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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女生》介绍

- 漫电影

- 漫COVER(1)

- 漫COVER(2)

- 特别策划(1)

- 特别策划(2)

- 特别策划(3)

- 方悄悄专栏(1)

- 方悄悄专栏(2)

- 秦猫猫专栏(1)

- 秦猫猫专栏(2)

- 蒋雅楠专栏(1)

- 蒋雅楠专栏(2)

- 行走专栏(1)

- 不可知，不可说(1)

- 不可知，不可说(2)

- 不可知，不可说(3)

- 不可知，不可说(4)

- 不可知，不可说(5)

- 回眸(1)

- 回眸(2)

- 回眸(3)

- 回眸(4)

- 回眸(5)

- 回眸(6)

- 回眸(7)

- 夜的第七章(1)

- 夜的第七章(2)

- 夜的第七章(3)

- 飞鸟和鱼曾遇见(1)

- 飞鸟和鱼曾遇见(2)

- 飞鸟和鱼曾遇见(3)

- 飞鸟和鱼曾遇见(4)

- 飞鸟和鱼曾遇见(5)

- 飞鸟和鱼曾遇见(6)

- 疯狂小事(1)

- 疯狂小事(2)

- 疯狂小事(3)

- 疯狂小事(4)

- 疯狂小事(5)

- 疯狂小事(6)

- 疯狂小事(7)

- 相爱之年(1)

- 相爱之年(2)

- 相爱之年(3)

- 离歌2(1)

- 离歌2(2)

- 离歌2(3)

- 离歌2(4)

- 离歌2(5)

- 离歌2(6)

- 离歌2(7)

- 漫博客(1)

- 漫博客(2)

- 漫(1)

- 漫(2)

《最女生》介绍

《最女生》，是全国第一本专为女生量身打造的杂志书，由“文字女巫”饶雪漫领衔，为最时尚、最阳光、最自信的最女生，打造女生关键词。

《最女生》倡导阳光、独立、健康、个性的女生生活态度，远离颓废，为每一个最女生注入成长能量！《最女生》的口号是“漫女孩，最女生”，每一个喜欢雪漫的女生，都能以此暗号结盟，从文字里，在成长中甘苦与共。

2009年3月15日，“最女生”在北京嘉里中心举行了“10大新人星光发布会”，掀起了青春文学市场的原创风潮，不一样的“最女生”小说群，让你看过瘾！

《最女生》金牌作者：

饶雪漫：大名鼎鼎的文字女巫，最受女生欢迎的青春作家，她的每一部新作都会在《最女生》上独家连载，饶雪漫的新作，就是《最女生》最大的卖点。

秦猫猫：饶雪漫的好朋友兼秘密武器，嬉笑怒骂的新女生，是“最女生”态度最出彩的代言人。最新作品《堂子街的女孩们》被拍成史上最豪华“漫电影”，即将在《最女生》上连载。

敷米浆：来自宝岛台湾的新言情天王，在《最女生》开设自己在大陆的首个专栏《彼岸的少年》，讲述彼岸少年的校园故事。

……

最女生最靓书模：

用书模为图书拍摄图片，是饶雪漫“图书娱乐化”的创举之一，早在2005年，她就在《校服的裙摆》一书中启用了自己的专属书模。现在这种做法已经得到读者广泛的认可，雪漫的书模也成为了读者心中的明星。

康璐洁：饶雪漫经典作品《沙漏》中米砂的扮演者，最受欢迎的雪漫书模，和雪漫签售每到一地，声势盖过大明星。

徐乐：最可爱的雪漫书模，在经典作品《沙漏》中饰演莫醒醒一角，《最女生》2009年7月号封面模特。

林园：《最女生》第一期封面模特，现央视热播剧《我的青春谁做主》女主角。

曾昊：雪漫作品《甜酸》的男主角，校内网人气第一的明星，即将在雪漫新书《漫电影》中担任男一号。

刘欣：2007年“我型我秀”冠军OP组合的成员，《最女生》网络海选代言人，《最女生》2009年最力捧的个性女生，不仅担任《最女生》6月号封面模特，还将演唱“最女生”的主题曲！

……

《最女生》2009书模选拔大赛正在校内网火热初选，截至2009年4月21日，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两万人。最女生的书模平台向每一个读者开放，只要够自信，够个性，都有可能成为《最女生》的封面模特！

《最女生》王牌栏目：

漫电影：最有《最女生》特色的图书影像化栏目，把最浪漫唯美的小说，拍成电影般流动的画面，营造只属于《最女生》的图像空间。

女生故事：最懂女生的作家饶雪漫，认识很多有故事的女生。从《最女生》第一期开始，每期一个女生的成长故事，或叛逆，或迷茫，或平凡，或坚强，用最贴心的角度，记录女生生活的最真实的方方面面。除了文字之外，女生故事每期都将制作视频专题，在《最女生影像书》中和读者见面。

漫迷会：《最女生》每周都会收到数以百计的读者来信，而编辑和读者互动中的故事也是层出不穷。最个性的编辑部，最热心的读者，每月无数火花，都在活泼生动的《漫迷会》哦！

《最女生》，每月一期，成长能量不断释放中，诚邀你的参与！

漫电影

别人的天使

1

你看过一个叫《天使之城》的电影吗？

啊，你搞错了，我不是说尼古拉斯凯奇饰演的帅酷的天使塞斯，我说的是，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因为贪食患病住在医院里，他曾经也是一个天使。

他在人间的名字叫做Messenger。因为据说天使是给上帝捎信的人，信的内容是一个个凡人的生命，和灵魂。

说得好像惊悚片一样。

其实我要说的是，我也是个Messenger。

但我不是天使，我只是一个快递员，就是你总是能在街角撞见，在电话里跟他们吵架，威胁“我要去投诉你”的那一型。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喜欢看港片，越烂的港片越合我胃口。看到按摩女无限哀怨地对忠厚的大叔说“好人家的女孩谁愿意做这个”的时候，我也会同病相怜地想，好人家的孩子谁愿意做什么快递员呢！

可是我有夜校的学费要交，有家要养。

所以请不要对我发火说什么“这是你的工作”，连《天使之城》里货真价实的天使，都要从高处跳下变成凡人；Messenger的工作内容，对于接收者来说可能惊喜无限，但就其本身而言着实令人厌倦。

2

是谁把沙漏这样的易碎品放进包裹的！

那天早晨，我心情一直不好，嘴里骂骂咧咧。

因为买新沙漏的钱要从我的工资里扣除。

明明是揽件那边的责任好不好。易碎品不在派送范围之内。打电话过去骂，那边一句“什么什么有这事吗”就直接把电话挂断了，连句虚假的道歉都没有。

所以当我怀揣这那个用我半天工资买来的新沙漏到了那栋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心情绝对不可以用“愉快”或者“和谐”这样的词形容。

还好我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包括“微笑服务”这一项。

3、

我和很多男生交换过对“美女”的认知。

这里也可以纠正一下很多女生浅薄的看法，即男人都会喜欢大波。

对我个人而言，我比较欣赏女生的背影。就好像看一个人是不是爱清洁只需要检查他们家的抹布，判断一个女生是不是有气质，看她的背影就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这个从我手里把沙漏一抢过去就转身上楼的女生，究其素质当然令人怀疑，但是，从背影看，确系美女无疑。

4、

当第二个沙漏出现在快递包里的时候，我的反应已经没有原来那么激烈。

再去送沙漏的时候，她穿了件

5、

你的男朋友是个快递的揽件员吗？

因为，不是

6、

我和她关系的转折，是一把伞。

7、

8、

其实，想想我们这一生，大多数时候，也是在充当着别人的天使。

漫COVER(1)

第一次和康康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编，一本书都没自己做过，碰到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

那时候的剧组什么都没有，导演来到苏州，跟我们要场记表，结果大家都傻了眼：什么东西啊，没听说过诶。

后来拍《小妖的金色城堡》，我们第一次有了场记板。

拍《沙漏的爱》，我们有了水车，把莫醒醒和路理淋成落汤鸡的那场雨就是水车干的好事。

拍《左耳》的时候，我们居然有了发电机，才拍出了在空旷黑夜里放烟花的浪漫。

至于有轨道、摇臂、副导演和专业造型师，那都是拍《马卓》时候的事，不过从那时候开始，跟组编辑换成新来的男生小九，方主任的日子就无穷无尽地在办公室消磨了。

和康康一聊这些事，回忆就有点收不住。因为这些回忆，统统都有她参与。

一下长到四十岁

悄悄：康康你好像晒黑了？而且，瘦了好多啊。

康康：是啊，我刚从内蒙古回来，拍了一个电影，叫《墨香天使》。在里面演一个裱画师收养的哑巴女孩，从十八九岁演到四十岁。

悄悄：四！十！岁！那，要不要化那种很老的妆，还要在脸上贴皱纹什么的？

康康：四十岁也不会有很多皱纹吧？没有特别地化妆，就是在服装上体现一下。穿那种特别特别老的粗布裙子，照镜子也会吓一跳。

悄悄：演完之后有没有觉得自己变老了？

康康：说实话有一点点。不光是因为角色的年龄，而是因为，这是我演过的最悲最悲的角色了。从十八岁到四十岁，这个女孩子总是在希望又总是破灭，最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了。而且她还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有特别强烈的情绪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眼睛都要爆炸了。

悄悄：我倒是觉得你演完这个角色之后整个人有点文艺腔，都不像你了，嘿嘿。

我还是最喜欢小耳朵

悄悄：其实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起在南京拍《左耳》的时候？

康康：当然记得了，四十度，雪漫还在片场和导演吵起来了，哈哈。

悄悄：其实我那时候内心特别感激你没有嫌弃我们。你是专业演员，我们是业余剧组。

康康：剧组的条件是比较简陋，但是，那一次拍摄的经历我觉得特别愉快。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小耳朵这个角色。那时候我刚毕业，也很单纯，如果心里喜欢一个人，会没有勇气表达。这一点，和小耳朵特别像。

悄悄：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纯了？

康康：我肯定没有那时候那么单纯了。毕业之后的一年多经历了很多事，最惨的时候是差点被房东赶出家门。这么多事情都要自己挺过去，在学校的时候，真的没办法想象。

悄悄：这也算是一种成长？

康康：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成长。所以我现在回学校了，每天上课，和同学排戏，排到两三点钟，累得走路都在打盹，可是觉得特别单纯，特别幸福。

漫COVER(2)

像米砂一样坚强

悄悄：你说你最喜欢小耳朵，那米砂呢？这可是你饰演的雪漫最受欢迎的角色啊。

康康：当然我也喜欢米砂。不过说实话，我觉得米砂这个角色有点理想化吧。我没有米砂那么慷慨那么坚强。

悄悄：就是说，自己喜欢的男孩喜欢别人，你一定会去抢？

康康：我不知道呀！我没有这样的经历呀！哈哈。

悄悄：其实雪漫说她后来写米砂的时候，就好像在写你。比如米砂经常说“好的呀”，这就是你的口头禅嘛。

康康：真的吗？那太好了。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变成米砂。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在日本的女孩子在我的博客上留言，说米砂陪伴她度过了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看到那条留言我真的很想哭，我觉得米砂真的是一道光，能够照亮别人。我自己特别难过的时候也会想到米砂，这道光，也温暖了我自己。

自己做的双皮奶和安娜苏的袜子

悄悄：最近还减肥吗？

康康：方悄悄！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知道减肥是我最痛苦的事吗？每次拍戏都会瘦下来一点，然后又胖，然后拍新戏的时候又要魔鬼减肥，这是当演员我最受不了的一件事了。

悄悄：你为啥这么容易胖啊？

康康：你难道没有吃过我做的双皮奶？还有我烤的蛋糕？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吃甜食、做甜食啊……

悄悄：公平地讲味道还不错了－－我现在关心的是你的衣服会不会分胖瘦两个尺码。

康康：你！我都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

悄悄：为啥？缺钱吗？那就网购呗。

康康：我还是喜欢逛街！下次有时间逛街我要买十双安娜苏的袜子！你知道吧，今年的新款，粉粉的，上面还有小樱桃，还有别的小水果，配毛衣穿，可爱死了！

悄悄：我不知道……你的爱好在我看来很幼齿……你知道的，我最近在走熟女路线……

我们在中央美院给拍外景的时候，一个男生经过，诧异地说：“这不是康康吗？这是在拍《沙漏》吗？”那一刻我们得意，但是又惆怅。康康会是漫迷心中永远的米砂，但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为《沙漏》拍照。看了《沙漏》番外篇《微雪》的人会明白，就算是勇气无敌的米砂，也总有一天，要不可抗拒地长大。

特别策划(1)

13岁，他第一次来到北京。

19岁，她遇见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二个男人。

电影是如此的让人沉迷，它甚至让人模糊现实与想象的界限。就像《马卓》，沉进去太久，看整个世界，都像是电影中那一帧帧的画面，一寸寸胶片。陈意涵不再是乖巧的陈意涵，而是那个倔强的马卓，段博文不再是段博文，而是放荡不羁的毒药。这个故事不只属于饶雪漫，也属于他们，属于每一个观看《马卓》电影的观众，它还属于北京的秋天，我终于看到北京最迷人的季节，它也属于雅安的细雨，属于农村里的狗吠、袅袅升起的阵阵炊烟。

“我一直中意雪漫姐写的那些独白，那些独白像是真正能够进入内心，触动内心深处的某些地方。”

当陈意涵扬起脸说出上面那段话的时候，《马卓》在北京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这是我们剧组在宾馆度过的最后一晚，陈意涵忙着为《马卓》录画外音和独白，我为化妆师艾闻做完访问，提着摄像机走到宾馆三楼大厅的时候，日光灯反射在墙上，显现出一片白生生的宁静。我的脚从地毯上踏过，潜伏在内心离别的伤感悄悄探出头来，短短几天的时间，但我与他们一起走过了马卓的一段青春，我们见证着马卓的每一次喜悦，每一次被伤害。

咔。导演完成了北京最后一个镜头，我冒失地打开我的胶卷机，曝光了跟组期间拍摄的胶卷，当意涵问我要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只有表示我最深的歉意，我知道那些胶卷里面有她在阳光下最明媚的笑容。但至少我们还有电影，那些储存在磁带上的数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丢失，更加永恒的是我们的记忆。北京的戏杀青后，陈意涵坐在一把长凳上，向摄影机讲述着自己拍摄《马卓》的感受，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她的脸上，恍然间，我似乎回到了开机的第一天，陈意涵也是穿着这一身长裙，在北京的一座天桥上，与段博文饰演的毒药有了第一次的邂逅。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意识到这就是我想象中的马卓，她应该是乖巧美丽的，但她的眼睛也一定是大大的，这样才能装下她所有的倔强。

由于时间太紧，陈意涵下午就要赶回台湾，我赶忙向她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拍摄电视剧与电影有哪些不一样的感受？

问题刚提完，我突然想起我们在农大拍摄外景的时候，我经常能听到围观同学这样的对话：

“她就是《奋斗》里的小灵珊。”

“噢，怪不得这么眼熟。”

好几次我都想冲上去告诉他们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台湾来的小灵珊，她就是马卓，在四川雅安长大，但理智告诉我这样做肯定会被人骂作神经病。

那天在农大我们一直拍摄到深夜，到了晚上，剧组来到农大的宿舍，因为宿舍内的戏要赶在晚上十点之前拍完，剧组的人推迟了晚饭的时间，加班加点的拍摄。宿舍的空间过于狭小，将拍摄设备放进去之后基本就没有了移动的空间，我与剧务还有几个灯光师只得一直呆在走廊里，当导演喊出开始之后，我们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偶尔走廊里会传来其他宿舍的关门声，每当这时我们都十分紧张，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歉疚，仿佛那些声音就是我们自己发出的一般，直到导演喊出停的那一刻我们才敢长舒一口气。每一次换场景的时候是片场最为热闹的时刻，灯光与道具老师们不停的吆喝助手准备工具，摄像老师则开始尝试各个角度的构图取景。我们也没有闲着，应付着越来越多闻风聚来的同学的询问，很多女生闹着要与陈意涵合影，剧务潇洒的甩一甩自己的头发，说：“其实这里也有可以合影的帅哥嘛。”

“从来没有这么多女孩找我合影，这一天就算白干我也值了。”在剧组回去的车上，年轻的剧务还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我的同事米果则正吵着向剧照老师讨相机看剧照，为了电影《马卓》，她献出了自己的银幕处女演出。她一边翻看剧照，一边摇着头啧啧赞叹自己真有女流氓的气质。

的确，在出演之前，她将身上的大包小包全部挂在我的脖子上，把外套堆在我的怀里，我的衣兜里装满了她的电池、香烟、打火机、钱包等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几乎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雪漫姐看到我动弹不得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我说下次你们还要找米果拍戏的话得先联系我，我是她的经纪人加助手……这个读雪漫的书读了八年的小姑娘，在这个北京的秋天终于将自己完美地放入了她渴望已久的“雪漫式”梦境。

在晚上九点五十左右，我们终于按时完成了宿舍中最后一个镜头。陈意涵、邓莎等演员们耐心的接受同学们的合影要求，而这时一直坐在走廊的雪漫姐则显得格外清闲，因为在拍戏的过程中同学们已经早早的将一个个笔记本递到她的面前，快门也已经记录下一个个灿烂的笑容。因为还有几个夜景要在学校拍摄，我们先到宿舍楼下吃晚饭，简单的剧组盒饭，却因为饥饿的催化而显得格外美味。我看到?好几个女生靠近雪漫姐的车，她们的脸上写着依依不舍的表情，当她们在夜色里齐喊出“雪漫加油，我们都是漫女生”的时候，我在猜想我的老板饶雪漫的眼睛里会不会有泪水。

当学校正慢慢陷入宁静，我想象那些女孩们将来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审视今晚的记忆，她们也许正渐渐沉入梦乡，不知道那些梦是否浸透了今晚的甜蜜。

特别策划(2)

但梦境，并非永远这样甜蜜。

“马卓，我也要走了。”

这是《马卓》最后一个外景镜头，在雅安的一块农田旁边，小马卓的苦涩梦境：当小马卓回头，妈妈早已消失不见。对于年轻的马卓来说，自己的母亲就像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的一个谜题，马卓用尽力气，却怎么也解不出它的答案，只剩下生命的无望轮回。小演员无助的眼神诠释着她面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劫难时的孤独，仿佛雅安雾气笼罩下的远山，孤寂、空灵。

近看雅安的山，似乎像是被斧头劈成的一般，垂直的峭壁上生长着松柏，峭壁下蜿蜒清澈的小溪。在开往四川的火车沿途也能见到这样的山，但山上赤裸裸的伤痕和山下的巨石告诉我那并非出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当火车从山间穿行而过，来到平原的时候，一片片蓝白色的临时房屋显得格外扎眼。已经过去了近半年，但那一次灾难留下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我甚至怀疑向来乐观开朗的四川人会不会因此被笼罩上群体性的忧郁。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四川拍戏的第二天，我跟随剧组来到雅安农村选景。看到我手上的摄像机，淳朴的雅安人没有丝毫戒心，一位农村妇女带领我们穿过狭窄湿滑的小道，不知踏上了多少级石阶，一座极具代表性的农家房屋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知道，就是它了。

房屋的主人是一位老太太，她用四川话告诉我们她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但她硬朗的身子骨让走一点山路就气喘吁吁的我也羡慕不已。在拍完成都的戏后，剧组将最后一天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这座农村小屋中，古旧的木窗、昏暗的堂屋、石板铺就的院坝。现代化的拍摄设备在其中显得格外显眼，却又好像已经与其融为一体。在我眼中，这间略显破旧的房屋已经见证了马卓成长的一个阶段，就在这里，穿着大花裙的林果果与马卓有了第一次的相遇，马卓的成长因此以一种迅猛的姿态降临。在拍摄的过程中，我坐在院坝的一条木凳上，有那么一刻，我眼前忙忙碌碌的剧组人员似乎全都隐去了，只剩下趴在窗前的小马卓，眺望远处的群山，她肯定也有自己的幻想，但当林果果突然出现门边，这个宿命般的画面突然在我脑中定格，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马卓眼前这个无比陌生而又无比熟悉的女人脸上，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揪心般的忧伤。

“我十三岁就来北京了，说实话，北京真的太大。”

在北京拍摄时，一次换景的途中，扮演毒药的段博文望着车窗外的高楼淡淡的说出这句话。我能够理解段博文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就像我能够理解马卓被林果果带离雅安农村，来到成都的心情，就像我能够理解马卓在林果果死后，被阿南带到北京的心情。这些不谙世故的孩子不停的被生活推搡前行，他们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将被带向何处，唯一确定的是从林果果出现那一刻开始，马卓的生命将被完全改变，在这样的改变下，林果果的生或死甚至都已经不再重要，潘多拉之盒已然打开，离歌已经唱响，没有人会再试图寻回自己最早的那件玩具。

在现实生活中，十三岁的段博文来到北京开始了自己的闯荡，在电影里，毒药碰见了十三岁的马卓。这个巧合多像另一部电影中的情节，但我似乎还总是停留在雅安的秀丽山水中不愿离开，即便是小马卓已经走了，摄像机与灯光设备已经撤下，破旧的农家小院重新恢复宁静，只剩下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坐在石阶上，用皱纹告诉你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所有故事。

段博文的访问被他推到了最后，从我第一次提着摄像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推辞接受访问，直到剧组在北京拍摄的最后一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推脱。我们选在一条僻静的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烁不停，旁边一个老大爷站在一间房屋的窗边，与房屋里的人一起唱着一首古老的歌。在摄像机前表演收放自如的段博文这次面对镜头却显得异常的紧张，经过无数次的NG，才终于完成了一次短短的访问。我知道他与那些已经习惯在镜头前表演的演员们不同，他能够熟悉地在镜头前诠释角色，却不知道如何伪装自己。时钟拨回昨天，在那个光线昏暗的酒吧中，我们坐在吧台上，拍摄正在进行，我们压低声音交谈，交换彼此的理想，这个十三岁来到北京，喜欢阿尔?帕西诺与梁朝伟的四川男孩也曾遭遇过低潮期，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是每天去图书馆打发时间，而现在，他在等待着自己的成熟，等待有一天走到监视器后面，拍摄一部属于他自己的电影，这个执拗的理想充满了孩子气。我猛然间想起电影中的毒药，那个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对马卓爱得彻底的毒药何尝不是一个如白纸般单纯的孩子，在电影的拍摄期间，这种角色与演员彼此重叠的体验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而且我相信，有这样体验的人，绝非只我一个。

“你永远都忘不了她，是吗？”

“……”

“她死了，死了！永远都不会回来。可我们还活着，要有我们自己的生活！快乐，悲伤，都是我们自己的，我们不为她而活着，你难道不明白吗？”

在伟豪的心里，他已经是阿南了。

他忘不了她，阿南怎么可能忘记挚爱的林果果，但他始终都只能温和而沉默着，只剩下暗涌在内心奔泻不停，当林果果离开后，马卓的存在让他强迫自己相信她其实并未离开，在马卓的每一次眨眼、每一个笑容中，都装满了林果果的影子。这次拍摄《马卓》，宋伟豪入戏很深，他清晰地记得阿南在电影里说出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在一天结束拍戏后的晚饭上，宋伟豪盯着饭盒里的酸菜鱼，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一句台词：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杨德昌在电影《一一》中借角色之口描绘了观看电影的意义：每一次观影都是一次体验不同生活的经历，从这个意义上说，一部电影能让人获得双倍甚至多倍的生活体验。而对于电影角色的扮演者来说，这样的感受肯定尤其强烈。在林果果出事的那场戏里，阿南孤独的站在门口，墙上那些污秽不堪的标语仍在火盆中熊熊燃烧着，阿南看着火盆边的马卓，眼神让人心碎。

你永远都忘不了她，是吗？

你永远都忘不了她，是吗？

你永远都忘不了她，是吗？

特别策划(3)

在阿南面对马卓这样质问的时候，我的记忆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成都的这个晚上，现场一片安静，林果果美丽的照片还摆在桌上，她的旁边，是马卓父亲的遗像。其实从马卓父亲死的那天开始，林果果便已不再是过去的林果果，她只是一具躯壳，一具行尸走肉，她已经无法奉献出自己任何的爱。直到今天，她的青春与生命终于燃尽，留下一片废墟。

在开机的最后一刻，雪漫找到了她的小马卓，这个叫呼延婷的四川小姑娘以一种差不多从天而降的神奇的方式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就是她了。”雪漫笑着说，“我一向这么好运。”事实证明，呼延婷的有板有眼的表演确实令所有现场的人大呼过瘾。导演说扮演林果果的王晶在镜头前活脱脱一个内地张柏芝，也只有她才能穿着如此艳俗的大花裙，像一朵耀眼的花绽放在雅安破旧的农村小屋中，美得那么刺眼。即便是马卓的小叔将她牢牢的绑在木椅上，依旧掩盖不住那种逼人的力量。

雪漫姐说我们拍戏一向有司机客串演出的习惯，出演暴戾不堪的马卓小叔的人正是我们在四川的司机王胖子。为了这次演出，胖哥在前一天专门理了头发，可等到了现场的时候，他又打起了退堂鼓，担心自己演不了，摄影老师拿他打趣，说他们那里有一句老话，叫会开车就会演戏。最后胖哥硬着头皮上阵，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连续几次将四川方言说成普通话，导演忍不住骂他，胖哥一脸无辜的不知从何辩解，而现场的工作人员早已全部笑翻。

美丽的雅安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清丽淡雅，青翠的群山掩盖在雾霭之中，增添了几分梦幻的意味，我们就在这里结束了影片外景的最后一场拍摄。林果果带着马卓在泥泞地田埂上奔跑，我拿着摄像机在远处拍摄花絮，一条农村土狗好奇地在我身边转悠，化妆师掏出一支火腿肠喂起狗来，恍然间，我似乎也回到了我的童年，记忆深深地融化进这片土地中，与雅安的细雨一起，纷纷扬扬，笼罩了我的生命。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马卓的伤感记忆，而更像一次美妙的轮回。

拍摄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我再次环顾这片熟悉的田野，林果果提着沾满泥巴的高跟鞋从我身旁走过，那条土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失，曾经林果果与马卓奔跑过的田埂如今空无一人，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在心里默念：马卓再见，我也要走了。

我们都要走了。

从城市气息浓重的天桥上开始，外景则结束于雅安乡间，从马卓与毒药的第一次邂逅开始，结束于林果果离开马卓的梦境。这一次拍摄过程又何尝不是一次轮回，兜兜转转，我们往往在转了一圈之后再次回到原点，唯有远处的群山，始终静默无言。

电影真正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在剧组从雅安回成都的途中拍摄完成的，就在剧组的车上，林果果向马卓讲述着自己过往传奇的经历。除了导演、摄影与副导以外，无比疲惫的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在座椅上渐渐入眠，不知道过了多久，副导向大家宣布全片杀青，车上稀稀拉拉响起了一些掌声，更多的人已经沉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习惯了改变，习惯了离别，因为每一次醒来对于我们来说，又是一次新的开始。

方悄悄专栏(1)

方悄悄专栏：失恋我最大

方悄悄看了新一届金钟奖颁奖典礼，最有感触的是阿雅的一句话：“我明明胸不小，要被说得小，我明明长得不丑，却要被说得丑，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与其自身明明一年多没有失恋了却还要写失恋专栏的经历，有异曲同工之妙。

作者简介：为了公司利益不惜在多部剧中客串出镜、形象尽毁的方悄悄，近来改走熟女路线。因为衣柜革新举动颇大，于2008年11月11日光棍节被授予“淘宝杰出贡献奖”。

我想你的确不是我欣赏的那一型

国庆的时候，我和两个大学同学短途旅行，一路上，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相亲男。

不要误会，相亲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才貌双全性格温柔的大学同学T，大学的时候她是学习狂人，年级第一非她莫属，大二的时候去了加拿大，回国以后进了某会计师事务所，堪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自身如此优异，当然也就注定了沦为剩女的命运。

这个男生其实在下车伊始就被淘汰，因为，在六个小时的慢车颠簸之后，他跳下火车就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支烟。

三振，出局。

“其实你根本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接受和他相亲？”我问T。

“我爸妈觉得他各方面都挺普通，所以会容忍我的坏脾气，好好照顾我。我觉得有道理，所以愿意尝试。”

但是接受归接受，相亲定律是，你总是会率先发现对方的缺点，同时这缺点可能会不断挑战你极限。

话说来回各6小时的车程里，我们三个女生言笑晏晏，相亲男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偶尔说几句：“我觉得你们的想法有问题。”或者“你们关注的东西太奇怪。”或者“我怎么看不出陈奕迅好在哪……”

比较恐怖的是（以下来自T的转述），这男生回家之后居然说跟T相处得很好，想要进一步发展。

T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相亲男说：“可我觉得，你就是上天派给我的那个人。”

真的是要晕倒。如果上天把一个从一开始就把你删除，且在你眼中“想法有问题”的人派给你，上天是不是太没眼了一点？

比较恶毒的猜测是：这句话是该男的勾女牛皮糖，遇到谁都可以一把粘上去，并且在上次相亲过程中，也曾使用。

其实同游的三个人里，除我之外，T和Z因为家在北京，因此也被家人安排了多次相亲，经历的曲折，简直和刘若英主演的电影《征婚启事》有一拼。

Z有一天郁闷地把我和T强拉出去逛街，因为早晨她妈妈一大早把她扽起来，殷切地问：“小雨啊，昨天那小伙子，你是愿意跟他一起去鸟巢还是我们大家一起去？”

Z气呼呼地说：“我要去自习！”假装背个书包装上几本注册会计师考试用书，然后打个车奔到了南锣鼓巷。

那一天她确实比较背，想买著名的文宇奶酪请我们，结果排了半天队人家只剩最后一杯原味双皮奶。我们三个人每人一把塑料勺分享一杯奶酪，还真的回到了为了减肥合吃一份冰淇淋的大学时代。

“其实你那个相亲男，有什么不好的呀？我觉得还行么。”我问Z。

“他也没什么不好的。”Z郁闷地说，“可是我好几次都想问他，咱们根本不认识你干吗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太听你妈的话了？”

“跟他妈啥关系？”

方悄悄专栏(2)

“他妈第一回见面就叫我们明年五一结婚。”

于是再次晕倒。据说那个男生刚从英国回来，以前也有一个相处得不错的女朋友，但因为母亲反对就分手了，然后迅速地投入到跟Z的相亲里，表现积极，仿佛也认定了“明年五一”结婚的事实。

有些话题也许该放到“婚姻与家庭”里去，这里能说的是，作为青春不死的老少女，打死你我们三个都不相信爱能像电灯一样说关就关掉，连带着，也没办法信任这收放自如的人，真的，没办法信任。

双皮奶的杯子快要见底的时候，T忽然问我：“悄，你要相亲不？”

“嗯？”

“昨天别人给我介绍了本商务教科书，”T说，“其实条件还不错了。你感兴趣的话，介绍给你。”

所谓的“商务教科书”是毕业于国外某名校的MBA，一见面就大谈特谈商科多么的牛B，其余科目尤其是文学或艺术多么的无用。说到金融界名流谈笑间狙击百万大单的事迹简直五体投地，并且花了大概十分钟时间试图向T解释清楚何为对冲击基金。

我真的不知道，这次经济危机不就是他们这帮做金融的人闹起来的吗？所以，骄傲个P呀？

“长得还挺帅的哦。”T说。

“这么好人才你自己为什么不要。”

其实答案昭然若揭。

其实我们都不是过分挑剔或者不切实际的人，我们都曾经爱过有种种缺点且最后离我们而去的软弱的人。T和Z都是视幸福家庭为人生目标的人，可是，兜兜转转，似乎都找不到自己要的那个人。

“也许我应该不停地相亲，”T说，“等相到第一百个，那就无论如何都嫁了。”

哎，但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

你还相信爱情吗？我相信。我更相信乔治?桑所说，我们只有在爱人和被爱中，才能感受到幸福。

也许相亲的问题就在于，没有爱。有爱的话哪管你是破铜烂铁。有爱的话，就一切都对了。

上星期我遭受了一场严重的被侮辱事件，同宿舍一个女孩怯生生告诉我她的男友要介绍男朋友给我，我问：“那这个男生有什么优点呢？”她又扭捏一阵，终于概括道：“人老实吧，据说还是处男。”

真是天晓得！

那天晚上气氛有点尴尬，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终究没说，所以，一并写在这里。

没错，我自从上次分手之后，一直渴望谈场新的恋爱，因为正如屠格涅夫所说，只有当新的爱情开始发芽，旧的爱情的果实才会从枝头掉下来。

但是，那个明明话不投机半句多却说“你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人”的男生。

那个“听妈妈的话”的男生。

那个彪炳商科名垂史册的男生。

那个只能以“纯洁”作为卖点的男生。

他们的确都不是我欣赏的那一型。

下期预告：其实，关于三个剩女的甜蜜旅行和千奇百怪的相亲经历，还有更多可写。方悄悄已经打算辞职开办恋爱培训班，启蒙当代剩男。据说报名火爆……好吧，千万别让老板知道。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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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猫猫专栏(1)

秦猫猫专栏：金枝玉孽

话说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有秦猫猫这样的毒舌。不过冬天据说是抑郁症高发季节，连毒舌都开始怀旧。所以

作者简介：秦猫猫，曾经的学生领袖，在一所勾心斗角的大学（名称恕不公布）硬生生被逼为半个时尚专家和时评家。有才是真有才，但总是编辑的噩梦，方悄悄打电话给她：“两个字，交稿；三个字，快交稿；四个字，马上交稿！！！”

高中怀旧主义

有时候不免觉得自己很老气。

我甚至自己发明一个词－－高中怀旧主义，只为了缅怀自己的高中岁月，可见近况之落魄和不甘。

我觉得自己很像一颗八角蜘蛛。独自在一间拥满来参加森林晚会的各色生物的嘈杂里，忿忿的在屋顶织一张工程浩大的网，一边织，一边诅咒人生无常命运胡闹，直到被激烈的舞蹈震落，像一枚尘埃归入地板一般－－被各种质地的爪子踩成一团泥才知道闭嘴。

没错，我是个怨念女。

我的高中时代，在我自己看来，的确是有够轰轰烈烈的了。做过学生干部，在教室黑板上写大字报抵制某老师；参与学校最先锋的网络建设团队，后来因为偷偷利用工作场所和男生约会被开掉；主持文艺节目，为了造型雷人把头发烫成全校第一个卷发；出版自己的小说，为了写它，潇洒的签了休学协议后被父母否决但仍然咬牙坚持了出版；谈了一场要死要活的恋爱，为了谈那场恋爱，像所有傻女一样，抽了人生第一支烟，差点割了人生第一个脉，基本上我就可以成为《坏女生2》的代言人。我好像提前透支完我的青春了，所以每当男人女人们纷纷在我面前讲着兼职多么辛苦，恋爱对象多么会装酷，人际关系有多难缠的时候，我都捏把汗：你们才知道？！

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高中带劲。

让我来一次彻底的喋喋不休吧：大学好无聊，男生打扮好土，除了杰克琼斯就是马克华菲，拜托有点创意好吗－－高中男生都穿校服+仔裤，打球时才换上鲜艳的球衣和球鞋，书包好旧，赛车很亮，放学时一起喝汽水，前后追逐着回家。

校园广播电台的奶腔女除了采访学生会主席和说“为什么呢”什么都不会－－高二那年运动会我任播音员，自作主张播了一篇出自高三某才女的《控告校园兽医》的广播稿，主席台举座皆惊，整个操场掌声掀翻天。

英语演讲只有穿夹克衫和老棉鞋的油头发东北腔男生故作夸张的哇哇噢噢表演－－当年我们可是排了一出《大话西游》，以严重爆笑程度和严重超时精神夺取了英语剧比赛的第一名，当年用山楂串起的沙和尚项链，为我们赢得了无数尖叫和掌声。

当年的我们古典而另类，保守而渴望疯狂，那才是青春啊啊啊啊啊。

秦猫猫专栏(2)

哪是现在乏善可陈的大学生活可以相提并论的呢？

好比整个十月，大部分时间被我用在看戏购物和聚会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因为一个人，所以无更多带劲的事情可做。

我在某一个晚上因为看戏晚归，在寒冷的大街上奔跑着拦一辆出租车的时候，感受到了孤独。那是一种即使奔跑也不能让它减轻的感觉。

我已经算是活得较为滋润那一类，除了对高中的那点怀念和眷恋，还没有被爱情迷得醉生梦死，也很少为重重考试饱受身心摧残。但是我感到孤独，而不是小腔小调的寂寞，好像自己已经没有了寂寞的资格，除了说不出的孤独，还有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的，不是一群人，在哗哗哗地成长。这种感受到自己只有一个人的感觉，该不会就是老了吧？

那是有点说不出的伤感的。

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我回想起高中时我憧憬的大学生活，不过是可以不必早起和通宵K歌。就像我憧憬的第一场恋爱就是天冷时可以有一双手捂暖一样－－现在看来，已经大大超越了我的梦想。

不必早起和通宵K歌，原来是没有任何乐子可言的。逃课原来也可以是因为无事可做。我仍然没有找到我的位置，不可以像我年轻那时候，肆无忌惮地去爱去恨；也不可能再和几个冷得发抖的人端着泡面蹲在楼顶，高喊：

“我要飞！！！”

高二那年，我经常和一帮男孩子一起玩，晚自习下课间隙，他们有默契地互相看一眼，套着校服出去，摸黑爬上教学楼楼顶，在那里点燃一根香烟，开一两个玩笑，然后默默脱掉校服，用口腔气雾剂喷一下嘴巴，再回到楼下，回归平凡的高中生物身份。

我戴上眼镜，紧张地问同桌：“有没有烟味有没有烟味？”她摇了摇头，白我一眼，又兴高采烈地说：“你抽啦你抽啦？”

这时候，老师的高跟鞋声应该已经由远及近了，我们拿出测验纸，疯狂结束，准备听写单词。

我喜欢这种改变身份的表演，有时候很坏，有时候很乖，有时候，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这样子过了三年，至少我从来没觉得孤独。

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们希望青春永驻？我们穿白球鞋是为了留住那些和恋人们走过的校园小径吗？我们戴无镜框眼镜是为了框住所有没有在课桌里看完的漫画书吗？我们还用粉色的发绳是为了圈住身后那个一直默默注视你的人吗？

不是的，我们不是。

不管是高中怀旧主义，还是大学怀旧主义，我们怀旧，是因为我们没法忘记青春的滋味，就是那种哗哗哗所有人在风啊雨啊里一起生长的感觉，越来越蓬勃和势不可挡，你看得到身边的每一个人，也看得到你自己。

那是一种多么好的感觉啊。

无论如何，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八角蜘蛛变成泥，也不可能有人替它爱护心里那朵花。

无论如何，我弄直了我的头发。我决定在青春的尾巴上，再好好骚一把。

每期一课：倾诉信箱flyingdreams123@gmail.com，注明“金枝玉孽”。本期的话题谜面是怀旧，谜底却是“闷骚”。请别误会，这绝对是个褒义词。什么叫闷骚？官方解释是：外表低调普通，内涵热情涌动，自然界的杰出代表有火山等。顺便通知，你的“闷骚”故事皆可发到以上信箱，保守估计，如果为“闷骚”的流行加一个期限的话，起码会是一万年。

蒋雅楠专栏(1)

爱是真心话，你是大冒险

“拜托，你是《恋空》看中毒了吧！把全世界的不良少年都当成内心纯良的叛逆派？清醒一点，别以为银头发打鼻环的都是Hiro，也有可能是银角大王！”批判完脑袋发烧的同桌还没几天，梓琳就被卷入到本校的一场“妖怪大作战”中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放学后的梓琳一个人经过高中部教学楼下，突然感觉头顶有杀气盘旋袭来。“当心！”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梓琳就被一个陌生男生给“扑倒”了。

“什么嘛……”梓琳挣扎着爬起来，刚想起身把那个男生臭骂一顿，他就叫嚣着“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往下扔瓶子你XXX找死啊！”然后一路呼啸着冲上楼去了。高三年级还没放学，梓琳就听见楼道里发出一阵阵尖叫和惨叫。

虽然压根儿没看清楚那个男生的长相，可他那一头耀眼的银发便是自己最显眼的标签：本校“Bad Boy”代表人物，人称“Hiro二君”。

怎样的男生才算是“Bad Boy”？看看Hiro二君就知道了。

银头发爆炸头？人家对老师说自己是“可怜巴巴的少白头”；打耳洞画纹身？据说他身上的洞眼绝对不少于五个，还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迟到早退跷课？拜托这是不良少年的初级阶段好不好；打架会拿酒瓶砸，身上曾被搜出匕首，这类有些玄乎传言的也都是听说的；最让梓琳憎恶鄙视的，是关于Hiro二君“一个月换了五个女朋友”的传说。

“哇，他好厉害哦，平均一个女朋友交往一个礼拜都不到！”这个脑残同桌，竟然是一脸倾慕的表情，仿佛恨不得成为他的下一个“七日未满女友”。

顽皮一点，淘气一点，叛逆一点，其实都不算“坏到极点”。但“游戏感情，玩弄女生”的无耻癖好，则让梓琳把Hiro二君坚定地划分到“连看一眼都反胃” 的非同类中去。

然而，就是那一声“当心”，就是那一次从天而降的“扑倒”，却让梓琳心底萌生出不一样的感觉。于是，第二天放学后，梓琳等在高三年级楼梯口，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看见那个嚣张的银头发，晃晃悠悠地下楼来。

“喂，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顿饭吧。”

“哦？”Hiro二君斜睨着眼睛绕着梓琳走了一圈，“答谢救命之恩，女主角一般都会以身相许吧？”

于是就这样，地球无敌乖乖牌梓琳竟然和宇宙第一坏男孩Hiro二君，恋爱ING了！

不得不承认，和坏男生谈恋爱，每一秒都会得到风驰电掣的心跳感受。

比如，无论走到哪里，碰到的男生女生都会自动自发地行注目礼，至于究竟是“男才女貌的登对”还是“鲜花插牛粪的遗憾”，那并不重要。比如，感到困倦无聊的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教室外会突然冒出一个银发小子，把她劫持到学校外的湖畔绿地，让她“偷得浮生半日闲”。比如，他总会和她聊起那些眼镜男生、优质少年不屑关注或是早已遗忘的UFO、丛林探险、波旁王朝、星际爆炸……比如，她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遇到满脸杀气的小太妹：“听说你跟Hiro二君在谈恋爱？”还没等她回答，便会有双温暖手掌拥过她的肩膀，然后她听见旁边的银发少年笑嘻嘻地说：“没错，她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你们还不赶快拜见一下。”

那天下了晚自习，他骑单车送她回家，路上看见有偷窃少年被呼啸警车紧追不放。Hiro二君一下子按住刹车，盯着混乱的方向看了好久：“对不起，我有点敏感了。上一次，我最好的朋友就是被这辆警车带走的。他喝多了，去偷别人的钱包，我没拉住……”然后，他回过头对她吐吐舌头，恢复顽劣模样。

那个时候，梓琳看见他的双眸熠熠生辉，和他的银色头发一样洁白闪亮。

蒋雅楠专栏(2)

梓琳终于明白。其实，他根本不似他们形容的那样凶狠残暴，那样浪荡不堪，那些散落在外的主题词是“为所欲为”、“嚣张跋扈”、“滥情下作”的流言蜚语，其实都不是真的啊。

Hiro二君，其实真的就如《恋空》里的弘树一般，善良单纯，是个多么温柔的男孩子啊。梓琳坚定地这么以为。

然而，父母和老师则如同遭遇灭顶灾难般布下了自救结界。

学校和家里的轮番进攻，从古今中外的悲惨案例到昨日晚报的失足少女；义正词严的呵斥和声泪俱下的做戏，从养儿育女的艰辛到大逆不道的荒唐；甚至班主任还私下找到Hiro二君的父母，请他们严加管教自己的不肖子，不要让他再“毒害无知少女”。

总之，当梓琳和Hiro二君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红着眼眶，一脸惨然。

还没等梓琳说出“我有点受不了”这样的丧气话，Hiro二君就一下拉住她的手，大声说：

“我跟他们说。我会改。再也不迟到早退，绝对不惹是生非，不跟那些小混混搅和在一起，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在此之前，我不会来打扰你的。给你时间学习，也给自己时间去改变。”

顿了一下，Hiro二君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在大学里等你吗？”

“哇”的一声，梓琳哭出声来，自己怎么可以那么不坚定，差点就打算放弃眼前这个为了她抛弃一切旧日子的男孩。她一个劲地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改变头发的颜色好吗？”

Hiro二君愣了一下：“可是，他们都说头发弄成这样，一看就是个小混混。”

“不，那是因为他们从未看到过你的本质。三浦春马不会因为演过银头发的弘树，从此就只能扮演不良少年。”看着眼前紧张兮兮的男生，梓琳拍拍他的头发，“银头发的你，我最喜欢了！”

跟那些三四十岁诡计多端的欧吉桑相比，青春期的少年们究竟能坏到哪里去呢？其实，他们所有的乖张、反叛、挑衅，都是为了遮掩内心深处的迷茫和寂寞。如果你，正好遇到一个“Bad Boy”，请不要害怕，请相信直觉，请相信你们有足够时间去看清楚对方身上的本质。

如果你够确定，如果他够坚定，就一定能用温暖和时间还原出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

你要相信，你拥有这样的魔力。

[绝对彼氏]下回预告：你这个骗子，我不是傻子！

恋爱中的誓言=谎言？恋爱中的真相，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坚决不要委曲求全，敷衍欺骗的男生一定要被判出界？等等！请再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让你知道，有时候，骗你其实是因为……

又想来骗我！不听不听不听不听听不听不听！

行走专栏(1)

年轻的时候要常常出去旅行。年轻，大约就是二十岁到三十五岁那一段时间，二十岁之前，你可能没有钱，没有自由，三十五岁之后，旅行能够改变人的一生的机率会变得越来越小。

我所说的旅行，你知道的，在那段时间里，你不是一个游客，你全心全意地出发，去让自己属于一个不是故乡的地方。

我去越南的这一年，是二十五岁。越南是一个狭长的国家，从北到南又从南往北，我的旅程大约持续了十天左右。起初也有同行的朋友，但很快飞往东南亚其他国家。对很多人来说，十天，足够在东南亚转一圈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越南值得用很多个十天去感受。

在我去过的越南城市里，最怀念的是美奈（Mu Nei）和大叻（Da Lat）。前者距越南首府胡志明市只有四个小时车程。在越南最著名的连锁旅行社sinh café订票之后，你就可以坐上舒服的大巴，和眼睛明亮、笑容羞涩的越南女孩子聊一会儿天，就到了美奈。

美奈是一个小渔村。之前有很多人会告诉你，在美奈你可以看见白得耀眼的沙滩和火一样的落日，可是你不要相信他们。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去看世界各地比美奈壮丽一百倍的自然景观，而在年轻的时候，你只需要在淡季，也就是夏季的末尾，一个人沿着美奈那条寂静无人的长街漫步。它是美奈的主街，有数十公里那么长，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pub、酒店和精品店。无人的时候，它们的霓虹妖艳而徒劳地闪烁，它们那么寂寞，与你全不相干。这应该让年轻的你看清楚繁华背后的虚幻。而真实，就是商业区外的海滩上，穿着家常衣服摇着扇子聊天的越南女子，她们那么悠然安适，于是你知道，美奈其实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你回到旅馆。Canary resort。那里有一点点贵，但入夜之后，整个园子都是你的。有关美奈的种种资讯里，你唯一可以信任的是：在美奈，你可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海滩。奢侈一点，租下海边的“平屋”，然后整夜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即使你关上窗帘，它们还是像随时要涌进窗子将你带走。你的房间干净整洁，像一个贝壳的内部。那时候你常常想，美奈是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你失恋了，需要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哭泣和写日记；你结婚了，需要一个浪漫而甜美的地方度蜜月；你生活得很好，只是想暂时离开现有的生活，一个人安静地思考和读书……你都可以来美奈。你很快就会习惯空气中浓重的海的咸腥味道，在海浪声中安睡。第二天早上等着你的，永远蓝得清澈温柔的天空和海。

美奈是你人生的后花园和歇脚的地方。

继续向北，从美奈到大叻也是四个小时的车程。

你知道你是在往山里走。大叻是一座小小山城，路两旁都是高而直的松树。童话中的森林里常常看到这样的松树，在明朗的白天，松树们看上去清爽正直，像年轻的锡兵，但如果下起雨来，它们就会连成一片，显得深不可测。

你很快就会知道，大叻，既是世界尽头，也是冷酷仙境。

抵达大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并且果真在下雨。我一头钻进了LP上推荐过的“Crazy house”。Crazy house是一幢奇怪的建筑，如果你了解并喜欢西班牙鬼才设计师高迪的风格，那么你会喜欢它。它的主体建筑是一个巨大的树根，内部挖空，做出各种主题房间：熊、袋鼠、竹子、蚂蚁、老虎、鹰……等等。家具大多是红木材质，线条质朴，看上去沉实有力，床大多数嵌在室内角落，自成私密空间，而四周则贴满镜子－－白天看时，它们充满野趣，而夜晚……载我来的摩托车司机Tom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一再问你：“你真的要住在这里？一个人？晚上会很可怕的。”你说：“可是这是我第一次来越南，来大叻……”Tom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我懂，我懂，你们这些女孩子，总是想着梦幻啦疯狂啦那样的东西。”（后来你才知道，crazy house其实是越南前国家总理长征的住所，他的二女儿，也就是crazy house现在的主人和设计师，一手打造了这个奇异的地方。设计师本人也是位奇妙的老夫人，走路无声无息，似乎24小时都化着浓妆，“巫”气很重。）

最后你挑了葫芦房间，因为它最高，并且有独立的小阳台可以看大叻全景。夜晚朦胧光晕中的大叻，布满蜿蜒而去的小路，很像某幅画中的欧洲小城，就是你知道存在但永远无法找到的那一个。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洞穴床中，发现四下里寂静得可怕。你不能走出去，因为天已晚了，通向外面的曲折幽深的洞穴走廊已经黑了，你不知道出去后还能不能找到路回来。浴缸是一整个石头挖空而成，大得似乎水永远无法注满，房间里没有电话，没有电视，当然也不存在什么客房服务，哪有洞穴里会提供客房服务呢？只有试着习惯，试着让自己爱上那略带恐怖的幽静。

清晨，当我醒来，发现冷酷仙境已经变成了世界尽头。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世界尽头是一个没有出口然而祥和安静的地方。高山上的小城大叻，它的阳光明媚，彷佛新鲜吹制的玻璃，松树是绿色的，举目可见欧式小楼，外墙大多是砖红色，扑满了整个山坳。昨夜是否有冻雨，是否有不知其所来的歌声？在大叻清晨的阳光下，它们彷佛一个遥远的梦境。很少有这样的地方，能够在12小时以内，变换完全不同的天气，让人觉得宛如梦中，又不知何者是梦。

可以去大叻看教堂，高山上的教堂，1931年的老教堂。你在别的地方，不会找到这样简朴的天主教堂，因为天主教堂总是以华丽繁复的装饰风格著称。而大叻的天主教堂，唯一的装饰只有鸽子和柏油路上的树影。它的尖顶与大叻的天空是绝配，庄严而温柔。

在大叻，还有很多奇妙的地方，比如艺术家庄园中的咖啡馆，你大着胆子走进去，就可以在主人的客厅喝一杯咖啡，那家的大黑狗喜欢吃枣泥蛋糕，但吃之前先要用身子把蛋糕压扁；你也可以去拜访那位小有名气的疯和尚，看看他住了四十七年、自己一手建立的寺庙，让他向你炫耀一下他的画和雕塑……大叻不同于越南的其他地方，也不同于任何一个你想象中的城市。大叻是一个永远能找到惊喜的地方。在大叻，你来不及思考，你要奔跑着去发现那些奇妙的地方，因为很快，大叻又会下起雨来，下雨后世界就完全改变了。你又必须回到crazy house，幻想着奇异事件入睡，然后等待下一个世界尽头的到来。

下期预告：朝鲜跟我们很近，对很多人来说，却仍是神秘的国度。下一期，作家春树将与我们分享有著名的阿里郎演出和生平最多美女的朝鲜之旅。

不可知，不可说(1)

阳光透过窗子倾泻下来，泼洒在女生的三分之一个侧脸上，有细小的尘埃在一束束清透的阳光里跃动。女生临近窗子的皮肤微微发烫，而相对的右侧却沉浸在阴影里，有些微凉意。钱多多就在一分为二的温度里注视着伊素言的脸，她兴致勃勃地与前排的女生谈论某当红明星的新唱片。洋溢在她脸上的快乐，感染了周围人的情绪，除了自己。

钱多多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用牙齿撕咬下翘起的皮屑，鲜嫩的肉就暴露在空气里。

伊素言，你真是让人讨厌，厌恶到极点的讨厌。

似乎忽然留意到邻座女生的注视，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呀，钱多多，你表情那么严肃干嘛，吓死人哦。”

突然就成了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钱多多的脸上扫来扫去。女生冷冷的低下头，眼神空洞的盯着桌上的习题。冷漠的表情在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块污浊的泥巴，让人全身不舒服。

钱多多从一开始就对伊素言没有好感。开学的第一天，她去厕所回来正撞到伊素言抓着自己的课本，她笑着说，“原来你叫钱多多，这名字太好玩了。”

钱多多最讨厌别人拿她的名字当话题，冷冷的瞥她一眼，把自己的课本抽回来，“请你以后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自己的名字已经模糊在记忆里，只是记得，很小的时候与男生吵架，他在她的身后大声说，“钱多多就是个守财奴！”

或许在小孩子的理解里，还不懂得伤害的意义，只是那几个字还是爆裂在钱多多的耳旁，振聋发聩。钱多多像抓狂的小猫一样反身扑过去，劈头盖脸的一通猛抓。第二天，钱多多看见缩在父母身后的男生涂了满脸的红药水，就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而钱多多付出的代价就是一顿毒打，父亲粗糙的手掌狠狠拍在她的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钱多多扶着墙壁，紧咬下唇，不求饶，亦没有恸哭，点滴的汗水从倔强的脸孔上滑落。

直到尖锐的疼痛逐渐麻木，突然双腿一软便沿着墙壁摔在地上。母亲尖叫着跑过来，母亲带着泪痕的脸在钱多多的视线里并不真切，喉咙干渴得要命，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不，她不想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是盼望庞大的财富，还是……取“多余”之意。

母亲焦急的面孔忽然遥远起来，继而一片黑暗，钱多多晕倒了。

刺耳的放学铃声将钱多多从回忆中拖拽出来，钱多多摸摸鼻子。

一堂课又这么神游过去了啊。

胡乱往书包里塞了几本书就往外走。

“钱多多，伊素言没跟你一起哪？”

“呃，后面吧，你自己不会看么？”头也不抬得丢下几个字就走掉了。

不知道连佑的大脑是什么运转模式，坦然地认为同桌的女生就应该手拉手相亲相爱、形影不离。钱多多不胜其烦。

女生的身影很快混溺在汹涌的人群里，低着头，有点驼背，单薄而孤傲。男生微微怔忡，收回视线，将右手臂举到最高，使劲摆了摆，示意自己在这里，直到伊素言看过来，垂下手臂，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纯净。

2．

依旧是争吵。互相指责对方的无能，让这个家为继的如此艰难。无非是“你怎么不去死啊，这样就少了一张嘴吃饭”。或者，“你的破工厂几年不发薪水了，你怎么不去找工作？找也没人要。废物！”那些急剧升级的恶毒字眼盘旋在屋顶上方，慢慢累积成那么厚重的一片，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似的。

钱多多熬上一锅粥，只一小半碗米，她自己吃刚刚好。锅水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这个拥挤得快要爆炸的空间里听起来异常无力。四十分钟，米粥开始飘出香味，钱多多走出去取出一只碗，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多多，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多多了？”母亲尖锐的大声讽刺。

不可知，不可说(2)

不到精疲力尽，两个人是不会结束的。钱多多拿了剩菜回房间，滚烫的粥水和冰冷的剩菜与胃液交织在一起。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继而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厮打在一起。钱多多一口一口吞着食物，突然想起骑着单车过马路时，看到对面肯德基干净的玻璃窗，季川夏和伊素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女生正在吃薯条，蘸了厚厚的番茄酱小心翼翼的放进嘴巴里，看起来非常乖巧，只是僵硬的动作里透着谨慎和做作。

一辆小巴扬长而去，尘土翻飞，钱多多向后面躲了躲，还是着实落了满头满脸的灰尘。玻璃窗里的女生正把一小块炸鸡放进嘴巴里。柔和的灯光，穿红色制服的服务生，仿佛是沉静在琥珀的童话。

尖利的叫声将画面撕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透过敞开的门，钱多多看到母亲坐在地上垂着自己的大腿痛哭。转回头，继续努力吃下面前的食物，舌头烫的有些麻木。

她从敞开的书包里拽出一件印有“XX啤酒”的黄色T恤，粗劣的质地捏在手里并不柔软。钱多多用T恤掩住自己的脸，泪水就落了下来。

3．

连佑喜欢伊素言，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伊素言那么白目，一副“哥俩好”坦然受之的模样。钱多多才不相信她那么纯真，多一个傻瓜心甘情愿为自己做这做那当然是件好事。钱多多突然想起她面对季川夏时脸上那种讨好的表情。

两面三刀的贱人。

她从不吝啬将这种恶毒的字眼用到她身上。

隔天的早上，班长从班导那里拿了一小沓表格纸，分发下来填写。其中一栏是父母的职业。钱多多顿了顿，迅速写完，压在笔包下面。

伊素言突然凑过来，抓起那张纸，“呀，你爸爸在玻璃厂工作啊，那不是倒闭了吗？还欠我爸单位很多……”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覆盖整个教室，听起来似乎只是很自然的一个问句，并不是要刻意的给谁难堪。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下来，钱多多一把抢过表格，盯着伊素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伊素言，你能不能别这么没教养。”

角落里，有压抑的窃笑，像钱多多夜晚听到的老鼠磨牙的声音，随时准备吞噬掉某个完整光洁的物品。伊素言胀红了脸，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于是有女生走过来安慰她，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而针尖麦芒都是指向钱多多的。钱多多冷着面孔，拿出一本光鲜的杂志来看，书页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特别刺耳。

接下来的体育课上，钱多多看着伊素言红肿的眼睛有点内疚，更多的却是厌恶。她着实讨厌这种喜欢大惊小怪、哭哭啼啼的千金。

终于挨到下课，钱多多立刻闪人。水龙头的水依旧像便秘，一点一点往外漏。钱多多为这个粗鄙的比喻笑起来。两只手并在一起，水积累到大半捧的时候大动作的往脸上泼，凉凉的，畅快淋漓。渗进嘴巴里的水夹杂着汗水的咸酸，偏着头对准水流一口一口的吞咽。

大概，没有其他女生会这么不顾形象吧。她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

“会肚子痛吧？”

声音来的突兀，钱多多发现自己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很容易失神，直起身子，手臂抹了下嘴巴。

逆光。男生的脸隐匿在阳光里，只隐约看到模糊的五官和几颗洁白的牙齿。真是诡异的灯光效果。钱多多忍不住笑起来。

“呐。”男生递过来一片手帕，厚实柔软，小小的方块正面是一只巨大的叮当，背面铺满大大小小得叮当头。

还未擦去脸上的水滴，钱多多就忍不住笑起来。天哪，这竟然是男生的手帕。她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努力想要抑制，像小白杨一样挺拔男生顶着一只巨可爱得叮当头的形象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喂……有完没完啊……”男生哀怨的拖长音。

钱多多站起身来，嘴角还洋溢着笑意，她突然很想认识这个人。站起身，抬头看他，原来是连佑。

“那个……你上午，嗯……是不是有跟伊素言吵架？”

消息还真是灵通呢，钱多多冷笑，“怎么，你是要打抱不平么？”

“不，不是……我只是想说，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这个人，还真是让她无语。

不可知，不可说(3)

“拜托，这只是你自己的臆想吧。”努力维持着冷淡，语调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温和。

“呃，这样啊。”声音卡住了，“呐……你们就好好相处嘛。”男生情不自禁地搔搔头，有一点不知所措的尴尬。

似乎是很费力想到的对白呢。钱多多看着他的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扬，总是带着笑似的。怎么看都是一副任人宰割的鱼肉模样。

“白痴。”

女生转身走掉，剩下男生错愕在原地。

诶……我说错话了吗？

走进教室的时候，钱多多的表情似乎与平日不同，没有那么淡漠。

还没上课，钱多多能感觉到伊素言偷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下意识的调整面部线条，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

“钱多多……”声音有些迟疑。

“嗯。”

“你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啊。”

“呃？差不多吧，好像。”

明显感觉到伊素言松了一口气，似乎有“进展顺利”的意思。钱多多突然想，自己以前对她是不是太刻薄。

“我刚才看到你跟连佑在一起了呢。”

“怎么？”

女生似乎并未察觉钱多多的情绪变化，自顾自的口若悬河，“我跟连佑开学不久就认识了呢，你知道啊，我现在跟季川夏交往。那家伙没有女朋友每天都来纠缠我，搞得我好烦。”

这是什么意思，炫耀、示威还是装好人啊？

钱多多盯着她的脸，她那副无知的样子让她从骨子里不舒服。她突然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跟这样的女生相处。

“那又怎样？”

“我是想说啊，我感觉你们好般配哦，不如……”

后半句话硬生生吞回肚子，突然发现女生的脸色难看的可怕。

“与你无关吧。”

铃声响的及时，钱多多转回头，按照老师的吩咐拿出上次测试的试卷。她看着满篇的赤字，突然很想在伊素言脸上狠狠画一个叉号。

4．

伊素言戴了一只限量版迪斯尼手表，粉色的表带和表盘，镶嵌着米奇头形状的水晶。围了一圈的女生简直像是观摩团，轻轻抚摸然后小心翼翼的放下。

据说是舅舅从香港带来的。

“国内都没有这一款，好像全球也只有一千只吧。”声音里透着骄傲。

“哇噻，好厉害哦。”

“这种表只有素言戴上才相称啊。”

不可知，不可说(4)

1．

钱多多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到底要拍马屁到什么时候啊。她不耐烦地看看墙上的钟表，还有五分钟才上课，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钱多多不懂什么限量版，也叫不出几个名牌的名字，她只知道，限量版都很贵，贵到她卖一万罐啤酒都买不起。

存放单车的地方在学校的西南角，挨着围墙。因为是角落，除了存取单车几乎没人过去，所以也无人打理，墙根处得野草长到很高。

最后一堂课的时候，钱多多借口肚子痛要去医务室。老师狐疑的看她一眼，却也轻松放行。生理期，这是很好用的借口。

钱多多去校内小超市买了一条香口胶，一块钱一条，最廉价的一种，有很粗劣的甜橙味道，嚼起来似乎是会烂在嘴巴里一样。一块一块塞进嘴巴里，随便咀嚼几下，分成两半，粘在伊素言的单车车把下面。

钱多多蹲下来，混着口水得香口胶散发出甜腻的味道，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挤压便拖拽出长长的丝。钱多多突然觉得很恶心，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的作出这种事。

还是撕掉吧。

不要，谁让她那么下贱。

撕掉吧，不然自己又算什么？

终于还是被说服，低下头试图寻找一张还算干净的纸。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钱多多猛地回头，是连佑。

“你怎么会做出这么……下作的事。”连佑的脸上露出夹杂着愤怒与厌恶的神色。

“你可以教训我，可以帮她清理干净。但是，我没义务听你废话。”钱多多立刻反击。

连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就是那条曾经借她用得手帕，他用它狠狠的把香口胶撕下来，然后连同手帕一起丢进垃圾桶里。手臂起落的动作很用力，仿佛狠狠的拍在钱多多的脸上。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是，我对你这个人讨厌透顶。”

连佑转身走掉，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疑。钱多多看着他的背影，大颗的眼泪沿着面颊滑落。钱多多立刻背过身去，明明知道没有人会看到，却仍是下意识的隐藏。她躲在那片荒草里，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落在薄薄的T恤上，氤氲开很大的一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泪腺原来这样发达。

她不知道，不远的地方，那个男孩一直在看。她不知道，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看着女生瘦小的肩膀，一阵内疚。他以为，她从来都是一副淡漠凶悍的模样。

女生回家的时候，他远远跟在后面，他怕她会做傻事。直到看着她走进那片低矮的挤成一堆的破旧民房，心脏尖锐的疼起来。他竟然，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5．

以男生郑重的道歉作为转折，整个事情的发展开始彻底偏离原本的轨道。

隔天早上，连佑去得很早，在存单车的地方正襟危坐。直到问起某个钱多多的同学，路人甲说，哦，她啊，刚看到她好像是坐公车来的吧，这会儿应该快到教学楼了。于是拔腿就跑，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追逐，奔跑的姿势那样义无反顾。

被突然揪住的钱多多满脸诧异。这个人，一大清早就准备好了羞辱我？

于是下意识的挺直背脊，狠狠地瞪着他。男生还未来得及调整气息，便一个九十度鞠躬迅速弯下去。

“对不起。”

声音很大，身体弯曲的角度很标准。很像日本某太郎啊。钱多多想。努力做出的凶狠表情逐渐淡去，眉目五官竟找不出合适的组合来应对。

“喂……你……”

男生从怀里拿出一小袋牛角包，“呐，我那边西饼店做的，很好吃哦。”

似乎是准备很久的台词，尽管说得流畅，指尖的颤抖还是泄漏了男生的紧张。见女生愣住，男生有些粗鲁的塞到她的手里。

少年跑开，跳起来抓头顶茂密的梧桐叶，一边缓冲着步伐一边回头看她。脸上的笑容仿佛开在梵高画布里的向日葵，鲜活的铺展开，灿烂得不像话。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男生每天送一包松软的面包给她做早餐，握在手里，还有些温热。直到某一天，女生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喂，虽然味道不错……每天吃也会腻吧。”

女生抬起头，饱满的笑容就从嘴角洋溢出来，那样纯良。

不可知，不可说(5)

放学的时候，男生等在门口，透过黑压压的人群，大声说，“钱多多，快点哦。”

无数到目光一下子就涌过来。

“什么嘛，不是一直都喜欢伊素言的嘛。”

“喂，这算不算三角恋啊。”

“哇噻，有好戏了诶。”

钱多多对着那个身影微笑，然后抓起书包走出去。余光注意到伊素言的张大嘴巴的吃惊模样，那一刻，钱多多忘记了她名牌鞋子和限量手表。她的微笑，是炫耀是示威，还是别的什么，似乎并不能有一个准确绝对地划分。

这就是我的幸福，谁又能怎样呢。

6．

钱多多喜欢与连佑一圈一圈压马路，因为不愿意花他的钱，她觉得那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很多时候，她看着他们身后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就想，这就是最亲密的距离了吧。可是，这种亲密的保鲜时间又是多久？她觉得终究要有磨难和变故，只是不愿意纠结在那样的猜疑中丧失快乐。

季川夏来找她的时候，钱多多很意外。季川夏是学校的风流人物，凭着几分姿色，身边的女友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女生对他来说不过是马路边上不了台面的各种小吃，腻味了就换掉。她与他并无交集，硬要找出一个联系的话，他是她同桌的男朋友，勉强算是一个。她问他，什么事。

季川夏似乎为她的淡漠有些惊讶，“我想跟你交往。”声音有势在必得的自信。

钱多多拧着眉毛，他真当自己是所向披靡的东方不败么？

“你不是与伊素言交往吗？”透着不耐烦的淡漠。

“呃？”男生神情一滞，不过一个毫不起眼的女生而已，她立刻满口答应才符合逻辑，似乎与预想的剧本有了偏差，“可是，重点是，我现在喜欢你，我要跟你……”

“重点是，”女生硬生生打断他的话，“我对你没兴趣。”

转身的时候，隐匿在楼梯口的四五个男生大叫着跳出来。她听到他们说，拿钱吧拿钱吧，每人二十块。

原来是一场恶俗的游戏。这个人还真是自以为是，“人至贱则无敌”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走进教室的时候，杂乱的议论戛然而止，伊素言就在那样的寂静中抬头盯着她的脸，嫉恨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又极力忍着，似乎是不要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这女生没有大脑吗？没看到是季川夏找她出去，关自己屁事？钱多多心生厌恶，熟视无睹的坐下来继续看书。

“今天还是不能一起回家吗？”连佑等在门口一脸的幽怨。

“是啊，要等到下礼拜嘛。”

钱多多快速跑掉，以免这家伙又没完没了，上次就险些害她迟到。月末是连佑的生日，钱多多就每天放学去酒吧推销啤酒，她希望可以为他买一样像样的礼物。这些她没对连佑讲，潜意识里，她怕他对自己的工作心存芥蒂，害怕他看不起自己。

套上印着啤酒推销字样的T恤和漆皮超短裙，一走出卫生间，有人拦住她的去路，喷着满嘴的酒臭味，“小姐，看起来很面熟啊。”

“是啊，我经常去你家跟你太太打牌。”

“是吗……我太太不打牌啊……难道她打牌我不知道？”

钱多多侧过身子走掉，生活教会了她周旋于色狼和酒鬼之间游刃有余。

这一天业绩不错，碰到一个大头，一下点了五十瓶啤酒，他们走掉的时候，除了喝光和摔碎的还剩五瓶。钱多多小心的装进书包里，准备回头转手卖给小卖店。

抱着沉甸甸的包小心翼翼的走出酒吧，刚走出门就被人从身后揽住。

“啊，我记起来了……你是王老板的秘书……”

钱多多拿掉他肥硕的大爪子，“王老板请你喝酒，你喝不喝？”

“喝……酒？喝，当然要喝！”

钱多多立刻连包带啤酒一块塞给他，“一瓶一百，五百块。”

男人掏出钱夹抽出五张递给她，钱多多接过来，乐不可支。今天真是好运气，这下连佑的生日礼物和自己的生活费都出来了。

钱多多小心翼翼的把钱放进口袋里，抬起头却看到伊素言。伊素言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嘴巴微微张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跑开，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钱多多突然有些不安，她怕她的幸福就在这个拐角冻结在黑夜里。

回眸(1)

1980年代中期，我念高中。

那时还有发禁。

发禁让所有高中男生的头像刺猬，洗头发时偶尔还会被刺伤。

曾以为那时的我看起来不帅的原因只是因为头发太短，

但上大学后发觉头发长了好像也不能改变什么。

不过发禁跟这个故事毫不相干。

就像古龙的小说里常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女人，时间总是在深夜，

场景是四下无人万籁俱寂的荒野。

她通常会自言自语，叹了几口气，在小说里走了几页后，突然消失。

直到小说结束，这位神秘女人都不再出现，也对小说剧情毫无影响。

那她到底出来干嘛？

总之，1980年代中期，我念高中。

那时还有发禁。

我是从乡下进城来念书的，那时老家连一盏红绿灯都没有。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

罗大佑的《鹿港小镇》中，把台北改成台南、霓虹灯改成红绿灯，那么唱的就是我的心声。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适应这种离家独居的生活。我学会用手洗衣服，而且像灰姑娘那样任劳任怨，边洗边唱歌。

偏食的习惯也改掉了，因为如果每次到餐厅都只吃喜欢吃的菜，不久就会腻，腻久了也许会疯。

在疯掉之前，开始吃些平常连闻都不闻的菜，久了便什么菜都吃。

庞大联考压力下的高中生活，是非常单纯的。除了念书就是考试，除了考试就是念书。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人提醒你”业精于勤，荒于嬉”、“唯有流汗播种，才能欢呼收割”、“成功是属于坚持到底的人”等等让你觉得喘口气休息是罪大恶极的名言佳句。

题外话，我应该就是那种坚持到底的人。

因为后来我考上成功大学。

“严归。”

“郑传。”

“让我们言归正传。”

这是著名的《这一夜谁来说相声》中的相声台词。

所以，让我们言归正传。

故事是从刚升上高二时的一堂国文课开始。原本国文课是很枯燥的，带着浓厚乡音的老师念课文没人听得懂。偶尔他会试着讲笑话，但他总是边说边像马一样发出嘶嘶的声音。而且还会从齿缝洒出口水。

但初秋的这堂国文课却让我的心提早入冬。

“请大家推举一位同学，代表本校参加全国高中作文比赛。”

老师说完后，同学们眼皮只微微一抬，似乎都没兴趣。

得到全国高中作文比赛第一名又如何？联考作文成绩能加一分吗？

“以‘孝顺’为主题，写篇论说文。”老师不识相地继续说，“要写一万字，期限是两个月，写完后交给我。”

有没有搞错？

高中生的作文是为了成绩而写，平时写一千字已经够了不起了，竟然要写一万字？而且还是不能唬烂的论说文。

那得耽误多少念书的时间啊。

一股紧张的气氛突然在同学间蔓延，因为这是生死攸关的事，大家都很害怕自己会变成苦主。

没想到竟然有一个同学举手站起来说出我的名字！

“蔡同学的文笔一直是有目共睹，我相信他一定能为本校争光！”

他说完后，同学们拍手叫好、欢呼声四起。

“实至名归啊。”有同学说。

“蔡同学。”老师露出笑容，”看来你是众望所归。”

什么众望所归？这叫众”龟”所望。

这群乌龟就像古时候谁抽到签就得送女儿去山上嫁给妖怪一样，大家只会祈祷自己不要中签，根本不会管中签的人是谁啊。

生物课里提到肾上腺素会让人突然生出神力搬起钢琴逃离火灾现场，此时我的肾上腺素应该正在分泌，于是我站起身大声说：“老师，我的作文不好啊！”

“不要太谦虚。”

“这是事实啊。如果是谦虚，我就会说我的作文很烂。”

“为了学校的荣誉，你应该要当仁不让才对。”

回眸(2)

“正是为了学校的荣誉，老师更应该挑选真正有能力的人啊。”

“同学们都对你这么有信心，你怎么反而没自信呢？”

“他们怎么可能对我有信心？他们只是想找个替死鬼而已。”

“你这种推三阻四的态度，我非常不欣赏。”老师瞪了我一眼。

“老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作文成绩啊。”

“别说了！”老师似乎动怒了，”总之，你就是众望所归。”

“可是……”

“还说！”老师突然打断我的话。

我张大嘴巴，欲言又止，悻悻然坐下。

看来我的处境，就像在海产店的鱼缸里被食客点中的鱼。

既然众望所归，我也只能视死如归了。

我到图书馆借了三本教人作文的书，里面有一些以孝顺为题的范例。

又去旧书摊买了一本书，书况很糟，内页有蚊子标本甚至黏了鼻屎。

为了能顺利生出那一万字，叫我穿裙子跑操场三圈我也可以忍。

我在家里写了两天，为了求快，直接在稿子上写。

但往往写不到几行就卡住。稿纸已经揉掉十几张，进度却还是零。

每当看到书桌上那迭书和稿纸，心里便有一股气，根本无法专心写。勉强动笔时只会边写边骂脏话。而且这也影响我念其它功课时的心情。

这样下去的话，心情会更糟、功课会更差，恐怕会造成恶性循环。

于是我把那四本书带到学校，稿纸也带着，都塞进课桌内的抽屉。利用下课时间打打草稿，我可不想写到一半再重头来过。

小不忍则乱大谋，所以小便要忍，水少喝点，才会多点时间写稿。

下课回家后，没看到那迭书和稿纸，眼不见为净，念书便专心多了。

在学校构思了几天，草稿大致完成。所谓的”草稿”，只是在那四本书上画些重点，以供动笔时之参考。

计算机不发达的时代，无法复制贴上，只能乖乖用笔写下一万字。终于开始在稿纸上动笔时，还是不太顺，稿纸常被揉成团，我顺手就往抽屉内丢。

有天早上我刚进教室，坐定后从抽屉拿出一本书和稿纸，打算利用早自习时间写点稿，突然发现书里夹了张纸条。

“喂！你有没有公德心呀！这抽屉不是只有你在用。

垃圾的归宿是垃圾桶，不是抽屉！”

那是比平常字体大三倍以上的红色字迹。我吓了一大跳，书本从手中滑落，掉落地面。

回过神后，仔细想了一下：“抽屉不是只有你在用”？

这间教室是我们班的专属教室，而且每个学生的座位都是固定的，所以这抽屉当然只有我在用啊。

难道有人捉弄我？

环顾四周，其它同学都在安静看书，教室里没半点声音。

照理说，我因为要写一万字作文的鸟事，现在成了班上的衰尾道人。大家除了同情我、暗地嘲笑我、不跟我握手以免感染晦气外，谁还会这么没人性捉弄我？

虽然纳闷，但上了几堂课、写了几百字稿子后，我便完全忘了纸条的事。

第二天一早进教室，又发现第二张纸条。

“喂！你真的很白目，你是听不懂中文吗？要用的东西带回家，不用的东西丢垃圾桶！Understand？”

同样是红色的字迹。

这次我的反应不是吓一大跳，而是火冒三丈。

在每天要念那么多书的情况下，我还得浪费时间精力脑力和一些钱，去写这篇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楚为什么非得要我写的作文。

这处境已经是高中生的最大悲剧，竟然还被人教训，而且还用英文。

我立刻在纸条上找个空白的地方写下：“喂！够了喔！不要惹我，我会不爽！”

回眸(3)

“你把抽屉搞得这么乱，还敢说不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这是第三天的纸条上的字。

我没有良心？

看到瞎了眼的乞丐，你可以绕过他、也可以无动于衷走过他身旁，但你竟然在他面前的破碗内撒尿。

而撒尿的人反而骂我没有良心？

“捉弄同学心何安？因果报应终须还。百年之后阎王殿，汝再投胎做人难！”

我气炸了，在纸条上写下这首打油诗。

写完后看了一遍，气突然消了，而且露出微笑。

这首诗写得有模有样，看来我应该还是有点才情。

可惜我要写的是一万字论说文，如果是参加“找寻第二个李白”、“苏东坡的转世灵童在哪里”之类的征文活动，我大概很有希望。

“你不用诅咒我，我反正不是人。”第四天的纸条上的字。

不是人？我背脊有些发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转念一想，鬼魂通常不会用写的，应该是用低八度的声音说出：“我好惨啊……”之类的话。

也许这鬼魂不想待在地狱，喜欢附在课桌的抽屉内，但这情形只会在小说中出现，不会出现在高中生活里。

因为高中生活也是地狱。

我冷静了下来，决定今天放学后晚点走，确定是否真有整我的人。放学时等同学都走光后，我又多待了5分钟。离开教室时，还频频回头，留意是否有人溜进教室。隔天起了个大早，火速冲进教室。

果然我是第一个进教室的人。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不把抽屉收拾干净，你就试试看！”

2.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到底是谁呢？难道真的是鬼吗？

不要啊，我是自然组的学生，物理和化学已经把我吓得不成人形了，你如果要吓人应该找社会组的学生啊。

我整天胡思乱想，稿子一个字也没写。放学时原本想在纸条上写：“请问你有何冤情？”但后来想想便作罢。

万一他说他的骨灰埋在学校的钟楼下，要在半夜12点正挖出来，那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算了，还是把抽屉内的纸团清空，比较保险。而且我还用抹布沾些水，把抽屉内擦干净。

拿抹布擦拭抽屉时，我突然想到：如果这鬼魂信基督教，或许我可以去教堂拿点圣水洒进抽屉；如果他信的是道教，那我只能请人画符了。

隔天一早，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教室坐下。

先做一个深呼吸试着冷静，再低头往抽屉内察看。

然后我叹了一口气。因为纸条又出现了。

“你终于学乖了，善哉善哉。但你的书还是占了我的空间。”

善哉善哉？莫非他信的是佛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在纸条上把《心经》抄写一遍。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够力啦！我很凶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学后我把抽屉内的四本书收进书包带回家。

总之，今晚就是边写稿边骂脏话边感到小小恐惧边觉得无可奈何。

原以为自己会像被日军抓到的抗日志士一样，不仅能忍受任何酷刑，还会抽空对日本人吐口水。

没想到在不清楚对方是否真是鬼的状况下，便退缩了。

真是窝囊。

回眸(4)

“会怕就好，终于知难而退了吧。以后抽屉要收得干干净净，别再弄乱了。要当个有公德心的高中生，不要像个被宠坏的小孩。”

我像个被宠坏的小孩？乖乖认输还要被消遣，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放学后我到附近的城隍庙，拿了一本《大悲咒》。晚餐吃素，饭后洗个仔细的澡，然后回到书桌前正襟危坐。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我用毛笔将415字《大悲咒》全文抄写在纸上。

如果纸条不再出现那就算了；如果又有纸条，只好请观世音菩萨作主了。

“嘿，今天你很乖，抽屉很干净。请你吃颗糖。”除了有纸条，还真的有颗糖。

我可不敢吃那颗糖，搞不好这只是我的幻觉，它其实不是糖而是元宝蜡烛或是冥纸之类的。

我下定决心，将那张抄了《大悲咒》的纸，端正摆进抽屉内。纸的四角还用透明胶带贴住。

“你毛笔字不错，这礼物我收下了。为了报答，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去年母亲开刀，我很担心，因为母亲很怕痛，而手术后是很痛的。母亲手术完后我去看她，只见她神色自若、有说有笑。我很好奇，问：‘妈，你不痛吗？’她回答：‘不会啊。有人告诉我念大悲咒很有效，于是我就念了三遍大悲咒，果然离苦得乐。’

我更好奇了，又问：‘可是妈，你不会念大悲咒呀。’‘我会呀，我就大悲咒、大悲咒、大悲咒，这样给它念三遍。’

ps. 这算是个笑话吧？”

这纸条是什么意思？大悲咒的冷笑话吗？

关于大悲咒的冷笑话，我只听过如果要把小杯的豆浆变成大杯的，念大悲咒就行。

但重点不是这个冷笑话有几颗星，而是他为什么说这些啊。

我的恐惧感莫名其妙消失了，剩下的只是疑惑而已。他应该不是鬼，那么他到底是谁？又为什么总在我抽屉内留言呢？我想了半天，一点头绪也没，索性不想了。

既然不是鬼，那就没什么好怕了，我又把那四本书放进抽屉。

放学时，照例所有同学都要先简单打扫一下教室再离开。我今天负责擦窗户，这是最轻松的工作，通常会最早完成。我擦完窗户便回到座位，背起书包准备回家。

坐我右手边的同学拿着扫把扫到我身旁时，说：“喂，你抽屉还有东西没带走。”

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掐住他脖子，叫了一声：“原来是你！”

他吓了一跳，扫帚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音。

他用力挣脱后，瞪了我一眼，说：”干嘛啦！”

“你为什么要吓我？”

“我吓你？”他一脸茫然。

鸡同鸭讲了一会，我才知道他只是好心提醒我，怕我忘了带书回家。

“而且晚上还有补校学生来上课，把书放抽屉里不好。”他说。

“补校学生？”我很惊讶。

“是啊。”他瞄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我几乎是叫了出来。

“你真够笨的，连这个都不知道。”他说完后便不理我，继续扫他的地。

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学校还有补校学生？这东西考试又不会考！

原来只是跟我共享同一张桌椅的某个补校学生，根本不是鬼。

他说得对，我真够笨的。

困扰多时的谜团终于解开，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起来。自从国文老师逼我写作文以来，我已经不知道快乐是何物。突然袭来的快乐情绪，让我一个劲儿笑个不停。

于是我回到座位，拿出一张纸，打算也写个笑话给念补校的他。

“我也说个笑话给你听。有个嫖客跟妓女在办事时，妓女一声不吭。嫖客抱怨：‘你这么安静我不够爽啦，你是不会叫春吗？’妓女回答：‘我当然会叫春。’嫖客说：‘那就叫几声来听听。’于是妓女就叫：‘春、春、春……’

ps. 这笑话跟你的笑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隔天早上带着期待看到纸条的心走进教室。他会写些什么呢？也许因为我写的笑话很好笑，他想跟我义结金兰也说不定。

“低级！无聊！变态！还有，你干嘛又把书放抽屉里，很烦耶！”

啊？

怎么会这样？

这是五颗星的冷笑话，而且还是黄色的耶。任何一个健康的高中男生听到这笑话都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啊。

莫非“他”是个女孩？

我一直以为他是男的，因为我们学校是男校，没半个女学生。甚至在校园里流浪的狗都是公的。

难道补校有收女学生？

我犹豫了一会，在今天的纸条上写下：“不好意思，请允许我问你一个深奥的问题。你是女的吗？”

“废话。我是个心地善良、清新脱俗的补校女生。而你，却是个没公德心、低级无聊的高中男生！”

回眸(5)

我有点不知所措，毕竟和尚学校待久了，毫无面对女同学的经验。只好用很客气的口吻写下：“对不起。我把书收回家了。我一直以为这抽屉只有我在用，并不是故意要占用你的空间。请你原谅我的无心之过。”

“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如果要修到共享一个抽屉，大概也得要十个月。所以擦去你眼角的泪珠吧，我原谅你了。”

擦个屁泪，莫名其妙。

不过她肯原谅我，可见不是小气的女生。只要不是小气的女生，那就好说话了。

“你之前干嘛装鬼吓我？”

“因为你笨呀。是你自己把我当成鬼的。”

“那你还是可以告诉我，你其实只是个补校学生而已。”

“谁叫你抽屉不收拾干净，活该被吓。”

“不好意思，我有苦衷。我要写一万字作文。”

“什么样的作文？”

“论孝顺或谈孝顺之类的，要比赛的。”

“你作文很好吗？”

“不好。我是被陷害的。”

“所以你是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好人才会被陷害呀。”

这样的对话在面对面时只要花一分钟，但在抽屉内的时空，却要花六天。

3.

“跟你商量一件事，让我把书放在抽屉里吧？”

“那些书又旧又脏，有本书上头还沾了耳屎，很恶心。”

“那是鼻屎。不信的话，你仔细看，里面有毛。”

“你更恶心。为什么不把书带回家？嫌脏吗？”

“在家里没办法写，心情会变差。我很不情愿写这篇作文。”

“那好吧。你可以把书放抽屉。”

“谢谢。请你吃一颗糖，日本的喔。”

“很好吃。谢谢。”

又把那四本书带来学校后的第三天，我终于写完了。

算了一下，一张500字的稿纸我共写了18张。只约九千字，国文老师能接受吗？

我确定她不是小气的女生，但国文老师可是非常小气。

果然国文老师拿到稿子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仔细数稿纸有几张。竟然还用手指边沾口水边数，在数钞票吗？“才18张。”数完后，国文老师皱起眉头。

“老师，我已经尽力了。”

“规定是一万字，就一万字。”他面无表情，”没得商量。”

“可是九千已经很接近一万了。”

“如果我欠你一万块，却只还你九千块，你能接受吗？”

“可以接受。”我小声说，“因为老师赚钱很辛苦。”

国文老师连内文都没看，便将那迭稿纸卷成筒状，作势要递给我。“拿回去重写。”他说。

“可是……”

“可是什么？”他伸长了手，“拿回去！”

我心里干声连连，缓缓伸出右手接下。

高中生活果然是地狱。

虽然只差一千字，但所谓的“重写”，还是得再写一万字。计算机不发达的年代，没办法任意在文章内插进文字。我只能以这九千字为草稿，然后想尽办法绞尽脑汁生出一千字，最后再重新写出一万字稿子。

“喂，稿子写得如何？”

“写完了，但被老师退稿。因为只有九千字。”

“你的老师太小气了吧，九千已经很接近一万了。”

“你的第一句我同意，第二句和我的想法一样。”

“那你怎么办？难道再重写一万字？”

“是啊。我正烦恼该怎么生出额外的一千字。”

回眸(6)

“何不以自己为例？这样也许能写更多。”

“基本上我是个低调的人，难道我割肾医父、卖血养母、常常牵着奶奶的手过马路的事也要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吗？”

“你很无聊耶！”

她这次写的”无聊”倒是给了我灵感。因为无聊的人，废话一定多。

我脑中灵光乍现，想出一套直接将文章变胖的方法。

“很”用“非常”代替，死都不省略形容词的“的”和副词的“地”；还有要善用一些虚无缥缈的字，如“了”、“就”等。而且多加标点符号，因为标点符号也占稿纸的一格。

我已经落魄到为了能多写一个字而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例如：今天饭很好吃，吃完饭我到街上悠闲逛街，在地上捡到一块钱。

可以改为：今天（的）饭（非常）好吃，吃完（了）饭（，）我（就）到街上悠闲（地）逛街，在地上捡到（了）一块钱。

原本包含标点符号只有28字，瞬间增加为35字。我精神抖擞，逐字阅读稿子，用红笔把增加的字直接加注在稿纸上。整份稿子在这个增胖计划中，粗略估计约多了一千一百个字。

增加最多的是“的”字，果然只要用心，文章到处都可加“的”。

多年后电影《食神》的经典对白：“只要用心，人人都可以是食神。”也呼应了这点。

“嘿嘿，我已经找到那额外的一千字了。”离开学校时，我在纸条上这么留言。我把加注了很多红字的稿子带回家，今晚就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抄一万字虽然也是不小的工程，但起码不用动脑，会轻松许多。我在书桌前一鼓作气，花了六个多小时抄写完一万字的稿。

“真的吗？你怎么办到的？”隔天看到纸条后我很得意，嘿嘿笑了起来，邻座的同学瞄了我一眼。

今天终于可以彻底解脱了，待会把稿子交给国文老师后，我就要告别地藏王菩萨了。因为我即将离开地狱。

把稿子交给国文老师，他又仔细点了点，这回我写了20张半。他仍然没看稿子内文一眼，只是点个头，挥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一整天的心情都很轻松愉快，放学时将充斥红字的旧稿放进抽屉，然后在纸条写下：“稿子让你瞻仰一下。你将见证一个天才写作者诞生。ps. 你将（会）见证（到）一个天才写作者（的）诞生。”

“原来如此。你太dirty了。”

“那你会thirsty吗？抽屉内的饮料请你喝。”

“谢谢。干嘛请我喝饮料？”

“因为你的一句“无聊”，促成一篇伟大巨作的诞生。”

“跟我无关，我可没叫你到处加‘的’。”

“施恩不望报。你真是伟大、伟大啊！”

“你还是一样无聊。对了，新的稿子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反正只是重抄一遍而已。”

“那这份旧稿借我回家看。最近睡不好，看这种稿子容易想睡觉。”

“最好是这样。”

我把借来的三本书还给图书馆，沾了鼻屎的书送给捡破烂的人。而我一收到她还我的旧稿时，立刻揉成18个纸团丢进垃圾桶。

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我完全不想保有这篇文章的记忆。

回复正常念书的日子值得庆幸，更何况还多了一个可以通纸条的她。

我发觉她应该是个细心的女孩，而且似乎很爱干净。她总会准备一张干净的白纸，再把字写在上面，排成笔直一列。

我会在那列字下面写字，但我的字排起来却有些歪斜，偶尔还弯曲。

然后她会再写出一列笔直的字。

白纸差不多写满后，她又会换一张全新的白纸。

心血来潮时，她会写出一段字，我也会跟着写一段。

有时她还会画画，当然我也得跟着画。

如果她的画风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那我的画风就像在廉价宾馆里被抓到的嫖客。

坦白说，要不是因为有这段跟她通纸条的经历，我的高中生活回忆恐怕只有书桌、黑板、参考书和考试卷。

在纸条一来一回之间，我大致知道了一些她的数据。

她和我同年，不过她却是她们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补校学生彼此的背景差异悬殊，她们班上年纪最大的已经30岁。她白天在安平工业区上班，下班后立刻赶来学校上课。

“哇！这样很累呢。”

“习惯了就好，不怎么觉得累。”

“假日呢？你会不会跑去捐血或是到少林寺打工之类的？”

“你少无聊。假日我会睡一整天。”

“哇！睡一整天也很累呢。”

“听你说话最累！”

回眸(7)

文章有起承转合，现实生活中也有。大约在国文老师收下我的稿子后三个礼拜，现实中的“转”出现了。

那天国文老师突然叫我下课后去办公室找他。“离期限还有一个多礼拜，你再写一篇吧。”他说。

“再写一篇？”我不禁叫了出来。

“小声点，这里是办公室。”他瞪了我一眼，“你的稿子不见了。”

“啊？”我张大嘴巴，“怎么会不见？”

“这要怪你。你如果写得好，我一定会小心收好。”他又瞪我一眼，“只怪你写得不好，我才会顺手摆着。现在却找不到了。”

“稿子是老师弄丢的，为什么却要我负责呢？”我气急败坏。

“你懂不懂尊师重道？竟然敢这样跟老师说话！”他火了，“你再写一篇就对了！”

走出办公室，只觉得阳光好刺眼。

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ore？Don"t they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我的心声就像《The end of the world》的歌词。

旧稿丢了、沾了鼻屎的书也给人了，即使还可以去图书馆借书，但要我再从头写一万字作文？这已经不是有没有能力的问题，而是我完全不想再写啊！

我好像被一脚踹到太平洋里，只能在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

这天她的纸条我没回，因为我的世界已经一片黑暗。

隔天她在纸条上写：“咦？你生病了吗？所以没来上课？”

我还是没回。

“喂，为什么又没有回我话？”

我提起笔想在纸条上写些字，但心情仍然很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连续三天没回，你最好是病得很重。”

我叹口气，只好在纸条上写下：“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那我说个笑话给你听。上礼拜到兴达港买海产，有个小贩面前摆了四盘明虾，分别标价：一百、两百、三百、四百。我看那四盘明虾都差不多，好奇便问：‘为什么价钱不同？’小贩的右手由四百往一百比，边比边回答：‘这盘是活的、这盘正在死、这盘刚死不久、这盘是死很久的。’ps. 这个小贩够酷吧？”

唉，头好痛。这是个会让心情雪上加霜的冷笑话。

所以我又没回。

“那么再来个更厉害的笑话。邻居在家门口种了一棵小树，说来奇怪，那棵小树常常摇来摇去，即使没风时也是如此。我很好奇，便问：‘为什么这棵树总是摇摇晃晃？’邻居回答：‘我常常给它浇啤酒，它大概醉了，所以老是摇摇晃晃的。’ps. 我的邻居更酷吧？”

不。我的头更痛了。

只剩三天了，我一个字也没写。

眼看大难就要临头，再怎么好笑的笑话我听了都会哭。

所以我还是保持沉默。

“随便说句话吧。我会担心你。”

看到纸条后，心里涌上一股麻麻又暖暖的感觉。

我突然有种全世界只剩下她关心我的错觉。

没多久我开始觉得委屈，眼眶有些湿润。

擦了擦眼角后，我拿起笔写下：“国文老师把我的稿子弄丢了，他要我重写一篇。只剩两天了。”

隔天发现抽屉里除了纸条外，还有一本包了透明书套几乎全新的高二国文课本。

“注意书上19页、69页、10页、15页、22页、48页，照顺序翻。

还有，别把书弄脏，我上课要用的。”

这课本我也有，但我的课本脏多了。基本上我觉得用书套包住高中课本是浪费生命又浪费金钱的事。在我的生涯规划中，考完联考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放把火把所有高中课本都烧光。

我小心翼翼翻开这本书的第19页，里面夹了几张纸。纸被对折两次，再仔细压平，然后夹进书里。我把纸摊开只看了一眼，立刻喜出望外，是我的旧稿啊！

这是那份加了红字的18张旧稿影印本，稿子的顺序则依照19、69、10、15、22、48，每页各夹了三张纸。

终于得救了。

“I"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 looking down on creation And the only explanation I can find Is the love that I"ve found ever since you"ve been around……”

我不禁唱起《Top of the world》这首歌。

虽然明天是截稿日，但只要我把这份影印本带回家，今晚就可再抄出一万字稿子。

离开学校前，我在纸条写下：“你怎么会有这份稿子的影印本？”

“你不会先说声谢谢吗？”

昨晚熬夜抄稿，影印本有点模糊，尤其是红色字迹的影印。只剩下一点点就可抄完时，我已撑不下去，便躺下睡觉。今天的早自习时间，我再把剩下约一张的稿子抄完。拿去交给国文老师时，稿子还是热腾腾的。

国文老师面无表情收下稿子，没说半句话，也依旧没看内文一眼。

他把稿子收进抽屉后，我在心里默念：在办公桌右边最下面的抽屉、在办公桌右边最下的抽屉……

“在嘟哝什么？”他瞪我一眼，”还不快回教室！”

夜的第七章(1)

我要讲的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古老得远在这一片陆地还是大海之前。

在那个时候，海的尽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叫做黄金海岸。传说那里每一块石头都是纯金的，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折射出万道金光－－所以在海那一边的故事里，那个地方就是太阳神的故乡。那个万神之父居住在深深的海底，每当月亮女神闭上眼睛休息后，他就从大海最深处驾着金色马车浮出海面，烈焰巡行于天地之间。

当然，谁都没有见到过太阳神，那儿的海岸边只有一片美丽的森林。传说中那林子是由一万年前的一颗榕树种子繁衍而来，如今海岸边已经有了一万棵树，彼此枝叶相连，茂密得让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看不到头顶的蓝天。

在那个童话般的森林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女巫医。

她是这个森林里最受尊敬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多久，只知道她亲眼见证了森林里每一个居民的出生和死亡，甚至最长寿的海龟爷爷都是由她接生的。

有人说，她的年纪，其实是和最早的那一棵榕树一样。

她是一个住在树里的人，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独木成林，她却始终未曾离开。她有着和少女一样美丽的容貌，千百年不老；她有着比金子更灿烂的头发，如同一道眩目的瀑布；她有着玫瑰花一样的嘴唇和雪一样白的肌肤，以及蓝宝石一样的眼睛，连最自矜容貌的孔雀都不敢和她相提并论。

树洞是她的房子，叶子是她的毯子，夜莺为她歌唱，蜜蜂为她采集清晨树叶上的第一滴露水作为食物，鸟儿为她叼来初春第一片嫩叶织成长长的裙裾，以免让她娇嫩的肌肤受伤。她就像是森林里的女王。

然而，她还是不快乐。

在遇到雪梨之前，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

Act－2 雪梨

雪梨是一只萤火虫，一直在海那一头的布里斯班密林里生活。

那里住着一对贫穷的农家夫妇，在七十岁的时候生下了他们的第七个孩子，取名七喜。七喜是个善良聪明快乐的孩子，可不幸的是，它天生畸形，圆圆的身体，大大的脑袋，却没有手和脚－－他只能靠滚动来“走路”，为此苦恼不已。

萤火虫雪梨是七喜最好的朋友。它听人说，在海的尽头有一个地方叫黄金海岸，在一万棵榕树的某一个树干中，住着一位无所不能的女巫医，或许能改变它朋友的这种悲惨处境……于是，他们义无反顾地出发了。一路上他们经历了重重艰辛，终于靠近了黄金海岸。

然而在上岸之前，他们却猝不及防地遇到了一场倾覆一切的巨浪，整个大海彷佛躁动不安，如同一个暴怒的人在疯狂地呐喊。雪梨在狂风里折断了腿和翅膀，和七喜失散了，它拖着折断的翅膀飞入了万榕森林。

它拼命地飞啊飞，忽然一头撞到了一道黄金瀑布里，登时晕了过去。

那个时候，女巫医正在树洞里百无聊赖地用树叶排列着各种形状，用来占卜这座森林里将要发生的一切。忽然，她觉得有一颗星星落到了自己的长发里。她好奇地弯下腰，细细地分开丰厚美丽的金发，捡起了那只莽撞的小虫子，皱了皱眉头，从裙子上摘下一片嫩叶，沾了露水为它裹起了伤口，放在手心呵了一口气。

雪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黄金摇篮上，身上盖着一片透明的嫩叶。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它－－那个美丽的女人穿着树叶长裙，披着纯金的头发，然而却彷佛和树洞融为一体，一动不动。

那……是森林女神的雕像吗？

“可怜的小家伙，你在风暴里折断了翅膀和脚，要休息好一段时间。”忽然间，它听到那个雕像开口了，用音乐一样美妙的声音对它说，“你可以暂时睡在我的头发里，但记住千万不能弄脏它－－因为对我而言，洗一次头发可是非常麻烦的事。”

雪梨大吃一惊－－这座雕像原来是活的么？

那个“雕像”好奇地看着它，“你从哪里来，可怜的小家伙？”

“我……我从布里斯班来。”雪梨结结巴巴地回答。

“噢，那可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呀，”雕像有些惊讶，“我活了一万年，还从没有遇到过从大海那一边过来的客人。”

“一万年？”雪梨吃惊地脱口，快速地眨着眼睛，“天呀，难道你……你就是这片森林里住着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女巫医？”

“就是我呀！”雕像欢快地笑了起来，声音仿佛是音乐一样动听。雪梨欢喜得忘了自己的伤，拖着折断的腿飞了起来：“万能的女巫医，请您救救我的一个朋友！”

“噢？”女巫医托着腮，听着那只小萤火虫讲它的冒险经历。雪梨说着说着，说到好友失散、生死不明的时候，可怜的小家伙呜呜地哭了起来。

“啊，别哭，”女巫医用一根手指将它挑了起来，“你看，你把我的头发都弄湿了！”

“小家伙，不要担心，我来帮你想办法。”她想了想，嘬起嘴唇发出了一声美妙的呼声，一只洁白的海鸥从树叶里扑簌簌飞来，落在她的金发上。

“招呼你的同伴去海上，寻找一个没有手脚的人。”女巫医吩咐那只鸟儿，“把那个叫做七喜的孩子带回到这里来，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

海鸥点了三次尾羽，用尖嘴触碰了女巫医的裙角，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只是一瞬间，雪梨就看到一大片洁白的云朵从海边金色的岩石群里腾起，千万只海鸥飞向广阔的大海，穿梭于每一朵海浪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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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第七章(2)

Act－3 风和浪

当海鸥离开后，树洞里就又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雪梨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在金色的瀑布里看着女巫医－－后者正在用榕树的嫩叶织着一条玲珑美丽的裙子。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刚刚织完了最后一针，她就又把它整个拆散。

“你在做什么呢？尊敬的女巫医？”雪梨终于忍不住问。

“啊，没什么，”女巫医漫不经心地道，“只是打发时间。”

“那为什么你不出去走走呢？”雪梨很诧异。

女巫医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提起了裙裾，让它看自己的脚－－那一瞬间雪梨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她的脚，居然已经和树洞融为一体！

“一万年前，我从大海的泡沫里诞生的，本来应该是海上自由自在的风之女神。”女巫医望着树洞的顶部，轻声道，“但是某一天，我和我的爱人吵架了，一怒之下就离开了海洋。”

“咦……她还有爱人的呀？我以为她是一个木头里长出的人呢。”雪梨吃惊地想着，但它是一只有修养的萤火虫，不好意思多问别人的隐私。但是女巫医仿佛明白了它的疑问，说：“我的爱人是海浪之神，他和我同一天诞生在大海之上。”

雪梨小心翼翼的问：“你们为什么会吵架呢？”

“因为，”女巫医皱眉想了一下，才说，“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两个人’的生活实在是太拥挤了。他觉得只有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让彼此完整，而我却想和他日夜呆在一起－－于是，我每一日在大海上追逐着他。他却一直躲避着我，我到了哪里，他就从哪里飞快地退走。”

“那一段日子，这片大海上可真是到处风起浪涌呀。”女巫医回忆着，笑了起来，叹息，“后来的某一日，我忽然厌倦了这样在海上无尽追逐着他的日子。于是我来到了这里：万神之父?太阳的故乡，准备向父亲许愿－－在那个时候，这片黄金海岸还是一片荒芜。”

“啊？”雪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时候这里没有万榕森林么？”

“没有，”女巫医微笑，“是我从风里带来了一颗种子，这里才长出了第一棵榕树。”

“啊？”雪梨快速地眨着眼睛，“那么，您向太阳神许了什么愿呢？”

女巫医叹了一口气：“我对我的父亲说，我厌倦了追逐和漂泊，想要永远在陆地上生活，不要再回到海上去，也不要再见到那个讨厌的爱人。”

“这怎么可能呢？”萤火虫叫了起来，“风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是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女巫医苦笑起来，“父亲是个威严的人，而我却是个骄纵任性的女儿－－他劝了我很久，见我还是坚持，便答允了我的请求，让我永远地停留在岸上。但，绝不允许我再反悔。”

“果然，过不了多久我就后悔了。难以压抑天性里对自由的渴望，又太想念我的爱人，便试图偷偷地回到大海－－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她叹息：“我的双脚刚一离开陆地，那棵刚发芽的榕树忽然间飞速长大起来！那棵树向着天空伸展，用枝叶缠住了我的脚，把我拖回了大地，生生地困在树洞里！”

“真的么？！”小萤火虫太吃惊了，以至于尾巴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嗯，严厉的父亲想要惩罚任性的女儿，”女巫医叹息，“于是，我被困在这个树洞里，既无法去咫尺之隔的海边看银色的沙滩和蓝色的海浪，更无法去大海的另一边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我日夜听到我的爱人在大海上四处疯狂地寻找我，深情而悲伤地呼唤我，日夜不休。啊……在我拼命追逐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这样对我呢？”

女巫医喃喃：“我真难过。”

雪梨睁大了眼，觉得快要哭起来了：“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你是一只小虫子，还能做什么呢？”女巫医微笑着用手指头挑起它，“既然我那个愤怒的爱人弄伤了你和你的朋友，就让我来把你们治好吧！”

―――――――

Act－4 七喜

第三日黄昏的时候，海鸥们从大海上带回了七喜。

当女巫医看到这个在海水里泡了三天的人时，也不由吃了一惊－－他太像一个苍白的水泡了，昏迷不醒。她连忙打开水晶瓶，从里面倒出奇特的药水来涂抹在七喜身上，然后又用最柔软的蔷薇花来盖住他的伤口。

然后，她念起了咒语。

“哎呀，我不是在做梦吧？”雪梨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看着自己的好友－－在那些被蔷薇花遮盖住的地方，有什么柔嫩的芽儿在往外生长。

一根接着一根，从那圆滚滚的身体里冒出来，然后舒展成双手和双脚。

刚刚长出来的手臂还是洁白透明的，就像是初春第一根发出来的嫩芽，然而手脚的形状却是修长有力的，就像是最完美的神之雕像一样。做完了这一切，女巫医已经很疲惫了，她凝望着还在昏迷里的人，轻声对雪梨说：“你看，等他?醒过来后，就会变得和神一样漂亮和健康。”

女巫医转过了头，对一只懒洋洋的动物说：“考拉，把这两个客人带到旁边的树洞里，他们已经被我治疗过了，只要看护一下就可以恢复。”

“好吧……”那一群憨态可掬的灰色毛球慢吞吞地过来，抬起了还在昏迷的七喜，另一只将雪梨连着它的金色小床一起抱起，送到了树洞外面。

小萤火虫看着逐渐恢复健康的朋友，但是不知为何，它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因为它不知道能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一些什么。

所以，当七喜醒来的时候，它就认真地和好朋友讨论了这个问题。

“我们可以带口信去海上，帮她找到她的爱人。”七喜高兴地说，抚摸着着自己正在变得有力的双手双脚，“如今我可以奔跑也可以游泳，可以把这个消息带给海浪之神。”

“那可不行！”雪梨吓了一跳，“海浪之神一旦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扑上陆地寻找她的－－这样这一片万榕森林就毁了，里面的所有动物也完蛋了！”

“你说得也是。”七喜苦恼起来，“那……我们去找太阳神求情吧？”

“可是，太阳神住在最深的海底，出来就驾着乌金的烈火马车。”雪梨沮丧，“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烧为灰烬－－我们又怎么才能走到他面前，并有机会说话呢？”

萤火虫和它的朋友一起发愁，想不出一个主意。

“你们可以爬上榕树呀！”忽然间，一个声音慢吞吞地说。

夜的第七章(3)

“谁？”七喜和雪梨一起叫了起来，看着床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树洞里有一块大石头，正在不疾不缓地发出声音来。

“这块石头居然会说话！”雪梨吃惊得要跌倒，却看到那个石头忽然动了一动，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用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回答：“小家伙，我是海龟……是树林里最年长的动物。”

“啊？”雪梨的脸红了，“对……对不起。”

“算啦，你们，真的打算去么？”海龟爷爷缩回了脑袋，“听着，万榕森林里最高的那一棵榕树，传说一直可以通到天上－－你们如果真的想见到太阳神，可以趁着他刚升出海面时在树梢上拦住他。在那时候，他的金马车还没有奔跑起来，也没有变成火球，还不会热到把人烧成灰烬。那是唯一的机会。”

“真的么？”七喜和雪梨都惊喜万分。

“我这里有收集来一缕女巫医的金发，还有这个。”海龟吃力地爬了起来，取下挂着的一个水晶球：“用金发把它挂在树梢上。这个水晶球见到日光就会碎裂，这样当太阳神驾着马车奔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一点反光，从而注意到你们的存在－－否则他的乌金之车一定会把你们碾为灰烬的。”

“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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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5 太阳神

当没有手和脚的时候，七喜一直觉得爬树对自己来说是一个梦想。然而，当他在这可榕树上爬了七天七夜后，新获得的手和脚又酸疼又迟钝，彷佛不像是自己的了。然而，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往上爬、爬、爬……

手磨破了，脚也磨破了，七喜没有片刻停下来。

森林里的所有动物自发地起来帮助他，猴子给他找来野果，鸟儿围绕在他身边，扑扇着翅膀给他降温，萤火虫雪梨更是挑着灯，在夜里给他照亮道路。

那是一条通向天上的道路。

等到第六日之后，他已经爬得很高很高，高到连最敏捷的猴子都无法攀登上来了。七喜累得够呛，只能靠在连藤蔓都无力攀援而上的树枝上喘息。

“加油呀！”雪梨趴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鼓气，“就快了！我都能看到头顶的天空了！”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七喜虚弱地说，“休息一下吧……等明天爬到树顶的时候，我们就正好能截住太阳神的乌金车了。”

“好。”雪梨看着筋疲力尽的朋友，“我替你看着时间，你先休息吧！”

于是，七喜就在离树顶只有一根横枝的地方睡着了，手脚上血肉模糊。他实在是太累了，他睡得是那样死，一直从白天睡到了夜里，又从上半夜睡到了下半夜。刚开始雪梨不好意思叫醒他，但是当公鸡在树林里打鸣的时候，它才真正着急起来。

“醒醒，醒醒呀！”它拼命推着七喜，“天就要亮了！”

然而它的声音太微小，它的力量也太微薄，无论怎么推怎么喊，累极了的七喜还是没有醒来。此刻，头顶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开始透出淡淡的白光，然后转成了绯红色－－雪梨知道，那是太阳神即将从深海里升上天空的预兆。

“七喜！醒醒！”它大声喊着，用头去撞那个睡着了的人。

然而，从海底透出的日光已经映照在云霞上了，七喜还是没有醒来。

“啊，没有时间了。”雪梨喃喃道－－等太阳光射下来的时候，这个水晶球就会在树林的叶子下碎裂，太阳神根本不会留意到。小萤火虫看了看叶子间露出的黎明天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间托起了那颗水晶球，朝着天空奋力振翅飞了起来。然而那颗水晶球对于它来说实在是太沉了，它刚刚愈合的翅膀几乎无力扇动，几乎要掉到地面上去。

“不！我不能掉下去！”它对自己说，“哪怕从此都不能飞了，也要完成这一次！”

它扑扇着翅膀，用尽全力飞了起来，穿过了一重重枝叶。

当它飞上那棵最高的榕树树梢时，太阳神正好驾着马车从海底升起，光芒万丈地碾过它的头顶。那辆乌金马车是那样的雄伟巨大，任何天地间的东西在他面前都渺小如蝼蚁－－更不用说本来就是一只小小萤火虫的雪梨。

萤火之光，怎与日月争辉？在那一瞬，根本来不及躲闪，刚刚冒头的它就被熊熊燃烧的火焰舔舐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巨大的金色马车底下，宛如一颗尘埃无声无息的消失。

同一瞬间，它托着的那颗水晶球爆裂了开来。

“奇怪，”太阳神有些吃惊地勒住了马车，“我好象看到有什么闪了一下。”

他跳下车来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然而，太阳神勒住烈焰之马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声音，惊醒了树梢沉睡的七喜。

“天哪，雪梨！”他醒过来，发现手里只有一缕金发，震惊地跳了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往树梢爬去，截住了那一辆大得可怕的乌金马车，寻找他的朋友－－然而烈火之中，早已看不到那一只小小萤火虫的踪影。

飞鸟和鱼曾遇见(1)

（1）

你见过比这更真实更残酷的梦境么？

空无一人的午夜游乐场里，旋转木马在脚下层叠的阴影中张开睡眼。那个你无数次咬着嘴唇在课堂上，在单车后，在宿舍里为他偷偷的流过眼泪的男孩，他把你送到了一匹黑色的，脊骨蜷缩成棺木形状的木马背上。无数次，你回到起点。与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擦肩而过，你哭着，喊着，叫着，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就这样漠然的看着你的脸，一动也不动。直到冬天的雪花在十二月寂寞的铺满整个大地。直到你的心被殷红的冰块冻结成悬崖上那一块再也不会流泪的化石。

我是慕延。

在2007年整个世界的春天里，弄丢了程嘉逸。

（2）

安藤茜就坐在我的对面。蔓陀罗一样妖娆锐利的目光。明亮到让人刺目的灯光下，一切就像她递到我面前的这杯酒。避不了。可喝下，又心有不甘。

我把目光转开去看桌上的那条鱼。身体枯萎紫苏睡去，再徒劳地睁大眼睛，也只能眼巴巴地任人宰割。

安藤茜再一次举起酒杯，眉毛高高地挑起，怎么，慕延，这么不给我面子？今天我可是寿星。

于是一旁的人便举起酒杯起哄，从我进来起就一直低着头对付一只龙虾的程嘉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迟疑片刻，最终低下头去剥他那十几分钟也没能剥完的龙虾。

我看着安腾茜高高瞩目的笑容，忽然就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就像那个秋意肆虐的午后，她像一只骄傲的彩色蝴蝶飞舞进来，告诉我程嘉逸已经和她在一起了。他对我，早已是不爱。

是真的，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知道，心房狠狠挖开的鲜红伤口上，已经被吐得翻江倒海。

（3）

我一直有忍住不呕吐的习惯，遇见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时，心脏有忽然被石头压在沉入湖底的压抑，满腔游走的激烈的气流急需一个疼痛的缺口，这时候我就会按着肚子，张大嘴巴，背部用力的绷紧，像一只在水草中挣脱的虾米。

这个该死的习惯源自于一个丁倩倩的女孩子，我整个小学时代的同桌。骄傲漂亮如同小公主的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抢我的东西，铅笔，文具盒，玩具，只要比她好的，比她漂亮的，确切的说，只要属于我的，她都要。那个时候的我，上课的时候没了课本，少了尺子，不敢说出口，小心翼翼的支着耳朵害怕被老师发现责骂的 间歇里，抬头就看见丁倩倩高高瞩目的笑容，忽然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即使在小学毕业后，丁倩倩转走后的日子里，时常，我会下意识的重复那种想要把潮湿的心吐出来晾干的感觉。

直到程嘉逸的出现。

程嘉逸的书包总是会带着一盒清凉油，清凉油的气味，淡淡的，冰冰的，在我的额角。在程嘉逸的指尖上弥散。是一颗最舒心的安定。

我们手拉着手从图书馆后面的小湖跑过，偷偷摘一簇丛生藤蔓上叫不出名字的心状果实，笑，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绣满云朵的天空上，太阳，月亮，星星，是怎样无声无息地就交换使命，一分分，一日日，一月月，便是一年。

在安藤茜出现以前。

飞鸟和鱼曾遇见(2)

（1）

你见过比这更真实更残酷的梦境么？

空无一人的午夜游乐场里，旋转木马在脚下层叠的阴影中张开睡眼。那个你无数次咬着嘴唇在课堂上，在单车后，在宿舍里为他偷偷的流过眼泪的男孩，他把你送到了一匹黑色的，脊骨蜷缩成棺木形状的木马背上。无数次，你回到起点。与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擦肩而过，你哭着，喊着，叫着，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就这样漠然的看着你的脸，一动也不动。直到冬天的雪花在十二月寂寞的铺满整个大地。直到你的心被殷红的冰块冻结成悬崖上那一块再也不会流泪的化石。

我是慕延。

在2007年整个世界的春天里，弄丢了程嘉逸。

（2）

安藤茜就坐在我的对面。蔓陀罗一样妖娆锐利的目光。明亮到让人刺目的灯光下，一切就像她递到我面前的这杯酒。避不了。可喝下，又心有不甘。

我把目光转开去看桌上的那条鱼。身体枯萎紫苏睡去，再徒劳地睁大眼睛，也只能眼巴巴地任人宰割。

安藤茜再一次举起酒杯，眉毛高高地挑起，怎么，慕延，这么不给我面子？今天我可是寿星。

于是一旁的人便举起酒杯起哄，从我进来起就一直低着头对付一只龙虾的程嘉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迟疑片刻，最终低下头去剥他那十几分钟也没能剥完的龙虾。

我看着安腾茜高高瞩目的笑容，忽然就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就像那个秋意肆虐的午后，她像一只骄傲的彩色蝴蝶飞舞进来，告诉我程嘉逸已经和她在一起了。他对我，早已是不爱。

是真的，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知道，心房狠狠挖开的鲜红伤口上，已经被吐得翻江倒海。

（3）

我一直有忍住不呕吐的习惯，遇见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时，心脏有忽然被石头压在沉入湖底的压抑，满腔游走的激烈的气流急需一个疼痛的缺口，这时候我就会按着肚子，张大嘴巴，背部用力的绷紧，像一只在水草中挣脱的虾米。

这个该死的习惯源自于一个丁倩倩的女孩子，我整个小学时代的同桌。骄傲漂亮如同小公主的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抢我的东西，铅笔，文具盒，玩具，只要比她好的，比她漂亮的，确切的说，只要属于我的，她都要。那个时候的我，上课的时候没了课本，少了尺子，不敢说出口，小心翼翼的支着耳朵害怕被老师发现责骂的 间歇里，抬头就看见丁倩倩高高瞩目的笑容，忽然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即使在小学毕业后，丁倩倩转走后的日子里，时常，我会下意识的重复那种想要把潮湿的心吐出来晾干的感觉。

直到程嘉逸的出现。

程嘉逸的书包总是会带着一盒清凉油，清凉油的气味，淡淡的，冰冰的，在我的额角。在程嘉逸的指尖上弥散。是一颗最舒心的安定。

我们手拉着手从图书馆后面的小湖跑过，偷偷摘一簇丛生藤蔓上叫不出名字的心状果实，笑，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绣满云朵的天空上，太阳，月亮，星星，是怎样无声无息地就交换使命，一分分，一日日，一月月，便是一年。

在安藤茜出现以前。

飞鸟和鱼曾遇见(3)

（4）

安藤茜在大二的时候从日本回国转到我们班，浓烈到让人眩目的漂亮，骄傲，自信，扫视教室一圈后在我的面前坐下，一扬头，仿佛一整个教室就已经是她的天下。

程嘉逸一边帮我收拾着凌乱的房子一边宠溺地拍我的头，既然要像个小老太一样的喋喋不休，干脆一开始就不要答应租。

我无精打采地嚼着一包薯片，不租怎么办，谁养我？

我啊，程嘉逸回过头绽开一个狡黠的笑，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养成有一只肥硕的金丝鸟，实现你这一生最大的梦想。

我没心情和程嘉逸开玩笑。

程嘉逸不知道，我拒绝不了。

从天而降的安藤茜，笑起来有大片蛊惑的魅彩。把手支在我的桌上，慕延，让我住你外面的房子吧，听说你要合租。

我死死地盯着她看，她说话的语气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决，好象擅自越过了你的国界，却依然是你土地上的王。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丁倩倩。

丁倩倩抬起头说YES，我就低下头说不出NO 。

（5）

我和安藤茜住在一起后就知道这是我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

程嘉逸微微皱起了眉头，说，慕慕，你不要这样，你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准备靠过去的手就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程嘉逸，你应该知道，协会主干，文娱部部长，话剧女主角，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我大可让任何人拿去。成全她小小骄傲满满欣喜。我发誓，我不会有丝毫遗憾。

可是这个人，我不想她是安藤茜。

盛气凌人的安藤茜，拿到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是一种抢到别人东西后的满足和炫耀，这种目光，和曾经的丁倩倩一模一样。

程嘉逸改变了我时不时想要呕吐的习惯，可是他没办法阻止这种感觉滚滚烟波卷土重来。

更悲哀的是，在他的眼里，我成了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姑娘。

（6）

程嘉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无数个刚刚下过雨的午后，骑着他漂亮的黑色单车带我穿过学校外最老土的一条青石小巷。那时候我们只能在拉力赛一样的高考长跑中挤出沙金一样细微昂贵的时间。那时侯的程嘉逸还不太爱说话。在班上，他是一棵宁静地坐在窗边繁华的喧闹中就会被人们忘记的树。

这样的程嘉逸带我穿越春夏秋冬的小巷，说，慕慕，你是我从雨巷带出来的丁香一样的姑娘。

我就在单车的后座乐不思蜀地笑，瘦削的后架座吱呀的一阵乱响，程嘉逸于是哈哈大笑，嘴角扬起迷人的弧线，叫，别动了，单车会散架的。你是一朵营养丰盛的丁香。

而现在，他们俩坐的那么近，程嘉逸正侧着脸和安藤茜说着什么，安藤茜就用她漂亮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程嘉逸，歪着头，一脸钦佩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说到什么就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而就在刚才，我才从辅导员的办公室出来，被告知这次话剧本来定好由我出演的女一号换成了安藤茜。

我从安藤茜的手上飞快地抢过我的大洋娃娃，面无表情地说，以后，别乱动我的东西。

安藤茜站在门边，满脸无辜地看着程嘉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慕延有不许别人碰她东西的习惯。

他们走到安藤茜的房间去，程嘉逸压低了声音在跟安藤茜解释，他说，没关系，慕慕这阵子情绪不太稳定，不关你的事。

我继续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旅行包，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与丁倩倩同桌时代最经常做的事情。我想我收好我手边所有得到的东西，这样至少，我的心里会有一种最起码的饱足感。

可是我怎么那么的粗心，收拾好了我的一切，偏偏忘了程嘉逸。以为他的眼睛只看得到我，以为他不会在繁华的爱情花园里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以为他真的可以像他说的八十岁的时候还带我一起看天边的大漠。苍穹野川下放牧遍地的牛和羊。

是我太过轻敌。

于是我就把程嘉逸弄丢了。

飞鸟和鱼曾遇见(4)

（7）

我在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

安藤茜给我的那杯酒，是个魔鬼。它一进去就长成了一大团黑色的固体胶，牢牢地粘在心脏出口，让我提不上气来。最后，它化成了眼泪，从另外一个伤口，倾泻地吐出。

打开门的第一眼我看到了程嘉逸。

走廊的灯光很暗，程嘉逸的背抵着墙壁，头微微地垂下，看上去就只有一个朦胧的淡淡的影子。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程嘉逸。

高中的时候，程嘉逸的教室在一楼，我在四楼。晚自习下课铃响后，跑过一级一级的笨重楼梯，我总能看见这个姿势的程嘉逸，在隐约的灯光和拥挤的人群里，安静地等着我。

我突然就想起我和程嘉逸排过的那个话剧，程嘉逸扮演的鲤鱼最终跃入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临别的时候他托起晶莹的许愿瓶，他说，我爱的姑娘，这一整个大海全部是我为思念而流的眼泪，颗颗都是我对你的真心。

可是我的面容冰冷，流不下一颗眼泪。

因为那番话，他最终说给了安藤茜听。

圆满，灯光，谢幕，我站在人群里向程嘉逸张望，他和安藤茜盛大光鲜地退场。我是这幕剧被换掉的演员，等到鲜花凋谢音乐消失妆容褪尽，也不会有人记起。

（8）

话剧终结的时候，也就是我和程嘉逸终结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陷入前所未有的躁郁。我已经无法忍受安藤茜一回到租住的房子里，就拿出剧本，绘声绘色地念那些一句一句已经被我背得烂熟于心的台词。有时候她会花一个小时坐在衣橱前，大声地自言自语：穿什么鞋呢？要有点跟吧，程嘉逸那么高呢。衣服就还是蓝色好了，这样和海水的气氛比较搭。

我捂着耳朵在自己房里舔一只毫无滋味的冰淇淋，有一种很想把冰淇淋扔在她脸上的冲动。

最后，我搬回了宿舍。

程嘉逸帮我把大包小包扔到床上的时候，笑着拍拍我的脸，眉头间有淡淡的无奈：慕慕你可不是一般的任性，那你一个人住宿舍要照顾好自己，话剧公演完了我再来接你回去。

我冷着脸不说话，继续舔味同嚼蜡的冰淇淋。

我等来的却是安藤茜。

秋意肆虐的午后，光彩照人的安藤茜像一只骄傲的彩色蝴蝶飞舞进宿舍，说，慕延，程嘉逸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他对你，早已是不爱，所以以后，就请你离我的程嘉逸远一点。

（9）

我曾经想过要把弄丢的程嘉逸找回来的。

翠竹林里，青石亭下，磨石小道，我挂着两个黑色的眼袋发疯似地走路。最后，在我们常去的湖边堵到了程嘉逸。

程嘉逸，你没良心。

你忘了在你埋头做试卷而胃痛到吃不下饭的时候，是谁从家里带来电热杯，每天在宿舍偷偷摸摸地给你煲四个小时的白米粥。

你忘了在你生病住院不能来教室上课的时候，是谁给你整理好一周的笔记，从围墙上翻出来把厚厚的一大本交到你的手中。

你忘了在你难过地拿着灰色的高考成绩单的时候，是谁擦掉了自己志愿表上更好大学的名字而把你的志愿表照抄了一份。

可是那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以我只能看着程嘉逸，那个我早已经习惯他身上淡淡清凉油气味和雪白微笑的程嘉逸，用力地盯住他的眼睛。这样一个广袤无边的森林里，有没有一棵树下，埋着他的真心。

程嘉逸也没有说话，他沉默得如同一匹羔羊。羔羊的眼睛里无限幽深，我看不见我最初认识的那个他。

是羔羊后面的安藤茜发话，她轻轻点了点程嘉逸的肩，撇嘴微笑，我们走吧，这里冷，我一点也不喜欢。

程嘉逸就顺从地跟在她后面走了，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

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他们，那些童年时被丁倩倩抢走的玩具，书本，我看见丁倩倩把它们高高地抛向空中。它们的皮肤被大风撕裂得哗哗作响，抖索，疼痛，最后无力地回到丁倩倩的手中。

它们都不回答我，我叫它们，它们都不回答我。

飞鸟和鱼曾遇见(5)

（10）

我知道我有些醉了。

面前的程嘉逸，在我的眼里飘忽起伏成一块班驳的树影，上，下，左，右，抓不住的时光隧道里，满树的叶脉都是枯涩的味道。

还剪着齐耳短发的程嘉逸。

耳朵里塞着银色的耳机趴在单车上等我下自习的程嘉逸。

说为把我养成肥硕的金丝鸟而要努力赚钱的程嘉逸。

那个最初情生意动的少年，他的影子一重一重地跑过山坡，跑过河流，最后在恍惚的流年里重叠成唯一的程嘉逸，站在我面前的程嘉逸。

他把清凉油放在我的手心，用一种像呓语一样音调低沉的声音说，慕慕，你不要这个样子。

去看看安藤茜吧，喝太多酒，会，伤，到，孩，子。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嘴唇有积蓄已久的猩红温热。

程嘉逸的手啪地一下松开，然后他一直退，一直退，退到无路可退的墙壁，顺着墙壁缓缓地滑下去。双手紧紧地攒成拳头，阴影里，指节嘎吱作响的声音听起来像鼓点最沉闷的撞击。

我转身往灯光里走去，地上那个充满了委屈和无助的影子，我不愿意相信他是程嘉逸。他早已不是我当初喜欢的那个从木棉花丛中走出来的洁净少年。

他那么脏。

（11）

和程嘉逸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喜欢幻想。

我们幻想有一个面朝大海的房子，每天早上在潮水鲜美的歌唱声中醒来，甜甜的海芋花香和玫瑰色的日出是我们丰盛的早餐，山坡上要种满大片大片的天堂鸟，花开的时候我们手牵着手从它怒放的生命中跑过。

时常，我会在程嘉逸给我的这个梦中睡去，听着海浪声声就不愿醒来。

对了，还要有个孩子。两个慕延围绕在我的身边，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这样说的时候，程嘉逸清澈的大眼睛里有格外明亮的神采，一闪一闪像是冬夜高远天空上最耀眼的星星。

你得相信，那是我所听过的最为动人的情话。

可是那个照亮了整个星空的少年，在这样一个荒芜寒冷的冬夜，他去了哪里？

我找不到他，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搬回宿舍时，我知道，一定，我是会回去的，一定，程嘉逸是会来接我回去的。

这个想法即使在程嘉逸莫名其妙地就和安藤茜在一起之后，我也固执地没有改变过。我是只害怕阳光只会缩进壳里独自亲吻伤口的海龟，在我以为可以忘记那些伤口重新浮出美丽的沧海的时候，天地却已经发生了我根本预料不到的巨大变化。曾经矗立在三生石上等着的那个少年，早就如同我无数次眺望过的沧海，化成了虚幻的泡沫。

安藤茜接下来的话彻底埋葬了眼前最后一丝光明。

缓缓地，她走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我，把我的手轻轻按在她光洁温热的肚子上，她的笑声和圣诞节的钟声一起遥远而清晰地盛开来，她说，这里面，有个孩子，程嘉逸的孩子。

（12）

圣诞夜的晚上，我眼前交叉闪现的，全部是程嘉逸，安藤茜神色各异的脸。

耳边鼓鼓冒出气泡的，是按一句怎么蒸发也蒸发不了的咒语：程嘉逸的孩子，程嘉逸的孩子。

程嘉逸和安藤茜的孩子。

我抱着一整条的烟坐在宿舍空荡荡的顶楼，点燃它们一件件单薄细长的白色外衣，把烟雾狠狠地吞进肺里。高中的时候，因为严重的口腔溃疡，我连白水泡饭也吃不下去，天天微张着嘴巴，整张脸都是抽搐的疼。试验了许多药都没有效果，程嘉逸不知道从哪里的小道消息听说抽烟可以治愈。从那天起，程嘉逸书包的小口袋里，总是会揣着半包烟。在一次突然袭击中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他被罚扫了一个月的公共区，在大家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早自习时间，他一个人拿着个簸箕来来回回地捡树叶废纸。

可是现在，我只有紧紧闭着嘴，任那些缭绕的辛辣在整个气道和胸腔游走，燃烧。我想，那燎原的大火在心脏过境之后，是不是所有关于程嘉逸的记忆就会被烧光，是不是所有的所有，就像那西北天角划过的流星，陨落后化作参商，再也不必相见。

那刻，我还有想到的是，在十二点，烟花最璀璨的时候，我顺着它们绚烂燃烧的轨迹一齐从十二楼决然坠落，最后只展开毁灭的痕迹。

那将是我送给程嘉逸和安藤茜最精彩的圣诞礼物。

也许，在满地妖娆的血花中，程嘉逸仓皇奔来，握住我不会再有温度的右手，痛哭失声，他说，慕慕，对不起，我这才知道我一直爱的，就只有你。

然后他丢下安藤茜和他还未完全盛放的青春，对着我的遗像默默地流泪，长长地缅怀，飞快地苍老。

飞鸟和鱼曾遇见(6)

这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程嘉逸记住我的代价是他永远的悲哀悔恨歉疚，那么我情愿他不要记得，我愿意他再也不会梦见我，梦见我们面朝大海的房子，梦见我们曾经跑过恍惚而又明媚的华年。

可是却请程嘉逸一定要出现在我的梦里，和我在天堂鸟的芬芳里跑遍整个山坡。那样至少，我不会后悔我对你的原谅。

曾经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无边的大漠，苍穹下放牧遍地牛羊的程嘉逸早已经背叛，可是我想要原谅他。

（13）

程嘉逸蜷缩在后车座沉沉地睡去，他的呼吸声在梦里也是那么的低沉和模糊。

安藤茜的酒没有灌醉我，倒下的是程嘉逸。

酒桌上，程嘉逸突然抢过安藤茜再三推过来的杯子，一仰头，杯中浅红色的液体全部消失。

安藤茜的脸上就有交错的光影。咬咬牙，她又倒了一杯。

程嘉逸再次一饮而尽。

我突然就觉得很可笑，程嘉逸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歉意么？

我不需要。

安藤茜在最后一个人离桌的时候还带着笑，微微的酒意把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红色胭脂，在灯光下看来的确是美到让人说不出话的姑娘。

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瞬间，朦胧的灯光下，认真排戏的程嘉逸一抬头，猛然间，突然就发现世界上除了安藤茜，就再也没有别的姑娘了。

我看了一眼倒在桌上不醒人事的程嘉逸，想要把他从一片狼籍的桌子上扶起来。这时安藤茜的身影落在了我的对面，她冷冷地看着我，被紧身毛衣裹好的小腹微微地从某个角度隆起。那里面，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轻轻地挣扎。

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排山倒海。

疯狂小事(1)

（接上期）

前情提示：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夏瑞和钢琴系最美丽的女孩宜妍相恋，这段恋情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夏瑞和宜妍即将结婚。

然而，夏瑞却渐渐发现，宜妍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女孩，而他寻找的人，在遥远的寂静岭上，已经消失了6年……两个女孩之间宿命般的联系，让夏瑞困惑不已。

从那时开始，《平湖秋月》变成了我的一个梦，十岁那一年我突然做的一个梦，这个梦来自于一个叫做林安的女孩子，来自于梦乡中那些湛蓝的湖水。

现在，我还是站在琴房的窗口，想起那个梦。北戴河是没有湖的，只有海。北京也是没有湖的，弹了这么久的《平湖秋月》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湖，有些遗憾。

那么，林安你在哪儿呢，你会像你自己说过的那样找个湖边住下来再也不见我吗？

现在我已经成长为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二十三岁。我的个子已经比窗台高好多好多了。

在我还够不着窗台的那个时候，文化馆里总是聚集着许多孩子，学书法的，学英语的，学琵琶的，学古筝的，大人们恨不得孩子有无数个特长。学钢琴的人最多，在很多人看来，钢琴就意味着典雅的气质，修长的手指，还有殷实的家境，甚至是好几代人的梦。

林安也曾有过这样的一个梦，一个一辈子都与音乐相伴的梦。

但是那个梦已经碎了，我记得在那个能看到海的小山坡上，林安伤感地回过头对我说：“我现在只是一个目光呆滞的女清洁工的女儿，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

有时候，没有梦的人是幸福的，梦醒了的人才是不幸的。

在那个曾经看起来那么高的窗台边上，伴着微弱的灯光我找到了十年前林安画的那个八音符，是用钢笔画的，现在已经花了，变成毛茸茸的一团。我知道林安是用什么样的心态把它画上去的，林安淡淡地说：“夏瑞，你知道么，我现在，就要跟钢琴告别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林安知道这个符号它曾经是一个八音符，它突兀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痕迹，但我忘不了这个八音符，我甚至能寻找出它扭曲的纹路，像一个小人儿的八音符。

我突然记起林安曾经说过的话，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林安说的。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凛冽，还带着一些微弱的气息，语调永远是平的，她就这样站在这个窗台前看着楼下的一大片绿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说：“夏瑞，你知道吗，我还是很想坐在一个很大的演奏大厅里弹《平湖秋月》，你说还会有这一天么？”

“当然会。”我说，“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起合奏。”

然后林安就回过头对我笑了，她的头发还是遮着脸，遮住她脸上的疤痕，但我觉得她是美的，因为林安的笑里带着泪。

那是林安的梦，也是我的梦。

Chapter 02 八月的故事

{夏瑞}

这真是一座极小的城市，现在是旅游淡季，不论走在哪儿都安静得让人轻易就能平静下来。

我熟悉这儿，这是故乡。

这个城区那一段有一整片滩涂，那儿总有白色大海鸟；东山区有一整个大下坡，可以在那儿撒开手飞车；海边那里有最神秘的废旧别墅，那儿淹死过最多的游客，那儿能钓到海鱼；在城南有一条不大不小的街，那儿有一座灰色的建筑，那是文化馆。

这就是故乡的意义，故乡让你轻易地放下防备，让你轻易地回到过去，你试着让自己往回走，你知道触景生情的意义。

文化馆的二楼，在那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有两架钢琴，那是我小时候学琴的地方。我站在窗前，看见窗台上有细细的灰尘。隔着玻璃能看到那个小房子里静静的两架琴，黑棕色的星海牌钢琴，被红布覆盖着。

仿佛能看到自己端坐在上面叮叮咚咚弹奏的样子，那个短短黑发的小男孩就是我。那时手指还没有那么长，演奏的那些声音还没有那么优美，墙上还没有偷偷划下的五线谱，纪老师仍然很凶狠地会打我的手指。

纪老师，纪老师现在又在哪儿？她仍然会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弹琴吗？她还是那么美丽吗？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弹着弹着就泪流满面吗？……

今天夜里的海风是那么凛冽，我在沿海公路上小跑，头脑仍旧不清晰，许多事情叠在一起，让人心慌。

疯狂小事(2)

一遍一遍冲刺，大汗淋漓，再也爬不起来，瘫倒在地上。

真的是许多年以后，我才能明白当时对林安的喜欢，并不是流于表面，甚至不同于男生懵懂的初恋，不是对女孩的冲动，不是徒有虚名的爱，那是非常真实的感觉。

那真的，真的是爱。

可惜我醒悟得太晚，无能为力。

甚至，不知道她此刻身在何处。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里，他们度假去了。

推开家门的一刻，觉得好累，突然之间也很想有自己的家了，像爸爸和妈妈那样恩爱的家，有一个好孩子，好好教育，让孩子一直乖乖的，不会逼他学这个学那个。

花园里依旧栽着茂盛的三角梅，郁郁葱葱地在墙角的篱笆边上开着细细的小花。

又想林安了，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个隐形的容器，装着对林安的爱，随着时间一齐生长的那个容器，在平湖秋月的梦实现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场大雨，把我自己浇了个透。

想起了，寂静岭。

突然想去寂静岭看看，那是我和林安的一个秘密。但是又很害怕，如果自己真的那么爱林安，那宜妍怎么办，宜妍该怎么办？

不敢再往回想了，越往回想，对林安的爱就变得越发清晰。

爱已经变成了一种深信不疑的回想……

{雨晴}

我坐在去韩国的飞机上，还有不到五分钟飞机就要起飞，我掏出电话来刚要关掉，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来显是夏瑞，“是夏瑞吗，怎么了？”

“我……我想跟你谈谈。”夏瑞的声音很疲惫，沉重得像是背负了无数的重担一样。

“你回北京了吗？”

“我还没有……”

“那你快些回来，有什么事情吗？”我很关心，而空姐此时已经在提醒大家关掉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夏瑞在那一头一声不吭。“我在飞机上，要飞了，落地了给你打。”

“嗯。”

他先挂掉了。旅途由于这个小插曲而让我很不安。

更让我没想到的事情是，当我心急火燎下飞机之后，夏瑞的电话却一直没有打通。

再联系上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很凑巧，我在音像店里，再次看到了一张特别的光盘，这张碟，是韩文版的，装祯也跟中文版的不同，那是电影《寂静岭》－－夏瑞最最喜欢的电影。而我也不断地想起了夏瑞说起《寂静岭》时那兴奋的姿态。

大二那一年，我们三个去新东安看电影，很不幸的是，电影满座了。祁周说：“不如我们去看小厅吧，可以自己租碟看。”在那个暗小的放映室里，夏瑞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神色焦虑，好半天他才扬起手来说：“咱们看这个吧。”不由分说就把碟塞进去，我接过盒子，瞅了一眼，《寂静岭》。封壳是血腥的照片，很恐怖的样子，我伸手抢过遥控，“看什么恐怖片啊，大半夜的。”

夏瑞坚持，“我想看，特别想看。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学琴的那个文化馆后面有一个小山坡，我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去那儿，我也叫它寂静岭……”

夏瑞说着，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子一般，“在我的寂静岭，是可以看见海的，那个地方像《寂静岭》那个小镇一样，总是有很大的雾，空气里总伴着咸咸的海味儿。”

“真的假的？”祁周很不相信，“搞那么神秘。”

“真的，就是寂静岭，是我以前跟一个朋友命名的。就在文化馆后面的一个小山坡。”

我还在回忆他当时那一本正经的神态，电话来了，正是夏瑞！

“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我问他，“你还没回北京吗？”

“还没。”

“还没？”我真替宜妍难过，“你在做什么？你该知道她对你的担心吧，这样迟迟不归，你在做什么呢，该不会，该不会是回去找你的寂静岭了吧？”

“是。”

这个冰冷的回答吓我一大跳。

“你也还记得寂静岭吗？”

疯狂小事(3)

“嗯，记得，是记得你当初的兴奋和激动。”我说。

“我去了寂静岭。”他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快要消失了。

这个电话史无前例地漫长，关于那个八月的故事，渐渐清晰，林安的脸庞也慢慢在我脑中浮现。

{夏瑞}

林安总是很喜欢坐在那个山岭上看着大海……

那时候，我刚开始热切地迷上了一个叫做《寂静岭》的游戏，很喜欢坐在山岭上对林安说那个恐怖的电脑游戏，张牙舞爪地吓她。

“你知道么？那个游戏一开始就有被剥皮的动物和人的尸体等等，还有地上总是有一滩红红的血，后来人被吊在铁网上，看半天才辨认出哪是头哪是手……”

林安吓得脸色苍白，皱着眉头往树后面躲，央求着：“别瞎说，吓死人了。”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说：“笨蛋，这不过是个游戏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林安还是怕怕的样子，眯着单眼皮的眼睛说：“晚上我可是要自己睡，我会害怕。”

当时真是觉得很得意，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自己真不懂事。

“只是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风在树梢，鸟儿在叫。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耳边响起了这首歌，这可是林安最喜欢唱的一首歌，在寂静岭一同听海风的日子里，我不知道听她唱过多少次。

那时候已经有女孩给我写情书。我不看，林安却常常念给我听，在琴房休息的时候，或者是两个人悄悄跑到寂静岭来聊天的时候。林安念起那些小女孩写给我的信，一开头总是：“亲爱的夏瑞哥哥……”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笑翻了天……

有时候信里还会夹着女孩的照片，那些喜欢我的女孩都是挺好看的女生，林安把那些照片都找出来，在阳光下对我晃着说：“夏瑞，你看她们多好看啊，你怎么不看呢？”

我推开她的手，“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林安问我：“那……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呢？”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十多岁的年纪，对爱情萌动了激情，却一无所知。

“所以说，你的心里一直存在着林安的影子，你忘不了她，对吗？”电话的那头，雨晴在问。

“对……我是忘不了她。”

我一直在心里留存着林安的影子，她不完美，不漂亮。

但奇怪的是我就是一直记得她，甚至我自己都无法了解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长了，几年的时间，我一直和林安一起学琴，林安像音乐一样融进了我的血液中。

或者，人都是犯贱的，欣赏残缺，不完美，反而显得真实。

我会记得，我是那样看着林安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十多岁的少女的。

而林安，也是这么看着我长大的。

钢琴路上我真的越弹越好。而林安依然只是一个自卑的、脸上带着疤痕的少女。

当我们都快满十六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用充沛的感情演奏肖邦，演奏舒伯特，演奏《梁祝》、《平湖秋月》和《月光曲》。而那时林安已经不如我了。

在逆境中，一个少女的天才钢琴梦就此熄灭。

{雨晴}

我把电话狠狠地挂了。不想理会他的解释。

似乎伤口被揭开了，理由却让我那么无可奈何。

真想对夏瑞说：“你太可笑了！你竟然因为回忆疯狂去追一个人，而如今又因为回忆而伤害宜妍，你真是太可笑了，我太轻视你了，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责任，你们男人明白吗！”

我步履沉重，过了马路。

一场瓢盆大雨轰然降落，街上的行人落荒而逃。

疯狂小事(4)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给祁周打了电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情。

祁周这样说，在某段时间里，人是很难把自己的所有思绪都弄清楚的，但时间长了，再回头去看，一切就会自然地明朗起来。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所以我才会对夏瑞更生气，他怎么可以连自己爱谁都搞不清楚呢。

他真的因为隐约的莫名情结而爱上了宜妍，好，那不过分我可以理解，可是他怎么又用喜欢林安去搪塞宜妍呢？

怎么就可以这么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我躺着，无数次想起宜妍眼角淌落的那滴眼泪。那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她美丽的眼角，慢慢地滑下来，这个画面在我的眼前上演了无数遍，女人的悲哀，这真的是女人的悲哀。

虽然母亲常说，雨晴，你不要老是插手别人的事情，特别是感情事，越搅越乱。

但我认为，如果我不管，如果连我也不管，夏瑞这个混蛋会一直这么胡闹下去，他太任性了。我打开电脑，用十二万分的激情写了一封email：

“夏瑞：

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你错过了宜妍这样的一个好女孩，你让她伤心了，你让她痛苦了，你记得你是怎么追她的吗，你记得吗，趁现在的一切还伤得不深，回头吧，她在用她的青春爱你，这是什么也换不回来的，你懂吗？

雨晴”

在这封信发出去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宜妍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欢快，“谢谢你，他回来了。”

{夏瑞}

没错，就像是所有人都期待的那样，在短暂的消失之后，我还是回来了。

我回北京了。

刚出机场的大厅，一眼就看见了爸爸、妈妈、宜妍，还有祁周。

四个人一并站在那儿，像一个列队，迎接着我的到来。

妈妈心疼地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我和爸爸都担心死了，这么大个人了不会照顾自己，我们从家里赶来看你的演奏会，你却自己跑了。”

妈妈的语气仍然是居高临下的。这就是妈妈，这辈子都改不了的强势女人。

爸爸接过行李说：“回来就好。”一辈子都改不了的好脾气，温和。

祁周也说：“哥们儿，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还等着你演奏会完了请客呢，你倒好，自个儿跑了。”

只有宜妍没有说话，其实她不说话的时候像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今天她也真的很漂亮，穿着白色的碎花毛衣，围着一条大围巾，大卷发披散着。这可是宜妍最好看的打扮，简单大方。

我是如何爱上宜妍的？我开始使劲地回想，宜妍比我小两级，钢琴专业。没错，她就是整个钢琴系最好看的女孩子。

当初她刚入学，系里对她的传言就多得很。最著名的一个说法－－她家财万贯。

我很少打听关于宜妍的事情，就像最初对林安的事情一无所知一样。甚至在决定与宜妍在一起之前，仍然对宜妍的家庭、背景一无所知。

我记得第一次与宜妍单独约会也是在琴房，我坐在琴凳上，心里很忐忑，毕竟是第一次和女孩单独约会，“宜妍，我给你演奏最拿手的曲子吧。”

也不等她答应，我就自我地弹起来了，弹了那首《平湖秋月》。

意外的是，宜妍突然很沉默，我说：“觉得闷了？那咱们走吧。”

“别走夏瑞，你……你能再弹一次刚才那个曲子么，我一直，一直很喜欢这个曲子。”

我说：“你也喜欢《平湖秋月》么？”

宜妍点头。

我坐下来，很认真地弹了一遍。宜妍说：“我能试试么？”

我把位置让给她，“你试。”

疯狂小事(5)

宜妍坐下来，手指放在琴键上，脚踏着右踏板开始演奏，很投入，她微微侧着身子，手指仍然行云流水地跳着，舞着。

其实在这之前，我对宜妍并没什么很认真，我只是隐约觉得宜妍的长相很讨人喜欢，仿佛就是我曾经向林安描绘过的那个样子，又圆又大的双眼皮眼睛，白皮肤，乌黑的长头发……

只是这一曲《平湖秋月》过后，我突然觉得对宜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手指像林安那样长，她踩踏板也不是很有力。

她们演奏的时候都有些喜欢侧着身子，林安是为了遮住她的疤痕养成的习惯，宜妍竟然也如此巧合的有这个习惯，微微向右侧着身子。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真正注意宜妍，我终于知道了这个女孩的一些消息。宜妍说她父亲是生意人，全国跑。

“怎么会想回北京来念大学呢？”我问宜妍。

“因为喜欢啊。”

“喜欢钢琴么？”

“对啊，钢琴其实是个很安静的乐器，你不觉得么，不论是什么样的曲子都是安静的，没有杂质的。”

“对。”我点头，“是很安静的。”

一九九四年，我十四岁，林安十三岁。

我们认识正好四年。

林安逐渐长大了，从一个娇小的姑娘逐渐显露出一个少女的雏形。

那一年的夏天，北戴河特别的炎热，海边的游客多得不得了，熙熙攘攘仿佛一个露天的大澡堂，光着身子的人像是包了五彩饺子皮的白肉，一个劲地滚进海里……

林安和我并排坐在寂静岭上，林安手里拿着一份琴谱，一边轻声哼哼，“钢琴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美？”

“什么为什么？”我不解。

“你不觉得钢琴的声音很美吗，”林安仍旧看着谱子，好半天冒出来一句，“我觉得声音是很安静的，在想念。”

“声音很安静，在想念。”

我对这句话的印象颇为深刻，所以当宜妍在琴房里突然蹦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刹那间想起了可怜的小女孩林安，回忆毫无防备地砸了过来。

宜妍你也这么想吗，我发觉，那时真的是那么的爱宜妍，但我究竟是爱说出那句话的宜妍，还是爱那句话，根本没有分清楚。

林安，我想起她心里会痛一下。有四年的时间，从十岁到十四岁，我最初所有学琴的日子，林安都在我身边，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陪着我，看着纪老师怎么教我。

我记得在寂静岭的山坡上，第一次撩开林安的头发看见那个疤痕时林安浑身颤抖的样子，也许，也许当时我就已经爱上她了。

只是当时我们都不懂爱情。

我也记得在寂静岭，轻轻吻林安嘴唇的感觉，甜甜的，冰凉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吻她，只是觉得林安在那晚的月光下，很可爱。就是想吻她而已。

可宜妍也很可爱，她似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林安的味道，但是我知道，她不是林安，她真的不可能是林安，林安的脸上有疤痕，林安家境很糟糕，她和她妈妈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而已。

宜妍呢，宜妍很漂亮，双眼皮的大眼睛，尖下巴，头发很美，染成栗色，家境富裕，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林安。

但我还是觉得宜妍身上隐隐约约有林安的影子，她说话的样子，演奏的方式，这都是林安的样子。

那天在机场见面后，我没有跟宜妍一起回去，而是去了一家小酒馆，和祁周一起喝酒。

我对他说起林安，他却并不在意。

“都这样，男生嘛，总会记得自己童年时期的玩伴，这就是弗洛伊德所谓的潜意识，童年时期的东西很难说，可能会给你某种暗示。”祁周说，“我也会对某种类型的女生有特别的好感，从幼儿园时期就是这样。”

或许祁周是对的。

宫教授的办公室。

满墙的照片，钢琴系学生在世界各地获奖的照片，那些稚嫩的脸伴着纯熟的音乐飞扬在每一个角落。

我敲门进去，宫教授正在泡茶，回头就对我和蔼地笑起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了。特别大的好消息。你被录取了，美国的朱丽亚音乐学院继续深造，导师是安德鲁?托马斯博士，这是学校的荣誉，也是你的骄傲。”

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朱丽亚音乐学院……朱丽亚音乐学院？

这是每一个学钢琴的学生梦幻的天堂，我无比虔诚地幻想过入学这件事。

非常认真严肃地填写了校方报名表，筹备了将近一个月才开始演奏，还请了专业的录音师录音，连同在校成绩单及二位学院的专家英文推荐信，托福成绩邮寄过去的。

得到这个消息，心情毫不顾忌地铺张着。

而我也不能忘记，那个音乐学院的名字，其实是林安告诉我的。

疯狂小事(6)

那一场雨里，我拉着林安的手小心地淌过雨水，然后两个人坐在文化馆的楼下看雨哗啦哗啦落下的样子。

林安站起来伸出手接着那些豆大的雨点，转过头对我说：“我曾经看过一个朱丽亚音乐学院的老师写的学琴日志，她说每当下雨的时候，她就把手伸到雨里，接触那些最美妙的自然的温度，在大雨的空气里弹奏所有自己学会的曲子，一直弹，一直弹……”

我随着她把手伸进雨里，顺着冰凉的雨点，弹一首无声却动人的曲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手指非常放松。

“缺少自己的声音个性！”

“在音乐表达中放松！”

“不要变成一个双手飞快的却只有婴儿大脑的笨琴手……”

这是纪老师常常数落我的话，在那一场雨里，没有人告诉我什么，但我却都明白了，这是林安告诉我的，朱丽亚音乐学院，也是林安告诉我的……所有关于钢琴的最初感受，都是林安告诉我的。

现在我突然很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全世界，因为，林安已经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仿佛只有告诉全世界，或许林安才会听得到。

这两个六年……第一个六年，我与林安亲密无间……另一个，林安无影无踪。

{雨晴}

2004年，我结束了最后的逃避，回到了北京。那段日子我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做。我不想工作，不想出去风吹日晒。我每天在家里，想着这四年发生过的事情，想着夏瑞的爱情，那些谜团真的让我感到头皮发麻。

就这么转眼已经毕业好几个月了，从六月到十一月，我晃荡了这么久。父亲替我在学校里找了一个差事，我留校在录音系当助教，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进行着，我也渐渐淡忘了很多事情，许多事情一旦忘记，也许就再也无法想起，我猜，林安的突兀出现，只不过是夏瑞大脑的一时差错，就像是洪水大堤猛然间的管涌，一旦止住了，就没有什么大碍。

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是学生的学籍卡，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么大的学校，学籍卡竟然没有完全实行电脑化管理，这一大叠的学籍卡堆满了整个书架。我分门别类地装好，突然间看到一张熟悉的照片。我蹲下去，把一张学籍卡从纸堆里抽出来。

姓名：宜妍

国籍：韩国

出生年月：1981年4月3日

2002年9月入读钢琴演奏专业。

韩国？我没想到宜妍的国籍竟然是韩国的，而她的履历如此简单，我原本一直认为像宜妍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应该是从小到大获奖无数，从小到大被无数光环拥戴的。

否则她怎么会那么高调呢？所有人都不认为夏瑞会喜欢这样高调的女生，但过去他竟然爱上她了，而且一爱就是这么久。

这么爱，爱得让别人一点机会也没有。

而如今？

有人敲门，我绕过一大堆的学籍文件，推开门，是夏瑞。我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要结婚了。”夏瑞说，“我妈让我在出国之前和宜妍结婚，房子都已经买好了。”

那天晚上下了些小雪。“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夏瑞在我家的沙发上坐着，看着窗外说。妈妈强颜欢笑地给夏瑞端来一杯清茶，“这是宫老师从庐山带回来的茶叶，你带一些回家去给你父亲试试，我记得你父亲很喜欢喝茶的。”

“不用了吧，谢谢阿姨。”夏瑞说。妈妈盯着茶几上那个红色请帖看了一眼，眼神黯淡下来，我的眼睛霎地一下就红了。妈妈心疼我，怕我难过。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一看到夏瑞就说：“在我们家吃个饭再走吧，你就要结婚了，或者出国了以后恐怕机会也难得了。”

夏瑞推辞着说：“不用了，我还有事。”

“爸，让人家走吧。”我说。

那天夜里我还是哭了，为着一个我曾爱过的男人，他今后将不再有属于我的机会。可我哭过了一定就会算了。我还能怎么样呢，难道我会像《低俗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冲上去大闹婚礼，我当然是不会这么做的，我好歹是个闺秀，是个文化人的女儿。可是我心里一直默默地想着另一件事，那个林安，她会来吗？她会像赵敏大闹周芷若的婚礼那样从天而降吗？

婚礼上，当我看着他们俩挽着手走过来时，只能笑：“祝福你们，你们真勇敢，就跳进围城去了。”

“师姐真幽默。”宜妍回答，她又变得那样咄咄逼人，叫人别扭，仿佛曾经那个受伤的女子不曾存在，现在的她又是一个胜利者。

“签证下来了么？”我问。

“还没有，可能有些问题还要请教你呢，你毕竟也是出过国的人了。”夏瑞回答。

疯狂小事(7)

很幸福，一定会很幸福。看他妈妈脸上的笑容就知道，看他爸爸舒展的眉头就知道。夏瑞的妈妈向大家解释说，今天的酒席比较简陋，婚礼要在他正式拿到签证以后再办。今天只是祝贺一下，下午就去把证领了。

我和爸爸都来了，还有祁周。宜妍在门口对我说：“师姐，你来了啊？”

我微笑着说：“我怎么能不来呢，我们三个说什么也是死党。”

关于宜妍的许多事情，我都是从这个家宴上了解到的，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宜妍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夏瑞妈妈问：“宜妍你妈妈怎么没有来呢？”

宜妍说：“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噢……这样子，那真不容易。”夏瑞妈妈说，“亲家真是苦了你了。”她给宜妍的父亲敬酒。

说实话我真的觉得宜妍和她爸爸不太像。她爸爸身上有很浓重的生意人气质，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宜妍的父亲在全州和中国东北经营水产生意，生意做得非常大。这个父亲说起话来声音很大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喝酒的豪气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饭吃了一会儿，夏瑞就跑到阳台去抽烟，我从洗手间出来，看着他吞云吐雾，“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拍他肩膀。

夏瑞回过头看着我，沉默着，我再一次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无助，每当他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我就会毫无办法，“你想她了？”

“不是，只是我突然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结婚，这个怀疑从妈妈硬推着我们俩穿着婚纱在影楼里拍照就开始了，不，甚至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早，我笑不出来。”

“如果现在这样的情绪是狂风中摇曳的一棵树，那它的苗头应该能追溯到那一粒种子，你能找到吗？”

那粒种子应该就是林安吧。

“你不想跟她结婚的是么？”我突然变得很激动地拽着他的衣袖，“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根本不想娶她是么？”

我再也不能忍了，再也不能忍了。我承认我需要理智，需要责任，需要智慧。可这一刻，我只知道，夏瑞，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福。如果你不愿意结婚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事情妥协。

“对，没错。我不想跟宜妍结婚。”夏瑞点头了。

{夏瑞}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一刻，总是很感激雨晴如此质问我。“雨晴，如果不是你，在这一刻这样质问我，这样逼我，我永远也不会醒悟我这一辈子第一个想娶的女人竟然是林安。”

“如果不是妈妈把我送到北京，也许现在我真的已经和林安结婚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只要我流露出一点对林安的思念，妈妈就会这么说：“傻孩子，那个女孩根本配不上你。”

我绕开雨晴回到饭桌上，宜妍的父亲给我夹菜，我点头说：“谢谢叔叔。”

宜妍给我使了个眼色，说：“还叫叔叔呢。”

不，这样不对，这一切都不对。我看着雨晴，我知道她明白我此刻觉得很别扭，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对，不对，不对。

一开始就错了，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但是我还能回去么，我还能回去么？

“你还是太善良了，你不愿意伤害她是不是？”临走时雨晴压低声音对我说，“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不是百分之百爱她，你要想清楚。”

我不知道为什么雨晴要这么刻意地劝我，她或许只是想我幸福。

“没错，你说得对。”内心还是犹豫着摇摆着，可我害怕伤害她。

下午，坐在家里想，我们就要去领证了。

心里的一切还是那么剑拔弩张吗？表面上是幸福和谐与安逸。

我真的格外地想念林安。林安，我的林安。

甚至在宜妍递给我西装的那一刻，我还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弹着音阶，用这些规律的音乐去麻醉自己。

林安，我的林安，那个苦难又善良的女孩子，那个会在寂静岭上静静哭泣却一言不发的女孩子，那个内心温润美好，外表却残缺的女孩子，你在哪里？

那个让我真正爱上音乐的女子，那些音乐的生命，都是林安带来的。

我爱她，我爱她，我说什么也要找到她，我说什么也要见到她一次，再见她一次。我就是这么不现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在乎她是不是丑，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出身高贵，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就是那么的想念她。

我想起她拿着抹布和小桶颤颤巍巍从楼梯那一边走过来的样子，我想起她跟她妈妈两个人蹲在文化馆的连廊里一遍又一遍地擦地板的样子，我想起小朋友们指着她喊丑八怪时她仍然桀骜不驯的眼神，我想起她在海边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矿泉水然后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把瓶子塞到拾荒的老妇人手里的样子，我还想起她一边弹琴一边说你知道么夏瑞，我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在一个金色的演奏大厅上弹《平湖秋月》……

相爱之年(1)

[我结婚了]

6月17日，我结婚了。

这一天也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

这一天天气很好，天蓝得似一副画，白云轻飘飘地从东边移到南边。下午一点半，我和大老K走路去民政局注册，路上买了一只钻戒，抽了七根烟。

出来时已是黄昏，夕阳给空气涂上粉色的胭脂。我的新郎大老K请我喝酒，我们在唯一营业的TAKD小酒馆点一瓶黑牌，兑了矿泉水慢慢地喝。稀释后的黑牌是琥珀色，很像某一种时代结束之前的澄明与清晰。知云是我们请来的唯一客人，她在看到那本红色的证书时尖叫起来：“珍珠你疯啦？！”

我没疯，这是我短短二十二年人生里最清醒的一天，谁也不能阻止我嫁大老K的决心，即使不嫁他，我也会胡乱找个人来嫁了。人们都说女人最后嫁的那个人，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像十七岁时的情人，但是廖德伟，大老K真的一点也不像你。比起你的潦倒、落魄、流离失所，他显得洁净而高雅。如果说你是一块生锈的铁，他便是新鲜出炉的铝合金。

我为我有一个这样优秀的老公而感到骄傲。

但是当看到月亮的那一刻，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念你。你的浓眉，你的钻石般的大眼。你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廖德伟，我相信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但最爱的时节已过。

[1999年，春]

我在那个微凉的午后被吵醒，四月，弄堂里的蔷薇全都开了，红的白的一团团，煞是好看。我们这幢小楼正在上演贫民生活大重奏，三楼的小婴儿在哭，五楼的中年妇女在教训儿子。我的父母在吵架，而对门在听录音机。我用力地捂住耳朵，但也还是不行。噪音好似瘟疫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忍无可忍，穿过正在摔碗的父母去踢对面住户的门：“喂，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你把门开了一条小缝，从里面探出脑袋来看我。那一年你是二十岁整，身高一米八三，长头发遮住半张脸，穿一件天桥上买来的农民款白背心。但这丝毫也挡不住你逼人的英俊，我看着你，愣一会儿说：“把门打开。”

“凭什么呀！”你翻翻白眼：“你让我开我就开，我这里又不是公共厕所。”

“你开不开？”

“不开。”

我盯着你看了一会儿，使出最后的绝招－－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是一个十三岁小女孩面对一切困难的杀手锏，没有人会相信鳄鱼的眼泪，但绝对会有人相信女孩的眼泪，因为女孩的眼泪像春天的河流，轻易就能融化人们冰冷的心。你果然是懵咯，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开门，你不哭了行不行？”

我挂着泪咧开嘴笑，你转身不再理我。

那是我第一次进你的房间，你的家同我家格局一样，但是要乱很多。1999我尚不知这世界上有一个词叫摇滚青年，所以你满地的磁带和满墙的海报把我给震住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你随心所欲地跳回床上弹吉他，扯开嗓门跟着录音机里的崔健一起唱：“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噢，脸庞……”

直到现在我也不懂摇滚乐，我永远分不清什么是朋克什么是重金属，但是廖德伟，那个下午的歌，你唱得很动听。

[搬家]

两个月后我们搬家了，新家在市中心，房子半旧，但大得多。我父母的关系融洽了一段时间，没几天又旧仇复燃。这一次他们争吵的内容是我妈和某名男同时走得太近，新的家具再次成炮灰，杯子和碗碎成一段人生。我摇摇头，叹气出门。

师大那条路一到傍晚就格外热闹，年轻而贫穷的大学生们蹲在路边摆地摊，一条裙子才卖十五块。远处有人唱歌，那把声音再熟悉不过，我转过头，看到你胡子潦草的你。

依旧是白背心与旧短裤，你面前摆着一顶破帽子，里面装着一些零钱。你歇斯底里的样子实在像个流氓，看到漂亮姑娘就更大声一些。我走过去，将口袋里唯一一张十块钱扔进帽子里，再蹲下来捡出九个硬币。你抗议起来：“喂喂，你比我还穷啊！”

我抬头，你一看就乐了：“是你呀小泼妇，你怎么在这里？”

你收起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塞进嘴里，豪气冲天地说：“走，哥哥请你吃饭去！”

后来的三年里，我们常常都在那条街上吃饭，有时候是你请我，有时候是我请你。那条街的餐厅都很便宜，牛肉面只要两块一碗。你点一大碗和一小碗，把里面的牛肉都挑给我。“多吃点呀小泼妇，这么瘦哪有力气跟别人吵架！”你说。

也是在你面前，我抽了人生第一根烟，喝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瓶啤酒。一转眼我十六岁了，头发拖拖拉拉地长到肩膀。而你剃了光头，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搂着我垫肩帮。学校里有人开始谈恋爱，偷偷摸摸像地下党。我对向我献殷勤的男生不理不睬，我告诉你这些事，用“幼稚”来评价他们。

“小朋友，你跟着我混会变成女流氓的！”你苦口婆心地劝我。

“人?在世，总要坏那么半个青春期！”我吹一声口哨。

相爱之年(2)

[离家出走]

中考前我父母决定离婚，而我决定离家出走。我背着我的大书包，在里面塞满零食、钱、游戏机、杂志，撑着一把小花伞摇摇晃晃地出了门。那一天下雨，天空灰暗。我走到熟悉的地方，敲门，你赤着上身来开门，新长出来的头发就像一排青草，充满生机。空气里有难以分辨的味道，你懒洋洋地问我：“你来干嘛？”

“我离家出走了，”我边说边从你旁边的空隙钻进去，却赫然看到躺在你床上的短裙姑娘。她一头黄色长发，涂红嘴唇，要多俗气有多俗气。我装做老成地坐下来，点一根烟翻翻白眼：“这是你的马子啊？也不怎么样嘛！”

那女孩不甘示弱，无不讽刺地说：“啊唷廖德伟，没想到你还这么受欢迎。”

你被两个女人搞得头疼，气急败坏地来到我面前：“你离家出走关我什么事啊？！”

“我要住在这里。”我说，然后去厨房里找剩饭吃。

那一次我在你家住了整整十天，那是我们唯一朝夕相处的十天。我们共睡一张床，共吃一锅饭，虽然除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但我丝毫不介意。那个女孩却介意了，那天我散步回来听到她与你的争吵：“这是什么事儿啊？我凭什么要天天和这个小孩在一起？！”

“她还小嘛！”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妈！”

我面无表情地推门进去，那女孩睨我一眼，抓起包就走。你叫着她的名字追了出去，没多久又进来，气愤地看着我。然后你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杂志、各种小饰物，以及我的自尊与快乐，你统统装进一只黑色塑料袋里。我反应过来，跳过去阻止你，你用力一推，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你指着我大喊：“你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我揉着屁股说：“我喜欢你，我就不走！”

“你神经病啊！”你用一只手力大无比地将我提起来，扔出门，重重地将门锁上。

我人生的第一次告白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喜欢你什么呢？也许是你永远廉价的白背心，也许是你眯起眼睛点烟的姿势。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会因为这些没意义的细节去爱一个人，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荒唐，才显得弥足珍贵。

那天夜里我一直蹲在你门口抽烟，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轻轻地抱着我朝远方走，你低声对我说：“好好过日子，你还年轻。”

梦里的月亮很圆很大，洁白又细致，就像是爱人的脸。

[再两年]

醒来时我是在自己家里，面前坐着的人的我父母。他们没有因为我大胆的举动重归于好，反而是趁我不在的这几天把事给办了。我妈妈郑重地跟我说：“珍珠，我们对不起你。”

我冷静地问：“我跟谁？”

“你爸，”我妈说：“我没什么钱，你也知道的。”

那是网络时代开始的2001年，我爸很有眼光地开了个网吧，没几个月收回成本再开一家分店。忽然之间我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生，每个人都对我殷勤，指望着我仁慈地递给他们一张白金会员卡。但我没空理他们，我忙得很，忙着想你，忙着找你，忙着梦到你。

你已搬了家，人去楼空。这幢旧楼就要拆了，所以房东也懒得收拾。我在你曾经住过的地方捡到几张海报，两盘坏了的磁带，一只起毛球的牙刷，一支抽剩的烟。我把这些垃圾都塞进包里，至于那半根烟，我学着你的样子赤着上身，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吸。窗外风轻云淡，就像一个人，他想要消失，是太过容易的事。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年，两年我十八岁了，头发铺到背上，身高停在一米六零，再也没有长过。我开始发胖，胸部饱满，是个大姑娘啦！

我爸在这些年里却一点也不松懈，他买了一辆车，手头有四家网吧和三间餐厅，人们见了他都恭敬地叫一声“王总”。高考结束那个暑假王总带着他的千金去泡吧，他说：“女孩子一定得会喝点儿酒，你都这么大了还不会喝酒，将来迟早会吃亏。”

在那个酒吧里，我碰到了知云，也就是你的前女友。

她没认出我，我却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我精神崩溃地说：“你你你，还记得廖德伟吗？”

她盯着我看，三秒钟之后扑过来抱住我：“天呐珍珠！你都长这么大了！”

那天夜里她用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把王总灌醉，我趁机偷了他的钱包。我们就像两个女贼一样把王总放到马路边，然后拍拍手告别。“知云，你一定知道他在哪。”

“珍珠，他在北京，我祝你好运。”

在火车上我又看到了那年的月亮，它水汪汪，印出你的脸庞。我站在车厢的连接口抽烟，连手指都在发抖。廖德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而我爱过你，就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了。

相爱之年(3)

[北京]

十九个小时之后我到了北京，后海那边有一堆酒吧，我按照知云给我的线索一个一个找，最后终于看到了你。你背对着我，穿黑色T恤，头发又遮住了耳朵。那时我已经知道这种发型来源于柯特?柯本，他是你的信仰。而你，廖德伟，你简直就是我的生命。

我站在角落里注视着你，三个小时一动不动。然后你下班，跟同事与老顾客告别，点了一支烟走出去。我在这个时候跟上你，俯冲、奔跑、跳跃。这个动作在我心里已经经历过三千万次，此刻一气呵成。我用力地抱住你的脖子尖叫起来。

你一下子就认出我来，大叫：“小泼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紧紧拥抱。

夜里我们在你住的地方喝啤酒，我们都醉了。你像多年前一样弹起吉他唱歌，我看着你，突然扑过去吻你。你愣了一下，用力地把我推开，一副洁身自好地表情大喊：“你干什么？！”

“我爱你！”

“可是我不爱你！”

我将你手中的吉他抢过来狠狠砸到地上，我将枕头一股脑地砸到你身上。我边哭边说：“廖德伟你没种，你喜欢我却不敢说！”

“鬼才喜欢你呐！”

“你就是鬼！”

“你不可理喻！”你生气地抱着破吉他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泣，你那时住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地下室，墙面潮湿，有来历不明地滴水声。我听着它们丁冬，丁冬，觉得那是寂寞的声音。

因为你，我才觉得生命是件寂寞的事。

我独自在你的房间里住了三天，三天之后我去找你，告诉你我要走了。你点点头。

你好心地请我吃饭，这一年的牛肉面已经涨价到六块钱一碗。你依然把肉挑给我吃，我又夹到你碗里，表情严肃地对你说：“我已经长大了！”

你笑起来，说：“长大多好啊。”

你送我去火车站，我站在车厢里一直看着你，然后冲出来抱住你。我踮起脚尖吻你，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鼻子你的眼睛，这一幅罗曼蒂克的画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很不害臊，何况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是那女生主动的。我想跟你说我不在乎，为爱的人不要脸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在乎的，是你的不在乎。

[大学]

我在家里呆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都混在TAKE酒馆，同知云聊天，或者嚼着冰块听摇滚乐。我和知云倒是成了真正的好朋友，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我：“珍珠你算啦，为那种男人不值得。他有什么好的？年轻瞎混，现在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跟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是真心为我好。

可是苦算什么？累又算什么呢？跟我十八岁热情澎湃的爱情比起来，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一颗肉丸，在吞吞咽咽之间化为了乌有。我决定去北京。

北京除了有北大和清华，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小学院。我所在的那所学院教美术课程，离后海很近，风景很好，操场边种着大片的蔷薇，一到暮春就香气四溢。我在那里一待就是两年，但我刚到北京的第二个星期你就离开了，听你的同事说，你去浙江了，和朋友做小生意。

你对我连告别也不肯，我想，在你心里，我大概真的只是个小玩意儿吧，开心的时候一起闹，不开心的时候你迅速逃跑。

那两年里我认识的两个人结婚了，一个是知云，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TAKE的老板。另一个是我妈，她嫁了一个海归，婚后就出国了。她走后没几天我爸爸就来找我，他带着我去喝酒，如今他却不是我的对手，没多久就醉了。我扶着他晃晃悠悠地回宾馆，他边哭边说：“他妈的老子爱了她这么多年，她连屁股都不拍一下就走了，真不是东西！”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他哭成这样。

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他们这么多年的争吵都是因为彼此深爱，爱得分不清楚伤害与背叛。我也忽然明白了，如果你爱一个人，最好不要和他结婚，将他埋在心里，封住，让他不见光，让他孤独地固守一片土地，在最想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就好。

所以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并不特别激动。

离歌2(1)

（接上期）

前情提示：马卓“滚”出了毒药的生活，但颜舒舒的噩运好像刚刚开始。

校花于安朵顶着芭蕾舞大赛冠军的头衔衣锦还校，却愈见神秘。

我还是转过身，迅速地往小区里走去。谁知刚走几步，就看到迎上来的阿南：“马卓？我老远看着像是你，就跑来看看。这么大的雨，你也不打个电话，让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这不有伞吗？”

他笑呵呵的，往我身后一望，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哦，好像有同学送你回来啊，怎么不留人家在家吃饭？”

“你在说什么呀。”没想到还是被他看见。我急了，身子试图挡住他的目光。

阿南只是笑着点点头，却还往那边张望着说：“好嘛，我也没说什么呀。走吧，赶紧回家去做饭吃，我也饿了。”

那晚他心情特别好，除了他拿手的鸡汤，他还围着围裙做红烧鱼，还不要我帮忙，“我从你奶奶那得到真经了，做得不比她差的，你要想学得给我交学费！”

那天晚饭，我吃得很饱。新居里的厨房里，安装了非常明亮的吊灯，不知是不是由于灯光的怂恿，第一次觉得，两双碗筷接触桌面的声音也是有些寂寞的。但那晚阿南的话显得特别多，竟然问起于安朵来：“你们学校那个跳舞的女孩儿，报纸上都说了，真是厉害，世界冠军呢。跟你同级，你认识吗？”

“不熟。”我回答。

“哦，”他替我盛汤，“不过，这女孩好是好，还是没有我们马卓好。我们马卓学习好，第一名。这叫各有所长。”

“又给我压力！”我扁嘴。

“哈哈，”他笑，“下周就是你生日了，我们也在哪里请个客，约上一些同学咱们热闹热闹，现在时兴这个。”

“哦。”我不想请同学，也不想违背他的心意，于是我就这样简单地哦了一声。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某事和他理论，一向不是我的长项。

晚上，雨声渐大。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年的第几场春雨，打在公寓十二层的玻璃上，像是撩拨往事的琴弦，听得人耳朵发酥。我终于起身，从带回来的那个包的最里面的口袋里，把他送我的护身符拿出来看了又看。这是我一直想要扔却一直都没有扔掉的东西，我永远都记得他跟我说的那句话：“取下来，要死人的。”

要死人的要死人的要死人的要死人的要死人的。

我心烦意乱，眼皮狂跳，脑子像被蛇芯子舔过一样发麻，久久不能入睡。心浮气躁的情况下，我把一篇古文都背得颠三倒四，又异常生气。在掰断一只铅笔之后，我从书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数学题典，开始疯狂地做了起来。

不知道做了多少张草稿纸，不知道做到几点钟，我才像匍匐着爬上了我的小床，捂着发痛的太阳穴，挣扎着睡了过去。

（6）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如果用这句《圣经》里的话来形容天中，恐怕不能成立。在我的眼里，比起以前我们县里那所安安静静的学校，天中就好比各种怪事集中的大本营，每天有层出不穷的新闻发生。

周一这天，我们班教室后门居然贴出了一张告示，大白纸，鲜红的字。张贴者是颜舒舒，告示大意如下：本人遇资金周转问题，急需现金五千元，请各位江湖好友鼎力相助，陪我共度难关，在下感激不尽。所借款项保证一月内归还，并附上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聊表谢意。愿意者，可火速来电。本人手机：138XXXX0453。

这张纸是在课间操的时间被贴在后门上的。但令颜舒舒史料未及的是，老爽会在课间操结束之后跟着大家一起走进教室视察卫生。于是，这张刚刚被贴上去的告示，就在大家的嘻笑声中，被老爽的一只大手扯了下来。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揉成一团，扔在颜舒舒的课桌上。

“你有什么困难？我借给你好不好？”老爽用一根手指点着颜舒舒的课桌面，没好气地说。颜舒舒低眉顺眼地捡起纸团，飞快地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幸好老爽到教室是有其他事宣布，并没有把精力过多地放在干预这件事上。但我知道颜舒舒是当真的，看她在老爽走后拍着胸口面如死灰的样子，我就知道她真的陷入了绝境。不然，她绝不会丢人现眼地出此下策。整个上午的课她都上得心不在焉，把手机放在书本下面，偷偷地按着，发出不平静的“嘀嘀”声。按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怕影响我听课还是怕我看到她的短信内容，她索性背过身子，换了另一只手发。课间，我上完洗手间回来听到肖哲淡淡地跟她说：“你是要吃点教训了。”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把手里的书摔得砰砰响算是不满。

离歌2(2)

但她一直都守着她的小小倔强，没有跟我开口借钱。

这个城市的春天像一声口哨一样短，夏天很快就热闹地张罗起来。四月的尾巴上，气温急速上升，空气里竟翻滚出夏天才有的热浪。

中午愿意呆在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选择午间的时候回宿舍去睡个小觉。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多半是留在教室里做作业或是温书。这天中午，我刚做完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正在揉眼睛的时候，看到高年级有两个男生，正站在我们教室窗口东张西望，见我正看他们，就问我：“颜舒舒呢？”

我摇摇头。

“你让她别躲。”其中一个环顾教室，拖长了声音，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她就是躲到天涯海角，这钱也是要还的。”

我低下了我的头装做没听见，继续看书。

下午颜舒舒旷课，没有来教室。傍晚我吃完晚饭回宿舍拿晚自修复习要用的书时才看到她。她靠在阳台门边，头发很乱，脸上有明显的红肿的痕迹，我不确定是不是被人打过。

“你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用力甩甩头，“下午老爽把我妈叫来了，我被她甩了一巴掌。”

到底还是被家里人知道了。不过知道了也是好事，至少债会替她还清了吧。我拍拍她的肩说：“去梳洗一下，晚自习要开始了，我等你一起。”

“马卓。”她忽然拉住我说，“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还需要钱么？”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我妈替我把本金还了，进那批货，我借了高利贷，如果我告诉她，她一定连杀了我的心都有。可是马卓，我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的那批货也莫名其妙被偷了。我只想弄清楚是谁干的，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吃这个亏。”

“你在哪里丢的？没线索吗？”

她摇摇头说：“我去拿了货，明明放到我书包里的，可是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它们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马卓，你去帮我问问毒药好不，他一定知道始末。如果他愿意替我找回来，我可以付他一千块钱作为报酬。”

“你为什么不找于安朵？”我说。

“那个不要脸的婊子。”颜舒舒说，“她说她什么都不晓得，不关她的事。”

“那你到底欠多少钱？”

“要是下周再还，本金加上利息至少要滚到二千五百多块。”

天，她到底是借钱还是借命！

她说，“我这次损失很大，不止是钱，还有我的信誉。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敢买我的东西。”

我背过身，从我的箱子里取出我的存折。每次阿南给我钱，我都用不完，在学校旁边的储蓄所把它们存起来，我翻开来看了看，上面的数目是2270元。我想，至少够她救个急了吧。

“拿着。”我说，“密码我写给你。”

“马卓。”她都快哭了，“我该怎么回报你。”

“以后别那么傻了。”我说，“快去吧。”

她拿了我的存折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男生都会喜欢你，马卓，我自愧不如。”

这样的赞美我并不受用。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难忘那个雪夜，她握着我的手，坚定地对我说：“我们是朋友，我不可以就这样丢下你一个人的。”

那是我初尝友谊的温暖，其实我从来就未曾忘记。阿南早就教过我，要懂得做一个感恩的人，我相信，如果他知道我这么做，也一定会支持我的。

我原本以为，颜舒舒只要把钱还了，事情就应该风平浪静了。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班那个周五晚上有数学考试，所以没放假，颜舒舒说要感谢我，非要请我到小食堂去打个牙祭。我对她说不必，她很坚持。

“我们就叫一菜一汤，”颜舒舒说，“如果不让我表达这个心意，我会一直难受得吃不下饭。”

我拗不过她，只得接受她的美意。小食堂是平日学生们改善伙食的地方，我们那日去的时候因为时间有点晚，在那里吃饭的人已经不多。我看到于安朵，她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在她们面前摆着七八个酒瓶。她们真是反了，居然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在学校喝酒，也不知道酒从哪里来的。我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颜舒舒忽然站住了脚步，盯着于安朵看。没看一会儿，她径直就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问道：“这是什么？”

“项链。”于安朵冷冷地说，“看东西请用眼睛，别动不动就用手抓。”

“这是我的东西，”颜舒舒咬牙切齿地说，“你从哪里弄来的，最好给我一个说法，不然，就跟我到校保卫科走一趟。”

“你的？”于安朵笑着说，“这上面写着你颜舒舒的名字么？”

“我有证人！”颜舒舒激动地说，“不信你到女生宿舍问问，大家都认得这根链子，它，姓，颜！”

我也上前几步，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一根，长舌头，绿水晶，用颜舒舒的话来说，百年?遇，独一无二的精品。它怎么会挂在于安朵的脖子上？

“证人？”王愉悦一把拉开颜舒舒说，“这是我陪安朵在华星买的，我也可以做证人！”

“你当我白痴？”颜舒舒依然用左手死死地捏着于安朵脖子上的坠子，转头问王愉悦。

离歌2(3)

“你脸上挂着呢。”王愉悦冷笑，周围的女生起着哄，用筷子在酒瓶上一阵乱打，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颜舒舒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的右手，一巴掌就挥上了王愉悦的脸。王愉悦始料未及，但却反应奇快，立刻抡起面前的一盘菜就往颜舒舒身上扔去，颜舒舒的校服上被泼了一身的鱼香肉丝，她用力撇开我的手，卷起袖子就往王愉悦身上扑去，可是很明显，无论从力量还是其他方面，她都不是她们的对手。坐着的女生们纷纷站起来，其中一个个头奇高的，居然用筷子对着她的腰眼一阵乱戳。我好不容易才突进重围，替她挨了好几下，才把她从一片混乱中解救出来。

我们对峙着，她们五个，我们两个。

颜舒舒还是不罢休，她当中脱下滴着油汁的校服外套举得高高的，还在叫嚣：“我把这件校服交到校长室，你们全他妈完蛋！”

“是你先动的手。”那个最高个子的女生指着颜舒舒，不无讽刺地提醒。

我们没有任何优势。

食堂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来就餐了，而为当数不多的人大多是食堂职工，坐在偌大的食堂最角落里扒饭，压根理都懒得理我们。我怕颜舒舒再冲动，把她高举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我的手里。

“还打不打？”于安朵终于发话了，她无疑扮演大姐大的角色，完全不同于舞台上那个脚尖婷婷立起的天鹅。她真是一个神秘的多面体，难怪他对她情有独钟。我居然有些走神地想。

“还给我！抽你！小偷，强盗！”颜舒舒红了眼，虽然不再冲向前方，但口气还是强硬得很。

“别冲动！”我伸长双臂拦住颜舒舒。

“马卓你拦她干嘛？”于安朵说，“让她来，我倒想看看谁抽谁。”

“何必，”我盯着她的脖子说，“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她笑，下意识地弯了一下腰，项链滑进了她脖子，被衣服挡住了一半。然后她说：“好吧，今天我们有人过生日，我也不想坏了气氛，但愉悦的这巴掌不能白挨，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办你妈的！”颜舒舒说，“你要是不把项链还给我，我一定不让你好过，你们敢动我一丝一毫，我就能让你们从此滚出天中，信不信由你们！”

“我就是不信。”于安朵态度强硬地说，“你要是求我，我还没准告诉你点啥，就你这态度，就是在找抽。”

我真没想到颜舒舒脾气那么大，她一听这话，抡起背在肩上的大包就往于安朵脸上砸去，于安朵躲闪不及，被她砸到头，她抱着头从人群里躲出来，站在周围的女孩子们纷纷卷上来，伸手就上来揪颜舒舒的衣领。我头都大了，眼看一场混战就要开始，幸亏保卫科的人及时赶到，她们才终于被拉了开来。

“你爸妈把你送到这花了不少钱吧？我告诉你，这里是考大学的地方，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带头的那个高个子大叔将满脸通红的颜舒舒拎到一边，还附带推了她一把：“快给我回教室，下次再让我看见，就跟我进保卫科去聊聊天！”

颜舒舒就在她们轻蔑的笑里捡起自己的书包，大步跑出了食堂。

结果那天的晚饭，是我请她吃的－－两个干面包，因为什么都买不到了。看她啃面包的狠样，就知道她心里一定还在生气。

第二天信息技术课，天中的论坛上多了一张贴，贴的名字叫：是冠军，还是小偷？不仅贴出了于安朵戴着那条项链庆祝胜利的照片和那条项链的特写，更加是将她获奖的新闻做了特别链接，完全是花了心思的。

“不能好好谈吗？”我用QQ问她。

“不能！”颜舒舒飞快地打字，还用了红色粗体：“我必须让所有人看到真相！我不能输掉信誉！名节！”

我死了心，看她的样，不是一时半会儿劝得下来的。

这张贴没过几天就被删了，但战争却开始不能控制地升级。那天中午，颜舒舒正在盥洗室洗头，忽然，我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我冲进去的时候，我正看到王愉悦带着满足的神情把手中的一个乳白色的东西丢出了窗外，然后飞快地奔回宿舍，关上了宿舍的铁门。而颜舒舒跟着就拎着热水瓶从盥洗室冲了出来。她跑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把那个巨大的热水瓶奋力扔过去，“嘭”的一声，热水瓶碰到铁门，瓶胆摔得粉碎。

颜舒舒大力地喘着气，头顶着一朵一朵的泡沫，水滴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根流进脖子里。

我走过起把她拉开，远离那堆碎片，问她怎么了。

她用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又走进了盥洗室，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冲洗着自己的头发。

那天她洗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头。

后来我才知道，王愉悦扔掉的那个乳白色的东西就是避孕套。她在盥洗室里接了满满一只避孕套的水，兜头泼在了颜舒舒的头上。

那天颜舒舒洗头洗到下午第二节课才去上课，一个下午她只说了四个字：“血债血偿。”

离歌2(4)

（7）周六早上，我在家里。

阿南不在，奶奶却在。她告诉我阿南去了河南进货，要过两天才能回来。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奶奶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外加一个荷包蛋。其实我并不太饿，但我还是坚持吃完了它。眼看着我喝完最后一点面汤，奶奶忽然叹息了一声说：“都这么大了。”

这一声叹息让我像贼一样的心慌。关于“我”这个弥天大谎，不知道到哪一天才可以有光明正大拆穿的一天。这个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她应该要有她真正的孙子或是孙女，这是她应有的权利，我不应该将其剥夺。

“马卓。”她若有所思地问，“你爸给你找个妈好不好？”

我迟疑了一小下，飞快地答：“当然好。”

“就是不晓得去哪里找，”她又叹息，“他要求又高，心里又老记着你妈，你合适的时候，替奶奶劝劝他吧。人都去了这么多年了，他自己的日子总要过的，你长这么大，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对不？”

“嗯。”我应着，把面碗端起来，准备到厨房里去洗干净，奶奶一把抢过它说：“你去看书吧，不用管。你爸把我叫上来，就是照顾你的。”

“奶奶，你可以回县里去打麻将。”我说，“我一个人没什么的。”

“你爸的终身大事不解决，我什么心思都没有。”她看上去好像真的很为此事而焦虑，连头上冒出来的白发都没空去管它了。

星期六的下午，我在房间里温习功课，奶奶在阳台上晒被子，门铃忽然响了。我跑出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竟是肖哲，他背着大书包，手里捧着一个小花盆一样的东西，笑嘻嘻地对我说：“还真是这里，我竟然没找错。”

“你来干嘛？”我问他。

他把手里那小盆绿色的东西递给我说：“给你送这个来，可以开花的，信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我没有去接他的东西，我的惊讶只能用“震撼”这个词来形容。难不成，他竟然跟踪了我？

“是谁呀？”奶奶走到门边问。

“奶奶，是我，我是马卓的同学肖哲。”肖哲站在门边自顾自地大声地答。一面答还一面踮脚朝里张望着跟我奶奶打招呼。如此没有礼貌，冒冒失失就往女生家里闯的男生，我真是从没遇到过。

“谢谢。有什么事到学校再说吧，”我把他手里的绿色小植物一把抢过来，然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谢天谢地，他没能再按门铃，而且很快，我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但我还是捧着那盆花不像花草不像草的鬼玩艺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同学找你什么事？”奶奶狐疑地看着门外。

“他来送个东西。”我说，“走了。”

“不请进来坐坐？”奶奶说。

“别理他，他少根筋。”我没好气地说。

“明天生日，想吃点儿啥？”奶奶忽然问我。

对了，生日到了。前些天阿南还提呢，奶奶不说我还真不记得了。可惜阿南不在家，不然做点好吃的，陪他喝点小酒，也算不错。

就这样，那个周日，我吃了极其丰盛的一顿午餐，却只有奶奶和我两个。

我本来以为阿南会打电话回来，结果也没有。

兴许他给忙得忘记了，忘记了也好。免得他又逼着我跟请同学啊什么什么的。不知道是谁发明生日庆祝这一“风俗”，我却一直不怎么习惯。从前在雅安，在成都，我都没有过过生日。孩子的生日便是母亲的受难日，但是对我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受难日，因为我总是比以往更容易跌进那些湿漉漉的回忆里去。

那天晚上，奶奶坚持让我吃完晚饭才回学校，所以我到达学校的时候晚自修就要开始了。我在教学楼的过道上遇到老爽，他招呼我说：“马卓，我正找你呢！来帮我一个忙，好吗？”

因为成绩还行的缘故，这学期我被选上当学习委员，但我所做的工作甚少，所以老爽请我去教务室替班级申请期末补习教室的时候，我还是蛮愿意的。没想到的是我在办公楼的外面遇到王愉悦，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喊住了我：“喂！马卓！”

我没理她。

她上前一步，拦住我的去路，望了一眼我身后说：“颜跟班今天没上班啊？”

“她也许没有你这么有空。”我说。

她不介意，咧着嘴笑，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指望人家会喜欢你，除了安朵，他谁也不会爱。只是玩，你懂不懂？”

“没兴趣懂。”我冷冷地说。

离歌2(5)

“哈哈，颜舒舒的嘴硬是不是跟你学的？可惜，她那张嘴怕是再也硬不起来了哦！”说完这一句，她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我看了看她的背影，真是胖。颜舒舒说得没错，叶绿素充满了她的笨脑瓜，这样的女生，为了所谓的朋友连自我都常常忘掉，活在这世上不知道有何意义？

但人各有各的活法，只要她不影响到我，与我何干？

等我到教务处忙完一切回到教室，天色已经暗了。所有教室都灯火辉煌，除了我们班。我走到门口才发觉教室里的灯都熄着。难道今天没有晚自习？我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灯光忽然骤然亮起，我头顶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我一抬头，是一盆五彩的花瓣，从我的头顶兜下，落进我的耳朵里脖子里。同学们爆发出整齐的掌声。我难为情地甩掉头顶的花瓣，睁开眼看看头顶的灯，居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沙纸，有红有绿，整个教室都换了一番味道，变得朦朦胧胧的。

搞什么名堂？

我踩着花瓣走进教室，所有的人好像忽然从空地上变出来似的涌在了我的周围，其中有两个女同学拼命推拼命推，一直把我推到教室中央的空地上。

我这才看到，在这由桌椅拼成的空地中央，就是我的书桌。而在书桌上放着的，是一个蛋糕和一把新鲜的雏菊。

与此同时，我望了一眼黑板，好大的用五彩霓虹灯泡装饰的大字：

“祝马卓同学生日快乐！”

这是哪一出？班级规定？优生奖励？这么大的秘密，这么隆重的Party，貌似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所有的同学，包括抱着臂欣赏这一切的老爽，都用一脸坏笑回报我懵懂的表情和满肚子的疑问。

老爽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大家才停下嘻笑。

老爽开始了他的演讲：“今天，是马卓同学十七岁的生日。我们在这里替马卓同学举办一个特殊的生日晚会。希望今晚，不仅仅是马卓同学一生中最宝贵的记忆，也能成为我们高一（7）班每一个同学一生中最宝贵的记忆，因为我们共同走过我们的十七岁，走过这一生中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同学’。让我们共唱生日歌，为马卓祝福，也为我们祝福，祝福我们都拥有一个美好灿烂的明天！”

老爽话音刚落，大家的生日歌已经齐声响起。我在人群中来来回回搜索颜舒舒，奇怪的是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倒是肖哲，主动地跑到教室中央，掏出打火机，替我点燃了十七根生日蜡烛。

“你可以许三个愿望，”老爽说，“一定能实现。”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下头。那一刹那，教室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丁点声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喧嚣过后陡然的静止，我觉得四周安静极了，犹如步入无人的旷野，连大自然都失去了所有的声响。

“三个愿望？”我心想，我该许什么？

许愿这种奢华的事，从来就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我好像没什么愿望，又好像太多太多愿望，可能是我思考的时间太长了，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脑子里的真正想法的时候，好几个同学已经一哄而上，帮着我吹灭了蜡烛。

可是，我还是被我脑子里忽然闪出的一个愿望吓了好大的一跳！

我努力睁开眼，看到同学们排好队，正依次走到我身边来。一定是经过排练，他们如此有序，祝福的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更动听。我忽然觉得，我心里那扇关了许久的门好像“吱呀”一声就打开了似的，好像一个被憋在水里许久的人忽然被拎上水面，重新有了畅快的呼吸。老实说，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从没想过会过这样的一个生日，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方式下成为主角；更是从来没想过，我的十七岁，会有如此华丽温暖的一个开篇。

五十二张贺卡。

每一张的风格都不一样，有的华丽缤纷，有的简单小巧；一张贺卡，就好像代表一个人。我低下头一一阅读。

“马卓，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勇敢，坚强的一个女生，从没说过喜欢你，但是真的喜欢你，祝你生日快乐－－文燕。”

“马卓，你知道么，每天我都在跟自己说，我的成绩一定要赶上我下铺的那个家伙，尽管她的脑子有可能是电脑做的，我也要跟她拼一拼，生日快乐，更加加油哦！－－吴丹。”

“嘿！你知道我叫罗马么，虽然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虽然我们从高一开学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三句，我还是希望你记住我，一个羡慕你的男生！生日快乐！祝福年年！－－罗马！”

“过生日了，老一岁了。不过不许哭鼻子哦，知道吗，你还是笑起来最美。在我心中，你就是天中的校花了，祝校花生日快乐，越来越美！－－你最亲爱的：舒舒。”

……哦，人未到卡片到。她到底在玩什么？

我来不及一一细读这些心意，只想言谢。但是当老爽让我说两句的时候，我只想得出一句话：“大家为了我牺牲晚自习的时间……”男生们一阵哄闹打?了我毫无创意的发言：“才没有呢，每天开Party我们才高兴，去他的作业吧！”

老爽一点也不生气，只有在大家哈哈大笑过后他才示意安静。

“想要分享马卓的甜蜜生日蛋糕，还得再等一会儿。今天是马卓的生日，我们玩点新鲜的，每组派出两个同学，一共十六个，分成两组，来做一个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如何？”

全班激动得不可理喻，看来大家对这个游戏都相当明白，只有我。待老爽宣布了规则，我才勉强明白这个游戏的意思：

大家站成两排，与自己左边的人石头剪子布分出输赢，输的一方选择真心话（回答赢方的任意提问，必须是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完成赢方规定的任务），执行后自动退出。一轮淘汰后，继续与站在左边的人石头剪子布，依此类推，直到选出最后的一位赢家，和我一起共同进行石头剪子布的游戏。

这是一个注重过程的游戏，特别是执行大冒险或真心话时，需要的是赢者的智慧和输者的勇气，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俗气。

在“初赛”阶段，我一直坐在场边观摩，时而被大家奇异的提问和点子惹得大笑，没发现肖哲已经站在我身边。

他把手机递给我，说：“颜舒舒找你。”

我接过电话。

离歌2(6)

“宝贝儿，想我吗？”她听上去高兴得不得了，像捡到金子般的兴奋。周围虽然吵闹她还保持着动听的嗓音。

“你在哪儿？”我塞着一只耳朵对她说：“为什么不在？”

“是是是，我迟到了，该罚该罚。哈哈哈。知道吗，我得给你去弄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等着我哦。我一定尽早回来，蛋糕留一块，谢谢！”

说罢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电话还给肖哲，看游戏继续进行。没想到经过两组一番吵嚷和讨价还价之后，最后的最后，居然是肖哲站在了我的对面。他是最后的赢家。我真怀疑这游戏本身是不是一个特大的老千。

他对我招招手，笑着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恍惚间有点像名人牙膏广告里的毛宁，不对，是年轻时的毛宁才对。

老实说，灯光下的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憨，站在异性的角度看，他还是稍许有些帅气的。颜舒舒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

石头剪子布。

结果很快明晰。

肖哲以“剪子”输了我的“石头”，没能将胜利保持到最后。

“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我笑着问他。

他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有点怀疑他面前这个表情如此轻松自如的我，是不是他印象里的“修女”马卓。

“大冒险。”他咽了一口唾沫，轻轻地说。

整个教室里都万籁俱寂，等待着我对他发出最刁难的指令。

看看等待最终审判的肖哲，我轻描淡写地说：“那，唱首歌吧。”

连老爽紧握的双手垂了下来，他半开玩笑半不解恨地说：“马卓，不要太善良啊。”大家都发出浅浅的嘘声，对我“放他一马”的行为感到一些不解和抱怨。

但是当肖哲的歌声响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像渐渐合上门的电梯一样，忽然就安静下来。

他唱的是一首非常久远的校园民谣：

那天 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忧伤开满山岗看青春散场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 为年轻歌唱走吧 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离歌2(7)

在唱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说了一句非常非常暧昧的话：献给我心中的女孩。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从未听过肖哲唱歌。或许不止是我，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书呆子肖哲都不应该有这样的歌声。它太过纯粹，太过深情，太过让人不可思议。

但是令所有人包括我在内还意想不到的事情是，在他的歌声里，我竟然哭了。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我没有这样地流过泪了。眼泪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但是却实实在在的一颗一颗，冰凉却流畅。

上天知道，我只是想起了可怜的阿南。

肖哲的歌声，太像他了。以至于恍惚间，我以为是他坐在那里，回忆他的林果果，以及他自己曾有过的，青春岁月里不堪重负的爱情。

当我终于止住泪水，在老爽的帮助下把蛋糕切分给同学们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她。她就像一句咒语，一旦被念起，就发挥无穷无尽无休止的魔力。她是如何做到明明自己撒手离去，却要别人偿还她欠下的债的呢？

十七岁生日的第一个夜晚，因着男生肖哲的这首歌，我的心中竟又升起对她薄薄的恨意来了。

漫博客(1)

不得不承认，我是个极其晕镜头的人，在四川拍摄《马卓》的时候，剧组临时需要一个会说四川话的年轻人扮演一个小流氓。作为现场演技最好（其实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说四川话）的人，我坦然的脱掉上衣（不要乱想，脱衣服只是因为拍的是春天的戏）。但当导演一喊开始的时候，我大脑瞬间晕菜了，不但台词结结巴巴（虽然是宋兵乙，但我也是有一句台词的），手举起来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得就势放进鼻孔里。这次经历彻底打消了我投身演艺圈的打算，更让我对现场的演员们肃然起敬鞠躬拜拜……废话不多说了（方主任正色：你说得够多了。），这次漫博客精心挑选的三篇博客都与扮演有关，大家不但能看的陈意涵这次拍摄《马卓》的心得感想，还能领略书模徐乐的cosplay生活，更有可爱的BJD娃娃的故事。好了，大幕已经拉开，主角们该上场了。

一号博主：陈意涵个人独白：陈大发就是我啦，天蝎座，个性随性自然，不过有些小man喔。最大的兴趣爱好是看书和拼图。

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dafachen/马卓，我尽力了2008-10-15五天中……我与马卓的邂逅。

记得当初拍离歌的时候，因为是平面照，所以大部份的时候，都是看摄影大哥要什么样的感觉，然后就摆个差不多感觉的表情，就完成啦……（当然，还是要配合到灯光美，气氛佳，跟刚好有那个心情，嘿）。

不过电视电影就不一样啦，很多东西都是要连贯的，而且是要自己去连贯，因为我们并不是顺着故事拍下来，所以每次在拍的时候，都要先想一下上一场的情绪，然后在想这一场会干嘛…也是因为这样，对于“马卓”这个人物，就要有更深更深的了解，当然，雪漫姐也很听我们大家的意见，跟我们开了几次剧本的会，大家热烈的讨论情形，老实说，真的出乎我意料，我只能说，这次的人物虽然很多都跟书上的不一样了，可是大家想把这个作品表现好的心情，只有多没有少哦!!总之，在几次的讨论后，也让我更有信心啦，（除了我一直没有把握把普通话说好之外，不过雪漫姐特别为了我这个台普加了一段戏，讲述我为什么会从一个川妹子变为台湾腔的女孩，哈，我当初看到的时候，笑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哈……），参加这次《马卓》的拍摄，我又多了一次与马卓“亲密接触”的经验，“马卓”同学，我跟你真的是愈来愈熟了，哈，我想，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很快又会再遇见了，对于你……哈，我一定会表现的再更深更深一点滴……毕竟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嘛！！辛苦啦各位，辛苦啦所有辛苦的人。

不过说真的，这次的演员大换人真的也让我有些不适应，突然对戏的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当然，除了阿南）。一时之间还真有些奇怪，不过相处了一下后，也就慢慢调试过来啦！！！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对于书中人物的理想对象，书为什么会好看，就是因为有很多幻想的空间，老实说，当雪漫姐的书模，现在又拍成电影其实压力还满大的。毕竟每个人心中的马卓都不一样，加上我不是川妹子，可能在诠释马卓还是有一些不足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很努力的把马卓倔强不服输的个性表达出来哦，每次拍到一些感情比较重的部分，都演到差点就哭了，我都要一直告诉自己，马卓不能哭，就算真的忍不住了，也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嘿……，总之，希望你们会喜欢啦。（不过就算你们不喜欢也来不及啦……哈哈哈）拍戏间隙我也会抽空拍照片喔，这片草地和这条小路是不是很有感觉？

传说中的毒药就是这位啦……一直在耍酷的他，连拍照也要求他半天，结果手还不是搭上来……哈哈。（其实男人心才是海底针吧！！）我一定要说，这个毒药真的很毒药……哈。

这个马卓……舌头很长……哈，旁边那个舌头短短的就是扮演肖哲的胡洋啦。

PS.雪漫姐你辛苦啦……我知道你改剧本改的很辛苦，不过我们终于完成了！！因为一个梦想，让一群从四面八方来的人聚在一起，共同的完成了一件事，真是令人感动，也因为有你，才会有我们，才会有我们共同完成的这部作品……谢谢你。

【小九八卦】看了《离歌》平面照片的人肯定都对意涵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印象特别深刻，在扮演马卓的时候，很多情况下意涵并不需要过多的台词，光是她那双眼睛便戏味十足。而在平时生活中，意涵绝对属于超级活跃的类型，在拍戏间隙她一般处于两种状态，一种是在剧组车上对着其他人滔滔不绝的讲话。另一种是对着手机滔滔不绝的讲话，看了她博客大家基本上知道原因了，比起意涵的舌头，旁边那位（胡洋，就是说你呢！）的显得多么的袖珍啊。

徐乐扮演的莫醒醒一定给许多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可爱的徐乐私底下其实是一个非常喜欢cosplay文化的女孩，下面这篇博客一定能让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徐乐。

2号博主：徐乐个人独白：大家好，我是乐乐，双子的我安静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看看电影或是画画，闹腾的时候就是去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HIGH翻天~大家一起COSPLAY的时候最开心了！

漫博客(2)

爬来更新了T T这2个星期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从上上星期的PUNK大赛小民工到火炬传递的热血青年……偶感受到了青春的活力。

接下来连着2天漫GIRL的活动，然后是CJ决赛，接着是学校的健美操预赛……最后选上了决赛排练|||||于是某人热到中暑累到感冒了T__________T关于这次的CJ决赛呢，我也说几句~~~本来跟着主人组的彩云团就是有爱的作品……对结果也没什么奢望……毕竟是这么少女这么朴素的漫画||||但每个孩子都认真准备排练了……13的衣服更是相比预赛华丽了一倍……在此谢谢小MEAN帮我缝的金边、小伊帮我喷的剑>///////3/////////////O///////

漫(1)

喜欢去抢，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青春并非总是平淡或绚烂的，它有时也会裹挟着欲望与伤痕，如疾风骤雨般碾过我们的岁月，摧枯拉朽，留下的只是一堆破败不堪的废墟。这一期SOS里的故事是从即将出版的《我不是坏女生II》中挑选出来的，这本书讲述了十四个女生真实的故事，从这些故事里，我们或许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青春。

本篇故事主角：别勒青春期自白书：

现在开始说说我自己吧……从我开始能感觉到各种感情带我的痛苦和快乐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的痛苦总比快乐多。不都是说痛苦和快乐是一样的吗 是不是我的快乐还没全部回来？

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恋爱，那个男生是我的同学，比我还小一岁，虽然很幼稚，可当时每天想的还是将来就要做他老婆，一到年龄就结婚，可我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初恋的时候大家都会这样的吧），最后却只维持了43天。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他竟然说他一觉起来，发现不喜欢我了，我当时还信以为真，觉得他说的对，既然已经不喜欢我了，我就不要做他的负累。我忍着伤，离开了他，天天看着他在班里和别的女生说笑。

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属于自己的就算怎样都不应该放手，不属于自己的，就想办法把它夺过来吧。我开始抽烟，喝酒，和坏孩子一起去溜冰，去舞厅，欺负别的孩子。论欺负比我年龄小的孩子，我是我们那群人中下手最狠的一个，因为我觉得那些女孩和我没什么利害关系，对我来说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我堕落了，但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才属于我，以前我是多么的无趣。就在这样的坏境下，我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但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的，在那年我过生日的前1天，他先送我回家，然后说回家洗个澡再来接我。我就在家等他，一直等，一直等，可再也没有等到。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晚回家就给警察抓起来了，因为打架，他被判刑一年半。我得到消息之后马上去监狱里看他，他让我不要等他了，但我已经发誓一定要等他回来。可在他坐牢以后，我最好的朋友七七来找我，说她怀了我男朋友的小孩，我当时就崩溃了，什么狗屁承诺，男人其实都是自私的物种，还让我傻傻的在外面等他。我决定报复！狠狠的伤他！为了报复我不惜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抢了七七的男朋友。

这样的感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和他12年的兄弟在一起呆了2年，中间的事我就不想多说了，太痛苦的回忆。2年下来，我伤痕累累。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也开始觉得对不起七七，正好这时候我要去了外地上学。离开之后，我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我想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吧。可这平静并没有维持很久。毕业后，我又回来了，这期间我也谈过别的男朋友，都是过眼云烟，分分合合的。直到有一天。曾经被我伤害的七七现在的男朋友来找我（我们都喊他胖子），和我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说七七怎么对待我的 并对我做过什么不公平的事），我当时哭了，我觉得我之前的内疚和自责都是多余。我又一次抢了七七的男朋友。是的，我和胖子在一起了。就这样，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性情的人，怎么可以这么不择手段，总是不停的伤害关心爱护我的人（后来才知道，胖子说的都是假的，他这么做只是想报复七七）。但是胖子对我很好，真都很好，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为我着想，这些好不是用文字可以记录的下来的，但它们全都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和心中，我想也许这辈子不会在有第二个男人会像胖子对我这么好了，后来我也知道胖子开始的谎言，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离开他了，我依赖他，没有他我觉得我就活不下去。人都是贪心的，第一次的要求被满足，就会有无数个要求，我对胖子的要求越来越苛刻，有一次他骑车把手擦破了，疼得无法拿东西，那天中午他想让我喂饭给他吃，我只是自顾自的吃自己的那份，因为我觉得他照顾我是应该的，但要我去照顾他想都不要想，找一个年纪大的男朋友不就是想要过得肆意点么？后来他凑过来想哄我给他喂饭，我不依，还狠劲的踢他的腿，把他踢得跪倒在地上，我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但我还是没去扶住他，而是直接穿起衣服去外面玩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跪在那里。等我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把楼道的灯全开着等我，因为他知道我怕黑。这些点点滴滴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候只是因为他在早上起床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碰醒，我就可以用电筒狠命砸他，灯泡都被我砸碎了。终于，胖子受不了我的虚荣和贪婪。开始和我吵架，甚至对我动手，我有点心灰意冷，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怎么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这时候，我家人问我要不要出国留学，我想了一下就答应了，既然选择不了，就逃避吧。

我又一次离开，去了泰国。当我下飞机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坐晚上2点的飞机去的泰国），我突然好害怕，这之前，我都没一个人出过省。我一个人推着好大的行李箱，在机场排队，签字，盖章什么的。机场的工作人员和我说什么我完全都不懂，就是一直配合他们，要我干嘛我就干嘛，当酒店的人把我送到房间，我就开始哭，那种孤立绝望的感觉把我深深淹没了。我好想胖子。那时，我觉得不管胖子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都原谅他，我也很后悔来泰国。那晚，我哭了个一晚上。后来学校的生活我适应了不少，但心底还是满满的寂寞和疯狂的想念，没有一天我不在思念胖子，直到那天他说娶我 我当天晚上就订了回国的机票。我真的很没用……开始的时候是他在利用我，但后来陷进去的那个竟然也是我，我抵抗不了。回国后，胖子买了房子，准备过完年就挑个时间结婚，我觉得我很幸福，也很快乐，只是那个结局是我怎么样也想不到的。胖子最后死了，吸毒过量，算是意外吧。我的天崩塌了，我好像再也找不到站的起来的理由，我已经习惯了去别人手中抢自己应得的东西，可这一次我应该跟谁抢？在那段时间里，我甚至开始恨胖子，恨他一言不发的就丢掉我一个人离开。他不在的日子，我天天喝的不像个人样，看着他的照片流泪，蜷在他家的楼道一坐就一晚上，我甚至夜里2点去照镜子（听说这样可以看见鬼），就是为了再看他一眼。一切都是徒劳，死了就是死了，世界上也再不会有胖子这个人了，我只好把这一切怪罪于命运。

【雪漫访谈】

角度一、关于初恋对于许多女生来说，初恋往往会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苦涩记忆。但像别勒青春期这样因遭受初恋失败打击而一蹶不振，甚至改变自己人生道路方向的人却并不多见。从一开始与她聊天，我就想知道初恋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含义。

饶坏坏：43天的初恋，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别勒青春期：刻骨铭心。可以说这次初恋夺走了我生命的某一部分，几乎将我的灵魂整个都掏空了。

饶坏坏：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受到这样大的影响。

别勒青春期：你知道初恋总是充满了幻想和憧憬，我当时觉得我和他的爱可以走到最后，可结果……也许是自己付出了太多吧，对可能的失败结果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饶坏坏：可你不觉得用初恋失败这个理由来当作堕落的借口太懦弱了吗？

别勒青春期：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把这个当作我堕落的借口，我只是向你陈述我当时的真实想法而已。其实我觉得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想就算没有那件事，我的人生轨迹依旧会和现在差不多。

饶坏坏：你这种说法可真宿命论。

别勒青春期：是的，我相信命运。

角度二、关于“胖子”

由谎言开始的这段爱情最终让两个人几乎都跌得粉身碎骨，刚听到别勒青春期向我讲述他们关系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段关系太混乱了，但慢慢的我从别勒青春期的语气中看到了她对胖子的愧疚和怀念。

饶坏坏：不介意的话，我们聊聊你的“胖子”吧。

别勒青春期：从哪里开始？

饶坏坏：你觉得从哪里讲方便就从哪里开始。

别勒青春期：那就从他的死开始讲吧，把最痛的放在最前面，后面的就不那么痛了。

漫(2)

饶坏坏：好的。

别勒青春期：那天我生病，胖子从外面忙回来准备接我去吃饭，他先叫我在路边等着，他去拿车，然后过来接我。我当时就不干，非要和他在一起，他也非要一个人去，一定让我等他拿车回来。我那时候心情不大好，就说了一句：我怎么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然后掉头就走了。

饶坏坏：然后呢？

别勒青春期：那是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他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有接，吃完饭之后我气也消了，就给他打电话，结果无人接听，我想他可能也生气了，我就去他家里等他，心想他再怎么生气晚上总得回来睡觉。我一直等到12点多，他还没有回来，电话也无人接听，我当时有点着急了，开始不停的给他打电话。后来电话接通了，是我常去的一个网吧的网管接的，他告诉我胖子可能喝多了，让我过去接人，我当时就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胖子从来不喝酒的，但我没有想到那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饶坏坏：当最后看到他死了你是什么心情？

别勒青春期：懵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没有哭，那时候警察给我做笔录，我回答得还井井有条。送他去殡仪馆的时候，我突然就开始哭了，这之后的四十多天，我每天都要喝很多酒，日子过得不像人样。

饶坏坏：他以前吸毒吗？

别勒青春期：吸。他是以前和七七在一起的时候染上毒瘾的，七七那时候根本不照顾他，胖子吸毒人浑浑噩噩的，早上起来去垃圾桶找吃的七七都不管。总之很多原因，让胖子很寒心，开始怨恨七七。

饶坏坏：胖子开始来找你是为了报复七七？

别勒青春期：是的，那时候我们都动机不纯，互相利用着报复七七。

饶坏坏：之后你们好像就假戏真做了。

别勒青春期：嗯，胖子对我真的很好。他会把我照顾得很干净、很体面。

饶坏坏：那你爱他吗？

别勒青春期：我想那時候我是不爱他的，只是需要他。我对他的爱是完完全全的索取，自私，一点点都不会为他设想，而他也是一味迁就着我的任性。

饶坏坏：现在你想起胖子，首先浮现出来的情感是什么？

别勒青春期：愧疚，又会觉得幸运。

饶坏坏：幸运的是什么？

别勒青春期：你也知道，吸毒是要用一辈子去戒的。那时候我贪图享受，觉得只要他对我好就可以了，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如果那时候和他结婚了，万一结婚以后他再吸毒死掉，我会比现在痛苦好多。

饶坏坏：你觉得幸运是因为他很早就解脱了还是你能够从中解脱出来？

别勒青春期：幸运的是，我们都解脱了。

饶坏坏：或许代价还是有些大吧？所以会愧疚。

别勒青春期：是的，一直以为单方面付出的爱不可能长久，但是我的他做到了。可能因为在还没来得及变的时候他就离开了我，我才会觉得这是永恒，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永恒对我也是一种折磨。

【他她说】

心理专家：别勒青春期有些以自我为中心，这是现在八零后九零后群体中常见的心理特征，这与家庭从小的教育有关，也和现在追求独立和个性的主流价值观有一定的关系。我想她应该学会更多的包容他人，多站着对方的立场去思考问题。

泡泡：我觉得别勒青春期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胖子，但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卖，希望她以后能够更加珍惜身边的人。

消失的双鱼：我不喜欢她，我觉得胖子的死完全就是她造成的，这个女孩太自私了。

Table of Contents

《最女生》介绍

漫电影

漫COVER(1)

漫COVER(2)

特别策划(1)

特别策划(2)

特别策划(3)

方悄悄专栏(1)

方悄悄专栏(2)

秦猫猫专栏(1)

秦猫猫专栏(2)

蒋雅楠专栏(1)

蒋雅楠专栏(2)

行走专栏(1)

不可知，不可说(1)

不可知，不可说(2)

不可知，不可说(3)

不可知，不可说(4)

不可知，不可说(5)

回眸(1)

回眸(2)

回眸(3)

回眸(4)

回眸(5)

回眸(6)

回眸(7)

夜的第七章(1)

夜的第七章(2)

夜的第七章(3)

飞鸟和鱼曾遇见(1)

飞鸟和鱼曾遇见(2)

飞鸟和鱼曾遇见(3)

飞鸟和鱼曾遇见(4)

飞鸟和鱼曾遇见(5)

飞鸟和鱼曾遇见(6)

疯狂小事(1)

疯狂小事(2)

疯狂小事(3)

疯狂小事(4)

疯狂小事(5)

疯狂小事(6)

疯狂小事(7)

相爱之年(1)

相爱之年(2)

相爱之年(3)

离歌2(1)

离歌2(2)

离歌2(3)

离歌2(4)

离歌2(5)

离歌2(6)

离歌2(7)

漫博客(1)

漫博客(2)

漫(1)

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