旋涡的一团，

在滚动着的、旋转着的、成群的连环中，向地面直跌下来，

直到越过河面才平静了，一双，然而仍是一个整体，安静了一会儿工夫，

在空中稳静不动地并翔，然后分离，松了爪子，

再向上用慢而坚定的羽翼斜劈而去，他们各自分头飞行，

她向着她的目的物，他向着他的目的物，去分头追寻。

（1880年）

别战士

别了，哦，战士啊！

你，在粗猛的从军的号召之下的你啊，（我们都在从军，）

那迅速的行军，那战营中的生活，

那敌对的前线上的、白热的战斗，那长久的演习，

那红色的战争，满是杀戮，那刺激，那强烈的、可怕的游戏，

那使一切勇敢而丈夫气概的心灵着魔的力，那通过你和你的同类而全被填满了的，一连串的时间

带有战争和战争的一切声色。

别了，亲爱的同志！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但是我，更富于战斗性的，

我自己和我这善战的灵魂，

还依旧紧系着我们自己的出征的事业，

并且穿越埋伏着一列列敌人的陌生的路，

穿越许多严重的失败和许多危机，时常被击倒，

而在这儿进军，永远在向前进军，一个决定胜负的战争——永远，在这儿。

给予更猛烈、更强力的战争以声色。

（1871年）

一个清澈的午夜

这是你的时辰了，哦，灵魂啊，你可以向无言之域自由飞行，

你全部向前涌现着，静静地，凝视着、沉思着你最爱的主题。

离开书本，离开艺术，抹去了的日子，结束了的课程，

夜，睡眠，还有星星。[1]

（1881年）

1这一行诗在1891年、1892年出版的《草叶集》中作：“夜，睡眠，死亡，还有星星。”

钟声的哭泣

（一八八一年九月十九日至二十日，午夜）

钟声的哭泣，突如其来的噩耗传遍各处，

酣眠者起来了，人们互递着消息，

（他们在黑暗中全都充分地知道了那信息，

全都充分地回应着，共鸣着，在他们的胸中，他们的脑子里，那悲哀的反应，）

深切的钟鸣，铿锵的声音——从城市到城市，接连着，响着，经过着，

一个国家在夜间的、那些心脏的搏动啊。

（1881年）

赫尔曼·麦尔维尔

（Herman Melville，1819—1891）

赫尔曼·麦尔维尔是美国浪漫主义小说的重要代表，以描写航海奇遇和异国风土人情的通俗小说闻名。他出生于望族家庭，却幼年丧父，家境衰落，从小便出外谋生，从事过许多职业，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1841年，他偶然登上了捕鲸船，开始了漫长的、充满浪漫奇遇的航海生涯。

麦尔维尔的代表作是被称作“捕鲸百科全书”的长篇小说《白鲸》。

马尔代夫鲨鱼

绕着那黏液质的冷血动物：鲨鱼——

马尔代夫海里苍白的酒糊涂，

蓝色的、细长滑溜的小舟

多么警觉地在四周卫护。

那锯齿形嘴的深洞，积尸骨的肠胃，

对舟来说是无害的，并不可怖，

舟们滑游在鲨鱼惨白的胁腹旁边，

或游过鲨鱼的戈根[1]式的头部；

或潜隐在锯形巨齿围绕的港口，

在三重白色的闪闪发光的洞门深处，

在那儿找到了没有危险的安全地带，

命运的鬼门关里正好是避难的去处！

他们是朋友；舟们友好地引导鲨鱼去捕掠，

但是从来不分享鲨鱼的猎物——

苍白的鲨鱼，贪吃那可怕的肉食，

而眼睛和头脑近于昏聩，迟钝又冷酷。

1戈根是希腊神话中三个蛇发女怪之一，人一见其貌就化为石头。

乔治·库伯

（George Cooper，1840—1927）

乔治·库伯，生于美国纽约市，早年曾学习法律，后潜心于写作。在青少年时代，他就在一些有影响的杂志上发表诗作，如《独立》《大西洋月刊》等，引起广泛关注，受到读者欢迎。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大多是为儿童写的诗作，被收入诗集《学校与家庭之歌》。他的很多诗篇被谱成歌曲，广为传唱。《只有一个亲娘》是他家喻户晓的名篇。

只有一个亲娘

无数颗星星闪耀在沉静的天上，

无数只贝壳聚集在海边沙滩上，

无数只鸟儿歌唱着飞过天边，

无数只蜜蜂在明媚的阳光下奔忙；

无数颗露珠迎着黎明闪光，

无数只蜜蜂在紫色草叶间来往，

无数只蝴蝶在草坪上飞来飞去——

但找遍全世界却只有一个亲娘。

(方谷绣 译)

尤金·费尔德

（Eugene Field，1850—1895）

尤金·费尔德，美国记者、诗人、藏书家。他为成人也为儿童写诗。他的《荷兰摇篮曲》（即《，眨眨，和瞌睡》）很受欢迎。

，眨眨，和瞌睡

，眨眨，和瞌睡在夜里

乘着木鞋去远航——

航行在水晶玻璃光河里，

驶进露水的海洋。

“你们上哪儿去？有什么意图？”

月亮婆婆问他们仨。

“我们到这儿来钓鱼，钓鲱鱼，

美丽的海是鲱鱼的家；

我们把金网银网撒！”

答话的是，眨眨，和瞌睡。

月亮婆婆笑了，唱着歌儿，

他们仨在木鞋里颠簸，

整夜吹送他们的风儿

吹起了露水的轻波。

一群群小星星都是鲱鱼

在美丽的海洋里嬉耍——

“你们的鱼网只管撒去——

我们可绝不害怕。”

星星们这样嚷，冲着渔夫仨，

他们是，眨眨，和瞌睡。

他们整夜向闪光的海洋

撒网去捕捉鲱鱼——

可木鞋随即从天上下降，

把渔夫们带回家去；

这是一次美妙的远航，

看来似乎不可能；

有人想，他们是进入了梦乡，

到美丽的天海去旅行——

我可要给三个渔夫命名，

叫你们，眨眨，和瞌睡。

和眨眨是小眼睛一双，

瞌睡是小小的头，

登天航行的木鞋是一张

小囡床，能推着走。

闭上你的眼，听妈妈歌唱，

唱出奇妙的景象，

你就能见到美丽的风光——

当你在雾海里晃荡，

旧木鞋把三个渔夫摇晃——

他们是，眨眨，和瞌睡。

罗伯特·弗罗斯特

（Robert Frost，1874—1963）

罗伯特·弗罗斯特，美国著名现代诗人，幼年时居住在新英格兰的农场，熟悉乡村生活，有“农夫诗人”之称。他的诗具有新英格兰地区的乡土气息，在质朴与自然中见出真情和哲理，无论是抒情诗还是叙事诗都通过平易的语言引发读者去思考人生真谛与自然奥秘。在形式上他的诗接近传统诗歌，形式工整、严谨。他常抒写现代人的孤独、无助和冷漠及对现代都市生活的不满，有较鲜明的现代感。主要诗作有《男孩的意愿》《波士顿以北》《林间空地》等。

雪暮林边暂驻

这林子是谁的我心里清楚，

那边村子里有他的家屋；

他不会见到我停留在此地

看他的林子被大雪盖住。

我的小马该满腹狐疑：

附近没农舍，为什么歇息

在树林和冰湖之间的地方，

在这一年中最暗的黄昏里。

他[1]摇了一摇颈上的铃铛，

想问问是否弄错了方向，

可除了轻风卷起的雪片

羽绒般飘落外别无声响。

林子真可爱，深邃而幽暗，

但是我必须去实践诺言，

还得赶多少里才能安眠，

还得赶多少里才能安眠。[2]

1原文是“He”，把小马拟人化了。

2全诗的韵式是aaba bbcb ccdc dddd，柔巴依式加连环套，译文韵式依原诗。

火与冰

有人说世界将毁于烈火，

有人说毁于冰。

我对于欲望体味得够多，

所以我赞同这意见：毁于火。

但如果世界须两次沉沦，

那么对憎恨我懂得深切，

我会说，论破坏力量，冰

也同样酷烈，

足能胜任。

卡尔·桑德堡

（Carl Sandburg，1878—1967）

卡尔·桑德堡，美国著名诗人。他继承惠特曼的传统，用人民的语言，写人民的生活，被誉为“普通人民的诗人”。

19世纪初，以芝加哥为中心形成了“芝加哥诗派”。他们信奉林肯的民主思想，诗歌无论内容、形式都受惠特曼的影响。桑德堡是这派诗人中成绩最大的一位。

桑德堡出身贫苦，少年辍学，做过许多下层工作。1914年，他的名诗《芝加哥》首次发表。1936年他发表最重要的诗作《是的，人民》。像惠特曼一样，他是个现代工业文明的歌颂者。他的诗粗犷、豪放，但有时也充满柔情，意境淡泊。

当铺的橱窗

当铺的店员知道什么是饥饿，

知道一个拿着长久保存的纪念品来的人，

饥饿咬噬他的心有多么狠。

这里有结婚戒指，婴儿的手镯，

领带别针，鞋扣，宝石装饰的吊袜带，

有嵌花刀柄的老式餐刀，

旧金表和旧银表，

被手指磨损的旧钱币。

它们诉说着种种故事。

雾

雾来了——

蹑着猫的细步。

它静静地弓腰

蹲着俯瞰

港湾和城市，

再向前走去。

芝加哥

面向全世界的屠宰者，

工具制造者，小麦堆积者，

铁路的弹奏者，全国货运的操纵者，

暴风雨般的，强壮的，喧嚣的城市，

宽肩膀们的城市。

他们告诉我说你是邪恶的，我相信他们，因为我看见了你的脂粉女人在煤气灯下引诱农场少年。

他们告诉我说你是不正当的，我回答说：是的，我的确见到了带枪的歹徒杀人并且毫无顾忌地再次杀人。

他们告诉我说你是残暴的，我的回答是：在妇女儿童的脸上我见到了肆无忌惮的饥饿的痕迹。

这样回答了之后，我再次转向那些轻蔑地嘲笑我的这个城市的人们，我把嘲笑回敬给他们，对他们说：

来，你们能给我举出像这样昂首高歌的，由于生气勃勃、粗犷、强壮、狡黠而如此骄傲的另一个城市吗！

这是一名高个儿的、大胆的拳击师，鲜明地站立在许多小小的、软绵绵的城市前面，在堆积一个一个职业的苦活中抛出催眠术般的诅咒，

像一只舔着舌头搜索战斗行动的狗那样凶猛，像一个同荒野对峙着的原始人那样狡黠，

光着头颅，

挥动着铁铲，

遭受着破坏，

订立着计划，

建筑着，崩塌着，重新建筑着，

在烟雾里，尘土沾满他的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在命运的可怕重担下笑着，一个年轻人那样笑着，

甚至像一个从来没有吃过败仗的无知的战士那样笑着，

笑着，夸耀着他的手腕上跳动的是人民的脉搏，他的肋骨里跳动的是人民的心脏，

笑着！

笑出了青春的笑声，那暴风雨般的，强壮的，喧嚣的笑声，半裸着，流着汗，由于做了屠宰者、工具制造者、小麦堆积者、铁路的弹奏者和全国货运的操纵者而骄傲。

港 口

穿过乱挤的陋墙，

挨着门口——那里，女人们

困于饥饿魔掌影子的缠绕，

用深陷于饥饿的眼睛向外望，

从乱挤的陋墙里出来，

我突然来到，在这城市的边缘，

莅临大湖迸发的一片明蓝，

颀长的湖波在太阳下冲击着

岸沿浪花抛掷的弧线；

群鸥振翼如暴雨袭来，

无数巨大的灰色翅膀，

无数白色鸟腹翱翔，

在空阔间自由自在地转向，盘旋。

我是人民，普通老百姓

我是人民——普通老百姓——大众——群众。

你可知道世界上一切伟大的工作都是通过我去做的？

我是工人，发明家，全世界的食物和衣服的制造者。

我是历史的见证人。拿破仑们来自我，林肯们来自我。

他们死去。于是我又送出更多的拿破仑们和林肯们。

我是种子的土地。我是能承受多次耕耘的大草原。可怕的风暴在我头上卷过。我忘记。我的精华被吸取并且被浪费。我忘记。除了死亡，一切事物都向我走来，叫我工作并且叫我放弃我所有的东西。而我忘记。

有时候我咆哮，猛烈摇动我自己并且洒下几滴红色的液体让历史去牢记。然后——我忘记。

当我——人民，学会牢记，当我——人民，吸取昨天的教训并且不再忘记去年是谁抢劫了我，是谁愚弄了我的时候——于是全世界将不会再有任何说话的人在嗓音里带着任何一丁点儿讥笑或者在嘲弄中带着任何遥远的微笑来说出这个名字：“人民。”

于是普通老百姓——大众——群众——将来到。

地 铁

下到两厢阴影的墙壁之间——

钢铁的法律坚不可摧的地方，

如饥似渴的呼声在嘲讽着。

疲惫不堪的徒步旅行者

弓着身子垂着肩膀，

把他们的笑声投入劳顿。

华莱士·斯蒂文斯

（Wallace Stevens，1879—1955）

华莱士·斯蒂文斯，美国20世纪有影响的现代诗人，曾当过律师，后涉足商界，但他一直没有停止过诗歌创作。这一特殊经历使他穿梭于现实和想象之间。他深感传统价值和道德的缺失在现代生活中所造成的精神和信仰危机，希望通过想象在艺术的世界中重建信仰，因而，他重视想象力的作用，并注重感官的表现功能。他的诗意象鲜明，音韵和谐，语言简洁晓畅，意境深邃，内涵深刻而朦胧，甚至让人难解其深意。

雪 人

人必须有冬日的心情

才能注意到霜，注意到

被白雪覆盖的松树枝；

人必须长期经受寒冷

才能见到挂着冰丝的杜松，

见到远方璀璨的正月阳光下

显得毛糙的云杉；才能不去想

风的声音、几片树叶的声音

蕴涵着怎样的凄楚，

那正是大地的声音，

大地上到处是同样的风，

在同样荒凉的地方

为听者吹刮，听者在雪中听着，

他自己是“无”，于是他见到

不存在的“无”和存在的“无”。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

（William Carlos Williams，1883—1963）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美国20世纪的重要诗人，一生行医。他早期的诗歌具有意象派诗歌的特点，写他的直觉经验，写他所看到的事物，并让事物自身来说话。诗中的意象、色彩、声音等都产生出最为久远的情感效果。他主张用美国本土的语言来写诗，认为诗应贴近现实生活，表现客观对象的精神实质。威廉斯的诗歌与艾略特学院式的现代主义诗歌形成两种力量，他的诗歌对20世纪后半叶美国诗歌的影响更为深远。他的主要作品除短诗外还有长诗《裴特森》。

红色独轮手推车

东西这么多

全靠

一辆红色独轮

手推车

被雨水淋得闪闪

发亮

旁边是一群白色

小鸡

埃兹拉·庞德

（Ezra Pound，1885—1972）

埃兹拉·庞德，美国现代主义重要诗人、批评家，意象派诗歌的主要代表。1912年，他提出意象主义诗歌理论，认为诗歌应该纯粹客观地描写事物本身，而不要感情的泛溢和主观的评述，意象就是语言和主题。这一意象主义运动成为美国现代主义诗歌的开端。他敏锐地认识到中国古典哲学和诗歌对他诗学主张的启发性，翻译了若干中国古典诗，从中获取灵感，并积极传播儒学，使美国现代诗歌与中国文化紧密联系起来。他的主要诗作有《诗章》《毛伯利》。

在地铁站口

人群里这些脸庞幻影般涌现；

湿漉漉的黑色树枝上，多少花瓣。

爱德华·艾斯特林·肯明斯

（Edward Estlin Cummings，1894—1962）

爱德华·艾斯特林·肯明斯，美国诗人、画家，自幼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喜爱英国浪漫主义和唯美主义诗歌，这使得他的诗在主题方面接近英国传统诗歌，讴歌大自然，赞美青春和美好的理想等，感情真挚而热烈。但是，他在诗歌形式方面却走上了叛逆的道路，追求奇特而新颖的表达技巧，在分行、用词、句法、标点、大小写等方面十分自由，甚至标新立异。这种形式上的创新有时造成特殊的审美意境和效果，令人耳目一新，但有时流于一种文字游戏，为人所诟病。

一旦上帝放弃我的身体[1]

一旦上帝放弃我的身体

从我美好的眼睛里会萌生一棵树

树上摇晃的果子

会向这绚烂的世界舞蹈

在我的曾经唱歌的双唇之间

一朵玫瑰花将孕育春光

那些为感情憔悴的少女将会

把玫瑰放在她们小小的胸脯间

在白雪覆盖下我的强有力的手指

将伸向奋发向上的鸟儿

我的爱人行走在草地上

鸟儿的翅膀将拂触她的面庞

我的心啊将自始至终

跟大海的浪涛一同起伏不息

1“上帝放弃我的身体”意味着死亡。此诗写诗人死后依然充满生之活力，眼睛里会萌生树木、果实，嘴唇间会绽放玫瑰，孕育春光，白雪下坟墓里的手指会伸向奋发昂扬的鸟儿，而诗人的心始终如海浪般永动不息，意味着永生。

吉恩·吐默

（Jean Toomer，1894—1967）

吉恩·吐默，美国诗人，一生只出过一本包括诗和散文的集子《甘蔗》，开始只有少数人喜欢，在他逝世那年再版后受到广大读者欢迎。

蜂 箱

今晚在黑色的蜂箱内

集结着无数蜜蜂；

蜜蜂在月亮里外进进出出，

蜜蜂逃出了月亮，

蜜蜂穿过月亮回来，

银色的蜜蜂闹哄哄地嗡嗡叫，

银色的蜂蜜从成群的蜜蜂身上滴下；

大地是地球蜂房的蜡制巢室，

而我，一只雄蜂，

仰天躺着，

吮着蜂蜜，

喝着银色的蜂蜜醉了，

我愿穿过月亮冲出去

永远绕着远方农庄的花朵飞翔。

（方谷绣、屠岸译）

迈克尔·高尔德

（Michael Gold，1896—1967）

迈克尔·高尔德，美国著名作家、诗人。他出生于贫苦的犹太人家庭，从事过各种下层的职业。20岁开始进行文学创作，为进步刊物写稿。他曾担任《群众》《新群众》杂志的编辑、主编。他抨击美国资本主义，积极参加工人运动。他的作品对美国进步文学有巨大影响。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没有钱的犹太人》、剧本《战斗之歌》等。他的诗《布拉多克城的古怪葬仪》写炼钢工人在一场事故中遭受的灾难，对社会发出强烈抗议，发表后引起巨大的反响。

布拉多克城的古怪葬仪

来倾听这古怪葬仪中的哀伤的鼓声吧。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丧葬的故事吧。

在宾夕法尼亚州，布拉多克城，

那儿有炼钢厂像吞食人和天空和土地的、喷着火的恶龙一样。

现在正是春天。现在春天已经流浪到这里，有如一个初到吃人的钢的土地上而受惊的孩子。

而耶恩·克列柏克，那高大的阔笑着的波希米亚人，正在清早六点钟赶路去上工，

他看见河对面山上长出鲜亮的草芽，李树上挂满了野生的白花。

当他到了那硫黄湖边的恶魔——熔钢槽那儿，半裸着身子工作的时候，

李树安慰着他的心，

对绿草的记忆也回来安慰着他的心，

他忘了应该跟钢铁一样严格，而只回忆着他妻子的胸膛，他的孩子的轻柔的笑声，以及喝醉了酒而快活的人们唱歌的样子。

他回忆着牛羊，阔笑的农民，和充满阳光的波希米亚的田野和村庄。

来倾听这古怪葬仪中的哀伤的鼓声吧。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丧葬的故事吧。

醒来啊，醒来！耶恩·克列柏克，熔铁炉像猛虎一样正在咆哮，烈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狂的黄色老虎，正在把自己向高高的屋顶投掷。

醒来啊！十点钟到了，下一炉疯狂的流动的钢就得倒向你的熔钢槽里去。

醒来啊！醒来！因为在一群恶魔般的盛钢水的大桶中的一只大桶下，一根有裂痕的杠杆已经在作坼裂之声了。

醒来啊！醒来！现在那杠杆已经断了，而钢水正如一个逃跑的疯子般愤怒地滚下地面来了。

醒来吧！哦，梦已经完结，钢已经把你永远吞食了，耶恩·克列柏克！

来倾听这古怪葬仪中的哀伤的鼓声吧。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丧葬的故事吧。

现在，耶恩·克列柏克的骨、肉、神经、筋、脑子、心脏，全被三吨钢紧抱在核心了。

三吨钢，同时紧抱住对于绿草、牛羊、李树、孩子的笑，以及充满阳光的波希米亚村庄这些东西的回忆。

炼钢厂的董事们就把一具伟大的钢棺和对丈夫的回忆赠送给耶恩·克列柏克的遗孀，

现在，那钢棺载在一辆载重卡车上被带到坟地里的巨大的墓穴旁边，

在那块包裹着耶恩·克列柏克的钢的后面，耶恩·克列柏克的遗孀和两个朋友坐在一辆马车里跟着，

他们在车窗里面哭泣，哀悼那被严酷的钢所杀死的温和的人。

来倾听这古怪葬仪中的哀伤的鼓声吧。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丧葬的故事吧。

现在，三个人在坟地里想着古怪的念头。

“哦，我要去喝酒并且永远醉着，我将永远不跟女人结婚，不做会欢笑的孩子们的父亲，

我要忘掉一切，从今天起我把一切都看破了，

生命是一个无聊的玩笑，像耶恩·克列柏克的丧葬一样！”

那两个朋友中有一个这样想着，在这芬芳的坟地里，

而一架起重机正在把那包裹着耶恩·克列柏克的三吨钢吊下坟坑。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葬仪中的鼓声吧！）

“我愿意给人家洗衣、擦地板，我愿意当五角钱就可以成交的娼妓，但永远不让我的孩子到炼钢厂去做工！”

耶恩·克列柏克的遗孀这样想着，而泥土已经被铲着盖上了那具巨大的钢棺，

在春天的阳光下，在温和的四月风中。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葬仪中的鼓声吧！）

“我要使自己坚强，比钢更坚强，

我总有一天要到这儿来从耶恩的躯体中制造出子弹，用这子弹去射穿暴君的心窝！”

另一个朋友这样想着——这位倾听者，

他倾听着这古怪葬仪中的哀伤的鼓声，

他倾听着这古怪的、美国式的丧葬的故事，

于是回转身来，像断了杠杆的、恶魔般的钢水包一样愤怒。

来倾听这古怪葬仪中的哀伤的鼓声吧。

来倾听这古怪的、美国式的丧葬的故事吧。

第三度[1]

五个结棍的特务在号房里逼着一个犯人。

凭上帝哪，他们真相信自己有办法会叫犯人说出来！

他们瞎了眼似的你挤我，我撞你，像关在牛车里的疯狂的、口渴的牡牛，

他们等不及，黑暗的号房对于他们是不够宽敞的，

笨重的衣服妨碍了他们，白衣领子箍紧了他们，

他们咆哮、冒汗、诅咒，同时，他们的棍子[2]举起又落下——

五个结棍的特务在号房里逼着一个犯人。

特务拼命把那个犯人的手扭到背后去，扭到骨头都快折断了，

他们用棍子捣烂了他的太阳穴，他们踢断了他的第四根肋骨。

他们在他的背脊上践踏，把他的嘴巴打成血淋淋的软浆。他们打瞎了他的眼睛，打塌了他的鼻梁，

五个结棍的特务在号房里逼着一个犯人，

凭上帝哪！他们一定有办法叫他说出来。

月亮，像一个洁白的无辜者，闯了进来，又消失了，她知道没有人需要她。

一辆出租汽车在头顶上的街道上[3]驶过，附带着一个醉酒女郎对她的男朋友的笑声。

一名卫兵带着钥匙串晃郎晃郎地响过走廊，煤气灯发出寂寞的细微的咝咝的声音。

牢狱里一个个犯人回想到自己的茅舍，做着重回家屋的梦，而同时，有五个结棍的特务在号房里跟一个犯人争论，他们对犯人说，凭上帝哪，他一定得说出来。

哦，铅制的棍子在催逼犯人说出来，铁硬的靴子，带粗毛的大栗暴也在催逼。而他自己的猛撞的心也在狂叫着要自己说出来。

而他的流血的躯体正像一个被老鼠咬了的婴儿似的哭泣着，说出来呀！

而他的脑袋在悲愤和绝望中爆裂了，说出来呀，说出来呀！

而他的血液呜咽了！你的妻子在等你呀，只要你说出来就行啊。

而整个世界用百万种野蛮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吼叫，哦，耶稣啊，人哪！说出来呀！

但是犯人决不说出来。

那是城市中一个平静的夜晚。

有男男女女懒懒地走过夏天的炎热的马路。

警察们在各个角落里的街灯下逍遥，恍惚地摇动着他们的警棍。

牧师们正在书斋里考虑怎样讲道，市长正在屋顶花园里喝柠檬水。

法官们度过了法庭上令人激怒的一天，正在对妻子们朗诵诗歌。

爱人们并肩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当他们的身体互相接触的时候，他们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母亲们把婴儿放上了床，父亲们在抽他们的葫芦烟斗。

有几百万个家庭是这么平静，静到时钟滴答声充满在这些家庭里。

而这里却有五个结棍的特务在号房里逼着一个犯人，

而他们真相信，凭上帝哪，他们真相信自己有办法会叫他说出来。

棍子举起又落下，铁鞋跟踏在犯人的脸上。

特务们扯下了皱成一团的衣领子，高声叹气，像爱人们在销魂的时候叹口气一样。

犯人闭一会儿眼睛，看见百万颗星星旋转在痛苦的宇宙中，他咬紧自己的裂开了的、肿胀的嘴唇，使自己不能把话说出来，他用沉默的心祈祷：但愿这个他所憎恨的世界永远不能使他说出来。

但愿那在号房里威逼他的五个特务永远、永远没法叫他说出来。

1“第三度”是直译原文Third Degree，是美国俚语，指美国警察逼犯人招供时对犯人所施之酷刑。它暗示“第一度”为劝告，“第二度”为警告，“第三度”即肉刑。

2棍子，原文为blackjack，是美国警察专门用以打犯人的短而重的棍子，常用铅制。

3这里的号房是地下室。

朗斯顿·休斯

（Langston Hughes，1902—1967）

朗斯顿·休斯，美国20世纪著名的黑人诗人，“哈莱姆文艺复兴”的主要作家。他将纽约的黑人居住区哈莱姆作为自己描绘的对象，把那里的黑人作家引入文学界，引发了美国黑人文学的崛起。他有强烈的民族意识，诗作描写挣扎于社会底层的黑人的生活，表达对美好理想的追求和对种族歧视的抗议。诗风幽默而富于智慧，语言流畅，节奏鲜明，融合了布鲁斯与爵士乐的精神和黑人民歌风格，极具特色。《黑人谈河流》是他的成名作。有诗集《疲倦的布鲁斯》等。

黑人谈河流

我懂得河流，

我懂得河流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

比人类脉管里人血的流动

更古老。

我的灵魂变得同河流一样深沉。

我沐浴在幼发拉底河里，当黎明

初生的时候。

我建造茅屋在刚果河边，河水潺潺

为我唱催眠曲。

我把目光投向尼罗河，我把金字塔

竖起在尼罗河之上。

我听见密西西比河歌唱，当

亚伯·林肯向新奥尔良走去时，

我见到这条河混浊的胸脯

在夕阳下金光闪闪。

我懂得河流：

古老的，暗褐的河流。

我的灵魂变得同河流一样深沉。

奥格登·纳什

（Ogden Nash，1902—1971）

奥格登·纳什，美国的多产、通俗、幽默诗人。他从事过各种职业，包括广告业、出版业，后来到《纽约人》杂志编辑部工作。1931年出版第一本诗集。从1935年起，他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写作事业。他的通俗诗有三个特点：一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讽刺与批评；二是令人笑痛肚皮的幽默；三是创造了一种新奇的节奏和押韵法。这里选译的一首，鞭挞了资产阶级银行家，有助于我们对资本主义的了解。

银行家跟任何人一样，就是多点钱罢了

我这支歌，要来歌颂银行，

因为银行里多的是钱，你跑进去，耳朵里就全是叮叮当当的洋钱响，

或者也会听得好像一阵风卷过山上的树林，

那正是千万张钞票——人们数钞票的声音。

银行家大多数居住在大理石造的大厦里面，

他们能够住进去，就因为他们怂恿人家存款，讨厌人家提款，

尤其因为他们全体遵守一条规律，银行家要是忘了这条规律就准完蛋，

那规律是：千万别借一个子儿给随便什么人，除非那个人并不需要什么钱。

你们一家家谨慎而又保守的银行啊，我了解你们！

假如有人因为付不出房租而烦恼，那，你们就得对他拒绝五分钱的借款，是的，就连一个铜板，那刻着已故南西·汉克斯的殉了国的儿子[1]的像的铜板，也不能借给他，这是你们的责任；

是啊，假如有人为了婴儿的需要，来商借五十块钱，你们就得虎视着他，像泰山[2]在森林里虎视着大模大样的猿猴那样，

还对他说，别把银行当作什么的，要钱嘛，还是向老婆的大叔或大婶去讨比较有指望。

不过，假如来了另一位，他有了一百万块钱，现在需要再来个一百万，来堆在上头，

那么，你们的那种人性的温柔就像牛奶冒出了杯口，要请那位先生务必喝到一滴也不留。

你们马上借他一百万，于是他有了两百万，这一来，他就想最好能有个四百万的数目，

那么，他既然有了两百万块钱作保证，你们再借他两百万，就毫不踌躇，

你们所有的襄理，协理，全都点头，点得那么有节奏，什么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借款人需要我们把钱送去呢，还是他们亲自来取走？”

不过，别以为我对银行有什么成见，

我认为银行值得我们尊敬，我们感恩匪浅，

因为银行对大众做了一件功德事：它消灭了一批到处哇啦哇啦叫“健康跟愉快顶要紧，钱算什么”的笨牛，

因为等到那些笨牛想要借几个无足轻重的小钱来维持他们的“健康跟愉快”的时候，他们已经饿死了，因此就不能再到处哇啦哇啦地叫着瞧不起那了不起的钱老爷了，钱哪，上帝保佑！

1西·汉克斯（Nancy Hanks）之子指林肯。

2泰山（Tarzan），美国埃德加·赖斯·巴若斯（Edgar Rice Burroughs，1875—1950）的系列长篇小说《人猿泰山》中的主要人物，曾多次被搬上银幕。“泰山”系音译，与中国的东岳泰山无关。

西奥多·罗斯克

（Theodore Roethke，1908—1963）

西奥多·罗斯克，美国20世纪上半叶享有盛誉的诗人。父亲是花农，他从小在花房里劳作。花卉鸣禽常在他的诗中出现，温室的意象也成为某种象征。大学毕业后他在大学任教，讲授诗歌。他天性敏感、内向，诗歌常探索心灵的奥秘。诗风诙谐幽默而机智，有浓厚的抒情意味。重要的作品《失落的儿子》追述了他少年时代心灵成长的历程，探索自我与人生的价值。其他作品还有《说给风听》《觉醒》《远方的土地》等，曾获波林根奖、全国图书奖、普利策奖。

插 枝

黏着的瞌睡中，垂向糖一般的沃土，

它们那缠结的茎毛在干枯；

但娇嫩的枝条始终把水分诱上来，

微小的细胞膨胀着。

正在生长的一小节

把沙土的碎屑推得松动起来，

穿过发霉的茎衣

伸出了苍白的卷须般的触角。

插 枝

（续篇）

干燥的枝条这样地冲动，搏斗，复活，

被切割的梗坚决奋进，

怎样的圣徒啊，如此努力，

从剪断的肢体上伸展向新的生命？

我能听见，在地下，那吸吮和啜泣，

在我的脉管里，在我的骨头里我感觉到它——

细细的水分向上渗透，

密集的土粒终于分开，

当新芽爆裂

像鱼那样滑动的时候，

我胆怯，靠向开端，茎衣全湿。

伊丽莎白·毕夏普

（Elizabeth Bishop，1911—1979）

伊丽莎白·毕夏普，美国20世纪非常重要和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1949年到1950年美国的桂冠诗人，曾获普利策奖与美国国家图书奖之诗歌奖。诗集《北与南》（1946）使她一举成名，诗集《旅行的问题》（1965）与《诗歌全集》（1969）牢固地奠定了她作为杰出诗人的地位。

鱼

我捕获一条极棒的鱼，

把他系在船舷，

一半露出水面，用鱼钩

把他的嘴角钩紧，

他没有挣扎，

他一点也没有反抗。

他沉甸甸地挂着，在抱怨，

受了伤，依然是庄严的，

质朴的。这里，那里，

他的棕色表皮，一条一条的，

像旧时糊墙的花纸：

那调子是深褐色的；

就像糊墙的花纸：

上面的花样像是盛开的玫瑰，

天长日久，污染了，漫漶了。

他身上沾满甲壳动物，

精巧的石灰质玫瑰花结，

并且沾染上多少

小小的白色海虱，

他身子下面悬浮着两三根

破布条似的绿色水草。

他的鳃在非常

糟糕的氧气中呼吸着

——那骇人的鳃，

鲜活，脆薄，带着血，

可以被歪斜地切割——

我想到那粗质的白肉

紧挤在一起，像羽毛，

大大小小的骨头，

他那些发亮的内脏上面

令人惊奇的红斑和黑斑，

还有那粉红色的鱼鳔

像一朵大牡丹。

我凝视他的眼睛，往里看，

他的眼睛比我的眼睛大得多，

但比较浅，又泛黄，

其中的虹膜由失去光泽的

锡箔支撑、包裹着，

这通过划伤的陈旧鱼胶，

透镜似的，可以看到。

他的眼睛稍稍移动，

但没有回应我的注视。

——似乎更像是

一个物件向亮光倾斜。

我赞赏他阴沉的面容，

他的下颌的结构，

接着，我看见，

在他的下唇

——如果你能称它为唇——

在那阴森、潮湿、武器般的下唇，

挂着五条钓线，或者说

四条线加一根带头的金属丝

连带着一个转体，

连带着五个大钩子

紧紧地长在他的嘴里。

一条绿线，带着他挣脱时

留下的断头，两根粗线，

一条纤细的黑线，当他

咔嚓一声使劲拉断时，

黑线便卷曲起来。

像是装饰着缎带的奖章，

磨损了，晃动着，就是那蓄着

五根纤毛的智慧的胡须

从他的痛苦的下颌垂下来。

我凝视着，凝视着，

胜利的感觉充盈在

这只租来的小船里，

在底舱的一摊水上，

漏油散开成一条彩虹，

绕着生锈的机器，

绕着生锈的橙色戽斗，

绕着太阳晒裂的小船座板，

绕着挂在带子上的桨叉，

绕着船舷——直到一切

都成了彩虹，彩虹，彩虹！

我把鱼放走了。

阿伦·金斯堡

（Allen Ginsberg，1926—1997）

阿伦·金斯堡，美国20世纪的重要诗人、“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代表作为诗歌《嚎叫》，作为一首诗和一部作品，《嚎叫》可以同艾略特的《荒原》相提并论，成为金斯堡和他的同时代人的里程碑。

致姑妈茹丝

姑妈茹丝——此刻——我可以看你吗

你面庞瘦削，一口龅牙，微笑着，由于风湿病

而痛苦不堪——你那瘦骨嶙峋的左腿

穿着一只沉重的黑色长靴

一瘸一拐地走在纽沃克长厅的跑道地毯上

走过黑色平台式大钢琴

在活动室里——

此地曾开过舞会

我在那里唱过表示效忠的西班牙歌曲

用尖厉的高嗓音唱着

（歇斯底里的）委员会成员们倾听着

而你一瘸一拐地绕着房间走过去

接取金钱——

姑妈亨妮，大叔山姆，一个陌生人把一只空臂袖子

塞进口袋里

还有亚伯拉罕·林肯志愿队[1]的

年轻人放大的秃顶头

——你那哀戚的瘦长的面孔

你因性的挫败而流的眼泪

（使得啜泣窒息、骨瘦的臀部透不过气

在奥斯本平房的枕头底下）

——那时候我赤裸着身子站在盥洗室坐具上

你把“卡洛敏”药粉搽在我的大腿上

用来抵抗气根毒藤的侵入——我这柔软的

蒙羞的最初长出的黑色卷毛

正是那时你心中隐秘地想着的

知道我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

而现在我是在家庭沉默中的无知女孩，在我大腿的

窄细的底座上，在浴室里——纽沃克博物馆。

姑妈茹丝

希特勒已死，希特勒已进入无穷；希特勒现在

跟帖木儿和艾米莉·勃朗特在一起[2]

虽然我看见你仍然在走着，奥斯本平房里的鬼魂，

在黑暗的长厅里走向前门

有点蹒跚，带着憔悴的笑容

穿着必定要穿的丝质

花卉衣裳

来欢迎我的父亲，一位诗人，他来访问纽沃克

——看见你莅临客厅

用你的瘸腿舞蹈着

鼓着掌。他的书

已经被里佛莱特[3]接受

希特勒死了。里佛莱特离开了工作

《过去的阁楼》和《永恒的时刻》已经绝版

哈利大叔卖掉了他最后的丝袜

克雷尔退出启蒙舞蹈学校

“布芭”[4]坐在起皱的墓碑上，在

老奶奶们家里，对新生的婴儿眨眼睛

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医院里

苍白的颅骨从灰白的皮肤下伸出

现出蓝色脉管、失去知觉的女孩

在给病人输氧的氧幕中

西班牙内战早已结束

姑妈茹丝

1958年，巴黎

1“亚伯拉罕·林肯志愿队”由一群美国志愿者组成，参加了西班牙内战（1936—1939）。他们以及其他国家的志愿者成立国际纵队，与西班牙共和政府的军队一起，抗击由德、意法西斯支持的佛朗哥叛军。后者战胜，致使佛朗哥（1892—1975）在西班牙实行独裁统治36年。

2帖木儿（1336—1405），14世纪蒙古可汗，自称成吉思汗继承者，创建帖木儿帝国。艾米莉·勃朗特（1818—1848），勃朗特三姐妹之一，英国小说家和诗人，小说《呼啸山庄》的作者。

3贺瑞斯·布里斯宾·里佛莱特（Horace B. Liveright，1883—1933），美国出版商，其公司出版过大量著名作家的作品，如T．S．艾略特、德莱塞、海明威、福克纳等。

4“布芭”是音译，原为依地语（犹太人使用的国际语）“祖母”。

罗伯特·布莱

（Robert Bly，1926—）

罗伯特·布莱，美国20世纪中后期的重要诗人，“深度意象派”的代表诗人之一，曾获美国国家图书奖。主要诗集有《身体周围的光》（1967）、《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1985）等。他是中国古典诗歌的推崇者，崇尚神秘与自然之美。诗歌关注孤独、黑暗、寂静、与世隔绝的世界。

从沉睡中醒来

海军从静脉里起程，

小型爆破在海平线上，

海鸥在含盐血液的风中摇晃着飞行。

这正在早晨。村庄睡足了整个冬天。

窗边座位上堆满了毛皮衣物，院子里到处是

决不让步的狗以及笨拙地拿着厚重书本的手。

此刻我们醒来，从床上起身，吃早餐！——

从血的港口响起了呐喊声，

雾，桅杆升起，阳光下木质器具的敲击。

于是我们歌唱，在厨房地板上跳小型舞蹈。

我们整个这一群像是清晨的港口；

我们知道我们的主人已经离开我们去了白昼。

约翰·阿希伯利

（John Ashbery，1927—）

约翰·阿希伯利，美国20世纪的重要诗人，曾获美国几乎所有主要诗歌奖项，诗集《凸镜中的自画像》获普利策奖、美国国家图书奖、美国国家图书评论奖三项大奖。

画 家

他坐在大海和房屋之间，

描绘大海的肖像，从中得到乐趣。

但是当孩子们想象着一声祈祷

不过是一片沉默时，他期盼他的题材

猛冲沙滩，同时，他抓住画笔，

把海的肖像涂抹在画布上。

他的画布上未曾有过任何颜料

直到那些住在房屋里的人们

促使他工作：“试试，运用那支画笔

作为终极的手段。选择，追求一种肖像，

不那么狂暴而又巨大的东西，另外的题材

对画家的心态来说，也许是，一声祈祷。”

他怎能对那些人解释他的祈祷是

但愿大自然而非艺术来夺取他的画布？

他挑选他的妻子来做新的题材，

使她变得巨大，像破败的房屋，

仿佛是，那肖像忘记了自己，

表达了自己而不用画笔。

稍稍受到鼓励，他让画笔

蘸了海水，喃喃地说出衷心的祈祷：

“我的灵魂啊！当我描绘这第二幅肖像时，

但愿这肖像就是你，你把画布损毁了。”

消息散布开来像野火穿过房屋：

他已经回到海边去追求他的题材。

想想看，一个画家被他的题材钉上十字架！

他筋疲力尽，几乎拿不起画笔来，

他惹火了一些美术家，他们从房屋里探身出来，

恶意地笑说：“我们没有祷告

要求把自己放到画布上去，或者，

叫大海坐下来让人画一幅肖像！”

别的人宣称那是一幅自画像。

终于，这一题材的全部征兆

开始褪色，给画布留下了

纯粹的白色。他放下画笔。

顿时一声长嚎，同时也是一声祈祷

从过分拥挤的房屋间升起。

他们将房屋中最高的一座扔给他，那肖像：

大海吞噬了画布和画笔，

仿佛他的题材已决定成为一声祈祷。

西尔维亚·普拉斯

（Sylvia Plath，1932—1963）

西尔维亚·普拉斯，美国20世纪中期重要的诗人和小说家，自白派诗人，第一位去世后获普利策奖的诗人。1956年与诗人泰德·休斯结婚。代表作有诗集《巨人》（1960）和《爱丽儿》（1965）。

爱丽儿[1]

黑暗中的静态。

然后无物质的蓝

倾倒山石和距离。

上帝的母狮，

我们怎样养活一只，

脚跟和膝盖的支点！——褶皱

裂开并移动，是我

无法抓住的脖子上

棕色弧线的姐妹。

黑人眼睛

草莓投出暗黑的

钩子——

满满一嘴黑色甜味的血，

影子。

一些别的东西。

强拉我穿过空气——

大腿，头发；

从我脚跟飞过雪片。

纯白的

戈迪娃，我不剥去[2]

已死的手、已死的严格规则的皮。

这样子我

起泡沫成为小麦，大海的闪光。

孩子的哭声。

在墙壁里融化。

而我

是箭矢。

飞逝的露珠

自杀性的，同驾驭一致

进入红色的

眼睛，那早晨的大锅。

1爱丽儿是作者普拉斯经常骑的一匹马的名字，同时也是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的小精灵的名字。

2据英国传说，戈迪娃夫人（约1010—1067）为了减轻老百姓的赋税，答应她丈夫（当地领主）的条件，裸体骑马经过考文垂全城的街道。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前 言

颂

怠惰颂

赛吉颂1

夜莺颂

希腊古瓮颂

忧郁颂

秋 颂

十四行诗

咏和平

致查特顿1

致拜伦1

写于李·亨特先生出狱之日1

“女人！当我见到你爱虚荣”

“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1

“多少诗人把光阴镀成了黄金”1

给一位赠我以玫瑰的朋友1

接受李·亨特递过来的桂冠1

致姑娘们——她们见我戴上了桂冠

“对于一个长住在城里的人”

给我的弟弟乔治1

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1

“刺骨的寒风阵阵，在林中回旋”1

一清早送别友人们

给我的两个弟弟

致海登1（一）

致海登（二）

厌于世人的迷信而作

蝈蝈和蟋蟀1

致柯斯丘什科1

给G.A.W.1

“啊！我真爱——在一个美丽的夏夜”

给——

“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

写在乔叟的故事《花与叶》1的末页上

初见埃尔金石雕有感1

献 诗1

咏大海1

咏勒安得画像1

“英国多快乐！我感到由衷满意”

题李·亨特的诗《里米尼的故事》1

坐下来重读《里亚王》有感1

“我恐惧，我可能就要停止呼吸”

给——1

致尼罗河1

致斯宾塞

答雷诺兹1的十四行诗

歌鸫说的话

“但愿一星期变成一整个时代”1

人的季节1

访彭斯墓1

写于彭斯诞生的村舍1

致艾尔萨巨岩1

写于本·尼维斯山巅1

致荷马1

“为什么今夜我发笑？没声音回答”

咏 梦

致睡眠

咏名声（一）

咏名声（二）

“如果英诗必须受韵式制约”

致芳妮1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1

“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1

抒情诗·歌谣·其他

死

睡与诗

阿波罗赞歌1

致爱玛1

咏美人鱼酒店1

仙子的歌

雏菊的歌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1

“我有只鸽子”

你到哪儿去，德文郡姑娘？

梅格·梅瑞里斯1

罗宾汉

诗人颂

幻 想

歌

睡着了，睡一会儿吧

冷酷的妖女1

叙事诗

伊萨贝拉

圣亚尼节前夕1

拉米亚

传奇·史诗

恩弟米安1

《恩弟米安》内容概要

海披里安1

《海披里安》内容概要

附 录

济慈年表

版权信息

书名：济慈诗选（屠岸译文集）

作者：[英]约翰·济慈(John Keats) 著；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160

定价：6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2001年，屠岸先生在罗马济慈墓前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前 言

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英国19世纪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英国诗歌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英国浪漫主义运动时期是英国诗歌史上继莎士比亚时期之后的又一影响深远的黄金时期。这个时期托起了诗坛上的五位巨擘：华兹华斯、柯尔律治、拜伦、雪莱、济慈。而济慈是此时英国诗歌的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中国学者王佐良指出：“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是浪漫主义的创始者，拜伦使浪漫主义的影响遍及全世界，雪莱透过浪漫主义前瞻大同世界，但他们在吸收前人精华和影响后人诗艺上，作用都不及济慈。”从这一精辟的分析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济慈在英国和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

济慈是英国浪漫主义五大诗人中出生最晚却逝世最早的诗人。他的父亲是伦敦一家代养马房的马夫领班，他与雇主的女儿结了婚，继承了这份产业。济慈的母亲生性敏感，对子女极为慈爱。约翰·济慈是长子，下有三个弟弟（其中一个在婴儿时夭亡），一个妹妹。济慈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早年只进过约翰·克拉克为校长的私立学校。8岁时，他父亲坠马身亡；14岁时，他母亲死于肺痨。虽然济慈的外祖母留给孩子们八千英镑，然而因为这笔遗产，济慈在有生之年始终在打官司。孩子们的监护人理查德·阿贝令15岁的济慈离开学校，到外科医生兼药剂师哈蒙德手下当学徒。济慈19岁时进入伦敦盖伊氏医院学习，次年当上了药剂师。这都违背了济慈本人的意愿。不久，他便不顾监护人的反对，放弃行医，专门从事写诗了。但济慈的心情并不轻松。他的大弟乔治和新婚妻子移居美国，因投资失败，陷于困境。济慈本来手头拮据，现在必须以文字工作来弥补家庭收入的不足。他的小弟托马斯染上肺病，病重时，济慈一直在病榻旁侍候，直到小弟病故。这时他23岁，自己也染上了肺病。差不多与此同时，他认识了芳妮·布劳恩小姐，并深深地爱上了她。芳妮是个漂亮、活泼的18岁少女，有一个敏捷、聪明的头脑，她真诚地爱着济慈。次年，济慈与芳妮订婚。但他越来越坏的健康状况和微薄的经济收入使结婚成为不可能，这使他陷入极大的痛苦中。贫困的压力，婚姻希望的破灭，疾病的折磨，恋诗情结的纠缠，这些一直伴随着他到生命的终结。

在英国的大诗人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比济慈的出身更为卑微，这使他有机会了解下层社会。他本人经历了人世的艰辛和苦难。他在《夜莺颂》里唱道，他企求“忘掉这里（人世）的疲倦、病热、烦躁”，忘掉“人们对坐着互相听呻吟/瘫痪病颤动着几根灰白的发丝/青春渐渐地苍白，瘦削，死亡”。这些，正是对他亲身经历的苦难的表述。他的另一部作品，根据意大利作家薄伽丘的名著《十日谈》中第四日第五篇故事梗概创作的叙事诗《伊萨贝拉》中，有整整两节写到伊萨贝拉的两个哥哥继承了祖上留给他们的遗产，这些财产是靠残酷剥削工人的血汗而积聚起来的。诗中描写了矿工、收集金砂的工人、工厂里的工人，以及为雇主捕猎鲨鱼、海豹的工人们的悲惨处境，多少劳工“在茫茫无边的水深火热中受苦”，而财主对待雇工则等于“架起刑具在杀戮、屠宰”。这些细节是薄伽丘原著中所没有的，是济慈加上去的。20世纪爱尔兰作家伯纳·萧指出，这几节诗中所描写的场景集中表现了马克思《资本论》中有关资本剥削的原理。我们至少可以说，这些诗节反映了济慈所体验到的人间受压迫者的苦难。这种苦难意识同济慈的诗歌才华紧密地结合了起来。他在《海披里安的覆亡》中指出：

没有人能达到诗歌的高峰，

除了那些把人世的苦难当作

苦难并为之日夜不安的人们。

这种苦难意识使济慈的诗歌带有民主主义精神，而民主意识正是浪漫主义诗歌的特征之一。

济慈曾一度被认为是一个专门讲求官能享受的、唯美主义的、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20世纪以来，评论家和读者逐渐改变了这种片面的看法。经过对济慈的全部作品的深入研究，人们发现，济慈是一位艰苦而执着地思考人生、追求诗艺，具有民主精神的诗人。济慈蔑视权势，在十四行诗《写于李·亨特先生出狱之日》中，他抨击“权贵的宠仆”，指出“当权者喜欢奉承，而贤者亨特／敢于进忠言，于是被投入牢房／他依然自由，如云雀冲向上苍／他精神不朽”。济慈崇尚自由，当拿破仑战争结束时，他在十四行诗《咏和平》中呼喊道：“宣布欧洲的自由／欧洲啊，不能让暴君重来”，“打断锁链！……／叫君主守法，给枭雄套上笼头！”济慈同情民族解放，在十四行诗《致柯斯丘什科》中，他对这位波兰民族解放运动领导人唱道：“你的伟大的名字／是一次丰收，贮满了高尚的感情。”济慈抨击专制，在《写于五月二十七日，查理二世复辟纪念日》一诗中，他猛烈指斥1660年英王查理二世的王政复辟，认为这是英国人“最可怕、最肮脏的耻辱”。济慈反对君主专制和民族压迫，向往民主自由和民族解放，态度异常鲜明。在这点上，他与拜伦、雪莱是完全一致的，尽管没有像他们那样在作品中提出革命和改造社会的命题。济慈的民主精神不局限于具体的政治事件。在他的一些诗篇中，民主意识表现的范围十分宽广。如诗札《致马修》《致弟弟乔治》，十四行诗《致查特顿》《致海登》和叙事诗《圣亚尼节前夕》等篇，都表现出反对暴虐、压迫，崇尚善良、正义、纯真的精神。

济慈诗歌的主旋律是对美的颂赞。在《希腊古瓮颂》中，他提出了著名的格言：“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有的学者认为这句格言指的仅限于一只具体的希腊古瓮，就是说，这只古瓮上雕刻的人和物，具有非凡的美，这种美才是真实的。但济慈所说的真，是指经验。他在《恩弟米安》的开头就说：“美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愉悦。”愉悦就是经验。强烈的经验通过艺术凝固下来，便成为永恒的美。因此，上述格言的内涵仍具有普遍的意义。济慈认为，美与真统一，就成了巨大的力量。他在《海披里安》中借老海神的口说：“美的就该是最有力量的，这是永恒的法则。”这里，美被提到了空前的高度。只有新生事物才是最有力量的。把美与新生事物联系在一起，这是济慈思想的核心部分。在《夜莺颂》中，诗人所憧憬的美的幻境与生活中的苦难和不幸形成鲜明的对照。可以看出，诗人对美的向往是同对丑恶现实的不满和否定相联系的。因此，把他看作唯美主义者是不恰当的。他把希望寄托在美的事物上，他的理想就是新生的美。他在《海披里安》里写一位老一代女神，她放弃自己的宝座是为了让新一代神阿波罗登位，“为了一种新生的美”。这里，济慈对美的崇尚实际上是他的民主倾向的曲折体现。济慈在困厄的条件下所从事的诗歌创作，正是一种追求理想的坚韧不拔的实践。他的杰出的诗作本身就是他留给人类的一种不朽的“新生的美”。

济慈一生经历过许多困厄。除了贫穷和疾病外，他还经历过另一种困厄。1818年秋，《评论季刊》《英国评论家》和《爱丁堡布拉克伍德杂志》都刊登文章批判、诋毁济慈新出版的长诗《恩弟米安》，甚至对济慈进行恶意的人身攻击。这对济慈的身心是一次大的打击。但这件事是否直接导致他的死亡呢？当时以及后来，都有人认为是这些粗暴批评“杀死”了济慈。雪莱在为济慈写的悼诗《阿董奈斯》的《前言》中称济慈“天性脆弱”，认为“《评论季刊》对《恩弟米安》的粗暴批评在他敏感的心灵上产生了极为有害的影响，由此引起的激动使他肺叶的血管崩裂”，以致后来出现的公正的批评“也无法挽救他”。拜伦写诗说：“是谁杀死了约翰·济慈？《评论季刊》杂志承认‘我，如此粗暴地，像野蛮人，这是我的功绩’。”但济慈不是这样脆弱的人。他虽然经历了痛苦，但他神志健全。他清醒地认识到，对他的攻击是由保守偏见和社会等级的势利心态所引起的。他对《恩弟米安》已做出自己的评判：“我对自己的评判所给予我的痛苦超过了《爱丁堡布拉克伍德》和《评论季刊》所强加给我的痛苦。”他反省自己的诗作，进行自我分析。在英国诗人群中，能够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这样无情的解剖的诗人，是极为罕见的。济慈在求学时就是一个活泼的、爱争吵的孩子，因挥拳打架而出名。他从来不是弱者和懦夫。积极进取的精神贯穿在他的一生中。他的自我批评说明他具有探索真理、追求诗艺的非凡勇气。

济慈作为攀登诗艺高峰的勇者，其成长速度之快，没有别的诗人可与之相比。他在18岁之前没有写过诗，在这之后的几年中也只是写些纪念册诗篇，其中最好的不过稍稍像点样子。到了20岁，他突然写出像《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这样声调昂扬、风格庄重的十四行诗来。同年他又写出了《睡与诗》，在这首长诗里，他以过去的伟大诗人们为榜样，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诗歌创作进度计划。他提出：

啊，给我十年吧！我可以在诗里

征服自己；我可以大有作为，

听从我灵魂对我自己的指挥。

上帝很吝啬，没有给他十年时间。他自己也感到很可能早逝，于是以极大的紧迫感致力于诗歌事业。1817年他从事一项费力的工程，即创作上文提及的《恩弟米安》，四千多行的长诗。这是一部内涵极其丰富却又多处令人费解的寓言，体现诗人对理想女性的寻求和对超凡脱俗的完美幸福的探索。这首诗的许多章节展示了稳健的韵律、优美的修辞和成熟的诗风。出版后受到打击，却丝毫没有使他失去信心。他在完成这首诗之前就声称，他写作《恩弟米安》仅仅是当作“创作试验”，他已开始设计另一部规模更大的神话史诗《海披里安》。这首诗是以英国17世纪大诗人弥尔顿的长篇叙事诗《失乐园》为楷模，于1818年底动笔的。但到第二年八月，他放弃了《海披里安》的写作，使之成为一部未完成的作品。放弃的原因之一是他力图摆脱弥尔顿的影响。他坚持说：“我要独立地写作，诗歌天才必须设法自己超度自己。”他同雪莱已经结交，但辞谢了与之结成密友的机会。他说：“这样我可以无拘无束地发挥自己。”他摆脱了李·亨特的影响，以免获得“做亨特学生的荣誉”。他热心于学习前人，但他摆脱了一切对自己独创性的威胁。在剧烈的痛苦和骚动的感情中，济慈开始了为诗拼搏的进程。他说：“我从来不怕失败，我宁可失败，也要进入最伟大的人的行列。”从着手试笔起，仅五年时间，他达到了短促的诗人生涯的顶峰。他遍涉各种诗歌体裁，经历几次诗风的变化，终于写出了一系列惊世的杰作。特别是1819年的九个月，可被称为济慈的“奇迹时期”，在此时期内，他的六首《颂》一一问世，同时写成了《圣亚尼节前夕》《冷酷的妖女》《拉米亚》，以及多首十四行诗。仅仅这六首《颂》就足以使他不朽，尤其是《夜莺颂》《希腊古瓮颂》和《秋颂》，已成为世界诗歌宝库中罕有的奇珍。他一生写出的六十多首十四行诗使他成为英国浪漫派中主要的十四行诗能手（另一位是华兹华斯）。他虽然中途放弃了《海披里安》的写作，但这首诗并不是完全模仿弥尔顿的作品，尽管有着弥尔顿风格的影响，它的恢宏的气度和铿锵的音调却是济慈的，体现了济慈自己的风格，其成就显然超过了《恩弟米安》，连拜伦也不得不称赞《海披里安》诗风“崇高肃穆，堪与埃斯库罗斯的悲剧相媲美”。他的《冷酷的妖女》以精确、严谨的歌谣体语言产生了令人战栗的艺术效果。他的三首叙事长诗《伊萨贝拉》《圣亚尼节前夕》和《拉米亚》都达到了用诗歌形式来讲述故事的高水平。尤其是《圣亚尼节前夕》，以其内涵的丰富和色彩的绚丽，达到了爱情故事诗的巅峰。济慈所有成熟的作品都具备诗人赋予的独特的品格。我们听到舒徐而优美的韵律，看到鲜明而具体的描绘。诗人把触觉的、味觉的、听觉的、视觉的、运动的、器官的各种感觉组合起来，成为整个经验的总体感受和全面领悟。诗人对于身外客观事物的存在，产生极度愉悦的感觉——诗人似乎失去了自我意识，与他所沉思的事物融为一体，这也就是诗人所说的“客体感受力”（negative capability）作用的实际体现。还有凝练而精妙的遣词造句，使人想起莎士比亚。通过丰富的官能感受，诗人把各种经验合成一种不可分割的体积，奇特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从愉悦中发现忧伤，从痛苦中找到欢乐；极度深挚的爱情对于他有如死亡的临近；对于“怠惰”，对于思索，他同样向往；他清醒地意识到梦幻世界的无限吸引力，又明白地懂得现实世界的巨大压力；他同时追求社会责任感和美学超脱，把二者结合在一起。他写出的杰作使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进入了诗歌史上“最伟大的人的行列”。

济慈的书信，比他的诗作毫不逊色。从他的书信中可以看出，他诗作中所生动地表述的矛盾和冲突，他首先从自己的脉搏上感到了。这些书信揭示出，他在苦苦地思索人间苦难的问题；在发现了“世界上充满贫困、疾病、压迫、痛苦、伤心事”之后，他思考着怎样去理解人的生存。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拒绝用单纯的传统哲学原理和绝对的宗教信条来代替复杂而又矛盾的人生经验，以取得心灵的平衡，这说明他到死也没有退缩。他似乎在计划采用新的题材，走新的路子，但是，重病和紧接着的死亡干扰了他。

1820年2月，济慈肺部咯血。他正视现实：“那血对我是死亡警告。我必死无疑。”这一年的春天和夏天，他不断咯血，急剧地消瘦下去。到秋天，他接受劝告到气候温和的意大利，由青年画家约瑟夫·塞文陪同前往。1821年2月23日，他客死罗马，被安葬在英国新教徒公墓，年仅25岁。墓石上刻着济慈自定的铭文：“用水书写其姓名的人在此长眠”。凡是熟读济慈作品的人，无不感到这样一位非凡的天才却英年早逝，是上帝的不公，是诗的悲剧。如果天假以年，他能够达到怎样的成就，是难以预料的。但是人们公认，当他24岁停笔时，他对诗坛的贡献已大大超过了同一年龄时期的乔叟、莎士比亚和弥尔顿。

这部《济慈诗选》译本根据的英文原文选自加罗德（H．W．Garrod）编的《济慈诗歌全集》（The Poetical Works of John Keats），牛津大学出版社1956年版；同时参考福尔曼（H．Buxton Forman）编注的《济慈诗歌全集》，牛津大学出版社1931年版；塞林柯特（E．de Selincourt）编注的《济慈诗歌全集》，伦敦麦修恩公司1926年修订版，以及其他版本。译者选诗的原则是：凡济慈的优秀作品，尽可能选入，如六首《颂》诗，三首长篇叙事诗，抒发诗歌观的长诗《睡与诗》，绝大部分十四行诗，及一部分经过挑选的抒情诗、歌谣等。他自称为“诗的传奇”的长诗《恩弟米安》，虽有作者不满意的地方，但其中很多章节充盈着丰富奇丽的想象，体现了非凡的诗美，而且此诗引起当时评论界的轩然大波，为后世读者所关注，所以译者认为有必要选入。神话史诗《海披里安》，诗风雄健沉郁，诗艺更为成熟，虽未完成，但有很大代表性，理应收入。因此，这个译本可以说包含了济慈的几乎全部重要作品。济慈的书信，其重要性不次于他的诗作，但这些书信的价值主要在文艺理论的探讨方面，有别于文学创作，限于体例，未予选收。

《恩弟米安》和《海披里安》两诗，故事线索繁多，为使读者阅读方便，译者在两诗之后各附加了《内容概要》。为了方便读者理解，各诗加了脚注。又为了方便读者检索，特别是与原文对照检索，每诗都加了“行码”（译文都是等行翻译）。

译者遵循神形兼备的译诗原则，既要保持原诗的风格美、意境美，也要尽量体现原诗的形式美、音韵美。译诗的汉语的“顿”（每顿中包含一个重读）代替原诗英语的“步”，译文诗行的顿数与原文诗行的步数相等（这方面译者学习了卞之琳先生的经验）。关于韵式，译文几乎全部依照原诗的安排。译者认为，文学翻译不同于文学创作，既然是翻译，就应当把原诗的内容和形式都传达给读者。而且，诗歌的内容与形式是统一的，是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的，只有同时传达两者，才能传达全貌。否则，就有违于翻译的根本原则：信。有人认为以顿代步和韵式依原诗的译法会产生“削足适履”，或把足拉长以“适履”以及因韵害意的弊端。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译者认为，只要以“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精神去苦心求索，惨淡经营，这种弊端是可以尽量避免的。事实上，也不存在一种十全十美的译法。译者愿意不断进行此种实验，本书就是这种实验的新结果。译者将听取意见，总结经验，以利于今后译诗工作的改进。

诗人、翻译家朱湘，查良铮（穆旦）和朱维基在译介济慈诗歌上做过开拓性工作。中国的读者不会忘记他们。他们的译作也给了我教益。

本书中古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姓名的译名，主要参照《希腊罗马神话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10月版），个别译名，译者作了变动。

屠 岸

1995年5月—6月

颂

怠惰颂

一

一早，我看见面前有三个形象，

他们垂着头，携着手，侧过了脸庞；

一个挨着另一个，举步安详，

穿着透明的晶鞋，典雅的素装；

他们走过，像石瓮表面的浮雕，

石瓮转动着，可以看到另一面；

他们又来了；石瓮再旋转一程，

翻过来，最初见到的影子又来到；

我觉得他们很奇特，正如深谙

菲迪亚斯[1]的艺术者见到了希腊瓶。10

二

影子们！我怎么不认识你们？怎么——

你们这样悄悄地戴着面具来？

这可是暗地里精心装扮的计策

要偷走我怠惰的时光，再把它丢开

而毫不费力？倦睡的时刻在发酵；

无忧无虑的云彩在慵懒的夏日

困住我的眼；我脉搏越来越缓慢；

痛苦不刺人，欢乐没鲜花炫耀：

你们啊，为什么不化掉，让我感知

谁也没来干扰我，除了那——虚幻？20

三

他们第三次走过，经过时，他们

每人不时地把面孔转向我片刻；

然后褪去，我渴望去追随他们，

苦想生翅膀，我认识他们三个；

第一位，美丽的姑娘，名叫爱情；

第二位，正是雄心，面色苍白，

永远在观察，用一双疲惫的眼睛；

第三位，我最爱，人们骂她越凶狠

我越爱，是个最不驯服的女孩——

我知道她是我的诗歌之精灵。30

四

他们褪去了，真的！我想要羽翅：

傻话！什么是爱情？它在哪里？

还有那可怜的雄心！从一个男子

小小心灵阵发的热病中它跃起；

啊，诗歌！——不，她没有欢乐，至少

对于我，不如午时甜甜的睡眠，

不如黄昏时惬意的懒散游荡，

但愿啊，来一个时代，避开烦恼，

让我永远不知道月缺月圆，

永远听不见常理的繁忙喧嚷！40

五

他们又来了——唉！这是为什么？

朦胧的梦境装饰了我的睡眠；

我灵魂是一块草地，上面撒满了

鲜花，颤动的阴影，折射的光线；

晨空布满了阴云，但没下阵雨，

虽然晨睫挂着五月的甘泪；

打开的窗户紧挨着葡萄藤新叶，

让新蕾的温馨和鸫鸟的歌声进入；

影子们！时候到了，让我们说再会！

你们的衣裙没沾上我的泪液。50

六

再见吧，三鬼魂！你们不能够把我

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

我不愿人们喂我以赞誉，把我

当作言情闹剧里一只羊来宠爱！

从我眼前退隐吧，再一次变作

梦中石瓮上假面人一般的叠影；

再会！在夜里我拥有幻象联翩，

到白天，我仍有幻象，虽然微弱；

消逝吧，鬼魂们！离开我闲怠的心灵，

飞入云端去，不要再回来，永远！60

（1819年3月）

这首诗共有六节。每节十行。原诗每节的韵式是：ababcdecde（第三节的韵式略异，为ababcdedce；第六节的韵式亦略异，为ababcdeced）。但各节之间相同的韵码并非同韵，如第一节之a不与第二节之a同韵，余类推。

译文依原韵式，各节均不变。

原诗每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每行以五顿代五音步。

1 菲迪亚斯（Phidias），希腊雅典雕刻家，主要活动时期为公元前490年至公元前430年。其主要作品为雅典卫城的三座雅典娜像和奥林匹亚宙斯神庙的宙斯像。原作均已无存。

赛吉颂[1]

女神啊！请听这些不成调的韵律——

由倾心的执着和亲切的回忆所促成——

请原谅，这诗句唱出了你的秘密，

直诉向你那柔软的海螺状耳轮：

无疑我今天曾梦见——我是否目睹

长着翅膀、睁着眼睛的赛吉？

我在树林里无思无虑地漫步，

突然，我竟惊奇得目眩神迷，

我见到两个美丽的精灵相依偎

在深草丛里，上面有絮语的树叶10

和轻颤的鲜花荫庇，溪水流淌

在其间，无人偷窥：

周围是宁静的、清凉的、芬芳的嫩蕊，

蓝色花、银色花，紫色的花苞待放，

他们躺卧在绿茵上，呼吸得安详；

他们的手臂拥抱，翅膀交叠；

他们的嘴唇没接触，也没告别，

仿佛被睡眠的柔腕分开一时，

准备醒后再继续亲吻无数次

在欢爱的黎明睁眼来到的时刻：20

带翅的男孩我熟悉；

可你是谁啊，幸福的、幸福的小鸽？

他的好赛吉！

啊，出生在最后而秀美超群的形象

来自奥林波斯山[2]暗淡的神族！

蓝宝石一般的福柏[3]减却清芒，

天边威斯佩[4]多情的萤光比输；

你比他们美，虽然你没有神庙，

没堆满供花的祭坛；

也没童男女唱诗班等午夜来到30

便唱出哀婉的咏叹；

没声音，没诗琴，没风管，没香烟浓烈

从金链悬挂的香炉播散；

没神龛，没圣林，没神谕，没先知狂热，

嘴唇苍白，沉迷于梦幻。

啊，至美者！你虽没赶上古代的誓约，

更没听到善男信女的祝歌，

可神灵出没的树林庄严圣洁，

空气、流水、火焰纯净谐和；

即使在那些远古的日子里，远离开40

敬神的虔诚，你那发光的翅膀

仍然在失色的诸神间振羽飞翔，

我两眼有幸见到了，我歌唱起来。

就让我做你的唱诗班吧，等午夜来到

便唱出哀婉的咏叹！

做你的声音、诗琴、风管、香烟浓烈，

从悬空摆动的香炉播散；

做你的神龛、圣林、神谕、先知狂热，

嘴唇苍白，沉迷于梦幻。

是的，我要做你的祭司，在我心中50

未经践踏的地方为你建庙堂，

有沉思如树枝长出，既快乐，又苦痛，

代替了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还有绿荫浓深的杂树大片

覆盖着悬崖峭壁、野岭荒山。

安卧苍苔的林仙在轻风、溪涧、

小鸟、蜜蜂的歌声里安然入眠；

在这寂静的广阔领域的中央，

我要整修出一座玫瑰色的圣堂，

它将有花环形构架如思索的人脑，60

点缀着花蕾、铃铛、无名的星斗

和“幻想”这园丁构思的一切奇妙，

雷同的花朵决不会出自他手：

将为你准备冥想能赢得的一切

温馨柔和的愉悦欢快，

一支火炬，一扇窗敞开在深夜，

好让热情的爱神进来！

（1819年4月）

这首诗共五节。第一节十二行，第二节十一行，第三节十二行，第四节十四行，第五节十八行。原诗各节韵式不尽相同，由交韵（ababcdcd……）和少数抱韵（abba）和随韵（aabb）构成，还有个别行不押韵。译文基本上依原韵式。

原诗诗行多数为轻重格五音步，个别为轻重格三音步和二音步。译文诗行以五顿代五步，三顿代三步，二顿代二步。

1 赛吉（Psyche），亦译作普绪克或普赛克，希腊神话中的心灵之神，人类灵魂的化身，以少女的形象出现；与小爱神厄罗斯（Eros）——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Cupid）相爱。本诗中的男孩即厄罗斯。

2 奥林波斯山（Olympus），希腊神话中诸神居住的地方。

3 福柏（Phoebe），即月神狄安娜（Diana）。

4 威斯佩（Vesper），黄昏星，即金星。

夜莺颂

我的心疼痛，困倦和麻木使神经

痛楚，仿佛我啜饮了毒汁满杯，

或者吞服了鸦片，一点不剩，

一会儿，我就沉入了忘川[1]河水：

并不是嫉妒你那幸福的命运，

是你的欢乐使我过分地欣喜——

想到你呀，轻翼的林中天仙，

你让悠扬的乐音

充盈在山毛榉的一片葱茏和浓荫里，

你放开嗓门，尽情地歌唱着夏天。10

哦，来一口葡萄酒吧！来一口

长期在深深的地窖里冷藏的佳酿！

尝一口，就想到花神，田野绿油油，

舞蹈，歌人的吟唱，欢乐的阳光！

来一杯酒吧，盛满了南方的温热，

盛满了诗神的泉水[2]，鲜红，清冽，

还有泡沫在杯沿闪烁如珍珠，

把杯口也染成紫色；

我要痛饮啊，再悄悄离开这世界，

同你一起隐入那幽深的林木。20

远远地隐去，消失，完全忘掉

你在绿叶里永不知晓的事情，

忘掉这里的疲倦、病热、烦躁，

这里，人们对坐着互相听呻吟，

瘫痪病颤动着几根灰白的发丝，

青春渐渐地苍白，瘦削，死亡；

这里，只要想一想就发愁，伤悲，

绝望中两眼呆滞；

这里，美人保不住慧眼的光芒，

新生的爱情顷刻间就为之憔悴。30

去吧！去吧！我要向着你飞去，

不是伴酒神乘虎豹的车驾驰骋，

尽管迟钝的脑子困惑，犹豫，

我已凭诗神无形的羽翼登程，

已经跟你在一起了！夜这样柔美，

恰好月亮皇后登上了宝座，

群星仙子把她拥戴在中央；

但这里是一片幽晦，

只有微风吹过朦胧的绿色

和曲折的苔径才带来一线天光。40

我这里看不见脚下有什么鲜花，

看不见枝头挂什么温馨的嫩蕊，

只是在暗香里猜想每一朵奇葩，

猜想这时令怎样把千娇百媚

赐给草地，林莽，野生的果树枝；

那白色山楂花，开放在牧野的蔷薇；

隐藏在绿叶丛中易凋的紫罗兰；

那五月中旬的爱子——

盛满了露制醇醪的麝香玫瑰，

夏天的蚊蝇在这里嗡嗡盘桓。50

我在黑暗里谛听着：已经多少次

几乎堕入了死神安谧的爱情，

我用深思的诗韵唤他的名字，

请他把我这口气化入空明；

此刻啊，无上的幸福是停止呼吸，

趁这午夜，安详地向人世告别，

而你啊，正在把你的精魂倾吐，

如此地心醉神迷！

你永远唱着，我已经失去听觉——

你唱安魂歌，我已经变成一堆土。60

你永远不会死去，不朽的精禽！

饥馑的世纪也未能使你屈服；

我今天夜里一度听见的歌声

在往古时代打动过皇帝和村夫；

恐怕这同样的歌声也曾经促使

路得[3]流泪，她满怀忧伤地站在

异国的谷田里，一心思念着家邦；

这歌声还曾多少次

迷醉了窗里人[4]，她开窗面对大海

险恶的浪涛，在那失落的仙乡。70

失落！啊，这字眼像钟声一敲，

催我离开你身边，回复了自己！

再见！幻想这个骗人的小妖，

名不副实，再不能使人着迷。

再见！再见！你哀怨的歌声远去，

流过了草地，越过了静静的溪水，

飘上了山腰，如今已深深地埋湮

在附近的密林幽谷：

这是幻象？还是醒时的梦寐?

音乐远去了——我醒着，还是在酣眠?80

（1819年5月）

这首诗共八节，每节十行。原诗各节韵式均为ababcdecde。但各节之间相同的韵码并非同韵，如第一节之a即不与第二节之a同韵，余类推。译文依原韵式。

原诗诗行除各节第八行为轻重格三音步外，均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步，三顿代三步。

1 忘川，希腊神话中的冥府之河，名烈溪（Lethe），鬼魂饮了此河之水，便忘却一切。

2 希腊赫立崆山（Helicon，阿波罗和缪斯诸神常居之地）上的泉水，泉名希波克丽涅（Hippocrene）。据希腊神活，此泉为飞马之蹄一击，地裂而迸出，饮此泉能获得诗的灵感。

3 据《圣经·旧约·路得记》，路得离开原籍摩押，定居在伯利恒，为波阿斯干活，与之结婚。《旧约》上未写夜莺的歌声，也未写路得流泪。此处均为济慈的想象。

4 中世纪的传奇故事中，常常讲美丽的公主被囚禁在海中古堡里，英勇的骑士泅过惊涛骇浪，救出公主，并获得她的爱情。此处济慈想象夜莺的歌声打动了美人的心，使她打开窗户，盼望骑士到来。也可能是指希腊神话中希罗与勒安得的故事。

希腊古瓮颂

你——“宁静”地保持着童贞的新娘，

“沉默”和漫长的“时间”领养的少女，

山林的历史家，你如此美妙地叙讲

如花的故事，胜过我们的诗句：

绿叶镶边的传说在你的身上缠，

讲的可是神，或人，或神人在一道，

活跃在滕陂[1]，或者阿卡狄[2]谷地？

什么人，什么神？什么样的姑娘不情愿？

怎样疯狂地追求？竭力地脱逃？

什么笛，铃鼓？怎样忘情地狂喜？10

听见的乐曲是悦耳，听不见的旋律

更甜美；风笛啊，你该继续吹奏；

不是对耳朵，而是对心灵奏出

无声的乐曲，送上更多的温柔：

树下的美少年，你永远不停止歌唱，

那些树木也永远不可能凋枯；

大胆的情郎，你永远得不到一吻，

虽然接近了目标——你可别悲伤，

她永远不衰老，尽管摘不到幸福，

你永远在爱着，她永远美丽动人！20

啊，幸运的树枝！你永远不掉下

你的绿叶，永不向春光告别；

幸福的乐手，你永远不知道疲乏，

永远吹奏出永远新鲜的音乐；

幸福的爱情！更加幸福的爱情！

永远热烈，永远等待着享受，

永远悸动着，永远是青春年少，

这一切情态，都这样超凡入圣，

永远不会让心灵餍足，发愁，

不会让额头发烧，舌敝唇焦。30

这些前来祭祀的都是什么人？

神秘的祭司，你的牛向上天哀唤，

让花环挂满在她那光柔的腰身，

你要牵她去哪一座青葱的祭坛？

这是哪一座小城，河边的，海边的，

还是靠山的，筑一座护卫的城砦——

居民们倾城而出，赶清晨去敬神？

小城啊，你的大街小巷将永远地

寂静无声，没一个灵魂会回来

说明你何以从此变成了芜城。40

啊，典雅的形状！美的仪态！

身上雕满了大理石少女和男人，

树林伸枝柯，脚下倒伏着草莱；

你啊，缄口的形体！你冷嘲如“永恒”

教我们超脱思虑。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3]50

（1819年5月）

这首诗共五节，每节十行。原诗诗节韵式为ababcdecde。各节有小变化：第一节、第五节为ababcdedce；第二节为abab cdeced。（各节之间相同的韵码并非同韵。）译文各节韵式均为ababcdecde。

原诗各诗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步。

1 滕陂（Tempe），希腊塞撒利地方一个美丽的河谷。

2 阿卡狄（Arcady），古希腊的一部分，常在牧歌中作为理想牧人的家乡而出现。

3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是古瓮对世人说的，没有问题。但下面的“这就是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是谁对谁说的？历来学者们有争论，大致有以下几种解释：一、古瓮对世人说的；二、诗人对古瓮说的；三、诗人对古瓮上雕刻的人物说的；四、诗人对读者说的。现在多数学者的意见趋于一致，肯定第一种解释，即这话是古瓮对后世的人（包括读者）说的，口气上也就是前面格言的继续。那么为什么引号只限于“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而不延续到诗末呢?因为：一、这是句格言，所以用引号标出；二、济慈用标点有特殊的习惯。最近的版本如企鹅出版社1977年出版的《济慈诗歌全集》（约翰·巴纳德编）就把最后两行都放在引号之内。

忧郁颂

不啊！不要到忘川去，也不要拧绞

根深的乌头[1]，把它的毒汁当美酒；

别让你苍白的额头把龙葵野草——

普罗塞嫔[2]红葡萄的亲吻承受；

别用紫杉的坚果做你的念珠，

别让甲虫和墓畔的飞蛾变为

你忧伤的赛吉，别让披羽的鸱鸮

分享你心底隐秘的悲哀愁苦；

阴影来亲近阴影会困倦嗜睡，

会把灵魂中清醒的创痛淹没掉。10

但一旦忧郁的意绪突然来到，

有如阴云洒着泪自天而降，

云雨滋润着垂头的花花草草，

四月的雾衣把一脉青山隐藏；

你就该让哀愁痛饮早晨的玫瑰，

或者饱餐海浪上空的虹彩，

或者享足姹紫嫣红的牡丹；

若是你钟情的女郎[3]娇嗔颦眉，

就抓住她的酥手，让她说痛快，

并深深品味她举世无双的慧眼。20

她与“美”共处——那必将消亡的“美”；

还有“喜悦”，他的手总贴着嘴唇

说再见；令人痛苦的近邻“欣慰”，

只要蜜蜂啜一口，就变成毒鸩：

啊，就在“快乐”的庙堂之上，

隐藏的“忧郁”有她至尊的神龛，

虽然，只有舌头灵、味觉良好，

能咬破“快乐”果的人才能够瞧见：

他灵魂一旦把“忧郁”的威力品尝，

便成为她的战利品，悬挂在云霄。30

（1819年5月）

这首诗共三节，每节十行。第一节韵式为ababcdecde，第二节韵式为ababcdecde，第三节韵式为ababcdedce。各节之间韵码不相同，如第一节之a与第二节之a不同韵，余类推。译文依原韵式。

原诗各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步。

1 乌头，和下面提到的龙葵、紫杉的坚果一样，都是有毒的植物。

2 普罗塞嫔（Proserpine），罗马神话中冥界的王后，即希腊神话中的佩耳塞丰（Persephone），以美貌著称。她原是宙斯和得墨忒耳的女儿，在西西里的厄那被冥王哈得斯劫到冥界，被迫为后。

3 指“忧郁”。

秋 颂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教葫芦变大；榛子的外壳胀鼓鼓

包着甜果仁；使迟到的花儿这时候

开放，不断地开放，把蜜蜂牵住，

让蜜蜂以为暖和的光景要长驻；10

看夏季已从黏稠的蜂巢里溢出。

谁不曾遇见你经常在仓廪的中央？

谁要是出外去寻找就会见到

你漫不经心地坐在粮仓的地板上，

让你的头发在扬谷的风中轻飘；

或者在收割了一半的犁沟里酣睡，

为罂粟的浓香所熏醉，你的镰刀

放过了下一垄庄稼和交缠的野花；

有时像拾了麦穗，你跨过溪水，

背负着穗囊，抬起头颅不晃摇；20

或者在榨汁机旁边，长时间仔细瞧，

对滴到最后的果浆耐心地观察。

春歌在哪里？哎，春歌在哪方？

别想念春歌——你有自己的音乐，

当层层云霞把渐暗的天空照亮，

给大片留茬地抹上玫瑰的色泽，

这时小小的蚊蚋悲哀地合唱

在河边柳树丛中，随着微风

来而又去，蚊蚋升起又沉落；

长大的羔羊在山边鸣叫得响亮；30

篱边的蟋蟀在歌唱；红胸的知更

从菜园发出百啭千鸣的高声，

群飞的燕子在空中呢喃话多。

（1819年9月19日）

这首诗共三节，每节十一行。原诗第一节韵式为ababcdedcce，第二节与第三节韵式为ababcdecdde。各节之间相同的韵码并非同韵。译文依原韵式。

原诗各行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步。

十四行诗

咏和平

啊，和平！[1]你可是前来祝福

这被战火包围的岛国[2]土疆？

你的慈容能减轻我们的痛苦，

能使这三岛[3]王国笑得开朗？4

我欢呼你的来临；我也欢呼

那些伺候你的、可爱的友伴；

让我高兴，让我如愿，满足，

愿你喜爱这温柔的山林女仙[4]；8

凭英国的欢悦，宣布欧洲的自由！

欧洲啊！不能让暴君重来，不能再

让他见到你屈服于从前的状态。

打断锁链！高喊你不是狱囚！12

叫君主守法，给枭雄套上笼头！

恐怖过去后，你的命运会好起来！

（1814年）

原诗韵式特殊，前八行用莎士比亚式，后六行用彼得拉克式的变格：abab cdcd dde dee，译文稍作变动，为：abab cdcd eff eef。

1 指拿破仑战争结束。1814年4月拿破仑宣布逊位。

2 指英国。

3 指英伦三岛。英国自1801年起称“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1801—1922），包括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

4 指自由女神。

致查特顿[1]

查特顿！你的命运竟这样悲惨！

啊，忧患的宠儿，苦难的爱子！

你两眼很快蒙上了死的荫翳，

那里，刚闪过天才和雄辩的光焰！4

雄浑高昂的歌声很快嬗变，

没入了断章残篇！黑夜竟如此

逼近你美丽的早晨！你过早辞世，

暴风雪摧折了鲜花——刚开了一半。8

这已经过去。你如今在重霄之上，

群星之间，你向旋转的天宇

美妙地歌唱：友善的歌声飞扬，

超越了忘恩的尘世和人间的忧惧。12

地上有好心人爱你的名字，不让

贬损，用泪水灌溉你身后的美誉。

（1814年）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韵式。

1 托马斯·查特顿（Thomas Chatterton，1752—1770），英国诗歌史上最短命的天才。他冒充15世纪诗人罗利写出“罗利诗篇”，其中有不少精彩的传奇故事。他的这些诗作虽是伪托，却充分显示出他的才华。他还写有讽刺诗和歌剧。终因穷愁潦倒，他在绝望中自杀，卒年17岁。他被看作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成为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心目中的英雄。

致拜伦[1]

拜伦！你唱得如此甜蜜而忧伤！

你让人的心灵同柔情共鸣，

仿佛悲悯的善心以独特的重音

弹奏痛苦的弦琴，而你在近旁，4

记住了这乐调，便不让琴曲消亡。

阴暗的伤心事没有减弱你令人

愉快的本性：你给自己的不幸

戴上清光轮，发射出耀眼的光芒；8

恰似一朵云遮蔽了金黄的月魄，

月的边缘浸染着炫奇的辉煌，

琥珀色光线穿过黑袍而透射，

像紫貂玉石上美丽的脉纹流荡；12

临别的天鹅啊！请继续歌唱，叙说

迷人的故事，那一份甜甜的悲凉。

（1814年）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乔治·戈登·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英国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济慈写这首诗时19岁，拜伦26岁。显然，拜伦的作品打动了年轻的济慈，受到了济慈的称赞。但济慈对拜伦诗作的看法后来有了变化。

写于李·亨特先生出狱之日[1]

当权者喜欢奉承，而贤者亨特

敢于进忠言，于是被投入牢房，

他依然自由，如云雀冲向上苍，

他精神不朽，不羁，心胸宽阔。4

权贵的宠仆啊！你以为他在等着？

你以为他只是整天瞧着狱墙，

等待你勉强用钥匙开锁，释放？

不啊！他高尚得多，也坦荡得多！8

他在斯宾塞[2]的厅堂和亭院里徜徉，

采撷那令人迷恋的鲜花；他随同

勇者弥尔顿[3]向广袤的天宇翱翔：

他的天才正飞向自己的顶峰。12

你们这一帮有一天名裂身亡，

他的美名将长存，谁敢撼动？

（1815年2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李·亨特（Leigh Hunt，1784—1859），由于1813年在《观察家》杂志上发表评论摄政王的文章，被判犯“诽谤”罪，罚款五百镑，被监禁两年。亨特在狱中继续写作，主编《观察家》，接受朋友们的探望，其中有穆尔、兰姆姊弟、拜伦。1815年2月2日亨特出狱，济慈曾访问他，向他祝贺。

2 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文艺复兴时期英国诗人。作品有《牧人日历》《小爱神》等。主要作品是《仙女王》，充满着人文主义者对生活的热爱，被誉为“诗人中的诗人”。他的作品对后来的英国诗人有深远影响，济慈即其中之一。

3 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大诗人、政论家、政治家，参加反对王政的资产阶级清教革命，力疾从公，写政论为革命辩护，为此付出重大代价，导致双目失明。王政复辟后一度入狱，丧失了大部分家产。著作有长篇叙事诗《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等。

“女人！当我见到你爱虚荣”

女人！当我见到你爱虚荣，轻浮，

多变，幼稚，充满了幻想，傲慢，

缺少脉脉的温情给低垂的两眼

增色，不追悔给人以心灵的痛苦——4

尽管用温和的目光就能消除：

即便这时候，我仍然精神饱满，

昂扬，我的灵魂欢乐地舞旋，

因为，为了爱，我已经长久蛰伏，8

但当我见到你柔顺、多情、温和。

天哪！我就更不顾一切地崇拜

你动人的美质，我的热情烧起来——

要做你的保护者，做一名加利多[1]，12

真的红十字骑士，做勇者勒安得[2]——

愿我像这些古人般为你所爱！

（1815年）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c dcd。译文稍有变动，为：abba abba cdd ccd。

1 加利多，斯宾塞的长诗《仙女王》中的骑士，他追捕并锁住了代表“毁谤”的“吼鸣怪兽”。

2 希腊神话中，青年勒安得（Leander）每夜泅渡赫勒斯滂海峡（即达达尼尔海峡）去与情人希罗（Hero）相会。最后一次，希罗的灯熄灭，他溺毙在大海里。希罗找到他的尸体后，投海而死。

“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1]

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

同住，但愿不住在叠架的一栋

灰楼里；请跟我一同攀登陡峰，

踏在大自然的瞭望台上，看山谷，4

河水亮晶晶，草坡上野花满布，

像近在咫尺；在荫蔽的枝叶丛中

我要紧紧守着你，看小鹿跳纵，

使野蜂受惊，从仙人钟花丛飞出。8

虽然我愉快地伴着你寻访美景，

可是同纯洁的心灵亲切交往，

听精妙思想形成的语言形象，

是我心魂的乐事；而且我相信12

这几乎是人类能有的最高乐趣，

当一双相投的心灵向你奔去。

（1816年1月）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d cdc。译文稍有变动，为：abba abba cdd caa。

1 这首是济慈公开发表的第一首诗，登在1816年5月3日出版的《观察家》杂志上。

“多少诗人把光阴镀成了黄金”[1]

多少诗人把光阴镀成了黄金！

诗杰的神品永远是我的幻想

得到哺育的养料，美妙的诗章

或质朴，或崇高，使我深思、默吟：4

时常，当我坐下来神驰于诗韵，

那些华章便簇拥进我的心乡，

但它们没有引起刺耳的扰攘，

只是和谐地汇成动听的乐音。8

仿佛积聚在黄昏的无数声响：

鸟儿歌唱，树叶飒飒地絮语，

流水潺潺，洪钟沉重地叩出

庄严的声音，还有那来自远方12

难以辨认的千种鸣响，合奏出

绝妙的音乐，而不是聒噪喧嚷。

（1816年3月）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d cdc。译文依原韵式，但b与c同，故实际上是：abba abba bcc bcb。

1 这首诗受到一些评论家的注意。有人指出，此诗人之所以使人特别感兴趣，不仅因为它写出了济慈感受到的前辈诗人们以他们的诗美对济慈所施加的影响，而且在于诗中以自然界的比喻暗示了这种影响的品格。

给一位赠我以玫瑰的朋友[1]

最近我在欢快的田野上漫步，

正逢云雀从葱翠的翘摇丛薮里

掀落颤动的露珠；冒险的骑士

把凹痕累累的盾牌重新高举；4

我看到大自然把最美的野花献出：

新开的麝香蔷薇，它迎着夏季

吐出最早的甜香；它亭亭玉立，

像仙杖在提泰妮娅[2]手中挥舞。8

当我饱餐着它的芳馨的时刻，

我想它远远胜过园中的玫瑰。

可是，韦尔斯！你的玫瑰给了我，

我的感官就迷醉于它们的甜美：12

它们有亲切的嗓音，柔声地求索

平和，不渝的友谊，真理的光辉。

（1816年6月29日）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指查尔斯·耶利米·韦尔斯（Charles Jeremiah Wells，1800—1879），英国作家，笔名叫H．L．霍华德（H．L．Howard），是济慈的弟弟托姆的同学。他写过小说《仿照自然的故事》（1822），诗剧《约瑟和他的兄弟们：圣经故事剧本》（1824），后者曾受到诗人罗塞蒂的称赞。

2 提泰妮娅，莎士比亚的喜剧《仲夏夜之梦》中的仙后。

接受李·亨特递过来的桂冠[1]

一分分，一秒秒，光阴飞逝，既然

还没有任何超凡的神圣引导

我的心进入得尔菲[2]迷宫，我就要

抓住那一闪不朽的思想来偿还4

我欠这温和诗人[3]的债务，他已然

把光荣戴上我壮志凌云的额角。

这简直是一种痛苦：当我意识到

头上有冠冕——这两条桂枝弯弯。8

光阴依然在飞驰，梦却绝不似

我想的那样辉煌——我只是看到

世人最珍视的头巾和王冠，以及

绝对的王权，都被一一踏倒；12

于是我立即产生狂热的猜疑——

困惑于这一切可能存在的荣耀。

（1816年6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本诗和下一首十四行诗《致姑娘们——她们见我戴上了桂冠》记录了同一事件：一天，济慈在李·亨特家吃饭，饮酒之前，他们突发奇想，要学古代诗人的样子，给自己戴上桂冠。

2 得尔菲（Delphi），古希腊城市，城中有著名的阿波罗（Apollo）神庙。阿波罗是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的重要神祇，主神宙斯（Zeus）和女神勒托（Leto）之子，司阳光、智慧、预言、音乐、诗歌、医药、男性美等之神，主要被奉为太阳神。又名福玻斯（Phoebus）、赫利俄斯（Helios）。

3 指李·亨特。

致姑娘们——她们见我戴上了桂冠

这包罗万物的大地上，什么东西

比桂枝编成的冠冕更可爱？想想。

也许是围绕月亮的光环——是三双

甜甜的嘴唇在欢乐中漾起的笑意；4

也许你会说，是早晨带着露滴

绽开的玫瑰，或是神翠鸟向海洋胸膛

上轻轻撒下的一圈细浪；

但是这些个比拟没什么意义。8

那么，世界上没东西如此美丽？

四月的银泪？五月的青春光焰？

或者，促蝴蝶诞生的六月天气？

不啊，这些个比拟都不能夺去12

我所宠爱的棕榈叶[1]，愿它永远

向你们尊贵的眼睛表示敬意。

（1816年6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cde。译文略有变动，为：abba abba aca aca。

1 棕榈叶象征胜利。

“对于一个长住在城里的人”

对于一个长住在城里的人，

能见到天空明丽而开阔的容颜，

能在蔚蓝苍穹的微笑下面

低声做祷告，这可是多么舒心！4

谁比他更快乐？他不求非分，

倦了就躺在波动的青草之间，

占个惬意的地方，开卷细看

温雅的故事，讲楚楚可怜的爱情。8

到傍晚他走回家去，耳朵听着

夜莺正放开歌喉，眼睛注视

片云裹一身璀璨，在天边驶过，

他哀悼白天竟这样匆匆流逝，12

仿佛天使的一颗泪珠坠落，

滑过明净的太空，默默地消失。

（1816年6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给我的弟弟乔治[1]

今天，我已经见到了许多奇迹：

初升的太阳用亲吻抹去了清晨

眼里的泪水；头戴桂冠的诗灵们

凭着轻柔的金黄色晚霞斜倚；4

湛蓝的海洋，无边无际，负载起

船只，巉岩，洞穴，忧惧和憧憬，

发出神秘的海语，谁听见这声音

就想到悠悠的未来，滔滔的过去。8

亲爱的乔治！现在，我给你写这些，

而月神[1]正从丝幔里向外稍稍

窥视，仿佛恰逢她新婚的良夜，

她正在欢悦的半途，沉醉逍遥。12

可是，若没有跟你的思想交流，

天空和海洋的奇迹于我何有？

（1816年8月）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与莎士比亚式的混合型：abba abba cdcd ee。译文依原韵式。

1 乔治·济慈（George Keats，1797—1841），济慈的大弟，生于1797年2月28日。乔治后来于1818年6月携新婚的妻子离开英国去了美国。1841年12月24日，乔治因肺病死于美国。

2 月神（Cynthia），亦译作辛西娅，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的月神和狩猎女神，又名阿耳特弥斯（Artemis）、狄安娜（Diana）、福柏（Phoebe）。

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1]

我曾经旅行过许多黄金的邦土[2]，

见到过许多州郡和王国美好；

我还曾经居住在西方的诸岛[3]——

那曾被诗人们献给阿波罗的岛屿。4

我时常听人说起那广袤的疆域——

荷马的领土，在那里他蹙额思考，

但只有恰普曼发了言，慷慨高蹈，

我才吸到了那里的清气馥郁。8

于是我自觉仿佛守望着苍天，

见一颗新星向我的视野流进来，

或者像壮汉柯忒斯[4]，用一双鹰眼

凝视着太平洋，而他的全体伙伴们12

都面面相觑，带着狂热的臆猜——

站在达连的山峰上，屏息凝神。

（1816年10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略有变动，为：abba abba cdc ede。

1 恰普曼（George Chapman，1559—1634），英国诗人、戏剧家、翻译家。他译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气魄宏大，是两部很成功的作品。济慈不懂希腊文，读后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天地，写了这首著名的十四行诗。

2 指文艺王国，国王是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太阳神，同时主管光明、青春、诗歌、音乐、医药等）。

3 指英伦三岛，借指英国诗歌。

4 柯忒斯（Hernando Cortes，1485—1547），西班牙殖民者，1518年率探险队赴美洲大陆开辟新殖民地，1523年征服墨西哥。但发现太平洋的不是他而是巴尔波亚（Vasco Nunez de Balboa，1475—1519）。他于1510年带西班牙远征军到中美洲，三年后在达连地峡（即巴拿马地峡，为中美洲最狭的地带，北面为加勒比海—大西洋，南面为巴拿马湾—太平洋）的一座山峰上见到了他所要寻找的西方的大海——太平洋。

“刺骨的寒风阵阵，在林中回旋”[1]

刺骨的寒风阵阵，在林中回旋、

低鸣，树叶一片片枯萎、凋零；

天上的星星看上去那么冷峻，

而我呀还有多少里路程要赶；4

但我没感到天气肃杀、严寒，

没听到枯叶萧飒，窸窣有声，

没留意高空星焰如盏盏银灯，

没觉着离温暖的家有多么遥远：8

因为我心中溢满了深情厚谊，

是在小小的村舍里觅得；我看见

银发的弥尔顿说不尽多少忧悒，

把挚爱向溺水的好友里西达斯呈献[2]；12

可爱的劳拉[3]身穿淡色的绿衣，

忠诚的彼得拉克[4]头戴光荣的桂冠。

（1816年10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对好友李·亨特的一次造访。他们在亨特的小村舍里畅谈他们倾心的大诗人弥尔顿和彼得拉克。

2 弥尔顿在剑桥大学的同窗好友爱德华·金早年溺水而死，弥尔顿曾写挽诗《里西达斯》以志哀悼。诗中的里西达斯即爱德华·金。

3 劳拉，意大利诗人彼得拉克年轻时所倾心的少女，是诗人的《歌集》中的主人公。

4 彼得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诗人，其主要作品是三百多首十四行诗的《歌集》。他的创作实践使十四行诗达到较完美的境界，成为西方诗歌的一种重要体裁。

一清早送别友人们

给我支金笔，让我倚傍着一丛

鲜花异卉，在遥远、圣洁的仙乡；

给我白纸，比星星更莹白晶亮，

不然就给我天使的素手，好拨弄4

天堂里竖琴的银弦，奏圣乐赞颂；

让缀满珍珠的彩车悄然来往，

载着飘动的鬓发，钻石瓶，红罗裳，

半露的翅膀，流盼的美目匆匆。8

让仙乐悠扬，缭绕在我的耳际，

当美妙的乐章到达终曲的时辰，

让我写出高雅典丽的诗句，

描绘重霄之上的种种奇迹：12

我的灵魂在攀登凌霄的高峰！

它不会这样快就甘愿忍受孤独。

（1816年10月—11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cde。译文依原诗韵式。

给我的两个弟弟

新添的煤里乱舔着小小的火舌，

微弱的爆裂声轻轻爬过岑寂，

像冥冥之中的家神语声细细，

守护着兄弟友爱的温馨王国。4

正当我上天入地把诗韵搜索，

你们的眼睛，像睡在诗的梦里，

凝视着这部传说，它雄辩，奥秘，

宽解着我们的烦忧，当夜幕垂落……8

今天是你的生日，托姆[1]，我高兴

这一天过得宁静，过得平安。

愿我们共度多少个这样温馨

低语的夜晚，安恬地品尝世间12

真正的欢乐，直到那伟大的声音

和颜悦色地召唤我们上天。

（1816年11月18日）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c dcd。译文悉依原韵式。

1 托姆，即托马斯·济慈（Thomas Keats，1799—1818），济慈的二弟。济慈写此诗的这天是托马斯17岁的生日。两年后的12月第一周，托马斯死于肺病。

致海登[1]（一）

高尚的情操，渴念着嘉言懿行，

衷心倾慕伟大人物的美名，

往往与默默无闻的百姓为邻，

身居陋巷，或人迹罕至的树林：4

我们认为不懂事的天真

却常常具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这使高利贷商贾、可怜的一群

感到惊异、羞赧，无颜见人。8

意志坚强的天才，献身于理想，

勇敢地劳作，赢得了无上的荣耀！

不屈的志士，威慑住嫉妒和中伤，

使它们丑态毕露，有什么不好？12

无数颗良心都在默默地赞扬，

在人们心目中，他是祖国的骄傲！

（1816年11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韵式可作两种解读：前八行韵母为ing/in/en/un，押的是邻韵，因此，译文前八行可视为押了同一韵，故实际上是：aaaa aaaa bcb cbc；若上述四个韵母不做“邻韵通押”处理，则韵式为aabb cddc efe fef。

1 本杰明·罗伯特·海登（Benjamin Robert Haydon，1786—1846），英国画家。1816年11月，济慈经介绍认识海登。本诗是济慈第一次会见海登后写赠的。海登对艺术的热烈追求对济慈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海登深信历史画对国民具有教育意义，把一生献给了巨幅历史画的创作。他秉性耿介、刚烈，与学院派发生激烈争吵。他的画无人购买，但他仍坚信自己的才能。他负债累累，最后发现自己不适应生存的斗争，自杀身亡。死后出版的《自传和日记》使他声名大噪。

致海登（二）

几个伟大的灵魂[1]寄寓在大地上；

一个属于云彩、湖泊、急湍，

精神抖擞，在赫尔韦林山巅[2]，

从天使的翅膀取得常新的力量；4

一个属于玫瑰、紫罗兰、春光，

友好地微笑，为自由而身系铁链，

看啊！他如此坚定，决不采选

一声低于拉斐尔[3]耳语的音响。8

还有另一些灵魂站在一旁，

站在属于未来的时代的额前；

他们会赋予世人另一颗心脏，

另一种脉搏。你们难道没听见12

人间市场上大声地嘈杂喧嚷？[4]

普天下各族啊，听听吧，不必开言。

（1816年11月）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第十三行有不同版本，韵有变化。译文依原诗韵式。

1 指华兹华斯、亨特、海登。

2 此山在英国北部，高3188英尺。

3 拉斐尔（Raphael，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伟大画家。

4 第十三行有不同版本，译者根据《哈佛古典文学系列·英国诗歌卷》译出。

厌于世人的迷信而作

教堂的钟声阵阵，阴郁地敲响，

召唤人们沉湎于另一种祈祷，

另一种幽冥，更加悲惨的烦恼，

专注于倾听布道者可怖的宣讲。4

无疑，人的头脑已经被捆上

恶毒的符咒；只见他们都抛掉

炉边的欢悦，舍弃温雅的歌调，

跟心地高尚的人们断绝来往。8

钟声不停地敲响，我感到阴凉——

那是坟里的寒气；我岂不明白

那些人如残灯将灭，正挨近死亡；

他们一声声叹息着，哀唤着，走向12

永远的沉沦；而世上鲜花会盛开，

壮丽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

（1816年12月24日）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dc。译文的韵式在末三行有细微的变动，为：abba abba cdc cdd，但a与c同。

蝈蝈和蟋蟀[1]

大地的歌吟永远也不会消亡：

尽管烈日下小鸟们晒得发晕，

躲进了清凉的树荫，却有个嗓音

越重重篱笆，沿新割的草场飞扬；4

那是蝈蝈的嗓音，他带头歌唱

盛夏的富丽豪华，他的欢欣

永无止境；他要是吟倦兴尽，

就到愉快的小草下休憩静躺。8

大地的歌吟永远也不会终了：

在冬天落寞的傍晚，眼看严霜

把一切冻入静寂，忽然从炉边

扬起蟋蟀的高歌，而炉温渐高，12

听的人慵倦欲睡，迷离惝恍，

仿佛听到蝈蝈吟唱在草山。

（1816年12月30日）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cde。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d同，因而成为：abba abba cad cad。

1 1816年12月30日，冬晚，21岁的诗人济慈与友人李·亨特、查尔斯·考登·克拉克（Charles Cowden Clarke）共坐一室，听炉边蟋蟀高鸣。亨特建议，他和济慈即席以蝈蝈和蟋蟀为题材各写十四行诗一首，由克拉克计时。济慈同意。结果济慈先交卷，就是这首名诗。亨特的诗把蝈蝈和蟋蟀写成两个“可爱的表兄弟”，但远逊于济慈的这首。

致柯斯丘什科[1]

柯斯丘什科啊！你的伟大的名字

是一次丰收，贮满了高尚的感情，

在我们听来，它是宏伟的钟声

来自广宇——一种永恒的调子。4

此刻它告诉我，在那未知的世界里，

英雄们的名字爆出来，冲破阴云，

化为音乐，永远悄悄地奏鸣，

回荡在无云的碧空，缭绕在星际。8

它还告诉我，在一个快乐的日子里，

善良的精灵在世上行走之际，

你的、阿弗烈德[2]的、往古时代

伟人的名字融合起来，随即12

惊人地诞生出嘹亮的赞歌，远远地，

远远地飘向上帝居住的所在。

（1816年12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ce。译文小有变动，为：abba abba aac aac。

1 柯斯丘什科（Kosciuszko，1746—1817），波兰民族解放运动领导人之一，曾参加北美独立战争，屡建战功；领导反对俄、普瓜分波兰的克拉科夫民族起义，建立革命政权（1794），兵败被俘。后流亡英、法、美，死于瑞士。

2 阿弗烈德（Alfred the Great，849—899），英格兰西南部韦塞克斯王国国王，在位期间率军击败丹麦入侵者，曾下令编纂法典和《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

给G.A.W.[1]

低眉微笑和斜送秋波的少女！

在一天之中哪个神妙的一瞬

你显得最为可爱？是当你身临

甜蜜交谈的忘我境界之时？4

或是当你不由自主地神往于

宁静的思索之际？或是穿一身

睡袍奔出去迎接灿烂的早晨，

你一路欢跃，却不踩鲜花嫰枝？8

或许你张着可爱的红色嘴唇

不闭拢，专心谛听时，最娇美可人。

但你被塑造得如此完美聪颖，

哪一种情态最好我实在说不清。12

正如在阿波罗面前美惠三女神[2]

舞蹈时谁最灵巧我同样道不明。

（1816年12月）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c dcd。译文韵式依原诗，但b与c同，b、c与d同，故译文韵式实际上是：abba abba bbb bbb。

1 乔治安娜·奥古斯塔·威利（Georgiana Augusta Wylie）的缩写。她后来于1818年6月成为济慈的弟弟乔治·济慈的妻子。

2 美惠三女神（Graces），又名卡里忒斯（Charites），是姐妹三人，即代表喜悦的欧佛罗叙涅（Euphrosyne），代表荣华的塔利亚（Thalia），代表光明的阿格莱亚（Aglaia），合称美惠三女神。她们都是宙斯的女儿。

“啊！我真爱——在一个美丽的夏夜”

啊！我真爱——在一个美丽的夏夜，

当霞光注向金灿的西天长空，

银亮的白云静倚着温馨的西风——

我真愿远远地、远远地抛开一切4

鄙吝的念头，向小忧小怨告别，

把愁结暂解；优游地寻访追踪

芬芳的花野，美丽的造化天工，

在那里把灵魂诱向忘情的喜悦。8

在那里叫忠肝义胆暖我的心胸，

思念弥尔顿的命运，锡德尼[1]的灵柩。

让他们刚正的形象立在我心中：

也许我展开诗歌的翅膀高飞，12

当悠扬的哀愁蛊惑我眼睛的时候，

我会一次次掉下甘美的泪水。[2]

（1816年）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cde。译文在后六行中略有变动，为：abba abba bcb dcd。

1 菲利普·锡德尼（Philip Sidney，1554—1586），英国诗人、学者。1585年被委任为荷兰海岸行省弗拉辛的总督。1586年，他指挥了与西班牙船队作战的聚特芬战役，身负重伤，旋即牺牲。

2 最后两行中，用听觉形容词“悠扬的”修饰抽象的“哀愁”，用味觉形容词“甘美的”修饰具体的但实际是咸味的“泪水”，是一种特殊的通感表意手法。

给——

假如我容貌英俊，我的喟叹

就会轻捷地飘荡过那象牙贝壳——

你的耳朵，找到你温柔的心窝；

恋情将拥抱我，鼓励我这份大胆。4

但是啊！我不是无敌的骑士，你看，

在我的胸前并没有金甲闪烁；

我不是山里的牧童，快快活活，

颤动的嘴唇能印上牧女的双眼。8

可我依然迷恋你，说你甘美——

海布拉[1]的蜜汁玫瑰，浸染着朝露，

沉入了醉乡，远不如你这样甜蜜。

啊！我想要品尝我中意的露水，12

等到月神苍白的面庞显露，

我就凭借咒语把露水采集。

（1816年）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e cde。译文悉依原韵式。

1 海布拉（Hybla），意大利西西里岛上埃特纳火山边的古城，芳草鲜美，盛产优质蜂蜜，因而闻名。

“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

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

不再压向平原，从温煦的南方

绽出明媚的晴天，病态的天空上

一切刺眼的污渍被荡涤清除。4

从痛苦中复苏的日月心切，终于

收回了失去的权利：五月风光，

眼睑逗弄着即将逝去的冰凉，

像玫瑰花瓣逗弄夏雨的跳珠。8

宁静的思绪涌起，使我们想到

花绽——果实悄悄地成熟，秋阳

向着黄昏里静静的禾束微笑，

萨福[1]的嫩腮——熟睡婴儿的呼吸，12

计时的沙漏里慢慢渗下的沙粒，

林中的小溪——一位诗人的死亡。

（1817年1月31日）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c ede。译文在后六行略有变动，为：abba abba cbc ddb。

1 萨福（Sappho），古希腊女诗人，大约生于公元前612年，曾被人比作女诗人中的荷马，比作第十位诗歌女神缪斯。她的抒情诗有极高的艺术成就。

写在乔叟的故事《花与叶》[1]的末页上

这个动听的故事像一座小树林：

甜美的诗句如鲜绿的枝叶交缠，

读者在这方天地里流连忘返，

走走停停，心里充满了热情；4

他感到颗颗凉凉的露珠清莹

几次意外地落上自己的颜面，

凭着流荡的鸟鸣他留心寻探

细脚的红雀跳向哪一条幽径。8

啊！澄净的单纯有这等力量！

温雅的故事有如此动人的魅力！

我虽然长久渴望着得到荣誉，

此刻却满足地躺在草地上，就像12

那两个孩子，啜泣着，无人理会，

只有知更鸟听着，黯然伤悲。[2]

（1817年2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d cee。译文依原韵式。

1 《花与叶》，15世纪英国的一部寓言诗，共595行，被认为是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约1343—1400，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文学的奠基人，人称“英国诗歌之父”）的作品。

2 末二行可能暗示英国古代民歌《林中孩子》的故事：诺福克郡的一个乡绅临终时将一子一女托付给其弟照顾。其弟图财害命，雇佣两个歹徒将二孩诱入森林杀之。歹徒之一心肠较软，不忍下手，便杀了同伙，把二孩留在林中。二孩饿死。知更鸟用树叶埋葬了二孩。活着的歹徒最后自首，于是那凶恶的叔父受到严惩。

初见埃尔金石雕有感[1]

我的心灵太脆弱了——催命的无常

沉重地压着我，像无可奈何的睡眠，

一件件苦心的杰构、想象的峰巅、

超凡的艺术都告诉我：我必将死亡，4

像患病的鹰隼，只向着高空怅望。

然而哭泣又未免奢侈了，尽管

我不能驾着云端的清风到天边

去保住那睁开眼睛的鲜丽晨光。8

这样的惨淡经营，鬼斧神工，

带给我的心以争斗，不可名状；

这些珍奇直使人目眩心痛——

希腊的壮观熬过古老的时光12

无情的损毁——它带来海浪的汹涌——

也带来太阳——一抹雄伟辉煌。

（1817年3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d同，所以实际上是：abba abba cac aca。

1 埃尔金勋爵于1806年把雅典帕尔特农神庙中的大理石雕像及大理石柱的中楣劫回英国；1816年英国政府购买了这些石雕，置于大英博物馆中。这些文物被称作埃尔金石雕。[法国大作家维克多·雨果在1861年11月25日致友人布特勒上尉的信中愤怒抨击野蛮的英法联军于1860年10月对中国圆明园纵火洗劫的强盗行径时，提到埃尔金父子的丑行。老埃尔金（托马斯·布鲁斯）即上述埃尔金勋爵，曾参与劫掠帕尔特农神庙的文物，其子小埃尔金（詹姆斯·布鲁斯）则是火烧圆明园的罪魁之一。]济慈初次见这些被时间剥蚀的希腊艺术品，在这首诗中写下了他的强烈的、复杂的、细致而微妙的心理反应。

献 诗[1]

——呈李·亨特先生

壮美和柔美都已经过去，消散；

因为当我们漫游时，迎着朝晖，

我们见不到袅袅的炉香飘飞——

飞向东方，去迎接微笑的白天；4

见不到快乐的少女们成群结伴，

歌声婉转，带着一篮篮谷穗、

石竹花、玫瑰、紫罗兰，要去点缀

那迎来早春五月的万花神[2]圣坛。8

可仍然有着诗歌这样的乐趣，

我将借此感到生来有福气：

在一个时期，我受林木的荫蔽，

虽然找不到牧神，可惬意的葱郁12

我却感觉到，这样，我能够请你

哂纳这一份微不足道的献礼。

（1817年3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韵式依原诗而略有变化：abba abba cdd cdd。

1 这首诗印在济慈的第一部作品《诗集》卷首，出版于1818年3月。

2 万花神（Flota），亦译作佛洛拉，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性花神。英国的地理位置偏北，伦敦处于北纬51度，春季来得较迟。

咏大海[1]

大海发出永恒的絮语，涤荡

荒凉的海岸，猛涨的海潮涌入

千岩万穴，直到赫卡忒[2]以咒语

给一切岩洞留下幽深的空响。4

大海也常常变得温和，安详，

最小的贝壳偶尔落脚到一处，

好几天不会由浪涛挪动一步，

脱缰的风这些天暂时收缰。8

哦！若是你眼睛受惑，倦慵，

那就去饱看大海的恣肆汪洋；

哦！若是你耳朵被喧哗震聋，

或者听腻了多少演奏歌唱，12

那就去坐在岩洞口，冥想种种……

再惊起，恍若海仙女歌声悠扬！

（1817年4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ec。译文韵式有小变动，为：abba abba cac aca。

1 1817年4月17日，济慈写信给友人雷诺兹，信中写有这首诗。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济慈于前一日（4月16日）看到海边的种种景色而受到感染，同时受到莎士比亚《里亚王》的启示，于是写了这首咏大海的十四行诗。

2 赫卡忒（Hecate），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大地和冥界女神，也是魔法和巫术女神。

咏勒安得画像[1]

来吧，可爱的姑娘们，沉着地来到，

让你们带着睫帘的眼睑微启，

放出深藏的目光，向下面凝视，

把白皙的手儿柔顺地携在一道，4

仿佛这样温良，你们会见不着

你们美貌的牺牲者，还没有触及，

便变作年轻的鬼魂，沉到黑夜里，

心神迷乱地沉入荒海的波涛：8

是青年勒安得，正奋力游向死亡；

近乎癫狂，他要把疲倦的嘴唇

印上希罗的面颊，以微笑迎微笑。

可怕的梦啊！看他的身体死沉，12

没入水里，一瞬间肩臂亮一亮：

他去了；求爱的呼吸全化为水泡！

（1817年8月）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ec。译文依原诗，只是最后两行互换了一下：abba abba cde dce。

1 据加罗德（H.W.Garrod）编的牛津版《济慈诗歌全集》，此诗题为《咏好友雷诺兹小姐赠我的勒安得画像》。

“英国多快乐！我感到由衷满意”

英国多快乐！我感到由衷满意：

见英国一片葱茏，胜过他乡；

听轻风吹过英国的高树林，低唱

古老的传说，别的风怎能相比！4

但有时我仍恹恹地想去寻觅

意大利天空，内心叹息着渴望

把阿尔卑斯山峰当王座来坐上，

而浑然忘却尘世的追名逐利。8

英国多快乐！女孩们天真烂漫，

叫我心醉呀！她们纯朴，动人，

伸出雪白的胳臂默默挽着你，

但我仍热情如燃，时常想见见12

眼含深情的丽人们，听她们歌吟，

同她们一起游向仲夏的清溪。

（1817年）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ce。译诗前八行的韵式依原诗，后六行的韵式略有变化，为cde cde。

题李·亨特的诗《里米尼的故事》[1]

若有人喜欢凝视早晨的太阳——

眼睛半闭着，脸上是一片安闲，

就让他带着这好听的故事在身边，

去寻访潺潺的小溪，青青的草场。4

若有人喜欢依恋灿烂的光芒——

天上的金星，就让他把你的诗篇

低声吟唱给星光柔和的夜晚，

吟唱给开始行猎的女神月亮。8

若有人懂得这样的赏心乐事，

想以一颦一笑来解释世道，

他会从这诗里找到自己的天地——

他的灵魂的遮荫亭，他会走到12

纵横的小径里看杉树落下果实，

知更鸟跳跃，一片片落叶枯凋。

（1817年）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里米尼的故事》，李·亨特作的诗，1816年出版。诗作根据但丁《神曲·地狱篇》中保罗与弗兰切斯卡的故事写成。弗兰切斯卡·达·里米尼（？—约1284）是意大利拉文纳大公的女儿，被迫嫁给马拉泰斯塔，因与夫弟保罗相爱，她和保罗双双被丈夫杀死。亨特的这部诗作质量未必很高，但由于偶句运用灵活，采用普通语言，意象丰富，因而对年轻的浪漫主义诗人们有一定的启示意义。参阅本书中的十四行诗《咏梦——读但丁所写保罗和弗兰切斯卡故事后》。

坐下来重读《里亚王》有感[1]

金嗓唱出的传奇啊，诗琴的清歌！

美丽、披羽的赛人[2]，仙乡的女王！

在这个冬日，收起你歌声悠扬，

合上你古老的书页，请保持缄默。4

再会！我得再次燃烧着经过

诅咒和热烈人生间残酷的冲撞，

我得再次谦卑地仔细品尝

莎士比亚这又苦又甜的鲜果。8

一代诗宗！阿尔比安[3]的青云！

我们深刻而永恒的主题之肇始者！

我将深深地进入这古老的橡树林[4]，

不要让我在幻梦里空手漂泊：12

等我在火中烧成灰，请给我以新生

凤凰[5]的翅膀，我可以随心飞行。

（1818年1月22日）

这首诗原韵式特殊，是彼得拉克式与莎士比亚式的混合型：abba abba cdcd ee。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d同，c与e同，故实际上是：abba abba caca cc。

1 济慈在修订自己的诗传奇《恩弟米安》的中途停下来，再次阅读莎士比亚的伟大悲剧《里亚王》。

2 赛人（Siren），或译作塞壬、莎琳，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以美妙的歌声诱惑经过的海员而使航船触礁毁灭。这里，“赛人”暗示济慈感到“传奇”正在诱惑自己离开诗人的主要责任而去应付“人类心灵深处的痛苦和撞击”（参阅本书中《睡与诗》第124—125行）。

3 阿尔比安（Albion），英国的凯尔特语古称。《里亚王》的时代背景正是凯尔特族的不列颠。“一代诗宗”指莎士比亚。第九至十四行是对莎士比亚说的话。

4 古老的橡树林，既指《里亚王》，也指诗传奇《恩弟米安》。

5 凤凰（Phoenix），埃及神话中阿拉伯沙漠的不死鸟，相传此鸟每五百年自行焚死，然后从灰烬中再生。

“我恐惧，我可能就要停止呼吸”

我恐惧，我可能就要停止呼吸，

而我还没录下我丰富的思想，

还没能像谷仓那样，使稿本山积，

在文字当中把成熟的谷粒收藏；4

我见到大块云，高贵传奇的象征，

在繁星闪烁的夜的面孔上呈现出来，

我自觉不久于人世，将不再可能

点铁成金地描绘那云块的异彩；8

我感到——你瞬息即逝的天生佳丽！

我将永远不可能再向你凝视，

再在那没有回音的爱情的魅力里

陶醉沉沦——于是，我一人独自12

站在广大世界的涯岸上，思考……

等爱情和名誉沉降为虚无缥缈。

（1818年1月）

这首诗最初出现于济慈1818年1月31日给雷诺兹的信中，是济慈采用莎士比亚韵式（abab cdcd efef gg）写成的十四行诗的第一例。济慈总共写了六十一首十四行诗。其中三十九首采用彼得拉克韵式（亦称意大利韵式），即前八行（分两节）为抱韵：abba abba，后六行（分两节）用两或三个韵，但不以偶韵结束（除个别例外，如《坐下来重读〈里亚王〉有感》）。十六首采用莎士比亚韵式（亦称英国韵式），即前面十二行（分三节）为交韵：abab cdcd efef，最后两行为随韵（亦称偶句）：gg。另外几首的韵式是实验性的，如《如果英诗必须受韵式约束》即是济慈想突破上述两种韵式的实验。译文基本上依原韵式，只是在某些彼得拉克韵式的后六行中稍作灵活处理。济慈的十四行诗在节奏上全部是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步。

给——[1]

自从我陷入了你的美貌的网罗，

被俘于你那脱去了手套的裸手，

时间的海潮经历了五年的涨落，

漫长的时辰反复地渗过了沙漏。4

可是，如今我只要仰望夜空，

依然会见到记忆中你的目光；

我只要见到玫瑰花瓣的嫣红，

我的灵魂就飞驰到你的颊上。8

我只要一眼看见鲜花初绽，

我深情的耳朵就幻想在你的唇旁

等着听一声爱的言语，饱餐

它的甘美而沉入错觉：你已让12

甜蜜的回忆冲淡了所有的喜悦，

你给我心中的欢乐抹上了悲切。

（1818年2月4日）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d与f同，故实际上是：abab cdcd eded ff。

1 据说这首诗是写给一位小姐的，作者曾在福克斯霍尔见过她几分钟。这首十四行诗在情绪构架的韵律处理上，在逐渐增强的乐感上，都极似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罗伯特·布立其斯（Robert Bridges）说，这首诗“简直就像是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这首诗是一个例证，说明济慈具有与莎士比亚的天才极为接近的艺术感应力。

致尼罗河[1]

亚非利加古老月亮山的后代！

抚慰金字塔、统率鳄鱼的巨流！

我们称赞你丰饶，可就在这时候，

我们心目中有一片沙漠闯进来。4

黎黑的民族你养育了千年万载，

你真的丰饶？或许你是在引诱

开罗和德干[2]间平民辛苦劳作后

短暂歇息时向着你顶礼膜拜？8

但愿这猜想错了！确实没根据；

把自身以外的一切都当作洪荒，

那是无知；与我们的河流无异，

你正在滋润绿草，领略朝阳12

欣然升起，你拥有葱茏的岛屿，

你满怀喜悦，匆匆地奔向海洋。

（1818年2月4日）

原诗为彼得拉克式十四行诗，也称意大利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诗韵式。

1 1818年2月16日济慈写信给他的弟弟说：“上上星期三，雪莱、亨特和我，每人写了一首咏尼罗河的十四行诗，不久你们就会读到。”本诗就是济慈写的一首。

2 德干，指德干高原（Deccan Plateau），在印度次大陆。在开罗和德干之间有着广阔的地域，其中包括红海、阿拉伯半岛和阿拉伯海，这些地方已远离尼罗河流域。

致斯宾塞

斯宾塞！有一个你的妒羡的崇拜者，

隐居在你的园林深处的幽人，

昨晚他要求我答应精心写作

一篇英文，使你的耳朵喜欢听。4

可是，灵异的诗人啊！我无能为力——

一个在冬日大地上长住的子民

不能像太阳神伸展火焰的羽翼，

用黄金羽管笔写一篇欢乐的早晨。8

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摆脱苦役，

把你的精神鼓励承受下来；

只有吸足了土壤的天然液汁，

鲜艳的花朵才能够怒放盛开：12

到夏天来同我做伴吧，为了敬重你，

也为了取悦他[1]，我愿意试试我的笔。

（1818年2月5日）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b与d同，e与c、g同，故实际上是：abab cbcb cdcd cc。

1 可能指李·亨特。

答雷诺兹[1]的十四行诗

——J．H．雷诺兹的十四行诗最后两行是：

“黑眼睛比那些模仿

深蓝色风信子花冠的眼睛更可爱——”

蔚蓝！这是天空的生命：天空——

月亮的疆土，太阳的广袤华堂，

笼盖金星和一切星群的帐篷，

抱金色朝霞、青云和紫雾的胸膛。4

蔚蓝！这是水的生命：海水

和一切入海的河流，无数湖泊

会咆哮、滚荡、翻腾，却永远不会

平静，除非趋归于深蓝的本色。8

蔚蓝！森林绿色的表兄弟，温柔，

跟碧绿匹配，凭诸种可爱的花朵：

勿忘我、蓝铃，隐秘王国的王后——

紫罗兰；你啊，不过是影痕，怎么12

会有非凡的力量？当你在人眼里

与命运共存时，你真是伟大无比！

（1818年2月8日）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d与f同，故实际上是：abab cdcd eded ff。

1 约翰·哈密尔顿·雷诺兹（John Hamilton Reynolds，1796—1852），英国诗人，济慈的亲密朋友和通信者。

歌鸫说的话

（附在给雷诺兹的信中）[1]

你啊，你的脸感到冬季的寒风，

你的眼看到雪裹云悬在薄雾中，

看到榆树梢插到凛冽的寒星间！

那春天对于你将是收获的季节。4

你啊，你唯一的书本是一线光明

来自极度的黑暗，而你啃它

一夜又一夜，尽管见不到太阳！

那春天对于你将是三倍的早晨。8

别为求知而烦恼啊——我没有知识，

可是我的歌天生带有激情。

别为求知而烦恼啊——我没有知识，

可是夜神听我唱。思索着怠惰12

而感到伤心的人不可能怠惰，

以为自己睡着的人，正醒着。

（1818年2月）

这是一首破格的十四行诗，结构是四四六（或四四三三），每行的节律是轻重格五音步，但不用韵，因此可视为素体十四行诗。译文以顿代步，亦不用韵。

1 1818年2月济慈在致雷诺兹的一封信里谈到他有过一些想法，如：一个人阅读完美的诗或散文精华，对此沉思冥想，即以此种方式度过愉快的一生……又称思想的旅行为“勤奋的怠惰”；称赞伟大作品给予人们的益处；认为记忆不能称作知识；又说，接受者和给予者是相等的受惠者，等等。然后他说：“亲爱的雷诺兹，我受美丽的晨光引导，带着闲怠的感觉，进入这些思索——我没有读书——早晨说，我是对的——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想到早晨，而歌鸫说，我是对的——歌鸫似乎这样说——”下面就是这首诗。

“但愿一星期变成一整个时代”[1]

但愿一星期变成一整个时代，

我们就每周经历着相见和别离，

短短的一岁将变作千年万载，

人们的脸上永远是热情洋溢；4

于是我们经片刻而得到长生，

于是时间的概念被一笔勾销，

从万古混茫中涌现的一天光阴

将延长，扩展，供我们尽情欢笑。8

去会见印度诞生的每个星期一！

去迎接每个星期二来自远东！

在一瞬之间揽住无数个欣喜，

留住灵魂在一次永恒的心跳中！12

朋友！今早和昨夜教会了我

怎样怀抱住这样愉快的思索。

（1818年2月—3月）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b与e同，故实际上是：abab cdcd bebe ff。

1 此诗在有的版本上题为《十四行诗——致约翰·哈密尔顿·雷诺兹》。

人的季节[1]

一年之中，有四个季节来而复往；

人的心灵中，也有春夏秋冬：

他有蓬勃的春天，让天真的幻想

把天下美好的事物都抓到手中；4

到了夏天，他喜欢对那初春

年华的甜蜜思维仔细地追念，

沉湎在其中，这种梦使他紧紧

靠近了天国；他的灵魂在秋天8

有宁静的小湾，这时候他把翅膀

收拢起来；他十分满足、自在，

醉眼蒙眬，尽让美丽的景象

像门前小河般流过，不去理睬。12

他有冬天，苍白，变了面形；

不然，他就超越了人的本性。

（1818年3月）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e同，故实际上是：abab cdcd aeae ff。

1 这首诗最初发表于亨特的《文学袖珍本》（1819年）。济慈于1818年3月18日给友人贝莱（Bailey）的信中写有这首诗。

访彭斯墓[1]

这座小镇，教堂的墓园，圆顶山，

这云雾、树木、夕阳，虽然美丽，

却显得寒冷、陌生，像是在梦里，

很久前梦见过，现在我重新梦见。4

短促而苍白的夏季只是从冬天

凛冽的寒战中争来的片刻闪熠；

星星都暗淡无光，尽管像蓝宝石：

一切都是冷的美；痛苦没有完。8

谁能聪慧如弥诺斯[2]，用心去品尝

美的实体，不让病态的想象

伴同虚弱的傲气向美的领域

投掷灰黑和惨白！彭斯！我一向12

尊重你、敬爱你。伟大的诗灵啊，隐去

你的脸吧；我冒犯了你故乡的天宇。[3]

（1818年7月1日）

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ec。译文略有变动，为：abba abba ccd cdd。

1 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苏格兰杰出的农民诗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

2 弥诺斯（Minos），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之王，宙斯和欧罗巴所生之子。他秉公治国，死后为冥府三法官之一。

3 正在苏格兰旅行的济慈于1818年7月1日把这首诗寄给他的弟弟托姆，并在信中写道：“彭斯墓在教堂墓园的一角，而显得不太合我的口味，但规模大，显示人们对他的崇敬。我写这首十四行诗时处于一种奇特的心境，半睡眠状态。不知怎的，我觉得那云、天空、房屋，一切都违反希腊风格和查理曼风格。”

写于彭斯诞生的村舍[1]

这个寿命不过千日的身躯，

彭斯啊！此刻进入了你的房屋，

在这里，你曾梦想过花的山峪，

浸在幸福中，忘掉了多舛的命运！4

你的威士忌使我的热血滚翻，

我向你，伟大的诗魂，碰杯祝愿，

我头晕，目眩，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幻想失灵了，醉倒在它的终点；8

可是，我还能站在你的地板上，

我还能打开你的窗子去寻觅

你曾经一遍又一遍踏过的牧场，

我还能殚精竭虑地思考、想念你，12

我还能痛饮一大杯为你祝福，

在幽冥中微笑吧，这正是你的美誉！

（1818年7月）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b同，c与d同，a又与f同，故实际上是：aaaa bbbb cdcd aa。

1 济慈在1818年7月13日从苏格兰写给他弟弟托姆的信中描述了他和布朗访问彭斯家乡的情景，并说：“……然后我们前往彭斯诞生的村舍……我决定在这村舍里写一首十四行诗，我写了，但写得太差，我不敢附上。”

致艾尔萨巨岩[1]

听着！你金字塔般的海上巉岩，

请回答，用你海鸟呼啸的高嗓：

你额上还不见阳光，你的肩膀上

还披着巨浪，那是在何月何年？4

多久了——自从大自然使你剧变，

从深海的梦境升到半空的睡乡？

你睡吧，枕着雷电，倚着阳光，

让灰色云片做你冰冷的被单。8

你不回答，因为你睡得死酣；

你一生是先后两个死寂的永恒——

后来在半空，先前在海底深渊；

先挽着海鲸，后伴着天际的苍鹰——12

一次地震把你耸出了海面。

再震也震不醒你这岩石的巨灵！

（1818年7月10日）

原诗韵式为彼得拉克式：abba abba cdc dcd。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c同，故实际上是：abba abba aca cac。

1 1818年7月济慈和布朗在苏格兰旅行时经过西部海岸，见到海上巨岩艾尔萨。济慈在给他的弟弟托姆的信中写道：“……我们慢慢攀登，最后到达群山的顶峰，一瞬间，我们见到了海上的艾尔萨巨岩，高出海面九四〇英尺，离我们十五英里远，但看上去很近。海上的奇特景观连着我们立足的地方所造成的艾尔萨形象，以及正在下的蒙蒙细雨，给予我一个十足的洪水泛滥的印象。艾尔萨非常突然地抓住了我，我真有点吃惊。”这首十四行诗于7月10日在格尔文的旅店里写成。

写于本·尼维斯山巅[1]

缪斯啊！在云雾缭绕的尼维斯山巅，

给我上一堂课吧，请你高声讲！

我下窥巨壑，只见氤氲的烟岚

覆盖着深谷，我知道这样子正像4

人类心中的地狱；我仰望上面，

上面是愁云惨雾，人类对天堂

描述的也就是这样；尘雾正布满

在我下面的大地之上，像这样——8

人看自己也像是这样地蒙眬！

这里，我的脚下是嶙峋的山石，

我知道，像个可怜、愚笨的精灵，

我踩着石头，我见到的一切仅仅是12

迷雾和巉岩，不但在这座山峰上，

在思想和智力的天地里也是一样！

（1818年8月2日）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a与c同，b与d、g同，故实际上是：abab abab cdcd bb。

1 本诗作于1818年8月2日，此时诗人正在苏格兰旅途中。1848年此诗初次发表时附有一条注：“济慈从威廉堡登上本·尼维斯山，到了山顶，一片云包围了他。他坐在山石上，当云慢慢飘去之后，出现了一座连接着下面深谷的巨型悬崖，他写了这首诗。”

致荷马[1]

我处在可惊的无知中，一身孤单，

听说到你，听说到基克拉迪群岛[2]，

我像一个人，坐在海岸边，渴念

或许在深海能见到海豚、珊瑚礁。4

你竟是盲人！——但帷幔有了裂缝；

约夫[3]掀开了天幕，让你住进去，

海神[4]为你架设了鲸蜡帐篷，

牧神[5]叫野蜂为你唱起了歌曲。8

啊，黑暗的边沿会升起亮光，

峭壁上会出现无人践踏的绿叶；

漆黑的午夜里，晨光如花苞待放；

彻底的盲者拥有多重的视觉；12

你有了这样的目力，像月神一样——

那主宰人间、天庭和地狱的女王。

（1818年）

原诗为莎士比亚式十四行诗，也称英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ab cdcd efef gg。

译文依原诗韵式，但因第九、十一行与第十三、十四行押的是同一韵，故实际上韵式为abab cdcd efef ee。

1 荷马（Homer），约公元前9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时古希腊行吟盲诗人，著有长篇叙事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2 基克拉迪群岛（Cyclades），属希腊，在爱琴海南部。其中的德洛斯岛（Delos Isle）相传为阿波罗的诞生地。阿波罗为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也是音乐之神和诗神之首。

3 约夫（Jove），即朱庇特（Jupiter），罗马神话中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4 海神（Neptune），音译为涅普图恩，罗马神话中的海洋之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Poseidon）。

5 牧神（Pan），亦译作潘，希腊神话中阿卡狄亚的森林之神和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

“为什么今夜我发笑？没声音回答”

为什么今夜我发笑？没声音回答：

上帝在天堂，严于应对的恶魔

在地狱，都不屑回答这句问话。

我随即转向自己的心灵求索。4

心灵！你和我在发愁，感到孤单；

为什么我发笑？啊，致命的苦痛！

黑暗啊！黑暗！我无时无刻不悲叹，

问天堂，问地狱，问心灵，全都没用。8

为什么我发笑？我知道生存的租期，

我让幻想伸展到极乐的境界；

但是我也许在今夜停止呼吸，

见到尘世的彩旗一片片碎裂；12

诗歌、名声、美人，浓烈芬芳，

死更浓——死是生的最高报偿。

（1819年3月）

原诗为莎士比亚式十四行诗，也称英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诗韵式。

咏 梦

——读但丁所写保罗和弗兰切斯卡故事后

像赫耳墨斯[1]拍起轻捷的翅膀——

这时阿耳戈斯[2]被催眠，昏昏睡去，

我的游魂，把得尔菲芦笛吹响，

对巨龙族行使魔法，予以征服，4

从它身上剥夺了一百只眼睛，

见到它沉沉酣睡，便飞往远处，

不去周天寒彻的伊达山[3]顶，

不去任约夫伤心的滕陂河谷；8

而去悲惨的地狱的第二圈[4]里，

这儿有狂飙突起，旋风刮来，

阵雨和暴雹肆虐，恋人们何必

互诉愁肠，我见到柔唇苍白，12

我吻的红唇也苍白，而同我一道

随凄风苦雨飘动的形体——却窈窕。

（1819年4月）

原诗为莎士比亚式十四行诗，也称英式十四行诗，韵式为abab cdcd efef gg。

译文依原诗韵式，但因第二、四行与第六、八行押同一个韵，故实际上韵式为abab cbcb dede ff。

1 赫耳墨斯（Hermes），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脚上有翅膀，行走迅速，有如“神行太保”；并为掌管疆界、道路、商业以及科学发明、辩才幸运、灵巧之神，也是盗贼、赌徒的保护神。在罗马神话中叫墨丘利（Mercury）。

2 阿耳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的三眼、四眼或百眼的怪物，力大无穷，他睡时总有一些眼睛睁着。宙斯爱上女祭司伊俄，赫拉由于嫉妒，把伊俄变为母牛，令阿耳戈斯看守。宙斯派赫耳墨斯去救伊俄。赫耳墨斯用动听的笛声催阿耳戈斯入睡，然后砍下他的头，救出伊俄。赫拉把怪物的眼睛移到她最喜爱的鸟——孔雀的尾巴上。

3 伊达山（Ida），特洛亚附近的一座山。据荷马在《伊利亚特》中的描述，奥林波斯的大神们就坐在这座山的最高峰上观看特洛亚战争的进行。

4 意大利诗人但丁在他的《神曲·地狱篇》中写自己在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带领下游历地狱，地狱共有九圈。在第二圈里受苦的大都是沉溺于情欲而忘记理性的人的幽灵，其中有弗兰切斯卡和保罗。

致睡眠

哦，安静的午夜里温柔的送香者[1]！

你用细心而慈祥的手指合上

喜爱蒙眬的眼睛，遮住光色，

让眼睛荫蔽在神圣的遗忘之乡；4

酣甜的睡眠啊！如果你乐意，就请在

你歌赞的中途，合上我甘愿的两眼，

要不就等到“阿们”[2]之后，你来

把罂粟催眠的好意洒到我床边；8

然后请救我，否则逝去的日光

会照到我枕上，引起一串串悲哀；

请救我摆脱生性的好奇，这好奇

依然有力气向黑暗钻进，像鼹鼠；12

请在润滑的锁孔里巧转钥匙，

把装着我的魂魄的灵棺封住。

（1819年4月）

原诗韵式较为特别，是abab cdcd bc dede。译文悉依原诗。

1 或指以香膏药涂抹尸体使之不朽、成为木乃伊的人。

2 祷告的结束语，表示“诚心所愿”。

咏名声（一）

名声，像个任性的姑娘，对那些

奴颜婢膝的求爱者不动感情，

但是粗心的男孩她倒不拒绝，

却更倾倒于满不在乎的心灵。4

她是吉卜赛，谁要没她做伴侣

便觉得不舒坦，她绝不跟他搭腔；

她水性杨花，听不进喁喁私语，

人们谈到她，她就认为是诽谤。8

她是地道的吉卜赛，生在奈拉斯[1]，

她是嫉妒者波提乏[2]之妻的妹妹；

单相思的诗人啊，用蔑视回报蔑视！

失恋的艺术家啊，别那么疯傻、迷醉！12

请向她潇洒地鞠一躬，说声再见；

这样，她要是愿意，会跟在你后面。

（1819年4月30日）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悉依原韵式。

1 奈拉斯（Nilus），尼罗河之神。这里指尼罗河。

2 波提乏（Potiphar），基督教《圣经·创世记》中埃及法老的护卫长，买约瑟为奴。波提乏之妻勾引约瑟不成，反咬一口，波提乏便将约瑟投入监牢。

咏名声（二）

“你不能又吃糕，又有糕。”

——谚语

这人简直在发烧！他不能心平

气和地对待自己有限的岁月，

他折磨生命之书的每一页光阴，

而他的美名丧失了处女的纯洁；4

这就好比是玫瑰撷取她自身，

李树摧折自己的雾里烟花，

又仿佛水泉女神[1]，捣蛋的精灵，

用污泥浊水把仙窟净界糟蹋；8

但是啊，玫瑰依然站立在枝上，

任凭熏风来亲吻，蜜蜂来采蜜，

盛开的李花仍披着朦胧的衣裳，

湖水没被人搅浑就晶莹澄碧；12

为什么，人要美誉便软磨硬求，

信奉邪神，不再想得到拯救？

（1819年4月30日）

原诗韵式为：abab cdcd efe ggf。这是莎士比亚式与彼得拉克式变格的混合型。译文稍作变动，成为莎士比亚式的变格：abab acac dede ff。

1 水泉女神（Naiad），音译为那雅得，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住在河流、泉水和湖泊中的水泉女神。

“如果英诗必须受韵式制约”

如果英诗必须受韵式制约，

可爱的十四行诗必须戴上镣铐，

不管多痛苦，像安德罗墨达[1]般；

如果我们必须受格律调节，4

那就让我们给诗的赤脚找到

编织得更加精美的草鞋穿上；

让我们审察弦琴，掂量每根弦

发出的重音，且看勤勉的听觉8

和细心测试能求得怎样的音调；

正如迈达斯[2]那样贪爱金钱，

让我们珍惜声韵，就连一张张

枯叶也善于用来编织桂冠；12

如果我们不想让缪斯脱缰，

那就让她受制于自己的花环。

（1819年5月）

此诗韵式比较特殊，为：abcabdcabcdede。其中a、b、c、d各出现三次，e出现两次，交错回环，灵活多变，是济慈独创的韵式。济慈在1819年5月3日致弟妹的信中说：“我在努力寻找一种比现有各类更好的十四行体诗型。法定的诗型（指彼得拉克韵式——引者）不甚适合我们的语言，由于它的脚韵太跳跃；另一型（指莎士比亚韵式）则太像挽歌，而最后两行押韵又总是不易讨好。”这首诗与这封信写于大体同时。因此这首诗很可能就是诗人“努力寻找”“更好的十四行体诗型”的实践。诗中的议论也正体现了他追求新形式的想法。但济慈也承认，他的尝试没有成功。他在这之后仍用莎士比亚韵式写过几首十四行诗。译文保留了原韵式，但c与e同。

1 安德罗墨达（Andromeda），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国公主。其母夸其美貌而得罪海洋女神，致使全国遭到骚扰，她为拯救国民毅然献身，被锁于巨石之旁，后为英雄佩耳修斯救出，佩耳修斯娶她为妻。

2 迈达斯（Midas），希腊神话中的弗里吉亚国王，贪恋财富，能点物成金。

致芳妮[1]

我恳求你疼我，爱我！是的，爱！

仁慈的爱，决不卖弄，挑逗，

专一地，毫不游移地，坦诚地爱，

没有任何伪装，透明，纯洁无垢4

啊！但愿你整个属于我，整个！

形体，美质，爱的细微的情趣，

你的吻，你的手，你那迷人的秋波，

温暖，莹白，令人销魂的胸脯——8

身体，灵魂，为了疼我，全给我，

不保留一丝一毫，否则，我就死，

或者，做你的可怜的奴隶而活着，

茫然忧伤，愁云里，忘却，丢失12

生活的目标，我的精神味觉

变麻木，雄心壮志也从此冷却！

（1819年10月—12月）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c与e同，故实际上是：abab cdcd cece ff。

1 济慈于1818年秋天遇见芳妮·布劳恩（Fanny Brawne）。当时济慈23岁，芳妮18岁。二人相爱，于1819年12月订婚。1820年9月济慈因病重，离开英国去气候温和的意大利，从此二人永别。参见本书中的十四行诗《“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1]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

甜嗓，甜唇，酥胸，纤纤十指，

热烈的呼吸，温柔的低音，耳语，

明眸，美好的体态，柔软的腰肢！4

凋谢了，鲜花初绽的全部魅力，

凋谢了，我眼睛见过的美的景色，

凋谢了，我双臂抱过的美的形体，

凋谢了，轻声，温馨，纯洁，欢乐……8

这一切在黄昏不合时宜地消退，

当黄昏，节日的黄昏，爱情的良夜

正开始细密地编织昏暗的经纬，

以便用香幔遮住隐蔽的欢悦；12

但今天我已把爱的弥撒书读遍，

他[2]见我斋戒祈祷，会让我安眠。

（1819年10月—12月）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

1 这首诗是写给芳妮·布劳恩的。

2 指上帝。

“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1]

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

不是在夜空高挂着孤独的美光，

像那大自然的坚忍不眠的隐士，

睁开着一双眼睑永远在守望4

动荡的海水如教士那样工作，

绕地上人类的涯岸作涤净的洗礼，

或者凝视着白雪初次降落，

面具般轻轻戴上高山和大地——8

不是这样，但依然坚持不变：

枕在我爱人[2]的正在成熟的胸脯上，

以便感到它柔和的起伏，永远，

永远清醒地感到那甜蜜的动荡；12

永远倾听她温柔地呼吸不止，

就这样永远活下去，或昏醉而死。

（1819年）

原诗韵式为莎士比亚式：abab cdcd efef gg。译文依原韵式，但b与f同，a与g同，故实际上是：abab cdcd ebeb aa。

1 据济慈的朋友、画家塞文（Severn）回忆，1820年9月，济慈离开英国去意大利，塞文同行。在途中（9月28日），济慈在一本莎士比亚作品集的空页上，正对着莎士比亚的诗《恋女的怨诉》，写下了这首十四行诗。因此这首诗被认为作于1820年9月28日，并被认为是济慈的“最后的十四行诗”。但后来，有学者发现济慈的朋友布朗（Brown）抄有同诗的另一稿，下面写明“1819年”。现在多数学者认为这首诗作于1819年。

2 指芳妮·布劳恩。

抒情诗·歌谣·其他

死

一

生，若是梦，那么死，可是睡眠？

幸福的场景可是如幻影逝去？

瞬间的欢乐消失如烟云过眼，

我们却认为死是最大的痛苦。4

二

多么奇怪呀，人在世上要流浪，

要度过悲惨的一生，却不能抛开

一路的坎坷；也不敢大胆想一想

将来的死啊，只是从梦中醒来！8

（1814年）

原诗共两个诗节，每诗节四行，格律为抑扬格五音步，韵式为baba。译文以顿代步，每行五顿。韵式依原诗。

睡与诗

我躺在床上，睡眠总是不愿意

来到我身边，可是我弄不明白

为什么我不能休息；在我看来，

世上没人比我的心情更平静，

因为我既不烦恼，也没有疾病。

——乔叟

什么比夏天的风儿更加熨帖？

什么比嗡嗡的蜜蜂更令人怡悦？

蜜蜂在怒放的鲜花上稍稍停留，

随即愉快地从树荫向树荫飞走。

什么比麝香玫瑰更加安静，

开在翠绿的岛上，远离人群？

什么比山谷的葱茏更有益身心？

什么比夜莺的窝巢更隐秘幽深？

什么比科黛丽雅[1]的面容更安详？

什么比传奇故事更富于想象？10

只有你，睡眠！合拢眼睑的纤手！

低唱着温柔的催眠谣曲的歌喉！

绕着惬意的枕头轻翔的翅膀！

用罂粟和垂柳编织花冠的巧匠！

你啊，悄悄地把美人的头发弄乱！

你愉快地谛听晨光的赐福，祝愿

你有幸开启千万双欢乐的眼睛，

让灵活的明眸迎视旭日的东升！

但什么比你更难以想象地高贵？

什么比山里树上的浆果更鲜美？20

比鸽子、远翔的鹰隼、天鹅的翅膀

更奇异、美丽，更光洁、庄严堂皇？

它是什么？我用什么来比方？

它有一种荣耀，没人能分享：

想到它就觉得敬畏、甜蜜、神圣，

驱散了一切尘世的凡俗和愚蠢；

它有时到来，如惊人的雷声霹雳，

或隆隆的低鸣从地下深处响起；

它有时又像一声温存的耳语，

诉说着奇妙事物的全部隐秘，30

在我们身旁空荡的氛围中低吟；

促使我们向周遭注视、探寻，

要眼见光的形状，空气的彩图，

从隐隐颂歌中把握飘动的意绪；

要目睹光荣的桂冠，在空中高悬，

等生命结束，给我们姓名上加冕。

有时它赋予嗓音以一种荣耀，

从心的深处涌出：欢笑吧！欢笑！

这声音直达天地万物的创造者，

成为热切的私语而飘远，失落。40

谁见过一回太阳的灿烂光烨

和霞光万道，而觉得身心纯洁，

无愧于伟大的造物主，谁必定知悉

我说的是什么，从而欢情洋溢；

因此，我不会使他的精神不悦，

说出他凭本性已经感知的一切。

啊，诗歌！为了你我拿起我的笔，

我还不是你那广阔的天国里

光荣的居民，我难道不会在哪座

高山的顶上跪下来，直到我觉得50

我周身有一道炽热的华彩在燃烧，

让你的语言在我的身上缭绕？

啊，诗歌！为了你我握紧我的笔，

我还不是你那广阔的天国里

光荣的居民，但我热切地希冀

你从圣殿里送来些清新的空气，

为了醉人，再糅合一些月桂

吐出的芳香，使我能经历一回

奢侈的死亡，我青春的灵魂将追赶

朝阳的金光，直达阿波罗座前，60

像新鲜的祭品；假如我承受得住

无法抵挡的快乐，我就会被带入

种种幻境，树荫下凉亭的一隅

将是极乐土——一本永恒的书，

我可以从中抄出许多妙语，

讲到树叶和花朵，林中仙女

在游玩嬉戏，喷涌的泉水，林荫

给睡着的少女周围铺一片安宁；

还可以抄出许多诗篇，如此

奇妙，让我们惊诧那诗篇出自70

谁手。许多幻想会绕着我炉边

振翼飞翔，或许还能够发现

庄严之美的远景，我可以去漫游，

快乐而安静，像清澈的米安德[2]河流

穿过幽谷；在那里我找到一处

森严的树荫，或一方魅人的洞窟，

或一座青山，铺一身缤纷的野花

如彩衣，对这种美景我感到惊诧，

就在书板上写下可写的一切，

这一切能使人类的感官愉悦。80

我要抓住世界的百态千姿，

做一名巨人，并激励我的神思，

使它能骄傲地见到自己的肩上

有一对要飞去抓住永恒的翅膀。

静下来想一想！生命不过是瞬间；

如一滴易晞的朝露挂在树尖

摇摇欲坠；如印第安不幸者的睡眠，

正当他的船冲向可怕的悬岩，

在蒙莫朗西[3]。但何必叹息悲伤？

生命是待放的玫瑰蕴含的希望；90

生命是诵读变化无穷的故事；

是把少女的面纱轻轻揭起；

是炎夏凉风中野鸽子疾飞骤降；

是欢笑的学童，全不知痛苦忧伤，

把榆树伸出的弹性枝条当马骑。

啊，给我十年吧！我可以在诗里

征服自己；我可以大有作为，

听从我灵魂对我自己的指挥。

我可以遍历各国，看国土成串

在我的眼前展开，我还将不断100

品尝各地的清泉。我首先前往

花神和牧神之国：我睡在草地上，

吃的是紫色的草莓，红色的苹果，

凭我的幻想去寻找种种欢乐；

抓住仙女的玉手在隐蔽的树荫，

恳求躲避的面颊给一串甜吻，

抚弄纤指，触摸白皙的肩膀，

使她们娇嗔地退缩，却硬硬心肠

用嘴唇蜇了我一口：终于同意，

我们将共读人生的美好故事。110

有一个仙女将教会鸽子怎样

待我睡着了给我轻轻地扇凉；

另一个仙女，弯着腰灵巧地举步，

将披上绿衣，让它在周身飘舞，

她还将随心所欲地跳各种舞蹈，

朝着绿树和鲜花发出微笑；

另一个仙女招引我前去，前去，

走过扁桃花丛和茂盛的肉桂树，

进入一个葳蕤绿叶世界的怀抱，

我们静静地安歇，像两粒珍宝120

深深隐藏在贝壳里，蜷伏在一起。

那么，我能否把这些欢乐舍弃？

是的，我必须抛开这些，去追寻

更崇高的生活，去发现人类心灵

深处的痛苦和撞击：瞧！我看见

一辆马车疾驰驶过峭拔的蓝天，

辕马的鬃毛飞动——驾车的驭手

带着辉煌的惶恐探看着风头；

马蹄轻举，沿着巍峨的云巅

奔踏而过；一会儿又轴轮飞旋，130

车驾下降，驶入清朗的蓝天，

太阳的金眼把车轮镀成银盘。

他们如一阵旋风般继续下降；

这会儿我看见他们在绿色山岗

旁边歇下来，周围是颠簸的花枝。

那驭手打着令人惊奇的手势

向山峦和树木说话；于是马上

出现欢乐、神秘和恐惧的形状，

这些形体在一群巨大的橡树

造成的阴影面前飞速地移过去，140

仿佛在追赶稍纵即逝的音符。

瞧它们在低诉、哗笑、微笑、哀哭：

有的举着手，嘴角是严厉的神态；

有的伸出两臂，把面孔遮盖，

直盖到耳朵；有的正青春焕发，

微笑着跨过幽影，怒放着心花；

有的回头看，而有的抬头凝视；

是的，千万形体以千万种方式

掠过——一会儿一圈可爱的女孩子

跳着舞，把光润的头发跳成乱丝；150

一会儿展现巨翅。赶马的驭手

敬畏而专注地躬身倾向前头，

好像在倾听：哦，我真想了解

他在闪光的飞驰中录下的一切。

所有的幻象消失了——马车隐灭，

化入明亮的天光，代替这一切，

现实世界的感觉顽强地到来，

像一条浑浊的小河，它硬拽

我灵魂向幻灭；但我将奋力扫除

这一切疑虑，在心里活生生记住160

那辆马车，和那辆马车的经历——

奇异的旅程。

如今勇敢的心力

驰骋的疆场如此小，以至人类

崇高的想象竟不能自由地腾飞——

像过去那样？她[4]不能备好马匹，

向阳光冲去，完成奇妙的业绩

在云端？难道她不曾显示这一切？

从灏灏苍穹，一直到花苞绽裂

吐出的一缕幽香？从约夫眉间

隐含的意蕴，一直到绿茵片片170

涌自四月的牧场？她的神坛

在岛上也曾发过光；谁能超赶

热情的歌队[5]？——它唱过和谐的歌声，

这歌声直达上苍，在那里形成

永远跌宕回旋的宏伟音涛，

巨大如一颗行星，在滚动奔跑，

绕着眩目的真空永恒地运转。

啊，那时候缪斯们已经载满

荣誉；她们整日价无忧无虑，

除了唱歌，把波动的鬈发轻抚。180

这一切都忘了？是的，由蒙昧状态

和浮华风尚豢养的一种教派[6]

使阿波罗为他的领地感到羞愧。

谁不识他的荣耀，谁就被称为

聪明人：这些人骑着一匹弹簧马，

用尽吃奶的力气前后摇晃它，

认它作珀加索斯[7]。啊，可悲的灵魂！

天上有风云激荡，大海有滚滚

浪涛翻卷——你们全不知。蓝天

袒露永恒的胸脯，在夏天的夜晚，190

露水暗暗地凝聚，为了使早晨

变得更可爱。啊，美已经苏醒！

你们为什么不醒来？但是你们对

不了解的事物麻木不仁——你们被

束缚于拙劣的教条，邪恶的指南，

墨守成规：你们教一帮笨蛋

把诗句磨光，修剪，熨平，镶嵌，

使之像雅各的智慧魔枝[8]一般，

相互搭配。这工作易如反掌：

许多许多的匠人都这样戴上200

诗的面具。倒霉的、不肖的一群！

当面亵渎了光辉的抒情诗人，

却还不知道——不，他们高举起

破烂不堪的旗帜招摇过市，

标榜浅薄的信条，旗子上写着

布瓦洛[9]之流的大名！

而你们，哦，

该翱翔在我们可爱山间的一群！

你们群体的威严已经充盈

我虔敬的胸怀，在这不洁的场所，

离这些凡夫太近，我无法追索210

你们神圣的名字；他们的无耻，

你们不惊诧？古老哀伤的泰晤士[10]

不曾使你们愉悦？你们从不曾

聚集在怡人的爱汶河[11]边，悲声

哭泣？难道你们都已经离开

那不再生长月桂枝叶的地带？

或者你们还留下来准备欢迎

那些曾经骄傲地唱完了青春

就死去的寂寞的精灵[12]？正是这样，

但我想把那悲苦的时代遗忘，220

如今是明媚的季节；你们已赐予

我们以美好的祝福；你们已编出

新鲜的花环，因为到处都可以

听到优美的音乐；——有的人[13]已惊起，

走出湖上水晶般清澈的住宅，

被天鹅用黑喙唤醒；从密密草莱，

静静地栖息在幽谷的树丛深处，

流出了笛音；动听的音调正飘浮

在整个大地上，你们幸福而快乐。

这是无疑的，但我们也听到，真的，230

从诗歌内部迸出奇异的雷鸣；

其中也渗透着来自威严的强劲、

甜美的成分；但显然，那主题可是

丑陋的棍棒，诗人们——波吕斐摩斯

搅乱了壮丽的海洋。[14]诗乃是光之雨，

永无穷尽；诗乃是至高的伟力；

是倚着右臂半睡半醒的潜能。

她那圆圆如弓的眼睑能吸引

万千志愿的使者来为她效力，

她仍凭温和的权威进行治理，240

但单独的力量，虽然是缪斯所产，

却像堕落的天使：只有黑暗、

蠕虫、劈裂的树木、尸衣和坟墓

能使它高兴；因为它的食物

是磨石，人生的荆棘；它已经忘记

诗的伟大的目标是化为友谊

去缓解忧伤，提高人的想象力[15]。

可我也高兴：从苦味草丛里

桃金娘出生，胜过帕福斯[16]的花，

向空中伸展甜蜜的花冠，还把250

新抽的绿芽喂给静静的空间。

这里小鸟们找到了合意的帐幔，

穿越花荫，轻快地拍动翅膀，

戏咬小小的酒盅花，又引吭歌唱。

让我们从它嫩枝的周围清除

那些要把它缠死的荆棘；让小鹿——

我们匆匆离去后诞生的幼兽——

在它的下面找到鲜草坪，上面有

纯洁的花朵：那里不会有喧嚷，

只听到情人屈膝的声音轻响；260

不会有半点粗鲁，只见到有人

面容温和，倚着合上的书本；

更没有扰攘，只有绿草坡静躺

在两山之间。欢迎，美好的希望！

幻想，一如她往常那样，会走进

一座座无比可爱的迷宫去旅行，

谁能讲朴素的故事使心情舒畅，

谁就被拥戴而成为诗人之王。

愿这些欢乐成熟在我死以前。

会不会有人说，我的话都是胡言270

乱语？说别等耻辱赶来光顾，

我最好藏起自己愚昧的面目？

说少年呜咽想躲避可怕的雷打

就该敬畏地顶礼膜拜？什么话！

假如要隐藏，我准定让我自己

在诗的神殿、诗的灵光里隐蔽：

假如要倒下，我至少让我自己

躺在白杨树下静静的绿荫里；

覆盖我身躯的青草会修剪平整；

那里会竖起友好的纪念碑铭。280

但是，去吧，沮丧！可悲的灾难！

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着登攀

崇高目标的人们与沮丧无缘。

虽然我没有横空的智慧，上天

没给我如许恩赐；虽然我不明白

疾风劲吹，强大的气流往来，

把人类所有变幻的思想向哪里

吹去；虽然没有伟大助人的智力

把人类灵魂的幽暗隐秘化成

清醒的想象；但在我面前始终290

滚动着宏大的理想，我从中采撷

我的自由；从中我也已察觉

诗的终极和目标。它像每一件

实物那样地清晰；正如一年

由四个季节组成一样——恰似

古老教堂尖顶上巨大的十字

直插白云般明显。所以，我必将

成为畸形的、扭曲的实体，反常，

一介懦夫，只要我说出我大胆

想象的事物时竟然眨一眨我的眼！300

啊！我宁愿像一个狂人，冲下

陡峭的悬崖；让炽热的阳光融化

我的代达洛斯的翅膀[17]，促使我

抽搐着向下迅猛地跌落！慢着！

良心不悦地嘱咐我不要偏激。

庄严的沧海，岛屿星罗着，展示

在我的面前。这需要多少辛劳！

多少时间！多少拼搏和烦恼，

我才能探知这大海有多么深广。

啊，艰巨的工程！我跪向上苍，310

尽可以收回前言——但是啊，不！

不可能！

为了松口气，我要讲出

一些愚见，让这次陌生的试笔

以高雅开始却就这样地完毕。

如今我胸中的纷扰已经平复：

我全心全意期待友好的帮助

为我铺平光荣的道路；我瞩望

兄弟的情谊——相互友善的乳娘。

我期待热心的握手给大脑送上

一首意想不到的迷人的十四行；320

我期待诗韵涌出时那一片宁静，

和诗韵涌出后那阵阵笑语欢声：

这显然是信息，明天要再来一次。

也许还可以从那安适的隐居室

取出一本极为珍爱的宝书，

我们下次集会时围着它阅读。

我无法再写了，因为优美的曲调

像鸽子成对，正在屋子里飞绕；

回忆那喜人的一天里多少欢悦，

这欢悦初次触击了我的感觉。330

从这些曲调里出现优雅的图像，

一些人俯身坐在腾跃的马车上，

快活，庄严，柔润滚圆的手指

分开浓密的鬈发；酒神巴科斯[18]

从车上敏捷地跃下，而他的眼睛

直盯得阿里阿德涅的面颊羞红。

这样，当我打开画册的时候，

我忆起美妙的歌词汩汩奔流。

像这样一些事情永远是一连串

安宁形象的先兆：天鹅的弯弯340

颈项移动着隐入灯心草丛；

红雀把树林里外的一切都惊动；

蝴蝶张开阔大的金色翅翼，

歇在玫瑰上，它仿佛由于狂喜

而痛苦地抖动——还有很多，很多，

我可以在我的宝库里尽情游乐；

但是我怎样也不能忘记睡眠——

他温和文静，戴一顶罂粟花冠。

假如我这些诗句还有点价值，

我一半归功于他：这样，真挚350

而协调的乐声就让位给那同样

可爱的宁静，当我休憩在榻上，

开始追忆那令人愉快的一日。

那是位诗人的房间，他有把钥匙[19]

能开启欢乐的神庙。室内挂着

诗人们光辉的画像，他们高歌

在过去的时代——冷静圣洁的胸像

面对面微笑。乐观的人啊，他向

晴朗的未来托付他珍爱的名声！

这里有牧神和森林神挽弓对准360

茂密的葡萄藤叶间鼓圆的苹果，

等射中便一跃而出，用手指抓获

那些果子。还可以见到大理石

建筑的神殿，一群仙女这时

正跨过草地温雅地向神殿走去：

一个仙女，最美的，伸玉手指出

炫目的旭日；可爱的姊妹二人

弯下窈窕的形体使两身挨近，

护着个小小孩童轻快地跳舞；

有一些仙女在聆听，神态专注，370

听芦笛如露珠滚动的自由颤音。

看，另一幅画上，仙女们在细心

揩干月神狄安娜畏怯的手足；

浴池边，细布斗篷戏水般浮出

折叠的一角，随着水珠的沉降

轻轻地左右摆动；像大海汪洋

静静地涌起平稳的巨浪漫过

岩石的边缘，使耐心的海草能得

再一次摆动；海水不再来冲击，

海草在起伏波动中感到惬意。380

萨福仁蔼的面容朝下对虚空

微微地一笑；仿佛在一瞬之中

她思虑过度的颦眉已经离开

她的额角，让她孤单地留下来。

还有阿弗烈德大王，眼神焦虑，

悲天悯人，像总是在听着被驱

众生的叹息；柯斯丘什科露出

因受难而憔悴的脸色——极其愁苦。

彼得拉克，正走出浓绿的树荫，

见劳拉而惊羡不已，他的眼睛390

离不开她的甜美。他们真幸福！

在他们身上有一双翅膀长出，

自由地展开，诗神的灿烂容光

从他们中间显出来；她从宝座上

俯视着种种我无法描述的景象。

只要我意识到我在什么地方，

睡眠就远离；尤其是在我的心里

一个个思想接踵而来，燃烧起

满腔烈火；以至于我整夜失眠，

直到吃惊于晨光已照到身边；400

我起身，直感到新鲜、愉快、欢乐，

打定主意从这天就开始写作

这些诗行；至于诗写得怎么样，

随它去，像父亲听任儿子去闯荡。

（1816年）

这首诗是济慈早期的重要作品。在这首诗里，诗人说到他在“花神和牧神之国”里已经凭幻想找到种种欢乐，而现在他声称“必须抛开这些，去追寻／更崇高的生活，去发现人类心灵／深处的痛苦和撞击”。他的理想就是通过诗达到更深层次的人类同情心，以及对于自然奥秘和人生奥秘更加热切的探索。本诗的轮廓大致如下：

1—40行：解释诗题，将未醒的经验与觉醒的经验作了对比。

85—121行：描述诗人心目中诗歌发展的步伐，也是诗人自己准备踏上的诗歌历程。其中在96—98行中，诗人声称“给我十年吧！我可以在诗里／征服自己；我可以大有作为／听从我灵魂对我自己的指挥”。可惜从这时起济慈的生命只延续了不到五年时间。虽然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济慈给世界诗坛奉献了最美的歌唱，但后世的读者仍然无不为诗人的早逝而叹息。

122—162行：据西林考特分析，“很明显，济慈在这里努力表述两种不可分割地相互联系着的概念，即：（1）只有同情地对人性进行探究之后，人才有可能同自然完全契合并理解自然的神秘的美，可以说，对自然的理解和对人性的理解是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2）对自然所揭示的理想进行深思之后，肮脏的现实给人的感觉就更加敏锐，如果没有使诗人心中的理想活跃，使他免于绝望的那种幻想来支持，诗人就更加不能忍受肮脏的现实了”。

163—205行：对18世纪古典主义诗歌提出强烈批评。

206—229行：怀念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诗人们，描述他们对后代的影响。

230—353行：抒发对诗的理解和自己献身于诗的志愿与信念。

354—395行：描写李·亨特书房里的艺术装饰——一个诗的环境。

396—404行：在这个环境里写出本诗。

这首404行的长诗，原诗全部是两行一押韵，译文依原诗。原诗各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步。

1 莎士比亚的悲剧《里亚王》中的女主人公，里亚王的小女儿。

2 小亚细亚西部的河，以曲折著名。

3 加拿大魁北克省南部的一条河，河口有飞瀑。

4 指崇高的想象。

5 指乔叟和莎士比亚时代的诗人们。

6 指18世纪英国古典主义诗人们。他们同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诗歌传统是相背离的。

7 珀加索斯（Pegasus），希腊神话中生有双翼的飞马，其蹄踏出灵泉，谁喝了这泉水就得到诗的灵感。

8 《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0章第27—28节载：“雅各取些白杨树、杏树和梧桐树的幼枝，剥掉一部分树皮，使树枝露出白色的斑纹。他把这种树枝插在羊群前面、羊喝水的水槽里，因为它们来喝水的时候交配。羊在这种树枝前交配便生下有纹、有斑、有点的小羊。”雅各的智慧魔枝即指此。这里，济慈把18世纪英国古典主义诗歌比作仅仅是凭某些虚伪的教条拼凑而成的骗人的货色。

9 尼古拉·布瓦洛（Nicolas Boileau Despréaux，1636—1711），法国诗人，文学理论家。他用诗体写的文学理论代表作《诗艺》被认为是古典主义文学理论的经典。他的理论影响了英国18世纪诗歌。

10 流经伦敦的一条河。

11 莎士比亚故乡的一条河。

12 济慈在这里想到了查特顿。有的论者认为这里还包括亨利·柯克·怀特（Henry Kirke White，1785—1806，英国诗人，终年21岁）。

13 可能指湖畔诗人华兹华斯。

14 棍棒（club）一词和第234、235两行，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文字和标点，引起校勘家的研究。这里据西林考特注本译出。波吕斐摩斯（Polyphemes），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奥德修斯及其伙伴被波吕斐摩斯拘于洞中，波吕斐摩斯每日吃掉奥德修斯的两个伙伴。奥德修斯把波吕斐摩斯灌醉，用棍棒把他的独眼弄瞎，然后设计偕余下的伙伴逃走。这里的意思可能是：诗人们正是如波吕斐摩斯及其兄弟们那样的巨人，具有超凡的伟力，但又像瞎眼的波吕斐摩斯那样，不能适当地发挥自己的力量，只能用棍棒（诗人们写作的主题和处理主题的方式）成功地搅乱了壮丽的海洋（诗歌的海洋或人生的海洋？）而已。

15 这里所指的可能是拜伦。济慈早年热烈赞赏拜伦的诗，曾写过一首颂赞拜伦的十四行诗《致拜伦》。但他逐渐成熟起来，他的才能朝着与拜伦不同的方向发展，拜伦的作品愈来愈不合他的口味。他一方面承认拜伦在文坛上的崇高地位，同时又认为拜伦的作品缺乏非凡的想象的素质。济慈在书信中写道：“拜伦勋爵名声显赫，但对别人没有象征意义。”“在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他（拜伦）描绘他见到的事物，我描写我想象的事物。”

16 帕福斯（Paphos），塞浦路斯西部古城，美神阿弗罗狄忒的奉祀地，阿弗罗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17 代达洛斯（Daedalus）是希腊神话中的能工巧匠和建筑师。他用蜂蜡和羽毛做成双翼给自己和儿子伊卡罗斯插上，腾空飞去。伊卡罗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伊卡罗斯落海而死。

18 巴科斯（Bacchus），希腊神活中的酒神，又名狄俄倪索斯（Dionysus），是宙斯和塞墨勒之子。巴科斯在从冥府返回希腊途中，遇到了被忒修斯（Theseus）抛弃的阿里阿德涅（Ariadne），娶她为妻。

19 从这一行即第354行起到第395行，都是对诗人李·亨特书房里艺术装饰的描写。在这里，设有济慈的卧榻。本诗即是在这里写成的。

阿波罗赞歌[1]

一

天神！你手举金弓，

你弹奏金琴七弦，

你飘着一头金发，

你身披金色火焰，

你驾车跨越

缓慢的岁月，

你的怒火在哪儿安眠？

容忍我痴人般戴上了你的花枝，

你的桂冠，你的辉煌，

你的故事闪耀的光芒？10

也许我是一条虫——不值得一死？

啊，得尔菲的阿波罗！

二

雷神[2]握着拳，握着拳，

雷神皱着眉，皱着眉，

神鹰的羽毛似马鬃，

愤怒地直竖着——巨雷

酝酿的响声

一阵阵低鸣，

轻吼着要冲出重围。

为什么你要怜悯我？为什么你要20

为虫子弹琴

到雷声消隐？

为什么不把我——可怜的幼芽击倒？

啊，得尔菲的阿波罗！

三

七姊妹星团[3]已升起，

守望着静谧的昊天；

种子、根株在大地里

冒着芽盼夏夜盛筵；

与大地毗邻的海洋

持续着亘古的动荡；30

这时候，谁呀，谁竟敢

疯子般把你的桂枝戴上他的额角——

开口笑，满脸傲气，

大声叫，亵渎神祇，

朝着你拜倒，就为了那份荣耀？

啊，得尔菲的阿波罗！[4]

（1816年6月）

原诗每行的“格”无规则，但每行的长短有一定的安排。译文的格式和韵式依原诗。

1 据伍德豪斯叙述，一天，在李·亨特的住处，济慈和亨特吃完了饭，正举起酒杯要喝酒，他们突发奇想（可能是亨特怂恿），要学古代诗人的样子，给自己戴上桂冠。他们戴上桂冠后，恰逢亨特的两位朋友来访。客人进门前一刻，亨特从头上取下了桂冠，并示意济慈也取下。但济慈狂热地发誓说他决不为凡人取下桂冠，于是一直戴着它，直到来访结束。事后济慈说他已决定写一首向诗神阿波罗道歉的诗，不久即写成了这首未完的颂歌。

2 指主神朱庇特（宙斯）。他的手中有雷电霹雳作武器。

3 总称普勒阿得斯（Pleiades），阿特拉斯（Atlas）和普勒伊俄涅（Pleione）所生的七个女儿，死后化为天上的七颗星，即昴星团。

4 济慈自认为他此时还不是成熟的诗人，就向阿波罗顶礼膜拜，自己戴上桂冠以取得诗人的荣耀，无异于亵渎了阿波罗。

致爱玛[1]

来吧，亲爱的爱玛，玫瑰在开放，

花神把珍宝慷慨播撒在大地上，

空气是一团温柔，溪水晶晶亮，

西天裹一身霞彩，散一片辉煌。

来吧！我们快去找清凉的树荫，

雕刻精美的石凳，林中的草坪；

那儿有仙子唱歌把黄昏赞颂，

精灵轻盈地游泳在夕阳光中。

你要是倦了，我为你找一角草地，

你可以枕着青苔和野花歇息；10

美丽的爱玛！让我坐在你脚旁，

迷醉地把爱的故事为你细讲。

我这样痴情地呼吸，轻轻地喟叹，

你以为是爱的微风吹到你身边；

不，我吐气正挨近你的膝盖，

你会知道，叹息是由我发出来。

亲爱的，为什么我们不要幸福？

人是傻瓜，他错过这样的欢愉；

笑一笑默许吧，答应我共赴佳期，

给我以目光的柔情，嗓音的爱意！20

原诗共五个诗节，每节四行，韵式为aabb，每行十一个音节或十二个音节，大致为五音步。译文依原诗韵式，亦为aabb，但译诗的第一诗节中a、b同韵，因而实际上第一诗节的韵式为aaaa。译诗采用以顿代步，采用每行五顿来体现诗的节奏。

1 此诗原文第1行中的“亲爱的爱玛”，初稿为“乔治安娜”，第11行中的“美丽的爱玛”，初稿亦为“乔治安娜”。此诗原是济慈写给乔治安娜·奥古斯塔·利小姐的。

咏美人鱼酒店[1]

已经升天的诗人的幽魂，

你们领略了怎样的仙境？

喜人的田野？苔绿的洞穴？

比美人鱼酒店更加超绝？

你们可曾啜饮过酒浆

胜过店主的加那利[2]佳酿？

天堂里出产的新鲜果品

比这些精美的鹿肉馅饼

难道更可口？啊，美食！

烹调得仿佛罗宾汉[3]壮士10

会带着他的女伴玛丽安

用角杯和陶罐来痛饮加餐。

我曾经听人说过，有一回

店主的招牌不翼而飞，

没人知道它飞到了哪里，

直到占星家古老的羽笔

记下了故事在羊皮纸上——

说见到你们身披神光，

在崭新的老招牌下方

啜饮着天赐的玉液仙浆，20

心满意足地举杯祝赞

黄道带[4]上开美人鱼酒店。

已经升天的诗人的幽魂，

你们领略了怎样的仙境？

喜人的田野？苔绿的洞穴？

比美人鱼酒店更加超绝？

（1818年）

本诗共三节。各行为重轻格四音步。韵式为两行一押的随韵。译文以四顿代四音步，韵式依原诗。

1 伦敦面包街上的一家酒店，据说由华尔特·罗利爵士（1554？—1618，诗人、探险家、历史家）所创设。来这里光顾的有莎士比亚、多恩、本·琼森、波芒、弗雷彻等。这是个当时文人经常聚会的地方。

2 一种葡萄酒，原产于北大西洋东部加那利群岛。它经常出现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文学作品中。

3 罗宾汉（Robin Hood，音译应为罗宾·胡德。“罗宾汉”是上海方音的音译，已通用），英国民间传说中的绿林好汉。他劫富济贫，大约活跃在13世纪的英国。

4 黄道带：天球上黄道两边各八度的一条带，日、月和主要行星的运行路径都处在黄道带内。古人把黄道分为十二段，称“黄道十二宫”。其第六宫为“室女”，这里暗与美人鱼吻合。

仙子的歌

不要哭泣啊！不要流泪！

花儿明年会再放蓓蕾。

别再流泪啊！别再哭泣！

花苞正睡在根株的心里。

擦干眼睛啊！擦干泪水！

我从天堂里学会了怎样

把美妙歌曲倾泻出胸膛——

不要流泪。

看看上头！瞧瞧上面！

在红白相映的鲜花中间——10

向上看，抬头瞧。我拍动翅膀，

飞在茂盛的石榴枝上。

瞧啊！用这银白的嘴唇

我永远治愈好人的疾病。

不要哭泣啊！不要流泪！

花儿明年会再放蓓蕾。

再见，再见！——我飞了，再见！

我将消失在无边的蓝天——

再见！再见！

（1818年）

本诗共两节。第一节八行，韵式为aabbccca。第二节十一行，韵式为ddcceeaadd。各行轻重格和重轻格交替出现。除两节末行为二音步外，各行均为四音步。译文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

雏菊的歌

太阳，巨大的眼睛，

不如我视野宽广；

月亮，骄傲的银辉，

也会被乌云遮挡。4

春天啊，春天来了！

我活得快活，像国王！

我倚在茂草中，窥见

每一个漂亮的姑娘。8

没人敢看的，我看；

没人凝望的，我凝望。

黑夜临近了，羊羔

为我把催眠曲歌唱。12

（1818年）

原诗双行押韵，每行六个音节，三个音步。译文以顿代步，每行三个顿。韵式依原诗。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1]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

淘气的男孩就是他。

他一跑跑到苏格兰，

把人情世故来观察——

于是他发现，

跟英格兰比，

那里的土地

同样硬；

那里的尺寸10

同样长；

那里的歌唱

同样美妙；

那里的樱桃

同样红艳；

那里的铅

同样沉甸甸；

那里三七

同样是二十一；

那里的门20

同样是木头制成。

于是他站着发呆，

觉得真奇怪，

真奇怪，

他站着发呆，

觉得真奇怪。

原诗韵的使用比较灵活，前面四行为第二、四行押韵，中间第五行至第十四行为双行押韵，后面第十五行至第二十五行的押韵方式灵活多样。译文采用了灵活多样的押韵方式。

1 本诗是济慈的儿童诗《关于我自己的歌》的最后一节（原诗共四节），题目用这节诗的第一行（其他三节的第一行与此同）。

“我有只鸽子”

我有只鸽子，这可爱的鸽子死了；

我想它的死是因为太伤心了：

啊，它为什么伤心？它的两只脚

被我亲手纺出的银线捆紧了。4

又红又小的脚，多可爱！你为什么死去？

为什么离开我，可爱的鸟？什么缘故？

你曾经单独地生活在树林里，

漂亮的东西！为什么不跟我生活在一起？8

我时常吻你，给你洁白的豌豆吃；

你为什么不愉快地活着，像活在绿色树林里？

（1818年12月）

原诗共两个诗节，第一诗节的韵式为abab,第二诗节为双行押韵。译文第一诗节押韵方式灵活，第二诗节韵式依原诗。

你到哪儿去，德文郡姑娘？

一

你到哪儿去，德文郡姑娘？

你的篮子里，装的什么货？

娇小的天仙，来自乳品间，

你可愿拿点奶油饼送给我？4

二

我喜爱你的草地和野花，

我喜爱你的甜美的食品，

我更爱在门后，把你吻个够，

啊，别那么不屑地瞟人！8

三

我喜爱你的山峰和溪谷，

我喜爱你的羊群咩咩叫，

哦，让我们双双在花草地上

躺着听彼此的心儿猛跳！12

四

让我把你的篮子藏好，

把你的披巾挂上柳梢；

我们会叹息，使雏菊惊奇，

我们来枕着青草吻抱。16

（1818年3月）

原诗每节四行，第二、四行押韵。译文押韵方式依原诗。

梅格·梅瑞里斯[1]

梅格是个吉卜赛老妇，

她在旷原上居住：

她把荒漠草野当作床，

把天地当作家屋。

黑刺莓浆果作她的苹果，

金雀花荚作葡萄干，

白玫瑰露水作美酒佳酿，

坟墩作她的书卷。

巍峨的峰峦是她的弟兄，

落叶松是她的姊妹；10

她和伟大的家人一同

生活得称心快慰。

多少个早晨她没吃早点，

多少个中午没午餐，

她只要紧紧地盯着月亮，

就可以不吃晚饭。

每天早上她采摘忍冬花，

用来制作花环；

每夜她编织幽谷的紫杉，

她的歌儿唱不完。20

她用粗糙暗褐的手指

把灯心草垫编成，

她在林子里遇见村民，

就把草垫子相赠。

梅格勇敢，像玛格丽特王后，

高大，与亚马孙[2]比攀；

她的头上是一顶破草帽，

身上是红色旧披肩。

上帝安葬了她的老骨头：

她死在很久以前。30

（1818年7月2日）

原诗每节四行，第二、四行押韵。最后一个诗节为六行，第二、四、六行押韵。

译文押韵方式依原诗。

1 梅格·梅瑞里斯，原是司各特的小说《盖伊·曼纳霖》（发表于1815年）中的人物——一个吉卜赛老妇。小说写一个地主的儿子被恶人陷害，拐到印度，在盖伊·曼纳霖上校手下服务。恶人霸占了地主的庄园。梅格·梅瑞里斯挺身而出，与恶人作了殊死的斗争，取得成功，但最后牺牲了。1818年6月，济慈偕朋友布朗徒步到湖区并赴苏格兰旅行，经过柯库布莱郡，见到小说《盖伊·曼纳霖》的背景所在地。布朗曾把梅格·梅瑞里斯这个人物描述给济慈听。济慈见到一处景色，惊呼：“毫无疑问，这就是老妇梅格·梅瑞里斯煮锅的地方！”7月2日，济慈把他写好的这首诗寄给了他的妹妹弗兰西斯。

2 亚马孙（Amazon），希腊神话中居住在黑海边的一族女战士，以强悍刚勇著称。

罗宾汉

——给一位朋友

那个时代啊，已云散烟消，

那些时辰啊，已陈旧苍老，

一分一秒都已经葬入

人们脚下踩踏的无数

年月的落叶织成的棺椁：

冬天的剪刀，封冻的北国，

寒冷的南方，已经多少回

把狂风暴雨掀起来带给

林中碎叶的宴会，那时

人们不知道租赁为何事。10

啊，再没有号声嘹亮，

再没有弓弦嘣嘣作响；

越过山巅，飘过林地，

牙笛的尖鸣早已沉寂；

树林中央再没有高笑，

只有回声[1]把余音袅袅

留给人们，听的人奇怪

野林深处有说笑传来。

到了六月美好的时刻，

你可以披着阳光或月色，20

或者由七颗明星[2]照亮，

或者由北极光指路前往；

但是你永远不会再看见

勇敢的罗宾汉以及小约翰[3]；

他们一伙里，再没有好汉

用手敲击空空的铁罐，

哼出古老的打猎歌调，

漫步在满眼绿色的小道，

沿着特伦特[4]牧场走去

会见美丽的女主人“欢愉”；30

他已经留下逗人的故事——

预报要痛饮美酒的信使。

消逝了，快活喧闹的舞蹈；

消逝了，盖米林[5]的歌声缭绕；

消逝了，紧束腰围的强盗，

他们不再在绿林里逍遥；

一切都逝去了，云散烟消！

如果罗宾汉突然从青草

覆盖的坟墓里一跃而出，

如果玛丽安[6]能够再度40

在她的绿林里消磨时光，

她将会哭泣，而他会发狂，

会咒骂，因为他的橡树群

会被造船厂伐下作船身，

在大海的咸水里泡烂浸坏；

她会哭，因为野蜂不再

为她嗡嗡唱歌——真稀奇！

不付现金就得不到蜂蜜！

就这样，可我们还要歌赞：

光荣归于古老的弓弦！50

光荣归于号角声声！

光荣归于原始森林！

光荣归于绿色的林肯郡！

光荣归于神奇的射箭人！

光荣归于精悍的小约翰，

还有他的马儿不一般！

光荣归于勇敢的罗宾汉，

他正在灌木林里睡得酣！

光荣归于姑娘玛丽安，

以及全体舍伍德好汉！60

他们的时代虽已飞逝，

咱俩可还要试唱颂诗。

（1818年2月3日）

原诗双行押韵。译文以顿代步，每行四个顿。韵式依原诗。

1 回声（Echo），音译为厄科，希腊神话中的回声女神。她是居于山林水泽中的仙女，因爱恋美少年那喀索斯（Narcissus）遭到拒绝，憔悴消损，最后只留下声音。

2 七颗明星，希腊神话中的普勒阿得斯（Pleiades）。

3 小约翰，传说中的绿林好汉，罗宾汉的同伙。

4 特伦特（Trent），英格兰中部河流。

5 盖米林（Gamelyn），乔叟的作品《盖米林的故事》中的主人公。这故事同罗宾汉的故事有着很近的“血缘关系”。

6 玛丽安，传说中的人物，罗宾汉的女伴。

诗人颂

（写在波蒙特和弗雷彻的悲喜剧《旅店里的美女》卷首空页上)

歌唱激情和欢乐的诗人，

你们在尘世留下了灵魂！

你们可也有灵魂在天国，

到新的世界过双重生活？

是的，你们天上的灵魂

浑然交融于日球和月轮；

交融于喷泉奇妙的声响，

以及轰轰然雷霆的震荡；

与天庭的林木一同低语，

你们彼此以安闲的心绪10

坐在极乐世界的草地上，

有猎神[1]的小鹿吃草在旁；

大朵的蓝铃花如帏帐荫庇，

雏菊散发出玫瑰的香气，

玫瑰花拥有自己的芬芳，

那是尘世间绝无的异香；

夜莺在这里鸣啭歌喉，

不唱那麻木不仁的事由，

唱的是悦耳的神圣真谛；

流畅的诗句蕴含哲理，20

金铸的历史和传说掌故

把天堂的秘密娓娓讲述。

这样你们居住在高天，

也就再度生活在人间；

你们留在地上的灵魂

教世人怎样去寻找你们，

找你们另外的灵魂在何处

逍遥，永远不睡觉，不餍足。

你们尘世的灵魂向凡人

述说着自己短促的一生；30

讲到一桩桩欢乐和悲苦，

以及一种种激情和怨怒；

倾谈自己的耻辱和荣光，

什么在鼓劲，什么在刺伤。

你们就每天教人以明智，

虽然早已经远离尘世。

歌唱激情和欢乐的诗人，

你们在尘世留下了灵魂！

你们也都有灵魂在天国，

在新的世界过双重生活！40

（1818年8月—12月）

原诗双行押韵。译文以顿代步，每行四个顿。韵式依原诗。

1 猎神（Dian），狄安娜，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和月神。

幻 想

应当永远让幻想漫游，

欢乐决不在家里停留；

甜蜜的欢乐一触就化掉，

像大雨激起的一个个水泡；

那就让插翅的幻想去流浪，

穿过那不断扩展的思想；

快敞开心灵牢狱的大门，

她会冲出去，飞向青云。

甜蜜的幻想啊，让她脱缰；

夏天的愉悦被享足就消亡，10

春天的种种赏心乐事，

等花开花谢一切都流逝；

秋天的果实如圆唇红透，

雾霭里，露水下，一个个成熟，

尝够就生厌：那该怎么办？

你可以坐在炉火旁边，

看干柴着火，熊熊燃烧，

那是冬夜的精灵在舞蹈；

无声的大地全被覆盖，

经农家男孩用厚靴一踩，20

整块的白雪就变得零乱；

这时候黑夜和中午会见，

在暗中策划，秘密商量

怎样把黄昏从天空流放。

你尽管坐着，肃穆安泰，

派遣幻想出使到域外，

给她崇高的使命，派她去！

她自有臣仆替她服务；

不怕严霜，她将会带回

大地丢失的千娇百媚；30

她将会给你带来一切

盛夏季节的欢欣喜悦；

五月的蓓蕾，铃花，采自

带露的草地，多刺的树枝；

秋天堆积的丰盈财富，

她会神秘地在暗中偷出，

把种种欢乐协调在一起，

像三种美酒在一只杯里，

你将喝干它；你还会听到

远方清亮的丰收歌调，40

收割庄稼的窸窣声音，

可爱的小鸟赞颂早晨，

就在这同一时刻——你听！

云雀鸣啭在四月初旬，

忙碌的乌鸦呱呱乱叫，

正在搜寻着树枝和稻草。

你呀一眼就能够看见

雏菊和金盏花在你面前；

百合披白羽，还有篱笆旁

初醒的樱草花盛开怒放；50

风信子——五月中旬的花女王，

仿佛蓝宝石，在树荫里隐藏；

同一阵甘雨把珍珠抛洒

给每片树叶，给每朵鲜花。

你将会看见田鼠饿瘦，

不再冬眠，向洞外探头；

还有瘦蛇越过了冬天，

把蛇皮蜕在向阳的河沿！

斑驳的鸟蛋你会目睹，

在山楂树丛里正被孵育，60

母鸟的翅膀一动不动

落在生满苍苔的巢中；

接着蜂巢里抛出群蜂，

一片骚乱和一片惊恐；

成熟的橡实被纷纷打落，

秋天的微风轻轻地唱歌。

甜蜜的幻想啊，让她脱缰；

天下万物被耗尽就消亡：

哪里有红颜永不凋零，

永远悦目？哪里有美人70

成熟的嘴唇永远鲜妍？

哪里有眸子，不管多蓝，

能永远迷人？哪里有容颜

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

哪里有嗓音，尽管温馨，

能时刻听到，恒久长新？

甜蜜的欢乐一触就化掉，

像大雨激起的一个个水泡。

那就让插翅的幻想给你

带来个姑娘合你的心意：80

像刻瑞斯[1]的女儿，两眼柔美，

还没从痛苦之神学会

怎样皱眉，怎样责怪；

她的腰身如此洁白，

白得像赫柏[2]，她的腰带

一下子从金扣滑脱下来，

她的衣裙跌落到脚背，

她手里捧着芳醇的酒杯，

约夫醉倒了。快快剪开

捆住幻想的丝绦网带，90

快快打破囚她的牢狱，

她就会带来这许多欢愉。

应当让幻想插翅漫游，

欢乐决不在家里停留。

（1818年8月—12月）

原诗双行押韵。译文以顿代步，每行四个顿。韵式依原诗。

1 刻瑞斯（Ceres），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和耕作女神。她的女儿指她和朱庇特（宙斯）生的普罗塞嫔，即希腊神话中的佩耳塞丰。

2 赫柏（Hebe），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和春天女神，原为斟酒女神，是宙斯和赫拉的女儿。

歌

啊，十二月凄凉的寒夜里，

一棵快乐的、快乐的树，

你的枝柯从来不牵记

曾经有过的绿色幸福；

北方的雪雨呼啸逞强，

绝不能把你的枝柯摧伤；

化雪的料峭也无法阻挡

春天在你的枝头吐蕊。

啊，十二月凄凉的寒夜里，

一条快活的、快活的溪涧，10

你的水沫从来不牵记

太阳神阿波罗夏日的容颜；

只是带着甜甜的忘却，

让细浪凝固成一片莹洁，

对这冰封雪冻的季节，

你决不、决不撒气，怨怼。

啊，但愿少男少女们

都跟你们的遭际相似！

但是他们之中有谁人

对欢乐消逝不心痛神驰？20

世事无常，人们都感知，

这种创伤，却无法医治，

麻木也不能使变化停止——

这些从未表露在诗内。

（1818年10月—12月）

原诗共三节，每节八行，韵式为ababcccx。各节末行的x为同一个韵。译文依原韵式。原诗每行三音步，译文每行作四顿处理。

睡着了，睡一会儿吧

睡着了！睡一会儿吧，纯白的珍珠！

让我跪下，让我为你祈祷，

让我唤醒天国的福祉降临你的眼睛，

让我的呼吸融入那幸福的空气——4

那空气拥抱着、接触着你的周身，

我起誓：为你服役，牺牲自己，

我突发的崇拜啊，我伟大的爱情！

（1818年）

原诗为轻重格五音步素体诗（即无韵诗）。译文以顿代步。译文中的韵是无意中的巧合。

冷酷的妖女[1]

“为什么你这样痛苦啊，骑士——

脸色苍白，独自彷徨？

湖上的芦苇已经枯萎，

也没有鸟儿歌唱。

“为什么你这样痛苦啊，骑士——

形容憔悴，神情沮丧？

松鼠的窝里已贮满粮食，

收获都进了谷仓。

“我见你额角白如百合，10

渗出热汗像颗颗露珠，

我见你面颊好似玫瑰

正在很快地干枯。”

“草地上我遇到一位姑娘，

美丽妖冶像天仙的小女儿，

她头发曼长，腿脚轻捷，

有一对狂放的眼珠儿。

“我为她做了一顶花冠，

做了手镯和芬芳的腰带；

她对我凝视，像真的爱我，

发出温柔的叹息来。20

“我抱她骑在马上慢慢走，

整天除了她，什么也不瞧；

她侧过身子倚着我，唱出

一支仙灵的歌谣。

“她为我找来美味的草根，

天赐的仙露和野地的蜂蜜，

她用奇异的语言说话，

想必是‘我真爱你’！

“她带我到她的精灵洞里，

她流下眼泪，深深地悲叹，30

我用四个吻阖上了她那

狂放的、狂放的两眼。

“她在洞子里哄我入睡，

于是我做了——呵呵！灾难！

我做了从没做过的噩梦啊，

在这凄冷的山边。

“我梦见国王、王子、武士，

他们的脸色全是死白；

他们叫道：‘冷酷的妖女40

已经把你也抓来！’

“幽暗中我见到他们张大了

饿嘴，发出可怕的警告，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

在这凄冷的山腰。

“所以我就在这里逗留，

脸色苍白，独自彷徨，

虽然湖上的芦苇枯了，

也没有鸟儿歌唱。”

（1819年4月28日）

原诗每节四行，第二、四行押韵。前三行为每行八个音节，四个音步，第四行为四个音节，两个音步。译文以顿代步，前三行为四个顿，第四行为三个顿。韵式依原诗。

1 此诗原题为La Belle Dame Sans Merci（冷酷的妖女），出自法国诗人阿兰·夏尔蒂埃（Alain Chartier，1385—1435），他最著名的诗就题为La Belle Dame SansMerci（1424）。英文译本约出现于1526年，假托译者为乔叟。

叙事诗

伊萨贝拉

（采自薄伽丘的故事）[1]

一

美丽的伊萨贝尔，纯情的伊萨贝尔！

罗伦佐，爱神眼里朝圣的年轻人！

他们两人在同一所华屋里居住，

怎能不心头骚动，思恋成病？

他们坐下来进餐，只要相互

偎依在一起，怎能不感到称心？

确实，他们在同一屋顶下入睡，

怎能不梦见对方，夜夜流泪。8

二

每天早晨，他们的柔情更浓，

每天傍晚，他们的痴情更深；

他无论在屋里，田间，园中走动，

眼睛里见到的全是她的倩影；

他情意绵绵的嗓音在她耳中

比树叶萧萧、幽溪潺潺更动听；

她的琴弦回荡着他的名字，

她因这名字乱了手中的针黹。16

三

他知道谁的柔手按上了门闩，

不用等门开把她推送到眼前；

他能够从她闺房的窗口窥见

她美的姿容，比鹰眼看得更远；

他守望，像她的晚祷，持常不变，

因为她的脸仰望同一片苍天；

他熬过漫漫长夜，苦苦地盼望

听她早起下楼的脚步声踏响。24

四

漫长的五月，经历了痛苦的相思，

六月来临，他们的脸色更苍白：

“明天我要向我的所欢屈膝，

明天我要向情人恳求青睐。”

“啊，罗伦佐，我愿在今夜死去，

如果你不把爱的歌曲唱出来。”

他们只对着枕头这样说；唉！

苦涩的日子他一天一天地挨。32

五

伊萨贝拉的没被碰过的嫩颊

本该红扑扑，现在却一脸病容，

清瘦得就像年轻的母亲，当她

想用摇篮歌减轻婴儿的病痛：

“她多么苦恼，”他说，“我不该说话，

但我想坦率告诉她我爱在心中——

假如眉目能传情，我要饮她的泪，

至少这能够把她的忧烦斥退。”40

六

一天清晨他这样自语着，整日

他的心在撞击胸膛，猛烈跳动；

他暗暗向心灵祈祷，希望自己

有胆量表白，但是他热血奔涌，

窒息了嗓音，把决心再次推迟——

虽然对新娘的思念燃烧在胸中，

但随之而来的是孩子般的胆怯：

可叹！热恋是这般胆怯又狂野！48

七

假如伊萨贝尔的锐眼没领悟

他的前额透露的每一个征兆，

他就会再次失眠，内心痛苦，

挨过相思的长夜，凄楚烦恼；

她见他额头苍白，表情僵木，

立刻羞红了面颊，柔声说道：

“罗伦佐！”她欲语又止，想问又怯，

他却从她的音容明白了一切。56

八

“啊，伊萨贝拉，我只有一半把握——

我可以把我的痛苦说给你听：

假如你相信过什么事情，那么，

请相信我多么爱你，我的灵魂

已临近毁灭；我不用唐突的紧握

来压痛你的手，不用大胆的紧盯

来冒犯你的眼；但我活不过今夜，

如果我不把满腔的情愫倾泻！”64

九

“我爱！你在引导我走出严寒，

姑娘！你在带领我奔向盛夏，

我定要品尝一朵朵沐着温暖、

迎着美丽的晨光开放的鲜花。”

他原先羞怯的嘴唇变得勇敢，

同她的嘴唇如诗韵成对相押；

他们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愉快，

欢乐如六月抚育的鲜花盛开。72

十

告别时刻，他们高兴得飘飘然，

一对被和风吹散的并蒂玫瑰

准备更加亲密地合拢成一片，

把对方内心的芳馨吸取，融会。

她走向闺房，吟着优美的诗篇，

歌唱爱情的美妙，被爱的欣慰；

他踏着轻快的脚步登上西山，

向太阳告别，心里充满了喜欢。80

十一

他们又秘密相会，那时候黄昏

还没有揭开帷幕，让群星闪现，

他们每晚都幽会，那时候黄昏

还没有揭开帷幕，让群星闪现，

躲入风信子和麝香馥郁的花荫，

不让人知道，避开私议的人言。

啊！但愿他们俩能永远这样，

别让闲人取悦于他们的悲伤。88

十二

他们会不会不快乐？那不可能。

我们为爱侣洒过太多的泪滴，

我们用太多的喟叹酬答过他们，

在他们死后给过太多的怜惜，

看过太多的哀感故事，其内情

最好能铸入灿烂的黄金字体；

除了这一页，讲到忒修斯的配偶[2]

远隔着大海对丈夫遥遥恭候。96

十三

不过，爱情给予的奖赏无须过度，

片刻的欢愉能消弭长期的辛酸；

尽管狄多[3]已安息在密林深处，

伊萨贝拉忍受着巨大的磨难；

尽管罗伦佐没被印度丁香树

温暖的香气熏醉，可真理没变——

就连小蜜蜂，向春花丛中求恩赐，

也知道毒花里藏着丰富的蜜汁。104

十四

这美人和两个哥哥住在一起，

祖传的财货使他们家境富裕，

在火炬照明的矿坑、喧闹的厂里

有多少劳工为他们挥汗如雨；

多少一度带箭袋的腰身被鞭子

抽打得血肉模糊；多少人双目

深陷，整天站在耀眼的河中，

把水里漂走的贵重金砂集拢。112

十五

锡兰潜水者屏住呼吸，为他们

赤裸着全身游向饥饿的鲨鱼；

他的耳朵为他们冒血，为他们，

海豹可怜地呻吟着，满身箭镞，

死在冰块上；千百人就为他们

在茫茫无边的水深火热中受苦；

他们生活得欢快，怕不大明白

他们正架起刑具在杀戮、屠宰。120

十六

他们凭什么骄傲？凭石砌喷泉

喷水比可怜虫流泪流得更欢吗？

他们凭什么骄傲？凭橘园青山

比之于病丐[4]的台阶更好登攀吗？

他们凭什么骄傲？凭注销的账单

多得超过古代希腊的歌篇吗？

凭什么骄傲？我们再高声问道，

向荣誉起誓，他们凭什么骄傲？128

十七

但是这两个佛罗伦萨人却依凭

傲慢的贪欲、怯懦的掠夺而逍遥，

像是圣地的两个吝啬的犹太人

围起葡萄园严防乞丐来瞧一瞧；

像是桅杆般森林中盘旋的鹫鹰，

像马骡驮筐拼命找谎言和财宝，

像猫爪迅速扑向离群的肥鼠，

对西班牙、托斯卡纳[5]、马来语运用自如。 136

十八

这样的两个算账人怎能窥见

暖窝里美人伊萨贝拉的隐秘？

他们怎能从罗伦佐眼里发现

心不在焉的神态？是埃及瘟疫

进入了他们狡猾贪婪的视线！

这两个财迷怎能分清东和西？

可他们做到了，正如野兔被追赶，

正经的商人都得时时往后看。144

十九

啊，著名的文豪、天才的薄伽丘！

如今我们该请求你宽宏大量，

求你那盛开的香花桃金娘原宥，

求你那恋着月亮的玫瑰花见谅，

求你那因不再听到你琴声悠悠

而变得苍白的百合也宽恕一趟：

这些斗胆写下的诗句实难以

表达出如此阴郁的悲剧主题。152

二十

只要得到你原谅，这故事就将

从容不迫地讲下去，有条不紊；

我没有什么邪念，也不曾妄想

把古代散文变作更美的新韵，

但是我写了——无论成败，这诗章

是为了敬献给你的在天之灵；

用英语诗歌来表现你的精神，

让北方的风中回荡起你的声音。160

二十一

那两个兄弟从种种迹象发觉

罗伦佐深深爱上了他们的妹妹，

而她也爱他，两兄弟相互发泄

胸中的怨气，说着更怒气加倍，

他只是他们商业事务的跑街，

居然能乐享妹妹深情的恩惠，

他们原计划诱导她逐步就范，

投向那贵族和他的橄榄树庄园。168

二十二

多少次，他们嫉恨地互相商议，

多少次，他们咬紧自己的嘴唇，

终于想出了办法，要万无一失，

叫那个小伙子为他的罪孽偿命；

最后，这两个毫无人性的汉子

用快刀狠狠劈碎了仁慈的良心；

他们决定在幽暗的森林里动手

杀死罗伦佐，并就地埋葬尸首。176

二十三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正在

花园里一方露台上倚栏探望

东方的日出，两兄弟向他走来，

足迹踏过了露珠；他们对他讲：

“罗伦佐，你好像十分满足、安泰，

我们不愿打搅你宁静的遐想，

安恬的思索，可要是你聪明的话，

趁天冷，不妨跨骏马驰骋一下。184

二十四

“我们打算在今天——对了，就此时

策马向亚平宁山脉奔驰十哩[6]路，

请你下来吧，趁骄阳还没有开始

数蔷薇花上露水串成的念珠。”

罗伦佐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

对两条嘶叫的毒蛇欠身答复；

他匆匆前去把一切准备就绪：

腰带、靴刺和紧身的猎人装束。192

二十五

当他朝着庭院里走去的时候，

每走三步停一停，他留心倾听，

想听到姑娘在早晨一展歌喉，

想听到她的脚步如细语轻轻；

他的心正在强烈的恋情中逗留，

忽听到从上面传来悦耳的笑声；

他抬头看见那姑娘光艳照人，

正在窗子里微笑，无比欢欣。200

二十六

“伊萨贝尔，我爱！”他说，“我真苦，

就怕来不及向你道一声早安。

啊！只分别三点钟我就受不住

种种忧虑的煎熬，假如我一旦

失去你又会怎样？但我们会走出

相思的暗夜到达爱情的明天。

再见！我很快就回来。”“再见！”她说。

他离她而去，她却愉快地唱歌。208

二十七

于是两兄弟和他们谋杀的对象

驰出佛罗伦萨城，到阿诺河边，

河水奔流过狭窄的两岸，岸上

飘舞着的香蒲给河水不断打扇，

鲷鱼正逆流而上。蹚水的时光，

两兄弟看上去面色惨白，疲倦，

罗伦佐满面是爱的红润——他们

过河进入适宜于杀人的森林。216

二十八

就在那里罗伦佐被杀害、埋葬，

他的崇高的爱情就到此为止；

啊！灵魂从躯壳里得到了释放，

仍在孤独中悲痛——它不得安息，

正如蹿出来犯罪的恶狗那样：

两兄弟各自把剑在水里洗一洗，

然后用靴刺猛烈地驱马回家走，

由于杀了人他们俩变得更富有。224

二十九

他们告诉妹妹说，罗伦佐如何

奉命急匆匆乘船去到了国外，

这全是由于他们商务的紧迫，

急需把可以信赖的人手委派。

可怜的姑娘！穿上寡妇的丧服吧，

挣脱“希望”的应予诅咒的箍带！

今天你不会见到他，明天也不会，

下一个日子又将是一整天伤悲。232

三十

她因为失去欢乐而独自流泪，

她哀哀哭泣，直哭到夜晚来临，

这时候，不再有热恋，哦，可悲！

她只好独自冥想着过去的欢情，

仿佛在幽暗中她见到他的眼眉，

向一片岑寂她发出轻轻的呻吟，

她把纯洁的两臂向空中伸起，

在榻上低叫：“在哪里？啊，在哪里？”240

三十一

但“自私”“爱情”的表弟，不可能长久

在她专一的胸膛里烧着烈火；

她曾为盼不到黄金时刻而发愁，

为等待那时刻到来而不安、燥热，

但是没多久，很快，更高尚的念头，

更强烈的向往，来到了她的心窝，

带着悲剧的意味；热情止不住，

对颠沛在外的情人更不免恸哭。248

三十二

到了仲秋的季节，当黄昏莅临时，

从远方吹来冬的凛冽的气息，

使面带病容的西天不断丧失

金黄的色彩，并在灌木丛林里，

树叶之间，奏出旋舞曲歌颂死，

催万物凋零，然后冬鼓起勇气

走出北方的洞穴。而伊萨贝拉

也逐渐枯萎，失去了美的光华。256

三十三

因为罗伦佐没回来。她的目光

已失去亮色，她竭力镇定眼神，

多次问她的哥哥，是什么鬼地方

使他长时期回不来？兄弟二人

一次次撒谎稳住她。他们的头上

笼罩着罪恶，像欣诺姆谷地[7]的烟云；

他们每夜在梦里都呻吟不已，

见到妹妹穿一身雪白的尸衣。264

三十四

恐怕她到死也懵懂，不明真相，

要不是来了个无比凶险的暗示；

它恰如偶然喝下的烈性药汤，

能从羽饰的棺罩下救人于垂死，

让人再喘息几分钟；它也像长枪

狠狠的一刺，能使印度人醒自

云翳的厅堂，并使他重新感知

烈火在他的心头和脑际咬噬。272

三十五

那就是梦境。在朦胧的昏睡中，

阴沉的午夜时刻，她卧榻之旁，

罗伦佐站着，流泪，林中的坟茔

损毁了他的头发，发上没丝光

能再次与阳光媲美；凛冽的寒冷

封锁了他的嘴；他那凄凉的柔嗓

失去了琴韵悠扬，泥污的耳轮上

划出了小沟让他的眼泪流淌。280

三十六

幽灵说话了，那声音多么奇怪，

仿佛在努力转动可怜的舌头，

想把生前惯用的声音发出来，

让伊萨贝拉细听着乐音悠悠：

那声音不断地颤抖，透出倦怠，

像祭司木然把松弦的竖琴弹奏；

在那声音里，呜咽着鬼魂的伴唱，

像夜风凄厉地吹过多棘的坟场。288

三十七

幽灵的眼睛狂乱，却仍然闪亮，

流露着爱情，凭这眼睛的法术，

可怜的姑娘摆脱了虚幻的惊慌；

幽灵把黑暗编出的可怕织物，

统统拆开——讲到那贪婪和狂妄

引起的谋杀——森林里幽暗的松木

造成的树荫——山谷里阴湿的草泥，

在那里，无声地，他被刺杀，倒地。296

三十八

“伊萨贝尔，我爱！”幽灵又说道，

“红色越橘果在我的头上垂挂，

巨大的燧石压着我的两只脚；

柏树和栗树在我的周围撇下

枝叶和多刺的坚果；咩咩的羊叫

从河的对岸直传到我的卧榻。

去吧，向我枕边的杜鹃花洒滴泪，

坟里的我呀，会从这得到安慰。”304

三十九

“如今我是个幽灵了，可悲啊，唉！

如今我待在人类天性的外沿，

茕茕孑立。我独自把弥撒唱起来；

生命的细小声音在四周轻叹，

闪光的蜜蜂在中午飞向野外，

教堂钟声告诉人时辰的早晚，

刺痛我：对这些声音我感到生疏，

而你在无比遥远的人间居住。”312

四十

“我知道过去，也完全感觉到现在，

只要灵魂会发火，我就会发怒；

尽管人世的幸福我已经忘怀，

苍白的余烬仍温暖着我的坟窟，

我似已从光的穹隆选出天使来

做妻子：你一脸苍白使我欢愉；

我渐渐爱上了你的美质，我发觉

更伟大的爱情已渗透我的一切。”320

四十一

幽灵哀叹说“再会！”就消失不见，

给无边黑暗留下轻微的骚动；

像我们在温馨的午夜不能安眠，

回想着艰辛的岁月，无益的劳动，

我们把眼睛埋在枕头缝里面，

看到闪烁的暗影在翻滚奔涌；

幽灵使伊萨贝拉的眼皮疼痛，

天刚亮，她突然惊起，醒自梦中。328

四十二

“哈哈！”她说，“我不知人生残酷，

原想最坏的不过是单纯的贫困；

想命运只教人苦斗或让人享福，

人们快乐地度日，或一命归阴；

可居然有罪恶——哥哥血腥的刀斧！

你给我上了启蒙课，亲爱的幽灵，

因此我要去看你，吻你的眼睛，

每天早晚问候你在高高的天庭。”336

四十三

这时候天色大亮，她已经想定

怎样秘密地向那座黑森林走去；

怎样找到那抔土，她珍爱的坟茔，

向着那抔土唱支最新的催眠曲；

要做到没人知道她暂时出门，

让她去证实梦中隐秘的疑虑。

打定了主意，她带着年老的保姆，

一步步走近那可怖的林中坟墓。344

四十四

看啊，她们沿河走，蹑手蹑脚，

她对老保姆说话，低语悄悄，

她环顾旷野，然后，拿出一把刀。

“你胸中有什么热病如烈火燃烧，

孩子？为什么这会子你又含笑，

是迎接喜事降临？”等黄昏来到，

她们才找着罗伦佐长眠的土床；

燧石压坟，越橘果在他的头上。352

四十五

谁不曾在绿色墓园里徘徊漫行，

让自己的精魂像只机灵的鼹鼠

钻透地下的黏土，坚硬的沙砾层，

去探看棺中的脑壳、尸骨和丧服？

谁不曾痛惜被死神摧残的身形，

想再次让死者拥有人类的灵府？

啊！这感觉好比是过节，怎比得

伊萨贝拉向罗伦佐跪着的时刻！360

四十六

她两眼凝视着那座新垒的坟墓，

仿佛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的秘密；

她看得清楚，正如谁都能认出

清亮的井底躺着的苍白肢体；

在杀人的地方她仿佛扎下根株，

像朵土生的百合在谷中挺立；

突然她抽出小刀向地下挖掘，

挖得比财迷挖金子还要热切。368

四十七

很快她挖出一只泥手套，手套上

有她用丝线绣出的紫色幻想，

她吻着手套，嘴唇比石头还凉，

她把它揣在怀里，紧贴着胸膛，

在怀里手套把甘饴冻结成冰霜，

那甘饴可用来止住婴儿的哭嚷。[8]

她继续小心地挖掘，不稍停留，

不时把挡脸的头发甩向脑后。376

四十八

老保姆站在她旁边，觉得奇怪，

看这艰苦的挖掘，凄凉的景象，

她的深心里充满着同情、怜爱，

她跪在地上，哪怕已白发苍苍，

也用她枯瘦的两手挖掘起来。

可怕的劳作进行了三点钟时光；

最后她们挖到了坟墓的中央，

伊萨贝拉没跺脚，也没有叫嚷。384

四十九

唉！为什么尽说些虫豸的地窖？

为什么老在坟坑边沉吟徘徊？

啊，要是有优雅的传奇该多好，

游吟诗人纯朴的哀歌也不坏！

亲爱的读者，请把老故事[9]瞧一瞧，

因为，这故事在我的诗篇里实在

讲不好——最好你还是去阅读原著，

品尝那惨淡景象里流出的乐曲。392

五十

比不上佩耳修斯[10]用快刀割下

狰狞女怪的头颅，她们用钝刀

割下了人头，这人头死后也温雅，

同它活着时一样。古琴曾唱道，

爱情是永生的主宰，不死，不垮；

它也许正是爱情的化身，死得早，

伊萨贝拉正吻着它，低声啼哭，

它就是爱情——死了，但没有被废黜。400

五十一

她们急忙把头颅偷偷带回家，

它成了伊萨贝拉独有的宝贝：

她用金梳子梳匀了它的乱发，

在两只墓穴般深凹的眼窝周围

把睫毛梳得挺直；脸上有泥巴，

她用眼泪——冷得像一滴滴泉水，

把污泥洗掉——她继续用梳子梳理，

整天叹息——不断地吻它，哭泣。408

五十二

她用丝织的围巾裹住它，在上面

洒着阿拉伯奇花吐出的露珠，

洒着从幽冷的蛇状笛管里缓缓

渗流出来的提神醒脑的仙露，

使丝巾香甜；还给它准备好坟坛，

她选出园里的花盆，把它放入，

用泥土覆盖，在上面栽种一株

芬芳的罗勒花，用眼泪日夜灌注。416

五十三

她忘了星星，忘了月亮和太阳，

她忘了树林上面蔚蓝的天空，

她忘了幽谷里溪水潺潺流淌，

她忘了深秋时节吹来的寒风；

她木然不知道白天何时过完，

看不见晨光来临，只是在平静中

始终俯身守着那芬芳的罗勒花，

朝着花心用泪水一次次浇洒。424

五十四

她日日夜夜不断用清泪喂养它，

于是它长得茂盛、青翠、美丽，

比佛罗伦萨城里同类的罗勒花

芳香百倍；因为它除了泪滴，

还从人们害怕的，速朽的脑瓜——

秘藏的头颅得到养料和生机，

于是这宝贝就从密封的盆内

怒放出鲜花，伸展出香叶葳蕤。432

五十五

哦，“忧郁”啊，在这里逗留片时吧！

哦，音乐啊，音乐，请黯然吹响！

哦，回声啊，回声，向我们叹息吧，

叹息在缥缈的岛屿，在遗忘之乡！

痛苦的精灵啊，抬头露出笑意吧；

亲爱的精灵，把沉重的头颅高昂，

请在阴暗的柏枝间射出幽光来，

把银的苍白染上大理石坟台。440

五十六

所有的悲声啊，都到这里来呜咽，

从悲剧女神深深的嗓子里出来！

让青铜弦琴鸣响凄惨的音乐，

请弹拨丝弦，奏出神秘的悲哀；

让哀辞迎风倾诉，低沉又悲切；

因为，纯真的伊萨贝拉将很快

与死者为伍：她逐渐枯萎，像一株

被印第安人砍下取香汁的棕树。448

五十七

啊，让那株棕树独自凋枯吧；

别让严冬冷彻它临终的时刻！

也许不可能——那两个拜金的狂徒，

她的哥哥，注意到她眼含死色，

仍不断泪如泉涌；而她的亲属——

几个好事的家伙，奇怪得了不得：

天赋的青春和美貌被抛在一旁，

这个女子不去当贵族的新娘。456

五十八

而且她两个哥哥也十分奇怪，

为什么她垂头坐在罗勒花一旁，

为什么那花着了魔似的盛开；

他们惊疑地猜测事情的真相，

当然，俩家伙不可能想象出来

这无足轻重的东西竟然有力量

使她舍弃美丽的青春和欢快，

甚至不想念她情人久不归来。464

五十九

因此他们就留神察看，以便

探明她隐秘的心事；但久而无效，

因为她很少去教堂忏悔罪愆，

她也几乎不感到饥饿的煎熬；

她偶尔外出，也总是匆匆回转，

像鸟儿为了孵卵而急飞归巢；

然后像雌禽一般耐心地坐下，

偎着罗勒花，任泪珠滚湿头发。472

六十

他们还是偷到了那罗勒花盆，

拿到秘密的角落去仔细察看；

花上染着青绿和死灰的斑痕，

他们认出这是罗伦佐的容颜：

他们已得到谋害人命的奖品，

就离开佛罗伦萨在匆促之间，

永远没回来——他们逃走了，头上

带着罪恶的血迹，去他乡流亡。480

六十一

哦，“忧郁”啊！把你的目光移去吧！

哦，音乐啊，音乐，请黯然吹响！

哦，回声啊，回声，改日再叹息吧，

改日向我们叹息在岛屿，在忘乡！

痛苦的精灵啊，暂停歌唱“悲兮”吧！

因为可爱的伊萨贝尔将死亡；

她将要死于孤寂，死含遗恨：

他们夺走了她亲爱的罗勒花盆。488

六十二

可怜，她望着没有知觉的石木，

深情地向它们索还罗勒花株；

她嗓音凄凉，如琴弦悠然发出

咯咯的笑声，她用这声音喊住

正在漫游的香客，让停下脚步，

她问，她的罗勒花如今在何处，

为什么不让她见到；她这样哀诉：

“偷走我的罗勒花是多么残酷！”496

六十三

就这样她日趋憔悴，凄凉地死去，

到死还哀求还给她罗勒花盆。

在佛罗伦萨，对她的爱情悲剧，

没人不悲伤，每颗心都充满同情。

有人据此编出了哀婉的歌曲，

口口相传，在整片国土上流行，

歌的叠句永远是这样——“好狠心，

是谁呀，偷走了我的罗勒花盆！”[11]504

（1818年3月—4月）

这首诗共六十三节，每节八行。原诗各节韵式均为abababcc；各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以五顿代五音步，用韵依原韵式。

1 乔万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io，1313—1375），意大利作家，杰出的人文主义者和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先驱。他的作品有传奇、史诗、叙事诗、十四行诗、短篇故事集、论文等。他的《十日谈》是欧洲文学史上第一部现实主义巨著。济慈的这篇《伊萨贝拉》取材于《十日谈》中第四日的第五个故事，情节框架与原作基本相同，个别地方略有出入：主人公原名莉沙贝达，原有三个哥哥，被改为两个；原为三兄弟怕家丑外扬而谋杀罗伦佐，被改为女主人公的哥哥原打算把妹妹嫁给一名贵族，眼看此计将落空，于是起了杀心；原来知情的女仆被改为事先并不知情的保姆；事情发生的地点原为墨西拿（在西西里岛），被改为佛罗伦萨。济慈丰富了许多细节，特别是对女主人公的心理刻画，加以诗的创造。诗中第十四、十五、十六节，描写两个哥哥靠残酷剥削工人而成巨富，深刻地描绘了被剥削者的悲惨处境，这是济慈添加上去的。爱尔兰作家伯纳·萧曾指出，这几节诗中所写的场景集中表现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有关资本剥削的原理。

2 指阿里阿德涅。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雅典王埃勾斯的儿子。他在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的帮助下，杀死了每年要用七对童男童女喂养的怪物弥诺陶罗斯。他带走了阿里阿德涅，后来又把她遗弃在那克索斯岛上。

3 狄多（Dido），罗马神话中迦太基的建国者和女王。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说她落入特洛亚王子埃涅阿斯的情网，因后者离去而感到绝望，终于自杀。

4 《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六章二十至二十三节载，病丐拉撒路在财主门口台阶上乞讨，死后升入天堂，财主则入地狱。

5 托斯卡纳方言被认为是意大利的标准语。

6 原文是三里格（League），一里格约合三哩（英里）或五公里。

7 欣诺姆谷地在巴勒斯坦。据《编年史》记载，阿哈兹由于憎恶异教徒，在欣诺姆谷地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活活烧死。欣诺姆谷地的烟云象征杀人的罪恶。

8 这两行写伊萨贝拉美好幻想的破灭。她原想成为妻子，将来有孩子，但罗伦佐被杀，一切都成为泡影。“甘饴”可能指喂婴儿以甘乳的乳房。“手套”象征罗伦佐的死亡。

9 指薄伽丘《十日谈》中第四日的第五个故事，即本诗所据的故事。

10 佩耳修斯（Perseus），希腊神活中的英雄，宙斯之子，曾用弯刀把女怪墨杜萨的头颅割下来，装进神袋里，最后装在雅典娜的盾上。墨杜萨的面貌极其丑陋可怕，她的头发全是毒蛇，凡看她一眼的人都变成石头。

11 薄伽丘《十日谈》中第四日第五个故事末尾也引了这首歌，大意相同。据注家称，这原是一首西西里民歌的开头两句。

圣亚尼节前夕[1]

一

圣亚尼节前夕——啊，彻骨的凛冽！

猫头鹰披着厚羽也周身寒冷；

野兔颤抖着拐过冰冻的草叶；

羊群拥挤在羊栏里寂寞无声；

祈福人[2]数着念珠的手指已经

冻僵，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

像古铜炉里敬神的香烟上升，

没一刻停滞，向天空袅袅飞去，

飘过圣母的画像——他不断把祷辞念出。9

二

这个耐心的祈福人做完祷告，

提起油灯，从跪着的地方起身，

他回头走去，清癯，赤足，又疲劳，

两旁死人的塑像似已冻成冰，

似在黑色炼狱的围栏里坐牢；

骑士和贵妇，默默地祈求神灵，

他从旁经过；神志疲弱，想不到

冷的头巾和铠甲把他们冻得受不了。18

三

穿过了一扇小门，他转身向北，

还没走三步，传来了音乐悠扬，

可怜的老人听了便留下了喜泪；

但是啊，且慢——丧钟已为他敲响：

他此生的欢乐已被说完，唱光；

在圣亚尼节前夕，他该去忏悔；

于是他走向了另一个地方，马上

坐进了灰堆，为他的灵魂赎罪，

他整夜没睡，为众生之罪而痛苦伤悲。27

四

祈福的老人听到柔婉的序曲；

因为恰好有许多人来来往往，

门都敞开了。立刻，直飘向高处，

清亮、狂放的号角一声声震响，

一排房间射出了璀璨的灯光，

已做好准备来迎接嘉宾成千；

飞檐下站着一群天使的雕像，

他们永远睁大着凝望的两眼，

头发向后飘，一双双翅膀交叠在胸前。36

五

终于在银灯之下掀起了狂欢，

攒聚着羽饰，花冠，耀眼的盛装，

像无数幻象影影绰绰地涌现

在少年心头，这里还不断传扬

古代传奇的故事。这些且不讲，

让我们来专心叙述一位少女，

在这严寒的冬日，她一心向往

爱情，神驰于亚尼圣洁的关注，

因为她已听到老妈妈多次的讲述。45

六

老妈妈讲过，在圣亚尼节前夕，

年轻姑娘能见到爱人的影像，

能接受情郎缠绵的柔情蜜意，

在这节日前欢悦的午夜时光，

只要顾念们谨守着仪式规章；

例如，必定要不进晚餐就上床，

让白如百合的身体仰天平躺；

不准后顾或旁视，只准对天堂

仰视，求上苍来满足她们的一切热望。54

七

沉思的梅黛琳心中充满幻想：

音乐声声，像天神在痛苦中呻吟，

她没听见；她纯洁虔诚的目光

向下看，见仕女裙裾扫过地板，

熙来攘往，她毫不在意；美少年，

多情的骑士，踮脚走到她身旁，

失望而退去，不是她无礼傲慢，

是她没看见；她心向别的地方：

渴望着亚尼会赐给幸福，甜蜜的梦乡。63

八

她舞在堂前，对别人无心关注，

她嘴唇焦渴，呼吸紧张而急促。

神圣的时刻近了，四周是铃鼓

脆响，客人们簇拥着来来去去，

悄声说笑，或吐出愤懑的低语，

脸上有爱怜、轻蔑、挑衅和厌恶，

蒙在幻境里；这些她全然不顾，

只把圣亚尼和她的羔羊[3]记住，

憧憬着天亮前能够得到至高的幸福。72

九

这样，她每时每刻准备去上床，

却还在徘徊。这时候，越过旷原，

青年波菲罗来了，心头火正旺，

为了梅黛琳。他站在大门旁边，

躲开明亮的月光，他发出祈愿——

愿天使给他机会一睹梅黛琳，

在他耐心久等后给一个瞬间，

让他悄悄凝视她，倾注爱慕心；

也许能说话，屈膝，或亲吻——后来都成真。 81

十

他大胆进门：要防止传言流行；

要蒙住人眼，否则万剑如闪电

会劈开他的心——热烈的爱的卫城：

对他来说，房间里是一伙蛮汉，

阴狠的敌人，脾气暴躁的大官，

他们的狼狗对他龇牙诅咒，

厉声狂吠；没有人给他一丁点

善意，在这座可憎的楼屋里头，

只有一个身心俱衰的老妈妈与他为友。90

十一

啊，事情真凑巧！老妈妈已出现，

她手中拄着象牙头饰的拐杖，

蹒跚着挨近，他躲过火炬光焰，

站在大厅的圆柱后，避开笑浪，

远离欢声和没精打采的合唱。

他使她一惊，她很快认出面庞，

紧握他的手，用她颤抖的手掌，

她说：“天！波菲罗，快离开这地方，

他们整夜在这里，这一帮喝血的豺狼！99

十二

“快走！快走！矮个子希尔德布兰

最近得了场热病，病中他诅咒

你以及你的宗族、土地和家园，

还有莫里斯勋爵，尽管白了头，

却没有半点慈悲心。唉！赶快走！

逃个没影儿！”“亲爱的老妈妈，

咱挺安全，请坐在安乐椅里头，

对我细说。”“老天爷！这里不能说，

跟我来，要不这石头会成了你的棺椁。”108

十三

他跟她走过矮矮的穹顶甬道，

头上高高的羽饰扫过蜘蛛网，

老妈妈咕哝着：“哎呀，真正苦恼！”

他走进一间小屋，洒满了月光——

银白，有窗格，凄清，静得像坟场。

“告诉我梅黛琳在哪里，”他讲，

“说吧，安吉拉，看在织机的分上——

神圣的织机只有修女知其详，

她们为了圣亚尼虔诚地把羊毛细纺。”117

十四

“圣亚尼！啊！今晚，圣亚尼节前夕——

可就在神圣节日，恶人会谋杀，

你得像巫婆把水装在筛子里，[4]

你得把妖魔鬼怪都加以管辖

才好进来。见到你我多么惊诧，

啊，波菲罗！今晚，圣亚尼节前夕！

求上帝保佑！小姐要尝试魔法，

在今天夜里，愿天使教她着迷！

让我笑一笑，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哀泣。”126

十五

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笑容微弱，

波菲罗仔细注视着她的面庞，

像顽童好奇，望着龙钟老太婆——

她的谜语书还没打开，拿在手上，

她戴着老花眼镜，坐在壁炉旁。

但当她说出小姐的心愿，立即

他两眼发光；止不住眼泪流淌，

想到寒夜里会有怎样的奇迹，

梅黛琳要按照古代的传说上床安憩。135

十六

突然来了个念头，像玫瑰绽开，

他面额绯红，在他痛苦的心中

掀起紫色骚动。他壮胆提出来

一个设想，老妈妈却大吃一惊：

“没想到你敢这样放肆、不恭，

该让好姑娘祈祷，入睡，在梦里

跟她的天使在一起，像你这种

狂徒绝不能接近她。去！快离去！

我只觉得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你。”144

十七

“凭发誓，我不惊动她，决不！”

波菲罗说道，“哪怕临终向苍天

竭力做祈祷，我仍将万劫不复，

只要我动一动她的半绺鬈发，

或带着贪欲去观看她的容颜，

安吉拉，凭我的眼泪你该放心；

要不然，我会发出惊人的叫喊，

就在此刻，把我的敌人们喊醒，

向他们挑战，哪怕他们比豺狼更凶狠。”153

十八

“啊呀！你何苦吓唬衰老的魂灵？

我是半瘫的、快进墓园的废物，

不用到半夜，丧钟会为我而鸣；

我为你向上苍祈祷，朝朝暮暮，

哪天疏漏过！”听了她这番倾诉，

热情如炽的波菲罗变缓口气，

说他真烦恼，深陷相思的痛苦；

安吉拉终于向他许诺，她愿意

为他出把力，是福是祸都在所不计。162

十九

计划是，要她偷偷地给他带路，

进入梅黛琳的卧房，把他藏在

一件壁橱里，他可以声色不露，

看到梅黛琳窈窕美丽的体态；

只要有许多仙子在衾面往来，

用魔法使她合上眼沉入睡眠，

今夜或许能赢得新娘的青睐。

自从墨林把巨债向魔鬼偿还，[5]

从来没有情人们相会在这样的夜间。171

二十

“你可以如愿以偿，”老妈妈说道，

“今儿是饮宴之夜，我立刻给您

准备好美味佳肴，你将会看到

刺绣架旁她的琴。时间要抓紧，

因为我又老又迟钝，头脑发晕，

我敢把操办饮宴这事当儿戏！

耐心等一等，孩子，跪下求神明，

啊！你必定能够跟小姐结伉俪，

否则我灵魂难升天，永远住在坟墓里。”180

二十一

说完了，她蹒跚而去，不胜惊惧。

情人的时间过得慢，像没尽头；

老妈妈回来了，在他耳边低语：

“你跟我来。”她老眼昏花，却依旧

惶恐地察看动静。见没人，然后，

他们走过一道道黝黑的长廊，

来到小姐的绣坊——纯洁而清幽，

波菲罗满心欢喜，在室内隐藏。

他的领路人忙退下，心里还带着慌张。189

二十二

她的手颤颤巍巍把栏杆扶住，

老妈妈安吉拉摸黑走下楼梯，

这时梅黛琳——亚尼护佑的少女，

正上楼，像负有使命去赴佳期。

她手拿银烛，虔诚地、小心翼翼地

回房去，借着烛光老妈妈下楼，

踏到平地草垫上。准备好，注意，

年轻人波菲罗！你看那边床头，

她来了，来了，像受惊飞来的一只斑鸠。198

二十三

她进房走得匆匆，使蜡烛熄灭，

一缕轻烟融化入了苍白的月光。

她关上房门，喘口气，一心迎接

冥冥之中的精灵和万千幻象：

不能出点声，否则，就祸从天降！[6]

但在她心里涌动着万语千言，

尽管这会使她的芳心憋得慌，

正如喑哑的夜莺把歌喉鸣啭

却不能发声，心中窒闷，陨灭在山谷间。207

二十四

卧室有三重拱形高大的窗扇，

框边雕刻着花纹，精巧的图像，

果实和花朵交叠，两耳草铺垫，

窗玻璃设计得别致，晶莹灿亮，

五彩缤纷的板块，交错着嵌镶，

仿佛豹灯蛾斑斓似锦的双翅；

窗上四面拼绘着图案纹章，

依稀的圣徒形象，朦胧的花饰，

中央是盾牌，染着帝后们暗红的血渍。216

二十五

冬日的月光照进了这片窗棂，

把暖的红色映上梅黛琳胸膛，

这时她跪着感谢上帝的施恩；

玫瑰红染上合着的素手一双，

银色十字架变作紫水晶炫亮，

光环罩发丝，使她像圣徒，又似

光辉的天使，着新装，只待插上

翅膀飞向天——波菲罗如痴如醉：

她跪着，如此纯洁，没尘世的一点瑕疵。225

二十六

他的心重又跳动：她做完晚祷，

把她发上成环的珠玉解下来；

卸除一颗颗沾着体温的珍宝；

又把溢满着体香的胸衣松开；

一件件绣衣窸窣地滑下膝盖，

像条美人鱼半裸在海藻下面。

她沉思片刻，睁着眼做梦，就在

幻想中见到圣亚尼与她同眠，

她不敢回头看，否则魔法会烟消云散。234

二十七

很快地，她半醉半醒，心神茫然，

微颤着躺在冰凉柔软的窝里，

直到睡眠的暖意如罂粟熏染

松软的四肢。她觉得心劳神疲，

像一缕情思飞去迎晨光升起，

幸福地睡着，全不知忧喜苦乐，

仿佛异教徒用的祈祷书紧闭，

不感到丽日当空或大雨滂沱，

就像能闭拢又能再开的玫瑰花一朵。243

二十八

偷进了这样的天国，心醉神迷，

波菲罗看着她身上脱下的衣裳，

倾听着她的鼻息，也许那呼吸

已经苏醒在睡梦的温柔之乡；

终于听到了，祝福这片刻时光，

他松了口气，蹑足从壁橱出来，

悄没声，仿佛恐惧地经过荒蛮，

踏上无声的地毯，他步子轻迈，

透过帐缝去窥视，瞧她呀，多酣的睡态！252

二十九

在她的绣床旁边，暗淡的月亮

洒下朦胧的银光，他轻手轻足

摆好了桌子，忐忑不安地铺上

有朱红、金黄、彩墨花纹的桌布——

哦，但愿能挂上摩耳甫斯[7]护符！

以避开夜宴笑闹，嘹亮的号角，

远处吹奏的竖笛，猛敲的铜鼓，

他感到刺耳，尽管喧嚣声渐消——

这时厅门又关上，一切复归于静悄悄。261

三十

眼睑映着青光，她依然酣眠，

盖着纯白亚麻被，柔滑，熏了香，

他从壁橱里拿出一盘又一盘

苹果脯、榅桲、李子、南瓜的甜瓤，

胜过奶油酥酪的各色果子酱，

澄明的蜜露，肉桂的香味渗透，

仙浆、海枣、鲜美的菜肴和羹汤；

这些全是用海船运来。桌上有

来自非斯[8]、撒马罕[9]、黎巴嫩等地的珍馐。 270

三十一

他以激动的双手把这些美馔

盛在金盘里，装在用银丝镶边、

闪闪发光的篮子里；一席华筵

置备在这幽僻而安谧的房间，

冷的夜气里飘着一丝丝香甜。

“亲爱的，我的美丽的天使，醒来！

我是你的崇拜者[10]，你是我的天。

为了圣尼亚，请你把眼睛睁开，

要不然我就会晕在你身旁，心痛难耐。”279

三十二

低语时，他把温暖乏力的手臂

落在她的绣枕上。幽昧的帷帐

罩着她的梦——这是午夜的魔力，

似冰川，不可能立即融化、消亡。

晶莹的杯盘反射月亮的幽光，

地毯上织着宽阔的金色花边，

看来他永远、永远无法使姑娘

从这强力的魔法中复苏、睁眼；

他默想片刻，竟也沉入了交织的梦幻。288

三十三

他醒来，拿起了她的弧形诗琴，

弹奏出一支久已不弹的古曲，

响亮地扬起万般温柔的和音，

在普罗旺斯[11]，人称《冷酷的妖女》，

琤琤的琴声围绕着她的耳际；

受到触动，她发出轻微的喟叹，

他停止弹奏，她急速喘息——忽地

她完全睁开带惊的蓝色双眼：

他屈膝下来，像一尊雕像，苍白、无言。297

三十四

她睁开眼睛，已完全清醒，可是

仍然见到酣睡时出现的景象。

她感到痛苦，因为她似已丧失

梦里的幸福，那样地纯洁、酣畅，

佳人梅黛琳为此而流泪、哀伤，

吐出些懵懂的话语，连连叹气，

这时她依然朝着波菲罗凝望，

他眼含恳求，抱着拳头，跪地不起，

不敢动，不敢说话；她看着，还像在梦里。 306

三十五

“啊，波菲罗！”她说道，“刚才在睡乡

我听到你的声音是那么甜蜜，

你向我发誓，每句都像是歌唱；

你这双眼睛又多么神采奕奕；

怎么你变了！竟这样苍白、忧悒！

把你原来的嗓音给我，我的爱，

给我亲密的倾诉，不朽的睥睨！

把我从无限的苦恼中拯救出来，

假如你死了，我不知生命的目的何在。”315

三十六

为她情深意切的话语所激动，

他站起身来，仿佛已超凡脱俗，

飘逸、兴奋，像一颗搏动的亮星

升起来在深蓝天空静谧的深处；

他完全融入她的幻梦中，有如

玫瑰把温馨揉进紫罗兰芳馥和

甜蜜的交融。这时候霜风发怒，

像警告情侣，猛吹一阵阵冻雨

敲击窗户；圣亚尼的月亮已经落下去。324

三十七

天昏黑，风吹冻雨猛叩着门窗：

“这不是梦啊，我的新娘，梅黛琳！”

天昏黑，暴风紧裹着冰雪猖狂：

“不是梦，可悲！可悲呀！我真不幸！

波菲罗会离去，使我憔悴、伶仃。

狠心啊！哪个坏蛋引你来这里？

我不抱怨，我心已投入你的心，

尽管你会把受骗的人儿抛弃；

我是只迷途的鸽子，只有稚嫩的羽翼。”

333

三十八

“梅黛琳！你真会做梦！我的新娘！

我能否永远做你幸运的奴隶？

做你的盾牌，涂上朱红，像心脏？

你银色圣殿，我要在里面休息，

我是饥饿的朝圣者，经过长期

艰苦的跋涉，终于见到了奇迹。

到了你的香巢，我要的只是你，

我不偷别的东西；但愿你同意，

我来供奉你，别信异教徒原始的献祭。”342

三十九

“听！小精灵从仙国吹来了狂飙，

它虽然暴烈，对我们却是恩典：

起身啊——起身！看天色快要破晓，

食客们酒足饭饱，早松了防范；

亲爱的，我们逃走吧，快马加鞭；

他们的耳朵已聋，眼睛也已瞎，

美酒和佳肴使他们烂醉似瘫。

醒来呀！起身！我的爱，不用害怕，

跨过南面的旷野，我为你安了一个家。”351

四十

她一听，急忙起身，害怕得发抖，

因为凶恶的人们就歇在周遭，

说不定正虎视眈眈，刀枪在手。

他俩摸着黑寻路走下了楼道，

整个宅院里没一点人声听到，

每一重门口吊灯闪烁着微光。

画帏上骑马人奔驰，鹰飞，狗叫，

随着呼啸的朔风而飘舞癫狂，

长长的地毯被风吹得起伏在地板上。360

四十一

他俩幽灵般潜入宽大的厅堂；

幽灵般，他俩走进铁铸的大门；

司阍正摊开四肢躺在大门旁，

旁边是一只喝空了的大酒瓶；

警觉的猛犬跳起来，抖动全身，

它眼睛敏锐，认出是主人来到。

门闩一个个抽出，没一点声音；

铁链躺在踏石上，一片静悄悄；

钥匙转动了，大门的铰链嘎吱地一叫。369

四十二

他们俩永远去了，在很久以前，

这对恋人逃入了暴风雪之中。

那一夜男爵梦见了许多灾变，

好斗的宾客也整夜做噩梦，

梦见了妖巫，恶魔，啃棺的蠕虫，

不断的鬼影憧憧。安吉拉老人

因瘫痪亡故，临终时改变了面容；

祈福人向圣母诵过千遍祷文，

在一堆冰冷的灰烬里物化，长眠不醒。378

（1819年1月—2月）

这首诗共有四十二节，每节九行。原诗各节第一至八行各为轻重格五音步，第九行为轻重格六音步；韵式为ababbcbcc。译文以顿代步，用韵依原韵式。

1 圣亚尼（St.Agnets），基督教的圣徒，约公元300年她13岁时殉教。她是处女的保护者。在中世纪流传着一种说法：贞淑的处女在圣亚尼节的前夕（1月20日）遵守一定的仪式，可以在梦中见到未来的丈夫。

2 专门为恩主祈祷赐福的侍从。

3 在圣亚尼节，对这位处女圣徒祭祀时需用两只羔羊。这些羔羊的毛由经过挑选的修女用特殊的织机纺织，制成衣服。

4 指具有超自然的力量。

5 传说墨林是亚瑟王宫廷里的男巫，原是魔鬼的儿子。他把符咒教给了女巫维维安，女巫反用着符咒把墨林禁闭起来。

6 仪式规定，必须绝对闭口不语，才能梦见未来的丈夫。

7 摩耳甫斯（M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睡梦之神。有了他的护符就能沉浸在睡梦之中。

8 非斯，摩洛哥北部城市。

9 撒马罕，亦译作撒马尔罕，古代波斯城市，现为乌兹别克斯坦东南部城市。

10 崇拜者（eremite），原意是隐士，这里指虔诚的崇拜者。

11 普罗旺斯，法国东南部一地区。11世纪至13世纪这里产生过许多行吟诗人。

拉米亚

第一部

从前，小神仙家族还没把森林神

和山林水泽女神驱逐出茂林，

仙王奥布朗[1]辉煌灿烂的王冠、

节杖、用露珠作扣子的披风翩翩，

还没有吓走牧神和林中女仙，

使她们逃出樱草地，灌木丛，蔺草滩，

这时候，永受神罚的赫耳墨斯[2]离开

金宝座，一心把偷情的勾当干起来：

从奥林波斯山高峰上大神约夫

身边云霓的一侧，他把光盗取，10

为避开他的伟大召唤者的目光，

他躲进克里特岛岸边森林中隐藏。

在这座圣岛上住着位林泽女神，

所有的森林神都向她跪拜礼尊；

特赖登[3]们向她的裸踝把珍珠倾倒，

在陆上他们爱慕得形容枯槁。

在她常常去沐浴的泉水近旁，

在她有时去闲游的青草地上，

撒满了华丽的礼物，缪斯都不知道，

只有从幻想的宝盒里可以挑选到。20

啊，她脚下是一个可爱的世界！

赫耳墨斯这样想，一种仙国的热切

从他带翅的脚跟燃烧到耳朵，

两耳白皙，仿佛晶莹的百合，

却激成玫瑰红，隐在金发后面，

那妒羡的发鬈垂在他裸露的双肩。

从山谷到山谷，树林到树林，他飞行，

向朵朵鲜花吹送他新生的热情，

循许多河流曲折地追溯到源头，

把可爱的女神隐秘的床笫寻求：30

无效。可爱的女神哪儿也找不见，

他歇息下来，停在寂寞的地面，

郁郁不乐，充满了痛苦的嫉妒，

嫉妒林神们，甚至嫉妒那树木。

他站着，听到一个嗓音凄切，

像曾经听过的，那嗓音把痛苦消灭

在心头，只留下怜悯。听嗓音孤伶：

“我何时从缀满花圈的坟中苏醒？

何时能活动，以美丽的身躯，宜于生、

宜于爱、宜于欢乐和健朗的斗争，40

爆自心灵和嘴唇？啊，我悲伤！”

那尊神，以鸽脚滑行，悄没声响，

围绕着灌木林疾走，轻轻拂过

丰茂的青草，盛开的野花朵朵，

直到他发现一条悸动的蛇，

闪着亮，抬头盘伏在林薮的暗角落。

她状似色彩缤纷的难解的结[4]，

一身斑点，或朱红，或金碧，或蓝色；

身上的条纹像斑马，斑点像豹，

眼睛像孔雀，全是深红色线条；50

浑身是月亮的银光，她呼吸的时刻，

银光就融化，或增强，或把光泽

同幽暗的织锦画面交织在一起，

于是，身体像彩虹，带一点忧悒，

她立刻变得像个悔罪的妖精，

又像恶鬼的情妇，或恶鬼自身。

她的头上戴一团苍白的火焰，

洒满了星星，像阿里阿德涅[5]的冠冕：

她的头是蛇的，但是啊，苦辣的甜味！

她有女人的嘴，满口的珠贝；60

至于她的眼，这双眼长得这么美，

又能做什么，除了流泪，再流泪？

像普罗塞嫔仍在为西西里天空洒泪水。[6]

她的喉是蛇的，但是她说起话来

就像汩汩的蜜流，那是为了爱；

这时候赫耳墨斯倚翅躺着，像捕获

猎物前俯身的鹰隼；而她这样说：

“戴羽冠、轻身飞翔的、美丽的赫耳墨斯，

昨夜我做了个绚烂的梦，梦见你；

我见你坐着，在黄金宝座上坐定，70

在众神之间，在古老的奥林波斯山顶，

唯你是忧伤的，因为你没有听见

轻拨琴弦的缪斯们嘹亮的歌赞，

甚至没听见阿波罗引吭独唱，

充耳不闻他颤喉发出的哀音悠长。

我在梦中见到你，你身穿紫衣，

像曙光，多情地穿过云霓而升起，

你像太阳神发光的金箭飞驰，

射向克里特岛，如今你就在此地！

温柔的赫耳墨斯，你可曾找到那姑娘？”80

听到这，忘川烈溪之星[7]马上

发挥滔滔的辩才，他这样问道：

“你油嘴滑舌的蛇呀，灵感真不少！

你呀，美丽的花环，眼含忧思，

你尽可去享有你能想到的福祉，

只需告诉我那林泽女神的踪影，

她如今在哪里！”“你话已出口，亮星！”

蛇回答，“你要用誓言来保证，美神！”

“我起誓，凭我的蛇杖[8]，”赫耳墨斯声称，

“凭你的眼睛，凭你星形的头冠！”90

他诚挚的言辞轻轻地飞入花间。

那才智横溢的女性又开口吐音：

“脆弱的心啊！你那失去的女神

像空气一样自由、无形，她游荡

在没有荆棘的旷野；她独自品尝

欢快的日月；她轻捷的双足无形

在绿草和芬芳的鲜花间留下印痕；

从倦垂的藤须、压弯的绿色枝条

她采摘苹果，她沐浴，都不被见到。

我有力量把她的美貌隐蔽，100

使她不遭到冒犯，不蒙受袭击，

摈斥森林神、牧神呆眼里的媚眼，

拒绝赛利纳斯[9]含泪的声声哀叹。

她不朽的仪容逐渐苍白，全因为

所有的情人们在苦恼，她如此伤悲，

我对她十分同情，我让她把头发

浸在鬼魅的黏液里，使别人无法

见到她的美貌，而她却可以

自由地爱去哪里就去到哪里。

你，唯独你，可以见到她，赫耳墨斯，110

只要你如你所誓给我以恩赐！”

于是那受惑的神又一次开始

立誓，这誓言热烈、颤抖、诚挚，

像琴韵一般透入那蛇的两耳。

她感到狂喜，抬起她蛊惑的头颅，

蔷薇般羞红，口齿不清地倾诉：

“我原是女人，请让我再次得到

女人的身形，跟过去一样窈窕。

我爱上一个科林斯少年——好福气！

给我以女身，把我带到他那里。120

俯身，赫耳墨斯，我吹气给你的天庭，

你马上能见到你那位美好的女神。”

那神半收拢翅膀沉静地往下靠，

她吹他的眼，他俩马上就见到

被守护的女神正在绿茵上含笑。

这不是梦幻，或者说，这是梦境，

诸神的梦是真实的，他们的欢欣

在一个永恒的长梦中，顺利度过。

他似在飞翔，在温暖、羞赧的一刻，

震惊于女神的美貌，他浑身是火；130

然后，他在无痕的青草上停落，

转向狂喜的蛇，用酥软的手臂

细心试验那轻巧节杖的魔力。

做完后，他面向女神，眼里充盈着

爱慕的泪水和甜言蜜语的诱惑，

他向她走去。她，像月亮淡下去，

在他的面前萎谢，退缩，止不住

胆怯的啜泣，自己合拢来，就像

黄昏时自己昏晕的花朵一样。

但那神把她冰凉的手儿轻握，140

她感到温暖，睁开她两眼温和，

像鲜花随着蜜蜂的晨歌开放，

她把她的蜜献给背阴的地方。

他们向绿阴幽深的林间奔来，

不像人间的恋人们那样苍白。

一旦独处，那蛇便开始蜕变，

她体内妖精的血液疯狂地流转，

她口吐白沫，被洒满白沫的青草

在甜而剧毒的唾珠下立即枯凋；

受到剧痛的折磨，她两眼凝固，150

灼热，光泽，阔大，而睫毛全枯，

闪烁着磷光和火星，没一颗阴凉的泪珠。

色彩透过她全身燃烧成炽红，

她因深重的痛苦而抽搐、扭动。

火山喷发般深深的黄色取代

她周身银月般温柔优美的色彩；

当火山熔岩蹂躏草地的时候，

全毁了她的银甲和金色刺绣，

使她的斑点、条纹全变得暗淡，

蚀她的蛾眉月，舔去她的星星焰；160

这样子，在顷刻之间，她被卸去

宝石蓝亮色，紫水晶光泽，青绿，

红玉的银光：这一切全被拿走，

给她剩下的只有痛苦和丑陋。

她的头冠还发光，光一旦消失，

她也在顷刻之间溶化、隐逝。

在空中，她发出新声如琴韵悠远，

叫道：“里修斯！温柔的里修斯！”这语言

随白头群山周围的光雾升高、

消散，克里特岛森林再也听不到。170

拉米亚如今是个新生的美女，

十分地艳丽、娇小，她奔向何处？

她奔向山谷。人们从森屈里海岸

走向科林斯必须经过这地段，

她停下休憩在野外小山的脚边，

挨着匹里安溪河参差的源泉，

休憩在另一支山梁下，山梁的裸脊

携带着满山雾霭和团团云霓

伸向西南的克里翁。她站在那里，

大约像幼鸟从林间奋飞到此地，180

风姿绰约；她走在苔绿的草坡上，

澄澈的潭边，激动地从水潭中央

见到自己已逃脱痛苦的魔障，

而她的衣袍正随着水仙轻扬。

啊，幸福的里修斯！她这个少女

比那编织过发辫、红过脸、叹过气、

在铺满春花的草地上向游吟诗人

展开过绿裙的少女更美，更超群：

嘴唇最纯洁的处女，在她的心头

对爱的学问却作了精深的研究；190

年龄只半小时，却有科学的头脑

教幸福不受邻近痛苦的困扰；

确定二者易冲破的界线，隔开

二者的接触点，不让交互往来；

跟外实内虚的混沌密谋，用绝技

把其中浑浑噩噩的原子分离；

她仿佛曾是丘比特学院的一名

好学生，度过好时光，没有挨过训，

楚楚可怜地学完愉快的课程。

为什么这个美丽的生灵要徘徊200

在路边似仙子一般，我们会明白；

但首先该讲她曾在蛇的牢狱中

如何冥想，并梦到她如意的事情——

种种宏伟的场面，奇异的事由；

她的魂魄随心所欲地去漫游，

去到缥缈的极乐界，或去到如发鬈

飘动的浪里，那儿有海仙女美艳

穿海浪，登珠梯，绕入西蒂斯[10]的房间；

或去酒神喝干他仙杯的地方，

他在流脂的松树下舒适地平躺；210

或去冥王普路托的御花园，看那里

穆西伯[11]成排的廊柱幽光熠熠。

有时候她会把睡梦送到一座座

城市里，连同饮宴和狂欢作乐；

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在凡人中间，

看到科林斯人里修斯——翩翩少年，

他在可羡的竞赛中驾车领先

像青年约夫一脸的从容和稳健，

她神魂颠倒地迷恋上了里修斯。

如今在蚊蛾出没的朦胧黄昏时，220

他从海岸走回科林斯，她明白，

他必经那条路。温和的东风正在

强劲地吹起，他的战舰正以

铜制的舰首摩擦码头的石级

在森屈里港口，来自埃琴纳岛屿，

刚刚碇泊；不久前他去到那里

向约夫献祭，那里的约夫庙堂

正敞开大理石高门接受鲜血和异香。

约夫听他的誓言，助他的欲求；

由于突异的机缘，他抽身退走，230

离开他的同伴们，并开始漫行。

也许是厌倦于科林斯式的谈论，

他徒步越过寂寞凄冷的群山，

起初无思虑，但在黄昏星出现前，

理智消隐处，他的幻想迷失

在柏拉图式树荫的宁谧暮光里。

拉米亚看着他走近来，越来越近，

靠近她走过，冷淡地漠不关心，

他的鞋子在绿苔上无声地扫过，

她这样邻近，但是没有被见着，240

她站着，他走过，封闭在神秘之中，

他的心像披风裹紧，她两眼追踪

他的步伐，她端庄白皙的脖子

转过来，她说：“啊！漂亮的里修斯，

让我一个人留在山上，你忍心？

里修斯，回头瞧！请给予一点怜悯。”

他给了，不是由冷漠的惊奇驱遣，

却像奥菲斯[12]对欧律狄刻望一眼，

因为她说的话语美妙如歌声，

他仿佛整个夏天爱上了这嗓音。250

他两眼把她的美貌一饮而尽，

那只发愣的酒杯里一滴也不剩，

可酒杯依然满满的，他却害怕，

还没把爱慕之情充分地表达，

她就会消失，于是他开始求爱。

她温柔羞涩，见到他牢固的纽带，

他说：“请你留下吧！往回看，女神！

看我的眼睛会不会离开你的身！

可怜这悲伤的心吧，不要哄骗它，

一旦你消失，我立刻以死回答。260

站住！你哪怕是溪河女神，别走！

你的溪河会服从你长远的企求，

尽管绿树林是你的领地，站住！

那树木自会喝干早晨的雨露，

即便是下凡的七星团中的一颗，

你和谐的姊妹之一难道会顺你的

轨道运行并代替你发出银光？

你甜蜜的招呼甜蜜地进入我这双

狂喜的耳朵，以至于假如你消失，

对你的思念会使我消瘦成影子，270

可怜我，别消融！”“假如我能够停留，”

拉米亚说，“留在这块土地上不走，

踏着这粗糙的花朵使我脚疼，

你又能说什么做什么迷人的事情，

使我减轻对家乡美好的怀想？

你能否要我同你一起在山上

和谷底漫游，而这里没有欢欣，

也没有永垂不朽和至高的福分！

你是个学者，里修斯，你一定知悉

娇嫩的精灵不宜在下界呼吸，280

在人间生存。可怜的少年啊，唉！

你有什么纯朴的爱好能用来

安慰我？有什么庄严宁静的宫殿

能够愉悦我身上的种种感官，

并且用秘术缓解千百次口干？

不可能有的——再见！”她说完，起身，

踮起脚，伸开雪白的手臂。他不忍

失去她凄楚怨言中透露的情爱，

晕了，低诉着爱慕，因痛苦而苍白。

这狠心的女郎不显出任何忧虑290

以同情她多情宠儿内心的痛苦，

相反，如果她眼睛能变得亮晶晶，

她就带着亮眼和悠悠的柔情，

用新生的嘴唇同他接吻，使自己

体内纠结的生命重新燃起。

他从昏晕的状态中苏醒片刻，

又昏晕过去，这时她开始唱歌，

对美，生命，爱情，一切，都感到欢乐，

爱的歌太美了，人间的弦琴奏不出，

群星屏住气，把它们喘动的光焰收拢住。300

于是她用颤抖的声调低语，

好像一些人，经历了长期的痛苦，

重新相聚在一起，平安无事，

不用眼色用语言；她叫他抬起

低垂的头颅，扫清心中的怀疑，

要知道她是女人，在她的脉管里

除了搏动的鲜血，没任何更为

精妙的流动液体，她跟他相类，

她脆弱的心中含着相同的苦难。

其次她奇怪何以他眼睛长时间310

在科林斯没有看见她，她说，在那里

她几乎隐居着，手中有万能的金币，

她那些日子就过得无比幸福，

而无须爱情的帮助；她心满意足，

直到见到他，一次她走过他身旁，

而他沉思着，靠在维纳斯庙堂

门廊里一根柱子上，周围是一篮篮

相思草加上风月花，那是在傍晚

刚刚采来的，这时仿佛是阿多尼斯[13]

节日的前夜；后来他不见了，从此320

她独自流泪——为什么她要爱慕不止？

里修斯从死亡中醒来，十分惊愕，

看见她仍然在唱着甜蜜的歌；

接着他又从惊愕转入了欣喜，

听她熟练地低诉女人的道理；

她说的每句话都在引诱他进入

无忧无虑的喜悦和熟悉的欢愉。

让疯癫诗人随心所欲地说道，

说仙子、精灵、女神们怎样美好，

经常去洞窟、湖泊、瀑布的神仙，330

他们中绝没有这种极乐的源泉：

做个实在的女人，真正的嫡系，

源自皮拉[14]的石头，或亚当[15]的后裔。

温存的拉米亚准确地做出判断：

里修斯不可能又爱又提心吊胆，

于是她抛弃女神身，愉快地做一名

真正的女人来赢得他的爱心，

不带来恐惧，只带来美的给予，

即使他的心受打击，也保证救助。

里修斯对一切回答得十分流利，340

每说一句话，就伴着两声叹息。

最后，指着科林斯，向她问道，

当夜走，会不会太远，累坏她的脚。

路不长，拉米亚由于赶路心切，

念一声符咒，就把三里格[16]缩瘪，

变成几步路；视而不见的里修斯

毫不生疑，已被她完全控制。

他不知，也从没想到要得知，他们

怎样无声无息地通过了城门。

好像人们说梦话，科林斯全市，350

在她的全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在挤满人群的街上，淫乱的庙宇中，

都窃窃私语，诉向塔上的夜空，

有如一场在远处酝酿的暴风雨。

在凉快的时辰，人不分男女、贫富，

移动着草鞋，走过白石铺的路，

结伴或独行；豪华的宴会上散出

多少灯光，远远近近地闪亮，

把过路人们的影子投射到墙上，

或者照到他们在庙宇的拱门内，360

暗的廊柱边，飞檐的阴影里，聚成堆。

他蒙住面孔，怕见打招呼的友人，

他紧捏她的手，因这时有人走近，

这人白须鬈，目光尖，头顶光秃，

脚步缓慢，穿着哲人的袍服。

当他们相遇，擦身而过时，里修斯

紧缩进披风里，脚步加快如飞驰，

拉米亚被紧催，颤抖着，他说：“哎！

亲爱的，为什么你抖得这么厉害？

为什么你的柔掌融化成露水？”370

“我累了。”美丽的拉米亚说道，“他是谁，

那个老人？我的心里再也记不起

他的相貌。里修斯，为什么你隐蔽

自己，躲他的锐眼？”里修斯回答说：

“那是哲人阿波罗尼[17]，我的指导者

和良师；但今夜看来他已经变成

愚蠢的鬼魂，干扰着我的美梦。”

他这样说着，他们已经到达

列柱的门廊前，这儿前门高大，

门口挂一盏银灯，燐光闪闪亮，380

映在下面石板铺成的台阶上，

柔和如水中一颗星；大理石显得

洁白无瑕，呈现出鲜亮的颜色，

穿过晶莹的光泽，液态的精巧，

黑色纹路流走着，只有神的脚

曾踏过那地方。伊奥利安[18]的声音

从门上铰链发出来，两扇大门

豁然洞开，呈露出一处地方，

没人知道的，除了两个人，加上

几个波斯哑巴，那一年在集市390

有人见到过他们，但没人知悉

他们的住处；有的人出于好奇，

追踪到他们的屋子，也白费心机。

但振翅飞翔的诗句为了诚实

必须说出此后发生的悲惨事，

这可以顺应许多人的心意，使之

隔绝于更加怀疑的繁忙人世。

第二部

小屋里面的爱情，只有水，面包皮，

爱神，宽恕我们！——是灰烬，尘粒；

宫殿里面的爱情，恐怕到头来

比隐士的禁食痛苦得更厉害。

那是个可疑的故事，来自仙界，

平凡的芸芸众生却难以理解。

假如里修斯活着把故事传流，

他准定会使卫道士痛心疾首，

扼杀这故事。但他俩的幸福太短暂，

引不起怀疑和憎恶，轻声责难。10

何况，爱神对如此美满的一双

心生嫉妒，每夜都射出凶光，

在他俩卧房的门楣上鼓动翅膀，

嗞嗞有声，并发出可怕的叫嚷，

通过走廊把一片光焰投射到地上。

不管这，毁灭终于来到：到晚上，

他们俩有如登上王位，双双

并卧在榻上，靠近一幅帘幕，

那质地轻盈的帘纱，被金带系住，

流水般飘到房里，让夏日的晴天20

在两根大理石圆柱中间显现

一片蔚蓝和明净。他们在睡眠，

这习惯是甜蜜的；他们闭拢两眼，

却留着爱情使之睁开的小缝，

让他们入睡时见到对方的面容；

这时，从郊外小山的斜坡上传来

刺耳的号声，把燕子的呢喃遮盖，

里修斯吃惊地跳起。那号声飞逸，

却留下悬念，嗡嗡响，在他的脑子里。

自从他最初躲进这甜蜜的罪戾30

作祟的紫宫以来，这是第一次

他的精魂越过黄金的边界线，

进入那几乎被放弃的喧嚣世间。

那始终警惕的、洞察一切的女郎，

痛苦地见到这情形，提出希望

得到比她那欢乐的统治更强、

更多的东西；于是她叹息、哀伤，

因为他越过她去深思，他已弄懂

瞬间的思索成为热恋的丧钟。

“为什么你叹息，美人？”他低声向她，40

“为什么你思索？”她这样柔声回话：

“你已经抛弃我，现在我在哪里？

忧虑压在你眉梢，我不在你心底，

不，你叫我离开，我只好告别

你的心窝，没了家，却别无选择。”

他俯身对着她睁开的眼睛，这眼睛

反映出他在天堂里缩小的身形，

他答道：“我的黄昏星和晨星的银光！

为什么你要诉说得这样忧伤？

要知道我正在努力用更深的绯红50

和加倍的创痛填满在我的心中；

努力把你的灵魂纠缠、抓捕、

诱入我的灵魂里，把你迷住，

像含苞未放的玫瑰里隐藏的芳洌。

一个甜吻啊！——你知道你痛苦剧烈。

我的思索啊！要不要敞开？你听！

一个凡人得到了一件珍品，

别人会不知所措，感到害羞，

不如让它堂皇地到外面去走走，

扬扬得意，正如我为你而欣喜，60

不顾科林斯人嘎叫着表示惊奇。

让我的敌人噎死，友人欢叫，

看你的婚车行过拥挤的街道，

轮辐炫目地转着。”女郎的面孔

哆嗦着，她不说什么，苍白而顺从，

起身跪在他面前，听了他的话，

哀伤得泪如雨下；她终于恳求他，

带着悲痛，同时她紧握他的手，

要他改变意图。他挨刺，难受，

倔强，引起更大的幻想，要求她70

野狂又羞怯的天性服从于他。

而且，他尽管爱着，却轻视自己，

违背自己的善性，而感到狂喜，

由于她透出新的、温柔的忧伤。

他的激情变得严酷，更染上

凶猛残暴的色彩，它可能出现

在没有青筋凸起的眉宇上面。

已经缓和的暴怒是美妙的，如

阿波罗前来动手打蛇的模样。

哈，蛇啊！一点不假，她不是80

蛇类。她感情炽热，她喜欢专制，

完全屈服了，同意他选定吉日，

任凭他携带着新娘走向婚礼。

午夜，一片寂静，年轻人低语道：

“你一定有个芳名，我老实巴交，

没问过你的名字，始终以为你

不是凡人，而是天仙的后裔，

现在也这样想。你这炫目的身躯

可有人间的名字，合适的称呼？

在城市密布的人间，你可有亲朋90

来共享我们的喜筵和婚礼的欢腾？”

“我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拉米亚说，

“在广大的科林斯几乎没人知道我，

我的双亲的骨殖在土瓮里安放，

埋入了坟墓，那里没有人烧香，

他们不幸的后裔除了我都已

死去，为你我弃置了神圣的礼仪。

你可以随心邀请来许多客人，

但如果像现在这样你的眼睛

总喜欢看我，那么别邀请老者100

阿波罗尼，藏起我，别让他见到我。”

里修斯听到这难解的话语而困惑，

就仔细询问；她避开他的触摸，

佯装睡觉；他也很快地被引向

朦胧的幽境，进入了沉睡之乡。

那时的风俗，在晚霞满天的时候

把头戴面纱的新娘从家里带走，

乘一辆华丽的彩车，一路上人们

撒花朵，举火炬，唱婚歌，盛装游行，

以此来开路，但这位无名的美女110

没一个朋友。里修斯已经去召集

他所有的亲戚，她被单独留下，

明确地知道自己绝不能使他

愚蠢的心放弃发疯的炫耀，

她开始深深地思索，一心想要

使排场适度，以掩饰其中的悲痛。

她这样做了，但她的灵巧的仆从

怎样来，何时来，他们是谁，都可疑。

厅堂周围，从门户出来又进去，

响起拍翅的声音，直到短时内，120

炽热的宴会厅射出巨大拱形的光辉。

缭绕的音乐，恐怕是仙居屋顶

唯一的支柱，引起四处的哀吟，

担心整个魔法会可怕地失效。

新雕的松木，雕成棕榈和大蕉

长在林间草地上，从两边相接，

中央高凸，向新娘贺喜庆佳节。

两棵棕榈，又两棵大蕉，许多树，

一枝对一枝，把枝干从两边伸出，

伸展向林中小径，这一切下面，130

从外墙到内壁，闪动着一串涌流的灯盏。

荫蔽下，摆着尚未品尝过的宴席，

香味扑鼻。拉米亚，身着华衣，

无声地走来走去，她这样走着，

不满足，却露出满足的苍白神色，

嘱咐那些看不见的仆人把壁龛

和墙角的浮雕拾掇得更加美观。

树枝的中间，首先，素净如大理石，

出现了碧玉窗格；然后，过一时

又爆出纤小树木的匍匐的图像，140

大大小小交织成纷繁的式样。

认可了这一切，她又任性地消隐，

把房门紧紧关闭，无息无声，

端正地准备好迎接痛饮狂欢，

等待着讨厌的客人来破坏她的孤单。

白天来了。到处是流言蜚语。

无知的里修斯！痴汉！为什么瞧不起

暗中赐福的命运，幽居的温馨，

把隐秘的卧室公开给众人的眼睛？

人群来了，每一个客人都忙乱，150

走到大门前，猛然向里面观看，

惊奇地走进来。他们熟识这条街，

从小清楚地记得这里的一切，

没丝毫遗漏，但以前从来没看见

堂皇的门廊，建筑宏丽的庄园。

他们全拥入，惊呆了，好奇，敏感，

只有一个人睁眼苛刻地观察，

挂一脸严峻，踱着沉静的步伐，

那正是阿波罗尼：他微露笑容，

好像有棘手的问题，曾经愚弄160

他忍耐的头脑，现在已开始缓解，

而且解决了——可见他预见的正确。

在人声嘈杂的前厅里他遇见

他年轻的门徒。“这不合通常习惯，”

他说道，“让一个不速之客跟你

里修斯勉强地待在一起，又以

自发的莅临来干扰这一群美丽

年轻的朋友；但我要坚持干错事，

请你原谅我。”里修斯脸红了，带领

这老人走过内室敞开的“重门”；170

说着缓和的话语，彬彬有礼，

把智者的肝火化为甘甜的乳汁。

宴会大厅里是一片富丽堂皇，

到处是绚烂的灯火，扑鼻的芳香，

每扇明亮的窗格前有一只香炉，

香烟缭绕，须添加没药和香木，

香炉由庄严的三脚座高高托起，

细长的座脚成弧形跨站在柔细

羊毛织成的地毯上。五十只炉里

五十道烟的花圈轻轻地飘起，180

直上屋顶，当沿着镜中的围墙

升腾时，被两朵香云静静地模仿。

十二张圆桌，四周是绸面的坐椅，

桌高到男人的胸口，桌身挺立，

靠豹形爪子支撑，桌面上放置

沉重的金杯，谷神的号角三次

讲到的果实，巨觥盛着的佳酿，

来自暗窖的酒桶，愉快地闪光。

桌子这样子把华宴承载在身上，

每张桌子的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190

在一间前厅里每位客人都感到

有吸足凉水的海绵压上手脚，

由仆人伺候，给人以舒适的快感，

有香油倾注到客人的发上、鬓边，

这也是礼节，客人们身穿白袍

走向筵席，各自按顺序坐到

筵席四周的绸榻上，他们奇怪

这一切炫耀巨富的花费是从哪里冒出来。

轻柔的音乐随轻柔的气氛流荡，

熟练自如的希腊人向众客引吭，200

唱加重元音的叠歌，人们先低声

交谈，因为美酒还未曾畅饮；

等到客人们一个个酒酣耳热，

他们就高谈阔论，说话声盖过

强力乐器的奏鸣。灿烂的织锦，

广厦，令人敬畏的豪华屋顶，

绚丽的色彩，仙露给人的欢乐，

美丽的奴仆，拉米亚本身，都变得

不足为奇，因为醇醪已完成

美妙的业绩，一切灵魂都已经210

摆脱人世的束缚；甘美的酒液

使极乐世界不太美，不太圣洁。

酒神的威力很快就达到顶峰，

客人们眼睛更亮，脸色更红。

一只只不同的翠绿芬芳的花冠，

采自山谷，折自林木的枝干，

装在金柳条编成的篮子里带进，

堆到篮子的把手那么高，以适应

客人的心意；舒适地枕着丝绸

枕头的客人可随意拿它戴上额头。220

拉米亚戴什么花冠？里修斯戴什么？

什么花冠给阿波罗尼这位长者？

瓶尔小草的嫩叶和细长的柳条

将挂上她那正在发痛的额角；

为了那年轻人，让我们赶快摘取

密锥花，让他睁着的眼睛沉入

遗忘之乡；对那位聪明的学者，

让针茅和毒草蓟花在他的太阳穴

开战。是不是所有的魔法一旦

触及冷峻的哲理就烟消云散？230

一次，可畏的彩虹在天上升起，

我们知道彩虹的密度和质地；

她列在平凡事物可厌的编目里。

哲学将会剪去天使的羽翼，

会精密准确地征服一切奥秘，

扫荡那精怪出没的天空和地底；

会拆开彩虹，正像它不久前曾经

使身体柔弱的拉米亚化为一道虚影。

欢乐的里修斯坐在她身边首位上，

全不见屋子里还有另外的面庞，240

他终于制止爱的走神，举起

满杯，越过大桌子，向对面投去

目光，恳求他满脸皱纹的老师

能够赐给他稍稍一瞥，同时

向老师祝酒。这位秃顶的长者

早已一眨也不眨地把眼睛盯着

那突然惊恐不安的新婚美人，

对着她吹胡子瞪眼，打乱她轻松的骄矜。

这时里修斯热诚地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苍白，在红色长榻上停留，250

手上的冷气流贯到他的血脉里，

又突然变热，一种不自然的热气

以种种疼痛直刺入他的心脏。

“拉米亚，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惊慌？

你认识那人吗？”可怜的拉米亚无语。

他凝视她的眼，她的眼一点儿也不

领会那温存缠绵爱怜的深情。

他凝视又凝视，他顿时感到眩晕：

贪婪的符咒吸食了那一身娇娆，

那两颗眼珠什么也不再见到。260

“拉米亚！”他叫喊，没有软语回应。

许多人听见了，高声喧哗的宴饮

沉寂下来，庄严的音乐停奏，

爱神木在无数花冠上变枯变朽。

说话声、琴声、欢笑声渐渐消亡；

死般的静寂一步一步地增强，

直至仿佛出现了可怕的鬼物，

没有人不感到恐怖得毛发直竖。

“拉米亚！”他尖声叫道，但除了这尖声

和悲惨的回声，只余下一片寂静。270

“去吧，噩梦！”他喊道，再次细看

新娘的面孔，美丽的太阳穴上边

已没有青筋流动，面颊上不再有

嫩蕊的红晕，激情也不再照透

深深隐藏的目光——全部凋枯！

拉米亚不再美，坐着的是一堆白骨。

“闭下你魔术的眼睛，残忍的老人！

把眼睛移开，歹徒！诸神的形影

说明他们在这里幽冥中逗留，

你若不闭眼，诸神正义的诅咒280

会突然用痛苦的失明之刺戳破

你两只眼睛，把你交付给寂寞，

让你颤抖着沉陷于良心的无比

恐惧中，因为诸神的威力遭忤逆，

因为你进行了不敬的傲慢诡辩，

非法的巫术，说了诱骗的谎言。

科林斯人！你们瞧那个白胡子歹徒！

注意他着了魔，没睫毛的眼皮围住

他恶鬼般的眼珠！科林斯人，瞧！

我可爱的新娘在他的逼视下枯凋。”290

“傻瓜！”诡辩家说道，语调低沉，

轻蔑而沙哑。里修斯以濒死的呻吟

回答，他心如刀绞，魄散魂丧，

仰面倒在那痛苦的幽灵身旁。

“傻瓜！傻瓜！”诡辩家重复说，两眼

依然严厉，不移动，“我把你保全

到今天，使你免遭人生的一切厄运，

我可愿见到你成为蛇的战利品？”

于是拉米亚咽气；诡辩家的眼睛

有如枪尖，刺穿了她的全身，300

锐利、无情、彻底、猛烈。她按

无力的纤手所能表示的那般，

示意他保持沉默，但徒劳无补。

他目光直直地一看再看——不！

“一条蛇！”他应声喊道。话音未止，

她发出惊恐的惨叫，便永远消失。

从此里修斯双臂中失去了欢欣，

同一夜，他的肢体失去了生命。

他躺在高榻上！他的朋友们走近，

扶持他，发现他脉搏、呼吸已停，310

用他的婚服裹住他沉重的尸身。

附：济慈原注（引伯顿[19]文）：

“菲洛斯特拉托斯[20]在他的《阿波罗尼传》第四卷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同类的例子，我不能不提到。它讲到一个年轻人，名叫门尼普斯·里修斯，二十五岁，在森屈里和科林斯的途中，遇到一个装扮成美丽淑女的鬼魂。她握住他的手，带他到科林斯郊外她的屋子里，告诉他说，在血统上她是腓尼基人，如果他愿意跟她待在一起的话，他将听到她唱歌弹琴，喝到他从未喝过的酒，谁也不会来打搅他；而美丽可爱的她将与俊美可人的他同生共死。这年轻人是个哲学家，本来稳重而谨慎，能节制感情，但对这次热烈的爱情除外，他和她待了一会儿就感到别无他求，终于同她结婚。在婚礼上，他的客人中出现了阿波罗尼，后者凭着颇有把握的推测，发现她是一条蛇，一个“拉米亚”[21]，还发现她的所有的家具都不是实物，正如荷马描写的坦塔洛斯[22]的金子那样，仅是幻象而已。她发现自己被人识破，哭了，渴求阿波罗尼不要声张，但他不为所动，于是，她、杯盘、房屋以及屋中的一切，顿时化为乌有。许许多多人关注这件事，因为它发生在希腊国内。”——伯顿：《忧郁的剖析》第三部第二节

（1819年7月—9月）

1 奥布朗（Oberon），中世纪欧洲民间传说中的仙王。

2 赫耳墨斯，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并为掌管疆界、道路、商业以及科学发明、辩才、幸运、灵巧之神，也是盗贼、赌徒的保护神。在罗马神话中叫墨丘利（Mercury）。

3 特赖登（Triton），海神波塞冬之子，希腊神话中的人身鱼尾的海神，海洋中的二流神祇。

4 希腊神话中弗利基亚国王戈尔迪打的难解的结。按神谕，能入主亚洲者才能解开。后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挥剑把它斩开。

5 阿里阿德涅（Ariadne），希腊神话中国王弥诺斯的女儿，曾给情人忒修斯一个线团，帮助他走出迷宫，忒修斯带她一起逃走。据另一传说，阿里阿德涅做了酒神的妻子后，升天化为北冕星座。济慈在这里想象：一圈小星星出现在阿里阿德涅的头上，作为她即将升天变为星座的象征。

6 普罗塞嫔原为宙斯的女儿，在西西里被冥王所劫，被迫为冥后。

7 “忘川烈溪之星”指赫耳墨斯，因为他的责任是引导死者的灵魂到冥王那里去。死者喝了冥河烈溪中的水即忘记过去的一切。

8 希腊神话中赫耳墨斯的节杖，杖上盘绕二蛇，杖顶有双翼，此杖为诸神使者的标志。

9 赛利纳斯（Silenus），希腊神话中森林诸神的领袖，也是酒神的养父和师傅。

10 西蒂斯（Thetis），希腊神话中海神涅柔斯（Nereus）的女儿之一。上一行“海仙女”（Nereides），音译为涅瑞伊得斯，也是涅柔斯的女儿，他有五十个女儿。

11 穆西伯（Muciber），罗马神话中的伍尔坎（Vulcan，火与锻冶之神）的别名，即希腊神话中的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

12 奥菲斯（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歌手、诗人，善弹竖琴，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他的妻子欧律狄刻（Eurydice）在新婚之夜被蟒蛇杀死，奥菲斯到冥界，以音乐打动冥界女王，女王答应他领回妻子，但规定在走出冥界之前不能回头看她。他爱妻心切，还没有走出冥界，就回头一望，从此永远失去妻子。

13 阿多尼斯（Adoni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为阿弗罗狄忒（即维纳斯）所爱，后在狩猎中被野猪撞伤致死。在腓尼基和叙利亚，每年仲夏都举行祭祀阿多尼斯的活动；在亚历山大利亚，祭祀仪式包括举行阿多尼斯同阿弗罗狄忒的婚礼盛会。

14 皮拉（Pyrrha），希腊神话中忒萨利王丢卡利翁（Deucalion）之妻。当宙斯发洪水欲将人类消灭时，丢卡利翁遵照他父亲普罗米修斯的主意，偕妻登上一只船，因此人类中只有他和皮拉得救。在发洪水的第九天，丢卡利翁根据先知的暗示，向背后掷石头。丢卡利翁掷出的石头都变成男人，皮拉掷出的石头都变成女人，从而重新创造了人类。

15 亚当（Adam），《圣经》中人类的始祖。

16 里格（league），长度单位。一里格相当于五公里。

17 阿波罗尼（Apollonius），公元1世纪时提亚纳城的希腊哲学家，属毕达哥拉斯学派。

18 伊奥利安（Aeolian），古希腊的一种音乐调式。

19 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1577—1640），英国圣公会牧师、学者、作家，以所著内容涉及广泛的《忧郁的剖析》一书而闻名于世。

20 菲洛斯特拉托斯（Philostratus，170？—245？），希腊哲学家、伦理学家、修辞学家，著作有《阿波罗尼传》和叙述公元前5世纪的古典诡辩家以及后期的哲学家和修辞学家的《诡辩家传》等。

21 “拉米亚”（Lamia），希腊神话中女头女胸蛇身的妖魔。本叙事诗即以此为题。

22 坦塔洛斯（Tantalus），希腊神话中的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入冥界，拘于湖中，口渴时想喝水，水立即退去；饥饿时想摘头上的果子，果子立即随风而去；这些都可望而不可即。

传奇·史诗

恩弟米安[1]

第一卷

美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愉悦：

它的美与日俱增；它永不湮灭，

它永不消亡；为了我们，它永远

保留着一处幽境，让我们安眠，

充满了美梦，健康，宁静的呼吸。

这样子，在每天清晨，我们编织

绚丽的彩带，把自己跟尘世系牢，

不管失望，也不管狠心人缺少

高贵的天性，不管阴暗的日月，

也不管我们探索时遇到不洁10

又黑暗的道路。是的，不管一切，

有一个美的形体把棺罩褪卸，

褪卸自我们的灵魂。红日，明月，

给天真的羊群遮阴的老树，嫩叶，

就是这样的事物；还有那水仙

和水仙周围的绿色世界；溪涧，

在盛暑给自己备好凉荫的流泉，

清亮澄澈；灌木丛隐在森林间，

洒满了麝香玫瑰花，点点星星；

在我们想象之中的古代伟人20

壮丽的命运，也是这样的事物；

还有听到或读到的美妙掌故；

那股永不休止地喷涌的仙浆，

从天的边缘倾注到我们心上。

我们对这些实体的感觉并不

只持续一会儿；不，像绕着庙宇

低语的树木很快变得同庙堂

本身一样地可亲，月亮也这样，

还有热情的歌诗，极大的荣誉

缠绕着我们，一直到变成鼓舞30

我们灵魂的亮光，同我们紧系

在一起，不论天晴或天阴，总是

和我们同在，否则我们就死去。

正因为如此，我才满怀欣喜，

要把恩弟米安的故事来讲述。

这个名字的美妙音乐已注入

我的生命，每一幕生动的景象

在我的眼前都鲜明起来，好像

溪壑的绿草一般。我们开始描画，

趁我现在听不到城市的喧哗；40

趁刚刚冒出了几朵早春的新蕾，

一片片幼嫩的颜色曲折迂回

绕森林奔驰；趁现在杨柳款摆

纤弱的嫩黄枝条；一桶桶牛奶

满满地拎回家去。等茎秆溢汁，

岁月越来越丰盈，我就要驾驶

这一叶扁舟，连续多少个时辰，

宁静地顺流深入葱翠的幽境。

我希望写出好多好多的诗句

在这红白镶边的一朵朵雏菊50

藏入深草丛之前；还没有听到

蜜蜂绕着翘摇和豆花嗡嗡叫，

我准定已经接近故事的一半。

但愿不要在荒凉灰白的冬天

看到它半途而废，我希望秋高

气爽的节候，金色的宇宙围绕

我的四周，看着我把故事结束。

现在呢，我立即行动，斗胆派出

我先行的思想去到一片荒原，

让它的号角吹响，用绿色打扮60

我莫测的道路，使我可以从容

不迫地疾驰在鲜花野草之中。

拉特摩斯山腰上伸展着一座

巨大的森林，因为这土地肥沃，

充分喂养着藏在草下的树根，

让枝丫悬空，结出了果实晶莹。

林子里有树荫浓重，幽境隐蔽，

没人来到；假如有羔羊远离

牧童的守护，走进幽深的山谷间，

它将再也见不到快乐的羊栏，70

它的弟兄们总是满足地叫唤，

翻过山迎着夜幕直走向栏边。

这些牧童们始终这样地相信，

任何一头细毛的羔羊离了群，

迷了路，遇到探头探脑的凶狼

或者恶豹，就陷入极度的恐慌，

只有走上稳定的平原，再回到

牧神的羊群中间才安心，失掉

一只羊却收获不浅。许多小道

弯绕过密密羊齿，泽畔灯心草，80

缠藤的河岸，全都惬意地通向

开阔的草地，从这里只见前方

全是花枝，簇拥在隆起的草坡

和斜挂的树杈之间。谁来说说

那片用黑色树梢镶边的蓝天

有多么鲜洁？鸽子时常在天边

拍击着翅膀飞翔，还可以看到

时常有一片小云在天上逍遥。

在这生气勃勃的景象的中间

立着一座大理石祭坛，有一串90

刚刚绽开的鲜花在坛上；夜露

昨晚仙子般发出奇想，把雏菊

一朵又一朵洒满圣洁的草地，

这样用盛装来迎接破晓的晨曦。

正是早晨，阿波罗的火焰上升，

把东方的云霓化成无数金银，

射出洁净的光辉，在这光辉里，

一个忧郁的灵魂将彻底忘记

一切，并且把他那纯粹的精髓

化作清风。雨中芬芳的野蔷薇100

把温馨送给真心求爱的太阳；

云雀飞逝在阳光中；冷泉奔忙，

流入草丛，暖一暖冰凉的水珠；

人的声音回荡在群山上；无数

自然的生命和奇迹加速搏动，

来感受日出和日出的恒久光荣。

天边的曙色默默地忙于变化，

这时，一群戴着花环的小娃娃

突然出现，发出欢乐的喊叫声，

飞快地奔向那片如茵的草坪；110

他们聚集在祭坛的四周，好像

在四处窥探，似乎热切地希望

见到过节的人们。并没有久等，

他们的耳朵就已经听够一阵

隐隐约约的音乐，这一阵音乐

在提高调门，之后又逐渐消歇。

稍稍过了一会儿，这音乐重新

变得轻盈而响亮，温柔的乐音

向树叶飘送，变作滚圆的回声

直透过山林幽谷——回声未消泯，120

音浪追上了荒海波涛的低唤。

正如在树林深处我们能看见

山猫的锐眼，如今美丽的面孔

闪现，白色的衣裙急速地移动，

显示得越来越清晰，最后他们

全都进入了一条宽阔的花径，

直接奔向那树林中间的祭坛。

仁蔼的缪斯！别让我舌音抖颤，

让我好好讲述这美好的一群，

讲述他们的诚心，他们的欢欣。130

但愿赐给我天国仙露的一份，

把它倒在我头上，使我的灵魂

立即自由；去漫游，使得我敢于

在乔叟吟唱的地方讷讷低语。

年轻姑娘们跳着舞，在前面开路，

一面唱着牧羊人歌曲的叠句；

每人拎一只白色柳条筐，筐子里

装满四月的娇花；后面是一批

衣着整洁的牧羊人，面孔晒黑，

正如阿卡狄亚的书中所描绘；140

他们坐下来聆听阿波罗吹笛，

大神阿波罗，为了成熟的大地，

让自己洋溢的神性逐渐消解

在笛音之中，飘过塞萨利[2]谷野：

有的牧童把牧杖闲拖在地上，

有的用乌木横笛吹奏出嘹亮

而又圆熟的音调。紧跟在后面，

是一位可敬的祭司，衣着素淡，

他从森林里大树底下走过来，

浑身是一副主持仪式的神态：150

他两眼紧盯绿草如茵的土地，

他的神圣的祭服在身后飘起。

他右手拎着一只乳白的陶瓶，

瓶里盛着合成酒，比柔光更晶莹；

他左手挽着一只篮子，篮子里

装满锐眼能采到的香草如蜜：

百里香，山谷百合花，白得胜过

勒达[3]的情郎，溪中水堇浅紫色。

他苍老的头颅，戴着柏枝花冠，

看上去好像是一丛常春藤蔓160

面对着严冬。然后又走来一帮

牧羊人，他们及时地高声歌唱

他们该唱的谣曲。他们的后头

出现了一辆精美的彩车，车后

是群众，他们的歌声响彻云霄；

彩车的车轮向前滚动得轻巧，

不妨碍三匹花斑马自由奔驰。

站在车上的那位，在众人中似是

赫赫有名的。他正逢青春盛年，

像伽倪墨得斯[4]那样，已进入成年；170

在那个淳朴的时期，他的衣衫

是酋长的服饰：在他半袒的胸前，

挂着银号角；捕猎野猪的枪尖

夹在他布满青筋的两膝中间。

他脸上现出微笑；在普通旁观者

眼中看起来，他像是一个梦幻者，

梦想着极乐世界的一片悠闲；

但是有些人怀着同情能看见

从他的下唇透出隐藏的烦忧，

还见到从他漫不经心的两手180

时时滑脱了缰绳；他们就哀叹，

想到萎黄的树叶，夜枭的叫唤，

阴沉地堆着的木材——啊，真可悲！

为什么年轻的恩弟米安会憔悴！

很快这群人默默地站成一圈，

围绕着圣坛，每人的面容突然

变得充满了虔敬：和蔼的母亲

示意孩子们安静；处女的面孔

因稍稍害怕而显得有些黯然。

恩弟米安，在森林里没有伙伴，190

也显得苍白、畏惧，且面有愁容，

站在共同狩猎的兄弟们当中。

在众人中央，可敬的祭司欣然

把他们大大小小都扫视一遍，

举起衰老的双手，他开口说话：

“拉特摩斯的人们！成群的牧羊娃！

你们的责任是守卫绵羊千百只。

你们从耸在山顶之上的岩石

缝里走下山；你们从永远满载

横笛清音的一道道山谷走来；200

或来自隆起的丘陵，丘陵上清风

吹动蓝色风铃草，多刺的荆豆丛

怒放金花；你们照管的宝贝羊

把青草饱餐一顿，在大海之旁，

你们让芦管接受特赖登螺号[5]

回声的共鸣，发出凄凉的音调。

母亲们！妻子们！你们一天又一天

给布袋装满必需品，准备上山；

温柔的少女们，你们把没有母奶

哺育的羊羔养大，把蜜糖盛在210

小小杯子里送给年轻的意中人。

好啊，大家注意啦！说实话，我们

没有对伟大的牧神潘[6]许下心愿。

难道哞哞的小母牛不比一夜间

长大的蘑菇更光洁？难道野地里

没布满无数只绵羊？难道雨滴

没洒绿四月的山坳？狼嚎不曾

吓坏我们的母羊，我们从主人

恩弟米安那里得到了大恩赏。

大地上喜气洋洋：百灵鸟欢畅，220

向微风拂煦的天空高唱晨曲，

我们仪式的上空是明净的天宇。”

说完后，他在圣坛上堆起一座

香草的尖塔，让香草燃起圣火；

他随即把酒洒上松厚的土地，

向这位牧童的神祇[7]表示敬意。

这时候大地正在痛饮着酒浆，

月桂叶正在香堆上噼啪作响。

在欧芹紧紧覆盖下，黏性的乳香

爆出闪亮的火花；朦胧的白光230

向东展开，于是响起了合唱声：

“你[8]啊，你那宏伟的宫殿的屋顶

越过参差的树枝下悬，用阴影

把花朵幽魂的永恒低语、郁闷、

出世、生与死锁进深沉的安谧；

你爱看林木女神们梳理自己

散乱的头发，在榛树转暗的地方；

你坐着，度过庄严漫长的时光，

聆听河床上芦苇单调的歌曲——

这地方荒凉，阴湿的潮气培育

管状的毒芹，使它茂盛得出奇；

你想着，失去了美丽的西琳克丝[9]，

你多么郁郁寡欢——现在，请凭你

情人乳白色额角的名义，

凭她跑过的那些曲径和迷廊，

伟大的潘啊，听我们歌唱！

“你啊，为了使你的灵魂得安宁，

斑鸠在桃金娘丛中热情歌鸣，

这时候正当黄昏，你信步徜徉

在阳光照射的草地上，这片草场250

处在你苔绿领地的边缘。你听到，

阔叶的无花果树在向你预报

果实的成熟；腰束黄带的蜂群

预示金色的蜂巢；农村的草坪

预告美丽的豆花、罂粟状玉米；

红雀预言五只小红雀将出世

为你而唱歌；草莓在地上爬行，

预测夏天的凉爽；蝴蝶在网中

预想斑斓的翅膀；新春花正开，

预告着万事齐备——你啊，赶快来，260

凭那摇撼山头劲松的每阵风，

“你啊，一切森林和牧野的神祇

都奔到你身边听你驱遣；无论你

向蹲着打瞌睡的野兔突然袭击，

还是攀登上嶙峋的悬崖峭壁，

从老鹰嘴里救出可怜的羊羔；

或是用神秘的方法劝诱引导

晕头转向的牧羊人回到原路；

或挨着大海的惊涛屏息举步，270

快来啊，森林的神明！

采集各种梦幻般奇异的贝壳，

由你把它们倒进那雅得的巢窝，

你暗中笑看女神们探出头来，

或做出古怪的一跃使你愉快，

看她们相互向对方头上抛丢

一个个银色五倍子、棕色冷杉球——

凭着围在你四周的声声回响，

听我们歌唱吧，林神之王！

“你啊，你听着那剪刀嚓嚓有声，

看一头公羊不时鸣叫着走近280

被剪过毛的同伴，你吹起号角，

不让野猪把柔嫩的玉米秆拱倒，

激怒打猎人；你在田庄上吹气，

驱逐季候的病害，发霉的晦气；

你无端伺候着不可名状的声响

神魂颠倒地飘扬过大地茫茫，

然后凄凉地消逝在荒原上空；

你令人敬畏地打开神秘的门洞，

从这里通向无限广博的知识——

你，德律俄佩[10]的伟大儿子，290

你瞧，这群人用树叶绕着额角

前来还愿啊，你瞧瞧！

“愿你仍做供冥想休憩的不可

思议的旅舍；正如你这样逃脱

概念，把概念推托给仙界天国，

留下赤裸的脑筋；愿你仍然做

酵母，散布在愚笨呆钝的凡尘，

给尘世微妙的接触，叫它新生；

愿你仍然做无垠空间的象征，

倒映在大海里面的广袤苍穹，300

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个要素，

不可知，不再有。我们虚怀若谷，

抬起手遮住前额，深深地弯腰，

再发出一声震裂天宇的长啸，

我们恳求你站在利西亚[11]山巅

接受我们谦卑的歌赞！”

此刻，当他们把叠句唱完之际，

一阵呼啸从全体人群中升起，

盘旋在空中，就像突发的雷鸣

渐消，任爱奥尼亚海[12]中的一群310

海豚们把鼻子冲出海面，跃进。

同时在苔绿的地上，披着树荫，

年轻的伴侣们开始翩翩起舞，

按急管繁弦的拍子轻捷地举步。

好啊，生动的形体天仙般游去，

合着记忆中已经忘却的乐曲。

美丽的生灵！你们孩子的孩子，

为塞莫皮莱[13]生下了英雄——还没死，

刻上了古老的大理石，永远美丽。

高尚的先人们无意中已经摘取320

时间初生的甜果——他们已舞倦，

于是静静地围成了一个圆圈，

躺在草丘上，恰好听见了一个

传奇故事的尾声，这故事能使

年轻的心灵从它的肉体飞出。

或者他们会注视那些个左顾

右盼的铁饼投掷者，他们怜悯

海阿肯托斯[14]的惨死，那是风神

泽斐罗斯杀了他——悔过的风神

每天趁福玻斯[15]还没登上天庭330

就撒着泪雨，抚摸那朵风信子。

弓手，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驰骋，

还有一支支羽箭发出嗖嗖声，

射箭的弓弦嘣嘣响，声音沉闷，

树枝从高大梣树的尖顶坠落——

这些唤起了思绪万千，让思索

笼罩观者。也许笼罩到尼俄伯[16]，

她紧张得张口结舌，膝盖哆嗦，

凄凉的尼俄伯！她的可爱的子女

都已经死去，她的爱抚的言语340

留在苍白的嘴唇边，黯然消失，

极度灰暗的、灰暗的死色吞噬

她的慈颜。一个人从远处高喊，

对着天空举起他强劲的弓箭，

他把许多人从忧伤情绪中唤醒，

让他们凝视更加光明的图景：

看到阿耳戈英雄们[17]茫然惊愕，

在涅普图恩的怒涛上飘荡颠簸，

终于从地平线之上，天穹侧面，

远远地射来一大片金色光焰，350

用闪闪金砂装饰大海的汹涌

澎湃的浪涛。这是阿波罗举弓

兴高采烈地射出可畏的光芒；

凄楚的他们有了天国的火光。

谁能成熟地进行深沉的思索，

谁就能转身走向一群清醒者，

那里，恩弟米安和老祭司坐在

已故的牧人中间，牧人的神态

加速了人间星辰的银色沉落。

他们在那里讨论：易断的铁索360

把我们同天上缥缈的家乡分开；

我们的职责就是每晚要召来

黄昏星，那是夏空中美的峰巅；

要召集一切轻柔的云团云片

来铺垫太阳的紫榻；要竭尽全力

去侍奉命运的强有力的统治，

用一种带着火尾的气浪的速度；

要把她苍白的面颊染红，她熟读

月光下优美的诗篇；除了这些，

还有无数项猜想不到的作业。370

他们凭借着神圣的精神交流，

到极乐世界去漫游，争相开口，

历数每个人预想得到的福气。

有个人心中意识到，他不会惦记

很快失去的情人，在花枝中间，

一阵阵西风送来一声声喟叹，

叫她的嘴唇唱出欢迎的歌曲。

另一人希望在这个永恒的春季

会见他红润的孩子，轻帆扬起，

目光热切，疾驶过杏仁状谷溪；380

突然那孩子会从和风中俯身

把芬芳的树叶簪上他的两鬓；

此后这孩子将永远在这些地区

做他的信使，他的小小墨丘利。

有些人灵魂里渴望着重新看见

广阔原野上他们在很久以前

打猎的伙伴；同他们坐在一起

聊聊他们在世上的一切机遇；

愉快地作一个比较：现在拥有

无穷幸福，而过去在旷野行走，390

天黑了，他们为御寒挤在一起，

共享小袋里少量可吃的东西。

大家说出了心中的畅想——他例外，

他垂下眼帘把深色眼珠遮盖，

恩弟米安，他时刻都做出努力，

想隐藏致病的蛊毒，这蛊毒早已

破坏了他的微弱的记忆力。如今，

他晕得失去了感觉：他不再留心

周围突然静下来，又窃窃私语，

为他的痛苦而盈泪的老人眼珠，400

焦灼的呼喊，颤抖着合起的手掌，

少女的叹息，悲伤中散出芬芳。

他仍然处于恍惚状态，没有变，

仿佛他从来没有来到过人间。

真的，像那个冰冷的大理石人像，

如古代阿拉伯故事讲的那样。

谁这样喘着气对他耳语不歇？

他的可爱的姊姊佩俄娜——在一切

朋友中，她最亲。她示意不要出声，

她怀着姊姊的忧伤，说服人们410

同意由她来照顾，由她来操心。

她的流利的口才消解了咒语，

她像个午夜出现的精灵保姆，

来自浓烈的梦中快乐的变幻，

带领他走上小路，在两溪中间，

用她浑圆的胳臂护他的额头，

挡过低矮的树枝，让他慢慢走，

不让他被树桩和小小土丘绊倒；

终于来到这地方，那小溪两条

汩汩地合流，奔泻，轻轻地一冲，420

汇入了大河，清澈又充盈，河中

映着水晶般闪亮的树木和天空。

漂荡到这里附近的一只小艇

把船头指向草木成行的河岸；

一对年轻人上艇，船头就轻点

水面，升起，又下降，拍击着水面，

佩俄娜驾驶着小艇，顺流向前，

驶往正对面树木茂盛的小岛；

很快就到达，她轻轻把小艇驶到

那凉荫覆盖、波光粼粼的水湾，430

水湾边有一座草亭，由多少夏天

默默无声的巧手来努力筑成；

她经常把游戏伙伴引到草亭

荫凉的怀里，随带着刺绣针黹

和吟游诗人说唱的古代故事。

她感到温馨愉快，因为见到他

躺在她所喜爱的凉亭的清荫下

她的新近用花瓣铺成的卧榻上，

花瓣被细心晾干在阴凉的地方，

稻束的旁边，而秋阳正散开金发，440

晒黑的收获者两臂抱满了庄稼。

他很快安静下来，沉入了酣眠。

但是在睡意到来之前，他已然

把姊姊的手指压上了他的嘴唇，

他在睡梦之中还轻轻地摁紧

她的手指尖。像一株柳树屏息

守望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流过柳树旁，这位娴静的少女

也默默无语，以至于一片絮絮

低语的草叶，哀鸣的蚊子，匆匆450

钻入蓝铃的蜜蜂，在枯枝败叶中

窸窣活动的鹪鹩，都能被听到。

睡眠的魔术！给人以慰藉的小鸟！

你伏在烦躁不安的心灵之海上，

叫它静下来，直到止息了风浪！

不羁的克制啊！囚禁的自由！你是

奇妙的钥匙，能打开王宫，史诗，

怪泉，新颖的树木，晶亮的山洞，

有回声的岩穴，岩穴中波翻浪涌，

月光如水；还有那梦幻的天地，460

充满了银色的魅力！只要在你

慵倦的翅膀下蜷伏三个小时，

谁能不恢复活力？于是，凉亭里，

恩弟米安在抚慰下恢复了生机。

他头脑更加健旺，睁开了眼皮，

他说：“我感到你的深厚的情意

温暖着我整个胸膛，你像只鸽子

抖动着紧闭的眼睛，整洁的羽翼，

在我身旁；露珠从五月的田野里

送来的清晨香气，完全比不上470

这双和蔼的眼睛溢出的泪光

带来的芳馨——姊姊的深情藏在

这双眼睛里。在这些泪水之外，

我还能要求更接近天国的东西？

擦干眼泪吧，你丝毫不用恐惧，

我不会再带着孤独凄凉的心情

度我的岁月。不，在高山的峰顶，

我将再一次放声高唱；我还会

再次让号角在雪山之上劲吹。

我的成群的猎犬又将围绕480

喘息的野猪伸出舌头；我又要

截下优质的紫杉木，做一张良弓。

等到太阳愉快地在西天下沉，

我又将顺着起伏的草地漫行，

聆听鸫鸟的鸣叫，看我们的羊群

懒懒地吃草。亲爱的，你应该高兴，

假如你手头有诗琴，你就该柔声

求我的灵魂继续走既定的道路。”

这时佩俄娜把她悲伤的泪珠

抑止在银色源泉里，她发出欢呼，490

拿起诗琴，弹奏出活泼的序曲，

动人心魄，同她那婉转的歌喉

配合默契。这样的歌曲，它具有

如此微妙的节拍，林野的气息，

远胜德律俄佩的寂寞的摇篮曲；

此后空中再没有飘扬过如此

忧伤奇异的音乐。少女的手指

无疑在拨动绝妙的精神感应，

因为她仍用得尔菲神庙的重音

弹奏那难辨的急弦，尽管她看见500

恩弟米安的精神已溶化消散，

在那极度深沉的酣醉之前。

但是她很快变得——在突然之间，

镇定自若，把诗琴悬挂在一边，

她说得诚恳：“弟弟呀，你想隐瞒

你心中有数的神秘、不朽、星星般

灿烂的事情是徒劳的，这样遮掩，

会使你心情沉重。你犯过任何

冒犯天上神祇的罪吗？你逮过

送信的帕福斯鸽子没有？我问你，510

可曾用强弓射杀那用来祭祀

狄安娜的鹿群？或许你已经见过，

在绿色桤树林中，她浑身赤裸；

哎呀，这可是死罪啊！不，我能在

你的面孔上查出更大的困惑来。”

恩弟米安看着她，紧握她的手，

说道：“你在草地上是那么温柔、

愉快，现在却这样苍白，为什么？

把你的心病告诉我，全都告诉我！

啊，你对于我身上发生的突变520

感到忧虑。什么事比这更怪诞？

什么事比这更使人难以猜透？

雄心可不是懒汉，辛劳的年头

送到我手里的、我所渴望的东西

不值得珍爱，没人曾这样喘着气

去拼死追求一种人间的爱情。

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沉重的悲悯

超过偶发的事态。他们做得对；

我看见太阳在地平线上吐辉，

把他的宽肩膀举过地球的边棱，530

压倒启明星，于是我向上猛扔

我的枪，作为开始狩猎的信号——

即便为了心灵的游戏，我也要

同我的阿拉伯骏马赛跑；还要把

兀鹫从它栖息的高枝上拽下；

用皱眉使雄狮愠怒，却不会退缩——

我立刻失去辛勤培育的烈火，

坠落得这样深！但在这座暖巢中

我要缓解我胸中隐秘的悲痛。

“这条河若要看见赤裸的天空，540

只有到这个时刻：当它由林丛

西端绕过去，银链般向前奔腾，

从某个视点看，那段弯曲的河身

就像是一弯新月上升在远空；

我在那六月引为骄傲的幽境，

惯常消磨那令人疲惫的傍晚，

尤其是太阳带着一肚子不情愿

离开他亲爱的权力顶峰的画面，

我可以目睹他这般尊贵威严，

此刻他紧紧勒住黄金的缰绳，550

让他的四匹神马慢慢地步行，

走下琥珀色平原。太阳的马车

把光芒射向黄道上的狮子座，

突然，一张魔床如鲜花般呈现，

铺满了殷红的罂粟，圣洁的白藓。

对这我大为惊奇，我非常清楚，

仅一夜工夫就造成这花的魔术；

紧挨着床边我坐下，开始沉思

它意味什么。我想，也许摩耳甫斯

经过这里，抖动了他的枭状翅；560

也许是，夜之女神还没有拿起

乌木罐，墨丘利已暗中把仙杖

在里面蘸了一下：花如此辉煌，

普通的树木长不出。我这样思索，

一直到我头脑昏眩，心中困惑。

再说，罂粟花摆动，一阵风轻轻

吹来，爱抚我，使我的灵魂安宁；

并且用色彩、翅膀、迸射的金光

在我的周围编织成种种幻象；

幻象越变越离奇，越来越朦胧，570

然后被卷入喧嚷骚乱的晕眩中，

我随即沉入睡眠。我啊，该不该

把以后发生的着魔的事说出来？

可那是一场梦，而这样一场梦，

无论怎样的巧舌，尽管它喷涌

圆熟的词语，像清泉来自石窟，

也无法描绘得使人能够想象出

我所看到和感到的一切。仿佛

我躺着观看天顶，天上的银河

在繁星之中迸射着贞洁的光芒；580

我不断移动着目光，直到天堂

仿佛打开了重门，要让我飞往，

我变得不愿而且害怕向下望，

不敢从这样高空的飞翔中降落，

我就在缥缈的恍惚中稳定、沉着，

大大展开那想象的宽广羽翼。

就在这时候，星星们开始滑移，

从我渴望的眼前一颗颗隐去；

我无法追赶星星，因而我叹息，

我把目光直投向视域的极限。590

快看啊！云散天开，露出了一盘

可爱的明月，月亮的银光曾把

海神的贝壳酒杯照亮；月亮她

飞射出热情的光辉，我的灵魂

同银色月魄交融，天晴或天阴，

总一起滚动，即使到最后她飞向

黑暗缥缈的天幕时也是这样。

这时，我觉得似乎那长长一串，

没有眼帘的行星回到了蓝天。

为了跟星球交融，我再次抬起600

我的视线：有一个发光的东西

飞速地下降，使得我眼花缭乱，

我赶紧遮住我的面颊和两眼；

我再看，你们啊，在奥林波斯山顶

注视着我们的命运的诸位神明！

哪里有完美之中的尽善尽美？

哪里有温柔之极或甜美之最？

说吧，执拗的地球，告诉我哪里

有一种象征她的金发的东西？

不是在夕阳光下垂头的燕麦捆，610

也不是你的纤手，姊姊！我不应

在你的面前说蠢话，但她有金发，

发出亮光来，真叫我爱得发傻；

那金发编成了辫子，盘绕在头上，

让她珠圆的耳朵，雪白的颈项，

弯弯的眉毛，显露出赤裸的美态；

不知怎样地，这一切全都融会在

天仙般的眼睛和嘴唇的光影里，

糅合了羞红的面颊，微笑和叹息，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灵就紧抱620

自己的幻想，并同它游戏，直到

纷纭尘世的螫刺毒化了一切。

我该向哪个敬畏的神灵或者

高大的神庙呼叫？——看她的双足，

啊，那青筋，那柔肌，白皙的嫩肤，

胜过维纳斯从海上贝壳摇篮里

走来的双脚。一阵阵清风吹起，

她的披巾被吹成飘动的篷帐；

披巾是蓝的，上面缀满了千万双

发光的小眼睛，仿佛你曾把雏菊630

向着那茂盛的深色蓝铃花圃

一捧捧撒去。”——“恩弟米安，多奇怪！

梦里还有梦！”——“在空中她稍稍徘徊，

然后，她向我走来，活像个少女，

羞答答，无力，充满了希望和恐惧，

紧握着我的手。啊！太出乎意料，

仿佛这醉人的一握要使我晕倒，

可是我还能记住，就像一个人

潜入水中三深，四周水滚滚，

流过海底的珊瑚礁。此后不久，640

我觉得自己上升到高处，星球

在那里坠落，射出猛烈的炮火，

鹫鹰在那里同猛刮的北风拼搏，

北风稳住了一颗沉重的流星；

我觉得自己不害怕，也不孤零，

但被拍打着诱向险峻的天路。

转瞬间，我们似乎终止了行旅，

径直向可怕的旋涡迅猛降落；

仿佛惯常在巨大的洞窟里集合，

古老的时间把洞窟挖在山腰上，650

空洞的声响使我惊醒，我渴望

再一次昏厥，去看看我的福分——

我心烦意乱，就疯狂地亲吻

抱着我求爱的双臂，让我的眼睛

一下子就能见到死；但是那是生，

要痛饮生命的酒浆，汲自温淑

又热情的美貌之泉；要算算、数数

一分一秒，依靠那贪婪的帮助，

仿佛是自助，来赎回并且攫取

每个分秒所负载的极乐狂欢。660

啊，冒死的凡人啊！我甚至斗胆

把她的嫩腮压上我加冕的嘴唇，

就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全身

浸在温暖的气氛里，又过了一刻，

我们的脚都埋进了花丛。在那座

高峰上有许多新的欢乐。有时，

紫罗兰或者菩提花的阵阵香气

在我们周围缭绕；还有那蜂蜜

甜香四溢，那是用白铃花酿制。

有一回，在我们香巢边上探出个670

顽皮的面孔，我猜是俄瑞阿得[18]。

“为什么我梦见自己被睡眠压倒

在这种种极乐中？为什么不瞧瞧

远方他黑色羽翼的阴影，并盯住

那阴影使它离开我？但不行，正如

火星必然会熄灭，哪怕那微光

还映在钻石上，我的甜美的梦乡

也已经消失，变作麻木的昏睡。

就是这样子，直到有蠕动轻微，

小心翼翼，传到我清醒的耳际，680

我猛然惊起：啊！我流泪，我叹息，

我紧握两手；看哪！罂粟花沾满

露珠，垂挂在茎上，乌鸫在鸣啭，

唱着悲哀的曲子，阴沉的白昼

一脸的不悦，用声声斥责驱走

先遣的使者启明星；孤独的风

猛吹，又入睡，嘲弄狂野的自身，

任性而又忧郁；我心里在思忖，

听着，佩俄娜！有时候风会轻轻

传来伴随着唏嘘叹息的告别！690

我信步走去——天上地下的一切

生动的色彩已褪去；幽深的树荫

成为阴森的地牢；莽原和野林

弥漫着毒雾；我们清澈的小溪

也变得污浊，水面上布满肚皮

朝天的死鱼；鲜红的玫瑰变成

可怕的血红，玫瑰的刺向外伸，

像抽穗的芦荟。要是天真的小鸟

在我轻率的脚步前奔跑又奔跑

一段小小的路程，我就会从中700

看出伪装的恶魔，他接受使命

把我的灵魂融入地下的黑暗，

引诱我失足跌下怪异的峭岩。

于是我急忙跟上，我心里诅咒

失望情绪。时间，那年老的保姆，

摇动我，叫我忍耐。苍天哪，谢谢！

这些事，以及其中的种种慰藉，

进入了我消沉的日月，它们跟你，

亲爱的姊姊，一起帮助我遏制

疲倦生命的退潮。”

他说毕，姊弟710

默默地坐着，因为姑娘不愿意

答话，她心里挺明白，她的话语

将是耳边风，他不会听从，好比

刀砍镶嵌着坚甲的鳄鱼，或似

蚱蜢向太阳猛扑过去。她哭泣，

惊异，努力思索着怎样责备他；

她装出样子，仿佛说“羞啊！

可怜的软弱！”但是，她的这一切

努力都没用，倒不如她能立刻

捏死只病鸽。为了要打破沉默，720

她颤声试问：“就是这个缘故吗？

没别的？然而挺奇怪，也真可叹

有这么个人，他路过这里人世间

挺像个寄居他乡的半神，他把

名字留在竖琴的弦上，然而他

竟是个不如单纯少女的歌者，

他独自怯怯地唱着——唱的是血色

从他的脸上褪去；他总是离群，

迷失方向；若有人说这是爱情，

他总是说‘不’，但这是爱情没错；730

除了爱情又能是什么呢？林鸽

让紫杉树枝落在他的路径上；

他死去还唱道，那爱情确曾灼伤

温柔的心灵，像北风对玫瑰施暴；

于是他结束伤心自述的歌谣

以一声叹息和哀呼！——恩弟米安！

你不如借那支号角发出呼喊，

让号声随风飘远，人人能听见！

虽然，在澄明的天空变暗以前，

我观看并且钟爱着那些银湖740

映在西天的片片云霞里化出

金色岩石和闪光的金色沙滩，

岛屿，港湾，有琥珀回纹的海岸，

海岸上有群马奔驰，还有紫晶

砌成的殿堂楼塔，因为我不能

飞升到这些地方，我就会嘲弄

我的愉快的日子吗？异象，幻梦，

和阵阵怪想构筑精微的本元，

本元衍化为摩耳甫斯的灵泉，

倾注入空灵的河道，呼出纤弱、750

微妙的气息；蜘蛛来去走如梭，

在燕巢门口这样大小的空间

绕了千万次，也难留下一丁点

那种本元的痕迹：那梦境本身

该是多么轻盈啊；要知道它们

比它们的母体‘无物’更加脆弱！

那么为什么要用烦乱的思索

来玷污高尚生活的无瑕宝藏？

为什么仅仅为了一场梦就刺伤

那崇高威严的荣誉？”这时，那青年760

抬起头来，在他打皱的眉宇间

交织着羞愧和悔恨，但他的眼皮

张大了一点；而泽斐罗斯[19]唤起

微风悄悄地穿过快活的蝴蝶

扇动的翅膀，在痛苦之中他仿佛

尝到了一滴天赐的玉液琼浆，

鲜美异常；红润的颜色又染上

他的面颊，他生气勃勃地这样说：

“佩俄娜！我始终不懈，想要满足我

赞美人世的渴望，卑下的事物，770

或催人沉睡的幻景，都不能卸除

为我的航程准备的坚固布帆，

尽管它现已破烂，使我的小船

愤然漂流，但是我崇高的希望

范围太大，像长虹那样太宽广，

不能因世间有无数海难而焦急。

幸福在哪里？幸福在这种情绪里，

这情绪让心灵进入神圣的友谊——

同宇宙精华结成的友伴关系，

使我们被提炼，超越空间而灿烂。780

你看那明净庄严的天空！拿一片

玫瑰花瓣把你的手指尖绕紧，

再抚慰你的嘴唇，音乐用轻轻

一吻使自由自在的清风受孕，

音乐以多情的一触也能使清风

从子宫里释出埃俄洛斯[20]迷魂曲，

于是古曲从雾罩的墓中醒悟；

古老的歌谣在祖先坟上悲啸；

常作美妙预卜的鬼魂，正围绕

阿波罗到过的地方，乱说呓语；790

青铜小号把清音轻轻地吹起，

这地方古代发生过一场大战；

催眠歌曲唱起来，从草场那边，

飘过婴儿奥菲斯睡过的大地。

这些我们感到了吗？此刻我们已

步入和谐的境地，我们的处境

像四处飘荡的精灵。但是这里

还有更多的纠缠，还有更甚于

自我毁灭的沉醉迷惑，并逐渐

走向极端的激情：这一切的王冠800

正是用爱情和友谊精制而成，

它已高高地戴上了人类的头顶。

人类的全部庞大、沉重的财富

是友谊，从这友谊中永远射出

坚定的光辉；但在那绝顶上头，

无形的细丝悬着颗光芒的圆球，

这圆球就是爱情；它的感应力，

到我们眼中，产生新奇的感知，

我们为此而吃惊，而烦恼，最终，

在融入爱的光华时，我们交融，810

糅合，变成爱情的一部分，可是——

我们的灵魂不能同别的东西

飞快地交织；我们就这样凝聚，

生命由自己固有的精髓哺育，

我们像一窝伽蓝鸟受到抚养。

是啊，吃不厌的食物是这样香，

人们在这熙来攘往的尘世间

本可以出人头地，可以从时间

一步步走来的脚印中扇去、扬弃

习俗的一切废料，再全部擦去820

懒汉和人中蛇蝎留下的黏液，

可他们满足于在爱的极乐世界

安然睡去，从而把时机丧失掉。

说真的，我还是沉默寡言为好，

我不愿抨击极端的无精打采，

因为我始终认为这样的倦怠

会不知不觉把幸福赐给人世，

像夜莺那样，在树上高高栖息，

在阴凉、成簇的枝叶丛中隐伏——

她只顾向爱人歌唱，始终不清楚830

蹑足的黑夜怎样收起灰头巾。

恰恰如此，爱情虽然被理解成

仅仅是热烈生命的交融合一，

却产生超过我们扫视的东西。

我不知是什么，但人们当中谁能

说花会开放，或者青果会长成

流汁的浆果，鱼会有闪闪的银鳞，

大地会拥有江河、溪谷和树林，

草地有小溪，溪涧有小小圆卵石，

种子有收成，诗琴有美妙的音质，840

乐音会使人陶醉，陶醉到销魂——

假如人类的灵魂从来不接吻。

“假如人间的爱情有力量，它能

使凡人的生命成为不朽，使野心

摆脱人们的思念，使人们充分

心满意足，那么，在这样一个人

看来，竭力去追逐名声，不过是

异想天开而已，这个人则坚持

追求不朽的爱情而得到永生。

别那么困惑，这全是真实的事情，850

绝不是来自我们梦中的微尘，

微尘嗡嗡响，像脑子里的苍蝇，

使我们沉溺于幻想。不，我相信，

我这躁动不安的心灵绝不能

长久地逗留在一种享乐之中，

除非我心灵透过梦里的阴影

小心翼翼地窥视到一种希望。

我说的话语会显得比较明朗，

只要我告诉你，醒时见到的东西

使我怀疑，到底那一夜是不是860

在梦中度过。亲爱的佩俄娜，听好！

由于树枝的遮挡，我们见不到

拉托那[21]女神的神庙，在神庙那边，

有个深邃的洞窟，嶙峋的洞岩前，

树木和藤枝向四周伸展、斜倚，

紧密地相连，鹫鹰高举起双翼，

张开尾巴，也不能自由地翱翔，

飞过山洞去，要不就四面碰撞。

崩裂的台阶通向清冷的洞天，

直达铺着青石板的井台边沿，870

平静的井水用它晶亮的眼睛

透过杂树丛直窥上面的天空。

我时常给你送鲜花，这花像樱草

贞静地长在茎上，黑色丝绒绦

镶在四边，花心里有金色底盘。

从一块青苔石头的裂缝中间

我采到这些鲜花；正午的热浪

令万物慵懒，我就坐在那石上。

在这里我不用留心激烈地思考，

用一枝芦管在水里我吹出气泡；880

这样回到了童年：用脱落的鸟羽，

朽木，桤木屑，沾上树叶，为自己

造成了船队；君临这小小的海洋，

就成为海神。时常，失恋的时光，

我心情沉重，变得连小孩都不如，

我坐着，默默观察天上的云雾

幻成奇特的形体融入明镜中。

一天，我这样观看着，一个挽弓

搭箭的云身丘比特飞过天边，

真是活灵活现，微风也吹不散890

这样的巧合。这样巧，我心里真想

去追逐这个形象，在这旷原上，

于是，我就要起身，可是，你快看！

奇迹呀，像我说过的那样美艳，

我梦中见过的同样光辉的面影

笑着映在清澈的井水里。我的心

跃入了深水。面影仿佛要离开，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一阵爽快，

露珠，含露的花蕾，树叶和花朵

像阵阵骤雨齐向我脸上撒泼，900

挡住我的眼，使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让我的心沐浴于新的欢忭。

是啊，这令人屏息的甜蜜幸福

使我避免了堕入死亡的深谷，

因为那美丽的姿影又已逝去。

欢乐往往是来访者，可是痛苦

无情地缠住我们，像树懒[22]咬住

小鹿柔嫩的腰腿：不甘心，却终于

还是被逐渐回归的欢乐所吓走。

那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白昼910

是多么令人厌烦！预知有一个

不眠之夜，这白天就更加难过！

相同的忧愁袭来，较之我离开

罂粟山，一路漫游时，我更悲哀：

一整个徘徊的时期缓慢地流逝，

在更多称心如意的事情一下子

把致命的郁结扫除干净之前。

是的，我三次见过这迷人的美艳；

我再次因更新生命而受到磨难。

终于，冬天的狂风放弃同春天920

得胜的太阳搏斗，让天空变得

晴朗而充满暖意，但依然带着

泪眼怜惜地垂顾幼蕾的残片，

这时候你用琥珀作饰纽，打扮

我的猎帽，因为我不断地欢笑，

我跟你谈话，好多天，各种苦恼

离开了我的胸臆；就在这时刻，

还四处彷徨，而且被关进洞穴，

不满却无人援手，我投掷长矛，

从这里投到那里，把机缘寻找，930

终于，这长矛恰恰穿过幼树林，

只听得河床卵石中泼剌一声，

长矛射入河中央——小河的银浪

分作二十道小瀑，滚泻过丛莽，

逶迤而去，带我到一个山洞里，

闪亮的河水从洞口奔出，拍击

长满绿苔的卵石和山岩的底部，

向石头欢快地道别，以此来挖苦

它自己告别时候的哀伤。草莱

织成的厚帘在头顶高悬，张开，940

仿佛要遮住山林女神的住地。

‘不恭的凡人，我来到了哪里？’

我低声说道，‘这是哪里啊？是冥后

普罗塞嫔离开那黑暗而又

炽热的地狱后住的岩洞；在这里

她用手玩着阴凉潮湿的沙泥。

也许这是厄科的小屋，在屋内

她坐着，无声地唠叨，任她的智慧

消融为温柔的迷恋，她随即昏昏

入睡，伴随着一声声逝去的哀音。950

但愿啊，愿厄科能带走我的誓愿，

把它在树枝间说出来，仿佛喟叹，

恳求那女孩来听，我每天从花坛

采撷鲜花，为了她美丽的容颜，

我竭力编织这些花——把蜜意柔情

低诉给每片花瓣，让花瓣轻轻

把我的爱慕转达给她的好心肠！

仁慈的厄科啊！听着，还要请你唱

这支歌曲给她听——告诉她，就这样

我收住我的蠢话，我听着，有些慌，960

由于自己的愚妄而站着发呆，

为了忧郁的任性而羞愧难耐。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亲切叫唤，

我热泪盈眶，又听到这样的语言：

恩弟米安！这山洞比小岛德洛斯[23]

更幽秘。厄科从这里传出的不是

叹息，而是被叹息呵热的接吻，

或是你颤抖的手指发出的轻音，

当你满足地梳理着我的乱发。

我感到压抑，我急忙走进来——啊！970

那些甜蜜的时刻呢？哪里去找？

我不再微笑，佩俄娜，也不再拥抱

那通向死亡的忧伤，我要耐心

抵御忧伤。永别了，悲叹的声音；

作为替代，你来吧，庄重的沉思，

占领我整个身心，并为我确立

行程以走向人间阴暗的边沿。

我不再数我的悲痛的链条，一环

接着一环；我不再从耳边呼啸

不已的山上狂风中去竭力寻找980

模糊的遗忘；至亲的姊姊，你将

看到我的生命会变成什么样；

我的生命会成为安宁的循环。

无论向哪里观看，我面前永远

是希望的亮光，但我说那是虚幻——

我叫它立即熄灭。我是否已然

取得了红润的脸色，更加健康？

此刻太阳在西落，我们在车上，

也许会遇到我们的几位近邻。”

说完，他起身，隐隐笑着像颗星990

照透秋雾，他挽起佩俄娜的手，

他们俩跨上了小船，离岸驶走。

第二卷

爱的至高的伟力啊！悲痛！香膏！

除你的记载外，一切记载都冷峭、

缥缈，沉在往昔岁月的迷雾里，

这些记载，好或坏，都不能激起

恨和泪；但只要触及你的记载，

叹息有回应，啜泣引发出悲哀。

接吻更带来逝去岁月的蜜露。

特洛伊[24]惨祸，城楼被战火围住，

紧握的盾牌，远掷的投枪，利刃，

搏斗，流血和惨叫——这一切已经10

朦胧地隐入头脑深处的一角；

可是我们在心灵中突然感到

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25]在拥抱。

去吧！辉煌的历史！镀金的伪造！

永恒运动的宇宙中的天狼星！

冲击着记忆砌成的卵石滩，频频

发出低沉轰响的伟大的海洋！

在你那水汽蒸腾的宽广胸膛上，

有多少老朽的木船被抬高，说成

辉煌的巨轮；许多豪华的帆篷，20

黄金的龙骨，却搁置，没有开船。

说这干什么？鸱鸮围绕着雅典

旗舰的桅杆飞翔，有谁来关心？

亚历山大[26]带领着马其顿大军

横跨印度河，这又有什么干系？

尤利西斯惩治了库克洛佩斯，[27]

使他从梦中惊醒，又怎样？朱丽叶[28]

倚在窗边花丛里，叹息着，亲切

温柔地让幻想超脱处女的纯洁，

比上述那些更有用。希罗[29]的泪液30

晶莹闪亮地流淌，伊摩琴[30]昏厥，

美丽的芭斯托瑞拉[31]陷入匪穴，

这些事比起帝国的覆灭会令人

更加热情地怀念。这样的信心

必然会可怕地来到他的头脑中，

只要他在爱和诗的道路上奋勇

前进，不自满，缪斯却不予青睐，

也不给他以和善的训示。但在

激动和焦躁不安中休息，比努力

把爱的大旗在歌的城堞上竖起40

而遭受粉碎性失败更加悲惨。

那么，昼和夜啊，请再像士兵般

帮助我前进吧。

从献祭那天起，你忠诚守护的是

什么心愿？是不是新愁又紧跟

常现的黎明来到你每个早晨？

可叹哪！这是他的旧怨。多少天，

他在犹疑的道路上徘徊不前，

穿过荒原和长满苔藓的橡林；

凭借伐木人单调的伐木声叮叮50

狂乱的牧羊王子！

数他悲哀的分秒；不断地聆听

绿叶覆盖下小溪潺潺的水声。

此时他坐在树荫下清泉旁边，

发热的手指连前臂伸进泉眼

去顶住清凉的喷冒，一株野蔷薇

用花瓣为他遮阴，他看见花蕾

像罗网逮住了他的幻想：你瞧！

他摘下花蕾，让花梗在水中浸泡，

眼看着那花蕾长大，萌发，绽开；

一只金色的蝴蝶轻轻地停在60

花瓣的中央；在这蝴蝶的翅膀上

肯定写着奇异的事情一桩桩，

因为他惊讶地睁着眼，时时微笑。

轻盈地，这小小向导飞得高高，

快活的恩弟米安合着掌追赶，

蝴蝶向前飞。他的肢体从慵倦

忧悒中解脱出来，他急忙前去，

向炫目的晴空追寻蝴蝶的踪迹。

他仿佛在飞，路走得那么轻捷，

他像个新生的精灵，匆匆穿越70

斜阳下静静安卧的绿色黄昏，

跨过多少荒野和阴暗的森林，

走过湮没的小径，任昏睡的暮霭

在梦里送走夏季。一条路撕开

森林的裂缝，在那遥远的彼方，

大海的一片蓝光慢慢地消亡；

于是他重又沉到寂寞的峡谷里，

这地方从不曾有过人的声息，

也许有例外：那转瞬即逝的终曲，

轻盈如飞雪，来自朝圣船，为鼓舞80

自己驶向得尔菲，它随风送出

美妙的颂歌。不停地，他的两足

依然在欢翔的向导带领下疾走，

直到它飞抵水花喷溅的泉口，

在岩洞一侧，泉水不息地涌向

温和的空气；蝴蝶向高处飞翔，

又突然朝下跌落，落到水面上，

仿佛饱经辛劳而干渴，一心想

喝口清澈的涌泉：它喝了，只轻轻

巧巧地一触，好像害怕让金粉90

玷污那一片晶莹澄澈的水泉。

但一触之后便快如仙子一般

消失不见了，真奇怪！恩弟米安

感到疑惑，便四处寻找，他摇撼

一丛丛隐秘的花草也徒然，终于，

他倒在草上。是什么甜言蜜语，

是谁的悄悄话干扰了他的睡眠？

是一位水神，从清泉的卵石岸边

她探出半身，在百合花丛中站着，

像是她们一群中最小的一个。100

她轻吻自己滴水的柔手，朝着他；

她急急忙忙把她长长的鬈发

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说道：“青年！

你受爱情的忧伤和怨抑熬煎，

痛苦得太久了，看你这样温柔，

真是苦透了。天哪！假如我能够

消除你心头的忧虑，我愿意拿出

水晶库里的一切灿烂的财富，

献给安菲特里忒[32]；我的亮眼鱼，

金的，紫的，或者有彩虹色身躯，110

朱红色尾巴，银纱般背鳍的水族，

还有那泉底的卵石，布满纹路，

把洁光引入深水；洞里的细沙，

茶褐或金黄，由泉水辛勤地喷发

从远处慢慢推来；百合花，珠贝，

我的魔杖和河川符咒的神威；

是啊，这里的一切，还包括河湾

赠我的含珠之杯——因我在荒原

为那些昏厥的生灵汩汩流淌。

但是，苦啊！我只是像孩童那样120

来使你愉悦；我敢说的仅仅是

我很同情你。在今天这个日子，

我做了你的向导，你必将流浪

到别的地方，越过一两个阻挡

凡人脚步的障碍，才能摆脱开

一切伤神的叹息和痛苦悲哀，

投入你那位情人的温柔怀抱。

为什么这样？天上有一人知道，

但是我——可怜的水神，没法猜到。

再见！我要为我的洞穴唱歌谣。”130

她随即从恩弟米安眼前消失，

他十分惊讶，面对着泉水沉思，

迸泉不断地喷溅；汇成的水潭

半睡地躺在清冷的杂草中间，

飞动的水蝇和蚊蚋正在嬉戏，

游鱼激荡起涟漪，仿佛在此时

喜与恶都没有发生。那个游荡者

耐心地坐下来，一手扶着前额，

避开窒息的幻想发出的颤音；

当黄昏皱起了眉头，使人发困，140

萤火虫点起星星一般的银灯，

他便自言自语道：“有人想安营

扎寨去占领虚幻的欢乐城池，

他实在是个可怜虫！等到他经过

艰苦跋涉而占领那城池，却失落

希望的核心，这又是多么糟糕！

可他在艰苦中也能把乐趣找到；

他动身向着另一座城池进军，

心中不存在丝毫怀疑，他确信

他会夺取到一座滴蜜的蜂窝，150

可惜那蜂窝干了；他口吐白沫，

急急忙忙又赶往另一座城池。

但是这就是人生啊：战争，业绩，

心中的失望，沮丧，焦虑和牵挂，

远远近近的，想象的拼搏，挣扎。

全是人间的。它们原有这好处，

即它们仍然是空气、精美的食物，

使我们感到生存，并表明死亡

是多么宁静。人们只要有土壤

就栽种，无论长草或长花，但是160

我没有可以隐入的深渊，我不知

尘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获取，

所以我在这雾罩的海岬上站立，

独个吗？不是；凭痴迷的欧律狄刻

聆听的奥菲斯的美妙诗琴，我说，

我宁愿站在这片雾罩的海岬上，

对任何事物我都不追求，不渴望，

除了我见过三次的情人的丽影，

而不愿——我不管什么。你来自天庭，

柔和的鸽子啊！辛西娅[33]，艳丽、辉煌！170

你坐在充塞天宇的蓝色宝座上，

只要你投出一丝柔和的光线，

射进我胸膛，爱的可怕的权威

和爱的苛酷就会被吓退几步，

但是别，仙后啊！免去我一回痛苦，

会使我爱慕之心的苦恼加剧，

比原来的痛苦更惨：我宁可求你

给我的双肩插上巨翼，指给我

远方我情人的住处。虽然丘比特

嬉戏的华宴回避你，可你太神圣，180

你对美太敏感，你银舟轻盈，

不会不驶进爱的轻柔的溪水。

愿你慈悲些，不要严峻地认为

我的痴迷是不敬的；凭所有听你

差遣的星辰起誓，我确信无疑：

围困我心灵的铁栅已破，而我

正同你一起在炫目的高空驶过！

你如此美丽！世界真深不可测！

星球围绕各自的轴心运转得

令人晕眩！而这些闪光的绳套190

又多么柔软！等你的车驾来到

太空的目的地，也许有浓荫遮住

这朦胧的两眼？两眼！我神思恍惚，

女神，帮帮我！否则张口的天空将

吞没我——请帮我！”说完，他站着，目光

痴呆，两手高举着，嘴唇在颤抖；

像丢卡利翁在洪水期避在山头，

或像失明的俄里翁[34]渴望黎明。

要不是深洞里传出一个声音，

他早已僵成没有知觉的白石，200

再也听不到他的哀诉或叹息，

痛苦的呻吟。那声音流出来说道：

“下来吧，年轻的山民！下到小道

蜿蜒的地方，通向人间的石窟！

你常见雷电猛烈地炸起，似乎

从你的门口爆出；你一天一天

变得暗淡，略暗于冰雪的峰巅

射出的冷光，你把你两臂探入

窒人的大气，大气以魔法围住

大理石冰峰。下来吧，冰峰多崔巍，210

你就下降多深沉！一个人决不会

成为不朽；如果他不敢去追赶

高空的声音，那就下来吧，贯穿

地球的空洞而岑寂的神秘之境！”

他仅仅听到最后的话语，内心

也未能斗争片刻，因他已逃往

可怕的深渊，他还把头颅隐藏，

躲避开明月、树木、将临的疯狂。

这事太古怪，太奇妙，不容哀伤；

他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一心想220

跳入最深的深渊。那地方没光，

幽暗；既不亮，也不是一片漆黑，

明和暗掺杂；一种闪烁的伤悲，

一座忧郁的帝国和帝国的冠冕，

一片宝石的永远暗淡的傍晚。

千万颗宝石在黄金矿脉上闪光，

那王子沿着这矿脉走得匆忙，

而条条路线都是陡峭而突兀，

像一颗流星，穿过巨大的洞窟，

飞射而出；这之后，那金属纬纱230

像伍尔坎彩虹，连同怪异的顶架，

弯成大弧形；如今，遥远的深渊里，

仿佛那愤怒的闪电，一声霹雳，

叫幻想变成信念，随即穿行过

蜿蜒的通道，永恒不变的景色

培育出令人烦恼的突然变异；

变出石洞闪银光，或变出蓝宝石

砌成一系列圆柱，幻想的桥梁

横跨清澈的河水。在一道背脊上

他走着，背脊从广袤的空间升出，240

像升出大海的峭岩，这里他目睹

一百条飞瀑，仿佛洪涛在低诉，

传来了瀑布的声音。他的胸脯

变得冰冷、麻木，这时他初次看见

远处有一颗圆钻石，要把黑暗

从宝座之上吓走；那钻石像红日

从一片混沌中升起，他看得惊奇，

便目瞪口呆，更全神贯注，以致

见不到更加峥嵘的奇观——这是

天才们无法描述的，除了一位，250

当这座行星运转告终时，他成为

行星的崇高提示者。提示者是谁？

是为希腊和英国创造了不坠

白昼的人们。随着深深的长吁，

心中的惊愕逐渐平息，他举步

走进大理石走廊，穿越过一座

模拟的庙宇，供崇奉和敬神香火，

这庙宇完整真实，他几乎不敢向

庙宇的内部探索；长长的柱廊

延伸，远方出现了美丽的神龛，260

神龛旁，月神狄安娜轻踮脚尖，

身背箭袋。那青年一步步走近，

心怀敬畏，不时让模糊的眼睛

向两边的侧廊、古老的壁龛观望。

他向前走去，让他的额角碰上

冰冷的大理石，然后他迈步穿过

所有的庭院和通道，死的静默

被他的脚步唤醒而发出低语。

他来来去去地走了很久，使自己

熟悉神秘的事物，敬畏的心情；270

他累了，终于坐下来，面对一孔

张口的窟窿，幽暗广袤的无底洞，

它通向无常的洪荒，狰狞的幽灵。

等新的奇观不再飘浮在眼前，

脑子里想起自己，这时候，回返

自我本色的旅途多崎岖，多艰辛！

是疯狂追逐雾里诞生的妖精，

妖精闪烁的灯光，透过杂草丛，

诱我们进入沼泽，进入火焰中，

进入那个可恨东西的怀抱里。280

恩弟米安已达到意识的目的，

是什么哀声在他寂寞的耳际

鸣唱，淹没了一切？啊，是一种思绪，

是那致命的孤独感：因为，你瞧！

他没法见到天空，也没法见到

江河的流动，看不见山花烂漫，

红与紫交错，遍野流动；看不见

层叠的彩云在西天徐徐飘移

如一群大象；他也不感到、不触及

冷的草，不品尝催眠的新鲜空气；290

但远远离开这样的友伴关系，

消磨那满载忧愁的陌生时辰，

是他的命运。他必须保持耐心，

用他的枪矛勾画幻想的图形？

“不行！”他叫，“为什么我在此留停？”

不行！高亢的回声响起无数次。

他听了立即惊起，然后他开始

迈步走回去，进入庙宇的主殿；

坚信狄安娜会帮他，他感到温暖，

心里热乎乎，所以他重新看见300

她那轻灵的体态时，他一面逐渐

挨近她，一面诉说：“贞洁的猎神！

河岸、树林和荒野草莱的仙灵！

你带着银弓和利箭，如今遨游

在哪座林子里？哦，森林的仙后！

是哪阵和风向你的柔额求爱？

在哪里你听到你的仙女们放开

嗓门大声喊？你那弯新月的幽光

射透了哪棵树？无论在什么地方，

新月总是在天上，你尝到一种310

没有人尝到的自由，你也不能

把你的美丽耗给不祥的要素；

但在翠绿的人间得到了满足，

你便生活在福中。假如你觉得

人间是乐土，那么对于我这个

放逐的凡人来说，这名称多美妙！

我胸中有一团窒人的烈火在烧——

哦，让我把胸膛在风吹的树枝间

凉一凉！怀乡病使我舌燥口干——

哦，让我把胸膛在激流中浸一浸！320

无聊的喧嚷在我的耳边震鸣——

哦，再让我听一回红雀的歌声！

我眼前飘着浓重的雾团和阴影——

哦，让我把天光当圣油搽眼睛！

你是否把你雪白的双脚洗净？

哦，想一想那清水对于我多可亲！

你是否为了止渴把果汁痛饮？

哦，想一想干渴的口腔多高兴！

假如你安睡时听到我的声音，

哦，想一想我多么喜欢鲜花坛！330

年轻的女神！我要看故乡的亭园！

把我从这贪婪的深渊中救出！”

他把话高声说完，为了要跳出

运命的圈子，他站着，十分机警，

顽固的静寂重新倔强地来临，

四下里摸索暂存的古老眠床

和虚幻摇篮，他便把失望的脸庞

俯向大理石地板上凛冽的寒辉。

但为时不久，因为，小溪流回归

旧日的水道，或者高涨的海潮340

涌向岸柳，都不如这些更美好：

他见到鲜花，花环，桃金娘花冠

从石板后面叠起，舒心的快感

淹没了自身，还竭力隐藏喜悦——

不只在一个地方；繁茂的花叶

在绵绵低语中诞生，受魔力驱使

在他的脚印前茁长；有如再次

涌起的海洋叫长浪卷向岸边，

在绿色岸沿，倏忽的白沫飞溅，

带着任性的慵懒一阵阵迸散。350

心愿和愉快的感觉在不断增添，

他急急忙忙地快步赶向仙国，

切盼到达目的地；他极少耽搁

一分钟，不让手探入芬芳的花丛；

他向前走去——停步——他的心跳动，

耳朵听得见，清晰得就像听产生

心跳的微小魔力。这低声的号令，

这催眠的音乐，促使他蹑脚前行：

因为这声音轻柔得胜过东风

吹向大西洋诸岛的阿里翁[35]歌声；360

胜过由于阿波罗微笑而产生

妒意的西风向爱奥尼亚海浪

和蒂尔海[36]涛吹回的琴韵。

哦，世界上可有过那个伶仃人？

他爱过——音乐没杀他；看爱的灾难：

最美的欢悦给人以最大的不安；

那些精巧的、柔嫩的珍贵东西

被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火吞噬，

化为一片焦枯的荒芜：这灾难

把幸福沉浸并窒杀在诅咒里面。370

同天赐的祝福相比，半份儿幸福

是很悲惨的。这支滴露的歌曲

在凯利亚人[37]耳朵听来，就是这样；

先天堂，次地狱，然后彻底遗忘，

消失在质朴粗犷的激情中间。

他早已沉入某个黝黑的深渊，

假如没有上天的向导带他来

这里——桃金娘枝条拂他的脑袋

使他醒来的地方。然后那声音

又变得悄然，像午间骤雨一阵，380

洒过凉亭，在亭边他稍稍站立；

正当夕阳的斜光窥探进林地，

他看见悸动的光线，他穿过小径，

曲折地向那光走去；看哪，奇景！

柔软的绿茵上，躺在这边，那边，

一个个小爱神靠着翅膀睡眠。

走过了无数盘陀路，迷离惝恍，

最后，他突然走到了一间卧房，

它以桃金娘作墙，高隐在绿荫里，

充满着阳光，香气，柔婉的歌曲，390

还有更多的珍奇，满目的琳琅。

一张玫瑰般鲜艳的丝绸卧榻上，

在全室中央，安睡着一位青年，

美得叫人痴迷，老实说，比喟叹

或惬意达到的境界更使人痴迷：

绣着金丝的衾被，桃花般艳丽，

或像十月初凋的金盏花放异彩，

以无数褶皱在他四周滑下来——

没有遮住颈项到肩头的那弯

阿波罗式的曲线，没遮住双膝间400

天幕一般的穹弧和微突的脚踝，

倒是殷勤地把这些都呈现出来

让眼睛看够。他的脸向一侧垂下，

靠着白臂膀，一张淡红色嘴巴

在梦中稍稍一动，轻轻地张开，

微微地噘起，如南风一早到来

吹开含露的玫瑰。四枝百合茎

呈现出高洁的莹白，为他的头顶

编织成花冠；在他的四周长出

能绽开各色花朵的翠绿藤须，410

生机盎然的枝条交缠在一起：

葡萄藤抽出嫩芽；常春藤荫蔽

自己黑色的浆果；忍冬花擎着

光柔的叶片、娇美的喇叭形花朵；

旋花在斑纹陶瓶里容光焕发，

匍匐草成熟，呈一片秋色如画；

藤状铁线莲活泼轻盈地蔓延，

带领着姊妹属一起攀援。旁边，

一群安详的小爱神静静地观看。

一个小爱神跪在琴前，拨弦丝，420

用双翼盖住悲音，使哀调消失；

他还不时地站起来观看那个

沉睡的青年；另一个小爱神拿着

一根杨柳枝，滴着露，一片芳醇，

朝他的头发摇晃；又一个小爱神

飞进那枝叶织成的屋顶，同时把

紫罗兰向他的睡眼雨一般洒下。

对着这些和其他更多的奇迹，

屏息的拉特摩斯人惊奇又惊奇；

终于，在困惑不安中失去耐性，430

他向前走去，脚步轻轻地走近

那个插翅的小琴手，小琴手立即

笑容可掬，低声说：“从前些日子起

你就是一个流浪者，你的来临

有些唐突，不过你还是该高兴！

天上有一位赐人恩宠的施主

献出仙国洞府给凡人去领悟，

这样做美妙地触动了人类荣誉感，

而对你就这样做了，恩弟米安。

因此我丝毫不惊讶。那么你就440

倚在这些鲜艳的花上吧。这是酒，

闪闪发亮——从阿里阿德涅制作

佳酿以来，我敢说还不曾有过

这样的美酒；尝尝多汁的梨吧，

这是悲伤的威耳廷努斯[38]害怕

波摩娜[39]时送给我的；这是奶油，

从雪白晶莹变作精致的醇厚，

甜美得胜过阿玛尔忒亚[40]留给

婴儿朱庇特的乳汁；这是一堆

没有人碰过的梅子，无比鲜美，450

碰到婴儿的牙床，也会化成水；

这是仙蜜，是三位赫斯佩里得斯[41]

披着星光采摘自叙利亚树枝。

享用吧，同时我还要让你知道

周围的种种事情。”他说到做到，

仍然思索着他的弦琴的节拍，

又说，“我不必絮叨得教人倦怠，

说什么那海上诞生的女神[42]怎样

想念一个人间的青年[43]，她千方

百计使青年整个地受她的控制。460

谁不愿这样受禁锢？可是，傻孩子，

他甘愿让她爱情的恳求消散

在他冷漠的双臂中，甘愿看见

没得到的天堂在他的脚下陨灭；

他这个傻子！甘愿冷漠地退却，

甘心让失恋的情人满怀忧悒，

躺在绿茵上；泪水从种种激情里

涌出，她的湿润的嘴唇和两眼

悻然闭合着，满含恼怒的长叹

从她小小的鼻孔里不断发出。470

安静！别叫喊！可是，你该把诅咒

召来降在他头上。我喜忧参半，

我那可怜的女主人悲痛到极点，

只因野猪伤了他，她立即飞到

约夫御座前，用她的怨诉哀号

使神泪沿着雷公[44]的胡须流下，

为此，这青年受神谕每逢三夏

便恢复生命。你看哪！这就是他，

那阿多尼斯，在这个幽静无哗、

隐蔽寂寞的地方，他安然冬眠。480

可不是，睡眠；因为这仙后失恋，

向他的遗体哭泣，颤动的泪雨

医好了创伤，又以香膏的药力

把他的死亡转为长久的瞌睡。

她给他送去幻梦，给他的梦寐

披上安静的盛装；要我们这班

年轻的神仙守护着他的安眠，

还不能间断。这件事即将过去，

只需一分钟之后，她就会迅速

随夏日轻风飞驰，喘息着受领490

第一个长吻，温暖的初吻，重新

在库忒瑞亚[45]之岛的林荫下游戏。

看哪！这群插翅的听众这会子

心里多焦急：你看！你瞧！”这喊叫

突破了谨慎的沉默；他们听到

树叶窸窣的声音，斑鸠和白鸽

飞出来。阿多尼斯喃喃自语着，

他的一只手原先放在大腿上

不动，这时候逐渐痉挛地移向

他的前额。一会儿突然传过来500

一片嗡嗡声，回响着：“来啊！快来！

起来！快醒来！明媚的夏天已走到

苜蓿草地上，抚慰地给巢中雀鸟

说了话；小小爱神们，起来吧！不然，

我们叫蓝铃花拧疼你们的臂弯。

美妙的生活现在重新开始！”

听了这，他们从各方赶到这里，

懒懒的手腕擦着惺忪的睡眼，

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放在额前，

仰身打呵欠。但很快大家变活跃，510

就像甘美的醇醪，闪着光，穿越

清丽的流水，倚着香雾和浪卷，

芬芳而生动活泼的气流从藤蔓

交叉的屋顶一泻而下，使大家

都欢笑、嬉戏、歌唱，高声地喊她——

美丽的仙后：看哪！萦绕的葱茏

分散开来，抬头看最高的上空

是一座苍穹，清风托起了银车，

被朝霞沾湿的无声车轮溅泼

露水如细雨。冰凉的露水落上520

阿多尼斯的柔肩，使得他照常

蜷缩在一隅，不安地翻来覆去。

不久白鸽出现了，脖子都昂起，

降落时留下的银迹发着亮光；

不久，从爱的流亡中归来的女王

维纳斯张开了双臂俯下身躯，

她的影正落在他的胸上，激起

他内心的骚动，给他的两眼

注入了新生。若没有她的慰安，

斗争多悲惨！若不遇她的蓝眼珠，560

光景多不幸！谁啊，谁能描写出

这些最初的分秒？最大胆的歌手

对他们热烈的拥抱也表示歉疚。

哦，这件事惊动了所有的精灵，

但爱神[46]不一样，他傲然分享众神

共享的欢欣：他令人敬畏地屹立；

他挥动双手，有威震一切的伟力；

他的弓发出的光芒没人敢逼视；

他的箭不可思议，没有人得知

人们对它怎么想；从他的两眼540

迸射出色彩多变的奇异光线：

有时他眉间露出愠怒，但只要

正面看他的脸色，会立刻感到

他的蓝眼色流进了他们的魂里。

恩弟米安感到了，他不再克制

心中如燃的祈求，于是他躬身，

开始诉说他满腔的痛苦酸辛。

维纳斯却俯身向前，说道：“孩子[47]，

体恤这温文的青年吧，他的时日

因爱而变狂了——唉！我完全看得出550

你明白他有着怎样深切的痛苦。

别这样笑啊，我的儿，老实告诉你，

在那沉重的日子里，我总是痛惜

这位新生的阿多尼斯的长睡，

我始终怜悯这个异乡人。有一回，

那是个阴郁的早晨，我远远出奔，

逃进风吹的云朵里，为我的情人

流泪、祈祷，因为烦人的马耳斯[48]

把我惹哭了。后来，我稍稍安适，

茫然地向下看，透过烟树朦胧，560

我见到这位青年人站在绝望中，

他的黑鬈发在风里自由飘舞；

他的浓密的睫毛始终遮盖住

一双忧郁的眼睛。我见他投身

倒在枯黄的树叶上，似乎死神

突然来到他身边；他一动不动，

却满口呓语。我听出，他情之所钟，

爱一个美丽的仙女，他曾经整宿

把她拥抱在怀里。天上可没有

这事的迹象：我注意每个面颊，570

发现要寻查此事实在没办法，

万事中这个秘密被包得最严。

你总归会得到赐福的，恩弟米安！

还是听从那指路的手吧，它领你

通过奇境安抵幸福的目的地。

这件事必须绝密地加以隐藏；

要是我不这样猜测，那么阳光

该是你带我攀登的地方。再见！

我们不得不离开你。”——鸽子不耐烦，

急忙飞起来，飘浮的银车起程，580

天上的嗡嗡声上升。在远处，高空，

拉特摩斯人[49]看着这一切变小，

一直到无影无踪；他仍然见到

那张弓可怕地射来强光如闪电。

天暗后，埃特纳[50]火山般一阵震颤，

大地合拢，发出寂寞的呻吟声，

又一次把他单独留在暮色中。

他不说胡话，也不惊愕地观看，

因为这一切幻景已烟消云散，

他在孤寂中。他对幸福的时刻590

充满信心，到时候他所忍受的

比之于他所得到的将轻如鸿毛。

他怀着非凡的喜悦，匆匆奔跑，

穿越过岩窟，斑斓的矿石宫殿，

黄金穹顶，水晶壁，绿宝石地板，

投射阴森暗影的黑亮的柱廊，

最后是一道栏杆，用钻石嵌镶，

历经宏伟的奇观，向远方逶迤，

回旋着通过嶙峋的石孔，从这里

伸出来横穿石隙，然后再跨越600

巨大的峡谷，任巨浪咆哮崩裂，

地下的激流逗弄花岗岩河床，

上升到千股泉水的银沫之上，

飞跃而过，这样子，他可以拿起

长枪来泼弄流水；他毫不在意，

让水珠飞溅，突然，喷冒的水柱

升到白杨那么高，从四面围住

他的金刚钻小路，形成细纹框，

迸散开，冰凉耀眼，发出了声响，

像海豚嬉闹，看着美丽的贝类610

欢迎西蒂斯木筏。他久久沉醉

在这欢乐中，因为，在每分每秒里，

百川像变幻魔术般相互交织；

有时候就像精巧玲珑的格子窗，

挂着水晶藤；有时候又像垂杨，

仿佛在温煦的风里来回摇晃，

一瞬间，变作精致的水绸流荡，

汹涌而形成各式垂帘的华盖，

缀满了液态锦绣，闪射出光彩，

绣出了鲜花、孔雀、天鹅和河仙。620

这许多奇观消逝得快如闪电；

流水又汇成不驯的溪河流淌，

模仿那精心制作的橡木横梁，

圆柱、雕檐、高耸而怪诞的屋顶，

这种阴暗的地方在远处有名称

叫教堂。他依依不舍，告别这些

多变的喷泉，跨过深谷和罅裂，

湍急的洪流，千万个形体峭陡——

半现在晦暝深处，可怕的豁口，

裂开的四边化作黑色，头上是630

苍天一般的穹庐，撒遍了宝石

像星光闪烁。这一切奇异而广大，

这位孤独者感到急剧的变化

在他的内心发生而形成悲凉，

烦恼得像只老鹰，疲倦而迷惘，

在午夜多雾的荒野里视觉迟钝。

但是他立即苏醒：谁能够看清

突现的新事物而不抛弃沮丧？

从峥嵘突兀的拱门，下界的暮光，

出来了母亲西布莉[51]！独个——独个—— 640

乘着淡色的车驾；黑衣襞围着

她的尊贵的身躯，她面色惨白，

头戴小塔冠。四头鬣狮正在拽

缓慢的车轮：露牙的狮口威严，

眉遮傲慢的眼睛，爪子沉甸甸、

慢慢吞吞地举起，尾巴黄褐色，

紧张不安地弯垂着。影影绰绰，

这仙后默默地斜驰而去，隐入

另一座阴暗的拱门。

为什么耽误

在这凄凉的地方，年轻的旅人？650

你是否旅途劳累，或不能前进，

走那条钻石道路？在空中半道上

路突然断了？把你的前额俯向

人间吧，热烈祈求那腾云的天神

朱庇特！他确实由于行旅而劳顿；

他的道路在半空中突然迷失；

他向腾云的约夫鞠躬，有一只

巨鹰向他飞过来，他不说一句

渎神的话语，纵身向鹰翅投去，

把自己置于黑暗和朦胧之中：660

坠啊坠，不知向什么好运俯冲，

像个测深的铅锤，他迅速坠下，

穿过未知的事物，直到常春花

和玫瑰把芳馨同香风相互交融，

从小小石洞里一涌而出，石洞中

密织着厚厚的树叶和苔藓，恰似

巨大的绿色蜂巢，那里的空气

甘美而清新。巨鹰把他降落在

绿荫幽深处，向他告别后离开。

这是素馨花凉亭，亭子里长满670

金色的苔藓。他的所有的感官

快活得飘飘然；喜悦大半被抓住，

在他的头顶上飞舞；他的脚步

是西方居民式；对他敏锐的听觉，

无声是来自神圣天宇的音乐；

他的眼睛里含着露珠的华彩；

小小花朵感到他叹息得愉快，

就微微抖动。葱绿的岩洞和石窟

他逐个经过，时时惊奇于情绪

怎么会突然高涨。但是，他说道：680

“唉！难道这感情的涌流全都要

归于孤寂吗？而且不得不消亡，

仿佛美妙的乐曲落在沙土上，

连回声都没有？这样一来，我就会

变得孤单而忧郁，寂寞而伤悲！

可是我仍然感到不朽，我的爱，

我的生命啊，你在哪里？你是在

高高的天上晨光之门前跳舞，

还是在老神阿特拉斯[52]的闺女——

七颗星中间守望？你可是水中仙690

吹螺者特赖顿之女，金发飘散？

或者，不可能！你是狄安娜的女侍，

为了消遣，用柔枝嫩叶来编织

一顶花冠？无论你在哪儿，我想，

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投向

你的怀抱；吓走奥罗拉[53]的随从，

把你从晨光中夺来；像野鸟，飞行

在汪洋大海之上，从你的浪花

织成的摇篮里把你抱走；或脱下

你的牧童装，向你求爱，在绿丛里。700

不啊不，我的灵魂太急于蒙蔽

无力的自己，我知道这事不成。

哦，就让我凭美丽的幻梦躲进

她的魅力中，来这里小睡一会！

来这里安恬地入睡！通过抚慰

把即将来临的寂寞推迟片刻。”

他这样说着，此时他感到已获得

做一场美梦的力量；于是他绕道

穿过阴暗的通路，搜寻着，找到

平滑幽深的苔藓花坛，他倒在710

那花坛上面，随即向空中张开

慵懒的双臂，福气啊！他抱住一个

赤裸的腰身：“爱神哪！这是哪来的？”

一声熟悉的叹息：“亲爱的，是我！”

他们欢叫着，在这销魂的时刻，

彼此面对面颤抖。这是赫立崆！

流出灵泉的山啊！荷马的赫立崆！

你只要让一股小泉喷向几张

可怜的诗笺，那么诗句就会向

这一双爱侣歌唱，翱翔，像百灵鸟720

向巢中雏儿鸣叫，但黑暗笼罩

你古老顶峰的周围，你的泉水

向天空散出漾漾的水蒸气。对！

伟大诗人的人数已点清；案卷

已由缪斯们收起；光辉的名单

阿波罗掌握着；我们眩目地看到

西方天空上显出新鲜的色调：

人间已尽了责任。可是啊，可是，

尽管诗歌的太阳已成了落日，

这双情侣却拥抱过，我们不得不730

哀叹再没有成熟的才智握住

不朽的妙笔濡染他们的喜泪。

他们好久不说话，心里是敬畏，

怀疑发生的一切；躺卧了好久，

爱抚又亲吻，把种种怀疑赶走；

好久，温存体贴的呜咽才开始

变为对话，从他们甜蜜的嘴里

涌出了两道娓娓而谈的泉流。

“已知的谜啊！我从你身上吸收

心爱的精华，为什么我不能永远740

被拥抱？不能在这美好的地点

放我的下巴颏？不能永远握住

嬉戏的手，吻手上柔润的肌肤？

为什么不能永远、永远地感到

吹向我眼睛的气息？你会悄悄

溜走，再度离开我，真的呀，真的——

你会走得远远的，不再留意我

孤独到发疯。说话呀，迷人的佳丽！

是不是这样呢？不是！谁敢把你

从我的身边抢走？而且我感到750

你也不愿意离开我。我可仍然要

把你抱得更紧些，更紧些，这回

我们怎么能分开？极乐界！你是谁？

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也不会

带我一同去星球的你啊，你是谁？

迷人的仙女！告诉我，凭温馨拥抱，

凭你那无比温柔完美的容貌，

凭朱唇、明眸，（哦，抓不住的幸福！）

凭这双柔软、含乳、至美的事物——

这双柔软的——凭这杯玉液，仙丹，760

凭激情——”“哦，可爱的伊达山——神山！

恩弟米安！最最亲爱的！我苦啊！

他的灵魂将被我遗忘——幸福啊！

他多么爱我！他的可怜的太阳穴

正跳着爱的节拍——跳得多欢悦。

醒来吧，青年！要不然我会死去；

醒来吧，否则温馨的时刻会陷入

麻木而匆匆流逝；说话呀，让魔力

吓跑昏沉的睡眠！我不能消弭

沉重的昏睡，我至少要把我的嘴770

压上你的嘴，让唇吻宴饮酣醉，

一直到我们再领略爱的活力。

什么？你在动？在吻？痛苦啊！福气！

我爱你，青年，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长久离开你使我的灵魂得不到

一点儿安宁，可是我必须离去。

还有，我不能使你高高地升起，

直上星空；我出于害羞也不敢

让你占有：亲爱的，请不要抱怨，

否则你会逼得我守不住秘密，780

在天上我就羞煞了。但愿我自己

已经害羞过；但愿那可怕的笑意

（笑我失去的光彩和热情的巧计）

已从庄严的奥林波斯山，从众神

严肃的脸上消去，愿我们的欢情

被人忘掉，只记在我们的心中！

为什么羞愧？这是怯懦的脸红，

用来为无穷的欢乐补过而已。

可是我只好怯懦！我面前明显地

出现了可怕的景象——约夫沉着脸——790

弥涅瓦[54]惊讶——没有谁的心为惊叹

纯情而搏动——小爱神不再恭敬地

垂下翅膀——我的水晶般的领地

已失去一半，旧歌全化为乌有！

但这对于爱又怎样？哦，我能够

带你飞到天上神祇的视野里，

使得你可以连续几小时甜蜜地

把我紧抱住。现在我立刻赌咒说

我是聪明的，帕拉斯[55]是个笨家伙——

也许她的爱像我的一样不可知——800

哦，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是

贞洁的：是啊，每天黄昏帕拉斯

见我用冷如树叶般颤动的手指

绾起头发来，便要叹息。亲爱的，

我茫然若失，像只孤独的野鸽，

不知道巢已筑成。请轻轻吻我——

是的，凭这吻，我发誓，你已经获得

无穷的幸福和永不衰竭的热情；

不久后我将使你上升到天国——

那片芬芳的光明中；每逢夏季，810

我们在河边树林里荫蔽自己；

我将给你讲许多天上的故事，

再给你低声歌唱天上的曲子。

我的爱情将飞越所有的限制！

让我融入你心中；让我们亲密

交谈的声音一诞生就相互融汇；

让我们交缠着翱翔吧——哦，人类

语言真贫乏！人们说话真简陋！

哪一天我要教你甜蜜的舌头

学会天堂的幼儿语——我要竭力820

使你懂得诗琴的低语，我把你

紧抱住，痴情地流泪。我痛苦难过，

恩弟米安：可悲啊！是不是灾祸

就在欢乐的深处，我唯一的生命？”

这时，啜泣了多次，她温和的斗争

变成了周身无力。他则报答以

痴迷的盟誓和眼泪。

你们心里

充满了热情，要留在这里表同情，

只为了真理；因为这谣曲，这歌声，

不是唱今天，而是讲过去，一阵830

空穴风把谣曲故事讲给森林听；

之后森林在梦里把谣曲讲给

沉睡的湖听，湖水的凉意和清辉

被一位诗人见到，他正在旅途，

要去日神庙；他把疲劳的身躯

投入湖水中，沐浴了一个时辰，

后来，就在这灵感支配的幽境，

他朝着天空唱出了这个故事，

使它翱翔在宇宙之间。这样子，

那故事便永远被唱着，唱给那些840

耳尖发热的人们听；这个传说

鼓舞守望的星星，听的人必定

主宰自己的命运，否则将悔恨，

因为他心头燃起了不熄的烈火，

而且，他害怕风的旋涡会吞没

任何部分，这火就烧得更猛烈。

这里写下的一切总有个了结，

结束后这一切会变得清楚明朗；

那个奇异的声音很快就消亡，

只从逝去的音波中发出回声来，850

那位美丽的来访者终于松开

温柔的四肢，离开沉睡的青年——

风源深处的传说啊就是这般。

现在我们回头讲早先的记事——

恩弟米安醒来了，而她的忧思

甜蜜地刺痛他耳朵：他恹恹揣度

他又将如何孤单，伤心地抱着

一双空空的手臂，把头低下来，

无限凄凉地、一声不响地坐在

那张空床上。他尝过爱的痴迷；860

他胸中不时发出呜咽声，胜似

受到折磨的狮子的呻吟；现在

心头的愤怒已经过去，他不再

向那些主凶的星宿厉声作战。

他感受太多，受不了刺耳的震颤；

他的灵魂的弦琴，伊奥利安式，

忘却了一切暴力，只是跟哀思

亲密地交谈；他曾经心醉神迷，

痛饮过欢乐的乳汁——从此他的爱

就变得天真无邪。他不愿离开870

留有印痕的床榻，一旦他要走，

却迈着没精打采的步子，两手

蒙住脸。情绪缓过来，他去闲游，

见到可能使阿勒克托[56]的毒蛇都

吃惊的幻象，见到比赫耳墨斯

吹的笛子更醉人的景物，此时

他急于投出晦暗的目光；最后他

见到鸣响的石窟，有拱顶，巨大，

里面镶嵌着珍珠成千成万颗，

和带有坚固螺纹的红嘴贝壳，880

大小和形状各异，大的可以让

鲸鱼来藏身，默默地生气，对抗

无穷无尽的风暴。此外还看见

鱼形的动物，身上是青绿、蔚蓝，

正要喷水。在这清冷的奇境里，

恩弟米安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想他的生平，从少年直到那天——

周围是欢呼，筵席，鲜艳的花环，

他迈步登上牧童的宝座：那片

野林深处莹白色宫殿的奇观，890

他在宫殿里主持的一切宴饮；

他一度认为美的温柔少女们，

每一个林中伙伴，每一个朋友，

在他的面前梦一般逝去。然后，

古诗人激励伟大的事业；他设计

在牧人家族里培植黄金时期，

奇妙的夜晚，牧神的盛大节日，

他的姊姊的哀愁，他不定的行止，

直到他冲进大地的无底深窟:

地下埋藏的各种奇珍全发出900

过多的爱的红光。“现在，”他思忖，

“我还将留在危险中多少时辰，

经受那不再令人吃惊的虚惊？

我深深尝味过她的甜美的灵魂，

其他的深尝都是浅尝。一度

神圣的香泽全成了沉淀的泥土，

只想施肥于我的尘世的根株，

要我的枝柯把一只金苹果高举，

举向灿烂的天空；其他的光芒，

虽然敏锐而锋利到足以损伤910

奥林波斯山鹰眼，却是片黑暗，

暗得像混沌的起源。听啊！这边

我的沉思从贝壳里发出回声，

也许这沉思是远方声音的幽灵，

那逐渐消逝的振波——听啊！”此刻，

他竖起耳朵倾听。嗡嗡声变得

愈来愈喧闹，看哪，他躺在那边，

左右两侧涌出了滔滔的流泉，

飞沫如烟；两股泉围绕着岩石，

冲击得迅捷、疯狂又幻异，奔驰920

在高窟之中，海螺和贝壳之间，

留下露似的细流。最后，两股泉

从高窟顶部冲下，泻出声声吼，

就像赛跑者把希望寄托在最后

几步时发出喘息，然后用余力

贴着地面蜿蜒曲折地淌过去。

恩弟米安追逐着，似乎一股泉

永远在追赶，另一股在竭力躲闪——

追逐着逶迤的迷泉，直到他几乎

不再去思索那桩神秘的事物——930

如今他只倾心于轻柔的飞翔，

飞临那消失的幸福。啊！谁在唱，

唱走了他的梦？这是些什么歌曲？

歌声像来自树木的窃窃私语，

不是空洞的石窟所原有。听啊！

“阿瑞托莎[57]，绝世的美人啊！为什么

怕我的温情？超凡的狄安娜，何以

你聆听她的祷告？但愿我此时

正绕着她那娇嫩美丽的躯体，

环抱着她的腰而流动，并且竭力940

诱发她潜水！再偷偷流进她两片

甜美的嘴唇和薄薄的眼皮之间。

但愿她的柔发在阳光下闪烁，

我把她发梢滴下的水珠汇作

爱情的涓流淌下她退缩的身体！

逗留在她的百合花肩头，取暖自

她的相触的双乳间，和种种魅力——

一触即销魂！看我流得多痛苦：

美丽的少女，垂怜我悲惨的遭遇！

停下，停下你疲惫的旅程，让我，950

幸福的求爱者，率先去草原花国，

那里的一切美曾把我网住。”“凶神，

断念吧！否则我那被激怒的情人

一点头就叫你泉水停流。不要

用妖言来惹我——啊，我真的已得到

使你疯狂的力量了？这可是真的？——

去吧，去吧，要不然我会为我的

想法而深深懊悔；去吧，慈悲些！

和善的阿尔甫斯[58]，假如我凭借

自己的意气行事，那将是灭亡。960

山林仙后啊，但愿你像我一样

经受痛苦，我就会什么都不怕，

去做罪犯。哎呀，我烧得火辣辣，

我发抖——温和的河啊，请你离去。

阿尔甫斯！你这迷人精！我全部

感官曾在这林木中变得完美。

清风，林荫的草地，无瑕的流水，

瓜果，单人的床榻，都使我满意；

但自从我在你的狡诈的流水里

轻率地沐浴以来，悸动的烈火970

就烧在我心头：为何这样伺候我，

又把这叫作爱？哎呀！这是残忍。

我再也不曾听着鸫鸟的歌声。

而闭下我幸福的眼睛。去吧！走开！

这真是残酷的事情！”“你嘲骂起来

竟这样温和，阿瑞托莎，我寻思：

假如你在我多荫的河边游戏，

你会再次去沐浴。天真的少女！

别再压抑你的心，也不用畏惧

愤怒的神祇，有的神祇会伸展980

翅膀来荫庇我们。一阵阵喟叹

听起来教人肠断，让我把甘露

倾注在叹息上面！再不用恐惧，

可爱的阿瑞托莎！狄安娜有时候

也不免痛苦。亲爱的少女，带着羞

潜入我的灵魂吧，让我们丢掉

凄凉的洞窟，奔向广袤的苍昊。

我曲折前进，会使你始终喜欢，

离开碧海，直达我隐蔽的水源，

靠近阿卡狄森林；我要给你看990

我的河床让清水在苔石中间

流泻而过；我穿过茂密的青草，

披着愉快的暗影漫游，比遭到

放逐的萨土恩[59]更隐蔽；绕着花岛，

我汪洋恣肆，就在这里我得到

甜蜜的花粉，来自蜜蜂千万只

带蜜的翅膀。你可以随你的心意

选一处佳境，我们可以在其间

头枕着薰香，度过长夏的夜晚。

摆脱一切忧虑吧，洁白的美人！1000

让我们舒适一会儿；除非你竟

忍心高兴地看着我无望的流水

匆忙地背离太阳温和的光辉，

涌过饥饿的沙土，向死亡进发。”

“我能做什么，阿尔甫斯？狄安娜

严肃地站在我面前：恼人的命运！

不幸的阿瑞托莎！最近你还曾

是个女猎手，自由地——”这时候，两股

悲伤的流水跌入了可怕的山谷。

拉特摩斯人听着，但无声可闻，1010

除了一遍又一遍微弱的回声

重复着阿瑞托莎的名字。在黑色

深渊的边上他潸然泪下，这样说：

“引导我行程的温和女神！我求你，

凭我们永恒的希冀，你如有伟力，

请减轻、缓和这对恋人的痛苦，

使他们在幸福平原上过得幸福。”

他转身压倒一切的声音震响——

他举步，寒冷的光芒升起；他踏上

沙土路向着那光芒走去；你看！1020

比一刻以前发生的更加突然，

大地的种种幻景都消失不见——

他看到大海就在他头顶上面。

第三卷

有些人佩着炫耀的金银饰物

对同类颐指气使；他们竟放出

显示虚荣的咩咩羊，让它们吃掉

人类牧场上全部美味的青草

和多汁的饲料；或者——痛苦的事实！

他们用痴人的傻眼，看着狐狸

被放出，衔着火炬，把我们心头

金穗一般的希望烧焦。没沾有

半点庙堂的光彩，也没有能够

同夜枭对视的目光，他们仍然由10

眼睛昏花的各族用花冠、紫衣

和头巾来加以装饰。胸中没东西，

却飘来自吹自擂，他们傲然

登上精神的高枝，生命的顶点，

子虚乌有，黑天堂，他们的宝座，

周围是强烈醉人的声音的混合：

喇叭滴答吹，人呼喊，鼙鼓咚咚敲，

突然几声炮。啊！这一切嗡嗡叫，

在醒者听来，像早已消逝的喧嚣，

也像对巴比伦[60]喋喋不休，还要20

迦勒底[61]老人们从事劳作的雷雨。

那么，王权全都是镀金的面具？

不是。有一些宝座不可能登上，

除非靠持久的魔力，忍耐的翅膀，

或者靠某种自由自在的灵气，

它能把永恒的天风化作云梯，

在飞云滚雷的帐幕中镇定自如，

观看无底深渊里诞生出元素。

君临着舌敝唇焦的枯萎的命运，

万千神祇保持着庄严的神情，30

渗透在流水、火焰和空气之中；

他们像神圣的骨灰瓮，寂静无声，

正举行当令节期的星际会议。

但这些远方威灵中极少有神祇

向下界地球公开他们的活动——

极少有神祇给我们这片天空

披上豪华的彩饰——他们的善心

同我们自己的刻瑞斯[62]握手；我们

所有的感官充盈着精神的甘饴，

像巢中饱餐的蜜蜂。凭着创始40

与无有之间的争斗，我这样起誓：

不朽的阿波罗，你的妹妹[63]确是

各路威灵中最美最强的神祇。

当你的金焰在西天化作淡烟时，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登上宝座，

她坐着，非常仁蔼又非常寂寞，

仿佛她不曾有过堂皇的扈从；

高贵的诗人！仿佛你不是在心中

念着诗神的时候用眼睛看她；

仿佛群星并不在一旁侍奉她，50

等候那踏着银步前来的神谕。

月啊！古树中间的古老隐蔽处

只要你进去探视就感到心悸。

月啊！古树枝感到你欢快的友谊，

便发出一片更加神圣的喧闹声。

你到处降福，你用银色的嘴唇

把死的东西吻活。在你的光辉里

牛群安睡着，梦见神圣的土地：

千千万万座山峦上升，又上升，

切盼得到你眼睛圣洁的加恩；60

但是你的祝福并没有忽略过

一个偏僻的藏身处，渺小的场所，

那地方能接受欢乐；巢中的鹪鹩

把你的美颜纳入宁静的视角，

从一张常春藤遮阴的绿叶下面

不时地窥探你一眼；你是慰安，

抚慰着可怜、坚忍的牡蛎，它睡在

含珠的壳居内。月啊！可怕的大海，

浩瀚的沧溟，万顷的汪洋，属于你！

载帆疾驶的海洋在向你屈膝，70

忒卢斯[64]感到额上有累赘的重负。

辛西娅！你在哪里？是哪座翠绿

或银亮的幽居祀奉着这样一个

绝世的佳丽？唉！为了那痛病者，

你痛苦忧伤：那个人脸色憔悴，

你为他而脸色憔悴；他为你流泪，

你为此而流泪。你在哪里喟叹？

啊！那光芒必定是来自金星眼，

不然，爱情算什么！那是她，但请看！

她变了，那么痛苦啊，那么凄惨！80

她触到淡云就消失；她的美质

在蓝色海洋上凋谢，爱的金饰

却压在远方林木蓊郁的海岬外，

踏浪而舞，像要用有力的情爱

使一绺一绺的浪花感到欣喜。

可并不懒散：从那里她向下窥视，

探测旋涡，疯狂地奔跑着，困绕

那淹没一切的水渠河道，吓跑

藏在洞中的多刺鲨鱼，用异乎

寻常的电光惊呆鲨鱼的凶眼珠。90

那光辉要照到什么地方才满足？

爱情啊！你教人踏上奇异的旅途，

你多么有力量！无论美住在哪里，

在巨罅，高巢，山顶或深深的谷底，

在亮处，暗处，戴烈日或者披星斗，

你一旦指路，美立刻就能到手。

你给那挣扎的勒安得一口气，

引导奥菲斯走出死亡的荫翳；

你使普卢同[65]忍受稀薄的元素，

如今，插翅的仙后啊！你派遣一束100

月光去到深深的、深深的水国

找恩弟米安。

金色沙地上珠缀着

百合贝以及白卵石，在这金沙上

可怜的辛西娅迎接他，让她的光

抚慰他苍白的面颊而感到慰安，

他屏息感受那魅力，心中突然

奔涌起热血，他感到非常甜蜜；

他停下漫游的脚步，似醉非醉地

枕着一大簇蔓生的野草歇息，

体味温柔的月光，新鲜的水滴——110

来自水晶洞顶上鱼尾的甩打。

他这样体味着，直到玫瑰色薄纱

笼住东方：这纱由奥罗拉伸手

从水波涌起的胸膛表面揭走，

让它随晨风飘动；清醒的早晨

和蔼地踏浪而来，他默默起身，

像荧荧烛焰被东游西荡的轻风

突然一口气吹灭，他再度登程，

走他命定的道路。

他走得很远，

眼前没别的，只见到巨谷凹陷，120

上下四周激溅起水花，还有比

摩耳甫斯的幻象更沉寂的东西：

锈蚀的铁锚、头盔、硕大的胸铠、

海战勇士的遗物、铜舰首、盾牌。

船舵，已经有一百年时间不曾

被人类的手操纵；金质的酒樽，

上面有浮雕，刻着被忘却的传说，

只有痛饮萨土恩美酒的狂欢者[66]

把下巴浸在里面；朽蚀的卷轴，

上面写的是天书，天书的写手130

是地上的初民；还有粗朴的雕刻，

用巨岩凿成，古代诺克斯[67]的风格

得到了发展；然后是骸骨、骷髅：

人和牲口、河马和海里的巨兽、

象和鹰留下的骨骼，巨大的颚骨

属无名怪兽。这些神秘的事物

使他漠然地产生敬畏。要不是

狄安娜驱走了那种沉重的心事，

他可能死去；现在，他满心欢愉，

继续向前走，他恳求这些思绪140

潜入他爱情灵魂的迷宫近旁。

“月啊！你心里有什么，竟能这样

有力地打动我的心？在儿时，每每

见到你微笑我就会擦干泪水。

你像是我的姊姊：我们手挽手，

从夜晚到清早，在天宇之上行走。

我不愿把苹果从树上摘下，除非

你使苹果的面颊凉出了甜味；

翻滚的流水讲不出故事，除非

你我的目光在水上同舞共飞；150

树不够葱绿，绣房也不够圣洁，

除非你抬起你那柔美的眼睫；

在播种季节，我不会拿铲挖坑

或撒下种子，除非你完全清醒；

在夏季，千万种花卉竞相开放，

除了你没人听我欢快地歌唱，

并整宿编我含露的花朵成网。

歌声不会像精灵般飞过身旁，

假如它不是去庆祝你的威权。

在我少年时，一切苦乐和悲欢160

都被你塑得合乎同样的志向；

到我长大时，你依然同我的满腔

热情融合在一起：你啊，是深谷，

你是高山的顶峰，智者的笔触，

诗人的竖琴，朋友的话语，太阳；

你是江河，你是被赢得的荣光；

你是我号角的鸣声，我的千里驹；

我的斟满的酒杯，我最高的业绩；

你是女性的妩媚，可爱的月神！

从一切美的事物里，我的灵魂170

奏出了多么狂放而和谐的乐曲！

我能够倚靠光辉的实体，让自己

沉入永生的境界：我的头紧贴

大自然温柔的枕头，醒着安歇。

但是更亲近的幸福来了，月魄！

我奇异的爱人来了——无底的欢乐！

她来了，你就隐去，慢慢地消退——

但没有全隐；不，你星空的权威

直到此刻始终是潜在的热情。

现在我感到你浑圆的力量重新180

来到了我身上：哦！请你慈悲点，

把你的影响收回，请不要遮暗

我的尊严的目光。亲爱的，原谅我，

我竟想到了别处，离开你而生活！

宽恕我，天上的行星！我竟珍爱

这一缕思念，在你的银辉之外！

多么遥远啊！”此刻，袭来的惊恐

冻结了他心中刚刚绽出的葱茏；

因为正当他抬起眼睛发誓说

他自己的女神胜过了一切美色，190

他远远见到海上绿色的凹穴里

有一位老人坐着，平静而安谧。

老人坐的是长满野草的岩石，

白头发令人敬畏，冷冷的草席

铺在他一双冰凉瘦削的脚下；

跟那最大的裹尸布同样宽大，

一件蓝斗篷裹住他的老骨头，

野心勃勃的巫术发出的低吼

在斗篷上织满符号：海洋的千姿

都黑白分明地被织了进去；晴时、200

暴雨时，喁喁私语，可怕的轰鸣，

流沙，急转的旋涡，荒凉的海滨，

在那织物上都有了表象；织成

海岬间飞掠、潜游、睡眠的体形。

狂吞的海鲸像符咒上一颗黑点，

但只要注视它，它会变大，扩展

到它原来的巨型；微型的小鱼

也会使观者出乎自己的预计，

用小眼看小鱼也能够明察秋毫。

斗篷上还画着涅普图恩的王朝210

统治的领地；众海仙拥在他四周，

穿着华丽的朝服，仰望着伺候。

那老人身边放着一支珍珠杖，

他全神贯注地阅读，在他的膝上

摊着一卷书；于是那刚来的新客

长时间观看这一切，充满了惊愕，

注意到那些幻影，敬畏地站着。

那老人抬起皑皑的白头，看着

这位困惑的陌生人——仿佛不在看，

他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突然220

他像从迷惘中醒来，他的白眉毛

蹙成拱形，像两片魔幻的犁刀

在他的前额犁出深深的皱纹，

前额像突出的岩石那样固定，

微笑终于在他的枯唇边消失。

然后他站起，像个孤独的隐士

在漫长岁月里从事单调的劳动，

他从中年一直到老年都不曾

向树木哪怕呼一声，以此来减轻

灵魂的重负。他站起，抓住长巾，230

痉挛地紧紧捏着它，向前挥动着，

他发出庄严的欢乐之声，使厄科

畏怯得隐入遗忘之乡，他说道：

“正好你就是那个人！现在我要

把头安静地搁在水枕上，现在

睡眠将悄悄向我的倦颜走来，

约夫啊！我将重新变年轻！变年轻！

贝壳里出生的海神啊！新的生命

已贯穿我全身！我该怎么办？一朝

我脱去悲哀的蛇皮，我往哪儿跑？240

我要游到赛人们那儿去，去听听

她们唱，看看她们的长发亮晶晶；

我立即投向那个巨人的手臂，

那手臂缠绕着西西里岛的根基；

在瞬息之间我驶向北方的海洋，

并且爬到巨鲸喷水的鼻孔上，

扑向黑云；再骑着分叉的闪电

疯狂地冲下来，扎进最深的深渊，

在那里，我通过吞吸一切的水潭

带着狂喜被抛到世界的另一面！250

我心里充满欢喜啊！三位姊妹，

我全心全意听从你们的指挥！

是的，感谢诸神和仁慈的权威，

因为我不会再憔悴、凋枯、衰颓。

正好你就是那个人！”恩弟米安

惊退了几步，像个可怜人受磨难，

被打得浑身冒热气，痛苦地喊叫，

喃喃道：“在这寒冷的地方，我将要

凄凉地死去吗？他可会让我冻僵，

把我脆弱的肢体漂过北冰洋？260

他可会用他灼人的手指碰我，

在沙上留下黑色的纪念碑一座？

他可会用骨锯把我锯成齑粉，

再把我当作美味佳肴去吸引

魔鱼游过来——穿过可恨的火焰？

地狱的惨象啊！我是否不可避免，

也将驯服地被焚烧？不，我会喊，

呼喊出诸神透过蓝天向下看！

塔耳塔罗斯[68]啊！仅在几天以前，

她的柔臂就缠绕着我，我迷恋270

她的嗓音像果实离不开绿叶，

她的嘴唇都为我所有啊——欢悦！

金黄的收获！你们在残株上凋零，

永远不会被贮藏。我必须俯身

去吻死神的赤足。爱啊！再见吧！

你也不给我希望吗？可怕的魔法

将被你芬芳的气息融化。凭月神

用纤指喂食的马鹿赌咒，我已经

见到你飘动的头发！凭牧神赌咒，

我不再关心这个神秘的老头！”280

他说着，向那位老人走去，表示

高度的蔑视。看哪！他的心开始

产生怜悯，因为那白发翁在哀哭。

他曾否使一颗忧伤的心灵受屈？

他曾否用傲慢（虽未加思考）触动

善眼淌泪水，刺痛仁慈的心胸，

使历尽风霜的嘴唇抽搐紧张？

他确实做了；他已经热泪盈眶。

他向那饱经忧患的哲人屈膝，

流泪忏悔，老人用发抖的手指290

摸他浓黑的头发，颤声地开言：

“看在太阳神的分上，起身吧，好青年！

我知道你胸中隐藏的底蕴，深感

我胸中也对你暗暗产生一片

兄弟的情谊，为了什么呢？是你

打开了狱门，狱门曾迫使我长期

疲劳地守望。虽然你并不明白，

可你是奉命到这命定的地方来

施行伟大的释放的。不要再流泪！

我是爱情的、古代爱情的朋辈：300

你若是没爱过一个未知的神祇，

在这欢乐的时刻我将会悲戚。

我如此苍老，如此悲惨，可如今

见到你，我的血脉就不再寒冷，

而强劲地搏动：这个摇晃的躯壳

生出了新的心，这新心跳得欢乐，

正同你的心一样。不要怕，我们

趁现在赶紧奔赴愉快的使命，

你即将听到全部秘密的实情。”

说着，那扮作老人的年轻灵魂310

同这位凯利亚青年[69]并肩前行：

海潮在他们背后涌起了高峰，

珠滩默默地留下他们的足迹，

那老人很快又说道：

“我灵魂脱离

死亡之境，已走完一半的路程，

所以我可以准备好不叹息一声

简要地把我的一切苦乐告诉你。

我曾是渔夫，就在这海上捕鱼，

我的船颠簸在每个小港和海湾；

我的家是日夜不停的狂涛巨澜。320

海鸥不如我坚忍，我没有房屋

用来躲避肆虐的狂风和暴雨，

我只有岩穴，那些岩穴是宫殿，

藏着宁静的欢愉，安恬的睡眠：

连年不断的苦难告诉我这样。

是的，这就是一千年以前的情况。

整整一千年！能否通过一千年

把事情看清楚？回头骄矜地一看

就能把整整一千年一笔勾销？

把千年岁月当浮渣一口气吹掉，330

还池塘一片清澈，一眼看到底，

可以在池底看见自己的影子？

是的，我如今不再是可怜的奴隶，

我的长期的囚禁和全部哀戚

不过是黏泥，一片薄薄的浮藻，

我把它吹掉，我的青春的欢笑

就像往事般向我蜂拥而到。

“我不弹诗琴，不唱歌，也不舞蹈，

我是荒凉海岸边孤独的青年。

我单独游戏，周围是海涛的呼喊，340

嶙峋的岛屿，海鸥悲哀的鸣叫——

抱怨着天空和大海相隔迢遥。

海豚是我的游伴；隐没的形体

让我摸到那金黄碧绿的鳞鳍，

我并不感到孤寂；而且，常常是

一支可怕的海龙卷高高地举起

饥饿的巨大水柱，似乎随时要

雷鸣般轰响着爆裂，还要吸掉

我的生命，像命运的大块海绵——

友好的怪兽，同情我处境悲惨，350

潜入海龙卷底下，并把它吞噬，

使我在颠簸中安然无恙。但是，

我一生最高的境界是绝对宁静：

我更爱躺在荒凉的岩洞之中，

一天天坚持着等待海神的声音，

要是终于等到了，就聆听，就欢欣！

夏日的晚霞一出现，我就驾驶

小船沿绿色斜岸荡去，听牧笛

一声声清脆地来自云中峻岭，

同时还传来羊群不断的哀鸣；360

只要夏季的白天闪耀出光明，

我总会看到这白天在海上诞生：

我整夜守望，观看天国的大门

徐徐开启，看埃同[70]把金色早晨

喷到浩瀚汹涌的大海上；经常

在白天将尽时，我在青青草地上

把我的渔网撒开，然后便休息。

对沿海一带的穷苦人民，我每日

赠以非常精美的鱼类作礼物，

他们不知道这礼物来自何处，370

欣然向贫瘠的海滩播撒鲜花。

“为什么我不满足呢？为什么到达

这地步：要是没有你，拉特摩斯人，

我会凄凉地死去呢？傻瓜！我内心

烦躁，产生病态的渴求：只希望

海洋的父亲在他赐福的时光

给我以最高的特权——就是完全

摆脱他的王国。长时期的苦难

使我憔悴，这之前，曾极度冲动，

拼死拼活地跳进水中。把理性380

同生动活泼的稠密物质相交缠

可能是痛苦的事情，所以我很难

充分赞美那物质是怎样光溜，

绕着我身体浮游。最初我只有

整天整天地感到十足的惊奇，

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随着大海的涨潮和退潮而起落。

像羽毛刚丰的小鸟初次向着

寒冷的晨空显示张开的翅膀，

我小心试用意志的羽翼飞翔。390

这是自由啊！于是我立即起程，

游历了海底无穷无尽的奇境。

不必告诉你这些，因为我察觉——

毫无疑问，你亲眼见过这一切。

就凭你那张嘴巴忧郁的两角，

你不会对这些感到干旱，我知道。

所以我要在故事中立即讲到

更加贴切的事情。可悲啊，糟糕！

爱情竟成了祸根！斯库拉[71]，美女！

为什么可怜的格劳科斯[72]竟敢于400

向你求爱呢？和善的陌生青年！

我爱她爱得真诚，爱到了极点，

然而她没有反应。羞怯的东西！

她很快躲开我，像海鸟振翼飞去，

围绕着海岛、海岬和海角奔逸，

（赫丘利[73]从这里开始他的故事，

结束于遥远的尼罗河）我的热情

越高涨，我越是看到她的丽容

透过蔚蓝的晴空娇艳地闪动，

那娇容终于变成难忍的苦痛；410

在这痛苦中，那丽姿如闪光照临

我的愁思：客耳刻[74]该感到宽心——

那残酷无情的女巫！我把头露出

水面，寻找日神福玻斯的女儿[75]。

埃埃亚岛[76]惊诧地面对着明月：

明月似在我周围打转，我晕厥，

像死了似的漂向那致命的伟力。

“我醒来，那是在一处朦胧花荫里；

蜜蜂嗡嗡叫，恰好早晨的阳光

投射进树木织成的青翠的帷帐。420

美妙，无比美妙啊！我听到琴声，

还有叹息声随着那琴声消泯。

琴声止——我听到轻的脚步声；马上，

晨光曾照耀过的最美的面庞

从玫瑰花丛中呈现。约夫天神！

她[77]用泪水、微笑和蜜语编织成

罗网，罗网里容纳的幸福超出

那遍地鲜花的极乐土。她的话语

圆润如露珠，她说道：‘啊！醒了吗？

看在小爱神分上，你说说话吧！430

欢乐把我征服了！我曾经流出

满瓮的泪水，仿佛你早已死去；

现在见到你活着，我要从这双

钟情的眼睛里倾泻银色的泪浆，

直到洒尽眼睛里最后的一滴，

好让你高兴，促使你留在这里，

这样，我也能活下去：在这些悲惨、

冰冷的贡品之外，假如你喜欢

温馨的抚慰，或者高超的嬉戏；

假如你准备尝味梦境的甜蜜；440

假如笑靥和爱得喑哑的语言

像诱人的果子悬挂在你的眼前，

那么，就让我为你摘取吧。’她吐出

一串迷人的字音，直到那音符

隐隐渗入我过分喜悦的心窍；

然后她在我头上飞翔，又悄悄

靠近我身边，要是她靠得稍远点，

你绝对见不到这副起皱的容颜。

“拉特摩斯年轻人！我这样唠叨，

巨细无遗，要让你清楚地看到450

这诱惑是何等强烈。你也别惊叫，

后来呢？斯库拉是否已被你忘掉？

“谁能——天地间谁能挡住这诱惑？

她这样口吐天国的芳馨，把我

美好的躯体浸在黄金的气候中。

她把我抱起，像抱吃奶的幼童，

放我在玫瑰摇篮里。注定要如此，

我的已往的生命之流被遏止，

我对这感官的女王，专横的仙后

低头，像着迷的奴仆；我也不能够460

走开，尽管安菲翁[78]奏竖琴期望

我越过惊涛回到斯库拉身旁。

正像阿波罗每到傍晚就设计

一件崭新的云裳给西方的天际，

每晚，甚至每一个挥霍的小时

都在那花荫里撒下香膏的意识。

我可以自由地出入树荫深处；

我可以漫游在松鼠、生角的公鹿、

害羞的狐狸居住的森林迷宫里，

小鸟从幽森阴郁的林中腹地470

为了遣兴歌唱出甜美的哀思——

我听来是新的欢悦！

“让我暂时

借用一种像普卢同节杖那般

严峻的气度，使我的语言不敢

烧灼说话的嘴唇，我安心讲出：

浮艳的天堂怎样变成真地狱。

“一天早上她趁我熟睡时离去，

我半醒，求索她柔腻的嘴和手臂，

想痛饮琼浆以满足贪婪的渴望；

但她已去了。这时我感到沮丧，480

仿佛被带钩的箭矢深深刺痛，

我奔跑出去寻找她，在树林之中。

我踏着松柏的阴影走来走去，

我心里突然感到茫然的恐惧；

因为在远方，四处响起了好像

来自坟墓的哀吟，痛苦的叫嚷。

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大地雷鸣，

轰隆隆淹没了惨叫；我蹒跚而行，

好像被推着走下陡峭的小路。

我走进暗的山谷。呻吟如毒雾490

弥漫到我的耳边，我越是走近

那一团从我面前的荆棘丛中

窜出的青火，呻吟就变得越响。

这火，像蟒蛇眼睛闪出的寒光，

引诱我向前走去；我很快接近

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情景：

我躲进树丛，诅咒这凶悍的景象——

我怀抱的饮宴，我的花园女王

端坐在林中一块劈裂的树根上；

她周围是男巫，野兽，奇形怪状，500

在笑，在号啕，匍匐着，爬行如蛇，

露出了尖牙，獠牙，毒囊和毒蛰！

啊啊，这样的丑怪！卡戎[79]这老汉，

假如他暂时放弃一两枚酒钱，

到冥河边上草丛里去做一场梦，

那梦也不会这样怪诞。那女人

向他们挥舞一根拗弯的拐杖，

她显得凶狠，苍白，暴君的模样。

时常，她突如其来地纵声大笑，

然后把篮子里装的串串葡萄510

倒出来，家伙们见了就一抢而光，

狂叫着还要；他们饿鬼般慌忙

舔着蓬松的毛嘴；她为了报复，

慢慢地拿起槲寄生小枝[80]一株，

把小瓶里的黑浆倒在小枝上；

他们个个都呻吟起来，就好像

他们可怜的骨头在经受酷刑。

她祭起魔法：他们可怜的胸中

发出呻吟来，直向她乞求怜悯，

她充耳不闻；像婴儿棺材般无情，520

她把烟油洒进了他们的眼睛。

这时，响起了极端痛苦的叫声，

它逐渐变成暴风雨一般的怒喊，

尖叫，长号和艰难跋涉的呻吟；

直到他们痛苦的躯体变臃肿，

从尾巴末端肿到堵塞的喉咙；

然后是可怕的沉默；然后是一片

比种种惨象更加惑人的场面；

整个野兽群，仿佛被旋风卷送，

驰过阴暗的天空，像巨蟒皮同[81]530

向玻瑞阿斯[82]搏击，就消失不见。

但没有一丝微风——她把头一点，

就把群鬼赶走了。瞧啊！从暗中

走来了爱闹的牧神[83]，仙女，森林神[84]，

跳着舞，喧闹狂欢，飞速地走来，

比前去劫掠的马人[85]走得更快。

一头大象出现了，叹着气，它向

凶恶的女巫低头，它嗓音很响，

说人话：‘不可抗拒的痛苦之主！

万能的女神！让我的生命结束，540

不然就让我逃离这森严的监狱；

让我见天日，不然就让我死去！

我不求重新得到幸福的王冠；

我不求我的兽群布满在平原；

我不求得到我那寂寞的寡妻；

我不求得到我生命殷红的涓滴，

我的漂亮的孩子们，可爱的子女！

我忘掉他们，我抛弃这些欢愉，

不求这种天上的、太高的恩赐；

只祈求最美的福分，就是去死，550

或让我摆脱这副笨重的皮囊，

离开这粗劣、可憎、污秽的罗网，

我只求投入凄风苦雨的怀抱。

慈悲些，女神！客耳刻，听我的祈祷！’

“那个该死的女巫的名字冰一样

落上我疯狂的猜测，赤裸的真相

像一把利剑闪现在我的心上。

我看见复仇精灵在磨砺镖枪；

我的被杀死的灵魂充满恐惧，

在黑夜阴暗的兽窟里昏厥过去。560

我的解救者！请想想，我醒的时候

该会是多么凄凉！那憎恶，怨尤，

各种各样的恐怖，把我分割成

它们各自的战利品。我准备逃进

蛮荒森林中地狱一般的腹地去，

我逃了三天——瞧啊！愤怒的女巫

瞪着眼站在我面前。狄斯[86]啊！现在

冷黏的汗珠正在我额上渗出来，

只因我想起了她的冷笑和诅咒。

‘哈哈哈！高雅先生呀！一定要有570

玫瑰花瓣和蓟子毛做成的乳娘

摇篮般抱着你，宝贝！哄你进睡乡，

我硬如石头，不宜你柔指抚摸，

我轻轻一捏也是巨人的一握。

所以，仙灵的东西，要一种没人

听过的催眠歌曲；它只有偎近

比百合更娇的胸脯才能哭够。

不该啊，它不该消瘦、消瘦、消瘦……

挨过比千年一瞬更长的时间，

那样挺可怜，但命运这把大剪580

剪断了它的永续性。海上调情人！

水中年轻的鸽子！我不会毁损

你一根头发。你看，我在哭，在哀叹，

我们柔肠寸断的离别在眼前。

我们一定要分手吗？是的，不可免。

但在你把我交托给悲痛之前，

让我对着你泣不成声说再会，

道祝福：听着！你属于天上的族类，

所以你具有永世不朽的力量；

但我有这样一种爱，我从你身上590

永远赶走了一切青春的光彩，

并且命定你终究要走向坟台。

你该火速从这里赶到大海去；

在那里，不用经过漫长的时日，

你就会堕入衰残的老年；那时候

你也不会在老人的路上行走，

却活着枯萎，瘫痪，仍然要呼吸

一千个年头；这之后，我才把你

松脆的骨头无声无息地埋掉。

再见，亲爱的，再见！’如星陨，光消，600

她去了，我来不及哀求。我的灵府

已经被蜇了，中了毒：绝望唱出

一支战歌，向地狱投去了蔑视。

一只手搁在我的肩膀上，迫使

我郁郁前行，另只手跷起指头

在我的眼前移动。一直到最后，

被迫着装成这模样，我发现自己

在海边，靠近自己新鲜的家里。

我涉水而进，作为我生命的血脉，

那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610

心怀着盲目纵欲的狂热愿望，

我搏击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

把飞沫赶在前面，只要我还有

健壮的精力，骨髓还没有干透。

“年轻的情人！我真要哭了——谁能讲

倒霉事而不流眼泪？我的力量

这样显示在水上，我感到沮丧，

把手放在一个死者的面孔上；

我一看，正是斯库拉！客耳刻该死！

鹰般的女巫！你从来不知道仁慈？620

难道你的复仇心没得到满足，

一定要掐死这个无辜的弱女？

只因为我爱她？她那柔美的四肢

已变得冰冷、冰冷，而她的发丝

被海潮当水草托起。她已死去，

我仍然抱着她的腰，不停止脚步，

箭一样穿过深不可测的海水，

忽见水晶建筑物闪射着光辉，

上面镶嵌着珊瑚、珍珠和玛瑙，

我向前猛冲；打着旋轻轻一绕，630

来到辉煌的大门口，走进去，瞧！

这地方广大、荒凉，冷得像冰窖；

四面都是些——我何必对你唠叨？

几分钟之后你自己就能见到。

我把斯库拉留在壁龛里就离去。

我的焦渴的热病，灼人的恐惧

半路上遇到瘫痪：这四肢变为

抽搐又痉挛，残废，干瘦又枯萎。

“让我越过这一段残酷的时光，

没一点希望，也没有丝毫迹象640

显示出缓和，没有彩色的幻想

化成救人的泡影，我害怕这样

会使你失去理智。下面我讲述

使人复原的机遇降临，来制服

我身上半个巫师的气息。

“一天，

我坐在浪花簇拥的岩石上面，

看见从远远的海平线上出现

一只宏伟的航船，可不久这船

似乎沉没不见了，看来她不问

有什么阻力而继续她的航程——650

于是消失了；不久，升起了黑云，

同时传来了阴风凄厉的声音。

老埃俄洛斯想抑制他的狂怒，

但无效，于是碧绿的波涛全都

掀起了直冲云霄的银色浪沫。

风暴来了，我看见那船的桅索

危险地乱颤；这时，发抖的人们

站在甲板上。我见到船在沉沦，

最后被吞没。可怜的挣扎的生灵！

我听见滚滚雷鸣中他们的喊声。660

假如老年狂没取消我满腔渴望，

他们会得救：拉特摩斯人，你想想，

这渴望受到了抑制，我坐着，心头

因悲悯而感到痛苦，痉挛地诅咒

地狱的崽子客耳刻。船上那群人

一个个消失了，全都湮没无闻；

我正凝视着这片平卧的波澜，

落下了不少热泪，更频频悲叹，

这时我脚边有老人的手冒出，

它紧握这支细手杖，紧握这卷书。670

我痛苦地跪下——伸出手——立即抓紧

这些宝物——触到指关节——它松劲——

我抓住一个指头——下坠的重力

比我强——手指下沉了——暴风雨开始

平息，从令人打寒战、沮丧的阴霾里

跃出了舒畅的太阳。我急于要去

细读这卷书，就沐着温暖的空气，

揭开这滴水的书页，小心翼翼。

书里讲到奇异的事情，吸引住

我的心灵，一页页读下去，几乎680

忘记了一切；这时，我昏昏沉沉，

读这些字句，反复读，抬起眼睛

望一望天空，又把书重读一过。

字行像阿特拉斯般承载着多么

悲惨、痛苦的重负啊！希望之光

金子般照在我周围，鼓舞我反抗，

奋力搏击地狱的暴虐。注意点！

因为你已终止了书上的诺言。

“在大海之上有个寂寞的伶仃人，

命定通过衰朽的皮囊来延伸690

他那可憎的存在，延伸十世纪，

然后孤独地死去。谁又能设计

一次全面的对抗？没有人。因此

海洋必须潮涨又潮落百万次，

他受到压迫。可是他不会死去，

假如他能够做到这些事——彻底

看清魔术的奥秘，详细地阐释

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实体，

一直追溯到它们的象征性本质；700

他就不会死。再说，主要的是，

他必须怀着无限的虔诚从事

欢乐和痛苦的工作——对于受暴风

袭击而沦于毁灭的一切情人们，

他都要一个挨一个安放好，只管

让时间慢慢爬行过凄凉的空间；

这件事做了，全部劳作已完成，

一个青年，为天神所爱、所指引，

将站在他的面前，引导他圆满

完成一切事。这位被选中的青年710

必须这样做，否则两人都灭亡。”

年轻的恩弟米安欢叫道：“这样，

凭神授天意，我们是孪生兄弟！

说吧，我求你，在这纷扰的人世，

为我准备了什么崇高的业绩。

说吧！假如我迷惘的脚步离了你，

咱俩都得死？”“瞧啊！”哲人[87]回答道，

“你没有看到海潮中透出的一道

彩色斑斓的光芒？那就是我对你

说过的广厦，斯库拉正躺在那里；720

我受奴役时，就是在那里祀奉

死去的情人们，他们被暴雨狂风

残酷地毁灭了。”他们一面谈，一面

向前走，看到那门廊光辉灿烂；

他们赶到大门前，立即进了门。

从涅普图恩登位到今天，还未曾

出现过这样的奇观，在星空之下。

你看那平原，高傲的马耳斯摆下

千军万马的地方；再看看战士

一个一个都站定脚跟，都对齐730

胸脯；你看那钢铸的方形阵势，

铁板一样的队列——谁敢越雷池

一步？你再想一想，战士们一行行，

一排排，成千上万，倒在战场上；

同样，在水晶宫里，可怜的情人们

成排地静卧着，远离欢乐与悲悯。

山中来的陌生人，屏着气，看到

成千双闭着的眼睛，井井有条；

一排排雪白的腿脚，坚毅的嘴巴，

红润的唇吻——死神不掐死鲜花。740

他注意他们的眉毛额角，看见

他们的头发油光光梳在一边，

每个人文雅的手腕恭恭敬敬

交叉着放在胸前。

“现在让我们

开始吧。”向导高兴得低声讷讷。

说罢，他像山杨树枝般颤抖着，

动手把书卷撕成一张张碎片，

一面咕哝着说出些哀悼的语言。

他把书卷撕扯得粉碎，就像

凄厉的北风下雪花纷纷飘扬。750

扯完后，他拿起深蓝色外套，把它

裹在恩弟米安的身上；他又拿

他的手杖向空中挥舞了九次。

“还要干什么，年轻人，那是你的事，

但是先耐心等一等；先把那一团

乱丝理一理，再把它绕成线团。

轻点啊！它像蛛丝一样容易断，

要是你——怎么，你干得这样熟练！

有一种神力在庇护你！哦，了不起！

地狱给人的苦恼跌进了坟墓里。760

这是个贝壳，我看它珍珠般白净，

上面没有标记或文字的印痕——

你能读读吗？求你了，你就读读吧！

奥林波斯山！我们平安了！凯利亚

青年啊，拿手杖向架上的琴砸去！”

砸过琴以后，突然有美妙的乐曲

抑扬顿挫地吐出精魂，叹息着

唱毕催眠歌。“年轻人，请把这些

碎片撒在我身上，在走过一列列

死者身边时，把碎片向四处抛撒，770

你就会看出结果来。”在这使他

沉醉销魂的一声声笛音琴韵里，

恩弟米安在格劳科斯一旁站立，

向他的脸上撒些薄薄的碎片。

那变化如迅雷闪电！一个青年

面上带笑容，头上戴珊瑚的冠冕，

顿时放光芒，像一块宝石仰天，

容貌毕现。他走向美丽的尸首，

跪在她旁边，带着无限的温柔，

握她冰冷的手，哭了——斯库拉长吁！780

恩弟米安就迅速地施行法术——

少女站起来；他任凭他们欢欣，

他继续前行，去完成崇高的使命，

把具有神力的碎片向死者抛丢；

他走过的时候，每个死者都抬头，

像花朵承受阿波罗阳光的抚摸。

死神探索到他内心，这也太过……

在他的积骨堂里，死神在哭泣。

这拉特摩斯人继续向前走，于是

所有的死者全都复活了。空中790

扬起和谐的音响、脉搏和阵痛

发出的欢声——许多曾互相拥抱着

忠诚而虔敬地死去的人们，此刻

发疯般向对方扑去，其余的人们

都充分相信自己会得到幸运。

他们都凝视着恩弟米安。魔法

变得醉醺醺，像要把头儿垂下。

优美的交响曲，有如空中的花朵

萌茁，绽开，再怒放，阵雨般撒播

圣乐的花瓣，轻灵，温柔，又缥缈。800

两位解救者品尝到幸福的醇醪，

那是神仙的榨床里流出的琼浆。

他们俩相互凝视着，一声不响，

在这美丽的一群人周围漫步，

痴迷地陶醉于天上不断倾注

下来的无穷无尽的欢乐。

“走啊！”

新生的神祇高呼，“跟我来，大家

都去向至尊的涅普图恩膜拜！”

斯库拉，脸儿红红的，从梦中醒来；810

注意到她有些惊讶，他们领路

通过大门，穿越过巨型的圆柱，

进入那无限广大的翡翠穹隆。

领路人一号召，大家欣然随从，

走下大理石台阶，他们像沙漏

淌沙般流泻——又走得飞快，你瞅！

像燕子回应南方夏季的招呼，

像天鹅振翅飞落徐缓的瀑布。

这股美妙的人群走着，不多远，

他们从闪闪发亮的晶石中间

恰好看见另一股拥挤的人群820

踏步走下来。于是，两边的两群人

移动得更快。他们相逢在旷原上，

这伙生灵中每个人都泪水盈眶；

因为找到了旧情人。一片哀声，

像是阵痛的呼喊，急湍和狂风

也没有这种声响：人类的聪颖

无法描述它，想到它就会眩晕。

伟大的会合过后，众生灵继续

向前走了好多路；得到又失去

导航的标志；前锋在扩大队伍，830

走在后面的在不断减少人数——

终于惊呼黎明到。格劳科斯喊：

“看啊！你们看，海神壮丽的宫殿！

涅普图恩的宫殿！”人声更喧嚷，

他们都挤向越来越亮的东方。

每前进一步，辉煌的穹顶就更加

清晰地显现——琥珀的金色光华，

钻石的银辉向他们迎面扑来。

欢乐地，像春天树叶般成簇成排，

他们继续走；那光辉越来越强烈。840

富丽的蛋白石穹顶由碧玉柱列

腾空支起，珊瑚的红色从这些

柱身透出来。充裕的神奇浆液

每个观者都痛饮，越走近越多喝；

可怜的凡人拼凑起来的宫舍，

用的是可以扔掉的大理石，怎能

跟这座华宫相比，即便普通人

看来，它也远远地超过巴比伦、

孟斐斯[88]、尼尼微[89]三座古城的王宫。

巨大，光辉，又多彩，就像那横贯850

天穹的彩虹，永远新鲜地显现

在银色阵雨外，这就是那座拱门，

这个帕福斯队伍[90]从这里走进，

进入涅普图恩的海王宫外庭：

从这里一眼能见到金色的大门，

领路人向大门奔去；还在半路，

大门就洞开，像神思一样迅速，

使无数眼花的人们蒙住眼睛，

像雏鹰第一次遇见太阳东升。

他们在金色晕眩中成熟的目光860

很快以鹰的本能接受那辉煌，

快看哪！巨神涅普图恩就端坐

在海的翡翠宝座上：不止他一个；

在他的右边站着生翅的爱神，

左边坐着微笑的美神的典型。

像水手能从最高的桅杆顶上

环顾四周，看到的洋面那样，

海神的宫殿真宽广，恰如碧空

笼盖着大海一般，大海把高耸、

鼓圆而宏伟瑰丽的帐幕掀起，870

以示对宝座的敬畏；被狂风暴雨

撕裂的阴云在约夫的天空散开；

海底的云片受抚慰而沉静下来，

突然之间，向四处闪射着光芒，

还向人类的眼睛闪示着死亡，

因为从西方、东方、南方和北方，

跃出了仿佛四个夕阳的红光，

在海神头上燃起金碧的天顶。

深底是透明的晶片，向远处延伸，

像无风的湖水，上有扁舟如箭矢，880

插羽的印第安船夫往来驾驶，

像穿过怡人的空气：的确是空气，

要是没有天空和云彩的影子；

宫殿的地板是轻风，——要是没审视

令人惊奇的奇观静静的，以及

辉煌的圆顶似火，倒映在深海底，

形成金球体。

他们站立在梦里，

直到特赖登吹螺号。宫殿也震响；

涅瑞伊得斯起舞；赛人们轻唱；

伟大的海王垂下滴水的头颅。890

爱神起飞，从他的翅膀上流出

神仙的甘露，洒到每个人身上。

海沫里诞生的女神[91]招手，带上

美丽的斯库拉和她的向导赴会；

他们来到宝座前，看宝座崔巍，

她吻了仙女的脸颊——仙女坐下

同鸽子游戏。于是维纳斯说话：

“王国至尊的君主啊，至高的威权！

你从前曾跟纳伊斯[92]立下誓言，

你看哪！”两颗巨大的泪珠立即900

从神的大眼里落下；他笑容可掬，

并抬起手来为格劳科斯祝福。

“恩弟米安啊！还带着爱的束缚

而到处漂泊吗？这事的确残酷。

我在地心遇见你以后，就使出

全力来为你奔忙。什么，还不曾

从惨淡人生的无情网罗中脱身？

请稍稍忍耐，年轻人！不会太久，

否则我就太无能。无聊的舌头，

含泪的眼睛，还有放肆的步履，910

这些东西太陌生，也就不吉利。

是的，在一个天上人身上我见过

神迹，别人看不见；要是允许我

泄漏天机，说不定我会讲一些

愉快的话语，但这是爱神的佳节。

你不妨稍稍地等待一下。甚至

请你在你们欢度蜜月的时期

来访问我的库忒拉[93]，你将会发现

丘比特脾气好，阿多尼斯心善。

请你听从我——啊，我的话已说毕，920

愿幸福统统降临你，我的孩子！”

美丽的女神这样说，恩弟米安

跪着听取这宁静美好的语言。

这时候在海的君王面前，一场

热烈欢腾的饮宴开始了。琼浆

殷勤地斟入所有递来的酒卮；

劫来的葡萄藤，生生不息，让新枝

缠绕上每只贝壳和悬垂的弦琴；

为了燃烧而解开纠结的葡萄藤

扯下新鲜的藤叶、茂密的藤萝930

作精巧的玩具。丘比特，王权在握，

飞着，笑着，不时地在众人之间

愉快地穿梭。于是，舞蹈，戴花冠，

唱歌，越来越放肆，进入了狂欢。

他们靠无害的藤须结成链环，

争着要深埋在鲜绿的树叶下面，

窒息而死去。

哦！这的确是罪愆：

竟让个弱者凭他拙劣的几句诗

到这个地方来闯荡。高贵的缪斯！

请不要诅咒，让他们赶快结束。940

突然一切都静下来。乐器弹出

柔美悦耳的和声、迷人的音响，

接着是颂歌。

“风暴之海的君王！

约夫的兄弟！几种元素[94]的共同

继承者！面对你，大海永远鞠躬，

永远敬畏。牢固而顽强的石头

面对你可怕的三叉戟也要退后，

揭开自己的根基，呼啸成水珠。

所有的山涧，尽管迷路，却无不

流动在你那宽广胸膛的家里。950

你皱眉，你的宿敌老埃俄洛斯

便听到反叛的风暴粗厉的控诉，

忙躲进洞穴。从你的王冠上射出

银光斜照你统治的一片蔚蓝，

黑云便退去。你那辉煌的车辇

深隐在晨光的后面，一路驰奔，

带着你越来越接近阿波罗日神

唱的黄金的歌曲，而他的车辇

在天国门口等候他。你不宜看见

这样的景象：你拥有稳固的帝国，960

它使那宽额起皱纹；然而此刻，

好像刚刚从天上下降，你坐着

把这愉快的时刻

同受到抑制的尊严交织在一起。

哦，贝壳里诞生的至尊的神祇！

我们将永远把心放在你面前——

我们膜拜，我们颂赞！

“笛子啊，轻轻地吹奏；

温馨的琴啊，你们的弦音要温柔；

不要听号角！可是啊，白费！白费！970

迎着四月的雨水绽开的花卉；

鸽子睡时的呼吸，河水的流淌，

爱神的弓弦被风引发的声响，

都不能配成美妙的音乐以愉悦

女神库忒瑞亚的听觉！

但是，白皙的美神啊！请用明目

向我们灵魂的献祭垂顾。

“有漂亮翅膀的孩子！

你笑的时候，谁还有另外的忧思？

我们——人世的不幸者，终于看见980

一切笼罩在我们心头的黑暗

和死影都被你轻拍着翅膀拂掉。

至美的精英！无与伦比的天骄！

跳动着热烈的脉搏，蓬松着发鬈，

裸露着起伏的胸脯的神仙！

黑暗中可爱却难见的光芒！遮没

光中之光的精灵！甘美的下毒者

我们要痛饮你那满杯的毒酒，

一直到喝够——喝够！

凭你母亲的嘴唇起誓——”990

喧闹声

打断了下面的话语。宫殿的金门

重新打开，一大片崭新的辉煌

从门外射进。俄刻阿诺斯[95]老海王

坐在浪涌的宝座上奔泻而至，

向他的水族子民作最后的扫视，

然后回到他幽静的洞府内堂

去永远沉思——一个透明的波浪，

来自大海中颤抖的波浪姊妹，

翻腾涌动，托起多里斯[96]的神威，

托起她的丈夫，爱琴海的占卜者——1000

其次，底比斯的安菲翁来了，骑着

海豚来，倚着琴，戴着月桂树枝，

他的手在弹琴——大家都默默凝视

安菲特里忒，海中珍珠的女王，

和珍珠似的西蒂斯。

这座殿堂

在晕眩的恩弟米安周围旋转；

如今他漂泊到这里，远离了人间。

他实在受不了——闭上眼睛也没用，

而想象可以使晕眩者更加头痛。

“我快要死了！美神维纳斯，支持我！1010

我那可爱的情人在哪里？哦嚯！

我死了——我听见她的声音——我好像

要飞——”他倒在涅普图恩的脚旁。

涅瑞伊得斯突然围住他，想尽力

把他的灵魂招回来，使灵魂附体；

他依然沉睡。最后她们把手臂

交缠成一只摇篮般把他抬起，

抬他到老远的水晶卧室里去。

听啊！当慢慢抬过同情的众人时，

有高音向他的内心说出言辞；1020

那是用星光写在夜空的铭文：

至爱的恩弟米安！我唯一的爱人！

我曾害怕过命运，现在已过去——

你也为我争得了永恒的幸福。

起来吧！趁母鸽还没有开始孵蛋，

我现在就要吻着你把你夺占，

引你进永恒的天国。醒醒！你醒醒！

这青年一跃而起：湖水平如镜，

静静地来到他眼前；苍翠的森林，

比他见过的任何奇景更宜人，1030

用质朴的歌来抚慰他悸动的心。

回到了青草的旧巢是多么欢欣！

第四卷

我的祖国的缪斯！最崇高的诗神！

群山之上的初生儿！天上的彩云

所诞生，你的襁褓是圣洁的空气，

你已长久独踞在北方的洞穴里，

那时我们的英格兰还是个狼窟；

我们的森林还没有人声传入，

第一个德鲁伊特[97]还没有诞生；

你却已坐镇在我们的旷野之中，

沉迷于孤独的深思，未来的预卜。

东方的声音传来了，调子严肃，10

但你忍耐着。于是阿波罗的花环——

九位缪斯[98]歌唱了——你仍然预言

本国的光荣，她们叫唤也没用；

“到这里来吧，岛国的妹妹！”美人

奥索尼亚[99]开口了；她一再发出

更高的召唤，可是你仍然致力于

你祖国的未来。哦，你已经获胜，

赢得了辉煌的成就！这事已完成，

否则，我们后来的岁月都将是

精神的荒漠。伟大的缪斯！你深知20

肉体的牢笼怎样禁闭并磨损

我们灵魂的羽翼，沮丧使我们

不得安枕；而翌日新鲜的清早

发出明亮的光来，仿佛在嘲笑

我们这迟钝的、死气沉沉的生命。

我早就说过，那向你忏悔的人

多幸福！但我想到已往的诗人们，

我不能祈祷——到现在我也不能——

因此我心怀谦恭，走向目的地。

“我好苦啊！我竟然愚蠢地离弃[100]30

我的亲爱的故乡！愚蠢的少女！

无数人曾同你一起，向恒河以及

可爱的田野告别，那时多欢乐！

一个无助者会感到，澄澈的溪河

寒冷入骨，成熟的葡萄更酸涩。

伟大的神明啊！我只愿呼吸片刻

故乡的空气——我只愿在家乡死去。”

恩弟米安正在向上苍的穹庐

呈递上他的誓愿作为大献祭，

这些话传到他耳际。他在翠绿40

多刺的、交缠纠结的灌木丛里，

把头低下来，俯身聆听那话语，

像母鹿寻找隐匿的幼鹿般焦急。

“这里没人帮我吗？仁慈的嗓音里

没发出生命的呐喊来？没有蜜语

使我这沉郁哀伤的精神变欢愉？

没手同我的手游戏？没有樱唇

能使我沉迷拜倒？也没有眼睛

在我的胸前流盼？没有人先我

而死去，除非这眼睛闪射灵火50

释放它的奴隶！——我迷惘，我忧郁。”

凯利亚山谷的主人[101]啊，你还不如

被抛入旋涡，化作轻烟而消失，

热情的山民！难道你必须独自

悲苦，忍受一个女人的叹息吗？

不要看她的娇态！福柏无情吗？

月神福柏美多了——不要再凝望——

你若要观看美色的全部贮藏，

那就看她在森林草地上喘息！

这些乌亮的鬈发包含的柔意60

不胜过懒懒搁在这发间的那双

手臂吗？看到那两眼可爱的目光

像秋波流转，寻找温暖的欣喜——

那欣喜有如鸽子栖息在暗巢里，

倚在双瞳的眼帘外——不感到如此

彻骨的痛苦吗——听！

“但愿赫耳墨斯

用仙杖把这朵花点成人的形体！

林中的海阿肯托斯才能够逃离

绿色的牢狱，到这里向我跪下来，70

称我为女王，他的再生的主宰！

啊，我多么善于爱——我的心为这

不幸的青年软化了——爱啊！对于我

满腔的思绪蕴蓄的情深意浓

我感到惆怅的亲切，温婉的顺从，

要是不流泪，我的生命就消亡！

你听而不闻、无知无觉的时光，

还有你古老的森林，请相信这话，

只有情人的眼里才闪出电花，

才流出纯真的甘露。没哪种声音，80

无论怎样地美妙，能够像情人

说出的话语那样，使人听了就

天旋地转地死去；没人会吐一口

气儿跟草原的空气交融在一起，

除非喘息着四处走走，从心底

窃取到一份热情！”

他斜身倚着

树枝，挺可怜。他当然不会在此刻

渴念另一个情人：即便是做梦，

梦里有这样的念头，那也是不恭！90

他想：为什么我没有成为死者，

既然通过黑土地，通过大海波，

我被带到了这样痛苦的境地？

女神！我爱你的热情毫不降低；

凭朱诺[102]的笑起誓，我决不背离你，

决不啊，只要海潮在涨落不息。

我有三重魂！啊啊，愚蠢的矫情——

对两人，对两人，我的爱同样无垠，

我感到我的心为她们剖作两半。

仿佛为美色所杀，他这样呻吟。100

女郎的芳心急跳，他能够看出

她温柔的胸脯正在剧烈地起伏。

从绿荫深处他跃起；她躺在一旁，

有如新篱上麝香玫瑰般芬芳；

她的四肢在颤动，她眼睛灵活，

轻轻地闭上。他试着把话诉说。

“美丽的姑娘，可怜我！请你宽恕

我这样冒犯你那圣洁的居处！

请你原谅我，我满腔都是来自

你的忧愁啊，娇美的窃贼！天使！110

你已盗走了我的羽翼，我本想

用它来飞上天去。亲爱的姑娘，

既然你是我的刽子手，我自己

也感到爱和恨、痛苦和幸福以及

泛滥的热情压倒我——这全部故事

对于我都将在片刻间彻底消失。

那就请对我的迟暮一展笑容，

因为我深受折磨的头脑要发疯；

就请你做我的保姆，教我懂得

临终时怎样吻那手有如百合——120

为我哭泣了？那我就再无遗憾。

命运之神啊，发怒吧！直到苍天

比幽冥更黑，布满洞穴的大地

碎裂。凭约夫的云霓腰带起誓，

这滴滴泪水促使我一心渴念

去迎接遗忘。”——几乎要肝肠寸断，

这少女啜泣片刻，然后回答说：

“为什么会落得这样忧伤难过，

如你所说的？这些草木幽深处

不是藏不住晦气吗？溪水在汩汩130

发出可怕的声响吗？那边的歌鸫，

训练毛羽未丰的雏儿向林中

试飞时，是否把故事低声述说？

别讲伤心事，年轻的来客，否则

今夜冷蜗牛会黏上玫瑰。虽然你

也许愿意，可我想如果不陪你，

只叹气，让昼夜流逝，直叹到天色

微明，这将是罪过，真正的罪过！”

恩弟米安说：“事情过去了，好姑娘！

我爱你！可我的日子决不会久长。140

为了使我有耐心，还请你开口，

让我弥留时听到音乐，我不求

更多的欢悦——我要向一切告别。

难道你不再呼唤另外的世界，

在印度溪河的附近低语？”于是她

端坐在森林中央的树荫底下，

出于怜悯，唱出这首回旋歌——

“真叫人忧伤！

为什么要向

朱唇借颜色，那健康的自然红艳？150

要把少女的羞容

送给白玫瑰花丛？

也许你手指带露碰到了雏菊瓣？

“真叫人忧伤！

为什么要向

鹰隼的眼睛借来那闪亮的热情？

要把光送给流萤？

暗夜里不见月明，

要在水妖出没处给海浪镀银？

“真叫人忧伤！160

为什么要向

哀鸣的舌头借来那柔曼的歌声？

要在惨淡的黄昏

把它递送给夜莺，

你可以披着寒露静静地聆听？

“真叫人忧伤！

为什么要向

五月的欢乐借来那心灵的轻盈？

一个情郎不会把

樱草花轻易踩踏，170

哪怕他跳舞从黄昏跳到天明。

也不踩你的园内

任何圣洁的花蕾，

无论他在哪儿游戏，玩儿得高兴。

“对于那忧烦，

我说声再见，

原想把她呀远远地抛在后头；

但是可喜呀可喜，

她爱我情深意浓；

她对我是这样忠诚，这样温柔，180

本来我想骗骗她，

然后我就离开她，

但是啊！她这样忠诚，这样温柔。

“在我的棕榈树下，在溪河岸旁，

我坐着哀哭；在这广大的世界上，

没有一个人来问我为什么哀哭。

因此我继续

用我忧惧般寒冷的泪水给睡莲

花儿杯斟满。

“在我的棕榈树下，在溪河岸旁，190

我坐着哀哭：哪个被迷恋的新娘

受骗于云中影子一般的求爱者，

依然躲藏着，

隐在黑暗的棕榈下，溪河岸旁？

“我坐着，一重重淡青色山峦那边

传来了狂欢者们的喧闹，溪涧

流入宽阔的河流，呈现出紫色——

是酒神和他的一伙！

急切的号角在说话，银色的尖喊

从铙钹互撞中形成欢乐的喧音——200

是酒神和他的一群！

他们像一股奔流的酒泉向前冲，

头戴绿叶冠，一个个面孔火样红；

全都狂舞着穿过快乐的谷底，

为了吓跑你，忧郁！

于是啊，于是，你成了简单的名称！

我也就把你忘了，正像六月里

高大的栗树挡住太阳月亮时

挂着浆果的冬青被牧童忘记——

我就向痴愚冲去！210

“年轻的巴科斯在他的车驾上站住，

样子像舞蹈，把玩着常春藤箭镞，

侧身向一旁笑乐；

红色的酒浆如小河流淌，渗入

他白胖的胳臂肩膀，足供维纳斯

用珠齿咬一口试试;

赛利纳斯骑着驴，靠近他身旁，

喝得醉醺醺，向前行进，一路上

人们向他抛花朵。

“你们从哪来，快活的姑娘！从哪来？220

人这么多，这么多，又这样欢快！

你们为什么把闺房遗弃，丢掉

诗琴，抛却好运道？

‘我们追随巴科斯！插翅的巴科斯，

他正在出击！

巴科斯，年轻的酒神！无论祸福，

在他的面前我们满世界跳舞——

来吧，漂亮的姑娘，来这儿跟我们

一起疯狂地歌吟！’

“你们从哪来，快活的林神！从哪来？230

成群结队，这么多，又这么欢快！

你们为什么抛弃林中的好地方，

把橡栗留在橡树上？

‘为了酒，为了酒我们把树木丢开；

为了酒，我们告别莽原，金雀梗，

抛下冰冷的香蕈；

为了酒，我们跟巴科斯走遍大地。

一口气干杯又欢叫的伟大神祇！

来吧，漂亮的姑娘，来这儿跟我们

一起疯狂地歌吟！’240

“我们一起跨越高山和大河，

除了酒神在藤帐中歇息的时刻，

虎和豹总是喘着气向前猛奔，

还有亚洲的象群，

无数人向前跑去——又唱歌又跳舞，

还有斑马和光洁的阿拉伯神驹，

蹼足的鳄鱼和其他鳄类跟上来，

鳄鱼们披鳞的背上驮着一排排

胖胖的婴孩，他们欢笑着模仿

水手们喧嚷，强壮的船员们划桨：250

他们带着玩具桨和锦帆驶去，

毫不怕浪潮和风雨。

“驾着豹子的毛皮，狮子的鬃毛，

整队人马全都在平原上奔跑，

整整三天的行程顷刻间完成。

他们总是在太阳上升的时辰

骑着发怒的独角兽，拿着投枪、

号角，把旷野当猎场。

“我看见奥西里斯[103]的古代埃及

向葡萄藤王冠屈膝！260

我看见干渴的阿比西尼亚配合

银铙钹的脆音唱歌！

我看见酒浆漫溢，热辣辣浸穿

古老凶猛的鞑靼！

印度的一代代帝王让宝杖垂下，

从库里取出珠宝像雹子般抛撒；

伟大的梵天[104]在神秘的太空呻吟，

祭司们全发出哀声；

任年轻酒神变白的眼睛眨巴。

跟在他后面，我来到这些地方，270

我情绪懊丧，心力交瘁，忽然想

离开大伙儿走进萧索的森林，

没伴侣，单独一人：

你可以听的，我已经都讲给你听。

“年轻的异乡人！

我是个流浪人，

我走遍所有的地方去寻找欢悦：

唉，欢悦躲着我！

我一定着了魔，

在忧伤中虚度了我的少女岁月。280

“你来吧，忧伤！

甜蜜的忧伤！

像对亲生儿我用乳汁哺育你：

我想离开你，

还想欺骗你，

但如今在整个世界上我最爱你。

“世界上，没有人，

除了你，没有人

来安慰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

你是她的亲娘，290

你是她的兄长，

她的游伴，树荫下求爱的情郎。”

哦，她唱完这首歌，便叹息一声，

看，对世上的一切她完全死了心！

恩弟米安说不出话来，望着她，

侧耳倾听着，此刻风儿正在刮，

凄厉地刮在蜷曲的橡树四周，

可是风又有一种甜蜜的轻柔，

令人想起丝绒般温软的夏歌。

他终于说道：“可怜的姑娘，我怎么300

能耐心倾听那声音这么长时间？

美妙的乐曲！仙妖！我无从挑选，

只能永远做你的悲哀的仆从；

我别无选择，只能跪下来崇奉。

我不能想啊——凭月亮起誓，不能！

别让我想，温柔的天使，行不行？

最美的仙子，我能否永远不思索？

你可以这样培育我，使我越过

记忆的边缘！使我小心地闭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去看绝望！310

请轻轻杀死我半个灵魂，这样我

就可以充分感觉到那另外半个！

那美丽柔润的面颊使我晕眩；

让那脸永远羞红！让它来舒缓

我的癫狂！让它由爱情的蕴含

染成玫瑰的暖色，惊喜得发喘。

这手不能是你的，可它恰恰是；

而这无疑是你那红酥的另一只——

这是你的柔胸，我挨得这样近！

你要睡了吗？让我把那滴泪吸吮！320

悄悄地说句好话吧，让我明白

这就是人世间——带露的鲜花！”哀哉！

那恩弟米安好苦啊！他在何方？

这些话语振荡着凄凉的回响，

响过广大的森林——极可怕的声音，

仿佛一个人临终忏悔的哀鸣；

声音消逝后，有阴影掠过身边，

恰似含雷的云影。一支支利箭

飞过树枝丛，可怜的斑鸠探出

怯弱的脖颈，发抖；这两人相互330

依偎着，也在发抖，就这样坐着，

只等待毁灭的到来——瞧呀，此刻

脚上生翅的墨丘利庄严地出现

在高树顶端的那边；比冰雹大片

斜劈的势头更急，他迅速飞下来，

降到大地上；但不休息，也不在

家门外停留片刻，他只是用仙杖

轻轻点一下草地，就飞向天上，

飞得比眼光更快——拥挤的大地

匆促间实在来不及亲眼看仔细340

他飞的幻术。潜水的天鹅出现在

晶莹的漪澜上，一身清亮纯白，

使眼花缭乱的视觉大为惊奇；

它们会当面潜水，一眨眼又浮起——

两匹黑色的骏马腾跃在草地上，

马背上长着巨大的深蓝色翅膀。

凯利亚青年[105]把可爱的少女扶上

一匹马，再去制服另一匹的凶狂，

他感到恼火。他们双飞在天际，

像鹰隼高翔。仿佛是两颗露滴350

吹到福玻斯嘴唇上，他们远走，

远远地离开人世——要不是那自由

升腾的诗歌之灵不倦地飞飘

在他们头上，追随着他们，他们早

自个儿悄悄沉入寒云冷风里。

祖国的缪斯！我心中可有了灵气？

这里是眩目的太空，我必须伸展

巨翅才能够保持平衡；我一点

不害怕高度、深度或广度，也不怕

险峻的机缘：那两匹腾空的骏马，360

忧伤的骑马人，都在我视线下方。

没有你支援，我能否这样翱翔，

观看，无畏地等待思想的伟力？

一种困倦的幽暗，芬芳的荫翳

来自那临近的异景奇观，你看

那两匹飞马，正喷着鼻息，大胆

嗅着异景的末端，似乎很疲惫，

被自身的烈焰渐渐烧成了死灰！

一片紫雾包围了他们；这不久，

仿佛在初升的苍白月亮的四周，370

泽斐罗斯让云片如垂柳般弯身，

那是倚枕的睡神在缓步旅行。

自从他[106]几乎在夜腹里流产以来，

这是第一回，他更加寂寞地离开

他的寂寞的洞窟；这是第一回，

他感到远离白昼和黎明的光辉。

因为有个梦曾来到他那无限

幽暗的深心——他梦见一位青年，

在蝙蝠越冬后由瘦变丰满以前，

能够在天帝约夫的丹陛下面380

获得永生，并且和约夫的娇女

缔结良缘，被招为入赘的佳婿。

此刻他瞌睡着走向天国的大门，

他可以在门前等候一个时辰，

一心聆听着美妙的婚礼音乐，

然后重新沉入那昏暗的洞穴。

他那光润而薄明的烟雾之车，

斑斓地染着玫瑰和紫晶的颜色，

使那些探入内里的眼睛晕眩，

几乎连一分半秒也没法看见390

他那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懒相。

两位飞马的驭者把视线大张，

四处搜索他，仿佛有人从河湾

隐蔽的幽处柳荫里斜投视线

去窥探一群银色喉咙的鳗鱼，

或从古老的斯基多[107]山巅，不顾

蒙蒙的灰雾笼盖着嶙峋的山头，

用眼睛探测山谷里一片清幽，

望见渺远处有一座心爱的村落。

这两匹骏马，为大地脾脏之火400

所哺育，却嗒然垂下那两双满布

青筋的耳朵，鼻孔充血，脚停步；

在没精打采的雾上它们曾伸展

巨大的翅膀，如今却沉沉酣眠——

在那平展于半空的飞马巨翅上，

沉睡着恩弟米安和美貌的女郎。

他们缓缓地行驶，慢得像一座

冰岛漂在平静的海面上，此刻

那位悲伤的漂泊者在做梦。请看！

他在天街上漫步；他仿佛兄弟般410

向诸神讲话：朱诺珍贵的仙鸟

在她摊开的掌上啄食珍珠稻，

他试挽日神福玻斯金弓的弓弦，

并且询问金苹果生长在哪边；

他把帕拉斯的金盾紧系在臂弯，

他想搬动并打出约夫的雷电，

却没有成功；狡黠的赫柏端出

满满一杯酒，唱歌，轻盈地跳舞，

不停地挑逗；他终于把酒喝干，

沉醉在欢乐之中，倒向她脚边，420

眩晕的嘴唇吻她星光的手指。

他吹响号角，一群空灵的仙子

在高空显出形相：那是四季神——

春神着绿裙，夏神焕发，秋之神

镰刀里藏着金穗，冬神霜满鬓，

跟时神[108]之魂共舞；而号角猛吹，

角声不减弱，始终吹奏着指挥

她们飘忽的舞蹈。“是谁在吹响

号角啊？”他问。她们笑道：“哦，冥王！[109]

你这个凡人咋来了？你不知道430

号角是谁在吹？是狄安娜。你瞧！

她在弯弯地上升！”他一看，那正是

他爱的女神：告别了，海洋、大地、

天空；告别了，受难、痛苦和忧伤；

告别一切啊，除了爱情！他跃向

月神，于是醒了——奇怪啊，在头上，

他醒着睁眼看到由蒸腾的芳香

培育起来的他那片梦境，诸神都

站着笑；快活的赫柏笑着点头；

福柏弯起了蛾眉俯身倾向他。440

令人困惑的情状啊！倚着羽毛榻，

清醒了，他感到他的甜美的姑娘

腰身在颤动。曾有人[110]，大胆地飞翔，

飞得高，因为离太阳太近而身死，

当蜂蜡熔化的时刻，这人也不比

此时的恩弟米安更张口结舌。

他的心仿佛跃上了合法的宝座，

搏动着跃向美影一般的激情——

啊，何等的困惑！真正的苦煞人！

他的同床人这样地痴情、娇美，450

他实在不能不吻她，于是他会

暂时地全然忘却一切美，却难忘

金发月神年轻的美姿；他渴望

得到宽恕，却转身再一次凝视

可爱的睡美人，他整个灵魂震栗——

她在睡梦中紧握他的手，于是他

不能不再次吻她并且崇拜她。

那月影为此而哭泣、融化、逝去。

拉特摩斯人[111]惊起：“女神啊，站住！

探索我隐秘的心胸！实实在在讲，460

我没机巧的心肠，为什么它绞向

绝望的地步？在至高幸福的领地，

除了痛苦，没给我留任何东西？”

这些话唤醒了黑发的异域娇女：

她显露爱情，使恩弟米安用软语

温存来祝福她。睡神在下面欠伸。

“你恒河的天鹅！我们不要再吸进

这片阴森的鬼影！你似乎满足于

枕在惬意的闲适中，你也不会去

梦见恐怖的事情使你我不安。470

你要是因我负心而死去，怎么办！

她不过流泪罢了——她温柔的灵魂

没有复仇心：那灵魂是一片完整

无疵的柔情，愿我是完整的爱情！

即使我自觉忠诚得一如天真，

我能否超乎一切地爱你，好姑娘？

我能。那么这灵魂是什么模样？

它来自何方？它不像是我的灵魂，

我没有自我热情，我非我自身。

必定有可怕的结局：哪里？在哪里？480

我看见我灵魂（凭涅墨西斯[112]起誓）

独自穿黑暗翱翔——原谅我，爱人，

我们该走了吧？”他唤醒两匹神骏——

它们勇武地展巨翅飞向晴空，

把老迈的睡神留在雾罩的洞中。

夕阳道晚安的红光逐渐淡去。

黄昏星升起，向着薄暮的天宇

迸射出银色的光辉，此刻他们

正跃上高空，直向那银河飞奔。

速度不妨碍温和奇异的交谈——490

他们相互间把海誓山盟交换，

以这种方式，有这种情致，这样

驾驭着清风，头顶着满天星光，

对厄运毫无所知；确实，要看清

他们的内心，人的力量还不能；

他们哭泣或欢笑，忧伤或喜悦，

总是高兴得发狂，或悲痛欲绝。

面对他们的疾飞，从层层黑云中，

月亮迸射出小小的钻石巅峰，

不大于一颗无人注意的星辰，500

或者仙子的弯刀、细细的尖刃；

明亮的图像，表示她俯身去系

她的银履，这之后她向着天宇

娇媚地垂下她那羞怯的额头。

她冉冉上升，仿佛会逃走；这时候，

凯利亚青年转向他温顺的少女，

看她的黑眼睛是否已经辨认出

这刚刚诞生的美质——绝望！绝望！

他只见她的身体变瘦削，变萎黄，

在冷的月光中。他忙抓住她的手，510

他掌中那手消融了；他吻她的手，

可怕！只吻到自己的——他孑然一身。

她的神骏稍向上一腾跃，即刻

鹰一般坠落大地。

有一座洞穴，

坐落在太空的虚渺界限之外，

遥远而幽暗；这片太空是造来

供灵魂遨游并追踪自己的实体。

洞穴周围是黑暗的地域，在那里

精灵看到掩埋着旧恨的坟茔，520

但是不徘徊哭泣一点钟，只因

他感到新愁更使他内心痛苦：

在这些地域，许多带毒的箭镞

乱投乱飞；这地儿是种种灾祸

固有的家乡，从来没有游历过

此处地狱的人儿要将来才出现。

不过在那个深邃的洞穴里睡眠

而感到安适的人儿几乎没有。

那里哀痛不刺人，欢乐不过头；

忧惧的风暴始终向大门叩击，530

门里依然是一片凄凉和静寂。

受卷地疾风的包围，你们在里面

听不见声音这样响，好比垂帘

蒙住尸架上死亡之钟的滴答声。

拼命想进去，不成，忽又进了门。

正逢受苦者感觉到忧心如焚，

他可以自由地进入；一只陶瓮，

被斟入冰水，他举瓮一饮而尽——

少妇塞墨勒[113]在她孕期的渴望中

没喝过这样的芳醇！幸福的幽冥！540

黑暗的天堂！在那里，苍白理应

同红润相配；那里，阴郁的寂静

发音最清晰；那里，希望烦扰人；

那里，沉入无梦的睡眠时把眼帘

长久闭合的眼睛显得最灿烂。

幸福的精灵之家！奇妙的灵魂！

你孕育这样的洞穴在你的深心

来救众生。好啊，温和的凯利亚人！

因为，自从你有了忧伤和不幸，

你从未这样满足过，剧烈的纷争550

把你引导到这座“宁静的石洞”。

他安睡的灵魂在那里，尽管是被

危险的速度送去，所以他不因为

不知道自己前往何处去而伤心。

他感到幸福，来自东方的一阵阵

嘹亮的角声仿佛清晰的言谈

也不能唤醒他离开佳肴盛馔。

角声刺激了翼马，它猛地惊起，

振翅飞向那声音。没任何魔力

能使恩弟米安抬起头，说不定560

他见了天上的假面舞会，仙人群——

银光闪闪地飘过，甜美的歌声

悠扬悦耳，仿佛在抚慰和欢迎

这位路上的漂泊者。辉煌的幻象

一幕幕闪过的时候，他们这样唱：

“谁呀，谁不愿参加狄安娜的宴会？

白昼的一切金碧辉煌的香闺

都已经空无一人！是谁呀，是谁

不愿参加辛西娅的婚礼和宴会？

赫斯佩罗斯[114]愿去，他展开银翼，570

歌唱着侧身飞向最高的天宇，

愉快地弹响自己光亮的手指！

泽斐罗斯来了啊！佛洛拉也在座！

你们痛饮甘霖和清露的娇客，

跟玫瑰和水仙游戏的年轻伙伴，

在进门之前，你们得细心装满

你们的花篮，

装上绿茴香，小常青，金色的松柏，

香薄荷，晚开的薄荷，蓝花耧斗菜，

清凉的荷兰芹，罗勒花，金黄百里香，580

是的，各地的千百种花叶芬芳，

全在朝露遍野的清晨采集来。

飞啊飞，赶快！

天的腰带上水晶般透明的兄弟，

宝瓶星座啊！天帝约夫给了你

两条流水的脉息来取代翅膀，

两股扇形的喷泉——你的照明灯

照亮狄安娜：

请把凝冻纯净的天空化开去，

让你的洁白如银的双肩裸露，590

从流水羽翼中显示凉意；使星间

女王的新月在新婚之夜更灿烂。

快呀，快去吧！

看！双子座[115]第一星驯服了狮子座！

双子座第二星又已制服大熊座，

第三星也在竞赛中！谁是第三星——

正飞掠而去，迅疾得有如鹰隼？

跃立的人马座！

狮子座鬃毛直竖，大熊座凶暴！

人马座仿佛挽弓搭箭要射倒600

某个敌人，他的弓挽得那么开，

挽到天的蔚蓝里。他必将失败，

苍白的无情者！

只要他听见婚礼的琴声鸣响。

仙女座[116]！可爱的女郎！为什么这样

胆怯地停在众星间？快到这里来，

加入这辉煌的一群，跟他们一块

敏捷地向前走。

达娜厄[117]之子，刚向约夫弯过腰，

曾为你哭泣，高声向约夫呼叫。610

温柔的姑娘，他已经使你自由，

你们将永世相爱，不管你们有

多少眼泪流。

凭达佛涅[118]惊惶起誓，你瞧太阳神！”

再没有声音：恩弟米安的神骏

驮起他奔向云雾缭绕的青山顶。

他刚一碰到地面就几乎丧生。

“哎呀！”他说，“只要我始终在狂飙

疾风中飞行，只要我用两只脚

在地狱里踩出路径，我将永远620

祝福恐惧，这恐惧促使我不安，

由于我不祥的征服，对于居住

在人世之外的人说，悲伤很模糊，

忧虑只是个影子，现在我看见

青草；我感到坚实的大地——我的天！

这是你的声音——神圣的！在哪里？

谁让你静静地留在露水的床笫？

你看啊我们已来到幸福的大地；

让我们永远相爱，让我们就以

野果充饥，决不要，决不要前往630

这里下界凡人们居住的地方，

永远不要被幻象欺蒙。啊，命运！

这会儿我的灵魂要飞入迷宫，

但我会因你的美貌而阻止它走。

你融化到哪里去了？我愿意永久

坐在你身边，要命运在这里停住——

在这里我献上羊羔：牧神[119]将嘱咐

我们生活在爱情和安宁之中，

在他的林野里。我所依恋，所钟情，

所看见，所感觉到的全都是虚空，640

除了这一场大迷梦！哦，我曾经

傲慢地对待过爱情，对待过天空，

对待过一切元素，对待过人与人

相互的关系，对待过鲜花的盛开，

河流的奔腾冲击，和过去时代

英雄的坟墓！我的灵魂曾设计

背叛我应有的光荣，所以我务必

把我的故事告诉后代并忏悔。

一个人，他让食欲超越了常轨，

却不因饥饿而死，世界上绝无650

这样的凡人。最美的印度少女，

我向你屈膝，你曾把我的生命

从奄奄一息中救出；朦胧的幻景

已一去不返。再见，寂寞的石洞！

再见，天上的仙境，幻想的海中

狰狞的浪涌！决不，虚幻的声音

绝不可能再把我骗进那纷纭

纠结的奇景中，让我惊奇得气喘。

再见了，无比娇媚的梦境！尽管

我仍然无限热爱你。那一刻总归660

会来到：我们在纯净的乐土相会。

在人间我不能爱你，因此我要

献出鸽子和多产年份最丰饶

甘美的储藏品，这样你[120]就可以

照耀我，照耀我这位美丽的少女，

愿我们纯洁幸福。我的睡莲人！

我的印度女！来一次人间的亲吻！

来一回真正的呼吸，温柔的拥抱，

温暖如夏天树林里鸽子的窝巢，

温暖得仿佛鲜血里滴出了露水！670

融到哪去了？那又怎么样！我们得

讲一切美妙的事物，不再讲梦境。

我们该定居在哪里？在一座峻岭

长满绿苔的悬崖下？褐色常春藤

会隐蔽我们，尽管春叶已落尽？

我们窸窣穿行时，有紫杉森森

落下深红色浆果如盛露的酒樽？

你啊，住在这样的地方，会欢喜；

幽暗伴我们相爱，可亮光足以

显示这倚着苔床的身体多窈窕；680

只需挪一步，你就会见到苍昊，

再挪一步，你会在下面深谷中

看见一条小溪穿越过杂树丛，

在中午时分闪着金色的涟漪。

我要从毛糙的蜂巢中采来蜂蜜，

为你把黄熟甜透的苹果摘来，

采集那长在无人荒野的水堇菜，

和被带露的鹿蹄踩折的酢浆草；

我要用西琳克丝芦苇做成箫，

当你喜欢在我们安静的家中690

聆听并思念爱情时，箫使你始终

知道我漫游在哪里。让我讲下去，

让我投入我所追求的欢愉里，

因为往事仍然在禁锢我。我要

把来自山中湖泊的仙鱼放到

也许会使你喜欢的小溪里，而你

用松鼠贮藏的食物喂养那些鱼。

我要向溪床上撒满琥珀色贝壳，

和魔幻深井里来的卵石，呈蓝色。

我要在溪边栽种香露野蔷薇，700

让杜鹃长出饱含蜜酒的花蕾。

我要诱使这晶亮的小溪在草地

绿颜上写出“爱”的银色的名字。

我要向威斯塔[121]下跪，求一颗火星；

向日神福玻斯下跪，求一把金琴；

跪向月后狄安娜，求一支猎枪；

跪向威斯佩，求一支银亮的烛光，

好让我整夜观赏你美丽的体态；

跪向佛洛拉，夜莺将温驯地停在

你的手指上；跪向江河诸神祇，710

他们会把细长的金钓竿带给你，

把水泉女神的长发给你作钓丝。

上天护佑你，你有绝代的美姿！

你那苔绿的脚凳将成为祭坛，

亲爱的，我要向你膜拜在坛前：

你两片嘴唇该是我的得尔菲，

教我的脚步守规矩，双颊增辉，

使我这嗓音颤抖或坚定不变，

对三种最佳的娱乐进行挑选，

那爱的光辉，那两颗钻石晶莹，720

那双眼，那热情，那两股珠泉神圣，

将使我痛苦，或让我闪现欢乐。

你说，幸福岂不是由我们抓获？

但愿我毫不怀疑！”

这山里青年人[122]

试图用粗陋无效的幻想来扫清

布满荆棘的道路以通向安谧。

他的情人的眼里闪耀着欣喜，

可是她流的却是忧伤的眼泪；

正当金色的晨光从东方的山隈730

向上升起的时候，她这样答道：

“但愿他已经停止颤动的心跳，

或者爱情这美名已消失、退走。

插翅的年轻暴君[123]！想到会速朽，

你要把血肉之躯奉献给大地，

我的确认为当我呱呱坠地时

心里就牙牙呼唤你青春的称号；

我初见曙色和初次把你想到，

就举起双手祝福天上的星象。

你不狠心吗？我一向努力这样想：740

你是温存的，但是啊，事与愿违！

还是孩提时，我听说，用亲吻就会

为你所宠爱，于是我抛向空中

多少个亲吻，要亲吻去寻觅爱情；

但后来我终于感到，一切自尊，

幻想，无常的童贞，尘世的欢愉，

一切想象的好事，都远远不如

一次热烈战栗的真诚的长吻——

就在此刻，我想到这一点的一瞬，

我昏了过去，摔倒在花坛之中，750

憔悴了三天。你们温和的神明，

我没受无情的委屈吗？相信我吧，

亲爱的恩弟米安啊，假如我拿

幻想来编织美好生活的花环，

你就是其中的一个。痛苦的心战！

我不能做你的情人，我已被禁止——

确实，我已被阻挡、惊吓、呵斥，

那是可怕的天罚啊，直使我发抖。

你两次问我去哪里，从今以后，

不要再问我！我不能说出这件事，760

也不能做你的情人。我们可以

立即施行报复；我们还可以死；

我们拥抱着死去。放纵的思想！

别增加我的饥饿，要不然我将

落进任性的愉悦织成的罗网里。

不啊，不应该那样：我要祝福你，

然后道一声永别。”

凯利亚青年[124]

没答一句话，两人都相思缠绵，

苍白，默默地走进苍翠的山谷。770

浪游得很远，他们只好满足于

坐在美观的独株山毛榉下面；

不互相凝视，心情忧郁地观看

落叶在地上形成的黄褐色圆圈。

恩弟米安！多不幸！看到你极端

难堪的处境，我简直感到伤悲；

此前，升腾于太空，我确实认为

忠贞是初生之歌的最佳乐声。

我即将歌唱你嗓音如琴的弟兄，

而你将助我——你不曾给过我帮助？780

是的，月光的皇帝！无上的幸福

曾是你几千年来应得的东西；

可我常常是眼眶里泪水欲滴，

深感悲痛，仿佛你仍是森林人，

忘了古老的传说。

他没让眼睛

动一动不看那死叶，否则他将

感到喜悦的脉搏。当心灵奔放，

在童年时代的故园漫游的时刻，

心灵会采集永不凋谢的花朵。790

那条小溪微微地向前方流淌，

他最初做红色美梦就在这溪旁；

他倚着一棵树，在那树皮上他曾

刻过一弯新月，在周围还精心

刻过一群小星星。粗壮的大树

已使那虔诚的刻痕鼓起、变绿，

却不曾磨灭。这里每个山坡上，

他都曾到过，惊走过多少羚羊；

这里每棵树浓密的树荫底下，

往日他都同驯服的豹子玩耍。800

他那时若不向空中投枪射矢，

空中便不会有别的枪箭飞驰——

可他却不知道。

啊，背信的行为！

他情人为什么微笑？用他的伤悲

来取悦她的眼睛？他看不见她。

可谁在凝视他？他的姊姊，错不了！

林中的佩俄娜！——而她能否受得了——

不可能——他们拥抱得多么热烈！

他情人笑了：她脸上现出喜悦；810

这不是背信行为。

“亲爱的弟弟，

恩弟米安，不要哭！为什么悲戚？

伟大的拉特摩斯[125]将雀跃欢腾！

感谢伟大的诸神，别满面愁容；

别说丧气的话儿，不要再叹息。

当然我不会相信你胸中能藏起

这么多愁苦，支持到我再吻你。

你当然不会带着痛苦的心绪，

跟如此美丽的人儿携手同来。820

祝你们二人幸福！我愿意采摘

秋天的花朵为你们编作花冠。

潘神的祭司在召唤恩弟米安，

待他复归后，你啊，美丽的姑娘，

要做我们的王后。见你们这样——

不是太悲伤，这岂不叫人害臊？

也许你们太幸福了，已不会欢笑，

请把这当作平常的日子来感受；

说话自由得像个人，他从未远走。830

没人问你们哪里来，但是你们该

做你们自己堂皇休息的主宰。

从我在花园里向你歌唱至今，

我已经整整一个月不想探明

那些在我们身旁流过的时光。

赫耳墨斯啊！今儿晚上就要向

月光的王后辛西娅献上颂歌，

因为昨天夜里年老的占卜者

见到天上有祥瑞出现。他们

预言说，永久的健康即将降临840

在牧人和羊群身上；他们还在

狄安娜脸上看出温柔的情态，

为此给月神呈献上这些晚祷。

我们远近的朋友们都会来到。

为了你的死，许多人唱着挽歌；

许多人还把柏树枝戴上前额，

在这个祭献的日子，也就是今朝。

你要为少女们安排新的歌调，

你要从猎人的眉间摘去伤悲。

我的女王！告诉我，怎样使这位850

任性的兄弟同正当的欢乐结合！

他的眼睛盯着你，因为你掌握过

他的命运，像女神那样。请帮我

来诱导——恩弟米安，好兄弟，你说，

什么事让你发愁？”他实在难耐。

于是像挽弓般，他把灵魂拉开，

让它在内心崩响，他平静地开口：

“好姑娘！愿你做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客人！尽管我并非不了解

被人们当作欢乐的那种幻觉860

实在是不能再真的、真正的欢乐；

假如我冒渎地取得尘世的王国，

就会有我见不到的更高的欢悦。

自从我见你以来，一夜又一夜，

一天又一天，我始终睡不着，一直

到我喝够了苍天最纯的玉汁。

姊姊，你看到我的幸福非人间

所有的那种幸福，你可以心安。

我将住在苔洞里，做年轻隐士，

你将独自来看我，把你的神思870

沉浸在我将讲述的奇异故事中。

牧羊人王国将因我而日益繁荣；

我要把健康托付给你的舌头。

让这位年轻姑娘为我的缘由

像个亲姊妹跟你同住。佩俄娜，

你可以径自回到我这里。这句话，

我承认，听来奇怪，但是等到你

为我的幸福考虑时，泪珠就不会

涌流下你的面颊。美丽的伴侣！880

你可愿跟她同住，并跟我一起

接受这妹妹的情意？”仿佛是迫于

情势而只好顺从，因此盲目地

自我献身，那神秘的娇客这样说：

“真的，嗡嗡声从我的耳边飘过，

是庆祝月神的声音？我确已听到。

那么好，我看出来了，凡是小鸟，

不管多娇嫩，都受到约夫的关怀。

我早就在寻求休息，出乎意料，

你瞧，我突然找到了！也这样高妙！890

这样合我的心意！我知道，我知道，

我心中有一块没人占用的地方——

纯净的贞洁将坐在那块空地上，

每夜监督我一个人单独入睡。

我用最明智的嘴唇发誓要成为

狄安娜的姊妹之一；和蔼的姑娘，

靠你善意的帮助，在今夜，我将

把我未来的岁月献给月神庙。”

好像一个入梦者特别感觉到

骇人的东西，这三人也感到如此。900

或者像个人，他在以后的年代里，

渴望睡一会，跪向明亮的晨星

和太阳之神贝厄尔[126]；或像在地层

深处的矿井里，一个酣睡者遇见

不认识他的朋友们。每个人不断

由于恐惧而想着平常的事情，

努力使他们可怕的病态变高兴，

把它看作家庭主妇的普通事，

但灵魂的打击已下，三个人都是

梦幻者。恩弟米安终于说：“命运910

不是定了吗？为什么还站着不动？

再见，你们这温存的一双！再见！”

两少女一听，睁大了眼睛，无限

困惑地走去。他热得发痛的眼睛

看她们越走越远，一直到她们

走近一座柏树林，此刻，柏树林

即将很快地把他所看见的俩人

永远吞没。“站住！”他叫道，“姑娘们，

转过脸！听着！我还有一言相赠。

可爱的印度女，我要再见你一次。920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佩俄娜，所以

我希望你们双双携着手走进

那座圣林之中去，它十分幽静，

在狄安娜神庙后面。黄昏星初闪，

我会在那里出现——她们已去远——

可是再、再一次——”说到这里他双手

掩住他的脸，然后又把他的头

枕在长着苍苔的绿色小丘上，

他这样躺着，整整一天，就好像

是一具遗体；除了偶尔睁开眼930

向外看，看阴影随着时光的缓慢

脚步而悄悄移动——疲惫又怠惰，

看白杨树尖的影子凄凉地移过，

移到河水的边沿。然后他起身，

有如那河水流动，他慢慢步行，

走向神庙的圣林，悲伤地说道：

“何来这金色的黄昏？微风悄悄，

小心地吹来，没一片树叶会落下，

天地万物的安详的父亲在炎夏

还不曾沿西方天际低下头颅。940

如今我拥有呼吸、言语和速度，

但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我必须

向她作最后的道别。夜里无数

飘零的树叶将落上露湿的草地，

我将随落叶死去；死也不可悲，

看夏季在冷的草地上终于消亡。

真的，我曾是一只蝴蝶，我执掌

花朵，花环，粗朴的花束，小树林，

牧场，果园的蔷薇，美妙的乐音；

我的王国正遭到毁灭，我随之950

而死去没有什么不合适，因此

对我们误称作悲痛、苦难的东西，

何必抱怨呢？我是受提坦之敌[127]

公正的对待罢了。”他说着，踏起

轻捷的脚步，带着必死的欢喜，

向清溪和落日发出笑声，好像

它们是可笑的东西。他还没有向

大自然神圣的容颜结束笑声，

圣林出现了，仿佛出现在无意中，

他走进圣林，说出了十分得体960

而冷静的话语：“哈！我说过我是

蝴蝶的君王；但是，凭幽冥起誓，

凭老年拉达曼托斯[128]断案的判词，

凭幽冥的虔敬，独居展示的壮丽，

凭天生盗火之身的普罗米修斯[129]，

凭老神萨土恩的额发和因麻痹

而摇颤的头颅起誓，我从幼时起

就同光明的事物结合在一起；

这样被摈弃，这样孤独地死去，

当然就足以使一个凡人变成970

渎神者。”于是他心里想起种种

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清楚的事情；

他下沉，越沉越深，直到他沉浸

到音乐领域以外：他完全听不见

辛西娅的歌队，尽管没有欧石楠，

也没隔音的树丛使晚祷的歌声

变得隐约，那歌声柔和而丰盈，

飘过森林走廊里深色的柱列间。

他没见俩少女，没见她俩的笑颜，

他面色苍白，如夜里樱草被春寒980

从枝头采摘了下来。“恩弟米安！

不幸者！我们在这里！”佩俄娜说，

“在我们全都死去前，你要做什么？”

于是他拥抱她，紧握姑娘的手儿，

说道：“姊姊啊！假如这符合天意，

我要做我们悲惨命运的主宰。”

黑眼睛姑娘兴高采烈地站起来，

使恩弟米安吃惊，她用甜蜜似

爱情的新声说道：“凭爱神的鸽子，

凭我胸中百合花一般的忠贞990

起誓，你可以这样做！年轻的爱人！”

她说的时候，脸上泛出了一片

明艳，仿佛是银烛反射的光焰，

长长的黑发蓬松飘扬，闪射着

金光；眼里是蔚蓝多情的曙色，

灿烂的白昼。啊，他见到了福柏，

他的情之所钟啊！她欣然举着

光辉的弯弓，继续说：“我们曾拖延，

这是凄苦的；可笑的提心吊胆

首先拦了我；后来是上天的旨意；1000

再后是觉得，亲爱的，你应当变异，

出人意表地让你世俗的凡胎

嬗变为仙灵。佩俄娜，我们将徘徊

在这森林中，这森林对于你将像

你的摇篮般安全；你定要时常

赶来和我们相会。”辛西娅粲然

吻了佩俄娜，道了美好的晚安；

她的弟弟也吻了她，向他的女神

跪了下来，因深感幸福而眩晕。

她把白皙的双手伸给他，你看！1010

他还来不及迅速地吻她三遍，

他们就远远消失了！佩俄娜惊奇

不已，穿过幽暗的树林回家去。

（1817年4月—11月）

这首全长四千零五十行的“诗的传奇”，各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韵式为双行一押的随韵（除极个别的例外），即“英雄偶句诗”（heroic couplets）。但在第四卷，自第一百四十六行至二百九十行间，共一百四十五行，变为“回旋歌”体，其体式和韵式不止一种，主要体式为六行一节，第一、二行与第四、五行为二音步，第三、六行为五音步。韵式为aabccb。译文一律按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的原则译出。

1 恩弟米安（Endymion），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卡吕刻和埃特利俄斯之子，一说宙斯之子。宙斯喜爱他美貌，把他取到天上。但恩弟米安爱上了天后赫拉，宙斯大怒，使他长睡不醒。一说月神阿耳忒弥斯（又名狄安娜，辛西娅）爱上了他，使他在凯利亚（Caria）的拉特摩斯（Latmos）山谷里长睡不醒，以便能长久亲吻这美少年。本诗中有时出现“凯利亚青年”“拉特摩斯人”等，即指恩弟米安。

2 塞萨利（Thessaly），希腊的一个地区。

3 勒达（Leda），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王后。宙斯变作天鹅与她亲近，生出女儿——绝世美人海伦。勒达的情郎指天鹅。

4 伽倪墨得斯（Ganymedes），希腊神话中为诸神侍酒的美少年。

5 希腊神话中的人身鱼尾海神特赖登常根据其父波塞冬的指令吹起螺号，使海上卷起狂风恶浪。

6 希腊神话中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的畜牧神。

7 指潘。

8 指潘。

9 西琳克丝（Syrinx），希腊神话中的山林女神，为牧神潘所爱，但她不爱潘，为了躲避潘，她投入河中，请求神把她变成了芦苇。潘即用这芦苇做成了箫（亦作笛）。

10 德律俄佩（Dryope），希腊神话中的山泉女神。

11 利西亚（Lycia），小亚细亚半岛西南部临地中海的一个古国。

12 爱奥尼亚海（Ionian Sea），地中海的一部分，在希腊和西西里岛之间。

13 塞莫皮莱（Thermopylae），古希腊东部一险要山口。公元前480年，斯巴达王列奥尼达率精兵三百在此抵抗入侵的波斯大军，连战三日，三百人全部壮烈牺牲。塞莫皮莱一译温泉关。

14 海阿肯托斯（Hyacinthu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为阿波罗所喜爱。海阿肯托斯和阿波罗一起掷铁饼为戏，西风神泽斐罗斯（Zephyrus）出于嫉妒，吹风使阿波罗的铁饼击中海阿肯托斯的头部，使他流血而死。他的血染到的地方长出风信子花。

15 福玻斯（Phoebus），太阳神阿波罗。

16 尼俄伯（Niobe），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王后，她有六子六女，以此夸耀，终遭祸殃。这些子女全被杀死，化为石头；尼俄伯悲伤至极，终于化为山岩，这山岩一直在流泪。

17 阿耳戈英雄们（Argonaults），希腊神话中在伊阿宋率领下乘快船阿耳戈号去海外觅取金羊毛的英雄们，共五十人。

18 俄瑞阿得（Oread），希腊神话中的山岳女神，山岳诸女神之一。山岳诸女神和海洋、河流、山谷、草原、森林诸女神合称自然诸女神。

19 泽斐罗斯（Zephyrus），西风神。在诗歌中亦常被用作“暖风”或“西风”的代名词，因为英伦三岛处于大西洋之东，从大西洋吹来的西风往往是暖风。

20 埃俄洛斯（Aeolus），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21 拉托那（Latona），罗马神话中的女神，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勒托，宙斯之妻，阿波罗之母。

22 树懒，产于南美洲林地的一种动物，动作缓慢。

23 德洛斯岛，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阿耳特弥斯的诞生地。

24 特洛伊（Troy），小亚细亚西北部古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访问希腊，诱走王后海伦（Helen），希腊人因此远征特洛伊，战争延续十年，最后希腊人以木马计攻下特洛伊，特洛伊惨遭灭亡。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即以此为题材。

25 特洛伊罗斯（Troilus）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小儿子。克瑞西达（Cressida）是特洛伊罗斯的情人，二人在特洛伊战争时结合，但最后克瑞西达背叛了特洛伊罗斯。

26 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36年即位后，先后征服希腊、埃及和波斯，并侵入印度，建立亚历山大帝国。

27 尤利西斯（Ulysses），罗马神话中的著名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Odysseus），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席克洛佩斯（Cyclopes），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族。尤利西斯曾用计谋逃脱了独眼巨人族之一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的山洞。

28 朱丽叶（Juliet），莎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女主人公，意大利维洛那城贵族凯普莱特的女儿。

29 希罗（Hero），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女祭司。

30 伊摩琴（Imogen），莎士比亚的传奇剧《辛白林》中的人物，不列颠国王辛白林的女儿，勇敢、坚定、贞节、真诚的体现者。

31 芭斯托瑞拉（Pastorella），斯宾塞的《仙女王》第六卷中的女主人公。

32 安菲特里忒（Amphitrite），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波塞冬之妻，涅柔斯之女，特赖登之母。

33 辛西娅（Cynthia），即月神狄安娜，又名阿耳特弥斯。

34 俄里翁（Orion），希腊神话中玻俄提亚的巨人，美丽的猎手。他爱上了墨罗佩，但态度粗暴，墨罗佩的父亲俄诺皮翁便把他的眼睛弄瞎。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光线使他复明。最后他被阿耳特弥斯的箭射死，死后化为天上的猎户星座。

35 阿里翁（Arion），希腊诗人、音乐家，约生活在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前6世纪。他是酒神颂歌（希腊悲剧的前身）的创始人。一次，他乘船从意大利回希腊去，水手们图财害命，他跳入海中，一群海豚听他的演唱入迷，就围住了他，把他托起，送他到目的地。

36 蒂尔海（Tyrian Sea），指沿着黎巴嫩南部蒂尔城（今苏尔，古推罗城）一带的地中海极东部分。

37 凯利亚人（Carian），古代小亚细亚西南部——凯利亚地方的人。这里指恩弟米安。

38 威耳廷努斯（Vertumnus），罗马神话中的果园和土地耕作之神。传说他爱上了波摩娜，为取悦于她，曾作各种变化，最后变成一美少年。

39 波摩娜（Pomona），罗马神话中的果树女神。

40 阿玛尔忒亚（Amalthea），希腊神话中宙斯（朱庇特）的乳母。传说阿玛尔忒亚是一头山羊。婴儿时的宙斯被藏在山洞里，阿玛尔忒亚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了宙斯。

41 赫斯佩里得斯（Hesperides），希腊神话中为天后赫拉看守金苹果园的众仙女。

42 指希腊神话中的美神和爱情之神阿弗罗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宙斯和海洋女神狄俄涅之女。一说她是海水泡沫所生。

43 指阿多尼斯。

44 雷公：指约夫。荷马在《伊利亚特》中称他为“众神和人类之父”“明亮的闪电和黑云之神”。

45 库忒瑞亚（Cytherea），阿弗罗狄忒（维纳斯）的别名。

46 指丘比特。

47 这里“孩予”和下面“我的儿”均指爱神丘比特，他是维纳斯的儿子。

48 马耳斯（Mars），罗马神话中的战争之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阿瑞斯（Ares）。

49 指恩弟米安。

50 埃特纳（Aetna），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火山。

51 西布莉（Cybele），小亚细亚人崇拜的自然女神，天上万神和地上万物之母。她使大地回春，五谷丰收。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瑞亚。

52 阿特拉斯（Atlas），提坦族巨神之一，因反对宙斯被罚去肩负地球。他与普勒伊俄涅生下七个女儿，后化为七星，即昴星团，名叫普勒阿得斯。

53 奥罗拉（Aurora），罗马神话中的黎明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厄俄斯（Eos）。

54 弥涅瓦（Minerva），罗马神话中的智慧、艺术、发明和武艺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Athena）。

55 帕拉斯（Pallas），雅典娜（弥涅瓦）的别名。

56 阿勒克托（Alecto），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厄里尼厄斯（Erinyes）中的一个。她们的形象是丑老太婆，手执鞭子，头缠海蛇。

57 阿瑞托莎（Arethusa），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仙女，化为泉水女神。后来她又同月神狄安娜（阿耳特弥斯）合在一起。

58 阿尔甫斯（Alpheus），希腊神话中的河神。他追求仙女阿瑞托莎，后者化为泉水，他便化为河流，与泉水汇合。

59 萨土恩（Saturn），罗马神话中的农神。

60 巴比伦（Babylon），古代东方奴隶制国家巴比伦王国（Babylonia）的首都。

61 迦勒底（Chaldea），巴比伦王国南部一地区。

62 刻瑞斯（Ceres），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和耕作女神。

63 月神辛西娅（即阿耳特弥斯或狄安娜）与日神阿波罗是孪生兄妹。

64 忒卢斯（Tellus），罗马神话中的大地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盖亚。

65 普卢同（Pluton），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即哈得斯（Hades）。

66 罗马神话中说，农神萨土恩的统治地位被他的儿子朱庇特推翻后，他便逃到意大利的拉丁姆地区，教人民从事农业，种植葡萄等果树，深受人民爱戴。葡萄用来酿酒。

67 诺克斯（Nox），罗马神话中的司夜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倪克斯（Nyx）。

68 塔耳塔罗斯（Tartarus），希腊神话中囚禁提坦的地方，在冥界的下面。

69 指恩弟米安。

70 埃同（Aethon），太阳神阿波罗的四匹有翼神马（驾黄金太阳车）之一。另外三匹名叫匹罗斯（Pyrous）、弗勒弓（Phlegon）、伊奥斯（Eous）。

71 斯库拉（Scylla），希腊神话中的海中女怪，居住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岛之间的海湾里。据传说，她曾具有人形，是美丽的少女，为格劳科斯所爱。女巫客耳刻嫉妒她，把她变成了海怪。

72 格劳科斯（Glaucus），希腊神话中渔夫和航海者的保护神。据传说，他是上身为人、下身为鱼、留长须、披长发的老人。原为普通渔夫，因吃了神草而投海成神。他曾爱过女神斯库拉。

73 赫丘利（Hercules），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Heracles）。 一生曾完成猎获猛狮、杀死怪物、生擒赤鹿、活捉野猪等十二项奇迹。

74 客耳刻（Circe），希腊神话中的女巫，能把人变成牲畜、怪物。

75 客耳刻是太阳神福玻斯与海洋女神佩耳塞生下的女儿。

76 埃埃亚岛（Aeaea），女巫客耳刻居住的地方。

77 指客耳刻。

78 安菲翁（Amphion），希腊神话中宙斯和安提俄佩之子。赫耳墨斯赠给他一把竖琴，使他成为神奇的音乐家。

79 卡戎（Charon），希腊神话中渡亡魂过冥河去冥界的神（船夫）。

80 槲寄生小枝（mistletoe），按欧洲习俗，凡站在槲寄生小枝下面的女子，任何男子均可与她接吻。

81 皮同（Python），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所生的蟒蛇。

82 玻瑞阿斯（Boreas），希腊神话中的北风之神。

83 这里指罗马神话中的浮努斯（Faunus），半人半羊，森林和牧野之神，牧群和牧人的保护者，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潘。喜欢恶作剧，吓唬森林中的行人，有时到住户打搅入睡的人。

84 指希腊神话中的萨梯里（Satyri），半人半羊，性嗜嬉戏，好色。

85 马人（centaur），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怪物。

86 狄斯（Dis），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哈得斯的别名，又名普卢同。

87 即格劳科斯。

88 孟斐斯（Memphis），古埃及城市废墟，在今开罗之南。

89 尼尼微（Nineveh），东方古国亚述的首都。

90 帕福斯为阿弗罗狄忒神庙所在地。帕福斯队伍指情人的队伍。

91 指维纳斯（阿弗罗狄忒）。一说她是海水泡沫所生，“阿弗罗狄忒”这个名字就是“从海水泡沫里诞生”的意思。

92 纳伊斯（Nais），希腊神话中住在河泽泉湖中的女神。

93 库忒拉（Cythera）：侍奉阿弗罗狄忒的一个中心地区。

94 罗马诗人奥维德认为一切物质都是由土、水、风（空气）、火这四种元素构成的。他说：“我认为这无穷的宇宙包含着四种元素，一切事物都由此产生。四者之中，土与水因重浊而下降，另一对即空气与火因轻清而上升，无人能使之下沉。”（《变形记》）此说来源于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说。

95 俄刻阿诺斯（Oceanus），希腊神话中的海洋神，属于老一代。后来波塞冬（涅普图恩）成为海神，俄刻阿诺斯便被排挤到次要地位。

96 多里斯（Doris），海洋神俄刻阿诺斯的女儿。她的丈夫是涅柔斯，也是老一代海神。

97 德鲁伊特（Druid），古代凯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担任祭司、教师、法官或巫师、占卜者等。

98 缪斯（Muses），希腊神话中宙斯和摩涅莫叙涅之女（一说乌拉诺斯和盖亚之女），司文艺的女神，共有九个：一、克利俄，司历史女神；二、欧忒耳佩，司抒情诗女神；三、塔利亚，司喜剧、牧歌及田园诗女神；四、墨尔波墨涅，司悲剧女神；五、忒耳普西科瑞，司歌唱和舞蹈女神；六、厄拉托，司爱情诗女神；七、波林尼亚，司颂歌女神；八、乌拉尼亚，司天文女神；九、卡利俄佩，司史诗女神。太阳神阿波罗同时是司音乐、诗歌、智慧之神，因此缪斯作为诗歌的保护神又与阿波罗联系在一起。阿波罗有一别名叫缪萨革忒斯，意思是“缪斯的领袖”。

99 奥索尼亚（Ausonia），意大利中部和南部的拉丁语名称。

100 这里说话的是一位印度女郎。

101 指恩弟米安。

102 朱诺（Juno），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之妻，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拉（Hera）。

103 奥西里斯（Osiris），古埃及的冥神和鬼判。

104 梵天（Brahma），印度教主神之一，为创造之神，众生之本。

105 凯利亚青年，指恩弟米安。

106 指西风神泽斐罗斯。

107 斯基多（Skiddaw），山名，位于英格兰北部，诗人华兹华斯定居的湖区之内。

108 时神（Hours），指荷莉（Horae），司时序和时辰以及正义和秩序的诸女神。

109 冥王，指狄斯。“哦冥王！”意为“天哪！”

110 指伊卡罗斯（Icarus），希腊神话传说中雅典的能工巧匠和建筑师代达洛斯之子。

111 指恩弟米安。

112 涅墨西斯（Nemesis），希腊神话中的秩序女神、果报女神。

113 塞墨勒（Semele），忒拜王卡德摩斯之女，与宙斯生子狄俄倪索斯（酒神）。她目睹宙斯施放雷电时，被电击为灰烬。狄俄倪索斯把母亲的阴魂从冥界取至奥林波斯山，成神。

114 赫斯佩罗斯（Hesperus），希腊神话中的长庚星之神。长庚星即金星，因在晨昏出现，故又名启明星、晨星或黄昏星。

115 双子座（Gemini），第一星叫卡斯托耳（Castor），第二星叫波吕克斯（Pollux），他们原是宙斯的孪生子。下面的“双子座第一星”指卡斯托耳；“双子座第二星”指波吕克斯。

116 指安德罗墨达。她死后化为星宿仙女座。

117 达娜厄（Danae），英雄佩耳修斯之母。

118 达佛涅（Daphne），河神之女，为太阳神阿波罗所追求。达佛涅求助于神，被化为月桂树。月桂就成为阿波罗的圣树。

119 指潘。

120 指梦境。

121 威斯塔（Vesta），罗马神话中的灶神与火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斯提亚（Hestia）。

122 指恩弟米安。

123 指爱神丘比特。

124 指恩弟米安。

125 恩弟米安在此长眠不醒的山谷。

126 贝厄尔（Baal）：迦南人和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太阳神，主神。

127 提坦（Titan）之敌，指主神宙斯（约夫）。

128 拉达曼托斯（Rhadamanthus），希腊神话中的冥府三判官之一。原为宙斯与欧罗巴之子，生前主持正义，死后成为判官。

129 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希腊神话中的神，因盗火给人类而触怒宙斯，被罚锁于高加索山崖上，遭神鹰折磨，后为赫拉克勒斯所救。

《恩弟米安》内容概要

第一卷

牧人群众在祭司主持下举行向牧神潘致敬的仪式。美貌青年恩弟米安出现了，他精神恍惚，他的姊姊佩娥娜照顾他、安慰他。恩弟米安对佩娥娜说，他做过一个梦，梦里会见了月神狄安娜，并且他们深深地相爱着；他们一同遨游，跌进了巨大的洞窟。佩娥娜说，为什么仅仅为了一场梦就刺伤崇高的荣誉！恩弟米安恢复了生气，说，他始终不懈地想要满足自己赞美人世的渴望。他说，幸福就在这种情绪里，这种情绪让心灵进入神圣的友谊——同宇宙精华结成的友伴关系中。他表示，要耐心抵御忧伤的袭来。

第二卷

恩弟米安摘下一朵花蕾，花蕾绽开，花心里有一只金蝴蝶——这是水神的化身。她起飞，恩弟米安追赶。她把恩弟米安引到泉边。恩弟米安走进神庙。狄安娜的形象出现。恩弟米安要求月神把他从深渊中救出。他又被上天的向导带到一处仙境：绿茵上，一个个小爱神安睡着。恩弟米安进入一间卧房，榻上安卧着美貌青年阿多尼斯，不久，深爱阿多尼斯的美与爱之女神维纳斯来到。维纳斯嘱咐爱神丘比特体恤恩弟米安。丘比特的弓向恩弟米安射出强光如闪电。

恩弟米安目送自然女神西布莉远去。他投身到主神朱庇特的神鹰的翅膀上，神鹰载着他，把他降落在绿荫深处。恩弟米安张开慵懒的双臂，突然抱住了一个赤裸的腰身，这正是月神狄安娜！她说：“我爱你，长久离开你使我的灵魂不得安宁。”但她的爱情受到奥林波斯山诸神的耻笑，她不得不离开他。她希望他们每年夏季在河边幽会。她说：“是不是灾祸就在欢乐的深处？”

风把谣曲故事讲给森林听，森林又把它讲给湖泊听。诗人见到了湖泊，到湖水中沐浴，把谣曲故事唱出来，这故事便翱翔在宇宙间，被永远传唱着。

河神阿尔甫斯竭力追求泉水女神阿瑞托莎。泉水女神拒绝，河神继续追求。泉水女神抱怨，感到无可奈何。两股悲伤的流水跌入山谷。恩弟米安恳求狄安娜减轻这双恋人的痛苦，使他们在平原上生活得幸福。恩弟米安举步，一切大地的幻景消失了，他发现大海在他的头顶上面。

第三卷

狄安娜派遣一束月光到大海下去寻找恩弟米安。在海底金沙上，狄安娜迎接恩弟米安。他说：“月啊，你心里有什么力量，竟能这样打动我的心？”

恩弟米安见到凹穴里坐着一位老人。他其实是装扮成老人的格劳科斯——渔夫和航海者的保护神。（按神话故事，他追求美丽的少女斯库拉，女巫客耳刻出于嫉妒，加害于斯库拉。）老人向恩弟米安述说自己的身世：他爱上了斯库拉，又失去了她。他受到客耳刻的诱惑，但客耳刻在一天早上趁他熟睡时离开了他。他醒后追踪而去，追到可怕的地狱里，见到女巫客耳刻凶恶如暴君，正在祭起魔法，周围是一群男巫和野兽。客耳刻对追踪而来的他说：“我从你身上永远赶走了一切青春的光彩。”

老人说，他把手放在一个死者的面孔上，一看，原来是斯库拉！是客耳刻害死了她。老人说，他必须把受风暴袭击的所有情人们一个一个安置好，而一个为天神所指引的青年将引导他完成这件事。恩弟米安说：“凭神授天意，我们俩是孪生兄弟！”海潮中透出光芒，那是一座大厦，斯库拉就躺在里面。二人进入水晶宫殿，可怜的情人们成排地静卧在那里。恩弟米安在老人授意下用手杖砸碎架子上的琴，把琴的碎片撒在老人身上，老人立即变成了青年——格劳科斯！格劳科斯握住斯库拉的手，恩弟米安把琴的碎片撒到斯库拉身上，斯库拉复活了！恩弟米安一路走一路把琴的碎片抛过去，死者一个个抬起头，全都复活了！所有的恋人都扑向对方，热烈拥抱，流下热泪。

格劳科斯呼唤所有的情人都跟他走，去膜拜海神涅普图恩。从梦中醒来的斯库拉也跟他们一起走。他们来到了海神的壮丽宫殿里。在海神面前，众神饮宴，狂欢。恩弟米安问维纳斯：“我的情人在哪里？”恩弟米安晕厥。这时，有高音说出星光写在夜空的铭文，这是狄安娜的话：“我要引你进永恒的天国！”恩弟米安一跃而起，回到了青草的旧巢。

第四卷

恩弟米安陷入了对一位印度女郎的爱恋。他想，他对月神的爱不会降低；他对两人同样地爱，他的心为她们剖作两半。他请求印度女郎唱歌。印度女郎出于同情，唱出了一首十七节的“回旋歌”。歌词颂赞酒神巴科斯的伟力，最后表露对恩弟米安的爱。

恩弟米安和印度女郎各骑上一匹有翼的黑骏马，腾空而飞。在空中，两匹马睡着了。恩弟米安和印度女郎安睡在马翅上，平展于天空，缓缓而行。恩弟米安做梦，梦见自己在天街上漫步，遇见诸神，他跃向月神，接着就醒了。他感到身旁的印度女郎在颤动。他和印度女郎在马上跃向高空，飞往银河。面对二人的疾飞，月亮射出光芒。印度女郎消融了，她的骏马坠落大地。

恩弟米安的灵魂安睡在太空之外的一个洞穴里。有歌声飘来，歌词称颂众神共赴月神狄安娜的盛宴，祝祷女神的新月在新婚之夜更加灿烂。神骏驮起恩弟米安飞向青山顶。恩弟米安对印度女郎说：“让我们永远相爱。”印度女郎流下伤心的眼泪，说：“我不能做你的情人，我已被阻挡、呵斥，那是可怕的天罚啊！”

姊姊佩娥娜出现了，她一脸喜悦，说明恩弟米安没有背信行为。恩弟米安提出，让印度女郎去跟佩娥娜同住。印度女郎表示同意。临别时，恩弟米安唤住印度女郎，说他要再见她一次，地点在狄安娜神庙后面的圣林里。黄昏时，恩弟米安走进圣林。佩娥娜来了。恩弟米安说：“姊姊，我要做我们悲惨命运的主宰者！”此时，印度女郎兴高采烈地站起来，说：“你可以这样做！”她脸上泛出光焰，她变成了月神！狄安娜与印度女郎合而为一。恩弟米安与狄安娜拥吻，消失在远方。

海披里安[1]

第一卷

浓荫笼罩下，忧郁的溪谷深处，

远离山上早晨的健康的气息，

远离火热的中午，黄昏的明星，

白发的萨土恩坐着，静如山石，

像他巢穴周围的岑寂般缄默；

树林叠着树林，就像云叠着云，

挂在他头边。那里没一丝动静，

不像在夏日那样虎虎有生气，

掀不动羽状草叶上轻的种子，

它只能歇在死叶飘落的地方。10

小溪默默地流过去，死气沉沉，

因为他的坠落的神性向溪上

撒下了阴影：那雅得在芦苇丛中

用她冰凉的手指紧压着嘴唇。

沿着沙地的边缘有大的脚印

伸到他曾流浪和睡过的地方，

此外没有了。他的衰老的右手

搁在湿地上，倦怠、麻木，失去了

权杖，失去了江山；他闭着两眼，

他头颅低垂，仿佛向他古老的20

母亲大地倾听着，求一点安慰。

看来谁也没力量能把他唤醒；

但来了一位，向漠然不知的他

虔敬地鞠躬，然后用属于同一

宗族的手碰一碰他的宽肩膀。

她是个世界初创时期的女神，

同她的身材相比，高个亚马孙

变矮了；她能拽住阿基里斯[2]的

头发，制服他，叫他弯下了脖子；

她一指，能止住伊克西翁[3]的火轮。30

她的脸大如孟斐斯狮身人面像，

那许是哲人向埃及探求学问时，

被安在宫廷里座墩上面的女怪。

啊！那脸跟大理石又多么不同！

如果说忧伤没能使忧伤变得

比“美”更美，那么，她的脸真美啊！

她倾听的时候，神色显得慌张，

仿佛不幸的灾祸已开始降临；

仿佛那不祥日子的前锋——黑云

已使尽恶意，而其阴沉的后卫40

正在分娩，产出了储存的雷电。

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在那里

跳动着人的心脏，她虽然是神，

却仿佛感到心房剧烈地疼痛；

她把另只手放在萨土恩弯着的

脖子上，她俯下身子，张开嘴唇，

用庄严的中音，风琴那样深沉的

音调，在他的耳边说出几句话——

悲痛的话，在我们无力的语言里，

将是这样的口吻；同早期诸神的50

宏论比起来，这是多么脆弱啊！

“萨土恩，抬头！为啥呢，可怜的王？

我没有安慰可给你，一点也没有；

我不能对你说，为什么你要睡啊？

因为天已经跟你分开，而大地

认不出这样受苦的你是个神；

大海连同它一切庄严的声音

全不顾你的王权；在整个天宇，

消失了你那白发苍苍的威严。

你的雷霆，感觉到新王的命令，60

勉强滚荡过我们衰落的王室；

你那火爆的霹雳，由生手掌握，

烧毁了我们一度宁静的疆土。

痛苦的时刻啊！唉，度日如年啊！

你走时，可怕的真实到处呈现，

沉重地压着我们悲痛的心灵，

使得怀疑不再有存在的余地。

萨土恩，睡吧！我真轻率，为什么

这样来打搅你寂寞中的酣睡？

为什么我要你睁开忧郁的眼睛？70

萨土恩，睡吧！我在你脚下哭泣。”

仿佛在一个令人昏睡的夏夜，

广袤的森林中身穿绿袍的元老，

高大的橡树，枝叶被星光催眠，

做着梦，整夜一动不动地做梦，

除非有一阵大风渐渐刮起来，

盖过这里的静寂，又渐渐止息，

退潮的气浪似只有一朵波花；

同样，那些话说过了，她流着眼泪，

把美丽阔大的前额触碰大地，80

她那垂落的头发恰好给萨土恩

做一只丝绸般柔软光洁的脚垫。

一轮皓月，缓慢地变着，向夜空

洒下了四个季节的银色光芒，

这两位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像宏伟岩洞里自然形成的雕像；

冷漠的神依然蹲伏在土地上，

悲伤的女神在他的脚下哭泣，

直到最后衰老的萨土恩抬起

暗淡的眼睛，看着他失去的王国，90

看着这里的一切忧郁和悲伤，

和跪着的美貌女神，于是他开口——

好似用瘫痪的舌头，他的胡须

因病像杨叶那样可怕地颤动：

“金子般的海披里安的娇妻[4]啊，

西娅，我没见到你就已感到你；

抬头，我要看你脸上我们的厄运；

抬头，告诉我，这个衰弱的形体

可是萨土恩的？你所听到的声音

可是萨土恩的？这个起皱的额头，100

裸露，失去了辉煌的王冠，能否

称作萨土恩的前额？谁有权力

使我受难？这力量从哪儿来的？

当命运仿佛被我扼住咽喉时，

怎能蕴积而爆出这样的力量？

可事实如此；我已被窒息而死，

被埋了，不再能行使神的职能，

给苍白的行星施加仁慈的影响，

不能向飓风和大海发出告诫，

把和平的优势赐给人类的收获，110

不能从事至高的神明为宽慰

自己的爱心而采取的一切行动。

我已离开自己的胸膛，我已把

我的强壮的本体，真正的自己

留在我的神座和现在我坐的

地方之间。搜一搜，西娅，找一找！

睁开你永生的眼睛，用目光环视

太空：有星斗而失去光的太空；

生命之气和乌有之乡的太空；

满是烈火和地狱裂口的太空。120

搜一搜，西娅，找一找！告诉我，你

是否见到一个形或影正张开

猛翅或驾驭战车去重新占领

他刚刚失去的天堂？一定，一定是

适时的发展——萨土恩必定为王。

是的，必定会有个辉煌的胜利；

诸神必定被推翻，必定有号角

吹奏和平的凯歌，必定有节庆的

赞美歌缭绕都城上空的金霞，

必定有温和的声明，以及里拉琴130

银色丝弦的颤动，还将有美的

事物焕然一新。为了使天上的

孩子们吃一惊，我要发号施令：

西娅！西娅！西娅！萨土恩在哪里？”

强烈的感情使他站立了起来，

并且使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

他祭司般的头发在抖动、滴汗，

他的眼发烧、鼓出，他的话停止。

他站着，听不见西娅深深的啜泣；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吐出话来，140

他这样说道：“难道我不会创造？

我不会建立？难道我不会造出

另一个世界，造出另一个宇宙，

来把这一个世界都压成齑粉？

另一个混沌在哪里？哪里？”这句话

夺路奔到奥林波斯山，使三个

叛徒发抖。西娅吃惊地跳起来，

在她的举止中显出一种希望，

这时她急促地说话，又充满畏惧。

“这鼓舞我们衰落的王室，萨土恩！150

到我们的朋友中来，向他们交心；

我认识那林薮，因为我从那边来。”

她说得简短，带着恳求的目光；

她穿越阴影，回转身走了一程。

他跟了上去，于是她过来领路，

穿越古老的树丛，看树枝张开，

像冲出窝巢的老鹰劈裂的烟雾。

这时候，有大滴泪珠落在别处，

相同却更多的烦忧，类似的悲痛，

剧烈得非人的笔和舌所能描述。160

凶猛的提坦们，或躲着，或受禁锢，

呻吟着要再次表达旧日的忠诚，

忍受着剧痛，聆听萨土恩的声音。

但整个巨神族之中仍有一员

保持着他的威权、统治和尊严——

光辉的海披里安依然端坐在

燃烧的星球上，吸着从人间升向

日神的袅袅香烟；但并不安稳，

正如我们人间的不吉利征兆

会使人惊惧又困惑，他也颤抖——170

不是因为狗号或黑鸟的尖叫，

也不是因为丧钟开始敲响时

一个熟悉的灵魂又前来探望，

或者半夜里油灯显示出凶兆，

但刺激巨神神经的恐怖常使

海披里安苦恼。他辉煌的宫殿

以金光灿烂的金字塔作为城堡，

披着青铜方尖碑投下的阴影，

让血红的光芒透过千百间宫室，

拱门，圆顶，以及如火的走廊；180

黎明时云霞织成的帷幕全都

怒成红色：神祇和好奇的人类

原先没见过的鹰的翅膀，有时

遮暗了这块地；可以听到神祇

和好奇的人类没有听过的马鸣。

他啊，想品尝从圣山群峰升起的

一阵阵氤氲缭绕的香烟，可是

他的宽腭尝到的并不是美味，

恰恰是破铜烂铁致命的恶臭。

于是，当晴朗的白天结束全程，190

他正隐蔽在昏昏欲睡的西方——

为了得到高榻上天赐的休息，

在旋律抑扬的怀抱中沉沉入睡，

他迈开大步走过一间间厅堂，

走着耗去了几许愉快的时光；

远在每间耳堂和深凹的壁龛里，

他的臣属都垂翅一簇簇站着，

惊愕又恐惧；正像焦急的人们，

当地震摇撼城垛和塔楼的时刻，

在广阔平原上喘着气成群集合。200

这时，萨土恩从冷的昏睡中惊醒，

同西娅一道，一步步走过树林，

而海披里安把暮光留在后面，

从斜坡踏上通往西方的门槛；

他的宫门便照旧飞速地开启，

没一点声音，只有凄厉的西风

吹奏庄重的笛管，送出缥缈而

甜美的乐音，缓缓流漾的旋律；

那通向极其壮丽的仙界的入口，

形状像玫瑰，染着鲜红的色泽，210

散发出幽香，看上去冷静从容，

充分地绽开，让这位巨神进入。

他走了进去，但是他怒火满腔；

他的燃烧的衣袍飘拂过脚踵，

发出像人间火焰发出的吼叫，

惊走了缥缈温和的荷莉诸女神，

使她们的鸽翅发抖。他怒气未消，

走过一间间殿堂，一座座穹隆，

穿越过芬芳的光环筑成的亭榭。

和钻石铺地、晶莹璀璨的拱廊，220

他终于抵达主要的巨型圆屋顶；

凶猛地站在屋顶下，跺着他的脚，

从深埋的墙基直到高耸的塔楼，

震动了他自己金光闪耀的领域；

没等那打战的雷声停止鸣响，

他不顾神的约束，让他的嗓音

跃出口腔，这样说：“日夜的梦啊！

哦，怪异的形状！痛苦的图像啊！

哦，在阴冷黑暗中奔忙的女鬼啊！

哦，黑草池塘里长耳的幽灵啊！230

为什么我认识你们？见到你们？

见到了这些新的惨状，为什么

我这不朽的金身会这样烦恼？

萨土恩倒下了，难道我也要倒下？

难道我要离开这休憩的港湾，

我的光荣的摇篮，温馨的地域，

极乐的光芒织成的宁静的华彩，

这些水晶的殿阁，圣洁的神庙，

属于我光辉帝国的一切？这帝国

已荒芜、空寂，再没我的立足地。240

火的光彩，炫丽的匀称，我无法

见到——只见到黑暗、死亡和黑暗。

即便这里，向着我憩息的中心，

阴暗的幽灵们也来作威作福，

来侮辱、掩盖和扼杀我的伟业。

倒下！不，凭忒卢斯和海衣[5]起誓！

越过我这领地的起火的边疆，

我要伸展出一只可怕的右臂，

吓死那造反的娃娃，乱吼的约夫，

邀请年老的萨土恩复辟登位。”250

他说而又止，一句更重的威胁

在他的喉头涌动，但没有出口；

像在拥挤着无数观众的剧场里

人们愈是喊“安静”喧嚷声愈高，

听到海披里安的话后，幽灵们

就忙碌起来，极其可怕，阴森森；

他站在镜子反射的平地上，这里

升起薄雾，像升自浮藻的沼泽。

见到这，一阵剧痛逐渐从脚踵

到头顶卷过他全部庞大的身躯，260

像一条弯曲的蛇，粗大又强壮，

缓慢地爬行，蛇头和蛇颈因用力

过度而抽搐。他松了口气，奔跑

到东门，整整六个滴露的时辰里，

在黎明适时地展示红霞之前，

他朝昏睡的大门猛烈地呼气，

扫清门旁的浓雾，把大门突然

打开，面对着归海的清溪寒流。

他骑着一颗熊熊燃烧的行星

每天从东方到西方穿越天空，270

那行星在乌云遮蔽下旋转不歇；

也没被完全遮住，蒙上，藏起来，

只是时时有闪闪烁烁的球体、

星环、光弧，以及宽阔的分至圈

在发光，从天底到天顶透出亮色，

在一团昏黑的天幕上划出道道

美妙的电光——古老的象形文字，

由那时活在世上的先哲和目光

锐利的占星家经过多少世纪的

观察和苦思冥想方才认出来；280

现已失传，在巨石和黑色大理石

残迹上稍有发现，但含意不明，

其中的智慧早消失。这颗星球

为荣耀而生有美丽的银色双翼，

当神祇临近时总是兴高采烈，

如今巨大的羽毛从黑暗中一根

又一根竖起来，直到全部张开；

眩目的天体仍然留在晦蚀中，

等待着海披里安来发布命令。

他很想发号施令，很想登宝座，290

命白昼开始，哪怕只为了变一变。

他不能——虽是早期的神，他不能，

神圣的岁月更替不能被打乱。

因此，那喷薄欲出的黎明只好

暂停诞生，像人间传说的那样。

银色的羽翼姐妹般双双张开，

急于使星球飘飞；宽阔的入口

向着黑夜的幽暗领地敞开；

光辉的提坦，因新的灾难而疯狂，

不惯于低头，但感情强烈地震动，300

只好让灵魂屈服于当代的不幸；

沿着那一团阴郁的高空飞云，

靠在昼夜的交界线上，他伸展

自己的身子，悲痛地发出微光。

他这样躺着，天宇和太空的群星

带着怜悯俯视他，这时刻琉斯[6]

从宇宙空间的深处发出嗓音，

庄严而悄声的低语直达他耳畔。

“我的亲爱的、天生地育的子女中

最为光辉的一个奥秘之子啊！310

这奥秘对创造你时聚集的诸神

都没有揭示；对于诸神的欢乐，

轻松的心跳，及安恬的愉悦，我——

刻琉斯，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对由此产生的果实，虽然看得清，

我不知它们的形状；神圣的标记，

散布于冥冥的无限空间之中的

美丽生命的征象：从其中重新

造成的你啊，无比辉煌的孩子！

从中新生出你的兄弟和女神们！320

你们中有悲惨的兄弟相争，儿子

起来背叛父亲。我看见他倒下，

我看见我的长子被推下宝座！

他两臂向我张开，他的呼声从

围绕他头顶的雷鸣中冲向我来！

我变得苍白，把面孔藏在烟雾里。

你也临近灭亡了？怕是有可能：

我见到我的儿子们极不像神。

你被创造成神祇，你那忧郁的

举止也是神圣的，庄严而沉静，330

泰然自若，像天神，你存在，主宰着；

可现在我见你恐惧、盼望、愤怒，

行为狂热而激烈，简直就像是

我所见到的那些人，在下界、尘世、

死去的凡人那样。可悲啊，我的儿！

毁灭的预兆，突然的绝望，覆亡！

但你要奋斗；因为你颇有本领，

因为你能够行动，显然，你是神；

你能以神灵的气质对抗每一个

邪恶的时刻——我不过是个声音；340

我的生命只是风和潮的生命，

我丝毫也不能比风和潮更有用，

可是你能够。——因此你应该走在

形势的前面；是的，在弓弦崩响前

抓住箭镞的倒钩。到尘世去吧！

那里你可以找到受难的萨土恩。

同时我将守望你辉煌的太阳，

并且将小心地照看你的四季。”

这低语还没从天界降下一半，

海披里安挺立了起来，向众星350

抬起弯弯的眼睑，让眼睑张开，

到低语终止；他依然两眼圆睁，

众星依然是明亮而忍耐的星辰。

于是他把阔胸慢慢地向前倾，

好像珍珠海里的潜水采珠者，

他在高空的海岸边俯身向前，

了无声息地跃入深沉的黑夜。

第二卷

当时间之神照常拍动巨翅时，

海披里安嗖嗖地滑进了空气，

萨土恩同西娅到了伤心的地方，

见到西布莉和受伤的提坦在哭。

这里是兽穴，没有侮辱性的光

照到他们的眼泪上，他们能感到

却听不到自己的呻唤，因为瀑布

雷鸣着，激流粗哑，持续地轰响，

倾倒出庞然大物，说不清在哪里。

一叠叠陡崖突起，看上去仿佛10

永远是刚刚睡醒起身的岩石

额头抵额头，挽住狰狞的尖角，

就这样形成无数巨型的怪相，

恰好给这凄惨的窝巢做屋顶。

他们把燧石当宝座，坐在上面，

或者坐在凹凸的石榻、铁硬的

石脊上。他们不是全都在一起，

有的被锁着受折磨，有的在流浪。

科俄斯，古革斯，还有布里阿柔斯，

梯丰，多洛耳，以及波耳费里翁，[7]20

还有许多，原都是进攻的强手，

如今被关在呼吸艰难的地方；

囚在不透亮光的地牢里，他们

继续紧咬着牙关，他们的四肢

被锁着像金属矿脉，绞着、拧着，

不动弹，只有他们硕大的心脏

痛苦地起伏，在狂热、沸腾、血色

鲜红的旋涡中搏动，可怕地抽搐。

摩涅莫叙涅[8]正在尘世间漂泊；

福柏在流浪，远远地离开了月魄；30

其他许多神自由地在外游荡，

但主要的神们在这里寂寞栖身。

罕见的生命影像，东一个，西一个，

挺庞大，侧躺着，好像一圈可怕的

巫师石像，横在荒凉的旷野上。

夜幕降临时下起了冷雨，阴沉的

十一月天气，他们的圣坛拱顶，

天穹本身，整夜被严实地覆盖着。

每位都穿着尸衣，不向邻近者

说句话，看一眼，做点绝望的表示。40

一个是克留斯[9]，他的笨重的铁杖

横在他身边，岩石的碎片道出了

他的愤怒，然后他倒下去，哀叹。

一个是伊阿佩托斯[10]，他紧紧握住

一条蛇斑驳的颈部，蛇的尖舌

从喉头挤出，蛇的身体直直的，

死了，因为这家伙未能把毒液

吐进战胜者约夫的两只眼睛里。

还有科托斯[11]，俯卧着，下巴突起，

好像很痛苦，因为他仍在燧石上50

狠劲磨他的头颅，这动作可怕，

使他张嘴睁眼。紧挨着他的是

亚细亚[12]，由无比庞大的卡夫所生，

虽然是女的，但是她母亲忒卢斯

生她时比生儿子要痛苦得多：

她忧郁的脸上思虑多于悲伤，

因为她正在预想着她的荣耀；

在她广阔的想象中矗立着棕榈

遮阴的庙宇和奥克苏斯河[13]边

或恒河圣岛上同样高大的神殿。60

仿佛希望之神斜倚着她的锚，

亚细亚，没有那么美，也这样倚在

她的一只巨象垂下的长牙上。

在她的上面，恩刻拉多斯[14]面容

阴郁，在嶙峋起伏的峻岩上支撑着

胳膊肘，全身俯伏；过去曾像

无忧无虑地吃草的公牛般驯服，

如今像老虎般激动，狮子般狂想、

愤怒。他思忖、谋划，现在还在把

山岳掷向那推迟不久便爆发的70

第二次战争，战争使年轻的诸神

受惊，把自己藏在鸟兽的外形中。

阿特拉斯离得不远，他身旁伏着

戈耳戈[15]之父福耳库斯[16]。紧挨的

是俄刻阿诺斯[17]，忒梯斯，后者膝上

伏泣着刻吕墨涅[18]，披一头乱发。

忒弥斯[19]躺在众神的中间，躺在

被云雾遮蔽的王后俄普斯[20]脚下；

辨不清任何形状，比黑夜用浓云

困扰松树的顶梢时更加混沌；80

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神祇。

当缪斯展开翅膀向天空飞去时，

谁能阻止她飞行？她注定要歌唱

萨土恩和他的向导，他们的脚下

又湿又滑，如今已经从可怕的

深渊里爬出来。他们的头出现在

昏暗的峻岩上，他们的身躯上升，

脚步安稳地踏上平坦的高地；

于是西娅张开她颤抖的双臂

扑向这痛苦之巢坐落的地方，90

她的眼睛斜视着萨土恩的面孔：

她看到一脸苦斗；这至尊的神

正在同一切弱点作战，在抗击

那悲伤、愤怒、恐惧、焦躁、复仇心、

悔恨、忧郁、希望，尤其是绝望。

他抗击这些祸害而无效，命运

已在他头上注下致命的油膏——

废黜神权的毒汁。因此，受惊的

西娅竟缄口无语，让他从身旁

先过去，进入覆亡的种族之中。100

同凡人一样，这颗沉重的心灵

只感到更加遭罪，也更加激动，

其时，这颗心正挨近举哀的房屋，

屋里别的心为同一挫折而痛苦；

这样子，萨土恩向他们中间走去，

他感到晕眩，会倒在他们中间，

幸而他见到恩刻拉多斯的目光，

这百手巨人的强大，对他的敬畏，

像灵感袭来；他顿时高呼：“提坦们！

看你们的神！”听到这呼声，有的110

呻吟，有的跳起来，有的喊，有的哭，

有的号啕，大家都虔敬地鞠躬；

俄普斯揭开她褶皱的黑色面纱，

露出苍白的面颊，暗淡的前额，

稀疏黑亮的眉毛，深陷的眼睛。

变得光秃的松树林发出轰鸣，

响应冬神的呼啸；众神间发出

一阵喧声，这时一位神举手指

示意安静，他想让自己的语言

承担那无法表达的思想的重量，120

再加上雷鸣、音乐和壮丽景象：

那阵喧声如松林秃枝的啸叫，

它一旦在这山岭间止息，便没有

续发的声音；可是在败亡者中间

萨土恩的嗓音止息，却又升起，

像风琴一样，重新鸣奏起它的

乐曲，而别的和弦却突然喑哑，

直让喧闹的空气银铃般颤动。

那嗓音升高：“我悲伤的心胸，尽管

它审判和探索自己，我无法从中130

找到你们会沦落的缘由，

也无法从开天辟地传说中找到——

这传说记载在古老天书中，天神

乌拉诺斯用发光的手指把天书

从黑暗之海的岸边救出，不顾

退潮的海浪把天书藏在阴影里；

你们知道我永远把这书当作

坚固的踏脚凳——啊，意志薄弱者！

从土、水、火、气等元素的标记、

象征、征兆中也无法找到那缘由——140

这些元素或开战，或媾和，或内斗，

一对一，一对二，一对三，全部参战，

或每次由一个对抗其他三个，

比如火跟气大声厮杀，暴雨就

淹没火和气，把它们压向地面，

在地上发现了硫黄，四重的天罚

使可怜的世界脱缰。从这战斗中，

我取得奇异的学识，深入研读它，

仍无法找到你们沦落的缘由：

不，我不能作解答，尽管我细察150

并钻研大自然的书卷，直至昏晕，

仍然弄不清为什么你们——可见又

可感的诸神中最早诞生的神祇——

竟会慑服于比较起来不那么

强大的威力下。可你们来到这里，

被征服、践踏、摧毁，来到了这里！

提坦们，我能说‘起来’吗——你们呻吟；

我能说‘蹲下’吗——你们呻吟。我还能

做什么？天哪！冥冥之中的父亲啊！

我能做什么？告诉我，众兄弟，我们160

该怎样作战并武装我们的愤怒！

把意见讲出来，萨土恩如饥似渴，

正在倾听着。你啊，俄刻阿诺斯，

在沉思，你高瞻远瞩；我在你脸上

惊异地发现那来自深沉思索的

神情严肃的满足：给我们帮助吧！”

萨土恩说完了；大海之神——智者

兼哲人，不是来自雅典的丛林，

而是从带水阴影中深思熟虑地

站起来，头发不滴水，发出低鸣，170

那是他最初婴儿般努力学语时

从远浪飞卷的滩头抓来的声音：

“被怒火吞噬，任激情灼痛，因失败

而捶胸顿足、满腔悲愤的你们啊！

请闭目塞听，封住你们的感官吧，

我的话不是扇起怒火的风箱。

你们愿意听就听我拿出证据，

证明你们势必要安心于沦落；

在这证据中我还要多给安慰，

只要你们认真地看待这安慰。180

是自然规律，不是雷霆或约夫的

暴力使我们覆亡。伟大的萨土恩，

你已经仔细审察过原子宇宙；

但是，正因为你是天界的君王，

你至高无上的权威使你盲目，

你有眼睛却看不见一条通道，

我却经由它拐向永恒的真理。

首先，你似乎并不是神的始祖，

你因此也不是神的末代，不是！

你啊，既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190

从太始的黑暗混沌中透出光来，

这最初的果实，诞生于内耗内斗，

阴郁的纷争，有奥妙目的的纷争

正在成熟中，成熟的时辰来到，

光随之而来，而光，一旦从母体

内部脱颖而出，便毫不迟疑地

把整个庞大的物质点化成生命。

就在那个时辰，我们的父母亲，

苍天和大地，都变得明显清晰；

然后你作为长子，和我们巨神族，200

发现自己统治着美妙的新疆域。

如今真痛苦袭击着痛苦感受者，

蠢啊！要知道，忍受赤裸裸的事实，

冷静地面对周围发生的形势，

这就是君权的极顶。好好记住！

因为比之于曾经领先的混沌

和昏黑，苍天和大地要美丽得多；

因为我们又胜过苍天和大地——

我们的形态坚实而美丽，我们

有意志，行动自由，是友善的群体，210

我们有无数纯粹生命的标志；

所以我们的后面又有新一代，

一群更美的神祇，我们的子女，

注定要胜过我们，在我们满载

荣耀告别黑暗的时候：比之于

被我们征服的混沌，我们也不是

失败得更惨。请问，暗黑的泥土

会跟它所哺育的、将继续哺育的、

比它漂亮的、骄傲的森林争吵吗？

它能够否认青林的首领地位吗？220

或者，因为鸽子咕咕叫，能展开

雪白的翅膀去自由飞翔，寻找

欢乐，树木就可以嫉妒鸽子吗？

我们就是这种树，我们的柔枝

养育的不是苍白孤零的鸽子，

而是金羽的鹫鹰，它们的壮美

远远地超过我们，它们作主宰，

理所当然；因为最美的就该是

最有力量的，这是永恒的法则。

凭这条法则，征服我们的诸神230

将被另一代战胜，像我们一样哭。

你们没见那年轻的、取代了我的

海洋之神吗？见到他的面孔吗？

见到他的彩车，由他所创造的

带翅的生灵驾驭着，破浪前进吗？

我见到他在平静的水面上疾驶，

他两眼闪着如此美丽的华彩，

迫使我不得不向我的整个帝国

悲伤地告别。悲伤地告别之后，

我来到这里，想看看悲惨的命运240

怎样抓住了你们，我能否尽力

给予极度痛苦的你们以安慰。

接受事实吧，把它当作香膏吧。”

无论是装作信服或表示轻蔑，

他们沉默着，俄刻阿诺斯讲完了，

他们能讲出什么深刻的想法呢？

事情是这样，一时间谁也不搭腔，

却冒出了没人注意的刻吕墨涅；

她不是搭话，而只是吐点苦水，

唇上有潮红，温和的眼睛向上看，250

她不顾周围的猛士，怯怯地说道：

“父亲啊！我是这里最单纯的声音，

我仅仅知道欢乐已成为过去，

悲痛已渐渐爬进我们的心田，

我担心，悲痛会永远留在那里。

我不会预卜灾祸，哪怕我想到

这么个软弱的生灵能拒绝接受

来自强力诸神的应给的帮助；

仍让我诉一诉苦楚，让我讲一讲

我听到哪些事情，并为此哭泣，260

我明白我们已告别了一切希望。

我站着，脚下是海岸，明朗的海岸，

岸上宜人的气候从大陆吹来，

那芬芳、宁静、花木葱茏的地方。

那里有的是怡悦，我只有悲痛；

那里欢愉和甘美的温馨太多了，

以至于我感到心中有一种冲动，

要用悲伤的歌声，哀痛的音乐

来指摘、谴责那种寂寥的氛围；

我坐了下来，捡起有嘴的贝壳，270

朝里面低声说话，激起了乐音——

乐音消失了！因为，我唱起歌来，

却缺乏技巧，一任贝壳的共鸣

传入轻风，这时候，恰恰从对面

一座海岛上树荫浓密的岸边

随一阵歪风吹过来一股妖氛，

使我的听觉失灵却没变聋。

我把贝壳抛到了沙滩上，海浪

填满了贝壳，正如我的感觉里

填满了金子般新颖可喜的乐曲。280

每一阵声浪、每一群痴迷急促的

音符中，都有着一种如死之声。

音符一个个坠落，一下子全落，

像珍珠突然从线上纷纷掉下来，

然后另一支曲调，然后再一支，

每一支都像飞离橄榄树的鸽子，

翅膀上有音乐，没有无声的羽毛，

在我的头顶周围翱翔，使得我

同时悲伤又喜悦。悲伤胜利了，

我正堵塞住我的疯狂的耳朵，290

突然，冲破我两手颤抖的阻拦，

传来了比一切音调更美的声音，

它总是呼喊：‘阿波罗！青年阿波罗！

灿若朝霞的阿波罗！青年阿波罗！’

我逃走，声音跟着我，呼喊‘阿波罗！’

父亲啊！各位兄弟啊！还有，萨土恩！

只要你们能了解到我的痛苦，

你们就不会说我这任性的饶舌

是肆无忌惮，冒失地要人来听。”

她的话就传得这么远，像条小溪，300

战战兢兢地沿着卵石滩逡巡，

它怕见大海，但终于会见大海，

竟怕得发抖；巨神恩刻拉多斯

卷地的声音愤怒地把它吞没：

那些沉重的字音，像怒涛冲击

一个个吞吐着海水的礁穴岩洞，

发出轰响，而此刻，他仍然靠在

手臂上；不起身，怀着极度的轻蔑。

“我们该听从那过于聪明的巨神，

还是听从那过于愚蠢的巨神呢？310

一声声雷霆震怒，甚至教叛逆者

约夫的整个军械库消耗殆尽，

一个个世界摞在这双肩膀上，

都不如这次痛失王位时听到的

小儿言语能使我如此受折磨。

昏睡的提坦们，说吧，吼吧，叫吧！

你们忘了受打击，遭恶言伤害？

你们不是挨幼稚的胳臂打了吗？

大海的僭越之君，难道你忘了

在海里被剥去鳞甲？难道我只用320

简单的几句话就引得你们发火？

高兴啊！现在我见到你们还在；

高兴啊！现在我见到无数只眼睛

怒睁着渴望复仇！”他这样说着，

一边伸直巨大的身躯站起来，

他并不中断他的话，继续说道，

“你们成了火，我教你们怎样烧，

怎样净化我们的仇敌的苍穹，

怎样狠狠地喂饱火焰的弯刺，

烤焦、烧掉约夫的膨胀的云朵，330

把那稚弱的精魂扼杀在天幕里。

让他感觉到他所干下的恶事，

虽然我藐视俄刻阿诺斯的劝告，

我有着比失去疆土更甚的痛苦：

和平和高枕无忧的日子消逝了；

那些日子与毁灭的战争无缘，

那时候天上所有美丽的仙灵

睁着眼走来猜我们要说什么话。

那时我们不懂得怎样皱眉头，

我们的嘴唇只会发庄严的声音；340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有翼的少女——

胜利女神，会失去，也会被夺回。

你们要记住我们最辉煌的兄弟

海披里安，他仍然保持着荣誉——

瞧啊！这里是海披里安的光辉！”

大家注视着恩刻拉多斯的面孔，

忽然海披里安的名字从他的

嘴唇边飞向岩洞顶，大家注意到

一道白光划过他严峻的容颜；

他面貌不凶，他见过许多神发怒，350

正像他一样。他看着他们大家，

见到每一张脸上都有一道光，

萨土恩脸上更加辉煌，他一头

白发像船身周围闪亮的飞沫

簇拥着船首疾驶进午夜的海湾。

他们保持着苍白如银色的沉默，

突然，一道华彩如灿烂的晨光

渗透过一切阴暗的悬崖峭壁，

弥漫过一切可悲地湮没的空间；

这时每一道巨壑，每一个深渊，360

每一座高峰，每一处阴郁的深谷，

被痛苦的河流冲得嘶哑失声的，

以及每一条不息地奔泻的飞瀑，

远远近近每一条莽撞的激流，

本来隐蔽在巨大的黑影中，现在

见到了那道光，又使光变得可怖。

那就是海披里安——他两脚发光，

踏着花岗岩山峰，他站着观看

他的光芒所揭示的悲惨景象，

看到了事情本身，他痛恨万分。370

他的努米底亚[21]式短鬈发呈金色，

他仪态威严像帝王，他一身光辉，

含着巨大的阴影，像是门农[22]的

庞大身形在太阳落山时呈现在

来自幽冥东方的旅行者眼前；

他也发出叹息，像门农的竖琴声

一样悲伤，他紧紧地合着两手，

陷入沉思，他默默无语地站着。

看到这情绪低落的白昼之王，

沦落的众神又感到深深失望，380

许多神遮住颜面避开那道光，

但是凶猛的恩刻拉多斯把目光

投向众弟兄；在他注视下，站起了

伊阿佩托斯，接着站起了克留斯，

海神的儿子福尔库斯，他们一起

大步走到他巍然屹立的地方。

四位神喊出老神萨土恩的名字；

海披里安在峰顶回应：“萨土恩！”

萨土恩挨近众神之母静坐着，

他脸上没一点笑意，尽管众神390

用他们空洞的嗓门呼喊“萨土恩！”

第三卷

喧闹和悲凉的宁静相互交替着，

提坦巨神们感到极大的困惑。

啊，缪斯！让他们各自去苦恼吧，

你无力歌唱这样可怕的骚动；

赞美孤独的哀伤，称颂寂寞的

痛苦，这才最适合于你的嘴唇。

让他们这样吧，缪斯！你即将发现

许多已经沦落的老一代神祇

徒劳地徘徊在岸边，不知所措。

此刻虔诚地弹拨得尔菲竖琴吧，10

天上的每阵风都用多利安[23]长笛

吹出柔美的颤音在一旁协奏；

注意啊！这都是为了诗歌之父。

让原带红色的东西顿时发红，

让玫瑰猛烈燃烧，把空气烧热，

让黎明的朝云，也让黄昏的暮云

堆成妖冶的白絮团飘过山峦；

让葡萄美酒在杯中沸腾起来，

冷得像汩汩的泉水；让沙滩之上、

大海之中的弱音贝壳都变成20

鲜红色，红透螺旋形里外；让少女

满脸通红，像受惊于一次热吻。

你基克拉迪群岛的主岛——德洛斯，

尽情欢笑吧，同你的绿色橄榄树，

白杨，荫蔽草地的棕榈，任西风[24]

绕身高唱的山毛榉，浓荫下伸出

黑枝的榛树密林一起作乐吧：

阿波罗又成了颂歌的黄金主题！

当太阳巨神在他哀戚的族神中

光辉地站着的时候，他是在哪里？30

他已离开他美丽的母亲和他的

孪生妹妹，[25]让她们睡在卧室里，

迎着熹微的晨光，他沿着小溪

岸边的青刚柳树林，漫步向前，

让谷中丛丛百合花盖没脚踝。

夜莺停止了鸣啭，有几颗星星

仍然徘徊在天际，歌鸫的嗓子

安静了下来。这里，在整座岛上，

一切隐蔽的林薮，幽僻的洞穴

都有海浪不断的喧声来干扰，40

尽管在绿色山坳里不大听到。

他倾听，哭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顺着他手中拿着的金弓滴下来。

他热泪盈眶，半闭着眼睛，站着，

这时从旁边沉重的树枝下面

一位可畏的女神庄严地走来，

他感到她的神态里含有意图，

于是他急切地猜测，困惑地察看，

同时他用优美的声音这样说：

“这大海没有路径，你怎能过来？50

远古的风貌，披着长袍的形体

还在这些山谷里无形地流动吗？

我独自坐在阴凉的森林中间，

的确听到过那些袍服迅疾地

扫过落叶。的确，我曾经探寻过

那些宽大的衣裙窸窣的声音，

在寂寂草丛间，我还看见花朵

仰起头，仿佛那声音还在飘过。

女神啊！以前我见过这双眼睛，

那永远宁静的眼神和整个面孔，60

要不我就在梦里。”至尊的女神说：

“不错，你曾经梦见我；你醒来以后，

发现身旁有一架赤金的里拉琴，

那琴弦一旦被你的手指弹拨，

整个宇宙的不知疲倦的耳朵

便悲喜交加，倾听这初生的乐曲，

新颖而奇妙。你有这样的天赋，

却流泪，这不奇怪吗？青年，告诉我

你有什么伤心事；看见你流泪，

我感到难过。把你的烦恼倾诉给70

一位神，在这寂寞的岛上，这位神

守望着你的睡眠和你的生命——

从你的小手天真地采摘嫩花的

幼儿时代到你的胳臂能够把

那张永远英勇的金弓拉开来。

把你的心事吐露给一位老神吧，

这位神已放弃古老神圣的宝座，

就为了你的未来，也为了一种

新生的美的缘故。”于是阿波罗

突然仔细地观察，眼睛也发亮，80

他这样回答，那纯真悠扬的嗓子

发出颤动的语音：“摩涅莫叙涅！

不知为什么，我总要呼你的名字；

这事你清楚，何以我还要告诉你？

何以我力争说出那由你来说

就不算神秘的事呢？对于我，黑暗、

痛苦、可恶的遗忘蒙住了我的眼，

我力图探明为什么我这样悲伤，

等忧郁使我的四肢麻木为止；

然后我坐在草地上，发出哀叹，90

像失去翅膀的神——我怎会感到

受诅咒、被挫败，既然无主的天空

顺从我渴望的脚步？为什么我的

这双脚憎恶绿草地便要践踏它？

仁蔼的女神，指明未知的事物吧，

这座岛之外还有别的地方吗？

什么是星辰？这儿有太阳，太阳！

还有坚忍不拔的月亮放光辉！

亿万颗星星，请给我指出道路

好通向一颗特别美丽的星辰，100

我将带着里拉琴飞到那里去，

使星体的银辉感到幸福而悸动。

我已经听到云雷：掌权者在哪里？

谁的手，谁的精魂，哪一位神明

在四种元素中发出这样的警号？

而我呢，在这里海边悠闲地听着，

陷于无畏然而痛苦的无知中。

寂寞的女神，用你的竖琴告诉我，

用你那日夜哀号的竖琴告诉我

为什么我在丛林周围说胡话！110

你保持沉默吧——沉默！可是我能够

在你的脸上读到奇妙的课文：

广博的知识造就我成为一尊神。

名声，功绩，旧传说，可怕的事变，

反叛，王权，君主的声音，大痛苦，

创造，毁灭，所有这一切顷刻间

倾注到我这头脑的广阔空间里，

奉我为神明，仿佛我已经喝过

宇宙间无与伦比的佳酿或仙露，

从而成为不朽。”那尊神这样说，120

在他柔白的鬓角旁，他两眼如炬，

昂首扫视，终于颤抖着投射出

炯炯目光，紧盯着摩涅莫叙涅。

不久狂暴的骚乱震撼他，使他的

四肢顿时亮出了永恒的华彩；

这非常类似死亡门前的挣扎，

也许更像是向那苍白而永恒的

死亡道永别，痛苦得灼热，正如

死时痛苦得冰冷，猛烈地抽搐着，

由死进入生。青年阿波罗经历着130

剧痛，他一头著名的金色长发

围着他急切地伸着的头颈波动。

面对这痛苦，摩涅莫叙涅举起

双臂，像个预言者。阿波罗终于

尖声叫起来——瞧啊！从他的四肢

天国的……

（1818年冬—1819年9月）

原诗每行均为轻重格五音步素体诗。译文以顿代步，亦不押韵。

1 按希腊神话，最古老的神是卡俄斯（Chaos），后来苍穹之神乌拉诺斯（Uranus）成为世界的主宰。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Gaea）生下六男六女，即十二个提坦巨神（Titans），还生了三个独眼巨神和三百个百手巨怪。提坦之一的农神克罗诺斯[Cronus，又名萨土恩（Saturn），意即“播种者”]起来造反，推翻了乌拉诺斯的统治而称雄世界。乌拉诺斯和克罗诺斯是两代老神。克罗诺斯和瑞亚（Rhea）生下三男三女，其中一个儿子宙斯（Zeus）长大后打败了他的父亲，成为主神，掌管世界。宙斯和他的兄、姐及子女形成一代新神。宙斯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Jupiter）又名约夫（Jove）。济慈在这首未完成的诗里写的是以萨土恩（克罗诺斯）为首的一代老神提坦巨神们被以朱庇特（宙斯）为首的一代奥林波斯新神们推翻、驱逐，又不甘心失败的故事。海披里安（Hyperion）是提坦族巨神之一，系太阳神赫利俄斯（阿波罗）之父，西娅（Thia）之夫。

2 阿基里斯（Achilles），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出生后被他的母亲握住脚踵倒提着在冥河水中浸过，因此除脚踵外全身刀枪不入。

3 伊克西翁（Ixion），希腊神话中拉皮泰人（Lapithae）之王，因追求天后赫拉被宙斯惩罚，打入地狱，缠在永久转动的火轮上受折磨。

4 指西娅。

5 海衣，指大地裹着海洋作衣袍。

6 刻琉斯（Celeus），希腊神话中的早期神，厄琉西斯之王。据赫西奥德（公元前8世纪希腊诗人）所著《神谱》，刻琉斯因受到孩子们的忤逆，发誓要向孩子们报复。

7 以上这些都是希腊神话中的神，大都是天神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所生，他们为提坦助战或本身即提坦之一。

8 摩涅莫叙涅（Mnemosyne），提坦族神之一，记忆女神，九位文艺女神之母。

9 克留斯（Creus），巨神之一。

10 伊阿佩托斯（Iapetus），提坦之一，亚细亚之夫，普罗米修斯和阿特拉斯之父。

11 科托斯（Cottus），乌拉诺斯和盖亚之子，与布里阿柔斯和古革斯三巨神合称赫卡仝刻伊瑞斯（Hecatoncheires）。三神各有一百只手和五十个头。

12 亚细亚（Asia），希腊神话中俄刻阿诺斯（海洋神）和忒梯斯（三千海洋女神和一切河流之神的母亲）的女儿，伊阿佩托斯之妻，普罗米修斯和阿特拉斯之母。这里济慈把亚细亚处理为卡夫和大地之神忒卢斯之女。卡夫是一座传说中的山，它围绕地球像一枚戒指围绕手指，像是地球的腰带，由星星缀成。济慈把亚细亚写成有这样血缘关系的提坦之一。

13 奥克苏斯河（Oxus），又名阿姆河。它现今在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境内。

14 恩刻拉多斯（Enceladus），希腊神话中的巨神，有一百只手。曾参加反对奥林波斯诸神的战争。

15 戈耳戈（Gorgons），三女怪的总称，她们各自的名字是斯忒诺、欧律阿勒、墨杜萨。她们的头发是一条条蛇，谁看到她们的头，便会立刻变成石头。

16 福耳库斯（Phorcus），他同他的妹妹刻托（Ceto）结合而生三女怪戈耳戈。

17 俄刻阿诺斯（Oceanus），海洋神，乌拉诺斯和盖亚之子，海披里安的兄弟。

18 刻吕墨涅（Clymene），俄刻阿诺斯和忒梯斯之女，伊阿佩托斯之妻，阿特拉斯、普罗米修斯之母。传说中与亚细亚合为一身。

19 忒弥斯（Themis），乌拉诺斯和盖亚之女，宙斯之妻，司法律和秩序的女神，也是预言女神。

20 俄普斯（Ops），罗马神话中的播种和丰产女神，农神萨土恩之妻，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瑞亚。

21 努米底亚（Numidia），北非古国，位于今阿尔及利亚北部。

22 门农（Memnon），埃及底比斯城附近阿孟霍特普三世的巨大石像，每天在日出时发出竖琴声。公元170年经罗马皇帝修复后不再发声。

23 多利安（Dorian），古希腊的一个民族。

24 指西风神泽斐罗斯。

25 阿波罗的母亲是女神勒托；阿波罗的孪生妹妹是阿耳特弥斯，月神，即狄安娜。

《海披里安》内容概要

第一卷

以萨土恩为首的一代老神提坦族巨神们被他们的儿辈即以朱庇特为首的一代奥林波斯新神们推翻、驱逐。老神萨土恩闭目垂头，心情沮丧。女神西娅来到，对他说：“在整个天宇，你的威严消失了。”萨土恩不甘心失败并说道，推翻他的新神们必定会被老神们重新推翻。“萨土恩必定为王！”他叫道，“难道我不会造出另一个宇宙，来把这个世界压成齑粉？！”

萨土恩随西娅来到陷于痛苦中的提坦族巨神们中间。他们呻吟着，再次表达旧日的忠诚。只有海披里安（提坦族巨神之一，西娅的丈夫）依然保持着他的权威、统治和尊严，但他感到形势并不安稳。

海披里安走过一间间殿堂，到达巨型圆屋顶下。他叫道：“萨土恩倒下了，难道我也要倒下？不！我要伸出右臂，吓死那造反的娃娃朱庇特，请萨土恩复辟登位！”留在晦暗中的天体等待着海披里安发布命令。但是他不能发号施令。神圣的岁月更替不能被打乱。海披里安只好屈服于时代的不幸。

早期神刻琉斯从宇宙深处发出声音，述说提坦这一代的诞生、兴旺和倾覆。他对海披里安说：“你要奋斗，因为你能够行动。”他嘱咐海披里安去寻找萨土恩。

第二卷

萨土恩和西娅来到巨大的洞穴。受伤的提坦族巨神们和帮助提坦族跟奥林波斯诸神打过仗的神们都在这里，有的哀哭，有的怒吼。萨土恩来到痛苦之巢，他对众神说：“我无法找到你们沦落的缘由。”

老海神俄刻阿诺斯说：“是自然规律而不是朱庇特的暴力使我们覆亡。”他说，萨土恩不是神的始祖，也不是神的末代；既不是开头也不是末尾。他还说：“我们的后面又有新一代，一群更美的神祇，我们的子女，注定要胜过我们。”“因为美的就该是最有力量的，这是永恒的法则。”

百手巨神恩刻拉多斯愤怒地说：“你们忘了受打击，遭恶言伤害了？”“现在我看到无数只眼睛怒睁着渴望复仇！”“你们要记住我们最辉煌的兄弟海披里安，他依然保持着荣誉。”

突然有一道华彩如灿烂的星光射出，这就是海披里安！他看到他的光芒照到的地方所揭示的悲惨景象。他叹息、无语。沦落的众神感到失望。恩刻拉多斯把目光投向众兄弟，在他的注视下，四位神走到海披里安面前，喊出了萨土恩的名字。海披里安在峰顶回应：“萨土恩！”

第三卷

海浪的喧声传遍德洛斯岛——阿波罗的诞生地。太阳神阿波罗离开他的母亲和孪生妹妹，沿着溪边柳林漫步向前。一位女神走来，阿波罗跟她对话。女神说：“告诉我你有什么伤心事。”她说，她已放弃宝座，就为了阿波罗的未来，“为了，一种新生的美”。阿波罗发现她就是摩涅莫叙涅（被推翻的提坦之一，记忆女神，九位文艺女神之母）。他说：“名声，功绩，旧传说，可怕的事变，反叛，王权，君主的声音，大痛苦，创造，毁灭，所有这一切顷刻间倾注到我这头脑的广阔空间里，奉我为神明，仿佛我已经喝过宇宙间无与伦比的佳酿或仙露，从而成为不朽。”阿波罗经历着剧痛。摩涅莫叙涅举起双臂，像个预言者。阿波罗尖声叫起来……

附 录

济慈年表

1795年10月31日

约翰·济慈（John Keats）诞生于伦敦芬斯伯利街（Finsbury place）。

1797年（1—2岁）

其弟乔治·济慈（George Keats）诞生（2月28日）。

1799年（3—4岁）

其二弟托姆（托马斯）·济慈[Tom（Thomas）Keats]诞生（11月18日）。

1801年（5—6岁）

小弟爱德华（Edward）诞生，早夭。

1803年（7—8岁）

其妹弗兰西斯·玛丽·（芳妮）济慈[Frances Mary（Fanny）Keats]诞生（6月3日）。

济慈进入以克拉克先生（Rev.J．Clarke）为校长的私立学校，在伦敦北郊恩菲尔德镇（Enfield）。

1804年（8—9岁）

济慈的父亲坠马身亡（4月16日）。

1805年（9—10岁）

济慈的母亲改嫁。

1806年（10—11岁）

济慈的母亲离开后夫，带着孩子们到娘家居住，孩子们同外祖母一起生活，在伦敦北郊埃德蒙顿镇（Edmonton）。

1809年（13—14岁）

济慈热衷于阅读。

1810年（14—15岁）

济慈的母亲死于肺病（3月）。

1811年（15—16岁）

济慈结束在克拉克的学校的学习，到埃德蒙顿镇外科医生哈蒙德（Hammond）处当学徒，常到克拉克校长家借书阅读，将《埃涅伊德》（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拉丁文）译成英文。

1812年（16—17岁）

诗人李·亨特（Leigh Hunt）因在《观察家》杂志发表批评雷根特亲王的文章，被判“诽谤罪”，被罚款并监禁两年。

克拉克校长之子查尔斯·考登·克拉克（Charles Cowden Clarke） 为济慈朗读斯宾塞的诗《新婚喜歌》，把斯宾塞的长诗《仙女王》借给济慈阅读。济慈写《仿斯宾塞之作》。

1813年（17—18岁）

被介绍认识画家约瑟夫·塞文（Joseph Severn）。

1814年（18—19岁）

广泛阅读诗歌作品，主要是18世纪和同时代诗人的作品。

写成十四行诗《致查特顿》《致拜伦》。

1815年（19—20岁）

认识威利（wylie）一家。写成十四行诗《写于李·亨特先生出狱之日》（2月）。终止哈蒙德医生学徒生涯，进入伦敦盖伊氏（Guy’s）医院学习当药剂师（10月）。

本年写成《阿波罗颂》《致希望》《致乔治·费尔登·马修》等。

1816年（20—21岁）

1月，克拉克与济慈安排多次讨论文学的集会。济慈写成十四行诗《“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

5月5日，在《观察家》上发表《“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这是济慈首次发表作品。

6月至7月，到马盖特（Margate），初次见到大海。写成十四行诗《给一位赠我以玫瑰的朋友》（6月29日）。

8月，写成十四行诗《给我的弟弟乔治》。

9月至12月，克拉克向济慈推荐恰普曼译的《荷马史诗》。济慈写成十四行诗《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10月）、《“刺骨的寒风阵阵，在林中回旋”》（10月）。会见亨特（10月）。被介绍认识画家海登（Haydon）（11月）。写成十四行诗《致海登》二首（11月）。与亨特和他的朋友们交往频繁。在亨特家和海登家会见诗人雪莱（P．B．Shelley）、雷诺兹（Reynolds），作家哈兹里特（Hazlitt）等。写成十四行诗《致柯斯丘什科》（12月）、《给G．A．W．》（12月）、《蝈蝈和蟋蟀》（12月30日）。写毕《我踮脚站在山顶》《睡与诗》，酝酿《恩弟米安》。

1817年（21—22岁）

1月，写成十四行诗《“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1月31日）。

2月至3月，写成十四行诗《写在乔叟的故事<花与叶>的末页上》（2月），《初见埃尔金石雕有感》（3月）。写成十四行诗《献诗——呈李·亨特先生》（3月），置于《1817年诗集》卷首。济慈的《1817年诗集》出版（3月）。

4月，接受弟弟和海登的建议，退居乡村学习以充实自己。到怀特岛（Isle of Wight），访尚克林（Shanklin），写成十四行诗《咏大海》（4月16日）。专注于学习莎士比亚著作。开始写《恩弟米安》。

5月，移居马盖特。写完《恩弟米安》第一卷。

6月至8月，回到伦敦，住在西北郊汉普斯特德镇（Hampstead）。与老朋友来往。认识狄尔克（Dilke）、布朗（C．A．Brown）、贝莱（Bailey）。完成《恩弟米安》第二卷。

9月至10月，到牛津访贝莱。阅读弥尔顿和华兹华斯的作品。续写《恩弟米安》第三卷。偕贝莱访莎士比亚故乡爱汶河畔斯特拉福镇（Stratford-upon-Avon）。《爱丁堡布拉克伍德杂志》刊出文章《评伦敦佬派》，攻击亨特，用嘲讽口气涉及济慈（10月）。

11月，访伯福德桥（Burford Bridge），靠近多金（Dorking），在那里研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完成《恩弟米安》初稿。写信《致贝莱》（11月22日），提出“想象力的真实性”概念。

12月，在伦敦，为杂志写戏剧评论。听哈兹里特关于英国诗人的演讲。在海登的“不朽的宴会”上会见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也在座。热心投入伦敦文人的社交活动。写信《致弟弟乔治和托马斯·济慈》（12月21日），提出“客体感受力”（negative capability，亦有人译作“否定自我的才能”“消极感受力”“反面感受力”“消极才能”等）的著名论点。

本年内还完成十四行诗《题李·亨特的诗<里米尼的故事>》及抒情诗《不要想它》等。

1818年（22—23岁）

1月至3月，继续与朋友们来往。多次拜访华兹华斯（1月）。写成短诗多首，其中有十四行诗《“我恐惧，我可能就要停止呼吸”》（1月），《罗宾汉》（2月3日），十四行诗《致尼罗河》（2月4日）、《给——（“自从我陷入了你的美貌的网罗”）》（2月4日）、《致斯宾塞》（2月5日）、《答雷诺兹的十四行诗》（2月8日）、《歌鸫说的话》（2月19日）、《人的季节》（3月）。十四行诗《致荷马》也写于本年早期。写信《致雷诺兹》

（2月3日），论诗。写信《致约翰·泰勒》（2月27日），提出对诗的信条。

3月至5月，赴德文郡（Devonshire）的廷茅斯（Teignmouth）与弟弟托姆会合（3月）。写成《我在此度过整个夏天》《你到哪儿去，德文郡姑娘？》（3月14日）。《恩弟米安》修改完毕（3月）。《恩弟米安》出版（4月）。写毕《伊萨贝拉》（4月27日）。阅读弥尔顿的著作。回到伦敦西北郊汉普斯特德镇（5月）。写信《致雷诺兹》（5月3日），论诗。

6月至8月，弟弟乔治·济慈与乔治安娜·奥古斯塔·威利小姐结婚，新婚夫妇启程赴美国。济慈送他们到利物浦（6月22日）。济慈偕同布朗游湖区，并赴苏格兰旅行，经过邓弗里斯（Dumfries）、加洛韦（Galloway），沿着柯库布莱郡（Kirkcubright Shire）海岸，到达牛顿·斯图尔特（Newton Stewart），再赴斯特兰拉尔（stranraer）和波特帕特里克（Portpatrick）。由此到爱尔兰游历两天（7月），回到斯特兰拉尔，沿着艾尔（Ayr）北部海岸行进，访艾尔萨巨岩（Ailsa Craig）。从艾尔到格拉斯哥（Glasgow）、奥湖（Loch Awe）、奥本（Oban）、斯塔法岛（Staffa）、威廉堡（Fort William）、本·尼维斯山（Ben Nevis）、因弗内斯（Inverness）（8月6日）。遵医嘱停止旅行，乘船（8月8日）回伦敦，抵达汉普斯特德镇（8月18日）。旅途中写成十四行诗《访彭斯墓》（7月1日），《关于我自己的歌》（7月2日），《梅格·梅瑞里斯》（7月2日），十四行诗《致艾尔萨巨岩》（7月10日），《斯塔法》（7月26日），十四行诗《写于本·尼维斯山巅》（8月2日）。在旅途中随身只带一本书：加利（Cary）译的但丁著作。

8月至12月，《评论季刊》4月号、《英国评论家》6月号、《爱丁堡布拉克伍德杂志》8月号都在9月份出版，刊登文章攻击《恩弟米安》，甚至对济慈进行人身攻击。此一时期济慈住在汉普斯特德镇（8月）。在狄尔克（Dilke）家初次遇见芳妮·布劳恩小姐（Fanny Brawne）（9月）。济慈经常在弟弟托姆的病榻旁侍候。写信《致恰尔斯·伍德豪斯》（10月27日），提出诗人“没有自我”的观点。托姆病逝（12月第一周）。济慈去文特沃思（WentworthPlace）与布朗同住。这一时期开始写《海披里安》；写出《诗人颂》（12月）、《幻想》（12月）、《歌（“我有只鸽子”）》（12月）等诗篇。

1819年（23—24岁）

1月，写作《海披里安》。完成《圣亚尼节前夕》初稿。赴奇切斯特（Chichester），在那里构思《圣马可节前夕》。

赴贝德汉普顿（Bedhampton）。

2月至10月，在文特沃思、汉普斯特德等地。是年写成六首颂诗：《怠惰颂》（3月）、《赛吉颂》（4月）、《夜莺颂》（5月）、《希腊古瓮颂》（5月）、《忧郁颂》（5月）、《秋颂》（9月19日）。写成十四行诗《“为什么今夜我发笑？没声音回答”》（3月）、《咏梦——读但丁所写保罗和弗兰切斯卡故事后》（4月）、《致睡眠》（4月）、《咏名声（一）（二）》（4月）、《“如果英诗必须受韵式制约”》（2月—7月）、《“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具体日期不详）。写成《冷酷的妖女》（4月28日）。写日记体长信《致弟弟乔治和弟妇乔治安娜·济慈》（2月14日—5月3日），论诗。

7月，在尚克林，与莱斯（Rice）住在一起。布朗前去与他同住。布朗与济慈合作写出剧作《奥托大帝》。济慈写《拉米亚》。《夜莺颂》发表。

8月至10月，偕布朗移居文切斯特（Winchester）。继续写《拉米亚》和《圣马可节前夕》。完成《奥托大帝》（8月）。续写《海披里安》。学习意大利语。写作《海披里安的覆亡》。放弃《海披里安》。完成《拉米亚》（9月）。修改《圣亚尼节前夕》（9月）。写信《致弟弟乔治和弟妇乔治安娜·济慈》（9月21日），论诗。

lO月至12月，赴伦敦，希望到期刊谋职。回到汉普斯特德镇布朗处过冬。对芳妮·布劳恩的爱情与日俱增，写成《给——》，十四行诗《致芳妮》《“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等。写作《系铃帽》。改写《海披里安》。

准备出版诗集。与芳妮·布劳恩订婚（12月）。

1820年（24—25岁）

1月至6月，弟弟乔治·济慈回伦敦数天（1月）。济慈咯血，出现死亡警告（2月3日）。济慈与布朗在格雷夫森德（Gravesend）分别（5月7日）。济慈住到肯蒂什镇（Kentish Town）（5月），那里离李·亨特住处近。《冷酷的妖女》在《指针》上发表（5月10日）。筹备诗集的出版。再度咯血（6月22日），到摩蒂末街（Mortimer Street）与李·亨特同住。

7月至8月，诗集出版，包括《拉米亚》《伊萨贝拉》《圣亚尼节前夕》《夜莺颂》《希腊古瓮颂》《赛吉颂》《幻想》《诗人颂》《咏美人鱼酒店》《罗宾汉》《秋颂》《忧郁颂》和《海披里安》（7月初）。兰姆的评论在《新时代》上发表（7月19日），亨特的评论在《指针》上发表（8月），杰弗里（Jeffrey）的评论在《爱丁堡评论》上发表（8月），他们均对济慈的诗作予以好评。济慈离开摩蒂末街，住到布劳恩太太家里（8月12日），由布劳恩太太和芳妮·布劳恩小姐照顾。雪莱邀请济慈到意大利同住，济慈婉谢。

9月，济慈由塞文陪伴，乘双桅船“玛丽亚·克劳塞”号前往意大利（9月18日）。在拉尔沃思湾（Lulworth Cove）停靠时，济慈在一本莎士比亚诗集的空页上，正对莎士比亚的诗《恋女的怨诉》，写下十四行诗《“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的修正稿，以示塞文（9月28日）。

10月至12月，抵达那不勒斯（10月末）。写信《致布朗》（11月1日），倾诉自己对芳妮·布劳恩的思念。抵达罗马（11月中旬）。肺病加重，大咯血（12月10日）。

1821年（25岁）

济慈逝世（2月23日），安葬在罗马英国新教徒公墓（2月27日），墓上刻着济慈自定的铭文：“用水书写其姓名的人在此长眠。”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选、译《英国历代诗歌选》序

多彩的画面，交响的乐音

英国早期民谣

阮德尔勋爵

芭芭拉·亚伦

阿舍井的妇人

忍心的娘

两只乌鸦

三只渡鸦

帕垂克·斯本斯爵士

西风啊

罗宾汉和他的三个扈从

1 4世纪

杰弗里·乔叟

1 6世纪

史蒂芬·霍斯

托马斯·怀亚特

亨利·霍华德（萨瑞伯爵）

埃德蒙·斯宾塞

沃尔特·罗利

菲利普·锡德尼

克里斯托弗·马洛

托马斯·纳希

托马斯·坎品

1 7世纪

约翰·多恩

本·琼生

约翰·弗莱彻

罗伯特·赫里克

乔治·赫伯特

托马斯·卡瑞

埃德蒙·沃勒

约翰·弥尔顿

理查德·拉夫莱斯

亚伯拉罕·考利

安德鲁·马弗尔

亨利·沃安

约翰·德莱顿

查尔斯·塞德利

1 8世纪

柯莱·西柏

安布罗斯·菲力普斯

艾萨克·瓦茨

亚历山大·蒲柏

托马斯·格雷

威廉·柯林斯

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

威廉·考伯

安妮·利蒂提娅·巴博尔德

威廉·琼斯

安妮·林赛

托马斯·查特顿

威廉·罗斯柯

乔治·克拉布

1 9世纪

威廉·布莱克

玛丽·伊丽莎白·罗宾孙

罗伯特·彭斯

玛丽·兰姆

詹姆斯·霍格

威廉·华兹华斯

沃尔特·司各特

玛丽·泰伊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

罗伯特·骚塞

查尔斯·兰姆

沃尔特·萨维奇·兰多

锡德尼·奥温森·摩根

托马斯·坎贝尔

托马斯·穆尔

安·泰勒和简·泰勒

李·亨特

巴里·康沃尔

乔治·戈登·拜伦

珀西·比希·雪莱

菲丽西亚·多萝西·希曼斯

约翰·克雷尔

托马斯·卡莱尔

哈特利·柯尔律治

版权信息

书名：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屠岸译文集）

作者：[英]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 等 著；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566

定价：7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2001年，屠岸先生访英格兰湖区华兹华斯故居“鸽巢”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年11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19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52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

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

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1904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1950年3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11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50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世纪20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18首的前两行：

Shall I∕compare∕thee to∕a su∕mmer’s day？

Thou art∕more love∕ly and∕more tem∕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20世纪80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20世纪40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22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25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2001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20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20世纪40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世纪80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世纪90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2016年得以实现。2015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19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19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70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世纪40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20世纪40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年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年1月25日

屠岸选、译《英国历代诗歌选》序

莎士比亚所写的154首十四行体中，最受欢迎、最为人所乐于引用的第54首，是这样开头的：

啊，美如果有真来添加光辉，

它就会显得更美，更美多少倍！

玫瑰是美的，不过我们还认为

使它更美的是它包含的香味。 [1]

这朵“玫瑰”，由内行的读者来看，不仅可以比喻莎士比亚本人的诗篇，同时不妨用此指称以莎士比亚为光辉榜样的英国诗篇。在一般大学的课程表中，英国诗歌是门独立的教学科目，这并非仅是英语本身的普遍性使然，更因这门学科形式精美、内容丰富，它才在英国文学中占有特殊的位置。中国年轻读者如对外国文学有兴趣，是不能不首先读读英国诗歌的。

本书的选、译者屠岸先生研究英国诗歌，迄今达60余年。他的译笔忠实、谨严、灵动，久已蜚声读书界。现在，他从14世纪的乔叟起，到现代诗人为止，选择了155位作者，共583首作品，编成这部《英国历代诗歌选》，其中着重介绍了莎士比亚、弥尔顿、布莱克、彭斯、华兹华斯、雪莱、济慈、布朗宁夫妇、吉卜林、叶芝、斯蒂芬斯等深为中国读者所熟悉并喜爱的诗人。他曾提到，济慈的美学概念“客体感受力”同样适用于诗歌翻译。他的这个见解，我深感意味深长，值得赞同和欣赏。按其原意，该词似指作家身上与个人无关的客观性，由此引申出济慈在莎士比亚身上发现的那种“先天的广博性”，以及“新批评”学派所强调的“审美的距离”。诗歌翻译虽不等同于诗歌创作，但它试图用另一种语言传达作品的神韵，并力求“神”“形”合一，是同样离不开上述“客体感受力”“先天的广博性”和“审美的距离”的。正是这样，诗歌的翻译者在某种意义上必须同样是一位创作者；也就是说，翻译家屠岸所承担的任务，正需要由诗人屠岸来完成。

不论从质上还是从量上来说，这部《英国历代诗歌选》据管见所及，正是国内称得上丰厚、精当、完善的一种。它的问世，不仅便利于一般读者的进修，更为专家学者提供了手头必备的参考工具。名译名编，识者自知，忝私嘱序，难免辞费。至于本书所选内容及其体例，已有章燕女士翔实而周全的学术论文在，更毋庸赘序饶舌了。

绿 原

2005年4月8日

1引用屠岸译文。

多彩的画面，交响的乐音

——《英国历代诗歌选》序

英国诗歌有着1500多年的历史。从古英语时期的英雄史诗《贝奥武甫》到20世纪90年代受后现代主义思潮影响而产生的新生代诗歌，英国的诗歌发展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进程。如果说古英语时期的英雄史诗处于英国诗歌发展的初始阶段，还未能体现出英国诗歌的独特个性的话，那么，中世纪以后的诗歌，特别是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的英国诗歌则已经走向了全面成熟，为人们展现出绚丽多姿的风采，开始了其经久不衰的辉煌历程。这一历程为人们展现出的是一幅多彩的画面。它如同大海，蓝色虽然是它的主色调，但却不是唯一的色彩；它也如同一首动听的乐曲，虽然有它的主旋律，但其中更包含着变奏，传出的是复合的声音。多彩的画面包含了传统与现代的并存，古典与浪漫的共生；而这支优美的乐曲中不仅有众多男诗人们的声音，也传出了女诗人们的心声。走进现代和当代的诗歌，人们发现这个时期的诗歌不仅是多彩的，更是多维度的，是立体的，它的声音不仅是复合的，而且是复调的，有对话，有交流。正是这多姿多彩的美景，融合了各种音色的声音，使得大海一般的英国诗歌虽有潮涨潮落，却永不枯竭，永不衰退。

一

400年来的英国诗歌发展在传统上一般被归纳为几个大的流派，如16世纪和17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影响下的诗歌，18世纪的新古典主义诗歌，19世纪的浪漫主义诗歌，20世纪的现代主义诗歌，等等。在诗歌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各个时期都有某一种诗歌流派或诗歌风格成为该时期诗坛上的主导诗风。这一观点一度为不少诗歌评论家和诗歌研究者所认同。但随着近年来诗歌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和发展，特别是随着后现代主义理论力图寻求文化多元化格局的普遍倾向，英国的诗歌研究者对各个时期诗歌的不同风格，以及诗歌中的不同声音倍加关注。虽然每一时期都存在着一种相对主要的诗风，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以一种诗歌流派或诗歌风格来涵盖其他的声音，甚至压制其他的声音，这种思想倾向和研究的思路已经被近年的诗歌研究者摒弃。事实上，在诗歌发展的过程中，每一时期的每一种流派的出现都不是单一的，而是多种风格交融混合在一起的产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歌有一种清新自然的活力。中世纪神权至上的思想观念受到全面的质疑，人们在诗歌中歌颂人性的美，大自然的美，真实的美，这成为当时诗歌的普遍主题。这里，请读下面的诗句，纳什的充满活泼欢快情调的《春光》会感染不少读者：

春光，可爱的春光，一年中快乐的君王；

看百花齐放，姑娘们围着圈儿舞得忙，

寒气不再刺脸庞，可爱的鸟儿歌唱——

布谷，叽叽喳喳，不要走，哥哥！

人们为马洛大胆直白地追求爱情的《热情的牧童对爱人说》而动情：

来跟我同住，做我的爱侣，

我们可以亲自来领取

峻峭的峰峦，林野和谷峪

给予我们的全部乐趣。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对真善美的讴歌，对艺术、诗歌、美与人生等的思考与探索，令人激动，令人回味：

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

我这诗就活着，使你的生命绵延。

然而，这一时期的诗歌中也已经开始滋养了现代主义诗歌的渊源。“玄学派”诗人多恩的诗作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诗人们眼中有着太多的思辨和机巧，受到排斥；但在20世纪的诗人兼诗歌评论家艾略特的眼中则代表了感情与思想的融合。多恩的诗将内心的矛盾和深沉复杂的思考糅合进多层的却是真挚的情感中。在诗歌形式方面，多恩的诗作常常将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并置，造成鲜明的反差效果。奇异的比喻，智性的表达，冷峻的思索，强烈的激情，这些都被视为开了现代主义诗歌的先河。在传统的诗歌研究中，批评家们往往将多恩归为17世纪的诗人，以便于区分他的诗风与16世纪伊丽莎白时期的诗风。而实际上，多恩生活的年代与莎士比亚创作的年代几乎是同时的，这正说明一个时期中的诗歌创作呈现出的是多彩的局面，而不是单一的。

作为17世纪英国诗歌的代表，弥尔顿的诗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诗歌的绝唱，它们不仅唤醒了人们对于人文主义思想在政治与道德方面的自觉意识，而且还把具有浪漫主义思想特征的民主与自由的精神融合于作品之中。虽然在他的时代，英国诗坛上并未明显呈现出多元诗歌话语的交融，但他的作品本身就集中体现出一种复合的交响。他早期的诗作具有很强的文艺复兴时期优美、细腻、柔和、充满幻想的抒情特色。而他中期的十四行诗则在吸收伊丽莎白一世时期十四行诗抒情特点的基础上，融入了更加广泛的题材和更加理性和智性的表达，为后人拓展了一条更为宽广的诗歌发展道路。他晚期的三大史诗则以磅礴的气势将基督教《圣经》文化、资产阶级的革命理想、浪漫主义的精神追求，以至于现代主义的批判与怀疑的勇气集于一体，其深邃的思想性和多样的艺术性影响了此后的几个世纪。弥尔顿的诗歌受到古典拉丁文化的极大影响，推动了新古典主义诗歌的形成和发展。与此同时，他的诗歌精神又照亮了浪漫主义诗人的心路历程。

当18世纪新古典主义诗歌在英国诗坛上盛行的时候，人们的眼光落在了德莱顿、蒲柏这样的诗歌大家的身上。他们的诗作重理智、冷静而富有深意的思考，形式工整而典雅，语言优美，讲究辞藻。尽管新古典主义的诗歌追求为众多的浪漫主义诗人们所排斥和摒弃，但新古典主义的诗风并未彻底无声无息。在拜伦的抒情短诗中，在他的《当初我们俩告别》和《她走着，洒一路姣美》中，人们重新感受到蒲柏式的庄重与典雅：

她走着，洒一路姣美，好似

夜空无片云，天上有繁星，

或暗，或明，那美的极致，

聚于她颜面，凝于她眼睛，

逐渐融化为清光幽姿——

艳阳天得不到如此天恩。

诗人在完美的形式和含蓄有节制的情调中表达了他的真情。拜伦还往往将他那带有古典式韵味的辛辣、犀利的讽刺，同他浓烈的浪漫抒情色彩一同展现在人们的眼前。而当人们反观18世纪的英国诗坛时也会发现，18世纪并非新古典主义独领风骚的时代。18世纪中叶，一批具有早期浪漫主义诗风的年轻诗人的作品就已经形成了一股冲击力，震撼着蒲柏等人的诗风。其中包括托马斯·格雷、柯林斯、考伯、查特顿等诗人的作品。那时的诗坛回荡着古老的歌谣和吟游诗人悠扬婉转的歌声。蒲柏的诗歌并没有失去影响力，在哥尔德斯密斯和克拉布等人的作品中，具有道德寓意的“英雄双行体”这一形式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充满感伤情调的诗歌预示着布莱克、华兹华斯的浪漫风格诗歌即将来临的同时，又有一批诗人返回到蒲柏的新古典主义传统中去，其中就有女诗人玛丽·伊·罗宾孙。正如诗评家大卫·费厄勒和克里斯汀·吉拉德所说：“近年来，18世纪诗歌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越来越得到人们的认可——18世纪的诗歌并不表现为单一的发展趋势，而是呈现出各种诗风的消长，且对诗歌的本质和潜能不断产生争论。”[1]

20世纪的现代主义历来都被认为是反浪漫主义的感伤情调的，现代主义诗歌要回到现实与冷峻中去。实际上，浪漫主义诗歌中并不都是感情的宣泄，其中也有冷静的思考，也有对现实的批判。布莱克的宗教玄想和他的现实主义风格是一同出现的。即便是在他的语言朴素而直白的短诗中，也不难见到隐喻式的诗歌风格。简单畅达的诗歌语言，清晰明了的意象，是与深远的意境、跳跃的思维、寓意丰富的哲思和宗教情感联系在一起的。如他的《毒树》：

我对朋友发怒：

对他说了，怒气就消除。

我对仇人发火：

不对他说，火气就加多。

我日夜怀着恐惧，

用眼泪浇那火气；

我又晒它，用微笑

和温软骗人的技巧。

于是它日夜生长，

结出只苹果发着光；

我仇人看见它闪熠，

他知道那果子是我的——

等黑夜隐蔽了苍天，

他偷进了我的果园；

早晨，我高兴地见到他

僵挺在那棵树底下。

宗教的隐喻是显而易见的，但诗中不仅仅是宗教，也有哲理的思索，也有情感的表达，也有非理性的玄想。

济慈的诗歌中也包含了现代诗歌美学的重要因素。他提出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著名的诗歌美学概念，将主体和客体，理性和感性融合为一，并思考了美、想象力同客观真实的关系。他在给友人和家人的书信中提出“诗人没有自我”“诗歌应该像树上掉落的叶子那样来得自然”等主张，认为诗人在创作的过程中应该尽力摆脱对自我的过分表现，自觉地将诗人的个人情感和经验融入客观事物当中，用心灵去拥抱客观世界，以达到诗人主体与外界客体的结合，使二者相互拥有、相互渗透和相互依存。这点与现代主义诗歌美学所提倡的“非个人化”观念有一定相似之处。济慈在著名的颂诗《希腊古瓮颂》中提出了“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一饱含深刻哲思的艺术思想，历来受到诗评家的重视，人们对此做出过多种阐述。笔者认为，由于济慈的诗歌美学观更重视“美”的生命力和创造性，并强调想象力与“美”的直接关系，他所说的“美”便具有了一种永恒的意义，既包含具体的美的事物，又超越了它，指向美的精神、美的理想和美的境界，而这也就是他的“真”的重要内容。因此，“真”在这个意义上便倾向于艺术的真实和美学的真实，而不仅仅指客观事物的真实。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他提出的美与真的关系更具有现代的诗歌美学的倾向。应该承认，济慈的诗歌艺术观把浪漫主义的诗歌美学向现代的诗歌美学推进了一大步。济慈的诗歌作品中也体现出他那具有现代美学意味的诗歌风格。在著名的《夜莺颂》的开篇，他写道：

我的心疼痛，困倦和麻木使神经

痛楚，仿佛我啜饮了毒汁满杯，

或者吞服了鸦片，一点不剩，

一会儿，我就沉入了忘川河水：

并不是嫉妒你那幸福的命运，

是你的欢乐使我过分地欣喜——

想到你呀，轻翼的林中天仙，

你让悠扬的乐音

充盈在山毛榉的一片葱茏和浓荫里，

你放开嗓门，尽情地歌唱着夏天。

诗人对现实世界和人生的痛苦经验本身，在对美的追求与向往中也成为体验美的一部分和一个过程。这种痛苦与美是不可分割的。

近年的诗歌研究较多地注意到浪漫主义时期诗歌作品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这在诗歌研究者们编选该时期的作品时是有所体现的。比如，在1993年出版的《新牛津浪漫主义诗歌》中，编者杰罗姆·迈克冈就有意按照作品在当时的出版年代来编排入选诗作，而不是照通常的做法，按诗人来编排这些作品。这样做避免了突出某些诗人或某一诗风，力求如实地反映出历史的原貌，反映出当时诗坛上复合的声音。一些在以往的诗歌研究中未受注意的诗作在这里得到了展现。同时，有关诗歌美学的争论也显现出异彩纷呈的局面。“这一时期由于文化和美学的激烈争论而引起人们的关注——作家们提出诗歌的有关问题，并就其文化作用展开激烈的辩论。这些争辩成为该时期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特征。”[2]

浪漫主义时期的六大诗人[3]之间也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同属湖畔派诗人，前者在反思法国大革命的过程中转向大自然去寻求人生真谛，后者在超自然的神力中探索美与想象力的神奇；拜伦和雪莱由于他们热情而激进的民主思想不见容于英国社会而受到排斥，先后出走意大利，在那里他们成为亲密的朋友。这两对诗人之间的相互影响不言而喻。但布莱克在当时是以画家身份为人们所知，他作为诗人的地位是在20世纪才被确立的。特别是在二战之后，他才受到批评家们的高度赏识。拜伦、雪莱、济慈崇拜的是早期的华兹华斯，而当他们成熟之际，华兹华斯已成为被人遗忘的诗坛领袖。雪莱为悼念济慈之死而作《阿董尼斯》，而济慈却拒绝与雪莱接近，原因是担心失去自己的独立性。可见，即使在法国大革命的民主与自由的浪潮席卷欧洲之际，在这一时期的诗人同受理想主义思想感染的情况之下，六大诗人也是各具特色的。当然，时代的风潮必然深深地烙印在这群心灵最为敏感、思维最为活跃、目光最为锐利、情感最为丰富的诗人们的心上，使他们共同走上了讴歌民主与自由，赞美自然与人性的道路。他们以惊人的想象力和摄人魂魄的美，为英国诗歌这幅多彩的图画添加上最为瑰丽的色彩。

20世纪的英国诗歌发展呈现出更为复杂和多样的趋势，多种不同风格的诗歌作品在相互对抗与对话中寻求自身的发展。现代主义诗歌虽以反“乔治时期诗歌”中泛滥的浪漫感伤情调为其发端，但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20世纪的诗歌也呈现出多面的格局。20年代既有在审视欧洲大陆传统文化中构建现代主义诗歌美学的艾略特，也有在东方文化中寻求语言与意象灵感的庞德。30年代有“奥顿的一代”。他们冷静地思考政治运动和当时的战争形势，并亲自到前线采访，以写实主义的笔法描绘了现代的生活和现代人的精神追求。奥顿的诗作受到艾略特和庞德等人的影响，具有新古典主义诗风，形式完美，技巧娴熟，观察细腻，在冷隽中透出嘲弄与反讽。50年代出现了“运动派”诗歌，其主要倡导者是20世纪中后叶的重要诗人拉金。他在牛津大学期间与同学金斯莱·艾米斯和约翰·韦恩合起来，组成了以抵制浪漫诗风的感伤与浮夸为主要宗旨的“运动派”诗歌，在诗歌形式方面反对过分运用修辞和比喻的技巧，在内容上则鄙视诗歌中普遍的说教与预言色彩，在当时产生了一定影响。拉金的诗歌以白描见长，虽然他抵制浪漫的诗歌风格，诗作客观冷静，很少热情，但他也不同于艾略特等人的现代主义诗歌潮流。他要返回到实实在在的生活中去，不是去评判生活、给人指教，而是用敏锐的目光去查看英国的现实。如他的《上教堂》：

有一回，我确信里面没什么动静，

便走进去，让大门砰的一声，关严实。

又是座教堂：石板，草垫，长凳；

小本《圣经》，凌乱的花束，摘来是

为了做礼拜，已蔫儿了；有铜器等物

置于圣堂的一端；小风琴挺整齐；

那紧张的、发霉的、不可忽视的静寂，

天晓得酝酿了多久。没戴帽，我摘除

骑车裤腿夹，尴尬地表示敬意。

向前走，绕着圣水盂，用手摸了摸。

现代城市人麻木无聊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精神上的空虚，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即便是宁静圣洁的教堂，在他们的生活中也不过成了打发闲散日子的调味剂，成为生活中的装饰，失去了其原初的意义。

然而，“运动派”诗歌的出现恰恰从反面证明了它所要抵制的浪漫诗风，即所谓的“新神启运动”，正在40年代和50年代重新崛起，并蔓延开来。早熟的天才诗人狄兰·托马斯在30年代和40年代就发表了充满奇异幻想的诗作，虽然朦胧晦涩，但其大胆新颖的想象，隐喻式的修辞风格，乐观积极的浪漫气质，吸引了大批的读者和追随者。他那首为悼念父亲而作的《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感情真挚而狂烈，虽然也流露出感伤情调，但忧郁的背后隐藏着诗人对生命的强烈渴求，震撼人的心灵：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白昼告终时老人该燃烧，该狂喊；

该怒斥，怒斥那光明的逐渐消歇。

聪明人临终时虽知黑暗理不缺，

由于他们的话语没迸出闪电，

他们也没有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50年代初，狄兰·托马斯诗歌中浪漫式的宣泄不仅感染了英国人，也影响到美国人。尽管“运动派”诗歌主张与重新抬头的浪漫主义诗风相互抵制，但这二者并未因为各持己见而压倒对方。相反，在此后的诗歌发展中双方都沿自身的道路不停地探索着。在《今天的诗歌》[4]中安东尼·史维特指出，l991年乔治·巴科去世时，在讣告中他多次被人称为“最后的浪漫诗人”，而他究竟是不是“最后的”浪漫诗人事实上没有人能够预见。他的诗歌在早期追随狄兰·托马斯，而随着托马斯在1953年逝世，人们对巴科的热情是有所减退的，但他并未因此而无声无息。他不断发表大量诗作，直至1983年他75岁时发表了长诗《阿诺·多米尼》之后，他重新获得了很高的声誉。他后期的作品在糅合了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和超现实主义诗歌风格的基础上，形成了其独特的具有波希米亚气质的诗风。而“运动派”诗歌的后继者托姆·冈恩则将玄学诗歌的智性、古典诗歌的典雅形式与当代人的情致完美地结合起来。他将美国“垮掉的一代”的诗歌情调融合进自己的诗中，赞美强力，表现当今的社会、当代的人。在他的诗中有同性恋者，有艾滋病患者。

在崇奉浪漫气质的“新神启运动”和坚持古典主义诗风的“运动派”诗歌对峙、各自发展的过程中，以及在这种对峙渐趋弱化之后，更有大批的诗人并未标榜任何流派，而是以其诗歌的鲜明个性和独特风格唤起人们内心的共鸣，打动读者。它们给已经习惯于现代或后现代的商业文化和技术文化中所流行的缺失深度的生活带来一剂强心针，震撼着读者的心灵，刺激着他们的神经。1984年获得“桂冠诗人”称号的泰德·休斯，就以其新颖别致的“动物诗”和“暴力诗”惊醒了人们似已趋于麻木和懒惰的心态。他将自我的意识潜入自然界中，潜入动物和生物当中，在自然中，在动物身上探察到人的品格，又从人的精神世界反观动物的掠夺本性和暴力本能，它们看似远离生活，实为现实生活和现代人心灵的另一种声音和图画。在这幅后现代的图景中，自然生态、动物和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阴郁而冷峻。

不能否认，每个时代的作品都必然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但诗歌风格呈现出多样性和复杂性，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事实。而正是丰富和多样才显示出诗歌的丰满和美丽。

二

复合的乐音中怎能没有女性的声音？她们发出的声音是不容忽视的，其中不仅有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和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她们是我国的英国诗歌研究界较早就给予肯定的女诗人，还有17世纪和18世纪的安·林赛、巴博尔德，19世纪的玛丽·兰姆、玛丽·泰伊、菲丽西亚·希曼斯、蕾蒂霞·伊丽莎白·兰顿、玛丽·柯尔律治、麦克尔·斐尔德、勃朗特，以及20世纪的西特维尔和斯密斯，等等。她们形成了一股新鲜的血液，滋养着诗歌生命之脉络。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以来，女性诗歌研究在英国受到极大的重视。文艺复兴时期以来各个时期的女诗人诗歌选集和一批研究女性诗歌的评论作品都相继问世。如牛津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的《早期现代女性诗歌选（1520—1700）》，布拉克威尔出版公司的《浪漫主义女诗人诗选》和《维多利亚时期女诗人诗选》等都是90年代诗歌研究的重要成果。布勒戴克斯出版公司的《当代女诗人——11位英国作家》自1985年首次出版以来，至今已再版了9次，产生了很大影响。女诗人们以她们独特的视角，敏锐的心灵感受，丰富着以往人们用带有偏见的目光所关注的男性诗歌世界。男性诗人独占诗坛的局面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以男性诗人的诗作为中心的诗歌传统正在面临严峻的挑战，诗歌经典正因女性诗歌的参与而显得更加丰富多彩。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女性诗歌已经燃起最初的火花，但尚未引起人们注意。17世纪和18世纪涌现出不少引人注目的女作家，其中不少人创作了诗歌作品，受到当时一些评论者的关注，这些女性诗歌使得那最初的火花陆续燃放出动人的光彩。

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和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诗歌则发出了悦耳动听的声音。多彩的诗坛画面更为绚丽。以往的诗评家对该时期的诗歌研究多注重几位男性诗人的诗作，而忽视男性和女性诗人之间的交叉影响，忽视女性诗歌在诗坛上的地位，以及她们对当时诗歌的走向和发展所起到的推动作用。实际上，女性诗歌在当时已开始打破男性诗人一统诗坛的态势，形成了男性和女性诗人相互交流、相互影响的局面。济慈的诗作就曾受到过女诗人玛丽·泰伊的作品《赛吉》的启发。19世纪上半叶在诗坛颇具声望的女诗人菲丽西亚·希曼斯，对华兹华斯和拜伦的诗作十分倾心。18世纪末、19世纪初才华出众的女诗人巴博尔德的弟弟曾主编《月刊》杂志。巴博尔德常为该杂志投稿，而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则是这本杂志的热心读者。巴博尔德有诗作《致柯尔律治》，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将他们的《抒情歌谣集》送给巴博尔德，等等。

女诗人往往有其独特的感觉体验，她们用敏感的心灵和锐利的眼光观察这个世界，感受着人生。然而，性别上的差异虽造成男女诗人作品风格的不同，但诗歌创作中的因素是多样而复杂的。有评论家指出，若把性别作为主要因素来判断女性诗歌，则会使其中的价值平庸化[5]。女性诗人的生活环境受到一定的限制，她们的作品往往更多地反映家庭中的感情生活，描绘个人的内心经验，常常流露出女性天然所具有的感伤情调。她们的诗作中也时常表现出女性的软弱和她们所向往的英雄气质之间的矛盾。希曼斯的诗作就有这样的特点。尽管当时有人指责过这种细腻的感伤情调，然而，在那些优秀的作品中，这种细腻而敏感的情绪并没有破坏诗歌的美，反而使作品有一种内在的感人力量。到了艾米莉·勃朗特的笔下，女诗人特有的细腻思绪、敏感气质和天然质朴的情感与强烈而狂野的激情结合在一起。而在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作品中，她浓厚的宗教情感与她对爱情的幻想融合起来，神秘的气氛，隐喻式的象征，闪烁在她的诗作中。事实上，女性诗人们不仅要面对家庭，面对自我，也须面对社会、战争和人生中的重大问题。不少女性诗歌所探讨的主题都关注着社会、政治和人生。巴博尔德入选邓肯·吴所编选的《浪漫主义女诗人诗选》的唯一诗作，即她那首反映1811年英国社会现实的长诗《作品，1811》。作品对当时英国陷于危机中的政治经济状况和民不聊生的悲惨社会现实给予了揭露和批判。伊丽莎白·布朗宁的诗作不仅抒写真挚的爱情，也反映社会的黑暗现实，如她的《孩子们的哭声》。她在诗作中表达她关于改变社会不公正现象的理想，揭露奴隶制的黑暗，思考当时妇女的地位和状况，对社会底层的人民充满深切的同情。评论家拉斯金认为，她的诗作“首次用完美的诗歌表达反映了那个时代”[6]。另有一些女性诗歌作品即便具有浓厚的女性的个性色彩，其传达出的声音也是带有普遍意义的。艾米莉·勃朗特的作品不仅表达出她敏感的内心世界，更表现了一种孤独感，一种猛烈地想要摆脱某种束缚，追求个性化与独立的意识。而这种孤独感与独立意识不仅属于她个人，也属于那个时代，甚至预示着现代人的心态。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时期，不失其鲜明的女性身份的女性诗歌已经真正汇入了主流文化。

20世纪的女诗人比19世纪的女诗人更加深重地感受到来自多方面的重压。战争的威胁，理想的幻灭，社会的混乱与无序，家庭的解体，情感的多层与复杂，等等，所有这一切不仅深刻地烙印在男性诗人们的作品中，在女性诗人的诗歌中有着更贴近内心和个性的体现。此外，她们还要承受来自家庭的更多的责任，而这往往造成作为诗人和作为母亲与妻子的矛盾。其中的有些人不得不在做女诗人和做母亲、妻子这两者之间进行选择。她们在感受着现代人的精神危机的同时，还要体验着作为现代女性的痛苦的精神历程。就是在这样的层层重压与多维度的矛盾中，女诗人们表达着自己独特而敏感的思绪，深刻而充满睿智。一方面，早期女性诗歌中的爱情主题已转向对爱情的怀疑、犹豫，甚至否定。她们渴望一种充满温情的生活，但现实是无情的，她们得到的只有孤独、迷茫、虚幻和自嘲。对完美个人生活的幻灭意识同整个20世纪的时代精神氛围融于一体，使得女性诗歌具备了超越自我、超越个人写作的深刻性。这方面的突出代表是西尔维亚·普拉斯的“自白诗”。另一方面，女性诗歌自觉地走出家庭与个人，走向更广阔的社会。在内容和主题上，她们的作品同男性诗人的诗作一样思考着人性、社会、战争以及人类的命运。伊迪斯·西特维尔的《雨还在下着》，就以女性的特殊敏感发出了对战争最沉重的谴责，她把女性的细腻情感和敏锐观察，渗透在对冷酷严峻的战争现实的描绘和对人类的深切忧患之中，唤醒人们去面对危机，面对未来：

雨还在下着——

阴暗如人的世界，乌黑如我们的损失——

盲目如一千九百四十个钉子

钉在十字架上。

雨还在下着，

雨声如心跳，心跳变成锤击声

响在陶匠的血田里，还有不敬的脚步声

响在坟墓上。

作品在一种融合了现实与超现实的诗风中，将诗的主题和意境都引向了相当的高度。这一时期女性诗歌的风格是十分独特的。比如，丝蒂薇·斯密斯的作品看似天真，充满稚气，其中有不少诗的形式采用的是民谣体或童谣体，但里面却夹杂着她怪异的想象，反映女性在面对生活时的敏感和坚韧。

共同的女性身份使得女性诗歌大多具有女性的特殊视角，但是她们的声音也是丰富多彩的，将这些诗作归为同一类型的企图不免简单化。“她们是民主的声音中的一部分，在这样的声音中同一身份的表达呈现出多样的形式。”[7]当今的女性诗歌正以其众多内容深刻、风格独特并各具异彩的高质量作品，在20世纪多元的诗坛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复合的乐音更加悦耳动听。

三

天真活泼的儿童诗是复合的乐音中清脆而又响亮的童音，虽然带有稚气但并不浅薄。它们常常在幼稚中夹杂着深刻，在天然中传达着沉思。应该说儿童诗是英国诗歌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以问询的眼光和自然淳朴的童心来观察这个世界，感受着自我的和成人的内心，并唤醒着、激发着成人们日益退去的悟性与灵性。

儿童诗一般可以分为以儿童的口吻来创作的诗歌作品和为儿童所创作的诗歌作品。前者由于是通过孩子的心灵来观看世界，往往摒弃了成人的条条框框，在诗歌形式和诗歌意象方面都相当自由和灵活。比如19世纪的英国诗坛的一个独特品种——胡诌诗，就以其特有的明快节奏，奇异幽默的想象，吸引了大批的儿童读者。成人读者也为它那种略带忧郁的风趣和滑稽的格调所感染。尽管儿童诗历来在英国诗歌研究界并未受到应有的重视，各家诗选中很少见到儿童诗被选在内，但在堪称文学作品权威选本的《诺顿英国文学选读》中人们却见到了入选的“胡诌诗”。这说明，“胡诌诗”这一诗歌品种是受到诗界关注的。“胡诌诗”在维多利亚时期才形成一定的规模，但事实上早在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诗和剧中就出现了这类诗歌的影子。莎士比亚的剧作中就运用过类似的表现手法。爱德华·里亚可算是将“胡诌诗”的形式推到了极致。他利用音韵的相同或近似，把人们所熟悉的字词拆散、重组，将毫不相干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想象丰富而奇特，引起意想不到的效果，在幽默、滑稽、轻松、可笑之中透出淡淡的伤感。与此不同的是罗伯特·斯蒂文森的儿童诗。他的《一个孩子的诗园》则是以其敏感而清澈真挚的孩童心理抓住了读者。在这看似稚嫩的口吻中，传出的是成人们看不到的或者完全无视的世界。但这里蕴含着独特的审美意境，如他的《夏天在床上》这样写道：

冬天，我在黑夜起床，

借着黄黄的蜡烛光穿衣裳。

夏天，事情完全变了样，

还在白天我就得上床。

不管怎么样，我只好上床

看鸟儿还在树枝上跳荡，

听到大人的脚步声，一阵阵

响在大街上，经过我身旁。

你想，这事儿难不难哪——

天空蓝蓝，天光亮亮，

我啊多想再玩一会儿啊，

可是，却偏偏要我上床！

简洁明快的语言，透彻新颖的意象，将初看人间的儿童探索世界、观察自然的新奇感真实地反映了出来。它巧妙地描绘出孩子们的共同经历和心理，也给老于世故的成人们带来了心灵的启迪。

还有些给孩子们写的诗歌则在童话般的世界中融入深刻的哲思或道德寓意，表面的幼稚下往往深藏着对生活及人性的思考。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小妖精集市》，就在其童话般的神奇色彩下隐含着不同寻常的深意，表现出诗人对善恶、友爱及人性的感悟。及至当代的儿童诗，它们更多地与现代的生活和现代人的精神气息连在一起。泰德·休斯的“动物诗”虽然是强力式的，甚至是充满暴力的，但那种观察自然的奇特角度，那种与大自然和生物界的接近却使得孩子们特别喜爱他的作品。在这里，成人与孩子都被包围进当今的生活，共同感受并且共同思索着生活的真意。

四

汇入这片辽阔的诗歌之海的不仅有英格兰土地上的诗人，还有威尔士、苏格兰和爱尔兰大地上的诗人群。[8]是他们共同构建了这片土地上的诗歌传统。这一方面体现出英国诗歌传统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同时也体现出英国诗歌的地域性，这两者是互为补充的。多元的格局恰恰体现出这一诗歌海洋的斑斓色彩。一方面，苏格兰和爱尔兰文化不仅滋养了苏格兰和爱尔兰当地的诗人们，而且也滋养了英格兰的诗歌；另一方面，综观整个英国诗歌，它们从语言到主题内容都体现出浓厚的地域色彩，而不是统一的格调。20世纪以前的英国诗歌更多地表现出各地域文化传统相互融合的局面。杰罗姆·迈克冈在《新牛津浪漫主义诗歌》的序言中，就把彭斯的苏格兰民歌传统看成是浪漫主义诗歌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彭斯的《苏格兰方言诗集》被证实是一个更为关键的文学渊源。作品显示了一位重要诗人的来临。作品在其风格和敏感性方面所展现出的特征对继他之后的浪漫派诗人们来说是重要的，这包括：自然的甚至是原始的文化构成的力量，地域倾向，华兹华斯后来所说的‘人们真正使用的语言’。华兹华斯关于‘普通人生活’的全部神话在彭斯的作品中已经有所表现。”[9]彭斯的苏格兰方言在浓郁的乡土气息中传达出很强的音乐感和节奏感。生动活泼的音调，真实质朴的风格，一扫当时诗坛的文人气和学究气，吹起了一股诗歌创作中的清新自然之风。苏格兰的民歌传统在此时开启了英格兰地域的浪漫主义诗歌。

20世纪以来，爱尔兰和苏格兰等地域的地方诗人们的独立意识逐渐强烈起来。20世纪早期，席卷整个爱尔兰地区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引发了人们振兴爱尔兰民族文化的激情。爱尔兰的民歌传统、神话传统等成为爱尔兰知识分子关注的焦点。对于叶芝来说，他的全部思想和他的诗歌作品同爱尔兰的民歌与神话传统是息息相关的。他力图通过复兴爱尔兰的传统文化来实现爱尔兰的民族复兴和民族独立。他的诗歌是爱尔兰民族的。然而，他的文化根基中的地域特色是同整个英国文化以至欧洲大陆的文化结合在一起的。多种文化的兼收并蓄在叶芝的诗歌中得到了突出的体现。从这个角度说，叶芝的爱尔兰文化背景，他渴望复兴爱尔兰民族文化、实现爱尔兰民族独立的愿望，又是超越了地域特性的。叶芝的诗歌集中体现了多种文化的共生，它是整个英国的。

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在苏格兰也同样发生了文艺复兴运动。其主要倡导者是诗人、苏格兰民族主义者麦克迪亚密德。他在诗作中呼唤苏格兰的民族精神和民族品格。虽然后来的诗评家对他诗歌作品的内容和风格有过批评，但他诗作中独特的苏格兰地域方言对此后以至于当今的苏格兰地域诗人的影响，却是不容忽视的。今天的苏格兰诗人中仍有人用这种方言进行写作。当然，还有许多苏格兰诗人是用英语进行诗歌创作的。但他们作品中所反映的却是那里的人们的生活和现实。如果说“在叶芝的时代没有爱尔兰诗人会介意被称作‘英国诗人’”的话，那么，“这种状况在80年代和90年代已经不再能够行得通”[10]。在许多地方诗人看来，“英国”仅意味着“英格兰”，而他们则更加强烈地流露出地域诗人的独立身份，爱尔兰和苏格兰诗人对此有着更为敏感的意识。1998年企鹅出版公司出版了颇具影响力的《1945年以来的不列颠与爱尔兰诗歌》。书名便使人感受到，当今的英国诗歌已经失去了涵盖不列颠群岛及爱尔兰岛诗歌的概念，英格兰也已经失掉了其往昔的诗坛霸主地位，地域诗人的独立身份感大大增强。许多地域诗人只承认他们是爱尔兰诗人或苏格兰诗人，而不愿被看作是英国诗人。不列颠诗歌与爱尔兰诗歌已经无法被统一在“英国诗歌”这一名下。书的序言题为《民主的声音》，它从多方面分析了当今不列颠及爱尔兰诗歌的地域性、分散化和多元的格局。而这正是这一诗歌海洋斑驳陆离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今的英国诗歌走向是繁杂而多样化的。后现代文化思潮的影响使得90年代的诗歌呈现出大众化和晦涩深奥难解的双重趋势。一方面诗歌成为电台的热门节目，似乎大有将诗歌推广到家家户户，以恢复18世纪和19世纪的家庭沙龙的趋势。诗歌受到商业的操纵，成为一种行业。另一方面，被认为是最优秀的诗歌却得到了越来越少的人的理解，走向另一个极端。以90年代最夺目的新生代诗人阿米蒂奇为例，他曾在英国广播电台主持过四年的诗歌节目，他的诗作中充斥着大量的俚语、媒体语言、广告词、体育用语等等，通过这样的语言形式来反映当时的商业文化、青年文化。然而，大众化的语言表达形式的另一面却是它的无序与混乱，这使得人们很难理解。诗评家安东尼·史维特在《今天的诗歌》一书的《新生代》一章中说：“许多时候我发现，要弄明白他在表达什么是困难的，或者是不可能的，这确实是我在读阿米蒂奇诗歌时的主要问题。”这就是今天的诗歌。当然，复合的音调中总是少不了别样的声音。质朴、晓畅、易懂的诗歌仍然存在，也仍然受到人们的喜爱。比如，爱尔兰诗人希尼就将现代人的心态、爱尔兰的地域特色、回归自然的诗歌传统等等融会在他的作品中，成为今日诗歌的另一幅图画。1995年，希尼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一方面表明，自觉在昔日受到压制的爱尔兰诗人的诗作在今天得到了更加广泛的承认，已经走出了边缘化的状态；另一方面，这也很好地证明了当今诗歌分散化的多元格局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事实。

大海永远都是色彩斑斓的，大海永远都是瞬息万变的，而这就是大海展现给我们的美景，是大海传达出的复合的乐音。

五

把这样一个有着1500多年诗歌历史的国家多姿多彩的诗歌风貌呈现在读者的面前，这一工程无疑是浩大的，编选翻译的工作是艰巨的。从译者最初开始尝试英国诗歌翻译，到它最后终于能够同读者见面，这本诗选前后历经了半个多世纪，伴随译者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的人生之旅。它花费了译者大半生的精力。

父亲屠岸在年轻时就对英国诗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十几岁时他就尝试翻译英国诗歌。虽然他在大学里学的专业既非文学也非英语，但他对英国诗歌的激情是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上高中时他就常常以读英国诗歌背英国诗歌为生活中的一大乐趣。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翻译是他在大学期间生肺病躺在病床上进行的。此后，他对英国诗歌翻译的热情越来越高了，从那时起，他就深藏了要选译一本英国诗歌选集的愿望。这本诗选中的不少诗作在那时已经被他翻译成中文。1949年后由于他工作繁忙，翻译工作速度大大减慢了。在当时政治上“左”的思潮的干扰下，他对英国诗歌的翻译工作停止了很长一段时间。“文革”中，已经被译成中文的几厚本英国诗歌译稿在抄家时被抄走，同父亲一道经历了一场磨难。父亲曾对译稿失去了信心，以为它已石沉大海，无法复还了。痛心的感受过后，更多的是无奈。“文革”后期，译诗稿被退还回来，几乎已经熄灭的火花又被点燃。英国诗歌在他晚年的生活中更是牵动着他的魂魄，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萦绕在他的梦中，陪伴在他的身旁。年轻时的梦想始终割舍不断，牵系着他的情怀。他开始对早年的译作进行加工修改，补译了一些较为重要的作品，新译了近年来新发表的英国诗歌作品。随着英国对本国诗歌研究的不断发展，一些在传统研究中未被重视的诗人在新的研究视角中得到了重新评价，女性诗歌研究在当今的英国受到了极大重视，当代英国诗歌的研究也引起人们的关注。所有这些都影响到这本诗歌选集的选和译。父亲以最饱满的激情投入了这项工作，力求尽可能完美、真实、全面地将英国诗歌的风貌传达给读者。可以说，这本书是目前国内现已出版的由一个人选译的英国诗选中，篇目收入较全、规模较大、涵盖面较广的一部选集。它上启中世纪的民谣，下至20世纪90年代的英国新生代诗歌，收入的诗歌有580多首，入选的诗人有155位。[11]它对女性诗歌，对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等地域诗人的诗作都有所兼顾。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也是音乐的艺术。怎样在翻译中体现英国诗歌的音韵美和节奏，感始终是父亲在翻译时特别关注的问题。他遵循前辈诗人、翻译家卞之琳先生的指导，以汉语新格律诗译英语格律诗，即用“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的方式来体现原诗的音韵风貌。尽管有人对此仍然持有异议，但父亲坚持这种译法，在译诗的实践过程中，以保持原诗神韵和意境为前提，力求传达出原诗的格律、音韵与节奏。同时，他用汉语自由诗译英语自由诗却依然注重原诗内在的节奏，以接近原诗的音乐性。由于他具有深厚的中文功底，对原诗尽可能深入地理解，更由于他舒展自然、通晓畅达的翻译语言风格，他的实践获得了较好的效果。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曾被卞之琳先生誉为“译诗艺术的成年”的标志之一。他翻译的《济慈诗选》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彩虹奖。但父亲表示，他所取得的成绩是粗浅的，也不是一人之功，而是在向几代包括当代诗歌翻译家的劳动成果进行学习、比较、切磋、借鉴后而达到的。所以，如果说有一点成就的话，那也是大家的功劳。

父亲从小就喜欢音乐，曾报考过音乐学校；父亲小时候更喜欢绘画，曾在专业的美术学校学习过。但他最终走上的是一条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的道路。然而，他的诗歌中有音乐，也有绘画。他翻译的英国诗歌更是一幅幅绚丽多彩的图画，一首首悦耳动听的乐曲。愿这美丽的画面和复合的乐音跨越英伦三岛，跨越欧亚大陆，来到中国，来到东方，走向世界。

章 燕

2001年于英国诺丁汉大学

1大卫·费厄勒（David Fairer）、克里斯汀·吉拉德（Christine Gerrard）编：《18世纪诗歌选》序，布拉克威尔出版社1999年版。

2杰罗姆·迈克冈（Jerome McGann）编：《新牛津浪漫主义诗歌》序，牛津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3过去华兹华斯、柯尔律治、拜伦、雪莱、济慈被称为英国浪漫主义五大诗人。二战以后，诗评界逐渐取得共识，把布莱克也加进去。现在一般已将这六位称作英国浪漫主义六大诗人。

4安东尼·史维特（Anthony Thwaite）：《今天的诗歌》，朗曼出版公司1996年版。

5邓肯·吴（Duncan Wu）编：《浪漫主义：选集》序，布拉克威尔出版公司1999年版。

6转引自捷妮·库津（Jeni Couzyn）编：《当代女诗人——11位英国作家》序，布勒戴克斯出版公司1985年版。

7西蒙·阿米蒂奇、罗伯特·克洛福德编：《1945年以来的不列颠与爱尔兰诗歌》序，企鹅出版公司1998年版。

8苏格兰位于大不列颠岛北部。9世纪时大部分地区为北爱尔兰的凯尔特部族——苏格兰人所居。1291年，英格兰王爱德华一世领兵征服苏格兰，由此爆发了苏格兰独立战争，历时近40年。1603年，苏格兰王詹姆斯六世成为英格兰王詹姆斯一世。1707年，英国颁布“议会法案”，将苏格兰议会并入英国的众议院，从此苏格兰成为英国的一部分。但苏格兰的地区自治势力一直存在，近年来这股势力有所壮大。威尔士位于大不列颠岛西部，自古为凯尔特人所居。13世纪早期，威尔士由伊奥沃斯（Llewelyn ap Iorwerth）统治，是一独立的政治实体。13世纪末，爱德华一世进犯威尔士。1301年，爱德华一世将其子命名为威尔士亲王，标志着威尔士独立的政治实体的结束。1536年，威尔士正式成为英国的一部分。威尔士是目前英国保留凯尔特文化氛围最浓厚的地区，许多威尔士人今天仍讲威尔士语，并视威尔士语为其第一语言。爱尔兰岛自古为凯尔特部落所居。12世纪中叶英国势力入侵，16世纪至17世纪初被英国征服。1801年，英国和爱尔兰订立同盟条约，成立“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爱尔兰受英国统治。1921年，爱尔兰南部成立爱尔兰自由邦，享有自治权。1937年宣布为独立共和国，但仍留在英联邦内。1949年脱离英联邦，成立独立的爱尔兰共和国。爱尔兰岛北部仍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部分。

9杰罗姆·迈克冈编：《新牛津浪漫主义诗歌》序，牛津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10张剑：《90年代英国诗歌》，《中华读书报》1999年3月24日。

11原《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收入155位诗人的583首诗作，此次编辑《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删去了原诗集里莎士比亚、济慈的诗歌，并增加了几位诗人的诗作。莎士比亚、济慈的诗作另收在本套译文集里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莎士比亚叙事诗·抒情诗·戏剧》和《济慈诗选》中。

英国早期民谣

英国早期民谣

民谣大都是民间流传的叙事诗。虽然历史上各个时期都有民谣，但是有特色的民谣往往出现在文学发展的初期，反映当时社会质朴的人民生活和重大事件，如中世纪后期流传在英格兰和苏格兰边境地区的民谣即是如此。这些英国北部居民创作的民谣，曲谱已失传，但仍有极大的文学价值。民谣是早期居民的口头创作，人们凭记忆口口相传，在流行过程中不断修改补充，最后被记录下来。英国早期民谣诞生于约1200年至1700年的五百年间。其中少量作品在18世纪被印成书面文字，有的直到19世纪才印出来。毕晓普·托马斯·坡西（Bishop Thomas Percy，1729—1811）是最早对民谣感兴趣的学者之一，他偶然发现一批17世纪的稿本，其中有手抄的民谣混在英国中古诗歌作品中。坡西出版了《古代英国诗歌遗存》，引起了一些人的兴趣，其中就有著名诗人司各特。他们到英格兰和苏格兰边境地区实地考察，发现那里的老百姓仍然在唱民谣，于是根据人们的口授，把民谣记录下来，印成书面文字。民谣收集者发现，同一首民谣往往因提供人不同而有不同的版本。例如《帕垂克·斯本斯爵士》就有许多不同的版本，各版本之间，有的差异小，有的差异大。如果说，各种版本流行之初，有一个最原始的版本，那么，这个版本却往往因为年代久远而很难觅得。

一首民谣若是出于自觉的艺术心灵，它或许不需要经过不断的修改就能臻于完善，但确有不少作品经过修改之后优于最初的原作。民谣的特点是文字俭约，它总是突出事件的要点和情节的高潮，把文字尽量压缩，用独白或对话进行暗示，避免评说。人们在凭记忆口头传播民谣时，常常把叙事中无关紧要的部分筛选掉。这种筛选通常起到不断加工和改造的作用，于是一些最好的民谣作品诞生了。

民谣是为了歌唱而创作的，这一点对它的发展非常重要。其曲调的单纯性不仅影响了它的形式，即每节四行，每行四音步，而且影响了它的叙述方式。由于叙述紧凑，民谣极少采取跨行的方式。读者，最初是听者，总是在重复的短语后感受紧张的气氛的停顿。重复和叠句的运用，与音乐不可分割，赋予民谣以某种咒语般或宗教仪式般的意蕴。

民谣大都有一个中心：悲剧事件，常常是谋杀或意外死亡，这类情节时常包含超自然因素。这一主题是欧洲民间传说中常有的成分。许多英国民谣在其他民族语言中有类似的翻版。这里所选的《阮德尔勋爵》《芭芭拉·亚伦》《阿舍井的妇人》《三只渡鸦》以及《帕垂克·斯本斯爵士》等都是如此。

某些民谣的故事可能有其历史根据。《帕垂克·斯本斯爵士》可能起源于13世纪末发生的一个历史事件。其中的悲剧是古代民间传说中悲惨故事的典型特征。罗宾汉歌谣的诞生时间似乎较晚，经过口头流传变化的次数较少，它们可能是吟游诗人的作品。这些诗人从古老的民间传说中发掘出罗宾汉故事，使之成为反抗官府压迫的民间叛逆者的典型，承载着非常丰富的政治和社会内涵。

阮德尔勋爵

“啊，你去了哪里，阮德尔勋爵我的儿？

啊，你去了哪里，漂亮的小伙子我的儿？”

“我去了野树林子；妈妈，快给我铺床，

我厌倦了打猎，我真想倒头躺一躺。”

“你在哪里吃的饭，阮德尔勋爵我的儿？

你在哪里进的餐，漂亮的小伙子我的儿？”

“我跟我爱人共进餐：妈妈，快给我铺床，

我厌倦了打猎，我真想倒头躺一躺。”

“你进餐时候吃了啥，阮德尔勋爵我的儿？

你进餐时候吃了啥，漂亮的小伙子我的儿？”

“我吃了水煮鳗鱼；妈妈，快给我铺床，

我厌倦了打猎，我真想倒头躺一躺。”

“你的大猎犬咋样了，阮德尔勋爵我的儿？

你的大猎犬咋样了，英俊的小伙子我的儿？”

“它们肚胀断了气；妈妈，快给我铺床，

我厌倦了打猎，我真想倒头躺一躺。”

“啊，我怕你中了毒，阮德尔勋爵我的儿！

啊，我怕你中了毒，英俊的小伙子我的儿！”

“是啊，我是中了毒；妈妈，快给我铺床，

我心里有病啊，我真想倒头躺一躺。”

芭芭拉·亚伦

在那快乐的阳春五月，

绿色的花蕾正在绽开，

年轻的吉美躺着将死去，

为了对芭芭拉·亚伦的爱。

于是他差人去到她镇上，

到她镇上去把她邀请：

“快到我亲爱的主人家去吧，

假如你就是芭芭拉·亚伦。”

慢慢地，慢慢地她起身走去，

慢慢地走到他躺着的地方；

她把帐子拉开了：“年轻人，

我想你生命就将消亡。”

“哦，我病了，病得不轻啊，

全是为了你芭芭拉·亚伦。”

“哦，别指望我会来医好你，

哪怕你心中在流血不停！

“哦，你难道不记得吗，年轻人，

你们把红酒斟满了酒樽，

连连祝别的姑娘们健康，

却不理睬芭芭拉·亚伦？”

吉美把面孔转向墙壁，

这会儿他已经面临死神：

“再会，再会，所有的好朋友，

请好好对待芭芭拉·亚伦！”

芭芭拉走过田野的时候，

她就听到了报丧的钟声，

丧钟敲出的每一声都说道：

“真正可怜啊，芭芭拉·亚伦！”

“妈妈呀，妈妈，快给我铺床，

让我在悲痛中躺下安息。

今天我爱人为我死了，

明天我为他停止呼吸。”

阿舍井的妇人

阿舍井旁边住着个妇人，

她是个有钱的太太；

她有三个强壮的儿子，

都已经出门在海外。

他们出门还只一星期，

还只一星期又一天，

就有消息传给老妇人：

三个儿子难回还。

他们出门还只一星期，

还只一星期又三天，

就有消息传给老妇人：

儿子们永难再相见。

“我愿海风不断地吹来

海面上不兴狂澜，

三个好儿子毫发无损，

回家来跟我相见。”

到了圣马丁节日那天[1]，

昏黑的长夜漫漫，

老妇的三个儿子归来，

头戴桦木的冠冕[2]。

这树不长在田间渠边，

不长在犁沟地头，

只有在天堂的大门前面，

桦树生长得繁茂。

“丫鬟们，快把灶火吹旺，

到井边把水挑够：

三个儿子已平安归来，

今宵要开宴祝酒。”

老妇为三个儿子架床，

那床铺又宽又广，

老妇在肩头披上斗篷，

在床边一坐半晌。

红毛的公鸡高声打鸣，

报告说天将破晓。

大哥马上把小弟叫醒：

“告别的时刻已到。”[3]

公鸡打鸣还只打一次，

还刚刚拍翅迈步，

老三马上对老大说道：

“大哥，咱们得上路。

“公鸡在打鸣，天色快微明，

恼人的蠕虫[4]在抱怨：

若不能及时赶回墓地，

咱得受苦刑熬煎。

“再见了，再见了，亲爱的妈妈，

再见了，牛棚、粮仓。

再见了，挑水的美丽少女，

为咱烧火的好姑娘。”

1天主教圣马丁节是11月11日。

2据认为，从冥界回来的鬼魂头上都戴着植物的冠盖。

3死者必须在黎明之前回到坟墓中去。

4死者体内的虫子。

忍心的娘

她头儿靠在荆棘上，

（太阳欢照贾家墙！）

她就生下头胎郎。

（狮子要做万兽王！）

“别这么甜笑，好孩子，

（太阳欢照贾家墙！）

你这么甜笑，要我死。”

（狮子要做万兽王！）

月光照她挖了个墓，

（太阳欢照贾家墙！）

她把孩儿埋进了土。

（狮子要做万兽王！）

一天她去上教堂，

（太阳欢照贾家墙！）

门口有个好儿郎。

（狮子要做万兽王！）

“娃娃哟，假如你是我儿子，

（太阳欢照贾家墙！）

我给你貂皮上衣绸裤子。”

（狮子要做万兽王！）

“妈妈呀，从前我是你宝宝，

（太阳欢照贾家墙！）

你待我没有这一半好。

（狮子要做万兽王！）

“如今我在天国住，

（太阳欢照贾家墙！）

你却在受那地狱苦。”

（狮子要做万兽王！）

两只乌鸦

有一回我独自走路的时候，

听见有两只乌鸦在喟叹，

一只乌鸦对另一只说道：

“今天我们上哪儿去吃饭？”

“在古旧的泥沟那边，我看见

躺着个新近被杀的武士，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

他的鹰犬和美貌的妻子。

“他的猎犬打猎去了，

他的猎鹰衔野鸟回去了，

他的妻子有了新伴侣，

我们满可以美餐去了。

“你将坐在他惨白的颈骨上，

我将啄出他漂亮的蓝眼珠，

让我们借用他金色的头发，

去把秃顶的窝巢修补。

“许多人，许多人为他悲叹，

可他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

只要他的白骨还暴露着，

风儿将永远在上面吹啸。”

三只渡鸦

三只渡鸦栖息在一棵树上，

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

三只渡鸦栖息在一棵树上，

叮当叮叮当。

三只渡鸦栖息在一棵树上，

它们的羽毛黑又亮，

叮叮当，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

一只渡鸦对它的伙伴讲：

“咱们到哪儿去把早餐尝？

“那边一片碧绿的野地上，

躺着个被杀的武士，盾牌盖身上。

“他的猎狗在他的脚旁躺，

忠心的狗儿守在主人的身子旁。

“他的猎鹰凶猛地飞翔在天上，

别的猛禽不敢飞近他身旁。”

那边走来了一位红衣女郎，

年轻姑娘，走路的姿态昂扬。

“她把武士流血的头颅抬起，

在武士鲜红的伤口把吻印上。

“她把武士驮在自己的背上，

她把武士驮到土坑的边上。

“她在黎明前把武士埋葬，

没到黄昏时她也哀伤而死亡。

“上帝给每一位男子汉送上

这样的鹰、犬，这样多情的姑娘。”

帕垂克·斯本斯爵士

国王坐在邓弗林城里，

喝着血红的酒浆：

“哦，哪里能找到个好水手

来把我的船开航？”

坐在国王右首的老骑士

站起身来把话讲：

“帕垂克·斯本斯爵士是一位

惯于航海的好船长。”

国王写下了一份诏书，

亲手把名字签署，

派人送给帕垂克爵士——

他正在海滨散步。

帕垂克爵士读了第一行，

不觉开怀哈哈笑；

帕垂克爵士读到第二行，

眼泪扑簌往下掉。

“哦，谁出的馊主意让我

干这倒霉的营生，

恰在一年的这个季节里，

要我出海去航行！

“快点，快点，全体伙计们，

明儿一早就出海。”

“啊，不行啊，亲爱的船长，

我怕风暴就要来。

“昨儿深夜里我见到新月

把老月抱在怀里，

我怕，我怕，亲爱的船长，

我们会遇到灾异。”

哦，苏格兰好汉们不愿

让海水打湿鞋跟，

可是好戏还没有演完，

帽子已经在浮沉。

啊，水手妻子们家中坐，

手拿扇子久等候，

盼望见到帕垂克爵士

从海上回到家门口。

啊，水手妻子们门口站，

金梳子插在鬓发边，

久久等候丈夫们回家转，

只怕此生难再见。

去往阿伯多地方的半路上，

海水深达五十，

帕垂克爵士在下面静躺，

脚边尽是苏格兰人。

西风啊

西风啊，你什么时候吹起来？

小雨会下降。

基督啊，但愿我怀里再抱着爱人，

我再在床上。

罗宾汉和他的三个扈从

整整一年里有着十二个月，

我听见许多人这样讲，

可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月份，

要数五月最欢畅。

五月里罗宾汉去到诺丁汉，

郎里郎里郎里格郎，

他遇到一位穷苦的老妇人

悲伤哭泣泪汪汪。

“什么事？什么事？可怜的老太太，

您可有伤心事对我讲？”

她说：“我有仨儿子在诺丁汉

今天要处死把命丧。”

罗宾问：“是他们烧毁了教堂？

是他们杀死了神父？

还是他们抢劫了少女？

或私通了有夫之妇？”

“先生，他们没放火烧教堂，

也没有杀死神父，

他们没抢劫哪家少女，

没私通有夫之妇。”

“他们干了什么？”罗宾说，

“请你把实情告诉。”

“他们手拿长弓跟随你，

射死了国王的驯鹿。”

罗宾说：“老太太，您可还记得

那一天您供我饭食？”

勇敢的罗宾说：“您及时告诉我，

我保证搭救及时。”

罗宾直向诺丁汉走去，

郎里郎里郎里格郎，

他遇到一位年老的游方僧——

他正走在大路上。

“什么事？什么事？您哪老人家，

把消息说来我听。”

老僧说：“诺丁汉有三个小伙子，

今天要被执行死刑。”

“老人家，来，咱换换衣裳，

咱俩把衣裳换个个儿，

这儿是银质先令四十个，

您拿去换杯啤酒喝。”

“你穿着一身好衣裳，”老僧说，

“我身上披着破烂衫。

要是你穿着破烂到处跑，

可别笑话我穷老汉。”

“老人家，赶快跟我换衣裳，

跟我把衣裳换着穿；

这儿是闪亮的金币二十个，

您拿去跟弟兄进美餐。”

罗宾首先戴上老僧帽，

帽子耸在他头顶：

“这是我做的交易第一笔，

帽尖应当压压平。”

然后他穿上老僧的外套，

补着红蓝黑布块；

他挂着食物袋子在人前，

没觉着害臊不光彩。

然后他穿上老僧的裤子，

裤裆裤腿有补丁；

勇敢的罗宾道：“实话实说，

老僧少有虚荣心。”

然后他穿上老僧的长筒袜，

从膝到脚有补丁；

勇敢的罗宾道：“实话实说，

我想摆阔笑死人。”

最后他穿上老僧的鞋子，

鞋底鞋面有补丁；

罗宾汉庄严地发出誓言道：

“好习惯造就好男人。”

五月里罗宾汉去到诺丁汉，

郎里郎里郎里格郎，

罗宾汉遇到傲慢的郡长——

他正走在大街上。

“耶稣保佑你，郡长大人，

耶稣保佑你，做见证；

穷老汉我今天做你的刽子手，

你付给多少赏金？”

“几件衣裳，”郡长开口说，

“我赏你几件衣裳；

几件衣裳，加十三便士，

就是刽子手的报偿。”

罗宾汉听罢就掉转身去，

从树桩跳上石板；

郡长说：“凭我的良心我敢讲，

“你年老，可手脚轻便。”

“我这一辈子没当过刽子手，

今后我也不想当。

可是谁先干杀人的刽子手，

就该受诅咒遭殃。

“我身上袋子里装粮食，装麦酒，

一袋有燕麦装其中，

一袋装面包，一袋装牛肉，

一袋装我的小号筒。

“我的口袋里有只小号筒，

从罗宾手上拿到；

我只要用嘴唇把它一吹，

就有好颜色给你瞧。”

“你想吹就吹，真傲慢无礼！

你难道以为我害怕？

你想吹那就使劲吹，直吹到

你两眼爆裂掉地下！”

罗宾汉吹起号筒第一声，

号声响亮又尖厉，

一百五十个罗宾的好汉

骑马翻山来这里。

罗宾汉吹起号角第二声，

发出高音用力气，

顿时有六十名罗宾的好汉

越野冲锋来这里。

郡长惊呼道：“他们是谁啊，

穿过草原来这里？”

勇敢的罗宾说：“是我的部下，

他们前来拜访你。”

他们从洞里搬出绞架，

把它竖在山谷里；

他们绞死了傲慢的郡长，

把三个扈从救起。

1 4世纪

杰弗里·乔叟

（Geoffrey Chaucer，约1343—1400）

如果有人问英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位大诗人是谁，毫无疑问，答案肯定是杰弗里·乔叟。

乔叟生活的时代正值欧洲大陆的文艺复兴运动蓬勃发展，他的人生经历和文学创作都不可避免地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他的作品代表了英国中世纪文学向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转型。

乔叟生于伦敦一个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少年时便进入宫廷，接触到当时的上层社会。青年时期，他曾随朝廷官员出征法国。1370—1378年间，他多次到过意大利和法国，深受当时欧洲大陆人文主义精神的影响。在吸收了大陆文学中骑士爱情诗歌的浪漫情调和意大利文学巨匠薄伽丘等人开放、清新、明朗的现实主义文风的同时，他立足于英国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和民族精神，奠定了英国文学语言之基础，开创了英国现实主义文学之先河，被后人誉为“英国语言之父”和“英国文学之父”。

乔叟的作品除《声誉之宫》《特罗伊拉斯与克莱西达》等一批深受法国和意大利文学影响的作品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的《坎特伯雷故事》。作品描写了一批去坎特伯雷朝圣的香客以及他们在朝圣的路上所讲述的故事，反映了英国中世纪的社会风貌和各个阶层人们的生活、习俗、思想及其精神面貌，表现出反封建的和宣扬个性解放的积极开放、乐观向上的情绪，具有早期人文主义的朝气。乔叟的家庭背景和他的生活经历，使他十分熟悉英国伦敦普通人民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日常语言，而他的作品正是使用了伦敦方言来创作的，语言清新自然而又具有个性化色彩，充满了机智与幽默，标志着英国近代语言的成熟。

这里所选的是他的短诗，有着中古时期英语诗歌的单纯与直率，但从中可以体会到它的震撼力。

冷酷的美人

（轮旋体诗）

你两只大眼会一下子杀死我；

它们的美震撼了我的平静，

迅疾而猛烈地刺入了我的心。

当伤处还新鲜的时候，只有

你的言语能医好我被创的心——

你两只大眼会一下子杀死我，

它们的美震撼了我的平静。

我非常忠实地对你说，你是

我的王后，不论我已死，尚生；

将来我的死会证明全部实情。

你两只大眼会一下子杀死我；

它们的美震撼了我的平静，

迅疾而猛烈地刺入了我的心。

1 6世纪

史蒂芬·霍斯

（Stephen Hawes，1474—1523）

史蒂芬·霍斯是英国中世纪文学向文艺复兴时期文学转型中的诗人。他崇尚中世纪诗人约翰·利德盖特（John Lydgate）和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作品中留有不少中世纪时期诗歌的风格和特点。

霍斯曾在牛津大学就读，后做了亨利七世的王室侍从官，效忠国王，写了《贞洁的例子》（1503—1504）和《快活的娱乐》（1505—1506）献给国王。前者是带有说教色彩的讽喻式长诗；后者具有浪漫传奇的风格，涉及他对爱情、死亡、荣誉、时间、永恒等的看法。他的诗展示了他丰富的学识和巧妙的修辞艺术，流露出一种浪漫与幽默相融合的气质，体现出都铎王朝时期的诗人在精神与道德方面的追求。

真正的骑士

骑士的精神不在争吵中，

不为小是小非而斗争，

但为了保卫真理的事业，

他自己应该坚强，有信心，

执着于正义，再加上同情；

骑士不参与任何吵架，

除非为真理、为平民保驾。

托马斯·怀亚特

（Thomas Wyatt，1503—1542）

托马斯·怀亚特，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早期诗人，曾与萨瑞伯爵翻译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将这一诗体引入英国诗歌之中，并将十四行诗的英国化推向了一个高度。

怀亚特拥有不凡的经历和才智。他是亨利八世的朝臣，又是一位精通语言学、天文学和音乐的学者。然而，他短暂的一生既充满荣耀又伴随着坎坷。他曾两次触怒国王，被关入伦敦塔，全部财产遭剥夺。他的诗歌具有一定的关于人生体验的深度，富有个性。他的十四行诗往往传达出一种超出一般爱情诗的忧郁格调和较为深刻的思索，给人以某种启迪。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出，怀亚特并非被动地吸收和接受外来影响，而是取之为我所用，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在诗歌形式和韵律方面，他的诗也表现出一定的民族的和传统的风格。

从爱中找到幸福和丰饶的甜蜜

从爱中找到幸福和丰饶的甜蜜、

总是在欢乐的渴求中度日的人，

起来！不害臊？把懒怠抛却净尽，

我说，快起来，看一看五月的旖旎。

让我卧床，沉入厄运的梦境里。

让我牢记着我的愁苦、不幸，

那厄运若无其事地在五月降临，

仿佛爱情再不愿与我亲昵。

斯蒂芬[1]说得真对，他替我算命，

说五月支配着我的倒霉的运气。

他的推测没差错，我可以作证。

在五月，我的财富和我的神志，

时常陷于混乱困惑的状态。

欢乐啊，我只想梦见你的到来！

1斯蒂芬是按星象为作者算命的人。

亨利·霍华德（萨瑞伯爵）

［Earl of Surrey（Henry Howard），1517—1547］

亨利·霍华德通常被人们称作萨瑞伯爵，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早期诗人。他是当时的朝臣和王室成员，在参加对法战争中受伤而死，年仅30岁。

萨瑞伯爵与当时的另一位诗人怀亚特一起翻译了不少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并用这一诗体进行创作，与后者一道将这一诗体引入英国诗歌之中，并为十四行诗的英国化做出贡献，使十四行诗成为英国诗歌中最为普遍的体裁之一。此外，萨瑞伯爵还首次运用素体诗（blank verse）的形式翻译了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这一形式后来成为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戏剧中最常用的诗体语言。

萨瑞伯爵所创作的十四行诗也有独到的特色：语言清新流畅，善于描写自然风光，并用自然景色衬托人物的内心情感，描绘出一幅幅情景交融的画面。

可爱的季节

可爱的季节，嫩蕊开，鲜花怒放，

葱绿覆盖上山峦，蔓延到溪谷；

夜莺换上了新的羽毛，在歌唱；

斑鸠向它的伴侣把故事讲述。

夏天来到了，千万条新枝茁壮；

公鹿把衰老的头儿倚着栅栏木；

羚羊在灌木丛里抛下了冬装；

鱼儿披一身新鳞在水中漂浮。

燕子追赶着苍蝇迅疾地飞翔；

蝰蛇把它的全部蛇蜕都脱去；

蜜蜂想起了要为采蜜而奔忙。

冬天衰歇了，再不能摧残花木。

这样，我在万物中再不见忧伤，

只见欢乐，我心里却无限惆怅。

埃德蒙·斯宾塞

（Edmund Spenser，1552—1599）

埃德蒙·斯宾塞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诗人，他在文学史上享有相当高的声誉，被认为是当时仅次于莎士比亚的诗人。

斯宾塞1589年入剑桥大学，受到清教思想、希腊罗马古典文学以及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大陆文学的影响，翻译过其中一些人的作品。同时，斯宾塞又是一位善于从传统中汲取营养的诗人。他重视本国文学传统，试图在文艺复兴的精神中复活传统的语言和艺术风格，并使古典的或外来的艺术风格扎根于本土文化。

斯宾塞早期的诗歌作品《牧人月历》，是仿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等人的田园牧歌写成的，表现出朴素的乡村生活情趣。他最重要的诗作是《仙女王》，它虽带有中世纪的道德讽喻色彩、神秘主义和宗教情绪，但充满了人文主义者对生活的热爱，对理想的追求，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人们的精神风貌，有很强的时代感。在思想和语言上对诗歌艺术的发展及后来诗人们的创作有深远的影响。

《爱情小诗》于1595年出版，由88首十四行诗组成，是写给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波伊尔的。这些诗虽沿袭了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的模式，但视野扩大了，少了哀怨情调，多了积极高昂的情绪；它们赞美理想的爱情，歌颂精神与肉体的结合，具有浓郁的人文主义色彩；在韵式上诗人采用交环韵，即abab bcbc cdcd ee，较莎士比亚式要求更严。

“正像一只船，横劈大海的波涛”

（《爱情小诗》第34首）

正像一只船，横劈大海的波涛，

靠一颗星星的指示，向前疾进，

一旦风暴遮没了可靠的引导，

船就会误入迷途，远离航程。

我也用光芒引导着我的星星，

可惜她现在已经被乌云蒙上，

我就只得在黑暗和恐惧中独行，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踯躅彷徨。

但是，风暴总得过去，我希望

我的赫利刻[1]——我的生命的导星

会重新亮起来，用那可爱的光芒

扫清我的愁云，再向我垂青。

否则，我就徘徊着，十分不安，

一个人独自悲哀，神思黯然。[2]

“像猎人追赶了一阵，力倦神疲”

（《爱情小诗》第67首）

像猎人追赶了一阵，力倦神疲，

眼看着猎物从自己面前逃去，

我就在一片绿荫地坐下来歇息，

受猎物愚弄的猎犬气喘吁吁。

经过了无效的尝试，长久的追逐，

我已经全身倦怠，放弃了捕捉，

温顺的小鹿从原路回到近处，

想要从这里的溪涧喝点水解渴。

她站在那儿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

停留着，不再害怕，不想再遁逃；

我把她抓获，她全身微微颤抖着，

我用她自己的好意把她捆牢。

看来真奇怪，这极易受惊的小兽，

竟被她自己的意愿蒙骗而俯首。

“有一天我把她名字写在沙滩上”

（《爱情小诗》第75首）

有一天我把她名字写在沙滩上，

浪涛来，把它冲刷得没了踪影；

第二回我又把她的名字写上，

潮水来，把我的劳作再度侵吞。

“愚蠢的人啊，”她说，“你这是白费劲，

竟想使必朽的俗物成为不朽！

我本身就会像这样衰败消泯，

我的名字自然会被大浪冲走。”

我说：“不，卑贱者费尽心思而终究

要死，化作灰，你却要凭美名流芳；

我写诗把你的美德传之永久，

把你光辉的名字书写上天堂。

“当死神把世间万物制服的时候，

我们的爱情将长存，生命将永留。”

1赫利刻，大熊星座内的北斗七星。

2斯宾塞的十四行诗用的是交环韵：abab bcbc cdcd ee。译诗韵式依原诗。

沃尔特·罗利

（Walter Raleigh，1552—1618）

沃尔特·罗利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文艺复兴时代的人物。他是伊丽莎白女王时的朝臣、诗人，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懂得历史、哲学和科学；还是一位探险家，在他身上体现出资产阶级早期的扩张和殖民欲望。

罗利早年曾在牛津大学受过教育，后去海外，一生充满冒险的经历。他生前就是享有盛名的诗人，但他发表的诗作不多。此外，他也写过不少非诗歌作品，如与助手一道撰写的《世界史》（1614）等。在保存下来的诗篇中，人们可以看到一种不懈的探险精神和不安定的因素，诗中爱的激情与对世界的求知和好奇融为一体，其中更有一种忧郁哀伤的调子，他对人生保持着清醒的警觉和对理想的幻灭意识。

自己的墓志铭

时间竟这样：说拿去保管，他就

把我们的青春、欢乐和一切拿走，

只偿还我们土地和灰尘，

等我们走完了全部路程，

他就把我们一生的掌故

关进了黑暗静寂的坟墓。

但从这泥土、坟墓和灰尘里，

我相信，上帝会把我扶起。

菲利普·锡德尼

（Philip Sidney，1554—1586）

菲利普·锡德尼是当时的一世英才，他曾为伊丽莎白女王朝的朝臣，在修养、人格和文学才华方面都可被称为人文主义者的代表。

锡德尼是一位有独到思想的诗人，他对当时的政治和宗教都有自己的见解，对艺术更有不同凡响的认识。他曾写过《为诗辩护》，认为诗的创作并不要求客观的真实，诗人可以创造更高的真实和更美的世界，这个观点影响了当时与后世的文学。他的诗歌创作实践了他的艺术理想。他的《阿卡迪亚》为散文作品，优美抒情，充满诗情画意，且本身就穿插了二十首歌。他最为著名的诗作是十四行组诗《爱星者与星》，由108首十四行诗和11首歌组成。它们描写一个青年受美貌女子引诱，爱上了她，从而经历了内心的矛盾挣扎。诗中有希望、有失望、有痛苦、有柔情、有欣喜、有含蓄，同时音乐的美也得到了展现，表露出诗的完美结构与鲜明的艺术自律性。

“月亮啊，你那么哀伤地攀上了苍天！”

（《爱星者与星》第31首）

月亮啊，你那么哀伤地攀上了苍天！

那么沉默，那么憔悴的面影！

怎么，那个忙碌的弓手[1]如今

在天庭之上也要来试他的利箭？

真的，假如我久识爱情的双眼

能鉴别爱情，那么，你像个情人。

我看透了你的模样；你凄婉的神情

向同病的我透露了你处境的艰难。

月亮啊，看在同病者分上，告诉我，

天上可也把执着的爱情当愚蠢？

那儿的美人跟这儿的可同样骄矜？

她们在天上可喜欢被人爱——不过

情人们又瞧不起真正爱着的人？

她们是否把忘恩唤作美德？

1弓手指爱神丘比特。

克里斯托弗·马洛

（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

克里斯托弗·马洛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的戏剧家兼诗人，他对英国文学的贡献主要在于戏剧。他改革了中世纪的奇迹剧和道德剧的形式，继承了文艺复兴早期戏剧的优秀传统，同时又吸收了古典戏剧的艺术精华，将其融入自己的戏剧之中，创作了《帖木儿大帝》《浮士德博士的悲剧》《马耳他岛的犹太人》等一系列优秀悲剧作品。他的剧作热情、奔放，气势宏伟，创造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巨人形象，体现了人文主义的精神和浪漫主义的风格。这些作品，均用素体诗写成，雄浑有力，被称为“雄伟的诗行”。马洛是莎士比亚之前英国舞台上最有影响的剧作家。

马洛也写过一些诗歌作品，它们大多清新、欢快、明朗。较为人们所熟悉的就是被收入本书的这首《热情的牧童对爱人说》，它以牧歌的形式描写了诗人向姑娘表达爱慕之心，语言朴素洗练，感情强烈大胆，与当时许多情诗中的凄婉哀怨情调完全不同。

热情的牧童对爱人说

来跟我同住，做我的爱侣，

我们可以亲自来领取

峻峭的峰峦、林野和山谷

给予我们的全部乐趣。

我们可以同坐在岩石上，

看牧童牧放一群群牛羊；

潺潺小溪边，涓涓细流旁，

听小鸟美妙的歌声回荡。

我要用玫瑰花做成床铺，

再编制千百个芬芳的花束；

一顶花帽，和一件全部

用香桃花瓣绣边的裙裾。

一件细羊毛制成的长袍，

羊毛从绵羊的身上取到；

防寒的拖鞋，镶漂亮边条，

鞋面的扣子用纯金制造。

腰带是香草和藤苞织成，

扣结是珊瑚、琥珀作饰品；

如果这些能打动你的心，

那就来同住，做我的爱人。

食物装满了你的银盘，

各种珍馐如诸神的饮宴，

杯盘放置在象牙桌上面，

每天准备好，供你我进餐。

牧童们在五月每天的早晨，

要叫你高兴，就跳舞歌吟；

如果这些能打动你的心，

那就来同住，做我的爱人。

托马斯·纳希

（Thomas Nashe，1567—1601）

托马斯·纳希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小说家、诗人和讽刺作家，是活跃在文坛上的一位重要人物，当时的大学才子之一。

纳希毕业于剑桥大学，此后着意于时事讽刺作品的创作，写了《荒谬的解析》。1594年，他创作了流浪汉式小说《不幸的旅人》，集滑稽模仿与讽刺小说风格为一体，该作品在20世纪受到赞誉。

1600年，纳希写了一部喜剧《夏天的最后遗愿》，描写了瘟疫年代的情形。这里所选的《春光》便是其中的一首著名的歌。它的语言平易、清新、活泼，意象丰富而优美，尤其是每节诗行最后那悦耳的鸟鸣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和美的享受；春天美丽的图景充满了生活的欢乐，自由的空气传遍全诗。它突出地表现出文艺复兴时期人的精神面貌和积极向上的情绪。这首诗历来为人们所喜爱，也是各家选本的常选之作。

春 光

春光，可爱的春光，一年中快乐的君王；

看百花齐放，姑娘们围着圈儿舞得忙，

寒气不再刺脸庞，可爱的鸟儿歌唱——

布谷，叽叽，喳喳，不要走，哥哥！

杨柳枝，五月花，把村舍点缀得多好看，

羊羔子蹦跳着去游玩，牧羊娃整天吹芦管，

我们老是听见，鸟儿们快乐地叫唤——

布谷，叽叽，喳喳，不要走，哥哥！

田野散发出芳香，雏菊吻我们的脚踝，

年轻姑娘会情郎，老婆婆坐着向太阳，

在每条街道上，我们都听到这歌唱——

布谷，叽叽，喳喳，不要走，哥哥！

春光！迷人的春光！

疫疠时代

再会，再会，尘世的幸福！

这个世界完全靠不住：

可笑啊，生活里不餍的欢愉，

死亡证实那全是小玩具。

谁能逃开冲来的死呢？

我病得一定要死了——

主啊，可怜我们吧！

富人啊，不要再信赖财产，

金钱买不回你们的康健；

医药本身也再不中用；

一切的一切都要送终；

疫疠在全速地飞驰了；

我病得一定要死了——

主啊，可怜我们吧！

美色，不过是一朵鲜花，

总要给皱纹一口吞下；

灿烂的光明从空中落地；

王后们死得年轻而美丽；

海伦[1]的眼睛被尘土吃了；

我病得一定要死了——

主啊，可怜我们吧！

坟墓里不再有尚武刚勇，

果敢的赫克托[2]只好喂蛆虫；

宝剑不能够战胜命运；

土地始终张开着大门；

来，来！丧钟唤个不止了；

我病得一定要死了——

主啊，可怜我们吧！

顽皮而又任性的智慧

如今品尝了死的苦味；

地狱里面的那个行刑人，

他哪儿会有耳朵来倾听

那些白费心思的答词呢？

我病得一定要死了——

主啊，可怜我们吧！

那么，各种身份的人们，

赶快去迎接命运的来临；

我们的归宿是在天外，

地上只是演员的舞台。

我们登天去就是了；

我病得一定要死了——

主啊，可怜我们吧！

1海伦，希腊传说中的美人。

2赫克托，希腊传说中特洛伊国王之子，勇士。

托马斯·坎品

（Thomas Campion，1567—1620）

托马斯·坎品学过法律，做过医生，还是一位作曲家。他写假面舞剧，也是一位诗人。他的诗作在初期是用拉丁文写成的。他受到古典拉丁文诗语言的影响，尤其喜爱拉丁文诗歌中的音律和节奏，那种诗歌被称为“定量诗”，即诗歌中的音节是按照其发音的长短来排列的，而不是按照轻重音来排列的。他将这一形式引入英国诗歌。

由于他精通音乐，是作曲家，坎品的诗作总是带有很动听的乐感，这成为他诗歌的一个特色。他曾说：“我的主要目标是把我诗中的字与音符优美地结合起来。”

熟樱桃

有一个花园在她的脸上，

园里长满了红玫瑰、白百合；

那地方真是一座天堂，

长满了各种可口的仙果。

园里的樱桃不让买，除非到

它们自己叫卖“熟樱桃”[1]。

漂亮的樱桃正好围住

上下两排夺目的珍珠，

当她可爱地笑着的时候，

就像白雪堆积在玫瑰心头。

皇亲国戚也不许买，除非到

它们自己叫卖“熟樱桃”。

她的眼睛，像天使在监视，

她的眉毛，如弓儿弯弯，

锐利的颦眉警告说要杀死

一切冒犯——不论手或眼

来接近这神圣的樱桃，除非到

它们自己叫卖“熟樱桃”。

1指伦敦小贩的叫卖声。

1 7世纪

约翰·多恩

（John Donne，1572—1631）

“情人的目光如丝线交织缠绕；神用攻城的木槌敲击人们的心；一滴泪珠包含并淹没了整个世界……”多恩的诗歌中充满了这样奇特的比喻，令人惊讶、新奇，被后人称作“奇想”。而这些奇想中有智慧、有情感、有矛盾、有深思，这就是多恩诗歌的风格。

多恩是英国“玄学派”诗歌的代表。他出生在伦敦一个天主教商人的家庭，曾入牛津大学读书，对法律、神学、医学和希腊、罗马文学均有所涉猎。他早年生活较为放荡，后做了圣保罗大教堂的主教长，对早年的生活行为有所忏悔。

多恩的作品主要为诗歌和布道文。诗歌以爱情诗和宗教诗为主，也有讽刺诗、挽歌等，其中尤以爱情诗写得最为不同一般。他的诗歌多以爱情、死亡、离别等为主题，也表达对人生、社会等问题的看法。多恩的思想始终是充满矛盾的，对世界、对宗教、对人自身、对他的内心，他都有种种的困惑、思索和怀疑，他将这种思索、怀疑带入诗歌中，形成了独特的风格。他的诗采用神学、哲学的思辨，又常以新的科学发明来作比喻。这种风格打破了当时甜蜜华丽的抒情诗风，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和别开生面的新鲜感。他的诗句口语化、戏剧化，不拘泥于韵律。他的智慧、博学和戏剧化的比喻风格使得他的布道文也写得不同凡响。

多恩的诗歌多在他死后出版，很受欢迎。但18世纪和19世纪的诗人多不赞赏他的诗风，认为是“滥用智力”。20世纪初，由于艾略特等人的大力推崇，他的诗歌又一次得到称赞，并被视为英美现代派诗歌的渊源，因此他的地位大大地提高了。

告别辞：不用悲伤

正像善良人谢世，挺平和，

对自己的灵魂低声说走，

悲伤的朋友们在旁边，有的说，

他停止呼吸了，有的说没有。

让我们溶化吧，不声张，不必

泪如泉涌，悲叹如狂风，

这样是亵渎我们的欣喜，

如果对俗子讲我们的爱情。

地动会带来恐惧和灾难，

人们估量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许多天体的震颤

却无碍，尽管剧烈得多。

尘世间凡俗的男女相爱

（他们的灵魂是感官）耐不住

离别，因为离别会拆开

组成爱情的各种要素。

我们经受了爱情的净化，

自己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

只心心相印，就再也不怕

碰不到眼睛、嘴唇和手掌。

我们的灵魂，已合二为一，

虽然我得走，却并不造成

断裂，就像把一块金子

打成薄片般，是向外延伸。

就算是俩人，却休戚相关，

恰似圆规的两只脚一般，

你灵魂是定脚，仿佛没动弹，

另只脚动了，它其实也在转。

圆心脚固然总坐在中心，

可只要圆周脚去天涯浪迹，

它也就侧身向前去倾听，

圆周脚回到家，它立即站直。

你对我就是这样，我正如

圆周脚，倾斜着身子奔跑；

你坚定，我画圆圈准无误，

准会在起跑的地方停下脚。

破 晓

不要啊——亲爱的，不要起身；

这亮光是来自你的眼睛；

晓还没有破，我的心已破，

因为就要分手了，你和我。

别起来！否则我的欢乐

就将在它的襁褓里夭折。

“天使们，从地球想象之中的四隅”

（敬神十四行诗第7首）

天使们，从地球想象之中的四隅[1]

吹起号角吧；起身，从死里起身，

你们，难以计数的野鬼游魂，

回到散落在各地的遗体里去；

你们，灭顶于洪水，烤炙于火狱，[2]

或殁于战乱、衰老、瘟疫、暴政、

绝望、刑法、偶发的灾祸，和你们——

将见到上帝，永无死亡的忧惧。

让他们睡吧，主啊，也让我哀思，

如果说我的罪孽比他们多得多，

那么到那里再向您求恕就太迟；

不如趁现在我还在下界生活，

您教我怎样忏悔吧；这就无异于

您用鲜血给我签署了赦罪书。

“死神，别骄傲，虽有人把你称作”

（敬神十四行诗第10首）

死神，别骄傲，虽有人把你称作

可怕的巨灵，其实你并非如此，

那些你以为击倒的人们，并没死，

可怜的死神，你也不可能杀死我。

说休息和睡眠是你的写照，那么，

你一定会给人付出更多的欣喜，

所以精英们急急忙忙跟你去，

让尸骨安息，让灵魂得到解脱。

是命运、帝王、强徒的奴仆，

你又跟鸩毒、战争、疫病为伍，

可鸦片、巫术也能使我们睡眠，

还睡得更好，你何必如此傲慢？

我们匆匆睡一觉，便醒于永恒，

不再有死亡，死的该是你，死神！

“三位一体的上帝啊，撞击我的心！”

（敬神十四行诗第14首）

三位一体的上帝啊，撞击我的心！

因为您一敲就呼气、闪光，想修补；

就要撞倒我，促使我起身，站住；

就要击破我，烧毁我，促使我新生。

我好像是座被别人篡夺的市镇，

毫无效果地致力于接纳您进驻；

理智，您派的总督，该为我防御，

却当了俘虏，是懦夫，或出于背信。

但我热爱您，也乐意为您所爱，

不料我已经跟您的敌手婚配；

判我离婚吧，把死结砸烂，解开，

把我带到您那里，囚禁我，因为

除非做您的奴隶，我永无自由；

我绝不贞洁，除非您把我劫走。

1《圣经·新约·启示录》第七章：“后来我看见四位天使站在地的四隅……”

2《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三章第十节：“主再来的日子就像小偷忽然来到一样。在那日，诸天要在巨大的响声中消失，天使在烈焰中烧毁，大地和万物都会消灭。”

本·琼生

（Ben Jonson，1572—1637）

本·琼生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文人。他是一位剧作家、诗人和评论家。1616年，他出版了《琼生文集》，这是英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文学家出版的文集，在当时引起不小的反响，琼生也因此被认为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位职业作家。

琼生是伦敦一位牧师的遗腹子，早年的生活贫苦。他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曾做过砖匠，后参军打仗，生活动荡不安。虽未入过大学，琼生却曾就学于著名的古代史学者坎姆登，获得了关于希腊、罗马文学的丰富知识，对中古时期和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和英国作品无不涉猎。他博览群书、才艺过人，被认为是英国实际上的第一位“桂冠诗人”。

琼生是以戏剧创作走上文坛的，重要的戏剧作品有《人人高兴》《人人扫兴》《狐狸》《巴托罗缪市场》等。他的剧作反映城市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针砭时弊，常富有讽刺意味。他的戏剧遵循古典主义的原则，讲究“三一律”和人物类型的刻画。他提出了“气质论”，即人的性格和秉性是由多种气质构成的，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气质，因而产生怀疑、妒忌、吝啬等秉性。在剧作中琼生对这些人物进行了深刻的嘲讽。他的这一理论为塑造人物个性，刻画人物心理提供了很好的理论依据。

作为评论家，琼生宣扬古典主义的艺术原则。他对莎士比亚做出较为公正的评价，至今仍被引用。琼生的诗歌作品种类繁多，有警句、挽歌、贺诗、抒情诗等。他的诗作具有古典主义典雅、优美的语言风格，讲究形式的工整与韵律的圆润。他的抒情短诗语言清新自然，简洁而明快。《给西丽亚》是他最脍炙人口的一首诗。

给西丽亚

只须用你的眼睛向我祝饮，

我就把我的眼睛回报；

或者只须在杯口留下你一吻，

我就不再把美酒寻找。

要求痛饮一种神圣的酒浆——

是灵魂深处升起的渴念；

但即使让我品尝天帝的仙酿，

我也不愿把你的去交换。

最近我送了你一个玫瑰花环，

与其说是对你表示尊敬，

毋宁说是希望在你的身边，

花环将永远不会凋零；

但是你却把花环给我送回，

而预先你对它呼了口气，

于是我闻到：它从此发出的香味，

不再是它自己的，是你的！

约翰·弗莱彻

（John Fletcher，1579—1625）

约翰·弗莱彻是莎士比亚同时期的著名戏剧家。他生于萨塞克斯郡，父亲曾在布里斯托尔和伦敦做过主教。弗莱彻早年曾入剑桥大学，毕业后即开始独自闯荡，史料对他这段生活的记载不多。他可能曾是“本·琼生之子”的一员，并因此结识了弗朗西斯·鲍芒，两人成为挚友，共同创作了多种戏剧，影响很大，也因而开创了两人或多人合作创作戏剧的风气，在当时盛行一时。他们两人创作的戏剧较为著名的有《费拉丝特》（1609）、《少女的悲剧》（1610）、《是国王又不是国王》（1611）等。此外，弗莱彻也独自写过剧本，如《忠实的牧羊女》（1609）。弗莱彻还同许多其他著名的剧作家合作写过戏剧，如他同莎士比亚就共同创作了《亨利八世》（1613）和《两个贵亲》（1613）。

弗莱彻不仅创作了许多很受人们欢迎的戏剧，而且推出了悲喜剧这一戏剧形式，影响到17世纪世俗剧的发展走向。除戏剧外，弗莱彻还创作有诗歌作品。

歌

请在我的柩车上放一只

沉郁的紫杉扎成的花圈；

女孩儿们啊，请拿起柳枝，

说：“我的心至死没变。”

我的情人变了心，但是我

出生以来就始终忠贞；

温软的泥土啊，请你轻轻地

覆盖我下葬的此身！

罗伯特·赫里克

（Robert Herrick，1591—1674）

罗伯特·赫里克出生在伦敦，是一位金匠的儿子，曾在剑桥大学获得了学士和硕士学位，后做了牧师。

赫里克十分推崇本·琼生，自认为是“本·琼生之子”中的一员，常与琼生以及当时的一批文人来往。他的诗歌也受到古典诗人的影响，如贺拉斯、阿纳克瑞翁、奥维德等。

1648年，他出版了唯一的诗集《金苹果园》，该诗集后附有一批宗教诗歌《圣诗》，共有四百多首。这些诗作大多活泼迷人，有着精美的艺术性和装饰风格。人们所熟悉的是他的爱情诗，认为诗中的主题往往是讲青春易逝、时光难在，要抓住美好时光，享受人生。而事实上，他的诗歌主题丰富，内容多样，如描写乡村节日，庆贺丰收，表达对美好快乐的生活的向往，等等。他的诗歌的形式也是富于变化的，既有牧歌式的甜美，又有讽刺挖苦的犀利；既有洛可可式的装饰典雅，又有警句诗的粗粝简洁。《给少女们的忠告》是他广为流传的一首诗。

给安西亚

你叫我活，我就活着，

宣誓对你忠诚；

你叫我爱，我就给你颗

永不变卦的心。

我要给你这样一颗心，

你即使找遍全球，

找不到别颗有这么忠贞，

这么善良、温柔。

叫这心别跳，它就停住，

尊重你的命令；

叫它因渴望而憔悴到死去，

它也会这样，全为您。

叫我哭，只要我有眼睛，

我就哭个不休；

如果我没有眼睛，我也能

为你哭泣在心头。

叫我绝望，我就绝望，

在那棵柏树[1]底下；

叫我死，我就敢迎接死亡，

为了您，丝毫不怕。

你是我的命，我的爱，我的心，

我的最宝贵的眼睛。

你统治着我的每一部分，

叫我为你死，为你生。

给伊勒克特拉

我不敢要求你给我一吻，

我不敢乞求你对我一笑；

不然，得到了一笑或一吻，

我立刻会变得骄傲。

不，不，我最大的渴望

仅仅是得到这样的运气：

就是我可以去吻那刚刚

吻过了你的空气。

致水仙花

美丽的水仙啊，我们哀悼，

为你们去得太匆忙；

太阳刚刚升起在早晨，

还没到中午时光。

别走，

且等匆匆的白昼

行进

到夜歌迎来薄暮；

那时候，咱们一同做晚祷，

再一同走上归途。

我们的存在也同样短促，

我们的春光易逝；

我们刚诞生就面临毁灭，

你们，万物，都如此。

我们

像你一样凋零，

萎谢，

仿佛夏雨骤急；

仿佛珍珠般晶莹的朝露，

一去就再无讯息。[2]

给少女们的忠告

可以摘花的时候，别错过，

时光老人在飞驰；

今天还在微笑的花朵

到明天就会枯死。

太阳，那盏天上的华灯，

向上攀登得越高，

路程的终点就会越临近，

剩余的时光也越少。

青春的年华是最为美好的，

血气方刚，多热情；

过了青年，那越来越不妙的

年月会陆续来临。

那么，别怕羞，抓住机缘，

你们该及时结婚；

你一旦错过了少年，

会成千古恨。

朱丽亚的衣服

我的朱丽亚穿绸衣行走，

那样子，我感到：多么轻柔，

她的衣服像液体在泛流。

又一回，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大胆的颤动，步步没牵挂，

我啊被迷醉了，她那光华！

1柏树是悲悼的标志。

2本诗共两节，每节韵式为abca ddce ac，译文韵式依原诗。

乔治·赫伯特

（George Herbert，1593—1633）

乔治·赫伯特出生于威尔士一个贵族家庭，曾在西敏寺学校和剑桥大学三一学院读书。在大学时，他就写过关于基督之死的诗作。1630年，他开始在一个小镇的教区做牧师，为人宽厚仁慈，充满活力，声誉很高，受到人们的爱戴。仅三年之后，他由于肺结核病而去世。弥留之际，他对朋友说，如果他的诗歌能使沮丧的灵魂得到益处，就将它们发表，否则就将它们付之一炬。他的诗歌终于没有被毁，而是有幸出版，并影响了整个卡洛林时代的诗歌。而他的布道文却没有流传下来。

赫伯特的母亲是多恩的赞助人和好友，赫伯特的诗歌大多受多恩诗风的影响。但他与多恩的诗风又有很大不同。他的诗歌充满了精神的痛苦和矛盾。《圣殿》是他最主要的作品，其中包括十四行诗、歌、赞美诗、挽诗、对话诗、离合诗等等。他在这部诗作中用智慧并充满情感的语言，以及典雅优美的诗歌形式，表达了对上帝的热切期盼和他的内心灵魂与上帝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不稳定、不平衡的，反映了他心中的困惑、焦虑与不安。他说：“这是一幅上帝与我灵魂之间多重精神撞击的图画。”诗中充满了《圣经》中的比喻、意象和象征。他也常用世俗生活中的形象做比喻，表现蕴含丰富的思想。在艺术形式方面，他的诗歌富于音乐性和戏剧性。

美 德

可爱的白天啊，凉爽、光明、宁谧——

正是天和地的结婚仪式；

今晚为你的灭亡露珠要哭泣，

因为你必然会死。

可爱的玫瑰啊，色彩大胆而热情，

使那性急的观赏者拭泪不止，

你始终在你的坟墓里生根，

你也必然会死。

可爱的春天啊，多的是好日子和玫瑰，

是藏满可爱的宝物的箱子，

我的歌说明你们都有结尾，

总之一切都会死。

只有那可爱又善良正直的心灵，

有如圆熟的木材，永不败坏；

哪怕整个世界变成了灰烬，

它却依然存在。

托马斯·卡瑞

（Thomas Carew，1595—1640）

在骑士派诗人中，托马斯·卡瑞的诗歌是较为复杂的，且涉及面很广。他曾在牛津大学的默顿学院就读，学习法律。他一生效忠王国，受到查理一世的宠爱，在宫廷中任职，并为国王作战。

1640年他死后出版了《诗集》。他的诗诙谐优美而又狂放，往往带有讽刺意味。他强调自然的情感，反对卡洛林时代新柏拉图主义诗歌中的雕琢与做作。他的抒情诗受到本·琼生的影响，情诗写得大胆而袒露，如《销魂》—首，用丰富的比喻和诱惑人的词语来表现性爱。他也写了一些描写乡村农舍的诗作，如《致萨克斯汉姆》。他的《致本·琼生》对琼生诗风的明智、准确等进行了评说。他为多恩之死所作的著名的《挽歌》高度赞扬了多恩诗作中的创新精神。

心灵美

他热恋玫瑰般的容貌，

他追求珊瑚般的嘴唇，

他赖以维持爱火的燃料

来自那亮星般的眼睛；

一旦时光使这些凋谢，

他的热情也随着冷却。

但是，镇静而坚定的胸怀，

高尚的思想，沉着的志愿，

一颗心，充满着平等的爱，

会燃起永不熄灭的火焰——

如果没这些，我不再稀罕

可爱的面颊、嘴唇或眉眼。

埃德蒙·沃勒

（Edmund Waller，1606—1687）

埃德蒙·沃勒的家境殷实，他曾在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学习。内战之前他做过国会议员，但他的政治倾向摇摆不定。内战期间，他参与王室企图攻占伦敦的秘密策划被发现。1643年，他被驱逐出境来到法国，后于1651年被赦免，返回英国。王政复辟期间，他在宫廷供事，写过颂诗赞美查理二世。

沃勒被视为王政复辟期间诗人的典范。他的诗形式工整，音韵和谐，用词准确、典雅，常在诗行结尾处断句。他擅长写对偶的双行体诗，为18世纪诗歌流行英雄双行体做了铺垫。他的第一部诗集于1645年出版，其中有些被谱成乐曲。

去，可爱的玫瑰！

去，可爱的玫瑰！

告诉她别浪费青春，使我憔悴，

要叫她深切领会：

我正是把她来同你比配，

她看来是多么可爱，多么姣美！

告诉那年轻的姑娘家，

不要把自己的美貌隐藏，

说，如果你——玫瑰花

在人迹不到的荒漠里生长，

你必定到枯死也没人赞赏。

假如从阳光下躲开，

美又有什么价值？没有。

叫她从闺房里出来，

允许人家来向她追求，

有人爱慕她，用不着害羞。

然后你凋谢！她由此

会知道一切稀罕的东西

都有个共同的遭际：

那些可爱的、美丽的珍奇

只能活一个短促的瞬息！

约翰·弥尔顿

（John Milton，1608—1674）

约翰·弥尔顿是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大诗人。他早年进剑桥大学，刻苦攻读，博览群书，酷爱文学，在大学期间就创作了诗歌作品。毕业后他又在霍顿庄园潜心读书达六年之久。其间，他大量阅读古典书籍，汲取古典文化与文学的营养，并广泛涉猎各门学科，自学了神学、哲学、历史、科学、政治、文学等多方面的知识，掌握了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以及法文和西班牙文，这使他的文学创作从一开始就融于深厚的传统文化之中。此后，他去欧洲大陆游历，受到许多文人的赏识。当他听到国内革命爆发时，立即返回英国，投身革命，并任共和国的拉丁文秘书。他始终是一名革命的勇士，拥护革命，宣扬自由。他写了大量文章和小册子，如《反对教会管理的主教制》《论出版自由》《为英国人民声辩》《再为英国人民声辩》等，为处死国王、为民主和自由进行辩护。由于劳累过度，他不幸双目失明。革命失败后，他曾一度遭受迫害。他深居简出，专心创作早年便立志完成的史诗大作，在诗中表达他的满腔愤懑与他对革命的思索，在女儿和朋友的帮助下完成了巨著《失乐园》《复乐园》和《力士参孙》。

年轻时的弥尔顿受到维吉尔诗风的影响，曾用拉丁文创作诗歌作品。他创作了假面舞剧《科玛斯》、抒情挽诗《利西达斯》以及富有田园诗风的抒情诗《快乐的人》《冥想的人》等，这些都是有影响的传世之作。弥尔顿的抒情诗融古典诗的典雅庄严与田园诗的优美清新为一体。他的十四行诗在题材和艺术形式方面对伊丽莎白时代的十四行诗有所突破，将政治、宗教、友情与爱情一并展现于十四行诗中，感情真挚，语言朴实无华，绝无矫揉造作之弊，诗中的含义深刻而丰富，令人回味无穷。他的十四行诗多用意大利式写成，形式完美，意境庄严。有文学史家将他视为“莎士比亚后英国最伟大的诗人”。

满二十三周岁[1]

时间啊，这巧偷青春的盗贼，竟这样

迅捷地用翅膀把我的二十三岁[2]载走！

我的年华在飞逝，全速地奔流，

但我的暮春却没有鲜花开放。

也许我年轻的容貌掩盖了真相，

其实我早已挨近了成人的年头；

我的内心远没有显示出成熟，

不如我那些同辈人练达当行。

但不管我成熟多少，或快或慢，

依然严格地、不差分毫地合乎

时间和天意领我奔向的命运，

无论我命定是高贵，还是卑贱，

对这种成熟我如果能运用自如，

在主人[3]监视的眼睛下一切都永存。

当城市将遭到进攻的时刻[4]

无论是武装的骑士，或校尉军官，

你也许会占领这没有防御的大门，

只要你倾心于光荣的行为，那就请

守护这大门，保卫户主的安全。

他会报答你；诗的魅力他熟谙，

能召唤荣誉给予这样的义行，

他能向海陆传播你的名声，

传遍丽日照暖的万国江山。

不要向缪斯的卧室举起投枪：

伟大的埃玛西亚征服者曾下令放过

品达罗斯的故宅，而同时楼塔和庙堂

被夷为平地：诗人笔下的悲歌——

埃勒克特拉之歌演奏了，就产生力量

使雅典城墙得免于毁灭的灾祸。

赠玛加丽特·雷夫人[5]

善良伯爵的女儿啊——他一度出山

任英国国会的议长和财政大臣，

一身而二任，却没被钱币或酬金

所玷污，他两袖清风，淡泊自甘，

直到英国国会的可悲的中断

击垮了他，正如那不义的战胜，

在喀罗尼亚，使自由遭劫沉沦，

使雄辩的老人闻讯而斩断尘缘——

虽然我生也晚，没有能见到

你父亲腾达的日子，但是，我似乎

在你的身上见到了他的生命；

他高尚的品德你歌颂得这样美好，

可以断定，不仅你陈述得无误，

而且你得到了那品德，尊贵的夫人。

致友人亨利·洛斯先生[6]

哈利，你惨淡经营的悦耳歌调

首次教育了英国音乐家用怎样

恰当的旋律去掂量词句，不能像

迈达斯用驴耳审察，教曲词乱了套；

你卓然不群，有的是才德和技巧，

你誉满天下，嫉妒者徒然沮丧；

后世将记载你谱写无缝的乐章

把祖国语言调理得如此美妙。

你尊崇诗歌，诗必定借给你羽翼

来尊崇你这能在赞美诗或故事里

给诗句谱曲的斐伯斯合唱队牧师。

但丁将允许荣誉让你站得比

加色拉更高些——但丁遇到他在炼狱

宁和的阴影里，曾求他吟唱歌诗。

最近的皮埃蒙大屠杀[7]

复仇吧，主啊！圣徒们遭了大难，

白骨散布在寒冷的阿尔卑斯山顶；

当我们的祖先崇拜木石的时辰，

他们已信奉了你那纯粹的真言；

别忘记他们：请录下他们的呻吟，

你的羔羊群，被那血腥的皮埃蒙人

屠杀在古老的羊栏，凶手们把母亲

连婴孩摔下悬崖。他们的悲叹

从山谷传到山峰，再传到上天。

请把殉难者的血肉播种在意大利

全部国土上，尽管三重冠的暴君[8]

仍然统治着意大利；种子将繁衍，

变为千万人，理解了您的真谛，

他们将及早避开巴比伦式的厄运。

我的失明[9]

我这样考虑到：未及半生，就已然

在黑暗广大的世界里失去了光明，

同时那不运用就等于死亡的才能[10]

对我已无用[11]，纵然我灵魂更愿

用它来侍奉造我的上帝，并奉献

我的真心，否则他回首斥训——

于是我呆问：“上帝不给光，却要人

在白天工作？”——可是忍耐来阻拦

这怨言，答道：“上帝不强迫人做工，

也不收回赐予；谁最能接受

他温和的约束，谁就侍奉得最好；

他威灵显赫，命千万天使飞跑，

奔过陆地和海洋，不稍停留——

只站着待命的人，也是在侍奉。”

致劳伦斯先生[12]

劳伦斯，你——贤父的孝子啊，

如今这田野潮湿，路途泥烂，

我们该何处相会，围在炉边，

消磨阴沉的日子，寻一点娱乐——

适宜于严寒季节的？时光就可

流逝得更顺畅，一直到西风呼唤

冻僵的大地苏醒；带崭新的衣衫

给那些自生自长的玫瑰、百合。

我们要品尝哪些佳肴和美酒，

富于雅典风味，还可以起身

去聆听琴韵美妙，或歌喉娴熟，

唱出意大利歌谣和不朽的名曲？

谁能够领略这种种悦乐情趣

而又不沉湎其中，谁就是聪明人。

致西略克·斯金纳（第一首）[13]

西略克，你的外祖父高踞于不列颠

忒弥斯威严的席位上；别人在公庭

歪曲法律，他宣布律令，用书本

教我们法治，受到了热烈称赞；

你今天同我把深深的思索沉湎

在欢乐中吧，这不会带来悔恨；

让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安静，

瑞典人、法国人想干什么，也别管。

你及早学会衡量生活吧，该探到

走向真纯的善的最近道路；

其他事情由慈悲的苍天决定，

天意不赞成表面聪明的忧劳，

那忧伤给日子以过分沉重的担负，

并抑制上帝送来的片刻欢欣。

致西略克·斯金纳（第二首）[14]

西略克，从外表看来，我双眼清亮，

没有瑕疵或污点，但已经三年

这双眼见不到光明，忘却了观看；

整年整年，再也不曾有太阳、

月亮、星辰、男人或女人的形象

照进我无用的眼球。但我不抱怨

上天的安排或旨意，也不稍减

信心和希冀。我忍耐而坚定，一往

而无前。你是问什么力量支持我？

是一种内心意识，为保卫自由，

为履行全欧议论的崇高职责，

我劳累过度，因而失明了，朋友。

这意识引我从虚幻的尘世越过，

即使没更好的引导，虽失明，不内疚。

梦亡妻[15]

我恍若见到了爱妻的圣灵来归，

像来自坟茔的阿尔瑟蒂丝，由约夫

伟大的儿子还给她欢喜的丈夫，[16]

从死里抢救出，尽管她苍白、衰颓；

我的爱妻，洗净了产褥的污秽，

已经从古律洁身礼得到了救助，

这样，我确信自己清清楚楚，

充分地重见到天堂里她的清辉。

她一身素装，纯洁得像她的心地；

她面罩薄纱，可在我幻想的视觉，

那是她的爱、妩媚、贤德在闪熠，

这么亮，远胜别的脸，真叫人喜悦。[17]

但是啊，她正要俯身把我拥抱起，

我醒了，她去了，白天又带给我黑夜。

快乐的人

走开！可厌的“忧郁”，

你是刻耳柏罗斯[18]和“黑夜”所孕育，

坐在冥河边落寞的岩窟，

周围是可怕的形象、啸叫和鬼物！

去找个荒凉的巢穴，

任冥想的“黑暗”展开警戒的翅膀，

任夜鸟猫头鹰歌唱；

任乌木荫蔽，蹙额的巉岩垂挂，

怪石崚嶒如你的乱发，

去永远居住在辛梅里人[19]的荒野。

来吧！你美丽而自由的女神，

欧佛罗叙涅[20]是你天上的芳名，

人间称你为舒心的“欢喜”，

爱神维纳斯，一胎生下你

还有你两个姐姐格雷斯[21]，

父亲是头戴藤冠的巴科斯[22]；

或者如某些歌人所吟唱，

泽费罗[23]清风吹拂，春意骀荡，

有一次，在五月早晨，他遇到

女神奥罗拉[24]，便同她嬉闹——

正当滴露的玫瑰花初放，

就上了蓝色紫罗兰花床，

使她怀上你，美丽的少女，

如此地活泼、健美、欢愉。

快来吧，仙女，请你带来

俏皮的笑话，青春的欢快，

奇想和妙语，嬉闹的诡计，

点头，招手，巧笑倩兮，

像赫柏[25]脸上常挂的笑颜，

爱在酒窝边长驻的粲然；

种种消遣嘲弄那“凄惶”，

笑弯腰身的阵阵哄堂。

来吧，你快快踮脚前来，

带着轻盈奇幻的步态；

还要让你用右手挽住

甘美的“自由”那山林仙女；

假如你承认我对你尊敬，

喜神啊，那就允许我加盟，

跟她，也跟你生活在一起，

共享那无可指责的欣喜；

听云雀飞鸣，直上天阙，

悠扬的歌声，惊破残夜，

飞离高空的瞭望塔楼，

直到绚烂的朝霞涌流；

然后我抛却悲伤，来到

窗前，透过野蔷薇、藤条，

透过缠绕的忍冬花枝，

向晨光问好，向云雀致意；

此刻公鸡神气地打鸣，

驱散黑夜残留的暗影，

走到草垛边或谷仓的门口，

气昂昂踱在母鸡的前头；

常听到号角和猎犬的吠声

把还在酣睡的早晨唤醒，

从苍山半腰到高林丛树，

震荡着尖锐的回声处处。

有时散散步，不怕人见到，

沿着榆树篱，登上青山腰，

笔直地走向东方的大门，

东方正升起喷薄的日轮，

火焰的袍服，琥珀的光芒，

满天的霞彩都披上盛装；

这时候农夫在近处扶犁，

口哨声吹遍犁过的土地，

挤奶的姑娘快活地歌唱，

割草人在磨快镰刀的锋芒，

在山楂树下，在溪谷深处，

牧童们一一把故事讲述。

此刻我扫视周围的景色，

立即捕捉到新鲜的愉悦；

褐色的草场，灰色的休耕地，

啃草的羊群在四处漫移；

山岗裸露出光秃的胸脯，

上面栖息着含雨的云雾；

整洁的草地因雏菊而斑驳，

小溪流清浅，大河水宽阔；

山楼粉堞，影影绰绰，

在茂林秀木的中间出没，

也许有佳人在那里居住，

邻村的少年都向她注目。

附近有村舍，炊烟袅袅，

在两株古老的橡树间缭绕。

柯瑞东在此和瑟西斯碰面，[26]

共进他们鲜美的午餐，

一盘盘菜蔬，农家的饭食，

全都是菲丽斯用素手调制；[27]

然后她匆匆离开那房舍，

跟瑟丝蒂丽斯去捆扎稻禾；[28]

要是这时候季节还早，

她就上草地去堆放干草。

有时候牧人们兴高采烈，

邀请山地的村民来做客，

欢乐的钟声远近鸣响，

小提琴奏出愉快的乐章，

结对成双的少男和少女，

交错的树荫下，翩翩起舞；

儿童和老人都出来游戏，

享受这阳光灿烂的假日，

一直到长长的白昼退走，

再品尝香醇的栗色美酒，

一个个故事讲英雄业绩，

或者讲麦布[29]贪吃甜食；

女的讲麦布拧她，拉她去，

男的讲鬼火使他迷了路；

讲精灵[30] 服劳役汗流浃背，

挣一碗奶油填充肠胃。

一天夜里，离破晓还早，

他整夜用虚影连枷打稻，

胜过了十个白天的劳力，

这笨蛋精灵才躺下歇息，

茸毛的躯干靠炉火取暖，

占尽壁炉旁所剩的地盘；

填饱了肚子，他急忙出门，

趁公鸡还没有唤醒早晨。

故事讲完了，他们上了床，

微风催他们很快入梦乡。

我们来观赏有塔楼的城镇，[31]

嘈杂的人声，忙碌的人群，

勇士和贵族济济一堂，

衣着素雅，器宇轩昂，

明眸皓齿的闺秀淑女，

以美目示意来判定胜负，

他们斗智又斗勇以争取

大众瞩目的美人垂顾。

婚姻之神[32]也时时登场，

衣袍闪金，火炬明亮，

盛大的节日，豪宴，狂欢，

假面舞会，古装表演；

这都是年轻诗人在夏夜

溪畔做梦时见到的一切。

然后到大家爱去的剧院，

看琼生[33]博学的喜剧上演，

看莎翁美妙，幻想的孩童，

唱他的乡歌，野趣横生。[34]

为了抑制那啮人的忧郁，

让我听柔曼的吕底亚乐曲[35]，

再配上永远鲜活的诗句，

能渗入听者的灵魂深处，

那曲调听起来荡气回肠，

连绵的甜美，顿挫抑扬，

激越奔腾，灵巧又纯熟，

歌喉婉转，曲径通幽，

一路上突破所有的关防，

和谐的灵魂终于释放；

连俄耳甫斯[36]此刻也会从

黄金般美好的梦中惊醒，

在铺满仙花[37]的床上抬头

聆听这乐曲，这绝妙的演奏

能感动冥王，使他的爱妻

再度得自由，回到他怀里。

假如你提供这些欢愉，

喜神啊，我愿意跟你共居。

冥想的人

去吧，徒然骗人的“欢愉”，

“愚昧”的产儿，没有父亲的孽障！

把你所有的玩意儿全呈上

也难以使得坚定的心胸满意！

你可以住进懒散的脑袋，

幻想出愚蠢而花哨的种种造型，

光怪陆离，千姿百态，

像太阳光线里无数快活的微尘，

更像那飘忽的梦境在摇摆，

做睡神行列里反复无常的侍臣。

但是，欢迎你，神圣的女神！

无比庄严的“忧郁”，欢迎！

你仪容圣洁，光芒太强烈，

怕射伤世人敏感的眼睫，

你于是给我们柔弱的视觉

加上稳重的“智慧”的暗色，

但是这暗色，被认为尊贵，

可媲美门农王子的妹妹[38]，

也像那埃塞俄比亚王后[39]——

她夸耀自己美丽俊秀

超过海仙女，把她们得罪；

可是你出身远为高贵：

金发的威斯塔[40]，在远古时代，

她跟萨土恩[41]生下你来，

她本是萨土恩之女，那时候，

这样的结合不算丑陋；

朦胧的树荫下，枝叶扶疏，

伊达山[42]隐秘的密林深处，

他时常在这里跟她幽会，

那时还不用怕约夫[43]作祟。

来吧，沉思的修女，你虔诚、

纯洁、清醒、坚贞、娴静，

全身裹一件暗色的袍服，

身后拖曳着庄严的裙裾，

一条深黑色透明的纱巾

披上你庄重的双肩正合身。

来吧，保持你往常的尊严，

要神态沉吟，步履平缓，

你仰面朝天，与诸天交接，

你灵魂在你的眼睛里欢跃；

请牢固坚持圣洁的情操

忘掉你自己，成一座石雕，

直到你忧伤地转移视线

牢牢地凝视着地上人间；

跟“和平”“宁静”的联谊要保持，

斋戒时，跟诸神一同节食，

聆听缪斯[44]们围成个圆圈

唱歌，绕着约夫的神坛；

还要添一份退隐的闲适，

到雅园秀苑，看赏心乐事——

但是首要的事情却是

请来那拍动金翅的天使

带领有火轮的宝座到此，

他的名字就叫作“沉思”[45]；

还有那“静寂”不许声音响，

除非夜莺能屈尊唱一唱，

夜莺那凄楚动听的歌喉

能舒展“黑夜”深锁的眉头，

辛西娅[46]收紧驭龙的丝缰，

缓行在常见的橡树顶上。

好鸟啊，你躲开愚蠢的喧嚷，

你的歌鸣最悦耳、最忧伤！

女歌手！我常到树林中去

追踪你，听你唱黄昏之曲；

我没找到你，就悄悄步行，

走上干爽而平坦的草坪，

抬头仰望那浪游的明月

正驾车驶近她最高的天阙，

仿佛她已经被引入迷途，

行经那浩茫无路的天宇，

她似乎常常低下头来，

穿过白云，俯身徘徊。

我时常站在高坡平台上，

倾听那晚钟来自远方，

钟声震荡在大水之湄，

音调沉郁，凄恻低回；

假如天时不许我踟蹰，

我便另找个幽僻的去处，

屋内炉子里余火未熄，

火光暗淡，成一片荫翳；

对一切欢娱，都远远离开，

只有炉边的蟋蟀除外，

或者听更夫[47]催眠的咒语

在消灾祛祟，替家家祝福。

或让我在午夜时分举灯

从高塔放出孤傲的光明，

我时常倚塔观测熊星座，

研读赫耳墨斯的巨作[48]，

或唤醒柏拉图[49]的魂灵来阐述

是什么广阔的宇宙或疆土

包容着永生不朽的心灵，

那舍弃肉体皮囊的精神；

或请他讲解水与土、火与风，[50]

其中隐藏着什么精灵，

而这些精灵有何等神力

跟行星和元素和谐相契。

有时我阅读雄壮的悲剧，

看权杖和王袍来往急遽，

演出忒拜城，佩洛普斯族，[51]

或者神圣的特洛伊掌故[52]；

也让我偶尔看一下近代

有什么悲剧登上舞台。

可是，忧郁的贞女啊，愿你能

立即把缪秀斯[53]从卧室唤醒，

或命令俄耳甫斯的魂灵

随琴弦起伏而婉转歌吟，

这样的歌曲，叫冥王眼泪流，

叫冥府答应爱情的要求！

或唤起说故事人[54]，继续讲完

那故事，描述勇猛的坎宾斯汗[55]，

描述坎巴罗，阿尔加西夫，

讲讲谁娶了卡纳丝做媳妇[56]，

卡纳丝赢得了神戒指、魔镜；

讲讲那铜马有神奇的本领，

鞑靼王骑着它到处驰骋：

还要唤起其他的大诗人[57]，

他们曾唱过庄严的圣曲，

歌唱比武会，缴获的兵器，

唱出森林和瘆人的妖术，

歌里的弦外之音[58]要领悟。

夜啊！你挥洒青光看着我，

直到素衣的“黎明”[59]喷薄，

她一如往常，不打扮，不梳妆，

随雅典少年[60]去打猎那样，

头上的鬓鬟在云中半掩，

任大风回旋奏响弦管，

等到那狂飙已经吹够，

也可以来一阵豪雨急骤，

雨将歇还落上窸窣的树叶，

听屋檐滴水一声声不歇。

这时候太阳升起来，放射

万丈光芒，女神啊！请带我

到丛林深处荫蔽的小径，

看林神钟爱的松柏浓影，

或者参天的橡树高耸，

听不见叮叮砍伐的斧声，

不会使山林女神们受惊，

使她们离开神圣的幽境。

请把我藏在溪边隐蔽处，

不让鄙俗的眼睛来偷睹，

躲避开太阳刺眼的光芒，

任腿沾花粉的蜜蜂来往，

唱着歌在花木丛中忙碌，

听条条溪涧潺潺低诉，

种种轻声成一片和音

引来轻如羽绒的睡神；

让睡神带来奇异的梦幻

如生动鲜活的画面展现，

在他的羽翼上流水般潋滟，

轻轻地印上我的眼帘：

我醒来，有音乐无比美妙，

从上，从下，从四周涌到，

由林间无形的善心神灵

或精怪送来给凡人聆听。

但是我不会收起步履，

我走访沉静的教堂小区，

我爱那崇高的穹形屋顶，

古老的石柱，粗壮坚挺，

装饰着五彩故事的高窗，

放进宗教的幽暗微光。

这里有风琴响亮地奏鸣，

下面的唱诗班合唱和声，

虔诚的圣诗，清亮的颂歌，

在我的耳朵里美妙谐和，

使我销魂于狂喜极乐，

在我的眼前便出现天国。

但愿我能在衰老的晚年

找到一座宁静的修道院，

粗拙的袍服，生苔的小屋，

我坐在那里，专心研读

一个个星象在天上争辉，

一棵棵草木吸饮露水；

直到成熟的经验累积，

能获得类似先知的品质。

假如你提供这些佳趣，

“忧郁”啊，我愿意跟你共居。

失乐园

“不甘沉沦”（节选自第一卷）

唱吧，唱人类最初的破戒和那棵

禁树之果的偷尝给世界带来

注定的死亡，使千灾百难降临，

伊甸园丧失，直到那更伟大的人[61]

来挽救我们，使我们重登福地——

唱吧，天神缪斯[62]啊！您在神秘的

何烈[63]或西奈山巅确曾激励过

那牧羊人[64]，首先去教育上帝的选民

了解天与地在太初时期怎样从

混沌中涌现，也许你更加喜爱

锡安山以及西罗亚溪水奔流[65]

经过上帝的圣殿，在那里我乞灵

于您，请助我完成大胆的歌诗[66]，

使它直上云霄，展翅翱翔于

爱奥尼高峰[67]，去追叙一段典故，

实现无人试过的诗文壮举。

圣灵[68]啊！主要是您在一切神殿前

钟爱正直的胸襟、纯洁的心灵，

请教导我吧，您知道一切，太初时

您便存在，您展开巨大的双翼，

鸽子般孵伏[69]于一片鸿蒙之上，

使之孕育成形：我内心暗昧，

请给我启蒙；我卑微，请提携扶持，

使我能抵达崇高主题的峰巅，

从而维护天国之永恒的真理，

向世人确示通向上帝的道路。

请先讲（天堂的胜境，地狱的深渊

都在您眼中），请先讲，是什么缘由

诱惑了始祖双亲[70]——原本受上天

无比的宠爱，生活在福地，却敢于

破坏一项禁令[71]而不做世界的主宰？

谁引诱他们俩从事罪恶的背叛？

是那条恶毒的蛇[72]，是他，由嫉妒

与复仇心理而煽起诡计，欺骗了

人类的母亲[73]；就在此时，傲上

使他和他的天军被逐出天国——

他曾依靠那一伙反叛的天神

而耀武扬威，在同伙中出人头地，

自信只要能反抗，就能与至尊者[74]

一决雌雄；他怀着勃勃的野心

窥视上帝的宝座和至高的威权，

在天堂傲慢地发动渎神的战争

而一无所获。全能的上帝从太空

把他扔下个头朝地，身裹烈焰，

燃烧着坠落，面向可怕的毁灭，

落入无底的深渊，在那里永羁，

锁于金刚石镣铐，受火刑煎熬——

敢于向全能者挑战的，落得如此。

他和他可怕的同伙坠落的时间，

按凡人计算正好是九个昼夜，

他们被击败，翻滚在烈焰的深窟，

虽不死，却比死更狼狈，但是厄运

赋予他更大的愤怒；现在他想到

失去的幸福和永无休止的苦刑，

便更受折磨；他睁开怨愤的双眼

四望，流露出巨大的痛苦和沮丧，

混杂着冷酷的傲慢，顽固的仇恨。

一霎时，他极尽天使的目力远眺，

只见到凄凉的困境，无垠的蛮荒：

围在四周的是令人惊骇的地牢，

如巨型火炉，可是那熊熊炉火

却不发光焰，只燃着一片暗昧，

可借以发现悲愁残酷的景象，

哀戚的地域，凄楚的暗影，绝非

和平与休憩的场所，希望到处有，

独不来此地，而痛苦无穷无尽，

不断增加，火焰的巨流滚滚，

饲以不竭的硫黄，永远在燃烧。

此地乃永远公正的上帝为叛徒

准备的栖所；牢狱被决定设在

外界的绝对黑暗中，他们的囹圄

远在上帝和天国的明光之外，

其距离是天极到中心[75]的三倍之遥。

此境与他们坠落前何等不同啊！

与他一起坠落的同伙，被卷在

风暴般火焰的洪流与狂飙中，

他即刻认清了；在他的身旁翻腾着

那位权力次于他、罪恶小于他、

长久以后知名于巴勒斯坦[76]的

别西卜[77]。此时，这住在天国被称作

撒旦[78]的首恶元凶，用豪言壮语

打破可怕的岑寂，对别西卜讲道：

“你——原是他！啊，怎样的坠落，

怎样的变化！你本在光明的乐土中，

身披非凡的光辉，比万千明星

更加灿烂！你跟我曾缔结同盟，

一心一德，共商大计，同样地

抱希望，冒风险，从事光荣的事业，

就这样一度联合，如今却一起

受苦难，遭灾厄；你看，从怎样的高峰

坠落到怎样的深坑，他[79]打出霹雳，

证明他强大：此前谁知道那可怕的

武器有这般威力？但无论武器，

无论强权胜利者的震怒，都不能

击倒我，使我忏悔或改变初衷，

尽管外表的辉煌失去，内心的坚定，

高度的蔑视，产生于真价遭贬抑，

激起我向最高权威一决雌雄。

率领无数披坚执锐的妖精，

联结成大军投入猛烈的战斗，

他们藐视权威的统治而拥戴我，

反叛的力量向至高的强权挑战，

在天界旷原上打得难解难分，

动摇其宝座。吃败仗于我何损？

并没有失去一切：不屈的意志，

复仇的奋斗，绝不熄灭的憎恨，

永不归顺、永不臣服的勇气，

有什么力量比这更难以征服？

他的暴怒或威力决不能剥夺

我这份光荣。他方才还在血战中

饱受惊恐，怀疑统治的巩固，

若是我卑躬屈膝为求取宠幸，

拜倒于威武之下，这才叫卑鄙；

十足的丑行，比起这次沉沦来

更加可耻；靠天命，我的神之力[80]

以及纯净的素质决不会消亡；

这次大战的经历显示出我们

武器并不差，更具有先见之明，

我们要抱着必胜的信念，下决心

用武力，不厌诈，进行恒久的战争，

大敌当前，决无妥协的余地；

如今他取得胜利，喜形于色，

独揽大权，以暴政统治着天国。”

背叛的天使如是说，尽管痛苦，

却大声夸口，又不免绝望的折磨；

他那勇敢的同伙立即回答道：

“大王！各路军排座次以你为首，

率领身经百战的撒拉弗[81]进击，

听从你指挥，在可怖的殊死搏斗中，

大无畏，威胁到永恒天帝的安全，

试一试他是否具有至高的威权，

无论他凭的是力量，机遇，或天数！

我目击并痛惜这次可悲的事件，

它以凄惨的覆没和可耻的失败

使我们失去天堂，所有的强手

沦于可怖的毁灭，处境卑下，

原有的神性和天仙气质沉落到

如此程度；但智力和精神依然

不可征服，元气会很快恢复，

尽管我们的光荣全熄灭，欢乐的

心绪在这儿被无尽的哀愁吞噬。

可是，他这位征服者（如今我只得

相信他万能，因为若非万能者

便不能击败我们这样的劲旅）

若是留下了我们的精气和实力，

为的正是使我们能承受痛苦，

以便满足他发泄报复的怒火，

或者做奴隶为他服更大的苦役，

凭战胜者权利，叫我们什么活都干，

在这里，地狱的中央，裹着火劳作，

或在这幽冥听他的差遣，是吗？

尽管我们感觉到体力不消减，

或生命长在，但却是为了能承受

永恒的苦刑，这样有什么好处？”

大魔首立即急切连声地回答：

“坠落的基路伯！显示怯懦是可悲的，

无论干，还是受苦，有一点很明确，

做好事压根儿不是我们的任务，

老作恶才是我们唯一的乐趣，

如针对我们敌手的高傲意志

进行反抗。假如由他的天意，

想从我们的邪恶中找出良善来，

我们必定要竭力破坏其目的，

再从行善中求得作恶的方法；

这可能屡屡得手，于是恐怕会

使他苦恼，只要我算准，再搅乱

他的心计，打掉他预定的目标。

但是，瞧！愤怒的胜利者已召唤

他那些为复仇而追击我们的使者

回到天国的大门，投向我们的

硫黄雹暴变得疲软了，那接受

我们从天国之峭崖向下坠落的

火焰狂浪，渐趋平静了，雷霆，

插着赤电和狂躁暴怒的翅膀，

大概也已经弹尽矢绝，此刻

不再在广袤无垠的地底吼叫。

让我们别错过机会——敌人不屑于

再战或余怒渐消而提供的机会。

看见吗？那旷野阴郁，荒芜又寂寥，

凄凉的不毛之地，漆黑无光，

只有那些幽微的余焰投出了

苍白可怕的闪烁！让我们去那里，

躲开这些烈火狂浪的颠簸，

去那里休息，只要那地方允许；

再集合我们备受磨难的溃军，

商讨我们今后该怎样有效地

向敌人进攻，该怎样弥补损失，

该怎样克服这次悲惨的灾难，

我们能希望得到怎样的援军，

不然，从绝望得出怎样的决策。”

撒旦对他身侧的伙伴如是说，

举头高出于火浪之上，两眼

炯炯发光，硕大的身躯和颀伟的

四肢伸展，俯卧在火海上面，

长百丈，在浪尖漂浮，巨型的体积，

如神话所称的魁梧巨灵提坦[82]，

曾经与约夫打过仗的大地之子，

或如旧时营巢穴居于塔苏斯的

布赖里奥斯或者泰丰，[83]再或如

海兽利维坦[84]，上帝创造的万类中

他最巨大，畅游在大海洪流里。

他有时偶尔在挪威海上小睡，

在夜里冒黑航行的小舟舵手

每把他当作岛屿（海员们如是说），

常常在他的鳞甲上抛下铁锚，

靠在他身旁背风处停泊，而黑夜

包围着海洋，晨光却久盼迟来。

硕大颀伟的大魔首就这样横卧着，

锁在燃烧的火湖上；本来从这里

他不能起身或抬头，但是凭着

统领一切的天帝之意志和宽容，

他可以不受约束地施展阴谋，

于是他一再重复作恶，他原想

祸害他人，却落得自己给自己

罪上加罪，他怒气冲冲地见到

他的一切恶意反而带来了

无限的善意、恩惠和仁慈，施加于

他所引诱的人类，而自己却领受

三倍的崩溃、怒斥、复仇的倾泻。

他立即一跃而起，颀伟的体魄

跃出火湖；左右两侧的火焰

后退，斜吐火舌的尖锋，大浪

翻滚，中间留下个可怖的巨壑。

于是他展开两翅，腾空起飞，

升高，压在阴暗的空气上，使空气

感到异常的沉重；他终于降落于

一片干土，干土上燃烧着固体的

火焰，像湖中液体的火焰一样，

还呈现这样的颜色：一如地下的

烈风从佩洛拉[85]地岬吹裂而出的

一座小山，或者如轰鸣的埃特纳[86]

火山被吹崩的斜坡，其中被加油而

易燃的内脏孕育着烈火，随着

炽热的硫黄而蒸发，使风势加强，

留下了一片焦土，到处弥漫着

恶臭和毒雾；这是他倒霉脚跟的

歇息处。他和跟随着他的伙伴

欢庆自己逃脱了冥界的火海，

如神般，全靠自己恢复的体力，

而不凭借至高天神的容忍。

于是那失落的大天使说道：“难道

这疆域，这土壤，这地带，就是我们

非得用天堂换来的？凄惨的幽晦

替代了天国的光明？罢了，因为他

如今是主宰，他发号施令，干什么

他都没错：最好是离他远远的，

他理应与同辈平等，但武力使他

凌驾于同辈[87]。再会吧，幸福的宝地，

愉悦长驻的乐土！欢迎啊，恐怖！

欢迎啊，幽冥！还有你，最深的地狱，

迎接你新的主人——他带来一种

不随时间和地点而改变的神智。

这神智独立自处，它内部可以

使天堂变地狱，或使地狱变天堂。

假如我没变，身处何地没关系！

我会是什么？只比他略逊一筹，

凭雷霆他才稍强些。至少在这里

我们有自由：全能者不是因嫉妒

而营造这块地，不会把我们赶走。

我们会稳坐江山，按我们选择，

尽管在地狱，做首领，能实现宏图：

统治地狱优胜于在天国服役。

但何故还让我们忠诚的朋友，

我们共遭劫难的同伴与伙友，

惊恐地躺在被人忘却的湖上？

何不叫他们跟我们分享这倒霉的

住所中他们的一份？何不再一次

召集旧部，向天国进军，试一试

能收复什么？于地狱又有何损失？”

撒旦如是说，别西卜对他这样

回答道：“我们辉煌大军的统帅啊，

除了那全能者，你将无敌于天下！

他们一听到你的声音（这原是

恐怖险境中希冀的活力保证，

在极端困难中，混战的危急时刻，

进攻的紧要关头，经常听到的

最准确的号令），便立即恢复元气，

焕发出新的勇敢，尽管现如今

他们俯伏偃卧在火焰之湖上，

如我们方才也同样失魂落魄；

难怪啊，从险恶的高天一落万丈！”

他还没把话说完，那恶魔元凶

便走向岸沿；他那千钧重的盾牌，

由天火锻就，坚实，庞大，呈圆形，

背在背后；这具阔大浑圆的家伙

挂在他肩头如一轮圆月，其球面——

托斯卡纳大师在夜晚从费索里山巅，[88]

或者从瓦达诺[89]河谷，通过望远镜

观察时，发现那里有新的陆地、

河流、山岳，在她多斑的球面上。

魔首的长矛，与那从挪威山上伐下

可制成巨大旗舰之桅杆的高松

相比较，后者不过是一根短棒；

他手持长矛，支撑艰难的步伐，

走过燃烧的土地，不似在天界

蓝空上步履矫健；焦热的气候，

火焰的笼盖，烤得他疼痛难忍。

但是他咬牙忍住，他一直走到

火海的岸边才止步，招呼他的

形如天使却躺卧昏迷的众将官，

他们稠密得如瓦隆布罗萨[90]溪谷里

飘落于溪上的秋叶，谷上伊特鲁略[91]

浓荫如凉亭覆盖，或者如四散

飘荡的芦苇[92]，其时披甲的俄里翁[93]

带阵阵飓风猛扫红海岸，巨浪

吞没埃及王布西利和孟斐斯骑兵，[94]

埃及人背信弃义，恶狠狠追赶

曾寄寓歌珊[95]的民众，后者平安地

登岸，回头见埃及人浮尸海上，

车轮断裂——天使军就这样躺着，

密匝匝，失魂落魄，伏在火海上，

为自己可怕的巨变而困惑不已。

他大呼，使整个空洞的地狱深处

隆隆回响：“列位魔王，喽啰们，

天国的精英们！有过的一切失去了，

难道这惊人的变故真的能压服

不朽的精灵？难道你们在艰苦

奋战后选择此地来休憩，养息

疲惫的体力？你们在这里安卧，

觉得像天堂溪谷那样舒适吗？

你们这副狼狈的样子，要发誓

效忠于征服者？目前他正观看着

大天使小天使都在火海里翻滚，

戈矛和战旗四散狼藉，转瞬间

他那飞速的追兵会看准时机

从天国之门下降，来践踏如此

垂头丧气的我们，用阵阵霹雳

把我们轰击到地狱深渊的底部！

猛醒啊！奋起啊！否则就永远沉沦！”

1此诗前两个四行组写诗人感叹时光飞逝，已年满二十三周岁，内心却还稚嫩。后一个六行组（或两个三行组）里，诗人以宗教的虔诚同对人生的积极态度相结合而解除了自己的困惑。

2“我的二十三岁”原文为“我的第二十三年”，这一年过完，即满二十三周岁。

3指上帝。

4本诗写于1642年11月，时值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查理一世的王军与国会军交战，在埃吉山战役中国会军受挫，王军准备攻占伦敦。当时弥尔顿居住在伦敦阿尔德斯盖特大街，后来王军因故撤退。本诗是诗人对王军军官的呼吁，王军万一占领伦敦，诗人要求王军不要对自己施加暴行。原诗韵式为：abba

5这首诗是赠予玛加丽特·雷夫人的，她的父亲是詹姆士·雷爵士，后来成为玛尔波罗伯爵。1624年，他出任英国财政大臣；1628年任英国国会议长。玛加丽特·雷同一位姓氏为霍布逊的军官结了婚。她和她的丈夫在后来的国王与国会的斗争中似乎站在国会一边。这首诗中的“你”均指玛加丽特·雷；“他”均指她的父亲詹姆士·雷。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cde。译文保持了这个韵式。

6此诗原题为《致我的朋友亨利·洛斯先生，关于他的乐曲》，因太长，改现译。亨利·洛斯曾为弥尔顿的假面剧《考玛斯》谱写音乐，是给诗配乐的真正创新者，在诗与音乐的紧密结合上达到了前人未曾达到的境界。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这位音乐家的衷心赞美。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ce。译文略有变动，为：abba abba ccd ccd。

7皮埃蒙（Piedmont）是意大利西北部地区名。1655年，在皮埃蒙，萨伏依公爵对伏都娃人（Vaudois，或称Waldenses）大肆屠杀。伏都娃人居住在皮埃蒙地区的三个山谷低地，他们是基督教新教徒，不臣服于罗马教皇，因此经常遭受迫害。弥尔顿写这首诗向萨伏依公爵提出抗议。当时英国共和政体执政者克伦威尔还有一封为此事致萨伏依公爵的拉丁文抗议信，这封信也是出于弥尔顿（克伦威尔的拉丁文秘书）的手笔。这首诗本身是诗人向上帝的呼吁。诗人对上帝说：“圣徒们（伏都娃人）被屠杀了。他们很早就信奉了你，请把他们的呻吟记录在你的簿子上；他们是你的羔羊，而凶手们（即第六行中的‘皮埃蒙人’，萨伏依公爵的军队）把他们屠杀在羊栏里，把母亲连同婴儿从悬崖上摔下来。殉难者的叹息就直达天庭。请您（上帝）把殉难者的血肉播种在意大利土地上，尽管暴虐的罗马教皇还统治着意大利。这些种子（殉难者的血肉）将生长为千百万人，千百万人懂得了您上帝的真理，就能拯救意大利使其免于教皇的暴政，从而免于巴比伦式的覆亡的不幸。”原诗十四行中有十一行都以英语字母O的长音（即国际音标中的双元音[ou]）结束，构成了一种深沉的共鸣，可惜译文难以表达。

8指罗马教皇，他头戴三重冠，以象征他对天界、地界、净界的权威。

9弥尔顿于44岁时（1652年）全盲，直到66岁逝世，未曾恢复视觉。他在这首诗中说，他将用忍耐来抑制自己因失明而产生的焦虑和痛苦。

10“那不运用就等于死亡的才能”指文学创作的才能因目盲而不能施展。

11“对我已无用”，并非如此，本诗即明证，而且诗人的巨著《失乐园》等都是在失明以后写出的。

12这首诗表达了弥尔顿清教徒人生哲学的一面，他主张人生应当有一些娱乐或享受（有别于清教中极其严酷的教派），但必须是高尚典雅的，有一定限度的，在娱乐或享受中，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13弥尔顿致西略克·斯金纳的十四行诗有两首，这是第一首。据伍德说，西略克·斯金纳是“一个商人的儿子，机敏的年轻绅士和学者，弥尔顿的朋友”，另一些学者则说，他是林肯郡一位乡绅的儿子。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他的外祖父是爱德华·柯克爵士，有名的法官，曾在国王的特权问题上反对过詹姆士一世，编纂过里特尔顿的关于“土地之使用”的著作。这首十四行诗大约写于1655年。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cde。译文保持了这个韵式。

14此诗大约作于1655年。弥尔顿写给西略克·斯金纳两首十四行诗，这是第二首。这首诗写于诗人失明（1652）后的第三年（1655），诗人失明以后仍然没有失去对生活的理想，基调是积极向上的，与他另一首诗《我的失明》的调子有所不同。最后一行中的“引导”只能指上帝。弥尔顿是虔诚的宗教徒，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更显示出他对保卫自由（第十行）事业的无限忠诚。按弥尔顿目力素弱，因坚持为保卫资产阶级革命、反对保皇势力而进行笔战，经常工作至深夜，终于失明。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保持了这个韵式。

15弥尔顿于1656年娶了续弦夫人凯瑟琳·伍德柯克，二人十分恩爱。但结婚仅一年零三个月，凯瑟琳即死于产褥。诗人于爱妻去世后的第三年，写了这首著名的十四行诗。原诗的韵式是：abba abba cdc dcd。译文保持了这个韵式。

16阿尔瑟蒂丝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为救丈夫艾德密特斯免于死，自愿去死。刚死，就被大力士赫丘力斯从冥王那里抢救回来，送还给了她的丈夫。约夫是天帝宙斯的另一个名字，约夫的伟大的儿子即赫丘力斯。

17弥尔顿续弦时已经失明，未曾亲睹夫人的面貌，所以诗中说梦中见她面上罩着薄纱，但又清清楚楚地、毫无阻碍地见到了她那令人喜悦的面容。

18刻耳柏罗斯（Cerberus），希腊神话中守卫冥府的有三个头的猛犬。它的狗洞在冥河之滨。

19辛梅里人（Cimmerii），希腊神话中的一种人，他们住在西方极远处，大洋的彼岸，永恒黑暗中。

20欧佛罗叙涅（Euphrosyne），希腊神话中的美惠三女神（Graces）之一，代表喜悦。

21格雷斯（Graces），即美惠三女神的共名。

22巴科斯（Bacchus），酒神，头戴常春藤编成的冠冕。

23泽费罗（Zephyr），西风之神。英国是大西洋的岛国，在这里，西风不一定指秋风。

24奥罗拉（Aurora），黎明女神。

25赫柏（Hebe），青春女神，宙斯和赫拉所生，常给诸神送神食琼浆，其形象是一位少女，头戴花冠，手持金碗。

26这些都是古希腊和罗马牧歌中常见的牧人和牧女的名字。

27这些都是古希腊和罗马牧歌中常见的牧人和牧女的名字。

28这些都是古希腊和罗马牧歌中常见的牧人和牧女的名字。

29麦布（Mab），小妖精中的女王。

30精灵（Goblin），是指传说中的“罗宾好人儿”（Robin Goodfellow），是居民家里的一种精灵，生性善良，在夜里为这家人干活，取得的报酬是这家人夜里放的一碗奶油。

31这里，当村民们进入睡乡后，诗人可能安静地坐下来阅读一些有关大城市的书本。

32婚姻之神，在希腊神话里名叫许墨奈俄斯（Hymenaeus），英语中称海门（Hymen）。传说是阿波罗和一位文艺女神所生之子，在造型上是一个少年，头戴鲜花环，手执火炬。

33本·琼生（Ben Jonson，1572—1637），英国16世纪至17世纪诗人、剧作家、评论家，被认为是英国实际上的第一位“桂冠诗人”，长于讽刺喜剧。他喜欢在剧中炫耀博学。

34这是把莎士比亚同琼生相比较而言。琼生博学，莎士比亚懂一丁点儿拉丁文，不懂希腊文。这里，弥尔顿想到的可能是《皆大欢喜》或《仲夏夜之梦》。至于《里亚王》或《哈姆雷特》，就很少乡土气和野趣。

35吕底亚乐曲（Lydian airs），古希腊乐曲三种之一，其特点是柔曼婉约。

36俄耳甫斯（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歌手，是音乐和诗歌的发明者。阿波罗赠他竖琴，缪斯教他弹奏。他的演奏能使草木点头，岩石移动，猛兽驯服。他为救已死的妻子欧律狄刻（Eurydice），亲自到冥界，用琴声感动了地狱诸神，冥王普鲁托（Pluto）答应放他的妻还阳，但有一个条件——他在冥界不能看她一眼。俄耳甫斯在快出冥界时，忍不住看她一眼，她又被拉回冥府。

37原文是厄吕西翁（Elysium）的花朵，厄吕西翁是希腊神话中英雄和好人死后所住的极乐世界。

38门农（Memnon），古希腊传说中的埃塞俄比亚王子，美貌异常。他在特洛伊战争中站在特洛伊一方参战。他有一个妹妹希美拉（Himera），也非常美丽，长相很像她的哥哥。

39指卡西俄佩亚（Cassiopea），刻甫斯（Cepheus）之妻。她夸耀说她自己的美貌——或者根据流行更广的传说，夸耀她的女儿安德罗墨达（Andromeda）的美貌——超过了涅瑞伊得斯（Nereides），即海洋诸女神。因而得罪了她们，使海洋主神波塞冬（Poseidon）派海怪到岸上去劫掠这个国家，直到国王刻甫斯被迫把女儿锁在海边山岩上以献给海怪，后被英雄佩耳修斯（Perseus）救起。卡西俄佩亚死后化作星辰，即仙后星座。

40威斯塔（Vesta），罗马的灶神与火神，也叫家神。相当于希腊的赫斯提亚（Hestia）。她象征贞节。

41萨土恩（Saturn），希腊神话中一代老神提坦族诸神（Titans）的首领。他的儿子即把他打败而成为统治宇宙的新一代诸神的首领宙斯（Zeus）。萨土恩生女儿威斯塔，父女又结合为夫妻，那时还没有后来的伦理观念。

42伊达山（Ida），希腊南部克里特岛上的一座山。

43约夫（Jove），即宙斯，萨土恩最小的儿子。后来他打败父亲萨土恩，取代天帝的高位。

44缪斯（Muses），希腊神话中司文艺的诸女神。

45参阅《圣经·旧约》中《以西结书》第十章，其中描述神秘的景象：一个宝座，有四个转动的轮子，四位天真美丽的小天使。对其中一位，弥尔顿命名为“沉思”。

46辛西娅（Cynthia），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即狄安娜或阿耳忒弥斯。

47那时英国的更夫夜间在街道上巡逻，高声报时（很少人备有时钟），还喃喃地说着咒语以驱除在夜间出没害人的鬼祟。

48赫耳墨斯（Hermes），希腊神话中宙斯的传令使和诸神的使者，聪明伶俐，能制作并弹奏竖琴。他又是商人、贸易、利润的保护神，同时是天文学家和炼金术士的保护神。传说他是一批有关哲学和宗教的书籍的作者。据学者们推定，这批书实际上是公元3世纪至4世纪一群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所撰写。

49柏拉图（Plato，公元前427年—公元前347年），古希腊著名哲学家。

50古希腊人认为一切物质由四大元素即风、火、水、土组成。

51忒拜城（Thebes），古埃及城市，新王国时代的首都，跨尼罗河中游两岸，是许多悲剧故事发生的地方。埃斯库勒斯的《七雄攻忒拜》、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的背景所在地。佩洛普斯（Pelops），小亚细亚的王子，宙斯之孙。他和他的后裔遭遇的悲剧连绵不断，是许多悲剧的主人公。阿特柔斯和他的儿子们，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这些悲剧人物都是佩洛普斯的后裔。

52以特洛伊战争为题材的悲剧有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妇女》等等。

53缪秀斯（Musaeus），半神半人的诗人，与音乐家俄耳甫斯同一类型，一说现仅存一些作品的残篇归于他的名下。

54指乔叟（Chaucer，1343—1400），英国大诗人，被称为“英国诗歌之父”。

55坎宾斯汗（Cambuscan），乔叟的名著《坎特伯雷故事》中第六组的《扈从的故事》，其中讲到鞑靼王坎宾斯汗。在乔叟笔下，成吉思汗或他的孙子忽必烈汗成了坎宾斯汗。坎宾斯汗有两个儿子，长子阿尔加西夫，次子坎巴罗，还有一个小女儿卡纳丝。故事讲一位勇士来到宫中，赠给坎宾斯汗一匹铜马作为礼物，骑上这铜马可随心所欲到任何地方去；又赠给公主卡纳丝一面魔镜和一只神奇的戒指。乔叟的这个故事只讲到一半就停止了。所以弥尔顿要求他继续讲完。

56乔叟的故事没讲完，究竟谁娶了公主卡纳丝，没有讲。弥尔顿希望乔叟继续讲，到底是谁娶了卡纳丝。

57指意大利诗人塔索（Tasso）、阿里奥斯托（Ariosto）、英国诗人斯宾塞（Spenser），他们都写过传奇叙事诗。

58指故事里蕴含的教训或讽喻，例如斯宾塞的《仙女王》。

59黎明女神，在希腊神话中叫厄俄斯（Eos），在罗马神话中叫奥罗拉（Aurora）。她爱上几个青年，其中有刻法洛斯。

60雅典少年（Attic Boy），指刻法洛斯（Cephalus），他是福客斯（Phocis）统治者的儿子。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他，在他出猎时追上他，但不能使他背弃他的妻子普罗克涅。

61指耶稣基督。原为圣子，上帝的化身，后下凡为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为人类赎罪而殉道。

62缪斯（Muse），希腊神话中的诗歌之神。弥尔顿按希腊史诗作者荷马和罗马史诗作者维吉尔的传统，在本诗开头阐明主题之后，即向缪斯呼吁赐予灵感。

63何烈（Oreb，即Horeb），山名，即西奈山（Sinai），在西奈半岛。据《圣经》，摩西曾在此山上接受上帝的圣谕。

64指摩西（Moses），犹太人即以色列人的领袖。选民指上帝所特选的民族，即以色列人。

65锡安山（Sion），在耶路撒冷。西罗亚（Siloa），溪水名，流经圣殿。

66指本史诗《失乐园》。

67爱奥尼高峰（Aonian mount），又名赫利崆山，是太阳神阿波罗和九位缪斯所居之地。这里弥尔顿表示他要超过荷马和维吉尔等史诗作者。

68指缪斯。此处将缪斯与基督教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之神合一。弥尔顿在这里呼吁圣灵给予诗的灵感。

69指开天辟地时圣灵如何出现。

70指亚当与夏娃。

71指偷吃禁果。

72魔王撒旦的化身。

73指夏娃。她受蛇的诱惑而偷食禁果。

74指上帝。下文中的全能者也指上帝。

75天极指天之极顶，中心指地。

76《圣经》中的犹太国境。

77别西卜（Beelzebub），鬼王。《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他会赶鬼，无非是倚仗鬼王别西卜罢了。”

78撒旦（Satan），魔王。在希伯来文中“撒旦”意为“对手”。

79指上帝。

80撒旦的过错在于要求取得神的地位。

81撒拉弗（Seraph），天使之一种等级，比基路伯（Cherubim）高一级。

82提坦（Titan），希腊神话中地母所生的老一代巨神。

83布赖里奥斯（Briareos），希腊神话中的苍穹之神乌拉诺斯之子，百手巨怪。泰丰（Typhon），提坦巨神族之一，曾在塔苏斯营巢而居，系百头蛇巨怪。

84利维坦（Leviathan），海中巨兽，即鲸。

85佩洛拉（Pelorus），地岬，在西西里岛东北角。

86埃特纳（Etna），火山，在西西里岛东北角。

87撒旦认为按理他与上帝是同辈。

88托斯卡纳（Tuscany），位于意大利中部，佛罗伦萨为其首府。大师指伽利略，17世纪意大利大科学家。他用望远镜发现许多天文现象。弥尔顿于1638年至1639年间游历意大利时访问过狱中的伽利略。费索里（Fesolè），佛罗伦萨东北的一座小山。

89瓦达诺（Valdano），河谷，佛罗伦萨所在地。

90瓦隆布罗萨（Vallombrosa），溪谷，在佛罗伦萨附近。其上有树木，浓荫蔽天。弥尔顿曾于1638年访问过此地。

91伊特鲁略（Etruria），意大利中西部古国。

92芦苇（sedge），红海的希伯来语义为“芦苇之湖”（由苏伊士湾顶端到地中海间有一连串的湖泊和沼泽）。

93俄里翁（Orion），希腊神话中的巨人猎手，死后被取至天上化为猎户星座。

94布西利（Busiris），埃及王法老。他自食其言，率军追击以色列人，结果被上帝用海浪淹死在红海中。孟斐斯（Memphis），古埃及首都，此处指埃及。布西利率军追击以色列人，结果全军覆没。参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四章。

95歌珊（Goshen），埃及肥沃地区，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寄居之处。

理查德·拉夫莱斯

（Richard Lovelace，1617—1657）

理查德·拉夫莱斯是骑士派诗人。他出身显贵，且聪颖、英俊，被当时的人称为“人们见到的最为和蔼美丽的人”。他早年在牛津大学就读，很早就受到查理一世的宠爱。他在苏格兰为国王作过战。内战期间，他被投入监狱，出狱后又随同法军出战西班牙，作战中受了伤。狱中生活和战场奔波严重损坏了他的健康。他此后的生活贫困潦倒，死于贫民窟，年仅40岁。

作为“骑士派”诗人，拉夫莱斯看重荣誉，追求理想。他的诗多以爱情为主题，或表达对国王的效忠。在诗中他常常赞美女性、理想的爱情和荣誉。他对艺术也抱有浓厚的兴趣。“骑士派”诗歌往往表达细腻的情感，却不再有伊丽莎白时期爱情诗中新颖、自然的风格。但拉夫莱斯的情诗《出征前寄璐珈斯达》和《狱中寄阿尔霞》则感情真挚自然，细腻中透露出阳刚之气，受到人们的喜爱。

出征前寄璐珈斯达[96]

亲爱的，别说我无情无义，

我离开你的心胸——

那无限宁静纯洁的圣地，

奔向干戈和战争。

是的，我正在追求新交，

那沙场阵前的敌人；

用更加坚决的忠心我拥抱

宝剑、战马、钢盾。

其实我这种用情不专一呀，

也正是你所赞许，

我不能专心一意地爱你呀，

假如我不更爱荣誉。

出海前致璐珈斯达

如果说，我不在这里，

那就是，我已经离开你；

如果说，我已经远去，

那就是，你我都孤独；

那时，璐珈斯达，我能不能

请求狂风和恶浪给点儿温情？

纵然有海陆相隔，

我的盟誓和你的，

像两个分开的魂灵

掌握着无穷和永恒：

我们在至高的天穹相见，

不被觉察，像天使和天使会面。

我们就这样瞻望

今后的命运会怎样，

我们会遨游在天庭，

我们的嘴唇和眼睛

都会像升天的灵魂般自由

开口，各自把皮囊抛弃在身后！

狱中寄阿尔霞

爱情展开自由的翅膀

在我的牢狱里往来飞舞，

爱情把我圣洁的阿尔霞

带到铁窗前与我低诉；

她一头秀发任我缠结，

她一双明眸把我紧扣，

天上的神明逍遥欢悦，

不知道这种自由。

酒过三巡，溢满的金盏，

酒味醇厚，不掺河水，

我们啊，头戴玫瑰花冠，

让爱情之火燃烧在心扉，

把几多愁苦消融于酒杯，

为你我康健，纵情祝酒，

海里的游鱼畅饮无畏，

不知道这种自由。

像那囚禁在笼中的朱雀，

我用拔高的嗓门歌唱，

歌唱崇高、仁爱、欢悦，

颂扬国王的业绩辉煌；

我要用更高的嗓门称赞

国王的伟大啊，国王的仁厚，

张狂的大风卷起了巨澜，

不知道这种自由。

石墙关不住一个囚人，

铁栅锁不住一只笼鸟；

清白无辜而宁静的心境

把牢狱当作隐居的窝巢：

我的爱情啊无拘无束，

我的灵魂啊无虑无忧，

只有那遨游苍穹的天使

能享受这种自由！

1这首小诗可能是写给他的未婚妻的。璐珈斯达（Lucasta）据说出于他的未婚妻露西·萨切维雷尔（Lucy Sacheverell）的名字。

亚伯拉罕·考利

（Abraham Cowley，1618—1667）

亚伯拉罕·考利曾在西敏寺学校和剑桥大学的三一学院就读。他很小就显露出诗才，15岁时便出版了第一部诗集《诗的花絮》。因为受欢迎，两次再版，并收入了更多的作品。在大学时他给学生们写过喜剧并创作了不少抒情诗，后编入诗集《情人》，1647年出版。l644年，他离开牛津，前往巴黎，后供职于法国宫廷。1654年返回英国。1656年出版《诗集》。

考利的诗歌受到古希腊诗人品达颂诗的影响，也有贺拉斯的诗风。他的诗歌中充满了智性的比喻、敏捷巧妙的问答、丰富的想象、对偶的诗句以及双关语等等，这使得他的诗作寓意深刻而内涵丰富。约翰逊在他写的《考利传》中，就因考利诗歌中独特的奇想而称他和多恩等人的诗作为“玄学诗”。

饮

焦渴的泥土把雨水吸掉，

老是不够，张开了嘴巴还要；

花草树木从泥土里吸水，

能饮之不尽，便始终鲜美；

连海洋（人们寻思道，

海洋总不会需要饮料）

也吸吮千万条河流，

满满地要溢出杯口。

匆匆的太阳（人们也可以

从他醉红的酡颜上得悉）

把海水痛饮，直到喝光，

月亮和星星又喝掉太阳：

星月披自身的光芒欢舞畅饮，

他们喝酒作乐整夜地不停。

自然界不存在清醒的神仙，

然而到处是永恒的康健。

好吧，请斟满这只大酒樽，

斟满所有的杯子吧——请问：

大家都能喝，何以我就不能够？

告诉我，你们讲道德的朋友！

安德鲁·马弗尔

（Andrew Marvell，1621—1678）

安德鲁·马弗尔是内战时期的政治家和文人，他在当时诗坛上的知名度并不高，诗作的数量也并不多，但他的诗融合了本·琼生的古典风格和多恩的玄学诗风，很有自己的特色。20世纪以来，他的诗由于艾略特的推崇受到人们的重视和赞赏，地位有了很大提高。

马弗尔生于约克郡一牧师的家庭，曾就学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内战期间，他曾游历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地。1650—1652年，他在南安普顿费尔法克斯将军家做家庭教师，这段经历，对他的诗歌创作有所影响。他的思想倾向国会一边，曾写诗歌颂克伦威尔。1657年，他在政务院供职，担任共和国的拉丁文秘书，做当时已经失明的弥尔顿的助手。王政复辟后他当了议员，但仍保持清教思想，为弥尔顿辩护，并帮助他摆脱困境，设法使他出狱。

马弗尔的诗歌题材较为广泛，从个人的思想、内心的情感，到宗教和政治，他的作品无不涉猎。爱情诗、讽刺诗、颂诗等等在他的笔下都有声有色，极富个性。这些作品一方面风格典雅，用词准确而讲究，语言清澈，形式工整而对称；另一方面，他诗歌中的比喻奇特而复杂，构思巧妙，充满智性，有些甚至是矛盾的，常能引起人们的深思和联想。他好用戏剧独白，揭示人物的思想和内心世界，这使得他的诗作在思想性和艺术性方面都对前人有所突破，带来了美学上的新意。它们既有伊丽莎白时代抒情诗歌颂爱情和自然的田园诗风，又有18世纪的新古典主义重说理的风格，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他的诗作，常常展示事物的矛盾对抗与不和谐，如自然与高雅，肉体与灵魂，创造与牺牲，等等。在他最为著名的《致怕羞的情人》一诗中，他描绘出肉体之爱同精神之爱的冲突以及克制的情感与飞逝的时间之间的矛盾，其中还表达出对现实世界的忧虑，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致怕羞的情人

只要我们有足够的余地和时光，

你这怕羞就不算罪过了，姑娘。

我们可以坐着想，挑选哪条路

去消磨我们爱情的长昼于散步。

你呀，可以在印度的恒河旁边，

找到红宝石；我呢，可以埋怨，

在亨伯河[97]的激流旁埋怨。我可以

在洪水之前花十年工夫来爱你，

你可以拒绝爱我，要是你不愿意，

一直到犹太人改信宗教的时期[98]。

我的爱情，可以像草木一般，

长得比多少个帝国更大、更慢。

我可以花费一百年工夫来称道

你的眼睛，来观赏你的额角；

赞美你每一只乳房，花两百年光阴，

再用三万年来赞美你其他的部分；

每一部分至少花一整个时代，

最后的时代才现出你的心来。

因为，姑娘，你配受这番盛意，

我也不愿用低点儿的程度来爱你。

但是，在我背后我永远听到

时间的飞车正在急急地来到：

我看见我们前面远远地横着

无边永恒的一片广袤荒漠。

将来，永远没人再找到你的美；

在你的大理石墓穴里也永远不会

再响起我的恋歌的回音：虫子们

将开始蛀蚀你长久保持的童贞，

你那古怪的自尊将化为土堆，

我的全部渴望也变作尘灰。

坟墓这地方确是隐秘而美好，

但我想总不会有人在那儿拥抱。

你瞧，姑娘，既然从你的皮肤上

显示出青春的色泽像晨露一样，

你热切的灵魂带着迫切的火花

从你的每一个毛孔里向外蒸发；

那么，就该让我们及时地游玩；

或者像一双发情的猛禽一般，

情愿一次吞食我们的时间，

免得被时间蚕食而逐渐软瘫。

让我们把自己拥有的一切甜蜜

和一切力量都碾进一只球里，

然后，通过生命的重重铁门，

再奋力一搏，攫取我们的欢欣；

这样，我们虽不能使太阳站定，

可我们却能够使太阳运转不停。

1亨伯河是流经诗人家乡赫尔镇的一条河。

2据说犹太人将在历史记载的末尾改信基督教。

亨利·沃安

（Henry Vaughan，1621—1695）

亨利·沃安生于威尔士，深受威尔士文化的影响。早年他就读于牛津大学，毕业后返回威尔士，在巡回法庭做秘书，晚年做了医生。

沃安是“本·琼生之子”的成员。同时，他的诗歌也受到赫伯特的极大影响。他的诗作以宗教诗为主，主要的作品是1650年出版的诗集《闪耀的燧石》，表现他追求灵魂与精神返归上帝的愿望，期盼能在精神上与上帝接近，以至最终融合为一。诗歌中也有个人情感的表露和对人生的思索。《圣经》中的意象处处可见，并被赋予象征的意义。

他诗歌中有些韵律直接来自赫伯特的作品，有些在诗的开始就引用赫伯特的诗句。但是，沃安的诗歌多运用长句，而且结构松散自由，有威尔士方言的特色，常用邻韵和头韵，并有很多叠加的比喻。诗中也表现了对大自然和乡村景色的敏锐观察和强烈感受，这些形成了他独特的风格。

和 平

我的灵魂啊！有一片乡邦，

比星空更远，

长翅的卫士在站岗，

他英勇善战：

那地方没有危险和噪音，

宝座上微笑着和平。

那位在马槽里诞生的至尊

俯视着美丽的众生。

他是你朋友，仁蔼慈祥

（醒来啊，我的灵魂！）

曾带着纯洁的爱心而下降，

为了你而在此消泯。

假如你能够前往那儿去，

那儿将长出和平的花朵，

那花朵永远也不会凋枯，

是你的堡垒，你的安乐。

快离开愚昧的芸芸一群；

谁也不能保护你安宁，

只有那永不变易的至尊——

是你的上帝、生命、救星。

约翰·德莱顿

（John Dryden，1631—1700）

约翰·德莱顿是17世纪后40年的重要文人，对当时的社会文化中最为重大的事件或思潮，对政治、宗教、哲学、艺术等，他都发表自己的主张。他写诗歌、戏剧、散文、评论，并翻译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著作。他的论著《论戏剧诗》开创了英国文论批评的传统，他因此被誉为“英国文论批评之父”。文学史上称这一时期为“德莱顿时代”。

德莱顿的父母支持国会而反对国王。他小时受到很好的教育，先入西敏学校读书，然后进了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接受严格的古典文化教育。王政复辟时期查理二世返英登基，他拥戴国王。

德莱顿在1670年被封为“桂冠诗人”。他早期的诗歌很少抒发个人情感，而总是关注时代，诗歌的主题都是当时人们所共同关心的问题——国王加冕、军事胜利、政治危机、伦敦大火等等，如《奇异的年代》《纪念护国公逝世的英雄诗》等。这一时期较为成功的作品有《亚历山大的宴会》和《颂歌，为圣赛西莉亚节而作，一六八七年》。诗歌创作的后期，他转而写讽刺诗，主要作品为政治讽刺诗《阿伯沙龙和阿基托弗尔》。

德莱顿的诗多用英雄双行体写成，他能娴熟地运用这一诗体，或抒情，或雄辩，或叙事。经他在各类诗歌中的广泛应用，这一诗体成为18世纪诗歌中最为盛行的诗歌形式，直接影响了蒲柏的诗歌创作。

快乐的一分钟

不，可怜的创痛的心，别试图改变；

还是忍受着痛苦，别离开她身边。

我眼睛多欢喜，见她如此有魅力，

我可以死在她身边，不能没她而呼吸。

她见我憔悴，发出轻柔的长吁，

这会偿付我痛苦的代价而有余。

当心，冷酷的美人啊，你对我微笑，

你那慈悲的一瞧会把我毁掉。

爱神为我储存着快乐的一分钟，

她给我苦痛，会结束我的苦痛；

从此不再有不快的日子来到，

年代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溜掉：

丘比特会守门，使我们更加欢快，

把抓人的时间和死亡关在门外：

时间和死亡会离开，飞去时这样说，

爱神找到了方法，用死替代活。

颂歌，为圣赛西莉亚节而作，一六八七年[1]

从和谐的乐音，从天国和谐的乐音

开始了整个宇宙的构成：

当初大自然还处在一大堆

互相冲突的微粒下面，

还不能把她的头儿抬起来，

从高处传来了悦耳的嗓音，

起来，不如死人的你们！

于是冷和热，干燥和湿润，

都按序跃上各自的方位，

服从于音乐的无上权威。

从和谐的乐音，从天国和谐的乐音

开始了整个宇宙的构成：

从和谐的乐音到和谐的乐音，

通过一切音符的全部流程，

把整个音域归结为“人”。

哪一种热情不能随音乐消长？

一旦犹八把龟壳琴奏响，[2]

他的兄弟们便环立静听，

惊叹不起，竟匍匐在地上，

虔诚地膜拜这天国的乐音。

他们想：至少有一个神灵

藏身在空心的弦琴里，这样，

那琴声才如此甜美，悠扬。

哪一种热情不能随音乐消长？

号角嘹亮的高音

催我们拔刀出鞘，

尖厉愤怒的角声

是誓死作战的警号。

鼓声咚咚，咚咚，咚咚，

如雷鸣发出号召：

“听啊，敌人已来到！

撤退太晚了，冲啊，向前冲！”

泣诉般婉转的笛曲

以袅袅弱音透露

恋人绝望的痛苦，

他们的哀歌由诗琴鸣啭低诉。

尖声的小提琴直抒

他们嫉妒的痛楚和绝望，

义愤填膺，怒火满腔，

创痛深切，激情高昂，

为了那倨傲的美女。

但是啊！哪一种艺术能教导，

哪一种人的声音能比得了

这神圣风琴的歌赞？

这音调激起圣洁的爱情，

这乐曲高高地飞向上天，

去改善天使的合唱声。

俄耳甫斯能够使野兽臣服，

使树木拔出自己的根须

跟着里拉琴走去，

可赛西莉亚创造了更辉煌的奇迹：

当她把发声的气流注入了风琴，

有一位天使听见了，顿时现身——

把人间错当作天庭！

大合唱

凭借着神圣歌曲的力量

众天体开始运行，

对天上的一切生灵歌唱

伟大造物者的丰功。

等到那可怕的最后时节

来把这崩裂的场面吞灭，

号角就会在高空吹响，

死者将复生，生者将死亡，

音乐把天宇离析成原样。

1圣赛西莉亚（？—230？），罗马的基督教女殉教者。据说她发明了风琴，能吸引一位天使从天而降来倾听她弹奏。因拒绝崇拜罗马诸神而被斩首。后来她被尊崇为保护音乐的圣徒。英国诗人乔叟在《坎特伯雷故事》中《第二个尼姑的故事》里讲了关于她的故事。1863年在伦敦成立了一个音乐团体，每年11月22日为纪念她的殉难日即圣赛西莉亚节，演奏一次专门为节日谱写的大合唱曲。1687年诗人德莱顿为此节日写了《颂歌，为圣赛西莉亚节而作，一六八七年》。1697年，德莱顿又为此节日写了颂歌《亚历山大的宴会》。诗人蒲柏于1708年为此节日写了颂歌，但没有在节日公演。

2《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章第二十一节：“犹八是弹琴、吹笛的人的祖师。”又，据希腊神话，宙斯和迈亚之子赫耳墨斯，在山洞的入口处杀死了一只大乌龟，在龟壳上安几根羊肠作弦，制成了世界上第一架里拉琴。所以英语中“龟壳”又是古希腊里拉琴的别称。

查尔斯·塞德利

（Charles Sedley，1639—1701）

查尔斯·塞德利是诗人与剧作家。其父是一位男爵，塞德利继承了这一爵位。他曾在牛津大学就读过，但未得到学位便离开了。

塞德利才智过人，举止文雅，但他在伦敦曾有过一阵放荡的生活。此后，他成为活跃的国会发言人，并资助过当时的一些文人。塞德利和德莱顿是好友。他创作过悲剧、喜剧和抒情诗。他的诗歌于1702年收入《塞德利文集》中。塞德利的戏剧受到当时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影响较大。有的批评家认为，德莱顿的《论戏剧诗》中，为英国剧作家模仿法国戏剧辩护的里西迪厄斯的原型就是塞德利。塞德利还与他人合作翻译了法国新古典主义剧作家高乃依的剧作《庞贝》。

给赛丽亚

不，赛丽亚，我并不比别人

更为正直或忠诚，

像别人一样，我随时会变心，

如果我的心不安宁。

可是我的每一个思念

把我和你本人捆紧；[1]

只有你的容颜我要看，

只有你的心我要亲。

女性的一切值得称赞的，

我发现全在你一身——

全部女性只出了一个

美丽而温柔的人。

为什么我还要追求别的，

去尝试新的爱情？

变心本身给不了我什么，

我就易于忠贞。

1仅指你本人，而不是你的地位、财产等等。

1 8世纪

柯莱·西柏

（Colley Cibber，1671—1757）

柯莱·西柏是英国18世纪的诗人、演员、剧作家。1730年，他被英国王室任命为“桂冠诗人”。

西柏创作和改编了不少剧本。他的《粗心的丈夫》被评论家德瑞克评为“不仅是英语喜剧而且是任何语言喜剧中的最佳之作”。他改编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和莫里哀的《伪君子》，均获得成功。他的剧作对18世纪英国戏剧，尤其是感伤喜剧，做出了显著贡献。他也写诗。这里选的《盲孩》，由于刻画盲童心理的细致和对残疾者充满同情而成为名篇。

盲 孩

你们说的“光”，是什么东西，

我永远不可能感觉出来；

你们能够“看”，是什么福气，

请告诉我这可怜的盲孩！

你们讲到了种种奇景，

你们说太阳光辉灿烂；

我感到他温暖，可他怎么能

把世界分出黑夜和白天？

这会儿我玩耍，待会儿我睡觉，

这样分我的白天和夜晚；

假如我老是醒着，睡不着，

我觉得那就是白天没完。

我听见你们一次又一次

为我的不幸而叹息：唉……

可我完全能忍受这损失——

损失是什么我并不明白。

别让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把我愉快的心情破坏：

我歌唱，我就是快乐君王，

尽管我是个可怜的盲孩。

安布罗斯·菲力普斯

（Ambrose Philips，1674—1749）

安布罗斯·菲力普斯是18世纪英国诗人，年轻时求学于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1712年，他出版《痛苦的母亲》，是法国剧作家拉辛的剧本《安德洛马克》的成功改编本。他的《致多塞特伯爵书》再现了丹麦的冰雪风光，令人难忘。他为儿童写的诗，多用扬抑格，如Dimply damsel，sweetly smiling（一重一轻，先重后轻），模仿幼儿牙牙学语的口吻，但符合儿童的吟诵习惯。这使他得了一个绰号“婆婆妈妈诗人”。但是，约翰逊认为这些儿童诗是他最令人愉快的作品。这里选的一首《致夏洛蒂·普尔滕尼》，原作就是典型的扬抑格（也可叫重轻格）诗作。

致夏洛蒂·普尔滕尼

及时开的花，漂亮的女孩，

幸福的爹妈心尖的爱，

在每个清晨，每个良夜，

你总是爹妈渴望的愉悦，

睡着，醒着，自由自在，

毫无机巧，却招人喜爱；

咿呀说话，健康，欢欣，

讲些个并不连贯的事情，

唱多少歌子，全走了调，

又说又唱，没完没了；

单纯的幼女，天真无邪，

把一片童心向外倾泻，

你无拘无束，随心随意，

不知道邪恶是什么东西，

一派纯真，不懂得羞赧，

就像红雀在矮树林间

跟随着红雀妈妈的歌声，

调整自己纤细的嗓音；

咿呀唱出你小小的欢愉，

调皮地变换着一件件玩具，

又像金翅鸟迎来五月，

轻捷地飞向鲜花嫩叶；

要是累了就愉快地歇息，

仿佛红雀休憩在窝里——

这一切是你今天的好运道，

这一切到时候会被忘掉：

匆匆的时间将为你准备好

别的欢乐和别的烦恼；

你将来在你的女儿身上

会看到她同你多么相像。

艾萨克·瓦茨

（Isaac Watts，1674—1748）

艾萨克·瓦茨1674年生于南安普顿郡，父亲信奉非英国国教的基督教新教，并两次因他的宗教观点受到监禁。瓦茨从小受到良好的古典文学教育，成年后成为一名基督教新教牧师、神学家。他一生创作了大量的赞美诗，也写过一些品达体的颂诗和素体诗。他的赞美诗流传很广，被誉为“英国的赞美诗之父”。许多赞美诗至今仍在传唱，并被翻译成多种文字。

1715年，他出版了《给孩子们的圣歌》，在当时很有影响。他把宗教中的仁爱精神和美好的道德美育寓于童趣和孩子的想象中，收到了好的效果，受到孩子的欢迎。比如，他那首著名的《小小的蜜蜂》就赞美了爱劳动、整天忙碌的小蜜蜂，以此来鼓励孩子积极而充实地生活。他的儿童诗对布莱克有一定影响，在《爱丽丝漫游仙境》中处处可见对他的赞美诗的效仿。

懒 汉

懒汉在说话，听他抱怨道：

“你叫醒我太早，我还要睡觉！”

像门在铰链上转动，在床上

他转过头颅、腰身和肩膀。

“再躺一分钟，再睡三十秒”；

把大好光阴白白浪费掉；

起床后就坐着，空着两只手，

无聊地站着，或四处闲走。

我经过他家的菜园，见到

荆棘丛生，遍地是荒草；

他身上穿的成了破布条，

照旧乱花钱，最后去乞讨。

我去看望他，总是希望

他能够努力学好，向上；

他对我谈空想，谈吃谈喝；

他不读《圣经》，更不爱思索。

我对自己说：“我上了一课。”

他是镜子，像在警告我。

感谢朋友们对我关心，

教我爱劳动，读书上进。

小小的蜜蜂

小小的蜜蜂啊，多么忙碌！

整天不停地做工——

从千朵万朵鲜花里采蜜，

不放松每一分钟！

她多么精巧地修筑了蜂巢！

蜂蜡也砌得精密！

她勤劳劳动，让巢里贮满了

她精心酿造的蜂蜜。

无论是苦干还是巧干，

我同样忙碌不停：

撒旦也叫道，别忘了去捣蛋，

别让两只手闲空！

愿我早年岁月都用来

读书、干活和游戏，

这样子我终于可以做到

每天都过得有意义。

亚历山大·蒲柏

（Alexander Pope，1688—1744）

亚历山大·蒲柏是18世纪新古典主义的代表诗人。他从小体弱多病，没有受到过学校里的正规教育。但他天资聪慧，早熟，且勤奋好学，大量阅读各种书籍，这种自学培养了他独立的思考能力和智性。十几岁时，蒲柏就创作了相当成熟的作品，开始发表诗作。他早年著名的作品是用英雄双行体写成的《批评论》。其中讲到文学批评应有高雅的趣味，要符合新古典主义的理论原则，如重说理，重节制，重法则，等等。这部作品虽遭到众多攻击，但受到著名批评家艾迪森的高度评价，影响广泛。此外，他还创作了《夺发记》《埃洛莎致阿贝拉》《论人》《群愚史诗》《仿贺拉斯之作》等等。

蒲柏的作品精心雕琢，技巧圆熟，对英雄双行体的运用达到了很高的成就。这一形式对他来说不是束缚，而是一种舒展和自由的解放。他的诗在18世纪广为流行，模仿者很多。浪漫主义诗风兴起之后，他作品中的典雅风格遭到抵制。但20世纪以来，他的地位重新被抬高。他在诗歌中常常探讨矛盾与悖论，并思考骄傲、欲望、愚钝等等对人生的影响，欢喜与悲伤常交织在一起。他将智性的思考、道德的说教全融入细微的语调与节奏之中。最近对蒲柏的研究则更加注重他诗中的创造与想象的激情。

幽居颂

他真快乐，把关注和希望

放在几亩祖传的田里，

满足于在他自己的土地上

吸故乡的空气。

牛给他奶，羊给他衣裳，

田地给他提供面包；

林木在夏天给他遮太阳，

到冬天给燃料。

真幸福，他漫不经意地让

一刻刻，一天天，一年年溜走，

心态平和，身体也健康，

白天没忧愁，

夜晚是酣眠；读书和休息

相互交替；愉快地消遣，

返璞归真，那天真带沉思

最使人喜欢。

让我这样默默地生活；

死的时候也没人哀伤；

悄悄地离去，没墓碑道破

我长眠的地方。

西敏寺牛顿墓志铭[1]

自然和自然的法则在黑夜隐藏，

上帝说，让牛顿出世！世界一片光。[2]

汉普顿宫[3]

紧挨永远顶戴着鲜花的草地，

依傍自豪于塔楼屹立的泰晤士，

耸峙着一座建筑物，宏伟壮丽，

就以近邻汉普顿做它的名字。

英国政治家经常在这里敲定

推翻外国的暴君，本国的女神；

在这里，令三邦臣服的伟大安娜[4]

有时候听政议事，有时候喝茶。

英雄和佳丽常到这儿来聚会，

稍稍尝一尝宫廷里快乐的滋味；

时时都可以得益于不休的喋喋：

谁举行舞会，上次谁向谁干谒，

有人称颂不列颠女王的荣耀，

有人描述印度式屏风的美妙；

还有人阐明动作、容貌和眼睛；

每一种言辞消灭掉一种好名声。

吸鼻烟，扇扇子，乘空隙插入谈话，

唱歌，哈哈笑，做媚眼，以及其他。

1牛顿（Newton，1643—1727），英国物理学家，建立经典力学基础的“牛顿运动定律”，发现万有引力定律；在光学、数学、天文学方面都做出巨大贡献，启动了人类对宇宙的新认识。西敏寺（又译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在伦敦，牛顿墓在其内。

2参阅《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一章：“大地混沌，没有秩序。怒涛澎湃的海洋被黑暗笼罩着。上帝之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光就出现。”

3这是蒲柏的长诗《劫发记》第三章开头两段。写宫廷社交，带讽刺意味。

4三邦指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或代以威尔士）。安娜（Anna）即英国女王安妮（Anne，1665—1714），1702—1714年在位，是斯图亚特王朝最后一代君主，多病且才智有限，主要依靠大臣治理朝政。

托马斯·格雷

（Thomas Gray，1716—1771）

托马斯·格雷是18世纪一位有影响的诗人。他年轻时曾在伊顿公学就读，后在剑桥大学学习，对历史、艺术、自然风光都有浓厚的兴趣。他写诗并不刻意发表，40岁时就不再进行创作，转而研究诗歌史、语言、音乐、植物学、古玩和建筑史等，并在大学中做现代史教授。格雷生性内向而羞涩，却很博学，且兴趣爱好广泛。

格雷创作的诗歌作品数量不多，生前仅发表过十四首诗。然而，他在当时的声誉却非常高，被认为仅次于弥尔顿，而且被授以“桂冠诗人”的称号，不过他自己拒绝了。以如此少量的诗作赢得如此高的声誉，这在诗歌史上是罕见的。尽管作品很少，格雷在诗歌史上的地位却是牢固的。评论家们认为，格雷的作品《墓畔哀歌》既有古典诗歌的典雅风范，又有抒情和感伤的情调，代表了新古典主义诗歌的传统，并预示了浪漫主义诗潮的到来。这篇作品开创了英国诗歌中的“墓园派”诗歌。对格雷的新近研究表明，格雷的博学与对各学科的涉猎使得他的作品感情深沉而复杂，用词准确有力，具有多样化的特色；认为他连接了新古典主义诗歌和浪漫主义诗歌的看法虽然正确，但也不能反映他诗作的各个方面。

墓畔哀歌

晚钟响了，为逝去的白昼报丧，

牛群哞哞叫，慢慢地绕过草原，[1]

疲惫的农夫蹒跚在回家的路上，

把整个世界留给了我和夜晚。

眼前的景色消融于苍茫的暮霭，

天地之间充盈着庄严的宁静，

只有甲虫们嗡嗡叫，飞去绕来，

铃声昏沉，催眠了远方的羊群。

还有在常春藤披盖的高塔那里，

阴郁的夜枭向月亮发出怨诉，

说有人随意走近它秘密的住地，

扰乱了它的古老幽僻的领土。

粗壮的榆树和紫杉的浓荫下面，

荒芜的草皮一堆连一堆隆起，

小村里简朴的先辈在这里安眠，

各自永远在窄坑中安放了身体。

芬芳的清早，轻风活泼的呼叫，

茅草屋檐下，燕子的呢喃多话，

公鸡的打鸣，引发回声的羊角号

难唤醒他们起身于长眠的矮榻[2]。

对他们来说，不再有炉火点燃，

黄昏里不再有主妇为家务操心；

没儿女咬着舌迎接爸爸的回转，

或爬到膝上去分享妒羡的亲吻。

他们曾多次开镰叫庄稼倒卧，

他们破开了硬土，犁出了垄沟；

赶牲口下地，他们是多么快乐！

叫树木折腰，他们挥动着斧头！

愿“雄心”别讥笑他们有效的勤奋、

家常的娱乐、默默无闻的天数，

愿“富贵”别带着倨傲的微笑聆听

穷人们简短质朴的生平记录。[3]

门阀纹章的夸耀，权势的威风，

美色和财富提供的一切享受，

到头来总是那无可逃避的时辰，

荣华的道路条条都通向坟头。

自鸣得意者，别怪罪这些村民——

“怀念”没有在坟头放上纪念品，

没让教堂的走道和雕花的拱顶

包容赞美歌洪亮颂词的共鸣。

生动的胸像，刻着传略的骨灰瓮，

岂能把元气追回来，重返躯壳？

“荣誉”的声音能敦促尸骸复生？

“谄媚”能说服死神冷酷的心窍？

也许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埋葬着一度孕育过圣火的心灵；

那双手，也许能掌握帝国的权杖，

或者会弹奏出令人迷醉的琴声。

但“知识”从来没有对他们展示

蕴藏着历史积累的丰富典籍；

冷酷的“贫穷”压折了凌云的壮志，

冻结了他们心中灵泉的流溢。

多少颗宝珠含着莹洁的光彩

沉埋在幽冥莫测的海底深处；

多少枝鲜花开放而无人理睬，

向荒漠空间浪掷了缤纷芳馥。

在这里也许埋着个汉普登[4]村汉，

曾挺身而出，反抗本地的霸主，

或者沉默的弥尔顿[5]，名不见经传，

或克伦威尔[6]，不曾陷国家于屠戮。

想赢得恭听的议员们热烈鼓掌，

对痛苦和毁灭的威胁加以蔑视，

把富庶播撒到整个含笑的乡邦，

叫国人都来阅读他们的历史[7]——

他们的命运不让：既不让美德

充分地发展，也不叫罪恶滋长；

不允许通过屠杀而登上王座，

从而对人类把仁慈的大门关上；

不允许掩盖良心承受的巨创，

不允许隐藏天真纯朴的羞惭，

不许拿缪斯的圣火点燃熏香

去塞满供奉“骄奢”“淫逸”的神龛。

远离着疯狂尘世的尔虞我诈，

他们的意志清醒，决不入歧途；

沿着人生的幽静从容的山洼，

他们默默地走着自己的道路。

可为了使这些骨殖免受轻侮，

旁边还是有粗拙的墓碑竖立，

点缀着蹩脚的诗文、走样的雕塑，

请求过往的路人送一声叹息。

浅陋的诗人拼写的姓名、年份

弥补了空缺的赫赫名声和挽词；

碑上还留下不少《圣经》的引文，

教导着乡野贤士怎样对待死。

是啊，谁愿被沉默的“遗忘”掳去，

永远舍弃这亦喜亦忧的平生，

离开这风和日丽的温馨地域，

而不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一程？

将离的灵魂依恋着深情的胸脯，

欲闭的眼睛需要真诚的泪水；

即使从坟里也响起“天性”的高呼，

他们的烈焰点燃着我们的尘灰[8]。

至于你[9]，挂念着这些无名的死者，

用诗行陈述他们质朴的事迹；

假如，凭个人偶然的深沉思索，

另一位诗人来询问你的遭际——

或许有一位白发乡下人会讲，

“在黎明时刻我们见到他时常

急匆匆走去把露珠拂落在一旁，

踏上高高的草场去迎接朝阳。

“那边有一株摇摆的老树山毛榉，

它奇形怪状的根株纠结着隆起，

午时在树脚他躺下慵倦的身躯，

凝视着旁边潺潺流过的清溪。

“他漫步到林边，笑着，像是在嘲讪，

他自言自语，抒发着奇思异想，

有时他神情沮丧，似孤立无援，

有时他困于失恋，或狂于忧伤。

“有一天早上，在他常去的山巅，

杜鹃前，他爱的树下，不见他影踪；

第二天早上，无论是沿着溪涧，

上草地，过树林，仍不见他的音容。

“第三天，我们见到了送葬的队伍

唱哀歌，抬着他缓缓地走向教堂——

那边有碑铭，傍着古老的山楂树，

你识字，就请你上前读读那诗行。”

墓 铭

这里有一位青年头枕着大地，[10]

他从未受到“财富”和“名声”的青睐；

“知识”却没有小看他卑微的门第，

“忧郁”选中他，给予特殊的宠爱。

他待人慷慨大方，他秉性真率，

上天也给他同样慷慨的报酬；

对“苦难”，他给予全部所有：一掬泪；

从上天他得了全部所求：好朋友。

再不用试图去表彰他的功德，

也别从黑穴里把他的弱点揭开，

（两者都在颤抖的希望[11]中歇着）

那黑穴就是天父和上帝的胸怀。

淹死在金鱼缸里的爱猫

在一只高高瓷缸的表面，

中国的工艺，彩釉鲜艳，

盛开着蓝色的花朵，

一只雌猫，端庄幽娴——

沉静的赛狸玛，趴在缸沿，

凝视着下面的湖波。

敏感的尾巴，表露愉快，

圆脸漂亮，胡须雪白，

脚掌如丝绒柔软，

外衣可以同龟甲媲美，

两耳似黑玉，两眼如翡翠，

她见了就呜呜赞叹。

她凝神注视，只见下面

有两个水中精灵出现，

像天使在自由翱翔：

鳞片形成推罗紫[12]铠甲，

紫铠看上去富丽豪华，

还透出闪闪金光。

不幸的美女看得出了神：

胡须先一探，再把爪子伸，

充满热切的心愿，

她想去抓住猎物，没成功——

哪个女人见黄金不心动？

哪只猫见鱼不嘴馋？

孟浪的小姐！她目不转睛，

一再伸爪子，一再躬身，

全不知下面是深渊——

命运这凶神坐一旁微笑——

脚爪子闪失，被缸沿滑倒；

她一头栽进了波澜！

她八次从水里冒出半身，

喵喵叫喊，求各路水神

快快地前来相救——

海豚没来，海仙不露面，[13]

苏珊和狠心的汤姆没听见——

是宠儿，怎会有朋友！

还没受骗的美人啊，醒醒，

要懂得一失足就成千古恨，

要大胆更要细心：

使人目眩心迷的诱惑

并非都可以合法取得，

闪光的不都是黄金！

1牛群走向何处？对这个问题，英国学者们有过讨论。一种不言而喻的回答是：牛走回牛栏去过夜。但问题是在夏天（下面第七行中出现“甲虫”说明在夏天），牛群常常露天过夜。有证据表明，在英国的某些地方，任何情况下都是下午五点钟把牛驱赶到栏内挤奶，然后让它们回到草原去，它们一见草原便哞哞叫。

2指坟墓，也暗示穷人家低矮的床铺。

3本诗为英国文学中的杰作之一。据黄杲炘提供的资料，本诗中三分之二以上的诗节或诗句被列入第二版《牛津名句词典》（一译《牛津引用语词典》）。本节是其中之一。

4约翰·汉普登（John Hampden，1594—1643），英国国会领袖之一，税务专家，曾在下院激烈反对国王查理一世擅自征税。英国内战中指挥埃奇希文战役（1642），翌年在同王军作战时负重伤而逝。

5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大诗人。他曾全力支持克伦威尔的革命。

6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国政治家，独立派领袖，内战时率领国会军战胜王党军队，处死国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国，任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护国公。王政复辟后，人们把内战的罪责加在他头上。

7指叫国人都明白他们的政绩。

8按基督教义，尘灰（或尘土）即肉体。

9指诗人自己。

10作者于1742年开始写这首诗，那时他26岁。当时没有发表。他不断修改，到1751年匿名发表时，作者已到中年。

11基督教义认为，在世界末日，要举行最后的审判，那时死者都得从坟墓里起身接受审判。

12推罗（Tyre）是古腓尼基国一地名，以出产染料闻名。推罗紫是古推罗人用海贝为原料制成的染料，极名贵。

13古希腊弹唱诗人阿利昂航海时被舟子抛入海中，海豚迷恋他的音乐，救他上岸。海仙指海神涅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儿，名叫涅丽德。

威廉·柯林斯

（William Collins，1721—1759）

威廉·柯林斯是18世纪的诗人，他的诗歌作品却对19世纪的浪漫派诗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他生于萨塞克斯郡，父亲是一位殷实的制帽商，曾做过当地的镇长。柯林斯曾在温彻斯特和牛津学习，在大学时就发表了充满丰富的比喻和异域风格的诗《波斯人牧歌集》。大学毕业后，他移居伦敦，在那里结识了一些文人，如詹姆斯·汤姆逊和约翰逊等。他从事文学创作开始时不很成功，许多计划都未能实施。1746年，他发表了诗集《颂诗》，其中包括著名的《黄昏颂》《勇敢的人怎样入眠》和其他几首颂诗，受到当时人们的赞赏，对后世产生了一定影响。他生前最后发表的作品是为汤姆逊的死写的颂诗。之后，他的忧郁症愈来愈严重，直至去世。

他的诗歌中有着非凡的想象力和强烈的抒情色彩，具有一种神圣而充满幻觉的诗风，后来受到诗人，尤其是浪漫派诗人的赞赏。他同托马斯·格雷一起被认为是18世纪后期对诗歌产生重要影响的诗人。年轻时的柯尔律治喜爱柯林斯的诗作。哈兹列特说：“他刺中了读者的脑海，给读者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思想和情感的痕迹。”

颂歌：作于一七四六年[1]

勇士们睡着了！沉入了安眠，

带着全国人祝福的心愿！

春神以冰凉的手指沾着露，

回来装饰这神圣的泥土，

她就要布置起这片草地，

比幻想踏过的更加美丽。

仙子的手把丧钟敲响，

无形的精灵把挽歌低唱：

荣誉来到了，是白发的旅人，

来祝福这覆盖他们的草坪；

自由将赶来，为他们哀哭，

做个隐士，在这里居住。

1本诗的历史背景是，1745年5月法军击败英、荷、奥地利联军；1745年9月和1746年1月“少僭位者”查理·爱德华（詹姆士二世长孙）击败英军。

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

（Oliver Goldsmith，1730—1774）

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是18世纪的小说家、诗人和剧作家。他生于爱尔兰，曾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就读。他具有多方面的才能，但生活无度，好挥霍。毕业后他转而学医，后去瑞典、意大利、法国等地游历。回到英国之后，他开始行医。

哥尔德斯密斯早年的生活并不得意。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当时很有影响的《评论月刊》的编者拉尔夫·格里斐斯，经后者的指点开始了文学生涯。此后的十五年间，哥尔德斯密斯十分多产，创作了大量的有关历史的散文、见闻录、小说、诗歌和两部喜剧作品。哥尔德斯密斯的作品语言清新易懂，适合读者的趣味，因而很受读者的欢迎。对于他的作品，评论者有褒有贬，当时的评论家鲍斯威尔批评他是一位头脑敏捷但思想浅薄的作家，约翰逊则认识到他作品中丰富的想象和宽厚的人性。

他的诗歌作品有《旅行者》和挽歌《荒村》。后者描写乡村的生活和自然景色，语言淳朴自然，描写生动，意象丰富，音韵和谐。

哀悼一条疯狗的死

世界上男女老少全都来，

侧耳听我把歌唱，

如果你发觉这歌短得怪，

是因为它本来就不长。

在伊斯林顿住着一位好先生，

提起他，人人会说道，

说是每当他祈求神灵，

他总是虔诚得不得了。

他的心地善良又温柔，

让朋友和敌人都舒坦；

每天他自己穿衣的时候，

等于给没衣人披衣衫。

人们在城里发现一条狗——

城里的狗啊多的是，

有小狗，猎狗，好狗和恶狗，

还有劣种的狗崽子。

这狗和先生开始很友好；

有一回他们俩怄气，

这狗便疯了，把先生狠咬，

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远远近近，在四处街头，

惊讶的街坊们奔跑，

骂狗疯狂，把狗诅咒。

它竟把好先生乱咬。

在每个虔诚的基督徒眼中，

受伤人疼痛又伤心；

他们都咒骂那狗发了疯，

还断定先生会丧命。

但一个奇迹很快便出现，

表明谣传露了底；

先生从伤病中彻底复原，

倒是那狗断了气。

（屠笛、屠岸译）

歌

可爱的女子甘愿做蠢事，

发觉受了骗，已经太晚——

什么妙方能缓解愁思？

什么良策能洗去罪愆？

若是要遮盖她的罪名，

让她的羞耻躲开众人，

使她的情人悔恨，痛心，

只有一个方法：去自尽。

威廉·考伯

（William Cowper，1731—1800）

威廉·考伯是18世纪的诗人，但他的诗风却接近浪漫派的风格。他的作品属于浪漫派诗歌之前的感伤主义诗歌。

考伯曾入西敏寺学校就读，学习法律，后做了律师。他曾翻译过荷马史诗及希腊、罗马、法国诗人的作品。他的讽刺诗多用双韵体写成，包括《席间闲话》《真理》《规劝》《希望》《慈悲》等，内容丰富。《任务》是他的主要作品，由素体诗写成，表达了诗人对人生，对自然和宇宙的感想。诗人赞美大自然，赞美自由，同情人们为自由而斗争。有人认为，考伯的诗风和后来的浪漫派诗人华兹华斯的诗风相近。考伯不同意蒲柏的新古典主义体诗法，认为那只是优雅圆润的诗律的表现，而他要抛弃当时的诗歌中流行的才智，表现感觉和心智。他的诗歌富于变化，充满了道德感。他曾说：“给我一行富于意义的有力而粗犷的诗句，而不要一首悦耳的诗，那诗中除了用油腻的圆滑来取悦人们之外什么也没有。”

狗和睡莲

中午，树荫浓，微风和煦，

拂过静静的河浪，

我抛开读书写作的思虑，

沿着乌斯河徜徉。

我的长毛狗，犬类精英，

血统纯净门第高——

（是两位仪态万方的美人

为我把它搜罗到）

嬉闹着隐没在旗帜和芦苇里，

一会儿又突现在眼前，

他越过草地去追逐燕子，

奔跑得飞快如箭。

季节到了：乌斯河水面上

出现了新开的睡莲；

花儿的艳丽我专心观赏，

想采到一朵在手边。

我用藤杖远远地拨来

一朵，快靠近岸沿；

战利品即将到手，可是唉！

又从我手边漂远。

乖儿狗注意我失败的苦恼，

一脸专注的思索，

他心存疑团，小狗的头脑

想弄清事态的经过。

用清脆有力的一声啧啧，

我驱散他的思想，

然后我走开，长时间沿着

弯曲的河水徜徉。

我停止漫步，转身回返，

乖儿狗跑在前头：

看准了漂浮的一团睡莲，

他纵身跳进水流。

我见他衔着那朵嫩蕊，

急匆匆游过来迎上

我的快步，他立即把宝贝

在我的脚前安放。

我一见便呆了，“世界，”我惊叫，

“该知道这桩事件；

我的狗使优秀人类的骄傲

受到了一次挑战！

“可是我更要提醒自己

履行应尽的本分，

学你的果断，向造我的上帝

献出我一片爱心。”

给一位少女

蜿蜒地流过林地的小溪，

是贞洁少女的适当标记——沉静而圣洁，她悄悄前行，

远离这世上喧闹的人群：

她以温和却饱满的力量，

专心地朝着既定的方向；

她做的一切，挺优雅，有用处，到哪儿总替人又被人祝福；

她胸怀纯洁，溪水般透明，

她脸上反映着天国的安宁。

安妮·利蒂提娅·巴博尔德

（Anne Letitia Barbauld，1743—1825）

安妮·利蒂提娅·巴博尔德是18世纪一位多才多艺的女诗人，她也做过教师，撰写评论文章，编辑诗集和散文，这在当时的社会中是很了不起的。

巴博尔德生于一个文人家庭，父亲是语言学和文学教授，她自小受到良好的语言学和文学方面的培养和熏陶。她广泛阅读各种书籍，掌握了希腊文、拉丁文、法文和意大利文。1773年，她出版了诗集，同年又与弟弟一起出版了散文杂集。结婚后，她与丈夫一起开办了一所男校。同时她在杂志上发表诗作，并出版了一系列有关宗教、教育和政治的小册子。她主持编辑了影响广泛的诗歌散文选《女发言者》和五十卷的《英国小说家》。

巴博尔德的诗歌主题广泛，形式多样，包括赞美诗、颂诗、讽刺诗、幽默诗、挽歌、性格特写、歌谣、歌谜等等。

生 命

生命！我不知道你是谁；

只知道咱俩终究要分离；

可咱俩在何时，何地，怎样初会，

我承认，这对我至今是个谜。

生命！咱俩相处已长久，

一同经历过晴朗和阴霾的气候；

亲爱的朋友分离时总不免伤悲——

也许要叹口气，洒点泪；

——偷偷地走吧，不用给预兆，

选择你自己的行期，

不用道“晚安”——在那更光明的天国里，

对我说“早上好”。[1]

1本诗原有三十行，诗选家帕尔格雷夫删去中间的十八行，留下首尾，保存了精华。译者即据此译出。

威廉·琼斯

（WiIliam Jones，1746—1794）

威廉·琼斯是一位东方学者和法官，于1783年起在印度的加尔各答高级法院做法官，直至去世。他对梵文很有研究，曾将印度文学介绍给欧洲。他翻译的印度文学作品《沙恭达罗》等至今为人所称颂。他对东方文学和文化的多方引介对浪漫派诗人拜伦、骚赛等都产生了重要影响。

警句诗

初生的婴儿在母亲的膝上哭泣，

人们微笑着在他的四周环立；

他就活下去，一直到最后一息，

他微笑而去，任别人在四周哭泣。

安妮·林赛

（Anne Lindsay，1750—1825）

安妮·林赛，苏格兰女诗人，日记作家，婚后随夫姓，被称作安妮·巴纳德夫人。她曾随丈夫一起去南非，并在那里写下了大量的日记。1924年，由费厄布里奇编辑出版了《安妮·巴纳德夫人在南非开普顿，1792—1802》，为了解英国人首次踏上南非开普顿提供了宝贵的资料。1771年，她创作了著名的歌谣《老柔宾·格瑞》，受到广泛欢迎，但直到她去世前两年才被人承认为该歌谣的作者。她丈夫去世之后，安妮·林赛返回英国，与妹妹一道在伦敦创办了文学沙龙。

老柔宾·格瑞

羊群入了羊栏，老牛回了家，

整个世界进入了安静的夜晚，

我心中的悲哀变成一阵阵泪雨，

而我的丈夫正熟睡在我的身边。

年轻的吉美爱我，要我做新娘；

他只有一克朗，此外什么也没有：

为了把克朗变金镑，他航海去了；

克朗变金镑是为了我的缘由。

他走了只不过两个星期光景，

爹折断了胳膊，我家的牛被偷走；

妈又生了病，而我的吉美在海上——

老柔宾·格瑞来求婚了，就在这时候。

爹不能干活了，妈也不能纺纱了；

我日夜劳动，也养不活我的父母；

老柔宾·格瑞供养了他们，含泪说：

“珍妮，嫁我吧，为了你爹妈的缘故！”

我心里说“不”，我巴望吉美回来；

可是风刮得猛啊，船已经遇难；

他的船破了——吉美怎么会不死呢？

我为什么还活着哭呢？天哪，天！

爹竭力劝我，妈虽然不说什么，

却注视着我，我的心快要破碎：

爹妈做了主，尽管我的心在海上；

他就成了我丈夫——老柔宾·格瑞。

我做了他妻子不过四星期光景，

有一天我悲伤地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我看见了吉美的水魂，我不信是他——

可他说：“我回家娶你来了，姑娘！”

我们俩哭成了泪人儿，说了许多话；

我们只吻了一次，我求他离开：

我啊，不如死了好，又不像要死；

为什么我说这种话？天哪，唉！

我活着像个幽灵，也不想织布；

我不敢想念吉美，那将是罪过；

唉！让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吧，

因为啊，老柔宾·格瑞待我不错。

托马斯·查特顿

（Thomas Chatterton，1752—1770）

托马斯·查特顿是英国诗歌史上最短命的天才。他冒充15世纪诗人罗利写出“罗利诗篇”，其中有不少精彩的传奇故事。他的这些诗作虽是伪托，却充分显示出他的才华。他还写有讽刺诗和歌剧。终因穷愁潦倒，在绝望中自杀，卒年18岁。他被看作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成为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歌

按着我的回旋调唱曲啊，

为我流下苦咸的泪水；

不要在假日再度跳舞啊，

就像那不断奔腾的河水：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他的头发黑似冬夜，

他的皮肤白如夏雪，

他的脸红似晨曦烨烨，

他如今冰冷地躺在墓穴；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他说起话来如歌鸫鸣唱，

他跳起舞来迅疾如思想，

他击鼓熟练，舞棒顽强，

啊，他躺在柳荫的下方！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听！渡鸦拍动着翅膀

在布满蔷薇的山谷飞翔；

听！报凶的鸱鸮高唱，

给多少噩梦传送不祥；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看！白月在夜空徘徊；

我的情郎的尸衣更白：

比黎明时分的天色更白，

比傍晚时分的白云更白；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这里把一束枯萎的花朵

放在我真爱的情郎坟头；

少女遭到冷酷的灾祸，

没任何圣徒能够挽救：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我亲手把蔷薇拢住，叫蔷薇

长在他圣洁遗体的周围：

小妖啊仙子，点亮灯辉，

我身子永远在这儿相陪；

我的情郎已死去，

进入了他的坟墓，

在柳树荫下沉睡。

威廉·罗斯柯

（William Roscoe，1753—1831）

威廉·罗斯柯，英国历史学家、作家、艺术品收藏家、律师、植物学家。1777年，他首次出版了他的诗作，此后又出版了各类数量相当可观的作品，包括诗歌、传记、法学和植物学著作等等。《梅迪奇家族洛伦佐的一生》（1795）是他最主要的一部传记文学作品，对意大利文学和文化在英国的传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1787—1788年间，他创作了长诗《非洲之错》，批判奴隶制，并撰写了小册子《论非洲的奴隶贸易》（1788），成为当时的废奴主义者。1806年，他出版了《蝴蝶的舞会和蚱蜢的宴会》，被认为是儿童诗中的经典作品，产生了极为广泛的影响。

蝴蝶的舞会

来啊，拿起帽子，赶快去，别迟了！

蝴蝶的舞会、蝈蝈的宴会开始了！

牛虻吹喇叭，招呼大伙儿参加，

这里要掀起狂欢，等你的大驾。

在一片平整的草地上，挨着森林，

矗立着大橡树，它已有千年树龄，

看啊，大地的儿女，空中的居民，

都赶到橡树的下面来欢度黄昏。

瞎眼的甲虫来了，穿一身黑衣，

背上还驮着他的好朋友：蚂蚁；

接着是蚊子和蜻蜓，先后驾到，

带来了亲戚：穿绿袍、黄衣，戴蓝帽。

飞蛾来了，披一身柔软的绒毛；

大胡蜂来了，穿着黄褐色外套，

把他的伙伴黄蜂也带进队列，

他们保证斜倚在螫刺上过夜。

狡猾的小小榛睡鼠爬出洞口，

带他的盲兄弟鼹鼠来赴宴喝酒；

触角出壳的蜗牛姗姗来到，

他来自远方，离此地三尺之遥。

蘑菇恰好是圆桌，阔叶草一片

正好当桌布，已经铺上了桌面；

桌上有种种美食，配众客胃口，

蜜蜂送来了蜜汁，最美的珍馐。

青蛙占一个角落，他明智，庄严，

摆着蹲坐的姿势，抬头望天；

松鼠高兴地观看宴客们作乐，

坐着把枝上垂下的松球咬破。

蜘蛛出来了，他的手灵巧无比，

正在绷紧的丝线上施展绝技，

吊在丝网上，从这端攀向那端，

忽然像箭离弓弦，他猛扑向前。

正扑到中央，啊，真叫人惊吓！

可怜的家伙刹那间从丝上跌下；

没落到地面，靠手爪紧紧抓牢

丝线的末端，他悬在半空逍遥。

后面，蝈蝈来了，一挺又一跳，

他的腿很长，他的翅膀很短小；

他只蹦跳了三下，便无影无踪，

却整夜唱起歌来把自然赞颂。

蜗牛迈着威严的脚步向前，

他答应宾客，可以做小步舞舞伴；

大家笑了，他只好缩回脑瓜，

退到他的小屋里，在床上趴下。

黄昏渐渐消逝了，夜幕笼罩，

更夫萤火虫带着明灯来到；

趁着亮光，让我们赶快回家走，

没有值夜人为咱守候在门口。

乔治·克拉布

（George Crabbe，1754—1832）

乔治·克拉布，诗人，出生于萨福克郡奥尔德堡，父亲是收盐税的税务官。他早年在本村学医，行医。1780年，他到伦敦去从事写作，受到从政的文学家埃德蒙·伯克的赏识和提携，发表诗作《村庄》（1783），获得了诗名。后来在外地当上牧师。1807年，他出版了一本诗集，包括他的旧作和新作，诗作中有《堂区教徒登记簿》，表现了他写叙事诗的才能。1810年出版诗作《市镇》，由24封信组成，讲述英国乡镇生活的故事。1814年，他受命担任特罗布里奇教区牧师。1819年出版叙事诗《厅堂故事集》。1832年逝世于特罗布里奇。克拉布是司各特的朋友。他的诗作受到华兹华斯、拜伦等大诗人的称赞。他死后，人们发现许多他生前未发表的作品，后来被整理出版。

克拉布笔下的农村，不是如哥尔德斯密斯等诗人所写的那样，是一片纯朴、和平、美好的田园风光，而是充满了贫困、挣扎和苦难的现实世界。由于他对现实的无情揭露，他的诗就有别于其他诗人的田园诗。在诗歌形式上，他采取蒲柏惯用的英雄双行体，做到了得心应手。

农 夫

高尚的农夫艾萨克·阿希福死了。

他生性高尚，他蔑视一切卑劣，

他心地真诚，他的灵魂纯洁。

面对任何人，艾萨克无所畏惧；

任何人责难，艾萨克从容对付；

他不做愧心事，不怕受委屈；

真诚，唯有真诚，是他的本色；

每当他赞许别人认真的想法时，

他看来总是很高兴，怀着善意；

他总是真心诚意地祝福家人，

他要求严格，心中却充满深情；

别人高兴，他就在一旁笑着看，

给别人零花，自己却不要一分钱；

得好处，将来要付出代价，他不干；

他拒绝作乐，假如今后要哀叹；

对道德高尚的朋友，他胸怀磊落，

绝不会痛苦地燃起妒忌的毒火；

（穷人命苦啊！想起邻人的好运道，

自己脆弱的心灵就插上了刀！）

他没有丝毫斯多葛派的傲慢，

他爱得热烈，心地好，待人慈善。

当他的幼儿夭亡，他的老街坊

想说些伤感情的话，我看他怎样——

眼泪静静地流下他起皱的脸，

表明了哀怜，胜过了万语千言。

如果他骄傲，那不是俗人的骄傲，

俗人们动机不良，把伟人嘲笑；

不炫耀有学问，尽管学者承认，

只要命运给青睐，他定能学成。

不自夸农活干得好，我们却知道

没人超过他，能跟他匹敌的也少，

如果他灵魂里真的有那种气度，

那就是傲气凌然地拒绝受辱；

这骄傲，美名远扬，凭德行才享有，

坚强的男儿在正直的辛劳中练就；

力量的骄傲，保卫着祖国的海疆，

全体英国人为此而夸耀，赞赏；

这骄傲，有生命，任何诽谤打不倒，

它是崇高的感情，误称作“骄傲”。

1 9世纪

威廉·布莱克

（William Blake，1757—1827）

威廉·布莱克是浪漫主义早期的重要诗人兼画家。他的父亲是在伦敦开服装店的小商人，家贫。布莱克的一生靠刻制版画为生。他生前以版画家的身份为人们所知，他的诗歌在当时默默无闻，并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对布莱克诗歌的发现和研究主要是在20世纪，尤其是在50年代之后有一个热潮。这说明，布莱克的诗歌思想和诗歌艺术更多地与20世纪的诗歌美学倾向有相呼应之处，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

由于是一位画家，布莱克对事物的形象有着天然的敏感。这种敏感也反映在他的诗歌创作中。新古典主义的诗歌强调抽象的理性，而布莱克的诗歌则一反刻板的理性说教，将形象甚至是视觉效果带入诗歌之中，使诗歌产生了新鲜生动的美学意境。他常常给自己的诗歌配上一幅幅图画，诗与画的相互衬托，相互交融，使他的诗歌更具意象的丰富性。然而，布莱克的诗歌并不缺乏深刻的思考。正相反，他的诗歌中充满了对理性，对科学，对宗教，对民主等的思索与探讨。他用鲜明的形象、富于激情的想象力以及敏锐的直觉来反叛理性主义和科学主义的权威。他热切地向往法国革命的民主思想，对下层人民的处境十分同情，对社会现实的丑恶，教会的腐败和虚伪给予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

但布莱克又是具有强烈的宗教信念的。他也将这场思想意识的变革与宗教的情感联系起来。他始终在思索上帝与人间现世的关联，认为人间的善与恶，革命与反革命，等等，都是正义的神与恶魔之间的争斗在现世的反映。事实上，布莱克的宗教思想是矛盾而复杂的。他相信宗教的力量和上帝的存在，并力图建立一个庞大、复杂而神秘的宗教体系，创作了一系列相关的诗歌。然而，布莱克在内心深处又是反体系的，是依赖于感官直觉的，这就使他的宗教情感和艺术思想产生了一定的矛盾，也使他的这部分诗歌充满了浓厚的神秘与象征的色彩。这方面较为成功的作品有充满智性与哲理的《天堂与地狱的婚姻》等。

然而，布莱克的诗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些意象鲜明丰富、语言简单清新、风格淳朴自然的抒情短诗。《天真之歌》与《经验之歌》中的短诗成为众多选家的必选之作。它们一扫新古典主义的教条规范，抒发热爱生活、向往理想的真情实感。前者想象丰富，极具灵性，诗人用一颗赤子之心来观察这个大千世界，并表达对人生、对世界的感受与思索。尽管形式类似歌谣，看似简单，但其中的情感真挚动人。后者往往与前者相呼应、相对照，思想深刻，发人深省。

近年来的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研究者，充分肯定了布莱克诗歌中的艺术特质及宗教文化对浪漫主义诗歌运动的影响。

扫烟囱的小孩（一）

我妈妈死的时候，我还挺小，

我爸爸卖了我，那时候我几乎不会叫，

不会叫“扫烟，扫烟，扫烟啊，扫！”

我现在扫你们烟囱，在灰堆里睡觉。

有个小汤姆·达克，鬈头发，像羊毛，

把他的头发剃掉的时候，他哭叫。

我说：“汤姆，别叫唤，你的头剃光了，

煤灰就不能把你的银发弄脏了。”

他安静下来，就在那天晚上，

汤姆睡着了，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狄克，乔，奈德，贾克……千万个

扫烟囱小孩被关进了黑棺材，加了锁。

来了位天使，拿着把发光的钥匙，

他打开棺材，放出了所有的孩子。

他们到草地上，又跳又跑又笑嚷，

到河里洗了澡，太阳下浑身闪亮光。

光身子，白皮肤，把口袋全都扔下，

孩子们升到云头，在风里玩耍。

天使说：“你只要做个好孩子，汤姆，

上帝就做你的父亲，你永远幸福。”

汤姆醒了，我们起身在黑暗中，

拿起口袋，拿起扫帚去上工。

早上冷，汤姆却感到温暖又快乐，

有道是，只要尽本分，不必怕灾祸。

扫烟囱的小孩（二）

大雪天里有个乌黑的小东西，

“扫烟，扫烟！”他叫得惨惨凄凄！

“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他们都上了教堂，在祷告上帝。

“因为在家乡我总是欢欢喜喜，

就是在冬天雪地里我也爱笑；

他们便给我穿上这倒霉的丧衣，

还教我唱起这支凄凉的歌调。

“因为我总是高兴，又唱歌又跳舞，

他们自以为对我没给过损伤，

就跑去赞美上帝、神父和君主——

他们拿我们的痛苦来建造天堂。”

小男孩迷路了

父亲，父亲，你上哪儿去？

你别迈这么快的步。

父亲，对你的孩子说话呀，

要不然我会迷了路。

夜更暗了，父亲不见了，

孩子沾湿了夜露。

深陷进淤泥，孩子在哭泣；

烟雾向四面飘去。

小男孩找到了

小男孩迷失在荒凉的泥沼地里，

一线游荡的亮光给他指引，

他开始哭喊，可上帝在旁边，

穿一身白衣出现，像他的父亲。

他吻了孩子，搀着他的手

把他带给了他的母亲，

她凄惨愁苦，曾踏遍荒谷，

哭泣着把她的孩子找寻。

摇篮歌

睡吧，睡吧，漂亮的宝贝，

整夜在欢乐的梦乡酣睡；

睡吧，睡吧，在你的梦里，

小小的悲哀坐着哭泣。

可爱的宝贝，在你的脸上，

我看到有一种温柔的渴望。

秘密的快乐，秘密的微笑，

小小的狡黠，婴儿的机巧。

当我爱抚你柔软的脚和手，

好像有早晨的微笑偷偷

爬上你的脸，爬上你的胸，

小小的心啊就在你胸中。

啊，在你熟睡的心底，

有多少聪慧，有多少伶俐！

等到你小小的心儿苏醒，

可怕的黑夜就迎来黎明。

保姆的歌

听到草地上孩子们叫，

听到山头上孩子们笑，

我的心中，充满安宁，

世间万物一片静悄悄。

孩子们回家吧，太阳落山了，

夜晚的露水正来临。

来来，已经玩够，咱们得走，

等明朝天边太阳升。

不不，让我们玩，白天还没完，

我们不睡觉，不睡觉。

你看蓝天上，小鸟在飞翔，

还有羊群在满山跑。

好吧好吧再玩一回，直到天全黑，

再回家去上眠床。

小家伙们又跳又叫又是笑，

笑声在所有的山头来回响。

欢笑的歌

苍翠的树林在笑，一声声欢乐，

小溪泛起涟漪，欢笑着流过，

轻风同我们喜悦的智慧一起笑，

青山也在笑不停，一阵阵喧闹。

草地在笑，笑出了满眼鲜绿，

蝈蝈在笑，笑进了一片欢愉，

玛丽、苏珊、艾米莉她们姊儿仨

张开可爱的小圆嘴，唱着“哈哈哈”！

树荫下彩羽的鸟儿们送来欢笑，

我们的桌上摆满了核桃和樱桃，

来吧，来跟我一起过愉快的生活，

一齐唱“哈哈哈”，无比动听的歌。

荡着回声的草地

太阳升起，

满天欢喜；

快乐的钟声敲响，

迎接春光；

云雀和画眉，

林中的鸟类，

围着快乐的钟响

唱得更加嘹亮，

这时候我们游戏

在荡着回声的草地。

老约翰，白发满头，

笑着赶走了忧愁，

坐在橡树下面

老人们中间。

他们笑看我们玩耍，

他们都这样说话：

“当我们还是男孩女孩，

欢度童年时代，

我们也这样游戏

在荡着回声的草地。”

孩子们乏了，

再不能玩耍了；

太阳落山，

我们停止了游玩。

多少小妹妹小弟弟

绕着妈妈的双膝，

像小鸟归巢，

准备睡觉。

再不见孩子们游戏

在越来越暗的草地。

牧 童

牧童的运气多么美好，

从早到晚他四处来去；

他整天随着羊群转悠，

他满口说着赞美的话语。

他听见羊羔天真的叫唤，

他听见母羊亲切的回应，

他守护着，羊群就平安无事，

羊群知道牧童离它们很近。

鲜 花

快乐的快乐的麻雀

在丛丛绿叶下飞翔；

一朵幸福的鲜花

看见你飞去像利箭，

寻找你窄小的摇篮，

靠近我的胸膛。

可爱的可爱的红雀

在丛丛绿叶下哀伤；

一朵幸福的鲜花

听见你在呜咽，呜咽，

可爱的可爱的红雀

靠近我的胸膛。

百合花

腼腆的玫瑰花有刺无情；

温顺的绵羊有角吓人。

百合花白皙，充盈着爱的欢喜，

没刺没角玷污她光辉的美丽。

（方谷绣、屠岸译）

春 天

把笛子吹起！

现在它无声无息。

白天夜晚

鸟儿们喜欢。

有一只夜莺

在山谷深深，

天上的云雀

满心喜悦，

欢天喜地，迎接新年到。

小小的男孩

无比欢快。

小小的女孩

玲珑可爱。

公鸡喔喔叫，

你也叫声高。

愉快的嗓音，

婴儿的闹声，

欢天喜地，迎接新年到。

小小的羊崽，

这里有我在，

走过来舔舐

我白白的脖子。

你的毛柔软，

让我牵一牵。

你的脸娇嫩，

让我吻一吻。

欢天喜地，我们迎接新年到。

小小黑男孩

我母亲在南方的旷野生下我，

我是黑的，可是啊！我灵魂洁白；

英国的孩子有天使般白的肤色；

但我是黑的，像被剥夺了光彩。

我母亲在树荫下面教育我，

坐下来，趁白昼的热气还没来到，

她把我抱在她的膝上，吻着我，

她指着东方，开口对我说道：

看太阳升起，那儿居住着上帝，

他发出光芒，他放出热的辐射。

花草树木、野兽和人类早晨起

就受到安慰，到中午获得欢乐。

我们在大地上占有一小块空间，

我们好学着承受爱的光束，

这些黑身体和这个晒黑的脸

只是朵乌云，像是阴凉的林木。

当我们的灵魂学会了忍受炎热，

乌云会消失，我们会听到他的嗓音，

说：“亲爱的宝贝，从林木中出来吧，

围着我的金帐篷像羔羊般欢欣。”

我母亲对我这样讲并且吻了我，

我对英国小孩子也这样讲说。

我从乌云里而他从白云里摆脱，

就围着上帝的帐篷像羔羊般快乐。

我给他遮阴，直到他受得住炎热，

我乐意在我们父亲的膝上倚着。

我将站起来把他的银发摩挲，

我愿意像他，于是他也将爱我。

（方谷绣、屠岸译）

“天真之歌”序诗

我吹着笛子走下荒谷，

吹着非常快乐的曲调，

我看见云端里有个小孩，

他笑着对我开口说道：

“你吹一支羔羊的歌儿！”

我就高高兴兴地吹奏。

“吹笛人，把歌儿再吹一遍！”

我再吹，他听得眼泪直流。

“放下笛子，那快乐的笛子；

把快乐的歌儿唱出歌喉！”

我引吭高唱那快乐的歌儿，

他听着，欢喜得眼泪直流。

“吹笛人，坐下来动手写吧，

写在书上，叫大家来念。”

他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采了一支空心的芦管——

我做了一支土气的笔，

我拿笔蘸着清澈的水滴，

写下了我那快乐的歌儿，

叫每个孩子听了都欢喜。

天真的预兆

一粒砂中见世界，

一朵野花里见宇宙，

你掌中握住无限，

一瞬间握住永久。

婴儿欢喜

“我没有名字；

生下来只两天。”

——我唤你什么呢？

“我很快乐，

我的名字叫‘欢喜’。”

愿你有甜蜜的欢喜！

可爱的欢喜！

甜蜜的欢喜才两天；

我叫你甜蜜的欢喜；

你确实笑了；

我始终唱着，

愿你有甜蜜的欢喜！

爱的秘密

永远不要对你爱人说出来，

爱情是永远不能说明的；

要知道温和的风移动着，

总是静静地，无形地。

我对我爱人说了，说了，

倾诉了我整个的心怀，

我发抖，发冷，剧烈地恐惧——

啊！她竟然走开！

一位漫游者飘然而来，

在她离开我之后不久，

只是静静地，无形地，

叹一声，他把她带走。

羔 羊

小羔羊，谁造你的？

你可知道谁造你的？

谁给你生命，谁把你喂养——

在溪水边，在草地上；

还给你好看的衣裳，

最最细腻的，柔软又光亮，

还给你这么个软嗓音，

叫所有的山谷都喜欢听？

小羔羊，谁造你的？

你可知道谁造你的？

小羔羊，我告诉你吧，

小羔羊，我告诉你吧：

他[1]的名字跟你的一样，

因为他称自己为羔羊；

他是既温良又和蔼，

他成了一个小小孩。

我是小孩，你是羔羊，

我们的名字跟他的一样。

小羔羊，上帝保佑你啊，

小羔羊，上帝保佑你啊。

毒 树

我对朋友发怒，

对他说了，怒气就消除。

我对仇人发火，

不对他说，火气就加多。

我日夜怀着恐惧

用眼泪浇那火气；

我又晒它，用微笑

和温软骗人的技巧。

于是它日夜生长，

结出只苹果发着光；

我仇人看见它闪熠，

他知道那果子是我的——

等黑夜隐蔽了苍天，

他偷进了我的果园；

早晨，我高兴地见到他

僵挺在那棵树底下。

伦 敦

我穿过每条出租的街道，

挨近出租的泰晤士河边，

我见到每个相遇的过客

脸上都显出痛苦与疲倦。

从每个人的每一声呼号，

从每个婴儿的每一声惊叫，

从每个嗓音，从每条禁令，

我都能听到心造的镣铐。

扫烟囱孩子的声声叫喊

震惊了每一座变黑的教堂，

不幸的士兵发出的哀叹

变成鲜血淌下了宫墙。

最是那午夜的街头，我听见

雏妓的诅咒从口中喷射，

耗竭了新生婴儿的眼泪，

用瘟疫使婚车变成柩车。

苍 蝇

小小的苍蝇，

你夏天的游戏，

我无意中挥手

把它抹去。

难道我不是

像你这样的苍蝇？

难道你不是

像我这样的人？

我这样跳舞，

饮酒并且歌唱，

直到有一只盲目的手

抹去我的翅膀。

假如思想是生命，

是呼吸，是力量，

而思想的匮乏

就是死亡——

那么我就是

一只快乐的苍蝇，

无论我是生者

还是亡魂。

老 虎

老虎！老虎！烈火般辉煌，

燃烧在黑夜里森林的中央，

什么样天神的手腕或眼神

能锻出你一身骇人的对称？

是什么遥远的荒海或昊天

烧成你这双眼珠的烈焰？

凭什么翅膀他敢于腾达？

什么手敢把这火焰猛抓？

什么样臂力，什么样手段

拗出你五脏六腑的肌腱？

你心的搏动已开始拍打，

你一双手脚有多么可怕！

什么样铁锤？什么样链条？

什么样熔炉里炼你的大脑？

什么样铁砧？什么样手掌？

狠抓住这全部恐怖和惊惶？

等群星抛下所有的金箭，

星星的珠泪洒遍了苍天，

他可会笑着观看这工程？

他造羊，是否把你也造成？

老虎！老虎！烈火般辉煌，

燃烧在黑夜里森林的中央，

什么样天神的手腕或眼神

敢锻出你一身骇人的对称？

1这首诗中的“他”指上帝。

玛丽·伊丽莎白·罗宾孙

（Mary Elizabeth Robinson，1758—1800）

玛丽·伊丽莎白·罗宾孙是18世纪后半期英国女诗人、作家、演员，娘家姓达比。1774年嫁与托马斯·罗宾孙为妻。1779年成为威尔士亲王的情妇。1775年出版诗集。18世纪90年代出版一系列作品，其中有十四行诗集《萨福与法翁》（1796），小说《凡曾札》（1792）、《自然的女儿》（1799）。她的诗歌作品受到湖畔派诗人柯尔律治的称赞。她的《抒情故事集》（1800）深受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的《抒情歌谣集》的影响。她去世后，她的女儿编辑出版了她的《回忆和遗诗》（1801）及《诗歌作品集》（1806）。由于品德上有问题，她的作品在她死后失去了不少读者。但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她的诗歌的生命力和灵敏的社会意识重新吸引了许多读者。

伦敦，一个夏季的早晨

谁没有经历过——一个夏季的早晨，

在嘈杂的伦敦，闷热的雾气中，醒来

听繁忙的市声？灼热的人行道上，

脏污的扫烟囱男孩，一脸煤黑，

一身破烂，放开嗓门叫：“扫烟啦！”

唤醒懒睡的女仆。大门的旁边，

牛奶桶碰撞作响，小铃声叮当

宣告清道夫干活了，这时，整条街

被蒙在专横的尘雾中。四轮马车，

篷车，大车开始喧闹起来；

马口铁器皿店，嘈杂的旅行箱作坊，

磨刀匠，箍桶匠，尖叫的软木塞切割机，

出售水果的手推车，蔬菜摊贩的

吊胃口的吆喝，充塞在大街小巷。

一家家商店开门做不同的生意

清水洒过的人行道使每个过客

都感到脚底阴凉。在私宅门口，

健壮的女佣不停地挥动拖把，

惹恼了机敏的艺徒或漂亮的姑娘——

她拿着帽盒快捷地走过。太阳

把煌煌焰彩投向反光的窗玻璃，

只有帆布的窗篷向多彩的商品

投阴影。在美人竭诚微笑的店里，

漂亮的少女穿着整洁的服装，

安静地坐着，街上的过客透过

橱窗向里面窥视每一个美女。

美味的酥油饼抓住嗡嗡昆虫的

微细的眼睛，而粘满黏液的罗网

正等着俘获它们。点灯的工人

爬上轻便的梯子，敏捷又大胆，

把只剩一半的灯油灌满；他脚下，

酒肆的侍者在大声吵架。沿着

灼热的人行道，兜售旧衣的商人

单调地吆喝着，斜着眼睛察看

可以做生意的地段。于是，那袋子

狡猾地打开了，一套破旧的衣服

（有时候，是那卑劣的败家子从家里

偷来的宝贝）即以一半的代价

沉入轻信的心灵深处。搬运工

扛着重物走过炎热的大道，

穷困的诗人从繁忙的梦境醒来

描绘这夏季的早晨。

罗伯特·彭斯

（Robert Burns，1759—1796）

罗伯特·彭斯是苏格兰最伟大的诗人，是苏格兰民族的骄傲。他的诗集反映了苏格兰民族对自由的向往，对生命的执着，表现出他们积极高昂、无拘无束的奔放情感。正由于他诗歌中表现出的民族倾向和他真实的内心情感的流露，他被认为是19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

彭斯生于苏格兰农民的家庭，十几岁时就在田间劳动，一生保持着农民本色。他自幼爱好民歌，很早就熟悉普通农民的语言和生活，并曾游历苏格兰高地。他的诗歌来自真实的农民生活，来自普通人和他发自心底的感受。这样的真情使得他的诗从一开始就远离了18世纪的新古典主义的诗歌传统，一扫陈腐刻板的雕琢痕迹和文人气息。彭斯对普通农民的接近使他的头脑里具有一种天然的民主精神。他对美国独立战争和当时的法国革命都抱有很高的热情。他的诗赞美淳朴高尚的爱情，宣扬自由、平等、博爱的民主思想，诗的风格和内容在当时都是独特而新鲜的，给沉闷的诗坛带来一股清新之气。他被当时的人们誉为“自然的天才”。

尽管彭斯家境贫寒，很少受到正规教育，但他勤奋好学，阅读了许多有关文学、宗教、哲学政治等方面的书籍，而这种自我教育又恰恰使得他能够不受任何束缚地自由思考，并将他对人生的思索，对理想政治的追求，对未来社会的展望，对强权的批判，对狭隘的宗教礼仪的嘲弄，等等，都融于苏格兰的民歌传统之中。因此，他对新古典主义的背离是他的艺术思想的自觉体现，也是他追求革命的民主思想和苏格兰民族精神的体现，而非出于完全的天然本能。他的很多诗，最好的诗，都是用苏格兰民歌体写成的。他的抒情诗语言自然质朴，生动活泼，优美而轻松，有很强的节奏感，许多都可以配上乐曲而传唱。《一朵红红的玫瑰》《我的心啊在高原》等作品，对苏格兰方言和民歌形式运用自如，充分发扬了苏格兰民间文学的口语风格和音乐性。他的讽刺诗写得尤具特色，内容深刻，语言锋利，刻画入木三分，写来或酣畅淋漓或慷慨激昂。

彭斯继承并发扬了苏格兰民歌传统，使得他的诗歌在当今的浪漫主义诗歌研究领域获得了相当重要的地位。在1993年出版的《新牛津浪漫主义时期诗歌》的序中，批评家认为彭斯对苏格兰民歌传统的多方传承，特别是讽刺与口语化风格，对浪漫主义诗歌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彭斯除创作诗歌外还收集整理了大批苏格兰民歌，使许多即将失传的民歌得以保存。

我的心啊在高原

再会了，北国；再会了，高原；

勇武的故乡，才德的家园！

我虽然到处流浪，到处漂泊，

那高原的山岗，我将爱至永远！

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的心在高原，

我的心在高原——向鹿儿追赶，

追着野生的大鹿，还赶着马鹿，

我的心在高原，虽然我走得遥远！

再会了，盖满着白雪的高山，

再会了，翠绿的溪谷，草滩，

再会了，倒挂的野树，森林，

再会了，喧闹的激流，山泉。

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的心在高原，

我的心在高原——向鹿儿追赶，

追着野生的大鹿，还赶着马鹿，

我的心在高原，不论我走得多远！

玛丽·莫里森

玛丽呀，愿你出现在窗口，

我们约定的时刻已来到！

我只要看到你倩笑和回眸，

守财奴的珍宝就成了烂草；

我愿意愉快地承受苦恼，

一天又一天做苦工，累死人，

只要能得到无价的酬报——

可爱的姑娘玛丽·莫里森。

昨晚，在灯火辉煌的大厅，

舞步随琴弦颤动而蹁跹，

可是我坐着，眼不见耳不闻，

我的心直飞向你的身边。

尽管这个俏，那个像天仙，

还有那全城拜倒的美人，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们开言：

“你们都不是玛丽·莫里森。”

玛丽呀，有人甘心为你死，

你忍心让他不得安宁？

玛丽呀，他的错误只是爱你，

你忍心撕碎他一片爱心？

你即使不用爱回报爱情，

至少该给我一点儿怜悯；

一颗心冷若冰霜，不可能

属于可爱的玛丽·莫里森。

玫瑰花蕾

一

玫瑰花蕾，陪伴我步行，

走过庄稼包围的小径，

它轻轻弯下带刺的花梗，

在露珠晶莹的早晨。

黎明的薄雾还没有消散，

它展开灿烂深红的一片，

深深地低头，沾露珠几点，

它闻到早晨的清芬。

二

一只红雀，在灌木丛中，

痴痴地伏在巢里不动，

清凉的露珠滴在前胸，

在透出微光的早晨。

她很快会见到一窝雏鸟，

那是林中的欢悦和骄傲，

带露珠的绿叶间，新生命来到，

唤醒一天的早晨。

三

你啊，年轻美丽的好鸟，

你弦乐悠扬，嗓音美妙，

会满怀慈爱，细心照料，

关注你幼小的早晨。

你年轻欢快的花蕾甜香，

在白天放出艳丽的光芒，

祝福你双亲黄昏的慈光——

它们守望过你的早晨。

（屠笛、屠岸译）

可怜的母羊梅莉的挽歌

写诗哀悼，写文章哀悼，

让眼泪沿着鼻侧往下掉；

诗人的厄运终究难逃，

要挽救，已经迟了！

最大的悲痛，最后一遭；

可怜的梅莉死了！

不是因为丢失了钱币，

才流出悲哀愁苦的泪滴，

才叫诗人把丧服穿起，

悲哀地把头低了；

是因为失去了朋友，邻居——

可怜的梅莉死了。

梅莉曾跟着他走遍全村，

半英里外就能把他认准；

一见到他就柔声叫鸣，

向他奔过去了；

再忠诚的朋友无处可寻，

如今梅莉死了。

我知道梅莉是通情的母羊，

她一举一动都得体大方：

她从不踩破篱笆围墙

去把东西偷吃了。

诗人不出门，孤独凄凉，

因为梅莉死了。

有时从幽谷他漫步登山，

梅莉的崽子是梅莉的活翻版，

跑过来向着他咩咩叫唤，

讨一点面包吃了；

他的泪珠儿滚滚不断，

因为梅莉死了。

梅莉可不是荒原的野种羊——

粗糙的毛，难看的模样；

她祖先是从特威德河对岸远方

用船运到这儿的；

再也剪不到羊毛这样漂亮，

因为梅莉死了。

诅咒那首先起恶念的家伙，

他竟想出了可怕的绳索！

好心人见了都张口结舌，

几乎要吓死了；

罗宾的帽子上有黑纱戴着，

因为梅莉死了。

啊，杜恩河畔的诗人们！

请你们在艾尔[1]把风笛奏鸣！

来配合罗宾芦笛的清音！

齐奏悲歌哀诗吧！

他的心永远告别了欢欣！

他的梅莉死了！

约翰·安得森

约翰·安得森，我爱的约翰，

想当年你我初会，

你一头美发像黑色羽毛，

你天庭饱满生辉；

如今你眉毛稀疏，约翰，

你头发银亮雪白；

祝福你晶莹如霜的白头啊，

约翰·安得森，我爱。

约翰·安得森，我爱的约翰，

咱一同登上了山岳；

约翰，你我一同度过了

许多欢快的岁月：

如今咱俩要踉跄下山了，

让我们搀扶着下来，

然后一同长眠在山脚下，

约翰·安得森，我爱。

长久的友谊

谁说可以忘掉老朋友，

可以不放在心里？

谁说可以忘掉老朋友，

忘掉长久的友谊？

为了长久的友谊，好朋友，

为了长久的友谊，

咱俩干一杯祝贺的美酒，

为了长久的友谊！

你自会掏出酒钱，老朋友，

我自会支付酒账，

咱俩干一杯祝贺的美酒，

为友谊山高水长。

咱俩曾奔跑在山间林旁，

把雏菊野花采遍；

咱俩在各地困顿流浪，

送走了悠长的时间。

咱俩在小河里蹚水笑嚷，

从清早玩到午时，

后来你与我相隔着重洋，

让悠长的时光流逝。

为了长久的友谊，好朋友，

为了长久的友谊，

咱俩干一杯祝贺的美酒，

为了长久的友谊！

我给你我的手，请把你的手

也给我，忠实的伙友！

咱俩痛饮祝福的美酒，

为友谊天长地久。

一朵红红的玫瑰

我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啊，

六月里鲜花初放；

我爱人像支悦耳的乐曲啊，

奏得美妙而悠扬。

你美丽极了，可爱的姑娘，

我对你深深爱恋；

我将永远爱你啊，亲爱的，

一直到海洋枯干。

一直到所有的海洋枯干啊，

到阳光融化了岩石；

我仍然永远爱你啊，亲爱的，

只要生命不消逝。

多多保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我跟你分别片时；

我会回来的，我的爱人啊，

哪怕千万里奔驰！

冬河岸

秀美的冬河沿岸的鲜花啊，

竟长得这样好看！

小鸟啊，怎么有兴致唱歌，

而我却满心忧烦！

你叫我心碎，美丽的鸟啊，

你在树枝上歌吟；

你使我想起快乐的往日——

我爱人还没有变心。

你叫我心碎，美丽的鸟啊，

你伴着爱侣歌吟；

我也曾这样坐着吟唱过，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常在秀美的冬河边漫步，

看忍冬交缠生长，

小鸟都歌唱自己的爱情，

我也曾为爱情歌唱。

我曾高兴地从多刺的枝上

摘下一朵玫瑰花；

我那负心人偷去了花朵，

把刺儿给我留下。

致田鼠

（1785年11月，她在巢里被犁翻出，有感）

光滑、畏缩、胆怯的小动物，

你啊，心里可充满了恐怖！

你不用急急忙忙地逃避，

一头向前冲过去！

我不会拿这把犁铧当凶器，

在后面把你追逐！

人的称霸，真使我歉疚，

割断了自然界相互的交流，

显然有一种恶意的存在，

使你一见我这个人——

你可怜的朋友，同样的凡胎，

便大吃一惊，慌了神！

我并不怀疑，你有时会偷，

这算啥？你得活，可怜的小兽！

一捆麦子里偷个把穗头，

这要求不算过多，

剩下的，我有幸足够享受，

不计较你拿去几颗！

你那小窝啊，已经被捣毁！

破墙壁经不起风儿一吹！

要造个新居却没有支撑，

连青草也难以找到！

阴郁的十二月即将来临，

冷风会凄厉地呼啸！

你见到田野荒芜，肃杀，

沉闷的冬季飞速地到达，

原指望在这里居住，一心想

舒服地躲过风暴，

没想到冷酷的犁铧一声响，

安乐窝彻底毁掉！

这小小一窝黄叶和残株，

你辛苦衔来，费多少功夫！

被扫地出门，功夫全白费，

丧失了安身的住房！

你怎样去抵挡严冬的雨雪

和寒冷彻骨的冰霜！

但是，鼠啊！你并不孤单，

并不是只有你前景黯然：

无论鼠或人，美好的愿望

往往是一场空欢喜，

留下的只有痛苦和悲伤，

哪儿有想要的福气。

跟我比一比，你还算幸运！

你只是在此刻遇到了不幸，

但是啊！我抬眼向过去回顾，

那全是惨淡与悲凉！

我向前瞻望，虽然不清楚，

猜得到，那总是恐慌！

1诗人彭斯的故乡。

玛丽·兰姆

（Mary Lamb，1764—1847）

玛丽·兰姆是查尔斯·兰姆的姐姐。她小时受过一些教育。玛丽的一生是不幸的。她因精神失常，于1796年的12月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并将一把叉子刺入父亲的额头。家庭的悲剧和自己的精神疾病给她带来极大痛苦。然而，她又是十分幸运的，因为她有一个理解她、体贴她、为了她而终身未娶的弟弟查尔斯。她在犯病时曾一度被送进精神病院，父亲去世后她便一直跟随查尔斯生活。他们在一起的大多数日子是十分愉快的。查尔斯的朋友们常到他们的家中聚会，其中有哈兹列特、李·亨特、胡德和华兹华斯一家等。哈兹列特曾说玛丽是他所认识的精神最健全的女人。这些聚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极大快乐。

玛丽自幼爱好文学，在这方面有着高度的敏感。她同弟弟查尔斯一起写了《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1807）。1809年，她发表了《雷塞斯特太太学校》和《给孩子们的诗》。她的书信在当时也受到人们的喜爱。

小孩和蛇

每天早上，母亲用面包

和牛奶把亨利喂得饱饱。

一天，这孩子拿着早餐

吃着，在潺潺的溪水旁边。

母亲允许他随便行走。

亨利就每天获得自由

走远。一天他母亲听到

他说起一只美丽的灰鸟。

他说，这只鸟儿真漂亮，

每天来跟他把早餐共享；

鸟儿爱他，也爱他的牛奶，

鸟身像丝绸，柔滑可爱。

——第二天早上她紧跟着亨利，

细心地注视着孩子端起

丰盛的早餐穿行过草地。

啊，她多么恐惧，焦急——

她突然瞧见这孩子拿着

面包和牛奶走近一条蛇！

他在草地上把宴席摆开，

挨着这可怕的客人坐下来；

那家伙正等着主人请客；

他们俩就开始一同吃喝。

深情的母亲！别喊叫，当心啊，

别发出一丁点声音，留神啊——

只要发出一丁点响声，

狡猾的蛇就会受惊——

假如他听到轻微的声响，

毒牙就会把孩子咬伤。

——不出声，不动，屏息凝神，

她只是在树荫底下站定。

她一声不响；很快看到

孩子举起了一把小勺，

朝蛇的头上轻轻叩打，

一点不害怕；接着又说话，

像是对亲密的伙伴言谈：

“灰头，回到你自己的一边。”

那蛇仿佛受到了责难，

看样子像要爬回另一边；

可是一会儿蛇又挨近，

母亲又听见孩子的叫声，

他拍拍蛇头：“走远点，去！

灰头，我的话你要记住。”

危险过去了！她看见孩子

（转危为安，谢天谢地！）

站起身来对蛇说“再见”；

说“咱俩用过了早餐，

明儿个早上我会再来”；

——然后，他连蹦带跳地跑开。

（方谷绣、屠岸译）

詹姆斯·霍格

（James Hogg，1770—1835）

詹姆斯·霍格出生于苏格兰艾特里克森林，早年以牧羊为业。他开始写作生涯后，以“艾特里克森林牧羊人”知名。他的诗歌才能为司各特所发现。他把自己的作品《苏格兰边陲的吟游诗人》送给司各特，从此二人结为知己。1807年，霍格出版《山林诗人》。1810年，他移居爱丁堡。1815年出版《女王在守候》，遂以诗人身份知名。他结识了拜伦、华兹华斯等文学界人士。此后他出版了《太阳的历程》（1815）和《苏格兰的英王詹姆士二世追随者残余》（1819）等，并不断发表散文作品。他最重要的作品是《一位被证明无罪的罪犯的回忆和自白》。1834年，他出版《司各特传》。霍格去世后，华兹华斯写了一首诗《詹姆斯·霍格之死》以纪念他。《男孩的歌》是他早年森林生活的印记。

男孩的歌

哪里有深水潭，清亮的池塘，

哪里有鳟鱼睡得正香，

朝河流上游走，越过牧场，

就是我和比利要去的地方。

哪里有黑鸟把新歌唱起来，

哪里有可爱的山楂花盛开，

有雏鸟鸣叫着四散飞翔，

就是我和比利要去的地方。

哪里有收割人割庄稼最干净，

哪里有干草堆高高的一片青，

去跟踪小蜜蜂回归蜂房，

就是我和比利要去的地方。

哪里有榛树坡陡峭险峻，

哪里有阴影藏得深深，

哪里有胡桃纷纷落地上，

就是我和比利要去的地方。

为什么男孩们游戏的时候

要把可爱的小女孩都赶走，

还相互逗弄，殴打得厉害，

这事儿我永远说不明白。

可这事我明白，我喜欢游戏，

闯进干草堆，穿过芳草地，

朝河流上游走，越过牧场，

就是我和比利要去的地方。

威廉·华兹华斯

（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

威廉·华兹华斯是英国浪漫主义大诗人，是“湖畔派”的主要代表。他在《抒情歌谣集》序中提出的诗歌主张，对改变18世纪的新古典主义诗风、开创浪漫主义诗歌运动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他被认为是英国浪漫派诗歌及其理论的创始人。他的诗歌对此后英国诗歌的发展走向产生了巨大影响。

华兹华斯生于英国中部的考克茅斯，位于风景秀丽的湖区。诗人小时候就在湖区附近的霍克斯海德寄宿学校就读。他深爱那里美丽的自然风光，性情深受大自然的陶冶。同时他也了解生活在那里的普通农民，对他们充满同情。1787年，诗人进入剑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但反感那里刻板的教学模式，怀恋向往大自然。此间，他曾随同好友游历阿尔卑斯山。

大学期间的华兹华斯受到法国大革命思想的影响，憧憬启蒙运动所主张的自由、平等、博爱，并于1790年和1792年两次前往法国，亲身体验那里的革命热潮。但是，他的思想在革命的后期产生了转变。由于革命愈发残酷，英法两国又爆发了战争，国内的民主思潮受挫，物价飞涨，人民生活困苦，等等，华兹华斯对他早年所抱有的对革命的理想产生反思和疑虑。他开始转向自然，探讨自然与人生的关系，到自然中去寻求人生的真谛，写出了大量充满民主意识和深刻思想的优秀诗篇。以前国内的华兹华斯研究者认为他背离了法国革命的思想，遁迹于自然山水而逃避人生，因此认为他思想消极保守，甚至是“反动的浪漫主义”，这是错误的。事实上，华兹华斯对法国的革命进行反思并转向自然山水并非逃避人生，恰恰相反，这是他一心寻找真正的人生，探索人性的开始。他认为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获得真正的人性，获得爱心，获得理想、高尚的生命源泉，获得精神上的升华与近乎神明般的灵性，这是对人生的关注与介入，绝非逃避。他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渴望，对普通人民的同情，也不能等同于中国的老庄思想。

在《抒情歌谣集》序中，华兹华斯对诗歌内容、风格、艺术形式以及诗歌的作用和诗人的作用等等，一一进行了阐述，这篇序被认为是浪漫主义诗歌的宣言。如他提出，好诗必须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诗歌要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诗歌语言须是朴素、生动而真实的语言，诗歌是“人与人之间的谈话”，等等。这些思想一反18世纪新古典主义的“诗歌辞藻”和刻板的诗风，扭转了形式主义和感伤情调给诗歌造成的矫揉造作之弊，给当时的诗坛带来清新自然的气息。

华兹华斯创作了大量感情真挚，语言朴实无华，同时思想深刻，内涵丰富并充满哲理的优秀诗篇，成功地实践了他的理论主张。重要的诗作除《抒情歌谣集》外，还有长诗《序曲》《远游》等。《序曲》记录了他的思想成长的过程。他笔下的自然时而恬静优美，时而神秘而变化莫测，它能给人带来思考，以及精神与情感上的慰藉，同时自然万物也正是因为人的存在、人性的存在而具有了活力。他的诗感情真挚动人，语言朴实而意境深远。在许多诗中他都描写了普通人的生活和他们的情感，抒情与叙事相结合，有的富有戏剧性，表现出他的叙事才能。他的诗歌既有慷慨昂扬的激情勃发与震荡，又有寂静幽远的含蓄与沉思，将觉醒的个性意识与超凡脱俗的神圣情感融合在一起，使人遐想，令人回味。

1843年，华兹华斯被授予“桂冠诗人”的称号。诗人晚期作品数量虽不少，但大多平庸，只偶尔有佳作。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大诗人的地位。

阿丽丝·费尔[1]

——贫 穷

车夫用可惊的速度赶车，

威胁的乌云已侵没月亮；

我们疾驰的时候，我耳朵

听到了一种撼人的声响。

我一次又一次听见那声音，

像风儿吹往许多方向；

它似乎在跟着马车前进，

我听见那声音老不变样。

最后我把马车夫喊住；

他立刻动手拉紧了马缰，

可是，听不到喊叫或哀哭，

也再听不到这一类声响。

于是马车夫再挥起鞭子，

马又在雨中疾驰向前方；

可是狂风中那声音又起，

我让马车夫再停下车辆。

随即我从马车上跨下来，

说：“哪来这可怜的哀唤？”

这时我发现一个小女孩

独自坐在车厢的后面。

她高声哭着，十分哀切，

“我的外套！”她不说别的话，

她纯洁的心儿像快要碎裂；

接着，她从座位上跳下。

“怎么啦，孩子？”她哽咽着讲，

“看这儿！”我看见，绞在车轮中，

一件风雨剥蚀的破衣裳，

像园中稻草人，还在摆动。

在车轴和轮辐中间轧牢，

那衣服一下子不能拉起；

可我们合力拉出了外套，

真是一件可怜的破衣！

“路上这样的寂寞凄苦，

今晚你要去哪儿，小孩？”

她半粗野地回答：“德勒姆[2]。”

“那么就跟我到车厢里来。”

毫不理睬一切的劝慰，

这女孩坐着，让人可怜，

她抽噎不止，她的伤悲

似乎永远、永远没完。

“你家在德勒姆住吗，小孩？”

她暂时抑止了自己的哀伤，

说：“我叫阿丽丝·费尔。

我没有爹呀，我也没有娘。

我是德勒姆人，先生。”

她那念头好像又要

塞住她的心，她更加伤心，

全为了那件破烂的外套！

马车继续向前飞奔；

终点近了，她坐在我旁边，

好像失去了唯一的亲朋，

她老是哭着，不听人劝。

我们在旅店门口停住；

我讲了阿丽丝和她的悲哀；

我把一笔钱交给店主，

请他去买一件新的外套来。

“去挑一件灰色呢子衣，

一件最能保暖的新外套！”

第一天，小孤儿阿丽丝，

啊，她变得多么骄傲！

露西·格雷

——孤 寂

我多次听说过露西·格雷；

只一回，我经过野外，

天刚亮，一个偶然的机会，

我见过这孤独的女孩。

露西没伙伴，也没友朋；

她住在广阔的草原上，

——自古以来最可爱的生灵啊，

生长在人间的门旁！

你仍然可见到野兔在绿草中，

可见到小鹿在游玩；

但露西·格雷甜蜜的面孔，

却永远不会再看见。

“今儿夜晚将有暴风雨——

你得到镇上去一次；

带盏提灯去给你妈照着路

走过那雪地，孩子！”

“这个嘛，我挺愿意去，爸爸！

现在还没到下半天——

教堂的钟声刚打了两下，

月亮还远在那边！”

这时候她父亲举起弯刀，

把捆柴的绳箍劈开；

他勤奋干活；露西随后

把提灯拿了起来。

山上的小鹿不比她更欢悦：

一路上她动作顽皮，

踢着那粉末似的白雪，

雪片像烟雾般扬起。

想不到，暴风雪提前来临，

她踉跄着下山又上岗；

露西爬过了不少山岭，

但永远没到达镇上。

整整一夜，可怜的爹娘

出门到处去喊叫；

但没有形迹也没有声响

来给他们做引导。

到拂晓，他们登上了一条

俯瞰这旷野的山梁；

他们见到了一座木桥，

在离家二百米的地方。

他们流泪了——回家去，哭叫：

“让我们在天国重逢！”

——忽然，她的母亲觉察到

雪地上有露西的脚踪。

他们从险峻的山坡走下，

追随着小小的足迹；

穿过那破损的山楂篱笆，

沿着长长的石壁。

然后跨过开阔的野地，

脚印依然如前；

他们追踪着，决不让它丢失，

终于到达桥边。

继续追踪着一个个脚印，

他们从积雪的岸边

一直追到桥板的中心，

脚印便不再看见！

——然而有人说，直到今日，

她仍是活着的孩童；

你可以看见可爱的露西

在那寂寞的旷野中。

她遨游着越过平坦和崎岖，

永远不回头张望；

还唱着一支寂寞的歌曲，

歌声在风中鸣响。

我们是七个

——单纯的孩子，

呼吸得愉快安详，

感到生命充沛在四肢，

怎知道什么是死亡？

我遇到一个农家小姑娘，

她说，她今年八岁；

她的头发纷披在头上——

一卷卷，一绺绺丝穗。

她带着乡土和林野的气味，

衣服也十分土气；

她眼睛可美了，非常地美；

——她的美使我欣喜。

“小姑娘，你们一共有几个——

几个姊妹兄弟？”

“几个？一共七个。”她说，

看着我，有点儿惊奇。

“他们在哪儿？请你告诉我。”

她回答：“我们七个人，

当中有两个在康韦住着，

两个在海上航行。

“还有我姊姊和哥哥两个人

躺在教堂的墓地；

坟场边，小屋里，离他们挺近，

我跟妈住在一起。”

“你说两个在康韦住着，

两个在海上远航，

可你们总共有七个！——你说说，

这怎么可能，好姑娘！”

“我们男孩儿女孩儿共七个，”

小姑娘这样回答，

“有两个在教堂墓地里躺着，

在墓地的树荫底下。”

“小姑娘，你会跑会蹦，

你的手脚多灵活；

那两个已经躺在坟墓中，

你们只剩下五个。”

“坟头草青青，一眼看得清，”

小姑娘这样开言，

“离我家门前，十二步多一点，[3]

两座坟紧紧相连。

“在那儿我时常织我的长袜

把手帕儿四边缝合；

在那儿我时常就地坐下，

为哥哥姊姊唱歌。

“先生，只等太阳落山后，

在晴朗明亮的黄昏天，

我总是拿起小粥碗往前走，

到他们身边吃晚饭。

“琪恩姊姊头一个离去；

她躺着哼叫不休，

上帝不让她再受痛苦；

她就一去不回头。

“她让人家安放在墓地；

当青草干枯的时候，

我哥哥约翰跟我游戏，

在姊姊坟墓四周。

“等到地上下满了白雪，

我可以奔跑溜滑，

约翰哥哥也只好离别，

在姊姊身旁躺下。”

“两个已经在天国，”我说，

“那你们还剩几个？”

小姑娘回答我不假思索：

“先生，我们是七个。”

“可他们死了，那两个死了！

他们的灵魂在天国！”

我的话全是白费唇舌；

小姑娘仍然坚持这样说：

“不，我们是七个！”

给雏菊

在这个大千世界里，既然

我无事可做，没什么可看，

雏菊啊！我又来和你闲谈，

你听我谈话最相宜，

你啊，大自然平凡的产儿，

心地谦逊，面容朴实，

却又带点儿优美雅致——

爱心给你的赠礼！

我常在缀满花朵的草地，

悠闲地坐着，用比喻做游戏，

用无拘无束的各类标记——

由你引起的联想；

我给你起了多少个亲昵、

无谓的名字，称赞你，责备你，

这是我来了兴致，老脾气——

而我正对着你凝望。

娴静的修女，举止谦卑；

活泼的侍女，在爱神的宫闱；

天真无邪的少女，因而被

种种诱惑所愚弄；

头戴宝石金冠的女王，

衣衫单薄，饿瘦的儿郎，

这些是给你的名称，好像

对你全都挺适用。

小小的赛克洛[4]，独眼圆睁，

正发出威胁，公然抗命——

这想法出现，只有一瞬，

怪念头一闪而逝，

那形象会消失，可是，看！

一面盾，银盾的金饰鼓鼓圆，

自己张开，庇护着厮杀间

无比勇敢的小仙子。

我看见你在远处亮晶晶——

你变成一颗漂亮的小星星，

虽然不如天上的一群群

星辰那样灿烂！

仍然像颗星，羽冠在闪烁，

你亭亭玉立，安闲自若——

谁要是呵斥你，但愿这家伙

永远得不到平安！

可爱的花儿！梦幻的遐思

过去了，我终于用这个名字[5]

呼唤你，而且要永远坚持，

安静可爱的生灵！

阳光下，大气中，你跟我同呼吸，

请一如往常，给我以欣喜，

让我分享你温良的心地，

这样来医治我的心！

给布谷鸟

快乐的新客啊！我听见了你的歌，

我听见了就感到欢欣；

布谷啊！我可以称你为鸟吗，

还只是个流荡的声音？

如今，我正躺在草地上，

听见了你双重的叫唤[6]；

那好像越过了重重的山岗，

同时临近又遥远。

虽然你只向山中幽壑

絮语着阳光和花朵，

你却给我带来了一个

如梦似幻的传说。

欢迎再欢迎啊，春天的宠儿！

我感到你仿佛不是鸟，

你只是一团看不见的灵气，

一声叫，一种奥妙。

那声音，当我还是个学童，

我就听见过；那歌唱

促使我向灌木、树林和天空

百遍千遍地张望。

为了寻找你，我浪游在野外，

穿越过树林和绿原；

你始终是一个希望，一种爱，

被渴求，却永远不见。

此刻，我依然可以听到你；

可以在野地上躺下来

听你唱歌，直到我再一次

回到那黄金的时代。

吉祥鸟啊！我们漫步的大地

如今看上去又好像

成为仙境了，空灵幻异，

这正好是你的家乡！

露西抒情诗[7]

一

我经历过奇怪的激情：

我也敢于说出——

可是只向着情人的耳根——

有一次我遇到的事故。

我爱人一天天看上去鲜艳得

像六月里开放的玫瑰花，

我绕道走向她的茅舍，

在黄昏，在月亮光下。

越过广阔的草原，我眼睛

向月亮紧紧盯住；

我的马加快步子，走近

我十分珍爱的小路。

现在到达了果树园；接着

我们又登上山径；

下沉的月亮向露西的茅舍

挨近而又挨近。

我沉入一片可爱的梦乡，

大自然最温柔的恩物！

而我始终把眼睛朝向

下沉的月亮盯住。

我的马继续举步向前，

一蹄又一蹄，不停下；

这时，朝茅舍屋顶的后面，

那月亮突然沉下。

多么愚蠢而任性的想法

会潜入情郎的头脑！

我对自己喊：“哦，天哪！

只怕露西会死掉！”

二

她住在没人到的幽径，

鸽泉[8]的近旁，

一个没有人赞美，少有人

钟爱的姑娘。

一朵紫罗兰，一半隐蔽

在苔石旁边！

美得像粒星，且只有这一粒

闪耀在高天。

她默默无闻，很少人知道

露西啊已经夭亡；

她躺在坟里了，可我呢，噢，

只觉得天地变了样！

三

我曾经漫游在陌生的人群里，

在海外的国度旅行；

英格兰啊！到那时我才知悉

我对你有怎样的深情。

已经过去了，那忧郁的梦

我不会再向你告别；

因为，我似乎感到我的心

爱你啊越来越深切。

在你的山峦中我感受到了

我所渴望的喜欢；

我爱恋的她呀，也摇着纺车

在你英国的炉边。

你的晨昏照亮又隐藏了

露西游戏的亭榭；

而露西的眼睛最后眺望的

也是你英国的绿野。

四

她生长在阳光和雨水中三载了；

大自然于是说：“没比她更可爱的

花朵在泥土里茁长；

我要把这孩子领给我自家；

她该是我的，我将使她

成为我自己的女郎。

“对我的这个亲人，我自己

同时是法则和动力；跟我一起，

这女孩，在平原和山岩，

在林地和树荫，在地上和天上，

将感到有一种俯视的力量

来抑制或者点燃。

“她将如小鹿一样会游戏，

会欢喜得发疯般跳过草地，

或者跃上山岭；

她会有芬芳温馨的呼吸，

她会有属于静止的无生物的

沉默以及和平。

“浮云将把自己的风度

借给她；杨柳将为她弯曲；

就连在暴风雨的运动里，

她也不会看不见优美——

优美用静默的交感，就会

塑成这姑娘的形体。

“夜半的星星对她将十分

亲近；她将把耳朵靠近

许多隐蔽的地方

去倾听任性地跳圆舞的小溪，

从潺潺的水声中诞生的美丽

将走进她的脸庞。

“欢乐的生气勃勃的情操

将使她达到健美的身高，

使她的处女胸扩展；

我要把这些思想给露西，

既然她和我生活在一起，

在这快乐的深山。”

大自然说了——工作已完成——

露西太快地奔完了路程！

她逝去了，留给我这荒原，

这平静，以及静寂的烟岚；

还有对曾经有过而永远

不再有的情景的忆念。

五

沉睡锁住了我的灵魂；

我不再有人类的忧惧；

她好像物化了，不再感应

尘世岁月的抚触。

她不再有力气，也不能行动；

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她跟着地球每日的行踪，

随岩石和草木旋转。

水 仙

我踽踽独行，像一朵孤云

高高地飘过深谷和山巅，

突然，我见到眼前一大群、

一大片金光灿灿的水仙，

在树荫之下，在湖波之旁，

随微风不断地舞蹈，跳荡。

花儿绵延着，有如那太空

银河里无数星光璀璨，

这一片鲜花伸展向无穷，

一路沿着那水湾的边缘；

我一瞥就见到了千百万朵

在欢舞之中把头儿颠簸。

旁边的水浪也在欢舞，

花儿却远胜快活的湖波；

有一群如此欢悦的伴侣，

诗人怎能不无比快乐！

我望着，望着，而极少领悟

这景象给了我怎样的财富。

因为，我时常倚卧在榻上，

愁思冥想，或惘然若失，

水仙就照亮我内心的眼睛，

这是孤独时欢乐的极致；

于是我的心就充满愉快，

和水仙一同舞蹈了起来。

廷腾寺[9]

五年过去了，五个夏季，和五个

漫长的悠悠冬季！我再次听到

河水[10]，从山上源头滚滚流出来，

发出内陆河流温柔的潺潺声。

我再次见到陡峭高耸的悬崖

使荒野幽僻的自在风物熔铸于

更加弃绝尘寰的思想意绪中；

使地上景色和宁谧苍穹连起来。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我再次休憩

在这里、西克莫[11]幽暗的荫下，观看

村前的片片土地，果树小丘，

在这个季节，果子还没有成熟，

果树披一身翠绿的颜色，隐没在

矮树和丛林中间。我再次看见

灌木树篱，几乎说不上是树篱，

欢闹的细树枝乱窜；一片片牧场，

绿色延伸到门前；袅袅的炊烟

向上升起，静静地，从树林中间！

凭一些捉摸不定的征兆，烟也许

来自林中流浪的无屋居民们，

或来自隐者的洞穴，穴中火堆旁

隐者独坐着。

这样美丽的景象，

经过多年的阔别，对我并没有

仿佛对盲人那样，失去吸引力：

我时常在陋室独处，受到城镇

喧嚣的干扰，就感谢那美景慰我于

疲惫的时刻，赋予我甜美的激情，

渗入到血脉，引发心房的颤动；

甚至直穿透我的清纯的灵性，

使之回复到安宁——同时召回了

已经忘却的欢愉。这些，或许

产生过并非微不足道的影响

施加于善良人[12]无比美好的年华，

使他发善心、爱心，做几件无名的、

被人忘却的小事。而且我确信

美景还曾授予我另一件更加

崇高的礼物：那就是圣洁的心态。

这种心态，使人生之谜的负担，

使不可思议、无法索解的尘世

导致的困倦和重压得到缓解

而豁然开朗——在安详圣洁的心态里，

柔情领我们向前去，温馨而和蔼，

直到这肉体似乎停止了呼吸，

甚至于体内血液的循环流动

也几乎终止了，躯壳沉入了昏睡，

我们却成为飞动的灵魂：万类的

和谐与喜悦激起深沉的力量，

赋予我们以清明澄澈的目力，

而得以洞察生命的本质。

难道说

这只是空洞的信念？不啊，多少次

在黑夜阴沉，在白天郁郁寡欢，

乱象纷呈；徒然无益的烦恼

和骚动、尘世间焦躁不安的病热

使我的心脏悸动，下坠，这时候，

多少次，我潜思默想而转向你啊，

你穿越葱郁森林而漫流的瓦伊河！

我的灵魂多少次向你飞去啊！

如今，思维闪光的余烬又燃起，

多少次追念，隐约朦胧地辨认，

稍微带点儿困惑，有几分伤感，

印入心灵的图景重新活起来；

如今我站在这里，不仅感受到

目前的欢悦，而且欣喜地得悉：

此刻已经存贮着未来年月的

生机和养料。我敢于如此期望——

尽管，毫无疑问地，我已不同于

初到山野的旧我；当年[13]我如同

一只小鹿，奔跃于崇山峻岭间，

欢跳过深涧的岸坡，幽僻的清溪，

听凭自然的安排：仿佛是对于

所爱事物的追求，却更像逃离

可怕事物的阴影。因为自然

（我的童年岁月里粗拙的欢欣、

小兽般快乐的动作已一去不返）

是我一切的一切——我无法描写

我那时的模样。轰响的飞瀑急湍

时时热恋般萦绕在我的心头，

高山，悬岩，浓荫幽邃的深林，

多姿多彩，形影交叠，都成为

我的乐趣；那种感受，那种爱，

完全没必要由想象提供另外的

旖旎妩媚，也无须从视觉以外

借来些逸兴雅致——那年代远去了，

一切令人心疼目眩的欢乐

和狂喜如今都已经消逝。对此

我并不抱怨或茫然若失；另一些

收获随之而来了；我相信损失

会得到丰盈的补偿。我已经懂得

怎样去观察自然，不再像是个

没有思想的少年；我经常聆听

这肃穆而又哀伤的人生乐曲，

不粗陋，不刺耳，却有足够的力量

来纯化心灵，驯化天性。我感到

某种神性的存在，以崇高思想

蕴含的喜悦惊动我；我更庄严地

感觉到某种渗透深情的品质，

寄寓于落日的霞光，浑圆的海洋，

寄寓于清新的空气，蔚蓝的天空，

同时寄寓于人类的心灵之中：

一种意向，一种精神，推动着

一切思维的主体和思维的对象，

在天地万物间运转。于是我依然

故我，深爱着草原和森林，深爱着

高山险峰，深爱着葱郁大地上

呈现的一切，深爱着耳目所接的

大千世界的一切——包括视听

初步的感知和一半的创造[14]；我深感

欣慰于能从自然和感官的语言中

找到我纯真企望的支柱，认知

我的心灵的保姆、导师、守护神，

我全部精神本真的魂灵。

即便

我不曾受过这样的陶冶化育，

我的天生的活力也不会衰退：

因为有你陪伴我，在这片风光

优美的河边，你啊，亲爱的伙伴[15]，

最亲最爱的伙伴！从你的嗓音

我听到我昔日心灵的语言，从你那

天然闪射的目光中，我又重温

早年的欢乐。哦！再看你一会儿，

从你的音容看到我过去的自己，

亲爱的妹妹！这就是我的祈愿，

因为我确信自然决不会亏待

爱她的心灵；她[16]具有特殊的功能，

会引导我们穿越一生的岁月，

从欢乐到达欢乐；她能够渗透

我们内心的智能，能够让我们

沉浸在美境和静境中，用崇高思想

哺育我们，因此，詈骂和诽谤，

粗暴的指责，利己狂徒的讥嘲，

不怀好意的问候，以及一切

日常生活中枯燥乏味的交往，

都不能压服我们，也不能打乱

我们由衷的信念：我们见到的

万物都受惠于天赐。那么，让月亮

洒光照亮你独自款步的身影；

再让山岭间带着薄雾的轻风

一阵阵向你吹拂；今后的岁月里，

当这些心醉神迷的狂喜成熟为

一种恬静的怡悦，当你的心胸

成为一切良辰美景的邸宅，

你的记忆里寓居着无数美妙而

和谐的弦管鸣奏；哦！那时候，

假如孤寂或恐惧、痛苦或悲伤

攫住你，你就会想到我，给你带来

温婉的欢悦，愈合创伤的思念，

和我的这些劝勉的诗行！也许，

有一天我离开尘世，再不能听到

你的声音，不能见到你天然的

目光里逝去的华彩——那时候，你仍然

会记得我们并肩站立在这条

怡情悦性的溪河边，会记得

我始终是个自然崇拜者，不倦地

来此地向自然朝圣，对她的钦慕

越来越热烈——哦！极端深沉、

极端圣洁的爱啊！你不会忘记，

经过了远方浪迹，多年阔别，

我觉得这些峭岩，参天的林木，

葱郁的牧野，更加亲切可爱了——

因它们自身，也由于你的缘故！

孤独的割禾姑娘

看她啊，一个人在那边田野上，

那孤独的苏格兰高地女孩！

她独自收割，又独自歌唱；

停下吧，或悄悄走开！[17]

她自己捆起割下的谷子，

又唱着一支悲凉的曲子；

听啊！这山谷如此深沉，

也都溢满了她的歌声。

没夜莺能唱出比这更为

亲切的歌音去安慰阿拉伯

沙漠里树荫深处的一队队

困顿疲惫的旅客；

春天有声声杜鹃的清歌

打破了无边大海的沉默，

响彻遥远的赫布里岛群[18]，

也没有这样地撼动人心。

谁能告诉我她唱的内容？

也许那悲哀的歌声是咏唱

往昔的不幸，旧时的伤痛，

古代人征战在沙场？

或只是更为平凡的辞章，

诉说着今天普通的家常？

常有的忧虑、损失或痛苦，

从前有，今后也不会消除？

这姑娘唱的是什么且不管，

她似乎要永远唱她的歌谣；

我见她一面唱歌一面干，

她弯腰挥动着镰刀。

我凝神伫立，静听她歌唱，

后来，我举步登上了山岗，

那已经不再听见的音乐

还响在我心头长久不绝。

未访的雅罗河[19]

从斯特灵城堡[20]，我们看见

曲折的福斯河自由奔腾，

我们在克莱德河、泰河岸漫步，

又沿着特威德河旅行；

我们到达克洛文福的时候，

我“可爱的伙伴”[21]这样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该转身

去看看雅罗河斜坡。”

“让雅罗居民在赛尔柯克城

做完了买卖生意

就回到自己的雅罗河边，

姑娘们都回到家里！

让苍鹭在雅罗河岸啄食，

让兔子掘洞，蹲卧，

我们沿特威德河道顺流下，

不要去访问雅罗河。

“伽拉河水，里德河滩

就在我们的前方，

还有德莱堡，红雀在城边

跟特威德河水合唱；

还有逖维谷，经过犁耙

变得生机活泼；

为什么要花有用的一天

前去寻访雅罗河？

“雅罗不就是条河，没树荫，

在暗的山谷间流淌？

同样的地方有千千万个，

值得你衷心向往。”

这些话像是贬低和轻蔑，

我的亲人一声喟叹，

看着我，心想我讲雅罗河

竟用这样的语言！

我说：“雅罗河流域绿葱葱，

雅罗河流得挺舒畅！

山岩上挂的圆果真正美，

也只好让它自己长。

越过山径和开阔的大溪，

我们要游遍苏格兰，

可是，尽管近，我们也不要

转身去雅罗河滩。

“让家养母牛和公牛共享

勃恩坊牧场的鲜草；

让圣玛丽湖上的天鹅

和倒影双双浮飘！

我们不去看它们，今天

或明天我们都不去；

只要在心中有条雅罗河，

我们就心满意足。

“只能如此：不去看雅罗河！

否则我们会懊悔，

我们已经有自己的想象，

为什么要把它拆毁？

可爱的伙伴啊，长期酝酿的

珍贵的梦境要保住！

一旦去看了，尽管美，那将是

另一片雅罗河谷！

“假如忧虑随冰霜到来，

漫游被看作愚蠢——

我们不愿到户外去活动，

而且心情郁闷；

生活单调，情绪也低落；

这想法会缓解伤悲：

大地上还有这样的景色——

雅罗河风光明媚！”

访雅罗河[22]

这就是雅罗河？——是这条河流，

我的幻想所珍爱，

忠实地珍爱的？是醒时的梦境，

消失的影像不再来？

愿吟游诗人的竖琴临近，

奏出愉快的乐曲，

打破岑寂的气氛！那静默

使我的心灵忧郁。

怎么？一条银色的河，

自由地蜿蜒流奔，

过去从没有如许青山

抚慰我这双眼睛。

看得见圣玛丽湖水深深，

她是如此地欢欣，

周围的山峰没一座被遗漏，

镜子里全都有倒影。

蓝天覆盖着雅罗河谷，

只有朝阳的周围

辐射着珍珠一般的亮色，

温柔而朦胧的光辉；

希望的黎明！这晨光排除

一切无益的沮丧；

虽然这里也可以允许

做些深沉的回想。

著名的雅罗河谷之花[23]

流血的地方在哪里？

也许他就在那块有牛羊

吃草的岗丘上安息：

这儿晶莹澄澈的水潭

像早晨一样静悄悄，

怕水怪会三次从潭底登岸，

发出阴郁的警告。

那支歌多美，歌唱恋人们

常常去相会，相爱，

小径引他们走进树丛，

树丛把他们覆盖；

爱心使诗歌变得圣洁，

用悲哀的力量，诗歌

描绘爱情的坚强不屈；[24]

作证啊，可怜的雅罗河！

以前在我痴情的想象中，

你显得那样美丽，

此刻日光下你的真容，

可以同想象匹敌：

你的周围是一片娇妍，

一种神圣的柔媚，

和林花谢后万树的幽趣，

田园间一片凄美。[25]

离开了这里，河谷间展现

茂密高大的林丛，

雅罗河迂回地在那耕过的

壮伟山野里流动；

看哪！高大的树丛里升起

古老的颓垣残壁，

那是边境故事里有名的

纽瓦克城堡遗迹。[26]

美景迎接着童年的新蕾，

嬉戏的少年来游荡，

成年人来享受健壮的乐趣，

老年人来消磨时光！

那茅舍像是幸福的小屋，

温柔的思想在这里

受庇护，纯洁的爱的雏儿

在这里相互偎依。

多么美妙啊，在这秋天

来采摘山林的野果，

来给亲人[27]的前额戴上

盛开的石楠花朵！

我要是给自己编个花冠呢？

这并非不近人情；

冷静的山岭也戴上银帽

去迎接严冬的来临。

不只凭视觉，我见到亲爱的

雅罗河，我已经得到你；

想象的光芒永不灭，那晴辉

在你的上空闪熠！

你永远年轻的水流持续着

活泼欢愉的旅程；

我口中能按着你的节奏

发出快乐的歌声。

雾气围绕着群山徘徊，

融化开，很快就消亡；

我也活不久——悲哀的想法！

我要驱逐这思想，

但是我知道，无论我到哪里，

雅罗河！你真实的身形

将跟我同在，使我欢悦，

安慰我悲哀的心灵。

虹 彩[28]

每当我看见天上的虹彩，

我的心就欢跃激荡；

我生命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现在成人了，我也是这样，

将来我老了，也不会更改，

否则，就让我死亡！

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29]

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希望

永远怀着赤子的虔诚。

游戏的小猫

看啊，墙头的小猫咪

正在跟落叶做游戏，

老树上枯叶往下掉，

一片、两片、三片飘，

飘过宁静的冷空气，

在晴朗美丽的晨光里。

看小猫怎样跳过去，

缩又伸，乱抓，扑上去；

一个虎步，侧半身，

终于抓住了战利品。

抓住又立刻放它走，

然后再一次抓到手。

她抓住三片又四张

跟印度魔术师一个样；

技巧熟练快如神，

表演精彩功夫深；

可要是群众来围观，

小猫哟，你会怎么办？

（屠岸、方谷绣译）

给一个女孩

——写在她的照相簿上

坚持小小的服务是真正的服务。

聪明人！别藐视任何谦卑的友伴；

雏菊投下自己的影子来保护

流连的露珠，免得被太阳晒干。

（方谷绣、屠岸译）

“那是个美丽的傍晚”[30]

那是个美丽的傍晚，安静，清澈，

神圣的时光，静如修女一样，

屏息着在崇奉礼赞；阔大的太阳

正在一片宁谧中逐渐沉落；

苍天的安详慈悲君临着大海：

听啊！那伟大的生命[31]始终清醒，

用他那永恒的律动发出了一阵阵

轰雷一般的声音——千古不改。

跟我同行的孩子[32]啊，亲爱的女孩

假如你仿佛还没有接触到圣念，

你的天性不因此而不够崇高：

你整年都躺在亚伯拉罕[33]的胸怀，

你在神庙的内殿里崇拜，礼赞，

上帝在你的身边，我们却不知道。

伦敦，一八〇二年[34]

弥尔顿！你啊，应该生活在今天，

英国需要你：她是个死水湾；无奈

圣坛，宝剑，笔杆，还有那炉台，[35]

厅堂上以及闺阁里英雄的灵源

都已经丧失了它们内心的欢忭——

那英国的古传统。我们自私，狭隘；[36]

啊！扶我们起身啊，回到这儿来；

给我们以美德，自由，力量，风范！

你的灵魂像一颗星，独居在远处，

你有一种声音，宏大如海洋，

纯洁如明净的天空，庄严，豪放；

你这样走过生命的普通道路，

带着愉快的虔敬；同时，你的心

也曾承担过那最为卑微的责任。[37]

在西敏寺桥上[38]

大地不会显出更美的气象：

只有灵魂迟钝的人才看不见

这么庄严动人的伟大场面；

这座城池如今把美丽的晨光[39]

当衣服穿上了：宁静而又开敞，

教堂，剧场，船舶，穹楼和塔尖

全都袒卧在大地上，面对着苍天，

沐浴在无烟的清气中，灿烂辉煌。

初阳的光辉浸润着岩谷，峰顶，

也决不比这更美；我也从没

看见或感到过这么深沉的安宁！

河水顺着自由意志向前推：

亲爱的上帝！万户似都未醒；

这颗伟大的心脏啊，正在沉睡！

哀威尼斯共和国的灭亡[40]

她一度拥有辉煌的东方疆域，

她曾安全地守卫着西方土地；

威尼斯的价值从未衰落贬低，

威尼斯，自由之神的亭亭长女。[41]

她是一座少女城，自由，明丽；

不惑于权术，更不屈服于武力；

她要为自己选择伴侣，于是

同永世长存的海洋结为夫妻。[42]

无奈啊：她已经见到光荣变暗淡，

见到她国力衰竭，尊号丧失——

我们遗憾地给予沉痛的悼念……

她漫长的生命终于临到末日：

我们是人啊，无疑会深深地哀叹

她过去的伟大像烟一样消逝。

作于某古堡[43]

堕落的道格拉斯！不肖的勋爵啊！[44]

他鬼迷心窍，竟这样喜欢蹂躏，

爱好破坏，（为了这个，他已经

声名扫地）他居然这样发话：

铲平高耸的建筑群，推倒在地下，

把历史悠久的古树林化为灰烬，

使这里满目疮痍，只剩下一顶

古老的穹窿，连同那几座尖塔！

多少人心里为古树的命运悲叹，

旅人痛苦地驻足凝视这浩劫，

可是大自然仿佛不注意这一切：

隐蔽的山谷，幽邃的曲径，水湾，

重重晴峦，特威德河水悠悠，

宁静翠绿的牧场，仍然长留。

“修女不嫌弃修道院房窄屋低”[45]

修女不嫌弃修道院房窄屋低，

隐士满足于仅能容身的蜗房，

学者爱方寸斗室以骋驰冥想，

少女摇纺车，织工操作织布机——

都高高兴兴；蜜蜂拍翅向花丛里，

可以飞越弗内斯[46]最高的山岗，

却在毛地黄[47]花丛上嗡嗡低唱：

我们生在这世间似在蹲监狱，

其实何尝坐过牢；对于我来说，

思绪纷繁时，把自己限在十四行

小块园地上耕耘是一种悦乐；

可喜的该是有（肯定有）一些心灵

因自由过多而感到重压，于是从

十四行得到慰藉，正如我一样。

“尘世给我们以重负”[48]

尘世给我们以重负，或迟或速，

取得又挥霍，我们把精力耗尽；

很少见到大自然对我们招引，

我们放弃了心灵，被利索捆住！

大海把她的胸膛向月亮袒露，

风儿渴求着号叫在每一个时辰，

现在却像沉睡的花朵般宁静；

同这，这一切，我们都格格不入，

无动于衷——上帝啊！我毋宁愿意

做个异教徒，哺育于古老的信条；

这样，我就能站在舒畅的草地，

看种种奇景而不再感到寂寥；

就能看到普罗透斯[49]从海中升起，

听到特莱顿[50]吹响带花环的号角。

英国和瑞士，一八〇二年[51]

两个声音[52]轰响着，那海的呼啸，

和山的呐喊，两者都洪大、浩瀚；

一代代，这两个声音你都喜欢，

自由啊，这两者都是你选中的乐调！

暴君[53]来了，你带着神圣的欢笑

同他作斗争——但你是徒然作战，

终于被逐出阿尔卑斯山据点，[54]

山中激流声潺潺，你不再听到。

你耳朵已被剥夺了一项幸福，[55]

快把留下的另一项牢牢地守住，[56]

高洁的女神[57]啊，如果山中的洪水

像以前一样喧嚣，海浪也照样

在崖边吼叫，而两种威严的音响

你都听不到，那将是何等的可悲！[58]

写于伦敦，一八〇二年九月[59]

朋友啊！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良方

去寻找安慰，我被迫这样想：如今

我们的生活不过是装潢的展品，

手工低劣，出自厨师、工匠，

或马夫！——我们该像清溪般闪亮，

在阳光下奔流，否则我们多不幸；

我们中最不幸的是那最富有的人，

自然或典籍中无限辉煌的景象

不再使我们感兴趣。掠夺，贪心，

靡费，这些是偶像，我们尊崇；

朴素的生活和高尚的思想没有了；

古老事业的简朴美，我们的和平，

害怕做错事的天真，透露出普通

法则的、纯洁的宗教，都已经丢了。

“我记得是什么驯服了伟大的国家”[60]

我记得是什么驯服了伟大的国家

人们怎样离开了崇高的思想，

用宝剑去换取账册，离开书房

去追求金币——我感到莫名地害怕！

我的祖国啊！——我是否该受到斥骂？

如今我想到你，和你在我的心上

是什么形象，对这种不敬的恐慌，

确实有羞耻感从我的内心生发。

我们必须深切地珍爱你，我们

发现你是人类正义事业的堡垒；

我由于对你爱得深而受到蒙蔽；

如果一位诗人不时在心内

对你的千思万虑中把自己当成

你的情郎或孩子，有什么稀奇！

告 诫[61]

是的，你眼中含着神圣的欣喜！[62]

那躲在幽僻角落的可爱村舍，

还有那小小牧场，潺潺溪河，

上面的蓝天，都使你深深战栗！

但是别渴慕这小屋，该忍住叹息——

别像有些人见了就垂涎，想取得；

别学窃贼们，翻开自然的画册

粗暴地撕下珍贵的画页归自己；

想想吧，假如这村舍归了你，哪怕

你要的不多——只不过屋顶，窗门，

花朵，穷人们奉为神圣的珍品，

缠绕门廊的几朵圣洁的玫瑰花；

可以说，此刻使你迷恋的一切，

你伸手一触，会立即消融湮灭！

致睡眠[63]

一群羊慢慢悠悠地走过近旁，

一只跟一只；[64]雨声淅沥，蜜蜂

嗡嗡叫；河流腾泻，大海，清风，

平野，湖面白蒙蒙，天空晴朗；

这些，我想了又想，还是静躺

不眠；我即将听到[65]，从我果园中

树丛上响起小鸟最早的歌咏，

还有布谷鸟第一声哀怨的鸣唱[66]。

昨夜如此，前两夜也如此，我静卧，

可总是，睡眠啊！得不到你的垂顾：

别让我再辗转反侧，把今夜又放过：

没有你，何来早晨的气爽心舒？

来吧，你白昼与白昼之间的篱落——

神思敏捷和健康愉悦的慈母！

“惊奇于喜悦”[67]

惊奇于喜悦，风一样等待不及，

我找人来分享狂喜，同谁分享——

如果不同你，哦，深深地埋葬

在无声无息、安谧的坟里的你？

真挚的爱把你召回我心里——

我怎么忘记你了？是什么力量

（即使在千万分之一秒的时光）

骗了我，使我两眼瞎，不再感知

我最伤心的损失？——自责的思绪

是巨痛奇苦，可我的忧心经得住，

唯一的例外是那时：我惘然若失，[68]

得知我至爱的宝贝已一去不回，

无论当时或未来的年月都不会

再把那天使的面容[69]向我显示。

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教堂内[70]

别责备那挥金如土的王族圣徒[71]，

别责备那不问实用的建筑设计师，

只为了少数几位白袍的学士[72]

就惨淡经营如此宏丽的殿宇——

辉煌的杰作，绝妙智慧的产物！

献出你能献的一切吧；上天不需要

那样的仔细掂量和斤斤计较；

此人这样想[73]，为了观赏，他修筑

高高的石柱群，向四面展开的拱顶，

稳定[74]而平衡，千千万穹窿隔间

让光影栖息，同时任音乐流连——

缭绕，又回荡，仿佛不愿衰歇，

正如思想，其所以甘美可亲，

是为了证明思想能永生不灭。

论十四行诗[75]

别轻视十四行诗，批评家，你冷若冰霜，

毫不关心它[76]应有的荣誉；莎士比亚

用这把钥匙开启了心扉；这小琵琶

奏出的旋律医好了彼得拉克[77]的创伤；

塔索[78]把这支笛子千百遍吹响；

加蒙斯[79]用它减轻了放逐的哀愁；

但丁[80]将柏冠戴上了沉思的额头——

十四行诗就是一叶华美的桃金娘

在那柏枝间发光；它是盏萤火灯，

使那温和的斯宾塞从仙境里醒来

向黑暗斗争时感到愉快；[81]而弥尔顿

路遇漫天的大雾，十四行诗就在

他手中变成了号角，他用这乐器

吹出了动魄的歌曲——太少了，可惜！[82]

“你何以沉默？”[83]

你何以沉默？难道你的爱是棵树

为那种弱质所构成，以致别离时

多变的气氛使一树丽姿都凋枯？

难道你无债可偿，也无恩可施？

但我的思念始终警醒，为着你，

总在忧虑中，牵挂着要为你服务——

我最为自私的心愿仅仅是希冀

从你的福分中得到一点儿帮助。

说话吧！——尽管我这颗曾舒畅地掌握

你我间无数次欢愉的、温柔的心

被弃了，比那光秃的野蔷薇树枝间

一只被弃的、积满白雪的鸟窝

更加荒凉，也更加阴郁凄清——

说话吧，让我的担忧有个边沿！

“最惬意的事儿该是”[84]

最惬意的事儿该是低垂着两眼

不管有路没路，在大地上漫步，

哪怕漫游者周围有美景连片，

他也一再克制着不予注目。

他还是喜欢理想的境界轻柔——

幻想的产物，或快乐的沉思连绵

带来的意绪，这些会悄悄露头

在美的到来和美的逝去之间。

假如思想和爱情抛下咱不管，

那从此我们跟缪斯就断绝交谊：

只要旅途上有思想和爱情做伴——

无论知觉作何等择取和舍弃，

内心的天国也会把灵感的露滴

洒向那些最为卑微的诗篇。

汽船，高架桥，铁路[85]

机械的运转啊，战争中在陆地和大海，

诗人们将带着古老的诗的敏感，

对你们[86]做出甚至是错误的判断！

你们的存在——尽管这存在破坏

自然的甘美，也不能证明是障碍

心灵的栅栏，阻止心灵得到

瞬间的幻象，未来变化的预兆，

从这里可发现你们灵魂的形态。

一切美会否认同你们粗糙的外貌

有关，不管这个，大自然将拥抱

她合法的产儿——人的技术，而时间

因你们超越空间[87]的胜利而喜欢，

接受你们勇敢地呈上的希望

之冠冕，向你们微笑，愉悦，端庄。

无 常

生命的终止从低处向高处攀登，

从高处向低处下沉，沿刻有肃穆

音符的梯级，其和谐的乐音长驻；

一种悦耳却忧郁的铿锵之声

人们能听到，不以罪孽或贪吝

来干扰，也不以过分焦灼的担忧。[88]

真理不倒；真理之镌有永久

日期的外形却如白霜般消泯，

以致在早晨，雪白的山岭和大地

不再存在；像昨日宏伟的塔楼般

倾倒，那塔楼曾堂皇地一度

戴过草莱的冠冕，但甚至经不起

几声偶然打破静寂的叫喊，

或者时间之不可思议的一触。

颂永生的启示，来自童年的记忆

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

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希望

永远怀着赤子的虔诚。

一

回想起早年，绿原、清溪、林莽，

大地、地上的千娇百媚，

对于我就好像

披上了天国的光辉，

梦境的鲜艳明丽，烨烨荣光。

过去的一切如今都不再呈现，

我无论到哪里走走．

在黑夜，在白昼，

往昔见到的事物如今再也看不见。

二

虹彩出现又隐遁

玫瑰花娇美可人；

天宇如洗，月亮

怡然自得地，环顾周遭

夜空里布满星光，

溪河清丽而美好；

朝阳升起，一片璀璨；

可我知道，无论我到哪里，

一种荣光已经从大地上消散。

三

如今鸟儿们声声欢快地歌唱；

幼小的羊羔蹦跳，

应和着鼓声舞蹈；

唯独我，心中却涌起一阵忧思，

只有及时地咏叹，把愁绪缓释，

我重新变得健旺；

峭壁上瀑布飞泻如号角鸣溅；

愁思不该给季节带来忧伤；

我听见回声拥入一重重山岗，

风儿从沉睡的田野吹到我身边，

大地上万物欢腾：

海陆连接，

尽情地欢乐，兴高采烈，

五月的佳节来临，

鸟兽们迎来自己的节庆；

欢乐的孩提！

让我听你的叫声，快活的牧童

冲着我喊你的欢喜！

四

你们，有福的生灵啊，我已经听到

你们相互的呼唤，我看见

你们在欢庆，天庭也一同欢笑；

我的心和你们同庆共欢，

我头戴节日的花冠，

我感受你们的福分，感受这福分的圆满。

哦，这岂是发愁的时刻！

大地打扮得漂亮，

可爱的五月天光，

孩子们采摘鲜丽的花朵，

到远方，在近处，

跑遍了千山万谷，

到处搜寻；太阳光暖照；

婴儿在他母亲的怀抱里欢跳——

我听着，满心欢喜地听着！

——然而，有棵树，在树丛里，

在我的视野里，还有一大片田地，

田野和树木都絮语着往昔的回忆。

在我脚下，一色堇花枝

诉说着同样的故事：

梦幻的闪光如今消隐在何方？

如今在哪里啊，那幻梦，那荣光？

五

我们的诞生不过是入睡和遗忘：

灵魂，生命之星，和我们同

升起，却在另一处沉降，

它来自遥远的鸿蒙；

并不是赤条条全无挂碍，

也没有把前缘彻底忘怀，

我们诞生时身披云霓的荣光，

那来自上帝，我们的故乡：

我们幼小的时候，周围是天国祥云！

孩子一天天成长，牢笼的阴影

逐渐向他压过来，

只是那光辉，光辉的源头，他还能

看得见，满心欢快；

少年时期，他逐日与东方背离，

仍能与大自然互通声息，

壮丽的光景依然

一路上与他相伴；

等到他长大成人，那光辉便消融

在平凡岁月的流光里，无影无踪。

六

红尘把世俗的欢娱堆在她膝间；

红尘自有她一套世俗的愿望，

甚至仿佛有一种慈母的心肠，

抱着并非卑下的意欲，

红尘这保姆竭尽所能

促使她抚养的孩子、收容的成人

忘掉他见过的神圣光焰，

忘掉他昔年住过的琼楼玉宇。

七

瞧这个孩子，正在欢乐的幼年，

六岁的娃娃，小乖乖，可爱的宝宝！

小手做出的玩意儿摆满在周遭，

妈妈一遍遍亲吻教他不耐烦，

爸爸的目光炯炯把他仔细瞧！

他脚旁搁着他画的小小航图，

是他对未来人生的片段憧憬，

是他用刚学的手法留下的笔触；

一次节庆，或一场婚典，

一回丧葬，或一番悼念；

这些，都在他心中沉浮，

这些，他编成咏唱的歌谣，

然后，又换成别的曲调，

唱着歌去议论事业、爱情或斗争；

可是，这样唱着也长不了，

他把这些又搁在一旁

他心里高兴，神态轩昂，

这位小演员，又有新台词，新演出；

他在谐剧舞台上出将入相，

扮演各色人等，直到老迈瘫痪——

“人生”女神带来的人物一车厢；

他似乎用全部能量

来没完没了地模仿。

八

你的外在身形实在配不拢

你内在灵魂的恢宏；

杰出的哲人！保持着天赐的禀赋，

在盲人中间，你有雪亮的眼睛，

沉默如聋哑，能看透宇宙的深处，

不断地接受永恒心智的光临——

非凡的先知！幸福的预言家！

真理啊，就在你胸中下榻。

我们追求这真理，辛苦了一生，

求得了，又在坟茔的晦暝中失去；

那不可漠视的庄严存在，“永生”，

把你抚育，如阳光抚育万物，

把你庇护，如主人庇护家童；

孩子啊，此刻你处在生命的峰巅，

你握有天赐的自由而头顶光环，

为什么焦躁不安地激起那岁月

把命中注定的重轭套上你胸腋——

如此盲目地把天赐的恩宠抛却？

你灵魂很快要承受尘世的苦厄，

世间的习俗将给你沉重的负荷，

这负荷啊，将深广如生活，凛冽如霜雪！

九

可喜啊！昔日的余烬里

还有些火星未灭，

天性里还有记忆，

保留着远去的岁月！

对过去岁月的思念，在我的心中，

培育出终身不渝的感恩与赞颂：

我不是为了那最该赞美的东西——

快乐和自由，孩子天真的信奉，

不论孩子在忙碌还是在休憩，

他胸中总是在飞动着新的希冀；

并不是为了这些，

我放歌赞美和感谢；

而是为了对儿时从大千世界里

感知的一切，执拗地提出质疑，

为了那些失落的和消亡的物事；

为了在虚无的幻境里面

浪游的行者感到的困惑和迷茫，

为了崇高的天性——在它面前

尘世的俗子像罪人般战栗惊惶：

为了早年的真情，

为了往昔的留影，

这些，不管怎么说，

总归是我们白昼光源的喷薄，

总归是我们视野里主要的炬火；

这些，把我们扶持、养育，有能力

把我们平凡喧闹的岁月变作

永恒的宁静之中短暂的瞬息；

真理醒了就永不消亡，

不论冷漠或是愚疯狂，

不论成人或幼小儿郎，

世上所有的与欢乐对峙的力量

都无法把真理废除，把真理扫荡

因此，在惠风和畅的季节里

虽然我们在内地栖息，

我们的灵魂却看得见永生的海水，

这海水把我们带到此地，

一会儿便可以登陆彼岸，

能见到孩子们在岸边嬉戏游玩，

能听到亘古不息的巨浪动荡滚翻。

十

唱吧，鸟儿们，唱一首欢乐的歌！

让这些幼小的羊羔

应和着小鼓声蹦跳！

我想参加进你们这一伙，

你们，会唱会玩的灵雏，

今朝，你们从心底深处

感受到五月的无穷欢愉！

尽管那一度非常炫亮的光芒

已经从我的视线中永远消亡，

尽管那草原多明丽，花儿多绚烂——

那辉煌的时刻却永远不再现；

我们可不要悲伤，却不妨

从往昔的遗存中寻找力量；

遗存中有早年的心怀悲悯

它一旦诞生便永远留存；

遗存中有抚慰心灵的思绪，

它源于人类苦难的悲剧；

遗存中有参透死亡的信念，

它来自给予哲思启迪的早年时光。

十一

啊，流泉、草野、青山、绿林！

你们同我的情谊将永世长存！

你们的力量渗入我心灵的中央；

我只是放弃了早年的那种欢畅，

却更习惯于承受你们的熏陶。

我爱流淌的溪水，胜过当年

我像溪水般轻快地小步奔跑；

新的一天到，真纯的晨光辉耀，

依然会令人喜欢；

日落时周围有多少云彩停留，

对于审察过人之生死的眼睛，

云彩的色调也显得素淡宁静；

又一段征程跑过，又几枝棕榈到手。

感谢人类的心灵使我们活下去，

感谢这心灵的温柔、欢乐、忧惧，

对于我，最平凡的花儿也能赋予

最深刻的思想，流泪也难以表述。

1这首诗是作者应友人格雷厄姆之请于1802年3月写的。诗中所述乃格雷厄姆所遇的实事，“我”即格雷厄姆。阿丽丝·费尔是小姑娘的真实姓名。

2英国东北部德勒姆郡的首府。

3原诗各节韵式均为交韵，即abab（第一行与第三行押脚韵，第二行与第四行押脚韵），此节是例外，第一行与第三行不押韵，却在行内押韵。译文依之。

4赛克洛（Cyclops），即库克罗普斯，希腊神话中西西里岛的独眼巨人，一只眼生在前额正中。

5指上一行的“可爱的花儿”。

6布谷鸟叫声为“咕咕”，故曰“双重”。

7这五首以露西为内容的抒情诗，作于1799年至1801年间，是诗人最著名的代表作的一部分。露西是一个天真、美丽的农家女孩，不幸早夭。有人说露西实无其人，有人说确有其人，是华兹华斯幼年时的好友，诗人对她倾注了终生不渝的感情。柯尔律治曾说其中的一首《沉睡锁住了我的灵魂》写的是华兹华斯的妹妹多萝西。华兹华斯不以写感情浓烈的爱情诗闻名。这五首怀念露西的组诗，则以清丽、深沉并富有哲理见长，成为英国诗歌中脍炙人口的名篇。

8指鸽河（Dove River，即达芙河，在英国中部达比郡）的源头。

9本诗原题全译应为《旅途中重游瓦伊河岸，作于廷腾寺上游数英里处的诗行》，一般简称为《廷腾寺》。廷腾寺是已经倾圮的中世纪寺院，位于英格兰西南部蒙茅斯郡瓦伊河畔。华兹华斯曾于1793年8月来此游览；五年后的1798年7月，华兹华斯偕妹妹多萝西旧地重游，写出这篇名作。华兹华斯后来提及此诗时写道：“我的诗没有一首写于这种心情中，没有比这次心情更愉快、更值得回味的了。我渡过瓦伊河，离开廷腾寺时开始动笔，历经四五天的漫游，和妹妹在一起，恰在傍晚进入布里斯托尔时写完。到达布里斯托尔之前，诗中没有一行改动，全诗各部分尚未定稿。”

10指瓦伊河，英国主要河流之一，发源于威尔士，在廷腾以南入海。

11《圣经》中的桑树。

12指作者自己。

13指五年前作者23岁时。

14诗人认为，感官不仅客观地接受也能主观地感知，因此是一半的创造。

15指诗人的妹妹多萝西。

16指自然。

17这里跟第一、二行同一口吻，是对第三者说话，请他停下来听，或走开，不要打搅女孩的歌唱。

18指苏格兰西面大西洋中的赫布里底群岛，分内赫布里底群岛和外赫布里底群岛，由大小数百个岛屿组成。

19华兹华斯崇尚想象中的美，亦即心灵中的美。这首诗抒写的是，诗人认为想象中的风光胜过真情实景，它给诗人的心灵带来慰藉，作于1803年，被收入1807年出版的诗集中。

20斯特灵城堡，以及下面提到的福斯河、克莱德河、泰河、克洛文福、雅罗河、塞尔柯克城、特威德河、伽拉河、里德河、德莱堡、逖维谷、勃恩坊牧场、圣玛丽湖，都是苏格兰的城堡名、河名、城名、湖名、地名。

21指诗人的妹妹多萝西。

22本诗作于1814年9月，华兹华斯与友人霍格（Hogg）访雅罗河之后，次年发表。在本诗中，诗人把目睹的雅罗河风光与想象中的雅罗河风光（见前面华兹华斯《未访的雅罗河》一诗）作比较，认为可以匹敌。

23获得“雅罗河之花”称号的不是男性，而是16世纪的一个名叫玛丽·司各特的姑娘。华兹华斯在这里一定是想到了汉密尔顿在《雅罗河堤岸》一诗中所歌唱的那个“躺在雅罗河岸流血”的青年。

24洛甘的诗《雅罗河堤岸》写一个哀婉的故事，歌颂了爱情的坚贞。

25这一节诗把昔日想象中的雅罗河和今日眼见的雅罗河作一比较，认为真容可以与想象匹敌。

26边境指苏格兰与英格兰分界处。纽瓦克城堡（Newark’s Towers）在雅罗河边，塞尔柯克城西面五英里处，司各特在《最后的吟游诗人之歌》中描写的地方。

27指诗人的妹妹多萝西。

28原诗无题。此题为译者所加。

29弥尔顿《失乐园》第四卷：“童年展示成人，正如早晨展示白天。”华兹华斯此句可能是从这里得到启示。

301802年作于法国加莱。

31指大海。

32指华兹华斯与他的法国情人安奈特·伐隆所生的女儿卡罗琳。

33希伯来人的始祖，见《圣经·创世记》。“亚伯拉罕的胸怀”指天堂，见《新约·路加福音》第十六章。

34这首诗在某些诗选中被冠以《给弥尔顿》的题目。其实这里的原题更能说明诗人写这首诗时所处的历史环境。这首十四行诗把当时的英国比作淤积着死水的沼泽，说英国人（第六行中的“我们”）自私狭隘，全然缺乏高瞻远瞩的气概。诗人怀念弥尔顿的革命时代，希望弥尔顿重新回到英国人中间来，唤醒人们，像法国人那样进行一场革命。

35“圣坛，宝剑，笔杆”，分别指教士，军人，作家。“炉台”，指家庭。

36第四至六行，“厅堂”指骑士所在之地，“闺阁”为贵妇所居之处；中古时代，骑士之风盛行。这里是说，当时（1802年）的英国已不是古时英雄气概的英国了。

37第十三、十四行意思是，你（弥尔顿）虽然气魄宏伟，精神高尚，然而你的心仍然担负着平凡的工作，卑微的责任。

38这首诗据说是诗人1802年9月3日赴法国时“在马车顶上”写下的。西敏寺桥是伦敦的一座大桥，横跨泰晤士河。

39第四行“这座城池”和第十四行“伟大的心脏”都是指伦敦。

40本诗约作于1802年，初次发表于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威尼斯于公元997年成为独立国家，很快富裕强盛起来。13世纪威尼斯买下地中海上的克利特岛，15世纪征服塞普鲁斯和希腊部分领土。威尼斯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曾与热内亚、土耳其和其他商业劲敌多次交战。1797年法国拿破仑·波拿巴占领威尼斯，并根据《坎坡·福米奥条约》，将其部分领土划归奥地利，其余部分划归新建立的内阿尔卑斯共和国。至此，威尼斯共和国亡。原诗韵式为：abba acca ded ede。译文韵式为：abba bccb ded ede。

41公元452年，意大利北部城镇居民为避匈奴帝国国王阿提拉的入侵，纷纷逃往亚德里亚海西北岸边一百多个小岛组成的威尼斯定居。由于勤奋和环境安定，他们奠定了未来共和国的基础。威尼斯被称为“自由之神的长女”即由此而来。

42公元998年威尼斯总督清除了北亚德里亚海的海盗，为庆祝胜利，每年耶稣升天节由总督投一枚金戒指入海中，以表示威尼斯与亚德里亚海结为夫妻，也借此表示威尼斯是亚德里亚海的保护者。约从1170年开始，这种象征性的婚礼成为盛大的庆典。

43此诗作于1803年9月18日，初次发表于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题中的“某古堡”指尼德帕斯堡，在苏格兰旧时的皮布尔斯郡。该堡当时为昆斯伯里公爵所有。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ec。译文韵式为：abba abba cdd cee。

44威廉·道格拉斯（William Douglas，1724—1810），为第四代昆斯伯里公爵，称“勋爵”不太合适。他是一位放荡的贵族，曾大力赞助修建赛马场和拳击场。据说他卖光了自己在苏格兰的庄园来为他的私生女办嫁妆。

45这首十四行诗是作者对十四行体的礼赞，他认为篇幅虽小，却可以用以抒发各种不同的情怀，并让人得到慰藉。

46弗内斯山在英格兰北部兰开夏郡。

47毛地黄，亦称洋地黄，初夏开花，花冠钟状唇形，上唇紫红色，下唇内部白色，有紫色斑点，原产于欧洲西部。

48这首诗初次发表在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诗中表述了诗人厌恶尘世的名利，向往大自然的心情。诗人向上帝表示宁愿做异教徒，以便更接近自然，这种心态对基督教徒来说是异乎寻常的。

49普罗透斯（Proteus），古典神话中的海中能预言的老人，他照料海神涅普图恩的海豹群。他有本领能随心所欲变化成种种形状，这点颇似中国神话中的孙悟空。

50特莱顿（Triton）：海神涅普图恩与安斐特里特所生的儿子。他总是被描写为人鱼，腰以上是人，以下是鱼。在他的父亲的指令下，他能吹奏一种大的螺旋形贝壳以止息海上的风浪。华兹华斯的这一行诗脱胎于斯宾塞的诗句：“特莱顿把他那带花环的号角吹得嘹亮。”（《柯林·克劳茨又回家了》）这首诗的韵式是：abba abba cdc dcd。译文保持了这个韵式。

51这首诗初次发表于1807年，原题为《瑞士被征服后一个不列颠人的想法》。这首诗表现了华兹华斯对英国面临拿破仑入侵的威胁而感到忧虑。历史背景是：1798年，拿破仑支持瑞士邦联中的反对派，使邦联破裂；1802年，拿破仑支持的瑞士新政府成立，该政府与法国结盟。这首诗中的第二人称“你”均指自由。原诗韵式为：abba acca dde ffe。译文用了更严格的意大利韵式：abba abba ccd eed。

52一个是海的声音，指英国；一个是山的声音，指瑞士。这两个声音本来都是“自由”的宠儿。

53指拿破仑。事实上，拿破仑的军队是应瑞士内部一个大的政党的吁请而来的，但他们事后大为懊悔，因为法国人利用这次武装干涉去推行自己的计划。

54指瑞士被法国征服，自由被逐出这个山国。

55指自由失去了听到山（瑞士）的呐喊这一项幸福。

56诗人请自由神快守住另一项幸福，即听到海（英国）的呼啸。

57指自由。

58最后三行意为如果瑞士的山洪依旧喧嚣，英国的海浪照样吼叫，可是你（自由神）却两者都不能听到，即不仅瑞士，连英国也丧失了自由，那将是何等可悲的事！

59这首诗初次发表于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这是一首表达对当时英国极端不满的政治抒情诗。诗人迫于事实，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英国人的生活不过是被装潢好了付诸展览的低劣的手工制品。因此，诗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寻找心灵的安慰。这首诗可与作者的另一首与本诗同时发表的十四行诗《伦敦，一八〇二年》参照着阅读。这首诗的韵式是：abba abba cdd ece。译文基本保持原韵式，但在末两个三行组（或者叫一个六行组）中略有变化，其韵式为：abba abba bcd bcd。

60本诗初次发表于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此诗与作者的另两首十四行诗（《“弥尔顿！你啊，应该生活在今天”》《“朋友啊！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良方”》）内容相反，作者对他的祖国的态度来了一个大的转变。一位注释家指出：“诗人们常常比别人更倾向于以偏概全地看问题，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件导致华兹华斯收回了他以前对同国人的指责。”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正因为爱得深，所以恨得切。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e dce。译文全同。

61本诗初次发表于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这首诗，作者曾说过，“是特别为那些可能曾迷恋于湖区某些美丽隐居地的人们去细读”而写的。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d cee。译文全同。

62第一行在后来的版本中被改动，意为：“你会止步——睁大了眼睛凝视！”

63本诗首次发表于1807年华兹华斯出版的诗集中。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全同。

64为了引起一种单调的感觉，催自己入眠。

65说明早晨将到，一夜失眠。

66华兹华斯在另一首诗《给布谷鸟》中称布谷鸟为“快乐的新客”。可见听后的感觉与听者的心情有关。

67这首诗华兹华斯作于1812年6月之后，1815年发表。在1857年版的华兹华斯诗集中，作者对此诗有一个注：“这首诗是因对我的女儿凯瑟琳有感而写的，在她死了很久以后。”诗中的第二人称“你”均指凯瑟琳。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 dcd。译文在末两个三行组略有变动，整首诗韵式为：abba abba ccd eed。

68指凯瑟琳之死。凯瑟琳·华兹华斯是华兹华斯的第四个孩子，死于1812年6月，活了3岁零9个月。“唯一的例外”指经受不住的丧女时刻的哀痛。

69指凯瑟琳。

70本诗作于1820年11月至12月间，当作者访问其弟克里斯托弗·华兹华斯之时。后者任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院长。这首诗于1822年发表在作者的《教会素描集》上。原诗韵式为：abba acca dee fdf。译文全同。

71王族圣徒指英王亨利六世，他于1441年创建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也是此教堂的创建者。教堂始建于1446年，工程历时70年，经过英国的四位君主，才得以完成。其宏伟壮丽的扇形穹顶为世上罕见的建筑艺术。

72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管理委员会成员穿白袍进入教堂，其他人员穿普通黑袍，当时未经特许不得进入教堂。

73“此人”指亨利六世；“这样想”指他认为“上天（上帝）不需要那样的仔细掂量和斤斤计较”。

74指教堂的拱顶没有中心柱子支撑而能保持平衡。拱顶的穹窿隔间如精致的蜂巢，为此教堂建筑的一大特色。

75这是一首著名的论十四行诗的十四行诗。

76第二行中的“它”，第三行中的“钥匙”“小琵琶”，第五行“笛子”，第六行、第九行中的“它”，第十三行中的“号角”“乐器”，都是指十四行诗这种诗体。

77彼得拉克（Petrarca，1304—1374），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诗人，采用民间的十四行诗形式写文人十四行诗。他的《抒情诗歌集》包括许多首十四行诗，在这些诗中，诗人抒发了对少女劳拉的爱情，以此来减轻他的痛苦。

78塔索（Tasso，1544—1595），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诗人，其代表作为叙事诗《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也写过不少抒情诗，包括十四行诗。

79路易斯·德·卡蒙斯（Luís de Camões，1524—1580），16世纪葡萄牙诗人，因街斗，刺伤葡萄牙国王的马夫被捕入狱；后又在果阿和澳门度过17年放逐生活。其代表作为叙事诗《葡萄牙人》。他的抒情诗也很有名，十四行诗尤其受到称赞。

80但丁（Dante，1265—1321），意大利大诗人。其代表作为《神曲》。他的十四行诗是他全部创作中的珍品。

81斯宾塞（Spenser，1552—1599），文艺复兴时期英国诗人。斯宾塞在向伊丽莎白·波伊尔求婚时写了一系列十四行诗，名为《爱情小诗》，本书前面有介绍。“仙境”是指斯宾塞的长诗《仙女王》，在这部作品中，通过宫廷骑士的冒险故事，表达了诗人对社会、人生和道德的看法。他在与丑恶作斗争时，受到波伊尔对他的爱情的鼓舞，像在黑暗中见到萤火虫的光一般。斯宾塞的诗风优美温柔，所以这里称他为“温和的斯宾塞”。

82弥尔顿（Milton，1608—1674），17世纪英国大诗人。本书前面有介绍。他在44岁时（1652年）全盲。“漫天的大雾”指此。弥尔顿在人生道路上遇到了困难和心情沉重的时刻，但他写出了如号角一般的十四行诗，鼓舞人们前进。不过他写的十四行诗太少了，用英文写的只有十八首，还有五首是用意大利文写的。

83这首诗华兹华斯作于1830年，收入诗集《重访雅罗河及别的诗》（1835年）。在1857年版本中，华兹华斯有一个注，说自己写这首诗并没有具体的对象，只是为了证明一下只要自己认为合适，他就能用一种诗人们喜欢用的调子写这样的诗。启发他写这首诗的是他散步时见到的一个被弃的、积满白雪的鸟窝。原诗的韵式是：abba abab cdc ede，这种韵式是意大利式和英国式的混合物。译文作了些变动，改为：abab baba cde cde。

84本诗作于1833年诗人从苏格兰斯塔法岛赴艾欧那岛的旅途中。初次发表于1835年出版的《重访雅罗河及其他诗》中。诗人在此诗中透露出愈来愈不重视对现实自然的反映而更多地借助于幻想所给予诗的灵感。原诗韵式为abab cdcd efe ffe，译文韵式与原诗同。

85本诗作于1833年，初次发表于1835年。华兹华斯在他中年的后期表明，正如他在《抒情歌谣集·前言》中所预言的，诗人将把科学所引起的工业革命吸收到他的题材中来。与别的许多诗人不同，华兹华斯大胆地接受科学技术成果对他所热爱的大自然的可厌的侵犯，以作为人类进步的迹象。这里，华兹华斯有顺应潮流的一面，也有片面和短视的一面。原诗韵式为：abba acca def edf。译文韵式为：abba acca dde eff。

86第三、四、八、九、十二、十四行中的“你们”均指第一行中的“机械的运转”。

87原文还有一个修饰“空间”的“他（时间）的兄弟”，译文略。

88第四行至第六行意为：那些不以罪孽或贪吝，也不以过分焦灼的忧虑来干扰乐音的人们就可以听到和谐的乐音，那种悦耳却忧郁的铿锵之声。原诗为作者《宗教十四行》组诗中之一首。原诗韵式为：abba acca def dfe。译文韵式为：abba acca def def。

沃尔特·司各特

（Walter Scott，1771—1832）

沃尔特·司各特是英国浪漫主义时期的小说家和诗人，他的作品在当时广为流传，影响很大。

司各特生于苏格兰爱丁堡，并在那里上了大学，学习法律。他在特里德河谷度过童年，曾游历苏格兰，足迹遍布苏格兰高地。他阅读了许多中世纪的浪漫传奇故事、游记、见闻录等等，更喜爱苏格兰的历史传奇、民歌民谣和口头故事，收集了大量这方面的资料和传说，为他后来的小说和诗歌创作做了重要的准备。1802—1803年，他出版了三卷本的民谣集《苏格兰边境民谣》。1805—1813年，他发表了一系列叙事诗，其中包括《最后的吟游诗人之歌》《湖上夫人》《玛米安》等，吸引了大批的读者，使他获得了很高的声誉，成为当时英国影响最为广泛的诗人之一。他的诗作充满了中世纪的传奇色彩，浪漫情调浓厚，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刻画生动，抒情与叙事相交融，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在形式上，他采用口语化的民歌体，音韵和谐，富于节奏感，这也使得他的作品便于流传。

待拜伦的诗名超过他时，司各特便改写历史小说，由于他扎实的历史功底和出色的叙事才能，他的小说大获成功，影响波及众多欧陆作家。著名的作品有《艾凡赫》等。

回 答

吹起号角啊，奏起军笛！

向人间世界发布宣言：

满载荣誉的短短一小时

胜过默默无闻的一千年。

爱国心

这人还活着，他的心已死亡，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讲：

“这就是故土，我的祖国！”

如果不再流浪在异邦，

一旦踏上祖国的土壤，

谁的内心不热情似火？

要是有这号人，把他认清；

诗人的欢歌不为他歌吟；

尽管他头衔高，姓氏堂皇，

要多少有多少钱财宝藏，

不管那头衔、财富和权力，

那家伙，一切都为了自己，

他活着，就该是臭名远扬，

双料地死了，就该下葬，

埋入他从那儿出来的土壤，

没有人哭泣，致敬，歌唱。

玛丽·泰伊

（Mary Tighe，1772—1810）

玛丽·泰伊是爱尔兰女诗人，在世时并无诗名，直至去世之后，她的诗作才得到发表，并大放光彩。

玛丽·泰伊生于都柏林，父亲是一位牧师，并做过当地图书馆的官员，在玛丽很小时便去世了。她母亲是卫理公会教徒，主张自由的女子教育，倾心教授玛丽及其兄弟古典文学和欧洲语言。1793年，玛丽与表兄亨利·泰伊结婚，移居伦敦。玛丽并不爱自己的丈夫，也没有孩子，这场婚姻并不幸福。1801年，他们返回都柏林。在那里她创作了最著名的诗作，并度过了她的余生。

1803年，玛丽·泰伊完成了她著名的诗作《赛吉》。这是一部由六个篇章组成的长诗，取材于神话故事，描绘爱情（丘比特）与灵魂（赛吉），充满道德寓意和对理想爱情的赞美。全诗由娴熟的斯宾塞体写成，音韵流畅，语言自然清新，风格清丽，朴实无华，毫无矫揉造作之弊，被认为是一部优美动人的爱情诗篇。她在世时该作品只自费印制了50份。1811年她逝世之后，她的另一位表兄威廉将这部诗作与她的其他诗作一道结集正式出版，大获成功。当年便再版四次，影响了济慈、雪莱等浪漫派诗人。女诗人希曼斯为她写了诗《一位女诗人的墓》，称她“声音虽不洪亮，却很深沉”。除诗歌外，泰伊还作有小说等，但未出版。

赛吉；爱神的传说[1]

丘比特放下他百发百中的箭矢，

在幸福之泉的旁边高兴地嬉戏，

使温馨的叹息和宜人的痛苦交织，

还要不时地调制些醇醪如蜜——

摇晃着酒杯掺入些黑色的毒汁

给那些可怜虫。遂了维纳斯的愿，

丘比特转过身子去，想惩罚赛吉；

汲两旁溪水把琥珀花瓶注满，

这对她意味着，那水滴提炼的唯有苦难。

他的箭囊，饰黄金宝石而闪亮，

吊在他长着美丽羽翅的肩膀上。

那是用闪光的丝弦裹着的箭囊，

在箭囊上端悬挂着花瓶明晃晃。

他飞着，周围紧跟着嬉闹的一帮——爱闹着玩儿的西风之神轻飘飘，

他头发散出的芳馨在随风飘荡，

每小卷金发都渗出香气袅袅，

从他的蓝眼里射出的喜悦真难以言表。裹在凡人的眼睛见不到的云朵里，

他一心寻找那窈窕少女的闺房；

赛吉因平安无事而放松警惕，

对即将发生的恶作剧不知预防，她在紫红色睡榻上安然卧躺，

舒适的酣眠合上了她的亮眼；

眼上装饰着一片透明的柔亮，

她那迷人的胸脯半遮半现，

透亮的衣褶自不能遮盖她光润的臂弯。温和的微笑隐现在玫瑰色唇边：

可爱的微启的嘴唇啊，为什么露出

皓齿如珠贝，使她在酣眠中无意间

抿一口注定她未来不幸的鸩毒？

轻轻地，像露珠向玫瑰花瓣滴入，

他把毒汁向密室的红门[2]倾注，

尽管他是神，他不能预测甘苦，

不知道自己将为这可悲的毒蛊

即将造成的灾难而怎样地痛心哀哭。他还不满足，他从箭囊里抽出

用神技磨光的箭矢，闪闪发光；

他无须用弓，这样子就能十足

用手使她那裸露的心胸受伤；

他轻巧地触摸她白嫩身体的侧旁，

他一半心软了，凝视着她的姣美；

此刻她猛然一惊，醒来，多亮！

她两眼睁开，湿润，闪耀着光辉——

他依然没有被察觉，看着她，惊奇而迷醉。如今他手里拿着的箭矢在抖颤，

他俯身在榻前，两眼满含着狂喜，

箭矢的镞尖大胆地触他象牙般

光洁的颈项，把神的血液沾染。

这时没注意，他发出怜悯的叹息，

做完了恶事，这时候急于登程，

他匆匆忙忙把欢乐的香液几滴

洒向她柔软光洁的卷发蓬松，

便展开神的羽翅，去呼吸天国的仙风。

不幸的赛吉！满颊的红润在消褪，

这很快显示出她有潜伏的内伤；

两眼的光彩沉入深深的伤悲，

不再有活力，喜悦，就不再发光，

不再祝福她双亲心情欢畅；

她躲避崇拜的群众，一心要掩饰

那些折磨她灵魂的痛苦恓惶，

终于在母亲的眼泪前她承认事实，

不否认秘密的痛苦，为此她叹息不止。

一个混合着恐怖和欢悦的梦魇

依然沉重地牵系着她困扰的灵魂；

一个发怒的形象飘在她眼前，

复仇的雷声似乎依然在低鸣；

她感到维纳斯依然毫不宽容，

发挥严厉的控制力，压向大地。

梦魇又来了，她感到非凡的悲痛，

怒火又一次燃烧在她的心底，

她望着那少年——他把她所有的痛苦平息。

见到的形象看上去美丽卓绝，

充满着青春的活力，精神饱满；

就在她苦恼的噩梦结束的时刻，

她眼前突现出特异的翩翩少年；

她似乎还处在感激的狂喜中，仍然

想把投毒人跟敌人和恐惧分开，

他的柔嗓还响在她销魂的耳畔；

溶于深情的泪水，沉浸于至爱，

她恳求苏醒的眼睛祈福给他的形态。

那也不是梦，因为当她醒来时，

天国的烟霞还没有把他隐藏，

她突然抓住那一刻，怕转瞬即逝，

见到丘比特光辉灿烂的形象，

她始终躲不开他那美好的模样，

只为渴望得不到满足而憔悴，

当她的双亲因焦虑而叹息悲伤，

为扭转她的厄运去寻求神威，

想依凭预兆和神迹解读将临的蛊祟。

1赛吉（Psyche），亦译作普赛克或普叙克，希腊神话中的灵魂之神（或心灵之神），形象是长着蝴蝶翅膀的少女。据阿普琉斯的《金驴记》中说，赛吉是西方某一国王的小女儿，容貌秀丽无比，全城为之倾倒，尊敬她，崇拜她。这使以美貌出名的爱神维纳斯受到了冷落。维纳斯非常嫉恨，便命令她的儿子小爱神丘比特用箭矢使赛吉爱上一个最奸恶、最丑陋的人。丘比特高高兴兴地去了，但是他一见赛吉便热烈地爱上了她。此后又经过许多磨难，丘比特与赛吉的婚姻得到了天神宙斯的认可，宙斯使赛吉也成了神。

2赛吉的密室指嘴，红门指她的唇。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

（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是英国浪漫派的重要诗人、文艺理论家，他是“湖畔派”诗人之一，他与另一位“湖畔”诗人华兹华斯在1798年合作出版了《抒情歌谣集》，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兴起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柯尔律治从小天资聪慧，性格早熟，孤独忧郁而好幻想。他博闻强记，熟读《圣经》和《天方夜谭》，而且富于口才，对事物十分敏感，常独自静观自然景色，很早便表现出不凡的诗人气质。他19岁入剑桥大学，攻读希腊、罗马文学，受到古典文化的熏陶。

柯尔律治年轻时追求法国革命的民主思想，并曾希望将这一思想付诸实践，计划到美国去建立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大同社会，但没有成功。

成年后的柯尔律治始终生活拮据，且受到风湿痛等多种疾病的困扰，不得不依赖鸦片等麻醉剂来缓解病痛，这给他带来终生的痛苦。

柯尔律治生前发表的诗歌作品并不很多，但风格独特，广为流传，对当时和此后的浪漫派诗人及诗歌发展都产生了相当重要的影响。他的诗歌富于奇特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来自他对东方异域文化的迷恋，也来自他对远古或中古时代浪漫传奇的缅怀。他敏感的天性使得他对内心情感有着狂热的依恋，并对客观事物有着敏锐而细致的观察，他将这些特质糅合进他富于激情的想象之中，把自然景色和意象与他对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的幻想结合在一起，形成他独特的诗歌风格。他最重要的作品《忽必烈汗》《老水手的歌》《克丽斯德蓓》等都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气氛，是这一风格的集中体现，也代表了浪漫派神奇瑰丽的一个方面。他不仅在诗歌创作中将想象力的作用付诸实践，而且还在他的著名的理论批评著作《文学传记》中着重分析探讨了想象力的功用，认为想象力是诗歌的源泉。这一理论受到20世纪诗歌美学的重视。

他的诗歌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反映出外在自然与人的内在精神之间的关系。《午夜霜》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还在诗歌中探讨自然对人的道德情操与灵魂的净化作用。这使原本平凡而普通的事物在他诗歌中透露出深刻的哲学意味和道德寓意，也使这些诗歌表现出某种哲学的智性。事实上，在诗歌创作过程中，柯尔律治一直受到德国哲学，特别是康德和莱辛哲学思想的影响。

柯尔律治的诗歌尤其重视对人的心理的挖掘，探索下意识的心理直觉，潜意识中的情感波动，这使他的诗歌充满了片断的、梦幻般的跳动与不安定的因素。而正是这种因素使得他的诗歌荡漾着活跃的创造力，近年来吸引了一批浪漫派诗歌研究者。一批柯尔律治生前尚未整理发表，且散见在他的书信和笔记中的诗歌片段被发现。一些出版公司相继将这些当时未发表的诗歌和他早年发表在报纸杂志上而未结集出版的诗歌收集起来，出版了柯尔律治的诗歌全集，将柯尔律治的诗歌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

柯尔律治的诗歌语言风格是多样化的。在《老水手的歌》中，他采用歌谣体，语言简单朴素；而在《忽必烈汗》中，诗的语言则突出地体现了音乐感、节奏感，语言的风格与诗的内容相呼应，用声音体现出梦幻和奇想中跃动的画面以及异彩纷呈的景色，使这首诗成为英国诗歌中的一朵奇葩。

忽必烈汗[1]

忽必烈汗在上都下令

造一座堂皇的安乐殿堂：

这地方有圣河亚佛流奔，

穿过深不可测的洞门，

直流入不见阳光的海洋；

有这么十英里肥沃的土壤，

四周给围上楼塔和城墙；

花园处处，溪河在蜿蜒闪耀，

树枝上鲜花盛开，一片芬芳；

连片的森林，跟山峦同样古老，

围住了洒满阳光的青青草场。

但是，啊！那深沉而奇异的巨壑

沿青山斜裂，横过伞盖的柏树！

野蛮的地方！既神圣而又着了魔——

好像有女人在衰落的月色里出没，

为她的魔鬼情郎而凄声号哭！

巨壑下，不绝的喧嚣在沸腾汹涌，

像大地在喘息，快速而强烈地悸动，

巨壑里，不时迸出股猛烈的地泉；

在它那时断时续的涌迸之间，

巨大的石块飞跃着像反跳的冰雹，

或者像打稻人连枷下一撮撮新稻；

从这些舞蹈的岩石中，时时刻刻

不绝地迸发出那条神圣的溪河。

迷乱地移动着，蜿蜒了五英里地方，

那神圣的溪河流过了峡谷和森林，

于是到达了深不可测的洞门，

喧嚣着沉入没有生命的海洋；

从那喧嚣中忽必烈远远地听到

祖先的喊声预告着战争的凶兆！

安乐宫殿的依稀倒影

宛在水波的中央漂动；

这儿能听见和谐的音韵

来自那地泉和那岩洞。

这是个奇迹呀，算得是稀有的技巧，

阳光灿烂的安乐宫和雪窟冰窖！

有一回我在幻象中见到

一位手拿扬琴的姑娘：

那是个阿比西尼亚[2]少女，

在她的琴上她奏出乐曲，

歌唱着阿伯若山岗。

如果我心中能再现

她的音乐和歌唱，

我将被引入深切的欢忭，

能用音乐高朗又久长

在空中建造那安乐宫廷，

那日照的宫廷，那雪窖冰窟！

谁听见乐音就见到这宫廷，

他们全都喊：当心！当心！

他飘动的头发，他闪光的眼睛！

组成个圆圈，围绕他三箍，

闭上你两眼，虔敬而畏惧，

因为他一直吃着蜜露，

一直饮着天堂的仙乳。

实际的时间和想象的时间

——一个寓言

在山顶，在无限广阔的峰峦之巅

（总在仙境吧，究竟在哪儿，不知道），

像鸵鸟，张开它们的翅膀当风帆，

两个孩子在永不休止地赛跑，

是可爱的姊弟，正飞奔向前！

姊姊在前头，远远地领先；

可是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瞧后面，

瞧着、倾听着后面的弟弟追上来：

因为那弟弟呀，唉！是个盲孩！

他举步均匀，跑过崎岖和平坦，

不知道自己是落后还是占先。

有点儿稚气，可是挺自然

假如我是披羽毛的小鸟，

长着两只小小的翅膀，

亲爱的，我就飞到你那儿！

不过这想法只能是徒劳，

我还是留在这儿。

可睡着了，我就飞到你那儿：

睡着了，我总是跟你在一块儿！

世界，全是一个人的。

可接着醒了，我在哪儿？

完全，完全孤零零的。

帝王下令，也留不住睡意，

所以我爱没天亮就醒；

这样，睡意尽管去，

天还暗呢，一个人把眼睛轻闭，

好梦啊照样继续。

荒野里的男孩

树叶缠绕，把他裹起来，

那树叶是他唯一的衣衫——

他正在采果子，可爱的男孩，

在荒野地里，在月光下面。

月亮皎洁，空气流畅；

一株株高树上，矮树上，许多

果子和花儿一起生长，

那颜色多么美丽，柔和！

花果在朦胧的大气中悬挂，

彩色斑斓，像一幅图画！

人们都说，在这样的天气里，

夜晚比白天更可爱，更惬意。

是谁欺骗了漂亮的男孩，

让他在这里徘徊游荡，

独自在夜里，一个小男孩，

在这荒凉寂静的地带——

他没有朋友和妈妈在身旁？

（屠笛、屠岸译）

爱

能激动人们魂魄的一切——

一切思想、热情、欢乐，

全部都只是爱的使者，

饲养着爱的圣火。

我常在醒着的梦幻之中

重新度过那快乐的时光，

那时我卧在半山的路边，

那座荒废的塔旁。

偷偷地照着这景色的月光，

已跟傍晚的微晖交晕；

她也在，我的希望、欢乐，

我的琴维芙，爱人！

她倚在那个武装的男子——

那武装骑士的塑像身旁；

她站在晚霞渐隐的余晖中，

倾听着我的歌唱。

她自己不大有悲哀忧伤，

琴维芙，我的希望！欢欣！

我唱起能使她悲哀的歌曲，

她就爱我最深。

我奏出缠绵悱恻的乐调；

我唱出古代动人的故事——

那古老粗朴的歌曲，最适合

这荒凉苍莽的废址。

她听着，眼睛不敢抬起，

满脸羞怯，一阵潮红，

因为她清楚我不会看别的，

只凝视她的面孔。

我唱着告诉她：一位骑士，

他的盾牌上刻着火炬；

他向“倾国的美人”求婚，

已花了十年工夫。

告诉她：他如何憔悴——啊！

那深沉、低诉、请求的语气，

我用来歌唱别人的爱情的，

解释了我自己的心意。

她听着，眼睛不敢抬起，

满脸羞怯，一阵潮红，

她原谅我了，虽然我过分

痴痴地看她的面孔。

但等我唱到：那美人的冷酷

使勇敢而痴情的骑士疯癫，

他不息地穿越山间的树林，

不论在黑夜，在白天。

有的时候从荒野的洞窟里，

有的时候从幽暗的树荫中，

有的时候又突如其来地

从洒满阳光的绿茵中——

出现了一位光辉的美天使，

来凝视这位骑士的脸庞；

然而这悲惨不幸的骑士啊，

他明白那正是魔王！

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

他扑向一帮歹毒的暴徒，

把“倾国的美人”从一种比死

更坏的凌辱中救出。

她哭着，抱着他的膝盖，

看护他——已经没有用处；

她始终努力着想赎回那使他

发狂的傲慢冷酷。

她在山洞中细心照料他；

骑士的癫病终于消失，

他躺在林中枯黄的落叶上，

不久就要去世。

他临终的遗言——但我一唱到

那全首歌谣中最哀婉的一段，

我喉音颤抖，琴声终止，

她的心因同情而纷乱！

灵魂中、感官上的一切激动

使我无邪的琴维芙震颤；

包括这音乐，这悲伤的故事，

这多彩而温馨的傍晚。

还有希望，和点燃希望的

胆怯，那分不清楚的一团，

还有那长久压抑着，压抑又

长久珍爱的心愿！

她因同情和喜悦而哭泣，

因爱情和处女的娇羞而红脸；

我听见她吐出我的名字，

像梦中轻声的喃喃。

她胸脯起伏着——她走开一步，

像觉察我在注意她而躲开——

随后她带着羞怯的眼光

突然扑向我，哭起来。

她两只手臂轻轻地围着我，

她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

她仰起头来，眼睛向上，

凝视着我的面貌。

这儿有一点爱，有一点怕，

还有一点是带羞的方法——

使我与其看见，不如感到

她心房因激动而扩大。

我给她抚慰，她渐渐平静了，

以处女的骄傲表白了爱情；

我于是赢得了琴维芙，我的

新娘啊，光艳照人。

回答一个孩子的问话

你可知道鸟儿在说什么？麻雀，白鸽，

红雀和鸫鸟在说：“我爱，我爱！”

冬天，他们沉默了——风刮得厉害；

风说啥，我不知道，可风在高歌。

绿叶，鲜花，晴朗暖和的天气，

歌唱，爱情——一切都重回大地。

而云雀啊，洋溢着爱，充满了喜欢，

他下面是绿野，上面是蓝天，

于是他唱啊，唱啊，他永远唱不败：

“我爱我的爱，哎，我的爱把我爱！”

午夜霜

寒霜履行着它的秘密使命，

不借助半丝风力。小枭的叫声

很尖厉——听，又来了！跟上次一样。

我住的村舍[3]里，大家全都安睡了，

把我留给了寂寞，寂寞，适宜于

更深的沉思：只是，在我的身旁，

我的婴儿[4]在襁褓里安然酣睡着。

真安静！安静到这样，竟然能干扰、

能打断我的冥想，由于那奇怪的、

极度的岑寂。大海，山岳，树木，

人烟稠密的村庄！海岳，森林，

人世间无穷无尽的纷纭扰攘，

梦一样悄无声息！淡蓝的轻焰

倚着将尽的炉火，一动也不动；

只有那飘在炉栅上面的淡烟[5]，

仍然袅动着，是唯一不知安静的。

无声的宇宙间，只有它在运动，而我

依然清醒，它恰好与我相伴，

也许在暗地里与我交流感情，

闲游的精灵按照自己的心态

解释淡烟的飘动和奇形怪状，

到处寻觅自己的回声和映象，

凭遐想而逸兴遄飞。

可是啊！多少次

我在学校里，总是深信不疑，

有预感，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门栅，

等待那翩然而至的“来客”！多少次，

尽管睁着眼，我已经入梦，梦见

可爱的故乡[6]，古老教堂的塔楼，

教堂的钟声，穷人唯一的音乐，

在熙熙攘攘的赶集日，从早敲到晚，

悠扬动听，萦绕我心头，打动我，

一种销魂的喜悦，落上我耳膜，

绝似清晰的嗓音预告着未来！

我这样凝视着，直到梦的慰藉

哄我入睡，而睡眠又延长了梦境！

第二天上午我依然神思恍惚，

又怕见严峻导师[7]的脸色，我眼睛

做学习样子，盯住晃动的课本；

只要教室门打开，我抓住机会

匆忙瞥一眼，我的心猛然跳起来，

因为我渴望看到“来客”的面貌，

老乡，大妈，或更加亲爱的姐姐——

我的玩伴儿，我俩穿一样的衣服[8]！

亲爱的宝宝，睡在我身旁襁褓里，

呼吸声安恬，在这片深沉的宁静中

听得见，填补了我冥思遐想中

四散的空隙和片刻停顿的间歇！

宝宝多漂亮！他使我心灵震颤，

充盈着温柔的喜悦，这样看着你，

想你将学到多么不同的知识，

在多么不同的场合！而我是成长在

大城市，被关进了幽暗的修道院[9]，除了

天空和星星，见不到慈颜和笑容。

而你啊，宝宝！你将如一朵轻风

漫游过湖泊和沙岸，飘在古老的

崇山峻岭下，托起汹涌的云浪，

任滔滔云海变形为湖泊和沙岸，

或悬崖峭壁；于是你将会看见

美好的景象，会听见明晰的声音，

这些都源自上帝永恒的语言，

上帝在永恒之上，教化万物，

他在万物中，万物在他的心中。

宇宙的导师！他将铸你的灵魂，

给你以恩赐，也让你提出请求。

于是所有的季节对你都美好，

无论是夏季，大地上郁郁葱葱，

或者换一个季节，红胸鸟歌唱，

在苔痕斑斑的苹果树秃枝上栖息，

周围是积雪，附近的屋檐在阳光下

解冻，冒水汽；无论是疾风暂歇，

这时才听见檐水一声声滴落，

或者严霜的秘密使命把檐水

挂起来，成为一条条无言的冰柱，

向着宁静的月亮宁静地闪光。

老水手的歌[10]

第一部

那是个年老的水手，他见到

三人来，把一人拦住。

“你胡子花白，眼放异彩，

你拦我，是什么缘故？

有一位老水手，遇到三位应

邀赴婚宴的男士，他拦住了

其中的一位。

“那边新郎家，大门敞开，

我是他家的亲戚，

客人都来了，筵席摆开了，

欢闹声正在响起。”

他的手皮包骨，把贺客抓住，

“从前有条船……”他开口；

“别抓我，松开，白胡子无赖！”

老水手只好松手。

他目光如炬，把贺客摄住——

那贺客僵立如柱，

如三岁小孩，听他道来，

贺喜的宾客被这位老水手

的眼睛镇住，不由自主地

听他讲故事。

老水手这才满足。

新郎的贺客，石头上坐着，

只能听，没法选择；

这水手老汉，便继续开言，

眼珠子闪着光泽。

“船听到欢呼，从港口驶出，

我们愉快地启程，

驶过教堂，驶出山岗，

驶过灯塔的尖顶。[11]

“太阳来临，冉冉上升，

跃自大海的左方！

它光芒万丈，向着右方，

它落入大海汪洋。[12]

老水手讲道，船扬

帆向南驶去，风向

好，天气也好，船

驶到赤道。

“太阳一天比一天升高，

正午直照桅杆顶——”[13]

客人被缠住，捶胸又顿足，

他听到弦管高鸣。

新娘已经步入了大厅，

姣美得像朵红玫瑰；

在她的前面，把头儿频点，

走来了吟唱的歌队。

贺喜的嘉宾听见了婚礼的

音乐，但是老水手继续讲

故事。

贺喜的嘉宾顿足捶胸，

不能选择只能听；

于是老水手继续开口，

睁着贼亮的眼睛。

“暴风雨突然降临到海上，

船被一股暴风吹向南极。

无比专横，猖狂：

它举起遮天的羽翼进击，

把我们赶向南方。

“桅杆弓背，船头进水，

像背后有人吼，伸拳头，

总是在敌人的阴影下面，

只好低着头向前，

帆船快快逃，狂风呼呼叫，

我们向南方奔窜。

“这会儿来了浓雾大雪，

天气变得彻骨寒；[14]

浮冰过船旁，高过桅樯，

像翡翠，碧绿晶蓝。

“冰山上积雪，夹缝中穿越，

送一片凄切的寒光；

冰天雪地，有一种可怕的声

音，见不到任何生物。

这里没人影，也不见兽踪——

只有那冰雪茫茫。

“这儿是冰山，那儿是冰山，

四周全都是冰山；

冰爆裂咆哮，冰怒吼长嚎，

轰隆声使人昏眩！

“一只信天翁，出现在海空，

飞来了，穿过了浓雾，

像是来了个基督的使者，

凭上帝我们欢呼。

一只奇妙的海鸟，名叫信

天翁，穿过雪雾飞来，受

到兴高采烈的欢迎和款待。

“它吃着从未吃过的食物，

它绕船翱翔飞舞，

冰山爆裂如阵雷急切；

舵手领我们冲过去！

看，很清楚，信天翁是一只

带来好兆头的鸟。船穿过雾

和浮冰驶回北方时，信天翁

跟着船走。

“南来的好风在船后吹送，[15]

信天翁与船同在，

每天每日它游戏、吃食，

水手们一叫就来。

“雾里云里，桅上帆上，

它随船栖止了九夜，

整夜整晚，白雾弥漫，

苍白的月光明灭。”

“愿上帝救你，老水手！别再让

魔鬼们祸害你这样凶！——

老水手极不友好地射杀了

这只带来吉祥的圣鸟。

你变了，咋回事？”我用弓矢

一下子射杀了信天翁。

第二部

太阳来临，冉冉上升，

跃自大海的右方，

在雾里隐藏，向着左方，

它落入大海汪洋。

南来的好风仍然在吹送，

不再有好鸟同在，

没有鸟为游戏，吃食，听水手

呼叫一声就飞来。

我做的事情实在可憎，

给大家带来灾害：

大家都相信，我杀的飞禽

船上老水手的伙伴们大叫，

抗议他杀死这只带来好运

的鸟。

曾把好风引过来。

他们说道，孬种啊！杀了鸟

不再有好风吹过来。

不再暗又红，光灿太阳升，

像抬起上帝的头颅；

大家又说道，我杀的那鸟

但是，当大雾消去后，他们

又说老水手做得对，这样，

他们就同样有罪。

曾带来海上的大雾。

大家改口说，我干得不错，

那鸟曾带来大雾。[16]

好风轻刮，白沫开花，

轻舟破浪向前闯；

开天辟地，我们首次

好风继续吹；船进入太平

洋，向北行驶，直达赤道。

突进这沉寂的海洋。

风停止吹刮，帆落船不发，

气氛愁惨凄清：

船突然停止不动。

我们找话说，只为了打破

海上的静寂无声！

天气酷热，天空黄铜色，

正午的太阳红似血，

在天空高悬，正对着桅杆，[17]

大小不超过满月。

一日又一日，一天又一天，

我们被卡住，不出气，不动弹；

静止如一条画船

泊在彩画的海面。

水啊，水，到处是水，

甲板被浸得皱缩；

为信天翁复仇的报应开始。

水啊，水，到处是水，

这水一口也不能喝。

基督啊，大海本身在腐烂！

如此骇人的景观！

多少黏滑的爬虫伸爪

爬行在黏滑的海面。

时远时近，成簇成群，

黑夜里鬼火流彩；

海水似女巫烧的油，

碧绿，晶蓝，惨白。

有人确信在梦里见到

给我们灾害的精怪——

九下深海里紧追着我们，

从雾乡雪国赶来。[18]

一个精怪跟随着他们；他不

是鬼魂也不是天使，而是这

个星球上的无形居民之一；

关于这些居民，可以向犹太

族学者约瑟夫斯以及那位柏

拉图信徒、君士坦丁堡人迈

滴水不进喉，我们的舌头

全都枯萎到根部：

我们没法子说话，好似

喉咙被煤灰卡住。

克尔·普塞勒斯请教。那些无形居民为数甚多，在任何地带、任何环境里都有他 们，至少一位。

啊！不得了！全船老少 注视我，目光那么凶！ 在我的胸口，十字架撤走， 挂上已死的白头翁。

同船的伙伴们，在极度痛苦 中，想把全部罪责让老水手 来承担，于是他们把已死的 海鸟挂在他的脖子上，作为有罪的标志。

第三部

沉闷的日子真难挨。每个人 口干舌燥，眼发呆。

老水手见到远方有一个迹象。

焦灼的等待！日子难挨！

眼睛已累坏，直发呆，

向西方瞥一眼，我忽然发现

天边有东西飘来。

起初那是个小斑点，

然后像一团烟霭；

它移动，移动，终于让我

把它的形体看出来。

斑点，烟，形体，我看见！

它挨近，继续挨近：

它似乎一心要躲避水妖，

便猛窜，打旋，转身。

喉头似火烧，嘴唇枯焦， 不能笑，也不能号啕； 极度干渴，人人哑默！ 我咬破手臂，把血吮吸， 我大叫：一条船！船一条！

那迹象挨近了些，他觉得像 是一条船；于是他用高昂的 代价赎回了他被干渴封锁了 的说话能力。

喉头似火烧，嘴唇枯焦， 大家张大嘴，听我嚷：好啊好！他们高兴得咧嘴笑，一听说船来了就呼吸舒畅，好像在痛饮琼浆。

欢乐的瞬间。

瞧啊瞧！（我喊道）她不再转身！来这里给我们送好运； 没有风吹，没有潮推，她昂首前进身骨挺！

恐怖随之而来。因为，没有 风，没有潮，船能来吗？

西边的海浪如熊熊火光，

白昼的路程快走完！

红亮巨大的太阳

落在西边的海浪上面；

突然那奇怪的形体

闯进了我们和太阳之间。

太阳一下子蒙上条栏， （愿天上圣母赐爱！）像隔着地狱的铁栅，太阳火热的圆脸露出来。

他看见的似乎只是船的残骸。

啊哟！（我的心猛跳，我想）

她越来越近，这么快！

那可是她的帆，在夕阳下面，

像薄纱，不停地溢彩？

栅栏，太阳从后面露脸的，

是不是那船的肋骨？

船上可只有那一位“女子”？

是否有两位？另一位是“死”？

“死”的可是那女子的伴侣？

那船的肋条，看上去像是夕阳面庞上的一条条栅栏。船残骸的甲板上只有“鬼女子”和她的伙伴“死”，别无他人。

她嘴唇猩红，她形骸放纵，

她头发黄似纯金，

她皮肤苍白如患麻风，

她就是梦魇之魔“死中生”[19]，

能使人血液冷凝。

像这样的船，就有这样的船 员！

光秃的船身向我们靠近，

那两位[20]掷骰在船上， 船

“这牌局定了！我赢了！我赢了！”

她[21]说着，吹口哨三响。

“死”和“死中生”掷骰子赌员的命运。赌老水手时，“死中生”赢。

残阳入海；群星奔出来，

黑夜只一步就来到；

海面上飕飕的一声去远，

鬼船箭一般飞掉。

太阳的庭院里不存在暮光。

我们听着又侧眼觑看，

“恐惧”在心头把血液吸干，

仿佛从杯中抿酒！

星光暗淡，夜气如盖。

月亮上升时。

灯下舵手的面容惨白，

露水沿帆篷滴漏——

一弯新月从东方上升，

一颗光灿的明星

在新月弯钩里逗留。

月行星赶[22]，船上的海员

来不及呻吟呼救，

一个个疼痛得扭曲面孔，

用眼睛把我诅咒。

一个赶一个。

船上整整两百个活人

（没听到呻吟和叹息）

扑通扑通，跌得沉重，

一个个倒下，断了气。

老水手的船友都倒下死去。

他们的灵魂从肉体逃亡——

飞向地狱或天堂！

一个个灵魂，飞过我身旁，

像我的弓矢飕飕响！

“死中生”开始对老水手施 加影响。

第四部

“我怕你呀，我怕你，老水手！

我怕你两手皮包骨！

你呀，细高个，面黄肌瘦，

像肋条撑起的沙土。

贺喜的宾客害怕对他说话 的是鬼。

“我怕你，怕你亮的眼神，

你两手黧黑，皮包骨。”

别怕，别怕，贺喜的嘉宾，

我并没倒下死去。

老水手向客人保证自己是个 活人，并继续讲述他可怕的 悔罪故事。

孤独啊孤独，极度孤独，

大海茫茫，广又阔！

没一位天神向我垂顾，

哀怜我灵魂受折磨。

多少汉子啊，仪表堂堂！

全死了，躺在甲板上；

几千几万条黏滑的爬虫

却活着，我也这样。

他瞧不起那些安静的海上的 生物。

我两眼注视腐烂的海面，

我又把目光移挪；

我两眼注视腐烂的甲板，

甲板上死者偃卧。

他妒羡那些活物，而这么多 人已经死了，僵卧着。

我仰望苍昊，一心想祈祷；

但祷词还没出声，

便听见一声邪恶的咒语，

我立即心灰意冷。

我闭下眼帘，不敢睁眼，

眼球跳动似脉搏；

因天空和大海，大海和天空

把我的倦眼压得沉重，

我脚旁有死者偃卧。

死者肢体上冷汗蒸馏，

尸体不腐烂不发臭：

他们临终时瞪着我，那神态

在他们脸上长留。

但是诅咒还留在死者的眼睛 里，对他仍然起作用。

孤儿的诅咒能够把亡灵

从天堂送入地狱；

但是啊！比这要更加可怕，

是死者眼里的咒语！

七夜加七昼，身受那诅咒，

我求死却不能死去。

月亮移动，登上天穹，

从不在中途稍停：

她只是悄悄地攀上天梯，

伴着一两颗明星。

月光像洒下四月的寒霜，

嘲弄酷热的大洋；

笼罩着巨大船影的海上，

海水着了魔，烧火涛火浪——

烧万顷骇人的血浆！

他极度孤独，又动弹不得， 因而非常向往漫游的月亮， 以及暂时逗留又继续行进的 星星；漫无边际的蓝色天空 属于它们，成为它们休憩的 地方、它们的故乡和它们的 自然家园。它们不用通报就 进入天空，就像理所当然受 欢迎的主人，它们抵达时天上洋溢着宁静的欢乐。

海面上巨大的船影之外，

我见到无数水蛇：

水蛇游动时，踪迹发亮，

水蛇竖立时，鬼怪的幽光

破裂成灰絮撒播。

靠着月光，他见到上帝创造 的生灵在宁静的大海中。

海面上巨大的船影之内，

我见到水蛇的盛装：

碧蓝，晶绿，羽绒般乌黑，

水蛇蜿蜒地游移，一路上

金色的火焰闪光。

幸福的生灵啊！水蛇的美姿

没口舌能够道出；

它们的美姿和它们的快乐。

我心中涌出股爱的泉水，

我不知不觉为水蛇祝福：

准是慈悲的天神怜悯我，

我不知不觉为水蛇祝福。

他衷心地为它们祝福。

与此同时，我可以祈祷；

突然那已死的信天翁

从我的胸前自动往下掉，

铅块般沉入海中。

符咒开始失效。

第五部

啊，睡眠！温馨，香甜

从南极到北极，人人爱！

愿圣母玛利亚受尽颂赞！

她从天堂里派遣睡眠

潜入我灵魂中来。

甲板上那些水桶空空的，

搁在那里很久了。

我梦见桶里盛满了露水，

醒来，天在下雨了。

托圣母玛利亚的福，老水手 在雨中恢复了活力。

我嘴唇湿润，喉咙凉爽，

我的衣服全湿透；

肯定我是在梦里醉了，

醒来我还要喝个够。

我慢慢挪动，但四肢空灵；

身体轻盈——我思忖

自己已经在睡梦中死去，

是个幸福的灵魂。

随即我听到狂风怒号，

风没向船身靠拢，

只是呼啸的风声摇晃着

那又薄又破的帆篷。

他听见声音，他看见天空上 和大气中有奇异的景象和骚 动。

高空里突然爆发出生气！

千百面火旗放异彩，

是闪电匆忙地来来去去！

惨白的星星进进出出，

在其间跳起舞来。

刮来的狂风吼声更大，

船帆如莎草哀鸣，

大雨从乌云中倾盆而下，

月亮向乌云挨近。

浓密的乌云裂开，月亮

依然在乌云的旁边，

像高山瀑布向下直冲，

闪电扑地，没一丝隙缝，

像大河湍急倒悬。

高呼的狂风没吹到船篷，

这船却开始航行！

电光闪过去，月光射下来，

死者们发出呻吟。

船员们的尸体受到力量的 驱使，船向前行驶。

他们呻吟，活动，起身，

不说话，不转动眼睛；

即使在梦里，这事也稀奇，

能看见死人们起身。

舵手掌舵，船只航行；

海上没一丝轻风；

水手们像往常干活一样，

拉起船上的缆绳，

他们举手臂如举起工具——

我们是一群幽灵。

我旁边是我侄儿的尸身，

他跟我膝头碰膝头；

我们俩同拉一根绳，

可是他始终不开口。

“我见你就感到害怕，老水手！”

不用怕，贺喜的嘉宾！

痛苦的灵魂们已经逃逸，

并没有重新返回尸体，

这里是仙灵们附身。[23]

但那力量不是来自这些人的 灵魂，也不是来自大地或空 中的魔鬼，而是来自天国的 一群天使般的仙灵，由守护 的天神召唤、派遣下凡。

天亮了，他们放下手中活，

聚集在桅杆周围；

口中吐出甜美的歌曲，

歌声向远方飘飞。

飘荡，飘荡，甜美悠扬，

一声声直达朝阳，

歌声又慢慢回到船上，

交错着齐唱和独唱。

一会儿有声音来自天庭，

我听见云雀歌吟；

一会儿全是小鸟儿飞来，

仿佛要让这天空和大海

充满了甜美的啭鸣！

这回像整个乐队合奏，

这回像怨笛独鸣；

这回啊，仿佛是天使唱歌，

整个天界在静听。

歌停了；帆篷直到午时

还发出悦耳的声音，

像在绿叶繁茂的六月

幽谷里溪水低吟，

仿佛整夜为酣睡的林木

唱出安恬的歌声。

上午，我们静静地航行，

海上没一丝微风；

航船缓慢地向前滑行，

水下有魔力驱动。

龙骨下面九的深处，

有一个精怪潜行在水中，

来自迷雾和冰雪的国度，

就是他把船推送。[24]

帆篷到午时不再出声，

船也就停住不动。

来自南极的孤独的精怪，遵 照那一群仙灵的命令，把船 推动，尽可能远送到赤道， 仍然试图复仇。

太阳，正对着桅杆尖顶，[25]

把船钉牢在海面，

但稍过片刻船重新启动，

动作短促而艰难——

向后向前，船身动一半，

动作短促而艰难。

突然，像烈马撒蹄狂奔，

这只船向前猛冲：

一下子血液涌进我脑门，

我倒下，昏迷不醒。[26]

我在昏迷中躺了多久，

我不知道，说不清；

但在我恢复生命之前，

我的灵魂清楚地听见

空中有两个声音。[27]

一个说：“是他吗？是这个汉子？

凭基督名义，请你说分明，

是他用弓矢残酷地杀死

那善良无辜的信天翁？

南极精怪的魔鬼伙伴，即空 间的无形居民，参与了他为 海鸟被杀而复仇的事；他们 中间有两位在说话，一个对 另一个说，老水手长时间沉 痛的忏悔，已被南极精怪接 受，南极精怪已返回南方。

“在那迷雾和冰雪的国度

有一个精怪栖止，

他爱那只鸟，鸟爱那汉子，

汉子却把鸟射死。”

另一个声音比较温和，

蜜露般轻声低语：

“杀鸟的汉子已经忏悔，

忏悔将长久继续。”

第六部

第一个声音：

“告诉我，告诉我，你再说说，

请你轻声地回答我——

是什么伟力使这船飞驶？

大海又做了什么？”

第二个声音：

“大海像仆人面对主人，

风平浪静好驯良，

大海睁开明亮的大眼睛

静静地望着月亮——

“大海想知道，怎样做才好，

福与祸，凭月亮指引，[28]

你瞧！月亮俯视着海洋，

显示出一片好心。”

第一个声音：

“没海风吹来，没海浪澎湃，

船怎么开得这样快？”

老水手已处于昏迷状态。 因为仙灵的力量推动着船 向北行驶，快得使凡人无法忍受。

第二个声音：

“船的前头，空气被劈开，

后头，空气合拢来。

“飞啊，兄弟！飞高些，高些！

否则我们会误事；

一旦老水手噩梦得缓解，

这船将徐徐行驶。”

我醒来，我们继续航行，

似乎遇到了好天气：

在夜里，月亮高挂，夜很静，

死者们站立在一起。

超自然的快速移动已经推 迟；老水手醒过来，他开始 重新忏悔。

海员们全都站在甲板上，

像尸骸集中在鬼殿：

眼睛都呆滞，向我注视，

月光下荧荧闪闪。

他们死时的诅咒、痛苦

还没有解除、消亡，

我不能回避他们的盯视，

也不能祷告上苍。

魔法终于被消解，再一次

我见到碧蓝的海洋，

我放长视线，却很难再见

曾经见过的风光——

诅咒终于通过赎罪而消解。

好比一个人，独行在野径，

心惊胆战，不停留，

回头望一眼，连忙向前走，

从此再不敢回头；

他心里明白，可怕的魔怪

紧跟在他的身后。

接着一股风吹到我身边，

这股风无声又无息，

似乎并不曾吹过海面，

没波纹，也没涟漪。

风掀起我头发，拂弄我面颊，

像春风吹过草莱——

奇怪地交融着我的惊恐，

又像欢迎的抚爱。

这船飞快地、飞快地航行，

同时却走得平稳，

这风轻轻地、轻轻地吹拂——

仅仅吹向我一人。

啊，欢乐的梦啊！眼前

真的就是那灯塔？

真的就是那山岗？那教堂？

真是我故乡，啊？

老水手见到了故乡。

船到港口，绕过沙洲，

我带着哭泣祈祷——

上帝啊，让我苏醒吧！要不，

就让我永远睡觉。

海港明净得像镜子一样，

这样地柔滑，平坦！

一片月光，洒向海港，

月影荡漾在水面。

山崖和崖上矗立的教堂

凭月色闪闪生辉；

风信鸡安静，沉稳，不摇晃，

沐浴着月光如水。

静静的月光把港口照亮，

呈现出银白一片，

突然间，深红的形影憧憧

在港口水上出现。[29]

仙灵们离开了死者们的躯 体。

一个个深红的形影出现，

跟船头距离不远；

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甲板——

见到什么呀？我的天！

显出他们原有的光辉形象。

尸体一个个平躺，僵卧，

我凭十字架起誓！

每一个尸体旁边都站着

一位光辉的天使。

是一队天使，在挥手不止：

一派天国的景象！

每一位天使是毫光一支，

把信号发到地上。

这一队天使，在挥手不止，

他们都不声不响——

不开口；但是啊！这片哑默

像音乐渗入我心脏。

我很快听见划桨的声音，

听见领航人欢叫；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见一条小船驶到。

领航人带他的助手一道

飞快地驶来了，上帝！

船上的死者们不能毁掉

我心中涌出的欢喜。

我看见小船上还有一个人，

那是善良的隐士！

我听见他正在高声吟唱

他写于林中的颂诗。

他将赦免我灵魂的罪孽，

洗净信天翁的血渍。

第七部

善良的隐士居住在林中，

山林倾斜到海边。

他高声吟唱，嗓音优美，

每逢水手们从远方回归，

他喜欢跟他们聊天。

山林隐士。

他早晨、中午、傍晚都祈祷，

在圆形垫子上跪拜，

垫子是老橡树留下的残桩，

上面有青苔覆盖。

小划艇近了，我听见说话声：

“真是的，事情挺蹊跷！

那么些明亮的灯光哪去了？

哪去了，刚才的信号？”

“蹊跷！”隐士也这么说，“他们 小划艇令人惊奇地靠近船。不理睬我们的呼叫！

船板翘了！瞧啊，那些帆

变得又破又薄！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破帆，

简直像——满目萧条。

“我的林子里黄叶一片片

尸骸般浮在溪水上，这时，

常春藤枝条被大雪压倒，

猫头鹰俯身向恶狼干叫，

把狼的幼崽吞吃。”

“上帝呀！这光景魔鬼般恐怖——

（领航人回话）我害怕！”

隐士却情绪昂奋，大呼：

“往前划！只管往前划！”

小船驶向前，挨近大船，

我不动也不说话；

小船一贴近大船船身，

有响声突然迸发。

声音从水底轰隆隆响起，

大得越来越吓人：

响声叩大船，震裂海湾；

大船像铅块下沉。

船突然下沉。

可怕的轰隆震撼海空，

震得我不省人事，

我像七昼夜淹入水中

漂浮起来的尸体；

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像做梦，

躺在领航人小船里。

老水手被救上领航人的小 船。

大船沉没，卷起大旋涡，

小船打转又打转；

四周复归于寂静，只有

山间的回响不断。

我刚一开口——领航人立即

尖叫一声便昏倒；

虔诚的隐士两眼朝天，

坐着向上苍祈祷。

我拿起桨来；领航人之子

便吓得魂不守舍，

高声傻笑，不停地傻笑，

两眼转动着惶惑，

“哈哈！”他叫，“我亲眼见到

鬼也会划桨操作。”

如今，回到了祖国，稳稳地

我脚踏家乡的土地！

隐士蹒跚地走下小船，

几乎已不能站立。

“帮我赎罪吧，圣徒！”我恳求。

隐士在额前画十字，

他道：“快说，我要你快说，

你是什么人，你是？”

老水手诚心恳求隐士帮助 他赎罪；老水手必须终生 忏悔。

顿时我浑身上下承受着

阵阵剧烈的痛苦，

使我不得不把故事讲述，

然后痛苦才解除。

从此以后，没准啥时候，

那痛苦会再度袭来；

解法是重述那可怕的故事，

任心火烧透胸怀。

在他整个后半生中，一种剧 烈的痛苦不时地迫使他从 一处浪游到另一处。

我流浪，像夜，从一地到一地，

我有了开口的奇招；

我一旦见到人神色别样，

会马上明白他该听我讲，

便给他讲故事劝导。[30]

新郎家传出一阵阵喧闹！贺喜的宾客齐到；

新娘和伴娘同声歌唱，

园亭外歌声缭绕：

听啊！晚钟悠悠地敲响，

嘱咐我别忘了晚祷。

嘉宾啊！我这把老骨头曾经

浪游过无边的大海：

海上是那么寥寂，连上帝

也不会在那里徘徊。

我感到，要是和各位友好

一起上教堂去祈祷，

这要远胜过婚礼的盛筵，

远胜那美味佳肴！

和大家一同走进教堂，

和大家一同祈福，

快活的少女和少男，老人，

幼儿，好朋友，一齐俯身

崇拜伟大的天父！

再见了，再见！贺喜的贵客！

请听我一言相告：

只有爱人类，又爱鸟，爱兽，

祝祷才会有灵效。

他现身说法，劝导人们热爱 并尊重上帝所创造和热爱的 一切生灵。

真心热爱大小生灵吧，

然后祈福才得福；

因为上帝爱一切生灵，

原是他创造了万物。

老水手两眼炯炯有光焰，

年迈人胡子花白，

他走了；那位贺喜的宾客

也离开新郎的门宅。

他去了，有些失魂落魄，

像被人一棍子打昏；

第二天起来他换骨脱胎，

变得更沉郁、更聪明。[31]

1据作者自述，1797年夏天，柯尔律治因健康不佳而隐居在一个农庄里。一天，由于身体不适，服用了镇静剂后，他便在椅子上睡着了。入睡前他正在阅读游记编纂家塞缪尔·坡恰斯的著作《坡恰斯旅程》中的这些字句：“忽必烈汗在这里下令建造一座皇宫，以及一座宏丽的花园，于是用围墙把十英里肥沃的土地围了起来。”诗人酣睡了大约三个小时。据说，在沉睡之中，他极其明晰地确信自己能创作至少二百至三百行诗，而奇怪的是这种“创作”，竟是各种情境和意象具体地出现在他面前，同时出现相应的文字表述，而不需要诗人作任何主观的努力。醒后，他对梦中的一切有异常明确的记忆，于是拿起纸来奋笔疾书——正在此时，有个人因事来访，写作被打断一小时以上。当诗人回到房里后，他大为吃惊而又懊丧地发现，他虽然对于整个幻象还留有一些模糊而暗淡的记忆，但是，除了八至十行诗和一些零散的意象之外，其他一切都像溪水面上的影像遇到一块投石一样，统统消失了。而他已经写下的那一部分共五十四行，则成为未完成的诗作。诗中充满浪漫的幻觉和想象，风格奇谲而宏丽，在幻影景物的华彩之中隐含着一种不祥之兆。而诗中的首韵（alliteration）、脚韵（rime）、元音韵（assonance），被组合得极其巧妙，从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音乐效果。这首诗因其奇想和韵律成为英国文学史上的名作之一。可惜，这首诗的色彩、格调，特别是它的乐感，虽然译者十分努力，却难以在译文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2阿比西尼亚，非洲国家，即现今的埃塞俄比亚。

3柯尔律治的村舍，在奈塞·斯托威。

4柯尔律治的儿子哈特利，后来也成为诗人。

5作者自注：“在这座王国的全部领域内，这些淡烟名叫‘来客’，想来，是某些不速之客即将来临的预兆。”

6柯尔律治的诞生地是德文郡的奥特里·圣玛利镇。他9岁开始到伦敦上学。

7指柯尔律治求学的伦敦基督慈幼学校的詹姆士·鲍依尔先生。

8当年柯尔律治和他的姐姐安都穿着幼儿服。

9指基督慈幼学校。

10这首诗作于1797年冬至次年春，发表于1798年9月出版的作者与华兹华斯合著的《抒情歌谣集》中。1815—1816年，作者又为此诗加了58条旁注，这种旁注在英国诗歌中极为罕见。

11船从英国出发。

12表明船在大西洋上向南行驶。

13船到达赤道。

14船越过南极圈，进入南寒带。

15船离开南极，掉头北返。

16信天翁被杀的次日，大雾消散，阳光朗照。别的水手们认为，大雾是信天翁带来的，杀了信天翁，才有了晴朗的天气。

17船只又到达赤道。

18雾乡雪国指南极。“给我们灾害”指信天翁被杀后船员们受到痛苦的磨难，是南极精怪的作为，意在为信天翁复仇。

19“女子”头发黄似纯金喻“生”，皮肤苍白如患麻风喻“死”，所以是“死中生”。

20指“死”和那“女子”即梦魇之魔“死中生”。

21指“死中生”。“死”与“死中生”赌掷骰子。赌其他船员的命运时“死”赢了；赌老水手的命运时，“死中生”赢了，其他船员都得死，老水手则死里逃生。

22船员们迷信星在月侧是不祥之兆。

23一群仙灵附在已死的船员身上，驾船绕过南美洲合恩角，回到大西洋。

24“天亮了，他们放下手中活”之后，仙灵们吩咐南极精怪在水下推送这艘船。

25船到达大西洋上的赤道，南极精怪不再推送，船顿时停住。

26南极精怪已返回南极。一群仙灵驱船北驶，由于船行太快，人不能忍受，老水手因而昏厥。

27老水手在昏迷中听见两个小精灵在谈话，这两个小精灵是南极精怪的伙伴。

28凭月亮指引，是说海上有风无风，潮涨潮落，都由月亮主宰。“福”指风平浪静，“祸”指风浪险恶。

29仙灵们离开船员的尸身，纷纷显出他们的本相。

30故事开头，老水手遇见三人，却只拦住一人。其原因到此点明。

31“变得更沉郁、更聪明”这行原文“A sadder and a wiser man”成为英文成语，意思是：吃过苦头而学乖了的人或经过痛苦的磨炼而变得更智慧的人。

罗伯特·骚塞

（Robert Southey，1774—1843）

罗伯特·骚塞是三位“湖畔诗人”当中的一个，但诗名远不如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他曾入牛津大学就读。年轻时受到启蒙思想的影响，是法国大革命的热情支持者，并同柯尔律治一道计划去美洲创建理想的大同社会。他后来的思想产生了很大转变，趋于保守。

骚塞是一位勤奋的作家和学者，一生创作了大量的史诗、短诗、散文、传记、历史著作等作品。1813年，他获得了“桂冠诗人”的称号。骚塞目前广为人们诵读的诗作是他的一些优美清新的抒情短诗。他的童话故事《一只熊》也受到人们的喜爱。《布伦宁战役之后》是他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在这首诗中，作者对不义的战争提出强烈抗议，主张人类和平相处，体现了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思想。

布伦宁战役之后[1]

一个夏日的傍晚，

老卡斯巴把活儿干完，

夕阳光下他坐着，

在自己村舍的门前；

小孙女薇尔敏在他身边

绿色草地上嬉耍游玩。

她看见哥哥彼得金

滚来个东西大又圆，

那东西原是他在小河旁

玩耍时偶然发现；

他过来问爷爷这玩意儿是啥，

这么大，这么圆，又这么光滑。

卡斯巴从孩子手中接过它，

孩子在一边等待；

于是老人摇一摇头儿，

不禁发出叹息来：

“这是个可怜家伙的头盖骨，

他打了大胜仗，一命呜呼。

“我在花园里找到好几个，

那东西多着呢，在这一带；

我犁地的时候常常见到

犁铧把头盖骨翻出来。

成千上万的人啊，”他讲，

“在那场大大的胜仗中阵亡。”

“告诉我们那是咋回事。”

少年彼得金大声讲；

小姑娘薇尔敏仰起了头儿，

含着好奇的目光：

“告诉我们打仗是干吗，

他们为什么要互相拼杀。”

“那是英国人，”卡斯巴大声说，

“一仗打败了法国兵，

可他们为什么互相拼杀，

我也实在说不清。

不过大伙儿都说，”他讲，

“那是一场有名的大胜仗。

“我爹那时候住在布伦宁，

那条小溪的近旁；

人们烧毁了他的房屋，

他不得不逃往他乡：

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命，

找不到地方落脚安顿。

“到处是一片刀光火影，

一切都化为灰烬，

许多怀着孩子的母亲

和新生的婴儿丧命；

可是你知道这情况是每次

著名的胜仗中必有的事。

“据说打仗结束后战场上——

那景象实在可怕：

成千上万具尸体躺着，

腐烂在太阳光下；

可是你知道这情况是每次

著名的胜仗后必有的事。

“马尔布鲁公爵，好亲王尤金[2]

受到的赞扬真热烈；”

小女孩薇尔敏说道，“啊呀，

这可是坏事，是造孽！”

“不不……我的小姑娘，”老人讲，

“那是一场有名的大胜仗。

“大伙儿交口称赞公爵，

他打赢了这场战争。”

“可到底赢得了什么好处？”

少年彼得金发问。

“噢，这我说不好，”老人讲，

“可那总归是有名的大胜仗。”

1布伦宁是欧洲中部巴伐利亚西部一小村庄（亦译作布伦海姆）。170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英奥同盟军在此大败法国和巴伐利亚联军。

2同盟军在英军统帅马尔布鲁公爵和皇帝军统帅萨伏依亲王尤金的指挥下，战胜法国和巴伐利亚联军。

查尔斯·兰姆

（Charles Lamb，1775—1834）

查尔斯·兰姆是英国浪漫主义时期的重要散文家，也写了一些诗歌。他出生于伦敦，父亲是一位牧师。兰姆小时在教会学校读书，毕业后也做了牧师。他的一生是平静的，在政治和宗教倾向方面，他一直采取温和的态度。但他的家庭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和不幸，他最亲爱的姐姐玛丽·兰姆由于精神失常而杀死了他们的母亲。他因此而终身未娶，一直精心地照顾玛丽。

兰姆性情温和，好幻想，但有时他也十分忧郁，常常异想天开。他与华兹华斯、柯尔律治等人是朋友，并支持他们的诗歌主张，而他自己却更注重人的天性和生活中的细微琐事，并将它们写入作品中，形成了独特的个人化散文风格。1818年他出版了文集。他写过感伤的小说，并与玛丽合作写出了深受孩子们欢迎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此外，他还写过很有影响的莎士比亚戏剧评论。兰姆最重要的作品是他的散文集《伊里亚随笔》。这部作品使他进入了英国重要作家的行列。兰姆还曾与姐姐玛丽合作写过一些诗歌。

旧时熟悉的面孔

我有过游戏伴儿，我有过朋友，

在我的幼年时代，在我快乐的学童时代；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我曾经欢笑过，我曾经畅饮过，

喝酒到很晚，坐到很晚，跟知己在一起；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我爱过一个人[1]，女郎中最美的：

现在她的门对我关了，我不能再见她了——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我有过一个朋友[2]，世上没更好的朋友了：

像个忘恩者，我突然离开了这位朋友；

离开他，去思念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我像幽灵般徘徊在幼时的旧地上；

大地像沙漠，我必须走过沙漠

去追索，去寻找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知心的朋友，你，胜过兄弟的朋友[3]，

为什么你不出生在我父亲的一家中？

这样我们好讲述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哪几个死了，哪几个已经离开了我；

哪几个被迫疏远了我；全都离去了；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那旧时熟悉的面孔。

一个孩子[4]

孩子只是个片刻的玩意儿；

我们让他逗着玩，

玩会儿，或玩的时间长一些——

累了，就把他搁一边。

可我认识个孩子不一样，

他摆布一年四季；

他能使遭受不幸的人儿

一下子把痛苦忘记。

你一头扎进亲爱的怀抱，

爬上膝盖的小乖乖！

我忘记你的千姿百态时——

万类将停止存在。

愤 怒

在某种场合，某个时机，

愤怒会显示某种魅力。

发怒要发得有一点道理，

顶多一分钟就必须收起。

如果还要继续发下去，

愤怒就变成一种恶意。

我们能看到两者的不同，

就像毒蛇不同于蜜蜂，

假如你哪天惹恼了蜜蜂，

它蜇你一下便去得匆匆，

让你受一点小小的苦痛，

决不对你作第二次进攻。

贮满毒汁的蛇呢，它埋伏

在矮树丛生的林莽深处，

酝酿着心中不熄的愤怒，

穿越它经常窜走的小路，

无论在冬天还是在夏季，

无论对它怀善意，怀恶意，

只要命运带你到这里，

恶蛇永远要狠狠地咬你！

妒 羡

玫瑰树枝上天生就不会

长出紫罗兰或百合的嫩蕊，

也不会长出木樨花。

假如玫瑰树感到不满意，

想改变自己天然的目的，

那么这只能是白搭。

要是它烦恼，你可以断定它

从没见到过自己：玫瑰花，

即使承受了雨露，

它也没闻到过玫瑰的香味，

它只要知道自己的花儿美，

便不会感到不满足。

妒羡别人的家伙们就像

我所设想的玫瑰树那样

盲目，再加上愚昧。

细心而明智的人们会发现

自己的心中有花儿鲜艳，

有别人没有的智慧。

1指安·西蒙兹，她后来嫁给了当铺老板巴特栏姆先生。兰姆为照顾有精神病的姐姐，终身未婚。

2指查尔斯·洛伊德，是柯尔津治介绍给兰姆的朋友。

3指诗人柯尔律治，他与兰姆是同学。

4这首《一个孩子》和下面的《愤怒》《妒羡》是兰姆和他的姐姐玛丽·兰姆合作的诗作。

沃尔特·萨维奇·兰多

（Walter Savage Landor，1775—1864）

沃尔特·萨维奇·兰多活到89岁，是跨越浪漫主义时期最长的一位诗人和作家。其他浪漫派诗人逐一过世之后，他才获得较高的诗名，被认为是活跃的浪漫派诗人。

兰多生于一个小康家庭，曾入牛津大学学习。他从小性格独立，常常与家里人和学校的当权者发生口角。这种性格影响到他的思想。他同情法国大革命，不能容忍社会中的腐败与不公正，对官方以及欧洲国家的政府都有过激烈的抗争。但是，他一生为人直爽，慷慨大方，赢得了许多朋友的尊敬，其中包括浪漫派的作家，如骚塞、哈兹列特等，也包括维多利亚时期的作家，如布朗宁、狄更斯、斯温本等。

尽管兰多性格刚强，他作品的风格却常常被批评家认为是平和宁静而冷峻的。他一生创作了许多长篇叙事诗和戏剧诗，其中包括与华兹华斯的《抒情歌谣集》同年（1798）发表的较有影响的史诗《格贝尔》。兰多的抒情短诗，尤其是挽歌和颂诗，写得也有特色。它们往往典雅而简洁，形式优美而工整，有如警句。除诗作外，兰多还有较为出色的散文作品，有影响的如《想象的对话》，讲历史人物就文学、哲学、政治等方面的交谈。

致罗伯特·布朗宁[1]

唱歌自有其乐趣，尽管身旁

没有人在听；颂赞也自有乐趣，

尽管颂赞者独自坐着，见到

被赞者远离自己，比自己高明。

莎士比亚不仅是我们的，也是世界的，

对他没话说！那么痛快地说你吧，

布朗宁！自从乔叟[2]健在到如今，

从来没诗人用这样矫健的步伐，

这样探索的眼光，雄辩的语言，

走在我们的路上。更暖的气候[3]

给你更亮的羽毛，更强的翅膀；

在阿尔卑斯山上同你游戏的轻风

吹过了索伦托和阿马菲[4]，就在那边，

赛人[5]在等你，喝着引人唱和的歌。

爱恩丝

爱恩丝，小小的烦恼离你而去，

如小波滑下阳光照耀的溪河；

你的欢乐有如草上的雏菊

割了又生长，像以前一样活泼。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的欢乐离去，

让我们心里充满了忧郁？

这我不知道。大自然下令：

服从！人类就俯首听命。

我看见死了玫瑰，活着荆棘，

可是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你从来不说骄傲的话

你从来不说骄傲的话，但总有一天

你仍不免要说出骄傲的话来。

你白皙的手支着发热流泪的脸，

对着我的摊开的作品，你声言：

“此人爱过我！”然后就起身离开。

茹丝·艾默

啊，帝王也不能垄断！

啊，神祇并不是唯一！

种种贤惠啊，种种芳妍！

茹丝·艾默，一切都归你。

茹丝·艾默，我双眼不眠

为你哭，却不能见到你，永远，

我把回忆和叹息的夜晚

向你奉献。

作于七十五岁诞辰

我不与人争，没人值得我争斗；

我爱大自然，其次，爱艺术；

我在生命的火焰前烘暖双手；

火焰沉落了，我准备离去。

死神站在我上头

死神站在我上头，低声说——

我不懂他对我说的话语；

他说话怪异，我仅仅懂得

其中无一字使人恐惧。

向我的第九个十年

向着第九个十年我蹒跚前去，

没有柔臂挽着我走路免晃摇；

她一度自愿领我走，如今她已去，

故死神唤我时，发现我已经准备好。

1这首诗写成后，作者兰多和诗人布朗宁夫妇在佛罗伦萨成了亲密的朋友。

2乔叟，英国14世纪诗人，被称为“英国诗歌之父”。布朗宁的诗风与乔叟很不相同。

3指意大利。布朗宁1846年结婚后，夫妇侨居意大利，直到1861年夫人去世后布朗宁才返回英国。

4索伦托、阿马菲，意大利西部两个沿海城市。

5赛人（Siren），亦译作西壬，荷马史诗中的水中女妖，住在卡普里岛上，离上述两城甚近。本诗原作为素体诗，故译文也无韵。

锡德尼·奥温森·摩根

（Sydney Owenson Morgan，1776—1859）

锡德尼·奥温森·摩根，19世纪英国女诗人、小说家，多产作家，一生出版多卷诗歌、传记、回忆录，十部小说。1806年，她凭借历史小说《一个狂野的爱尔兰姑娘》一举成名。1817年出版《法兰西》，1818年出版《佛罗伦斯·麦加锡》，1821年出版《意大利》，均取得很大成功。

爱尔兰竖琴：断章

古老岁月的声音啊，让我听见你。唤醒歌的灵魂吧。

——奥西恩[1]

一

为什么爱尔兰的宝物，竖琴，沉睡着？

为什么三叶草[2]花冠在枯萎凋零？

为什么那首美妙的歌曲消亡了？

哪一架爱尔兰竖琴在独自低鸣？

二

哦，那是最单纯、最粗朴的事物！

黄昏时微弱无力的叹息，飘落在

伊奥利亚竖琴[3]上，却永远唱不出

如此美妙、忧伤的痛苦之歌来。

三

然而那歌声的凄恻仿佛来自

爱情、欢乐，一种神秘的魔力；

极端的喜乐或忧伤是否来自

那软化心灵的流程，依然可疑。

四

如果那缠绵悱恻的音调之中

有着爱情或欢乐的旋律流泻，

那是相思病患者诉说着悲痛，

仿佛依然是“痛苦的欢乐”在宣泄。

五

据说，是“压迫”教会他吟唱这首歌——

他是沐浴在爱尔兰明媚的日子里

一群“歌曲的儿子们”中的一个，

是拥有灵感的一群中最后的一位。

六

从来不在豪华的闺房或大厅——

不向平沙万幕中得胜的首领——

不在节庆的时日向欢乐的生灵——

他呀，悲哀的诗人，倾吐出歌声。

七

啊不！因为他，被压迫，受到追捕，

狂热地，流浪着，怀疑着行进的方向，

他那沉默的竖琴上沾满了泪珠，

泪水的源头是爱尔兰的痛苦哀伤。

八

它响在深深的山谷幽暗的森林里

无法渗透的阴沉忧郁的下面，

它响在一位爱国英雄的墓地，

或响在他倒下的那片悲哀的荒原。

九

它响在孤凄寂寞的洞穴下方，

那洞穴遮覆着凄恻哀戚的面容，

它涉过海洋狂野不羁的波浪，

模仿那发出猛烈叹息的海风。

十

它穿越黑夜深处幽灵的时辰，

这时候惊恐的精怪主宰着一切，

这时候“恐怖”查看着威武的凶神

四处飞行，排成可怕的队列。

十一

就在这时候，也就在这样的地方，

诗人吐露出他的悲哀的歌曲，

唱给他们听，他们：爱尔兰血统人

为保卫自由战胜了致命打击。

十二

吟游诗人唱的是怎样的歌篇！

四周聚集着多少滴血的心灵，

在悲天悯人的痛苦中被饰以花环，

垂着头，满心失望，听着这歌声！

十三

他那竖琴的狂野悲哀的音乐

返回给他们更加深切的忧伤，

呻吟更沉重，叹息也更加凄切，

觉醒的绝望激动得更加野狂！

十四

他依然歌唱苦难，各种不幸

来自凶险压迫的无情的咬啮，

深化了每位爱国志士的悲痛，

使每位爱国者痛苦得更加剧烈。

十五

但是，他终曲以前，先知的圣火

使他的歌曲升华，使他的竖琴

鸣响起更加嘹亮的深情乐歌，

他大胆唱出“爱尔兰不朽”的强音！[4]

1奥西恩，传说中是公元3世纪爱尔兰英雄和吟游诗人。

2三叶草，爱尔兰国花。

3伊奥利亚竖琴，希腊伊奥利亚人的竖琴。

4作者自注：“爱尔兰不朽”是民族的呐喊。在不太愉快的时候，这句话的号召力使许多爱尔兰人的良心从绝望的影响中反叛出来。

托马斯·坎贝尔

（Thomas Campbell，1777—1844）

托马斯·坎贝尔，苏格兰诗人。他的父亲是格拉斯哥的商人。坎贝尔曾在格拉斯哥大学就读。19世纪20年代后期，他创建了伦敦大学，即现在的伦敦学院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坎贝尔创作了不少诗歌作品，出版了多部诗歌集，在当时很受读者的欢迎。但他现在为人们所熟悉的主要是一些描写战争的诗篇，如《霍亨林登战役》《波罗的海战役》《英国水手》等。他的民谣也很受人们喜爱，其中有《战士的梦》《阿林勋爵的女儿》等。

阿林勋爵的女儿

要去苏格兰高地的族长[1]

喊道：“船夫啊，不要迟延！

我愿意付你一整个银镑，

请你把我们渡到彼岸。”

“请问你是谁，要越过洛赫盖——

这暴风袭击的阴森水域？”

“我是阿尔法岛[2]上的长官，

这位是阿林勋爵的爱女。

“她父亲派的人就在后面，

我们已经逃奔了三天，

他要是在峡谷找到我们，

必定会叫我血溅草原。

“马队在我们后面紧追。

他们会发现我们的去向，

一旦杀死了她的郎君，

谁来安慰我姣美的新娘？”

勇敢的高地船夫说道：

“我愿去，长官，马上起程；

并不是为了闪亮的银币，

只为了你这美丽的夫人。

“说真的，这么可爱的美人儿

不能停留，这儿太危险；

哪怕白浪在愤怒翻腾，

我也要把你们渡到彼岸。”

暴风更加急躁地咆哮，

水怪在浪里尖声嘶吼；

上天的愤怒使每人的面孔

变灰暗，当他们说话的时候。

这时，风吹得越来越猛烈，

黑夜变得越来越凄厉，

武装的骑士驰骋下山谷，

阵阵马蹄声越来越紧逼。

“快些啊，快些！”姑娘叫道，

“尽管暴风雨从四面逼近，

我宁愿面对天公的肆虐，

不愿面对盛怒的父亲。”

船离开暴雨猛冲的陆地，

前面是暴风横扫的海洋，

暴风雨集合在小船周围，

对此人力又怎能抵挡？

他们在惊涛骇浪里划桨，

洪波的压倒优势来临：

勋爵到达不幸的岸边，

一腔愤怒变成了哭声。

透过风暴和阴影，勋爵

惊恐地见到女儿的身形；

她伸出可爱的手臂求助，

另一只抱住她的爱人。

“回来吧，回来！”他哀声喊叫，

“越过狂暴的洪水回来；

我答应饶恕你高地的族长，

我的女儿啊！我的至爱！”

没救了：巨浪冲击着海岸，

归来或救助都已不可能：

狂涛掠过了爱儿的身体，

他留在那里哀号不停。

鹦 鹉

——真实的故事

胸膛里蕴藏的无限深情，

原是上天对生命的赐予，

这却并不是人类的心灵

独有的天赋。

一只鹦鹉，年轻，翅膀亮，

在笼中，从西班牙所辖的大陆[3]

漂洋来到这马耳岛[4]岸上——

凄凉的国土。

向芳香树丛（从这儿他获得

一身羽毛，色彩绚烂），

向青天，阳光，故乡的水果，

他说声再见。

换来的是泥炭[5]烧出的浓烟，

欧石楠满地长，天空雾茫茫，

他金色的眼睛转向巉岩

和咆哮的海浪。

仍受到宠爱，在寒冷地带，

他活着，长时间喋喋不休，

到老迈，翅膀变灰白，不再

金灿灿，绿油油。

最后眼瞎了，像成了哑巴，

他骂人，傻笑，不再言语；

一个西班牙人偶然到达

这马耳岛屿。

他用西班牙语来招呼鹦鹉，

鹦鹉也用西班牙语答复；

绕笼子振翅，喜极而尖呼，

跌下来，死去。

1事情发生的地点是苏格兰西海岸。

2阿尔法岛是苏格兰西部马尔岛外的一个小岛。

3大陆指南美洲大陆，当时南美洲靠近西印度群岛的大陆地区属西班牙。

4马耳岛在苏格兰西部。

5泥炭是苏格兰西部赫布里底群岛（包括马耳岛）上居民当时所用的燃料。

托马斯·穆尔

（Thomas Moore，1779—1852）

托马斯·穆尔生于都柏林一爱尔兰天主教家庭，父亲开一家杂货店。穆尔后来成为英国诗坛和上流社会中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与拜伦结为好友。他于1807—1834年出版了《爱尔兰歌集》，这些作品配有优美的乐曲，有些是穆尔自己所谱。作品获得很大成功。他的歌具有17世纪骑士派诗歌的风格特点。穆尔具有爱尔兰风格的机智幽默。他的魅力，他的自由思想，他的优美的嗓音，都使得他在文学界和社交界受到公众的瞩目。有些歌常能在晚会的钢琴旁听到。

穆尔创作了大量的讽刺诗和散文作品。他在东方情调的浪漫诗风影响下所作的诗文结合的东方故事集《拉拉·路克》，在欧洲获得了广泛的声誉。

昔日的光辉

时常，深夜里一片宁谧，

我还没沉入酣睡，

深情的回忆给我的心里

带来昔日的光辉：

童年的岁月，

泪水和笑靥，

软语温存相抚慰；

眸子亮晶晶，

如今没了神，

快乐的心儿今已碎！

这样，深夜里一片宁谧，

我还没沉入酣睡，

悲伤的回忆给我的心里

带来昔日的光辉。

这时候我记起从前

常来常往的友好，

仿佛树叶到冬天

飘落在我的周遭，

我觉得自个儿

孤独地走过

人去楼空的宴会厅，

华灯已熄灭，

花环早凋谢，

亲友们全没了踪影！

这样，深夜里一片宁谧，

我还没沉入酣睡，

伤心的回忆给我的心里

带来昔日的光辉。

安·泰勒和简·泰勒

（Ann Taylor，1782—1866；Jane Taylor，1783—1824）

安·泰勒和妹妹简·泰勒是英国19世纪儿童文学作家。1804年，她们合作出版了《童心新诗集》，被译成德语、荷兰语、俄语，流传全世界；仅在英国本国即出了50版。1806年，她们出版了《幼儿歌谣集》，其中收入英语儿童诗中最出名的一首《星》。它多次进入低年级教科书。之后，她们继续出版儿童诗歌和儿童故事。1810年，她们出版了《童心赞美诗集》。1816年，简·泰勒出版《诗体散文》，并定期向《青年杂志》供稿，直到1822年。诗人司各特和布朗宁都赞赏过泰勒姐妹的作品。

爱瞎鼓捣的玛蒂

哦，讨厌的坏习惯会损害

漂亮聪明的小孩！

玛蒂这孩子活泼可爱，

却有个坏习惯难改，

正像蓝天上一朵乌云

遮住了她的优良品性。

有时候她会掀开茶壶盖，

瞧里面有什么东西，

有时候你刚刚转身走开，

她就把水壶翻倒在地；

你让她别碰东西，没效，

她可是越来越爱瞎鼓捣。

有一天她的奶奶出门去，

一时疏忽大意，

把她的眼镜和彩色鼻烟壶

忘在小姑娘那里。

孩子想：太好了！奶奶不在家，

我正好把这些东西来耍耍。

她立刻拿起那宽大的眼镜

架上自己的鼻梁；

不出所料，她四下搜寻

又把鼻烟壶看上。

“啊，这小壶多么可爱！”

小妞说，“我要把它打开。”

“我知道奶奶会冲我喊：

‘别碰它呀，小乖乖。’

可是这会儿她已经走远，

我身边又没旁人在，

再说，打开这么个小壶，

又算是犯了什么错误？”

于是所有的指头都使劲

去掀动紧紧的壶盖，

顽皮的动作，狠狠地一拧，

突然把盖子打开，

一下子——啊，这可惨了

鼻烟喷得她满颊满脸了。

可怜的眼鼻嘴唇和下巴——

实在是可悲的景象；

鼻烟只管加紧刺激她，

她这才后悔懊丧；

她跑来跑去想缓解却无效，

除了打喷嚏不知道怎么好。

她把眼镜猛地扔一边

去擦刺痛的眼睛，

眼镜成了几十块碎片——

她见到奶奶走近，

“嗨！出了什么事故？”

奶奶喊道，眉毛直竖。

玛蒂呀，脸上还是火辣辣，

痛得好比针儿扎，

一再答应今后要听话，

不再折腾胡乱抓；

听说自从这事儿发生后，

她确实能把诺言来遵守。

紫罗兰

在青翠阴凉的花坛里，

长着羞怯的紫罗兰，

她茎儿弯弯，花朵低垂，

好像要躲开视线。

她真是叫人喜爱的花朵，

颜色晶莹而美丽；

她会使美好的村舍增色，

何必去隐藏自己。

她却满足于默默地开花，

披一身浅色的素衣；

独自在一片静静的树荫下

散发出宜人的香气。

就让我走到幽谷里去，

把这朵鲜花探望；

我可以学习她虚怀若谷，

温柔而谦逊地成长。

（方谷绣、屠岸译）

晚 安

宝贝，宝贝，把你的小脑袋

在这漂亮的摇篮里放下来；

快闭上你的眼睛啊，这时候

白昼的亮光已悄悄退走；

衣服一件件都塞得紧紧；

晚安，小宝贝，小亲亲。

是啊，亲爱的宝贝，我知道

刺骨寒风在外面呼啸；

冬天的雪啊，冬天的雨

咯咯地敲响着玻璃窗户；

雨啊，雪啊，怎么也进不来，

碰不着我的小宝贝，小乖乖。

因为那窗子关得严实，

只等夜晚的雨雪过去。

这儿挂顶温馨的纱帐，

围住了宝贝的摇篮床；

明早醒来看灿烂的晨辉；

亲爱的宝贝，快睡吧，快睡。

（屠岸、方谷绣译）

星

一闪，一闪，小小的星！

你是啥呀我说不清，

远离着地球挂得高，

像颗钻石在天空照。

燃烧的太阳下了山，

他不再照耀人世间，

你就发出小小的光，

一闪，一闪，整夜地亮。

守着深蓝深蓝的天，

透过窗帘看我的脸，

你永不闭上你的眼，

直等到太阳再出现。

你小小火花闪闪亮，

照着夜行人赶路忙；

你是啥呀我说不清，

一闪，一闪，小小的星！

李·亨特

（Leigh Hunt，1784—1859）

李·亨特，19世纪英国诗人、散文家，出生于绍斯盖特，穷牧师之子。他早年在“基督医院”慈善学校就读。第一部诗集出版于1807年。1808年起，他创办并编辑《观察家》杂志。1813年因“诽谤”摄政王获罪，被监禁两年。在狱中他继续编《观察家》并接受朋友访问。他与拜伦、雪莱、穆尔、兰姆，特别是济慈，建立了友谊。他极大地支持了济慈的诗歌创作。李·亨特的诗作《里米尼的故事》（1816）在当时产生一定影响；此后又出诗集《树叶》（1818）、《希罗与勒安得》（1819）、《巴科斯与阿里阿德涅》（1819）。他不断发表作品：《爱闲聊的人》（1830—1832）、《伦敦日志》（1834—1835）。《军人的剑和军人的笔》（1835）描写战争恐怖，打动人心。诗集《珍宝之书》（1838）收入了他最著名的诗篇《阿菩·本·阿丹》和《回旋诗：珍妮吻了我》。他的悲剧《佛罗伦斯的传说》（1840）上演获得成功。此后出版《诗卷》（1844）。在《想象和幻想》（1844）中，他对诗歌和绘画作了比较。之后是诗集《智慧与幽默》（1846）、《意大利诗人们的故事》（1846）、《男人、女人和书》（1847）、《希布拉山上来的一罐蜜》（1848）。《城镇》（1848）是对伦敦形象的再现。1850年出版自传，受到卡莱尔的称赞。此后还出版了《餐桌漫谈》（1851）、《心中的宗教》（1853）、《古老宫廷的近郊》（1855）。

阿菩·本·阿丹

阿菩·本·阿丹（愿他的种族繁衍！）

有一天夜里从宁静的酣睡中醒来，

他看见——在他的房间里，在月光下面，

有一位天使，像一朵百合花绽开，

使满室生辉，正在金册上写什么，

极度的安宁使阿菩有了勇气，

他走到天使的面前开口便说：

“您在写什么？”那幻象把头抬起，

一脸的和颜悦色，一脸的清辉，

回答道：“写下爱上帝的人的名字。”

“有我的吗？”阿菩问。“还没有，没。”

天使答道。阿菩的声音更低，

但依然情绪饱满：“那么，请

写下我，作为爱自己同胞的人。”

天使写了，不见了。第一天夜里

天使又来了，巨光把人唤起，

天使展示上帝赐爱的人名，

瞧！阿菩是名单上第一个人。

回旋诗

珍妮吻了我！她一见我来，

就从座椅上跳起来吻了我！

时间啊，你这贼，喜欢采摘

美事入绣囊，把这也搁进吧，那么，

说我疲倦了，说我心情忧郁，

说我没财产也没健康的体魄，

说我变老了，但是，加一句：

珍妮吻了我。

巴里·康沃尔

（Barry Cornwall，1787—1874）

原名布莱恩·沃乐·普罗克特，康沃尔是他的笔名。他生于利兹，就读于哈罗公学，曾在伦敦做过律师。1815年，他开始给著名的文学杂志《文学报》投稿，发表了多部诗歌作品，主要是抒情诗歌。重要作品有《生动的景象》（1819）、《马西安·克勒纳》（1820）、《塞萨利的洪水》（1823）以及《英国之歌》（1832）等。这些作品获得了很大成功，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兰姆曾称赞他的《生动的景象》。《马西安·克勒纳》是故事诗，写疯狂和激情，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但雪莱和济慈并不赞赏他的诗作。康沃尔写有一部戏剧《米兰德拉》，于1821年出版，上演成功。此外，康沃尔还撰写了兰姆的传记。《海洋》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气魄豪迈，韵律激扬，受到读者关注。

海 洋

海洋！海洋！开旷的海洋！

蔚蓝，明丽，永远的豪放！

没有标界，更没有尽头，

围绕着地球，浩荡奔流；

和云彩游戏，嘲笑天空；

或像摇篮里安卧的儿童。

我在大海上！我在大海上！

我在我永远要在的地方；

上面是蔚蓝，下面是蔚蓝，

到哪儿都是沉静，庄严；

如果有风暴把大海惊扰，

怕什么？我将驾海而睡觉。

我多么爱啊——多么爱骑上

那凶猛、起沫、喷冒的巨浪，

疯狂的洪波淹没掉月亮，

高高地涌起风暴的交响，

显示出地球在怎样转动，

为什么要刮起西南的巨风。

我永远不待在驯服的岸上，

我越来越热爱伟大的海洋，

我急急飞回她波涛的怀抱，

像小鸟寻找母亲的窝巢；

她过去和现在都是我的娘，

大海原是我诞生的地方！

那天我诞生在喧噪的早上，

波浪吐白沫，晨曦放红光；

小鲸在打滚，大鲸在啸吹，

海豚显露出金色的脊背；

从没有这样狂放的欢叫，

这迎接海婴诞生的呼号！

我有时搏斗，有时平静，

度过了五十年水手的生命，

有金钱花费，有权力巡海，

从来不要求把生活更改；

死神来，无论在什么时光，

将找到我在无边的怒海上！

乔治·戈登·拜伦

（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

乔治·戈登·拜伦是英国浪漫主义时期的大诗人，他的诗作虽然在当时的英国影响不是很大，只有诗歌界和文学界的人们了解他的诗作，却在欧洲赢得了很高的声誉，影响了大批的作家和诗人以及艺术家，如歌德、巴尔扎克、司汤达、普希金、德拉克洛瓦、贝多芬等等。他所创造的“拜伦式英雄”——对社会极端不满而企图以个人的力量反叛旧有制度和道德规范的青年，已成为文学艺术中的典型。拜伦身上所体现的桀骜不驯，追求自由的“拜伦主义”，极大地吸引了当时欧洲的有志青年，成为一股强有力的精神力量，鼓舞人们争取民主和自由的斗志，为此，拜伦得到了所有爱好自由的欧洲青年的景仰。

拜伦出生于贵族家庭，10岁时承袭了伯爵的封号。他从小性格倔强，具有叛逆精神。他生来跛足，常常因此受人嘲笑而自卑。为弥补身体的缺陷，他刻苦锻炼，会拳击、击剑、骑马、游泳。他在剑桥大学读书时，受到启蒙思想的影响，向往自由与平等的社会。由于他的个人生活方式与态度受到英国上流社会的排斥，他于1816年被迫离开英国，前往意大利，从此再没有返回祖国。尽管拜伦身为贵族，但他却痛恨封建专制，反对压迫和奴役，曾在上议院为破坏机器的手工业者辩护。他在诗歌中以极大的热情讴歌自由、民主与解放，歌颂人民民主革命，并以敏锐的眼光和犀利的笔调批判、讽刺当时英国和欧洲上流社会的腐朽与黑暗。同时他还亲身参加意大利和希腊的民族独立运动，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亲自到希腊，支持那里的独立战争并以身殉职，至今希腊人民还崇敬拜伦，视他为希腊的民族英雄。

拜伦的诗歌艺术有他自己的特色，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他的诗歌更多地受到传统诗歌，特别是古典主义艺术原则的影响。拜伦欣赏蒲柏的诗艺，认为他的诗歌优雅而注重理性，完美无缺。拜伦的诗歌具有更多古典主义诗歌所讲究的节制，形式完美，表达含蓄。特别是他的抒情小诗，体现出这样的风格。而作品在典雅中又不失真情实感，很受人们的喜爱。其次，拜伦的诗歌有很强的叙事风格，他的重要诗作是两部长篇叙事诗——《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和《唐璜》，诗人将叙事和抒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使诗中既有动人心魄的戏剧化故事情节，又有浓烈激昂的抒情色彩，加上奔驰的想象和异域的风采，以及诗人的感慨与议论，等等，这些特色使这两部长诗丰富多彩，引人入胜。拜伦的诗歌还具有强烈的讽刺性，他对社会现实有着敏锐的洞察和深刻的认识，这使他的作品具有相当的现实性。此外，他诗歌中的口语化、东方情调、奇妙的意象等等，都使得他的诗在精神与风格方面突出地表现了浪漫派诗歌的特点。他的诗在浪漫派诗歌中占有重要位置。

希永堡——十四行诗[1]

不羁之心的产儿，不死的精灵！

自由啊，在这地牢里，你灿烂辉煌，

因为你居住在那颗赤心的中央，

那赤心永远忠实于你的爱情；

你的儿子们一旦被钉上镣铐，

关在暗无天日的阴湿的地牢里，

他们就英勇就义，使祖国胜利，

自由的名声就乘着风到处飞啸。

希永啊！你这牢狱是一方圣地，

你这悲哀的地面是圣坛，为的是

波尼伐踏过它，留下了脚印深深——

好像这阴冷的石板地是一片草泥，

愿这些脚印长存，传之万世，

永远向上帝控告那专制暴君！

写于自佛罗伦萨赴比萨旅次

别对我提起历史上伟人的名字；

青春的岁月就是光荣的时日；

二八佳人送来的香桃木、常春藤[2]，

抵得上所有的桂冠，无论多少顶。

眉梢有皱纹，花环和王冠白费，

何必给枯花洒上五月的露水？

白发人，头上的装饰请一一靠边——

我哪管只能带来荣誉的花冠？

荣誉啊！我若是喜欢听你的颂赞，

怕不是为了你那些动听的字眼，

倒为了能见到爱人的炯炯目光

说出她认为我值得做她的情郎。

我因此才把你追求，才把你找上，

她的一瞥围着你是最美的亮光；[3]

这亮光把我的光辉的历史射中，

我明白这就是爱啊，这就是光荣！

我们将不再徘徊

我们将不再徘徊

在如此深沉的夜晚，

虽然心依然在爱，

月亮也依然灿烂。

宝剑会磨破剑鞘，

灵魂会损耗肉体，

心也要喘气，慢慢跳，

爱情也需要休息。

夜晚为爱情而存在，

很快会回到白天，

可我们将不再徘徊，

不在月光下流连。

当初我们俩告别

当初我们俩告别，

沉默中流着泪，

要分离多少年月，

怎能不心碎！

你的脸发冷，没血色，

你的吻更凉；

那时刻确实预言了

今天的悲伤！

晨露落上我额角，

切肤凉透——

像向我预先警告

今天的感受。

你毁了全部盟誓，

名声轻浮，

我听人说你的名字，

也分担羞辱。

人们当我面提到你，

像丧钟入耳来；

我浑身战栗：你何以

如此惹人爱？

没人知道我认识你——

认识你太深了：

我永远、永远惋惜你，

苦到说不清了。

想过去秘密会见——

我暗自神伤：

你的心居然欺骗，

把一切都遗忘！

多少年以后，万一

再跟你相会，

我该怎样招呼你——

用沉默和眼泪。

为谱曲而作

“美”的众多女儿中哪一个

能像你这样有魅力；

你的甜美的嗓音对于我

如音乐在水上扬起；

仿佛那声音能够使大海

着迷而停止澎湃；

海水静躺着，波光粼粼，

海风也沉入梦境。

午夜的月亮此刻正织出

银丝网把大海笼罩；

大海的胸脯微微起伏，

有如婴孩在睡觉；

灵魂向着你鞠躬敬礼，

聆听着你的声息，

那感情温柔而又丰满，

像夏天海洋的泛滥。

她走着，洒一路姣美

她走着，洒一路姣美，好似

夜空无云，天上有繁星，[4]

或暗，或明，那美的极致

聚于她颜面，凝于她眼睛，

逐渐融化为清光幽姿，

艳阳天得不到如此天恩。

多一丝阴影，少一缕光线，

会把她无名的美质损害，

那美啊，在她的乌发上蹁跹，

又轻轻闪耀在她的两腮；

她安详怡悦的神思在歌赞

那住所[5]有多么纯洁、可爱！

那面颊，那天庭，如此安谧，

如此温柔，又生动欲语；

耀眼的光彩，迷人的笑意，

显示出年华偕美德同住，

与天下万事和睦的胸臆，

蕴含着纯真爱情的灵府！

野羚羊

野羚羊，在犹大王国[6]的山头，

蹦蹦跳跳，多欢跃，

在溪边饮水，看汩汩溪流

在神圣土地上奔泻；

它步态轻灵，眼放光彩，

它激情迸发，自由自在。

同样快的脚步，更亮的明眸，

犹大都曾经拥有；

繁华光景里，居民美无俦，

却都是过去的风流；

黎巴嫩香柏仍然在摆荡，

再不见雍容的犹大女郎！

平原上棕荫更有福，比之于

四散的以色列后代[7]，

棕树有根株，不可能移居，

孤零零却风光永在：

它始终固守着生它的土壤，

它不会存活于异国他乡。

我们不得不零落流浪，

死在陌生的土地；

我们的骨殖不能归葬，

跟祖坟永远分离；

我们的圣殿片石不留[8]，

冷嘲在撒冷[9]王座上昂首！

哀希腊[10]

希腊群岛啊，希腊群岛！

曾有过萨福[11]火热的恋歌，

和文治武功辉煌的创造，

涌出过得洛斯[12]，跃出过阿波罗！

长夏的骄阳还依然辉煌——

一切都沉沦了，除了太阳！

开俄斯诗人，忒俄斯歌手，[13]

英雄的竖琴，情人的瑶瑟，

在你的国土里无声无息，

他们的诞生地悄然哑默。

在西方他们却声名远播，

远过你祖先的“极乐岛国”[14]！

千山万岭望着马拉松[15]，

马拉松望着澎湃的海洋；

我冥想片刻，仿佛在做梦——

希腊依然是自由的家邦；

既然我脚踏波斯人坟茔，

我怎能认可我奴隶的命运！

有一位国王[16]在山头雄踞，

俯瞰海上的撒拉米岛屿：

成千条战船，各族的士卒[17]

在山下列队，全由他统御！

黎明时，他还在点名计数，

太阳落山时，他们在何处？

他们在何处？你又在何处——

我的祖国啊！你岸上静悄悄，

英雄的歌曲消沉了旋律——

英雄的心胸停止了搏跳！

你向来不凡的诗琴此刻

竟轮到平凡的我来弹拨？

处在戴着镣铐的民族中，

得不到名声，依然有追求，

我唱着，为感到屈辱而脸红，

至少，牢记着志士的国仇；

诗人在这里有什么作为？

为国人脸红，为国家流泪。[18]

念往昔，仅止于害羞？哭泣？

我们的祖先曾浴血抗争！

大地啊！请把斯巴达勇士

从你的胸膛里送还几名！

三百勇士中来三个就行，

重新打一次温泉关[19]战争！

怎么，还是没声音？都没声？

啊！不是；死人的声音

像远方瀑布，正喧闹轰鸣，

答道：“只要有一个活人

站起来，我们就都来效命！”

可是活人呢，没一个吭声。

换换调子吧，说这些没用；

斟满一大杯萨摩斯[20]佳酿！

战争，让土耳其流氓去冲锋，[21]

鲜血，让开俄斯葡萄[22]去流淌！

听啊！酒鬼们可真是骁勇！

立刻回应这卑鄙的怂恿！

你们保存着皮锐克舞蹈[23]，

皮锐克方阵[24]哪里去了？

两门课程中，为什么忘掉

更加崇高威武的一课？

卡德摩斯给你们送来字母[25]——

想想，他可是要教化亡国奴？

斟满一大碗萨摩斯佳酿！

这些事我们不用再考虑！

阿那克里翁神妙的吟唱[26]

也是得益于酒力的帮助；

他侍奉波吕克拉提[27]——暴君，

可这些主子总还是本国人。

刻松尼斯[28]的那位暴君

是非常勇敢的自由之友；

米太亚得[29]是他的大名！

啊！但愿今天，这时候，

再来个暴君，同样的铁腕！

用他的锁链把我们紧攥。[30]

斟满一大碗萨摩斯芳醇！

苏里的山区，巴加的海域，[31]

至今保留着一族遗民，

倒像多里斯[32]母亲的儿女；

那地方可能播下了良种，

赫丘利[33]血统也许会认同。

要取得自由，别指望西方[34]，

他们的国王做的是买卖；

本土的战士，本土的刀枪，

是你们杀敌的唯一依赖：

土耳其动武，拉丁人[35]诱惑，

会把你们的盾牌戳破！

斟满一大碗萨摩斯佳酿！

树荫下少女们翩翩起舞——

我看见乌黑的眼睛闪亮，

我凝视容光焕发的丽姝；

想起来，我不禁热泪难抑：

她们的乳房都得喂奴隶！

让我登上苏尼翁[36]石岩，

那里只剩下我和海波，

听得见我们在喃喃交谈，

我愿做天鹅，临终前高歌[37]：

一个奴隶的国度，我不要！

把这杯萨摩斯浊酒摔掉！

1这首十四行诗是拜伦的叙事长诗《希永的凶徒》的序诗。这首长诗歌颂了16世纪瑞士爱国者波尼伐（1493—1570）爱祖国爱自由的精神。波尼伐曾领导人民反抗萨伏伊公爵查理三世的封建专制统治，并致力于建立共和政体。波尼伐曾因此两次被囚禁。当查理三世进玫日内瓦并谋划吞并它时，波尼伐率众抵抗，终于第二次被捕，被囚禁在日内瓦湖希永岛上的古城堡内达六年之久（1530—1536），后为瑞士之伯恩人救出。出狱后波尼伐继续抗战，直至逝世。禁闭波尼伐之囚室至今尚在，中有一柱，波尼伐曾被铁链锁于其上。他在牢中走来走去，以致在石板地上留下了脚印。1816年，拜伦永别了祖国，到了欧洲大陆，与雪莱同住在日内瓦湖畔，一日同游希永堡，归而成长诗《希永的囚徒》。这首序诗可谓概括了全部长诗的主题。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中的“你”均指“自由”；第九行、第十行中的“你”指希永堡。原诗的韵脚排列起：abba acca ded ede。译文改为：abba cddc dea dea。

2古希腊人用香桃木、常春藤做节日花冠，常春藤还常被用作给酒神的贡礼。

3从第九行到第十四行中的“你”均指“荣誉”。

4此诗咏维莫特·霍顿夫人，她当时服丧，黑衣上饰有金箔，故诗中以“夜空”“繁星”相比。

5神思的住所指心。

6犹大王国，巴勒斯坦地方的古国，后成为犹太人和基督徒的圣地。按《圣经》，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的王国为罗马所灭（公元1世纪至2世纪），犹太人被驱到世界各地。这里的犹大（Judah）是古国名，与出卖耶稣的叛徒犹大（Judas）应区别开。

7指犹太人。

8据《圣经》，耶稣曾预言耶路撒冷的圣殿将被夷平，连一块石头也不剩。该圣殿原由巨石筑成。

9撒冷是耶路撒冷的古称。

10这是拜伦的长诗《唐璜》第三章里的插曲，是一位希腊诗人唱的歌。译诗题目沿用旧有译名。

11萨福（Sappho），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前6世纪希腊女诗人，以擅长写爱情诗负盛名。

12得洛斯岛是爱琴海中基克拉迪群岛中最小的岛屿，相传是从海里涌出的，是太阳神阿波罗的诞生地。

13开俄斯，爱琴海东部的一个大岛，相传荷马诞生于此。忒俄斯，小亚细亚西部城市，相传是阿那克里翁（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5世纪希腊抒情诗人）的诞生地。荷马史诗歌唱英雄事迹，下一行“英雄的竖琴”指此。阿那克里翁擅长写爱情诗，下一行“情人的瑶瑟”指此。

14古希腊人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去极乐世界，他们以为那地方就是大西洋的佛得角群岛或加那利群岛。

15马拉松，希腊地名，平原，在雅典以东，古战场。公元前490年，波斯王大流士率大军入侵希腊。希腊军由米太亚得指挥，在马拉松以劣势兵力大败波斯军。所以下文说到“波斯人坟茔”。

16指波斯王泽尔士一世（大流士一世之子）。公元前480年为报马拉松战败之仇，他率大军再度入侵希腊，拥有战舰一千二百条，小艇三千艘，军威极一时之盛。希腊海军在萨拉米岛附近迎战，波斯军大败，从此一蹶不振。海战进行时，泽尔士一世坐在海岸边山上观战。

17指波斯军队中来自被波斯征服的各国的士兵。

18《唐璜》第三章叙述这首《哀希腊》由一位希腊诗人吟唱，他游历过西欧和阿拉伯各国后，回到祖国希腊。这里，他唱出了回到祖国后渴望摆脱土耳其统治、谋求独立的心情。

19温泉关（Thermopylae），希腊北部与中部交界处的险要关隘，位于高山与大海之间，因附近有两道硫磺温泉而得名。公元前480年，波斯军入侵希腊，列奥尼达斯率领三百名斯巴达勇士在此固守，阻挡了敌人的进攻。后因奸人为波斯军领路，三百勇士全部壮烈牺牲。“温泉关”，借用杨德豫的译名；卞之琳译为“火门山峡”。

20萨摩斯岛在开俄斯岛附近，是爱琴海中一个主要岛屿，在僭主普利开提斯统治时代，文治武功极盛一时，盛产葡萄酒。

21拜伦写此诗时，希腊处在土耳其奴役下。

22开俄斯岛也以产酒出名。葡萄的血指红葡萄酒。

23古希腊流传下来的模拟战阵的舞蹈。

24古希腊军的一种战斗队形。皮锐克方阵，据说是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公元前319—公元前272）作战时所用的方阵。此行末字“了”读作le（不读作liao），与本节第三行末字“课”押韵。

25据传说，卡德摩斯是公元前6世纪腓尼基王阿革诺尔的儿子，他把腓尼基字母传到希腊，从而创制了希腊字母。

26阿那克里翁的诗大多歌唱酒和爱情。

27波吕克拉提，公元前6世纪萨摩斯岛的统治者。阿那克里翁到萨摩斯岛居住后，受到波吕克拉提的款待，成为他的宫廷诗人。

28刻松尼斯，意为半岛，指爱琴海达达尼尔海峡的加里波利半岛。

29米太亚得（约公元前550—公元前489），古希腊军事统帅，早年曾治理过雅典的殖民地刻松尼斯。回雅典后，他曾指挥著名的马拉松战役，用一万一千兵力打败波斯的十万大军。

30意为他至少能把大家团结起来共御外侮。

31苏里，希腊西部和阿尔巴尼亚南部的险要山区；巴加是苏里地区的一座小城，那里的居民生性强悍，长期抵抗土耳其的统治。

32多里斯人是古希腊人的一支，是斯巴达城的建立者，多里斯人与斯巴达人是同义语。

33赫丘利，即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伟大的英雄。斯巴达人奉他为祖先。赫丘利血统就是斯巴达人的血统。

34原文是Franks，即法兰克人。这是希腊人对西欧人的称呼，这里指西欧各国的统治者。

35与上文“西方”（法兰克人）同义。

36苏尼翁，雅典半岛南端的海岬。

37天鹅临死前要唱歌，欧洲人这么认为。“天鹅之歌”往往比喻诗人死前创造的最后杰作。（本诗的注文参考了杨德豫的注。）

珀西·比希·雪莱

（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

珀西·比希·雪莱是英国浪漫派的大诗人。他生于思想保守的贵族家庭，曾入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读书。雪莱很小时就表现出正义感、博爱的天性和叛逆的性格，与家庭的专制、保守和浓烈的宗教气氛格格不入。他很早就受到卢梭等人的启蒙思想的熏陶，接受了无神论与空想社会主义的主张。同时他所幻想并追求的真善美的理想社会也受到柏拉图思想的影响。在牛津大学时，他发表了反对宗教的小册子《论无神论的必然性》，被学校开除了学籍，并因此同家庭产生了永久裂痕。此后，他去爱尔兰宣传爱尔兰独立，并参加爱尔兰的独立运动。雪莱的民主思想、激进的理想主义、对婚姻的态度，以及他个人的生活方式，使他受到英国社会的排挤，他远走瑞士和意大利，并同情和支持意大利的民主革命。1830年，他在海上出游时不幸遇难，年仅30岁。

雪莱一生痛恨封建压迫，追求自由、平等的民主思想。他生活的年代是法国大革命失败后的二三十年，社会动荡而混乱，政治形势复杂多变。雪莱对当时社会制度，对人世间的不公正，对人性的丧失，等等，具有深刻而敏锐的洞察，对腐朽的专制主义充满强烈的批判意识。他认为诗歌有着明确而重要的社会功用，是同社会的进步和道德的净化有着直接的联系的。他的诗歌体现出对权力、专制、独裁、暴政等等的痛斥和对平等、自由的美好社会图景的勾画，始终洋溢着理想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诗歌是生命之光，是邪恶时代中美、宽容与真理的源泉。”

雪莱的诗歌作品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气概宏伟，画面波澜壮阔。他的有些作品富于政治思想，如《致英国人民之歌》《一八一九年的英国》等，由于这些诗作生动而深刻地反映了动荡不安的社会现实，又具有激情和个人情感色彩，因而很具感染力和现实性。另有一些作品将他对社会的批判意识和对理想政治的追求，融于富有抒情性的自然图景之中，获得了很高的艺术性，如十四行诗《峨席曼迭斯》。雪莱的抒情诗有些写得优美、狂放，具有奇幻的意象，充满了象征和寓意，有些写得简洁、清丽而绝无俗气，还有些则表现出哲学的玄想和超自然的空灵与飘逸。它们往往在美的意蕴中隐藏着痛彻的悲剧意识，充满强烈的情感冲荡和丰富而浓缩的想象，同时又具有深刻的哲理和内涵丰富的思想，将人生、社会、理想有机地糅合于对变幻莫测的自然景物的描绘之中，极其富于寓意和预言性，如《寄西风之歌》《致云雀》等等。这些诗作已成为传世的不朽名篇。

雪莱的诗歌形式和写作风格是丰富多彩的，除抒情诗外，雪莱还创作了一大批优秀的长诗和诗剧，如《麦布女王》《伊斯兰的反叛》和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它们涉及政治、社会、哲学、宗教、爱情、艺术等等，富于深刻的思想性和精美的艺术性。此外，还有为悼念济慈而作的精美而具古典意蕴的挽歌《阿董尼斯》。雪莱还有一部重要的诗论著作《诗辩》。他在这部作品中就诗人的作用和地位以及诗歌的功用和艺术特色等，进行了深入细致而又不乏激情的探讨，提出诗人是“人类的立法者”一说。他受到柏拉图的灵感说的影响，认为人类的未来依赖超越理性、富于创造精神的诗歌，这对今天的社会仍然具有启示意义。

十四行诗：把几只装满知识的瓶子掷入布里斯托尔海峡[1]

满载仙丹的船群！愿吉祥的风向

把你们深绿色的躯体送到岸边；

愿你们安全地漂过咆哮的海洋，

冲过四周怒号的狂风的回旋；

假如那坐在低低宝座上的自由

能垂下无冕的额头来俯察下情，

她定会在你们绿色一群的四周

吹起她最为美好的西方的轻风。

是的！她将吹你们到自由魂的心坎——

自由魂的目光遇到你们会燃烧，

把它的天火在受苦的地上点燃，

叫火光从北极照到南极——好！

暴君的心在无力的妒羡中爆裂，

因为见到了无知的黑夜已消灭。

给爱恩丝[2]

你可爱极了，婴孩，我这么爱你！

你那微带笑靥的面颊，蓝眼睛，

你那亲热的、柔软动人的躯体，

叫充满憎恨的铁心都生出爱心；

有时，你要睡就马上睡着了，你母亲

俯身把你抱紧在她清醒的心上，

你默默的眼睛所感到的一切动静

就把她喜悦的爱怜传到你身上；

有时，她把你抱在洁白的胸口，

我深情注视你的脸，她的面貌

就在你脸上隐现——这样的时候，

你更可爱了，美丽纤弱的花苞；

你母亲的美影借你温柔的神态

充分呈现后，你就最最可爱！

一个共和主义者有感于波拿巴的倾覆[3]

我恨你，倾覆的暴君！我曾叹息过——

想到像你这样最谦卑的奴隶

竟也在自由之墓上舞蹈、狂喜！

你本来可以兴建你的宝座

并且稳坐到今天：你却选取

脆弱而血腥的煊赫辉煌，被时间

当齑粉扫入寂灭。我祈愿杀戮、

叛卖、奴役、恐怖、邪欲、贪婪

拥着你（这一切罪行的代理人）睡眠，

窒死你。我终于悟到（太晚了，可惜，

因你和法兰西已倾覆倒地），除欺骗、

暴力外，美德还有更恒久的大敌：

陈旧的陋习，合法的罪行，和时间

最邪恶的产儿，那鲜血淋漓的信念。

致华兹华斯[4]

歌颂自然的诗人啊，你哭过，因为

你知道万物一去便不再回来：

童年，青春，友谊，初恋的光辉，

如美梦一般飞逝，使你悲哀。

我有同样的忧伤。有一种失落，

你虽有同感，只有我为之哀愁。

你像颗孤星，曾以光芒照耀过

寒冬午夜狂浪中飘摇的小舟；

你巍然屹立，如岩石筑成的避风亭，

俯临盲目的、争斗的芸芸众生；

在可敬的贫困中你的嗓音曾织出

一支支献给真理和自由的歌曲——

你终于离弃了这些，使我悲伤，

你曾经如此，愿你不要再这样。

峨席曼迭斯[5]

我遇到一位来自古国的旅人，

他说，两根没身躯的石刻巨腿

站在瀚海里。沙土中，巨腿附近，

半陷着一具破损的脸型，那皱眉，

卷唇，和那睥睨一切的冷笑，

显出刻手们熟谙这类情绪，

把它们刻在石头上，传留到今朝，

它们的摹刻者、培育者却早已逝去。

在那底座上还出现了这些字迹：

“我就是峨席曼迭斯，万王之王——

天公啊，看我的勋业吧，叫你也绝望！”

巨型遗物外，只有空旷、岑寂；

废址的四周，一望无际，莽苍苍，

平沙漠漠，伸展向遥远的彼方。

致尼罗河[6]

一月又一月，连绵的雨水下降，

浸润着隐秘的埃塞俄比亚谷谿，

沙漠中冰雪包围的峻峰矗立，

严寒与酷热在阿特拉斯山上

奇异地拥抱，雪盖的平野倚傍。

暴风雨裹着气浪与流星高居

尼罗河上空的苍穹，用滔滔咒语

催促河水向远大的目标流淌。

在埃及这记忆之邦，洪水漫溢，

那是你的水啊，尼罗河！你知道：

你流过的地方，总有提神的清气、

邪恶的风暴，有鲜果，也有毒草。

留心，人啊！要知道知识对于你

正如那滔天的洪水之于埃及。

十四行诗：“别升起这彩幔”[7]

别升起这彩幔，活人们称它生活，

虽然那上面画的图像不真实，

而只是用随意点染的颜色临摹

我们相信的一切——后面藏的是

恐惧和希望：孪生的命运，盖过

无形的阴窟，编织着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有个人曾升起这彩幔，他想

为失落的柔情寻找爱的寄托，

但是找不着，唉！在这世界上，

他所倾心的事物，从没存在过。

他于是在漠不关心的人群中漂泊，

他是影中的华彩，是亮的光波

在暗的背景前；他是精灵，在求索

真理，却像传道者[8]一无所获。

一八一九年的英国[9]

老而疯、盲目、可鄙、垂死的国君，

王亲国戚，昏聩王族的渣滓，

为公众所不齿，是污水淤成的泥泞，

掌权的诸公，瞎了眼，麻木又无知，

只是紧吸住衰弱的英国，像吸尽

鲜血而昏醉、不打便落地的水蛭；

人民，在荒废的田地里挨饿，遭屠戮，

军队，因砍杀自由和掠夺而变成

双刃的剑，也向持剑者挥舞，

拜金而嗜血的法律，诱人再杀人；

宗教，无基督、无上帝——封闭的圣书；议会，对历代最坏的法令也保护——

这全是坟墓，从这里，光辉的神灵

会跃出，来照亮这雨骤风狂的时辰。

致英国人民之歌

英国的汉子，为什么耕地——

就为老爷踩你们在脚底？

为什么织布，辛苦，勤劳，

就为暴君能穿上锦袍？

为什么对雄蜂从摇篮到坟墓

你们总给以供养和守护？

他们却忘恩，要你们耗竭

汗水，要喝干你们的鲜血！

英国的工蜂啊，为什么造出

这么多兵器、锁链和刑具，

让那些无螫的雄蜂来夺去

你们被迫劳动的产物？

你们可曾有安逸、和谐、

房屋、衣食、爱情的慰藉？

空付出代价这样昂贵，

还担惊受怕，心力交瘁？

你们撒种子，别人得收成；

你们创财富，别人享现成；

你们制衣服，别人穿身上；

你们造兵器，别人来执掌。

撒种子，别让暴君来收获；

创财富，别让骗子来抢夺；

制衣服，别让懒汉穿上身；

造兵器，为了自卫防强人。

钻进你们的地下室，破洞口；

别人住你们装修的大楼。

为什么不挣脱自造的铁镣？

瞧你们炼的钢正不屑一瞟！

用织机、犁铧、铁锹和锄，

你们为自己构筑着坟墓，

你们替自己织尸衣，好让

美丽的英国给你们做坟场。

印度夜情歌

从夜半初度香甜的酣睡里，

从梦见你的梦中，我醒来，

这时候风儿低低地呼吸，

星星发出明亮的光彩；

从梦见你的梦中，我起身，

我脚上附着一个精怪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领着我，

亲爱的，来到你卧室的窗外！

乐曲声徘徊着渐渐沉落，

消失在幽暗寂静的溪水上——

金香木的香气飘散隐没，

有如梦中美妙的思想；

夜莺哀怨、不平的倾诉

在她自己的心上消亡；

我也要在你的心上死去，

哦，我爱的可爱的姑娘！

哦，把我从草地上扶起！

我在死！我昏厥！我衰竭！

让你的爱情化为吻雨

向我的嘴唇和眼睑倾泻！

我两颊发冷发白，天哪！

我的心跳得又响又快；

哦，把我心再压紧你心吧，

它终将在你心窝里裂开。

爱的哲学

山泉滚滚向江河汇合，

江河入大海成一体，

天上的风儿永远融和，

同柔情合在一起；

世上的一切都不孤零；

神圣的规律教万物

用一种精神来相遇相融——

为什么你我偏不？

你看水波拥抱水波，

山峰亲吻高天；

谁都不饶做妹妹的花朵，

假如她对哥哥白眼；

阳光紧紧地拥抱大地，

月光亲吻海波——

这一切亲吻有什么价值，

如果你不吻我？

寄西风之歌[10]

一

狂野的西风啊，你啊，秋天的浩气，

你傲然君临，却不露行迹，把死叶

纷纷吹落似鬼魂躲巫师的追击，

萎黄，灰黑，苍白，病态的红热，

成堆的败叶受疫疠咬啮，西风，

你又把飞翔的种子载送到土穴，

在阴暗寒冷的土床上偃卧越冬，

像是一具具尸体在墓中蛰眠，

直到你碧蓝的阳春姐姐向梦中

大地吹响她嘹亮的号角，像催赶

百花到天上去放牧，给平原山岭

洒满了姹紫嫣红和芳菲香妍：

狂野的精灵！你横扫一切，你驰骋，

你摧毁，你又保存；听啊，你听！

二

你啊，趁你的激湍，趁高空骚乱，

散开的云朵奔跃如地上的枯叶！

挣脱了天空和大海交缠的枝蔓，

是雨和电的天使：漫天遍野，

在你那蓝空气浪的表层上，好似

可怖的迈娜得[11]头上竖起的一叠叠

发光的怒发，直接从暗昧的天际

扶摇而直上苍昊的绝顶，奔腾

而来，那狂风暴雨的一簇簇鬈丝！

你啊，为残年唱挽歌，叫夜幕合拢

为广袤无垠的陵墓构成穹顶，

受到你全部郁勃之气的支撑，

从你那密密匝匝的气压里会涌进

黑雨，电火，冰雹：听啊，你听！

三

是你啊，是你唤醒了地中海这一片蔚蓝

告别夏天的梦境，不让它再静躺

在澄波清流汩汩的喧声中受催眠，

不再沉睡在巴亚湾[12]火山岩小岛旁，

梦见多少座古老的楼塔和殿阁

在日照强光下起伏的波澜里摇荡，

身上长满了蓝色的苔藓和花朵，

香气袭人，这一切都难以描述！

为给你让路，千万顷大西洋晴波

开裂成多少沟壑，在洪涛深处，

海底的苔花和泥泞的藻林，连同

凋枯萎蔫的枝叶，一旦听出

你的呼啸的声音，便失色大惊，

颤抖着自相纠缠劫掠：你听！[13]

四

假如我是片枯叶，能让你载送，

假如我是片轻云，能伴你飞翔，

或一朵浪花，在你的威力下悸动，

分享你强劲的冲力，仅仅比不上

你那般自由啊，不羁的西风！假如

我还在童年时代，跟随你流浪

在广袤无边的天上，做你的伴侣，

似乎超越你天马行空的神速，

不是虚幻的空想，我也就不至于

如此迫切地向你哀告，求助。

请把我当浪花、落叶、浮云般扬起！

我倒在人生的荆棘上！我血流如注！

时间的重负在紧紧束缚并压抑

一个人[14]他像你：高傲，敏捷，不羁！

五

请把我当作琴，正如你弹奏树林：

纵然我一身叶片像树林般凋落！

你那宏伟的和音，肃杀萧森，

将从我和树林奏出深沉的秋歌，

甘美而凄切。但愿你，凶猛的精灵，

做我的魂魄！愿你这莽汉啊，就是我！

请把我朽败的思绪向宇宙播送，

就像你驱逐枯叶去催化新生！

凭我这诗篇的符咒，像从壁炉中

未灭的余火里吹出炭灰和火星，

把我的言辞向人间撒播，倾倒！

从我的嘴唇，朝未醒的大地沉沉，

吹响预言的号角吧！风啊，你看，

若冬天到了，春天难道还遥远？

丧偶的鸟儿[15]

丧偶的鸟儿栖在冬天的枝头，

悲悼失去的情郎；

结冰的冷风在天边匍匐向前走，

河流在地下冻僵。

光秃的树林里没一片绿叶，

地上没一朵鲜花。

空气中没半丝动静，除了

磨坊里轮声嘎嘎。

天地间的流浪者

告诉我，星星啊，你光的羽翮

载你在火的行程中疾飞着，

你要到黑夜的哪个

洞窟里去收拢双翼？

告诉我，月亮啊，你这苍白的

天上无家可归的旅客，

你要到哪个白昼或

黑夜的深渊去休息？

疲倦的风啊，你在流浪着，

像是个天地之间的逐客，

你是否还有个密窝

在树上或在海浪里？

给——（“我怕你的吻”）

我怕你的吻，温柔的女孩，

你却不必怕我的；

我的灵魂啊，已经超载，

再不能加重以你的。

我怕你的语调，举止，风华，

你却不必怕我的；

虔诚的心啊，纯洁无瑕，

我用它来崇拜你的。

给月亮

你这样憔悴，是否因为

疲倦于攀上中天，又凝视地面，

没有同伴，孤独地徘徊

在属于不同家族的群星之间——

并且总在变，像一只悒郁的眼睛

找不到对象配得上它的坚贞？[16]

十四行诗：“你匆匆进了坟！”[17]

你匆匆进了坟！要去把什么搜寻——

你呀，跃动的思想和热烈的意向，

受尘世束缚，来自妄想的脑筋？

你热切的心啊，想占有苍白的希望

所伪装的一切美景而跳得这样猛！

你好奇的心啊，只是徒然去猜想

你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

还想知道一切未知的事物——

哦，你忙着去哪里呀，这样快步

踏过生命的青葱欢悦的道路，

只想躲开快乐，也躲开悲苦，

在死之幽冥的洞穴里求得庇护？

心灵，心智，思想啊！什么东西

你们希望在地下的坟茔里承袭？

致云雀

欢迎你，快乐的精灵，

你呀，从来不是鸟，

你从天国或天国附近

通过丰盈的音调

倾吐你整个心灵，以不假思索的技巧。

高扬而又高扬

像一朵火焰的云，

从大地你跃向天上，

飞越蔚蓝的苍冥，

鸣唱着始终翱翔，飞升着永远歌吟。

沉沉下落的太阳

发出金色的闪电，

把层层云霞照亮，

而你流奔于其间，

像一具空灵的喜悦刚离了航程的起点。

暗淡紫靛的黄昏

在你的周围融散；

像一颗天上的星辰

在浩阔的日光下面，

你不见了，你那喜悦的锐鸣我依然听见。

你无比锐利，像银球

射出的箭簇锋芒，

明灯在破晓时候

才收敛它的强光，

我们看不见它了，却感到它还在那地方。

整个地球和大气

在你的嗓音中响亮，

正好像，夜空如洗，

从一片弧云的上方，

月亮泻出了银光，充塞了整个上苍。

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什么事物最像你？

从彩虹云彩中也不会

流出灿烂的雨滴

能和从你泻下的雨般的旋律相比。

像一位隐逸的诗人

裹入思想的光彩，

独自唱出赞歌声，

直唱到整个世界在

它毫不留意的希望和恐惧中融入博爱。

像一位高贵的淑女

住在宫中高楼上。

让音乐，如爱情般甜蜜，

流溢在她的闺房，

来安慰她苦于爱情的灵魂，在独处的时光。

像一只金色的流萤

飞入露浸的幽谷，

它飞着无影无形，

把空灵的色彩散布，

撒向隐蔽着它的娇花芳草处处。

像一朵幽居的玫瑰

隐在自己的绿叶里，

任熏风前来折摧，

直到它发出的香气

以过多的甜蜜使这低飞的偷儿[18]昏迷。

向着闪亮的草原

倾泻的春雨音乐，

被雨点唤醒的花瓣，

以及所有的欢悦、

清纯、鲜明，全都被你的旋律超越。

教我们，精灵或是鸟，

你美妙思想的本质，

我从来未曾听到

对爱情或酒的赞辞

会吐出狂喜的洪流如你的受之于天赐。

庆贺婚礼的合唱

或祝颂凯旋的歌调，

比之于你的清响，

全是空洞的夸耀，

其中隐藏着内在的匮乏，我们感到。

你快乐曲调的清泉

奔流的源头在哪边？

在哪些田野、河山？

哪一片天空、平原？

是你对同类的爱心？是你与苦难的无缘？

你有清冽的欢欣，

就不会再有倦怠：

那片烦恼的阴影

绝不会向你走来；

你爱着；但永远不知道可悲地餍足于爱。

不论沉睡或清醒，

你一定懂得死亡

是更加真实而深沉，

非凡人所能梦想，

否则，你的歌怎能在这样的清溪中流荡？

我们向前看，向后瞧，

为空无一物而嗟叹；

我们衷心的欢笑，

也是充满了苦难；

我们最甜的歌声诉说着最悲的思念。

假如我们能藐视

憎恨、骄傲和恐惧，

假如我们生来是

不会流泪的生物，

我不知我们将怎样来亲近你的欢愉。

胜过一切令人

无比愉悦的曲调，

胜过一切曾经

在书中找到的财宝，

尘世的讥嘲者，你的旋律是诗人的技巧！

教给我你的脑子里

所有欢欣的一半，

从我的嘴里就可以

流出和谐的狂欢，

世界将倾听我，如我此刻倾听你一般！

十四行诗：政治上的伟大性[19]

无论幸福，威仪，或荣誉，还有

和平，力量，军事或艺术的技巧，

都不能养育被暴政驯服的牲口；

诗句也不反映它们的半拍心跳；

历史上只留下它们的耻辱的阴影；

千万头盲牲口，奔向遗忘的大海，

一路上用猥琐的面影染污天庭——

那艺术的明镜；于是艺术忙躲开

这行列，把镜子遮起来。由武力或习俗

编成的诗，算诗吗？一个人要做

真正的人，须统治自己的国度，

须是这一国之尊，立他的宝座

在经过失败的意志上，须彻底肃清

杂念和恐惧，永保独立和清醒。

给——（“音乐，虽然柔嗓音消亡”）

音乐，虽然柔嗓音消亡，

仍在它引起的记忆里回荡——

芳香，尽管紫罗兰萎谢，

仍在它激起的感觉里活跃。

玫瑰花凋落了，玫瑰花瓣

堆成卧榻，给情人安眠；

同样，你去了，爱情将会

依在对你的思念上酣睡。

给——（“一个词儿被过多地亵渎了”）

一个词儿被过多地亵渎了，

轮不到我来亵渎它；

一种感情被过分地轻侮了，

轮不到你来轻侮它；

一种希望太像是绝望了，

不必用谨慎来掩盖；

而从你那儿来的同情啊，

比别人的更加亲爱。

我不能献出人们说的爱，

可难道你也不愿

接受崇拜——它被心托起来，

而且不见拒于青天，

仿佛飞蛾对星星的渴求，

黑夜对黎明的向往，

我们这充满悲哀的地球

对遥远事物的向往？

悲 哀

啊，世界！人生！时间！

我踏着阶梯向上攀，

回头看过来的脚印心胆寒；

青春的光华啊，何时再回到我身边？

不能啊——啊，一去永不返！

告别了白天和夜晚，

心中的欢忭已去远，

葱茏的春日，盛夏，苍白的冬天

使我悲痛啊，而我心中的欢忭

已去远——啊，一去永不返！

哀 乐

你高声呜咽的、哀伤得

不成歌调的烈风啊；

在阴云整夜报丧的时刻

猛吹狠刮的狂风啊；

徒然洒泪的凄风苦雨啊，

紧绷着枝桠的丛丛秃树啊，

阴郁的大海、深幽的洞窟啊——

为人世不公而恸哭吧！

致拜伦[20]

[我怕这诗句会使你不高兴，但是]

我如果不这样敬重你，嫉妒将杀死

欢悦，把惊愕和绝望留给充满

我内心的思维活动，我的心像是

蠕虫，竟能够分享你的才干，

那不可企及的成就，并且注意到

你的创作进行得迅速而美好，

像上帝凭意志把完美的世界创造。

但是，我这样敬重你，无论你在

别人须攀登的峰顶上翱翔的伟力，

或者荣誉——那生性嫉妒的未来

投向永恒时间的一片影子，

都不能使人因自己的名字少光彩

而遗憾，他敢于这样说——土下的蠕虫

也可以挺起身来向上帝效忠。

1诗人有一次把几只暗绿色的瓶子掷到布里斯托尔海峡（位于威尔士和英格兰西南部之间，亦称布里斯托尔湾，面临大西洋）中去，而那些瓶予中装满的“知识”可能是文章、书本或其他保存知识的东西。诗人为此写了这首十四行诗。在诗中，诗人首先祈祷，希望这些瓶子能借助风力而抵达彼岸；然后诗人希望“自由”能帮助这些瓶子，吹出一阵美好的西风来，把瓶子吹到“自由魂”那儿。自由魂的目光一碰到瓶中的知识就燃烧起来，把自由的火焰（本来在天上的）在地上点亮起来，使火光从北极照到南极——于是，一切暴君的心都爆裂了，因为暴君们见到了自己的“无知”（与“知识”相对立的）的黑夜消灭了。第一行，把瓶子比作船，把知识比作仙丹。第五行：把自由人格化，比作女皇。第九行：自由魂指能掌握知识的人。第十行：“他”指第九行中的自由魂。全诗中的“你们”指第一行中的“船群”，即瓶子；“她”均指自由。原诗的韵脚排列为：abba cdcd effe gg。译文变为：abab cdcd bebe ff。

2诗人作为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讲话。爱恩丝是雪莱与第一个妻子赫丽艾特所生的长女。诗人说，孩子是可爱的，能叫铁石心肠的人也发生爱心。而在以下两种情形下，孩子就更可爱了：一是孩子睡着了，母亲抱起孩子，孩子就能通过睡眠而感到母亲的喜悦、爱怜；二是母亲抱着孩子，诗人注视孩子，发现母亲的面貌在孩子的脸上再现了。诗人又说，当孩子的温柔神态能够最充分地体现出母亲的可爱形象之时，孩子就最最可爱。这是细致的父爱的表现。诗中“你”均指婴孩，“她”均指婴孩的母亲。原诗的韵脚排列是abba cdcd efef gg；译文除一二处外均照原样：abab bcbc dede ff。

3本诗作于1815年，与《阿拉斯特》一同初次发表于1816年。诗题中的波拿巴和诗中的“你”即拿破仑·波拿巴（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法国资产阶级政治家和军事家，法兰西第一帝国和百日王朝（1804—1814，1815）的皇帝。原诗韵式为abba cdcd efef gg；译文全同，但b=f，d=g，因此译文的韵式实际上是：abba cdcd ebeb dd。第二行：奴隶；拿破仑原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军官，是革命的忠顺奴仆。第四行：宝座；拿破仑于1799年发动雾月政变，成立执政府，自任第一执政；1804年自立为皇帝，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第五至七行：拿破仑称帝后，不断发动对外战争，多次粉碎反法同盟，严重打击了欧洲封建反动势力。但同时法国大资产阶级对外扩张的野心日增，拿破仑的对外战争也变成掠夺、奴役别国的侵略战争。1812年对俄战争的失败，加速了帝国的崩溃。1814年欧洲反法联军攻陷巴黎，拿破仑被迫退位，被流放到厄尔巴岛。1815年3月重返巴黎，建立百日王朝。6月，滑铁卢战役失败后，再次退位，被流放于圣赫勒纳岛，1821年病死于该岛。第十一行：你和法兰西已倾覆倒地；战胜了拿破仑的英、普、俄、奥等国的君主和代表于1814至1815年召开维也纳会议，根据所谓“正统主义”和“补偿原则”恢复了欧洲各国被推翻的封建王朝的统治，不顾小国的民族利益，对欧洲地图重新进行了划分。为了防止欧洲各国民族革命的爆发，会议后还建立了神圣同盟和四国同盟。拿破仑的失败也是法国革命的挫折。

4本诗约作于1815年，与长诗《阿拉斯特》一同初次发表于1816年。原诗韵式为：abab cdcd eef gfg。译文略有变动，为：abab cdcd eef fgg。第五行：“失落”指华兹华斯革命热情的消退。第十四行：雪莱还抱有对华兹华斯改弦更张的希望，但后来证明这是徒劳的。

5第一行中的“古国”指埃及。第六行中的“情绪”指第四、五行中的“皱眉”“卷唇”“冷笑”等所表达的情绪。第七、八行中的“它们”指第六行中的“情绪”。第八行中“它们的摹刻者”即把那些情绪刻在石头脸型上的刻工们；“它们的培育者”指“培育”那些情绪的人，也就是那些情绪的主人——峨席曼迭斯。第十行中的“峨席曼迭斯”，相传他是公元前2100年左右埃及的一个好战的君王，曾侵入亚洲。原诗的韵脚排列比较特别：abab acdc ede fef。译文则为：abab cdcd eff eff。

6本诗作于1818年2月。雪莱同济慈、李·亨特以尼罗河为题比赛诗艺而写此诗，另二人都有同题的诗作。原诗韵式为：abba abba cdcd ee。译文全同。尼罗河为世界上最长的河流之一，在非洲东北部。第三行：沙漠；尼罗河流域面积287万平方公里，分属热带森林、草原和沙漠。第四行：阿特拉斯是埃及的一座山。第九行：洪水漫溢；尼罗河中下游每年6月至10月泛滥，在长期垦殖下形成著名的河谷绿洲带。

7本诗作于1818年；初次发表于雪莱夫人编的《雪莱遗诗》（1824）。此诗原诗的韵式比较独特：ababab cdcd dede。译文照原样押韵，只是a与d与e同。

8《旧约·传道书》第七章记述传道者（所罗门）的话：“我将这事一一比较，要寻求真理。我心仍要寻找，却未曾找到。”

9本诗作于1819年，初次发表于雪莱夫人编的《雪莱诗集》（1839）。此首原诗的韵式较为独特：ababab cdcd ce dd。译文全同，只是a=d。诗题《一八一九年的英国》：这一年是英国政局动荡、群众运动风起云涌的一年，也是英国政府对群众大肆镇压的一年。1818年至1819年间，英国的许多大城市中的工人和市民举行大规模群众集会，要求国会改革选举制度，取消谷物法和禁止工人结社的法令。1819年8月16日，八万多名群众集会于曼彻斯特的圣彼得广场，政府出动军警镇压，群众惨遭杀害，造成著名的“彼得卢大屠杀”惨案。之后，以卡瑟尔累为首的托利党政府于同年11月颁布“六项法令”，激起英国人民新的反抗。第一行：垂死的国君指乔治三世，1811年即宣布患精神病；他在雪莱写此诗之次年（1820）死去。第四行：掌权的诸公，指执行金融寡头和土地贵族集团之反动政策的托利党政府。第十二行：法令，指强加于不信英国国教者和天主教徒的歧视性法令。

10雪莱自注：“这首诗构思并基本写成于佛罗伦斯附近阿诺河畔的一个树林里，那天，一度天气温和，神清气爽，而狂烈的暴风，却正聚集着水汽，酝酿着一场倾盆的秋雨。不出我之所料，到日落时分，风雨大作，夹有冰雹，伴随着西萨尔平（阿尔卑斯山南部）地区电闪雷鸣的壮观。”时为1819年。诗发表于1820年。本诗题借用鲁迅先生的译名。

11迈娜得，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倪索斯的随伴者，是狂女，常常狂跳乱舞，披头散发，头上长出藤条或蛇。

12巴亚湾，在那不勒斯湾的西北部，原是古罗马人的海滨胜地，为维苏威火山爆发所毁，熔岩积成小岛。

13雪莱自注：“第三段末尾提到的现象，博物学者是熟悉的。海底、河底、湖底的水生植物与陆上植物相同，能同季候的变换相呼应，因而也受到宣布这种变换的风的影响。”

14指雪莱自己。

15这是雪莱未完成的诗剧《查理一世》第五场中宫廷弄臣阿契所唱的一首歌，原无题。

16原诗还有第二节，仅两行，未完成，故删。

17本诗作于1820年。初次发表于李·亨特所编的《文学袖珍手册》（1823）。雪莱在这首十四行诗里探索人之生死的奥秘，使人联想起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活下去还是不活，这是个问题……”原诗的韵式较为独特：ababab ccbd cdcd。译文略作变动，为：ababab ccc ccc dd。

18指熏风。

19此诗作于1821年，大意是：在专制暴政下怯懦驯服的人，有如牲口，他们同幸福、威仪、荣誉、和平、力量、艺术等等都是绝缘的。诗决不歌颂他们，他们只能盲目地奔向灭亡，被人们遗忘。艺术这面明净如天空的镜子，决不反映他们猥琐的面影。要做真正的人，就决不能受支使，而必须自主，尽管失败，还是要再站起，保持独立的人格。第四、五行中的“它们”，指第三、第六行中的“牲口”，即暴政下的怯懦者。原诗的韵式为：abab ab cdcd cede。译文改为：abab cdcd efef cc。

20此诗初次发表于梅德温所编《雪莱诗稿》（1832）。本诗体现了雪莱对拜伦的高度敬重和赞誉，但同时体现了诗人的自信和自尊。原诗有十五行。原诗中的第一行是置于方括号内的，可视为衍文。原诗韵式特殊：[×]ababab acd cde ff。译文有些变动，韵式如下：[a]abab cccd adad ee。

菲丽西亚·多萝西·希曼斯

（Felicia Dorothea Hemans，1793—1835）

菲丽西亚·多萝西·希曼斯是英国19世纪上半叶相当有声望的女诗人。一生诗作颇丰，影响广泛，其作品受到社会各层次读者的喜爱。

她出身于利物浦一个商人的家庭，家中兄弟姊妹六人。1800年，由于生意方面的困难，一家迁至北威尔士地区。希曼斯小时未受过学校的正规教育，全由母亲教授她诗文。她自小聪慧而早熟，14岁时经母亲的鼓励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大约在此时，她的父亲抛妻弃子只身前往魁北克，从此未归，家中的生活重担全落在母亲和她的身上。1812年，她与开普顿·阿尔弗雷德·希曼斯结婚，生有五子。不料五年后，未待他们第五个孩子出世，她丈夫便像她父亲一样，出走意大利，再也没有回来。她必须勤奋写作，依赖稿酬补贴家用。这两件事给女诗人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影响到她的诗歌创作。

希曼斯的诗歌主题多涉及对真挚深沉的爱情的渴望。这实际上是对她一生未能从家庭生活中得到真正的爱、得到呵护的一种补偿。她在诗歌中常常描写女人在家庭中的责任，也抒发她渴望走出家庭的小圈子，融入社会，得到社会承认的情感。然而，她的思想又是矛盾的。当她拥有了大批的读者，并获得了很高声誉的时候，她又感到内心中的某种失落，流露出她作为家庭中的女人、作为母亲与作为成功的女诗人之间的矛盾，并思考自我表现与自我否定之间的对抗。一种英雄的气质和女性天然的柔弱与敏感常交织在她的诗作中，形成她的诗作的一种独特风格。

希曼斯的作品相当丰富，内容广泛，风格多样。自1812年发表了《家庭之爱》后，她几乎每年都有新作问世，直到去世。其中较有影响的包括表达爱国主义情感的《威尔士之歌》（1822），描写历史上和传说中的女英雄的《女人集》（1828）等。最著名的诗作《卡萨卞卡》被后人收入多种诗选。

希曼斯与不少当时尚未引人注目的浪漫派大诗人相识，他们的作品常相互影响。维多利亚时期的女作家对她十分青睐。但在19世纪末，希曼斯的声誉有所下降。近年来随着英国女性诗歌研究的兴起，希曼斯的诗重新受到重视。

我母亲的生日

（八岁时作）

明亮的绿色覆盖一切，

今天满眼是青翠的田野，

爱唱的鸟儿开始唱歌，

为了祝贺你生日快乐。

微风不吹，大海宁静，

所有的景色如此迷人；

诱人的五月里，花儿苏醒，

因为今天是你的诞辰。

天空蔚蓝，天气晴朗，

到处是一片喜悦欢畅，

玫瑰、石竹、郁金香一起

祝贺你生日欢欢喜喜。

（方谷绣、屠岸译）

卡萨卞卡[1]

这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

人们都跑了，他留下；

照耀着残破战舰的火光

越过尸体，包围他。

他仍然站着，美丽辉煌，

像是风暴的统帅——

英雄的种啊，傲岸的形象，

尽管是孩童的体态。

烈焰滚滚来——他父亲没下令，

他不能擅离职守；

他父亲倒下了，已经牺牲，

听不见儿子的请求。

他高叫：“说话呀，爸爸！你说——

我是否尽到了责任？”

孩子不知道军官僵卧着，

对儿子已毫无感应。

孩子又叫喊：“说话呀，爸爸！

我可不可以离开？”

只有轰响的炮弹在回答，

火焰迅速地卷来。

他感到烈焰烧到前额，

烧到飘动的发梢，

单独在死亡岗位上，他看着，

绝望了，平静而骄傲。

孩子再一次高声叫喊：

“爸爸！我一定得留下？”

火焰正穿过桅索和布帆，

绕着他向前进发。

疯狂的火彩包围了舰只，

司令旗在高处燃烧，

烈焰滚过这勇敢的孩子，

像旗帜在天空飞飘。

一声爆炸，雷鸣电闪——

哦，那孩子在哪？

问风吧——风把船的碎片

向海面四散抛撒！

桅杆，舵轮，美丽的尖旗，

都已经各尽责任；

但葬入海中的最高贵的东西

是童心至高的忠贞！

赠一位流浪的女歌手

你曾经爱过，你受过苦难！

因陷入深沉痛苦的感情，

你像竖琴脆弱的琴弦般抖颤——

我了解这一切从你的歌声！

你曾经爱过——那可能无望——

但是好啊——哦！太好了——

你曾经受过所有女人的心腔

能承受的痛苦——但是，不要说！

你曾经哭过，你已经离开，

你已经被遗弃，长久没音信，

你等待脚步声，它没有回来——

我了解这一切从你的歌声！

凭你的胸中涌出的音乐，

低声、清亮、悦耳的嗓音，

笛韵般悠扬，起伏不歇——

心灵的声音永远不消沉。

那乐音深情而痛苦地徘徊，

每个字都蕴含深长的不幸，

啊！你爱过，你多难多灾——

我了解这一切从你的歌声！

女性与名誉

你有神奇的酒杯，哦，名誉！

饮一口就满面红晕，

仿佛要把这副世俗的身躯

升华到超越永恒。

去吧！请给我——一名女性——

引来柔情的灵泉甜润。

你有绿色的桂叶，能用以

编成光荣的桂冠；

对于你这份辉煌的厚礼，

英雄们死也带笑颜；

至于我，我只要花儿一朵，

花瓣上印着片刻的欢乐！

你有个嗓音，动人的声调

能激起生命的搏动，

正如响起了一声声军号，

召唤勇士们冲锋；

可是对于我——女性的襟怀，

还请说几句乡土的情爱。

你的歌里有空洞的音响，

你眼中含着嘲弄，

笑那些求人同情，求人帮，

苦苦渴求的心胸——

笑那些向你欢呼的和颜，

笑那些逝去的蜜语甜言。

名誉，名誉！芦苇已垂倒，

你无法把它支起，

白日下焦渴的灵魂有需要，

你不是清凉的山溪：

孤寂的人啊，该奔向哪里？

啊，不要，绝不要奔向你！

一位女诗人[2]的墓

假如你知道这座坟使我免遭多少痛苦，——你就不要悲伤！[3]

我站在你这低低的坟旁，

遍撒芬芳的花叶，

溪水的轻波潺潺地流淌，

那是催眠的音乐。

所有爱慕太阳的幸福儿

掠过明艳的晴空，

仿佛有一声喜悦的细语

流过蔚蓝的苍穹。

新叶在常春藤枝上茁长，

装饰附近的遗迹；

幼儿的嗓音滚响在远方，

你无法听到甜蜜。

为了你我心中涌起悲伤——

在你女性的心怀，

照亮大地和海洋的光芒——

歌之光受到崇拜。

悲悼你已在坟墓里安眠，

可畏的帷幕拉起。

你便和人间的光热隔断，

见不到春的晨曦。

离了所有的诗歌和花朵，

这些是你所热爱——

你坟墓四周的阳光只是个

咒语，已经被破坏。

鸟雀和展翅飞翔的昆虫

机灵地任性游戏，

会感到春天的生机涌动——

而你已永远离去。

然而，不管我徒然悲哀，

崇高的思想出现；

不朽的精灵苏醒，附身在

我这颤抖的躯干。

我说，你以前一定曾见到

更加可爱的事物，

胜过我们的小径周遭

散落的色彩、芳馥。

此间有这座坟墓的幽影——

但大地多么美妙！

你那里虽没恐惧和噩梦，

什么美景能见到？

你曾给人间速朽的香花

徒劳地付出厚爱——

你那里不受时间的统辖，

爱与死必须分开！

你已离开你歌唱的忧伤，

那嗓音深沉低抑！

在世间华丽的闺房间彷徨——

多少次你曾哀泣？

你将把温柔高尚的心意

置于尘世的何处？

如今女儿心已找到安谧、

诗人的眼睛：欢愉。

1卡萨卞卡，科西嘉男孩，1798年随其父路易斯·卡萨卞卡（拿破仑部下，海军军官）出征埃及。停在亚历山大港迤东之阿布基尔的法国舰队被纳尔逊率领的英国海军消灭殆尽。卡萨卞卡殉职于岗位上，时年约13岁。

2指《赛吉；爱神的传说》的作者玛丽·泰伊（Mary Tighe，1772—1810）。

3这两行原文为拉丁文。

约翰·克雷尔

（John Clare，1793—1864）

约翰·克雷尔是最近乎无技巧的“天然诗人”。原始风格主义者曾搜索他直到中世纪。比他早些、有更大成就的诗人彭斯曾设法获得扎实又充实的教育，而克雷尔只学会阅读和书写。他出生在北安普顿郡赫尔斯通村，其父务农，半文盲，其母是全文盲。他是个多病胆小的孩子，却在田间艰苦劳作。他发现自己能以写诗“抒发感情而得到极大愉快”。1820年出版《农村生活素描诗》，受到评论者的注意。他与玛莎·透纳结婚而与先前的恋人玛丽·乔伊斯分手，这使他苦恼终身。他的成功之作《乡村行吟诗人》（1821）、《牧童日历》（1827）和《乡村缪斯》（1835）相继问世。1837年，他因精神失常被一家精神病院收容。1841年，他逃出，步行回家以与玛丽重聚，自认为已与玛丽成婚。他的余年生活在北安普顿郡精神病院里度过，在此他得到善待。这里成了他的避风港和休憩地，有较大自由，可以到野外散步，受鼓励继续写诗。他从不屈从于赞助者的趣味而使用雕饰的辞藻，坚持用自己的语言、方言、特殊的语法写诗。他的病院诗受到读者的欣赏。20世纪的评论家更多地注意他高度个性化再现乡村景物的诗。克雷尔现已被公认为具有极大真实感和魅力的诗人。

作于北安普顿郡精神病院

我存在！可我是什么人，谁知道？谁关心？

友人们舍弃我像舍弃失去的忆念，

我是独个儿消耗悲哀的人；

悲哀涌现又沉落于遗忘的深渊。

像爱的狂乱挣扎中痛苦的幻影，

可是我存在，我活着，如薄雾轻烟

被掷入轻侮和喧扰的虚妄中间，

掷入醒着做梦时跃动的海洋里面。

既没有生的意识，也没有欢忭，

只有我生命之尊严的巨大破船；

甚至我爱之最深、最亲的人们

也陌生了——不，他们比别人更疏远。

我渴念男子从未踏过的境域，

女子从未笑过或哭过的地方。

去那里和我的创造者上帝同住，

睡下，一如我幼时甜睡在梦乡，

安静地躺着，不扰人，不受人干预

下着茵草，上有如拱的苍穹。

托马斯·卡莱尔

（Thomas Carlyle，1795—1881）

托马斯·卡莱尔是19世纪苏格兰散文家、历史学家、著名学者，生于苏格兰南部安嫩代尔的埃克尔费亨村，早年就读于爱丁堡大学。他的著作《法国革命》于1837年脱稿，出版后受到广泛赞扬。他认为法国大革命是法国王朝和贵族因愚蠢和自私而必然取得的报应。1841年出版《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的英雄事迹》，论述了神话英雄、先知、诗人、教士、文学家、帝王等人物。在论及诗人如莎士比亚、但丁等时有突出的、深刻的见解。两年后出版《过去和现在》（1843），进一步阐述了他的英雄观。1845年出版《克伦威尔书信演说集详解》，1858—1865年发表《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史》。1866年4月就任爱丁堡大学校长，其就职演说《论书的选择》获得巨大成功。卡莱尔不以诗闻名，但《今天》是他的一首著名诗篇。

今 天

又一个蔚蓝的晴天

随黎明来到：

想想，你可愿把它

白白浪费掉？

来自永恒的光阴，

诞生了今天；

到夜晚，它又返回

永恒的时间。

没眼睛预先看见过

它的踪影：

它很快从一切眼睛前

永远消隐。

又一个蔚蓝的晴天

随黎明来到：

想想，你可愿让它

白白地溜掉？

哈特利·柯尔律治

（Hartley Coleridge，1796—1849）

哈特利·柯尔律治是著名的湖畔派诗人S．T.柯尔律治的儿子，老柯尔律治在几篇重要诗作（如《午夜霜》《克丽斯德蓓》等）中都提到过他。但他父亲后来抛弃了这个家，因而他小时并未受到过很正规的教育。1819年，他曾获得牛津大学奥利尔学院的奖学金。但他因酗酒，学业很快就中断了。此后，他来到伦敦在新闻业谋职，也做过教师。

由于其父在名诗中对他的赞美，华兹华斯也写过给他的诗，人们对他抱以很高的期望，哈特利·柯尔律治自己也认为应在这方面发挥自己的才智。1823年，他在《伦敦》杂志上发表诗作。1833年，他在利兹发表《北方名人传记》，同年出版了诗集。应该说哈特利·柯尔律治有一定诗才，但对他的过高期望却是不切实际的，他自己也认为这已成为他的沉重负担。1849年，他在无望和贫困中死去，被葬在格拉斯默墓园。

她

她不如许多姑娘们俊俏，

外貌上难以相比；

直到她对我嫣然一笑，

才显出无穷魅力。

从此我见到她两眼生辉，

是爱的源头，是光的泉水。

近来她目光羞涩而冷淡，

对我不理又不睬，

我仍然看见她一双慧眼

闪射出爱的光彩：

她就是皱起眉头来也比

别的少女们巧笑更美丽。

目录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托马斯·胡德

衬衫之歌

叹息之桥

今 昔

静 寂

临 终1

玛丽·霍威特

春 歌

威廉·托姆

没有妈妈的孤儿

蕾蒂霞·伊丽莎白·兰顿

穷 人

濒临死亡的孩子

什么时候情郎该发誓？

休·米勒

婴 儿

威廉·爱德华·希克森

再试一次

罗伯特·霍柯

西部男子汉之歌

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

孩子们的哭声

弗拉希——法乌努斯

给弗拉希，我的狗

我的小鸽子

“我想到萧克立特斯曾怎样歌吟”

“但只有三人在上帝的整个宇宙里”

“咱俩不一样，啊，高贵的心灵！”

“你曾经接受邀请，进入宫廷”

“我庄严地捧起我的沉重的心脏”

“离开我，去吧。但是我觉得从此”

“我能回报你什么呢，啊，慷慨”

“可是，爱，只要是爱，就是美”

“这样子，爱情如果是应得的报偿”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请为了爱情”

“请你再说一遍吧，一遍再一遍”

“咱俩的灵魂站起来，挺立，坚强”

“这可是真的？如果我死去，躺倒”

“我的信！全都是无声的苍白纸片！”

“今夜，含着泪，我见到你的面影”

“太阳升起，第一次把光芒射向”

“要是我给你一切，你可愿交换”

“第一回他亲我，他只是把亲吻印在”

“我怎样爱你？让我数方式种种”

“亲爱的，你给我送来过多少花卉”

加罗莱娜·伊丽莎白·莎拉·诺顿

我并不爱你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奥马尔·哈亚姆的《柔巴依集》（节选）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鹰：片断

婴儿歌

催眠歌

撞碎，撞碎，撞碎1

渡沙洲2

墙缝里的花

小 溪

爱与忠实

安·霍克肖

小小的雨点

爱德华·里亚

猫头鹰和小猫咪

胡诌歌五章

乱糟糟的小人儿

罗伯特·布朗宁

海外思乡

琵帕的歌1

夜 会2

晨 别3

前 瞻4

至高善7

《阿索兰多》的跋诗8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艾米莉·勃朗特

星

忆 念

夜 风

我最幸福的时刻

欧内斯特·琼斯

工资奴隶之歌

查尔斯·金斯利

迪河的沙滩

爱丽·彼耿1

丢失的洋娃娃

朵拉·格林维尔

断裂的链

马修·阿诺德

多佛尔海滩1

安魂祈祷

莎士比亚

威廉·布莱蒂·兰兹

伟大、广阔、美丽、奇妙的世界

七棵橡树村里一个小姑娘的梦

考文垂·帕特莫尔

玩 具

阿德蕾德·安妮·普罗克特

失去的和音

但丁·加布里耶尔·罗塞蒂

论彭斯

三重影

登上天堂的女郎1

乔治·梅瑞狄斯

无歌者之歌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四月里孩子的话

修道院门槛

记 着

生 日

上 山

小妖精集市

理查德·狄克逊

十一月

威廉·莫理斯

那日子要来了

理查德·迦内特

有人说

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本

伊梯洛斯1

日落前

耗尽的爱

你好，再见了！ 5

白蝴蝶

奥斯丁·多布逊

孩童乐手

名誉是死人吃的食物

哈丽叶特·哈密尔顿·金

梦幻少女

失去的夏天

月光下的骋驰

托马斯·哈代

偶 然

我朝镜子里望去

暗处的歌鸫

堕落的姑娘

啊，你在我坟上松土？

他从未奢望过

失 约

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

花斑美

罗伯特·布里吉斯

我的欢喜和你的欢喜

麦克尔·斐尔德（Michael Field）

“在四月下旬”

仙客来

瑕 疵

字的威力

阿丽斯·梅内尔

夜 间

威廉·埃内斯特·亨利

不 屈

致A．D．

汪洋的大海滚荡澎湃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安魂诗

弗兰西斯·威廉·波狄伦

黑夜有千万只眼睛

奥斯卡·王尔德

安魂曲

唉！

玛丽·弗·罗宾孙

绿 洲

威尼斯夜曲

斯托内洛1

威廉·瓦曾

告 别

康斯坦丝·内登

月光和煤气灯

爱情的镜子

爱情对学问

两位艺术家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豪斯曼

我心中充满了悲哀

当时我二十一岁

最可爱的树

玛丽·伊丽莎白·柯尔律治

我并不羡慕安息的死者

镜子的另一面

一个聪明的女子

即 兴

斯蒂芬·菲力普斯

梦

2 0世纪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战事墓志铭1

威廉·巴特勒·叶芝

给一个迎风起舞的孩子

摇篮曲

杜尼的提琴手

老母亲的歌

他埋怨麻鹬

湖中小岛茵尼斯弗里

有一天你老了7

爱的悲哀

在七座森林里11

受人安慰是蠢事15

决不要把心整个掏出来16

在爱贝剧院17

二次降临21

驶向拜占廷26

拜占廷35

一个疯狂的女孩

甜美的舞女

乔治·威廉·拉塞尔

游 戏

夏洛蒂·玛丽·缪

农夫的新娘

林中的路

劳伦斯·宾宁

饥 饿

世界啊，纯洁些吧

约翰·温特

希拉里·贝洛克

清 晨

在赠给孩子的书上题辞

幻想故事小人书的题辞

威廉·亨利·戴维斯

死神的恶作剧

一 念

闲 暇

拉尔夫·埃德温·霍奇森

愚人大街

沃尔特·德·拉·梅尔

稻草人

种 子

谛听者

爱德华·托马斯

雨

樱桃树

威尔弗里德·威尔逊·吉布森

给路坡特·布鲁克1

回

口 信

约翰·梅斯斐尔德

航海热

哈罗德·蒙罗

在咸水湖边偷听来的

约瑟夫·坎贝尔

市场上的盲者

老 妇

帕特里克·皮埃斯

理 想

罗宾·傅劳沃

特洛伊1

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月亮上升

帕德里克·柯伦

路上老妇

埃莉诺·法杰恩

瞭望塔上的月亮

花丛里的布蓉温

孩子的赞歌

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

赶时髦

山上的风

皮毛熊

谁也管不着

秋千歌

镜 子

黄水仙花

睡 莲

詹姆斯·斯蒂芬斯

黛艾德1

雏 菊

在荒芜的地方

陷 阱

人 马2

山羊小径

托玛士在酒店里说的话

贝 壳

抑 止

憎 恨

守护者

对 手

丹娜的奶头3

修麦斯·贝格

安娜·维坎姆

火上的茶壶

托马斯·厄内斯特·休姆

秋

弗兰克·斯图尔特·弗林特

树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

钢 琴

资产阶级可恶透了！

西格里夫·萨松

每个人都歌唱了1

妇女的光荣

将 军

鲁伯特·布鲁克

死 者1

山

云

士 兵2

十四行诗

忙碌的心

伊迪斯·西特维尔

雨还在下着

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罗克的情歌1

早晨在窗前

理查德·奥尔丁顿

两年以后

休·麦克迪亚密德

在儿童医院里

摇摇欲坠的石头

天边彩虹的断片

威尔弗雷德·欧温

青年阵亡者的赞歌

罗伯特·格雷夫斯

一个爱情故事

魔鬼对说故事人的忠告

不抱希望的爱情

辩护词：致男孩儿女孩儿们

凉 网

丝蒂薇·斯密斯

唱歌的猫

这是否明智？

我们的吧嘎是嘟嘟1

新时代

不是在挥手而是在没顶

路易斯·麦克尼斯

观星者

照临花园的阳光

威斯坦·休·奥顿

名人录

在这座岛上

“他效命于远离文化中心的野地”1

小说家

“当新闻报道的所有工具全都”

我们的偏好

布鲁塞尔之冬

史蒂芬·哈罗德·斯本德

廊 柱

乔治·巴科

十四行体悼诗1

狄兰·托马斯

公园里的驼子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1

通过绿茎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

拒绝哀悼一个被大火烧死在伦敦的女孩4

羊齿山

阿伦·刘易斯

歌

再 见

查尔斯·考斯利

在英国战士公墓，巴约1

基思·道格拉斯

“勿忘我”

英勇行为

菲利普·拉金

爆 炸

高 窗

上教堂

一九一四3

床上的谈话

救护车

我记得，我记得

日 子

伊丽莎白·简宁斯

初秋之歌

回 答

托姆·冈恩

细看蜗牛

城市地图

泰德·休斯

我自己的真正的家族

神 学

蕨 类

正月里的新月

素食者

满月和小弗丽达

耗子的歌

安东尼·西蒙·史维特

星期天下午

艾伦·查尔斯·布朗琼

火 车

杰弗里·希尔

纪念简·弗雷瑟

九月之歌1

珍妮·约瑟夫

警 告

谢默斯·希尼

挖 掘

铁匠铺

惩 罚2

克瑞格·瑞恩

火星人寄一张明信片回家

洋葱头，记忆

詹姆斯·芬顿

风

德国式安魂曲

卡洛尔·安·达菲

偷 窃

西蒙·阿米蒂奇

急遽增长！

给他失去的情人

后 记

版权信息

书名：英国历代诗歌选（下）（屠岸译文集）

作者：[英]托马斯·胡德（Thomas Hood）等 著；屠岸 译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

ISBN：9787531744542

定价：7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2001年，屠岸先生在爱丁堡海略罗大街17号斯蒂文森故居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译文集》（八卷本）序

冷色的牧歌！

等老年摧毁了我们这一代，那时，

你将仍然是人类的朋友，并且

会遇到另一些哀愁，你会对人说：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

你们在世上所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这是英国浪漫主义杰出诗人济慈的著名颂诗《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几行。诗人在诗中以极大的热情赞颂了希腊古瓮崇高的美，并将这永恒而崇高的美与人性的真、生活的真结合在一起，使得美与真达到统一，永不凋零，而这正是诗的译者，诗人、翻译家、我亲爱的父亲屠岸先生一生的追求。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诗人感叹时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痛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但同时，诗人用生命的繁衍和诗歌的艺术来与冷酷的时间抗衡，歌咏了诗之美与生命之美必然战胜世间一切假恶丑的崇高境界。父亲正是以他对永恒之美的追求跨越了生命界限，实现了他生命的终极价值。可以说，父亲从他所翻译的诗歌中获得了灵感和力量，他的灵魂与原作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契合，而他的翻译也同时赋予了这些诗作以新的生命，让它们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焕发出不灭的璀璨异彩。

一

早在 20 世纪 40 年代，父亲就开始了诗歌翻译的历程。他未曾读过英文专业，对英语的兴趣源自他对英语诗歌的热衷。按他的说法：“还没有学语法，就先学背英语诗歌。”那个时期，背诵、研读英语诗歌给他带来无尽的乐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进入上海英法租界，很多英美侨民被抓，他们家中的藏书流入旧书市场，父亲便常常去旧书市场“淘”原版书，英语诗歌作品成为他淘书的一大目标。惠特曼、莎士比亚、斯蒂文森的诗集便是他在旧书摊或旧书店中所获。

1940 年，父亲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首英语诗歌的翻译，那是英国诗人斯蒂文森的《安魂诗》，他用了五言和七言的旧体诗形式进行翻译。虽然这首译作当时并未发表，但他此时的翻译却带给他信心，开启了他诗歌翻译的道路。1941 年，父亲在上海的《中美日报》副刊《集纳》上发表了第一首译诗：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安娜贝儿·俪》。1946 年，他开始给上海的《文汇报》副刊《笔会》和《大公报》副刊《星期文艺》等报刊投稿，发表了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彭斯、雪莱、惠特曼、里尔克、波德莱尔、普希金等多位诗人的作品。1948 年 11 月，父亲在家人和友人的资助下自费出版了他的首部英诗汉译诗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鼓声》。惠特曼是美国 19 世纪的大诗人，开创了美国的诗歌传统。《鼓声》中收入的 52 首诗作均为惠特曼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创作的诗篇。他在诗作中歌赞了林肯和他领导的北方军的胜利。这些诗作充满激昂而自由的格调，有一种豪放、洒脱的气质。那时的父亲风华正茂，极富朝气，一心向往自由和民主，惠特曼的正义与热情是与他当时的精神气质相呼应的。而出版惠特曼的《鼓声》，则是考虑到当时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他原本打算出版自己的诗集，但这些诗篇中的所谓“小资情调”被朋友们认为不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于是他改变主意，出版了《鼓声》。他用惠特曼诗中所歌咏的北方喻指延安和西柏坡，南方喻指国民党南京政府。其中的政治寓意是隐晦的，但感情十分真诚。

惠特曼首创英语自由体诗，不讲究用韵，但并非没有节奏，且它的语言往往如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父亲的翻译主要采用直译的方式，力求在诗句的气韵和节奏上体现原诗的风貌，语言自由洒脱、奔涌流泻。请看下面的诗句：

我们是两朵云，在上午也在下午，高高地追逐着；

我们是互相混合着的海洋——我们是那些快活的波浪中的两个，相互在身上滚转而过，又相互濡湿；

我们是大气，透明的，能容受的，可透过的，不可透过的；我们是雪、雨、寒冷、黑暗——我们是地母的各种产物和感召；

我们周游而又周游，最后我们回到家里——我们两个；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切，除了自由，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的喜悦。

这是《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一诗中最后的诗行。诗人歌咏了与世界、自然和万物合为一体的自我，有一种清新、洒脱、自由的精神。不受格律限制的自由诗的形式与诗中表达的内容是相融合的。译诗保留了原诗的句子和语势，语句时而简洁短促，令人感到轻松活泼；时而冗长松散，带有悠然自在之气。

1943 年底，父亲从上海旧书店“古今书店”的年轻店主，后来成为他挚友的麦杆手中，获得了一本他非常喜爱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英文原版书，这使得他后来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本由夏洛蒂·斯托普斯编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制作精美而小巧，注释详尽，由伦敦德拉莫尔出版社于 1904 年出版。父亲得到此书如获至宝。20 世纪 40 年代中期，他开始翻译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父亲说：“一开始翻译，就为这些十四行诗的艺术所征服。”但莎士比亚生活的年代是在 16 世纪末、17 世纪初，那时的英语与现代英语仍有很多不同，翻译起来有不少语言上的困难。父亲找来其他注释本进行查阅比对，如克雷格编的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1926）。他还曾经写信求教于当时复旦大学的葛传槼教授，并得到他的指点。1948 年《鼓声》出版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已经被翻译出了大部分。随着当时政治形势的发展，这部诗集的翻译工作停了下来。解放后，西方的作家作品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艺，不宜出版。直到 1950 年 3 月，父亲在一次登门向胡风先生约稿时被胡风先生问及现在正在做什么，父亲答曰，在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胡风先生说莎士比亚的诗是影响人类灵魂的，对今天和明天的读者都有用。胡风先生的话对父亲是巨大的鼓励，促使他译完了余下的全部诗稿。当年 11 月，中国第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由上海文化工作社出版。书中在每首十四行诗之后附有较详尽的译解，受到冯至先生的称赞。该译本在“文革”前多次再版。1964 年，这个译本经全面修订之后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前身），但未及出版，“文革”便开始了。“文革”期间，该译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很多人能够将其中的诗篇背诵出来。改革开放之后，上海译文出版社找到了这本莎翁十四行诗修订稿的原稿，经父亲再一次修订之后于1981 年出版。此后，屠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又不断再版，形式也更加多样，有英汉对照版、插图版、线装版、手迹版等，累计印数达 50 余万册，成为名副其实的经典常销书，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影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与惠特曼的诗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中国古典格律诗的英语格律体诗歌，共十四行，有严格的韵式和韵律。父亲的翻译采用了卞之琳先生提出的“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亦步亦趋”的原则。这里的“顿”指的是以汉语的二字组或三字组构成的汉语的自然节奏，“步”指的是英语诗歌中的“音步”。早在20 世纪 20 年代，闻一多先生在探讨汉语新诗时提出了汉语节奏上的“音尺”概念，后来孙大雨先生又提出了“音组”。卞之琳先生将他们的概念发展了，提出用汉语的“顿”来代替英语诗歌中的“音步”，即“以顿代步”。他还提出了在翻译中要依原诗的韵式进行等行翻译，形成了完整的英语格律诗翻译原则。父亲对此非常认同，他曾与卞先生探讨“以顿代步”的翻译方法，并在其诗歌翻译中不遗余力地进行实践。请看十四行诗第 18 首的前两行：

Shall I ∕ compare ∕ thee to ∕ a su ∕ mmer’s day ？

Thou art ∕ more love ∕ ly and ∕ more tem ∕ perate.

译文为：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英语十四行诗中一行有五个音步，这里用斜杠画出，每个音步中包含一轻一重两个音节，译文每行也分为五顿，准确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和韵律。在韵式方面，译诗也严格按照原诗ababcdcdefefgg的韵式进行翻译，以求全面表现原诗在形式上的风貌。这样的翻译在一些人看来或许过于苛求，会导致为了形式而削弱诗的神韵。而父亲的翻译能够较为灵活地运用汉语，在形式上做到与原诗契合的同时，亦十分注重译文的通顺和意思的明晰，在选词上也尽量在意境上贴合原诗的神韵。在父亲看来，译诗要达到与原诗在精神上的契合必须做到形神兼备，尽量做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原作统一。这样的翻译原则为国内不少成功的译家所采纳，比如杨德豫先生、黄杲炘先生等。卞之琳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认为，父亲的翻译和杨德豫先生、飞白先生的翻译标志着“译诗艺术的成年”。

二

“文革”期间，父亲的翻译工作停滞了。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又开始焕发出新的活力。自 20 世纪 80 年代直至父亲远行，他先后完成了《济慈诗选》《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一个孩子的诗园》《我知道他存在——狄金森诗选》《莎士比亚诗歌全编》等译作，为中国的英语诗歌汉译增添了缤纷的异彩。

父亲与英国诗人济慈的最初结缘也是在 20 世纪 40 年代。他那时非常喜欢济慈的诗作，百读不厌，很多诗都能背出。当时他还翻译过《夜莺颂》，但可惜的是，译稿早已丢失。之所以对济慈的诗作情有独钟，是因为他和济慈都在 22 岁的年纪得了肺病，济慈因病在 25 岁早逝，而父亲也认为，当时治疗肺病没有特效药，自己恐怕也会有济慈那样不幸的命运。更为重要的是，他在思想和精神上与济慈有相近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崇尚美，要用美来对抗丑。因而，他时常“把济慈当作异国异代的冥中知己，好像超越了时空在生命和诗情上相遇”。“文革”期间父亲被下放五七干校，在精神压抑和思想苦闷时他就默默背诵济慈的诗篇，这成为他缓解精神压力的途径，使得他苦闷的情绪得到缓解。可以说，济慈的诗成为他那时的精神依托。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又开始陆续翻译济慈的诗篇。1997—2000 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济慈诗选》的翻译，了却了他一生的心愿。济慈的诗有多种体裁，要将这些不同体裁的诗作全部依原诗的形式进行翻译是需要极大功力的。比如，济慈的六大颂诗语言结构复杂，韵式变化多端，意象繁复而意境悠远。要将这样的诗篇以准确而畅达的语言译出，非得有深厚的英汉语言文化底蕴不可，而父亲的翻译则读来清新自然，全无生涩拗口之感，又兼有原诗的雅致与温润。请看《秋颂》的前几行：

雾霭的季节，果实圆熟的时令，

你跟催熟万类的太阳是密友；

同他合谋着怎样使藤蔓有幸

挂住累累果实绕茅檐攀走；

让苹果压弯农家苔绿的果树，

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

平实自然的语言将秋天丰润的气息、诗人平和旷达的心态传达殆尽。该译本收入了济慈所有重要的诗篇，在当时和现在都是国内收入济慈诗篇最全的译本。在翻译的质量方面，该译著也得到了读者和翻译界的充分肯定，于 2001 年获得鲁迅文学奖翻译奖。

父亲在 20 世纪 40 年代除了翻译惠特曼和莎士比亚的诗作之外，还翻译了大量其他英语诗歌，尤其是英国诗歌，总共有四大本。但这些诗作一直未得出版的机会。“文革”中这些诗作在抄家时被抄走，父亲原以为这些凝结着他早年心血的译稿从此一去不返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诗稿经历了多年的磨难之后被退还给父亲。他欣喜若狂，开始考虑重新修订这些诗作，并将各个时期的英国诗歌补充完整。2001 年，我去英国诺丁汉大学访学，父亲嘱咐我关注英国诗歌的情况，并协助他收集有关英国历代诗人和诗歌的资料。我受父亲嘱托，尽我所能收集相关资料，在以前较少受国内学界和译界关注的女性诗歌、非传统主流诗歌、现当代诗歌和经典诗歌的近期动向等方面，替父亲找到一些资料。2001 年，我陪同父亲在欧洲游历期间，父亲也曾和我一起去诺丁汉大学的图书馆查阅资料。他得到这些资料之后即刻着手进行翻译。2007 年，父亲翻译的《英国历代诗歌选（上、下册）》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诗集共收入 155 位诗人的 583 首诗作，上启英国中世纪民谣，下至英国 20 世纪晚期诗歌，收入英国诗歌篇目之多，涵盖英国各个时期诗作之全，选篇角度之丰富，可以说在国内各家英国诗歌选本中是首屈一指的。而这两卷本的《英国历代诗歌选》是父亲凭一己之力，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艰辛独自完成的。这些诗中的大部分从 20 世纪 40 年代起就陪伴着他，真可谓历尽风雨和磨难。在他编译这部煌煌译著的后期，我参与到书的编译工作中，直接见证了父亲对诗歌翻译的巨大热情和孜孜不倦、认真细致的态度。

20 世纪 80 年代初，母亲刚刚退休，又因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父亲为了让母亲能在闲暇时精神有所寄托，便和母亲商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诗歌翻译工作。母亲也是诗歌爱好者，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斯蒂文森的《一个孩子的诗园》翻译成汉语。父亲初识《一个孩子的诗园》是在上海“孤岛”时期。有一天，他在旧书店见到这本英文版的洋装书，倾囊购得，爱不释手。诗中孩子天真而充满童趣的幻想和纯洁无瑕的美好情谊，使他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那时起，这本儿童诗就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父亲一生对子女、对孩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他崇尚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直至老年还保有一颗纯质的童心。此次幸得与母亲共同翻译这本诗集的机会，父亲每日下班回来都兴致盎然地修改母亲在日间译得的初稿。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情，使他们每晚在一起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这本诗集于 1982 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父亲又陆续编译出版了《英美儿童诗一百首》《著名英美少儿诗选（六卷本）》等多部儿童诗集。

20 世纪 90 年代，方平先生主编《新莎士比亚全集》，他邀请父亲翻译其中的莎士比亚剧作《约翰王》和除《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外的其他莎士比亚诗作。《约翰王》由父亲独自完成，而莎士比亚的诗篇，父亲要我与他合作进行翻译，我翻译初稿，他来修改定稿。我珍惜这次难得的译诗机会。那时孩子刚刚出生，我就在孩子熟睡之后挑灯夜战。每周去看望父亲时就将这周翻译好的诗稿交给他，由他来进行修改和定稿。我译的初稿往往被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我惭愧不已，父亲却全然没有不满和失望，总是鼓励我继续译下去。就这样，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译稿的任务。而就在我们这次合作翻译之后，父亲的心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将莎士比亚的诗歌全部翻译出来，将来出版莎翁诗全集。这个愿望在 2016 年得以实现。2015 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来向父亲约稿，父亲提出可出版莎士比亚诗全集，得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当时，只差《维纳斯与阿多尼》一部长篇叙事诗未翻译出来。父亲提出，此次仍由我来翻译初稿。这时的父亲已经近 93岁高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为我修改审定译稿。译稿最终获得父亲的肯定，使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2016 年，《莎士比亚诗歌全编（上、下卷）》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完成了父亲晚年的一个心愿。

狄金森是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诗人，但她的诗玄妙而晦涩，时而空灵俊秀，时而隐晦神秘，很多诗作至今读来仍如未解之谜。2013 年，中央编译出版社约父亲翻译美国 19 世纪女诗人狄金森的诗歌。父亲答应了，并要我来翻译。我们经过第一次翻译感到有些问题尚未解决，译稿不尽如人意。于是我们又在第一次译稿完成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全面修改和校订。其间，父亲的兴头始终未减。60 多年前，他翻译出版了美国 19 世纪大诗人惠特曼的诗集，如今我们又一起翻译出版了另一位美国 19 世纪重要诗人狄金森的诗集，我能感觉到，父亲心中是感到欣慰的。

三

对于翻译，父亲崇奉的是严复的“信、达、雅”三原则。而在这三项原则中，他认为“信”是中心，是第一要义，“达”和“雅”是两个侧面。“信”就是要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精神；“达”就是要通顺、畅达，使读者能听懂、看懂；而“雅”指的是要在译作中体现原作的艺术风貌。没有“信”就谈不上“达”“雅”，不“达”、不“雅”也就说不上“信”，因而，他主张全面求“信”，这是他总的翻译原则。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忠实于原作呢？父亲认为，在翻译时首先要准确、深入、全面地理解原文，探入原作的内里，如形象、情感、意境、气质、语调等，去把握原作的精神。在翻译过程中要对原作做一些分析研究，以便更好地了解原作。因而，父亲在每次翻译之后，译者序、译后记以及一些随翻译而写出的论文也就应运而生了。其次，他主张用通晓、畅达的现代汉语将原诗的内容和意境表现出来，同时注意吸收古典文言文和民歌方面的有益之处，将其化入自然的口语中。虽然他并不反对运用文言文或其他语言形式（如元散曲）来翻译外国诗歌，但他认为那样的语言过于“归化”，与原作的异域精神气质并不相合。他翻译的诗作大多语言自然晓畅，又不乏典雅含蓄之美。在译者方面，父亲借用了济慈的“客体感受力”这一诗歌创作美学概念来阐释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客体感受力”的英文原文是negative capability，直译的话应该是“反面的能力”或“消极的能力”。而父亲认为，济慈所说的这个能力，是指诗人应该有一种把自己原有的一切抛开，全身心地投入他所吟咏的对象中去的能力，以此形成物我合一的状态来进入诗歌的创作实践。因而，他将这个术语译作“客体感受力”，并将这一诗歌创作美学创造性地运用到诗歌翻译当中，提出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要处于“忘我”的状态，抛弃原有的思维定势，全身心沉浸到原作者的情绪和精神中去，感受原作者的一切，与他的灵魂相拥相抱。只有这样，译者的翻译才能把原作的精神实质用另一种语言传达出来。同时，要把原作的内容和精神传达出来，就要在诗歌的形式方面做到尽量忠实于原作，因为“信”必须体现在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英语诗歌有多种形式和体裁，父亲在翻译时采用的是以汉语新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以汉语自由诗译外国自由诗的策略。

父亲翻译的英语诗歌形式多样而富于变化。收入本译文集的诗篇仅在《济慈诗选》一册中就出现了颂诗、十四行诗、叙事诗、民谣、长篇故事诗等不同的体裁，而父亲的翻译无不依循原诗的格律和形式，同时又在此基础上对不同体裁和风格的诗作作灵活处理。19 世纪中后期的英语诗歌逐渐走出了传统的格律形式，出现了自由体诗。现当代诗歌在形式方面则更为灵活多变，内容也比传统英语诗歌更为复杂、难解和隐晦。收入本套译文集的还专门有儿童诗一册，其中的诗篇大多充满天真的童趣，音韵节奏活泼灵动，适合儿童的口吻和心理，也适宜于儿童朗读。在处理这些不同形式和风格的作品时，父亲亦能应对自如，在翻译中尽可能做到与原作达到形式和气质风格方面的双重契合。在翻译儿童诗时，他十分注重儿童的心理和语言表达口吻，比如，将“Independence”（意思为“独立”）译为“谁也管不着”；把“Escape at Bedtime”译为“该睡的时候溜了”，一个“溜”字，把孩子的心情表达得极为生动，活灵活现。

诗歌翻译永远是留有遗憾的艺术，但父亲总是尽力将这种遗憾减少到最小。译作出版之后，只要有再版的机会，他总要对译作进行不断改进。《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就经过了大大小小数次修改。在父亲看来，翻译工作永无止境。他不仅多次修改自己的译作，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错误，而且热情扶持年轻的译者，对他们的翻译提出意见和建议，甚至亲自为他们修改译稿。对于各种不同的翻译方法和翻译路径，他认为只要译者态度是认真严肃的，他就予以接纳，他的心态是开放而宽容的。

父亲做诗歌翻译大多出于兴趣，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后来他感到了肩负的使命，这种使命感到了晚年愈加强烈。近年来，他多次为翻译工作进行呼吁，在很多场合提出翻译对推进人类文明，对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丰富甚至建构本民族的文化具有重要意义：没有翻译，我们就永远不会认识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西方就永远不会知道中国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没有翻译就没有人类的文化交流和沟通，那样，各民族的文化就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因此，翻译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元素。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父亲走过了 70 多年的翻译生涯，从20 世纪 40 年代到父亲远行，他的生命中始终有翻译陪伴。他将济慈诗中夜莺的歌声带给了我们，带给了这个世界，夜莺也将载着他去往那永恒的美的世界，让他与他钟爱的诗歌，与他的冥中知己永远不离不弃。

本套译文集收入了父亲 20 世纪 40 年代以来翻译的诗歌作品，以及莎士比亚的剧作《约翰王》。为了统一全套书的体例，原《鼓声》中的诗篇收入《美国诗选》中，其中的五幅插图和封面木刻及社标图因体例原因忍痛割爱。《英美儿童诗选》中除《一个孩子的诗园》之外的其他诗作此次为首次面世。父亲在 20 世纪 40 年代发表的其他语种的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将中文诗歌作品译成英文的译作，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此外，父亲在 20 世纪 50 年代还翻译出版过的《诗歌工作在苏联》、南斯拉夫剧作家努希奇的《大臣夫人》等，也未收入本套译文集中。

感谢北方文艺出版社对出版本套译文集的全力支持！2017 年 7月，当父亲和我表达出想编辑出版这部译文集时，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刻做出决定，表示同意出版，并派出了编辑着手开展工作，他们为此套译文集的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我们对宋玉成社长，王爽、王丽华等编辑表示衷心感谢！父亲生前已经确定本套译文集的编目和编辑体例，但他未及见到书的出版便离开了我们！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章 燕

2019 年 1 月 25 日

托马斯·胡德

（Thomas Hood，1799—1845）

托马斯·胡德，英国诗人、幽默作家，年轻时当过小职员，做过雕刻家的学徒，后来成为有才能的雕刻家、漫画家、杂志编辑。他主编过《伦敦》《新月刊》等杂志。胡德一生生活贫困，这使他对劳动者和社会地位低下的人们产生同情。

1827 年，胡德出版诗集《仲夏仙子的请求》，其中有些诗明显地受到约翰·济慈的影响。但在那个时期，严肃诗歌不时兴，加上胡德的另一部作品《对伟大人民的讲话和颂歌》（与雷诺尔兹合作撰写，1825 年出版）获得成功，这促使他把余生献给了幽默作品的写作。胡德晚年的作品有《幽默年鉴》（1830—1839，1842）。

但胡德诗作中，产生广泛影响的恰恰是他的严肃诗歌，如《衬衫之歌》《叹息之桥》《劳动者之歌》等。这些诗对英国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公正进行抗议。《衬衫之歌》写一个缝衣妇人终日劳动仍不得温饱，是胡德的代表作之一。《叹息之桥》写一个沉沦风尘的少女被社会逼得跳河自杀。这里的桥是伦敦的滑铁卢桥（建成于1817 年，为纪念滑铁卢战役而命名）。在 1878 年之前，走过此桥要收费，所以过桥的行人较少，而从桥上投河自杀则较为方便。“叹息之桥”原是意大利威尼斯城帕格里亚河上一座桥的名称，是从威尼斯总督府通到监狱去的一条通道，囚犯通常走过此桥被押送到总督面前去接受死刑的宣判，所以这桥被称作“叹息之桥”。胡德在这首诗里对自杀的女子充满人道主义的同情，对不公正的社会加以控诉，感情真挚而深沉，韵律凄切动人。

衬衫之歌

手指酸疼而又麻木，

眼皮沉重，眼睛红肿，

缝衣的妇人，衣衫褴褛，

穿针引线，不息地劳动——

一针！一针！一针！

忍受着贫穷、污秽和饥饿，

依然用悲哀的嗓音，

她唱了这“衬衫之歌”！

“缝啊！缝啊！缝！

听雄鸡在远处高鸣，

缝啊——缝啊——缝，

看星光照过了屋顶！

这难道就是基督的恩赐？

哦，不如去野蛮的国土

做个异教徒的奴隶，在那儿

女人的灵魂无须超度！

“缝啊——缝啊——缝，

缝到脑子开始晕眩，

缝啊——缝啊——缝，

缝到眼睛沉重而昏暗！

一襟，一边，一领，

一领，一边，一襟，

我终于在纽扣上睡倒，

在梦里还继续缝纫！

“哦，你们有亲爱的姊妹，

有母亲和妻子的先生们！

你们穿旧的哪里是衬衫？

那真是活人的生命！

一针——一针——一针，

忍受着污秽、饥饿和苦难，

一针下去穿两条线啊，

缝一套尸衣和一件衬衫。

“为什么我又说到死啊，

那瘦骨嶙峋的幽灵？

我并不害怕他可怖的形状，

那很像我自己的身影——

那很像我自己的身影啊，

因为我常常是节食持斋；

上帝啊！面包竟那么昂贵，

而血肉却如此贱卖！

“缝啊——缝啊——缝！

我的劳作永无休憩；

而报酬呢？一床稻草，

一身褴褛——一块面包皮。

破屋顶——空空如也的地板——

一张桌子——一把断腿椅——

一面空墙，谢谢我影子

有时候在那里栖息！

“缝啊——缝啊——缝，

从累人的晨钟到晚钟，

缝啊——缝啊——缝，

如囚徒赎罪而做工！

一襟，一边，一领，

一领，一边，一襟，

干到胸口疼痛手麻木，

心力交瘁脑昏沉。

“缝啊——缝啊——缝，

在岁末，日光淡淡风凄凄，

缝啊——缝啊——缝，

到如今，风和日丽好天气——

就在那屋檐下面，

育雏的燕子相亲相爱，

把洒满阳光的羽翼给我看，

笑我不知道春已到来。

“哦，但愿能闻一闻

莲香花、樱草花醉人的香气！

脚下有绿草如茵啊，

头上有晴空万里；

只要短短的一小时啊，

像我从前那样去感受；

我如今感受了穷人的艰难哪，

散回步就把一顿饭夺走！

“只要短短的一小时啊！

哪怕是短暂的休憩！

不奢望爱情和憧憬的闲暇啊，

只要透口气的瞬息！

片时的哭泣也能舒舒心啊，

但是眼泪挡住了视线，

使我不能再缝啊，缝啊，

我只好把泪水向肚里吞咽！

“一领，一边，一襟，

一襟，一边，一领，

缝啊，缝啊，缝，

像蒸汽发动的引擎！

只是架铁木结构的机器啊，

为财主赚钱而昼夜劳动——

没有心思去思考、狂想啊，

没有心灵去感受——悲恸！”

手指酸疼而又麻木，

眼皮沉重，眼睛红肿，

缝衣的妇人，衣衫褴褛，

穿针引线，依然在劳动——

一针！一针！一针！

忍受着贫穷、污秽和饥饿，

依然用悲哀的嗓音，

（但愿这声音富人能倾听！）

她唱了这“衬衫之歌”！

叹息之桥

又一个人啊，不幸的，

厌倦了呼吸，

轻率而又任性地

走向灭寂！

轻轻地抬她上来，

小心地把她举起；

这样窈窕的身材，

又这样年轻，美丽！

瞧她的衣服

紧贴着身体像尸布；

而河水在不断地

从她的衣服上滴下；

该立刻把她抬起，

爱护她，不要嫌弃她。

不要轻蔑地碰到她；

应该悲切地念叨她，

温和地，有人性地；

别想到她的罪孽，

留在她身上的一切

现在都纯然是女性的。

不要去深究

她的叛逆而又

不守本分的行为：

洗去了一切羞耻，

在她的身上，死

留下的只有美。

不管她有多少过错，

她仍然是夏娃的后人——

请揩干她那可怜的

滴着黏水的嘴唇。

把她的鬈发扎起来，

那滑出梳子的鬈发；

美丽的褐色头发；

而惊奇的人们在猜：

哪儿是她的家？

谁是她的父亲？

她的母亲是谁？

她有没有弟兄？

她有没有姊妹？

她有没有一个人

比一切别人都更可亲，

都更可贵？

唉！基督的慈善

可真稀罕，

在太阳底下！

哦！这太可怜了：

全城都填满了，

她却没有家！

姊妹的、弟兄的、

父亲的、母亲的

感情都已经改变：

爱神，分明得可惊地，

已经从高位上被赶走；

仿佛连上帝的护佑

也已经离得远远。

远远地在河上

灯火闪动的地方，

散出多少光辉——

从窗槅和窗棂，

从地室到楼顶；

而她站着，迷乱又心惊，

夜深了，无家可归。

不是阴暗的桥拱，

也不是漆黑的河流，

而是三月的凄风

使她战栗震抖：

一生的遭际使她疯癫，

死的神秘引她狂欢，

迅速地纵身向前——

随便哪儿，随便哪儿，

只要离开这人间！

她勇敢地纵身，

不管有多么寒冷，

那汹涌的河流——

去河边桥头，

做一番想象，思索吧，

不道德的男人啊，然后，

用这河水洗澡、解渴吧，

要是你能够！

轻轻地抬她上来，

小心地把她举起；

这样窕窈的身材，

又这样年轻，美丽！

趁她的手脚还不曾

冷得太僵硬，

请合乎礼节地，和善地

把她的四肢舒展，放平；

请合拢她那茫然地

睁着的眼睛！

目光刺透了泥污，

严峻地，她睁着眼珠，

仿佛在绝望的时候，

用最后大胆的凝眸

向未来盯住。

悲惨地灭亡：

被迫于侮辱，

非人的冷酷

和燃烧的疯狂，

去奔赴安眠。

请把她的手谦逊地、

像做无言的祈祷似的

交叉在胸前！

承认她的弱点，

她的失检的行为，

然后，温和地让上天

来评判她的罪！

今 昔

我记得，我记得

那迎接我诞生的房子，

那早上有太阳

探进头来的小窗子；

太阳从来不闪耀着早到，

也不叫白天太长久；

但现在，我常常希望黑夜

会把我这口气带走。

我记得，我记得

那些红玫瑰、白玫瑰、

紫罗兰、铃兰花——

光芒幻成的花卉！

紫丁香枝头，知更鸟筑过巢，

我弟弟在他的诞辰

种下过一棵金链花树，

那树却至今尚存！

我记得，我记得

那地方，我常去荡秋千，

还以为清风

同样吹拂着飞燕；

我的灵魂，曾振翅飞翔，

现在却如此滞钝，

夏天清凉的池水也难以

消除我额上的热病。

我记得，我记得

那暗褐高耸的枞树群；

我想那细树梢

一定跟天空靠紧；

那想法只是孩提的无知，

但现在却极少欢乐；

现在我知道自己比儿时

更加远离了天国。

静 寂

有一种静寂，在没有声音的地方；

不会有声音的地方，有一种静寂；

在那冰冷的坟墓里，深沉的海底，

或者在没有生命的辽阔沙漠上——

这沙漠至今沉默，将继续酣眠；

没人声，也没有生物悄悄地行走，

只有云朵和云影在任意飘游，

永远缄口，浮过闲怠的地面。

但在苔绿的废墟上，断垣残壁内——

过去住过人类的、荒凉的古宫里，

虽然褐狐或凶残的鬣狗在叫唤，

猫头鹰也在不断地振翼疾飞，

高声啸鸣，低风在呜呜叹气，

真正的静寂在这里，自觉且孤单。

临 终[1]

我们守着她残喘整宿，

她呼吸多么微细，

在她的胸中，生命的波流

不断地往来喘息。

我们说话时声音很低，

走动时脚步慢而轻，

似乎给了她一半力气

来维持她的生命。

我们的希望掩盖了恐惧，

恐惧掩盖了希望——

她睡着，我们以为她死去，

她死去，以为她在睡乡。

凄清惨淡的早晨带着

阴冷的阵雨来临，

她安详的眼帘合拢——她有了

比我们更好的早晨。

1 此诗是作者为纪念他的姐姐安妮之死而作的，发表于 1831 年。诗选家帕尔格雷夫删去了中间两个诗节，理由是“太精巧，与悲怆的情调不合”。这里全译出，中间两诗节的心理刻画完全吻合亲人临终时的气氛。

玛丽·霍威特

（Mary Howitt，1799—1888）

玛丽·霍威特，英国作家、翻译家、编辑。她生于格罗切斯特郡，娘家名为玛丽·博森。父亲是贵格会教友派信徒。玛丽家中有四个兄弟姐妹。她从小在家中接受教育，阅读十分广泛，很小就开始写诗。1821 年，她嫁给威廉·霍威特，夫妇两人开始共同进行文学创作。早期写作的多为诗歌作品，并为一些杂志和年鉴供稿。他们当时与不少著名作家有过交往，如狄更斯、盖斯凯尔、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等。1837 年，玛丽开始创作童话故事，获得成功。这一年，夫妇二人移居英国北部湖区，与华兹华斯兄妹成为邻居。1840 年，玛丽曾居住在海德堡，接触到北欧文学，并将瑞典女作家布雷默尔的小说和安徒生的童话故事翻译成英文，介绍给英国读者。1843 年之后他们搬至伦敦居住，与丁尼生成为近邻。

玛丽夫妇的作品在当时具有广泛影响。玛丽曾获得斯德哥尔摩文学院的银质奖章，1873 年起获得每年 100 镑的王室转款作为奖励。《蜘蛛和苍蝇》（1829）是她最著名的儿童诗，流行甚广，至今受到孩子们的喜爱。

春 歌

瞧，黄色的柳絮已经缀满

所有纤长的柳树枝干；

在长满苔藓的绿色田埂

报春花涌现像无数星辰；

在报春的一簇簇叶子下面

长出了白紫两色的紫罗兰。

听，羊羔咩咩地细声叫喊，

乌鸦们群栖在榆树之颠，

不停地聒噪——喧闹的一伙；

鸟儿们全都在高声唱歌，

第一只蝴蝶一身白色

贴着太阳光一闪而过！

（方谷绣、屠岸译）

威廉·托姆

（William Thom，1799—1848）

威廉·托姆，苏格兰诗人。他出生于苏格兰的阿伯丁，是一位手摇纺织机织布工人，生活贫困而艰辛，最终死于肺病。托姆的诗篇多用苏格兰语写成。最著名的诗篇为《盲童的恶作剧》，1841 年发表《手摇纺织机织工》。在乔治·道格拉斯 1899 年出版的《詹姆斯·霍格传》中有一篇关于威廉·托姆的传记。《没有妈妈的孤儿》是他的名篇。

没有妈妈的孤儿

孩子们都已经回家安静下来，

身边有姑妈，表姐，健壮的奶奶，

谁还孤零零站着，没有人关怀？

那是没妈妈的孤儿——可怜的傻小孩。

孤儿向他那清冷的床铺走来，

冷啊，身上没东西盖，头上没帽子戴；

小小的脚跟冻裂了，硬得像铁块，

窝里没温暖啊，这个没妈妈的小孩！

别粗声对他说话——他吓得抖起来，

他弯腰听吩咐，求你的笑容和蔼！

没心肝的人们痛苦时应该明白

是上帝在降灾，为了这没妈妈的小孩。

（方谷绣、屠岸译）

蕾蒂霞·伊丽莎白·兰顿

（Letitia Elizabeth Landon，1802—1838）

蕾蒂霞·伊丽莎白·兰顿是 19 世纪很有才气也颇有成就的女诗人、小说家和编辑。她天资聪颖、早熟，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小小年纪便大量地阅读了各种文学书籍。

兰顿 16 岁时，她的诗才便引起当时《文学公报》杂志编辑威廉·哲丹的注意，她此时开始以“L．E．L．”的笔名给该杂志投稿。由于在《文学公报》上发表的诗作已经给她创造了良好的声誉，1824 年她的诗集《女即兴诗人及其他诗歌》一经出版便大获成功。此后她又接连出版了《行吟诗人》（1825）和《金紫罗兰》（1826），均获得广泛好评。兰顿是一位对写作近乎狂热的诗人，家庭经济状况的窘迫也迫使她不得不拼命写作。她短短的一生中创作了大量的作品。1821—1830 年间她出版了六部诗集。

兰顿的诗歌受华兹华斯的影响较大，常表现出深沉的情感，但又不流于感伤的情调。

除诗歌作品外，兰顿还创作了不少小说作品，如《虚构与现实》（1831）、《弗切斯卡·卡拉拉》（1834），以及为孩子们写的故事集《早年的特性与考验》（1836）等。《伊瑟尔·彻奇尔，或两个新娘》（1837）是她最为成熟的小说作品。此外，兰顿还做过几本年鉴的编辑。

兰顿在事业上的成功和她较为开放的生活方式招致了当时人们的种种议论，作为孤身奋斗的女性和为迎合公众趣味不得不牺牲个性的女诗人，她无力保护自己。为避开各种流言蜚语，兰顿于 1838年同乔治·麦克利恩结婚，婚后不久前往非洲。但她到达非洲仅两个月便突然死去，年仅 36 岁。她死时手中握有一瓶氢氰酸。究竟她是自杀、意外，还是谋杀，似乎已成为永久的谜团。

穷 人

除了穷人，谁同情穷人？

富人根本不清楚

缺少必需的休息和食粮

会是怎样的痛苦！

富人走一条丰盈的路，

甜睡在丝绒床上；

富人从没想到过苦力

会累到黯然死亡。

不知道多少苍白的小脸

盯视着半片面包；

阴冷的炉子里没有火星，

天地间大雪飞飘。

穷人从来不倚在窗边

观看快活人走过；

他们的眼神更加忧伤，

再一次去干累活。

濒临死亡的孩子

这女人处在绝望无助的悲痛中——赤贫而不断陷于耻辱——较好光景的唯一遗物。她退缩了，放弃争取孩子康复的一切努力，不再给药，诉说孩子的死仿佛在给她祝福。

上帝！是否一天天光阴

就这样因贫困而暗淡无光？

她的面颊因潮热而泛红，

小手在我的手中发烧；

可悲啊！她睡着也在受折磨？

说话吧！那呻吟我真受不了。

还是，睡吧，我不想再次

看到那失神眼睛的深处；

睡吧，沉沉垂下的睫毛

再不会抬起来展示美目。

救助，希望？——他们平静地

带走了医治病痛的药盏；

这可怜孩子的生命，生涯啊！

这样的生活非我所祈盼。

为什么她活着受苦，受累，

形销骨立，心碎神沮；

一直到生命离去，临终时，

带着对死的卑怯的恐惧！

我怎能看着她年纪轻轻

就面朝土地，凄苦地劳作？

苦难便逼迫灵魂去犯罪，

面临着堕落，天性也畏缩！

贫穷造成的极端痛苦，

使苦难雪上加霜地羞耻——

我思考已经懂得的生活，

我思考即将知道的遭际。

看街的那边——千万盏明灯

照耀着人们在痛饮狂欢——

你听！听那远处的笑声

夹杂着音乐在空中回旋。

富人安居着，不懂得匮乏；

讨厌困苦——难耐的困苦

在他们听来是陌生的声音——

为什么我没有同样的财富？

我可能犯了罪，为这种全然

无辜的罪孽，会招来惩罚；

让诅咒降到我头上来吧，

啊，可千万不要诅咒她！

睡吧，亲爱的！活着真累人；

不如美美地长眠在坟里！

也不用再拿空话来烦我，

你要维护的，有什么意义？

眼泪——眼泪——我羞于哭泣啊；

我想心已经给眼以勇气：

我应该感到欣慰，我会的，

孩子啊，我会躺下来，死去！

什么时候情郎该发誓？

什么时候情郎该发誓？

什么时候姑娘该听到？

这时候：露珠滴上树枝，

这时候：四旁无人静悄悄。

这时候：月光苍白寒冷，

这时候：小鸟安然睡去，

这时候：微风没一丝声音，

这时候：玫瑰花正在啜泣，

这时候：群星闪亮在高空，

像年轻恋人梦里的希望，

扫视天空的浮云飞动，

像忧思愁绪挡住了光芒。

头戴星光织成的花冠，

脸上现出最美的笑容。

午夜时分发一声喟叹，

双唇飘送出香气浓浓。

两颊上爱情的光泽温柔，

月光朗照时清晰可见，

有一些玫瑰寻求白昼，

夜里开的花一脸红艳。

啊，这时候：星月亮丽，

这时候：露珠晶光闪耀，

到这时，情郎才应该发誓，

到这时，姑娘才应该听到！

休·米勒

（Hugh Miller，1802—1856）

休·米勒，自学成才的苏格兰地质学家、作家、民俗学家。他出生于苏格兰南部的海滨城市克罗默蒂。小时父亲出海未归，米勒成为孤儿。他 17 岁时曾跟一位石匠当学徒，做过采石工，开始学习地质学。1829 年，他出版了一本诗集。后陷入与 1832 年改革法案相关的政治和宗教纷争之中。他还做过银行职员。1840 年，他与教会人员创办了一份传播福音的报纸《见证者》，直至去世，他一直担任该报纸的编辑。1856 年，米勒被诊断出患有精神性抑郁症。他担心自己会加害妻子和孩子，便选择了自杀。1856 年 12 月圣诞节前夜，在完成了他撰写的有关苏格兰化石植物和脊椎动物的书稿的校对之后，他举枪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死前，他写下诗作《奇特而真实》。

米勒的一生是短暂的，却留下了丰富的学术遗产，被认为是苏格兰第一位古生物地质学家。主要著作有《老红砂岩》（1841）、《造物主的足迹》（1850）和《岩石作证》（1857）等。

婴 儿

没鞋子套上她小小的脚趾，

她脚上没穿丝袜；

她两只柔软的脚踝雪白，

仿佛初开的鲜花。

她穿着粉红散点的便装，

两个笑窝，双下巴；

漂亮的小嘴，吮着嘴唇，

嘴里还没有一颗牙。

她的眼真像她母亲的眼啊，

那么柔和，水汪汪；

她的脸真像天使的脸啊——

幸亏她没有翅膀。

（方谷绣、屠岸译）

威廉·爱德华·希克森

（William Edward Hickson，1803—1870）

威廉·爱德华·希克森，英国教育家、作家。他的父亲是伦敦的一位制鞋商。希克森小时候在荷兰和德国的学校就读。1840 年，他开始致力于慈善事业，尤其是初级教育。他曾担任杂志《西敏寺评论》（1840—1852）的编辑，该杂志聚焦立法改革和普及教育。《再试一次》是他的一首广为流传的诗作。该类主题的作品还可追溯到托马斯·帕默（Thomas H．Palmer）写的《教师手册》和马亚特（Frederick Marryat）写的儿童小说《新森林的孩子们》（1847）。希克森还译有两卷本的宗教作品《时间与信仰》（1857）。

再试一次

这个道理你应该记牢，

再试一次；

假如一开始事情没做好，

再试一次；

这样你就会产生勇气，

因为你如果坚持到底，

就无所畏惧，会取得胜利，

再试一次。

尽管有两回你没能成功，

再试一次；

假如你希望最终获胜，

再试一次；

只要努力就没啥不光彩，

尽管这次输掉了比赛；

我们怎样做才不会失败？

再试一次。

要是你觉得这事难做，

再试一次；

时间会给你带来收获，

再试一次；

别人能做的种种事情，

你耐心去做，怎么会做不成？

只要记住这一条就行，

再试一次。

（屠笛、屠岸译）

罗伯特·霍柯

（Robert Hawker，1803—1875）

罗伯特·霍柯生于德文郡，父亲是一位医生。他曾在牛津大学的朋布罗克学院学习。1834 年起他做了康沃尔郡一个教区的牧师。康沃尔郡的自然景色和那里的民间传说给他带来了丰富的诗的灵感。

霍柯精力充沛，思维敏捷，很有才智，但他时常行为古怪，相信迷信和超自然的力量。他十八岁就匿名发表了诗作。1826 年，他在当地的报纸上发表了著名的以康沃尔民谣为背景的诗作《西部男子汉之歌》，诗中的句子“难道崔洛尼非死不成？”为人们所熟知。此后他又出版了一系列诗作，包括《西海岸手记》（1832）、《诗集》（1836）、《教堂》（1841）、《随风而动的芦苇》（1843、1844）以及《康沃尔民谣》（1869）。1864 年出版的《桑格拉尔的疑问》是一首描写亚瑟王的素体长诗，人们认为它可以和丁尼生的《王者之歌》媲美。

西部男子汉之歌

锋利的宝剑，可靠的手！

胸中的良心，坚贞而豪迈！

国王詹姆士的臣僚该领受

我们康沃尔男子的厉害！

难道崔洛尼[1]非死不成？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这儿有两万个康沃尔男人，

要彻底弄清其中的理由！

首领是一名乐观的好汉，

勇敢又豪爽，他开口就讲：

“哪怕伦敦塔胜似迈克尔堡[2]，

我们也要把崔洛尼解放！

“我们要渡过泰马河[3]，跨郡州，

就到了塞汶河[4]，也不停留，

喊着‘大家一条心’，手拉手，

谁敢阻挡我们往前走？

“我们来到了伦敦城墙下，

瞧那情景，把我们笑坏了，

出来啊，你们出来，没种的，

同样高贵的我们来了。

“崔洛尼，被你们关在牢里，

崔洛尼，可以由你们处死；

但我们要明白是什么道理，

我们两万个康沃尔勇士！”

1崔洛尼，即乔纳生·崔洛尼爵士（Sir Janathan Trelawny），英国布里斯托尔大主教，于 1688 年与其他六位大主教一起拒绝宣读英王詹姆士二世颁布的第二次《信仰自由宣言》（其目的是使天主教与英国国教处于同等地位），七位主教被詹姆士二世关进伦敦塔（监狱）内。崔洛尼在英国西南部康沃尔郡享有盛名，康沃尔的千万矿工和农民徒步出发，到伦敦去营救。他们抵达埃克赛特（城市名）时听到崔洛尼被无罪释放，便转身回去。实际上他们没有到达伦敦。

2迈克尔堡，筑在康沃尔郡的圣迈克尔山上。在康沃尔工农眼中，它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堡。

3泰马河，康沃尔郡和德文郡的界河。

4塞汶河，从康沃尔到伦敦本无须经过此河。因矿工们缺乏地理知识，才如此说。

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

（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

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女诗人，诗人罗伯特·布朗宁之妻。她的诗作很受读者的欢迎。她小时天真、活泼、好动，15 岁时坠马受伤，长期卧床。她自幼爱好诗歌，养病期间，她博览群书，写诗译诗。1844 年，她出版了诗集，获得成功，成为当时著名的诗人。在罗伯特·布朗宁还是无名诗人时，她发现了他的才能，并赏识他、爱慕他，直至两人产生真挚的爱情，秘密结婚，后移居意大利。她的病也因爱情的力量而逐渐好起来。《葡萄牙人十四行诗》是她写给丈夫的爱情诗，真挚动人，语言优美，才华横溢。诗中也表达了她内心的痛苦。她关心社会，写过《孩子们的哭声》，对童工的苦难生活表示极大同情，对剥削童工的资本主义社会发出强烈抗议。

孩子们的哭声

一

你们听到孩子们在哭泣吗，我的兄弟？

他们还没到发愁的年岁！

他们把幼小的头儿靠在妈妈的怀里，

这也止不住他们流泪。

幼小的羔羊在草地上咩咩叫，

幼小的鸟雀在窝里叽叽唱，

幼小的鹿在跟影子嬉闹。

幼小的花朵正向西方开放——

可是幼小的，幼小的孩子们，我的兄弟啊，

他们正在苦苦地哭泣！

当别的孩子们游戏的时候他们哭泣啊，

在这个属于自由人的国度里。

二

你们可曾问问这些伤心的孩子

为什么这样地止不住流泪？

老人会为了自己的明天而哭泣——

他们的明天远不能追回；

老树在林子里失落了一身绿叶，

老迈的一年结束在漫天的冰雪，

老伤口受到触击疼得最剧烈，

老盼着的希望破灭了感到最痛切。

可是幼小的，幼小的孩子们，我的兄弟啊，

你们不问问他们为什么

在自己妈妈的怀里还这样苦苦地哭泣啊——

在我们这个幸福的祖国？

三

他们仰望着，双颊下陷，面色苍白，

那神态叫人看了悲伤，

因为成年人久积的痛苦已深深刻画在

他们童年的面颊之上。

他们说：“你们这古老的大地非常阴暗，

我们幼小的脚啊非常虚弱！

我们只走了几步，就感到疲倦——

休息的墓地又太远，真难觅得。

去问老人为什么哭泣吧，别问孩子们；

坟墓外面的世界太冷酷；

我们孩子们站在墓外，困惑不明，

而坟墓只允许老人进入。”

四

孩子们说道：“真的，这完全可能，

时候没到我们就死亡；

小阿丽丝去年死了——她的坟堆成

一个雪球，蒙上了白霜。

我们探望过那准备埋她的土坑，

黏结的泥土里没干活的地方！

她躺下安睡了，没人再把她唤醒，

叫‘天亮了，阿丽丝赶快起床！’

无论晴天雨天，如果在坟旁

你侧耳倾听，阿丽丝从不哭叫；

如果见到她，一定认不出她的模样，

因为她的眼睛里显出了微笑，

她过得挺愉快，裹着布，听教堂的钟声

给她安宁，为她唱催眠曲！”

孩子们这样说：“那将是一件好事情，

如果我们早早地死去。”

五

可悲啊，可叹，孩子们！他们在追寻

生中之死，当作最好的慰藉；

他们用坟墓里面的裹尸布裹紧

自己的心，免得心儿碎裂。

走出去，孩子们，走出矿井和城市吧，

唱起来，孩子们，像小画眉一样歌唱；

大把采摘草地上漂亮的樱草花吧，

大声笑，让樱草花从指缝里撒到地上！

可是他们回答说：“你们草地上的樱草花

像不像我们矿井附近的野草？

让我们安静地待在煤层的阴影下吧，

哪管你们的欢乐有多么美好！”

六

“因为啊，”孩子们说，“我们已经太累，

没力气奔跑也不能蹦跳；

要是我们想着草地，那只是因为

可以在那里躺倒，睡觉。

我们弯腰，膝盖就酸疼发颤，

我们想走，却扑面摔倒在地上；

在我们沉重下垂的眼皮下面，

最红的花儿苍白得像霜雪一样；

因为，我们整天吃力地拖运重担，

穿过地下黑暗的煤矿巷道——

要不，我们就整天在厂房里运转

钢铁的轮子，转得没完没了。

七

“因为，铁轮整天转着，隆隆地叫——

卷起的风吹向我们的脸，

直到我们的心发慌，头发晕，脉搏燃烧，

四面的墙壁也在晃动打旋：

高窗外茫茫的天空在动荡摇摆，

射到墙上的长长的光线在摇曳，

天花板上爬着的黑苍蝇都转了起来，

一切都在转，整天转，我们和一切。

整天，铁轮子发出隆隆的响声，

有时候我们会这样祈祷：

‘轮子啊！’（我们迸发出疯狂的悲鸣）

‘停下！安静一天吧，至少！’”

八

是的，安静！让他们听见彼此呼吸，

哪怕一会儿，一口口气息相通！

让他们手触着手，在这少年时期，

纯洁温柔的人情水乳交融！

让他们感到这里钢铁的冷酷运转

并不是上帝塑造揭示的全部人生；

让他们活生生的灵魂表明否定这概念：

他们只是在轮子里、轮子下生存！

钢铁的轮子依然整天在滚动奔忙，

把生活碾得粉碎，落入底层；

孩子们的灵魂啊，尽管上帝召唤向太阳，

仍在黑暗中盲目地冲撞不停。

九

我的兄弟啊，请你们嘱咐可怜的孩子们

抬头看上帝，向他祈求；

慈悲的上帝既然降福给一切别的人，

也总会给他们降福保佑。

他们回答说：“上帝是谁？铁轮在滚转，

轰响，我们的话他听得出来？

我们高声哭诉，可人类从我们身边

走过，充耳不闻，根本不理睬。

我们听不见（因为铁轮在隆隆地响）

陌生人在门边说什么话语。

那么上帝，既然有天使围着他歌唱，

还能再听到我们的泣诉？

十

“祷词中只有两个字我们记得，

在午夜那个凶险的时刻，

‘父亲’，我们在房里轻轻地这样说，

像念咒语，我们向上望着。

除了‘父亲’，我们不知道说别的什么，

我们想，有时候天使们暂停歌颂，

上帝会摘取这两个字和温柔的沉默，

把两者握在他有力的右手掌中。

‘父亲！’如果他听见了，他必定会应声

（因为人们说他慈祥和蔼）

带着纯真的微笑，俯视险峻的红尘：

‘孩子，跟我一同休息吧，快来。’

十一

“但是，不！”孩子们说，哭得更厉害，

“上帝像石头一样不言不语；

有人告诉我们，上帝的形象实在

就是命令我们拼命干活的厂主。

算了吧！”孩子们说，“就是在天堂

也只能找到轮子般转动的黑云。

别嘲弄我们了；苦难使我们失去了信仰——

我们仰望上帝，却已经哭瞎了眼睛。”

哦，我的兄弟啊，你们可听见孩子们

在哭泣，在驳诘你们宣讲的教义？

上帝的博爱教人信奉上帝的万能，

这两者孩子们都不再深信不疑。

十二

在你们面前，孩子们哭泣，这很自然！

他们还没有奔跑就已经疲惫；

他们从没见过太阳光，更不曾看见

比太阳更加灿烂的天国光辉。

他们有成人的悲伤，缺乏成人的智力；

陷入成人的绝望，没有成人的镇静；

是奴隶，没有基督教世界的自由权利，

是殉难者，极度痛苦，却毫无荣名，

仿佛老人耗尽了精力，却无法回顾，

不能收获多少回忆的产物，

他们是被剥夺了尘世和天堂之爱的遗孤。

让他们啼哭吧！让他们啼哭！

十三

他们苍白而凹陷的面孔向上仰视，

那些脸都显出骇人的模样，

他们使你想起他们的守护天使

在天上抬眼向上帝凝望！

他们说：“残酷的国家啊，为了推动地球，

你将多久地踏在孩子的心上？

还将扼杀孩子的心跳，任铁蹄驰骤，

带你走向王座，在市场中央？

我们的鲜血迸溅着！堆积金元的人啊，

紫衣华衮表明了你们的道路！

但是静寂中孩子的哭泣却诅咒得深啊，

远远超过了壮汉的冲天暴怒。”

弗拉希——法乌努斯

你看见这只狗。就是在昨天，我

沉入冥想，忘记了他曾经出现，

直到思念加思念，叫泪珠一串串

湿遍了我的双颊，我倚枕而卧，

一个头从枕边突现，毛茸茸的家伙，

就像法乌努斯[1]，冲向我，那两只金眼

大而亮，叫我吃一惊——轻拍我的脸，

擦干我泪花的，是那只下垂的耳朵！

开头我吓一跳，像个阿卡狄[2]牧人，

见黄昏树丛里羊神的出现而惊绝；

但是，胡子脸幻影更贴近，触动

我泪泉，我认出是弗拉希[3]，于是我超越

惊奇和悲哀——感谢真诚的潘神，

凭林野动物，他引人到爱的高峰。

（屠岸、屠笛译）

给弗拉希，我的狗

爱友啊，你是她的礼品，

通过你那卑微的天性，

流着她真诚的情谊，[4]

但愿能说出我的祝福，

我把手放上你的头颅，

你这温柔的小东西！

像一位女士的棕色鬈发，

你那丝质的耳朵垂挂，

乖乖地贴在两边，

你的胸脯穿着银衣裳，

你全身各部也都闪闪亮，

纯正的毛儿无瑕点。

你身上的毛儿本是深褐色，

可一旦阳光向你来照射，

暗褐就变成金黄，

柔滑的鬈毛一绺又一绺，

全身都闪射黄金的光流，

擦过的光泽亮堂堂。

在我的手掌轻轻的抚摩下，

温柔的褐色眼睛被惊吓，

发亮而越睁越大，

充满着活力，你高高跃起，

欢蹦乱跳，还要耍淘气，

活像冲锋的战马。

跳啊！大尾巴划过一道光；

跳啊！细长的脚丫闪闪亮，

让缘缨如伞般盖住。

跳啊——你挂着流苏的两耳

奇异地扑动，漂亮又精致，

沿寸寸金色纹路。

但是，我可爱顽皮的小捣蛋，

你的气度真够不平凡，

我的赞扬可没完！

别的狗或许跟你能般配，

它们的耳朵也都往下垂，

它们也都光灿灿。

可是对于你，我要讲更多，

在床边，这只狗久久守卫着，

日日夜夜不疲倦，

守卫在拉上窗帘的房间内，

当阳光还没有冲破那包围

凄苦病人的黑暗。

瓶中采来的一朵朵玫瑰，

在这房间里很快就枯萎，

阳光和轻风来不了；

只有这只狗，始终陪伴，

它懂得尽管阳光变暗，

爱还会继续闪耀。

别的狗踏着百里香朝露，

追赶着野兔，飞跑奔逐

在阳光明媚的草原；

只有这只狗，匍匐又匍匐，

在我倦睡的面颊旁蹲伏，

跟我同享着幽暗。

别的狗带着忠诚的欢叫，

听到清脆的笛声唿哨，

赶紧奔向树林边；

只有这只狗，紧守在身旁，

听有气无力的话语轻讲，

或一阵大声的哀叹。

假如有一两滴泪水灼热，

坠落到他那柔滑的耳朵，

或连续发出叹息声；

他就急急忙忙跳上来，

喘着气摇尾巴表示亲爱，

费着劲儿献殷勤。

这只狗感到满足，假如

一只苍白瘦手的爱抚

滑向他下垂的颈项，

他把鼻子伸向脖子下，

后来，又挤平他的下巴

在摊开手心的掌上。

假如有一个友好的声音

叫他去选择更多的欢欣，

别守着屋子不动窝，

“出来吧！”门口的声音在恳求，

他还像从前，赶紧回头，

跳上身来倚着我。

就因为这样，我对这只狗

从不轻视，只有温柔，

给以宠爱和赞扬！

所以我说出我的祝福，

我把手放上他的头颅，

永远也不会变样。

因为他爱我以这样的诚意，

远胜过他的同类们对于

男女主人的忠顺，

我就回报他更多的挚爱，

别的狗难以向人讨得来，

这样做凭我的“人性”。

我的小狗，让我祝福你，

精巧的项圈使你更美丽，

甜牛奶使你圆滚滚！

尾巴上摇摆着多少欢快，

双手的轻抚你永不躲开，

拍着你这小胖墩！

软枕头贴着你的脑袋，

丝绒的床单在身下铺开，

阳光照得你好睡觉！

苍蝇嗡嗡叫，你却更酣睡，

没有人打碎你的紫色杯，

让你从杯里喝个饱。

长胡子猫咪被逐远远逃，

坚实的瓶塞子塞得牢又牢，

科隆香水你沾不上；

坚果躺在小路上当石子儿，

节日宴会上才有的杏仁饼儿

成了你每天的食粮！

我笑话你，是祝你运道好？

泪水充盈在眼眶里，我感到

你处处受到限制，

给你的祝福实在也有限，

你很少欢乐，也许有一点，

你爱得伟大之至！

然而我还是祝福你能够

在你的天性里永远渗透

绝顶的善良和欣喜；

只愿你得到越界的爱心，

有爱心回报你一片真情，

你这可爱的小东西！

（屠岸、屠笛译）

我的小鸽子

我的小鸽子留下了一个巢

在一株印第安树上，

奇异的树叶从大海的波涛

摄取到宁静和动荡；

那地方总有海风在吹，

阳光下总有脚步来回。

热带的花儿昂头朝树望，

热带的星星低头瞧，

我的小鸽子曾坐在树上，

披着淡棕色羽毛，

目光闪闪，显示出有权利

享受大自然深沉的欢喜。

我的小鸽子被人从它们

快乐的巢中带走，

跨过大洋，听巨浪翻滚，

乌云在空中怒吼。

我的小鸽子不久前还见到

温煦碧蓝的天空和海涛。

如今，在城市牢狱中囚禁，

锁进了烟雾和寒冷，

忽然间，小鸽子昂头细听

昔日惬意的声音，

流水潺潺，微风飘香，

坚果从枝头落到地上。

（屠笛、屠岸译）

“我想到萧克立特斯曾怎样歌吟”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一首）

我想到萧克立特斯曾怎样歌吟[5]

人们渴望的、甜蜜可亲的年头

一个个来临，各自以慈悲的手

赠一件礼物给年老或年轻的世人：

正当我默想着诗人的古调幽韵，[6]

我含泪看见幻影渐现，里面有

甜蜜而悲伤的岁月，忧郁的年头，

那是我自己的年华，一年年的阴影

依次掠过我身边。我不禁哭起来，

立即发觉有神秘的幽灵正在

我背后活动，扯着我头发往后拽；

我挣扎，有声音得胜地说道：“猜，

是谁在支配你？”“死。”我说。但很快

响起了银铃的回答：“不是死，是爱。”

“但只有三人在上帝的整个宇宙里”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二首）

但只有三人在上帝的整个宇宙里

听见你说的这句话：上帝他老人家，[7]

说话的你，听话的我。我们仨

中间有一人回了话……那就是上帝

用诅咒遮暗我眼睑，罚我的眸子

再不能见到你；但即便我死了，躺下，

“压眼钱”[8]压上我眼睑，这也不能把

你我截然分隔开。上帝的呵斥——

“不行！”比谁都厉害，哦，朋友！

世俗的叫嚷绝不能拆散我们，

海浪和风暴也不能叫我们低头；

我们俩要握手，伸过那千山万岭：

当天空在你我中间滚动不休，

凭星星我们也起誓：要握得更紧。

“咱俩不一样，啊，高贵的心灵！”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三首）

咱俩不一样，啊，高贵的心灵！

咱俩的作用和命运都不一样。

你的和我的司命天使互相

看到对方的惊愕，翅膀撞碰

在飞行途中。你想你是后妃们

座上的贵宾，在豪华的社交场上，

千百双亮眼敦促你领衔引吭——

我的眼即便挂着泪也不会变成

那样的亮眼。那你为什么还要从

华灯照耀的窗棂后投我以目光？

我是个可怜的歌手，吟唱在黑暗中，

流浪得乏了，我就倚靠在柏树[9]上。

你头上有圣油[10]，我头上有夜露凄清——

只有死，才能拉平这不同的一双。

“你曾经接受邀请，进入宫廷”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四首）

你曾经接受邀请，进入宫廷，

高雅诗篇的歌者，翩翩风度！

人们会停下舞步，向你注目，

盼望你丰盈的歌唇再吐新声。

你却拔起我陋室的门闩，不问

配不配你的手？你竟然想到容许

你的音乐出其不意地进入，

让阵阵金声玉振飘过我房门？

你看看上面那扇被闯破的窗棂，

蝙蝠和夜枭筑了巢，在这屋顶！

蟋蟀唧唧，同你的曼陀林争鸣。

静！别激起回声来进一步证明

这里的凄凉！室内有一个声音

在饮泣（而你该歌唱），寂寞，伶仃。

“我庄严地捧起我的沉重的心脏”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五首）

我庄严地捧起我的沉重的心脏，

像当年伊莱克特拉[11]捧尸灰一瓮；

注视着你的眼睛，我把灰烬

倒在你脚边。你看，有多少悲伤

积成一大堆，在我的内心埋藏，

惨白的灰烬里蹿出不驯的火星，

燃成暗红。你如果以不屑的神情

把火星踩灭，只留下黑暗茫茫，

那也许更好。但是，如果不这样，

你守在我身边等待清风吹起，

把死灰吹醒……那么，我爱，你头上

戴着的桂冠不会做屏障保护你

不让这一片火焰烤焦烧伤

你的头发。你站远些吧！去。

“离开我，去吧。但是我觉得从此”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六首）

离开我，去吧。但是我觉得从此

我将一直站立在你的影子里。

此后我将永远无法再单独地

在我个人生活的门槛上控制

自己的灵魂，也不再能够一似

以往地把手向阳光安详地举起

而不感到我有过的感觉——那是你

抚我的手掌。地无垠，而命运取之

以隔开咱俩，留你心在我心头，

使我有双跳的脉搏。我所作所为

与所梦之中都有你的份，正如酒

必然有它自己的葡萄味。当我为

自己向上帝祈愿时，上帝就听见有

你的名字，看见我眼里有双人泪。

“我能回报你什么呢，啊，慷慨”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八首）

我能回报你什么呢，啊，慷慨

而且豪奢的解囊者？你把赤金

和尊荣从心里掏出，无瑕，纯净，

把它们悄悄地放在我的墙外，

任凭我取走——或者把它们留下来——

这出人意料的慷慨赠予。我可曾

冷漠，寡情，对这些无比丰盈、

贵重的礼物，没任何回报就走开？

不，不是冷漠，是过于寒酸。

你问上帝吧，他知道。泪水不断流，

已冲尽我生命的色彩，只剩下一片

死气沉沉的苍白，这空壳怎能够

充当枕头赠给你，伴着你安眠！

走开吧！它愿做供你踩踏的石头。

“可是，爱，只要是爱，就是美”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十首）

可是，爱，只要是爱，就是美，

就值得接受。无论烧的是庙堂，

还是麻杆，火总是一样明亮；

杉木，野草，会烧出同等的光辉。

而爱就是火。一旦我打开心扉，

说出“我爱你！”于是我的形象

在你的眼里变了样：荣耀，高尚，

且感到有容光新绽，从我的眼眉

射向你的脸。爱，无所谓卑下，

最最卑微的生灵也在爱：他们

爱上帝，上帝接受爱，泛爱天下。

透过我原有的弱质，我的热情

竟自迸射出光彩，从而表达

爱的杰作充实了造化天工。

“这样子，爱情如果是应得的报偿”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十一首）

这样子，爱情如果是应得的报偿，

我不是完全不配有。面颊苍白，

正如你见到的模样，颤抖的膝盖，

几乎已支撑不住沉重的心脏——

这疲惫的行吟生涯，曾经想登上

奥纳斯[12]山峰，却只奏出些悲哀，

怎能跟山谷里夜莺的歌声比赛——

用这忧伤的乐曲……我干吗要讲

这些事情呢？啊，亲爱的，不用说，

我高攀不上，不配挨在你身旁！

可是，因为我爱你，这就使得我

从爱情获得了证明我无辜的荣光，

我爱着，能继续活下去，哪怕没着落，

我为你祝福，尽管拒绝你在面上。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请为了爱情”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十四首）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请为了爱情

而爱我，不要为别的缘由。我爱，

别说“我爱她，为了她的笑，姿态，

她那温和的语调，还为了她能

想出恰合我意的巧思，这曾经

在那天给我带来舒心的愉快”——

我爱，这些甜头本身会更改，

或因你而变化；这样形成的爱情

会这样消失。也别爱我，只因为

怜悯我，替我拭干颊上的泪痕；

一个人长久得到了你的抚慰，

会忘记哭泣而失去你的爱心！

为爱的缘故而爱我吧，这样你就会

一心爱下去，贯彻爱情的永恒。

“请你再说一遍吧，一遍再一遍”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二十一首）

请你再说一遍吧，一遍再一遍

就说你爱我。虽然这话重复讲，

你认为像一支“布谷鸟之歌”那样,

请你记住：无论在高山或平原，

溪谷或森林，若没有布谷的歌赞，

春就不完美，哪怕她全身披绿装。

亲爱的，我在黑暗中，听见心声响，

音调有疑惧，我带着痛苦的不安，

高叫：“再说一遍你爱我！”谁嫌

星太多，哪怕颗颗在天上滚动，

花太多，哪怕朵朵给春天加冕？

就说你爱我，爱我，爱我——把银钟

一遍遍敲响！——亲爱的，请牢记心间：

还要用灵魂来爱我，在默默无语中。

“咱俩的灵魂站起来，挺立，坚强”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二十二首）

咱俩的灵魂站起来，挺立，坚强，

默默无语，愈来愈挨近，面对面，

伸展的翅膀在各自弧形的尖端

着了火，——那么，人间要我们品尝

怎样的苦汁，竟不让我们在世上

安心长住？你想想。再往高处攀，

天使们会向着我们压过来，会企盼

唱美妙歌声的金色星球坠向

我们亲密的沉默中。还是让我们

留在世上吧，亲爱的，——芸芸众生

在世间的扰攘纷争会向后退隐，

远离纯洁的灵魂，留出方寸

容我们立足，相爱，爱一个时辰，

尽管黑暗和死亡在四周逡巡。

“这可是真的？如果我死去，躺倒”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二十三首）

这可是真的？如果我死去，躺倒，

你会因为失去我而失魄丧魂？

如果阴湿的墓穴盖在我头顶，

你会觉得阳光下也寒冷，萧条？

读到你信上这样的想头，我感到

意外的激动，亲爱的。我是你的人，

但……就这样贵重？我两手颤动，

能为你斟酒？这样，我的心就丢掉

死亡的梦想，重新同生命融合。

亲爱的，爱我，看着我，呵我，用热气！

聪明的小姐为了爱而舍弃财货，

降低身份，不认为悖理；为了你，

我也把坟墓放弃，把我对天国

美妙的想象换成载你的大地！

“我的信！全都是无声的苍白纸片！”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二十八首）

我的信！全都是无声的苍白纸片！

可它们仿佛有生命，颤动不止，

我用发抖的双手，松开了绳丝，

这些信散落到我的膝上，在今晚。

这封说，他希望有机会跟我见面，

作为朋友：这封信约定个春日，

他来访，要和我握手……平常的事，

可是我哭了！这封信，非常简短，

说，“亲爱的，我爱你”；我退缩，惶恐，

像上帝的未来在轰击我的过去。

这封说，“我属于你”，信上的墨迹浓，

因贴紧我猛跳的心，已褪色，模糊。

而这封……亲爱的，你的话起什么作用，

假如我终于敢重复这信里的话语。

“今夜，含着泪，我见到你的面影”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三十首）

今夜，含着泪，我见到你的面影，

可今天我还含笑见过你，这到底

是由于什么缘故？——亲爱的，是你

还是我，促使我哀伤的？教堂里侍僧

潜心于欢乐的歌祷，感恩的崇奉，

会晕倒，额头苍白，知觉消失，

伏在圣坛下。我听见你亲口盟誓，

见不到你了，我就惶惑，不安定，

像侍僧，耳朵里鸣响着歌声“阿门”。

亲爱的，你真的爱我？我真的曾见着

梦想的荣耀？强光真的曾来临，

为我的内心照亮梦想的目标，

而使我眩晕？泪水啊，又热又真，

涌来了，光啊，会不会也再度涌到？

“太阳升起，第一次把光芒射向”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三十二首）

太阳升起，第一次把光芒射向

你爱的盟誓，我就期待月亮

松开这情结：要爱情地久天长，

这情结似乎打得太急，太匆忙。

我想，爱得容易，也容易失望；

我看看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像

值得你爱慕的人；倒更像一张

破旧而走调的提琴，实在配不上

优美的金嗓子；这琴，被匆匆拿起，

一发出沙哑的声响，就又被搁置。

这样说，我不是贬了自己，恰恰是

冤了你。因为大师的手指能使

破琴流出的乐曲完美无疵，

非凡的心灵会同时爱得猛、爱得痴。

“要是我给你一切，你可愿交换”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三十五首）

要是我给你一切，你可愿交换，

把你的一切给我？我能否永享

交谈，祝福，互吻，这种种家常，

让这些交替出现，觉得挺自然——

这时我抬头打量，意外地发现

一个新家，新的地板，新的墙？

还有，死心眼不懂得改变衷肠，

来填补我身旁这心眼的空位，你可愿？

这太难。征服爱，已经艰苦备尝，

那么，征服愁，要遭更多的灾；

因为愁就是爱，再把新的愁加上。

唉，我愁过，所以不轻易地爱。

依然爱我吧，你可愿？请敞开心房，

把你湿透了双翅的鸽子抱在怀！

“第一回他亲我，他只是把亲吻印在”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三十八首）

第一回他亲我，他只是把亲吻印在

我常用来写诗的这手的指头上；

从此，这手就越来越洁白，莹亮，

拙于跟世人打招呼，敏于说：“快来，

听天使说话！”紫水晶指环巧戴

在这手指上，对我的眼睛来讲，

初吻比指环更清晰。第二吻升向

较高的地方，到前额，可一半偏歪，

一半落在发丝上。无上的酬报！

是爱神抹的圣油，香气散开，

带来圣洁，比爱神的王冠先到。

第三吻完美无瑕，以高贵的仪态

恰好印在嘴唇上；经过这一遭，

我无比骄傲，说：“我的亲，我的爱！”

“我怎样爱你？让我数方式种种”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四十三首）

我怎样爱你？让我数方式种种。

我爱你，爱情的深广和高度没尽头，

只要我灵魂能达到，像放眼探究

生存的极致和理想之美的巅峰。

我爱你，正如沐浴在阳光和烛明中

我有无须表白的日常需求。

我爱你，自由如战士为正义而奋斗；

我爱你，纯洁如他们避开赞颂。

我爱你，用我满腔的热情，强烈如

我昔日的悲辛；用我童年的信誓。

我爱你，用随着消逝的圣徒而似乎

消逝了的爱慕；我爱你，用毕生的呼吸、

微笑和泪水！只要是上帝的意图，

那么，在死后我只会更加热爱你。

“亲爱的，你给我送来过多少花卉”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第四十四首）

亲爱的，你给我送来过多少花卉，

采自园圃，经过长长的夏天

和冬天，这些花在这紧闭的房间

似乎还在长，不缺少阳光和雨水。

那么，以我们爱的名义，这回

请收下这些在这儿披露的想念，

那是我不分寒暑，从我的心田

撷取的情思。在我的花坛周围，

的确长遍了种种莠草和苦果，

等你来芟除；但这里也有蔷薇，

也有常春藤！——收下这些吧，正如我

常收受你的花；你别让它们凋萎，

教眼睛经常见到它们的本色，

告诉你灵魂：它们扎根在我心内。

1 法乌努斯，罗马神话中的森林和田野之神，牧群和牧人的保护者，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潘（Pan）。

2 阿卡狄，古代希腊的一部分，常在牧歌中作为理想牧人生活的家乡而出现。

3 弗拉希，本诗作者的爱犬。这个名字如果意译，就是“红脸儿”。

4 这只狗是我亲爱的、可钦佩的朋友米特福德小姐赠给我的礼物。——作者原注

5 萧克立特斯，公元前 3 世纪希腊田园诗人，这里的“歌吟”“古调”指萧克立特斯在《田园诗》第十五卷中所歌唱的：“对世人来说，可爱的时辰来得太慢了，眼望欲穿，终于到来，总要给世人带来一些礼物。”

6 萧克立特斯，公元前 3 世纪希腊田园诗人，这里的“歌吟”“古调”指萧克立特斯在《田园诗》第十五卷中所歌唱的：“对世人来说，可爱的时辰来得太慢了，眼望欲穿，终于到来，总要给世人带来一些礼物。”

7 这句话可能是指罗伯特·布朗宁向作者求婚。

8 “压眼钱”（death-weight），放在死者眼睑上的一个重物，如硬币，两眼上各放一枚，以使死者眼睛闭合。这是旧时西方的一种习俗。

9 柏树，西方以柏树枝作为哀悼的标志，柏枝与黑纱为同一字“cypress”。

10 圣油，帝王在加冕典礼上，先在头上搽圣油，然后加冕。

11 伊莱克特拉，希腊神话中阿迦门农王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女儿。阿迦门农被其妻之情夫杀死。伊莱克特拉助其弟俄瑞斯特斯逃走，使其免遭毒手，并准备将来为父报仇。其弟长成后乔装归来，携一尸灰瓮，佯称其弟已死，以麻痹仇人。姐悲痛万分，弟乃告知：瓮中尸灰仍有生命。

12 奥纳斯，亚洲的一座高山，一说在印度，一说在阿富汗。

加罗莱娜·伊丽莎白·莎拉·诺顿

（Carolina Elizabeth Sara Norton，1808—1877）

加罗莱娜·伊丽莎白·莎拉·诺顿是 17 世纪剧作家谢立丹的孙女，诗人、小说家、编辑和政治家。1827 年她同乔治·诺顿结婚，但婚后的生活并不美满。

诺顿 1829 年即发表了诗作《罗萨利的悲伤》，此后她接连创作了《不朽的人及其他诗》（1830）以及小说《妻子与女人的奖赏》（1835），均获得很大成功。1836 年，她陷入一桩不名誉的离婚案中，尽管她丈夫的指控最终败诉，但她与丈夫的关系终于破裂。她为孩子的监护权问题和修订已婚妇女财产法而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婚姻的失败促使她更加勤奋地写作，以此来维持她和孩子的生活。她曾编辑出版了拜伦的诗集，主编了《妇女集》和《英国年鉴》，并就女权问题写了大量的小册子，很有影响。同时她继续创作并发表诗作，其中重要的有《来自工厂的声音》（1836）和《加拉耶夫人》（1863）。此外她还写有一系列小说作品，并有一部剧作问世。

诺顿容貌美丽，天资聪慧，性格刚毅果断，这些都使她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既引来人们带有偏见的抨击，又得到人们的赞美。诗《我并不爱你》是她的传世名作。

我并不爱你

我并不爱你！——确实，我并不爱你！

可是你不在我身旁，我感到悲哀；

甚至妒忌你头上明朗的青天，

它宁静的星眼可以看到你而欢快。

我并不爱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一言一行，我看来总那么美好：

我时常独自一个人叹息着说道，

我爱的那些人并不胜过你多少！

我并不爱你！——但是，你去了以后，

我恨那话音，尽管说话人挺可爱，

把你在我的耳朵里留下的余音，

那音乐一样的声波，一一破坏。

我并不爱你！——可是你能言的眼睛，

以深沉亮丽、最能达意的蓝色，

屡屡在我和午夜的天空间升起，

盖过我认识的任何眼睛的光泽。

我知道我并不爱你！可是，唉！

人们不相信我的坦白真诚：

我时常见到人们微笑着走过去，

他们看见我凝视你，目不转睛。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Edward FitzGerald，1809—1883）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英国 19 世纪诗人，出生于萨福克郡，早年就读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一生没有从事任何职业，也没有出门远行，在布尔格自家庄园里住了 16 年，生命中的后 23 年定居在伍德布里奇。1849 年他出版诗人巴登的传记。巴登的女儿后来成为他的妻子，但二人很快就分手。他翻译出版过西班牙的卡尔德隆、古希腊的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剧本。他还是一位丰产的书信作家。但他最有名的作品是他所译的波斯 12 世纪诗人奥马尔·哈亚姆的长篇组诗《柔巴依集》（一译《鲁拜集》）。他的翻译比较自由，近似创作，但保持了“柔巴依”形式，即每诗四行，第一、二、四行押脚韵（像中国旧体诗中的绝句，与维吾尔族的“柔巴依”同）。许多英国诗选把《柔巴依集》作为菲茨杰拉德的作品选入，或者把奥马尔·哈亚姆和菲茨杰拉德作为《柔巴依集》的共同作者，称之为诗界双星。这部诗集在英国文学史上也占有一席位置。此书最初出版时未署译者名字，出版后默默无闻。直到 1860 年诗人罗塞蒂和斯温本在书摊上发现它，大为赞赏，此书的影响才逐渐扩大，直至在全世界不胫而走。诗中所透露的人生无常、“行乐须及春”的思想，依凭优美抑扬的韵律而一度广泛传播。这里选译其中一部分（18首），按英国人所选的英国诗选惯例收入。

奥马尔·哈亚姆的《柔巴依集》（节选）

一

醒来啊！太阳升起了，把满天星斗

从黑夜广阔的领域里一一赶走，

叫黑夜追随星星也退出天穹，

朝阳的金箭已射中苏丹的塔楼。

十二

这儿在树荫底下，有一卷诗章，

一壶酒，一块面包，还有你——姑娘，

在我身边，在这荒原上唱歌，

啊，这荒原就是真正的天堂！

二十四

啊，趁现在还能够，快尽量享受，

我们同样有埋进泥土的时候，

那时候，泥土归泥土，躺在泥土下，

没酒，没歌，没歌手，而且——没尽头！

二十七

我年轻时候常常热心于访问

博士与圣贤，去聆听宏伟的高论

评说生与死；但是每次我总是

走了出来，就从我进去的那扇门。

二十八

跟他们一同，我撒下智慧的籽种，

又把它灌溉培养，凭双手劳动，

可我获得的全部收成是什么——

那只是“我来如流水，去似轻风”。

三十六

这只陶杯的答话我听不分明，

但我想，它也曾一度拥有生命，

饮过酒，啊！我吻的杯唇接受过

多少亲吻啊，又给过人多少亲吻！

四十三

一天，那天使带着黑色的醇酒

终于把你寻找到，在大河滩头，

她递上酒杯，再邀请你的灵魂

到你的唇边来痛饮——你不要退后。

五十五

你知道，我的朋友，我怎样在家里

大张筵宴，欢庆我新的婚礼，

我跟不育的老婆理智离了婚，

重新迎娶葡萄的女儿[1]做娇妻。

六十三

啊！地狱的威胁和天堂的希望！

至少一件事无疑——生命不久长；

这件事无疑，其余的全是谎言，

花儿开放了一回就永远消亡。

六十四

这真是怪事！无数、无数的人们

在我们之前跨进了黑暗的大门，

但没有一人回来给我们指路，

那幽径只有靠我们自己去探明。

七十一

移动的手指在写字，一旦落上纸，

它继续移动；你所有的虔诚和才智

都无法引回那手指来删去半行，

你洒尽泪水也难以洗去半个字。

八十一

你一手创造了人类，用污泥浊土，

你又在乐园里安排了恶蛇，我的主！

不管人类有多少罪恶不体面——

你饶恕人类吧——并接受人类的饶恕！

九十一

备好葡萄酒，为我消逝的生命，

把我死去生命的躯壳洗干净，

请用鲜绿的葡萄叶裹我，葬我在

花园边，这地方该不会无人问津。

九十六

可悲啊，春光总要和蔷薇同凋！

芬芳的青春文稿也总要收梢！

枝头吟唱的夜莺从哪儿飞来，

还要往哪儿飞去，有谁知道！

九十七

但愿荒漠里露一丝甘泉的闪光——

只要真显现，朦胧点儿也无妨，

好叫昏渴的旅人向泉边跃起，

像野草被人踏倒了再跃起一样！

九十八

但愿振翼的天使能够及早

把还没收起的命运档案拿到，

叫那严厉的录事用别的方式

来重新登记，要不然就一笔勾销！

九十九

爱人啊！假如你我能跟“他”沟通，

把主宰万物的蓝图拿到手中，

我们岂不会把它撕个粉碎——

再按照心底的愿望，重画一通！

一〇〇

月亮上升，又在向我们窥探——

她今后还将不断地圆缺循环；

有一天她再向园中来探望我们——

我们中有一人她将不会再看见！

1 葡萄的女儿指酒。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Alfred，Lord Tennyson，1809—1892）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重要诗人，在当时影响很大。

丁尼生的父亲是个牧师。他从小便接受了父亲传授给他的古典文学方面的知识。在他去剑桥上大学之前，就表现出了写诗的才能，与兄弟一起出版了他们合作的诗集。在大学里，他接触到当时的政治与社会，并与同窗哈莱姆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一时期他创作的诗大多清新、自然、生动，表现出积极向上的情绪。主要作品有《食莲人》《尤利西斯》《美女梦》等。

1833 年，哈莱姆不幸早逝，给丁尼生的心灵造成了重大打击。他为纪念哈莱姆，经过 17 年的构思，创作出《悼念集》，誉满全国。这部作品并不仅仅表现对好友的哀悼。哈莱姆的死影响到他对生活的态度和对人生的认识，使他常常思考生死的关系，怀恋过去，感叹人世，作品充满深刻的思想，具有一定的哲理深度，有一种深沉而忧郁的感伤情调。他晚年对社会感到失望和不满，诗中流露出愤世嫉俗的情绪。

丁尼生的诗作表现出维多利亚时期人们的精神风貌。这是一个变化与动荡的时代，这些变化令人惊讶，又使人不安与困惑。丁尼生的诗歌恰恰体现出这个动荡时期人们的怀疑、思考与忧虑，流露出难以摆脱的怀旧情绪。这个时期他的较重要的作品还有《公主》《毛德》《王者之歌》等。

丁尼生的诗歌受到浪漫主义诗歌和古典文学的双重影响，他将浪漫派诗风和古典主义的诗歌风格融为一体。他的诗形式完美，辞藻华丽，韵律整齐，同时又有极为丰富的想象力，但有时失之雕琢。

鹰：片断

他用钩状的爪子紧抓住岩冈；

他站在荒凉的地方，靠近太阳，

蔚蓝的天宇围绕在他的四方。

他下面匐匍着波光粼粼的海洋；

在悬崖峭壁上守望，他投出目光，

突然像一声霹雳，他从天而降。

婴儿歌

在窝里，在黎明时刻，

小鸟说些什么？

我要飞，小鸟这样讲，

妈妈呀，我要飞翔。

小鸟呀，你稍等片时，

等翅膀长得更结实。

她就稍稍等待，

然后飞出巢外。

在床上，在黎明时刻，

小宝宝说些什么？

像小鸟，宝宝说道，

我要起来，要飞跑。

宝宝啊，你再睡片时，

等手脚长得更结实。

只要她稍睡一晌，

宝宝就飞奔出房。

催眠歌

轻又低呀轻又低，

西方的海风吹又吹；

低呀低呀吹口气，

西方的海风飞呀飞！

飞呀飞，翻过浪啊翻过水，

丢了落山的月亮向这儿吹，

把孩子的爸爸也吹给我啊，喂，

小乖乖呀好乖乖呀睡。

睡呀睡，安安静静地睡，

爸爸马上来看宝贝；

睡呀睡，妈妈怀里偎，

爸爸马上来看宝贝；

爸爸来看你在窝里睡，

披着银色月啊竖着银色桅，

挂着银色帆啊从那西方归，

小乖乖呀好乖乖呀睡。

撞碎，撞碎，撞碎[1]

撞碎，撞碎，撞碎在

灰冷的石上吧，大海！

愿我的舌头能把我心中

涌起的思念说出来。

多好啊，那渔家孩子，

跟姐姐游戏笑嚷！

多好啊，那少年水手，

在海湾划船，歌唱！

一艘艘庄严的轮船

向山下港湾行进；

啊，但愿触到失去的手啊，

听到那岑寂的嗓音！

撞碎，撞碎，撞碎在

岩石的脚下吧，大海！

往日的美意温情消逝了，

永远不会再回来。

渡沙洲[2]

日落，黄昏星闪闪，

召我的呼声清亮！

但愿沙洲上不会有哀伤悲叹，

当我向海上启航。

可是流动的大潮像在安睡，

太满了，没声音，没浪花，

这时，从无边汪洋里涌来的那位

重新起程回故家。

薄暮，一阵阵晚钟，

这之后就是黑暗！

但愿不会有告别时候的哀痛，

当我登上这渡船。

虽然，越过我们的时间和空间，

洪波会带我远走，

我希望见到“领航人”[3]，面对面，

当我渡过了沙洲。

墙缝里的花

墙上裂缝里长的小花呀，

我从墙缝里把你摘下，

连根带叶拿在我手中，

小花呀——要是我能够弄懂

你的一切，从头到根，

我就懂得了上帝和人。

小 溪

我来自骨顶鸡和苍鹭的老巢，

我突然迸涌而出。

从蕨丛中来，我晶莹闪耀，

急急地冲向山谷。

我匆匆流经三十座山峰，

轻滑过山脊之间，

把二十个村庄，一座小镇，

五十座桥梁甩后边。

我终于流过菲利普农庄，

汇入浩荡的大江，

世上的人们来来往往，

我却永远奔前方。

在青石道上我潺潺流过，

一路上琤琤淙淙，

汩汩地卷入山凹的旋涡，

絮语在卵石丛中。

我七拐八弯，冲刷着堤岸，

流过闲地和农田，

我让柳兰和锦葵装点

仙境一般的岸沿。

潺潺地，潺潺地不断流淌，

我汇入浩荡的大江，

世上的人们来来往往，

我却永远奔前方。

我百转千回，进山出穴，

有时候载落花远航，

我怀里处处有鳟鱼活跃，

有鱼悠然来往。

我漫游前进，这里那里

激溅起飞沫似雪，

我纵身跃过金色的沙砾，

让朵朵银浪碎裂。

一路上我带着轻波细浪，

汇入浩荡的大江，

世上的人们来来往往，

我却永远奔前方。

我流过如茵的草坪，悄悄

滑过榛树荫丛；

我漂来甜蜜的勿忘我草，

送到恋人们手中。

我滑行，流漾，我朦胧，闪亮，

任燕子飞掠水面，

我教如网的阳光跳荡，

射向沙洲浅滩。

我披着月色和星光低语

在荆棘丛生的大荒；

到卵石滩前我徘徊不去；

环抱着水芹徜徉。

我再次跃进，蜿蜒流淌，

汇入浩荡的大江，

世上的人们来来往往，

我却永远奔前方。

爱与忠实

如果爱真是爱，如果爱属于我们，

爱的忠实和虚伪决不能并论：

某点上虚伪就是不忠于一切。

正像琴上一条小小的裂痕，

会使得那只琴渐渐地喑哑无声，

它不断开裂，叫寂静代替一切。

爱人琴上小小的缝隙一线，

或是仓库里果实上一个斑点，

从内部腐蚀，会逐渐毁掉一切。

那是不值得留住的，还是让它走；

留它吗？亲爱的，回答我：不留。

信我的一切，或不信我的一切。

1 此诗乃诗人为纪念已故的挚友哈莱姆而作。原诗四节，各行“格”不一致，多数为轻轻重格（即抑抑扬格）。除两行（第三节第三行和第四节第三行）为四音步外，余各行均为三音步。韵式为xaxa，xbxb，xcxc，xaxa；且首节与末节两个脚韵用同一个字。译文基本上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首节与末节押韵也用同字。

2 沙洲，河口或海湾入口处由于流水或潮汐造成的常常妨碍航行的沙滩，这里指生与死的大限。原诗四节，各行五音步和三音步交替，韵式为abab cdcd efef ghgh。译文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

3 领航人指上帝。

安·霍克肖

（Ann Hawkshaw，1812—1885）

安·霍克肖，英国诗人。1842 年，霍克肖出版了第一部诗集《丢尼修大法官及其他诗》，收入 22 篇诗作，包括一首长篇叙事诗，她以活跃的想象力再造了《圣经·新约》中讲述的希腊雅典的丢尼修法官皈依基督教的心路历程。作品出版后获得广泛的肯定。1847 年，霍克肖出版了《写给我孩子们的诗》，她以清新的笔调赞美了自然的风光和城市的景象，也有诗作描写了萨克逊人的历史，为她此后的创作做了前期的铺垫。霍克肖的作品还有《盎格鲁-萨克逊历史的十四行诗》（1854）和《西塞尔的书》（1871）。

小小的雨点

哦，你们从哪儿来？

你们呀，小小的雨点！

“啪嗒，啪嗒！”你们呀，

拍打着玻璃窗边沿。

大人不许我到处走，

他们不让我游戏，

他们整天地不准我

走到大门外面去。

他们拿走了玩具，

因为被我弄坏了，

他们没收了皮球，

把积木锁起来了。

告诉我，小小的雨点，

你们是不是在游戏——

“啪嗒，啪嗒，啪嗒……”

整天地敲窗不息？

他们说我太顽皮了，

可我有啥事好干？

只好在窗前坐着，

真想跟你们一起玩。

小雨点不会说话，

只响着“啪嗒”没完，

意思是“我们这样耍，

你为啥不能那样玩？”

爱德华·里亚

（Edward Lear，1812—1888）

爱德华·里亚是一位风景画家兼诗人，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地中海周围国家度过。他写过滑稽有趣的“胡诌诗”，受到孩子们的喜爱。“胡诌诗”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特殊产物。这些诗幽默、滑稽、轻松、可笑，但其中又隐含着某种忧郁和伤感。这种风格的诗作早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就出现过，在其他作家的作品中也有过，但在维多利亚时代则形成了一个诗的品种。

里亚的作品收在他 1846 年出版的《胡诌集》中，其中大部分是“胡诌诗”，也有其他风格的诗作。《猫头鹰和小猫咪》和《乱糟糟的小人儿》都是他常被人提及的作品。

猫头鹰和小猫咪

乘一只漂亮的嫩绿色小小船，

猫头鹰和小猫咪出海去远航：

带着蜂蜜一小罐，大把的钱，

包钱的是一张钞票五英镑。

猫头鹰仰望星星高空悬，

伴着小小的吉他把歌唱：

“可爱的小猫哟，小猫哟，我的小心肝，

小猫哟，你呀你有多漂亮，

多漂亮，

多漂亮！

小猫哟，你呀你有多漂亮！”

小猫咪对猫头鹰说：“美丽的鸟儿哟，

你唱得多么迷人多么甜！

哦，咱俩结婚吧；不能再等啦，

可一枚戒指怎样才能到手边？”

整整一年零一天，他们去得远，

来到个长着“当当”树的好地方，

有只小猪崽在林子里面站起来，

一枚戒指挂在鼻尖上，

鼻尖上，

鼻尖上，

一枚戒指挂在鼻尖上。

“小猪儿乖，我出一角钱，你愿不愿

把戒指卖给我？”小猪说：“这好办。”

他们买走了金指环，结婚就在第二天，

还有山上的火鸡来相伴。

他们手里拿有利刃的三齿叉，

吃着榅桲果的薄薄片和百果馅；

手把手来搀，双双站在沙滩边，

他们在月光下面舞翩翩，

舞翩翩，

舞翩翩，

他们在月光下面舞翩翩。

（屠笛、屠岸译）

胡诌歌五章

一

有个老头儿胡子好长，

他说：“我就怕事情是这样！

一只母鸡，两只猫头鹰，

一只鹪鹩，四只小百灵，

都在我的胡子里造楼房！”

二

有个老头儿住在树上，

被一只小蜜蜂吵得心慌。

有人问：“嗡嗡的叫声大不大？”

“哎呀，大得不得了，”他回答，

“小蜜蜂一点道理也不讲！”

三

有个老头儿坐在船上，

他说：“我漂流向四方，向四方！”

有人说：“不，你根本没动窝！”

他气得发晕，心里冒火，

倒霉的老头儿坐在船上。

四

有个老头儿拿着扑克，

他把面孔涂成了赭红色。

人们说：“你是个古怪老家伙！”

他这回干脆一句话没说，

把他们揍扁，用他的扑克。

五

有个老头儿说：“嘘！别出声，

我发现有只鸟儿在灌木丛！”

人们说：“可是一只小鸟？”

他回答：“不，它个儿可不小！

它比灌木丛大四倍加一成！”

（屠笛、屠岸译）

乱糟糟的小人儿

他们去远航，乘一只细筛，可不；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不管伙伴们怎样来说道，

在冬天一清早，迎着大风暴，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那只筛子团团转，团团转，

人人都叫喊：“你们都得被水淹！”

他们大声叫：“我们的筛子小；

可我们不管怎么着，不管那一套，

我们要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在远方，远远的，

乱糟糟小人儿就住在那块好地方：

他们的头绿绿的，他们的手蓝蓝的；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可不，

他们在海上乘风又破浪，

一路上，他们只带着纱巾一小块，

嫩绿色的，真漂亮，用丝带

系在烟斗做的小小桅杆上。

看他们出发的人们都在把心担：

“哦！他们会不会马上就翻船？

眼下天空漆漆黑，道路长又长；

赶上出什么事，乘着筛子去远航——

这可实在是个坏主张。”

在远方，远远的，

乱糟糟小人儿就住在那块好地方：

他们的头绿绿的，他们的手蓝蓝的；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筛子里很快进了水，可不；

海水很快进到了筛子里：

为了不弄湿，他们拿了张粉红纸，

叠整齐，用来把脚丫包严实，

再用一只别针别仔细。

他们度过了黑夜在瓦罐里；

“我们真聪明！”人人都得意，

“尽管天这么黑，路又那么远，

我们还在筛子里面打转转，

没觉得做错了或者太性急。”

在远方，远远的，

乱糟糟小人儿就住在那块好地方：

他们的头绿绿的，他们的手蓝蓝的；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长夜漫漫长，他们出海去远航：

太阳落山岗，他们的口哨响，

声悠扬，把那月亮的曲子来歌唱，

棕色山脉的阴影罩身上，

铜锣一般的声音在回荡。

“廷巴噜！住在筛子和瓦罐里，

哦！我们的心呀多欢喜！

长夜漫漫长，笼罩着淡淡的月亮光，

我们把嫩绿色的布帆高高扬，

在棕色山脉的阴影下面去远航。”

在远方，远远的，

乱糟糟小人儿就住在那块好地方：

他们的头绿绿的，他们的手蓝蓝的，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他们航行去到西大洋，可不——

到了个长满树木的好地方：

他们买了只猫头鹰，一辆小推车，

还买了一磅香稻米和酸果果。

又买了一只银色蜜蜂箱；

买了几只绿寒鸦，一头小猪娃，

一只可爱的小猴猴，有着棒糖爪，

十七包火绒草做成的茶叶末，

“亮玻璃”还在四十个瓶子里搁，

还有多多的干酪阵阵香。

在远方，远远的，

乱糟糟小人儿就住在那块好地方：

他们的头绿绿的，他们的手蓝蓝的；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二十年过去啦，他们全都回了家——

二十年，或许还要长；

大家都这么说：“瞧他们长高了这许多！

他们去过恐怖国，见过大湖泊，

还有钦克利波浪的小山岗。”

他们开盛宴，举杯祝康健，

吃着漂亮的酵母做成的汤团面；

人人都开口讲：“要是我们也活得长，

我们也要乘着筛子去远航，

去那钦克利波浪的小山岗。”

在远方，远远的，

乱糟糟小人儿就住在那块好地方：

他们的头绿绿的，他们的手蓝蓝的；

他们乘着筛子出海去远航。

（屠笛、屠岸译）

罗伯特·布朗宁

（Robert Browning，1812—1889）

罗伯特·布朗宁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重要诗人，与丁尼生齐名。但与丁尼生不同的是，他在 20 世纪的诗名却是稳固而持久的。一些人认为他是位明智的哲学家，有着清醒的头脑；还有一些人更倾心于他的诗歌艺术，认为他探索了如何进行诗歌创作的问题，为 20 世纪的诗歌创作开辟了一条道路。

布朗宁的父亲是银行职员，但他有丰富的学识，家中藏书甚丰。母亲热爱音乐。他从小受到家庭的熏陶，爱好艺术，主要是靠家庭教育和自学而成才。他的诗歌创作有很长一个时期不被人们承认，他常被人称为“布朗宁夫人的丈夫”，在人们眼中他只是一个诗坛上的探索者。他在早年曾尝试写诗剧，主要有《巴拉塞尔士》《斯特拉福》《琵帕走过》。这些诗剧不适合舞台演出，然而从这里，布朗宁发现了自己的特长，创作了一种独特的诗歌形式——“戏剧独白”。它通过人物的自白来表现人物的心理和各种场面。通过这一形式，他鲜明、生动、深刻地刻画出人物的复杂性格、心理状态和人生态度。他最主要的戏剧独白收在《戏剧抒情诗集》中，其中重要的诗篇有《我已故的公爵夫人》《波菲利亚的情人》等。这些戏剧独白作品在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剖析人物的潜意识心理方面达到了相当的深度。这些诗作在艺术形式方面也有所创新，诗中有许多地方节奏音韵奇特，有意造成不和谐的效果，与多恩的诗风有相近之处。这些都影响了后世的现代派诗人，如叶芝、艾略特、庞德等。正因为这些特色，他的诗往往含蓄微妙，同时也晦涩难懂。他还写有素体叙事长诗《指环与书》，充满象征和寓意。布朗宁还写了大量的抒情诗，以白描见长。这些诗大多自然明快、清新流畅，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

海外思乡

啊，要是在英国多好，

此刻在那儿正逢四月天，

无论谁，在英国，一天清早

醒来就会意外地看见

在榆树四周，低矮的枝桠

和灌木林丛萌生了小叶嫩芽，

果树上苍头燕雀把歌喉展开，

在英国——现在！

四月过去，五月接着到，

灰莺和燕子全都在筑巢！

我家的梨树，花朵已绽开；

弯曲的小枝俯身篱笆外，

把花瓣和露珠撒向苜蓿田——

听，聪明的画眉，每支歌唱两遍，

要不然你以为他不会再抓住

第一回随意唱出的美妙欢愉！

露水下田野看上去陋朴灰暗，

到中午一切会变得色彩鲜艳，

阳光催醒了毛茛花，幼儿的恩物，

——远比这俗艳的甜瓜花灿烂夺目！

琵帕的歌[1]

季候正逢春光，

日子正在早上；

清晨正好七点钟，

露珠布满山坡，

云雀正在飞翔，

蜗牛爬在荆棘上；

上帝端坐在天宫——

万物各得其所！

夜 会[2]

灰色的海洋和漫长的黑土；

黄色的弦月低垂着，那么巨大。

惊起的水波不再睡眠，

舞蹈着一个个火焰的小圈，

我在挺进的船上，达到了小峡，

泥沙中，我抑止了船行的速度。

然后是热海气息的一里沙滩，

过了三块田，就有农舍出现；

向窗棂上一敲，又迅疾地一擦——

火柴擦出了一片明蓝的喷发，

一声欢喜和恐惧织成的低唤，

比两片相偎的心跳还低一点！

晨 别[3]

绕过地角，突现了一片海涛，

太阳从山的边缘透出来远眺：

他面前是一条黄金铺成的大道，

我面前是我对男人世界的需要。

前 瞻[4]

怕“死”吗？——感到我喉头的雾，

我面上的烟，

这时候雨雪开始下降，狂风指出

我已接近那地点，

那黑夜的威力，那风暴的胁迫，

那敌人的标杆；

那儿有“大恐怖”在可见的形象中站着，

但强者必须向前：

如今峰顶已经抵达，旅途已经走完，

栅栏已经放倒，[5]

虽然还要打一仗，在获得酬报以前，

那一切战斗的酬报。

我永远是战士，那么——再作一次战，

这最漂亮、最后的一手！

我恨“死”扎住了我眼睛，不让我多看，

又叫我赶快爬走。

不！让我尝遍全般，活得像我的同伴，

那古代的众英雄！

让我忍受苦难，顷刻间付出快乐生命的余欠，

——那黑暗、寒冷和苦痛。

对勇者，最坏的会立刻变成最好的，

黑暗的时刻终于结束，

那精灵的狂喊，魔鬼的嗓音，在怒叫的，

将沉落，将变得含糊，

将转化，将首先从痛苦中化出和平，

然后一闪光，然后您[6]的胸怀，

我的灵魂的灵魂啊！我将再拥抱您，

并将永远和上帝同在！

至高善[7]

年月的全部生气和青春在一只蜜蜂的囊中，

矿藏的全部奇妙和丰盈在一颗宝石的心中，

一粒珍珠的核里有大海的一切光和影，

生气和青春，光和影，奇妙，丰盈，以及——

远远超过这些的顶峰——

真理，比宝石更光明，

信仰，比珍珠更纯净，

宇宙间最光明的真理，最纯净的信仰——

这一切对于我

全在和一个姑娘的一吻中。

《阿索兰多》的跋诗[8]

在午夜睡眠时的静寂中，

当你任幻想骋驰的时刻，

你的幻想会不会经过那愚人以为“死”禁锢着他的地方——

他睡在地下，就是如此爱你也如此被你爱的人

——而可怜我呢？

啊，曾如此爱，也曾如此被爱的，还如此误解！

我在世界上跟那批傻瓜、

懒惰卑琐的家伙有什么关系？

我曾否像无目的、无助而又无望的人们似的流着口涎

——那是——谁呀？

这样的人：从不回身后退，只知挺胸前进，

从不怀疑阴云会散开，

从不梦想黑暗会胜利，即使正义暂时被击败，

仍认为我们倒下为着站起，受挫为着战斗得更好，

睡觉为着醒来。

不用怜悯，在白天人们工作时的嘈杂中，

用欢呼来鼓励看不见的人自强！

叫他前进，胸在前，背在后，各在其应在的地方，

“奋斗而茁长！”喊“快——继续战斗，在彼世跟在此世

永远一个样！”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儿童故事

一

哈默林市在布伦瑞克，

在著名城市汉诺威的近侧；

威悉河水，又深又宽广，

冲洗着它的南面的城墙；

你找不到比它更可爱的地方；

但是，当我唱起这支歌，

想起大约五百年前

市民们深受兽害的熬煎，

我真感到难过。

二

耗子闹！

耗子袭击狗，弄死猫，

咬啮摇篮里的孩子，

吃掉缸里贮存的乳酪，

舔食厨师勺里的汤汁，

咬破小桶，把咸鲱鱼乱叼，

在男人的星期日礼帽里做窝巢，

甚至破坏女人们闲聊：

五十种不同的升半音降半音

组成的叽叽吱吱的尖叫声

把女人谈话的声音淹没掉。

三

最后，市民们来自全市，

成群结队地到了市政厅，

他们喊：“很清楚，市长是白痴；

至于市政府，更骇人听闻，

我们买貂皮礼服给傻蛋，

他们却无能又不下决心干，

为我们把耗子的祸害连根铲！

你们又老又肥胖，你们想

穿着皮袍子过悠闲的时光？

醒来，老爷们！该运用脑袋，

找出个我们找不出的办法来，

要不然，一准叫你们卷铺盖！”

这时候市长和市政府官员

都浑身发抖，狼狈不堪。

四

他们开会，呆坐一小时，

最后市长打破了沉默：

“我想把皮袍子卖了，换钱使；

我本想离这儿远一点来着！

叫人家动脑筋，说说不难——

我肯定，我的头痛病又犯，

我抓挠头皮，还是没法办。

哦，来个捕鼠机，捕鼠机！”

他正说着——发生了什么事？

是谁在门上轻轻敲击？

“天哪！”市长叫，“什么声音？”

（同全体官员一起，他坐定，

看上去矮小，却胖得惊人；

比起张开得太久的牡蛎，

他眼睛不亮，而且不润湿，

除非到中午他肚子提抗议，

要一盘黏汁的新鲜甲鱼吃。）

“只是一声鞋子蹭垫席？

只要是老鼠活动的声息

就吓得我卜卜心跳不已！”

五

“进来！”市长叫，把身子挺起来，

于是走进了个家伙真古怪！

他从头到脚穿一套长外衣，

半身红来半身黄，真稀奇；

这个人个子老高又精瘦，

敏锐的蓝眼睛，像两只针尖头，

头发疏落落，皮肤黑黝黝，

颊边下巴上，都没胡子留，

笑意却时隐时现在嘴唇口——

他是哪方人，谁也猜不透！

没有哪个人会满心羡慕

这个高个子和那身怪衣服；

有人说：“倒像我的曾祖父

被末日审判的号声惊起，

从彩绘的墓石下走到了这里！”

六

他走到会议桌前便开口：

“尊敬的先生们，办法我有，

我能用秘密的法术招引

太阳光下的各种活生灵

或者爬或者游或者飞或者奔——

跟我走，你们没见过这光景！

这法术我主要用来制服

那些为害人类的活物，

像鼹鼠、蟾蜍、蝾螈、蝰蛇等；

人们叫我花衣吹笛人。”

（他们注意到他脖子上有围巾，

上面是红黄两色的条子，

跟同样花纹的外衣挺相称；

围巾的末端挂着一枝笛子。

他的手指像迫不及待，

总想把笛子演奏起来，

这笛子低低地垂挂晃悠

在那件老式的外衣前头。）

他说：“虽然我是个穷笛手，

可去年六月，鞑靼国可汗得救，

是我引走了大群的蚊虫；

我让亚洲一位国王自由，

免除了大帮吸血蝠的进攻。

你们的脑子也不用为难，

我如果为你们灭鼠成功，

能不能付给我一千块钱？”

吃惊的市长和官员们大呼：

“一千？五万也可以支付！”

七

吹笛人向大街迈开步伐，

先在脸上微微地一笑，

仿佛他知道有什么魔法

正在沉默的笛子里睡觉；

然后，像一个音乐行家，

他撮起嘴唇，吹起长笛，

锐眼里蓝绿的光彩熠熠，

像是向烛焰撒上了盐粒；

尖锐的笛音没响到三声，

就听到像一支军队在低鸣；

咕哝变成了大声嘟囔，

嘟囔又变成雷鸣轰响，

耗子们打着滚奔出了民房。

大耗子，小耗子，精瘦的，强壮的，

黑耗子，灰耗子，棕色的，褐黄的，

严肃的老龙钟，欢快的年轻娃，

父亲，母亲，叔叔，表兄，

竖起了胡子，翘起了尾巴，

成百上千个耗子家庭，

兄弟，姊妹，妻子，丈夫——

没命地跟着吹笛人奔去。

吹着笛，他走过一条条街道，

耗子们步步紧跟，跳跃舞蹈，

他们走到了威悉河边，

都跳进河里，统统死光！

——只有一只，像恺撒般强健，

游到对岸，活着带上

他的记录，给鼠国家乡。

（像恺撒，他把手稿珍藏。）

记录说：“尖锐的笛声一鸣，

我仿佛听见了刮牛肚子的声音，

又像是苹果，熟透甜润，

往榨果汁的机器里塞进，

又听见拿走腌肉缸的木盖，

让果脯橱门稍稍打开，

拔去海鱼油瓶的软木塞，

叫黄油桶的围箍裂开来；

听起来好像有一个嗓音

（比竖琴或萨泰里琴声更悠扬）

在呼叫：哦，作乐吧，耗子们！

全世界已成了巨大的腌鱼场！

嚼吧，啃吧，把点心吞咽！

吃早饭，晚饭，午餐，正餐！

白糖一大桶，身上有窟窿眼，

像个大太阳，就在我眼前，

发出光来金灿灿，红彤彤，

我想它会说，来给我钻洞！

——威悉河已在我头顶汹涌。”

八

你该听到哈默林的市民

敲响了钟声，震荡着钟楼顶。

“去，”市长叫，“找来长杆子！

把耗子窝捣毁，把耗子洞堵死！

跟木匠和建筑工一同商量，

不让在本市留下一丁点

耗子的痕迹！”——忽然在市场上，

吹笛人一脸的器宇轩昂，

说道：“请付我一千块钱！”

九

一千块！市长顿时变了脸；

官员们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市府宴会的排场破天荒，

要各种名牌酒浇灌肥肚肠；

花五百就可以重新用美酒

把窖里的大酒桶注满填够。

岂能付给他这么一笔钱——

这穿着吉卜赛花衣的流浪汉！

“此外，”市长会意地眨眼睛，

“咱们的事儿结束在河滨；

我们亲眼见耗子们丧了命，

我想，已死的不可能复生。

朋友，我们不会不负责

给你一点酒浆来解渴，

再给点钱装进你的钱袋；

至于我们说过的一千块，

那是开玩笑，你也挺明白。

再说，损失教我们节俭。

一千？！来，拿五十块钱！”

十

吹笛人沉下脸来，大声：

“别开玩笑！我不能久等！

我答应就去巴格达访问，

接受宴请，有美味佳羹，

由首席厨师亲手制出，

因为我曾为哈里发的御厨

把一窝蝎子彻底清除——

我不是讨价还价的商贾，

你们连一分钱也休想少付！

谁要是惹得我怒火升高，

会听到我吹奏另一支曲调！”

十一

“怎么？”市长叫，“我岂能忍耐

你待我比对待厨子更坏？

下流的懒汉，破笛子，烂衣服，

竟敢把我市长来侮辱？

你要挟？好，使你的鬼办法，

吹笛吧，一直吹到你肚子炸！”

十二

吹笛人向大街又一次走去；

在他的嘴边又一次

搁上那笔直光滑的长笛，

还没吹三声（从没有乐师

奏出过如此美妙的乐音，

使空中充满了喜悦欢欣）

就听到沙沙响，看来是一大帮

快活的小家伙，又挤又推闹嚷嚷，

小脚踢踢踏踏，木鞋呱嗒呱嗒，

小手劈劈啪啪，小嘴叽叽喳喳，

像给鸡在场上撒了麦粒一大把，

从屋里奔出了所有的小娃娃。

男孩和女孩，一个不落，

红喷喷的脸颊，金灿灿的鬈发，

光闪闪的眼睛，珍珠般的门牙，

欢天喜地，跟着奇妙的笛声奔跑，

蹦蹦跳跳，又是叫来又是笑。

十三

市长目瞪口呆，官员们

仿佛变成了木头一根根，

挪不动步子，喊不出声音

对那些欢跳着走过的娃娃们——

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群

兴高采烈地尾随着吹笛人。

市长心头剧烈地疼，

可怜的官员们胸口卜卜跳，

因为吹笛人已从主街道

转向威悉河水滚滚流，

他们的儿女恰恰在跟着走！

不过吹笛人又从南向西转，

他迈步走向柯佩尔堡山，

他身后孩子们紧紧挤向前；

个个都欢天喜地乐无边。

“他绝对爬不过那座高山头，

他势必不能把笛子再吹奏，

我们将看见孩子们停留！”

正当他们走到半山腰，

一扇神奇的门打开了，瞧！

好像突然开了一个洞；

吹笛人走进去，孩子们向里涌，

待他们全部进入山里，

山腰的大门便紧紧关闭。

说全部？不！有一个是瘸腿，

一路上他不能老是跳舞；

在后来的岁月里，如果你责备

他愁眉苦脸，他就老诉苦：

“玩伴们走了，城里真无聊！

我念念不忘，我永远见不到

玩伴们能见到的一切奇观，

吹笛人答应我也能看见。

他说要带我们去一方乐土，

连接着本市，就在近处，

那儿喷泉涌，果树遍地，

花朵的颜色美丽得出奇，

一切都新鲜而不可思议；

麻雀比这儿的孔雀更夺目，

狗跑起来快过这儿的鹿，

蜜蜂没有蛰人的刺，

马生来就长着老鹰的翅；

正当我得到保证挺可靠，

说我的瘸腿很快能治好，

笛声不响了，我停步站立，

发现自己没进入山里，

被留了下来，我真不愿意，

我现在跟以前一样瘸腿，

那乐土再没听说过一回！”

十四

可悲呀，可悲，哈默林市！

许多市民的脑子都想起

《圣经》说天堂的大门开启，

凡是富人想进去就好比

骆驼穿过针眼般容易！

市长向东西南北派人

给那位吹笛人捎去口信，

无论在哪里有幸找到他，

可以满足他金银钱财，

只要他从去路重新回来，

把跟他走的儿童送回家。

等他们发现一切都白干，

吹笛的、跳舞的都一去不复返，

他们就命令律师们这么办，

一切案卷上签署日期，

除写明某日某月某年，

还须把如下的文字加添：

“离一千三百七十六年

七月二十二日发生的事

又过了多少多少时间。”

他们为了更好地纪念

孩子们最后消隐的地点，

把那里命名为“花衣吹笛人大街”——

无论谁在那里打鼓弄笛，

准定会失掉就业的权利。

他们不允许酒肆狂欢

干扰这条街道的肃穆；

在山腰开过的洞门对面

竖起铭刻这故事的石柱，

把故事再绘上教堂的窗子，

使得全世界都能熟知

他们的儿童怎样被诱走；

刻的画的至今还存留。

我不能不说的事儿还有：

在特兰西瓦尼亚有一个部族

是异邦民族的一支分部，

他们那外地的习俗和服饰

曾引起邻人们分外的重视，

他们把这些归因于父母，

说自己的先祖来自地狱，

长久以前就被人诱入，

先祖原是一大群男女，

来自哈默林，可是他们

自己也不清楚事情的究竟。

十五

那么，威利[9]，让我们动手

跟一切人，特别是吹笛人，解除冤仇：

只要他们吹笛为我们免去鼠祸，

我们就应当信守我们的承诺。

1 本诗采自布朗宁的诗剧（不供上演）《琵帕走过》（1841 年出版）。剧中写意大利阿索洛一丝织厂青年女工在元旦（她一年一度的假日）早晨醒来，想把自己的生活和阿索洛“四种最幸福人”的生活作一比较，便上街从晨、午、黄昏、夜，一一走过四种“最幸福人”身边，她边走边唱，唱出四支歌，引出四个故事。整部诗剧是讽刺剧。事情的真相绝不是琵帕所想象的。上面这首是她唱的第一支歌。“上帝端坐在天宫，万物各得其所”，只是美好的想象，实际上全不是那回事。琵帕直到夜晚回到自己的住房时，依然不知道事情的可怕真相。她唱的四支歌与四个场景并置，产生强烈反差，引出剧中有关人物的道德革命问题。原诗韵式为abcd abcd，译文把两个韵合并，成为aabcaabc。

2 此诗写一个男子，即第一人称“我”，在夜里去会他的情人。“我”先划船沿海前进，过小峡，到海滩，然后上岸步行，过沙滩、田地，到达情人的农舍。写敲窗，擦火柴，两心搏跳，极细腻生动，却到此为止，不落俗套。这一首宜与下一首《晨别》连起来读。此诗韵式为abccba，是双重“抱韵”，译文依原诗。但第二节译文a=b，实际上成为随韵aabbcc。

3 前一首《夜会》与这一首《晨别》最初发表时曾合称《夜与晨》，后来分开，成为独立的两首诗，但事实上仍有联系。《晨别》里的第一人称“我”，是男性还是女性？性别不同，对诗的理解也不同。布朗宁自己说，两首中的“我”都是男性。他解释说，当沉入爱情的欢乐时，曾以为这就是一切，他（诗中的“我”）现在承认这种信念是短暂的。就是说，这个男人在与情人幽会一夜之后，在早晨告别情人，他仍需要回到男人世界里去做一番事业。作者认为，爱情与事业，不应是相悖的，而应是相辅相成的。原诗韵式为抱韵abba，译文改为一韵到底。

4 布朗宁作此诗于其夫人逝世（1861 年）数月之后。全诗充分体现诗人面对“死”之威胁时的勇气和顽强战斗的精神。

5 中世纪骑士进入比武场前先把高围栅栏放下以便进入。

6 “您”和“我的灵魂的灵魂”指布朗宁夫人。

7 此诗原载于布朗宁最后一部诗集《阿索兰多》。它写一个初次堕入爱河的少年对爱情的崇高憧憬。诗中的“姑娘”即后来的布朗宁夫人。

8 《阿索兰多》（或译作《自谴集》，1889 年出版）是布朗宁的最后一部诗集，本诗是其中最后一首，因此被视为布朗宁的“天鹅之歌”。内容大体为：“当你想到已死的我时，你可怜我吗？这种可怜是错误的，因为我在世时始终有勇气，有希望，并且轻视懦弱。别这样，你应该在你那忙碌的世界里对我这样欢呼：继续奋斗下去！”诗中的“你”指爱戴他也被他爱护的人。这首诗表达了布朗宁彻底的（也是天真的）乐观主义精神。

9 这首诗是作者写给一个名叫威利的孩子看的。

艾米莉·勃朗特

（Emily Bronte，1818—1848）

艾米莉·勃朗特是著名的勃朗特三姐妹之一，也是她们三人中最有才气的女诗人。她的一生都在家乡约克郡的旷野山乡度过。那里荒凉而野性的大自然对她的性格和创作都产生了重要影响。艾米莉从小就喜爱读书，常同姐妹一道以写作为乐。成年后的她也常在做家务之后，坐下来写诗、写小说，表现出过人的才华。她们姐妹三人曾用笔名合出过诗集，但未引起注意。她们三人也都有小说问世。不幸，艾米莉在 30 岁上便因肺病而早逝。

艾米莉未曾结婚，但她对恋爱中人的情感和心理却有着惊人的深刻体验。她最著名的作品是她的小说《呼啸山庄》。然而，在她写作这部作品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了诗歌创作，写出了不少感情丰富强烈、寓意深刻、具有一定象征色彩的诗歌作品。它们表现爱情、探讨人生、思考死亡，在风格和气质上与《呼啸山庄》相呼应。不少批评家都认为，她的《呼啸山庄》就是一部诗化的小说。事实正是如此。奇特而强烈的感情冲撞，精神与心灵的震荡，富于野性的激情和细腻复杂的心理刻画，这些形成了她的诗歌和小说的共同气质。艾米莉的诗作在当时并不被人注意，直至 20 世纪中叶她的诗名才被真正确立。

星

啊！为什么只因为炫目的旭日

把大地唤回到欢乐之中，

你们就一个又一个消隐而去，

留下这一片荒芜的天空？

整个夜晚，你们那光灿的眼睛

向下凝视着我的双目，

我的感激的喟叹，发自深心，

为这神圣的凝视祝福！

我心地平静，畅饮你们的光线，

仿佛那光线对我是生命，

那光线在我多变的梦境里狂欢，

有如海燕在海上飞行。

思想赶思想——星星追逐星星

穿越那永无涯际的太极，

远远近近，有一种星力感应

闪过，原来你我是一体。

为什么黎明之光要一举击破

如此伟大、纯粹的魔法？

还要用火焰来灼伤这张承受过

你清冷光辉的宁静面颊？

血红的白日升起，它凶猛的光束

如箭矢射中我的额头：

大自然之魂兴高采烈地跃出，

我的灵魂都消沉于哀愁！

我闭上眼睛——但是我透过眼帘

见到太阳依然在燃烧；

它叫含雾的山谷濡染着金焰，

它向青山的巅峰照耀。

于是我转过身子来到枕边

把黑夜召唤回来，我见到

你们庄严的光的世界，又一遍，

跟我的心脏一同搏跳！

但是不行啊——这个枕头在发光，

天花板和地板都在燃烧，

树林里多少只小鸟在高声歌唱，

清风正在把门窗猛摇。

窗帘飘舞，梦中醒来的苍蝇

满屋子飞来飞去，嗡嗡叫，

怎么也飞不出去，我只好起身

把它们放到户外去逍遥。

啊，星星，美梦，安宁的良夜！

啊，回来吧，夜晚，星星！

请把我跟含有敌意的亮光隔绝，

它只是在燃烧，毫不温馨——

它把受苦人的血液统统耗干；

它喝尽泪水以代替露滴：

让我在它致人以盲的统治下睡眠，

我只愿同你们醒在一起。

忆 念

在冰冷的地下，上面是厚厚的积雪！

远远地、远远地，你躺在阴森的坟里！

被淘洗一切的时间大浪隔绝了，

唯一的爱啊！我难道忘了爱你？

独处时，我的思念是不是不再

盘旋在山巅，飞到北国的海岸，

把翅膀收拢在石南和蕨草的荒垓——

你高贵的心啊永远埋在那下面？

在冰冷的地下，已经有十五个严冬

从那些阴暗的山边化作了阳春——

经过了这么些年的苦难和变动，

心灵能常怀忆念是真正的忠贞！

青春的欢爱！要是我忘了，原谅我，

尘世的大潮正把我卷向前去。

另一些欲望和希冀困扰着我啊——

那希冀把你淡化却无害于你。

不再有迟来的灯盏照我的天宇，

不再有第二个晨曦亮在我眼前：

我一生的幸福是你的生命所给予，

我一生的幸福在坟里和你做伴。

但金色美梦的日子已经逝去，

连绝望也不再有力量来进行破坏，

于是我学会怎样对生存不借助

欢乐却予以充实、加强和珍爱。

于是我停洒无用的激情的泪珠，

断绝我年轻的灵魂对你的渴慕；

严禁我灵魂急于星火地奔赴

那胜似我的圹穴的——你的坟墓！

可我却仍然不敢让灵魂憔悴，

不敢沉溺在怀念的狂喜和痛苦里；

一旦在庄严的悲痛中酩酊大醉，

我怎能回到这空虚的人世中去？

夜 风

夏季美好的午夜，

皓月的光芒射入

敞开的客厅长窗，

沾露的玫瑰花树。

我静坐陷入沉思，

柔风掀动我发丝：

对我说天国光荣，

沉睡的大地美丽。

我无须风的气息

带给我这些思虑，

风依然低诉不休：

“树林里多么神秘！

“密叶趁我的私语，

沙沙作响像做梦，

千万种声音仿佛

天然都附着精灵。”

我说：“去吧，好歌手，

你是在善意劝诱，

却并不认为这音乐

有力量能到我心头。

“去跟芬芳的花朵、

幼树的嫩枝嬉游！

让我人性的感情

随自身航道奔流。”

浪游者不愿离去；

它的吻越来越温煦——

“来吧！”它叹得甜蜜，

“我赢你不随你的意。

“你我是不是从小做伴？

我可曾爱你久长？

跟你爱长夜一样长久，

是静夜唤醒我歌唱。

“当你的心脏在教堂墓地

石碑下静静地安眠，

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哀悼，

而你呢，永远孤单。”

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最幸福的时刻是我让

我灵魂离开肉体而远扬，

恰逢个月白风清的良夜，

我放眼纵览光芒的世界——

我已不存在，万物皆无有——

陆地、海洋和晴天都是空——

只有精神在广袤间邀游，

贯穿着无限、无始和无终。

欧内斯特·琼斯

（Earnest Jones，1819—1869）

欧内斯特·琼斯是英国宪章派诗歌的主要代表人物。宪章派诗歌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无产阶级诗歌。列宁称宪章运动为“世界上第一次广泛的、真正群众性的、政治性的无产阶级革命运动”。

琼斯生于贵族家庭，1846 年参加宪章运动，曾编辑出版过杂志《劳工》和报纸《北极星》，在上面发表过许多战斗性的诗歌，如《未来之歌》《下层人之歌》等。他的诗充满了国际主义精神和战斗的气概，歌颂工人的团结和革命，反映人民生活，表达了人民争取解放的意志和情感。

琼斯除了写诗以外，还写小说和评论。在文学评论方面，他号召文学家“到人民中去，为人民而创作”。

工资奴隶之歌

土地早已为地主占有，

大海是商人的领地，

金币填满债主的库房，

什么是剩给我的？

机器随厂主的图谋而运转，

钢刀闪着光在防卫，

劳工用劳动创造的成果

供劳工的对头浪费。

军营、教堂和法院开着门

欢迎富家的子弟；

学问、艺术、军事归他们，

什么是剩给我的？

希望已临近，明天将来到，

叫邪恶向正义弯腰，

鼓起满腔的勇气啊，好汉，

把未来变作今朝！

我付出劳动，供他们上学，

我受苦，让他们享福，

他们以怨报德，给我以

愚昧、病痛和穷苦；

劳动，劳动——家里可惨哪，

都受着饥饿的煎熬；

财主是无止境地增加，我却是

没完没了地减少！

悠闲的时刻，生活的欢乐

全握在富翁的手里，

嬉戏的孩子，微笑的妻子——

什么是剩给我的？

希望已临近，明天将来到，

叫邪恶向正义弯腰，

鼓起满腔的勇气啊，好汉，

把未来变作今朝！

这些人为富不仁，回报我

几文钱像应付求乞，

也许是班房——然后一座坟，

想这样就把我抛弃；

全不念劳工的爱妻心碎，

穷人的孩子早夭，

我们免不了面颊深陷，

改不了两眼枯槁；

劳工们相遇，彼此看得见，

跟看见太阳无异，

人人问：“财主占有了世界，

什么是剩给我的？”

希望已临近，明天将来到，

叫邪恶向正义弯腰，

鼓起满腔的勇气啊，好汉，

把未来变作今朝！

我们默默地忍受欺压，

把屈辱记在心头；

别以为我们愚钝如死，

我们将奋起怒吼；

号角将吹响，传遍大地；

群众如海浪汇合；

我们将踏破宫殿，教巨厦

玻璃般碎成粉末：

别再去亲人的坟边哭泣，

且告别凄凉的老家；

百万大军正滚滚向前，

口号是勇敢进发！

希望已临近，明天将来到，

叫邪恶向正义跪倒，

鼓起满腔的勇气啊，好汉，

把未来变作今朝！

查尔斯·金斯利

（Charles Kingsley，1819—1875）

查尔斯·金斯利是小说家，做过牧师，并热衷于社会改良。他的思想在当时有相当的影响。金斯利生于德文郡一个牧师的家庭，曾在伦敦的国王学院和剑桥大学就读。1844 年，他做了汉普郡伊文斯利地区的教区牧师，一直到他过世。1860 年至 1869 年，他任剑桥大学现代史教授。1873 年，他被任命为西敏寺大教堂的教士。

金斯利的社会改良思想受到当时的思想家卡莱尔和基督教社会主义运动倡导者莫理斯的影响，常把狭小的教区活动同他广泛的社会活动联系在一起。他的改良思想中常渗透着基督教伦理道德观念。这两者的结合使他的改良思想与当时宪章运动所持的激进态度不同，他不主张暴力。然而，他在作品中却以满腔的激情和强烈的现实感对社会的不公正现象、对劳动者受剥削和压迫的状况，做出深刻的揭露和批判，如《人民的政治》（1841）、《基督教社会主义者》（1850—1851）等。

金斯利一生的创作甚丰，其中包括自然史、在剑桥大学的演讲、在西印度群岛的见闻录以及杂文。他的小说重要的有 1848 年在当时的著名杂志上连载的《伊斯特》和《阿尔顿·洛克》（1850），两部作品都表现出对工人阶级的同情，涉及社会改良问题。

金斯利也创作了一些诗歌作品。他曾创作六音步的诗作《安德罗米达》（1858），还有以素体诗形式和细腻的心理刻画描写圣者莫拉的独白诗。他创作的歌和民谣至今仍广为流传。《迪河的沙滩》和《爱丽·彼耿》是金斯利诗歌创作中有代表性的、重要的作品。

迪河的沙滩

“啊，玛丽，去唤牛羊回家，

去唤牛羊回家，

去唤牛羊回家，

跨过迪河的沙滩。”

西风狂号，带着湿气，浪花，

她去了，孤孤单单。

西来的海潮冲上了沙岸，

冲刷又冲刷沙岸，

盖过又盖过沙岸，

望过去没边没沿。

滚来的暮霭降临大地，笼罩地面，

而她呀，一去不返。

“啊！那是水草，是鱼，是漂移的头发——

是一束金色头发，

溺水女孩的头发

在海中渔网的上面?

鲑鱼也没有这样美丽的光华

在迪河的木桩中间。”

他们把她划运过卷滚的浪涛，

那残忍的滚动的浪涛，

那残忍的饥饿的浪涛，

运她到坟墓中，在大海旁边；

可至今船夫们还听到她唤牛羊的呼叫

响彻迪河的沙滩。

爱丽·彼耿[1]

爱丽·彼耿，爱丽·彼耿，

哦，那是多么美好的风光——

从爱丽·彼耿眺望州郡和市镇啊……

而我的情郎正朝着我爬上山冈！

爱丽·彼耿，爱丽·彼耿，

哦，那时光过得多么欢快——

我们俩躺在爱丽·彼耿的深草中，

在夏天，从早到晚地谈情说爱！

爱丽·彼耿，爱丽·彼耿，

哦，这个教我生厌的老地方，

我孤零零的，在爱丽·彼耿

带着他留下的婴儿在我的膝上！

丢失的洋娃娃

我有一个可爱的洋娃娃，亲爱的，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洋娃娃；

她的双颊呀白里透红，亲爱的，

她有一绺绺迷人的卷发。

有一天我在草地上游戏，亲爱的，

我丢失了我那可怜的洋娃娃；

我为她哭了不止一星期，亲爱的，

可是我一直没有找到她。

又一天我在草地上玩耍，亲爱的，

我找到了我那可怜的洋娃娃；

她一身油漆全被冲蚀了，亲爱的，

人们说她模样变得真可怕，

她两只胳臂被牛踩折了，亲爱的，

她的头发全变得邋遢遢；

可为了我们过去的情谊啊，亲爱的，

她仍是世界上最美的洋娃娃。

（方谷绣、屠岸译）

1 爱丽·彼耿，山名。

朵拉·格林维尔

（Dora Greenwell，1821—1882）

朵拉·格林维尔，英国女诗人、散文家。1848—1871 年间，她出版了七部诗集，其中《卡尔米那·克鲁西斯》（1869）被她自称是“既有欢乐又有哀愁的路边歌谣”，特别受到读者的赞赏。她是英国圣公会的狂热信徒，其长篇散文作品涉及的都是宗教题材。她的论说文则谈到各种社会问题，包括妇女教育、童工、残疾人教育等。她见过诗人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夫人），与诗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有通信来往。美国诗人惠蒂叶为她在美国出版的著作写过序。她一生的大部分时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为人注目。

断裂的链

俘虏们，被铁的枷锁锁住，

学会懂一点怎样爱锁链，

奴隶们赎身后又举起双手

祈祷着把奴隶再做一遍：

这样子习俗就实行和解，

甚至把痛苦抚慰成笑容；

这样子悲哀就将保留在

锁链的断裂之中。

假如链条是花朵所织成，

花链把自由的妹妹扣住，

有一个名字，有它的时辰，

从它祈祷的念珠上奔下去，

像绿草地上的蛛丝那么轻，

当它闪亮时才能看得见；

悲哀是否就不必保留在

锁链的断裂之间？

假如链条被织得光闪闪，

头发般美好，金子般牢固，

在心的周围盘绕，交缠，

把所有集中在心里的事物

捆成一个结，像个古老的疙瘩，

该剪碎，却永远没有被解松，

利刃是否就不必保留在

锁链的断裂之中？

马修·阿诺德

（Matthew Arnold，1822—1888）

马修·阿诺德是英国 19 世纪著名的诗人和文化评论家。由于他的诗歌反映了工业化时期人们的精神状态，而他的评论文章多涉及现代工业文明中人们的精神困惑，他被认为是 19 世纪最具有现代意识的文人。

阿诺德出生于泰晤士河谷边的一个乡村，性情受到自然的陶冶，清澈的河水常出现在他后来的诗中，成为他向往天然淳朴人性的象征。他的父亲是教育家，当过拉格比学校的校长。阿诺德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先后在拉格比公学、温彻斯特学院和牛津大学学习，毕业后做过教育督学，曾在牛津大学当过十年诗歌讲座教授。

阿诺德早期以创作诗歌为主，曾在 1849 年、1852 年和 1867 年发表过几部诗集，其中著名的诗作有《色西斯》《多佛尔海滩》《学者吉卜赛》《拉格比教堂》《夜莺》等抒情诗，以及叙事诗《索莱布和罗斯托》。他的诗清晰明朗、质朴无华，虽少丁尼生的深沉、布朗宁的智慧，却有更多的人情味，更富于哲理，也更富于古典韵味。他的诗作触及 19 世纪后半叶工业文明给知识分子带来的精神苦闷和困顿。在急速发展的科学技术给宗教观念和道德价值观念所带来的冲击面前，阿诺德感受到精神世界与外界社会的不平衡。他的诗歌探讨“如何在现代工业社会中生活得充实而快乐”，而这恰好反映出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思想情感。因而，他的作品在当时是有典型意义的。

阿诺德在创作的中期主要写评论，内容涉及文学、社会、教育等等，特别是他的诗论对后世很有影响。有评论家认为，“由于他独特的才智以及他同那个时代的特殊关系，阿诺德比其他维多利亚时期的重要作家更应得到特别的研究”。

多佛尔海滩[1]

今夜，大海很平静。

潮水涨满了，明亮的月光

照临海峡——法国海岸上

微光明灭；英国的峭壁耸立，

隐隐地显出巨影，突出在宁静的海湾上。

到窗前来吧，夜晚的空气多清新！

只是，从海水与月光照白的陆地衔接处，

延续着一条长长的浪花线，

听啊！你听见刺耳的轰鸣，

是海浪把砾石卷过去，又反回来

把砾石推上高高的沙滩，

推一次，停下来，接着再推，

带着缓慢的、颤动的节律，送来

永恒的悲哀的乐音。

长久以前，索福克勒斯[2]

在爱琴海边听到过这声音，

这声音给他的心灵带来了

人类苦难的浊流，退落又涌起，我们

在遥远的北海边听着这声音，

也从它听出了一种深思。

信仰的海洋也曾经

汪洋恣肆，贴着大地的涯岸，

如一条环抱全球的光辉腰带。

但现在我只听见

它那退潮的呼啸抑郁而悠长，

不断地退却，向拂动的

夜风退去，落向世界的广阔阴沉的边沿，

落向光赤赤的砾石。

啊，亲爱的！我们要

彼此忠诚，因为这世界

虽然像梦幻之乡出现在我们面前，

如此丰富多彩，如此美丽，新颖，

实际上它没有欢乐，没有爱，没有光明，

也没有确信，没有和平，没有对痛苦的救援，

我们仿佛处在黑暗的原野上，

只有挣扎和逃避，混乱，惊恐，

无知的军队在夜里交火[3]。

安魂祈祷

给她撒上些玫瑰，玫瑰，

别给她一根紫杉树枝！

她正在静谧中沉睡，沉睡，

啊！但愿我也是如此。

世界真需要她的欢乐，

她就让世界浸在欢笑里。

但是，她的心疲倦了，疲倦了，

现在人们就让她休息。

她的一生转变着，转变着，

经历了激情和喧闹的纷扰。

但她的灵魂渴望安宁了，

现在安宁就把她拥抱。

她那被禁锢的殷实的灵魂

曾高翔而终于失去了生命，

今夜这灵魂确是继承了

死神的无限开阔的大厅。

莎士比亚

别人免不了受质疑。你自由自在！

我们想问个究竟，你微笑而无词，

绝顶的睿智啊！崔巍的大山耸峙，

只对着星星免冠，一展壮怀，

坚实的脚板根植于浩瀚的大海，

身居重霄之上的天国仙都，

把山脚晕翳的边缘微微显露

给苦苦探索而受挫的凡间世代；

你啊，作为星辰和阳光的知交，

你自学，自省，自尊，自信而自强，

走过世间而无人知晓。这更好！

不朽的心灵须忍受的一切忧伤，

一切摧折人心的弱点和苦恼

都凝为绝唱在你那轩昂的额角！

1 多佛尔海滩，在英国和法国之间的多佛尔海峡（即加来海峡）北岸英国一边。

2 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在他的悲剧《安提戈尼》中有类似的思想。

3 军队交火可能指法国 1848 年革命和法军 1849 年攻陷罗马。此诗的确切写作日期不明，一般估计为 1851 年。

威廉·布莱蒂·兰兹

（William Brighty Rands，1823—1882）

威廉·布莱蒂·兰兹，英国儿童文学作家，以写童谣见长，有“幼儿园里的桂冠诗人”之称。兰兹生于一个蜡烛制造商之家。8—13 岁时曾一度在学校就读，但他大多数时间在家中自学，掌握了拉丁文和希腊文，后又学习了西班牙文、法文，甚至是中文，一生对语言学习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他曾经做过下议院的记者，并在这一阶段开始儿童文学的写作。

兰兹曾匿名出版过几卷本的儿童文学作品，也用过好几个笔名。他的主要作品是给孩子们写的诗集《小人国大码头》（1864）。该诗集由画家米莱和品威尔做插图，深受小读者喜爱。之后他又出版了散文集《小人国的演讲》（1871）、《小人国的狂欢》（1871）和《小人国传奇》（1872）。此外，他还写过两卷本的专论《乔叟时代的英格兰》（1869）。《伟大、广阔、美丽、奇妙的世界》是他儿童诗中的名篇。

伟大、广阔、美丽、奇妙的世界

世界啊，你伟大、广阔、美丽、奇妙：

奇妙的海水把你环绕，

奇妙的花草在你的胸膛上生长——

世界啊，你穿着美丽的衣裳。

奇妙的气流在我的上空，

奇妙的风儿把树木晃动；

风走在水上，风转动磨坊，

风自言自语在群山顶上。

友好的大地！你伸展得多远？

你河里流水淌，田里麦浪翻，

布满了城市，花园，峭岩，岛屿，

你身上千里万里多少人居住！

啊！你这样伟大，我这样渺小，

世界啊，我一想到你就几乎吓倒；

可是在我今天祷告的时刻，

我内心仿佛有声音悄悄地说：

“你是个小不点，却能够超过地球；

你能爱，能思索，可是地球不能够！”

七棵橡树村里一个小姑娘的梦

七只可爱的鸟儿在树上歌唱；

七艘白色的帆船在海上远航；

七只漂亮的风信鸡在阳光下闪耀；

七匹骏马准备在赛场上迅跑；

七只金蝴蝶在上空翩翩飞翔；

七朵红玫瑰在园中花坛上开放；

七朵百合花，有蜜蜂在花心停歇；

七条弯弯的彩虹，被云带割裂；

七个俊俏的小女孩，糖沾在嘴唇边；

七个聪明的小男孩，人人给零花钱；

七个好爸爸，称呼女儿们“欢欣”；

七个好妈妈，给每个儿子亲吻；

我清清楚楚梦见这一切在七个晚上，

我吃了果酱面包的晚餐，要再梦一场！

考文垂·帕特莫尔

（Coventry K．D．Patmore，1823—1896）

考文垂·帕特莫尔，19 世纪英国诗人。第一部《诗集》出版于1844 年。1846 年他的父亲在经济上破产后，他被推荐到不列颠博物馆印书部任助理一职。他的工作受到先拉菲尔兄弟会朋友们的赏识。1847 年与艾米莉结婚，他从妻子那里获得创作灵感，写出赞颂婚恋的系列组诗《家中的天使》（1854—1863）。这对夫妻被认作维多利亚朝理想夫妻的典型。1862 年艾米莉去世，留下六个孩子。1864年帕特莫尔到意大利罗马旅行，遇到玛丽安，后者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他随玛丽安转而信奉天主教。1877 年出版《不知名的爱神》，收入一批描写性爱神秘主义的诗篇，同时收入倾诉个人遭遇的自传性诗作，如《杜鹃花》《离别》《再会》等，写艾米莉的病和死亡；《玩具》写妻子亡故后他和自己的一个儿子之间的矛盾，以及他的自责。这首诗被许多诗选收入，成为他的名篇。1878 年出版《阿美莉娅，塔摩顿教堂塔楼》，卷首有一篇论及英语诗歌格律规则的序言。1895 年出版《枝条，根与花》，大抵为对宗教事物的冥想之诗。

玩 具

我的小儿子，带着沉思的目光，

像大人那样平静地说话行事，

已经七次违背了我定的规章，

我打了他，叫他走开些，

口气粗暴，更没有吻别，

——他的母亲有耐心，可已经去世。

后来，怕他太伤心会影响睡眠，

我走到他床前，

发现他睡得正酣，

眼睑阴暗，睫毛上面

刚才哭泣的泪痕未干。

我不禁悲声叹息，

吻去他的泪，留下我的泪滴；

原来在一张桌子上，紧挨他头边，

在够得着的距离内，他摆起

一盒假银币，一枚红纹石，

一块被海滩沙子磨损的玻璃片，

六个或七个贝壳，

一瓶子蓝铃花朵，

两枚法国铜币，精心地排成图案，

来舒展他悲伤的心田。

那天晚上，我向上帝祷告，

我不禁哭了，说道：

“啊！等我们到了弥留之际，

临死也不打搅您上帝，

而您记起了那些玩具——

我们的乐趣，

我们几乎不懂得

您掌握的伟大美德，

于是，您会像我一样慈爱——

我原是您用泥土捏出来——

您会收起愤怒，说：

‘对他们的幼稚，我感到难过。’”

阿德蕾德·安妮·普罗克特

（Adelaide Anne Procter，1825—1864）

阿德蕾德·安妮·普罗克特，英国女诗人，是诗人康沃尔（本名布莱恩·沃尔·普罗克特，本书收有他的诗《海洋》）的女儿。狄更斯主编《家庭谈话》杂志时，发表了她的很多诗作。普罗克特住在伦敦，从事促进妇女就业的运动，支持在伦敦东区为无家可归的妇女和儿童建立招待所。她为所热心的公益事业写通俗诗歌，还写关于妇女地位问题的讽刺诗，有些作品唤起人们关注失足妇女和单身女人的处境。她还写过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人道主义抒情诗。1858—1861 年出版《传说与抒情诗》。收入其中的《失去的和音》是她最著名的诗作，由亚瑟·苏里凡谱曲，成为广为传唱的名歌。这首诗既有传统诗风，又颇为独特，表现出对一个女人的意味深长的心声的倾听。

失去的和音

有一天我坐在风琴前面，

感到不惬意，疲惫困倦，

我的手指漫不经心地

按过一群嘈杂的琴键。

我并不知道我弹些什么，

也不知我是否睡意沉沉，

我只是奏出了悦耳的和弦，

就像一声美妙的“阿门”。

这音波淹没了绯红的暮光，

有如天使圣歌的尾声，

它依附我的激动的魂魄，

带来无穷无极的安宁。

它抚平痛苦，驱散哀愁，

正像那消弭冲突的爱心；

它又仿佛是和谐的回响，

来自我们纷争的人生。

它把种种复杂的含义

汇入一片完全的和平，

它颤抖一阵才归于静寂，

似乎不愿意终止发声。

我努力寻觅，但是找不到

那已经失去的神圣的和音，

它从风琴的灵魂中出来，

随后进入了我的深心。

它可能是死神的光辉天使，

会用那和音再度吐音，

它可能是我将来在天国

听到的那声庄严的“阿门”。

但丁·加布里耶尔·罗塞蒂

（Dante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

但丁·加布里耶尔·罗塞蒂是英国 19 世纪的画家兼诗人，他在美术史上和诗歌史上都有一定的地位。他的诗中有浓郁的绘画色彩，而他的画中又有诗歌的朦胧意境，二者都表现出唯美主义的特征，是英国唯美主义诗歌和艺术的代表。

罗塞蒂的父亲是意大利烧炭党人，流亡到英国。罗塞蒂的艺术天赋可能与他的血统不无关系。他们兄妹四人中有三人都有文才。罗塞蒂曾入皇家美术学院学画。这个时期他对文学也产生了极大兴趣，喜爱莎士比亚、歌德、爱伦·坡、布莱克等人的诗歌以及哥特式小说。他曾经研究过济慈的诗歌和书信，受到很大影响。在艺术观上他反对学院派，于 1848 年和同学数人组成“先拉斐尔兄弟会”，崇尚文艺复兴以前或文艺复兴早期的文艺精神，讲究简洁而突出纯色调效果的艺术。他的诗歌和绘画都强调声音、光线、色彩的感觉效果，取材自然，感情真挚，有一种梦幻的意境。他的作品也带有神秘主义和浓厚的宗教色彩，极具象征意味。他的美学观波及后来的王尔德等人。罗塞蒂的妻子很美，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神韵。罗塞蒂的许多画是以她为模特儿的，他还为她写了不少诗。但婚后仅一年，她便去世了。罗塞蒂以诗稿殉葬。在友人的劝说下，七年后诗稿才被掘出。1870 年，《罗塞蒂诗集》出版，它以其唯美主义的风格吸引了大批读者。他后期的作品有十四行组诗《生命之屋》，探讨爱情中精神与肉体的关系，充满神秘色彩和感官感受。《登上天堂的女郎》是他颇为著名的诗作之一。

论彭斯

自从有了诗，我们从所有的人中

能审察出来哪一位最像诗人，

而所有诗人中，彭斯最像一个人。

三重影

我在看：看见你眼睛在你的发影中，

如旅人看见一泓泉水在树影中；

我说：“天哪！我的心渴望去徘徊，

去痛饮，去做梦在那甜蜜的幽静中。”

我在看：看见你的心在你的眼影中，

如淘金者看见闪闪黄金在泉影中；

我说：“什么法术啊，能赢得这宝贝？

缺了它，生命冷冰冰，天国成空梦！”

我在看：看见在你的心影中有你的爱，

如潜水人看见海影中有珍珠放光彩；

我用比呼吸还低的声音喃语着：

“你能爱，能否爱我啊，真纯的女孩？”

登上天堂的女郎[1]

上了天堂的女郎倚着

黄金的栏杆探身；

她两只眼睛比黄昏时候

宁静的溪水更深沉；

她手里拈着三枝百合花，

柔发里有七颗星辰。

她的晨衣上下松了扣，

没有精致的花饰，

却戴着圣母送的白玫瑰，

好用来侍奉上帝；

她的头发在背后垂下，

金黄如成熟的谷粒。

她觉得她参加上帝的唱诗班

还不到一天时间；

惊异的情绪还没有完全

离开她沉静的容颜；

尽管对留在人世的人们

这一天等于十年。

（对于我，是度日如年的十年啊。……

就是在这个处所，

她确曾俯身向我——柔发

在我的脸上垂落……

没什么：是秋天飘下的落叶，

一整年匆匆走过。）

那是上帝居处的宫阙，

她就站立在宫墙上；

上帝把墙垣建在无穷

深邃的空间上方；

高到极处，从那里向下看，

她难以见到太阳。

墙垣横卧在天国如桥梁，

跨过浩瀚的太空。

下面，日潮与夜汐以火焰

和黑暗给太虚筑垄，

茫茫低处，地球在旋转，

像只烦躁的蠓虫。

她几乎没听见，新交的友伴中

有几个沉迷于游戏，

同时不断地互相呼叫着

她们贞洁的名字；

那些升向上帝的魂灵

像薄焰飘过她身体。

从那令人迷醉的环境中，

她依然探身向下看；

她胸脯必定已经把她所

凭倚的栏杆焐暖，

那几枝百合花仿佛入睡了，

紧挨着她的臂弯。

从天堂固定的一地她看见

时间如脉搏强烈，

震撼着所有的天体。她力图

把目光向深渊穿越；

她此刻正在说话，如群星

歌唱在各自的天界。

太阳不见了；半轮弯月

像一片小小的羽翮

远远地落入深渊，她说话，

声音从晴空透过，

她的嗓音像星星的柔声，

当他们在一起唱歌。

（美妙啊！即便在鸟鸣声里

她岂不努力把口开，

要让我听见她说话？当钟声

在午间把天空充塞，

她岂不努力走近我身旁——

从回声的天梯下来？）

“我希望他已经到我身边，

他一定会来的，”她说。

“我没在天上祈祷吗？主啊！

他没在地上祈祷吗？

两人都祷告不最有力量吗？

我还要害怕什么？

“当他的头上绕一圈光环，

他身上穿着白衣，

我就和他手搀手一同

走进无底的光源里；

我们俩走下去像到溪水中

在上帝眼前沐浴。

“我们俩会站在那隐蔽难觅、

渺无人迹的神龛旁，

对上帝的祷告使得神龛前

灯光不断地动荡；

我们俩旧日的祈求被允准了，

化为小朵云而消亡。

“我们俩会双双在那神秘的

生命树[2]绿荫里躺下来，

有时在生命树生长的幽秘处

可感到圣灵的存在，

圣羽触及的每片树叶都

把上帝的名字念出来。

“就这样躺着，我将教给他

我这里唱的歌曲；

唱着这些歌，他的嗓音

缓慢，喑哑，犹豫，

每次犹豫后都发现新理解，

或者得到新事物。”

（唉，你说我们俩！其一

就是你，是啊，往昔

你跟我在一起。我灵魂跟你的

一样，因为它爱你！

上帝会不会把咱俩的灵魂

升华为永恒的统一体？）

她说：“让咱俩去寻找圣母

玛利亚栖身的林地，

她带着五名侍女，其名字

是五首美妙的交响曲：

塞西莉，葛楚德，玛格德琳，

玛格丽特，罗萨丽。

“她们围坐着，扎起头发，

额前都戴着花冠；

她们在白焰般素净的细布上

织入一根根金线，

为刚刚复活的死者缝制

新生时穿的衣衫。

“他或许会害怕，沉默不语：

我于是把面颊紧贴

他的脸，诉说我们的爱情，

丝毫不害羞，胆怯；

亲爱的圣母称赞我勇敢，

直让我诉说不歇。

“圣母会手搀手领我们去见

基督；魂灵无数个

头戴光环，清晰地排成圈，

在基督的周围跪着，

天使们会迎接我们，用古琴

伴奏，为我们唱歌。

“我会向我主基督提要求，

为他也为我自己：

但愿像曾经在下界那样

彼此相爱不分离，

我和他，那时只有片刻长，

今后永远在一起。”

她凝视，倾听，有点儿哀伤，

却更加温柔地开言——

“这些事要等他来以后。”她住口。

一道光划过她眼前，

众天使强劲地横飞而去，

她眼睛祈祷，露笑颜。

（我见她笑了。）天使们转瞬间

隐入遥远的星际；

此时她凭着黄金栏杆

猛然伸出了双臂，

她把脸掩在两手中，哭了。

（我听见她在哭泣。）

1 女郎，原文为Damozel，指年轻的未婚女子。作者罗塞蒂有一次解释他写这首诗的动机，与他所赞赏的美国诗人爱伦·坡的诗《渡鸦》有关，他说：“我见到坡竭尽全力表现一位留在尘世的情人的悲伤，于是我决心从反面做文章，描写一位已到天国的恋女的渴望。”

2 《圣经·新约·启示录》第二十二章第二节：“一道生命水的河流，闪耀像水晶，从上帝和羔羊的宝座流出来，通过城（指圣城耶路撒冷）里的街道。河的两边有生命树，每年结果子十二次，每月一次；树的叶子能医治万国。”

乔治·梅瑞狄斯

（George Meredith，1828—1909）

乔治·梅瑞狄斯是小说家、诗人和杂志编辑。他一生潜心创作五十余年，创作了大量作品，影响了许多作家文人，如亨利·詹姆斯、哈代、斯蒂文森等，并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

梅瑞狄斯的童年是在英国南部的朴次茅斯度过的，他在那里上过学。他小时家境贫寒，父亲是个裁缝，母亲早逝，这些经历给梅瑞狄斯造成了内心的创伤，他曾在后来的小说中对童年的生活有所描述。早年他曾在伦敦做过律师。1849 年梅瑞狄斯首次发表了诗作，从此开始了他的文学生涯。虽然梅瑞狄斯更偏爱诗歌，并以诗歌创作初登文坛，但他却是以小说家的身份为人们所承认的。他的著名小说有《理查·斐弗瑞尔的考验》（1859）、《伊凡·哈灵顿》（1860）、《自我主义者》（1879）、《岔路口上的戴安娜》（1885）以及被人认为最难解读的《奇异的婚姻》（1895）等。梅瑞狄斯小说中娴熟的叙事技巧、对女性内心的细腻刻画，以及简洁而颇具深度的对话都令人折服。

在写小说的同时，梅瑞狄斯不断返回他早年便热衷的诗歌创作，他始终认为自己首先是一个诗人。1862 年，他出版了《现代之爱》和《路边的诗》。前者由五十首短诗组成，每首十六行，它实际上是诗体小说，讲述并分析了一个男人和妻子的恋爱和婚姻，反映了婚姻中的不和谐、妒忌心理和混乱、嘈杂的生活，流露出对理想婚姻的幻灭意识，这同他的个人经历有一定关系。《诗歌与大地欢乐的抒情诗》（1880）收入了他最优秀的诗歌作品。1909 年，他出版了《最后的诗》。

梅瑞狄斯还有中短篇小说、散文、书信等作品。20 世纪以来他的地位有所提高。但他的作品中不乏晦涩难解之处，令读者望而却步。

无歌者之歌

干枯的芦苇没有歌，

却唱个不休。

它在我胸中唱着，当我

走过的时候。

它在我胸中触动一根弦，

唤醒一声叹息。

只是干芦苇的声音罢了，

唱在我的身体里。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是英国 19 世纪有影响的女诗人，但丁·罗塞蒂之妹。她小时的教育主要是通过她的母亲而获得的。她母亲不仅教授她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文学，还教授她《圣经》和宗教知识。

克里斯蒂娜很小就表现出对诗歌的爱好和对自然的敏锐感受力。她 12 岁就开始写诗，非常富有才气。她的诗受到其兄的影响，她常常与先拉斐尔派的艺术家们来往，并做他们的模特儿，在诗歌写作上也具有唯美主义的风格。但她的诗歌有一种独特的哀婉情调，优美纤巧中透露出自然与清丽，富有女性细腻而充满想象的敏感。她曾经两次恋爱，都因宗教原因而失败。于是，她将全部的爱都倾注在父母、家庭、宗教和慈善事业方面。诗歌中带有象征和神秘的色调，以及浓厚的宗教气氛。同时，情感上的创痛也时常隐现在她的诗作当中，使她的诗作流露出一定的悲观色彩。1862 年，她出版了诗集《小妖精集市和其他诗》。著名诗作有《小妖精集市》《修道院门槛》《王子的历程》等。20 世纪英国女作家伍尔芙认为，“在英国女诗人中，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名列第一”。

四月里孩子的话

我愿你是只快乐的黄莺，

我是你愿意接纳的伙伴；

咱俩比辛劳的人们幸运！

咱起床、睡觉都在八点，

这样子也许不算太晚。

你该看到我造的鸟巢，

美妙的窝儿，供你我居住；

也许这巢儿外表粗糙，

但里面铺着柔软的羽毛；

你看啊，多么舒适的新居。

我们有交替的忧虑和希望，

有时候争吵，又言归于好；

我要陪伴你欢呼，歌唱；

两只脚活泼地又蹦又跳，

再为你弄来些美味佳肴。

在白天我们过得挺快活，

我们又安全幸福地过黑夜，

我们一同去感受，我要说，

这是个顶顶快乐的季节，

我们要尽量使自己欢悦。

当春花冲破积雪开放时，

我们也许会生下一枚蛋；

我就得意地单腿站立，

简直要打鸣，像公鸡那般，

把喜讯向四邻八舍告遍。

接下来你孵卵，我来唱歌，

趁春光明媚，白昼延长，

等到你厌倦了这样的伏窝，

我来孵，而你就展翅飞翔，

飞绕树枝，我坐着晒太阳。

想想看，蛋壳破裂的时光，

叽叽叫，小鸟湿漉漉，光秃秃，

初尝自豪的、父爱的高涨；

你带着家庭主妇的风度，

制定出雏儿精美的食谱。

想想看，雏儿穿一身绒衣，

渐长的翎毛光滑而柔软，

满身披；从头到脚长壮实，

嗓子里稚嫩的鸣声婉转；

小鸟出巢去，学飞，试探。

就这样我们度过四月

和清新含露的初夏时光，

后来我们就相互道别：

等恋爱季节我回到你身旁，

重建我们那快乐的住房。

（屠笛、屠岸译）

修道院门槛

我们之间有血啊，我的爱，

有父亲的血，有哥哥的血；

血是栅栏，我不能通过：

我选择楼梯，它向上升起来，

楼梯同升天的金梯连接，

通向玻璃城，通向玻璃海。

我的百合花两脚被红土

弄脏，红土把故事讲述，

故事讲的是希望，是罪恶，

讲的是还没有成功的爱；

唉，我的心，我要是能敞开

我的心，同样的污斑就显出来；

我寻求玻璃海，我寻求烈火，

来洗涤污斑，来烧毁网罗；

瞧，楼梯让我们升起，

请与我同登那燃烧的楼梯。

你俯视大地，我向上仰视。

我见到远方宏伟的城市，

群山的那边是水洗的大地，

海湾的那边是一串星宿

闪烁，有正直的人们在饮酒；

在林中他们睡得安适，

或醒着唱起抑扬的颂诗，

伴随着小天使以及炽天使；[1]

他们背十字架，他们喝干酒，

把四肢猛拉，猛烤，压和扭，

他们是世界所摈弃的垃圾：

缀满星斗的天上天展现，

在他们面前太阳昏暗。

你俯视大地，看见什么？

皮肤白，葡萄藤里醉颜酡，

上上下下，来回地蹦跳，

极欢喜，极丰满，酒后变强健，

像桃花迸绽，被露珠缀满，

金色的头发迎风飞飘，

引吭高唱爱情的歌调，

少男少女们来去如梭。

你留恋徘徊，但韶光短促；

为生命飞驰啊，裹起膂力

飞驰啊；阴影伸展，终显出

白天在衰亡，黑夜快来到；

向山岭飞驰啊，不要驻足。

这时候可否微笑、叹息？

可否在突然间见蓝鸟游戏、

栖息的秘密树林里唱歌？

韶光短促而你不举步：

当今天还称作今天的时刻，

下跪，搏击，冒犯，祈祷；

今天短促，明天快来到。

为什么你会死？为什么你会死？

你跟我同犯了快乐的罪，

咱一起忏悔吧，我已在忏悔。

苦啊，我必须把学问丢掉！

苦啊，我们走过的坦途，

当我回程时，竟如此崎岖！

到我入睡时，还有多久？

这些日夜要延续多久？

无疑，天使们叫喊，她祈祷；

用长流的泪水把灵魂洗涤：

年月啊年月，要延伸到几时？

我从你跟前转过脸，眼睛，

和头发，这些你不再见到，

哎呀欢悦，逝去的欢悦，

死去的欢悦，死去的爱情。

只有我嘴唇依然转向你，

我灰白的嘴，它在叫：忏悔！

疲倦的生活啊，疲倦的大斋节，

疲倦的时间啊，时间的星太少！

我将怎样在天堂里歇下来，

在天国的台阶上独自坐下？

假如圣徒们、天使们讲到爱，

我坐在宝座上该不该回答？

请你们怜悯我吧，朋友们，

我已经听见那里的声音：

我不该带着渴求的眼神，

带着剧痛转身向凡尘？

啊，拯救我免于天国的痛苦！

凭我们授受的一切礼物，

忏悔吧；忏悔，求得宽恕：

生命漫长，但已经结束；

忏悔吧，净化并拯救灵魂：

晨星们在它们诞辰的早晨

唱的歌不会比一个人忏悔时

天使们唱的歌更加欢欣。

我告诉你昨夜我梦见的情景：

一个精灵，容貌变神圣，

脚踩火焰，向无限的空间攀登。

我听见他百只翅膀拍击，

天国的钟声欢乐地敲响，

天国的空气带幽香震颤，

星球绕飞奔的战车旋转，

他向上登攀，尖声喊：“给我光！”

静光倾泻到他身上，光更多；

他超过了天使，超过了天使长，

有绝对优势，他雀跃欢喜，

踩着了小天使身上的衣裙。

“给我光！”他仍然尖叫，他让

干渴的脸庞浸水，喝海洋，

渴啊，这渴啊无法缓解。

我见他，喝醉了知识，从诸神

弓形的额头取来天国花冠，

他头发盘着像分裂的蛇身，

他离开宝座，俯身匍匐，

去舔天使脚上的尘埃：

怎样把知识的分量称出来？

知识强有力，但爱情美妙；

是的，他所取得的进步

仅仅是懂得一切都渺小，

除了爱情，爱情啊，是一切。

我告诉你昨夜我梦见的情景：

那不是黑暗，那不是光明，

冰冷的露水穿泥土浸透

我的浓发；你来找我。

“你梦见我吗？”你说。

我的心属于凡身，它惯于

向你跳；我半睡半醒地回答：

“我枕头潮湿，被单殷红，

铅灰色华盖挂在我床头，

请寻找更热情的游戏伴侣，

更温暖的枕头放在你头下，

比我更温良的情人，去爱她。”

你绞着双手；我像铅般重，

被压碎了掉下去，穿过湿泥巴。

你猛击手掌，无心欢笑，

你踉踉跄跄，但并非醉倒。

长夜漫漫，我整夜梦见你；

我醒来，违反本意而祈祷，

再睡去，到梦里再去见到你。

最后我起来，跪着祷告：

我不能写下我说过的言辞，

我言辞很笨，泪水很少；

但我的沉默跨黑暗而发言，

有如雷鸣。当今天破晓，

我面孔瘦削，我头发灰暗，

冷冻的血液在门槛上凝集，

门槛上躺着我，挣扎着窒息。

假如你现在见到我，你会讲，

我一直爱着的那面孔在何方？

我会回答：早已离去，

它罩着面纱，逗留在天堂。

总有一天当晨星升起来，

当地球带着阴影逸去，

我们安稳地站在门里，

于是你将把面纱揭开。

请仰看，上升：在高处，我们的

棕榈已长大，位置已安排；

在那里，我们如过去般相遇，

将以旧有的爱情再相爱。

记 着

记着我吧，要是我已经远走，

远远地走进了那片寂静的国土；

那时你不能再把我的手握住，

我也不能半转身又回身停留。

记着我吧，要是你不再能够

天天告诉我你设想的咱俩的前途：

只要牢记着我啊；你很清楚

商量或祈求都晚了，在那时候。

不过，你假如能把我一时忘掉，

过后再记起，那么，请不要伤悲；

因为，如果黑暗跟腐朽竟然会

把我过去思念的痕迹留下来，

我多么愿意你能忘掉我而微笑，

而不愿你心中铭记着我而悲哀。

生 日

我的心像一只歌唱的鸟儿，

在瀑布旁边的山岩间筑巢；

我的心像一棵果树，让满树

累累的苹果压弯了枝条；

我的心像一只彩虹色贝壳，

在风平浪静的大海里晃荡；

我的心比这些都更加快乐，

因为我爱人已来到我身旁。

为我抬出丝羽的宝座吧，

把毛皮和紫锦给它镶上；

给它雕镂出鸽子、石榴，

和百眼翎毛的孔雀模样；

再嵌上金黄银白的葡萄，

绿叶，鸢尾花闪着银光；

因为我生命诞生的日子

到了，我爱人已来到我身旁。

上 山

这条路是曲曲弯弯地直达山上吗？

是的，到山顶尽头。

赶路是要花去一整天时光吗？

要从早到晚，朋友。

到晚上，那儿有没有休息的地方？

有一所屋子，天色暗了，会出现。

黑夜会不会当我面把房子隐藏？

你不会错过那旅店。

夜里我会不会同别的旅人相遇？

会的，那些人比你先走。

我可要敲门？或者见了面打招呼？

他们不会让你老站在门口。

走乏了，累垮了，能找到安慰、宁静吗？

你付出了辛劳，会得到报酬。

有床位给我和一切求索的人吗？

有的，来的人全有。

小妖精集市

在清晨，在傍晚，

女孩们听见妖精在叫卖：

“来买我们园里的好果果，

来买来买快来买！

苹果、榅桲果，

柠檬和香橙，

没被鸟啄的樱桃鼓鼓圆，

山莓好，瓜儿甜，

蜜桃的颊上有粉霜，

一串串桑葚紫黑色，

到处野生的越橘果，

花红和露莓，

菠萝、黑刺莓，

杏儿和草莓；

如今夏天好气候，

所有的果子全熟透，

晨光不等候，

夜色飞得快；

来买来买快来买！

藤上摘下的鲜葡萄，

饱满的石榴真正好，

海枣和尖尖的小洋李，

稀罕的梨子和青梅子，

西洋李和乌饭果，

来试一试，尝一尝，

大醋栗，小醋栗，

红酸果，亮得像团火，

无花果，塞满你的嘴，

香橼子，南方来，

眼看好漂亮，舌尝好滋味；

来买来买快来买。”

每天每天到黄昏，

在溪边，灯心草中间，

罗拉低头细细听，

丽西遮住发红的脸。

这会儿是凉飕飕的天气，

她俩紧紧偎依在一起，

胳臂挽胳臂，告诫在嘴边，

寒冷刺痛了面颊和手指尖。

“挨紧点，”罗拉开了口，

伸直了她那金发的头，

“咱们决不能看一眼小妖精，

他们的水果咱们决不能买；

他们用什么样的土壤来培育

饥渴的果树根？谁明白？”

妖精们一瘸一拐下山谷，

“来买呀！”他们叫。

丽西大声说：“啊，罗拉，罗拉，

那些个小妖精，你千万不能瞧！”

丽西捂住了自己的眼，

捂得紧紧的，不让眼睛瞧；

罗拉抬起有丝光头发的头，

像不停的溪流般低声道：

“瞧呀，丽西，瞧呀，丽西，

小小的妖精正向峡谷里去。

一个妖精拖着只篮子，

一个妖精背着只盘子，

一个妖精使劲地拉着

一只好几磅重的金碟子。

葡萄藤品种一定好，

才长出这么甜美的葡萄串；

风儿吹向果树梢，

一定温煦又和暖。”

“不不不，”丽西说，“不能要；

别让他们的果品把我们迷住，

他们的果品会害我们，有毒。”

她用摁瘪的手指头塞紧

两只耳朵，闭着眼跑远；

罗拉却逗留不走，好奇心

使她想看看每一个小商贩。

一个，有一张猫的白颊，

一个，挥动着尾巴，

一个，走着耗子的步伐，

一个，像蜗牛那样爬，

一个，像毛茸茸的笨袋熊四处把猎物寻找，

一个，像蜜獾慌乱地一路摔倒。

她听见一个声音好像是

许多鸽子一齐咕咕叫，

那声音是在令人愉快的天气里

充满爱意温柔的软语调。

罗拉伸长她白得发亮的颈脖，

像只被灯心草包围的天鹅，

像朵小溪畔生长的百合，

像白杨树枝在月光下婆娑，

像只下水的船舶，

最后的约束已经摆脱。

倒退着，上了长满青苔的山谷，

妖精们转身，成群地走过来，

他们尖声叫，不断地重复：

“来买来买快来买。”

他们走到罗拉待着的地方，

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青苔上，

斜着眼彼此瞧瞧，

兄弟带着古怪的弟兄；

彼此发出个暗号，

兄弟带着狡猾的弟兄。

一个家伙放下了竹篮，

一个家伙举起了托盘，

一个家伙用卷须，树叶，还有

皱裂的棕色核桃来编织王冠

（任何市镇都没有这样的货色出售）；

一个家伙吃力地举起沉重的金盘子，

把水果送到她面前，

“来买快来买”，他们还是这样喊。

罗拉目不转睛地看，可是不动弹，

渴望着买呀，可是没有钱。

甩尾巴的贩子请她尝一尝，

语调悦耳像蜜糖，

猫脸的贩子呜呜叫，

走耗子步子的贩子也说道：

欢迎！连蜗牛般爬的家伙说话也听得到；

一个快活的家伙有鹦鹉的嗓音，

不喊“可爱的鹦鹉”却老喊“可爱的妖精”；

一个家伙像鸟一样吹口哨。

伶牙俐齿的罗拉连忙开了口：

“好人儿，我一个钱也没有；

伸手拿就是当小偷，

我的口袋里没有铜板，

我也没有银元，

我所有的金子全在荆豆花上，

荆豆花在赭色石南树的上方，

随着风儿在摇荡。”

“有那么多黄金长在你头上，”

他们齐声回答，

“买我们的东西，只用你一卷金发。”

她剪下珍贵的金发一绺，

让赛过珍珠的眼泪直流，

然后她吸吮那白嫩鲜红滚圆的水果：

比岩上采来的蜂蜜甜得多，

香得胜过男人喜爱的醇酒，

果汁流淌，比水更清澈。

这样的美味她从来没尝过，

多多地享受，她可曾吃够？

她吸吮，吸吮，吸吮了多少个

从神秘莫测的果园里长出的水果；

她吸吮到嘴唇痛又酸；

她把吃剩的果皮扔一边，

却把一颗果核捡在手，

不知道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

独个儿回身往家走。

丽西跟她碰头在大门口，

明智地把她来谴责：

“亲爱的，你不该逗留得这么久，

对于女孩子，黄昏不是好时刻；

你不该在山谷里游荡，

去到妖精们常去的地方。

难道你不记得珍妮曾经

在月光下面遇见了妖精，

拿了他们精选的礼物许多，

吃了他们的水果，戴上了他们

从树荫底下采来的花朵——

那时候夏季已经成熟在每个时刻。

可是就在月光下面

她变得憔悴又憔悴；

她寻找妖精，在白天，在夜晚，

再也找不到，自己枯萎了，脸色发灰；

初雪下降，她倒在地上，

直到今天没有草儿生长

在她被埋葬的地方：

一年前在那里我把雏菊栽上，

雏菊却永远没花儿开放。

你不该在那里游荡。”

“不，别做声，”罗拉说，

“不，别做声，姐姐哟；

我吃呀吃呀吃了个够，

可是我的口水还在流；

明天晚上我还要走

去买更多的果。”她吻了姐姐的脸，

“实在对不起，真抱歉；

明儿我给你带回

刚从母枝上摘下的鲜梅，

值得尝尝的樱桃美味；

你无法想象我的牙齿咬过

怎样好吃的无花果，

还有冰一样凉爽的甜瓜

在金子做的碟子里堆着，

我抱不住那碟子，它太大，

还有长一层柔细茸毛的蜜桃，

透明的没核儿的葡萄。

这些果树一定在芬芳的草地上

生长，吸饮着纯净的水浪，

水边有百合花生长，

花汁甜得像白糖。”

金发的头挨着金发的头，

像两只鸽子在一个窝里头，

互相用翅膀抱着对方，

她俩在挂着帐幔的床上躺下，

像两朵茎上的鲜花，

像两片刚落的雪花，

像两支象牙权杖，

顶端装饰着黄金，归威严的国王。

月亮和星星探身向她们凝望，

风儿把催眠曲向她们歌唱，

行动笨拙的猫头鹰忍耐着不再飞翔，

没有一只蝙蝠拍着翅膀来往

围绕着她们的住房：

面颊挨面颊，胸膛靠胸膛，

在一个窝里互相紧紧依傍。

早早的，在清晨，

第一声鸡叫唤醒了人们，

像蜜蜂那样灵巧，那样忙碌，可爱，

罗拉跟着丽西起身：

把蜂蜜收进来，挤牛奶，

给室内通空气，把房间理整齐，

用精白的面粉来做糕饼

供娇小的嘴巴吃到肚子里，

接着制作黄油，搅奶油，

给家禽喂饲料，坐下来，缝衣裳；

像端庄的姑娘那样把话讲。

丽西心胸坦荡，

罗拉心不在焉做梦想，

一个满足，一个有点儿发愁；

一个只为白天的喜悦展歌喉，

一个把夜晚来渴求。

黄昏终于慢慢地来临，

她俩带着水罐走到芦苇丛生的小溪边；

丽西看上去非常平静，

罗拉像一朵猛烈跳动的火焰。

她们从深处汲取汩汩的流水；

丽西采摘紫色和金黄的鸢尾花，

转身回家去，说：“落日的余晖

映红了最远处高耸的山崖；

走吧，罗拉，别的女孩都已经回家，

没有任性的松鼠在摇尾巴，

走兽飞禽都已经安睡。”

但罗拉还在灯心草丛里磨蹭，

说什么河岸真险峻。

罗拉说时光还早，

晚风还不冷，露水还没降下来。

她老是倾听，可是听不到

惯常的叫卖：

“来买来买快来买——”

声音像铃铛，一遍又一遍，

甜言蜜语把人来诱骗。

不管她怎样注意看，

无论奔跑的，甩尾的，跌跤的，瘸腿的，

连一个妖精也没有看见；

更甭说那一大帮，

总是沿着山谷走来的，

结队行，或者单个上，

那些个活蹦乱跳的水果商。

终于丽西催：“罗拉呀，走；

我听见叫卖水果可不敢瞧他们，

你不该在溪边再逗留，

跟我回家门。

星星升，月儿弯，

萤火虫儿一闪又一闪，

别等夜晚漆黑咱们快快把家还。

尽管现在是夏季，

乌云会聚集，

遮住星光把咱俩全身淋个遍，

咱俩要是迷了路，那该怎么办？”

罗拉变得像石头般冷，

她发觉只有姊姊听见叫卖声，

那妖精的叫卖：

“来买水果快来买。”

想必她再也买不到这些美味的水果？

想必她再也找不到那充满浆汁的草场，

变得又聋又盲？

她的生命之树从根部凋萎：

她心里痛苦，一句话也不说；

把目光穿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艰难地走回家，她的水罐一路漏着水；

爬上床，躺下来，

静静的，直到丽西入睡；

罗拉坐起来，怀着热烈的渴念，

因愿望得不到满足而咬牙，流泪，

仿佛她的心就要破碎。

一天天，一夜夜，

罗拉守望着，毫无结果，

极端痛苦，抑郁沉默。

她再没有听到妖精的叫卖：

“来买来买快来买——”

她再没有发现妖精们

沿着山谷兜售他们的果品。

中午时刻阳光灿烂，

她的头发却变得稀疏灰暗；

她萎缩了，像美丽的满月

很快地由盈变亏，她的火焰

将逐渐熄灭。

一天她想起了她那颗果核，

她把它栽在朝南的墙角；

用泪水浇灌它，盼它长出根株，

注视着，希望冒出棵嫩苗，

不过这只是空想；

果核从来没见过阳光，

也从来没感到过泪水流淌。

她两眼凹陷，嘴唇枯萎，

梦见了甜瓜，像旅人在沙漠大荒

看见了海市蜃楼的流水，

上有树冠的浓荫遮盖，

可沙漠风一吹旅人更焦渴难耐。

她不再打扫房间，

不再照看鸡鸭和牛群，

不再取蜂蜜，不再做面饼，

不再去打水在小溪边，

只是坐在壁炉旁，没一点力气，

不想吃东西。

好心的丽西不忍心看见

妹妹那腐蚀心灵的忧烦

自己却不能分担。

她无论在早晨，在夜晚，

都听见妖精在叫卖：

“来买我们园里长出的好果果，

来买来买快来买。”

挨着小溪，沿着山谷，

她听见妖精们的脚步，

那声音，那扰攘，

可怜的罗拉听不见；

丽西真想去买水果来安慰妹妹，

又怕价钱太昂贵。

她想起了坟墓里的珍妮姑娘，

她原本要做新娘；

可为了得到新娘希望得到的幸福，

她反而病倒，死亡，

死在她青春欢悦的时刻，

在冬季最初来到的时刻，

刚下了第一场亮晶晶的白霜，

刚下了第一场清冷冬雪的时光。

罗拉一天天凋败，

看上去已把死神的大门敲响，

于是丽西不再掂量

后果是好还是坏；

她把一枚银币放进小钱袋，

吻了罗拉，便穿过荆豆丛生的野地，

在黄昏时分，停在小溪边：

有生以来第一次

开始听和看。

妖精们发现她在窥视，

全都哈哈笑起来，

拥向她，有的一瘸一拐，

有的飞，有的跳，有的奔驰，

急促地呼吸，喘不过气来，

暗自笑，拍着手，高兴地叫，

咯咯地喊，唠里唠叨，

做鬼脸，扮怪相，

一个个作势又装腔，

扭歪了脸庞，

作古正经地现出怪模样，

猫咪的相，耗子的样，

蜜獾的形，袋熊的状，

蜗牛的步子挺匆忙，

鹦鹉的嗓子，口哨响，

手忙脚乱，慌里慌张，

像喜鹊那样叽叽喳喳闹嚷嚷，

像鸽子那样拍动翅膀，

像鱼那样滑翔——

拥抱她，亲吻她，

挤捏她，抚摸她；

递上她们的碟子，盘子，

举起他们的篓子，篮子：

“瞧瞧我们的苹果，

深红色，赤褐色，

来咬我们的樱桃，

吃一口我们的蜜桃，

香橼和海枣，

你想要的葡萄，

梨子，在太阳光下

晒成了红色，

连枝带叶的鲜梅；

来摘取果子，来吸吮汁水，

还有石榴和无花果类。”

“好人儿，”丽西说，

心里没忘记珍妮，

“给我水果，我要很多很多。”

她把围裙端起，

扔给他们一枚银币。

“不，跟我们一起排排坐，

请赏光，跟我们一起吃果果，”

他们龇牙咧嘴地回答丽西：

“我们的宴会刚刚开始。

今晚时光还早，

天气暖和，露珠闪耀，

星光高照，叫人不想睡觉。

像这样的水果，

没有人能够带到；

果面的粉霜一半就要飞跑，

果上的水珠一半就要干掉，

果子的鲜味一半就要失效。

跟我们一起排排坐吃果果，

愿你做个受我们欢迎的来客，

跟我们一同歇息一齐乐。”

“谢谢你们，”丽西说，“有人儿一个

在家里等着我。

咱们用不着再商谈，

如果你们的水果一只也不卖给我

（虽然你们有很多很多），

那就把银币还给我，

那是我扔给你们的水果钱。”

妖精们开始抓挠自己的头皮，

不再摇尾巴，呜呜叫，

但是明显地表示不同意，

不满地咕哝，粗鲁地咆哮。

一个妖精嚷嚷说她太骄傲，

脾气不好没礼貌；

他们的嗓门越来越高，

现出一副副凶恶的相貌。

猛烈地甩动着尾巴，

他们踩她，推搡她，

用胳膊肘挤她，撞她，

用爪子乱抓，

汪汪叫，喵喵叫，嘶嘶叫，嘲笑她，

撕破她的裙服，弄脏她的长袜，

揪她的头发猛地连根拔，

在她柔嫩的脚上踩踏，

抓住她的手，对准她的嘴巴

塞他们的水果，要她吃下。

丽西站着，白皮肤金头发，

像水中的一朵百合花，

像一块礁石布满蓝色的纹理，

受到喧闹的潮水猛烈的冲击，

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在怒号的灰色大海中挺立，

高举着一支金色的火把，

像一棵挂满果子的橘树，

披一身蜜甜的白花，

在黄蜂和蜜蜂的围攻下受苦，

像一座庄严的处女城市，

高耸出镀金的穹顶和尖塔，

一支舰队把她紧紧围住，

疯狂地要扯下她的旗帜。

一个人能牵马到水洼，

二十个人没法强迫他饮水。

虽然妖精们用巴掌打她，抓她，

哄她，殴打她，

恳求她，威吓她，

抓挠她，拧得她皮肤发黑，

踢她，敲她，

打伤她，嘲笑她，

丽西却不说一句话；

她不想张开嘴巴，

免得他们给她嘴里塞进一大把。

她心里笑着感到脸上

涂满的果汁在流淌，

有的果汁在她的笑窝里存放，

有的一条条挂在她凝乳般颤动的脖子上。

最后，这些邪恶的家伙，

被她的抵制弄得筋疲力尽，

扔还她的银币，踢他们的水果，

沿着他们走的一条条路径，

没留下根一条，苗一支，核一颗；

有的妖精曲身钻进地底，

有的跳水潜入小溪，

留下一圈水纹一点涟漪，

有的乘风飞去，没一丝声息，

有的在远处销声匿迹。

像针扎一样刺痛，浑身疼，

丽西走上自己的归程；

不知道现在天黑还是天明；

跳上斜坡，冲过荆豆花丛，

在矮林和幽谷里穿行，

听见她的银币弹跳

在钱袋里，发出响声，

那弹跳是音乐，直冲她的耳鼓。

她跑啊跑啊跑，

仿佛她害怕总有个妖精

在跟踪她，一路嘲笑又诅咒，

或者做着更坏的事情：

但是并没有妖精急急追赶在后头，

她也没有被恐怖抓住；

是她那善良的心促使她风一样快

赶回家去，奔得透不过气来，

却笑在心头。

她喊“罗拉”，进入园门，

“你可想我？

快来吻我。

别管我身上的伤痕，

抱紧我，吻我，吸吮果汁，

挤在我身上的妖精果汁给你吃，

妖精的果子肉和妖精的果子露，

吃我，喝我，爱我；

罗拉，把我咬个够，舔个透：

为了你，我冒险走进了山谷，

跟他们打交道，那些小妖精商人。”

罗拉从椅子上跳起，

向空中伸开双臂，

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

“丽西，丽西，你可曾为我

去吃了那禁果？

难道你的容光要跟我一样变暗，

你的青春要跟我一样遭摧残，

我闯了祸，你也要受灾难，

我凋落，你也要凋落，

饥渴，萎黄，被妖精蛊惑？”

她把姐姐紧紧地搂住，

吻她吻她再吻她，

泪水又一度

苏润了她萎陷的眼珠，

经过了长久的干旱灼热，

她泪如雨下；

她颤抖，心中痛苦，苦恼，害怕，

她用饥饿的嘴唇吻她又吻她。

罗拉的嘴唇开始枯焦，

那果汁是她口舌痛苦的根源，

她憎恨那次飨宴：

像着了魔似的扭动身子，她又唱又跳，

扯破了长袍，绞着两手，

心急火燎，可悲可恼，

还捶打胸口。

她的头发飘散像一支火炬

由全速前进的赛跑者高举，

或者像奔逃的群马飘动的鬃毛，

或者像一只老鹰顶着阳光，

直飞向太阳，

或者像笼中的鸟儿被释放，

或者像军队奔跑时举着的军旗飘扬。

飞动的火在她血管里蔓延，叩她的心脏，

遇到她心头郁积的火，

压倒了那较小的火舌；

她吃足苦头，不可名状：

啊！傻孩子，竟选择这样一种责任

来承担耗竭灵魂的忧伤！

在殊死的搏斗中感觉已经失灵：

像城头的瞭望塔

在地震中坍塌，

像雷电击中的桅杆，

像被大风连根拔起的树

随风乱转，

像龙卷风卷起冒着泡沫的水柱

劈头摔向海面，

她终于倒下；

欢乐已经消失，痛苦已经消失。

现在是生，还是死？

从死中求生。

一整夜丽西在她身旁守护，

数着她微弱脉搏跳动的次数，

试探她有没有呼吸，

拿水到她唇边，用眼泪，用树叶当扇子

给她的脸庞一点凉意。

当鸟儿一早在屋檐上下啭鸣，

早起收庄稼的人拖着沉重的步子

走向堆放金色麦捆的田埂，

当沾着露珠的青草

向着轻快吹过的晨风弯腰，

当新的花蕾在新的一天

开放出杯子形状的百合花在小溪旁边，

这时候，罗拉仿佛从梦中苏醒，

像过去一样天真地笑起来，

拥抱丽西，不止两回三回；

她闪光的金发没有一丝灰白，

她的呼吸像五月一样甘美，

她的眼睛里跃动着光彩。

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一年年

过去了，两姊妹都已经成家，

有了自己的小孩；

她们那母亲的心啊总不免害怕，

她们的生命同幼小的生命紧密相连；

罗拉会把小家伙们叫来，

告诉孩子们她青春的往事，

那些早已逝去的愉快日子，

光阴一去不再回还。

她会讲到那鬼怪出没的山谷，

那些离奇邪恶的水果商贩，

他们的水果尝在嘴里蜜样甜，

化到血液里就成毒；

（人类在任何市镇都不卖这样的货物）

她会告诉孩子们她的姐姐怎样

挽救了她，面对着危险的死亡，

终于取得了火辣辣的解毒剂。

然后她让孩子们小手携着小手，

嘱咐他们要相依相守：

“不论在平静的还是在风暴袭来的时候，

世界上哪儿有像姐姐这样的朋友；

在沉闷的路上她使你奋发，

你走上了歧路她拉你一把，

你踉跄跌倒了她扶你起来，

你站起来了她给你增添力量。”

1 小天使，原文为二级天使，基督教九级天使中的第二级，司知识；炽天使，九级天使中的最高位天使，其本性为“爱”，象征光明、热情和纯洁。

理查德·狄克逊

（Richard Dixon，1833—1900）

理查德·狄克逊曾就读于牛津大学朋布罗克学院，早年曾热衷于先拉斐尔派运动。1868 年，他做了教士。此后他克服了重重困难，编写并出版了他的重要著作《废除罗马裁判权以来的英国教会史》（1878—1902）。

狄克逊的诗作很有新意，能打动人，虽然当时欣赏他诗才的人并不多，但他却得到了独具慧眼的布里吉斯和霍普金斯的赏识。他曾与霍普金斯有过十年的通信交往，相互鼓励，被传为佳话。1883年他出版了诗作《马诺》，它以公元 999 年人们等待千年来临为背景，描写诺曼骑士马诺的传奇经历。狄克逊的短诗至今仍为人们所称颂。

十一月

杨柳树上的羽毛

一半儿变得黄焦，

漂在高涨的小河上；

灌木丛啊秃着头，

灯心草儿生了锈，

中午的微光在发狂。

蓟草儿显出老态，

茎上生出了绿苔，

它的头顶儿像白雪；

秃枝伸出了裸臂，

红雀的歌声转稀，

开始啼唱了知更雀。

威廉·莫理斯

（William Morris，1834—1896）

威廉·莫理斯是他那个时代十分活跃的人物。他是画家，又是商人，还写诗，也是家具设计者，当过印刷工、织工，是政治上的激进派。他称自己为“那个空虚时代的无谓的歌者”。

莫理斯写过抒情诗，但他的作品以叙事诗为主。他早年发表的作品《为格韦纳维亚辩护》表现出他具有不凡的叙事才能，故事结构紧凑，情节扣人心弦。后期的作品多是对古代传说的改写，结构较松散，但可读性很强，如《人间天堂》等。

莫理斯对现代工业文明十分不满，他主张进行政治斗争来争取一个没有剥削，人人平等，以工作和劳动为快乐的理想社会。他写了《乌有之乡消息》表达他的这一思想。

那日子要来了

到这儿来啊，孩子们，听啊，有一个故事要讲了，讲到

奇妙的日子要来了，那时候事情会搞得好上加好。

那故事要讲到一个国家，是海中的一块陆地，

在那将来的日子里人民称它为英吉利。

在那将来的日子里，千人中绝不止一个人

对明天会抱着希望，对古老的家园会感到欢欣。

因为那时候——听我这奇怪的故事呀，别笑，

所有在英国的百姓一定要比猪仔居住得好。

那时候人人有工做，能思考，对自己的事业感兴趣，

也不会在傍晚回家的时候衰弱、疲乏得站立不住。

人们在那将来的时代有工作可做而不必恐慌——

为了次日不再有收入而饥饿将逼近如豺狼。

我把这当作神话告诉你：那时候再没人会对

同事栽跟斗和不幸而高兴，以便去抢他的职位。

因为工人所争得的东西会真正属于他自己，

不是播种者不准去收割即便是半数的谷粒。

哦，新奇而惊人的公平！我们的收成给谁享用？

给我们自己，每一个伙伴，手不会白白劳动。

那时候，“我的”和“你的”都是“我们的”，没人再贪图

那除了把朋友束缚成奴隶以外别无一用的财富。

我们要什么财富，既然将来没人再积聚黄金

到市场上去收买朋友，又虐待那被出卖的人们？

不要那些，只要那可爱的城市，山上的小屋，

那荒原与林地的美景，和我们耕耘的田园沃土；

蕴含着古代故事的家屋，伟大死者的坟墓；

探出奇迹的聪明人，和诗人充满灵感的头颅；

画家的令人惊叹的手笔，不可思议的琴弓，

整队动听的合唱团，一切人，他们做，而且懂。

这一切将是我们的，大家的；不会让任何人得不到

一份工作和生活的权利，将来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啊，这就是要来的日子！可今天，在我们生活的岁月，

在耗尽我们生命的年代里，我们要干些什么事业？

好吧，我们还等待什么呢？只有这几个字要说：

“下定决心”，而敌人岂不是梦里的强者，醒来怯弱？

哦，我们为什么还要等待？弟兄们在倒下，死亡，

天上每一阵风中都有被浪费了的生命在飘荡。

被黄金压碎的城市，如饥饿地狱，其中的鬼魂

一堆又一堆地挤着住，他们要多久地责备我们？

他们在污秽的生活环境中劳动，在痛苦中死去，

他们，强大母亲的儿子们，英吉利借以骄傲的砥柱。

他们去了，无可挽回，没人把我们从诅咒中救出来，

但还有千万人要来，他们该生活得好些还是更坏？

应该由我们来回答，迎上去，并且把门儿大开，

让财主急遽的恐怖出去，让穷人缓步的希望进来。

是的，这些可怜人无声的愤怒和懵懂的不满，

我们必须给他们声音和智慧，让等待的浪潮下滩。

来啊，看世间万物，生者和死者，都在召唤我们，

在纷扰的混乱后面，放射着一线微微的光明。

来啊，那么，别再犯傻，让我们抛开舒适和休息，

这事业值得这样做，让美好的生活登峰造极。

来啊，来参加没人会失败的唯一可行的战斗，

即便谁倒下死了，他的事业终将把凯歌高奏。

啊，来啊，丢掉一切欺骗吧，我们至少清楚：

那黎明，那日子要来了，旗帜正向前开路。

理查德·迦内特

（Richard Garnett，1835—1906）

理查德·迦内特生于利契菲尔德，小时随父母迁居伦敦。他父亲在不列颠博物馆工作。迦内特小时主要在家中接受教育，十分早熟，表现出在语言学方面的天赋。父亲过世后，他决定接替父亲，在不列颠博物馆的图书馆供职。此后迦内特一直从事图书馆的管理工作，后任不列颠图书馆协会的主席。1862 年，他将雪莱未发表的诗作结集，出版了《雪莱的遗著》。1888 年，迦内特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集《众神的黄昏》。作品受到阿拉伯名著《一千零一夜》的启发，具有哥特式的和超自然的风格，这成为他的重要作品。19 世纪 90 年代初，他成为伦敦文学社的活跃分子。迦内特一生创作了多种文学作品，有诗歌、传记、文学史、评论等。

有人说

有人说：“我总是不叫自己开口，

西蒙兄弟，你以为这办法好吗？”

“如果你是笨伯，我以为你聪明；

如果你聪明，我以为你是笨伯。”

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本

（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

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本是英国 19 世纪后期较为重要的诗人兼评论家。他出身名门，曾在牛津大学读书。年轻时他热情而活跃，思想上很激进，支持意大利和法国革命，具有民主思想，在宗教和个人生活方面也表现出反叛精神。

斯温本的诗歌同样具有叛逆的特征。在某些方面，他诗中的气势与拜伦和雪莱的诗作十分相似。他的长诗《日出前的歌》，歌颂意大利争取自由的斗争。他的诗中也有一定的唯美主义倾向，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较为接近。斯温本与“先拉斐尔兄弟会”有密切关系。罗塞蒂是诗中有画，斯温本是诗中有音乐。他的诗富有浓厚的抒情意味，技巧娴熟，音调优美，色彩鲜明，在音律方面也有独到之处。

斯温本的作品有著名诗剧《阿塔兰忒在卡吕冬》、诗集《诗与谣》和关于苏格兰女王的三部曲等。斯温本的反叛性诗歌曾引起评论界的围攻，他被称为“浑身是火的魔鬼”。

伊梯洛斯[1]

燕子姐姐啊，我的燕子姐姐，

你的心里怎么能充满春光？

一千个夏季已经过去，消逝。

你在春天里有什么可追求，可发觉？

在心里你发现有什么值得歌唱？

炎夏过去后你将要做些什么事？

燕子姐姐啊，美丽迅捷的燕姐，

为什么你要飞逐春光到南方——

你心向往之的温煦的土地？

往昔的痛苦难道不与你相偕？

往昔痛苦的歌声不长在你嘴上？

我还没遗忘，难道你已经忘记？

姐姐啊姐姐，敏捷愉快的燕姐，

你飞向阳光和南方的道路漫长；

而我呢，已经满足了心中的渴念，

把我的歌声洒向高空和低穴，

出自茶色的身躯和娇小的口腔，

给黑夜的心脏送去熊熊的烈焰。

我——夜莺，歌唱着从春初到春末，

燕子姐姐啊，不断变化的燕姐，

我唱着，从春初到春末，到春光消亡，

披着露珠上反射的莹莹月色，

我唱着，有时光相伴，野鸟相偕，

我飞着，一心寻找和追随太阳。

我的姐姐啊，柔美轻盈的燕姐，

虽然万类在春的客厅里宴饮，

难道你还有心思能这样欢悦？

我不愿追随你到你飞去的地界[2]，

除非忘却了生命，怀念着死神，

除非你还怀念着，而我已忘却。

燕子姐姐啊，不断歌唱的燕姐，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有心情鸣叫。

你真有这心情？那一切都已遗忘？

你的盛夏老公擅长于追踪一切，

你的阳春情郎有一双好脚，

可你对阳春情郎有什么好讲？

燕子姐姐啊，迅捷飞行的燕姐，

我胸中的心啊是一点灼热的余火，

在我头顶的上方有波涛在冲击，

但只要你能够记得，我能够忘却，

只要我能够忘却，你能够记得，

你就会停下来，我也会就此飞去。

迷路的亲爱姐姐啊，迁移的燕姐，

心灵的分歧使我们难以往来。

你的心啊像一片树叶般轻扬，

我的心却正在走向海底的深穴——

那伊梯洛斯[3]惨遭杀戮的所在，

色雷斯海上，多里斯饮宴的厅堂[4]。

燕子姐姐啊，迅疾飞翔的燕姐，

我求你唱的时间最好别太短。

屋顶和门窗的过梁难道没返潮？

蛛网正在为我们指路，很明确，

被戮的小小身躯，如花的孩儿脸。

如果你忘却，难道我不会记牢？

姐姐啊姐姐，想你的头胎儿郎！

紧抱的双手，还有那紧跟的两脚，

孩子的鲜血依然在高呼急切：

“谁啊，还把我思念，谁已经遗忘？”

夏季的燕姐，是你啊，已经忘掉，

只有到世界末日，我才会忘却。

日落前

天边的余晖渐渐消泯，

大地上将遍布幽晦：

恐惧还没有感到寒冷，

爱的微光已消退。

不满足的心啊还没作怨诉

“太多了，都毫不满足”，

干渴的嘴唇却只顾忍住。

轻轻地从两只鸽子的颈上

爱之手把绳套松开：

只要我们去寻求爱的光，

爱的幽明就凋败。

耗尽的爱

还该做什么——为爱的忧虑，

而爱的赛程已跑完？

不可能得到任何帮助，

还有什么事可干？

他的两手白白地织过网，

白白地拉出沟纹：

手的劳作没赢来安宁。

他的劳作已全部做完，

没收获任何果实，

那么谁敢说到了明天

还该做些什么事？

你好，再见了！ [5]

——悼念夏尔·波德莱尔[6]

兄弟啊，你现已成为无言的魂灵，

请接受这束花圈吧，我向你告别。

冬日的气息凄清，树叶凋谢，

大地，不幸的母亲，庄严而寒冷，

带着比尼俄柏[7]更加悲切的子宫，

一座坟就在她胸膛的空穴之中。

然而安心吧，你在世的日子已尽：

对于你，再没有烦恼的俗事揪心，

再没有声光刺激你，你得享安宁，

四时的风如太阳般沉默平静，

洪波如海岸，没有声音。

白蝴蝶

飞啊，白蝴蝶，向着大海飞，

翅膀脆，翅膀灰，试着飞，顺风吹，

娇小的白翅膀，难得见到的白翅膀，

飞！

有的蝴蝶飞，像一声欢笑轻又脆，

有的蝴蝶飞，像叹息柔曼又低微，

向着那迎风港，所有的蝴蝶拍翅膀，

飞！

（屠岸、方谷绣译）

1 此诗题应为《伊梯斯》（Itys）。伊梯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雅典王潘狄安把长女普罗克妮嫁给色雷斯王忒鲁斯，他们生子伊梯斯。忒鲁斯厌倦了他的妻子，便邀小姨子菲洛美拉到宫中，奸污了她，并割去她的舌头，把她监禁起来。但菲洛美拉把她遭遇的经过织在一袭锦袍中送给姐姐。普罗克妮知情后便杀死儿子伊梯斯，将其制成食物给丈夫吃。两姐妹匆忙逃走，忒鲁斯手拿利斧在后追赶，快要追到时，天神把他们都化为鸟类，普罗克妮变成燕子，菲洛美拉变成夜莺，忒鲁斯则变为戴胜，潘狄安听到消息便一命呜呼。本诗是写菲洛美拉（第一人称）和普罗克妮的故事。所以题目应该是《伊梯斯》。至于伊梯洛斯，那是希腊神话中的另一个人物。

2 事实上夜莺与燕子一样，都飞到北非去过冬。

3 此处伊梯洛斯亦应为伊梯斯。

4 爱琴海北部被称为色雷斯海。多里斯是柯林斯海湾北约十英里的一个城，并不靠近色雷斯海。

5 诗题原为拉丁文AVE ATQUE VALE，本诗原有十八节，这里选译其最后一节。

6 查尔斯·波德莱尔（Charles Baud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其名著为《恶之花》。

7 尼俄柏是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王后，为自己的子女被杀而哭泣，最后变为岩石，成石后继续流泪。

奥斯丁·多布逊

（Austin Dobson，1840—1921）

奥斯丁·多布逊曾在博马里斯文法学校（英国）和斯特拉斯堡（法国）受过教育。

多布逊创作了大量风格轻快的诗作。他受 18 世纪法国诗风影响较大，爱用法国诗歌中常用的八行诗和回旋诗的形式。内容多描写法国 18 世纪上层社会典雅的宫廷生活。他的作品包括《诗中的小装饰画》（1873）、《瓷瓶上的箴言》（1877）、《七弦琴记号》（1885）。多布逊还是一位传记作家，创作了大量 18 世纪名人的传记，如《贺加斯传》（1879）、《斯梯尔传》《哥尔德斯密斯传》（1888）、《理查生传》（1902）等。此外，他还出版了《18 世纪的小装饰画》（1890）及几卷散文集。1897 年，多布逊又出版了诗集。

孩童乐手

他曾为贵人的舞会奏乐，

他曾为贵妇的雅兴表演，

直到他可怜的小头沉重，

直到他可怜的小脑晕眩。

他的脸变得冷漠而奇怪，

他的大眼睛异样，光灿，

人们说（太迟了！）“他太疲倦了！

该休息一下，至少在今晚！”

可等到黎明，鸟儿醒来

向这静静的房间窥探：

像是紧弦绷裂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折断……

那是大提琴上的一根弦，

人们听见他在床上辗转：

“给疲倦的小人儿一块地方吧，

好上帝！”这是他最后的语言。

名誉是死人吃的食物

名誉是死人吃的食物——

对这种食物，我胃口毫无。

死人在幽暗、狭窄的去处——

静寂的坟中，吃着名誉。

没同伴发出和善的声音

在旁边叫宴客吃得高兴。

友谊却要比名誉高尚——

友谊真值得大声歌唱。

一个人死了以后，真的，

仍在友人的记忆里活着，

友人只念着他的长处，

埋葬了他的过错、失误。

哈丽叶特·哈密尔顿·金

（Harriet Hamilton King，1840—1920）

哈丽叶特·哈密尔顿·金，英国女诗人。她的父亲是哈密尔顿海军上将。她早年热情关心意大利独立运动，那一时期许多英国女诗人都是如此。她曾与意大利复兴运动民主共和派领袖马志尼（Mazzini，1805—1872）通信（这些信收入她死后出版的《与马志尼的通信及回忆录》）。她嫁给银行家亨利·金，生了六个孩子。丈夫死后，她把全部心血放在培育孩子方面。她的诗歌创作受到丈夫的鼓励，她的第一本作品，为意大利爱国者费里契·奥尔西尼（他曾计划刺杀法国的拿破仑三世）辩护的书，就是由她丈夫出资印行的。她还出版了有关意大利政治的诗集《阿斯普罗蒙特及其他诗》（1869）、《门徒》（1873）等。

哈丽叶特也写过具有特殊个性的作品，如《梦之书》中收入的就是带有神秘怪诞风格的诗。这里入选的三首诗《梦幻少女》《失去的夏天》和《月光下的驰骋》，透露出一个本来是贤妻良母型的女子受到压抑时迸发的憧憬和梦幻。月下的风情和不断的行旅呈现出一个不能休息的、永远在拷问的灵魂的影像。

哈丽叶特晚年成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的作品大抵是宗教诗，如《西敏寺预言》（1895）等。

梦幻少女

我的宝宝睡在吊篮中，

我的丈夫去了城里；

在不挂帐子的白单大床上

我躺着，一个人孤零零的。

做梦似的，我念了祷文，

做梦似的，我闭上眼睛，

我血中的青春愉快地流动，

当我的脉搏起伏不停。

我躺着，这般孤单，宁静，

一个沉入灵境的姑娘。

任月亮的冷光照上窗棂，

一只手紧搁在另一只手上。

我在月光中向前漫游，

孤独的心灵完全自由，

既不清醒，也不在梦里，

今夜就我一个人行走。

脚步轻快，踏过春天里

繁花盘结的草地如茵，

精神轻松，穿过那常去的

小溪潺潺的林中幽径。

大地在吐露她的秘密，

她对我，不怕陌生，不躲避，

我的心只搏跳一片静寂，

一个少女带着她的谜。

这一片美丽的广袤之上

笼罩着清新纯净的空气，

夜晚是如此银白，凉爽，

不用担忧的宁静安谧。

梦幻世界正大放光明，

直冲远方的旭日疾走；

凭这自由的、得胜的心灵

我前去把它收为己有。

啊，小精灵少女，回家去，

不要做这样寒冷的狂梦！

难道我还没变成妇女？

没丈夫，也没有宝贝儿童？

失去的夏天

他们说到夏天，

夏天是怎样的风光？

我们怎样找到它？

我们到哪里去寻访？

春天已经过去，

春天的脚步不停，

春天过于明媚，

所以它消失无形。

我见过白色的星群

撒满在绿草地上，

还有金黄的水仙花

站起来又归于消亡。

黄昏来到的时候

乌鸫不断地歌唱，

唱一些将来的事情，

甜蜜得无从细讲。

一声私语涌出来

穿过苍白的黎明；

还有百合，玫瑰，

还有那一只夜莺。

我听着这些声音——

来到的是什么光景？

树叶一片片飘落，

鸟儿们喑哑无声。

没有香味的向日葵

开成暗褐一大片；

大雨倾盆而下，

把树上秃枝淋遍。

这难道就是夏天，

我所等待的季节？

它来了？或许它永远

不会再来歇一歇？

月光下的骋驰

越大片低地，我披着月色，

单人策马，自由驰驱；

无人的道路，我感到陌生的，

但每个拐弯都很快记住：

一条路像跑道，宽广，平坦，

绿草地镶在道路的两边；

痴迷于风吹，我跃马扬鞭，

按着节拍，我的心在击鼓。

马蹄轻轻，像落上草坪，

像踏着海绵土，敏捷，快速，

因为那条路平滑又湿润，

奔蹄下一路飞溅着水珠，

每一步都有击水的轻响。

从路头到路尾都雨雾瀼瀼，

有多少水沟和小溪在流淌，

月光下溪与河交汇追逐。

啊，水上的睡莲想必已

沉落，蜷伏着，安稳地睡眠！

但是不！睡莲开放着，光熠熠，

清醒着，一片白，在水波胸前：

在闪着微光的长长水道上，

洒满银点，揽圆月幽光，

一条条浅沟游离，彷徨，

沟渠的边缘似飘带蹁跹。

道路弯弯绕绕地伸向前，

穿过今夜沉睡的乡村；

平地上一条长长的灰蓝，

边缘的树篱飞速地逃奔；

一程加一程，千回又百转，

一哩再一哩，似迷宫盘旋，

我已经见过，我还将再见，

可惜我不会记得很准。

一座低矮的白屋在睡乡

耸立，消失得无踪无影，

隐没在平坦大地的中央，

大地上溪河在迂回延伸，

四周环绕着稠密的道路，

遍地是圣栎，月桂，草莓树，

像一座迷宫，庄严，肃穆——

我曾见过吗？我毫不知情。

我能否到达那里？天一亮，

这一切是否全都会消亡？

但愿长夜永远没尽头！

朦胧的月光温暖了夜色，

透过幽僻的密林和繁柯，

微光，颤动，向远方投射——

啊，夜正在迅速飞走！

托马斯·哈代

（Thomas Hardy，1840—1928）

托马斯·哈代是生活在 19 世纪后半叶到 20 世纪初的一位跨世纪的重要小说家和诗人。在创作的前期，他以小说而引起世人的关注，后期他创作了大量的诗歌作品。20 世纪中期以来他的诗歌逐渐受到批评界的重视，他作为诗人的地位大大地提高了，甚至有批评家认为哈代的诗歌比他的小说更有价值。

哈代出生于英国西南部多塞特郡的小村庄，小时在当地的学校念书，并向当地的一个建筑师学习建筑。后来他到伦敦继续求学，并开始做一个建筑师。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对文学感到兴趣，于是他转而创作小说和诗歌。1872 年，他发表小说《绿荫树下》，获得成功，从此放弃了建筑师的职业，专心小说写作。在此后的二三十年中他接连创作了多部以“威塞克斯”地区（诗人出生地多塞特郡的虚构名称）为背景的系列小说作品，确立了他作为著名小说家的地位。这些作品对这一地区的风土人情作了真切的描绘，对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伪善进行了强烈的批判。作品生动地刻画了 19 世纪末期英国的乡村生活，探讨了充满强力的自然与人性、道德等的关系，揭示了人性的弱点，反映了严酷的社会现实，表现出作者对人的命运的关注，具有强烈的悲剧感。

因他的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触犯了卫道士的虚伪道德而遭到攻击，他愤而转向诗歌写作。他有诗集八卷，诗近千首。他的诗歌在总的精神情调上与他的小说是一致的。他常常在诗歌中表现命运的无常，精神的失落，情感的忧伤与挫败，流露出对人类命运的深深的忧虑。他的诗往往有一种沉重哀婉的调子，感情真挚而厚重，思想深邃，富于哲理。维多利亚末期人们的精神困惑与道德价值观的变化，以及世纪转折之际人们的怀旧情绪和对传统的某种依恋，都清晰地展现在哈代的诗作中。他的诗语言质朴自然，带有乡土气息。其严肃的主题常引起人们的深思和回味。他的史诗《列王》更完整地表现了他的思想。

偶 然

假如有复仇之神从天上唤我，

笑着说：“你这活该受苦的家伙！

要知道你的悲伤是我的欢乐，

你‘爱’的损失正是我‘恨’的获得！”

我就该忍受，咬紧牙关，到死，

把不该承担的承担，把怒火压制；

稍觉宽慰是因为他比我强大，

我痛苦流泪，决定于他的意志。

但不对。为什么欢乐被杀身亡？

播下美好的希望却开不出花来？

——偶发的灾祸遮挡了雨水阳光，

时光下赌注，把悲伤当作欢快……

半盲的法官原本可以把幸福

像痛苦那样洒向我人生的征途。

我朝镜子里望去

我朝镜子里望去，

察看我枯瘦的肌肤，

说：“要是上帝路过，

我的心同样凋枯！

“那时，我还没受困于

对我变冷酷的人们，

我可以单独泰然地

等待永恒的安宁。

“但时间窃取了一半又

留下另一半苦恼我；

在黄昏用正午的搏动

震撼我虚弱的体魄。”

暗处的歌鸫

我倚在通向丛林的门前，

看严霜呈现鬼怪的灰暗，

隆冬的余沥使白昼之眼

逐渐衰颓成一片荒寒。

交错的矮枝刻痕于天宇，

有如古琴的一根根断弦，

出没在附近的所有男女

都已经回家围坐在炉边。

大地的面貌清晰，好像是

世纪的遗体向外延展，[1]

云霓的重幕是他[2]的墓室，

凄风哀吟着对他的悼念。

萌芽与诞生——悠久的生命力

已经萎缩得干瘪而枯槁，

大地上所有的生灵看上去

都和我一样：热情全消。

忽听得有一声鸟鸣升起，

来自头上的秃枝丛中，

歌声包含着无穷的欢喜，

是倾注全心的夜之赞颂；

一只老歌鸫，瘦小，孱弱，

披一身狂风吹乱的羽毛，

选择这一刻来倾吐魂魄，

趁着这幽暗正渐渐来到。

用如此销魂的声音来歌赞，

是为了什么？可地上万物

无论远近都找遍，却不见

哪里有痕迹能说明缘故。

因此我就想，他的歌声里，

他那欢乐的晚安乐曲中，

一定震荡着某种神圣的希冀，

他明白，而我却懵懂。

堕落的姑娘

“奥米丽亚，亲爱的，这可真稀罕！

谁能料到你我会见面在城关？

哪来的漂亮衣裳，阔到这个样？”

“哦，你难道不知道我堕落了？”她讲。

“你没鞋没袜离了村，一身破衣衫，

你不愿再锄草，不想再把土豆剜；

这会子你羽饰戴头上，镯子戴手上！”

“没错，堕落了就这样穿戴呀。”她讲。

“在家乡场院里，你开口就说‘侬’‘阿拉’，

闭口就讲‘狄格’‘伊格’‘还有啥’，[3]

今天你说话在上流社会响当当！”

“堕落能换来文雅的门面呀。”她讲。

“那会儿你手像爪子，脸发青，没生气，

这会子你一脸娇嫩教我着了迷，

你戴着小手套，跟那贵妇人一个样！”

“我们堕落了就不再干粗活。”她讲。

“你老说家乡的生活像一场噩梦，

你唉声叹气不满意，可是现如今，

我看你无忧无虑，活得挺欢畅！”

“对。堕落了就兴高采烈呀。”她讲。

“我想有羽饰，漂亮的拖地长裙，

娇嫩的脸蛋，在城里炫耀一阵！”

“亲爱的，你这个新来的农村姑娘，

别指望那些。你没有堕落。”她讲。

啊，你在我坟上松土？

“啊，你在我坟上松土——

我的情郎，想栽棵芸香[4] ？”

“不，你情郎昨天结了婚，

新娘是美丽富有的女人。

他说：‘即使我对她不忠贞，

如今也不会使她悲伤。’”

“那么，谁在我坟上松土？

是我最亲最近的家人？”

“不，他们坐着想：没用处！

栽种花草有什么好处？

总不会因为拾掇她的墓，

她就从死的罗网里脱身。”

“可有人在我坟上松土？

我的情敌？狡猾地戳戳？”

“不，她听说你已经跨进

每个人迟早要跨的大门，

她认为你不再值得她妒恨，

就不问你在哪里安卧。”

“那么，谁在我坟上松土？

我没猜着，就请告诉我。”

“哦，是我，亲爱的女主人，

您的小狗，还住在附近，

我希望我这些动作不曾

把您宁静的休憩打破。”

“是你呀！在我的坟上松土……

我怎么没想到如今

还有颗忠诚的心在闪熠！

要是跟世上的人们相比，

会有什么感觉呀，看这里

一只小狗，忠心耿耿！”

“女主人，我在您坟上松土，

是为了埋藏一块排骨，

我每天都在这地方溜达，

万一饿了，就不会没办法。

对不起，我忘了这堆土坷垃

是您永久安息的坟墓。”

他从未奢望过

——八十六岁生日感言

嘿，世界，你对我还算讲诚信，

还算讲诚信，

总的说，你言行一致不哄人，

你说的话儿都兑现。

我从小就喜欢躺在草地上，

躺在草地上，两眼看天上，

老实讲，我呀从来不指望

人生能有多美满。

那时你就讲，从来这样讲，

你多次这样讲，

你那神秘的声音从山上，

从云端，徐徐传过来：

“许多人爱我爱得要发狂，

许多人爱得平静又安详，

也有人对我轻蔑瞧不上，

直到他们在土里埋。

“我的许诺从来不过量，

孩子，从来不过量，

不过是含含糊糊讲一讲。”

你对我辈如是说。

你为了信誉，说话多明智！

若不把你的警示当回事，

你每年降下的痛苦和压制，

我实在没法阻遏。

失 约

你没有到来，

时光匆匆地流逝，我木然等待。

我不太在意失去了相见的欢悦，

倒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品质

缺少高贵的同情，为了践约，

尽管勉强，也该有纯粹的仁慈，

盼望的钟点敲过了，我感到悲哀，

你没有到来。

你并不爱我，

而只有爱情能使你忠诚不惑；

我知道，向来知道，但何以不给

除名义以外人类的神圣行为

添一样美德：你作为女人来安慰

受时间伤害的男子，哪怕只一回，

化去片刻也不值？尽管明摆着

你并不爱我。

1 指 19 世纪已经死亡。本诗作于 1900 年 12 月 31 日。

2 此行和下一行的“他”均指“世纪”。

3 为适应原诗风格，此处试用上海城乡方言翻译。“侬”为你，“阿拉”为我，“狄格”为这个，“伊格”为那个。

4 芸香，一种开黄色花的植物，“悲哀”的象征。

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

（Gerard Manley Hopkins，1844—1889）

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19 世纪英国诗人，生于埃塞克斯郡斯特拉福，是九个孩子中的老大。早年入牛津大学读书，得奖学金资助。他对赫拉克利特和黑格尔的哲学感兴趣。他与诗人布里吉斯结为好友。1866 年信奉罗马天主教。1868 年成为耶稣会会士。1877 年接受宗教圣职，此后在英国许多地方轮番担任牧师。1880—1881 年在工业城利物浦和格拉斯哥的牧师生活，使他难以继续承受此项职业，转而谋求教职。1884 年他在都柏林大学学院接受希腊文和拉丁文教授职位。1889 年死于伤寒。

霍普金斯的诗歌作品显示出济慈式的敏感和诉诸听觉的鲜明韵律感。由于道德原则和由此引起的自我责备，霍普金斯始终未能使侍奉上帝和创作诗歌二者协调起来。他加入耶稣会后，曾象征性地焚毁自己的诗稿，却又把抄件寄给布里吉斯加以保存。1875 年他重新燃起写诗的热情，写出《德意志的海难》。他在威尔士准备接受圣职而学习时，据说受到上帝的启示，创作了一系列十四行诗，包括《花斑美》《春》《红隼》等。关于美学和道德的疑问，集中体现在他的诗《亨利·坡塞尔》等篇中。在都柏林时因感到孤寂，仿佛被放逐，他写下了一批令人读之会感到不安的十四行诗，如《腐秽的慰藉》等。

霍普金斯在诗歌质地与格律上有创新尝试。他首创了三个名词：inscape（内在景象），指事物之个体的或基本的品质，亦即个体特有的风格美；instress（内在语势），指支撑内在景象的力；sprung rhythm（跳跃律动），指以普通讲话的常规节奏而不以规定音节数为基础的英语诗歌格律。他的诗歌创作正是这种理论的实践。霍普金斯诗歌的价值，在他死后由于布里吉斯等人的努力而逐渐得到公认。他的诗歌全集由麦肯西编辑，在他逝世一百年后的 1990 年出版。

花斑美

事物光怪陆离，其光荣归主上——

看天空呈异彩如母牛身上的条纹；

游泳的鳟鱼身上有玫瑰色斑点；

栗子掉下来如炭火；燕雀的翅膀，

分块的地貌——折叠，休闲，耕耘；

百家行业，工具，装备，秩序井然。

万物消长，独创，稀有，新奇；

易变的都是斑驳的（谁知道怎样？）

快和慢，甜和酸，闪亮以及幽暗，

他诞生万物，他的美超越了变易：

要向他歌赞。[1]

1 这首诗虽被认作sonnet（十四行诗），却是“切尾十四行”（curtailed-sonnet），实际上只有十一行。其韵式为abcabc dacdc。译文韵式全依原诗。

罗伯特·布里吉斯

（Robert Bridges，1844—1930）

罗伯特·布里吉斯是诗人和批评家。他生于肯特郡，曾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学习，后在巴塞洛缪医院学习医学，并从事医务工作直到 1881 年。在牛津大学他结识了霍普金斯，两人相互切磋诗艺，成为挚友。

布里吉斯的第一本诗集出版于 1873 年。十四行组诗《爱的成长》（1876）在当时产生了一定影响。此后他又接连创作了几部长诗，如《播火者普罗米修斯》（1883）、《厄罗斯与赛吉》（1885）等。1912 年出版的诗歌选集引起了广泛的好评，为他赢得了大批的读者。次年，他获得“桂冠诗人”称号。1916 年，他将他的诗歌和散文收入《人的精神》一书中出版，以慰藉并鼓励国人，又是一大成功。他在诗歌形式方面进行新的尝试，用松散的“亚历山大诗体”创作了《美的遗嘱》（1929），该作品由四部书组成，从哲理的视角探讨精神与艺术的智慧，很受欢迎。他将其视为他诗歌创作的顶峰。

布里吉斯对诗歌中的音韵、乐感及词语的乐音很感兴趣，他的诗歌以优美的音律和娴熟的技巧见长，同时具有智性和说理的风格。他的一些短诗清新明快，常被选入各种诗集中。除诗歌外，布里吉斯还有八部剧作及不少评论作品。他的论著《论弥尔顿的诗》和《论济慈》产生了广泛影响。他还是“纯粹英语协会”的创建者之一。多年来他同牛津大学出版社保持着紧密的关系并多方协助其工作。

我的欢喜和你的欢喜

我的欢喜和你的欢喜

像两个白衣天使

行走在夜的花园里。

我的渴望和你的渴望

卷在一个火焰的舌头上，

跳得活跃，笑得响亮。

穿过了永恒的战斗

融入生命的神秘。

爱，创造了地球，

守有太阳的秘密。

爱，也只有爱，能够说明

从什么地方撒来了亿万颗星星，

为什么每粒原子有自知之明，

不管悲哀和死亡，

生命多欢乐，呼吸多甜蜜。

它教了我们这个，我懂得了这个，

在它的科学里快乐地生活，

我们站着，手牵着手，

倚着树木的阴影，

我们躺着，心靠着心，

在这白昼的黎明。

麦克尔·斐尔德（Michael Field）

[凯瑟琳·布拉德蕾（Katherine Bradley，1846—1914）和伊迪斯·库珀（Edith Cooper，1862—1913）]

麦克尔·斐尔德是两位女性作家的笔名。凯瑟琳是伊迪斯的姨妈。凯瑟琳很小时父亲便去世，她早年在家受教育，后入剑桥大学纽南学院。此间，她与有病的姐姐同住，照料她的女儿，即凯瑟琳的外甥女伊迪斯，并负责她的早期教育。伊迪斯从小与凯瑟琳共同生活，两人感情笃深。1875 年凯瑟琳以“阿兰·李”的笔名出版了首部诗集。1878 年，她同伊迪斯一起入布里斯托尔大学就读，参加了妇女选举运动，并加入了反对活体解剖社团。

凯瑟琳与伊迪斯合作写戏剧，写诗歌，并共同游历了许多地方。她们共作有二十五部戏剧作品和八部诗集，其戏剧多为诗剧。两人以“麦克尔·斐尔德”的笔名发表了首部作品悲剧《卡利罗》（1884），该作品直到人们发觉作者是两位女子时才受到关注。她们得到了罗伯特·布朗宁和梅瑞狄斯等人的鼓励，又创作了多部剧作，题材多源于古典文学和历史。

1885 年，由亨利·沃顿翻译的萨福诗歌出版，引起人们的关注。姨甥二人受到其中的女性同性恋倾向的启发，出版了以萨福为题材的合作诗集《很久以前》。第二部诗集《树枝下》于 1893 年问世。她们早期的诗作虽多取材于古典文学背景，但注重感官，描写爱欲，有一种神秘主义的情调。及至晚年，她们双双皈依了罗马天主教，诗歌中也表现出更浓郁的宗教气氛。此时的诗作有《崇拜集》（1912）、《神秘的树》（1913）。

凯瑟琳和伊迪斯均死于癌症，且前后相距仅几个月。她们的日记《作品与日子》于 1933 年发表，表现出她们之间的爱恋之情。

“在四月下旬”

在四月下旬，一天早晨，

莎士比亚诞生；

世界针对着我们，紧相逼，

我爱人和我手牵手发誓，

不流于世俗，

永远做诗人和情侣一双，

在烈溪[1]岸边笑入梦乡，

在卡戎[2]船上向卡戎歌唱，

叫那些胆怯的灵魂振奋；

对审判一点都不用担心，

激励那些被紧锁的魂魄，

他们从未离开过阿波罗[3]，

一刻也没有跟死者为伍；

要永无休止地

跟他们同住，

丝毫不关心天国和冥府。

仙客来

这些花惊人地洁白：

大地上铺满了白雪，

黑夜里积雪上一轮皓月；

天空被冬日的寒光割切；

这一切进入了我的视野，

我的心震撼于雕出的洁白——

来自这一束仙客来。

瑕 疵

为赠我翠羽，他们猎杀了松鸦：

宝石上一滴血！啊，我痛悔不已！

小小尸体的标记，闪耀着亮丽，

我把它埋进可厌的、隐蔽的树林，

祈望我自己永远不再背叛

万物，我心中宇宙永远完整。

字的威力

那是奇异的奥秘，字的威力！

字里有生，有死，一个字能够

很快地给颊上送去绯红的颜色。

很快地传递许多含意；使时尚

变为对心灵冷酷的致命伤。

字里有愤怒，有恐惧；字的声音里

有悲痛，有欢乐；但轻微，触摸不着。

一个字不过是稍纵即逝的一口气。

1 烈溪，即忘川，冥府河名，饮其水即忘记过去的一切，音译烈溪（Lethe）。

2 卡戎，希腊神话中渡亡魂冥川去阴间的神。

3 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诗神。

阿丽斯·梅内尔

（Alice Meynell，1847—1922）

阿丽斯·梅内尔于 1875 年发表了她的第一本诗集《序曲》，引起当时的作家和编辑威尔弗雷德·梅内尔的注意和兴趣。两年之后，阿丽斯与威尔弗雷德结合，成为梅内尔夫人。她与当时活跃在文学界的许多名人都有交往，如汤普逊、梅瑞狄斯等。梅内尔夫人的诗多涉及宗教题材，具有宗教的神秘色彩，其主要作品有《诗》（1893）、《后来的诗》（1902）以及《最后的诗》（1923）。这些作品为她赢得了很高的声誉。除诗作外，梅内尔夫人创作了大量的评论文章和导论，发表在《民族观察家》《帕尔·马尔公报》《便笺》等著名杂志上。这些作品后被收入《生活的节奏》（1893）、《生活的色彩》（1896）和《地方精神》（1898）。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独立的思维使她的评论独具特色。此外她还编辑了多种诗文选。

夜 间

从清越遥远的天末回家，

振柔翼向这里飞行；

一群群白天的记忆挨近了

睡眠这鸽舍的门。

啊，这群归鸟中哪一只

飞越过绚丽的流霞？

哪一只飞得无比迅疾？

你给我的话，你的话！

威廉·埃内斯特·亨利

（William Earnest Henley，1849—1903）

威廉·埃内斯特·亨利从小患有关节结核病，一只脚被截去，为了挽救另一只脚，他于 1870 年来到爱丁堡，在那里的医院接受治疗。在爱丁堡他结识了作家斯蒂文森，两人成为亲密的朋友。他把在医院中的痛苦经历写成诗，1875 年在当时一份曾由作家萨克雷主编的颇有影响的杂志上发表，获得成功。此后，他与斯蒂文森一起创作了几部戏剧作品，但影响均不大。

亨利虽然身有残疾，但精力充沛，能力过人，且颇具胆识。他从事过各种文学工作，编辑过多种杂志，其中包括《艺术杂志》（1888—1894），《苏格兰观察家》[后为《民族观察家》（1888—1894）]，《新评论》（1895—1898）。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均经他的手得以出版，这其中有哈代、吉卜林、斯蒂文森、叶芝、亨利·詹姆斯以及威尔斯等人的作品。他对现实主义和激进主义的辩护对他的同代人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不过他的思想中也流露出强权的姿态。

亨利于 19 世纪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出版了几部诗集，如《诗歌集》（1888）、《剑之歌与其它诗》（1892）、《伦敦志愿者》（1893）等。他还创作了歌谣、抒情诗，以及印象主义的自由诗。

不 屈

冲破我头上的黑夜，不管它

在两极之间漆黑如幽冥，

我感谢无论哪一位神祇，

为了赐我以不屈的灵魂。

陷入了残酷命运的掌握，

我决不退缩或大声哭嚷。

受到了机缘的沉重打击，

我的头流血了，却依然高昂。

在这怒火和泪水的后面，

只有恐怖的阴影显威，

可是年复一年的威胁

必将发现我永远无畏。

不管天堂门如何狭窄，

天条上有多少惩罚规定，

我是我自己命运的主宰，

我是我自己灵魂的首领。

致A．D．

夜莺弹奏着黄金的弦琴，

云雀吹奏出清亮的号声，

黑鸟只有黄杨木笛子，

可在众鸟里我爱他最深。

黑鸟的歌唱是生命的欢乐，

而我们两个在狂热的春季

听着他唱歌把我们两个

心和心、唇和唇连在一起。

汪洋的大海滚荡澎湃

汪洋的大海滚荡澎湃，

永远在壮丽与狂欢中。

啊，葬我在活的海洋里，

不要在死的泥土中。

葬我在离岸千里的海洋里，

我要那滔天的巨浪，

在它友爱的动荡里，我可以

永远地遨游流浪。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Rober Louis Stevenson，1850—1894）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生于爱丁堡，早年曾入爱丁堡大学就读，攻读法律，准备做一名律师。但他从小体弱多病，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和出血症。这使他最终放弃了法律，转向文学创作。1875年他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作品，并与亨利合作写过几部戏剧作品。

由于身体的原因，斯蒂文森在一生中不断更换居住地，以寻找适合自己身体的气候条件，这样的生活为他的创作积累了大量的素材。而多变的环境使他敏感的天性始终活跃与兴奋，富于幻想的气质和勇于冒险的精神使他的作品深深地抓住了读者的心。1888 年，斯蒂文森携家迁居南太平洋上的岛国，最后定居萨莫亚岛，在一次创作时他突发脑溢血去世。

到 1884 年时，斯蒂文森已在杂志上发表了大量各类作品，包括短篇小说、评论、游记等等。他的第一部小说《宝岛》于 1883 年问世，为他赢得了声誉。三年后《化身博士》出版，紧接着他又出版了苏格兰浪漫传奇小说《诱拐》（1886）。1888 年，他的历史传奇小说《黑箭》发表，他的声誉进一步提高了。他的作品往往一版再版，并被拍成电影，获得了广泛的读者和大批的观众。在南太平洋岛居住时他曾拜访夏威夷群岛中的莫洛凯岛，那里是麻风病人的聚集地。比利时神父达米恩献身照顾七百名被遗弃的麻风病人，最后自己也染上麻风病而死去的事迹强烈地打动了他，他写成《神父达米恩：致火奴鲁鲁尊敬的海德博士的公开信》，为达米恩辩护。

斯蒂文森的诗歌作品也受到人们的欢迎，这些作品包括《一个孩子的诗园》（1885）、《林下灌木丛》（1887）以及 1950 年编辑出版的诗集。他的诗作语言清新自然，想象力丰富，充满幻想与天真的童趣。

安魂诗

在这开阔的星空下面，

掘一个墓穴让我安眠：

我活得愉快，死也甘甜，

临睡我留下一个心愿。

请为我铭刻如下的诗行：

他躺在久已渴望的地方；

舟子归家了，归自海洋，

猎人回村了，永别山冈。

弗兰西斯·威廉·波狄伦

（Francis William Bourdillon，1852—1921）

弗兰西斯·威廉·波狄伦，英国诗人，曾出版过几本诗集，生平事迹不详。但他的短诗《黑夜有千万只眼睛》誉满世界，很多英国诗歌选本和世界诗歌选本都不漏过它。世上有一种所谓“一首诗诗人”（one-poem-poet），仅凭一首诗而世世代代被人记住。如美国诗人乔伊斯·基尔默，凭一首《树》而赢得诗名。中国也有此情况，如唐代诗人金昌绪，《全唐诗》仅录存其一首五言绝句《春怨》，恰恰是这首诗使他名垂千古。波狄伦也是如此，这首《黑夜有千万只眼睛》令人百读不厌，常读常新。

黑夜有千万只眼睛

黑夜有千万只眼睛，

白天只有一只；

而灿烂世界的光辉啊

随夕阳而消逝。

心智有千万只眼睛，

心灵只有一只；

而全生命的光辉淡去

在爱情告终时。

奥斯卡·王尔德

（Oscar Wilde，1856—1900）

奥斯卡·王尔德是爱尔兰 19 世纪唯美主义美学的代表，他提出“为艺术而艺术”的主张，对现代诗歌美学产生很大影响。

王尔德出生于都柏林，父亲是一位医生，母亲是诗人，常常举办文学沙龙。王尔德曾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读书，后因古典文学成绩优异而获牛津大学的奖学金去牛津就读。此间，他因出众的口才，奇异的穿着和举止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离开牛津后，他来到伦敦，为杂志撰写故事，并创作诗歌。

王尔德反对艺术模仿自然的观念，认为艺术是从其自身内部，而不是从外部寻找到完美。艺术不是由任何外界标准来判断的。在他看来，不是艺术模仿自然，而是自然模仿艺术。他的这些观点强烈地震撼了西方的传统美学观。王尔德的诗歌受到伊丽莎白一世时期诗歌、浪漫派诗歌和先拉斐尔派诗歌的影响，19 世纪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莱尔对他的影响最大。他注重瞬间的感觉、情绪和印象。不过王尔德大部分的重要作品还是他的评论、戏剧化散文，特别是他的寓言式小说《道连·格雷的画像》，它揭示了艺术、美和道德观之间的关系，深刻地挖掘了人物的心理，有相当的深度。王尔德还创作了不少戏剧作品，如《真诚的重要性》《理想丈夫》等。

王尔德的声誉后因他的同性恋行为而受到影响，他曾因此而坐了两年牢。出狱后，他改名移居法国，三年后去世。正如有评论者所说：“王尔德的一生就是他最伟大的戏剧。”

安魂曲

轻轻地走啊，她在近旁

白雪下隐藏；

轻轻地说啊，她能听见

雏菊在生长。

她，一头金黄的美发

锈去了光辉，

她，曾经年轻而美丽，

跌进了尘灰。

百合花一般，白得像雪，

她简直不明白

她长成淑女，何以变得

这样地可爱。

棺盖，还有沉重的墓石

横在她胸前；

我独自烦恼，满心忧伤，

她已经安眠。

安宁，安宁，她不再听见

琴韵或诗句；

我整个生命埋在这儿了——

把土盖上去。

唉！

随种种激情飘荡，直到我心灵

成为一张琴，各种风都可以拨弄——

我的成熟的智慧，严格的自控

已被我放弃，是否由于这原因？

双重书写的卷轴是我的一生，

在童年假日，我曾涂写过一通

闲散的笛子曲和抒情短诗，可供

吟唱，然而抹去了全部隐情。

确实，有一个时期我可以登上

高山近太阳，从生命的嘈杂中拨响

清亮的和弦送达上帝的耳旁。

那时期逝去了？瞧，用一根手杖[1]

我只是触及了浪漫故事的蜜糖——

就必须把灵魂应得的一切丢光？

1 《圣经·旧约·民数记》：摩西举起手杖击石，得到了水。上帝因而不让摩西得到允许给他的土地。

玛丽·弗·罗宾孙

（Mary F．Robinson，1857—1944）

玛丽·弗·罗宾孙出生于一个建筑师之家。小时性格沉静，喜好读书，13 岁时进入学校求学，后在意大利和伦敦大学学院就读，主攻希腊文学。1878 年，父母为她自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一束金银花》，作为她 21 岁的礼物。这些诗歌作品灵秀、纤弱，略带忧郁，很快便引起文学界的注意，成为人们关注和谈论的焦点。此后，她继续写作，发表了一系列诗歌和小说作品，出版了一部《艾米莉·勃朗特传》。1888 年她与法国学者、波斯语专家詹姆士·达莫斯泰特结婚，他们感情甚笃，并互译对方的作品，促进了英国与欧洲大陆文学的相互交流。1894 年，达莫斯泰特逝世。罗宾孙再婚，并继续她的文学创作。

罗宾孙的诗歌风格是多样的。她曾喜爱用民谣体创作，语言简洁质朴，感情真挚，兼有沉思和抒情的格调。但她也有一些诗作流露出神秘、扑朔迷离的气质。主要作品有《歌、民谣及一出花园戏剧》（1889）、《追忆与其他诗》（1893）。

英国 18 世纪有一位女诗人玛丽·伊丽莎白·罗宾孙（Mary Elizabeth Robinson，1758—1800），勿与这里的玛丽·弗·罗宾孙相混。前者的诗也被选入本书。

绿 洲

你在荒漠里流浪，渴得难受，

我把我灵魂当作井赠给你解渴；

你在井栏边留恋徘徊了片刻，

你走了，没受到祝福也没被诅咒。

你的面孔的影子，那天曾沉入

那口水井的具有魔力的井水中，

至今还光顾那一泓清澈，始终

显示着：他看过，饮过，却不能驻足。

太阳照进去，月亮斜照在井上，

星星探视它，井里都没有映象，

只有你的脸不变，也不被遗忘，

在井里闪耀，把一井清水照亮。

我把我灵魂作为井赠给你当酒，

你的脸在井的深处是那样清晰，

远胜太阳、月亮或星星的闪熠——

你后来在许多更绿的岸边停留。

威尼斯夜曲

沿着狭窄的小巷，月光都照不进来，

两旁的房屋高矗；

静静悄悄，我们深入到黑夜的心怀，

只有你和我同步。

脚步声响过空洞的街道，清晰而忧郁，

仿佛把钟声敲响；

又像是嗓音，被缚的生命向灵魂呼吁：

“这里也存在死亡！”

走在幽暗的窄巷里，突然出现了亮洁，

使我们呼吸暂停；

白色迎客塔和圆顶全在月色下闪烨——

啊！这就是死神？

斯托内洛[1]

葡萄藤上的花儿哟！

我不知也未见爱情怎样开始；

葡萄花生出美酒该就是如此！

啊，娇弱又鲜艳，怒放的柠檬花，

啊，使月下街道激动的曼陀林，

啊，大海，在苍白的夜晚，你拍打

岩石而发出庄严甘美的乐音，

啊，欢快地走过的一对对情侣，

啊，收藏着美好记忆的心灵——

天哪，请不要、请不要一再重复：

人世太艰难，哪能独自去聆听！

青草地上的花儿哟！

我心中和整片田野上开满了花朵；

在刈割之前这些花长得多高哟！

1 斯托内洛：一种意大利民歌体。

威廉·瓦曾

（William Watson，1858—1935）

威廉·瓦曾是维多利亚晚期诗人。他生于约克郡，曾发表诗作《华兹华斯之墓与其他诗》（1890）和悼念丁尼生的一部诗集（1892），因此获得了较高声誉。瓦曾的诗歌受丁尼生的影响较多。此后他又出版了一些诗作，如《可耻的年代》（1896）、《黎明的先兆》（1912）。但这些作品多数已不常被人们提及，倒是几首短歌和抒情诗常被选入各种诗选，仍为人们所喜爱。瓦曾生活的年代正是帝国主义思潮肆虐之际，他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上将英帝国看作是文明的力量。但有批评家认为，他那种自我欣赏的对帝国主义的姿态是应予抨击的。

告 别

走开，狂热的光，

狂热的光，射在山石上，

这样哀伤，不让

白昼消亡。

你逗留得可爱，可夜也可爱，

请你走开。

走吧，狂热的心，

青春的狂热的心，

还有迟疑的神情

想留停。

我老喽，不能再做伙友，让我们分手：

请你走。

康斯坦丝·内登

（Constance C．W．Naden，1858—1889）

康斯坦丝·内登，英国诗人，出生两周母亲死亡，由外祖父母养大。她进入唯一神教派基督教走读学校，后入伯明翰米德兰学院植物学班学习。其后进梅森科学学院，成为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的忠实学生。后者的科学哲学强调一切伦理学的物质基础，对内登产生很大影响。内登开始发表有关进化论的论文，并根据赫·斯宾塞的名言“科学打开诗歌的领域”，开始写诗，她的诗作幽默地传播达尔文主义对人间事件的洞察力。她还是一个画家，并在家乡执教。1887 年外祖母去世，她得到一笔遗产，于是到巴勒斯坦、埃及和印度去旅行。回国后她曾给印度妇女以医药援助。1888 年她当选为亚里斯多德学会会员。1889 年她经过一次危险的手术后死亡。死因可能是她在印度患上的一种传染病，年仅 31 岁。她的一位同时代人指出，她“不仅是诗人，还是化学家，心理学家，而且——我要说，可惜！——是一位自由思想家！”

内登提出，科学价值将不可避免地大大发展，使宗教价值相形见绌，因而“我们将不能再区分物质与精神，不得不在物质唯心主义中寻找诗歌、哲学与科学的和解”。对内登来说，不再与生命的“高级”形式分割的自然与物质世界，为诗人提供了道德与诗之真实的新源泉。她认为自然应解除一切精神的和情绪的附加物。她从达尔文精神中不仅找到对传统宗教信仰的挑战，找到唯物主义的信条，而且找到一种诗歌语言，这种语言防止了当时流行的对古体风格的过分模仿。她处理爱情、科学、生命、死亡等题材的作品常常从新的视角出发。那响亮的非正统的诗歌声音，使得维多利亚时代女性诗歌突破了某种抒情诗的模式。

月光和煤气灯

诗人从理论上崇拜月亮，

他凝视月光又如何流连？

校样和印件摊满在桌上，

一首诗，今夜一定要写完。

他静静注视天上的仙后，

但平凡星球将很快到来——

煤气灯要点亮；他转身叹息，

拉窗帘把月亮关在窗外。

“这只是象征，”他哀声叫喊，

“天国的荣耀该屈从大地的光辉；

盖过悲和喜，照耀世界的火焰

更辉煌，更近，更少些纯粹。

崇高的智慧向黑夜投射光芒，

我转身叹息，不再求恩赐到来，

只好选择更实际的亮光，

拉窗帘把月亮关在窗外。”

他坐在书桌前，咕哝着，一声叹：

“我的缪斯没醒，可我还得写！”

狄安娜[1]真伟大：煤油灯和窗帘

都不足以把她放逐出视野。

她窥视帘缝，灿烂如从前，

他笑着，庆幸那暗示来得快，

他感到，只等他写完了诗篇，

就开帘，重新把月亮迎回来。

爱情的镜子

我活着，被爱情团团包围，

被裹于不是我自己的红光，

可是我伤心，因为，老实说，

你如此热爱的并不是我；

你心头神龛里供奉着一位

衣冠楚楚的不朽美神像。

驱逐那女神吧！让我登堂；

我并不完美，但全都属于你，

而你所尊崇的光辉幻象

是凡人无法赢得的神祇。

这一幅美景，你所见到的，

远比我高贵，却与我同形，

你那夺目的嘉宾正像我，

犹如太阳像一颗亮星。

你就守住她在心灵深处吧，

让我来看一看她的美貌，

让我熟悉她超凡的风度吧，

把我身上的卑俗全去掉。

我会爱你越来越热烈，

我的心灵，望着那容光，

会变得更有力，更可爱，亲切，

成为你爱慕的绚丽幻象。

爱情对学问

啊！倒下了，我的傲慢！

啊，枯萎了，我的幻想！

凭着少女的满脑子浪漫，

我想做个哲学家的新娘。

我想像他既有学问又风趣，

贤哲和爱人统一在一身，

不会不屑于称赞我美丽，

不仅仅爱慕我有的智性。

不是戴眼镜的良师、老人家，

但是会敬神，还会求婚；

也许我可以找个发明家，

或者找一位诗人也行。

温柔，热情洋溢，有天赋，

命运终于把我追赶上：

我见了，听到了，我犹疑踌躇，

我笑了，自由已离开我身旁。

他保证爱我永远不变心，

他求我，我能有什么说辞？

我想他必定是非常聪明，

因为他是个牛津的硕士。

可是现在，我开始发现

我的憧憬被致命地毁损；

把情郎视作至美和至善——

他既非贤哲也不是诗人。

他已经掌握通常的知识，

又说这是可怕的麻烦事；

他在大学里拥有了学识，

此外还需要思考什么事？

我讲的道理他一概藐视，

声称我学习拉丁文没用处。

一旦我讲起科学知识，

他称我是头乖乖小笨猪。

他说道我的嘴唇红艳艳，

不宜让僵死的语言出口，

一切沉闷又乏味的破烂

必须从明智的头脑里赶走。

他讥笑各种正经的工作，

他用双关语把一切回避；

他心中计算的唯一一件活，

就是怎样把二变成一。

他说数学的运算没定准，

又说几何学已不再可靠。

只是笑一笑轻微的奇想，

他继续求婚，不屈又不挠。

他说太阳的运行会停下来，

但他不扭转太阳的轨道；

因为他引力的法则是爱，

而他的向心力则是微笑。

他这样变化多端真可怕，

我时常考虑我们得分手，

可甜言蜜语是如此科学，

又把我慌张的魂儿抓走。

不过爱情和学问的冲突

有时候真能把人搞糊涂——

可是听！我只好停止思索，

因为他又在敲我的门户！

两位艺术家

“伊迪丝真美，”画家这样说，

“她的面颊呀，漂亮红艳，

我的调色板调不出红色

像她的蔷薇色这样好看。

“也许，傍晚细细的雨点

从天空轻轻地洒到地上，

抓住了夕阳的一片绚烂，

把它带给了我爱的姑娘。

“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去寻访

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颜色，

用它绘出那美丽的脸庞，

那是单为我开放的花朵。”

他的小妹妹在旁边游戏，

他的话被她全部听到；

为了验证那荒唐的道理，

这个快乐的小精灵说道：

“我呀，告诉你哪儿去取得

那朵鲜花的漂亮的艳红；

那颜色在一只瓶里藏着，

收在伊迪丝表姐的房中。

“假如你想要拿到一点点，

我保证能够找到那地方；

我见到她把它擦上脸蛋，

她没瞧见我偷看她化妆！

“她敷上红粉是如此巧妙，

像你擅长于用颜料画画，

真的是这样，所以我想道，

她呀，同样是一位艺术家。”

激怒的画家扯他的头发，

他发誓永远不考虑结婚，

从此，对漂亮的姑娘家，

他决不说半句软语温存。

肌肤如珠贝，嫩腮似红玉，

他知道，一场骤雨能摧毁，

假如他需要如花的少女，

可以用颜料自己画一位。

1 狄安娜，月神。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豪斯曼

（Alfred Edward Housman，1859—1936）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豪斯曼是一位学者兼诗人。他曾入牛津大学攻读古希腊罗马文学和古典哲学，毕业后继续古典文学方面的研究。因在学术性很强的杂志上发表有关拉丁文学方面的评论而建立了声誉，后成为剑桥大学著名的拉丁语教授。

豪斯曼从小爱好写诗，但他的写作态度严谨，一生诗作不过百余首。他生前只出版了两本薄薄的诗集。1896 年，他自费出版了《什罗普郡一少年》，诗名大振。显然，他的诗歌受到了古典文学的影响，具有浓厚的古典韵味，同时吸收了传统民谣中的质朴风味，也受到 19 世纪德国诗人海涅的影响，诗句平易、简朴，但诗中的思想深沉而丰富。他时常将个人的情感隐藏在古典诗歌的娴熟技巧之内，很好地控制了语句、节奏和音调，同时他能把这种技巧与民谣的流畅淳朴结合起来，形成他的独特诗风。他在诗歌中常常咏叹好友易变，命运无常，情人负心，自然无情，美好的青春转瞬即逝，等等，常有人生如梦的心境。1922 年，他出版《最后的诗集》，也获得了成功。1936 年，他死后由他的兄弟出版了他的《诗歌续编》。

后人对豪斯曼的评价不一，但他的诗风格独特，是英国诗歌中的一颗明珠。

我心中充满了悲哀

我心中充满了悲哀——

为早年纯金的友伴，

为多少玫瑰唇女孩

和多少飞毛腿少男。

捷足的男孩被埋在

宽得跃不过的河边；

玫瑰唇少女长眠在

玫瑰花凋谢的田间。

当时我二十一岁

当时我二十一岁，

听见贤人开口：

“可放弃王冠和金币，

务必把良心坚守；

可丢掉珍珠和宝石，

须保持想象的自由。”

但那时我二十一岁，

这对我啥作用也没有。

当时我二十一岁，

我听见他又说得娓娓：

“把良心逐出胸膛，

不是没代价收回，

换来的是无数叹息，

收到的是无穷伤悲。”

如今我二十二岁了。

对啊，这话可真对！

最可爱的树

最最可爱的树啊，那樱桃

近日来让花朵缀满了枝条，

沿着林子里驰道的两旁，

在复活节前后披团团白光。

也许七十岁是我的天年，

二十年过去了，不再回还，

七十个春天把二十除却，

我只剩下了五十年岁月。

为了观赏这盛开的花朵，

五十个春天啊实在不多，

我就此要到林子里走走，

去看樱桃树堆雪在枝头。

玛丽·伊丽莎白·柯尔律治

（Mary E．Coleridge，1861—1907）

玛丽·伊丽莎白·柯尔律治是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她生于文学世家。浪漫派诗人S．T．柯尔律治是她的曾叔公。玛丽生于伦敦，一生未嫁，与妹妹及父母同住。她父亲是业余音乐家，父母都对艺术十分倾心。家中时常有当时的著名文人来访，如丁尼生、布朗宁、罗斯金等。玛丽虽在家中接受教育，但教授她的老师是前伊顿公学的校长、精通古典文学的克伊教授。他们常在一起讨论文学、历史和古典文化。克伊也是一位诗人。这样的教育对玛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1895 年至 1907 年，玛丽在劳动妇女学院教授文学课程。

玛丽的文学创作包括诗歌、小说和散文等。她的诗歌作品大多在她去世之后发表。虽然她一生中不断写诗，但这些诗只在家人和亲戚朋友中流传。1895 年，布里吉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看到了她的诗作，鼓励并帮助她出版。1896 年，玛丽以“阿诺多斯”（意为“漂泊者”）为笔名出版了《奇幻追随者》，次年又出版了《奇幻的奖赏》，收入了更多的作品。她的诗作内容多涉及友谊，如友谊的失败、痛苦和欢乐等，风格强劲，文字浓缩、凝练，一些作品受到先拉斐尔派文风的影响，也有些预示了 20 世纪早期诗歌的风格和技巧。《镜子的另一面》被认为是她最成功的作品。由于她的周围始终聚集着一些女友，诗作又多描写与女伴在一起时的情感，被近年的评论者认为有一定的同性恋或自恋倾向。

玛丽在当时是以小说家的身份为人所知的。她共有五部小说问世，其中浪漫传奇小说《双面国王》（1897）为她赢得了声誉。她还发表过短篇小说和散文，并为《评论月刊》和著名的《玉米山》等杂志撰稿。

我并不羡慕安息的死者

我并不羡慕安息的死者，

那些飞翔歌唱的灵魂；

并不是为了一切有福者

我才愿意死，死得甘心。

假如有人被埋葬于泥土，

能在泥土中安然长眠，

在那里灵魂们不再复活，

他们，他们，是我所妒羡。

我愿意交出我的身心，

欣喜于从此能获得自由；

但是假如我不得不永生，

就让我真正地活得长久。

究竟怎样的宁静对于我

抵得上奋力斗争的愉快？

哪样幸福的永生对于我

比那奋斗的生涯更可爱？

镜子的另一面

有一天我坐在镜子面前，

念咒召唤出赤裸的幻象，

全不似欢天喜地的容颜

（过去镜子里常有的形象）——

一个女子的幻影，狂野的，

带着更甚于女性的绝望。

她的头发从两边竖起，

她的面孔与姣美绝缘。

此刻那面上遮不住妒意，

没人猜得出妒意所蕴含。

它用未经圣化的坚苔

织成长满荆棘的光环。

她双唇开启——没一点声音

从那分开的红痕中流出。

可怕的伤口（不管它是什么）

秘密地流着血，声息全无。

没叹息缓解她无言的悲哀，

她没有嗓音来倾诉恐怖。

她那惨白的两眼闪射出

生命之绝望的临终光焰，

疯狂于希望已从此离去，

跳跃的妒火把它点燃，

燃烧于不变不倦的强力，

燃烧于凶猛的复仇意愿。

啊，镜子里幻象的阴影，

请让镜面脱困而莹洁！

去吧（美好的幻象都离镜），

永远也不要回来，仅在这

困惑的片刻做一次鬼魂

来听我低语：“我就是她啊！”

一个聪明的女子

你以为我拥有男子的力量，

因为我敢于跟男子谈论，

因为我偶尔追求过科学，

还曾学习过一周拉丁文；

女子中的女子啊，当她

阅读希腊文伦理学书本。

你以为我比同性人聪明；

你以为我超过通常的身高；

你以为我全然缺少个心灵，

恰恰是由于我有个头脑；

女子中的女子啊，你终将

找到，无论她伟大或渺小。

有一天你总会死去——啊，好！

我并不认识你，你对我没爱。

这并非因为幽冥已来到，

能见的事物你看不出来。

我曾经看见却不能言说——

恶天使，请让我自由自在！

即 兴

我周围普通的墙壁变得辉煌，

地板天花板都成为天堂，

我内心我周围鸣奏着乐章，

头脑着了火，心灵烧得旺；

可是我害臊开不了腔，

我想试试说名字却结结巴巴不会讲。

灯光熄灭，所有的华彩消失，

想抓住、抱住幻象的努力无望；

没人唱歌，也没人讲故事，

墙壁依然是原来的白墙，

此刻结巴的舌头可说得明白，

啊，清冷平调的烦恼比痛苦更难耐！

斯蒂芬·菲力普斯

（Stephen Phillips，1864—1915）

斯蒂芬·菲力普斯，英国诗人、演员。1898 年出版《诗集》，获得成功。1900 年出版诗剧《保罗与弗兰切斯卡》，1902 年这部诗剧被搬上舞台，受到热烈欢迎，有的评论家把它同索福克勒斯和莎士比亚的作品相比。他不断推出诗剧：《赫罗德》（1901），《尤利西斯》（1902），《尼禄》（1906），都获得成功。但他后期的作品大都失败。

梦

我的已故的爱人来了，说：

“上帝给了我一个钟头的自由，

可以跟你在世上重新相聚；

最好怎样来度过这一个钟头？”

“咦，跟从前一样不行吗？”我说，

于是我们吵嘴了，跟从前一样；

当我重新获得清静的时候，

宝贵的一个钟头早已花光！

2 0世纪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英国诗人、作家，出生于印度孟买，父亲是作家。他 6 岁时被带回英国。1878—1882 年，他进入威斯特沃德霍的联合服务学院，1882—1889 年，他在印度当新闻记者。这一时期，他开始发表作品，在报纸上刊登大量诗歌和小说，后结集出版，有《分类歌谣》（1886）、《山里的纯朴故事》（1888）、《三个士兵》（1890）、《小威利·温基》（1890）等。1889 年他回到伦敦，很快获得文学声誉。他在《苏格兰观察家》杂志上发表许多诗作，结集为《营房歌谣》出版（1892）。1892 年，吉卜林与加罗琳·贝尔斯蒂埃结婚。后者的哥哥是吉卜林的美国代理人、出版商贝尔斯蒂埃。1892—1896 年，吉卜林夫妇居住在美国贝尔斯蒂埃家园。1896 年，他们返回英国，但仍不断出游，在南非居住过一段时间，接触到布尔战争（1899—1902 年，英国人与南非的荷兰移民后裔布尔人的战争）。吉卜林被认为是英国的非官方桂冠诗人，但他多次拒绝了给予他的荣誉。1907 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吉卜林的作品数量多，对他的评论也多。他早年所写的反映英国统治下印度生活场景的小说，曾被某些评论家称为现实主义佳作，可与莫泊桑的作品媲美。后来他的诗歌作品影响渐广。他在小说与诗歌两方面都受到称赞。他的诗作更多地在普通士兵和市民中流行。但吉卜林受到美学家和反帝国主义者的越来越多的抨击，他们指责他的庸俗化和大英帝国主义的侵略立场。

吉卜林的诗语言流畅，颂诗和歌谣尤其引起人们的强烈共鸣，他在诗歌和散文中对口语有大量运用，赢得了许多读者。亨利·詹姆士、叶芝、艾略特等人赞赏过他，但对他的艺术表达方法也感到不能适应。吉卜林从未引起争议且具有长久生命力的作品，是他为儿童写的故事，如《丛林之书》（1894）、《这等故事》（1902）、《普克山的帕克》（1906）、《报答和仙子》（1910）。他的流浪汉冒险小说《吉姆》（1901）被认为是他的杰作。

战事墓志铭[1]

1914—1918

“牺牲的平等”

A：我是个“有”。B：我是个“没有”。

同声：你付出了哪些我没有付出的？

仆 人

战争一开始，我们俩就并肩作战。

他是我仆人——两人中较好的男子汉。

儿 子

我儿子在听笑话而大笑时被击毙。我想知道

那笑话是什么，它对我有用啊，如今笑话太少了。

独 子

除了我母亲，我没杀过人。她正当

祝福杀她的凶手时，为我一恸而亡。

前任小职员

不用怜悯！军队把自由

给予一个胆小的奴隶：

他的确从这自由中获得

浑身的力量、意志、智力；

由于这力量他终于体会到

欢乐、爱情、友谊；

为了这爱情他走向死亡，

在这死亡里他满足于安息。

牺牲在法国的印度兵

这个人曾在他的祖国向我们陌生的神祇祈祷。

我们在本国向这些神祇祈祷为他的勇敢给回报。

懦 夫

我不敢正视死神，这事瞒不成，

人们送我去见他，蒙着眼，孤零零。

震 击

我忘了我的姓名、言语、我自己，

我的妻儿来了，我全都不认识。

我死了。母亲随之来，听到她呼叫，

我在她怀里，恢复了一切记忆。

开罗附近的坟墓

尼罗河诸神！假如这壮汉在此地

下车，你们走开吧！他无羞亦无畏。

荒野中的鹈鹕

——哈勒法[2]附近的坟墓

飞沙堆在我身上，谁也不清楚

我躺在哪里，我的孩子们伤心……

黎明时起飞的健翮啊，你们回去，

离开大沙漠到幼鸟身边去，在黄昏！

“加拿大人”

我们付出一切，得到了一切。

对我们不用哀悼，也不要赞扬。

只是，回想起过去的一切，

那杀手是恐惧，而不是死亡。

安大略省苏圣玛利城[3]纪念碑铭文

我们来自遥远地方的小城市，

来拯救我们的荣誉，起火的尘世；

我们安睡在遥远地方的小城，

把我们赢得的托付给你们保存。

第一个

在我的第一天的最初一刻，

在前线战壕里我倒了下去。

（孩子们在包厢里看一场演出，

站起来看得请清楚楚。）

R．A．F．（十八岁）

笑着穿云层，不露乳白的牙齿，

从上空他猛袭平民和城市。

他投掷死亡，回去孩子般游戏，

被迫把一切孩子的属性放弃。

当地的送水人（M．E．F）

普罗米修斯给人把火送下去，

这人把水送上来。

天神们像那时一样嫉妒，

对这人决不宽贷。

在伦敦挨轰炸

无论在陆上，海上，我焦虑恐慌，

竭力逃避征召。被征召到天上！

打瞌的哨兵

我未能忠于职守，现在已无职可守。

我因为睡眠而被杀：现在我被杀而睡眠。

别再谴责我，尽管我未能忠于职守，

我因为被杀而睡眠。我被杀因为我睡眠。

炮弹待发

如有人在车间哀悼我们，请说话：

我们死于轮班的工人们休假。

常 规

如有人问起为什么我们会死亡，

告诉他们：因为父辈们撒了谎。

死去的政治家

我不会采掘，我不敢强抢，

为取悦于群氓，于是我撒谎。

如今我全部的谎言被揭穿，

我必须面对我杀死的好汉。

这里，在受骗而愤怒的青年中，

编什么故事才对我有用？

顺从者

每天，虽然没耳朵来听，

我祷告不停。

每天，虽然没火灾降临，

我已经牺牲。

虽然我面前黑暗未消除，

虽然我面前没更好的可能，

虽然众神没赐我礼物，

还是这样，

还是这样，我侍奉众神！

撞车肇事者

对浓雾和命运，找不到魔力

来照亮或者改善。

我赶去会新娘，中途被溺毙——

生命让好友掐断。

护送部队的兵

我护送一群傻子，他们

莫名其妙地胆大又胆小。

他们不服从我的规定。

他们全溜了。而我没有逃。

无名女尸

缺胳膊少腿，没有脑袋瓜，

我漂到岸上，真叫人害怕。

我恳求所有女人的儿子们

知道我曾经是一位母亲。

被蹂躏的要报仇

一个兵糟蹋、残害我，另一个目睹我

被宰割肢解——这样使成百人冤死。

不文明的许多蛮子由此而懂得

生来自由的女子受庇护的价值。

萨洛尼卡城[4]里的坟墓

我已经守望了一千个白昼

推出黑夜，再爬进夜晚，

像乌龟那样缓慢。

如今我也跟着这样干——

杀手是发烧，而不是搏斗，

是时间，而不是争战。

新 郎

亲爱的，请不要说我负义，

这么短暂的时刻，我就从

你并不知情的胸怀转移，

不久安息在另一个怀抱中。

同这位更加古老的新娘，

我只能冰冷地加以拥抱，

她早已忠实地守在我身旁，

当我还没有见你的面貌。

我们的婚姻曾经好几遍

被不可思议的奇迹推延——

最终是完美无缺的良缘，

绝对不可能被人拆散。

活下去，生命总归会治好

生活记忆之中的创伤，

而且还会让我们承受

记忆的长在，永不消亡。

一群演员

——刻在爱汶河上斯特拉福镇圣三一教堂里的

一块纪念牌上[5]

为了你的消遣，我们假扮出

人类的喜乐；我们的时代已消逝。

祈求你原谅我们所有的不足——

你看见我们做你的仆人直到死。

新闻记者

——刻在记者协会大厅的镶板上

我们已经工作了一生。

1 诗人吉卜林从 1917 年 9 月起直到他去世，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世界各国阵亡者纪念碑或纪念地写过大量墓志铭或纪念铭文。由吉卜林建议，引自《圣经》的“他们的英名将永垂不朽”被采用作战争牺牲者墓上的通用铭文。但这里的《战事墓志铭》，却完全出于作者的想象。

2 哈勒法，非洲苏丹一地区名。

3 苏圣玛利城（Sault Ste Marie），北美洲苏必利尔湖和休伦湖之间的双联市，分属加、美两国，位于苏圣玛利运河西岸，有铁路桥梁相通。

4 希腊中北部城市，临萨洛尼卡湾。

5 斯特拉福镇是莎士比亚的故乡，该镇圣三一教堂里有莎士比亚墓。

威廉·巴特勒·叶芝

（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

威廉·巴特勒·叶芝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英语诗人之一，他的诗歌作品在思想的深度与广度，艺术形式，以及诗歌美学方面，都将20 世纪的英语诗歌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叶芝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父亲是一位画家。叶芝年轻时也曾进入过艺术学校，准备向艺术家的方向发展，但很快便转向了诗歌，于 1885 年开始发表诗作。叶芝的诗歌创作受到多方面的影响，而他本人又是一位不断思考、不断探索、不断发展的诗人，这使得他的诗融汇了各家精华，并在吸收汲取传统的同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他的诗风复杂多变，是运动而活跃的。他的诗可以表现纯美和梦幻，可以是神秘的和隐喻的，既有艰涩难懂的象征，又有简洁质朴的意象。

叶芝在诗歌创作的早期曾受到浪漫派诗风的影响，诗评家们将他诗歌中的象征性追溯到布莱克和雪莱的诗。然而，对浪漫派诗歌传统的自觉并未使他丧失自己的独立风格。与此同时，他的爱尔兰文化背景使他很快便吸收了爱尔兰民间文学的养分。他早期的诗作多描写优美恬静的自然景色，而淡淡的忧郁和准确的意象中常隐含着冷峻与坚实。古老的爱尔兰历史中的英雄神话也是滋养叶芝诗歌的源泉之一。英雄的气概和柔美的自然在他的诗中相交融，表现出的是清晰与朦胧、现实与幻想、感性与理性的共生。

爱尔兰民族解放运动与叶芝的思想、人生道路和诗歌创作都发生了紧密的关系。他虽然不赞赏激进的斗争方式，但认识到艺术对复兴爱尔兰的民族精神、唤醒爱尔兰人民的民族意识具有重要作用。同时，他反对将艺术视为政治和意识形态的传声筒。这一时期他的诗作表现出强烈的民族情感和民族气节，在诗艺方面则追求简洁明朗的表达和清晰透亮的意象，少了感情的浮泛，更多切实的内心直感。他把非个人化的整体民族情感和抽象而深刻的思索隐入具体的形象和口语化的风格中。此时他还创作了不少剧作，并与格里高利夫人一起主持了阿贝剧院。

叶芝大部分优秀的诗都离不开他神秘主义的象征体系，这同他对宗教的思考有关。他早年虽相信上帝，但对正统的基督教却始终抱有怀疑。这种疑虑常使他产生不断的玄想。而对西方传统文明的反思，对 20 世纪人类精神历程的忧患，对现代物质主义给人性带来的危机的深刻焦虑，都使得他的深奥玄思具有了无法避免的现实性。在他的诗歌创作的后期，他的神秘主义转化为对永恒艺术的追求，如著名的诗《驶向拜占庭》就体现出，艺术在摆脱了生死的超现实境界中带人进入永恒。

叶芝的诗歌经历了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的融合等几个阶段，极大地影响了 20 世纪英美诗歌的走向。1923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给一个迎风起舞的孩子

你只管在海边舞蹈；

有什么必要害怕

狂风吼，海浪呼啸？

你只管披一头散发

让咸水浪花来打湿；

你太小，不懂蠢汉

会怎样得意，也不知

顷刻间情人会失恋，

能干的工人会死去，

把麦子捆起来多艰难。

这样子，你何必畏惧

海风像怪兽般狂喊？

摇篮曲

天使们弯下腰来，

俯视你的襁褓；

跟哭泣的死者同在，

他们感到疲劳。

看到你这样美好，

上帝在天上笑起来；

七子星游过苍昊，

同上帝一起开怀。

吻了你我又叹息——

因为我必须承认：

我惦念你的过去，

当你已长大成人。

杜尼的提琴手

在杜尼[1]我只要一拉起提琴，

乡亲们就会像海浪般跳舞；

我表兄是基尔伐尼[2]的牧师，

我哥哥是莫哈拉比[3]的神父。

我走过哥哥和表兄的家门：

他们正在读祈祷的圣书；

我却读我的歌本，那是我

从斯莱戈[4]市场买来的曲谱。

我们在生命结束的时候

走到圣彼得[5]端坐的地方，

他会向三个老魂灵微笑，

而叫我首先跨进天堂。

因为善良人永远是快乐的，

除非他偶然碰到厄运，

而快乐的人们喜欢舞蹈，

快乐的人们喜欢提琴。

人们在那儿一见到我啊，

他们全都会向我走来，

叫着：“杜尼的提琴手来了！”

接着就跳舞像海浪摇摆。

老母亲的歌

天刚亮我就起身，跪着吹炉膛，

一直到把火种吹成烈焰红光；

然后我得擦洗，烘烤，洒扫，

直干到星光开始窥探，闪耀；

而年轻人还在床上睡懒觉，梦见到

缎结在胸前和头上搭配得正好，

她们的光阴在懈怠中流走，

风掀起一束头发她们也发愁；

我却不得不干活，因为我是老人，

火种已变得衰弱，变得冰冷。

他埋怨麻鹬

啊，麻鹬，别再在空中叫唤，

要不然就向西方的海水叫吧；

因为你的叫唤声使我想到

模糊的泪眼和曾经在我胸前

抖散开来的浓重的长发：

单是风的叫唤已使我够受了。

湖中小岛茵尼斯弗里

我要起身，立刻走，去茵尼斯弗里[6]岛上，

造一座小土屋，还有树枝编成的篱笆桩；

我会有九畦豆子地，一只造蜜的蜂箱，

独住在林子里听蜂群嗡嗡唱。

我将会得到安宁，任安宁慢慢下降，

降自早晨的雾纱，到蟋蟀歌唱的地方；

午夜是一片微光，正午是紫色的辉煌，

黄昏里织满了朱雀的翅膀。

我要起身，立刻走，因为在夜晚，在白天，

我总是听见湖水轻轻地拍响在岸边，

我站在路上，或踏着灰色人行道，总听见

那湖水在心灵的深处鸣溅。

有一天你老了[7]

有一天你老了，白了头，总是睡不醒，

在炉边打盹，请你取下这册诗，

慢慢地阅读，去梦见你一双眸子

曾有的温柔神色和深深的睫影。

多少人爱过你风华正茂的岁月，

爱过你的美，无论是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的灵魂，

爱你变衰的脸上蕴含的悲切。

俯身在烧红的炉栅旁，带一点凄怆，

你低声诉说吧，说爱神怎样逃走，

怎样一步步越过高高的山头，

把他的脸庞在繁星之中隐藏。

爱的悲哀

屋檐下面一只麻雀的噪鸣，

明灿灿的月亮和温煦的浩浩苍天，

一片片树叶极其和谐的飒飒声，

已经抹掉了人的形象和哭喊。

凄楚的红唇女郎[8]站起身来，

似乎宇宙的广袤在泪水中浸渍，

遭厄运如奥德赛[9]和颠簸的船队，

骄傲如跟族人同死的普里阿摩斯[10]。

站起身来；立即，从喧闹的屋檐上

一朵月亮爬到了空洞的苍天，

片片树叶发出了悲恸的鸣响，

这只能构成人的形象和哭喊。

在七座森林里[11]

我听见七座森林里有野鸽发出

声声轻微的雷鸣，果园里的蜜蜂

在欧椴树花丛里嗡嗡叫：我已抛弃

徒劳的呐喊和多年的痛苦——它们

使心灵空虚。我已经暂时忘却

被彻底毁灭的塔拉山[12]和王座上新的

平庸之辈，和他们满街的喊叫，

在一个又一个标杆上挂满纸花，

因为这是万事中唯一的乐事。

我颇为满足，因为我知道静姑[13]

在野鸽和蜜蜂间漫游，笑着，吞食着

她狂野的心，而那伟大的射手

在等待他的射箭时刻，依然把一只

云状箭囊悬挂在派克纳利[14]上空。

受人安慰是蠢事[15]

永远仁慈的“唯一”昨天这样讲：

“白丝出现在你钟爱的人的头上，

很少有阴影来笼罩她的眼睛：

时间能使人适应于变得聪明，

虽然现在似乎不可能。那么，

你需要的正是耐心。”

心叫道：“不，

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时间只能使她重新变得美：

由于她具有伟大的高贵的气质，

她周围跃动的火焰，当她跃动时，

便烧得更亮丽。她啊，没这些举动，

而整个狂野的夏季在她的凝视中。”

心啊！心啊！只要她转回身子，

你就会明白受人安慰是蠢事。

决不要把心整个掏出来[16]

决不要把心整个掏出来，因为爱

只要看上去确定了，对于满怀

热情的女子来说，那就不值得

想一想，她们做梦也没有想过

经过一次次亲吻爱情会消逝；

因为每一桩可爱的事情仅仅是

一种短暂的、梦幻的、仁慈的欢愉。

啊，决不要把心整个献出去，

因为柔润的嘴唇都会说，她们

已经把心都付与了游戏人生。

假如为了爱而聋聩、喑哑、盲瞽，

谁又能游戏得如此潇洒自如？

本诗的作者知道那全部代价，

因为他交出了整个心又失去了它。

在爱贝剧院[17]

（仿龙沙）[18]

亲爱的艾宾[19]，请调查我们的案子。

我们飘悬在高空时，千百人说道，

若我们继续飞，他们就离开那里，

另一天，因我们用普通事物创造

艺术，同是那千百人就尖刻地讥刺，

你于是会梦见他们渴望穿过

他们的生命，看透飘荡的羽翅。

你对他们娇宠过，用书本哺育过，

入骨地了解他们；请传授给我们

（我们会保密）那讨人喜欢的新诡计。

有没有笼头给这位普罗透斯神[20]

（他像透风的大海般变来变去）？

在最受欢迎的人中，难道都如此：

他们嘲讽，我们也回报以讥刺？

二次降临[21]

在逐渐扩展的旋锥[22]上旋转又旋转，

猎鹰再也听不见主人的呼声；

一切都分崩离析了，没有了中心；

全世界松散，一片混乱，无秩序，

血光暗淡的潮水席卷一切，

纯真的礼仪处处被恶浪吞没；

高尚的人们失去了一切信心，

邪恶的家伙却是极端地嚣张。

无疑，某种启示即将出现；

无疑，第二次降临近在眼前。

二次降临！这句话还没出口，

来自“宇宙之精魂”[23]的巨大形体搅乱了我的视线：在尘沙满地的荒漠里，一个狮身人首的形象，

茫然又无情地凝视无异于太阳，

正慢慢移动大腿，在它的周围

愤怒的沙漠之鸟的影子在旋飞。

黑暗再度降临了；但现在我知道两千个年头的僵硬的昏睡

已被摆动的摇篮[24]晃荡成噩梦，

怎样的狂兽（终于等来了时辰）

无精打采地走向伯利恒[25]去投生？

驶向拜占廷[26]

一

这是不宜于老人的乡邦[27]，年轻人相互倚在怀抱里，鸟儿在树上

（这些走向死亡的世代）唱歌儿，鲑鱼的湍流，鲭鱼密集的海洋，[28]鱼类，走兽，飞禽，在整个长夏，把生生死死的芸芸众生赞扬。

他们沉湎于声色，全都不理会

永世常新的灵智树起的丰碑。

二

一个老年人是微不足道的废物，只是一件破外套披在手杖上，除非灵魂击掌并歌唱，在速朽的皮囊里高声歌唱褴褛的衣裳[29]；世上没哪所歌唱学校不研读

灵魂自身辉煌的不朽篇章；

所以我终于漂洋过海，亲自

来到拜占廷这座神圣的城市。

三

啊，在上帝圣火中站着的哲人们，像墙上镶嵌壁画中金色的图像，[30]请走出圣火，在旋锥体中旋转[31]吧，请你们当老师教我的灵魂歌唱。

把我的心灵耗尽吧；它耽于物欲，

跟垂死动物的肉身[32]紧紧地捆绑，而不知自己的本真；请把我采集，收进那属于永恒的神工绝艺。[33]

四

我一旦超脱自然，便决不依据任何自然物来造就我的身形，

我只要像古代希腊的金匠那样

用锻金或镏金工艺铸造的体形，

能使那昏昏欲睡的皇帝清醒；

或让我栖在黄金的树枝上歌吟，[34]唱过去、正在过去或未来的事情，给拜占廷的贵族和命妇们倾听。

拜占廷[35]

白天的不洁的意象隐入渺茫；皇帝的卫兵醉醺醺倒在床上；夜的回响消退，夜行者的歌声跟随着教堂[36]里如锣的钟鸣；星光或月光照耀的穹顶[37]蔑视人的全部本体，

杂乱无章的东西，

人类脉管里包含的怒火和淤泥。

我面前飘着个意象，影子或人样，比人更像影，比影子更像意象；木乃伊尸布捆住的哈得斯线轴可能解开缠绕的径路；[38]

一张嘴，既没有水分也没有呼吸，会把屏息的嘴巴召集；

向超人我欢呼致意；

我叫它生中之死灭、死中之生机。奇迹，禽鸟或金质的手工艺精品，更像是奇迹，与其说是鸟或工艺品，在星光照耀的黄金树枝上栖息，

能像哈得斯的公鸡[39]般喔喔啼，

或者被月亮激怒，带着永固

金属的光彩，大声嘲笑

普通的花瓣或禽鸟，

以及淤泥或血液的全部混合物。

午夜，皇帝的铺道[40]上闪起火焰，

不是由柴薪烧旺或钢铁点燃，

暴风不打扰，是火焰自生的火苗，[41]有血液养育的精灵来到，

暴躁的一切混合物统统离去，消逝于一段乐舞，

一阵惝恍的痛苦，

不能烧焦衣袖的火焰的痛苦。[42]骑着海豚的淤泥和血液的身躯，[43]精灵续精灵！锻工坊把洪水截住，皇帝拥有的黄金锻工坊！

大理石铺在舞厅地板上

打碎了一团混合体的强烈的躁狂，那些依然在生养

新的意象的意象，

被海豚撕裂、受钟声折磨的海洋。

一个疯狂的女孩

那疯狂的女孩在即兴奏乐，

即兴写诗，舞蹈在海岸边，

她的从自身分裂的灵魂

在攀登、坠落向她不知道的地方，躲藏在轮船上货物的中间，

她的膝盖骨折了；我宣称那女孩是个美丽崇高的生灵，或是个英雄般丢失、英雄般找回的人儿。

不顾有怎样的灾难发生，

她站在极度强烈的乐声中绕着转，

绕着转，绕着转；她怀着胜利的狂喜，

在堆着一捆捆、一筐筐货物的地方，

不发出普通的、明白易懂的声音，

只是唱：“缺少海水的饥饿的海啊。”[44]

甜美的舞女

那女孩前去跳舞，在花园里撒满落叶、新近修剪得

平平整整的小块草地上，

她已摆脱了痛苦的青春，

从围她的群众中间或者

裹她的乌云中间逃出来了。啊，舞女，啊，甜美的舞女！

假如陌生的人们从屋里出来把她领走，请不要说

她在发疯，高兴得发疯；

悄悄地把他们引到一边去，让她跳完她的舞，

让她跳完她的舞。

啊，舞女，啊，甜美的舞女！

1 杜尼，指杜尼岩，位于爱尔兰吉尔湖畔。

2 基尔伐尼，斯莱戈的一个小镇。

3 莫哈拉比，意为“黄色平原”或“黄色战场”，是斯莱戈的小镇。

4 斯莱戈，位于爱尔兰西北部，是叶芝的外祖父的老家所在地，叶芝在那里度过童年的大部分时间。

5 圣彼得，在基督教传说中，圣彼得是天堂的守门者。

6 茵尼斯弗里，盖尔语，意为“石南岛”，是爱尔兰吉尔湖中的一个小岛。

7 仿法国诗人龙沙（1524—1585）的同名十四行涛。诗中的“你”是爱尔兰著名女革命家、演员毛德·冈（1866—1953）。作于 1891 年 10 月，诗人热烈单恋毛德·冈时。诗人写此诗用意在敦劝对方接受诗人的爱，但始终无效。第十行的原文Love指爱，也指小爱神丘比特。

8 女郎指古希腊美人海伦。

9 奥德赛，古希腊英雄，他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带领船队历经艰险才回到故乡。

10 普里阿摩斯是特洛伊君王，他在城破后与族人一起被杀身亡。

11 七座森林，叶芝的挚友、爱尔兰著名女作家格里高利夫人的库勒庄园里，有库勒湖和环湖的七座森林。叶芝曾在那里住过。这首十四行诗原文每行大致五步，无韵式。译文每行五顿，无韵式。

12 塔拉山，古爱尔兰乌伊·内尔王朝历代君王登基处和首都所在地。

13 静姑，爱尔兰神话中的和平女神。

14 派克纳利，意为“小牛的田野”，七座森林之一。

15 这首十四行诗原诗每行大致五步，韵式为：aabb ccdd eeff gg，译文以顿代步，韵式依原诗。

16 这首十四行诗原文每行大致四步，译文改为每行五顿。原文韵式为：aabbccddeefgg，译文依原韵式。

17 爱贝剧院，在都柏林，由叶芝等人创立于 1904 年，它成为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基地。这首十四行诗原文韵式为ababcdcdefefgg，译文依原韵式。

18 龙沙（1524—1585），法国诗人。

19 艾宾，全文为克瑞宾·艾宾，意为“使人愉快的灌木丛”，是道格拉斯·海德的笔名。他是爱尔兰作家、教授、盖尔语学者、爱尔兰文艺复兴的先驱、爱贝剧院公司副董事长、爱尔兰共和国第一任总统。

20 普罗透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善预言，能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面貌。

21 据《圣经》载，耶稣将再次降临人间，主持末日审判。叶芝认为基督降生标志着从巴比伦文明到古希腊罗马文明这一个周期的结束，而现在，将近两千年的西方基督教文明又将受到粗暴黑暗的反文明的冲击而趋于毁灭，然后再开始一种新的文明。叶芝相信历史循环说，认为人类文明两千年一个循环。诗人借用基督再次降临人间的传说来阐明他的观点。

22 叶芝在《幻景》一书中认为人类历史是由正旋锥体（代表道德、空间、客观）和反旋锥体（代表美感、时间、主观）两个圆锥体渗透构成的，这里所谓“旋锥体”即指历史。（引自袁可嘉文）

23 叶芝称之为“一个不再属于任何个人或鬼魂的形象的仓库”，又称“大记忆”，叶芝认为这是一种普遍的无意识，一切单个的生灵通过它而互相联系，人类在其中保留了过去的记忆。

24 指基督诞生时睡的摇篮。

25 伯利恒为耶稣诞生的地方。

26 拜占廷是小亚细亚古城，罗马帝国时代重建，改称君士坦丁堡，现名伊斯坦布尔。公元 6 世纪时，此城为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廷帝国）的首都，东西方文化在此交汇，盛极一时。叶芝认为拜占廷文化是古代优秀文化的代表，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得到统一。本诗表现出作者对物欲和现代物质文明的反感，对他认为是理想的拜占廷文明的向往。

27 乡邦指爱尔兰或物质世界。

28 这里都是繁殖的象征。鲑鱼产卵要到上游去，鲭鱼产卵在深海里。

29 衣裳指短暂的人间生活。

30 叶芝心里想着他 1907 年访问意大利的拉文纳时，见到圣阿波里奈教堂墙上的镶嵌画，上面有圣徒受火煎烤的图像。

31 在旋锥体中旋转，是叶芝爱用的词。旋锥体指历史，旋转象征命运的运行。

32 指人的肉体。

33 叶芝认为自然生长的东西是速朽的，只有艺术、哲学等理性的东西才是不朽的。

34 叶芝曾写道：“我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在拜占廷的皇宫里，有一棵用黄金和白银铸造的树，还有人工制作的鸟儿在歌唱。”

35 此诗系叶芝为回应斯透奇·穆尔批评其《驶向拜占廷》一诗而作。叶芝认为拜占廷文明是灵魂不朽、艺术永存的理想境界的象征。他相信轮回学说，认为人的灵魂须经过多次死亡和净化才能进入永恒不朽的境地。

36 指拜占廷的圣索非亚大教堂，它是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于公元 532—537 年间修建的。

37 指圣索非亚大教堂的穹顶。

38 哈得斯，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冥王的线轴比喻灵魂，它降生在人世便被“经验”（尸布）所捆住，失去自由。解开缠绕的生命（径路）的束缚，就是摆脱尘世，走向永恒的精神境界。

39 古罗马的墓石上刻有报晓的公鸡，它是再生的预报者。

40 君士坦丁堡（拜占廷）城的主要标志是城中的“广场”，有时被称作“铺道”，由于它有精致的大理石铺的路面。

41 传说拜占廷街角有磷火，可以净化死者的灵魂。

42 日本的一种能乐剧里有一个少女处在一种永恒火焰燃烧的痛苦中，火焰象征她自身罪恶的意识。神父告诉她，只要不信火焰的存在，火焰就会熄灭。但是她做不到，戏结束在她的痛苦的舞蹈中。

43 据西方传说，人死后灵魂由海豚驮往极乐岛。

44 唱词引自英国女诗人玛各特·鲁多克（Margot Ruddock，1907—1951）的随笔《我几乎尝到极乐》。鲁多克因患精神分裂症，从窗口坠落，导致膝盖骨折；后她爬到船舱里，唱出了这一句。这首十四行诗原文音步不规则，无韵式。

乔治·威廉·拉塞尔

（George William Russell，1867—1935）

乔治·威廉·拉塞尔，笔名A.E.，是爱尔兰诗人、作家，曾在都柏林学习艺术，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积极倡导者，曾协助创办了阿贝剧院。他于 1905 至 1923 年主编杂志《爱尔兰家园》，宣传爱尔兰的手工艺、艺术、文学、农业和经济等，影响很大。此后至 1930 年他又主编了兼论文学与政治的《爱尔兰政治家》，宣扬自由政体。此外他还写有多篇政论文章。

拉塞尔于 1894 年出版了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第一部诗集《归途》，受到叶芝的鼓励。1902 年他的诗剧《黛艾德》在阿贝剧院上演。他的重要诗作有《神秘的景象》（1904）、《战神》（1915）、《阐释者》（1922）及《仲夏黄昏》（1928）等。1934 年他出版了以凯尔特神话为题材的长诗《提但之家》。他的《诗选》于 1935 年问世。

游 戏

孩子们相互叫嚣，沿着沙地奔跑，舞影一闪，

小手像鸽子般纷扰。

星子们在天上叫嚣，

太阳追赶，月亮逃；

游戏跟孩子们没有两样，他们按同一曲调舞蹈。整个世界多快活，

一个喜悦从山谷向高峰升起，山巅有曙光的蓝树林围着一片可爱的光的草地。

夏洛蒂·玛丽·缪

（Charlotte Mary Mew，1869—1928）

夏洛蒂·玛丽·缪，英国女诗人、短篇小说家，出生于伦敦的布卢姆斯伯里区，父亲是伦敦一位富裕的建筑师。她的性情执拗、矜持，但仍接受了诗人哈代为她争取到的一份政府补助金。后来，由于越来越严重的家庭问题和经济问题窒息了她的文学创作，她最终自杀身亡。她的短篇小说发表于 1894 年，但使她获得文学声誉的是她的诗作《农夫的新娘》（1915）。她的第二部诗作《漫游的水手》出版于她死后的 1929 年。她诗作的特点是情绪表达上的抑制，这种抑制又与强有力而富于激情的内涵相融合。这一风格使她与乔治时代的同代诗人们相区别。她的诗歌散文总集由华纳编成，在她逝世半个多世纪后的 1981 年出版。

农夫的新娘

经三度炎夏，我选了个姑娘，也许她太小了——收获季太忙。不能老是为求爱花时光。

我们结婚后，她变得非常

怕爱情，怕我，怕一切人情；像冬天的白昼等到了日暮。

她失去笑容，不再是女人——倒像个担惊受怕的小仙女。

在一个秋夜，她私逃出屋去。他们说：“她可能逃到羊群里。”

也许她好端端正在床上；

事实上她并不躺在那里

醒着，圆睁着大眼睛一双。

跑过七亩地，沿着青草岗，我们追她，她飞奔似野兔，

我们提灯赶，到镇上教堂，

一阵哆嗦，一刹那恐惧，

我们抓住她，接她回家去，

把她关进屋，严严地锁住。

她就干活在这间屋子里，

干得好极了，像一只老鼠：

快活地聊天，快活地游戏，

跟鸟儿，兔子，和这类动物，

只要男人们不在近处。

“别靠近，别靠近！”她两眼哀求，

就怕我们中有人走近她。

女人们说那圈里的牲口

像孩子听她唤而环顾左右。

我没听到她谈过什么话。

她胆怯，敏捷，像只小野兔，

她纤细，瘦小，像株小松树，

她可爱，像野外早开的紫罗兰，

合自己野性。可我怎么办？

白昼在变短，栎树在褪色，

蓝烟升向低垂的苍茫天宇。

宁静的空中败叶缓缓地降落，

喜鹊的羽毛沾上泥污

贴在布满白霜的黑土上面，

迎着圣诞节，木莓变红艳。

假如除了我们没别人，

圣诞有什么意义，请问？

她独自一人在阁楼上睡眠，

可怜的姑娘。在我们之间

只隔着一段楼梯。那羽绒，上帝啊！

她那羽绒般少女的头发，那棕色，

她那棕色的——眼睛，柔鬓，发鬈！

林中的路

林中的路，

没尽头的笔直的路延伸开去，

没有尽头的世界：气喘吁吁的路被夹在

倾听着什么的黑色树木之间，寂静的，灰色的路

绕过你今夜关闭的窗户而远去

喊着说你将在白天看到它——

有一个影子，在唱歌，呼唤，

但不是为你。啊！隐蔽的眼睛，在睡眠中要求

撤去孤寂的黑暗，只要我能够接触恐惧

又离开恐惧，让它在安静的眼帘上被一吻而消失——

只要我能够使这双半睡半醒的手安静下来，

在睡眠中为我探索着，使我能够自由地走开。

我希望上帝把这双手从我的心中取出，

让它们交叠着，像惊恐的鸟儿被残酷地

猎杀后的翅膀，但拍动着很快落到安静之中，

被摧毁，被遗忘；在葱绿的春天，对它们没有哀痛，

而新来的鸟儿正飞回到老树丛上。

但对你不会是这样。我将回顾。但愿我明白：上帝将站着

对你微笑，俯视你，当早晨来临时，

他掌握你，你醒来了，他比我更接近你，

如此慈祥：不带有饥饿的嘴唇或渴求的双臂，

他并不伤害脆弱的、亲爱的东西

像我们在暗中所做的那样。瞧啊，亲爱的，你的头发——

我必须松解这些头发，不让它们在我面孔周围

睡觉，做梦，像褐色杂草缠住

沉没的弃物，让疲倦的海浪

冲回沙滩。啊！你的头发！假如你已经

死去，长时间地躺在黑暗峭岩的

粗糙发光的岩架上，被潮水遗忘，

狂啸的风将撕碎，潮湿的海水将

一轮又一轮地销蚀你浑身裹着的

一切娇美，使得你，躺在这里，

变成玫瑰的精魂——激烈的芬芳。

但是死亡将容许你头上的光辉

长存在你头发的不朽之美当中。

每次风暴来临，浪花将向它飞溅，

轰响的大海的气味将继续徘徊在

暖昧的波涛中，将围绕你：一片岑寂——

只有巢居的海鸥听见——但你的头发里依然有低语；

为我保存那低语，为我保存那低语。路上的歌唱是什么，

这歌声使其他一切音乐像是梦中的音乐——

对跳舞的脚和行进的脚喑哑无声；你知道，在梦里，你看见

年迈的笛手吹着你听不见的曲子，

鬼魅的鼓只是看上去在敲。好像在攀登：

是不是更广袤地域的音乐？它使我们的房屋变小：它像

楼梯，

一段呼唤着的楼梯，攀上你看不见的微笑，

朦胧却被人期盼着；你知道微笑是什么，它怎样呼唤，

怎样呼唤，假如我微笑，你总是向我跑来。

现在你必须睡觉，忘掉一切，像孩子们那样。

在睡梦中有一个精灵坐在我们旁边，

比白天跟我们一同步行的人还要挨近我们。

我觉得他有一张平静的、赎罪的面孔：我感到他

直接从山里来：他过去可能在那里受过苦，

有一回，他从被人遗弃的高崖上向下望，

孤独地，俯视大地上一切孤寂的悲戚。

那是他的王国——睡眠。但愿我能离开你——

但愿我能不吵醒你而起身走到门口——！

我们过去习惯于一同走路，——闭下吧，圣洁的眼睛，

可怜的、不幸的、绝望的两只手，并不是我

把你搡开。不，把你的手收回去——

我不能袭击你的枯寂的手。是的，我曾经击中你的心，

它并没有靠得这样近。你就躺在那里吧，

亲爱的、狂乱的心，在颤抖的白雪后面，

其上有两个红色的斑点：而我将捶打、撕裂

我的心，把它撒在你的心上。啊！悸动的尘土，

你，你是生命，我们的两颗被风吹走的心啊！

那条路！那条路！

那里有一个影子：我见到我的灵魂，

我听见我的灵魂在树林中歌唱！

劳伦斯·宾宁

（Laurence Binyon，1869—1943）

劳伦斯·宾宁是诗人和艺术史家。他生于兰开斯特，早年在牛津大学的三一学院就读。1893 至 1933 年，他在不列颠博物馆工作，先后在印刷品部和绘画部任管理员。他对英国和东方艺术有很深的研究，出版了许多有关艺术史及东方美学方面的书籍，包括《远东的绘画》（1908）、《龙的飞腾》（1911）。

宾宁在 1894 年出版了《抒情诗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宾宁创作了不少反映战争的诗作，如《鼓风机：伟大的战争诗歌》（1914）、《铁砧》（1916）、《事业》（1917）、《新世界》（1918），被认为是当时的“战争诗人”之一。1944 年宾宁出版了《燃烧的叶子及其他诗》。宾宁的诗歌具有古典的韵味，内容常常涉及人生多变、生命易衰等主题。此外，他还写有两部颂诗集《女妖》（1924）和《幻象》（1928）。

饥 饿

我像一个黑影，走进各族人群中。

我坐在每个人的身旁。

没人看见我，但他们面面相觑。

知道我已经来了。

我的沉默正如潮水的沉默，

淹没了孩子们游戏的地方。

正如漫长黑夜里霜雪的加浓，

鸟儿们到早晨已经死僵。

军队蹂躏，侵略，摧毁，

让炮弹在地上或空中怒吼。

我比军队更加可怕，

我比大炮更使人畏惧。

帝王和大臣可以发号施令，

我没有号令下达给任何人。

但我有比帝王更多的听众，

有比热烈的演说家更多的听众。

我叫誓言作废，让事业毁弃。

赤裸的东西认识我——

我是被生命最初和最后感到的——

我是饥饿。

世界啊，纯洁些吧

世界啊，纯洁些吧，为了她！

只要她知道了你的面目，

知道什么错铸成了，什么事干下了

在你这世界里，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不知道她那温柔的心

将由于痛苦和难堪的羞耻而破碎吗？

世界啊，纯洁些吧，为了她！

约翰·温特

约翰·温特怎么啦，老是

静静地坐在一边？

邻人们来这儿看他多次，

他只是默无一言。

德福街上小小的屋子

无靠地纷聚在一起。

这儿不论有风没风，

总是污浊的坏天气。

但灰色屋顶后面升起了

海船的无数高桅杆。

约翰只要凝视着它们，

咸水就溅上他唇边。

他在街上行走时，那桅杆

总在他眼前竖立！

他避得愈远，它们愈骄傲、

愈美丽地升起在天际。

他转过头，但他耳朵里

坚稳的贸易风在吹响，

他眼里更有无尽的波涛

滚荡着直涌向太阳。

傍晚时分，小儿子要求：

“爸爸讲故事，我们听，

讲挽弓射箭的赤身汉子，

再讲喷水的海鲸！”

他讲起老故事，眼睛发亮，

他的妻抬头看他，

向他微笑；但讲到中途

他突然把故事停下。

他向孩子们道晚安，吻他们，

紧紧地拥抱他们。

孩子们奇怪，但不响，感到

嘴唇被热烈亲吻。

沉静的朦胧中他坐着凝思。

他的妻停止了缝纫，

抬起头，悄悄地走到他身边，

“怎么啦，约翰？”她问。

他不响。一颗无声的泪珠

轻轻地流下她脸庞。

她在他身边蹲下，他的手

放在她温柔的额上。

然而即使他委婉地抚摩

安慰她无言的苦痛，

巨浪仍然在他眼前舞蹈，

仍然在静寂中滚动。

一次，潮湿的十一月的夜里，

躁急的狂风在摇掀

他家的烟囱，猛烈地吹下

火星，在小屋灶间。

约翰睡在妻子的旁边，

已过了半夜，这时辰，

他轻轻地起来，在一片死寂中

偷偷地站直了腰身。

他轻轻走近熟睡的孩子们，

吻他们，在他们的床上；

睡梦中孩子伸出了手臂，

对这，他转过了目光。

现在他弯身向他的妻子——

她睡在沉静的和平里，

她的坚忍的灵魂，看来，

正在安眠中休憩。

最后他给她痛苦的一吻，

又退缩，带着恐惧，

他犯了罪似的从自己家里

像窃贼一样地逃出。

如今他在黑暗和夜风中，

呼吸得比较自由，

他用稳健的脚步走着，

像是跟命运同走。

看，他前面粗大的桅杆

全都向上空高耸，

黑黑地在朦胧里，勇敢地

翱翔在迷人的星空。

如狂风来去，豪迈的气息

在夜空弥漫汹涌，

心中是彻底的遗忘，如醉的

鼻孔不息地颤动。

他脚步迅速地向前走，胸前

拥抱着狂野的旷野，

像是走着唯一的道路

去寻求心灵的平安。

曙光初露时，一只大船

离岸顺波流驶去。

约翰卷起铁锚的绳缆，

再度跟伙伴相聚。

希拉里·贝洛克

（Hilaire Belloc，1870—1953）

希拉里·贝洛克，英国诗人、作家，出生于法国，有部分法兰西血统。早年就读于纽曼的天主教奥拉托利会学校，后入牛津巴利奥尔学院。1906—1909 年，以及 1910 年，他任自由党国会议员。他还是一位活跃的新闻记者和杂志编辑。贝洛克十分多产，有多方面的才能。他的作品涉及宗教、社会、政治等问题。他的儿童诗体尤其受欢迎。除诗歌外，他还写传记、游记、小说和文学批评。他早期的出版物有《坏孩子的野兽书）（1896）、《写给孩子们的警世故事》（1907）、《十四行诗和诗》（1923）等。他最著名的抒情诗是《塔兰忒拉》和《赫纳柯山》。作为传记作家，他出版了下列著作：《丹东传》（1899）、《玛丽·安东娃奈特传》（1909）、《克伦威尔传》（1927）、《查理二世传》（1940）。他出版有历史著作《法国大革命》（1911）、《英国史》（1915）。他最成功的个人游记是《通向罗马的道路》（1902）。在他创作的多部小说中，《贝林达》（1928）是他最得意之作，这是一部有高度个性特点、洋溢着浪漫气息和嘲讽意味的恋爱故事。

清 晨

月亮在一边，黎明在另一侧；

月亮是我妹妹，黎明是我哥哥。

月亮在我左侧，黎明在我右边；

哥哥啊，早上好！妹妹啊，晚安！

（方谷绣、屠岸译）

四 季

母亲们在盛夏酷暑中诞生的孩子

是秋的宁馨儿，十全十美的果实。

母亲们在四月雨季中诞生的小宝宝

像四月般新鲜，也像四月般爱炫耀。

母亲们在阴暗的冬天诞生的儿郎

苏醒在荒芜的世界里，面对绝望。

但他们只要从严冬坚持到阳春，

就像我一样，会绝望，又会歌吟。

在赠给孩子的书上题辞

孩子！这本书别乱扔乱抛！

别为了不光彩的取乐胡闹

就把书中的画页都剪掉！

这本书要当作宝贝保存好。

孩子，难道你从没听说过

你是全部历史的继承者？

要知道，你的手生来就不该

把这些漂亮的书页撕破！

你一双小手生来是为了

取得美和善，拒绝丑和恶；

你的手也将用来同那些

祖先们厚实的巨手紧握。

当你用祈祷使一天终结，

亲爱的，你那一双小手，

我想，也该用来为那些

丢失了幻境的大人祈求。

幻想故事小人书的题辞

那里面做错事的人吃了苦头

故事是真的吗？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对这些人来说

也不是真的，比如你和我，

我们这些人差不多整日

都在干一些错误的事。

威廉·亨利·戴维斯

（William Henry Davies，1871—1940）

威廉·亨利·戴维斯是威尔士诗人和传记作家，生于纽波特，念完小学后就开始了长期的动荡生活，做过各种体力活儿。20 多岁时他来到纽约和加拿大西北部的克朗代克河一带谋生。在加拿大，他因一次事故失去了一条腿。返回英国后，他的生活依旧贫困而动荡不安。

戴维斯是一位多产的诗人。他自费出版了诗集《灵魂摧毁者》（1905）。1907 年和 1908 年，先后出版了《新诗》与《自然诗及其他》两部作品，受到当时的诗人爱德华·托马斯的称赞。1943 年，他又出版了诗选。他的诗多描绘自然景象，抒发他对自然的感受。他早年的漂泊生活也在诗中有所反映。除诗歌外，他还创作了多部自传作品，其中最为人们所熟知的是《行走者的自传》，由萧伯纳为他写序，他得到萧伯纳的鼓励和赞赏。1980 年，他出版了另一部自传作品《年轻的艾玛》，讲述了他与年轻的妻子恋爱的经历。

死神的恶作剧

死神只能作弄我一次——

假如我抱着独身主义；

他不能因为作弄了我爱人

而给我一个恶毒的打击。

今天他带走了我邻人的妻子，

给他剩下了一个孩子——

伏在他爸爸胸上啼哭，

像夜风一般狂痴。

我不断听见那孩子的声音——

告诉我，妈妈去了哪里？

死神开不成这样的玩笑——

假如我抱着独身主义。

一 念

我向镜子里看，

我自己是我唯一的担忧；

但我向池塘里看，

所有的奇迹就在那里头。

我向镜子里看，

一看就看到了一头笨牛；

但我见到一位智者，

当我向池塘里看的时候。

闲 暇

这是什么生活，充满了忧患

我们没工夫停下来浏览。

没工夫站在树枝下面，

像牛羊那样悠然闲看。

走过树林，没工夫注意

松鼠把坚果藏在草丛里。

没工夫看溪水在明朗的白昼

闪万点金光，如夜空的星斗。

没工夫关注美人的秋波，

欣赏她一双脚舞姿婆娑。

也没有工夫等到她的嘴

把她眼中的笑意加美。

这是可怜的生活，充满了忧患，

我们没工夫停下来浏览。

拉尔夫·埃德温·霍奇森

（Ralph Edwin Hodgson，1871—1962）

拉尔夫·埃德温·霍奇森，英国诗人，出生于德勒姆郡，是煤炭商之子，在英国南方长大，从小就养成了对南方自然界的仔细观察和爱恋。他被认为是具有田园诗风格的乔治时期诗人。青年时期，他当过拳击手和台球手，在纽约的剧场里干过活。19 世纪 90 年代，他成为伦敦的一位艺术家。他的第一部诗集《最后的黑鸟》出版于1907 年。1917 年出版的《诗集》使他一举成名，其中有他雄心勃勃的力作《荣誉之歌》。1913 年，他创建了一家出版社。他的写作受到了诗人朋友德·拉·梅尔、萨松、艾略特等很大的鼓励。1924—1938 年，他在日本讲课，之后，在美国度过他的后半生。1958 年出版《云雀和其他诗》，其中除短诗外，还有两首长诗：《打扮一个女人》（这是《最后的黑鸟》的新版本）和《诗神与獒犬》。前者对人类猎杀动物提出强烈抗议。他的诗《愚人大街》《天上的钟声》等，时常被选家选入各种诗歌选集。在《愚人大街》中，他提出破坏生态将遭自然的报复，其环保观点发人深省。其他诗作如《草木般生长》《沼泽》《写自然》等，以及一些长诗也被评论家们肯定。

愚人大街

我睁大两眼看见

鸟儿再不展歌喉，

却变作人吃的美味

在食品商店里出售，

在愚人大街的商店里

把顾客恭候。

我从远景里看见

害虫把麦穗钻透，

货架上不再有食物

摆出来供人选购；

愚人大街的商店里

已空无所有！

沃尔特·德·拉·梅尔

（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

沃尔特·德·拉·梅尔没有上过大学。他在圣保罗唱诗班学校毕业后曾在伦敦做过书记员。此间他开始发表作品。他的作品包括小说、戏剧和大量诗歌。

德·拉·梅尔被人称作“浪漫派传统的晚期诗人”，这样的定位对他来说颇为恰当。他常常沉醉于精巧的童话般的世界，用诗歌来表现梦幻的、奇异的想象，这使得他似乎远离了现代文明，远离了现实生活。但实际上，他的梦幻与想象也传达出某种精神的空幻和一种神秘的内心体验，与现代人的精神感受是有共鸣的。孩童的天真可爱、可怖的奇幻、美丽的景象等等在他的笔下都表现出惊人的魅力。而同时他的诗又是简洁与精练的，具有警句式的风格。

稻草人

整个冬天我把头低着，

在瓢泼大雨下挨淋；

北风撒了我一身白雪，

又把我吹成原形；

夜半一片迷人的星光下，

我披着严霜闪熠，

我站在麦茬地里，像一副

铠甲，迎来了晨曦。

等到那名叫春天的孩子

带一群儿童到来，

把蓓蕾和露珠向着我家

这一方田地撒开，

我一身破衣里就升起狂喜；

我抬起窟窿眼审视

天上的乌鸦：我那怪主人——

人类——的贪婪仇敌。

我看见主人赶着牛拉犁，

大步走过，我知道

在曾经积雪的田地里，麦子

很快会蹿得一人高；

我的视线很快会越过

阳光培育的麦海，

我的勇敢的守护保证了

又一次丰收到来。

种 子

我所播下的种子

（几星期不见出土）

如今已绽开嫩芽，

几点绿色的小珠；

芽儿是那么脆弱，

你一定会有想法：

小小的石块也能

挡住那芽儿长大。

可是不！一块石子

躺在芽儿的身旁，

石子的身材大小

跟一颗樱桃相仿，

可是那一枝幼芽

竟然推开了石头，

冒出来晒晒太阳，

见一见青天白昼。

谛听者

“里面有人吗？”旅人喊道，

他叩着月光下的门；

他的马啮着地上丛生的

羊齿草，一片寂静；

一只鸟从这座楼堡飞出，

掠过旅人的头顶。

“里面有人吗？”旅人叫道，

再一次叩击那扇门。

但没人下楼迎接他，没人

从树叶镶边的窗棂

探头望一望他的蓝眼珠，

他站着，困惑而无声。

可是有一群谛听者——住在这

寂寞古堡里的幽灵，

站在死寂的月光下偷听着

这来自人间的声音；

挤在暗阶上，月色中，任阶梯

绕下空洞的大厅，

在这独行者叫声抖乱的

空气中，屏息谛听。

旅人感到他们的古怪——

以缄默答他的叫声，

他的马走动着，嚼着暗草，

上有天、树叶和星星。

于是他突然又敲门，敲得

更响，昂起了头颈：

“告诉他们，我是来践约的，

但是没有人回应！”

静听的幽灵们一动也不动，

虽然他每一个字音——

这唯一醒者的嗓音和回声

沉入了古屋的翳阴：

哎，他们听着他踏上马镫

和马蹄触石的声音，

听着静寂柔和地涌回来，

蹄声向远方消沉。

爱德华·托马斯

（Edward Thomas，1878—1917）

爱德华·托马斯是诗人、评论家和传记作家。他早年在圣保罗学校和牛津大学的林肯学院就读。为养家维持生计，他很早就创作了大量作品。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有三十多部作品问世，其中大多为传记、作家评论和游记。他的游记作品以大量的笔墨描绘自然风光，他把对自然的观察与内心感受及英格兰精神结合起来。这点在他后来的诗歌作品中也有反映。

1913 年，他经人介绍结识了当时正在英国的美国著名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开始了创作的转折。因受到弗罗斯特的影响，并受到他的鼓励，他开始诗歌创作，这一转向对他来说是幸运的，带给他极大的快乐。1915 年，他入伍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法国作战。1917 年，他死于阿拉斯战役。

托马斯的诗均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多时间中完成，绝大多数诗在他死后才发表，他生前仅有六首诗问世。1978 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爱德华·托马斯诗集》，他对英格兰的乡村及自然景色有着细致的观察，并常以旅行者的身份对人生、对苦难等提出疑问。他把自己的一生看作是生命之旅。他主张写诗应该避免华丽辞藻，要用自然语言和口语化的节奏，在平淡中见出深意，音韵自然而流畅。批评家李维斯认为他能够运用技巧娴熟而细腻地表达现代人独特的感受，是具有杰出品质的、有创新意识的诗人。当代评论家对他有很高评价。

雨

雨，午夜雨，没别的只有狂雨

泻向凄凉的小屋，孤寂，还有我

重新记住了：我即将死去，不再

听见雨声，也不感谢雨，为了

雨把我洗濯得洁净些，我自从

诞生到这个孤寂中，就不太洁净。

被雨淋着的这些死者有福了，

但现在我祈求：我所爱过的人当中

没一个今夜在死去或仍然清醒地

躺在那里孤独地，听着雨声，

若不是忍受着痛苦，就充满同情，

无助地处在生者和死者之间，

像一潭冷水处在折断的芦苇间——

静止而僵直的无数折断的芦苇间，

也像我一样，我没有尚未被雨水

销蚀的爱，除了对死亡的爱，

假如它算爱：它爱完美的事物

而且不可能（暴风雨对我说）失望。

樱桃树

樱桃树向这条古老的道路俯身——

从路上通过的全是已死的大兵，

树还向草地撒花瓣，像庆贺婚礼，

在这个早春的清晨，哪有人结婚！

威尔弗里德·威尔逊·吉布森

（Wilfrid Wilson Gibson，1878—1962）

威尔弗里德·威尔逊·吉布森生于诺桑伯兰郡，自学成才。1902 年，他出版第一本诗集《竖琴师厄林与其他的歌》。此后他的作品出现在杂志《新诗》中。1912 年，他来到伦敦，遇到当时影响广泛的诗歌杂志《乔治时期诗歌》的主编爱德华·马什，并为该杂志投稿，成为乔治时期诗人群中的中坚。在伦敦他结识了布鲁克，成为他的追随者。

吉布森的诗作甚丰，主题多涉及北方的乡村生活以及工业社会转型时期普通人民艰难的生活状况。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于1915 年报名参战，但几次都因视力不好被拒绝了。1917 年，他终于加入皇家军团。这一经历促使他创作了不少战争诗，这些作品短小、精悍，目光敏锐，寓意深刻，给人以强烈的印象。1926 年，吉布森出版了诗选。他还作有五部诗剧，收入《四壁之内》（1950）。

给路坡特·布鲁克[1]

他去了。

我不懂。

我只知道

当他转身而去的时候，

当他挥手的时候，

他年轻的眼中突然闪射出光辉；

我顿时被夕阳的炫亮照得晕眩，

而他去了。

回

他们问我到过什么地方，

又问我做了什么，见了什么。

我能回答什么呢，

我知道那不是我，

不过有个人恰像我，

他越过了海洋，

用了我的头脑和我的手，

在外国杀了人……

虽然我必须忍受责备，

因为他有着我的姓名。

口 信

“我记不清楚了……有五个人

死在我身边，在壕沟里——还有三个人

临死的时候，有气没气地说要我带个口信……”

他从战壕里回来，像死人不像活人，

全聋，颠三倒四，折断了膝盖骨，

他呆滞地蹒跚着，漠然地自言自语。

“我记不清楚了……有五个人

死在我身边，在壕沟里——还有三个人

临死的时候，有气没气地说要我带个口信……

“他们的朋友在等他们，奇怪地看他们怎样生存——

不声不响，忍着性子等一句话……

可是他们的口信说的是什么，他们的朋友是谁？

“我记不清楚了……有五个人

死在我身边，在壕沟里——还有三个人

临死的时候，有气没气地说要我带个口信……”

a 路坡特·布鲁克（1887—1915），英国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去世。

约翰·梅斯斐尔德

（John Masefield，1878—1967）

约翰·梅斯斐尔德是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记者。他的童年在赫里福郡度过，这里充满了田园诗般的浪漫色彩，对他后来的诗歌创作有一定影响。

梅斯斐尔德 13 岁时开始在商船队接受训练，16 岁时远航到智利。1895 年，他第二次出海穿过大西洋，船到达纽约时他弃船留在了那里。他尝试做各种工作，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并开始诗歌创作。不久他回到英国，辛勤笔耕，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包括诗歌、小说、戏剧、散文、儿童故事、回忆录等等，有作品五十余部，影响极为广泛。1902 年，他出版了诗集《咸水谣》，收入了他以谣曲的形式描写远航的感受和经历的一系列诗篇，其中有他的名诗《航海热》，赢得了大批读者。《航海热》后被谱成歌曲，广为传唱。继 1910 年他出版了《歌谣与诗》之后，广为人们熟知的叙事长诗《永恒的仁慈》问世，这部作品以通俗的语言和现实的风格描写了原罪与拯救，引起人们的争议。1923 年，他出版了《诗选》，反响热烈，畅销二十万册。1930 年，他获得“桂冠诗人”的称号。梅斯斐尔德的诗歌主题广泛，大多具有浪漫色彩和异国情调，通俗清新的语言中饱含深意，令人回味。评论家认为他在诗歌的通俗化方面做出了有意义的尝试。

航海热

我必须再去大海，投向寂寥的天空和海涛，

我要的只是一只大船和一颗星为它引导，

还有那舵轮的反冲和风的歌唱和白帆的振摇，

以及海面上灰色的雾幕和那灰色的破晓。

我必须再去大海，因为那潮水的汹涌呼叫

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狂野而又清晰的号召；

我要的只是个大风猛刮的日子，白云飞飘，

还有那迸散的浪花、飞溅的泡沫和海鸥的呼啸。

我必须再去大海，去学那吉卜赛人流浪逍遥，

到海鸥的路和海鲸的路上去，那儿的风如利刀；

我要的只是伙伴们笑说着愉快的故事滔滔，

以及长时间掌舵后安恬的睡眠和美梦的来到。

哈罗德·蒙罗

（Harold Monroe，1879—1932）

哈罗德·蒙罗是诗人和著名的出版商。他生于布鲁塞尔，7 岁时来到英国，在剑桥大学的拉德雷和凯亚斯学院学习过。

蒙罗于 1913 年创建了诗歌书店出版社，在当时出版、销售了大批著名诗人和年轻诗人的诗作，并组织各种大众诗歌阅读活动，影响极为广泛。他和马什一道出版了五卷本《乔治时期诗歌》，创建了颇具影响力的刊物《诗歌评论》及《诗歌与戏剧》。

蒙罗的《诗歌选集》由T．S．艾略特作序，于 1933 年问世。他的诗歌被认为代表了由乔治时期到现代主义时期诗歌风格的转型。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写过反映战争的诗歌。

在咸水湖边偷听来的

仙女，仙女，你那串珠儿是什么？

是绿玻璃。妖精，你为什么老是看着？

把珠儿给我。

不。

把珠儿给我。把珠儿给我。

不。

那我就要整夜在芦苇丛中喊叫，

躺在泥塘里嚷着跟你要。

妖精，为什么你这样爱这串珠儿？

这珠儿比星星、比流水更好，

比风儿唱歌的嗓子更美妙，

胜过人类任何美丽的女儿，

——你那一银圈绿玻璃珠儿。

别嚷，这是我从月亮里偷来的。

把你的珠儿给我，我要呢。

不。

那我就要在深深的咸水湖里高呼，

跟你要绿玻璃珠儿，我就爱这串珠儿。

把珠儿给我，给我。

不。

约瑟夫·坎贝尔

（Joseph Campbell，1879—1944）

约瑟夫·坎贝尔是爱尔兰诗人。他生于贝尔法斯特，曾在伦敦任爱尔兰国家文学社的秘书，后在美国生活过多年。坎贝尔的大部分诗作均为抒情诗和谣曲。它们多取材于爱尔兰神话和民间传说。他的诗作包括《蜜蜂花园》（1905）、《基督的仆人》（1907）、《垮兰的大地》（1917）。他的诗歌选集于 1963 年出版。

市场上的盲者

哦，盲了眼！

懂得了我所懂得的黑暗。

我听到的动荡是空虚的风，

人们来来去去，茫然往返。

太阳是黑的，尽管温暖又慈善，

在飘忽不定的风中，徒然

有骑士驰骋，旗旒飘翻——

因为我到的地方全是黑暗。

牲口向牲口叫唤，

假面戏演员在跳舞，杂耍的在投环，

变戏法的在直说他的意见——

可是我到的地方全是黑暗。

我接触到女人们，

她们的衣裙飘动，白得像雪一般，

但美丽是干枯的果壳——

因为我到的地方全是黑暗。

昨夜辣麻的月亮升得高，

落得低，光芒放射得灿烂；

但光明对于盲人是空无一物——

盲人到的地方完全、完全是黑暗。

我带着空虚的心走在白色路上，

四周缓缓地飘浮着白色的云片，

空气中波动着白色的百合——

而我到的所有的地方都是黑暗。

老 妇

如纯白蜡烛

在圣地，

是衰老面上的

美丽。

如冬天太阳的

微弱光明，

是完成劳作的

妇人。

子女已离去，

她的心

如废磨坊下的水

那样静。

帕特里克·皮埃斯

（Patrick Pearse，1879—1916）

帕特里克·皮埃斯是爱尔兰教育家、作家。他是激进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他生于都柏林，曾在都柏林的皇家大学就读。1896年，他加入了“盖尔同盟”，致力于复兴爱尔兰的民族语言和文化。1907 年，他在都柏林创建了圣安达学校，将他的教育思想付诸实践。他是爱尔兰准军事组织“爱尔兰志愿者”的创建人之一。1916年的爱尔兰复活节起义中他为主要领导人，任爱尔兰共和党临时政府总统。起义失败后他被英国军事法庭处以死刑。

皮埃斯的作品大多为小册子，表达他的政治理想，宣传他的政治观点。1915 年，他创作戏剧《歌唱家》，表达了他不惜牺牲生命来争取民族自由的意志。他还用爱尔兰语写作短篇小说，并用爱尔兰语和传统的形式创作诗歌。皮埃斯五卷本的作品集于 1917 年问世，并多次再版。

理 想

我见到你的裸体

哦，美中之美！

我使眼睛变盲，

怕我自己会后退。

我听见你的音乐，

甜蜜中的甜蜜！

我塞住我的耳朵，

怕我自己会碰壁。

我吻你的嘴唇，

甘美中的甘美！

我叫心肠变硬，

怕我会走向崩溃。

我塞听而又闭目，

闭目而又塞听，

锻一副铁石心肠，

熄灭了我的爱情。

如今我掉转身躯，

背向我造的幻梦，

如今我面向前方，

朝康庄大道起程。

如今我面向前方，

朝康庄大道迈步，

向我见到的工作，

向我将到的坟墓。

罗宾·傅劳沃

（Robin Flower，1881—1946）

罗宾·傅劳沃是爱尔兰盖尔语学者。他生于利兹，曾在当地和牛津大学上过学。1929 年，他任不列颠博物馆手稿部管理员，出版了《不列颠博物馆中的爱尔兰手稿》。他一生致力于继承和恢复爱尔兰的民族文化，收集民间传说和民谣，并将它们翻译成英语。《爱的苦糖》（1925）中收入了 16 世纪和 17 世纪的爱尔兰诗歌。此后他还出版有《诗歌与翻译》（1931）以及《爱尔兰文学通史》《爱尔兰传统》（1947）等。

特洛伊[1]

昨夜我断断续续地阅读着

（我精神虽好而身体吃不住）

我用一镑一先令买来的一本书：

《特洛伊战争的经济原因》，

最后睡虫爬进了我的眼帘，

书本从手中落下，我沉入安眠。

于是，夜的时辰逐渐加深，

一场梦穿越睡眠的关口来临，

梦到荷马所讲的可笑的故事：

聚拢的人声，逼近的船只，

伊菲革尼亚[2]死得不声不响；

特洛伊海岸边，希腊人白色的营帐，

阿喀琉斯的愤怒，涅斯托的学问，[3]

披着湿漉漉头发的英雄们

躺在宁静的已死者和呻吟的濒死者中间，

赫克托耳[4]耳被拖曳过战争的贪得无餍，

普里阿摩斯[5]的头发浆在泥土里面，

安德罗玛刻的悲愤，特洛伊的沦陷，[6]

还有——超越一切的

可爱的幻象：那裸体的海伦[7] ！

1 特洛伊，小亚细亚西北部古城。约公元前 7 世纪，古希腊人进攻特洛伊（又名伊利翁），爆发特洛伊战争。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描写了这场战争。

2 伊菲革尼亚，希腊军统帅阿伽门农的女儿。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时，由于他射杀了赤牝鹿而得罪了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女神降下逆风，使希腊军滞留在奥利斯港。先知卡尔卡斯预言，必须以伊菲革尼亚献祭，才能使神降下顺风。于是阿伽门农假托要伊菲革尼亚与阿喀琉斯订婚，把她从故乡接到奥利斯，然后把她向女神献祭。

3 阿喀琉斯，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战争第十年，阿伽门农夺去了阿喀琉斯的女俘，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发生争吵，阿喀琉斯退出了战争。后因朋友被特洛伊人杀死，阿喀琉斯回到战场，最后战死。涅斯托，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希腊军中出色的演说家，有智慧的长者。

4 赫克托耳，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之长子，战争中的英雄，死于阿喀琉斯之手。

5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的末代王，特洛伊城破后被杀死。

6 安德罗玛刻，赫克托耳之妻，以对丈夫恩爱而博得美名。特洛伊战后，她做了阿喀琉斯之子的女奴。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描写赫克托耳与安德罗玛刻生离死别的段落是世界文学中著名的篇章。

7 海伦，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之妻，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这成了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特洛伊战后，一说海伦与墨涅拉俄斯言归于好，一起回到斯巴达。

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Alfred Noyes，1880—1958）

阿尔弗雷德·诺伊斯是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他出生于伍尔福汉普顿郡，在威尔士上过学，就读于牛津大学的埃克塞特学院，但因他潜心诗歌创作，没有获得学位便离开了。诺伊斯的妻子是美国人。1926 年，他的妻子过世，此前的许多年他是在美国度过的。1913 年，他曾在哈佛大学以“英语诗歌中海的意象”为题开设过讲座。他自己的诗也常以大海或远航为主题。此后近十年中，他在普林斯顿大学任现代英国文学教授。

诺伊斯是维多利亚朝晚期诗人，他的诗多接近传统的诗歌形式和风格，并激烈地反对文学中的现代主义倾向。他是位多产的诗人，诗作包括抒情诗、史诗、谣曲、诗剧等，拥有大批读者。以素体诗形式写成的史诗《德雷克》（1908）是他的第一部重要诗作，获得很大成功。历史学家弗朗德曾就伊丽莎白一世时期史诗中海的意象写成《16 世纪的英国海员》（1895），诺伊斯从中获得不少素材。1926 年，他皈依罗马天主教。三部曲《持火把者》探讨了科学与基督教的问题。

月亮上升

月亮上升，星星明亮，

风儿自由豪放！

我们今晚去寻找黄金，

越过银色的海洋！

世界已经古老而衰朽，

快快把船帆重张！

我们出发去寻找黄金的国土，

向着大海的前方。

我们厌倦了阿谀的屈膝，

卑躬的谄笑和欺骗！

上帝！愿你歌唱的海峡风

轻启我们的心灵和双眼！

愿爱情不再为现世的得失

竟然牺牲给金钱；

我们出发去寻找黄金的时代，

在这大海的前面。

超越了远方古国的微光，

超越了人类的幻想，

超越了白天和黑夜的疆域，

理想国微露着光芒，

而且展开——如展开的天空——

无瑕的明星，晶莹地放光，

这是黄金之门的光辉啊，

越过了大海的汪洋。

帕德里克·柯伦

（Padraic Colum，1881—1972）

帕德里克·柯伦是爱尔兰诗人、剧作家、民俗学家和儿童文学作家。他生于朗弗德郡，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就读，后在都柏林的铁路上做职员。在都柏林他结识了小说家乔伊斯，两人成为挚友。他晚年写有回忆录《我们的朋友詹姆斯·乔伊斯》（1958）。

柯伦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积极支持者和参与者。他与叶芝和格里高利夫人在阿贝剧院有所接触，这激励他完成几部反映爱尔兰现实生活的剧作，剧作在阿贝剧院上演，其中包括《破碎的土地》（1903）、《托马斯·马斯克雷》（1910）等，其易卜生式的现实主义格调受到一些人的攻击。

柯伦的第一部诗集《野性的大地》出版于 1907 年，所收诗歌多为清新明快的抒情诗。此后他又出版诗集多部，并整理了爱尔兰民间故事。1914 年他离开爱尔兰，移居美国。20 世纪 20 年代，他在夏威夷研究整理了三卷本的《波里西尼亚民间传说》。晚年他还写作了小说《飞翔的天鹅》（1957）。

路上老妇

啊，但愿有一所小屋！

但愿有火炉、家具和一切！

一堆细草，燃上了火苗，

放在墙边，泥炭一叠！

一座时钟，链条吊着

钟摆左右不停地摆动！

一个厨台，摆满了耀眼的

釉彩瓷器，斑、白、蓝、棕！

打扫地板，清除炉灰，

我可以整天不停地忙起来，

再把白、斑、蓝——各色器皿

重新整齐地放上厨台！

在夜晚我心里十分平静，

独自一人，跟炉火挨近，

还有一张床，且不愿离开

滴答的时钟，耀眼的器皿！

啊，我厌倦了灰雾，黑暗，

永不见房屋和树木的路程，

我真疲倦了，这道路，泥沼，

高呼的风，寂寞的静！

我向至高的上帝祈祷，

我向他祈祷，日夜不停：

请赐我一座自己的小屋，

永远告别风雨的路程。

埃莉诺·法杰恩

（Eleanor Farjeon，1881—1965）

埃莉诺·法杰恩，英国 20 世纪儿童文学作家，出生于伦敦一个有浓厚文学氛围的家庭。1921 年，她出版《苹果园里的马丁·皮品》获得成功，一举成为知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之后继续出版多种诗集、幻想作品集、故事集等。1935 年出版的《九十年代的儿童室》（指 19 世纪 90 年代），是对她自己儿童时代的回忆。她是诗人爱德华·托马斯的挚友。1958 年，她出版《爱德华·托马斯的最后四年》。1956 年，她获第一届国际安徒生儿童文学奖。

瞭望塔上的月亮

月亮在瞭望塔上

用金色的目光

守望天上的

东方和西方。

正当“午夜”

漫步走过时，

有人开始呼吸，

有人呼吸停止。

月亮在瞭望塔上

敲起无声的钟——

也许是为了欢迎，

也许是为了送终。

（方谷绣、屠岸译）

花丛里的布蓉温

布蓉温采集野花，

从小径这边到那边；

她的手触到花朵，

花感到比雨水还甜。

一朵花开过了盛期，

一朵花正待绽开——

她射到花上的目光

闪得比阳光还快。

她逐个给花儿取名，

哦，用美名一串

她充分显示出那些

花儿的美丽娇妍。

有的名恰好给处女，

有的名给快活的太太，

她给花命名时的爱心

比花名更加可爱。

（方谷绣、屠岸译）

孩子的赞歌

正当一颗星出现的时候，

一位新客光临这座城；

他的两脚踏一路祈求，

他的双手撒一片同情。

无论富翁或贫民的住屋，

为了欢迎都伸出绿枝，

每个心灵都打开门户。

请这位新客登堂入室。

我愿意打开心灵大门，

只要他高兴，就可以进来；

他的眉间蕴含着和平，

他的眼睛闪射的是爱。

他将迈步通过这城里

每个男女和儿童的心灵，

于是每个人心中就充溢

和平和爱，祈求和同情。

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

（A．A．Milne，1882—1956）

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20 世纪英国诗人，早年就读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他一生著作极丰，出版有剧本、小说、诗歌、短篇小说、随笔等等，但这一切都为他的儿童文学作品的光芒所掩盖。他在伦敦当过一段时间自由撰稿人。1906—1914 年，任《笨拙周刊》助编。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在文坛崭露头角，开始剧作家生涯。作品有《皮姆先生走过》（1921）、《多佛尔道路》（1922）、《蟾蜍厅里的癞蛤蟆》（1929）等。1924 年出版为儿童写的诗集《当我们年幼时》，获得极大成功；1926 年出版《小熊温尼普》，其成就更超过了前者。之后，《今儿我们是六个》（1927）、《旮旯里的房子》（1928）更为畅销。米尔恩的儿童诗成为 20 世纪英国儿童文学中的重磅作品。

赶时髦

狮子有尾巴，非常漂亮，

鲸鱼也有，再加大象，

鳄鱼也有，鹌鹑也一样，

除了我，他们都有尾巴。

要是我有六便士，我要买一条；

我跟店员说：“给我来一条。”

我跟大象说：“看我的尾巴翘。”

他们都围过来看我的尾巴。

我对狮子说：“你有尾巴呀，真棒！

鲸鱼也有啊，还有大象！

瞧！那是鳄鱼！他也一个样！

你们都像我呀，有尾巴！”

（方谷绣、屠岸译）

山上的风

没人告诉我，

也没人知道：

风从哪儿来，

风往哪儿跑。

风从一个地方来，

飞得快，飞得急，

我跟不上风的步子，

跑也来不及。

可要是我不再抓住

风筝的一根线，

风筝就随风飘去，

飘一天，飘一晚。

无论风筝飘哪儿，

只要我找得见，

我知道风准定

也到了那边。

我就能告诉人们

风往哪儿跑……

可风从哪儿来，

谁也不知道。

皮毛熊

假如我是熊，

一只大狗熊，

我就甭担心

雪落冰封；

我就甭害怕

冰冻雪飘——

我会有外衣，

里外都是毛！

我会有皮靴，有围脖，棕色皮毛造，

有棕色毛皮灯笼裤，还有大皮帽。

我会有毛皮皱领子包住我下巴，

有棕色皮手套套上我棕色大手爪。

有棕色毛绒垫垫在我的头下面，

我会在毛皮大床上睡过一冬天。

谁也管不着

我绝对，我绝对，我绝对不爱听

“当心啊，小乖乖！”

我绝对，我绝对，我绝对不要

“把我的手儿紧紧抓”；

我绝对，我绝对，我绝对不理睬

“别上那儿啊，小乖乖！”

说这话没用。他们懂个啥！

秋千歌

我抓住秋千往上荡，

高高地往上荡。

我就是田野的王，

城市的王，

我就是大地的王，

天空的王。

我抓住秋千往上荡……

荡完就下来到地上。

镜 子

午后的时光落到林间，

带来一团金色的晕眩，

太阳从静静的天空俯瞰

下面静静的湖水一片，

沉默的树向树鞠躬。

我看见一只白天鹅在湖上

引出另一只结伴成双；

胸膛挨胸膛，不动也不语，

他俩等待着风的爱抚……

这片水多自在轻松！

黄水仙花

她戴上金黄的太阳帽，

她穿上碧绿的长外衣；

她转身向南风，

一颠一颠地行着屈膝礼。

她转脸向阳光，

摇着她金黄的头颅，

低声对她的邻居说：

“冬天已经死去。”

（方谷绣、屠岸译）

睡 莲

一朵朵睡莲在水上

来去漂荡，

随着细浪轻漾，

湖王的女儿[1]懒洋洋地躺在莲叶上，

微风把她摇晃。

谁要来把她带走？

我要！我要！

别吵！别吵！

湖王的女儿正在莲叶上睡觉……

风来了，蹦蹦跳跳，

跨过水上的睡莲一朵朵；

温和的风把她唤醒，

谁来把她带走？

她一笑就溜，

穿过水上的睡莲一朵朵。

等一等！等一等！

来不及喽！来不及喽！

只有睡莲一朵朵

在水上来去漂荡，

沉浸，沉浸，

浸入水上的细浪。

1 湖王的女儿指蜻蜒。

詹姆斯·斯蒂芬斯

（James Stephens，1882—1950）

詹姆斯·斯蒂芬斯是爱尔兰诗人、小说家。他生于都柏林贫民窟，早年当过店员，做过律师的秘书。爱尔兰诗人艾·伊（A.E.即乔治·威廉·拉塞尔）发现了他的文学才能，带领他踏上文坛。他积极参加爱尔兰诗人叶芝和艾·伊发起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1912 年，他出版了以凯尔特寓言为主题的小说《金壶》，赢得了声誉。他了解城市贫民的生活，这表现在他的小说《打杂女工的女儿》（1914）中。他的笔调严峻而带有讽刺意味，使人想到詹姆士·乔伊斯。后他又以同样的笔调写了《半神》（1914）。他钻研盖尔语，用严谨而有韵律的散文写出《黛艾德》（1923）。他还写有不少短篇小说。但使他获得更广泛的声誉的主要是他富有特色的诗歌。从1939 年起，他在广播电台做播音员，直到 1950 年 12 月在伦敦逝世。

斯蒂芬斯的作品常常采用凯尔特民族题材，具有鲜明的凯尔特风格和特色。在他的对动物充满同情的诗篇和以都柏林贫民窟为实际背景的童话故事中，渗透着泛神论的神秘主义哲学。

诗人的世界观有时充满矛盾。他对人类社会是悲观的，但又抱有希望。这种心情在他的《托玛士在酒店里说的话》一诗中表露得最为明显。《贝壳》一诗表达了诗人对人间世界的依恋和割不断的联系。对于黑暗和某种神秘的势力，他又表现出一种不妥协的对抗精神，如《抑止》一诗所体现的。他的不少诗篇以构思奇特著称，描写虚幻的事物却给人以惊人的逼真感。在形式上他的诗韵脚整齐，节奏感强，匀称而又富于变化，诗的韵律同诗所表达的情绪紧密吻合。有些诗不用韵脚，但诗行内部包含着节奏，读来铿锵悦耳。

黛艾德[1]

不要让任何女人读这首诗！

这首诗是给男子们和他们的儿子们

以及他们的儿子们的儿子们读的！

现在，这样的时候到了：我们的心全都沉落了；

我们只记得黛艾德和她的故事，

而她的嘴唇已经成了尘土。

她曾经踏过这世界的土地；男子们握过她的手；

他们注视过她的眼睛，说过他们要说的话，

而她回答过他们。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千多年，

那时候她是美丽的：她踏着生气勃勃的青草；

她观看云霞。

一千年哪！现在青草依然如故；

云霞还是和黛艾德时代的

云霞同样可爱。

但从此没有诞生过另一个女人

能如此美丽，在所有的女人中

没有一个能如此美丽。

让所有的男子走开去一同悲悼吧！

没有男子可以爱她了！没有一个男子

能够梦作她的爱人了！

没有男子可以在她面前弯腰了！没有男子可以

说——

谁能对她说什么话呢？

世界上没有可以对她说的言辞！

现在她不过是一个人们在炉边

述说着的故事了！永远没有人可以成为

这可怜的女王的朋友了！

雏 菊

在清晨芬芳的蓓蕾中——哦。

微风下草波向远方轻流，

在那生长着雏菊的野地里，

我看见我爱人在缓步漫游。

当我们快乐地漫游的时候，

我们不说话也没有笑声；

在清晨芬芳的蓓蕾中——哦，

我在爱人的两颊上亲了吻。

一只云雀离大地吟唱着飞升，

一只云雀从云端向下界歌鸣，

在这生长着雏菊的野地里，

我和她手搀着手地在漫行。

在荒芜的地方

我像一个裸体的人

恐怖地走过荒芜的地方，

虽然我吓得像个女孩子，

但我依然把头颅高昂。

狮子蹲伏在那里！我见到

它的琥珀眼在岩石之上！

它用爪子把仙人掌分开，

它注视着我走过那地方！

它将紧盯住我的行迹，

假如它知道我心里慌张！

假如它知道我这勇敢的

面孔下藏着女孩的恐惶。

它在夜里起来了，并且

张牙舞爪！它喷着鼻子！

它吼了！它沿着沙地跳跃！

它爬行！它向各处注视！

它炯炯的目光，它祸患的眼睛，

在黑暗当中，我能够见到！

它在凶猛地挥动着尾巴！

它又做姿势要把我扑倒！

我就是那狮子，也就是它的巢穴！

我就是那使我战栗的恐惶！

我就是那绝望的无边荒地！

也就是那恼怒的黑夜茫茫！

在黑夜或白天，不论碰到什么事，

我总得走到那荒芜的地方，

直到我能够克服恐惧，呼唤

那狮子出来舔我的手掌！

陷 阱

忽听得一声痛苦的哀鸣！

有一只兔子跌入了陷阱：

我又听见他叫得惊慌，

但不知那声音来自何方。

但不知那声音来自何方，

他正在叫喊着要人帮忙；

他向受惊的空气高呼，

使每件东西都感到恐怖。

使每件东西都感到恐怖，

他还皱着他小小的面部，

他又叫喊着要人帮忙，

而我找不到他在何方！

而我找不到他在何方，

陷阱里落下了他的足掌：

小小的东西！哦，小东西！

我正在到处寻你的踪迹。

人 马[2]

三个人马在山上游玩！

他们每个都举起了一只蹄！他们注视着我！

并且践踏着泥土！

他们践踏着泥土！他们向空中打着响鼻！

而他们的一切动作有一种

力量、骄傲和贪欲的猛烈的狂欢！

力量、骄傲和贪欲的狂欢！然后，啸叫一声，

他们动荡着头颅，旋转着，绕圈子奔驰着，

在狂暴的集体中！

在狂暴的集体中，周围，四处，

他们冲，他们转，他们跳！

然后，一蹦一蹦地，

他们奔入了树林中。

山羊小径

一条条蜿蜒的小径

弯弯绕绕地向山上爬，

穿过了石南草地，

在静寂的阳光之下。

那里，每天有一群山羊

在阳光的静寂中游荡，

止了步，转过弯，又走过，

这里啃啃，那里咬咬，

一会儿咬一小枝石南，

一会儿又啃一大口青草。

在阳光深静之中，

在没有丝毫动静的地方，

静静地，在静寂之中，

在金雀花的静寂之旁，

它们有时走来卧下，

向滚移的天空凝望。

你走近了，它们就跑开，

它们跳跃，它们凝望，

忽又发出一声怒叫，

奔向阳光静寂的彼方。

那里没有丝毫动静，

在金雀花的静寂之旁，

它们重新卧下，在阳光的

静寂之中深思，遐想。

如果我和它们一样聪明，

我就要走开去作遐想种种，

我将打开一条隐蔽的路途，

穿过静静的石南树枝，

进入那阳光的寂寞之中；

你要是走近来，我就跑开，

我将发出一声怒叫，

我将凝视，再转身，向那

更深的寂静跳跃，

到那没有丝毫动静的地方，

在金雀花的静寂之旁。

在那轻灵的静寂之中，

我将和它们深思得一样久长；

我将通过隐蔽的路途，

穿过静静的阳光，

在阳光的寂寞之中

游到别处去作种种遐想。

我要沉思，直到我找出了

我永远不能找出的东西，

那卧在地上而又卧在

我的心之深处的东西。

托玛士在酒店里说的话

我见过上帝的！你不相信吗？

你敢不相信吗？

我见过那全能的人的！他的手

正放在一座山上！同时

他向这世界和它周围的一切看着：

我看见他比你现在看见我还清楚

——你绝对不能不相信！

他很不满意，

他的样子完全是不满意！

他的胡子在风中飘动，飘到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在地球弧线的后面！还有一种

挺厉害的光线从他的额头上射出来！他叹息了：

那个星球始终走得不对头，一开始

我就不满意它！

他举起了他的手！

我说他抬起了一只可怕的手

在转动着的地球之上！于是我说：“慢着，

你不能捶它，上帝！我正在路上！

要不然我就永远不能从我站着的地方移动了！”

他说：“亲爱的孩子，我怕你会死的——”

……他就收住了他的手！

贝 壳

于是我把那贝壳

紧贴在我的耳朵上，

我仔细地听着，

立刻，如钟声般，

低微而清晰地传来了

那缓慢而悲哀的远海的低语，

被冰似的风所鞭挞，

在一片风帚扫荡的

荒芜的岸旁。

那是一片没有阳光的海岸，

从没有印上人类的足迹，

自从有时间以来，

就从不曾感受到

任何人类体质的重量和活动，

除了凄风和波涛所感到的一切。

在水的死寂中

有滚转着的小圆石的声音，

永远滚转着而发出来的空洞的声音。

起泡的水草跟随水流

往来着，致使水草的冷而且长的

又发着光的灰色触须发出了飕飕的声音。

那里没有白天，

也永远没有这样的一夜——

群星被点亮了

对月亮发出惊奇的光：

只有昏暗，只有凄风的悲痛

或呜咽的、受惊的呻吟，

以及盲目游荡的波浪——

于是我松开了我的耳朵——啊，多快活，

我听见了一辆车子颠簸过街道的那一方。

抑 止

夜在地上爬着行进！

偷偷地爬着，没有声音，

她爬近了树木，就停留，

隐藏了树木，然后又

沿着草地，傍着墙壁偷偷前进！

——我听到她头巾摩擦的声音，

这时候她正在向各处抛撒黑暗，

向天边，地上，向空间，

更抛进隐藏着我的房间内！

但是，不管她对

屋外的一切怎样，

她不能熄灭我的烛光！

于是我向夜凝望！同时

她也庄严地回头朝我凝视！

憎 恨

我的敌人走近来了，

于是我

狠狠地注视着他的脸，

我把嘴唇卷进怪脸中，

又严厉地用缩成一线的眼睛看着他。

当我正要转身走开的时候，我的敌人，

那恶狠狠的、野蛮的心灵，对我说：

“将来有一天，这事早已过去了，

我们所有的箭也射完了，

我们可以互相问问：为什么我们要互相憎恨

却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缘由讲出来。

到那时候，我们恐怕会感到：

我们以前互相憎恨，简直是个谜。”

他这样说着

而不走开，

等待着，准备听我恐怕要说的话；

但是我立即逃走了，唯恐再不走，

我将要吻他，像吻一个少女。

守护者

一朵玫瑰给少女鬓边，

一枚戒指给新娘，

一团欢乐给家宅，

清洁又宽敞——

是谁在户外雨中

期待企望？

一颗忠心给老朋友，

一片诚意给新交；

爱情能借给大地

天堂的色调——

是谁站立在那里

看露珠闪耀？

一朵微笑给别离时刻，

一颗泪珠送上路，

上帝的求爱

就这样结束——

是谁在黑风地里

坚持守护？

他，在户外雨中

期待企望，

他，站着看露珠

在四野闪亮，

他，迎着风守护——

该驰骤奔忙

（尽管苍白的手抓紧）

带着玫瑰，

带着戒指，

带着新娘，

该驰骤奔忙，

带着玫瑰的红色，

带着戒指的金光，

带着新娘的嘴唇和鬓发柔长。

对 手

黎明，我听见一只鸟

在枝头甜蜜地歌唱，

歌唱草地上露珠晶莹，

绿原上惠风和畅；

但是我听而不闻，

因为他不是为我而唱！

我就是听而不闻，

因为他不是为我而唱——

唱那草地上露珠晶莹，

绿原上惠风和畅！

这时候我也唱起来，

唱得和他一样漂亮！

我始终不断地唱着，

唱得和他一样漂亮，

歌唱草地上露珠晶莹，

绿原上惠风和畅！

所以我对他听而不闻，

尽管他歌唱在树上！

丹娜的奶头[3]

群山耸峙着傲视四方，

满脸骄矜，用沉默轻蔑一切；

群山尽管植根在大地上，

却一峰追一峰，无限地向上超越，

越过摩天楼，还继续飞翻，

超过树梢，跃过岗丘，

你终于意识到，群山要上天，

一峰赶一峰，永不止休，

直上云表——而我注意到

一只麻雀，一只百灵鸟

飞得一样高，却纵情唱歌

并不以为自己了不得。

我想，群山该受一点教育，

懂一点礼让，学一点谦虚。

修麦斯·贝格

有一个人，坐在一棵树底下，

在村子外面，他向我询问这里

地名叫什么，并且告诉我说他

从没有到过这里。他对我讲起

许多故事。他的鼻子扁平。

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讲，

这是有一天玛丽·安的第一个男人

用穿索钻干的。但是他已经死亡；

还讲了些愉快的工作；他曾走过

一条很长的路去杀死他，他一只

耳朵上戴着金耳环；另一只耳朵

“被鳄鱼咬掉了，哎哟上帝”。

这都是他说的，他教我怎样咀嚼。

他是个真好人，他也爱我不迭。

1 黛艾德之于凯尔特人正如海伦之于希腊人；她是凯尔特民族传说中的人物。

2 人马，欧洲神话中半人半马的怪物。

3 丹娜（Dana）是凯尔特神话中的月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狄安娜（Diana）。爱尔兰人把山比作月神的奶头。

安娜·维坎姆

（Anna Wickam，1883—1947）

安娜·维坎姆原名伊迪斯·阿丽斯·玛丽·哈波，是 20 世纪早期一位重要的女性主义作家。她生于温布尔登，父亲是钢琴销售商，母亲曾当过演员。1890 年，她随父母移居澳大利亚，在新南威尔士和悉尼上过学。1905 年，她返回伦敦学习声乐，后又去巴黎接受歌剧指导。1906 年结婚，生有四个儿子。

维坎姆一生诗作颇丰，在诗歌的意象和主题方面，她的诗作都显示出独特的风格。她写过自由体诗、谣曲、警句诗等，大多短小精悍，充满女性所特有的情感体验与创造力。她争取女性的独立身份和人格，力图走出家庭的狭小圈子，获得真正的自由。她的诗歌因此成为女性的独特声音，并试图通过这个声音来实现真实的自我。她曾说：“我可能是个次要的诗人，但我是一个重要的女人。”她的第一部诗集《约汉·奥兰德的歌》于 1911 年出版，此后，又出版了《沉思的采石场》（1915）、《陈旧的小屋》（1921）、《新作三十六首》（1936）等，后人编有《安娜·维坎姆作品集》（1984）。

维坎姆与劳伦斯、狄兰·托马斯等人都是好友。她在 1935 年的自传中流露出她作为母亲和作为诗人的矛盾。1947 年，维坎姆自杀身亡。

火上的茶壶

在城里，人们整齐划一地居住。

街上唯一不规则的是教堂尖顶；

只有上帝知道，它指向何处，

可怜的守规矩的老百姓毫不知情！

我见到女人们一天一天变老，

她们热衷于针线，便士，肥皂。

终于，我这做妻子的心变冷了，

我的希望已失掉。

一个年轻的士兵来到城里，

他非常坦诚，把他的心里话往外掏。

他要求我立即躺下去，

说这样对我非常好。

虽然我没有把他拥抱——

我牢记着我的本分——

他随即改变了我的容貌，

把美还给了我自身。

托马斯·厄内斯特·休姆

（T．E．Hulme，1883—1917）

托马斯·厄内斯特·休姆，英国哲学家、批评家兼诗人。1908年组织英国“诗人俱乐部”，是意象派理论的最早奠基人之一。休姆死于欧战。他的著作大都留存在笔记本中。他的诗都是他的理论的实证。他的理论和诗作对 20 世纪英国诗歌产生很大影响。1924 年艾略特称休姆为“古典的、反动的、革命的……是与世纪末异乎寻常的、宽容的、民主的心态恰恰相反的对立者”。

秋

秋夜，感到一点冷意——

我出外去走走，

看见发红的月亮斜倚在篱边

像个红脸的农夫。

我没有停下步来说话，只是点点头，

四周是满怀渴望的星星，

像一群镇上的孩子白皙的脸儿。

弗兰克·斯图尔特·弗林特

（F.S.Flint，1885—1960）

弗兰克·斯图尔特·弗林特，英国诗人和评论家，《意象主义》宣言的撰稿者和忠实执行者。他们一致确认的三原则是：（1）直接处理无论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事物”。（2）绝对不用任何无益于呈现的词。（3）要依照乐句（musical phrase）的排列，而不是节拍的机械重复。

树

榆树

榆叶在我手中孩子不喜欢

长久以前的事——

粗糙的叶，蒙着沙。

白杨

白杨叶

摸上去柔软，光滑，

气味中有一点秘密

我已忘却。

橡树

林中空地

心疼痛于惊奇、恐惧：

苦涩的橡栗。

柳树

散发气味的甲虫

我们把它包在手帕里

柳树根

伸展到河流中：

裸露，水和欢乐。

山楂

绽开芬芳的白花

宁静田野的背景，

摆动的花和草，

蜜蜂的嗡嗡嘤嘤声。

哦，这些就是现今我身边的一切，

在镇上；

我感激

我成年时期的此时此刻。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

（D．H．Lawrence，1885—1930）

尽管戴维·赫伯特·劳伦斯以小说家和短篇小说家的身份闻名于世，他的诗作却因其独有的敏感气质和不拘形式的情感表达和心理刻画，引起了近年来众多批评家的重视。事实上劳伦斯很早就开始了诗歌创作并从未间断，一生诗作千余首。他的小说中也透露出诗人的激情和诗歌的内在韵律。

劳伦斯出生于英国诺丁汉郡的一个矿区，是一位矿工的儿子。他母亲受过较好的教育，一生希望儿子能够进入上流社会，摆脱社会地位低下的处境。劳伦斯从小便感受到人与人之间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关系，以及工业文明对人的心灵和感情的摧残。在他的作品中，他对现代工业文明所导致的社会腐败、道德堕落和心灵的麻木，予以深刻的揭露和批判。

劳伦斯在他的诗作中常以锋利而直率的口吻，敏锐而细腻的感受，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激情的表达，抨击上层社会的精神空虚，探察原始的大自然与人的关系，表现物质主义与人性的冲突。他对权威与正统势力的反叛态度，同样反映在他对诗歌形式与技巧的思考方面。他的诗作在语言形式上突破了传统诗歌形式的桎梏。他认为诗歌应摆脱表面形式的束缚，自由地表达诗人的直觉，甚至是潜意识中的情绪，并将他的直接经验融入诗歌语言之中，使得语言、经验和情感浑然一体，流畅而舒展。他崇尚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诗歌风格，诗多用自由体写成，不用韵，多采用跨行的诗句，诗节的划分也没有固定的规则。在他的笔下，诗歌被赋予一种动感，有内在的韵律起伏，成为活跃的语言运动，具有特殊的感染力。在这种充分的自由中，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富于象征的意象、深入而直接的洞察得到了很好的展现，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使人深思，令人回味。

钢 琴

一个女子对我温柔地唱歌，在傍晚，

把我从岁月的长廊中拉回去，直到我看见

一个孩子坐在钢琴下，在琴弦的共鸣中间，

听母亲笑着唱歌，紧挨她镇静的小足尖。

我不由自主，那支歌狡狯的艺术魅力

引诱我回去，直到我的心流着泪回归

往年家中的星期日黄昏，户外是严冬，

暖厅里有圣歌，引我们唱下去的钢琴声叮咚。

如今那歌者再爆出喧声，连同那黑漆

大钢琴的热情奔涌，都没用。童年的魔力

把我攫住了。我的成年岁月被抛入

记忆的洪流，我像孩子般为过去哀哭。

资产阶级可恶透了！

资产阶级可恶透了！

尤其是这一族类中的男性——

他体面，非常体面——

我把他当作礼物送给你行不行？

他不漂亮吗？他不健康吗？他不是极好的样品吗？

从外表上看，他不像精神饱满、衣冠楚楚的英国人吗？

他可是上帝的化身？一天赶上三十英里路去打山鹑，或

者踢小小的橡皮球？

你可喜欢像他那样，家境富裕，时髦风流？

哦，等一等！

让他迎接新的激动，让他面对别人的贫困，

让他充分了解一点道德上的麻烦，让生活要求他懂一点

新的东西，

然后你再看，他就像落汤鸡了，像蛋糕上发潮的浇头了。

你看他狼狈不堪，变成傻子或流氓了。

注意他的表现吧，他正面临着对他的智力提出的新要求，

一个新的生活的要求。

资产阶级可恶透了！

尤其是这一族类中的男性——

干净整洁，像一只蘑菇，

那么油光光的，挺直，悦目，站在那里——

像一只霉菌，寄生在以往生命的残骸上，

从比他伟大的生命之枯叶中为自己吸吮生命之汁。

即便如此，他还是馊了，他搁得太久了。

触一触他，你会发现他内囊里尽了，

恰如一只老蘑菇，里面全蛀坏了，外面是

光洁的皮肤，轩昂的仪表，里面全空了。

充满着骚动的、虫蛀的、空洞的感觉，

简直叫人作呕——

资产阶级真是可恶透了！

在阴湿的英国这类人千万个，一只只面孔保持不变，

太遗憾了！没法把他们全部踢翻，

像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蕈，让他们烂掉，

在英国的泥土中快快烂掉。

西格里夫·萨松

（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

西格里夫·萨松生于伦敦，父母为西班牙系犹太人，家境殷实。他小时父母即分开了，不久父亲去世，他由母亲带大。母亲一心想把他培养成诗人。萨松的童年时代是充满平和与欢乐的。他早年曾在马尔波罗文法学校和剑桥大学的克莱尔学院就读。自幼喜爱打猎和诗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他就发表了抒情长诗《水仙花的凶犯》，表达了对下层人民生活境遇的同情，语言直白而自然。他也因此被认为是乔治时期诗人中的一员。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萨松随即报名参战，来到法国战场。战争早期，他的诗作表现出一种骑士般的理想，对战争充满了新奇与希望。但很快他就失掉了这一幻想。战争的残酷，血的教训，使他的头脑清醒起来。1917 年和 1918 年，他分别出版了诗集《往昔的猎人》和《反击》，其冷峻的现实主义手法表达出他对战争的蔑视，对伪善的爱国主义宣传的批判以及对他的同伴们的深切同情，诗集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战争期间他曾因受伤被送回国。他对战争产生的极大厌恶情绪，对那些因战争发不义之财的人的痛恨，导致了他将所获得的十字勋章抛入大海，并组织反战游行。

战后萨松继续发表诗作，20 世纪 20 年代的作品使他获得了更高的声誉。他在 40 年代和 50 年代也都有诗作问世。但他后期的作品更多地转入对宗教的思考，表现灵魂与精神的升华。他曾到美国游历，朗诵他的诗作，宣传反战思想。他战后的主要作品还有自传和回忆录。

萨松的诗歌风格没有脱离传统。他的诗歌语言直白易懂。尽管当时的现代主义诗歌时尚更欣赏复杂多变的情感，简洁自然的陈述似乎已经过时了，但萨松始终坚持自己的诗歌追求，力求表现“完美而鲜活逼真的声音——那些声音有最美的词语，最好的形式，且富于真诚和灵感”。他的诗作往往将战争的现实与怀旧的情绪很好地结合起来，给人以回味。

每个人都歌唱了[1]

忽然每个人都爆出了歌声；

我心中充满了这样的欢欣，

就像笼鸟得到自由时的感觉，

——它狂喜地飞过白色果树林，

飞过暗绿色田野；飞，飞，终于不见了踪影。

忽然每个人都提高了嗓门，

一种“美”如西沉的太阳般来临。

我的心满含着泪水震抖，恐怖已经

销声匿迹……哦，而每一个人

是只鸟，歌是没词儿的，吟唱将永远不停。

妇女的光荣

你们爱我们当英雄回家度假，

或在被人颂扬的战场上受了伤。

你们崇拜胸前的勋章；并确信

勇气已经把战争的耻辱补偿。

你们为我们造炮弹；[2]高兴地聆听

泥地上遇险的故事，天真地激动着；

给我们在远方作战的锐气加冕，

为悼念头戴桂冠的阵亡者哀恸着。

你们不相信英国军队会“后撤”，

可他们被极度的恐怖击倒而奔逃，

踏过可怕的尸体——浸在血泊里。

哦，在炉火旁做梦的德国母亲啊，

你还在织袜子准备给儿子送去，

他的脸已经被踩进更深的烂泥。

将 军

上星期我们上前线在路上遇到，

将军含笑说：“早上好，早上好！”

他笑迎的士兵如今大都已牺牲，

我们骂他的参谋部猪猡般无能。

哈里对杰克嘟囔：“他是个和蔼的怪老人。”

他们正扛枪带背包艰难地向阿腊斯[3]进军。

但他也确曾为他们把进攻方案制订。

1 这首诗写的是 1918 年 11 月 11 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协定签字后举世人民狂欢的情状。

2 战时许多妇女被招聘到军工厂干活。

3 阿腊斯是法国北部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处于前线。英军在西线的进攻开始于 1917 年 4 月 9 日，这是著名的阿腊斯战役，英军伤亡四万八千人，毙伤德军七万五千人，俘获德军一万三千人。

鲁伯特·布鲁克

（Rupert Brooke，1887—1915）

鲁伯特·布鲁克是 20 世纪初期的诗人，也是乔治时期的诗人。乔治时期诗人指 20 世纪一二十年代其诗作被收入五卷本《乔治时期诗歌》的诗人。当时的英国正处于英王乔治五世统治的时期，因此该五卷本诗集被称作乔治时期诗歌。这批诗人对维多利亚时期的诗歌传统仍然有所留恋，在诗歌形式上具有传统的风格，在诗歌的内容方面则具有怀旧和田园式的、异国式的浪漫情调。

布鲁克毕业于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此后曾游历欧洲、北美等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担任英国海军军官，曾参加防卫比利时安特卫普港的战役，后又随军远征达达尼尔海峡，途中不幸患败血症身亡。

布鲁克于 1911 年发表《诗集》，1915 年发表十四行诗集《1914》。他被认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英国自由文化的代表。在战争中他所创作的诗歌，热情歌颂英国青年军人的爱国精神和英雄气概。他被看作为国捐躯的英国青年的典型和战争诗人的典范。当然，他作为资产阶级诗人不可能认识到这场战争的帝国主义性质，他的早逝也使他无法体验到战争过程中和战争后期的英国青年的精神历程。事实上，他的早逝被认为是那一代爱国青年被毁灭的象征。

布鲁克早期的诗受浪漫派影响，重抒情，富于幻想；后来的诗作则表现出机智，有 17 世纪英国诗歌的风韵。他的诗歌在当时的英美年轻诗人中流传很广。稍后于他的战争诗人多描写战争对心灵的摧残，人们内心的痛苦，精神的空虚和对理想的幻灭意识，这对战后的英美现代派诗歌产生了直接影响。这一切，在布鲁克的诗歌中是找不到的。

死 者[1]

这些心原是由人类的哀乐所织成，

奇异地被悲哀冲洗过，又易于欢乐。

他们是岁月的宠儿：享受过黎明，

日落，以及地球上所有的彩色；

见过运动，听过音乐，经历过：

安睡和觉醒；爱情，为友谊而骄傲；

敏锐地为奇迹而激动；独坐；抚摸

花朵、毛皮和面颊。这些已终了。

有河流整天在清风下发笑，且又

整天让华美的天空照耀。不久，

冰雪一挥手，凝固了舞蹈的波浪，

凝固了流动的美。冰雪在夜空下

留下了一种洁白的、坚固的光华，

集结的辐射，广度，闪光的安详。

山

我们一口气奔上风吹的山头，

迎着阳光笑，吻着可爱的绿草。

“我们经历了光荣和狂喜，”你说道，

“而等到我们老了，老了的时候——

大地上照样有鸟叫，日暖风和……”

“我们一死，我们就完结了；生命将

在别的爱侣们嘴唇上燃烧，”我说，

“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得到了天堂！”

“我们听大地的教训，是她的精英。

生命是呐喊。我们已坚守誓言！”

我们说：“戴上蔷薇冠，毫不踌躇——

我们将走下去，向黑暗！……”我们骄矜，

又欢笑，因为话说得真实而勇敢。

于是你忽然哭起来，转向了别处。

云

无声的骚扰中，无穷无尽的柱列

沿蓝夜压下来，裂开，波动，流泛，

又踏过遥远的南方，或举起一团团

白雪，涌上那幽隐的美的白月。

在自己孤独地流浪的坟上，云停歇，

以深沉、飘忽而缓慢的姿势侧转，

好像是要为世界祝福，又深谙

自己的祝福是空的，在祈祷的时节。

据说死者没有死，而是存留在

继承他们的哀乐的富有者身旁。

我想他们在平静的中天驰骋。

像一串柱列，明智、庄严又凄哀，

注视着月亮，和永远咆哮的海洋，

以及在大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士 兵[2]

假如我死去，只须这样想到我：

域外大地上有个小角落，它将会

永远属于英格兰。在那丰美的

大地里隐藏着一块泥土更丰美。

这块土，英国所诞生，塑造，教育，

给予可以爱的花，可以走的路，

英国的躯体，呼吸英国的馥郁，

故乡水所洗涤，故乡的星辰所祝福。

想想啊，这颗心，摆脱了一切邪恶，

永恒的意愿的脉搏，把种种思索，

英国所赐予的，同样回报给祖国。

祖国的光和声，她那开朗的好梦；

朋友感染的笑；温雅的举动，

心里一片静，头上，英国的天空。

十四行诗

啊！我凝望着你，还远没倦意，

死神却会找到我，会把我突然

掷进绝域的阴影、孤寂和污泥

之中！在那里耐心等待着，有一天，

我想，我感到一阵吹拂的凉风，

我见到迟钝的光线照射着冥河浪，

我听到周围无知的死者在移动，

在颤抖。我该知道，你已经死亡，

我凝望着你——宽额微笑的梦哟，

你轻如往常，飘过暗淡的一群，

静静地思索，惊起，摇曳，闪烁——

你这无比独特的、惑人的幽灵！——

你转身，好兴致，你摇动愉快的褐色

头颅，四周是一群古代的死者。

忙碌的心

既然好和歹我们都干了，分了手，

我将使心中充满不可分的思念，

（心啊！我不敢变成个没心的空头）

将想到书中的爱，无涯的爱恋。

抱孩子的女人，满足的；老人在睡觉；

耕地，潮气浓，负载着禾谷一行行；

婴儿，哭泣着，而后把哭泣又忘掉，

年轻的天空，雨后就变得健忘。

黄昏，被归鸟的翅膀划破了宁静；

高贵的歌声，神圣的智慧，都存在，

我们死了。我想到千桩事，万种情，

可爱而耐久的，对这些我要慢慢来

一件件品味，像品尝甘甜的食物，

我需要用安静使我的心儿忙碌。

1 原诗的韵式是：abab cdcd eef gfg，译文在末二行略有变动，为：abab cdcd eef ggf。

2 原诗的韵式是：abab cdcd efg efg，译文韵式变为：abab cdcd eee fff。

伊迪斯·西特维尔

（Edith Sitwell，1887—1964）

作为 20 世纪上半叶的诗人，伊迪斯·西特维尔是杰出的，也是有争议的。她生于达比郡的一个贵族之家。但童年的生活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快乐。在她的自传中她写道：“对我来说，我的父母自我出生时起就是陌生人。”给她些许快慰的是同她感情笃深的两个弟弟：奥斯伯特和萨切维瑞尔，他们也是诗人。还有她的家庭教师海伦·露萨姆，她曾引导西特维尔阅读法国诗歌。

早年的西特维尔受到艾略特的影响，后者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诗歌大门，启迪她以不同寻常的眼光来观察这个世界。她最初的诗作发表于 1915 年，是一本自费出版的薄薄的小册子。当时的英国诗坛正是乔治时期诗歌盛行之际。西特维尔对这种恋旧的田园诗风十分反感。她所推崇的是波德莱尔、晚期象征主义诗歌以及俄国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1916—1921 年，她与弟弟们一同编辑文学年刊《轮》，与马什主编的《乔治时期诗歌》针锋相对。西特维尔的诗在形式方面具有实验性和创新性，尤其在诗歌的音韵和语言方面具有创造力。20 世纪 20 年代，她创作了一批极富新意的作品，影响广泛，引起批评界的关注。《门面》（1922）包括了一组内容抽象的诗作，它们在音律上极具特质，是“声音的图案”，传达出诗人独特新颖的感受。1923 年由维廉·沃顿改编成音乐作品上演，引起批评家的强烈不满，招致众多的谴责。她的这一举动也预示出她在以后的文学生涯中追求大众化的意识。

西特维尔的诗作注重对事物细腻尖锐的观察，但她所传达出的意境往往是超越客观事物的。她注重感觉的发展，而这种感觉既是现实所触动的又是某种幻象所引发的，它们交糅混杂，表现出象征主义的意象和超现实主义的特质。她在 1929 年出版的诗作《金岸海关》中转向社会讽刺和批判的主题，与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创作的优秀诗作在思想情调上是相通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西特维尔在诗作中把她对战争、对社会，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同她个性化的敏锐观察和感受融为一体，创作了多首广为人们称道的艺术水平高、思想内容深刻的诗作，这使她的声誉大为提高。诗集《大街之歌》出版于 1942 年，其中就包括著名的《雨还在下着》，《该隐的影子》（1947）等。战后西特维尔曾去美国巡回演讲，大获成功。

西特维尔在 20 世纪 30 年代的作品大多为散文、传记、小说等。此外她也写过评论。她的诗选于 1957 年出版。50 年代之后，她的声誉有所下降。她晚年的诗歌风格也与前期不同，追求表现力和修辞，具有歌颂式的情调。尽管她仍然是公众关注的焦点，但这主要是因为她怪异的服装和举止，它们常引起艺术家和摄影家们的兴趣。晚年的西特维尔被封为女爵士。

雨还在下着

空袭，1940，黑夜，黎明[1]

雨还在下着——

阴暗如人的世界，乌黑如我们的损失——

盲目如一千九百四十个钉子

钉在十字架上。

雨还在下着，

雨声如心跳，心跳变成捶击声

响在陶匠的血田[2]里，还有不敬的脚步声。

响在坟墓上：

雨还在下着，

下到血田里，这里，小的希望在产生，人的脑子

滋长着贪婪，那个长着该隐[3]的额头的可怜虫。

雨还在下着——

下到钉在十字架上的饥饿者脚上。

每日每夜钉在那里的基督啊，对我们发发慈悲吧——

对财主和拉撒路[4]也发发慈悲吧：

在雨点下面，疥疮和黄金是同一个东西。

雨还在下着——

饥饿者受伤的肋旁流出的血[5]还在滴着：

他把所有的创伤忍受在心里——消逝的“光”的创伤，

那最后微弱的火花

闪在自我谋杀者心间，可悲的、不理解一切的“黑暗”的

创伤，

被狗撕咬的熊[6]的创伤——

瞎眼的、哭泣的熊啊，无助的躯体还要

挨看守人的揍……被追猎的野兔的泪。

雨还在下着——

于是——哦，我要跃向上帝：谁把我拉下来——

瞧，瞧，基督的血在苍天涌流，[7]

血从那个被我们钉在树上的额头流出，

深入到垂死的、干渴的心灵，

这包容着全世界的大火的心灵——因痛苦而被染黑了，

像凯撒的桂冠[8]。

于是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此人像人的心

曾经是躺在牲口中间的婴儿[9]——

“我始终爱你，始终泻出我真纯的光，流我的血，为了你。”

1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40 年不列颠岛上空战中，德国空军多次袭击伦敦，投下大量燃烧弹。

2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 27 章：“出卖耶稣的犹大看见耶稣被定罪，后悔了，就把三十块银币拿去还给祭司长和长老，说：‘我犯了罪，出卖了无辜者的血！’他们回答：‘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犹大把钱丢在圣殿里，走出去，上吊自杀。祭司长把钱捡起来，说：‘这是血钱，照我们的法例不可放在奉献箱。’商议的结果，他们同意拿这钱去购买陶匠的一块地皮，作为埋葬外国人的坟地。因此，到今天人家还叫这块地为‘血田’。”

3 该隐是世界上第一个谋杀者（《圣经·旧约·创世记》第 4 章）。

4 在《圣经》寓言中，一个财主吃得好穿得好，一个叫拉撒路的乞丐，身上生疮，常到财主门口讨饭。乞丐死后升天堂，那财主死后进了地狱。（《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 17 章）

5 耶稣死后，罗马总督彼拉多叫人打断受刑者的腿，然后把尸首取下来。兵士奉命而去。“他们走近耶稣，看见他已经死了，就没有打断他的腿。但是，有一个兵士用枪刺他的肋旁，立刻有血和水流出来。”（《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 19 章）

6 中世纪和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一种游戏：把熊拴在柱子上，让狗去跟它斗。

7 这是英国剧作家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的剧作《浮士德博士》结尾处浮士德的绝望的哀叫，此时他已认识到他跟梅菲斯特签订契约使他受到了惩罚。

8 桂冠按传统戴在凯旋的将军头上，这里也可能联系到被戴在耶稣头上的用荆棘编成的华冠（《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 27 章）。

9 耶稣出生后，他的母亲马利亚把他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 2 章）。

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

（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

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是 20 世纪的重要诗人、文艺批评家和剧作家。他的作品对 20 世纪 20 年代之后的英美诗歌、戏剧和文艺批评产生了重大影响，开创了现代主义文学和文艺美学的先河。

艾略特生于美国的密苏里州，曾在哈佛大学和英国牛津大学就读，并在牛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914 年，他结识了诗人庞德，得到后者的鼓励，开始诗歌创作。次年，他定居英国，此后他入英国国籍并加入了英国国教。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曾在学校任教并做过银行职员。此时，他发表了重要诗作《阿尔弗雷德·普鲁弗罗克的情歌》（1915）。他在作品中通过一个中年知识分子的内心独白，运用现代日常生活中的多种意象与古典意象的叠加，表现了现代知识分子彷徨、苦闷而空虚的心态，具有可触的现实感和深刻的寓意。1917 年之后，他参与编辑《自我主义者》杂志。1922 年，他创办刊物《标准》。是年，他在该刊物上发表代表作《荒原》（1922），将整个现代西方社会描绘成一片精神的荒漠，预示了人类文明在进入 20 世纪之时所遇到的全面危机。作品将西方传统和文明置于现代的精神世界中，把古老的神话、传说、宗教与现代心理学、人类学和哲学观念并置或糅合起来，通过声音、联想以及不和谐的意象碎片，拼贴出一幅现代工业文明的混乱图景。该作品建立了他作为 20 世纪迷惘的一代代表作家的地位，开拓了 20 世纪英美现代主义诗歌的发展方向。从这时起他被视为英美现代主义文化的权威。

1925 年，艾略特担任费伯-费伯出版社总编辑，他推出了一批新人新作，对开拓现代主义文学起到很大作用。20 年代中后期，他的诗作更加富于深意，展示了他对人生、哲学、传统、宗教等的思考，从文化与心理的角度揭示现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如《空心人》（1925）、《灰星期三》（1930）等。直至 30 年代后期他创作《四个四重奏》（1935—1942），他的诗歌创作达到了顶峰。30 年代至50 年代，他以极大的热情创作诗剧并试图复兴 17 世纪英国诗剧的繁荣。虽然他的诗剧作品在当时也一度被搬上舞台，但除《大教堂谋杀案》（1935）等少数作品外，其他诗剧已被人遗忘。

作为文艺批评家，艾略特的地位似乎更加重要，影响更加深入和广泛。尽管他的诗歌和美学理论开创了现代主义的文艺观，但令人深思的是：他的落脚点却是英国 16 世纪和 17 世纪的玄学派诗歌和新古典主义戏剧。他提出诗歌要避免“感觉的分离”，要注重“客观关联物”的作用，要提倡“非个人化”而返归传统，并创新传统等主张。重要的理论作品有《圣木：关于诗歌与批评的论文集》（1920）、《诗歌之用与批评之用》（1933）、《诗歌与戏剧》（1951）、《论诗人与诗歌》（1957）等。他在理论上和实践上将文艺美学带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罗克的情歌[1]

假如我想到我在跟一个

能回到阳间去的人答话，

那么火焰就不会再闪动。

但既然（只要我所闻是真）

从来就没人从此地生还，

我就回答你而不怕蒙恶名。[2]

那么，我们走吧，你和我一起，

乘着黄昏正伸展向无际，

像病人被乙醚麻醉在手术台上；

我们走吧，穿过几条凄清冷落的街巷，

走过夜夜不安的便宜过夜栈房，

有人窃窃私语的僻静地方，

走过满地牡蛎壳粉，木屑地板的饭馆，

街道相连，像单调乏味的论辩

带有阴险的用心

他以为但丁也不可能回到阳间，所以这样说。

把你引向一个压倒一切的大难题……

哎，不要问，“是什么问题？”

我们走，我们去访问。

房间里女士们来来往往，

谈论着米开朗基罗[3]巨匠。

黄色雾在窗玻璃上蹭它的背，

黄色烟在窗玻璃上蹭它的嘴，

把舌头舔进黄昏的角落，

徘徊在即将干涸的池塘边，

让落自烟囱的煤灰落上它的背，

它溜过露台，突然一跃，

看到这正是温馨的十月之夜，

便蜷伏在房子附近，沉沉入睡。

确实地，会有时间

让沿街滑行的黄色烟

在窗玻璃上蹭它的背；

会有时间，会有时间

准备一副脸去会见你要会见的那些脸；

会有时间去谋杀，去创造，

有时间让逐日劳动的胼手胝足[4]

拿起一个问题再放进你的盘子里；

有时间给你，有时间给我，

有时间迟疑不决一百遍，

看见一百种幻象和幻象的变易，

然后吃吐司，用茶点。

在房间里女士们来来往往，

谈论着米开朗基罗巨匠。

确实地，还会有时间

提疑问：“我敢不敢？”“我敢不敢？”

有时间转过身，下楼梯，

露一块秃顶在我头发的中间——

（她们会说：“他头发怎么越来越稀！”）

我的晨燕尾服，领子顶下巴，笔挺，

我的领带精致而文雅，用一只简朴的别针固定——

（她们会说：“他的胳膊、腿怎么那么细！”）

我敢不敢

把这个宇宙搅乱？

一分钟内有时间

做决定，改决定，一分钟内再倒转。

我已经熟悉了她们，熟悉了她们全部——

熟悉了一个个黄昏，上午和下午，

我已用咖啡勺量走了我的寸寸生命，

我熟悉远处房间里传来的音乐声底层

有说话声越来越微弱直到消失。

我怎能擅自行事？ [5]

我已经熟悉了那些眼睛，熟悉了眼睛全部——

那眼睛用一个公式化词语把你固定住，

当我被公式化了，在一只图钉上挣扎爬行，

当我被钉住，在墙上蠕动，

这时候我该怎样开始

吐出我日常生活方式的全部烟蒂？

我怎能擅自行事？

我已经熟悉了那些胳臂，熟悉了胳臂全部——

那些戴着镯子的胳臂，光洁，袒露

（只是在灯光下显出淡褐色茸毛一层！）

是否那来自衣裙的香水气息

促使我这样地转向离题？

那些胳臂或倚着桌面，或裹着披巾。

此刻我该不该擅自行事？

叫我怎样开始？

……

我可否说，黄昏时我走过狭窄的街道

见到烟斗里烟雾升起

来自身穿衬衫，倚向窗外的孤独的男人们？

我本该是一对带毛的蟹螯[6]

飞快地掠过静寂的海的底层。

……

下午，晚上，睡得如此安宁！

让细长的手指轻轻抚遍，

睡了……累了……或者它[7]装病，

伸展着躺在地板上，在你我身边。

在用过茶点、冰糕之后，我是否

应该有力量把此刻逼向紧急关头？

但是，尽管我哭着斋戒过，哭着祈祷过，

尽管我见过我的头（有点儿秃）放在木盘里端进来，

我不是先知[8]——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见过我的伟大时刻的闪现，

我还见过永恒的“步行者”[9]拿着我的外衣，窃笑，

总之，我感到害怕。

说到头来，究竟值不值，

当饮料、果酱、茶点已用过，

在杯盘之间，有人谈论你我之时，

究竟值不值用一个微笑

把这件事情咬掉，

把宇宙挤压成一只球[10]

让它滚向一个压倒一切的大问题，

说：“我是拉撒路[11]，从死者那里

我回来告诉你们一切，我要告诉你们一切——”

要是一个人，一面把枕头放在她头下，

一面说：“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的，根本不是。”

说到头来，究竟值不值，

究竟值不值在几次日落以后，

几次走过庭院、水洒街道以后，

几次读小说、喝茶、长裙拖过地板以后——

这些，还有许多许多事？——

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决不可能！

但似乎有魔灯把神经变成图样投到幕上；

究竟值不值

要是一个人，放下枕头或抛开披巾，

转身向窗子，这样讲：

“不是的，根本不是，

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

……

不！我不是王子哈姆雷特，注定不是；

我是个宫廷侍臣[12]，只能做这些事：

给巡游[13]壮壮场面，开演一场戏，

给王子出主意，无疑，是一件好使的工具，

恭恭敬敬，很高兴能给人派上用场，

有算计，一丝不苟，小心翼翼；

满口唱高调，却有点愚钝；

有时候，确实，近乎可笑，

有时候，差不多是个丑角。

我老了……我老了……

我要翻卷起我的裤脚。[14]

要不要把我的头发向后分开？[15]我敢吃桃子吗？

我要穿上白色法兰绒裤子，在海滨步行，

我听到了美人鱼在唱歌，彼此呼应。

我不认为她们会唱给我听。

我见到了她们骑着波涛驰向大海，

梳理着被风吹回的波涛的白鬃，

当大风把海水吹得黑里夹白。

我们曾在大海的内室里盘桓，

海女儿给我们戴上红棕色海藻的花环，

等到被人间的噪音唤醒，我们就淹死。

早晨在窗前

她们在地下室厨房里碰响早餐盘子，

沿着行人踩踏的街道边，

我知道许多女仆潮湿的灵魂

在地下室采光井门边沮丧地萌茁。

阴郁的雾浪从街底把几个

扭曲的面孔给我掷上来，

从一个裙子带泥的路人身上

撕下一道无目的的微笑在空中摆动

又沿着一排排屋顶的平行线消去。

1 诗题暗示“情歌”的浪漫意味与阿尔弗雷德·普鲁弗罗克这个平凡乏味姓名之间含有讽刺意味的对照。诗名“情歌”，而整首诗除有一些“情”的暗示外没有涉及爱情，这也是作者的一种寓意。

2 这一段原为意大利文，引自但丁《神曲·地狱篇》第 27 章。但丁在地狱里问基多·达·蒙特凡尔特洛伯爵（1223—1298）是何许人，基多就回答这样的话（即这段引文）。基多犯了阴谋欺诈罪而被烈火包围，所以他的话只能通过火焰的闪动而说出来。他以为但丁也不可能回到阳间，所以这样说。

3 米开朗基罗（1475—1564），意大利佛罗伦萨画家、雕塑家、建筑家、诗人，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巨人，艺术卓绝，人格超群。作者让社交场上的女士们谈论米开朗基罗具讽刺意味。

4 公元前 8 世纪希腊诗人有诗《逐日劳动》（亦译作《工作与时日》），歌颂农事劳动，介绍农作知识。这里，作者把“逐日劳动的胼手胝足”与毫无意义的社交动作联系起来。

5 可能指提出那个将搅乱宇宙的压倒一切的大问题。

6 “我”但愿是一只海底的蟹。蟹的行动象征无聊和变老。参阅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对波乐纽斯说的“疯”话：“先生，你自己也会长到我这样年纪的，只要你能像一只螃蟹一样地越走越倒退回去。”（第二幕，第二场）

7 这里的“它”是一只贪睡的猫。

8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四章：加利利的希律王娶其兄弟腓力之妻希罗底，遭施洗者约翰反对。约翰被民众视为先知。希罗底唆使女儿莎乐美通过希律杀死约翰，把他的头放在盘子里端进来，女儿把它给了母亲。王尔德曾据此写成独幕剧《莎乐美》。

9 “步行者”指死亡或命运。

10 参阅马弗尔诗《致怕羞的情人》：“让我们把自己拥有的一切甜蜜／和一切力量都碾进一只球里／然后，通过生命的重重铁门／再奋力一搏，攫取我们的欢欣。”

11 《圣经》里有两个名叫拉撒路的人。《新约·约翰福音》十一章：马利亚和马大的兄弟拉撒路，死了四天后，耶稣使他复活。《新约·路加福音》十六章：有一个财主，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同时有一个讨饭的拉撤路，浑身生疮。他们死后，财主被打入地狱受苦，乞丐升到天堂享受盛筵。

12 宫廷侍臣可能指《哈姆雷特》中的御前大臣波乐纽斯。

13 巡游指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期君主或贵族的正式出巡，当时的戏剧舞台上常有这种“巡游”场面出现。

14 20 世纪初，卷裤脚和梳分头是时髦。

15 20 世纪初，卷裤脚和梳分头是时髦。

理查德·奥尔丁顿

（Richard Aldington，1892—1962）

理查德·奥尔丁顿是意象主义诗歌奠基人之一，也是意象派诗人、小说家和传记作家。他生于汉普郡，在多佛尔学院和伦敦大学学习过，但未获学位便离去。

奥尔丁顿在文学生涯的早期结识了庞德，并通过庞德认识了美国女诗人希尔达·杜丽特尔（H.D），两人于 1913 年结为夫妇。他们共同主编了意象派诗歌刊物《自我主义者》。1915 年，奥尔丁顿出版了第一部诗集《意象，1910—1915》，此后又出版了《战争意象》（1919）和《丛林中的傻子》（1925）等。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奥尔丁顿志愿参军，曾在法国参战。他受到过毒气的侵害并经历过炮弹休克，深刻认识到这场战争给人们造成的危害。他创作了强有力的反战作品，包括小说和诗歌。小说《英雄之死》（1929）反映了战前的社会形势、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及思想状态，并对这场战争进行了批判。另一部小说《通向光荣之途》（1930）也对这段经历进行了描绘。

奥尔丁顿的后期创作多为传记作品。他曾编辑了劳伦斯的散文，并写有《劳伦斯传》，但该作品引起了广泛的争议。他于 1941 年出版了自传《为了生活而生活》。

两年以后

她是这样轻盈，

温柔，素白，

像五月的早晨。

她在黄昏时走路

不披头巾。听她唱

是幸福的事情。

这是上帝的意志，

使我永远爱她

像他爱玛丽一样，

啊，朝朝又暮暮

我愿意前去祈祷

希望她把我也爱上。

她像可爱的金子，

却比黄金冷得多。

你应该祈祷，为了我；

如果我赢得她青睐

两次吻她的面颊，

上帝已待我不薄。

休·麦克迪亚密德

（Hugh MacDiarmid，1892—1978）

休·麦克迪亚密德是苏格兰诗人，一生致力于苏格兰民族文学的兴盛。他生于苏格兰的邓弗里斯郡，曾在当地的学校和爱丁堡大学读书。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曾服过兵役。战后他做过多年的记者。他早年的一些诗作是用英语写成的，被收入苏格兰诗歌选集，于 1920 年发表。两年后他首次用“麦克迪亚密德”的笔名在《苏格兰诗歌集》中发表诗作，此后他一直用这个笔名发表作品。他最初的几本诗集出版于 20 世纪 20 年代中期，《看蓟的醉汉》（1926）收入了他许多优秀的诗作。

麦克迪亚密德是一位苏格兰民族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他以饱满的激情和昂扬的斗志呼唤苏格兰的民族精神和民族品格。他在文学艺术方面力图复兴苏格兰的传统文学及文化。他用一种特殊的苏格兰方言进行诗歌创作，形成他的特殊创造。他从乔伊斯的作品《芬尼根的苏醒》中的混合语言得到启发，将几种苏格兰方言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综合性的方言（Lallans），他用这一独特的苏格兰方言创作的抒情诗，音韵铿锵有力，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获得了成功。同时他还在苏格兰的民间传统和苏格兰中世纪晚期的一批诗人的作品中，寻找文化渊源和灵感，并将这一渊源同现代的生活和现代的思维结合起来，创造出了真正属于苏格兰民族的而又充满现代精神与活力的诗歌作品。

麦克迪亚密德诗作另一个方面的特点是他的政治性。20 世纪 30年代他写过歌颂列宁的颂诗，探讨诗歌与政治、生活的关系，抒发对未来、对革命的思考和理想。

麦克迪亚密德晚期的诗作十分宏大，篇幅较长，具有史诗般的气质。

在儿童医院里

“怎么样？丢了你的两条腿？”

——西格弗里德·萨松

让这个缺腿的男孩向高贵的夫人

表演吧：他能够把拐杖运用自如。

有什么关系？尽管护士长不同意：

“他还没练好啊！”既然这是公主

提出的意愿。来吧，汤米，拼死

也要在病房里试着来回走几步。

王亲国戚的手会拍拍你的头，

生活一下子会变得不再那么苦。

失去两条腿显然没什么可恼，

既然因此能得到这样的荣耀！

要知道，尽管别的孩子们心中

嫉妒，这件事办得可完全成功！

但愿那拐杖触击地板的响声

永远在她的头颅里电闪雷鸣！

摇摇欲坠的石头

寒冷的收获季，宁静的夜之中央，

世界像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

在天空里晃荡；

我的怪异的记忆像被风儿

吹逐的雪片般沉降。

像被风吹逐的雪片，我不能读出

墓石上镌刻的字样，

即使荣誉的苔藓

和历史的地衣

还没有把字迹埋葬。

天边彩虹的断片

潮湿的下午，剪毛羊感到冷，

我见到罕见的奇观：

轮廓不清的彩虹，抖动着光线，

出现在倾盆大雨的上面；

我想到你最后的疯狂神态

在你死去之前。

云雀的巢中没有烟，在黑夜

我的屋里也没有烟；

但是，从那以后

我一直想着那愚蠢的光线，

我想，你的神态意味着什么

可能我已经终于了然。

威尔弗雷德·欧温

（Wilfred Owen，1893—1918）

威尔弗雷德·欧温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战争诗人。他很有才华，并试图对英语诗歌的形式及语言表达进行新的尝试，是当时最有前途的一位年轻诗人。不幸，战争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

欧温早期的诗歌受到济慈诗风的影响，比较注重诗歌中的感官效果。战争的残酷使得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在思想和情感两方面他都经历了痛苦的磨难。他的诗歌内容多表现战争给人们带来的内心的伤痛、思想的混乱以及精神的空虚。这些诗不仅描绘了战争场面的惨烈，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探索了现代战争对人性的摧残，表现了现代人的精神幻灭。他将个人的情绪融于整个现代人痛苦的精神历程中。在诗歌形式与技巧方面，他的诗很快趋于成熟。他曾热心于改革传统的诗歌形式，采用半韵或非完全韵，在诗节的划分上比较灵活，不讲究一定的规则。这些都使他有别于维多利亚时期的诗人而表现出他的创新性和深刻性。

青年阵亡者的赞歌

什么钟为牛马般死了的青年报丧？

只有大炮的巨怪一般的怒叫。

只有步枪急促的突突鸣响，

匆匆忙忙地做出了一些祷告。

不要笑他们：没人祈祷，没丧钟，

没有悲悼的声音，除了那唱诗班——

尖声哭叫的炮弹唱诗班，发了疯，

和号角，从悲哀的州郡向他们呼唤。

拿什么蜡烛来祝福他们每个人？

孩子们手中没拿，孩子们眼睛里

将射出告别时刻神圣的亮光。

姑娘们额上的苍白给他们作柩衣；

他们的花圈是忍痛者心中的深情，

渐暗的黄昏是一次次帘幕的徐降。

罗伯特·格雷夫斯

（Robert Graves，1895—1985）

格雷夫斯虽出生在 20 世纪即将来临之际，经历了 20 世纪现代主义诗歌的冲击，但始终固守传统的诗歌风格。他出生于伦敦附近，父亲是爱尔兰人，也是诗人，母亲是德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即参加了军队到法国作战，目睹了他的许多同伴被战争毁灭。他自己也在 21 岁生日那天被报道死于战场。在他的自传《告别一切》（1929）中，他对残酷的战争生活有所描述。他与萨松是朋友，但与萨松等反战诗人不同，他把这场战争看成是生活的延续。战后他入牛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学习，但未获学位。

格雷夫斯的著述丰厚，并从事过多种文学工作，他是学者、神话收集家、文学理论家，写过评论、游记，翻译过许多文艺作品，他还是剧作家和小说家。但他对诗歌的追求和热情始终未减，一生潜心侍奉诗歌女神。对于他来说，现实是在诗歌中展开的。

格雷夫斯的诗歌形式工整，语言清晰畅达，属于传统式的诗歌风格。但他写得并不拘谨，而是在自然中见出匠心。在传统形式的背后他也表现内心的冲突，也流露出非理性的和虚幻的气息。1948年，他完成了“诗歌神话的历史书”《白色女神》，构想了他的神话体系。他认为诗歌的创造力来源于诗神，来源于原始母性及女性，然而这种源泉却被男人的理性与逻辑的价值观毁灭了。在这部作品中他对历史、个性与诗歌创作等进行了思考。许多读者都喜爱他的这部作品，其中的许多诗写得十分优美，而他的诗歌主题也常引起人们的回味。1955 年，他出版了诗歌选集，获得广泛赞誉。格雷夫斯的诗歌不属于任何流派，他也不追随任何诗潮，而始终以自己独特而个性化的声音赢得读者的心。他的爱情诗写得尤具特色，此外他还写过歌谣、给孩子们的诗、戏剧独白及叙事诗等。

一个爱情故事

满月从东方升起，一脸狂怒，

面对着红云斑驳的冬季的天空；

树篱在积雪中怒茁，猫头鹰口出呓语——

那种难以承受的庄严，

一阵颤抖震撼着脊梁骨。

在童年，曾遇到这种情景，

我经历过恐怖：我把月亮请到家里，

带着猫头鹰和白雪，以便在头脑里培育

（贯串新春的种种磨难）

那未曾减轻的饥荒。

但是堕入了情网，让爱情

居住在这些阴冷的堡垒上。

她的形象是我的旗帜：雪化了，

树篱抽枝了，月亮温柔地照耀着，

猫头鹰用夜莺的嗓子啭鸣。

这些都是谎言，虽然它们配得上时令，

给我带来的不是好运气；她的形象

在恶劣天气里扭曲，变成丑老太婆。

然后冬天一跃，弹回到我身边，

苍白的天空因月震而起伏。

带着爱情的音调向饥荒女王

歌唱小夜曲，那是危险的。

我流着泪重新组织从前的情景，

让白雪平卧，看月亮升起，忍受猫头鹰叫，

向这些平淡无奇的东西致敬。

魔鬼对说故事人的忠告

有人说，可能性应该让人见得着，

否则人们想：你的故事真不了。

但是我对说故事人的忠告是这样：

不要把可能性称出几斤又几两，

也不要孜孜不倦地抄袭那谁都

知道的关于善恶或爱情的掌故。

想瞎编一个场景冒充真家伙，

你就得认真地像说谎人那样去做——

天生的说谎人，不次于那些能从

别人嘴巴里劫夺存货的孬种；

首先要随时搜集鸡毛加蒜皮，

这些也许能凑成一整个天地；

让这个偶然建成的世界里充斥

那些你并不认识的张三或李四——

同性恋之类，或者火车上的旅人，

出现一次，随便猜，再不见踪影；

让他们驾驶的无轨车使他们自个、

使你、使读者惊异得瞠目结舌；

叹气吧，皱眉吧，但是在绝望之余，

让主题、结尾、寓意全随风飘去；

情节间美妙的自相矛盾使全书

读起来充满人情味又恰到好处。

不抱希望的爱情

爱吧，别抱希望：当年轻的猎鸟人

向着乡绅的女儿脱帽致敬，

你就让笼中的云雀出笼飞翔，

她骑马而过，让云雀绕着她歌唱。

辩护词：致男孩儿女孩儿们

你们在心里记里亚的《胡诌歌》[1]，不死记；

却死记蒲柏的《伊利亚德》[2]，心里记不牢；

孩子们，你们如果复诵我的诗，

必须极端分明地区别这两条。

这是撒谎：如果谁说我写诗不是

充满了爱心而是为了爱技巧。

凉 网

孩子们不会说天气多么炎热，

夏季玫瑰的香味多么火辣，

黄昏天上的黑色荒原多可怕，

敲着鼓走过的高大士兵多可怕。

但我们会说话，说话使大热天清凉，

说话能冲淡玫瑰凶猛的芳香。

我们念咒语赶走头上的夜空，

我们念咒语赶走士兵和惶恐。

语言的凉网把我们卷绕在里面，

撤退自过多的欢乐或过多的恐惧：

我们终于变成了海绿色，在话语

悬河和言辞大海中冰冷地死去。

但假如我们让舌头失去自制，

在我们死前而不是在死亡到来时

抛出言辞和一连串言辞的唾沫，

面对孩子们光灿耀目的白日，

面对玫瑰、暗的夜空和鼓手，

我们就肯定会发疯，疯狂地死去。

1 爱德华·里亚，英国儿童诗人。他的《胡诌歌》为儿童所喜爱，他们不需死记，能随口背诵。本书选有他的两首诗。

2 亚历山大·蒲柏，英国诗人，曾用英文译出希腊荷马史诗《伊利亚德》。

丝蒂薇·斯密斯

（Stevie Smith，1902—1971）

丝蒂薇·斯密斯是诗人和小说家，原名弗洛伦斯·玛格丽特·斯密斯，“丝蒂薇”是她的昵称，意为“小的”。斯密斯生于约克郡，3 岁时举家迁至伦敦。在那里她一直住到去世。1953 年，她在伦敦一家出版社工作过，此后她一直为英国广播公司写作并播音。

斯密斯是以小说创作初登文坛的。1936 年她的小说《黄纸上的小说》出版，此后她又出版了《越过边境》（1938）和《假日》（1949）。1937 年斯密斯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大家拥有的美好时光》，后又有七本诗集先后问世。她的诗作都配有她自己做的插图，她称之为“胡乱涂鸦之作”，幼稚可爱，同诗的主题似乎毫无关系。她的诗歌初看起来也是滑稽而天真的，有一种童谣的风格，节奏明快，语言质朴。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表面的稚气背后隐藏着一丝痛苦和困惑，也蕴含着硬实与坚韧的一面。她的诗常探讨死亡的主题，在她眼里，死亡是值得人们去获取的酬劳，它能使人性更为完美。她的诗歌选集于 1975 年出版。1969 年，斯密斯获女王诗歌金奖。她的诗在她过世之后受到越来越多的人的赞赏。1977 年，一部根据她的生平编写的剧作上演，此剧后又被改编成电影。

唱歌的猫

那是一只不自由的小猫

在一节拥挤的车厢里，

女主人把他从匣子里取出

来缓解烦躁的情绪。

她把他放牢在自己的膝上，

这动物体面，得体，

所有的乘客都在观看他，

他是如此的美丽。

啊他耸立了，啊他拉人了，

在她的膝上翻身，

他提高他的天真的嗓子

唱出悲哀的乐音。

他提高他的天真的嗓门，

他提高嗓子，他歌唱，

他显出优雅的笑容，投给

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举起他的天真的爪子

紧挨着她的胸膛，

每个人都喊出声来，瞧啊，

那猫，那猫在歌唱。

他提高他的天真的嗓门，

他提高嗓子，他歌唱，

他的美丽带来的爱意

温暖着每个人的心房。

这是否明智？

这是否明智——

去拥抱苦难，

做一首歌颂扬忧郁

把叹息的花环编织，

整个地放弃希望？

不，这不明智。

这是否明智——

去钟爱死亡，

做一首歌颂扬腐败，

颂扬一连串谎言欺世

把变异捆住？

不，这不明智。

这是否明智——

去忍受痛苦，

唤起陈年的怒火，

当死亡成为

一笔易得的横财时

为烈士遗孀应得的遗产而痛苦？

不，这不明智。

我们的吧嘎是嘟嘟[1]

我们的吧嘎是嘟嘟，是嘟嘟，

他们口齿不清地发软音，

但是当我要他们说清楚，

他们就变得有点儿任性。

你怎么知道吧嘎是嘟嘟，

孩子啊，我的小亲亲？

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愿意这样，

这就行了，他们嚷。

立刻在幼儿的每只眼睛里

燃起骄傲的火光，

假如你不这样认为，你就得

钉死在十字架上。

那么告诉我，亲爱的小家伙们，

就算吧嘎是嘟嘟，嘟嘟是啥？

那就是我们想的，他们回答，

我们就是这样想的呀。

他们点着头。吧嘎是我们的，

我们全都属于他。

但是等他们再次抬起头来，

他们已把我忘记。

他们彼此瞪大了眼睛，

又骄傲又悲戚，

因为嘟嘟是什么，吧嘎是什么

他们的解释永远不统一。

哦，那么离开他们是惬意的，

看不见他们更惬意，

在得寸进尺的大海旁边

独自散步最惬意，

那永远不会淹没我的大海很快

会淹没他们全体。

新时代

我可否告诉你正在到来的新时代的标记？

那就是流着泪的人们的啜泣

和辱骂的声音，我们已衰老，我们已衰老

太阳在降落，在变得冷峭

啊，罪恶的悲伤的我们种族的最后一茬

假如现在我们求助于上帝你想他会动心吗？

于是他们俯身下跪开始哭哭啼啼诉说

艺术本身的状况预示着衰落

仿佛艺术过去和现在总是

跟文明（好的或坏的）有关系。

艺术像猫一样狂野，跟文明远离

但那是另一个目前不予考虑的问题。

啊，这些带来叹息和罪孽的人是傻子

为什么“人”该面临末日？他几乎还没有开始。

新时代将以他们的哭声为借口悄悄地溜进来

降临到他们头上而他们还没有把眼睛睁开。

好吧，说地质时期是一把一英尺长的尺子

那么“人”在这里只是用了大约半英寸时间来当

傻子

或当聪明人（假如他喜欢）正如他常做的那样

哦，天哪，这些流着泪的人啊是在糟蹋美丽的地质

景象。

不是在挥手而是在没顶

没有人听见他，那个死人的声音，

但他仍然躺在那里呻吟：

我走得比你想的更远

并且不是在挥手而是在没顶。

可怜的家伙，他总是喜欢闹着玩

而现在他死了

对他来说一定是太冷了他的心脏垮了，

他们说。

哦，不不不，那总是太冷了

（死人仍然躺在那里呻吟）

我这一辈子总是走得太远了

并且不是在挥手而是在没顶。

1 此诗原题是Our Bog Is Dood。这里有幼儿发音含糊不清的两个词。Bog可能是God（上帝）。dood可能是good（善），也可能是dead（死）。如果读作Our God is good，那就是“上帝是至善者”（但又隐含着Our God is dead即“上帝已死”）。

路易斯·麦克尼斯

（Louis MacNeice，1907—1963）

路易斯·麦克尼斯生于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他父亲是爱尔兰大教堂的一位牧师，后做了主教，很有学问，麦克尼斯对他充满了爱。虽然成年后的麦克尼斯大部分时间是在伦敦度过的，但他在诗中常常回忆起童年的时光，为他的爱尔兰文化感到自豪。麦克尼斯早年在马尔伯罗公立学校就读，后来到牛津大学学习。其间他爱好古典哲学和诗歌，诗中常流露出他对古典哲学问题的思考。在那里他结识了奥顿、斯本德和路易斯。他后来在伯明翰大学教过古典文学。1941 年，他来到英国广播公司做编剧和制作人，直到他去世。这期间，他创作了大量的优秀广播剧，其中《哥伦布》（1944）及《黑暗的塔》（1947）都是成功之作。他还用诗体翻译了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和歌德的《浮士德》。

作为诗人，麦克尼斯被认为是“奥顿的一代”的成员之一。他曾随奥顿一起访问过冰岛，并与其合作出版了诗集。他与奥顿等人的作品常一同刊登在《新信号》中。1938 年，他出版了《现代诗歌：个人的评论》，呼唤一种将诗人的个人感受与他对自然和社会的理解交融起来的“非纯诗”。他与“奥顿的一代”中的其他诗人接受了艾略特等人的现代诗歌传统，但希望超越他们，显示自己的个性，主张摒弃诗中的深奥难解的风气。

然而，麦克尼斯的诗作及思想倾向与奥顿等人也是有所不同的。他早年虽确有“左”的倾向，但在政治上他是怀疑和暧昧的。他曾说：“我同情左派，但不是在心里，是在骨子里。”他的诗歌更体现出现代人的怀疑气质和飘忽不定的心灵感受。他用画家般敏锐的目光观察这个世界，对固有的模式发出疑问。在诗歌形式方面他是传统型的，常有古典形式出现在他的诗中，不过他的诗受到爱尔兰民歌的影响，常用行内韵、半韵，以及民谣的重复音，促进了英语诗歌在音韵方面的发展变化。

观星者

四十二（这数字如果不对别人，至少对我说

是颇感兴趣的）年前一个星光灿烂的晚上

西去的列车是空的，没有走廊

我从一侧奔到另一侧，抓住异常的景象

那是些圆洞，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炫亮

被按进天空里，它们使我激动，部分地由于

它们的拉丁文名称，部分地由于我曾在课本上读到：

它们间相距多遥远，似乎它们（至少有几个）的光

在我诞生前多少多少年已经飞离自己。

现在我保留着这个记忆，我记着

那时候什么光在飞离它们之中的几个，

四十二年前的景象将永远不再出现

让我来得及抓住它，那光到达

这里的时候将发现

没有任何人还活着在一列夜行的

火车车厢里从一侧奔到另一侧

赞美这景象。徒劳地加几句废话。

照临花园的阳光

照临花园的阳光

变硬又变得冷酷，

我们无法把分秒

在阳光的金网里罩住，

一旦说出了全部，

我们就不能求原谅。

我们的自由如长矛

向它的目标飞射；

大地有引力，十四行诗

和鸟雀向大地降落；

我的朋友啊，顷刻

我们就没时间舞蹈。

天空适宜于飞翔，

藐视教堂的钟声

和一切刺耳、不祥的

警笛宣布的凶讯：

大地有引力在吸引，

我们要死了，埃及女王！ [1]

不再期望原谅，

重新变硬了心肠．

很高兴能跟你冒着

大雷雨并坐在一起，

而且心里感激

照临花园的阳光。

1 莎士比亚剧本《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四幕第十三场中安东尼有一句台词：“我要死了，埃及女王，我要死了。”埃及女王指克莉奥佩特拉。这里借用这句台词，把“我”改为“我们”。

威斯坦·休·奥顿

（W．H．Auden，1907—1973）

威斯坦·休·奥顿是 20 世纪上半叶英国的重要诗人，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及二战之后，他的诗对英美诗歌的发展进程均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感染了英美诗坛的众多年轻诗人，并拥有一批追随者。30 年代，他与当时另三位在政治观点和诗歌主张方面观点相近的诗人路易斯、麦克尼斯和斯本德一道，代表了当时现实主义的左翼诗歌风格，被称为“奥顿的一代”。他们的诗歌摒弃了乔治时期的诗歌传统，将现代的城市生活和现代人的精神追求写入诗中，给诗坛带来一股强有力的新鲜气息。

奥顿生于英格兰的约克郡，父亲是一名医生。受他父亲的影响，奥顿从小就对医学书籍感到好奇。他后来常在诗中对身体或心理的疾病有细致的描述，冷峻、直接而少有阐发。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受到了弗洛伊德心理学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同他从小受父亲和家庭的熏陶不无关系。奥顿曾就读于牛津大学，在这期间，他创作了大量诗篇并结集于 1928 年出版，显露出他在诗歌方面的才华。

毕业后奥顿出游德国，从此开始了他一系列的远游。在德国，他邂逅美国现代预言家荷马·雷恩，受到他的宗教思想的熏染。而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则更加令他倾心。他曾写过挽歌悼念这位现代心理学家。他的第一本诗集是由艾略特安排在“费伯和费伯”（Faber&Faber）出版社于 1930 年出版的。1937 年他先后去了冰岛和西班牙。在西班牙他亲历西班牙内战，支持西班牙的共和政府，反对佛朗哥，写出著名的诗篇《西班牙》，以完美的形式表现了西班牙内战的现实，广为传诵。次年，奥顿与小说家伊修伍德一道来到中国的徐州前线和武汉访问，两人合作，奥顿作十四行诗，伊修伍德作散文，于 1939 年出版了他们的战场见闻《战地行》。奥顿在诗中将生活的真实与现代的笔法相结合，表达了他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关注与对中国普通士兵及下层百姓的同情，感情真挚，感染了当时许多中国青年诗人，这些诗成为他最出色的作品中的一部分。

奥顿的诗作受到哈代、霍普金斯以及拜伦和蒲柏等人的影响，在形式上具有古典主义的倾向，观察敏锐，技巧纯熟。同时他更受艾略特和庞德等人的现代主义诗风的启发，将现代人的意识和情调与对传统的反思交融并置，以充满戏剧性的、口语化的和反讽的笔调表现了一个现代诗人的良知。

1939 年，奥顿在英国面临法西斯德国的武力威胁之际，来到美国，并成为美国公民。他晚年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美国度过的。对于他的这段经历，不少人是有非议的。随着他诗歌创作的发展，他所关注的问题也与早期诗作有所不同，他把诗歌看成是“知识的游戏”，强调语言的真诚，技巧的娴熟。他的诗更富于沉思性，更富有宗教的气息，甚至具有一种启蒙式的说教色彩，复杂而晦涩。1939 年，他发表了诗集《另一个时代》，被认为收入了他最优秀的诗作，包括《1939 年 9 月》。他逐渐放弃了政治题材，思考困扰人们的孤独感，而宗教的情感则越来越浓厚了，以至于在他后来的诗歌选集中，他不再收入早期的政治诗。然而他后期的诗作仍然是高质量的，且数量很多。1956 年，他被选为牛津大学的诗歌教授。他在晚年注重诗歌与音乐的关系，为歌剧写过歌词。

奥顿在诗坛上的地位一直是稳固的，且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

名人录

一先令传记会给你全部事迹：

他父亲怎样揍他，他怎样逃去，

年轻时怎样奋斗，干了什么事

使他成为那时代最拔尖的人物；

他怎样作战，钓鱼，打猎，干通夜，

爬新山不顾头晕，给海起名字；

最近某些研究者还这样描写，

爱情使他像你我一样哭鼻子。

他誉满天下，只是仰慕一个人，

此人，吃惊的论者说，就住在家里；

就在屋里干一些熟活，干得少，

无所事事，会静坐，会吹吹口哨，

在花园里晃晃荡荡，回几封奇异

又冗长的信函，但一封也不留存。

在这座岛上

瞧，陌生人，此刻在这座岛上

使你愉悦的跃动之光显现，

稳稳地站在这地方，

不要作声，

让大海动荡的声响

能通过耳朵的渠道

像一条河那样流浪。

这里在小块田地的边缘暂停

当白垩峭壁和高耸的岩脊坠落到海中时

制止潮汐的

拉扯和叩击，

以及在吮吸一切的激浪冲击下沙石的

冲突摩擦，

而海鸥全靠它身体的一侧

作片刻的栖息。

老远处像飘荡的籽粒，船只

为自愿的紧迫任务而分航，

全部景象

真的会进入记忆，

会在记忆里移动如现在这些云朵动荡，

这些云朵飘过港湾明镜

穿过海水闲逛在整个夏季。

“他效命于远离文化中心的野地”[1]

他效命于远离文化中心的野地：

被他的将军和他的虱子所遗弃，

在棉袄覆盖下他合上一双眼皮，

永远消逝了。有一天这场战役

被编成史书，不会写他半个字：

他脑子带去的不会是重要的知识；

他开的玩笑发了霉；他麻木，像战时；

他的姓名和形貌已永远消失。

他不懂、不选择行善，却教了我们，

像个逗号增添了含意：他化为

中国的泥土，使我们的女儿能够

理直气壮地热爱这大地；不再受

恶狗的欺凌侮辱；更使得有水

有山有房屋的地方也能够有人。

小说家

一个个装在才能里像穿上制服，

每一位诗人的等级乃众所周知；

他们可以像雷鸣把我们震住，

年轻时就死去或多少年单身度日。

他们可以像轻骑兵冲锋，但是他

必须从幼稚的天赋中挣扎脱身，

去学会朴素和粗拙，他必须设法

做人人都认为不屑一顾的那种人。

因为，为了实现他最小的心愿，

他必须变得极端的无聊，迁就

言情类庸俗的怨诉；在义士中间

讲义气，在臭水沟里合污同流；

假如能够，他还须以孱弱的身躯

麻木地忍受人类的一切冤屈。

“当新闻报道的所有工具全都”

当新闻报道的所有工具全都

确认我们的敌人取得了胜利，

我们的防线被突破，我军在后撤，

暴行得逞，像一种新的瘟疫，

邪恶如迷人的妖女，到处受欢迎；

当我们抱憾自己出生在当今——

别忘了一切似被遗弃的孤魂。

今夜在中国，我要追忆一个人：

他在沉默的十年里工作，等待，[2]

直到在穆佐他爆出全部的热能，

一劳永逸地把一切都献了出来：

他怀着完成了事业的感激之情，

在一个寒冬之夜他终于出外

去抚摸小城堡，像个奇异的巨灵。

我们的偏好

计时的沙漏对雄狮的吼声低语，

钟楼连日连夜地向花园倾诉：

世上有多少谬误要时间忍住，

永远正确的人们犯多少错误！

时间啊，尽管钟声高亢或低沉，

尽管光阴的洪流飞逝如泻，

时间永远不阻挡雄狮跃奔，

不动摇玫瑰自信能放出光烨。

因为它们似乎只关心成就，

而我们选词要考虑抑扬动听，

判是非要找出问题在哪里棘手。

时间总是让我们留恋喜爱，

我们难道不曾想：宁可绕道行，

也不要直趋目前我们的所在？

布鲁塞尔之冬

徘徊在线网交错的寒冷街衢，

走近霜冻中凝成固体的喷水池，

它的常态你忘了，它已经失去

构成一种事物的确定的模式。

只有那些个贱民，老人和饿汉

在如此低温下才感到地点的意义，

承受着苦难，他们紧挤在一起；

严冬包容着他们像座歌剧院。

今夜耸现着富人住宅的屋脊，

那些孤立的窗户如农舍闪熠，

一个词语像货车装满了意义。

一种脸色包含着一个人的历史，

五十个法郎能使陌生人获致

拥抱颤抖的城市入怀的权利。

1 奥顿于 1938 年春天和伊修伍德一起访问中国，曾到徐州前线看了一下。这首关于一个阵亡的中国士兵的十四行诗就写于此时。在武汉的一次文艺界招待会上，奥顿朗诵了这首诗。当时的翻译者将此诗的第二行译成“穷人和富人联合起来抗日”。

2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1875—1926）从 1913 年起沉默了十年，之后在瑞士穆佐小城堡里完成了著名的诗篇《杜伊诺哀歌》（1922）和《致俄耳甫斯十四行诗》（1922）。

史蒂芬·哈罗德·斯本德

（Stephen Harold Spender，1909—1995）

史蒂芬·哈罗德·斯本德是 20 世纪英国诗人、评论家。他父亲是著名的新闻记者。他从母亲身上继承了部分德国犹太血统。早年就读于伦敦大学学院和牛津大学学院。在牛津他结识了诗人奥顿、麦克尼斯和作家伊修伍德。后来在德国居住了一段时间，他的政治意识敏锐起来。1930 年出版《诗二十首》。1932 年出版诗集，其中有个人抒情诗也有政治诗，包括著名的《廊柱》，这首诗使他和他的朋友们赢得了“廊柱诗人群”的称号。这群人包括斯本德、奥顿、麦克尼斯、戴·路易斯等左翼诗人，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在作品中自觉地运用工业化意象。1935 年斯本德出版评论著作《消极因素》，评论了亨利·詹姆士、艾略特、叶芝等人的作品。西班牙内战时期，他站在西班牙共和政府一边，此时的诗作结集为《沉静的中心》（1939）。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斯本德是国家消防服务队成员。从 1939 到 1969 年，他先后担任《地平线》和《相遇》杂志的编辑。从他的诗歌和评论中可以看到他的政治倾向的逐渐转化。1953 年，他出版《创造性因素》。1950 年，克罗斯曼编辑出版的《失败的上帝》一书中收入的斯本德的作品，表明他对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的同情。1951 年，他出版自传《世界里的世界》。他对公众和社会的关注，以及他的作家责任感，甚至冲淡了他的诗歌作品的个人色彩。他出版的其他诗歌作品有《献诗集》（1947）、《1928—1953 年诗集》（1955）、《1982—1985 年诗集》（1985）；还出版了小说《神殿》（1988），此书再现了纳粹上台前德国短暂的“黄金时代”风貌。斯本德曾把席勒、里尔克、加西亚·洛尔加的诗译成英文。

廊 柱

一座座山的秘密是石头，和那石头

筑成的一座座村舍，

一条条崩坍的道路，

道路会突然变成隐蔽的村落。

他们越过小山建造水泥建筑群，

曳着黑色的电线：

一根根廊柱，这些柱石，

袒露如裸女，没任何秘密的巨型女孩群。

村庄，裹一层金色，融入黄昏的景象，

一棵绿色的栗树

有着通常的根株

被愚弄到干涸，像小溪焦枯的河床。

但是远远地在高处，远远地竭目光之所至，

有如愤怒的皮鞭

含着闪电的危险，

奔驰着对未来的迅疾的透视。

这使得翠绿的乡村变成矬子，

通过预言中长长的移民队，

梦想着一座座都会，

城里的白云时时仰起天鹅般的白脖子。

乔治·巴科

（George Barker，1913—1991）

乔治·巴科生于埃塞克斯郡，父亲是英国人，母亲为爱尔兰人。他曾在工艺学校受过教育。1939 年在日本大学授过课，后在美国和加拿大教书，在意大利居住过。

巴科的诗歌被认为代表了 20 世纪的“新浪漫主义诗歌”风格。1991 年他去世时被人们称为“最后的浪漫诗人”。事实上，他的诗歌糅和了现代主义、浪漫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诗风，带有其独特的含有狂放飘逸气质的波希米亚精神。他在 20 世纪 30 年代的早期诗作表现出不凡的诗才，叶芝曾称赞他具备“可爱而敏感的头脑”。但那时他更多地依赖于天分，对诗歌的内在质性不加控制，注重辞藻，常用变换的节奏，富于音乐性，充满了狂欢式的情调，有一种超现实主义风格，但并不深刻。当时他被认为是继奥顿及麦克尼斯之后最重要的新一代诗人之一。诗集《巴科的真实自白》（1950）引起极大反响。但随着狄兰·托马斯在 1953 年的去世，人们对他的关注渐趋冷淡。直到 1983 年他 70 岁时出版了《阿诺·多米尼》之后，他的诗歌重又引起人们的兴趣，人们惊叹他长久不衰的诗才和在浪漫主义传统背后所蕴含的独特创造力。

巴科在 50 年代之后的诗歌作品在风格上有所改变，语言趋于清澈明朗，有一种警句般的质朴，格调深沉而阴郁，表现出他的疑虑与质询。1987 年巴科的诗选出版。

十四行体悼诗[1]

为追悼两位年轻水手而作：1940 年 1 月，他们

在太平洋中部一次暴风雨中落水身亡。

海鸥，张开翅膀，乘风翱翔，

全身后翻，尖叫着，腹部朝上，

向后飞逃，心中带着一把钻子，

看着两个年轻人拉着手漂浮在

无穷的碧浪中。啊，他们被卷出舷外，

三十英尺阔的海浪巨颚分不开他们，

暴跳着扫过他们身体的海浪衣裙

也不能把死亡宣布的爱拆散。

我见到他们，一只手拍动着像旗帜，

另只手像海豚带着幼儿支撑着

他的身体。他们带着希望，向我

转动眼珠，见到我满脸惊惧，呆站着，

因同情而陷于片刻岑寂的瘫痪——

在他们眼里，我可是耶稣的形象？

1 1940 年 1 月作者乘轮赴日本时，在太平洋中部目击一次暴风雨使两名年轻水手落海身亡的事故，因而写此悼诗，共三首，这是第一首。原作除构架上作八、六的分段，共十四个诗行外，没有韵式，没有“格”，没有一定的音步数。译文依原诗，也没有韵式，也不作顿的处理。仅从形式上看，它基本上是一首自由诗，或者是一首十四行诗的变种。

狄兰·托马斯

（Dylan Thomas，1914—1953）

狄兰·托马斯出生于威尔士，年轻时在当地的文法学校就读，后当过报社的记者。托马斯年少时就表现出非凡的诗才。1934 年，他发表了《十八首诗》，因诗中奇特、强烈而晦涩的意象而引起人们的注意，使人感受到浪漫气息的重新抬头。尽管朦胧晦涩，但其诗歌中浪漫而乐观的气质及其不同凡响的修辞风格，使他获得了大批的追随者，他被认为影响了当时反古典主义倾向的“新神启运动”。《死亡与登场》（1946）收入了他最优秀的诗作，获得了更加广泛的声誉。

托马斯后来的诗作所表现的意象则有别于他最初的诗作，少了狂放奇异的幻景，更加趋于有序，是经过思虑后的产物。在诗中许多意象交织融会在一起。他的诗受到《圣经》、威尔士的民间文学以及弗洛伊德潜意识理论的影响，形成多侧面多角度的意象，而最终它们又成为一个整体。

托马斯诗歌的主题也常常表现一种整体，比如生与死的循环形成一个整体，个体生命与其他生命、与前代生命的连接形成一种整体等等。他认为生物界中生命的转化使得个别的和多样化的生命能够生成整体的生命。他的一些诗作带有怀旧的情感和自传的性质，意象自然简洁，观察细腻而表达生动，将强烈与温和的情绪融合在一起，具有浓厚的抒情性。

托马斯在 20 世纪 50 年代初曾在美国举办诗歌朗诵会，获得极大成功。他的《1934—1952 诗集》受到极大欢迎，成为畅销书。他去世之后一些批评者认为他运用情感的渲染过多，但他最优秀的诗作中独具美与力量的魅力，这点是得到公认的。

托马斯还是散文家和小说家，出版过多部短篇小说和散文作品。

公园里的驼子

公园里的驼子

孤僻的人

逗留在树木和流水之间

从园门的铁锁打开

让树木和流水进入

直到礼拜天天黑时阴沉的晚钟声起

从报纸上取面包嚼食

从喷水池边（我在那儿放纸船）

用链条拴着的杯子里喝水

（孩子们在那杯子里放满了砾石）

到夜晚睡在狗窝里

但没人把他用链子拴起

像园禽般他很早来这里

像水一样他坐下来

“先生”他们叫“喂，先生”

那些从城里逃学来的男孩

奔跑着而他已清楚地听见他们叫喊

直到声音消失

经过湖面和假山石

笑着而他挥动报纸

脸带嘲笑的驼子

从柳林间喧闹的动物园中穿越

闪身躲开公园看守人

以手杖扒开落叶

年老的狗一般的瞌睡人

单身处在保姆和天鹅之间

而柳树林中的男孩

使老虎在不受注意时跳起来

朝着假山石吼叫

而树丛随着海员变蓝

整个白天直到晚钟声起

变作一个没缺点的女人形体

笔直如一株年轻的榆树

从他弯曲的骨头变为高大笔直

以至她能够站立在夜里

在上锁上链之后

整夜在这尚未建成的公园里

在栏杆和矮树后面

禽鸟草地树木湖水

野孩子们天真得像草莓一般

跟在驼子后面

到他阴暗的狗窝里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1]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白昼告终时老人该燃烧、该狂喊；

该怒斥，怒斥那光明的逐渐消歇。

聪明人临终时虽知黑暗理不缺，

由于他们的话语没迸出闪电，

他们也没有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最后一浪过，善良人——喊叫说自己的事业

虽脆弱，本可以光辉地舞蹈在绿湾——

他们也怒斥，怒斥那光明的消歇。

狂人们——抓住并歌唱太阳的奔跃，

懂得（太迟了！）他们使太阳在中途悲叹——

他们并不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严肃的人们——临终时用盲目的视觉

见到瞎眼能放光如流星而欢忭——

他们也怒斥，怒斥那光明的消歇。

而你啊，父亲，在高处心怀悲切，

请用烫泪诅咒我，祝福我，我祈盼。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该怒斥，怒斥那光明的逐渐消歇。

通过绿茎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

通过绿茎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

催开我青绿的年华；摧毁树根的

也是摧毁我的力。

我沉默，不能告诉弯腰曲背的玫瑰花

我的青春已为同样的冬季热病所压弯。

驱动流水穿越岩石的力

驱动着我红色的血液；使张口的川流干涸的力

把我的脉流变成蜡。

我沉默，不能把话语注入我的血脉

说同一张嘴在怎样吮吸山泉。

搅动池塘里水波的那只手[2]

搅动着流沙；牵系着吹动的风的那只手

拖曳着我的尸布帆。

我沉默，不能告诉那吊在绞刑架上的人

何以绞刑刽子手的石灰[3]是由我的肉体制成。

时间的嘴唇如水蛭吸干泉水的源头，

爱情滴下又积聚，但落下的血滴

将抚慰她的创伤。

我沉默，不能告诉刮风天气

何以时间已报出一个围住众星的天堂。

我沉默，不能告诉情人的坟墓

何以同一只弯曲的蠕虫爬行在我的床单上。

拒绝哀悼一个被大火烧死在伦敦的女孩[4]

即便等到那创造人类

养育鸟兽和花朵

并且贬低万物的玄黑

以缄默宣称最后的光在迸飞

还有那寂静的时刻

正来自在轭下翻滚的海水

等到我必须再一次走进

一颗水珠的圆形圣庙

和一粒麦穗的犹太会堂

我还是要祈祷一个声音的幻影

或者把盐湿的种子撒到

穿丧衣的峡谷去表示哀伤

燃烧中的女孩那死亡之庄严

我不会用不苟言笑的说教

来扼杀她的死去的全人类性

也不会沿着生命的驿站

用任何哀悼青春年少

和童稚天真的挽歌去亵渎神圣

伦敦的女儿同第一批死者深埋在一道

被裹在一长串友伴中间

在永恒的尘粒、她母亲的暗色脉管里

秘藏在奔流的泰晤士河道

不会表示哀悼的水之畔

第一次死亡后，不会有另一次

羊齿山

此刻，在苹果树下，我年轻而自由自在，

在轻巧的房屋旁，草儿青青，我感到幸福，

幽谷之夜，繁星满天，

时间让我欢呼，登攀，

在他的眼里，我拥有金色的华年，

我是苹果城的王子，有马车簇拥，备受尊敬，

后来有一次我高傲地拥有了树林和花叶，

一串雏菊和一片大麦

生长在被风吹落的阳光的河边。

我年少不识愁滋味，在谷仓，快乐的场院，

远近闻名，我放声歌唱，把农场当家园，

太阳也只能年轻一次，

时间让我游戏，让我

在他仁慈的安排下金光璀璨，

青翠金黄的我是猎人和牧人，小牛唱歌，

跟号角呼应，狐狸在山上凄冷地号叫，

安息日的钟声缓缓地

在神圣溪流的卵石滩上回荡。

整日里阳光泻下来，阳光真可爱，干草堆

跟房屋一般高，烟囱里飘出乐曲，旋律

在鸣奏，水淋淋的，真可爱，

火焰翠绿如青草。

在夜色里，一片纯真的星光下，

我驰进睡乡，猫头鹰带着田庄飞走，

整夜里月光明亮，我在马厩里[5]有福了，听见

欧夜鹰驮着草垛飞翔，群马

闪电般奔入黑暗。

然后我醒来，农场像浪游者归来，披一身

白露，公鸡站在他肩上，天光大亮，

天地明朗，那是亚当和少女，

天空再一次聚拢来，

太阳就在这一天变成圆形。

这样，必定是在清纯的亮光和旋转的

场地最初诞生后，着魔的马群才热切地

冲出低低嘶叫的绿色马厩

奔向受宠的田野。

在狐狸和野鸡中，鲜活的房屋旁，刚刚

形成的云朵下，我感到荣幸，心里充实，

在一次又一次诞生的阳光中，

我漫不经心地奔跑，

我的心志窜过房屋般高高的干草垛，

我无所顾忌，顶着蓝天干活儿，时间总是在

和谐地转动着，只转出几首悠扬的晨歌，

青葱金灿的孩子们还没有

跟着他告别优雅。

我无忧无虑，在羔羊般洁白的日子里，时间

牵着我的手影带我上燕子聚集的阁楼，

月亮总是要升上夜空，

我没有驰进睡乡，

会听见他带着高高的田野飞翔，

却发觉田庄永远逃离了没有孩子的大地。

啊，在他仁慈的安排下我年轻而自由自在，

时间赋予我青春和死亡，

尽管我在镣铐中如大海般歌唱。

（屠岸、屠笛译）

1 此诗作于诗人的父亲死前病危时。原诗各节韵式为aba，最后一节为abaa。每行为轻重格五音步。译文韵式依原诗，以五顿代五步（个别行为六顿）。

2 搅动池水的天使的手，使池水有疗效。参见《约翰一书》第五章第一至四节。

3 被绞死者的坟墓里有时被倒进石灰以加速尸体的分解。

4 此诗作于二次大战期间德国空军向伦敦大轰炸时。此诗原作四节，每节六行，各节的韵式为abcabc，各行的“格”和音步无规定，但每节各行的长短有排列，第一、三、四、六行较长，第二、五行较短，从参差中见均齐。译文韵式依原诗，各行长短排列大体依原诗。原诗的标点安排很特别，第一、二节没有标点，第三节第一行和末行用了一个句号；第四节用了七个标点。译文依原诗（有的逗号根据语气改为顿号）。

5 基督教称耶稣诞生在马厩里。

阿伦·刘易斯

（Alun Lewis，1915—1944）

阿伦·刘易斯是诗人、短篇小说家。他生于南威尔士的一个矿区。早年他曾在威尔士的学院大学和曼彻斯特大学就读，后做过记者和教师。1940 年，他在犹豫多时之后报名参了军。他的思想中是具有和平和反战倾向的。1944 年，刘易斯在缅甸受伤而死。

刘易斯的第一本诗集《袭击者的黎明》出版于 1942 年。在作品中，他带着深厚的感情描绘了工业进程中的威尔士以及战时的英国状况。次年他又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最后的视察》，其中的大部分作品反映了英国的军队生活。在东南亚参战的经历给了他深入观察生活的机会，扩大了他的视野，使他得以思考战争与人性等问题。他的不少诗作都表现了精神受到孤独与死亡的困扰，反映了心灵的扭曲。他的书信和短篇小说收入《在绿树中》，于 1948 年出版。1966 年，他的诗歌与散文选问世。

歌

（见到尸体漂离好望角）

他离去后第一个月，

我麻木，病恹恹，

在他留下诺言的地方

生命不变质，也不死亡。

种子，爱的种子病恹恹。

第二个月，我的眼睛凹陷，

黑暗中一片绝望，

我的床像座坟墓，

他的鬼魂躺在这床上，

我心里充满忧伤。

他走后第三个月，

我感到我听见他讲：

“在第三十二天上

我们的行动稍有偏向——”

风暴把他的话语吹光。

他已经消失在大浪里，

他的船在海上颠簸摇晃，

他的航程的第四个月，

他呼叫着，充满悲伤：

“亲爱的，不要再把我思量。”

飞鱼像翠鸟那样

掠过海上迷乱的浪尖，

海鲸喷冒着蒸腾的水泉，

海鸥可没有窝巢

供我的情人摇晃着长眠。

我们从来没想到要买卖

这条能开花又落叶的生命，

我一动也不动，让他睡好，

尽管珊瑚礁一层又一层

已把无穷尽的悲痛筑成。

但是啊！我自己的累赘和呆滞；

我脑子里转换的季节凋零；

这一切迟钝，这一切苛酷，

在我的床上等着的临近，

死者逐渐地自我消泯。

再 见

我们必须说再见，亲爱的，

像情人那样告别，永远离去；

今夜留下来，整行装，贴标签，

让我们最后一次并卧在一起。

给煤气取暖器我投下最后一先令，[1]

看着你让衣服滑落双膝，

静静地躺着，我听见你的梳子声

调节着一株株树中的秋季。

我记起万千事物无声地

把木乃伊裹布缠绕我的头颅，

我给饮料瓶注满水；你说：

“我们付一镑钱租用这张床铺。”

又说：“我们将留一点煤气热

给下一位住客，留下干枯的花朵，”

你把脸转过去，害怕说出

那壮语：天长地久将属于你我。

你的吻合拢我的眼，你凝视——

上帝似在打莫名地恐惧的孩子；

也许是水在闪光并暗示

时间的酒杯及其中无用的清泪。

我们弃绝一切，除了自己；

自私只能在最后从这儿离去；

我们的喟叹是大地吐出的气息，

我们的脚印在雪上留下痕迹。

我们把宇宙当作家园，

我们把风当呼吸通过鼻腔，

我们的心脏是欢乐的巨塔，

我们跨过死亡的七大海洋。

做完了一切，愿你收好宝石戒——

我曾在街头拿它往你的手上戴；

我一定保存好肩章[2]，那是你今夜

缝在我的旧战服上的，我爱！

1 煤气取暖器的燃料供给由仪表控制，必须投入硬币才能供暖。

2 肩章，缝在军人制服上标明军阶的布制标识。

查尔斯·考斯利

（Charles Causley，1917—2003）

查尔斯·考斯利生于康沃尔郡，并在当地的学校读书，后做过建筑工人，并在一个伴舞乐队做钢琴演奏员。战争期间他曾在皇家海军服过六年兵役。退役后他回到家乡当了教师。

考斯利在海军服役期间即开始诗歌创作。1951 年，他发表了诗作《再见，阿吉·维斯顿》，此后接连出版了多部诗集，包括《生还者离去》（1953）、《联合大街》（1957）、《水下》（1968）等。1975 年他自己编选出版了《诗集：1951—1975》。1992 年他编辑出版了诗歌选集。考斯利对海上生活十分熟悉，他的诗歌主题多与大海有关，他写了不少航海诗。他的诗作以传统的诗歌形式为主，语言简洁易懂，节奏明快流畅，许多诗歌采用了民谣体的形式，其中也反映出流行音乐对他的诗歌的影响，这同他在伴舞乐队的经历不无关系。考斯利热爱孩子，理解孩子，他的不少诗作是为孩子们写的，内容活泼，充满童趣，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在英国战士公墓，巴约[1]

我漫步，这里能言的坟墓中

躺着以泥土为衣的五千人，

此时历史以十次火之宴

已经把红色的天空吃尽。

我是基督的孩子，我喊，我拥有

铁腕掌握的面包和鱼[2]。

我用蜜糖和玫瑰来装饰

你们全部愿望的整洁的残余。

在你们睡眠的几何图上面

栗树和冷杉正在飘动，

还有薰衣草和雏菊正在

用花朵锻造英国的天空。

把你们不可置信的骨头的

钢丝锯，转向鸣钟的城市，

起来读一读你们的雪的军衔

准确如死亡刻上了碑石。

在你们安适的头颅边我用

泥土的音节发出祷告。

在我哭泣和走开之前，我问：

“我该把怎样的礼物带到？”

他们答：“把橡树和月桂[3]拿去。

把我们眼泪的财富拿去，

做个挥霍的情人。我们要求的

是你们送不出的那一件礼物。”

1 巴约，靠近法国西北部海岸，1944 年 6 月诺曼底登陆后在这里发生过激烈战斗。

2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四章：耶稣“吩咐群众坐在草地上，然后拿起五个饼和两条鱼，举目望天，感谢上帝，然后掰开饼，递给门徒，门徒又分给群众”。

3 按传统习惯，橡树叶象征勇敢，月桂叶象征胜利。

基思·道格拉斯

（Keith Douglas，1920—1944）

基思·道格拉斯是一位战争诗人，24 岁即死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诺曼底战场。他生于肯特郡，曾在牛津大学的默顿学院读书，师从当时的诗人和作家布伦顿教授。20 世纪 30 年代，他的不少诗作曾在一些刊物上发表。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随即奔赴北非战场，后在参加诺曼底登陆战役时牺牲。

道格拉斯生前仅有一本诗集问世，即出版于 1943 年的诗歌选。他描写北非沙漠战场经历的《从阿拉曼到赞姆干河谷》于 1946 年出版。1964 年，他的一本由泰德·休斯作序的诗集出版，使他获得了声誉。1979 年，他的诗歌全集问世。

道格拉斯早期的诗作具有抒情的意蕴，但很快他就抛弃了抒情的格调，认为那种风格过于幼稚，不能表现真实的生活。他希望寻找“诗歌的本性”，并把这种本性同诗歌所引起的出人意料的感受联系起来。在《沙漠之花》中，他想要歌唱的是“别人的眼睛没有看到的东西”。他诗中的意象明晰而强烈，有一种绘画的效果，带有嘲讽的气质。他那些反映战争的诗作很少有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的色彩，更多的是在简洁有力的语言中表达他对死亡的思考和对伙伴的同情。

“勿忘我”

三星期过去了，参加战斗者过去了

又回来，走过恶梦一般的战场

我们重新找到了这地方，找到了

那个兵摊开四肢在阳光下静躺。

他那显示出恼怒的枪管投出

阴影。那天当我们来到这地方，

他击中我的坦克用一杆步枪

恰似一个恶魔的突然进入。

瞧，这里在炮火掩体下损坏了

他的女友的一张不体面的照片，

她留下了“斯苔菲”“勿忘我”——

精确的老式德文字体的手迹。

我们看见他几乎很满足，

很谦卑，看来他已把代价付出，

而且为他的装备所嘲笑，那装备

结实而质地优良，而他已朽腐。

但是她今天将痛哭，当她见到

有毒的苍蝇在他的皮肤上爬动；

白纸一样的眼睛上蒙着尘土，

爆裂的肚子豁开一个大窟窿。

在这里爱人和杀人者结合起来，

他们有一个躯体，一副心肠。

曾经选中了这个士兵的死神

给了这位爱人以致死的创伤。

英勇行为

中校[1]用漫不经心的口气

对着麦克风把笑话讲说，

它通过无数耳机闯入了

遭厄运民族的万千耳朵。

也闯入遭厄运少年的耳朵，

这傻瓜举止完美的躯壳，

开门时碰到炮弹而倒下，

这动作是他上学时学到。

康拉德幸运地活过了冬天；

他写了一封信欢迎这幸福

吉祥的春天，只是他温和的

意愿受到了弹片的光顾。

乔治是不是喜欢小男孩？

对此我们总有点疑惑，

但是谁会说：既然他中了弹，

我们决不讲我们的猜测。

中校说这是勇敢的行为，

但整个天空变得太炽烈，

而三位英雄什么也没听到，

聋了，带着钢和铝离别。

可多少枪弹大笑着喊叫，

多少炮弹为狂欢所压倒，

弹头猛钻入钢铁和土地——

（空气在议论着，私语悄悄。）

1 英国陆军中校J．D．布雷尔于 1943 年 4 月在突尼斯的恩菲达维尔阵亡。

菲利普·拉金

（Philip Larkin，1922—1985）

菲利普·拉金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英国的重要诗人、小说家和评论家。他生于沃里克郡的考文垂，曾在当地的国王亨里八世文法学院读书，后在牛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学习。1943 年他毕业之后在什罗普郡的惠灵顿图书馆工作，并在一些大学里授课。

在牛津大学期间他与同学金斯莱·艾米斯和约翰·韦恩因在诗歌主张方面思想接近，共同组成了以抵制浪漫诗风的感伤与浮夸为主要宗旨的“运动诗派”，在诗歌形式方面反对过分运用修辞和比喻的技巧，在内容上则鄙视诗歌中普遍的说教与预言色彩，在当时产生过一定影响。

拉金的诗歌不仅排斥浪漫的格调，而且也有别于 20 世纪上半叶由艾略特和庞德等人带动的现代主义诗歌潮流。他认为现代主义把诗歌批评转向了一种行业，在抽象的概念中关注文化。而他则要返回实实在在的现实生活中去，不是去评判生活，给世人以指教或启迪，而是用冷静的头脑、敏锐的目光、客观的态度去查看英国的现实社会和人生。虽然他的诗直率、客观，但其中仍然不乏他对世态的戏弄与嘲讽，也饱含着他对扭曲的现代生活的复杂情感。

拉金的诗作很少有表面上的热情，他受到哈代诗风的影响，力求在平缓的情绪中，在闲谈式的口吻中准确、简明、务实、具体地表达出他的意象，读来硬实，不乏阴郁的格调，但其中往往隐含一种令人咀嚼的深意。拉金并不是一个炫耀和赞美诗歌的诗人，他发表的诗作也不多。但是，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诗歌方向，在孤独中寻求创新，使人们在他平淡的语言、灰暗的色彩、直白的叙事式诗歌风格中发现了厚重与沉甸甸的思索，反映了一个有责任感的现代诗人对现代生活表现出的真诚与忧虑。

拉金在 20 世纪 40 年代发表了两部小说，反响不错。他最初的诗作《北方的船》（1945）受到叶芝早期诗风的影响，情绪狂放，渲染辞藻，并未显示他后来的诗歌特色。1955 年，他的《较少被欺骗的人》发出了他的真实声音，表现出他的诗歌创作的成熟。他早期的诗作也被收入当时运动派的诗歌选《新行列》（1956）中。1964 年，他先后出版了《圣灵节婚礼》和《高窗》，真正为他带来了广泛的声誉。其中《圣灵节婚礼》描写诗人从赫尔去伦敦的旅途中的见闻与感受，被认为是他最杰出的作品。他的诗歌选集于1988 年出版。70 年代，拉金编选了《20 世纪牛津英国诗歌选集》（1973）。

爆 炸

那是一个爆炸的日子，

一群影子朝向矿井口：

矿渣堆，在太阳光下睡觉。

矿工们穿着矿靴过小巷，

咳出刻薄的诅咒语和烟斗烟，

用肩膀挤掉新鲜的宁静。

有人去追猎野兔，没追着，

带着一窝云雀蛋回来，

给人看；把它们搁在草丛里。

他们蓄着须，穿长裤走过，

父亲们，兄弟们，绰号声，笑声，

穿过那高大敞开的厂门。

中午，来了一阵震颤；母牛

暂停了一忽儿嚼草；太阳

似乎被裹在热雾中，变暗了。

“死者在我们前头走了，他们

坐在上帝的家里，很舒服，

我们会面对面地见到他们的——”

据说，就像教堂里刻的字

那样清楚，一刹那之间

妻子们看见挨炸的男人们

比他们生前的样子要大——

像金币般发金光，不知怎的，

像来自太阳，向她们走来……

有人拿没碎的鸟蛋给人看。

高 窗

我看见一对年轻娃，

我猜他正在跟她做爱而她

在服用避孕丸或戴上子宫帽。

我知道这就是天堂。

每个老人都有过终其一生的梦想——

规矩呀，仪态呀，搁一边去，

像一架过时的联合收割机，

而每个年轻人长期地滑落到

寻欢作乐中，无休无止。我奇怪

是否四十年前有哪个人看着我，

想道，这就是生活；

管他什么上帝，或者在暗地里

恣意玩闹，大汗淋漓，或者不得不把

想到神父的事掩饰起来。他

和他的命运全都会长期地滑下去

像自由自在的该死的鸟儿。顿时

没词儿了，想到了高高的窗子：

包容着整个太阳的窗玻璃。

它外面是深蓝的天空，空无

一物，乌有之乡，没有涯际。

上教堂

有一回，我确信里面没什么动静，

便走进去，让大门砰的一声关严实。

又是座教堂：石板，草垫，长凳；

小本《圣经》；凌乱的花束，摘来是

为了做礼拜，已蔫了；有铜器等物

置在圣堂的一端；小风琴挺整齐；

那紧张的、发霉的、不可忽视的静寂，

天晓得酝酿多久了。没戴帽，我摘除

骑车裤腿夹，尴尬地表示敬意。

向前走，绕着圣水盂用手摸了摸。

站着看上面，那像是新的天花板——

打扫过？修复的？有人会知道：除了我。

我登上读经台，翻阅了少许圣诗篇，

字大得怕人，念出了“到此结束”，

声音比自己原来想发的大得多。

短促的回声在窃笑。我回到大门口，

签了名，捐了爱尔兰六便士硬币，[1]

回想这地方实在不值得逗留。

我却停了步：其实我常常停步，

每回都像这一次，感到挺困惑，

想知道该寻求什么；也想弄清楚：

当教堂沦落到全无用处的时刻，

该把这转变成什么，可否长期

开放几座大教堂，在上锁的柜子里

展出羊皮纸文件，圣餐盒，银盘子；

其余的教堂就交给风雨和羊蹄？

该不该躲开它，当作不祥之地？

或许，天黑后，有可疑的妇人进来，

叫她的孩子们摸一块特别的石头；

或是采集治癌的药草；或是在

知情的某晚来观看死人行走？

这种或那种力量总会在游戏或

谜语中起作用，这似乎纯属偶然；

但迷信，正如信仰，必须消灭掉，

等到不相信也没了，还剩下什么？

野草，荒径，荆榛，扶垛，苍昊。

一周又一周，形状越来越难认，

用途越来越不明。我不知道，

最后，到了最后，谁会来探寻

教堂的原址？有人来这里敲一敲、

记一笔，什么是十字架圣坛可知道？

是哪个贪求古物的废墟狂恋者？

或者是个圣诞迷，打算在这里

找些牧师的服饰、管风琴和没药[2] ？

或者，这个人能否代表我自己。

感到烦，不知情，知道鬼魂的沉积

已消散，却还要穿过灌木林市郊

来到这十字形地方，因为长期地

保持着平稳，只能在分离中找到——

结婚，生育，死亡和对此的沉思——

当初正是为了这些而建造

这具特殊的外壳的？我心里不明白

这个发霉的大仓库有什么价值，

我倒喜欢在这里静静地待一待。

它是严肃的大地上严肃的房屋，

我们被强制聚在它交融的空气里，

被承认，被当作命运而身穿袍服。

这一点永远绝对不会被废弃，

因为有的人总会意外地发现

他自身有一种饥饿，更加严肃，

他会被吸引到这里来，带着饥饿；

他听说这是个使人变聪明的地点，

也许只因为四周有许多死者。

一九一四[3]

这些长长的不整齐的字行

站在那里，耐心得

就像它们是从欧弗尔

或维拉公园延伸出来，[4]

帽子的顶部，太阳

照着蓄髭的一个个古老面孔，

它们咧嘴而笑似乎周围是

八月的河滩，假日的嬉戏。

关门的商店，遮阳帘上

褪色的，却被确认的一个个姓名，

一个个法寻和沙弗林，[5]

穿着黑衣服的孩子们在玩耍。

学着贵族和女王的口气喊叫，

铁皮广告牌吹嘘

可乐和卷烟，酒吧

整天把门儿大开。

乡村并不关心：

一个个地名全都

被花草湮没，田野使

“末日审判”界线[6]模糊

在麦穗不安的静寂下；

衣着不同的仆人们

在巨宅中的小房间里，

豪华小轿车后面尘土飞扬。

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无辜者，

永远不要有，自那以前或以后，

当他们变为属于过去，

没留下一句话——士兵们

告别整洁的花园，

千百万个婚姻

只存在一小段时间：

永远不要再有这样的无辜者。

床上的谈话

在床上谈话该是最惬意的事儿，

躺在一起回想到很远的时候，

这是两个人互相忠诚的标志。

越来越多的时间悄悄溜走了。

户外，风儿时断时续地动荡着，

在天上到处构筑又驱散云朵。

地平线上黑色的城市堆积起来。

没有谁为我们操心。在这个远离

孤立状态的独特地方没有迹象

表明为什么找到同时真诚而又

体贴的言辞或同时不虚伪而又

不刻薄的言辞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救护车

封闭得像忏悔室[7]，救护车穿越

城市喧嚣的中午，不回望

自身引来的任何一瞥。

牌子上有标志，浅灰色，有反光，

救护车随时在马路边停歇，

及时造访一条条大街。

散布在台阶、路上的小孩，

从商店出来的妇女，闻到

各种客饭的香味，瞧见

一张失魂落魄的苍白的脸

突然从红色担架毯子上露面，

它正被抬着安放进车子来。

意识到我们干的一切事情

掩盖着那正在消解的空虚感，

一刹那之间把一切都抓住，

那么恒久，真实，又空幻。

锁闭的房门退后。“可怜儿！”

他们低声说，感到深切的不幸。

在死般静寂的气氛中被抬走，

会忍受突然关闭的失落感，

围绕着一种即将结束的事由；

和多年以来割舍不断的联系，

那独一无二的、家族和名流

偶然结成的联合体，这时候

终于开始瓦解。远离

爱心的交流，那交流处在

不能到达的房间的内部，

来往的交通断裂，终止联系，

把那剩下的后事赶紧带来，

把我们全带到冷漠的远处。

我记得，我记得

有一回，在新年初始的寒冷日子里，

沿着另一条路，我们来到英格兰，

停下来，看到人们拿着号码牌，

我们飞奔到通向大门的站台，

“考文垂！”我惊呼，“这是我出生的家园。”

我探出身子，斜眼寻找着那长期

曾属于“我的”城镇留下的痕迹，

却发现我已记不清，没法子分辨

这地方哪儿是哪儿，我们是不是

每年曾离开这存放破车的地方。

回家去度假？传来了汽笛的鸣响，

景物移动了。我坐下，眼看着靴子。

“你的根，”朋友笑道，“就出自那里？”

不，那只是我的童年未耗尽的地方，

我想反驳，那只是我出发的地点，

如今我有了这清晰绘制的地区。

首先是花园：在这里我没能发明

鲜花和水果的神学，好教人晕眩，

也没个老朽来跟我说说话，聊聊天，

在这里，我们曾有个华丽的家庭——

我情绪消沉也决不回到那里去，

男孩满身是肌肉，女孩挺胸脯，

他们有滑稽的福特车和农场，在农场

我是我“真实的自己”。我会让你看

蕨菜，我从不颤抖着坐在蕨丛边，

决定把它拔干净；她仰面平躺

在那里，成为“一团燃烧的迷雾”。

在那些办公室里，我写的蹩脚诗

没有被印成 10 点[8]铅字，也没有

市长的那位出色表兄来阅读。

他没有给我父亲打电话告诉他

在我们之前，若我们有预见的禀赋——

“从你的脸上看得出，你似乎期望

这地方是在地狱里。”朋友说。“那么，

我想这不是这地方的过错。”我说。

“像有些事情，压根儿没发生什么。”

（屠岸、章燕译）

日 子

日子是什么东西？

日子是我们生活的处所。

日子来了，一次又一次

把我们唤醒。

过日子要快活：

除了日子，我们去哪里生活？

啊，为了解决那问题[9]，

把牧师和医生请来，

让他们穿着长外套

奔过旷野而来。

1 这种硬币在英格兰一钱不值。

2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东方星象家（即东方三博士）到伯利恒赠给婴儿耶稣没药等物。

3 本诗原作题目为MCMXIV，是罗马字“一九一四”，它们刻在一块块墓碑上以纪念 1914 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死难者。

4 欧弗尔是伦敦的板球场；维拉公园是伯明翰的足球场。

5 法寻（值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币）是当时面值最小的硬币；沙弗林（值一英镑，金质）是当时价值最大的硬币。

6 至今仍可认出的中古时期农民的狭长耕地的界线，其土地所有权，记录在英王威廉一世（征服者）（1028 ？—1087）下令编制的名叫《末日审判书》的土地调查清册上。

7 忏悔室，罗马天主教教堂里封闭的小分隔间，神父在这里听信徒的忏悔。

8 10 点：英文活字的一种字身大小。

9 那问题，指《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活下去还是不活，那是个问题。”诗人从日子想到生和死的问题，所以下文提到管灵魂的牧师和管生命的医生。

伊丽莎白·简宁斯

（Elizabeth Jennings，1926—2001）

伊丽莎白·简宁斯，英国当代女诗人，出生于英国林肯郡波士顿一个天主教家庭，早年求学于牛津圣安妮学院。她担任过图书馆助理员，做过广告和出版工作。她在 20 世纪 50 年代出版的诗歌作品有《诗篇》（1953）、《观看的方法》（1955）、《对世界的感觉》（1958）。康桂斯特（Conquest）把她的诗收入运动派诗歌集《新线》（1956）中，她因而被认为是运动派诗人。但她后来的诗作，如《复苏》（1964）、《心灵拥有群山》（1966），则是关于精神崩溃和医学疗救的高度个人化自白，在语调上已与运动派代表性诗人们的简洁与冷静大相径庭。她的诗集出版于 1967 年，后作了修订与增补，再版于 1987 年。她写作勤奋，不断有新作问世，如《神清气爽》（1970）、《受恩时刻》（1979），在《受思时刻》中，她抒写了她的受苦、孤独、友谊及宗教信仰，写了她对这些人生经验的平静而敏感地控制和坦诚地对待。此后她还出版有《庆典和挽歌》（1982）、《拓展领土》（1985）、《献礼》（1989）、《时间和季节》（1992）、《熟悉的精灵》（1994）。她也有散文著作问世。

初秋之歌

请看秋天哪，秋天带秋味

来到了。一切依然像夏天；

各种色彩完全没变化，绿叶

和白花的姿态宁静地茁长。

树木因果实而沉垂，田野

丰盈。处处盛开着花朵。

普鲁斯特[1]，他把时间收集到

一个孩子的蛋糕里，会懂得

这种模棱两可的概念——

盛夏依然在风靡而一缕

轻烟从大地袅袅升起，

证明秋摸索着向我们走来。

但每个季节都是一种

浓浓的乡愁。我们给提名——

秋天和夏天，冬天，春天——

好像要从头脑里释出

我们的情绪并赋予外形。

我们缺少实在的东西。

但是，违反我意志，我被

带回到童年时代，那时候，

秋天是篝火，弹子，炊烟；

我倚在窗前，窗外有栏栅

挡住了来自空中的召唤。

我说到秋天，秋天突现了。

回 答

我总把回答保持得很短小，很亲近；

巨大的问题击伤我的心，我仍让

短小的回答做堡垒，以抵御恐惧。

我保存那来自光的巨大的空想；

我触摸、爱抚、钟爱细小的东西。

我把星星假设为整个黑夜。

但是巨大的回答吵闹着要移入

我的生命。他们胆大妄为，

叫嚣着要求承认、要求信任。

即令一切短小的回答正筑起

我的精神的护墙，我依然听到

巨大的回答正在致力于颠覆。

一切伟大的结论走近来了。

1 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法国小说家，以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而闻名。

托姆·冈恩

（Thom Gunn，1929—2004）

托姆·冈恩是伦敦一名记者的儿子。他早年曾在伦敦的学院大学及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就读，后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获得奖学金，在那里师从具有古典主义倾向的美国诗人和批评家温特斯，受到他的影响。

1954 年，冈恩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诗集《好斗的术语》，该作品在诗歌的内在活力与诗歌的完美形式方面达到了某种平衡，注重以具体而细腻的意象来表现抽象的思维，具有 17 世纪玄学诗人多恩的重智性、重思辨和本·琼生的重形式美、重韵律美的典雅诗风，他因此被认为开创了现代玄学诗歌，是 20 世纪 50 年代反浪漫主义文风的“运动派”诗人之一。《运动的感觉》（1957）受到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的影响，将当代的生活题材糅合进古典的形式中。他在 20 世纪 60 年代初的作品曾一度流露出早期诗作中少有的沉思与柔和，音韵婉转，形式更为自由。60 年代之后，冈恩移居美国，此时他的诗作常常颂扬运动的能量、行动的活力，甚至对暴力也加以赞赏。诗中常有战士、摩托车手、粗俗的小伙子的形象，结合了“运动派”诗风与美国“垮掉的一代”的诗歌风格。在 1982 年的诗集《通向欢乐之途》中，他公开了自己的同性恋行为。十年后出版的《夜里出汗的男人》（1992）收入了几首他描写死于艾滋病的人们的诗作，大胆而直接，对他们充满同情。

冈恩并不是一个拘泥于传统的诗人，他的诗风是有变化的，他经常探索当代题材下的新的诗歌形式。他诗中所具备的冷静的智性与强力受到公认，他被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优秀诗人之一。

细看蜗牛

蜗牛努力向前走，穿过

绿夜，因为青草浸了水

而变得沉重，覆盖在他造成的

发光的路上，雨在这里

使土地的黑暗更黑暗。他

就在欲望的森林里爬动。

当他搜寻的时候，苍白的

触角微动。我无法说出

什么力量在运作，它装满

意志却什么事儿也不知道。

蜗牛的奋力是啥样的？我

想到的全部就是假如我

以后分开洞穴上面的

草叶，见到那废物堆里

细细的、断续的白色踪迹，

那我就决不可能想象出

那不慌不忙地行进需要

怎样的激情去耗费时光。

城市地图

我站在一座小山上看见

我脚下有一片光辉的地区，

醉汉在两点钟摇晃着走过；

过客暂住，水手离去。

往山下看去，我注意到

有几只胳臂在窗台上支撑；

在逃逸的火焰形成的网上

移动着潜在的、灰色的人影。

这儿我掌握着整个城市：

由光线照明的每一个形状

都是我的，或与我相符合，

某些闪烁的或稳定的光亮。

这地图是我愉悦的依据。

一夜夜，在极限与极限之间，

我看到一种疾病在蔓延，

我确认我的凭机缘的爱恋。

凭着反复出现的光线

我见到没有止境的可能性，

拥挤的，断裂的，未完成的一切！

我并不希望减少危险性。

泰德·休斯

（Ted Hughes，1930—1998）

泰德·休斯生于约克郡，是位木匠的儿子。他曾在剑桥大学的朋布罗克学院就读，先学习英国文学，后转学考古学和人类学。在剑桥他认识了美国女诗人西尔维亚·普拉斯，两人于 1956 年结为夫妇。但这场婚姻是不幸的。普拉斯于 1963 年自杀。

休斯的诗在英美现代诗歌中独树一帜，有着他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独特的主题。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他的动物诗及其有关暴力的主题。休斯小时候喜爱钓鱼、捉小动物和小鸟，他时常能从中感受到与动物和野性的大自然的接近，他感受自然界中的美丽、奇幻，更体验到自然界中的强暴与力量。生物界中的弱肉强食，猛兽之间的残酷捕杀，这一切都给他的心灵打上了无法抹去的烙印。他在诗歌中以锋利的笔触、强烈的激情，描写自然、生物、动物及人的力量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他常常用一双敏感而锐利的眼睛，一颗灵动的心和潜意识中的感悟，把动物的天性与自然生物品格化、人格化，以写动物来表现他对人生、对人性、对人世的理解与认识。他观看自然，发现其中尽是掠夺者与牺牲品，而他反观人世，看到的是同样的情形，甚至更有过之。那些诗作看似远离生活和现实，实则正是西方现代生活的写照。大自然中的扭曲的暴力事实上就是西方社会中暴力泛滥、弱肉强食的真实反映。自然环境的恶化，自然面临的危机和人类社会面临的危机，这些现实使得人们对休斯的诗作产生了某种共鸣，尽管这种理解和共鸣并不使人愉快。

令人惊讶的是休斯那充满暴力和黑暗阴郁的诗作不仅震动着成人的心，而且也受到孩子们的喜爱。这或许是因为儿童对奇异与怪诞的事物有着天然的好奇。他写一种新型的儿童诗，将阴沉的格调融入欢快活泼的节奏中。的确，休斯的诗不仅主题吸引人，他诗中浓缩而鲜明的意象，精练而大胆的语言，铿锵有力的节奏，沉郁冷峻的格调，所有这些都为他的诗作增添了不同寻常的异彩。

休斯在 1957 年出版第一部诗集《雨中的鹰》，此后接连出版诗集多部。诗集《鸦》（1970）中的乌鸦在他的笔下成为一种象征，在“创造的恐怖中啼血尖叫”，极具讽刺意味。他在 20 世纪 70 年代和 80 年代的诗作力图唤醒人们对环境的意识。1984 年，休斯获得英国王室授予的“桂冠诗人”称号。90 年代以来，休斯仍有诗作问世。他的《新诗选》于 1995 年出版。1998 年出版的《生日书信》收集了 88 首诗作，描述了他与西尔维亚的关系。除诗作外，休斯还有评论、散文、戏剧、翻译等作品。

我自己的真正的家族

有一次我悄悄进入橡树林——我寻找一头鹿。

我遇见个老太婆——一身疙瘩的枯柴棒加破布。

她说：“你的秘密在我的小口袋里，我全有数。”

于是，她开始咯咯笑，我开始发抖。

她打开她的小口袋，我一而再地意识到——

一群人在围着我看，我在木桩上被捆牢。

他们说：“我们是橡树，是你真正的家族成员。

我们被砍倒，被撕裂，你连眼睛也不一。

你现在就将死去，除非你答应一个条件。

“每见到一株橡树被砍倒，你得发誓栽两株。

你若不发誓，黑色起皱的橡树皮会把你裹住，

让你植根在橡林中，你出生在这儿却永远不发育。”

这是我在树枝下做的梦，这梦改变了我。

我走出橡树林，回到人间伙伴的居处，

我走路像人类的孩子，我的心却成了一株树。

神 学

不，蛇并没有

引诱夏娃吃苹果。

那一切纯粹是

事情的误传。

亚当吃了苹果。

夏娃吃了亚当。

蛇吃了夏娃。

这是一条黑色的消化道。

同时，蛇在乐园里

睡着觉消化他的饭食——

微笑着倾听

上帝抱怨的叫喊。

蕨 类

这里有蕨类植物的叶，展示一种姿势，

像一位乐队指挥，他的音乐将暂停

将是一个休止符

对此整个地球庄严地舞蹈着。

老鼠的耳朵展示它的信任，

蜘蛛拿起她的遗产，

视网膜

用水的缰绳驾驭天地万物。

在它们中间，蕨类植物

庄严地舞蹈着，像一位凯旋的

武士头上的羽饰，在矮山下，

走进他自己的王国。

正月里的新月

一块碎片，飞速地

弹入睁大的眼球，

切断它的警告。

凝视时被分开的头颅

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只是稍稍倾斜。

哦，一道越来越暗的

带血鞭痕上

孤独的睫毛，哦，死亡之帆！

冰冻

在超越尘世的

以太中。

雪莱微弱的尖叫

试图解冻而零度

本身正失去知觉。

素食者

害怕那带着贵妇人仪态的野兔，

害怕那母猪的大肚子和公猪的褐色尖牙。

害怕那诱捕着撕扯着食物的公牛舌头，

还有那无情地动着的绵羊嘴巴。

绊倒在“永恒”的石头门槛上。

死盯住空无一物，

无力走动，他听到了一群野草的猎狗。

满月和小弗丽达

冷冷的小型夜晚缩进狗叫声

和吊桶的当啷声里——

你正在听着。

蜘蛛网，在露珠的抚触下绷紧了。

提起的水桶，静止的，满溢的——镜子

引诱第一颗星颤动。

那边巷子里一群母牛正在回家，用它们

温暖的呼吸织成的花圈环绕矮树篱笆——

一条暗色的血河，许多卵石，

平衡着没有溢出的牛奶。

“月亮！”你突然喊起来，“月亮！月亮！”

月亮退回了几步像一位美术家惊奇地注视着一

件作品，

那件作品惊奇地面向着他。

耗子的歌

一

耗子的舞蹈

耗子落入了陷阱，它落入了陷阱，

它发出满口破铁罐般的吱吱尖叫来骂天骂地，

有效的口衔。

它停止尖叫了，它喘着气

不能想象出什么来

“这东西没有面孔，它准定是上帝”或者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铁嘴巴，像整个地球那样强有力，

要偷偷地夺取地球的脊梁骨，

要用吱吱的尖叫使天塌地陷，

要在每人头颅里排除大脑而塞进扭结又散开的

耗子尸体，

继续吱吱尖叫的耗子，

妄图脱身逃跑，带着一声声吱吱尖叫，

但是它长长的尖牙挡住了出口——

门牙向夜空裸露着，威胁着星座，

黑暗中闪光的星座，拉开距离，

保持着远距离，

当耗子使尽办法的时候。

耗子顿时明白了。它俯身，不叫了。

鼻尖上有一点哀求的血痕。

二

耗子的幻象

耗子听见风正在说某些事情在麦秆里，

在夜的旷野里——旷野延伸到篱笆，使旷野的

寂静变瘦，

丧偶的大地

连带大地上那些懂得怎样喊叫的树

耗子看见农场上粗大的横梁和大块石头

晃动着像水上的反光。

风正在推进，从海湾

通过有刺的旧铁丝，通过被战壕围住的入口，穿

过耳朵的大门，深入一天天的精心设计，

上气不接下气地吹到孤独的白雪晶体上

耗子吱吱尖叫

“别走啊”蒲公英这样叫，出自愚蠢的头脑

“别走啊”院子里的炉灰这样叫，炉火没有前途，

结果只有进地狱

“别走啊”大门边破裂的木槽这样叫，木槽是星

光和零度的宿命论者

“留下吧”成排的星星这样说

强迫耗子的脑袋俯向神。

三

耗子的逃跑

天空震颤着，一朵火焰像鞭子般展现，

星星在窝里颠簸。

一群禽鸟蛋的睡眠的灵魂

在影子的射击下退缩——

那是耗子的影子

正在横渡着进入动力

永远不会被埋葬

角状的耗子的影子

把给予狗的带血的礼物

扔在这里门旁边

当它挤掉了地狱。

安东尼·西蒙·史维特

（Anthony Simon Thwaite，1930—）

安东尼·西蒙·史维特是诗人、评论家，诞生于切斯特，求学于牛津大学基督教堂学院，后在学术界、教育界工作，曾任职于日本、利比亚、科威特。曾任BBC（英国广播公司）董事，该公司《收听者》周刊的文学编辑，综合评论刊物《遭遇》的编委。他出版的诗集有《家庭真相》（1957）、《空无一物的石头》（1967）、《给狐狸的一份》（1977）。对拉金的忠诚使他从主题到题材都亦步亦趋。他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声音》（1980）取材于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一些次要知名人物。他的《诗集 1953—1983》出版于 1984 年。

星期天下午

在星期天下午，

入冬了，空中下着雪，

人们像一群拥挤的鸟，

坐在火车站快餐室里。

他们互相认识，

有人交谈几句话，

大部分人坐着，凝视着

咖啡壶和石头小面包[1]。

今天没多少次火车开过。

没多少人在等候火车

或等候任何事物，

除非等待着时光的流逝。

闷热浑浊的空气贴着窗玻璃；

远处，穿过汽车喇叭声和一阵阵风，

一列快车耸耸肩使劲地

驶进不远处的铁道侧线。

这里没有人说再见：

眼泪，答应写信，

旅行，跟他们无关。

这里有另外一些事情值得

仔细考虑，直到黑暗引起

一些常有的沉重的思索，

关于黑夜里某个地方的思索，

一点儿暖和和干爽。

在星期天下午，

关于这很少的几班车开往哪里

扬声器没什么话可说。

旅客稀少。

同样稀少的仍然是这些人，

他们坐在这里躲避下雪，

空度时光，

直到黑夜开始。

1 外皮粗硬的小圆果子面包。

艾伦·查尔斯·布朗琼

（Alan Charles Brownjohn，1931—）

艾伦·查尔斯·布朗琼是诗人，生于伦敦，求学于牛津大学墨顿学院，曾任教于多所学校，后成为专业作家。他最早的诗歌小册子是《仅仅是旅行者》（1954），后出版了第一本诗集《栏杆》（1961）。1983 年出版《诗集 1952—1983》。布朗琼的诗富有个性特征，一方面令人感到愉快，另一方面是冷嘲的、彬彬有礼的。诗人彼得·坡特（1929 —）说，布朗琼的诗在审视当代社会、家庭、文学生活时“把聪明才智和公民责任感”统一起来。布朗琼也为儿童写作，出版了《布朗琼的动物们》（1970）。

火 车

火车将在下一年的明天到达，

信号灯费劲地攀登成符号，

出入口向轨道洞开，

野草在铁路中间长满。

侧耳倾听的空气中一阵嘁喳声，

还有心脏的有力的搏动声

变响了，远离轨道接合桥，

避开了夏季的沉静的炎热。

绕着远处急切的弯曲处

火车头和客车厢出现。

但是在一个酷热的下午

你等待的希望会变成恐怖。

面临着完全成熟的渴望，

你会发现再没什么事可做了，

只好从嘈杂声中缩回去，走开，

当一个个恶棍怒喝的时候。

杰弗里·希尔

（Geoffrey Hill，1932—2016）

杰弗里·希尔是诗人、演讲家。他早年曾就读于牛津大学的凯布尔学院。他曾是利兹大学的英文教授、剑桥大学的客座教授，后任教于波士顿大学。

希尔早年受到玄学派诗歌风格的影响，认为玄学诗歌能够在简洁而富于感性的语言中传达出热烈的情绪和直接的感受，并因此获得一种智性的活力。他自己的诗歌中也具有这样的特点，语言准确，含意深刻。他善用修辞，比喻丰富，但并不是没有节制的。准确而浓缩的意象虽然近似紧张、沉默和冷峻，但能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他的诗中往往透露出一种怀疑的气质。他曾说：“我希望诗歌在不确定的结局中结束，因为我感受到某种怀疑，一切事物都是令人怀疑的。”在他的早期诗作《献给未堕落的人》（1959）和此后的《罗格王》（1968）中，这些诗风已经有所展露。

希尔最成功的作品是他出版于 1971 年的《麦锡安圣诗》。它由三十首散文诗构成，歌颂 8 世纪英国西中部的国王奥法，然而远古的往事与现实往往是结合在一起的，童年的诗人、成年后的诗人有时与奥法王合为一体，主观与客观物我为一，构成宏大而深远的历史想象，其独特的意境与风格在英国诗歌中是不多见的。它对历史、传统、秩序、强力等进行了复杂、丰富、多层、多侧面的思考，具有浓厚的宗教意识和神秘色彩。长诗《查尔斯·培格的施舍之谜》（1983）探讨了法国诗人培格的生活、信仰与死亡，充满了暗示和沉思，被称为“间接的精神自传”。1996 年，他出版了更具宗教气息的《迦南》，将英国比作上帝所赐予的福地。诗中思索了英国的政治与宗教的历史。《诗选》于 1985 年问世。

希尔是一位雄心勃勃的诗人。他的诗虽艰涩难懂，但令人深思和回味。他被认为是 20 世纪下半叶英国的重要诗人之一。

纪念简·弗雷瑟

——一次弥补的尝试

当白雪如羊群堆在羊栏，

风刮着向每扇门户求乞，

远方的群山冷冻得发蓝，

寒冷的尸衣覆盖着沼泽地——

她忍着长期的折磨。每日

我们看到她冥想着死亡，

像一只猛禽向猎物俯视。

水壶的水汽充满了卧房。

潮湿的帘子紧贴着窗棂

把时间密封。她的身体

冻僵，似乎要冻僵我们，

把万物联上昏迷的休息。

世界能动弹以前她谢世。

三月里，坚冰解冻在溪流，

流水翻动着太阳的发丝。

枯死的球花在桤木上颤抖。

九月之歌[1]

出生 19.6.32——被逐 24．9．42．

你们可能是不受欢迎的，你们不是

不可触摸的。没有在合适的时候

被忘记或者被忽略。

据估计，你们死了。事情在进行，

做够了，直到结束。

这么多毒气和穿皮靴踢出的脚，具有独创性的

恐怖，这么多习以为常的喊叫。

（我已经为自己

作了一首挽歌这

是真的）[2]

九月在葡萄藤上长肥。玫瑰花瓣

从墙头纷纷落下。无害的火

冒出的烟飘进我的眼睛。

这就足够了。这实在比足够还要多。

1 这首诗写于 1968 年，写的是德国法西斯用毒气屠杀犹太人的死亡集中营。

2 希尔诞生于 1932 年 6 月 18 日。

珍妮·约瑟夫

（Jenny Joseph，1932—2018）

珍妮·约瑟夫，英国诗人，诞生于伯明翰，曾就读于牛津大学圣希尔达学院。她的第一部诗集是《不曾盼望的季节》（1960）。此后又出版了《下午的玫瑰》（1974）、《思考的心灵》（1978）、《越过笛卡尔》（1983）、《鬼魂和另一伙》（1992）。她善于用寓言、戏剧独白、神话等来阐明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日常生活中的人情世故，具有非浪漫主义的精确性。

警 告

当我成了个老妇我将穿紫衣，

戴一次不时行的、不适合我的红帽，

我将花费养老金，去购买白兰地，夏季手套

和缎子凉鞋，而说没钱买黄油了。

我将坐在人行道上，当我感到疲倦时，

将在商店里攫夺样品，按警铃，

沿着公用栏杆靠拐杖奔跑，

下定决心节制饮酒。

我将穿着拖鞋到户外雨中去，

在别人的花园里采摘花朵，

学会啐唾沫。

你可以穿上骇人的衬衣，长得更肥胖，

一下子吃掉三磅香肠，

或者一星期内只吃面包和腌菜，

把钢笔、铅笔、啤酒杯垫子及其他东西贮藏在盒子里。

但现在我们必须有衣服使我们保持干燥，

必须付房租，不在大街上发誓赌咒，

给孩子们立一个好榜样。

我们会有朋友共进午餐，看报纸。

是不是我现在就该稍稍地实行一下？

这样，认识我的人就不会惊奇骇坏，

当我突然变老并开始穿紫衣的时候。

谢默斯·希尼

（Seamus Heaney，1939—2013）

希尼是北爱尔兰的杰出诗人。他生于北爱尔兰的德里郡，父亲是一位农民。他早年曾在贝尔法斯特的女王大学就读，在那里获得了头等奖学金。20 世纪 60 年代，希尼经常参加并组织贝尔法斯特的青年诗人集会，成为贝尔法斯特诗人群中最令人瞩目的一位。他先后在多所大学任教，先是在女王大学，后于 1971 年来到加里福尼亚大学。1984 年他被聘为哈佛大学的修辞学和演讲学教授。1989 年他出任牛津大学的诗歌教授。

希尼最初的诗集《自然主义者之死》发表于 1966 年。三年后另一本诗集《进入黑暗之门》问世。这些初期的诗作反映了他早年在北爱尔兰的乡村生活。在叶芝诗歌悦耳的音律和天才的、创造性的想象之后，希尼的诗作开辟了另一种风格——朴实、直白、真实、自然。他熟悉田间的生活，在诗作中他以不多的词汇、沉默的气氛、白描的手法绘出一幅幅质朴的自然图景。其中有劳作的农民，有田里的硬土，有雪橇，有耙子，有泥铲……作为诗人他并不去刻意地表现这些事物，而是让现实自己凸现在读者的眼前，好似凡高画笔下矿工的一双鞋子，在无声的语言中向人们倾诉着生活的本质。希尼赋予他的主题和他笔下的客观对象以极大的自由。这里人们看不到高昂的激情、喧哗的议论。自然对于他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湖泊和森林，大自然在他眼里就是“牛和马施过肥的草中的黑土/栗子壳儿爆裂开时发出的声音”。这些并不是“当你远离乡村，最终/站在空旷的城市中心”时回忆起的场景，而是生活的真实。他的诗歌语言简洁，用词准确，声音清晰而有力。

希尼后来的诗作内容广泛，思考的问题更加扩展。他在诗歌中不仅表现人物，描写生活的细节，也反映人们的政治活动和宗教斗争。他在诗中探索语言背后的文化、历史及政治的内涵。语言更为浓缩，带有辛辣的嘲讽。此时的作品有《外出过冬》（1972）、《北方》（1975）及《农活》（1979）。希尼在 20 世纪 80 年代和 90 年代的诗作内容更加丰富了。1984 年他出版了一部中世纪爱尔兰民谣《斯温尼·阿斯特雷》，此后，为纪念他母亲去世而作的动人的十四行组诗《山楂提灯》（1987）问世。他在 90 年代的作品有《观看事态》（1991）、《斯温尼的飞翔》（1992）等。希尼的两部诗歌选集《诗选 1965—l975》和《诗歌选集：1966—1999》分别于 1980 年和 1999 年出版。除诗歌作品外，希尼还有评论和演讲集《先入之见》（1980）和《语言的支配》（1988）。1995 年希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挖 掘

在我的食指和拇指之间

搁着一支矮墩墩的钢笔；安恬如一支手枪。

我的窗下，铁锹插进满含沙砾的泥土，

发出清晰的刮擦声：

我爸正在挖掘。我向下看。

看到他绷紧的腰臀在花畦间

弯下又伸直，花了二十年时间，

穿过土豆垄沟有节奏地俯身又俯身，

他是在挖掘。

粗笨的靴子踏在柄上，长把儿

靠紧膝部内侧，被使劲地撬动着。

他把表层厚土连根铲掉，把锃亮的锹刃

深深地插进去，拨散新生的土豆，我们捡起来，

放在手里，喜爱那又凉又硬的玩意儿。

天哪！老爷子真能使铁锹，

正像他的上一辈老爷子一样。

我爷爷一天挖的泥炭

在托纳[1]泥炭沼里比任何汉子挖的都多。

有一回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瓶口乱塞着纸团。他直起身子

把牛奶喝光，马上又干起来，

干净利落地把泥炭截短，切成小块，

把草泥抛在肩后，向下呀再向下，

寻找优质泥炭。挖掘。

土豆地里冷的气味，潮湿泥炭沼的

嘎吱声和噼啪声，锹刃在活土豆根上

短促的切割声在我头脑里觉醒。

但我没有铁锹像他们那样跟着人干。

在我的食指和拇指之间

搁着一支矮墩墩的钢笔。

我要用它挖掘。

铁匠铺

我所知道的全部是一扇通向黑暗的门。

门外，旧车轴和正在生锈的铁箍；

门里，铁砧在捶击下发出的急促的歌唱，

无法预测的、变化多端的扇子形火星，

或一块新蹄铁在水中变硬时发出的嘶嘶声，

铁砧总该是处在屋里的中心位置上，

像独角兽般有个尖角，另一端呈方形，

放在那里不得移动：一座祭坛，

坛边，他费尽力气，为了成形和音乐。

有时，穿着皮围裙，鼻孔里露出鼻毛，

靠着窗框探身向外，他回想起来往车马一排排

飞驰而过的地方马蹄声嘚嘚，

然后咕哝着转身进来，用猛击轻打

锻造货真价实的铁器，把风箱拉起来。

惩 罚[2]

我能够感觉到

她脖子后面那条

带子被猛地一拉，风

拂过她裸露的前胸。

风把她的乳头

吹成琥珀色珠子，

风掀动着她肋骨上

易碎的衣服。

我能够见到她的

沉入泥炭沼的身躯，

压在她身上的石头，

浮在上面的大小树枝。

石头和树枝下最初

她是一株脱了皮的幼树

被发掘了出来，

橡木骨头，小木桶脑袋：

她被剃了发的头

像黑色的麦茬地，

泥污的布条蒙住她的眼，

她的套索是个环圈

储存着

爱情的记忆。

犯通奸罪的幼妇啊，

在他们惩罚你之前，

你有亚麻色的头发，

处于半饥饿状态，你的沥青般

污黑的面孔那时是美丽的。

我的可怜的替罪羊，

我几乎爱上你，

但我知道，我那时也只能会

投掷沉默的石头。

我是狡猾的隐秘窥探者，

窥探你头上那曝了光的

已经变黑的沟壑，

你的肌肉组织

和你为数有限的全部骨头。

我曾经缄口不语，

当你的叛逆的姊妹们[3]

头上被涂以沥青，

在栅栏旁哭泣，

我将会默许

这种文明的暴行，

然而知道这是严厉的、

宗派的、私情的报复。

1 托纳，地名，在爱尔兰。

2 1951 年，德国温德比的一处沼泽中发现一个沾满泥炭的女孩尸体。据考证，这女孩生活在公元 1 世纪后期。一块布蒙住她的眼睛，脖子上围着一个套圈。左边头发被剃掉了，身上放置了桦树枝和一块大石头，为了使她的躯体下沉。这是个年仅 14 岁的女孩，她得到的仅是不充分的冬季饮食。据罗马历史学家塔西陀的记载，日耳曼人惩罚通奸女子就是将其剃去头发，然后驱逐出村子或者杀死她们。

3 这个 14 岁女尸的“叛逆的姊妹们”指的是 20 世纪 70 年代在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街头栅栏旁，一些爱尔兰女郎被“爱尔兰共和军”（谋求北爱尔兰脱离英国的反政府武装组织）剃发、剥光衣服、涂沥青、戴上手铐，以惩罚她们竟敢同英国大兵谈恋爱。

克瑞格·瑞恩

（Craig Raine，1944—）

克瑞格·瑞恩生于德勒姆郡，曾在牛津大学的埃克斯特学院读书，后成为牛津大学的讲师。1971—1981 年，他边教书边在《新评论》《四开本》《新政治家》等几个杂志社当记者，撰写评论。1981—1991 年，他在费伯-费伯出版社做诗歌编辑。1991 年，他又返回牛津大学的新学院任教。

瑞恩的第一本诗集《洋葱头，记忆》出版于 1978 年，该诗集一经出版便引起众多争议。他的下一部诗集《火星人寄一张明信片回家》同样招致众多的议论。在这两本诗集中，他运用了大量的个性化的隐喻。初读他的诗歌，人们不免感到扑朔迷离，朦胧而难解。然而，耐心细致的读者会发现他诗歌中的深层意蕴。他的诗作有一种俄国批评家史克洛夫斯基提出的“陌生化”效果，即把日常的生活进行转换，使这种生活远离人们，就像他的《火星人寄一张明信片回家》中传达出的意境那样，他像是从外界，甚至从外层空间来到这个世界，用陌生的眼睛来观察生活，因此表现出某种超现实主义的氛围。当时的一些诗人追随他的这一诗歌风格，成为“火星人诗派”，其中有诗人芬顿。虽然瑞恩的诗歌因其怪异的隐喻受到一些人的指责，但他的诗并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思考的产物。瑞恩也喜爱以儿童的目光来观察人世，用看似不经意的意象并置和转换达到特殊的效果。他后来的作品《富有》（1983）则有别于他的前两部作品，更贴近生活和现实。

尽管瑞恩的诗不好懂，但并不缺乏读者。许多人都因其新颖别致而被吸引。

火星人寄一张明信片回家

卡克斯顿[1]书籍是长着许多翅膀的机械鸟群，

有些书由于其中的符号而被珍藏——

那些符号促使眼睛融化，

或者使人身发出尖叫声却没有痛苦[2]。

我从来没有见到一只苍蝇，除了

有时候它们飞落在人的手上。

雾就是这样的时刻：天空倦于飞行，

让它的软机器安放在大地上。

于是世界变得朦胧，爱读书，

像薄纸下面的雕板。

雨就是这样的时刻：大地成为电视。

它有着使色彩暗下去的性能。

型号T[3]是一间里面装着锁的房间——

钥匙[4]转一下把世界释放出来

以便运动，快得有一场电影

可看，看任何漏掉的东西。

但时间拴在腕子上

或收在盒子里，焦急地发出滴答声。

在家里，一件烦恼的仪器在睡觉，

当你把它拿起时，它粗重地呼吸着。

假如那精灵哭起来，他们就把它

放在嘴唇边，用声音安慰它，

哄它睡觉。然而，他们又用手指

挠它痒痒，故意弄醒它。

只有孩子们被允许公开

吃苦头。大人们进入惩罚室，

只有水，没有任何东西可吃。

他们锁上门，单独忍受。

噪音。没有人被豁免，

每个人的痛苦有一种不同的气味。

在夜里，当一切色彩消失的时候，

他们成双成对地躲起来，

并且读懂他们自己——

有色彩的，而他们的眼睛闭着。

洋葱头，记忆

离过婚，但最终重新做朋友，

我们一起走在老地方，

天气好，明朗，蔚蓝，纯净。

我们笑着，停下来

把这些史前的、锯齿状的、

被抛在淤泥地拖拉机的车辙间的

微型恐龙切成小块。

在草地上，一个小范朋克[5]

抓住栗树间没点亮的枝杈形吊灯摇荡过去，

公然藐视镇政府用大钉钉牢的栅栏——

那树干周围的一排栅栏，

上面有铁锈色的血斑。

茁壮、发黏的阴茎弯曲起来，浪漫故事。

一阵强风——古老的旗帜在旗杆上熊熊燃烧。

在乡村的面包烤房里

脸色苍白的婴儿们

从奶味的蜷伏体转化为硬皮尸体，

从童床转化为棺材——没有废话。

在一瞬间一切都过去了，

太悄没声地……

今夜马蹄莲卷起

有金色交织字母的手帕，

鬈曲的，洗熨过似的鲜洁。

那些壳质的菖兰，诡秘地

展示深红色花朵的肉质

在翡翠装甲板的内部。

未烹的鲱鱼眨着一只泪眼。

蜡烛颤抖着。

奥伊斯特拉赫父子[6]穿着晚礼服，

鞠躬而一脚擦地后退，在“爱美”[7]磁带上。

户外，树木都向后弯曲

以取悦于风：那闪光的剑

草倒伏在它的肚子上。

英国山楂的有褶边的内衣不做抵抗。

冰箱里，一块心形果冻

努力保持一种平衡的感觉。

我把洋葱头切成片。你缝好一件衣服。

这是静静的回声——肉体——

白皙的肌肉在白皙的肌肉上，

紧包的皮肤，

结束于一阵缎子衣服的沙沙声。

一粒纽扣，用烂纱线缝上的，只为了解开它。

那是洋葱头，记忆，

它使我哭。

因为一切都可说，又无话可说，

钟在它自己面前举起手，

结结巴巴地轻声说，试图完成一句话——

而我们，在一起而又分开，

重复那记在心里的未完成的手势。

后来，我因洗涤而立刻犯大错误——

无头的躯干，无面孔的情人，我的朋友们。

1 卡克斯顿（1422 ？—1491）是英国印刷商，他创办了英国第一家印刷所。

2 外星人注意到书籍在读者身上引起的效果，但他不认识表述“哭”和“笑”的字眼。

3 型号T指美国福特汽车公司 1908—1927 年生产的T型发动机小汽车。

4 钥匙指汽车的点火开关钥匙。

5 范朋克（1883—1939），美国电影演员，以演蛮勇的角色出名。他的儿子小范朋克（1909—2000）也是电影演员。这行诗中所说的是一个像老范朋克那样的少年。

6 大卫·奥伊斯特拉赫（1908—1974）和他的儿子伊戈尔·奥伊斯特拉赫（1931—）都是俄罗斯著名小提琴家。

7 “爱美”（Emi）是英国产录音磁带的牌子名。

詹姆斯·芬顿

（James Fenton，1949—）

詹姆斯·芬顿是诗人、记者、书评家和歌词作家。他生于林肯郡，曾在达勒姆接受教育并在牛津大学的玛德林学院就读。在牛津大学时，他获牛津大学设立的纽迪盖特诗歌奖。芬顿曾编辑《新政治家》杂志，为它写文学及政治述评，并在《周日时报》当过戏剧评论员。1984 年至 1986 年，他为《泰晤士报》写书评。1994 年，他被聘为牛津大学的诗歌教授。

20 世纪 70 年代，芬顿在德国、柬埔寨、越南、菲律宾、韩国等地做过驻外记者。他亲身经历了那里的战争，目睹了那里人们的苦难生活，这段经历促使他思考并反省战争所带来的灾难。他创作了一系列作品反映他那段经历，其中最重要的是《战争回忆录》（1982）。此外他还有诗集《马尼拉信封》（1989）以及《一切不公正的地域》（1988）等。1994 年出版的《走出危险》获得惠特布里德诗歌奖。2007 年，他获得女王诗歌金奖。《德国式安魂曲》是一首挽歌，深切悼念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惨遭纳粹屠杀的德国犹太人，令人触目惊心。芬顿的诗歌描写细腻，充满智性的活力。他的作品多具备讽刺的风格。在这首诗中，人们也不难看出其中包含的喜剧因素，但得到的效果却更加强烈。芬顿的诗作被认为受奥顿的影响较大。

风

这是风，在谷田里吹的风。

大批老百姓在逃离巨大的灾难，

沿着长长的山谷、弯曲的干河床逃去，

穿过美丽的风灾逃奔而去。

家族，宗族，民族以及他们的牲畜

已经听到、见到了一些东西。一种期待

或一种巨大的误解已经扫掠过小山顶，

以火与剑的故事使灌木树篱的耳朵倾侧的小山顶。

我看见一千年在两秒钟内通过。

土地已丧失，语言出现又发生分叉。

这位君主去了东方，找到了安全。

他的兄弟到了非洲去寻找一盘芦荟。

多少世纪，几分钟以后，一个人会问：

剑柄怎么会从铁匠铺流落出去这么遥远？

在某处他们会唱道：“我们像糠一样

被风吹来。”这是在谷田里吹的风。

德国式安魂曲

那不是他们建造的东西。那是他们拆毁的东西。

那不是房屋。那是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地。

那不是存在着的街道。那是不再存在的街道。

那不是萦绕在你心头的记忆。

那不是你已经写下的东西。

那是你已经忘掉的、你必须忘掉的东西。

你必须继续忘掉、终生忘却的东西。

不管运气好不好，遗忘该发现一种仪式。

你会弄明白，在这番事业中你不是单干者。

昨天那些家具似乎在责备你。

今天你在寡妇短程车[1]中找到了你的位置。

那公共汽车正在南门等待着

送你去你的祖先的城市，

它坐落在对面的小山上，城墙上有闪光的山花饰。

鲜明得就像这富有魅力的街区，你的家。

你感到害羞吗？你应该。那几乎像一场婚礼，

你抱着花束并把你的面纱稍稍一拉。哦，

令人惊骇的女傧相，在这开始的第一天

你对她们稍稍有一点怨恨是很自然的。

但是那一切会过去，而且墓地并不远。

驾驶员来了，啪的一声把一根牙签吐进街沟里，

他的舌头仍然在牙齿间搜索着。

瞧，他没有注意到你。谁也没有注意到你。

那一切会过去，年轻的小姐，那一切会过去。

那是多么令人欣慰呀，一年一次或两次，

集合起来，忘掉过去的时代。

在那些特殊的日子里，女士们和先生们，

当身着上浆白衬衫的男士们聚集在坟墓旁，

一位睨视着的身着西装背心的男士走近讲坛。

那好像是幸存者之间庄严的契约。

市长已经代表共济会[2]在那上面签了字。

牧师已经代表所有其他人在那上面盖了章。

什么也不需要再说了，还是那样更好——

对寡妇来说，还是不再生活在恐惧中好些，

对男青年来说，还是在扶手椅之间自由走动好些，

那些弯曲的人影（在坟墓间晃动着、

照看着夜明灯、取代菊花的人影）

不是鬼便好，

他们回家去更好。

公共汽车在等待着，在上层露台上，

工人们正在拆除死者的房屋。

但是既然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快，

那就没有城市会等待这些罹难者前去。

他们把姓名牌从破损的出入口卸下来，

把它们随着棺材带走。

于是广场上、公园里充满了年轻墓地的雄辩声：

新鲜泥土的气味，临时做成的十字架，

以及在黄铜和搪瓷身上不能实现的种种趋向。

“医师格莱兹契姆，皮肤专家，用十四至十六小时，或者按

指定，做手术。”

萨格拿格尔教授被埋葬了，他带走了四个学衔和两个非

正式会员资格，

留下了叫技工从后门进出的叮嘱。

你的叔父的坟墓告诉你说，他曾经住在四层楼上，左间。

你被告知说，请按铃，他就会乘电梯下来，

开那电梯需要一把钥匙……

会走下来，总是会走下来，

带着微笑像稀粥，从来不多说话。

几年来他是怎样地消瘦了啊。

你的身躯是怎样地高出于窄笼[3]里的他啊。

他现在还在变瘦啊……

但是，来。痛苦必定会有期限。那么，罪恶也会有。

看起来，回忆的源泉却是无限期的。

所以一个人会说，也会想：

当世界处于最黑暗的时刻，

当黑翅膀掠过屋顶的时刻，

（谁能推测上帝的意图？）即使在这时候，

在这座壁炉里，始终、始终烧着一把火。

你看到那碗橱吗？一个牧师的藏身洞[4] ！

在堆放废物的屋子里几代人都得到了庇护和食物。

哦，假如我开始——假如我开始告诉你

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的一半，四分之一，少少许，那该多好！

他的妻子点头，一个隐秘的微笑，

像一阵微风，有足够的力量把一张枯叶

吹过两块铺路石的微风，从椅子传到椅子。

连问讯者也被迷住了。

他忘记追问要点。

那不是他想要知道的。

那是他不想要知道的。

那是他们不讲的。

1 短程车，到墓地去的公共汽车的俗称。

2 共济会，一种互助性质的行会，有各种复杂的秘密仪式。

3 窄笼，钢丝网隔开的电梯。

4 藏身洞，原指罗马天主教牧师在遭受迫害时期的秘密藏身处。

卡洛尔·安·达菲

（Carol Ann Duffy，1955—）

卡洛尔·安·达菲，苏格兰诗人、剧作家，生于格拉斯哥，童年时移居斯塔福德郡，1977 年毕业于利物浦大学哲学系。毕业之后她居住在伦敦和曼彻斯特，成为一名自由职业作家。达菲目前是曼彻斯特城市大学的当代诗歌教授。2009 年她被授予英国“桂冠诗人”的称号，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诗人，也是获此殊荣的首位苏格兰诗人。

1985 年，达菲发表她的首部诗作《站着的女裸体》，表现出她对于戏剧独白这一诗歌样式的浓厚兴趣。该作品获得苏格兰艺术协会奖。此后的作品《出售曼哈顿》（1987）、《平时》（1993）、《狂喜》（2005）等均频繁获得各种诗歌奖项。她在诗中常运用元音韵、行内韵等诗艺技巧来表达个人的内心情感。诗作大多涉及怀旧、欲望、幻灭、回忆、性别、暴力、压迫等主题，抒情诗中包含着悲哀的情调，也表现出讽刺的意味和叙事的风格，这成为她的诗歌的独特个性。达菲的诗歌在近年的英国诗坛中很有影响。

偷 窃

我偷过的最不寻常的东西？一个雪人。

午夜。他看上去很壮观；一个高大、白色的哑巴

在冬日的月光下。我需要他，一个伴侣，

其心智正如我头脑里冰的薄片

那样冷。我从头部开始。

麻木不仁地脱离比让步好，不去获取

你所需要的东西，他有一吨重；他的躯干

冻得坚硬，贴近我胸口，一股凛冽的寒气

穿透我的内脏。部分的惊颤是明白

孩子们在早晨会哭叫。生活是艰难的。

有时候我偷窃我不需要的东西。我驾车兜风，

毫无目的地，破墙闯入民房，只为了看个究竟。

我是个肮脏的鬼，留下一团糟，也许顺手拿个照相机。

我注视我戴着手套的手转动着球形门把手。

一个陌生人的卧室。镜子。我这样叹息——唉。

这需要一些时间。在院子里重新堆好后，

他不像原来的样子了。我奔跑起来，

用脚踢他。再踢。再踢。我的呼吸

撕成了碎片。似乎疯了。于是我孤独地

站在一堆堆雪中间，厌倦了这个世界。

无聊。尤其是，我厌烦到要吃掉我自己。

有一次我偷窃了一只吉他并且想到我可以

学习弹奏。有一回我偷盗了一尊莎士比亚胸像，

抽打它，但是雪人是最不寻常的。

你不懂我说的一个词，你懂吗？

西蒙·阿米蒂奇

（Simon Armitage，1963—）

西蒙·阿米蒂奇是英国诗人、戏剧家、小说家，他的诗作代表了后现代主义文化影响下的英国诗歌的一个重要方面。

他出生于约克郡，曾在牛津就读，并在英国广播公司主持过五年的英语诗歌节目。后来他在利兹大学和美国伊阿华大学任教。他现为设菲尔德大学的诗歌教授。1989 年，他出版了第一部诗集《急遽增长！》，引起极大反响，他由此成为备受关注的新一代英国诗人。作品反映了他当缓刑监督官时的生活经历以及工业化的都市生活。他的诗歌常采用约克方言的节奏，语言富于智性，直接而有力，充满自信，有时甚至是急促而鲁莽的。在表现当代人的生活和思想情感方面，他的作品充分展示了后现代文化的渗透。其中有不少诗作是以对话的形式写成，商业及媒体用语、广告词、俚语、体育用语、酒馆里的谈话等等都进入了他的诗作中。其中直接而富有冲击力的语言表现形式，给人印象深刻。诗中略带混乱的意象碎片及复杂心理和情感的表达都显示了鲜明的反传统倾向，引起众多的批评。此后他于 1992 年发表了《小孩》和《元大都》，二者均产生广泛影响。他此后的作品有《死海之诗》（1995）、《云中杜鹃林》（1997）等。他的作品多次获得诗歌奖。

急遽增长！

它开始于一间房屋，既然如此，那就是

一排屋子的末端，

但它不会停止。它立刻

成了一条林荫道，

它傲慢地形成弧状绕过力学研究所，

向左拐弯

到主干大道上，一眨眼

它很快就成为

一座小镇，有四家较大的票据交换银行，

一家日报

还有一支足球队在争取提高级别。

它继续前行，没有注意到计划条例，

绿化带，

在我们认识它以前，它已经摆脱我们的掌握：

变为城市、国家，

半球，宇宙，锻造成所有的领域

一直到突然地，

幸运地，通过黑洞的眼睛

它被拉到一旁

飞速地射进邻近的银河，显得

比一只台球

还要小，还要光滑，但是比土星更重。

人们在街上拦住我，在付款台前排队时

纠缠我

问：“这是什么，这东西这么小，

这么光滑

但它的体积比环状行星还要大？”

它就是字词

我向他们保证。但是他们不会拥有它。

给他失去的情人

现在他们再不会成为

对方的麻烦

他把事情一件件仔细想来，认真对待

那些从未发生的，所有失去的

再也无法结束的事情。

比如说——比如说，

他从未剪一撮她的头发保存起来，或用发刷

梳理她那流行的发式，他从不知晓在亲密的同伴中

提起她的名字时能不脸红。

他们从未像交叠的餐具般睡过——

像两只汤勺或叉子一起完美地窝成杯子状，

或尽量享用那些阴郁的天气——

在一道道电闪中走入瓢泼大雨，

或正当别人开车行驶时换挡变速。

他从未伸出他的手指尖

去阻止她的两片嘴唇

喋喋不休地告诉人各种消息，

或把水果品尝，

或为他自己拾起她的梨子样的心。

或拿起她的手搁在他自己的心上

这心紧握在她手中，成为又小又黑的

吓坏了的小鸟。心在那里疼痛。

或者说过好听的话，

或者把说过的写下。

他从未在阴郁的远途中急忙奔赶在午夜前

返回家中，或哄着她为她解开另一个上衣纽扣，

再解开一个，

或晓得她

最爱的颜色，

她爱吃的美味，

他从没帮她洗澡或递过毛巾，

或用软香皂为她搓身，给她洗头发

弄成个蛋卷冰淇淋或肥皂泡的

蜜蜂窝，或鲁莽行事，或举止不当

本来他可以这样做，或在没梳子的地方

弄个梳子，或穿过阴郁的远途回家

一面拥抱着一颗受到刺伤的疼痛的心，

心在那里疼痛，或帮她把手放到

他那颗小蝴蝶似的心上

这心扑腾着两个蓝色心瓣。

他几乎从未叫喊过，

也未曾描述过

她的心灵的撞击，

或从未在丝绸衬衣下

用他的手爱抚她的乳房，

左边的一个像一滴从哭泣的心

流下的肉体的泪水，

心在那里疼痛，

或者用他的拇指轻擦她坚硬的乳头，

或沉醉地吸吮着她肚脐中流出的浆汁。

或把她的名字命名为北极星，

或像一团火焰，如守夜灯

护着她的脸颊，

或留下来过夜，

或带领她回到他家，

或说道：“别让我说我喜欢你

是怎样的感觉。

我恰恰可能这样做。”

他从未做出防火设计，

或松开她的手，好像她的手

是一个硬球

银箔做的

而且发现那里面隐藏着生命线，

测量着他自己沿着这条线的生命轨迹。

说过一些话却从没当真——

甜蜜的区区小事有人或许会提及。

而且还留下一些他本该说而没说的话，

是关于心的，心就在那里疼痛，常常疼痛。

（屠笛译，屠岸校）

后 记

60 年前我有一个梦想：出版一本我翻译的英国诗选。20 世纪40 年代中期，我读了《沫若译诗集》，在对他的开拓性工作敬佩之余，也感到他的某些译文不大令人满意，从而有“彼可取而代之”的狂妄想法。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但到了 50 年代，这个妄想受到了抑止。到了 60 年代起的十年浩劫期间，这个妄想完全消失。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了 70 年代末，这个妄想“复辟”了。不过，要实现它，仍有很多困难。90 年代中期，译林出版社忽然给了我一个出版的可能，这对我无异于“天赐良机”，我自然抓住不放了。

我对英国诗歌的爱好开始于少年时。我译的第一首英国诗歌是斯蒂文森的《安魂诗》，译于 1940 年秋天，那时我 16 岁。在整个40 年代，我写诗和译诗同步进行。在大学里我学的是铁道管理，但我喜爱的却是文学——诗歌。除英文外，我学过法文、日文、俄文，但都没有学好。虽然没有学好，却也助我除关注英文诗歌外也关注别种语言的诗歌作品。从 40 年代初到 50 年代初，我翻译英国诗歌和其他国家的诗歌作品（大都通过英译转译）约五百余首。我把这些译诗抄录下来，足有五大厚本。它们都是我所喜爱的诗作。在我所钟爱的英国诗人中，莎士比亚和济慈是我的爱之最。之后，除了偶有译作外，从 50 年代中到 70 年代末，我的译诗工作停止了。“文革”期间，我遭到两次抄家，我的五大本译诗手抄稿被抄走。幸而造反派中有宽厚之人，在浩劫将近结束时把五大本译诗还给了我。对于这“失而复得”的优待，我万分庆幸。新时期以来，我重新拿起了写诗和译诗的笔，直至一发而不可收。从 80 年代到 90 年代，我对旧译诗做了修改加工，又新译了数百首英国诗歌。2001 年我访问英国归来后，又译了不少从英国带回的、过去陌生的诗歌。现在，收在这本《英国历代诗歌选》中的译诗，就是我从 20 世纪 40 年代初直到 21 世纪初的英国诗歌汉译的选集。

这本选集收入英国诗人 155 位，诗 583 首（包括无名氏的民谣 9首），时间跨度为中世纪末到当代，大体能反映英国诗歌（以抒情诗为主）的发展轨迹。我的选诗标准，不排除个人爱好，但自然考虑到诗人的重要性，作品的价值、影响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遗珠之憾是免不了的。）我认为这两者的结合对选译者（不是单纯的选家）是合适的。自己不喜爱的诗，是不可能译好的。“任务观点”是翻译艺术的克星。济慈创造的关于诗歌创作的美学概念“客体感受力”（negative capability），我认为，同样适用于诗歌翻译。只有出于爱，衷心地喜欢，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实现两个灵魂（作者的，译者的）的拥抱、融合，才能入乎其中而出乎其外，用另一种语言再现原作的“形”和“神”的合一。我的译作还没有做到这一点，但我一直努力这样去做。这里，我把自己经过这样的实践，觉得可以拿出去的译作呈献给读者。对作者负责和对读者负责必须统一，这正是我所信奉的“译德”。

在第五届国家图书奖评委会上，季羡林教授针对参评的译著说：“文学翻译作品不可能完全没有误译，但误译不能太多。”多和少的分界在哪里，只有凭有经验的学者去掌握。作为译者，我的能力有限，在做了尽可能的努力之后，还是不能保证绝对无误。一些英国现代、当代诗歌作品，十分晦涩。即使英国读者，解读也有歧义。我的译文，很可能有误译处。这本书中译错的地方及译得不妥之处必定会有，而且可能不少，我期待着读者和方家的批评指正。

本书有两篇序。一篇由老诗人、翻译家绿原兄撰写，我衷心感谢他的好意。另一篇《多彩的画面，交响的乐音》由女儿章燕撰写。她的专业是英美文学（以诗歌为主）教学和研究。我趁她赴英国做访问学者的时机，请她收集资料撰写这篇序文。我访问英国时，女儿为我提供一些我从前没有接触过的英国诗人的作品，其中有好些人是英国浪漫主义时期及现代主义时期诗坛上的活跃者。我选择他们的部分诗作译出，收到本书中。

本书中的诗人简介绝大部分由章燕编写。

在翻译进程中，借鉴过部分先行者的汉译，如卞之琳先生。不及一一列举。在此表示我衷心的感谢。

在翻译进程中，得到杨德豫兄、吴钧陶兄、黄杲炘兄、傅浩兄，特别是“译林”的李景端兄的关怀或帮助，在此谨致衷心的感谢。

屠 岸

2004 年 9 月 14 日于北京

Table of Contents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译本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〇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〇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〇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〇

九一

九二

九三

九四

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一〇四

一〇五

一〇六

一〇七

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一一一

一一二

一一三

一一四

一一五

一一六

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一二〇

一二一

一二二

一二三

一二四

一二五

一二六

一二七

一二八

一二九

一三〇

一三一

一三二

一三三

一三四

一三五

一三六

一三七

一三八

一三九

一四〇

一四一

一四二

一四三

一四四

一四五

一四六

一四七

一四八

一四九

一五〇

一五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附录 莎士比亚创作与生平大事年表1

莎士比亚叙事诗·抒情诗·戏剧（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叙事诗

维纳斯与阿多尼

鲁克丽丝失贞记

恋女的怨诉

抒情诗

热情的朝圣者

配乐杂诗

凤凰与斑鸠

爱丽儿的歌

海 悼

序 诗

初遇对白

我的好姑娘，你漫步向何方

一个情郎和他的姑娘

歌

戏 剧

约翰王

考 证

狄金森诗选（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诗，回归心灵！

第一辑 生 命

第二辑 自 然

第三辑 爱 情

第四辑 时间与永恒

附 录

英美儿童诗选（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说 明

一个孩子的诗园

译者序

呈爱丽森·坎宁安

呈爱丽森·坎宁安

夏天在床上

奇 想

海 边

孩子夜里的幻想

孩子们该做到的

雨

海盗的故事

陌生的地方

刮风的夜

漫 游

歌 唱

将 来

好玩的游戏

船儿漂向哪里？

姑妈的长裙

被子的大地

睡 乡

我的影子

秩 序

一个好孩子

该睡的时候溜了

进行曲

奶 牛

快乐的幻想

风

可纪念的磨坊

好孩子和坏孩子

外国孩子

太阳的旅行

点灯的人

我的床是条小船

月 亮

秋 千

该起床了

镜子河

神仙吃的

望着火车车厢外

冬 天

干草棚

再见，农场！

西北走廊

孩子一个人

瞧不见的游戏伴儿

我和我的船

我的王国

冬天看图画书

我的珍宝

积木城

故事书的国土

炉火里的军队

小人国

花园里的日子

黑夜和白天

窝里的蛋

花 朵

夏天的太阳

哑巴兵

秋 火

园 丁

同历史的交流

使 者

给威利和亨丽艾塔

给我的母亲

给姨妈

给明妮

给我的同名孩儿1

给读者

一个孩子的诗集

夜 晚

见世界（存目）1

记住三样事

春 天

荡着回声的草地（存目）1

哪条路通往幻想城？

蓝衣苏珊

嗨呀呀！

周游世界

猫儿们来吃点心

当你和我长大时

放学啦

夏天的太阳（存目）1

我心爱的人

奶 牛（存目）1

雨（存目）1

唱一支四季的歌（存目）1

不要伤害小生命

筑 巢

城里耗子和花园耗子

毛毛虫

谁看见了风？

我的礼物

冬 天

渡我过河去

什么是粉的？是那玫瑰

烙大饼

在草地上

缝 边

吃点心

哦，多么好看啊！

云

所有的钟都在敲响

呼 唤

像鸟儿一样

晚 安

写在一个孩子的照相簿上（存目）1

小猫与落叶（存目）1

紫罗兰（存目）1

水 仙（存目）1

对动物要友善

，眨眨，和瞌睡（存目）1

糖果树

决 斗

小桃子

小精灵人

百合公主

早晨好，快乐的阳光

树

月 份

大山和小松鼠（存目）1

他们怎样睡觉

池塘里的四只鸭

小仙人

秋千歌

确 定（存目）1

门 第

一只鸟

秋 天

摇篮曲

老 狗

蚱蜢和大象

猫头鹰和小猫咪（存目）1

有个老头儿胡子好长

出 航

岩 石

岸边飘来海之歌

俩极端

押ang韵

三月的一天

一条蜈蚣

风 筝

雏 菊

木 匠

盛奶罐（小猫的话）

小精灵和睡鼠

蜗牛的梦

选一只小猫咪

我有只小狗

小鸟儿说些什么？

橡 树

轻又低（存目）1

五月女王

鹰（存目）1

猫头鹰

明妮和温妮

骑扫帚训练

给一只昆虫

咯咯嗒母鸡

别拖拉

月亮船

夜晚的祝福

鱼 龙1

筑巢鸟的规矩

尼日尔的年轻太太

微 风

十二月二十四日

雪 花

圣诞钟声

一天已结束

乡村铁匠

夏天的雨

圣诞节的问候

圣诞壁炉歌

往昔的圣诞节

圣诞老人和耗子

愚人节

甜豌豆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存目）1

桥 头（《我踮脚站在小山岗上》节选）

蛤蟆“呱呱”叫

天 鹅

去观察蚂蚁吧

蟋蟀老太太

男孩的歌（存目）1

顺口溜

蜜 蜂

赤脚男孩

霜精灵

忧郁的猪

鳄 鱼

名叫亮闪的年轻姑娘

安妮的花园

蝴蝶花

知更鸟的话

二十只小青蛙

只有一个亲娘（存目）1

三棵小树

金盏花怎样变黄

玫瑰怎么会变红

爱斯基摩人的划子

托 尼

洋娃娃散步

西 风（存目）1

雪 人

狗项圈上的题字

老歌谣

狂风暴雨之夜

麦布女王1

我们把笛子吹起来

野 兽

我的小仙人

别气馁

歌

要真诚

谁在敲打我的窗子

小雨点

雨

五只鸡宝宝

快乐的羊群

清 风

天鹅之歌

小东西

海 鸥

吃火鸡的日子

十一月

快乐的秋天

感恩节

耗子的故事

心和花边纸

做针线

每 天

勇 气

瞧啊，冬天过去了

琵帕的歌（存目）1

这个留给你

芬尼先生的大萝卜块

阿尔吉遇到一头熊

两人一张床

为人准则

翅 膀

晚 安（存目）1

滑稽老头儿和他的老婆

我高兴

蜂 鸟

鸵鸟是只笨笨鸟

跳蚤和苍蝇

豌 豆

乌有先生

婚 礼

让狗撒欢儿

白蝴蝶（存目）1

给我的瓦伦丁情人节

种子宝宝

盖尔语催眠歌

整个夜晚

此刻我躺下来

早上床

美国诗选（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安妮·布雷兹特里特

致亲爱的丈夫

威廉·卡伦·布莱恩特

“哦，无比俊俏的农家妹子！”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大山和小松鼠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孩子们

箭与歌

孩子们的时刻

家

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叶

赤脚男孩

埃德加·爱伦·坡

安娜贝儿·俪

亨利·戴维·梭罗

自 然

沃尔特·惠特曼

鼓 声

有一个孩子向前走去

更进一步

给异邦

我听见亚美利加在歌唱

将来的诗人们啊

给 你

我们两个——我们被愚弄了多久

像亚当那样，在一天清早

一支歌1

给一个不相识者

我听见有人控告我

我们两个孩子在一起依附着

土地！我的化身！

我在梦里梦见

紧靠地碇泊着的，永恒的，哦，爱！

给一个普通妓女

起程的船

开路者们！哦，开路者们！

田园画

母亲和婴儿

鼙鼓声声1

一八六一年

敲啊！敲啊！鼙鼓！

满是船只的城市

跨越浅津的骑兵队

山腰上的露营

行进的军团

在露营的断续的火焰边

从田地里走过来啊，父亲

有一夜我在野战场上担当奇异的守卫

战场上的一个景象，在灰暗的破晓

当我辛苦地流浪在弗吉尼亚的树林中

战士的种族

哦，面孔晒黑了的草原上的孩子啊

向下看哪，美丽的月亮啊

哦，船长！我的船长！1

今天，战场静下来吧1

火 炬

我听见你，庄严而可爱的风琴的鸣奏啊

我歌唱一个人的“自己”

眼 泪

赛跑者

最后的祈愿

上帝们1

夜里，在海边

滑过一切

向军旗敬礼的黑种妇人1

双鹰的嬉戏

别战士

一个清澈的午夜

钟声的哭泣

赫尔曼·麦尔维尔

马尔代夫鲨鱼

乔治·库伯

只有一个亲娘

尤金·费尔德

，眨眨，和瞌睡

罗伯特·弗罗斯特

雪暮林边暂驻

火与冰

卡尔·桑德堡

当铺的橱窗

雾

芝加哥

港 口

我是人民，普通老百姓

地 铁

华莱士·斯蒂文斯

雪 人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

红色独轮手推车

埃兹拉·庞德

在地铁站口

爱德华·艾斯特林·肯明斯

一旦上帝放弃我的身体1

吉恩·吐默

蜂 箱

迈克尔·高尔德

布拉多克城的古怪葬仪

第三度1

朗斯顿·休斯

黑人谈河流

奥格登·纳什

银行家跟任何人一样，就是多点钱罢了

西奥多·罗斯克

插 枝

插 枝

伊丽莎白·毕夏普

鱼

阿伦·金斯堡

致姑妈茹丝

罗伯特·布莱

从沉睡中醒来

约翰·阿希伯利

画 家

西尔维亚·普拉斯

爱丽儿1

济慈诗选（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前 言

颂

怠惰颂

赛吉颂1

夜莺颂

希腊古瓮颂

忧郁颂

秋 颂

十四行诗

咏和平

致查特顿1

致拜伦1

写于李·亨特先生出狱之日1

“女人！当我见到你爱虚荣”

“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1

“多少诗人把光阴镀成了黄金”1

给一位赠我以玫瑰的朋友1

接受李·亨特递过来的桂冠1

致姑娘们——她们见我戴上了桂冠

“对于一个长住在城里的人”

给我的弟弟乔治1

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1

“刺骨的寒风阵阵，在林中回旋”1

一清早送别友人们

给我的两个弟弟

致海登1（一）

致海登（二）

厌于世人的迷信而作

蝈蝈和蟋蟀1

致柯斯丘什科1

给G.A.W.1

“啊！我真爱——在一个美丽的夏夜”

给——

“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

写在乔叟的故事《花与叶》1的末页上

初见埃尔金石雕有感1

献 诗1

咏大海1

咏勒安得画像1

“英国多快乐！我感到由衷满意”

题李·亨特的诗《里米尼的故事》1

坐下来重读《里亚王》有感1

“我恐惧，我可能就要停止呼吸”

给——1

致尼罗河1

致斯宾塞

答雷诺兹1的十四行诗

歌鸫说的话

“但愿一星期变成一整个时代”1

人的季节1

访彭斯墓1

写于彭斯诞生的村舍1

致艾尔萨巨岩1

写于本·尼维斯山巅1

致荷马1

“为什么今夜我发笑？没声音回答”

咏 梦

致睡眠

咏名声（一）

咏名声（二）

“如果英诗必须受韵式制约”

致芳妮1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1

“亮星！但愿我像你一样坚持”1

抒情诗·歌谣·其他

死

睡与诗

阿波罗赞歌1

致爱玛1

咏美人鱼酒店1

仙子的歌

雏菊的歌

“有一个淘气的男孩”1

“我有只鸽子”

你到哪儿去，德文郡姑娘？

梅格·梅瑞里斯1

罗宾汉

诗人颂

幻 想

歌

睡着了，睡一会儿吧

冷酷的妖女1

叙事诗

伊萨贝拉

圣亚尼节前夕1

拉米亚

传奇·史诗

恩弟米安1

《恩弟米安》内容概要

海披里安1

《海披里安》内容概要

附 录

济慈年表

英国历代诗歌选（上）（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屠岸选、译《英国历代诗歌选》序

多彩的画面，交响的乐音

英国早期民谣

阮德尔勋爵

芭芭拉·亚伦

阿舍井的妇人

忍心的娘

两只乌鸦

三只渡鸦

帕垂克·斯本斯爵士

西风啊

罗宾汉和他的三个扈从

1 4世纪

杰弗里·乔叟

1 6世纪

史蒂芬·霍斯

托马斯·怀亚特

亨利·霍华德（萨瑞伯爵）

埃德蒙·斯宾塞

沃尔特·罗利

菲利普·锡德尼

克里斯托弗·马洛

托马斯·纳希

托马斯·坎品

1 7世纪

约翰·多恩

本·琼生

约翰·弗莱彻

罗伯特·赫里克

乔治·赫伯特

托马斯·卡瑞

埃德蒙·沃勒

约翰·弥尔顿

理查德·拉夫莱斯

亚伯拉罕·考利

安德鲁·马弗尔

亨利·沃安

约翰·德莱顿

查尔斯·塞德利

1 8世纪

柯莱·西柏

安布罗斯·菲力普斯

艾萨克·瓦茨

亚历山大·蒲柏

托马斯·格雷

威廉·柯林斯

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

威廉·考伯

安妮·利蒂提娅·巴博尔德

威廉·琼斯

安妮·林赛

托马斯·查特顿

威廉·罗斯柯

乔治·克拉布

1 9世纪

威廉·布莱克

玛丽·伊丽莎白·罗宾孙

罗伯特·彭斯

玛丽·兰姆

詹姆斯·霍格

威廉·华兹华斯

沃尔特·司各特

玛丽·泰伊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

罗伯特·骚塞

查尔斯·兰姆

沃尔特·萨维奇·兰多

锡德尼·奥温森·摩根

托马斯·坎贝尔

托马斯·穆尔

安·泰勒和简·泰勒

李·亨特

巴里·康沃尔

乔治·戈登·拜伦

珀西·比希·雪莱

菲丽西亚·多萝西·希曼斯

约翰·克雷尔

托马斯·卡莱尔

哈特利·柯尔律治

英国历代诗歌选（下）（屠岸译文集）

崇高的美在夜莺的歌声中永不凋零

托马斯·胡德

衬衫之歌

叹息之桥

今 昔

静 寂

临 终1

玛丽·霍威特

春 歌

威廉·托姆

没有妈妈的孤儿

蕾蒂霞·伊丽莎白·兰顿

穷 人

濒临死亡的孩子

什么时候情郎该发誓？

休·米勒

婴 儿

威廉·爱德华·希克森

再试一次

罗伯特·霍柯

西部男子汉之歌

伊丽莎白·巴瑞特·布朗宁

孩子们的哭声

弗拉希——法乌努斯

给弗拉希，我的狗

我的小鸽子

“我想到萧克立特斯曾怎样歌吟”

“但只有三人在上帝的整个宇宙里”

“咱俩不一样，啊，高贵的心灵！”

“你曾经接受邀请，进入宫廷”

“我庄严地捧起我的沉重的心脏”

“离开我，去吧。但是我觉得从此”

“我能回报你什么呢，啊，慷慨”

“可是，爱，只要是爱，就是美”

“这样子，爱情如果是应得的报偿”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请为了爱情”

“请你再说一遍吧，一遍再一遍”

“咱俩的灵魂站起来，挺立，坚强”

“这可是真的？如果我死去，躺倒”

“我的信！全都是无声的苍白纸片！”

“今夜，含着泪，我见到你的面影”

“太阳升起，第一次把光芒射向”

“要是我给你一切，你可愿交换”

“第一回他亲我，他只是把亲吻印在”

“我怎样爱你？让我数方式种种”

“亲爱的，你给我送来过多少花卉”

加罗莱娜·伊丽莎白·莎拉·诺顿

我并不爱你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奥马尔·哈亚姆的《柔巴依集》（节选）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鹰：片断

婴儿歌

催眠歌

撞碎，撞碎，撞碎1

渡沙洲2

墙缝里的花

小 溪

爱与忠实

安·霍克肖

小小的雨点

爱德华·里亚

猫头鹰和小猫咪

胡诌歌五章

乱糟糟的小人儿

罗伯特·布朗宁

海外思乡

琵帕的歌1

夜 会2

晨 别3

前 瞻4

至高善7

《阿索兰多》的跋诗8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艾米莉·勃朗特

星

忆 念

夜 风

我最幸福的时刻

欧内斯特·琼斯

工资奴隶之歌

查尔斯·金斯利

迪河的沙滩

爱丽·彼耿1

丢失的洋娃娃

朵拉·格林维尔

断裂的链

马修·阿诺德

多佛尔海滩1

安魂祈祷

莎士比亚

威廉·布莱蒂·兰兹

伟大、广阔、美丽、奇妙的世界

七棵橡树村里一个小姑娘的梦

考文垂·帕特莫尔

玩 具

阿德蕾德·安妮·普罗克特

失去的和音

但丁·加布里耶尔·罗塞蒂

论彭斯

三重影

登上天堂的女郎1

乔治·梅瑞狄斯

无歌者之歌

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四月里孩子的话

修道院门槛

记 着

生 日

上 山

小妖精集市

理查德·狄克逊

十一月

威廉·莫理斯

那日子要来了

理查德·迦内特

有人说

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本

伊梯洛斯1

日落前

耗尽的爱

你好，再见了！ 5

白蝴蝶

奥斯丁·多布逊

孩童乐手

名誉是死人吃的食物

哈丽叶特·哈密尔顿·金

梦幻少女

失去的夏天

月光下的骋驰

托马斯·哈代

偶 然

我朝镜子里望去

暗处的歌鸫

堕落的姑娘

啊，你在我坟上松土？

他从未奢望过

失 约

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

花斑美

罗伯特·布里吉斯

我的欢喜和你的欢喜

麦克尔·斐尔德（Michael Field）

“在四月下旬”

仙客来

瑕 疵

字的威力

阿丽斯·梅内尔

夜 间

威廉·埃内斯特·亨利

不 屈

致A．D．

汪洋的大海滚荡澎湃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安魂诗

弗兰西斯·威廉·波狄伦

黑夜有千万只眼睛

奥斯卡·王尔德

安魂曲

唉！

玛丽·弗·罗宾孙

绿 洲

威尼斯夜曲

斯托内洛1

威廉·瓦曾

告 别

康斯坦丝·内登

月光和煤气灯

爱情的镜子

爱情对学问

两位艺术家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豪斯曼

我心中充满了悲哀

当时我二十一岁

最可爱的树

玛丽·伊丽莎白·柯尔律治

我并不羡慕安息的死者

镜子的另一面

一个聪明的女子

即 兴

斯蒂芬·菲力普斯

梦

2 0世纪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战事墓志铭1

威廉·巴特勒·叶芝

给一个迎风起舞的孩子

摇篮曲

杜尼的提琴手

老母亲的歌

他埋怨麻鹬

湖中小岛茵尼斯弗里

有一天你老了7

爱的悲哀

在七座森林里11

受人安慰是蠢事15

决不要把心整个掏出来16

在爱贝剧院17

二次降临21

驶向拜占廷26

拜占廷35

一个疯狂的女孩

甜美的舞女

乔治·威廉·拉塞尔

游 戏

夏洛蒂·玛丽·缪

农夫的新娘

林中的路

劳伦斯·宾宁

饥 饿

世界啊，纯洁些吧

约翰·温特

希拉里·贝洛克

清 晨

在赠给孩子的书上题辞

幻想故事小人书的题辞

威廉·亨利·戴维斯

死神的恶作剧

一 念

闲 暇

拉尔夫·埃德温·霍奇森

愚人大街

沃尔特·德·拉·梅尔

稻草人

种 子

谛听者

爱德华·托马斯

雨

樱桃树

威尔弗里德·威尔逊·吉布森

给路坡特·布鲁克1

回

口 信

约翰·梅斯斐尔德

航海热

哈罗德·蒙罗

在咸水湖边偷听来的

约瑟夫·坎贝尔

市场上的盲者

老 妇

帕特里克·皮埃斯

理 想

罗宾·傅劳沃

特洛伊1

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月亮上升

帕德里克·柯伦

路上老妇

埃莉诺·法杰恩

瞭望塔上的月亮

花丛里的布蓉温

孩子的赞歌

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

赶时髦

山上的风

皮毛熊

谁也管不着

秋千歌

镜 子

黄水仙花

睡 莲

詹姆斯·斯蒂芬斯

黛艾德1

雏 菊

在荒芜的地方

陷 阱

人 马2

山羊小径

托玛士在酒店里说的话

贝 壳

抑 止

憎 恨

守护者

对 手

丹娜的奶头3

修麦斯·贝格

安娜·维坎姆

火上的茶壶

托马斯·厄内斯特·休姆

秋

弗兰克·斯图尔特·弗林特

树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

钢 琴

资产阶级可恶透了！

西格里夫·萨松

每个人都歌唱了1

妇女的光荣

将 军

鲁伯特·布鲁克

死 者1

山

云

士 兵2

十四行诗

忙碌的心

伊迪斯·西特维尔

雨还在下着

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罗克的情歌1

早晨在窗前

理查德·奥尔丁顿

两年以后

休·麦克迪亚密德

在儿童医院里

摇摇欲坠的石头

天边彩虹的断片

威尔弗雷德·欧温

青年阵亡者的赞歌

罗伯特·格雷夫斯

一个爱情故事

魔鬼对说故事人的忠告

不抱希望的爱情

辩护词：致男孩儿女孩儿们

凉 网

丝蒂薇·斯密斯

唱歌的猫

这是否明智？

我们的吧嘎是嘟嘟1

新时代

不是在挥手而是在没顶

路易斯·麦克尼斯

观星者

照临花园的阳光

威斯坦·休·奥顿

名人录

在这座岛上

“他效命于远离文化中心的野地”1

小说家

“当新闻报道的所有工具全都”

我们的偏好

布鲁塞尔之冬

史蒂芬·哈罗德·斯本德

廊 柱

乔治·巴科

十四行体悼诗1

狄兰·托马斯

公园里的驼子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1

通过绿茎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

拒绝哀悼一个被大火烧死在伦敦的女孩4

羊齿山

阿伦·刘易斯

歌

再 见

查尔斯·考斯利

在英国战士公墓，巴约1

基思·道格拉斯

“勿忘我”

英勇行为

菲利普·拉金

爆 炸

高 窗

上教堂

一九一四3

床上的谈话

救护车

我记得，我记得

日 子

伊丽莎白·简宁斯

初秋之歌

回 答

托姆·冈恩

细看蜗牛

城市地图

泰德·休斯

我自己的真正的家族

神 学

蕨 类

正月里的新月

素食者

满月和小弗丽达

耗子的歌

安东尼·西蒙·史维特

星期天下午

艾伦·查尔斯·布朗琼

火 车

杰弗里·希尔

纪念简·弗雷瑟

九月之歌1

珍妮·约瑟夫

警 告

谢默斯·希尼

挖 掘

铁匠铺

惩 罚2

克瑞格·瑞恩

火星人寄一张明信片回家

洋葱头，记忆

詹姆斯·芬顿

风

德国式安魂曲

卡洛尔·安·达菲

偷 窃

西蒙·阿米蒂奇

急遽增长！

给他失去的情人

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