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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多雷插图本《疯狂的奥兰多》

作者：（意）阿里奥斯托

出版社：吉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18年1月

ISBN:978755348126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第四篇

第五篇

第六篇

第七篇

第八篇

第九篇

第十篇

第十一篇

第十二篇

第十三篇

第十四篇

第十五篇

第十六篇

第十七篇

第十八篇

第十九篇

第二十篇

第二十一篇

第二十二篇

第二十三篇

第二十四篇

第二十五篇

第二十六篇

第二十七篇

第二十八篇

第二十九篇

第三十篇

第三十一篇

第三十二篇

第三十三篇

第三十四篇

第三十五篇

第三十六篇

第三十七篇

第三十八篇

第三十九篇

第四十篇

第四十一篇

第四十二篇

第四十三篇

第四十四篇

第四十五篇

第四十六篇

第一篇

1

我歌颂，爱情和贵妇，骑士和武器，

歌颂礼节谦恭和如许无畏的功绩；

我的故事源自古老的过去，

摩尔人同他们的国王阿格拉曼特[1]乘军舰经非洲而来，劫掠法兰西，

心中充满年轻的怨艾，

发誓为死去的特罗亚诺，[2]报复查里曼，罗马人的皇帝。[3]

2

同时我还要讲述关于奥兰多[4]从未写成散文或韵文的故事：

为了爱情，他变得疯狂乖戾，

宁可舍弃过往贤明的名誉；

我的心上人也将我变成这副样子，[5]时时刻刻损耗我微薄的才智，

但剩余的绵薄智力

仍足以完成我的盟誓。

3

欢喜吧，赫克托尔慷慨高贵的子孙，

我们这一世纪的荣耀和华光，

依波利多，满足吧，[6]您谦卑的奴仆也只能这样，

我亏欠您的，一部分用言语，

另一部分用笔墨补偿；

切莫责怪我给得太少，

我能给的将全部奉上。

4

您置身于我预备赞美的

最可敬的英雄的行列中，

记得那个鲁杰罗，[7]您与您显赫家族的祖宗。

若您愿意屈尊侧耳倾听，

我将追述他的勇猛和战功，

先让您的深忧暂缓吧，

且到我的诗句中走一遭。

5

长久以来，奥兰多痴恋[8]美丽的公主安杰莉卡，[9]

为她留下无尽不朽的战利品，

在印度、米底亚和鞑靼。[10]

他带她一道返回西方，

只见巍巍的比利牛斯山下，

查理曼国王正与德法两国军队

在旷野上驻扎。

6

为了让马西里奥和阿格拉曼特国王[11]再次为他们的轻率和冒失悔憾，

阿格拉曼特动员无数非洲民众

拿起长矛和宝剑；

马西里奥将西班牙推到阵前，

企图毁灭美丽的法国。

奥兰多恰巧在此时赶到，

但他随即后悔来到这边。

7

他心爱的姑娘就是在这儿被人带走，

人总是容易对事物做出误判！

从昏星闪烁的西方到朝阳升起的东部海岸，

为了保护她，他经历了漫长的征战。

如今身在祖国，身边有亲朋为伴，

她就这样被带走，没动一刀一剑。

明智的查理曼想扑灭爱情的妒火，

夺走她，从他的身边。

8

奥兰多伯爵和他的堂兄里纳尔多[12]几天前曾发生激烈的争吵，

二人均垂涎那个旷世美人，

心怀激荡，爱欲如火焰燃烧。

得知此事，查理曼心中不悦，

争执会让将士们不再斗志昂扬，

于是，他带走他们吵架的根由，

将安杰莉卡交到巴伐利亚公爵手上。[13]

9

查理曼承诺，谁在激烈的冲突和野战中

杀死最多的异教徒，

谁为保家卫国做出最大的贡献，

就把安杰莉卡赏赐给谁。

然而，天不遂人愿，

溃逃的偏偏是受洗之人，

纳莫公爵和很多人沦为囚徒，

将大帐丢弃在那边。

10

少女本是获胜者的奖品，

只身留在纳莫的帐篷里，

战争尚未结束，她就跳上马背，

逮住合适的机会逃离，

她预见到那一日命运女神

将与基督徒的信仰为敌；

她进入树林，在一条窄路上

迎面与一位骑士相遇。

11

骑士身披铠甲，头戴头盔，

腰挎宝剑，手持盾牌；

在树林中飞奔，比赛跑的

半裸农夫脚步还要轻快。

胆小的牧羊女也从未如此

飞速从残忍的毒蛇身边逃开，

意识到骑士徒步而来，

安杰莉卡立即掉转马头。

12

他就是那位勇敢的圣骑士，

阿莫内之子，统治着蒙塔尔巴诺，

虽然拥有骏马巴亚尔多，

却蹊跷地让它从手中逃脱。

他将目光投向那位女子，

无论相隔多远，仍能看见她

天使般的容颜，俊俏的轮廓，

于是不自主地向爱情的网中坠落。

13

女人将马头向后掉转，

策马全速在密林中疾驰；

不在乎哪条路更好走、更安全，

也不在乎树木的稀疏或稠密。

面色苍白，浑身战栗，疯疯癫癫，

任凭马儿飞跑向前。

上上下下，在危险的荒野间，

四处乱转，来到一条河边。

14

费拉乌正站在这条河边，[14]尘土满面，大汗淋漓。

想喝水和休憩的愿望

将他的注意力从战场转移；

而后不得不留在原地，

由于急匆匆吞咽河水，

不慎将头盔落入水里，

徒劳地想要将它找回。

15

少女使出浑身力气，

发出惊恐的呼喊，

听到声音跳上河岸，

撒拉逊人看到她的脸；

尽管她吓得花容失色，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容颜，

多日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美丽的安杰莉卡无疑就在眼前。

16

他是一名行侠仗义的骑士，

胸膛或许和那对堂兄弟一样热烫，

他会竭尽全力给予她帮助，

勇敢自信仿佛有头盔保障；

他拔出宝剑，跑向里纳尔多，

面对威胁，后者毫不惧怕慌张，

他们见过很多次面，

还交过手，干过仗。

17

徒步而战，亮出宝剑，

残酷的搏斗开始上演；

铁砧禁不住他们的击打，

何况是锁子甲和金属片。

必须加快马的步伐，

趁着二人胶着作战，

安杰莉卡猛踢马腹，

朝着树林和原野奔去。

18

两位武士徒劳厮打许久，

一个试图将另一个制服，

然而无论如何也分不出胜负，

谁也不肯在武艺上认输；

蒙塔尔巴诺君王首先向

西班牙骑士迈出讲和的一步，

和费拉乌一样，他胸中的

爱火烧遍全身，无法静处。

19

他对异教徒说：“你以为伤害的只是我，

却不知也伤害了你自己。

倘若我们在此搏斗是因为那初升的太阳

灿烂的光辉点燃了你心中的爱意，

将我耽搁在此，你又有何获利？

即使捉住我，乃至杀了我，

你也得不到那个美丽的女子；

在此浪费时间时，她已离去。

20

既然你也爱她，

何不立刻上路，

趁她尚未走远，

及时把她抓住！

待我们找回她，

你我再举剑比武，

否则，继续缠斗下去，

对你我只有害处。”

21

异教徒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于是将决斗的时间推迟；

停战协定即时生效，

统统将仇恨与愤怒忘记。

异教徒离开清澈的水边，

不忍撇下里纳尔多步行，

邀请并恳求他跨上马背，

骑马去追赶安杰莉卡的踪迹。

22

啊，古代的骑士多么高尚！

他们是对手，有不同的信仰，

之前激烈地搏斗干仗，

全身的伤口依旧痛得慌；

穿越阴暗的丛林，走在崎岖的

小路上，却谁也不担心对方，

异教徒踢了马身四次，

二人来到一条岔路旁。

23

他们无从得知少女究竟

走的是这条路，还是那条线，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分别，

两条路上的马蹄印都很新鲜。）

把裁断权交给命运吧，

两个人决定各走一边。

费拉乌在树林里转磨磨，

最后发现又回到了原点。

24

既然寻佳人无望，

他终归回到河旁。

头盔曾从此坠落，

为不明的波浪隐藏，

从头盔坠落的地方，

沿着潮湿的河岸，

然而，头盔深埋于沙土，

想要找回，切莫着慌。

25

他将一根粗树枝削去枝叶，

做成一支长竿，

在河底搜寻，在水中试探，

又打又戳，不放过任何地点。

他的胸中怒火升腾，

究竟要怎样继续拖延？

忽见一位骑士钻出水面，

河水淹至胸口，怒容满面。

26

右手抱着一顶头盔，

全副铠甲，头部裸露，

费拉乌寻找多时的正是

这顶头盔，却遍寻不获。

他气冲冲地斥责费拉乌：

“不守信用的叛徒！[15]

丢了头盔为何如此伤心，

早就该把它归还于我。

27

别忘了，异教徒，

杀死安杰莉卡的哥哥（就是我）时，

你曾经向我许诺，几天后便将

头盔连同其他武器丢到河里面。

如今多亏了命运女神（非你所愿）

助我达成了心愿，

你大可不必为此懊恼；

若要懊恼就为你的食言。

28

倘若你仍想拥有一顶贵重的头盔，

请更体面地去别处寻找；

圣骑士奥兰多戴了一顶类似的，

里纳尔多那顶或许更好：

一顶曾属于阿莫内，另一顶原属于曼布里诺，[16]靠你的本事抢下其中的一顶；

至于这一顶，既然你答应留给我，

就要说到做到。”

29

水中突现鬼影，

根根毛发竖立，

撒拉逊人面色苍白；

张口结舌，欲言又止。

听到此处丧命的阿加利亚

当面训斥他的无信无义，

羞耻化为愤怒，

如烈火燃烧不熄。

30

费拉乌来不及寻找托词，

自知阿加利亚说的是真相，

于是，闭嘴默不作答，

羞愧之情却刺透心脏，

他以母亲兰福萨的性命起誓，[17]除了奥兰多在阿斯普拉蒙特[18]

从勇敢的埃尔蒙特手中抢来的那顶，[19]他绝不再戴任何其他头盔。

31

这次他决定言而有信，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他闷闷不乐地出发，

接下来多日心中怏怏。

一心寻找圣骑士奥兰多，

四处转悠，去可能找到他的地方。

里纳尔多走了另一条路，

也便有了不一样的境况。

32

里纳尔多没走出多远，

就见前方跳跃着他那匹雄赳赳的骏马：

“没有你的生活多么残忍啊！

停下脚步，我的巴亚尔多，哦，停下！”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马儿非但没有回来，

反倒耳聋了似的，越跑越快。

里纳尔多追赶它，气急败坏；

但我们还要跟随逃走的安杰莉卡。

33

在可怖昏黑的丛林中逃亡，

在渺无人迹的荒原上游荡。

无论苦栎、榆树，抑或山毛榉，

惊恐的心怎容得树枝摇晃。

她坐立不安，心生异样，

误闯误撞，在陌生的路途癫狂；

每道山梁或每座山谷中的一片阴影，

都会让她担忧里纳尔多从身后赶上。

34

少女好似一头年幼的黇鹿或狍子，

在她出生的小树林的枝叶间，

目睹母亲被猎豹咬住脖子，

或撕扯开前胸或两翼，

从一片丛林奔向另一片丛林，

逃离令她战栗的残忍、恐惧和猜疑；

每碰到一棵布满荆棘的矮树，

都以为落入恶魔的血盆大口。

35

一日，一夜，外加一个半天，

转来转去，不知身在何处。

最后来到一片风景怡人的小树林，

凉风吹来，柔柔徐徐。

河边嫩草油油绿绿。

两条清澈的小溪在周遭潺潺；

耳边响起甜美悦耳的乐曲，

在石子间稍作停歇后静静流去。

36

安杰莉卡安心了少许，

想必里纳尔多已被甩开了千里，

旅途劳顿，夏日炎炎，

寻思着何不在此休憩；

她于花丛之中下马，

撒开马儿，让它随意，

溪岸边长满了鲜嫩的绿草，

马儿闲荡，绕着两条清溪。

37

不远处有一树漂亮的灌木丛，

盛开着山楂花和朱红的玫瑰，

投映在清澈的水上的倒影

如此婀娜、如此俏丽。

高大的橡树遮住了阳光，

树荫下的空地越发隐蔽。

枝与叶交织，阳光透不进去，

目光更无法窥见其中的秘密。

38

柔嫩的草叶铺成睡床，

似乎邀人与之同眠，

美丽的少女置身其间，

求一个短暂的安闲。

然而，未过多久，

耳畔似乎响起脚步声；

默默起身，走向岸边，

见一位全副盔甲的骑士来到眼前。

39

是友是敌，无从知晓，

激起内心的恐惧、怀疑和希望；

只能静静等待结果，

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骑士来到岸边坐下，

将面颊枕在一只手臂上；

渐渐陷入冥想，

宛如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

40

垂头沉思一个多时辰后，

我的君王，那位伤心的骑士，

开始用疲惫、愁苦的声音

轻柔哀怨地叹息，

石子会因怜悯之心碎裂，

残忍的老虎也会变得仁慈。

叹气流泪，胸膛好似埃特纳火山燃烧，[20]一任泪水顺着两颊流成小溪。

41

他说：相思啊，时而冰霜，时而火焰，

总给我带来悲伤，令我的心备受煎熬，

我来得太迟，先到之人已采摘了果实，

我该如何是好？

我难得说一句，看一秒，

他人却攫取了全部丰厚的酬报。

既然鲜花和果实都轮不到我，

为何我的心还要为她哀号？

42

纯洁的少女好似一朵玫瑰，

在美丽的花园中，带刺的树梢，

孑然一身，安心地休憩，

羊群和牧人不会靠近打扰；

轻柔的风、大地、流水，还有

带露的草叶都为她的美丽折腰；

热恋中的少年和姑娘都渴望

用玫瑰来装饰前胸和鬓角。

43

可是，一旦枝折花落，

脱离青翠的根株和母茎，

无论曾享受怎样的人恩天赐，

都将不复从前的雅致风情。

处子之花应受到更热情的呵护，

胜过生命和明亮的眼睛，

若任人采撷，她曾经的价值

在其他情人心中将消失尽净。

44

对其他人好生悭吝，

只向一人慷慨赠予。

啊，残酷的命运，薄情的命运！

唯我死于困窘，他人扬扬得意。

她是不是不再喜欢我了？

我能否就此放弃生命？

啊，我宁愿今日命丧此地，

倘若不能爱她，活着又有何意义？

45

若有谁问我此人是谁，

将如许多的泪珠儿抛洒入河，

我会说，他是索卡西亚国王，[21]那个为爱情烦恼的萨克利潘特；

我还会说，做了她的情郎

是悲伤首要且唯一的根源，

然而，他只是情郎中的一个，

这一点被她充分认可。

46

为了爱情，他从地球的最东端

来到最西边太阳落山之地；

在印度，他痛心地得知，

她跟着奥兰多来到了法兰西。

在法国，他又听说查理曼大帝

把她从其他人身边带离，

答应把她赏给帮助金百合[22]抗击摩尔人的两个人之一。[23]

47

他上过战场，查理曼大帝

在他面前一败涂地；

他寻找美丽的安杰莉卡，

却怎么找不到她的踪迹。

这个不幸的消息

令他无限伤感悲戚，

苦恼，恸哭，悲叹，

旋转的太阳都会因怜悯停住。

48

眼睛变成温热的泪泉，

萨克利潘特如此苦恼悲哀，

说了许多这样那样的话语，

我似乎不必一一复述出来。

想是命运女神的眷顾，

才将这些话传到安杰莉卡耳朵里，

不早不晚来得正好，

这样凑巧实乃千载不遇。

49

这个男人爱她不眠不休，

少女在一旁细心观察，

他如何叹息、痛哭、表达。

这并非她第一次听他倾诉，

她的心肠坚硬冰冷胜似石柱，

不为所动的样子好似木雕泥塑；

世间没有谁能入她的法眼，

没有哪个男子值得她为爱付出。

50

孤身一人在树林里，

她想或许需要他引路；

水淹到脖子还不呼救，

那样的人得何等顽固。

错过这次良机将再也找不到

值得信赖的护送者将性命托付；

久经考验的萨克利潘特

比所有的情人都靠得住。

51

然而，她根本没打算缓减

摧残痴恋她之人的哀愁，

也无意用情人最渴望的欢愉对过往

给他造成的种种伤害做一点补救；

而是琢磨着编些瞎话，耍点手腕，

好让他一直有个盼头；

先利用他达到目的，

再回归从前的冰冷傲慢。

52

安杰莉卡出乎意料地从那丛

昏沉幽暗的灌木后面出现，

犹如从密林或阴凉的岩洞中走出来的

月神戴安娜和爱神维纳斯般娇媚明艳：

刚一现身，她便说：“安宁与你同在，

愿上帝假你之手让我的名誉得以保全，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切莫对我产生如此错误的观点。”

53

母亲听说班师回朝，儿子不在其中，

以为他战死沙场而流泪叹息，

抬起头却望见了儿子，

也不会有这般的喜悦和惊奇；

她有一张天使的面孔，

娴雅的举止和高贵的风姿，

见她突然出现在眼前，

撒拉逊人是多么快乐、多么诧异。

54

心中盈满了柔情和蜜意，

朝着他心爱的女人，他的女神奔去，

或许她在故乡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她寻思让他护送她返乡，

回到她的出生之地。

心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

盼望尽快见到她奢华的香闺。

55

安杰莉卡把自从派他去东方

向塞利卡那国王格拉达索

求助那天发生的事情

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奥兰多如何保护她的性命，

使她免受羞辱，脱离险境；

她守住了自己的处子之花，

仍如出生时那般玉洁冰清。

56

这个故事或许是真的，

清醒之人却未必相信；

让他认为可能却是那么容易，

因为他早已深陷迷津。

爱神将有形变为无形，

又将无形变成有形。

老话说，轻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这样的人往往不幸。

57

倘若阿奎兰特骑士意识到[24]由于愚蠢未能抢占先机，

此后命运不会奉上如此大礼，

那是他活该，是他的损失。

（萨克利潘特默默地自言自语）：

我才不会傻到步他的后尘，

放弃天上掉下的美味馅饼，

事后心里自恨，懊悔莫及。

58

“我要摘下清晨那朵新鲜的玫瑰，

耽搁了便会叶残花败。

我清楚，对待一个女人，没有什么

比这更温柔、更令她开怀，

即便她一副倨傲不屑的神情，

偶尔还会流露出凄切和怨哀，

我将不顾她的抗拒或虚假的轻蔑，

在蓝图上画阴影涂色彩。”

59

他如此说道。正准备

发动甜蜜的进攻，

却听邻近的树林中一声巨响，

摇动天地，震耳欲聋。

他只好作罢，戴上头盔，

（他习惯随身携带盔甲武器）

来到马前，系上马缰，

再次上马，拿起长枪。

60

林中奔出一名骑士，

气宇轩昂，一身傲气：

铠甲如雪花般洁白，

洁白的还有头盔上的羽饰。

萨克利潘特国王无法忍受

此人如此的不合时宜，

败了他的兴致，坏了他的好事，

于是对那位骑士怒目而视。

61

他奔上前去，发起挑战，

以为能将那人挑下马鞍。

怎知那位骑士同样骁勇，

看来必须大战一番，

骄傲的威胁一斩两段，

放低长矛，策马上前，

萨克利潘特暴风雨般折回，

与敌手面对面作战。

62

雄狮或发情的公牛

发生冲突或顶角时

也没这二位武士来得凶狠，

两根长矛将对方的盾牌穿透。

从郁郁葱葱的山谷到光秃秃的山丘，

周遭的一切随着击打上下颤抖；

幸亏坚固完美的铠甲

护住了他们的胸口。

63

两匹战马非但没有跑开，

反而好似公羊顶角；

异教徒勇士的坐骑几乎旋即毙命，

尽管生前无比荣耀；

另一匹马也跌倒在地，

但腹部感觉到马刺后又立刻翻身站起。

撒拉逊国王的坐骑躺在地上，

用全部重量压住主人的身体。

64

身份不明的勇士端坐马背，

见对手被压在坐骑下面，

自认占了上风，

实在无须恋战。

大路直通丛林，

骑士全速向前，

等异教徒再次站起身时，

他大约已走出一英里远。

65

刺目的闪电和隆隆的雷声过后，

躺倒在地的困惑惊愕的

把犁人从死去的

牛们身边挺身站起；

注视着远处的那棵松树没有了

令它荣耀的树叶装饰；

异教徒爬起来，定定地站着，

安杰莉卡将这难堪的一幕全都看在眼里。

66

他叹气，呻吟，痛苦，不是因为

四肢关节脱臼或者断腿缺胳膊，

而是羞惭得无地自容，

脸一辈子都没这么红过。

坠马还在其次，最令他汗颜的是

安杰莉卡帮他拖开了压在身上的死马。

我认为，倘若不是安杰莉卡帮撒拉逊人

恢复了语言能力，他会一直沉默无话。

67

她说：“好了，陛下，不要难过！

摔下来错不在您，而在那匹马，

它更需要休息和草料，

而不是展开一番新的较量。

那位武士不会因此荣耀加身，

依我看，他才是战败的一方。

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分析，

毕竟是他先离开的战场。”

68

她这样安慰撒拉逊人时，

有个人骑着一匹老马飞驰而来，

手持号角，腰挎信使包，

面带倦容，神色悲哀；

靠近萨克利潘特时，向他打听

是否见过一位骑士出现在森林地带，

头上插着一根白色羽毛，

手持一面白色的盾牌。

69

萨克利潘特回答道：“正如你所见，

他将我击倒在此，刚刚离开战场；

我想知道何人将我打落在地，

究竟是谁的武功如此高强。”

信使对他说：“我可以即刻

回答你的问题，满足你的愿望。

你要知道，将你打落马鞍的

是一位武功高强的贵族姑娘。

70

她不仅身体强壮，而且美艳不可方物；

我不会对你隐瞒她的名字：

是布拉达曼特夺走了

你在世上获得的所有荣誉。”

说完，信使抖开缰绳策马而去，

留下愀然不悦的萨克利潘特，

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羞愧得面红耳赤。

71

半路杀出来的这位究竟是何人，

他徒劳地思索了许久，

知道结果后越想越难受，

打败他的竟然是个女流。

他闭口不言，上了另一匹马，

又默默拉安杰莉卡坐在身后，

待找到一个更僻静的所在，

再把这个美人儿好好享受。

72

走了不到两里路，

周遭茂密的丛林中

回响起一阵阵喧嚣，

只感觉地在动山在摇；

不一会儿，一匹高头大马出现，

披着奢华的黄金马衣，

穿过所有拦路的灌木丛和小溪，

一路跳跃，喧闹。

73

女人说：“若不是缠绕的树枝

和昏暗的光线将我的视线模糊，

巴亚尔多就是林中的那匹骏马，

在一片喧杂中劈开封闭的道路。

当然是巴亚尔多，我认得它；

哦，它理解了我们的需求！

一匹劣马驮载不了两个人，

它便急忙前来将我们的心愿满足。”

74

索卡西亚国王下马靠近它，

想要伸手拉住马缰。

怎知骏马瞬即旋转如闪电，

用臀部对准他的方向。

幸亏没踢到它想踢的地方，

真被踢中，骑士可就遭殃！

它这一踢所迸发的力量

足以击碎一座金属山岗。

75

巴亚尔多对少女却很顺从，

态度谦卑，举止温柔，

仿佛两三天没见到主人，

见到主人后绕着撒欢的小驹。

巴亚尔多犹记得在阿尔布拉卡时，[25]安杰莉卡曾亲手给它准备食物，

当时她深爱着里纳尔多，

他却对她那般无情冷酷。

76

她左手牵着缰绳，

右手触摸轻拍它的脖颈和胸膛；

那匹骏马聪慧非常，

驯服如同一只羔羊。

萨克利潘特抓住机会，

跨上马背，策马拉缰。

少女从劣马的臀部下来，

重又坐回马鞍之上。

77

接着，她随意举目四望，只见迎面

跑来一位铠甲叮当的高大武士。

她怒气满腹，浑身打战，

认出来者正是阿莫内公爵之子。

他爱她、渴望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她却像鹤见到猎鹰，厌恶他，避之唯恐不及

她曾经比死亡更令他厌恶，

她却爱着他，而此时，他们的命运交换了位置。

78

这是由于喝了两口效果

不同的泉水造成的结果，

两口泉均在阿登高地，距离不远：[26]

一口泉会让人的内心充满对爱的渴望；

饮下另一口泉的水则会熄灭心中的爱火，

寒冰代替了最初的热灼。

里纳尔多尝了一口泉水，爱情将他毁灭；

安杰莉卡喝了另一口泉的水，厌恶他，极力想要摆脱。

79

泉水与神秘的液体混合，

将深情的关爱转换成憎恶，

这个女人一看到里纳尔多，

宁静的双眸便会立刻蒙上一层黑雾；

她急切地央求萨克利潘特，

满面愁容，声音颤抖，

不要等那位武士靠近，

快点和她一起溜走。

80

撒拉逊人说：“这么说，

你对我的评价竟然这么低，

觉得我这个人没有用，

觉得我没好到能保护你？

你难道忘了阿尔布拉卡一役？

那一夜，为了你的安全，

我单枪匹马，赤身裸体，

打败了阿格里卡内和所有强敌。”

81

她没有回答，不知所措，

里纳尔多业已近在眼前，

他看见并认出了那匹马，

又认出了让他心中

燃起爱火的天使容颜，

他远远地就开始威胁撒拉逊人，

接下来两个傲慢的人之间到底会发生何事，

我想留到下一篇。

注解

[1] 阿格拉曼特，非洲国王，亚历山大大帝的后裔。

[2] 特罗亚诺，阿格拉曼特之父。

[3] 罗马人的皇帝，800年的圣诞节，教皇利奥三世将查理曼加冕为罗马皇帝。

[4] 奥兰多，历史上他是米隆的儿子，布列塔尼边区的总督，战死于龙赛沃。在法国的英雄史诗中，他是查理曼最勇敢的圣骑士，一个严肃贞洁的勇士。

[5] 这个女人是亚历山德拉·贝努奇（Alessandra Benucci），提托·斯特罗奇（Tito Strozzi）的寡妇。1526年到1530年间与阿里奥斯托秘密成婚，但此前他们恋爱了许多年。

[6] 依波利多，依波利多·德·埃斯特，红衣主教，埃尔科莱一世之子，费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的兄弟。阿里奥斯托为他服务到1516年。

[7] 鲁杰罗，利萨的鲁杰罗二世和为爱皈依基督教的阿奎兰特国王的女儿生下的儿子。赫克托尔之子阿斯悌亚纳特的后人。据说他是埃斯特家族的祖先。

[8] 阿里奥斯托在此快速地总结了另一位大诗人马泰奥·马里亚·博亚尔多（1441-1494）在他的诗作《热恋的奥兰多》中讲述的奥兰多的前事。“疯狂”恰好在“热恋”中断的地方开始。更确切地说，阿里奥斯托是在博亚尔多停笔的那一点稍稍靠后的地方重新开始讲述的，博亚尔多描述基督徒打了败仗，因此他已经开始讲述有关巴黎围困的事情。而在《疯狂的奥兰多》中，我们又回到发生在比利牛斯山区冲突的高潮部分。

[9] 安杰莉卡，契丹（Catai是中世纪欧洲国家对中国的称号，长期以来欧洲人对中国的认识，多为模糊之词，称呼也不统一，在众多关于中国的叫法中，部分欧洲国家曾使用契丹。）国王加拉弗洛尼的女儿，非常美丽且不可捉摸在《热恋的奥兰多》中她已经令很多基督教骑士神魂颠倒，其中包括奥兰多和里纳尔多。两个圣骑士追随安杰莉卡来到东方时发生的事情构成了博亚尔多诗歌的主题。

[10] 印度泛指整个亚洲南部；米底亚对应的是里海以南的中部地区；鞑靼是指契丹以西的地区，阿里奥斯托用这三个地名借指东方出于对安杰莉卡的爱，奥兰多曾在这里立下赫赫战功。

[11] 马西里奥，西班牙国王，阿格拉曼特国王的盟友。他是一个传奇人物，历史上并无其人

[12] 克莱蒙特的阿莫内和巴伐利亚的贝阿特丽斯的儿子，阿莫内是奥兰多的父亲米隆的兄弟。

[13] 巴伐利亚公爵纳莫，卡洛林王朝年迈的智者，查理曼大帝的朋友和顾问。

[14] 费拉乌，法西罗内的儿子，马西里奥的侄子。在《热恋的奥兰多》中，费拉乌迷恋安杰莉卡，杀死了她的哥哥阿加利亚。他向后者许诺把尸体连同武器一同抛入河里，同时请求后者允许他保留几天头盔，但他没有遵守诺言，约定的限期到了，还没有归还头盔。博亚尔多描述了《疯狂的奥兰多》之前发生的事情坠入爱河，与阿加利亚决斗，定约及食言。

[15] 叛徒，西班牙语，用来辱骂那些新近皈依基督教，却暗中信奉先前宗教的犹太人和摩尔人。这是阿加利亚，被费拉乌杀死的安杰莉卡的哥哥讲的话。

[16] 曼布里诺，里纳尔多的异教徒对手，最后里纳尔多将其杀死，并拥有了他的头盔。

[17] 兰福萨，费拉乌的母亲。

[18] 阿斯普拉蒙特，一座位于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大区的山。因查理曼在这附近打败阿奎兰特率领的撒拉逊军队而闻名。在这场战役中，奥兰多杀死了埃尔蒙特。

[19] 埃尔蒙特，阿奎兰特之子，格拉切拉的哥哥，格拉切拉即鲁杰罗的母亲。

[20] 埃特纳火山，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岸，海拔三千二百米，是欧洲最高的活火山。

[21] 索卡西亚，高加索西北部一地区。

[22] 金百合，法国的旗帜，指的是查理曼的军队。

[23] 两个人之一，暗指奥兰多和里纳尔多中的一个。

[24] 阿奎兰特骑士指的是奥兰多，阿奎兰特的米隆之子。

[25] 这里简述了《热恋的奥兰多》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当时安杰莉卡被她的追求者，鞑靼国王阿格里卡内包围在阿尔布拉卡堡垒，安杰莉卡喝下爱情泉水，爱上了里纳尔多，里纳尔多则喝下憎恨泉水，开始厌恶她。在位于契丹的阿尔布拉卡堡垒，安杰莉卡曾亲自照料巴亚尔多。接下来，因为喝下不同的泉水，两个人的爱恨情感互换。

[26] 阿登高地自古为中欧战略要地，在比利时东南、卢森堡北部和法国东北部，面积约一万平方公里。由于这里多森林，又称阿登森林。

第二篇

1

不公正的爱神啊，你为何

极少让我们的愿望达成一致？

恶毒的你却那样乐于

让两颗心产生分歧。

清澈的浅滩，你不让我过去，

偏偏把我推向混浊水深之地；

遇到渴望我爱的人，你将我唤回，

碰到恨我之人，反倒让我心生爱意。

2

你让安杰莉卡在里纳尔多眼中美若天仙，

却让她觉得他丑陋、讨厌；

当她觉得他英俊并爱上了他，

他却憎恶她到了极点。

他也得到了同样的回报：

此刻他徒劳地苦恼，备感熬煎；

安杰莉卡宁死也不愿投入他的怀抱，

对他无比厌烦。

3

里纳尔多骄傲地对撒拉逊人喊道：

“小偷，下来，放开我的马！

我不习惯忍受他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有此企图之人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

此外，我要带走这个女人；

把她留给你真是可惜。

如此完美的骏马，如此珍贵的少女，

我认为，根本不该属于你这个贼子。”

4

“你撒谎，居然说我是贼，

（撒拉逊人的傲慢不在他之下）

对你的恶名，我早有耳闻，

说你是贼的人说的才是真话。[1]

现在就让事实证明一下，

谁更配拥有这位姑娘和这匹宝马；

尽管，至于她，这个世上没什么比她更珍贵，

我十分赞同你的说法。”

5

如两条猛犬相互瞪视，

或源于仇恨，或出于妒忌，

索卡西亚国王和克莱蒙特骑士

靠近对方，咬牙切齿，

眼睛斜视，目光如炬；

互相撕咬，怒火中烧，

刺耳狂吠，毛发直立，

刀剑相向，辱骂狂嘶。

6

一个步行，一个骑马，

您以为撒拉逊武士占据优势？

其实，他毫无优势可言，或许还

比不上一个缺乏经验的实习骑士；[2]

因为那匹骏马出于天性

不想激怒它的旧主；

萨克利潘特无论用缰绳，

还是马刺，都无法让它主动挪动一步。

7

让它前进，它反而停住，

让它站住，它却小跑或疾驰；

后来，它把头埋在胸前，

弓起背，反复尥起了蹶子。

撒拉逊人见这匹马太过高傲，

不是驯服它的最佳时机，

于是抓住前鞍桥，立起身，

从马的左侧跳到地上。

8

萨克利潘特轻松一跳，

摆脱了巴亚尔多倔强的怒气，

这对异常勇猛的武士

立即向彼此发动猛烈的攻击。

刀剑相碰发出铿锵之声，忽高忽低，

冒烟的埃特纳火山的山洞里

为宙斯打造闪电的火神伏尔甘的大锤[3]击打铁砧的频率也没有这么密集。

9

时而猛刺，时而虚晃闪避，

展现出大师般高超的武艺；

时而直立，时而屈体，

时而采取守势，时而采取攻势，

时而向前，时而后退，

时而还击，经常让步，

转身，有人放弃的地盘

对方一定立即向前一步。

10

只见里纳尔多挥起宝剑用尽全力

砍向萨克利潘特身上；

后者举起骨质盾牌拦挡，

金属板的材料是精良的淬火钢。

尽管盾牌很厚，里纳尔多手中的弗斯贝塔还是将它劈开，

咔嚓的声响在树林里回荡。

碎掉的骨头和钢仿佛冰碴，

震麻了撒拉逊人的臂膀。

11

胆小的少女看到

这一剑威力无比，

直吓得花容失色，

犹如囚犯死期将至；

她认为再也不能在此地逗留，

倘若她不愿做里纳尔多的奴隶，

她有多么厌恶那个里纳尔多，

就有多么无望地被他深爱着。

12

她掉转马头沿一条狭窄难行的小路

向茂密的树林疾驰；

面色苍白，时不时回头，

以为里纳尔多就在身后。

没逃出去多远，

她便在一座山谷里遇到一位隐士，

此人长髯胸前飘拂，

面容虔敬矜持。

13

年纪和斋戒使他面色疲惫，

骑着一头小驴缓缓而行；

似乎没有任何人比他

更腼腆，更谨慎小心。

见这位娇美的少女

迎面向他靠近，

无论多么虚弱无力，

还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14

安杰莉卡向这位修士问路，

请求指引她去一座港口，

她要离开法兰西，

不再听人提起里纳尔多。

这个懂巫术的隐士

不停地安慰少女，

许诺立刻帮她摆脱危险，

将手伸进一个口袋里。

15

他抽出一本书展示魔法，

还没读完第一页，

便出现一个男仆模样的精灵，

等候听从他的指令。

在魔法公式的驱使下，精灵前往

那两名骑士所在的树林，

他们四目相对，没在阴凉下休息，

精灵勇敢地把那场争斗叫停。

16

他说：“请你们当中的一位告诉我，

杀死另一个人能落得什么好，

你们之间的战斗终会完了，

辛辛苦苦又能换来怎样的回报？

奥兰多伯爵不必出手，也无须较量，

正片甲无损地带着那位

导致你们此时激战的少女

走在前往巴黎的路上。

17

离此地大约一英里，

我遇到奥兰多和安杰莉卡前往巴黎，

他们正在嘲笑你们俩，

激战一番也是白费力气。

最好趁他们还没走远，

立刻跟随他们的足迹，

倘若到了巴黎奥兰多将她据为己有，

你们将再也没有见到她的机会。”

18

您能想到，听到这个消息，

两位骑士有多么愤怒、震惊和心痛，

骂自己是没长眼睛的瞎子，没有脑子的蠢货，

竟然被对手如此戏弄。

勇敢的里纳尔多冲向他的坐骑，

口中呼出的热气仿佛火焰，

怒不可遏的他对天发誓，

追上奥兰多定要掏出他的心肝。

19

他走向等他的巴亚尔多，

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没有向骑士告别，也没有邀请他上马，

而是把没有马的他留在树林里。

在主人的鞭策下，勇敢的坐骑

碰击撞碎所有挡道的东西。

凡事都无法让这匹马改变路线，

无论沟渠、河流、石头，还是荆棘。

20

君王，我不想让您觉得此事蹊跷，

里纳尔多如何迅速收回了坐骑，

既然那么多天徒劳追赶，

甚至缰绳也抓不到手里。

这匹马拥有人类的智慧，

让它追赶那么远并非恶意，

而是为了引领它的主人

找到他心仪的女子。

21

安杰莉卡从帐篷里逃走时，

巴亚尔多看见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当时马鞍上空空，

主人下了马，公平地与一位

徒步的爵爷（鲁杰罗）比试武功，

那人也同样骁勇善战；

巴亚尔多远远地跟着她，

渴望把她交回到主人手中。

22

渴望把他带到她身边，

于是在他前面进入森林深处，

它不愿让他上马是不想

让他把它领向另一条小路。

多亏了巴亚尔多，里纳尔多不止一次找到少女，

却从未完满达成意图，

先是遭到费拉乌的阻挠，

然后就是索卡西亚国主。

23

按照恶魔说谎指出的方向，

里纳尔多将背道而驰，

巴亚尔多也信了他，一如既往，

坚定驯服地把主人服侍。

爱火和怒火在心中同时燃烧，

里纳尔多催马径直奔向巴黎；

别说马，连风他都嫌慢，

恨不得一下子飞到那里。

24

他一直追赶到黑夜，

为了与奥兰多对峙。

他对那个狡猾的巫师派来的信使

说出的那番虚谎的言语深信不疑。

日夜兼程，不停地赶路，

直到眼前出现一座城池，

战败的查理曼大帝

和他的残兵败将驻扎在那里。

25

担心非洲国王挑战围城，

他小心翼翼地预防，

招兵买马，准备粮草，

挖壕沟，修城墙。

凡是对防御有益的东西他都会设法得到，

时间不会拖得太长，

他心里还有一个打算，

派信使去英格兰求援帮忙。

26

他想重新披挂上阵，

再试试在战争中的运气，

马上派里纳尔多去不列颠，

后来被称作英格兰之地。

骑士发牢骚，不愿出发，

并非厌恶那片土地，

而是查理曼命他即刻启程，

甚至没让他在巴黎停留一日。

27

里纳尔多做任何事，

从未如此将自己勉强，

他只得放弃寻找那张美丽宁静

令他意乱情迷的脸庞；

但他还是服从了查理曼的命令，

即刻出发，朝着要去的方向，

数小时内便来到加来港，[4]抵达当日便登船起航。

28

违背所有舵手的心意，

他们本来渴望返回，

却被迫进入波涛汹涌的海洋，

看来他们即将感受暴风雨的滋味。

风神受不了神情倨傲的骑士，

让狂风骤雨掀起海浪，在船的周围，

怒潮滚滚而来，

甚至打湿了顶桅。

29

谨慎警觉的水手们

急忙降下主帆，准备掉转船头，

返回出发时的加来港，

那本不是解缆的时候。

风神说：“你们如此无礼，偏要走

你们想走的路线，我实在无法忍受。”

如果他们胆敢跟风神作对，

他就呼啸、尖叫，威胁大难临头。

30

无情的风时而推船尾，时而推船头，

越吹越猛，一刻也不停住；

水手们通过前帆保持航线，

免得船只被暴风雨倾覆。

不过，许多条线索，很多个背景，

我打算将它们全部编织成一曲，

因此只能离开里纳尔多和摇晃的船头，

回头讲一讲布拉达曼特的故事。

31

我说的这位少女闻名遐迩，

将萨克利潘特国王打倒在地，

她是里纳尔多可敬的妹妹，

阿莫内公爵与贝阿特丽丝之女。

布拉达曼特的勇猛与胆魄

得到查理曼和全体法兰克人的赞许，

（并在多次比武中得到证实）

和勇敢的里纳尔多一样广受赞誉。

32

这个女子为一名骑士所爱，

他和阿格拉曼特国王来自非洲国家，

他的父亲是利萨的鲁杰罗二世，

母亲是义无反顾的阿奎兰特之女格拉切拉。

布拉达曼特，并非由熊和凶猛的狮子所生，

她不轻视这个恋人；

尽管命运女神只准许他们

见一次面，说一次话。

33

布拉达曼特寻找她的恋人，

那个与他父亲同名的男郎，

如此自信，独来独往，

仿佛有万马千军护卫身旁；

她将索卡西亚国王打倒，

让他亲吻大地母亲的面庞，

而后穿过一片林子，再翻越一座山峰，

直至来到一口美丽的泉旁。

34

溪水流过一片草地，

有古树和美丽的林荫装饰，

潺潺的水声似在邀人饮水，

于泉畔驻足休憩；

左边一座耕种过的小山，

遮挡住晌午的炎热，

姑娘转动明眸，

发现这里有一名骑士。

35

骑士坐在一片杂树林的阴凉下，

在绿、白、红、黄的色彩中间，

在清澈透明的泉边，

沉思、缄默、孤单。

盾牌和头盔挂在不远处的一棵

山毛榉的树枝上，马拴在树上；

眼中噙着泪水，耷拉着脑袋，

一副伤心萎靡的模样。

36

每个人心中都有这种渴望，

永远对他人的事情好奇，

少女问那位骑士

缘何如此悲戚。

他向她吐露了心事，

感动于她礼貌的语气，

还有她高傲的外表，

乍一看以为是名勇士。

37

他讲了起来：“先生，我率领

步兵和骑兵赶往查理曼的营地，

他们正埋伏在那里准备对

从山上下来的马西里奥展开突袭。

我身边本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我的胸中燃烧着对她炽烈的爱意；

后来，我在罗阿纳附近遇到一个人，（亚特兰大巫师）[5]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飞马，手持武器。

38

那个强盗，不管他是个凡人，

还是来自地狱的可怕妖怪，

见到我心爱的姑娘面孔俏丽，

立刻像老鹰瞄准猎物般俯冲下来，

停留片刻后再度升空，

同时伸出手将她掳走。

一切来得太突然，等我反应过来，

只听见天上传来她的尖叫声。

39

仿佛一只贪婪凶猛的老鹰

从母鸡身边抢走可怜的小鸡，

母鸡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痛苦，

徒劳地在老鹰身后喊到声音嘶哑为止。

同样的道理，我追不上一个会飞的人，

困在崇山峻岭间，眼前是悬崖峭壁，

我的马也走累了，

在崎岖的山路上寸步难移。

40

然而，我从不担心我的胸膛

被撕开，掏出我的心，

我让我的军队按原路前进，

没有首领，也没有我的指引；

我沿着陡坡，挑最好走的路，

顺着爱神指明的方向，

去往我认为那个猛禽将我的

安慰和平静的源泉带到的地方。

41

六天的时间，我日夜兼程，

爬过崎岖荒凉的山坡，走过陡峭的山地，

没有大路，也没有小径，

甚至渺无人迹；

最后来到一座荒芜不毛的山谷，

四周环绕着恐怖的山洞和峭壁，

一块巨岩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坚固的城堡，

地势险要，美丽得令人称奇。

42

从远处看，仿佛闪光的火焰，

建筑材料不是赤陶土，也不是大理石，

越是靠近发光的墙壁，

这件杰作就显得越发迷人美丽。

后来我得知，不知疲倦的恶魔邪灵

用在灼热的冥河水中淬过火的钢[6]将这座雄伟的城堡包裹起来，

呼唤他们出来的是熏烟和魔法公式。

43

锃亮的淬火钢让每座塔闪闪发光，

锈迹和污渍也奈何不了。

这个贼日以继夜地劫掠，

而后藏身于这座城堡。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谁也阻挡不了，

人们只能徒劳地在他身后咒骂喊叫。

那个女人，不，我的心肝，就被他藏在里面，

我怎能奢望她重回我的怀抱。

44

哎呀！我还能怎样？

除了远远望着那座囚禁我的爱人的城堡。

就像狐狸妈妈在鹰巢下

听它的小崽喊叫，

没有翅膀，飞不上天，

来回转圈，不知如何是好。

岩石如此陡峭，城堡建在巉岩上，

能飞上去的只有鸟。

45

就在我苦思徘徊时，

一个矮子领着两名骑士来到我面前，

他们为我的愿望增添了希望，

到头来希望和愿望皆是枉然。

这二位都是胆量过人的武士，

一位是塞卡利那国王格拉达索，[7]另一位是年轻、强壮，在非洲宫廷

备受推崇的骑士鲁杰罗。

46

矮子对我说：‘这两位骑士来此

是向那座城堡的主人证明他们武艺高强，

那个人手持武器，骑着一只四足鸟，

飞跃的路径新鲜、奇特、不同寻常。’

我对他们说：‘君王们，可怜可怜

我残酷无情的境况！

但愿你们获胜，到时候

请为我找回心爱的姑娘。’

47

接着，我向他们讲述了我的遭遇，

并用泪水对我的难过加以证实。

他们从陡峭的荒山上下来，出于怜悯，

答应帮我救出心爱的女子。

我远远地观战，

祈求上帝保佑他们胜利。

城堡下面有大概将石头扔两次

那么大的一块平地。

48

到达那块巨岩脚下，

两位骑士争先恐后去战斗；

结果轮到格拉达索，或许是抽签决定，

也许是鲁杰罗不太在乎谁先谁后。

塞卡利那人把号角放进嘴里吹了起来，

号角声在岩石和山崖上的城堡间回旋。

全副武装的骑士乘着飞马

出现在城堡的大门口。

49

那匹飞马冉冉升空，

宛如一只迁徙的鹤，

先跑几步，再离开地面

一臂或两臂的距离；

翅膀完全伸展开后，

它在空中移动得极为迅疾。

巫师的飞马拍动翅膀，

飞到老鹰都到不了的天际。

50

待到合适的时机，他引导骏鹰，

合上翅膀，仿佛受过训练的

猎鹰看到野鸭或鸽子，

突然从天上向地面俯冲。

骑士举起长矛，劈开空气，

口中恶吼着发起进攻。

格拉达索刚意识到他落下，

忽然感觉身上被敌人刺中。

51

巫师的长矛在格拉达索身上折断，

格拉达索徒劳地击打风和空气；

飞马不间断地拍打双翼，

以便再次远离。

激烈的冲突中，勇敢的阿拉伯马

摔倒在地，一片绿色的草地。

格拉达索有一匹阿拉伯马，

一匹最美的、最好的坐骑。

52

骏鹰骑士飞至星穹，

而后转身，迅速下落；

击中来不及反应的鲁杰罗，

鲁杰罗一心惦记着格拉达索。

他的马向后退了不止一步，

重击下，鲁杰罗的身体扭曲疼痛；

等他扭过头要击打巫师时，

只见他早已远离升到空中。

53

忽而对格拉达索，忽而对鲁杰罗，

巫师击打他们的头部、后背和前胸，

等他们还手时却每每落空，

巫师出手奇快，几乎觉察不到影踪。

他在空中盘旋，绘出宽阔的曲线，

声言击西，实则击东，

搞得两个人目不暇接，

他的招数完全搞不懂。

54

地上的两名武士和天上的那名

武士的战斗持续到整个世界

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面纱，

所有美丽的东西褪去了颜色。

我如实讲述，丝毫没有添油加醋；

我看到了，我知道，再也没有勇气

告诉旁的人；这么精彩的故事

听起来更像是假的，不像真的。

55

一块漂亮的绸布覆盖在

飞翔骑士怀抱的盾牌上。

不知他受了多少罪，

以那种方式将它遮挡；

一旦他掀开那块绸布，

盾牌便会发出炫目的光，

看到的人如死尸般倒下，

沦为巫师的俘虏。

56

盾牌亮如红榴石，

任何光亮都不如它耀眼。

看到光的人顿时倒地，

头晕目眩，模糊了视线。

远处的我也失去了知觉，

终于苏醒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两名武士和那个矮人都已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空旷的战场和黑暗中的高山和平原。

57

我想，那两个人一定

已经沦为巫师的囚徒，

盾牌发出的亮光夺去了我的希望，

没了自由的他们也不再无拘无束。

于是，我向囚禁我心上人的

城堡告别，再次踏上旅途。

您说，爱神造成的痛苦里，

还有谁的境况比我的更残酷。”

58

讲述完显而易见的缘由，

骑士又像从前那般忧郁。

这位就是皮纳贝罗伯爵，马冈扎家族的

阿尔塔里巴的安塞尔莫之子；

他不愿有别于那群恶人，

独自做到忠诚有礼，

相反，在最丑陋、可憎的恶习方面，

他超越了所有族人，无人能够企及。

59

静静地听这个马冈扎人讲述，

美丽的姑娘流露出各种神态；

听他说出鲁杰罗的名字，

她立刻喜出望外。

但得知鲁杰罗被囚禁后，

爱的激情搅得她意乱心烦，

讲上一遍两遍不足以满足她，

她要求他把这个故事重复许多遍。

60

当她感觉终于弄清楚情况后，

她对皮纳贝罗说：“骑士，你且安心。

你会认为这是个幸运日，

我的到来将给你安慰。

我们马上出发去那座城堡，

里面藏着那么珍贵的宝贝，

只要命运女神不故意与我作对，

我们的努力绝不会白费。”

61

骑士回答道：“你想让我

重新翻山越岭，给你指路？

既然已经失去了所有，

我也无所谓在冤枉路上多走几步。

不过，想去的话，随你的便，

沿着悬崖峭壁就能找到那座监狱；

你没有什么可埋怨我的，

我警告过你，而你执意要去。”

62

说完，皮纳贝罗重新上马，

当起了这个勇敢女人的向导，

为了鲁杰罗甘冒风险，

巫师或将他杀死，或关进了囚牢。

这时，他们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等一等，等一等！”

原来告知萨克利潘特将他打倒之人

是布拉达曼特的那位使者刚好赶到。

63

这名信使给布拉达曼特带来了

蒙彼利埃和纳博纳的消息，[8]它们和整个艾格-莫特沿岸[9]

都举起了卡斯蒂利亚的旗帜；[10]

还有马赛，布拉达曼特不在，

本该由她来包围那座城池，

沮丧的人们委托这位信使

向她寻求帮助和建议。

64

位于瓦尔河和罗纳河之间的这些城市[11]以及方圆数英里的海岸都属于这位姑娘，

法兰克皇帝将这片土地赠予阿莫内公爵之女，

并将希望和信任寄托在布拉达曼特身上；

见过她舞枪弄棒的人，

无不赞叹她武艺高强。

此时，正如我所言，那名信使

从马赛赶过来请求她帮忙。

65

姑娘在去与留之间徘徊，

是否回去，她犹豫了片刻：

一边要掂量她的责任和荣誉，

一边是爱情之火将她逼迫。

最终，她决定完成眼前之事，

从那座魔法城堡救出鲁杰罗；

倘若心有余而力不逮，

大不了陪他做囚徒一个。

66

听了她的理由和解释，

信使似乎很平静满足。

而后，她与似乎心有不悦的

皮纳贝罗继续上路。

他知道她来自他无论私下

或公开都无比憎恨的家族；

倘若她得知他是马冈扎人，

他能想象到未来的痛苦。

67

马冈扎和克莱蒙特人

世代为仇、长年积怨，

两个家族间多次激战，

尸横遍野，血流成川；

不义的伯爵见姑娘粗心大意，

心中暗自盘算着背叛；

碰上合适的机会，他便丢下她，

一走了之，逃离危险。

68

他完全沉浸在源于家仇、

怀疑和恐惧的幻想里，

没有意识到自己迷了路，

置身于一片幽黑的密林，

树林中间矗立着一座山，

光秃秃的山尖是坚硬的岩石；

多尔多涅公爵之女布拉达曼特[12]一直跟着他，从未离弃。

69

马冈扎人见来到一片树林，

打算立即逃之夭夭。

他说：“趁天黑下来之前，

我们最好找个地方落脚。

我认出来了，那边山下的

山谷里有一座富丽的城堡。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光秃秃的

山顶上亲眼瞧一瞧。”

70

说着，他策马扬鞭全速

奔向这座孤山的山巅，

路上不停地用目光搜寻，

走哪条路才能远离她的视线。

他在山中发现了一个

三十多英寸深的洞穴。

底部有一个入口，有人用

鹤嘴锄和凿子开在山岩间。

71

洞底有一道宽大的门，

通向一个巨大的房间；

亮光从洞穴里透出来，

仿佛洞中有火把照亮黑暗。

叛徒正默默在此处迟疑，

姑娘远远地跟了过来，

（她担心跟丢了）

在洞口追上了他。

72

恶劣的叛徒皮纳贝罗

见计划落空，前功尽弃，

为了摆脱她或让她死去，

又想出一个歹毒的主意。

他迎过去，让她上来，

上到被凿空的山顶，

并告诉她，他看见

有位美丽的少女在洞底。

73

少女显然不会出身低微，

面容姣好、衣着华丽；

想必被人囚禁在山洞里，

才会如此烦恼、悲戚。

为了了解少女的境遇，

他已准备下到山洞里；

但更深处出来一个人

强行将她拉了回去。

74

布拉达曼特非常勇敢，也非常粗心，

听信了皮纳贝罗的言辞；

渴望救出那个姑娘，

想着如何才能下去。

她将目光转向一棵枝叶繁茂的

榆树的树梢，看到一根长树枝；

挥剑砍下树枝，

然后丢进洞里。

75

她将剩下的一截树枝交给皮纳贝罗，

好在下去的时候紧紧抓住；

她先把脚伸进山洞，

整个人再悬在空中，双手高举。

皮纳贝罗笑了一下，问她是否擅长跳跃，

接着，他手向前伸，松开手，说：

“我多么希望你们全族人都和你在一起，

这样我就可以一举歼灭整个克莱蒙特家族！”

76

姑娘虽然天真，但她的命运

由不得皮纳贝罗来设计；

因为在她落到洞底之前，

碰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

树枝虽然折断，但足以禁得住她的重量，

帮她侥幸免于一死。

少女躺在地上昏迷多时，

我将在下篇继续讲这个故事。

注解

[1] 贼，在古老的武功歌，以及后来浦尔契和博亚尔多的诗歌中，里纳尔多是以反叛者和劫掠者的形象出现的，至少他有这样的声名。

[2] 实习骑士，接受训练期间做侍从，可晋升为骑士。

[3] 伏尔甘，宙斯与赫拉的儿子，火神，亦是诸神的铁匠，制作了许多著名的工具。

[4] 加莱，法国北部加莱海峡大区的一座城市。

[5] 罗阿纳（Roanne），法国中部城市，位于卢瓦尔河上的里昂西北九十公里处。

[6] 传说浸过冥河水的任何东西都会变得刀枪不入。

[7] 塞利卡那，格拉达索统治的亚洲地区，欧洲人又称中国为“塞利卡那”（Sericana），意谓“丝绸之国”。

[8] 蒙彼利埃、纳博纳和整个普罗旺斯（法国东南部的一个地区，毗邻地中海，和意大利接壤）沿海地区都已投靠西班牙人，举起了马西里奥国王的旗帜。蒙彼利埃，法国南部城市，地中海沿岸。纳博纳，法国南部城市。

[9] 艾格-莫特，法国南部加尔省的一个市镇。

[10] 卡斯蒂利亚，西班牙历史上的一个王国，由西班牙西北部的老卡斯蒂利亚和中部的新卡斯蒂利亚组成。北部的老卡斯蒂利亚的首府是布尔戈斯。新卡斯蒂利亚位于西班牙中部，下含托雷多和马德里。

[11] 瓦尔河，法国东南部一条河流。罗纳河，流经瑞士和法国的大河。是欧洲主要河流，法国五大河流之首。源出瑞士境内南阿尔卑斯山达马施托克峰南侧罗讷冰川。在法、瑞边界通日内瓦湖（莱芒湖）流出后经法国东南部流入地中海。

[12] 布拉达曼特是阿莫内之女，多尔多涅公爵这个名字源于多尔多涅河上的一座城堡。

第三篇

1

谁能给予我声音和恰当的言语

来表达如此高贵的题目？

谁能为我的诗句插上毛羽，

让它们飞到我设想的高度？

此时，我需要比平日更强烈的灵感

炙烤我的胸膛，让我书写这篇赞曲；

这个部分要归功于我的君主，

歌颂他的源头，他的先祖。

2

所有被上天选来统治

地球的杰出的君王里，

啊，照亮世界的日神，无论战争或和平，

你看不到更辉煌的家系；

没有哪个家族比它高贵得更久，

如果鼓舞我的那道预言之光确定无疑，

只要苍穹绕着两极旋转，

依波利多这个名字将高贵到底。

3

完整地展现它的荣光，

不需我的，而是庆祝

主神战胜巨人族时[1]演奏用的西塔拉琴。

倘若你赠我最好的工具，

把这篇颂歌镌刻于宝石，

我将在那些美丽的形象中投入

我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才智。

4

同时，我举起笨拙的凿子，

粗糙的碎片从雕像上飞出；

若想将这份工作做到极致，

或许要付出更多的辛苦。

不过，我们回头说说那个人，

盾牌和铠甲都无法护住胸部；

我说的是马冈扎家族的皮纳贝罗，

他希望永远将布拉达曼特留在石屋。

5

叛徒认为悬崖那么高，

少女肯定摔死在洞里；

于是面色苍白地离开了

那个被他污染的伤心之地。

他立刻回去重新上马；

邪恶之人概莫如是，

罪上加罪，错了又错，

他还牵走了布拉达曼特的坐骑。

6

皮纳贝罗的故事我们暂且不表，

为他人设下网罗早晚自食其果；

我们回来说说他背叛的那个少女，

她几乎同时拥有了死亡和埋葬之所。

后来，她头昏脑涨地爬了起来，

身体曾重重地撞上坚硬的石头，

她走进门，这个入口通向

第二个山洞，里面宽敞得多。

7

这个房间方方正正，十分宽阔，

犹如一座神圣庄严的教堂，

稀有的雪花石膏圆柱上

悬挂着精美的楣梁。

一座祭坛矗立在中央，

祭坛前一盏灯闪闪发光；

辉煌闪烁的火焰

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照亮。

8

如同我们在圣地所见的那样，

她谦卑地触摸，心怀敬意，

虔诚地跪在地上，

口中心里求告着上帝。

这时，一扇小门嘎吱作响，

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子，

打着赤脚，头发披散，身体半裸，

走到她面前，呼唤少女的名字。

9

她说：“哦，善良的布拉达曼特，

你来此地完全是天意，

梅林先知的灵魂[2]已在几日前告知，

你要走一条不寻常的路，

来此瞻仰他神圣的遗体；

我在此等候，为的是向你透露

上天为你安排好的人生轨迹。

10

这个古老的山洞

由先知梅林所建，

你或许听说过这位贤明的巫师

如何被湖中女妖欺骗。

这里躺着他腐败的肉身，

坟墓就在这个山洞下面；[3]

为了满足她，他被说服

无论生死都要留在里面。

11

然而，他死去的躯体里住着活着的灵魂，

直到他听到天国的喇叭，

他将被天庭驱逐，或获准升入天堂，

要么变成鸽子，要么变成渡鸦。

他的声音还活着；你能清晰地

听见大理石坟墓中传出他说的话，

无论过去和未来，

他都会有问必答。

12

我来自遥远的国度，

已在墓地停留数日，

我有问题请教梅林先知，

请他帮我解释巫术的奥秘：

由于渴望见到你，

我已来此一月有余，

先知梅林一直对我说，

你的到来定在这一日。”

13

阿莫内之女万分诧异，

默默无语，洗耳恭听；

心中充满惊奇，

不知是梦是醒：

最后，她害羞地垂下眼帘，

（露出谦恭之人常有的表情）

回答道：“我何德何能，

值得先知预言我的未来？”

14

奇遇让她满心欢喜，

她立刻跟着女巫

走进关着梅林的

灵魂和尸骨的山洞里。

他的棺材由坚硬的石头砌成，

光亮、平滑，火苗般红彤彤；

尽管一束阳光也透不进，

它的光却照亮了山洞。

15

哦，也许某些石头的天然属性

就是像火炬一般打破黑暗，

也许是巫师们采用了

咒语、魔法公式或星占。

（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亮光将更多美好的东西，

雕刻、绘画以及圣所周遭

一切的装饰呈现在眼前。

16

布拉达曼特的双脚刚刚踏进门槛，

进入墓室的中央，

死去的梅林活着的灵魂就用

无比清晰的声音对她开腔：

“命运女神会满足你的每一个愿望，

哦，纯洁、高贵的姑娘，

从你多产的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子孙

将为意大利和全世界带来荣光。

17

源自特洛伊的两条古老的血脉中

最光荣的两股在你的身上汇合，[4]创造出日神照耀下的印度河、

塔霍河、尼罗河和多瑙河之间，[5]南极与北极之间的所有宗族

从未见过的美好、鲜花和欢乐。

你的子孙后代将成为

富贵显耀的将相王侯。

18

你的后人中的将领和骑士

有勇有谋，用智慧和长矛，

让失落依旧的古老荣耀

重新回到意大利的怀抱；

正如明君屋大维和努马，[6]公正的君王将掌握权杖，

在他们有益贤明的统治下，

意大利将再创最初的辉煌。

19

因此，为了你，我会

尽量实现上天的心意，

鲁杰罗一开始就选你为妻，

他将勇敢地追随你的足迹；

不要让任何事介入，

转移了你的注意力，

也不要让任何东西阻碍你，直到你将

那个处处与你为敌的恶贼打翻在地。”[7]

20

说完这番话，梅林沉默不语，

由女巫来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准备向布拉达曼特

展现她的每一个后嗣。

一大群幽灵被召唤出来，

不知从地狱，还是何地，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衣着不同，面孔各异。

21

接着，她把少女叫进教堂，

她已经把圆圈画在地上，

少女手脚摊开躺在圆圈里，

身边的空余还有一个手掌。

为了不让她受到幽灵的侵犯，

女巫将一颗大五芒星罩在她头上，[8]让她保持沉默，凝神观望；

然后打开书，对魔鬼开讲。

22

看，第一个山洞外，

无数人围拢着圣圈；

然而，四周仿佛有城墙和壕沟

将进去的道路阻断。

大先知梅林的遗骸

装在美丽的石棺里面，

那些影子绕着坟墓

转三圈后进入房间。

23

女巫对布拉达曼特说：

“我把这些尚未出生的人

化作幽灵召唤到你面前，

倘若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和功绩，

一个晚上恐怕也说不完，

不知何时将与你告别；

只能挑出几个讲一讲，

说来话长，时间有限。

24

你看站在那边的第一个人，

容貌俊秀、形容喜悦，与你相似；

他是你和鲁杰罗组成的家庭

在意大利诞下的第一个孩子。

他将在蓬蒂厄展开杀戮，[9]让仇人的鲜血染红大地，

让背叛的恶行遭受惩罚，

为被杀死的父亲报仇雪耻。

25

伦巴第国王狄西德里乌斯[10]在英勇的他手中吃了败仗；

为表彰他的战功，查理曼大帝将埃斯特

和卡拉索内家族美丽的城堡赐予他称王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是你的孙子乌贝托，[11]最优秀的武士，意大利的荣光；

为了捍卫神圣的教会，

不止一次与蛮族对抗。

26

这位是所向披靡的阿尔贝托，[12]他将用无数战利品装饰殿堂；

和他在一起的是他的儿子雨果，[13]他将攻克米兰，第一次佩戴蛇形纹章。[14]

另一位是阿佐，他将接替兄长

将伊苏布里的王权执掌。[15]

这位是亚伯达索，奥托采纳了他明智的建议，

将贝伦加尔和他的儿子逐出意大利的海疆。

27

奥托皇帝将他的女儿阿尔达许配给他，[16]他确实值得拥有出身如此高贵的妻子。

哦，你看，还有一个雨果，[17]绝不辱没先人，虎父无犬子！

出于正义和高尚的理由，

挫败傲慢蛮勇的罗马人，

冲破叛军的重重包围，

救出教皇和奥托三世。

28

你看福尔柯，将他在意大利的[18]一切全数送给他的兄弟，

远赴德国，在阿勒曼尼人[19]中间拥有一大片公爵领地；

为了继承母亲的遗产，

支撑起位于萨克森的那座[20]残破的摇摇欲坠的老屋，

并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29

此刻向我们走来的是第二个阿佐，[21]他不尚武功，更喜文治，

陪在他左右的是贝托尔多

和亚伯达索，他的两个儿子。

一个将战胜亨利四世，让德国人[22]可怕的鲜血洒遍帕尔马的旷野；

另一个将娶光荣、贞洁、贤良的

伯爵夫人玛蒂尔达为妻。[23]

30

他的德行配得上这门亲事，

玛蒂尔达作为亨利一世的孙女，

在如花似玉的年纪便拥有几乎半个

意大利的封邑，带来丰厚的嫁妆。

贝托尔多之子里纳尔多[24]帮助教会摆脱邪恶的

红胡子腓特烈一世的魔掌，[25]并因此享受无限的荣光。

31

你看，又来了一个阿佐，[26]他将统治维罗纳美丽的土地；[27]

并获封安科纳侯爵，[28]封赏他的是奥托四世和奥诺里奥二世。[29]

你的许多后裔将成为城邦的行政长官，

实在没有时间在此一一展示，

讲述他们为罗马教会创造的

每一项伟绩似乎也不切实际。

32

你看见欧比索、福尔柯，其他的阿佐，其他的雨果，[30]

两个亨利，父与子并肩而立；

两个韦尔夫，其中一个征服了翁布里亚，[31]披上了斯波莱托公爵的外衣。[32]

让饱受摧残的意大利破涕为笑，

抚平伤口，擦干血迹；

我说的是他——阿佐五世，[33]埃泽利诺被他打败、擒获、处死。[34]

33

埃泽利诺，最不人道的暴君，

简直可以被称作恶魔之子，

他让黎民百姓生活于水火，

摧毁美丽的意大利。[35]

跟他比起来，马略、苏拉、尼禄、

卡里古拉和安东尼显得是那么的仁慈。

这个阿佐将腓特烈二世[36]打得一败涂地。

34

他将更稳固更有效地统治

位于河畔的那片美丽的土地，

在那里，太阳神阿波罗拨奏哀怨的里拉琴，

为驾驭不好太阳车而死去的儿子法厄同哭泣，[37]法厄同的妹妹赫丽提斯的眼泪化成晶莹的琥珀，

库克诺斯披上天鹅白色的羽衣；[38]

为此罗马教会理应

赐予他无数的奖励。

35

他的兄弟阿尔多布兰迪诺在哪儿？[39]

为了解救被围困的教皇，

向奥托四世和保皇党人开战，

他们奔向罗马旁边的卡比托利欧，[40]并企图占领附近的城镇乡间，

羞辱翁布里亚和皮切诺人；

没有资金，无法帮助教皇，

只得向佛罗伦萨开口求援。

36

没有珠宝和更好的抵押品，

他把兄弟交出来做了人质，

而后旗开得胜，

击垮德国军队；

让教廷重返原位，

惩罚切拉诺的贵族；

终生侍奉天主，

可惜在最绚烂的年华早卒。

37

他让他的兄弟阿佐继承

安科纳和佩扎罗的领地；[41]

从特龙托河到福利亚河，[42]大海和亚平宁山脉之间的每一座城市；

伟大的灵魂、崇高的信仰

和美好的品德比黄金、宝石更珍贵；

除此之外，予夺之权掌握在

命运女神手里，她对美德无能为力。

38

你看，阿佐七世之子里纳尔多，

他的英勇同样光彩夺目，

然而在如此高贵的家族无法显露，

只因无情的死神和命运女神心怀嫉妒。

哀悼他的挽歌远远从那不勒斯传来，

他被父亲送到那里做人质后早卒。

哦，欧比索来了，这个年轻人[43]在祖父故去后成为费拉拉的君主。

39

他要将美丽的费拉拉与快活的

雷焦、粗暴的摩德纳连在一起。[44]

他的勇猛使人心生敬意，

百姓心甘情愿听他指挥。

你看，第六个阿佐，你的子孙之一，[45]作为司令官的他高擎教会的大旗；

西西里国王查理二世将女儿嫁给他，

同时赠予他安德里亚这块封地。[46]

40

你看那边来了一群英俊、

友好、卓越、杰出的王子；

欧比索、阿尔多布兰迪诺，瘸子尼科洛，[47]阿尔贝托，富有爱心、充满仁慈。

法恩扎和更稳定的亚得里亚，[48]后者的名字来自那片不可战胜的咸水，[49]

它们如何并入美丽的费拉拉公国，

我只能略过去，不能太久耽搁您。

41

罗维戈，这座城市因盛产玫瑰[50]而得了一个好听的希腊语名字，

科马吉奥坐落于一片沼泽地，[51]担心波河的两个河口发洪水，

那里生活着胆大无畏的渔民，

盼望狂风巨浪将鱼儿推进河里。

我穿过阿根塔、卢戈，成百上千的

城堡和许多人口众多的村子。

42

你看尼科洛，年纪尚幼，[52]便被百姓拥戴为王，

挫败提戴奥起兵反叛[53]颠覆合法政权的妄想。

从小他便手握兵器，

开心地模仿“打仗”。

通过不断的训练

成长为一代名将。

43

反叛者的企图均告落空，

等待他们的只有灾难；

任何阴谋都无法得逞，

想要欺骗他比登天还难。

那个统治雷焦和帕尔马的暴君[54]奥托博诺·特尔齐明白得太晚，

被剥夺了领地和可怜的性命，

正因企图推翻尼科洛三世的政权。

44

美丽的王国不断拓展，

从未偏离笔直的正途。

只要当初不曾冒犯，

任何人都不会遭受欺辱；

神圣的天意因此得以满足，

没有为他设定任何期限；

他的国家将永远强盛下去，

只要天球在既定的轨道上旋转。

45

你看利奥奈罗，你看杰出的博尔索，[55]埃斯特家族的第一位公爵，那个时代的智者。

尽管和平治国，却比靠武力开疆拓土的

征服者们收获了更多的名望和胜利。

他把复仇女神的双手扭到背后，

将供奉战神玛尔斯的神庙关闭。

这位优秀的君主啊，

一心为民谋福祉。

46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埃尔科莱一世，他申斥他的邻居，

是威尼斯人导致他的脚被烧掉一半，步履蹒跚，

在布德里奥，他为威尼斯军队解围，

挺身而出，阻止士兵溃败逃散；

不是为了后来他们用战争回报他，

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把他赶进名叫“帆船”的庄园。

这位君主就是这样，我也说不好，

和平或战争，哪个时期的他更值得夸赞。

47

他的赫赫战功长存于阿普利亚人、[56]卢卡尼亚人和卡拉布里亚人的记忆里，[57]

他就是在那里从加泰罗尼亚国王手中[58]第一次接过象征胜利的棕榈；

不止一次的胜利为他

赢得了常胜将军的美誉；

作为尼科洛唯一合法的儿子，以他的德行，

三十多年前就该成为费拉拉的统治者。

48

他的臣民亏欠他多少恩情，

这片土地就对他有多少感激；

并非因为他离开沼泽地，

让百姓享受沃野千里；

不是因为他修建了城墙和护城河，

能够更有效地保护他的臣子，

也不是因为他用寺庙、宫殿、广场、

剧场和无数休闲场所装饰了那座城市。

49

不是因为他懂得保护自己的国家

免受鲁莽的威尼斯人的攻击，

不是因为当高卢人将战火

烧遍整个美丽的意大利时，

只有他的国家保持中立，

人民不必担惊受怕，免遭敲骨吸髓；

人民感激埃尔科莱不是

因为这些和其他的福利。

50

而是因为他养育了一对杰出的儿子，

正直的阿方索和善良的依波利多，

就像古代的故事中经常讲到的

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那对孪生子，

他们分享神与人两种相反的命运，

轮流生活在地球和阴影的国度里。

他们当中的一个愿意随时挺身而出，

用无法挽回的死亡来拯救另一个。

51

这对兄弟的深情

让人民生活得更安全，

仿佛火神伏尔甘为城墙

打造了双层的铁围栏。

阿方索兼具博学与良善，

在未来的世纪，人们相信

这是正义之神从天国返回

忍受人间的酷热与严寒。

52

他天生便是睿智之人，

能征善战，勇武如父；

敌强他弱，一边是威尼斯共和国的军队，

至于另一边，不知如何正确地称呼，

曾经视之如子的教会

而今变成了凶恶的继母；

倘若称呼教会母亲，她并不比

美狄亚或普洛克涅对孩子更仁慈。[59]

53

多少个日日夜夜，

他率领忠诚的子民离开家园，

无论在海上，还是在陆地，

无数次击败敌人，打得他们望风逃窜，

没脑筋的罗马涅人受人误导，

与曾经的友邻费拉拉开战，

鲜血将波河、桑泰尔诺河

和扎尼奥罗运河污染。

54

就在同一地点，阿方索将对抗

由教皇招募来的西班牙雇佣兵，

获胜后不久，西班牙人便夺回

巴斯蒂亚堡垒，并违反战争惯例，

处死了费拉拉一方获擒的将领。

为了报复这一无耻行径，夺回堡垒后，

阿方索下令杀死全部败军，从统帅到小兵，

无人愿将这场屠杀的噩耗告知罗马教廷

55

他凭借明智的判断和长矛，

将在罗马涅战场获得荣誉，

帮助法国人在与教皇和西班牙人的

战争中取得重大胜利。

整个原野化作一片汪洋，

马在及腹的人血中游泳；

到处是战死的德国人、西班牙人、

希腊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的坟冢。

56

你看那个人，身披神父的法衣，

神圣的头发上戴了一顶紫红帽，

他便是慷慨、高尚、令人崇敬的

依波利多，罗马教廷的大主教，[60]他为所有语言中的散文、

韵文和诗歌提供了永恒的主题；

在那个文艺繁荣的年代，上天希望

他像屋大维一样也有属于自己的维吉尔

57

他的功绩装点他美好的子孙，

正如太阳远比月亮或任何一颗星星

更能将全宇宙映照；

于他，任何其他的光亮都属次要。

你看他只带了很少的步兵和更少的骑兵，

离开时伤心，回来时欢笑；

他们将俘获的十五艘帆桨战船

和无数木船开到岸边，多么骄傲。

58

接下来，你将看到两个西格斯蒙德，

看到阿方索的五个宝贝儿子，

他们的威名传遍全世界，

高山和大海也无法阻止；

成为法兰克国王女婿的

是埃尔科莱二世（你会清楚一切）；

另一个是依波利多，他和他的叔父

同样在家族中光彩熠熠。

59

接下来的是弗朗西斯科三世，

你还将看到两个阿方索。

我说过，你的后代如此令人景仰，

若要我向你展示每一条脉络，

在我向你解释清楚之前，

恐怕日头要多次升升落落，

如果你同意，今天到此为止，

让那些影子解散，我则保持沉默。”

60

于是遵从少女的意愿，

博学的女巫合上了书。

所有幽灵匆匆离开了

埋有梅林遗骨的石屋。

征得女巫的同意后，

布拉达曼特轻启朱唇，问：

“依波利多和阿方索中间的

那两个人是谁，为何面带愁苦？”

61

他们长吁短叹，目光低垂，

似乎完全丧失了勇气；

那兄弟俩似乎不愿与他们为伍，

看到他们就故意躲避。

听了这个问题，女巫突然

变了脸色，泪水含在眼里，

感叹道：“啊，恶人教唆

让他们受了多少罪！”

62

“哦，优秀的后代，优秀的埃尔科莱可敬的后代，

不要让你们的善良被他们的罪过压服，

那两个可怜人是你们的同族；

请让正义向怜悯让步。”

接着，她低声补充道，

“此事不宜继续说下去，

我不愿冲淡你口中的甜蜜，

用这个故事苦涩的结局。

63

待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天际，

我便同你挑一条最近的路走，

径直前往那座发光的钢铁城堡，

鲁杰罗受控于他人之手。

我会带你走出可怖险恶的密林，

当你的向导，为你伴游。

我会一直引领你到海边，

这是一条正途，你不必烦忧。”

64

无畏的姑娘留宿于此，

大半时间与梅林交流，

先知说服她要尽早

前去将鲁杰罗解救。

再次见到熹微的晨光，

她便离开了地下墓室，

她在昏暗中走了很远，

身边一直有那名女巫。

65

她们穿过人类难以到达的峡谷，

峡谷隐藏在山峦之间的空隙里；

爬上峭壁，蹚过急流，

一整天也不曾歇息。

为了不让行路过于沉闷，

她们聊起温柔美好的话题，

这样一路上才不至于那么难挨，

崎岖的道路也不那么令人泄气。

66

然而，大部分时间，博学的

女巫都在向布拉达曼特述说

采用怎样的花招和手段

才能重新夺回她的鲁杰罗。

她说：“即便你是智慧女神或战神，

征募到的兵卒比查理曼国王

和非洲国王阿格拉曼特的还多，

你也对抗不了那位巫师多久；

67

除了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高耸入云，铜墙铁壁；

除了他有一匹能在空中

飞奔跳越的骏马坐骑；

他还有一面致命的盾牌，只要亮出盾牌，

一道强光便会直刺双目，

侵入官能，夺去视力，

对手顿时会昏死过去。

68

你可能认为打起来

闭上眼睛或许可以，

交战时，你又如何知道

何时出击，何时闪避？

不过，想要躲开炫目的强光，

同时让其他的魔法失去效力，

我教给你一个便捷的方法，

破除魔咒的招数这是世上唯一。

69

非洲国王阿格拉曼特从一个

印度王后手中偷得一枚戒指，

交给了一个叫布鲁奈罗的男爵，

他正行走在前方几英里远之地；

只要把这枚戒指戴在手上，

任何巫术都会失去法力。

囚禁鲁杰罗的巫师擅长魔法，

布鲁奈罗则工于骗术和窃技。

70

布鲁奈罗为人实际且十分狡猾，

我说过，他懂得些鸡鸣狗盗，

还有那枚经过验证的魔戒

可以破除任何巫术的干扰，

阿格拉曼特国王派他将

鲁杰罗解救出那座城堡，

他如此吹嘘，并向君王许诺，

他心中鲁杰罗比谁都重要。

71

不过，鲁杰罗逃脱被施了

魔法的牢笼，只需感谢你，

不必对阿格拉曼特有何亏欠，

现在我就教你一个妙计：

你沿着沙滩走上三天，

很快那个海湾就出现在眼前；

走到第三天，那个拿戒指的人

就会和你一起住进一家旅店。

72

认出他要知道他的长相，

他身高不足六掌；

一头黑色卷毛；皮肤黝黑；

脸色苍白，胡子老长；

肿眼泡，身材矮胖；

眉毛又粗又密，塌鼻梁；

穿着好似信使的窄小的衣裳，

整体描述下来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73

你要找机会跟他

谈论法术的奇妙；

表现出真心渴望

与那位巫师过招；

至于他那枚法力无边的戒指，

你要装作全不知晓。

他会主动提议当你的向导，

陪你去那座城堡。

74

你紧随在他身后，

等靠近城堡之时，

千万不要心软，一定要将其杀死，

将我的忠告付诸实施。

也不要让他猜出你的心思，

好让他有时间将戒指藏起；

只要把那枚魔戒放进嘴里，

他将会立刻在你眼前消失。”

75

说着说着，她们来到海边，

加伦河水在波尔多注入海里，[61]两个女人洒泪而别，

自此各奔东西。

阿莫内之女为了解救恋人，

走啊走，一刻也不休息，

一天傍晚来到一家旅店，

布鲁奈罗已先行到达那里。

76

他的形象已经刻在她的脑子里，

所以一眼便认出了布鲁奈罗；

他回答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比如，从何处来，要往哪里去。

这本在布拉达曼特意料之中，

因此，女人撒起谎来也毫不示弱，

她学他的样子编造了祖国、身份、信仰、名字和性别；

眼睛还时不时地瞄一下那个男人的手。

77

她时常盯着他的手，

总是怀疑他贼心不改；

了解了此人的本性，

不愿意让他靠过来。

他们就这样站在一起，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

君王，现在我要暂停一下，

等到下一篇再把究竟交代。

注解

[1] 同奥林匹斯山众神战斗而告败的巨人族。

[2] 梅林是英国传说中的先知和魔法师，亚瑟王的老师，并与湖中女妖相恋。湖中女妖是英格兰及威尔士神话中出现的拥有神奇魔法的妖精，实际上是阿瓦隆湖中出身的既高贵又邪恶的妖女。主要登场于亚瑟王传说，因她赐予了亚瑟王传说中的王者之剑和剑鞘而出名。

[3] 按照梅林的计划，他和湖中女妖的身体和灵魂要在这座坟墓里留到世界末日，湖中女妖本应跟随她的情人，结果却让梅林独自进入坟墓，并把他永远地封死在里面。

[4] 据博亚尔多的《热恋的奥兰多》中记载，布拉达曼特和鲁杰罗都是阿斯悌亚纳特（赫克托尔和安德罗玛克之子）的后代。

[5] 塔霍河，伊比利亚半岛最大的河流。

[6] 努马（Numa Pompillus），古罗马王政时代的第二代国王（在位期间前715——前673），相传他曾经在一个洞中受到仙女埃吉丽亚的教诲而创立宗教历法和各种宗教仪式。

[7] 恶贼指的是囚禁鲁杰罗的亚特兰大巫师。

[8] 五芒星，魔法工具，由皮革或纸做成，上面有驱魔用的符号和数字。

[9] 蓬蒂厄，在法国的皮卡第大区，那里是马冈扎家族的封地。

[10] 狄西德里乌斯（Desiderio,Desiderius），公元773年，查理曼的军队攻克伦巴第首都帕维亚，俘获国王狄西德里乌斯，伦巴第灭国。

[11] 乌贝托，虚构的人物。

[12] 阿尔贝托，虚构的人物。

[13] 雨果，历史人物，1021年曾为米兰伯爵。

[14] 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是蛇口中叼着个孩子。

[15] 伊苏布里王国即米兰，古代那里居住着伊苏布里人。

[16] 阿里奥斯托为了丰富埃斯特家族的血脉，想象奥托将女儿阿尔达许配给阿尔贝托·阿佐二世，实际上，他的妻子是巴伐利亚国王韦尔夫三世的妹妹。

[17] 这个雨果是阿尔贝托·阿佐二世的三子。

[18] 福尔柯（Folco I d'Este,1070-1128），埃斯特家族的阿尔贝托·阿佐二世的继承者。

[19] 阿勒曼尼人属日耳曼部落。

[20] 萨克森，德国东部的一个州。

[21] 第二个阿佐，杜撰的人物。他的两个儿子也是杜撰的人物。

[22] 亨利四世，中世纪早期德意志五大公国之一法兰克尼亚的国王。

[23] 卡诺萨的玛蒂尔达伯爵夫人二婚时并未像阿里奥斯托所说的这样嫁给亚伯达索，而是嫁给了巴伐利亚国王韦尔夫四世的儿子韦尔夫五世。

[24] 这个里纳尔多是虚构的人物。

[25] 腓特烈一世，绰号红胡子（约1122年——1190年6月10日），霍亨斯陶芬王朝的罗马人民的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也是德意志的士瓦本公爵和意大利国王。

[26] 阿里奥斯托把阿佐六世和阿佐七世融为一体。

[27] 维罗纳是位于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位于阿尔卑斯山南麓，临阿迪杰河，东距威尼斯一百一十四公里。

[28] 安科纳，是意大利中部滨亚得里亚海的港市，马尔凯大区的首府和最大的港口，有关它的历史至少能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

[29] 不伦瑞克的奥托四世（1175年或1176年——1218年5月19日），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是德国传统豪族韦尔夫家族中唯一成为皇帝的人。奥诺里奥二世，教皇。

[30] 这些名字虽然有历史背景，但指向不明。

[31] 翁布里亚，意大利中部大区。

[32] 斯波莱托（Spoleto）是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佩鲁贾省的一座城市，位于亚平宁山脉脚下，距离大区和省首府佩鲁贾约六十公里。

[33] 真正打败埃泽利诺三世的是费拉拉侯爵埃斯特家族的阿佐七世（Azzo VII,1205-1264）。

[34] 埃泽利诺，埃泽利诺三世（Ezzelino III da Romano,1194-1259），如今威尼托大区特雷维佐边区的领主，暴君。

[35] 奥索尼亚国就是意大利。

[36] 腓特烈二世（1194-1250），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37] 法厄同要求父亲准许他试驾太阳车，最后操纵不当，引起地球的巨大火灾，触怒了宙斯而被闪电击死。

[38] 库克诺斯是希腊神话中多位人物的名字，一般死后都变成了天鹅。比如，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库克诺斯，战神阿瑞斯的儿子库克诺斯死后都变成了天鹅。

[39] 阿尔多布兰迪诺（Aldobrandino）：阿佐二世的兄弟。

[40] 罗马市卡比托利欧山。

[41] 佩扎罗，意大利马尔凯大区城市。

[42] 特龙托河是意大利的河流，发源自阿马特里切，最终在亚斯可里港注入亚得里亚海福利亚河，马尔凯地区最北边的一条河。

[43] 欧比索，（Obizzo II d'Este,1247-1293），欧比索二世是里纳尔多的私生子和唯一继承人，费拉拉侯爵。

[44] 雷焦，意大利南部港市。摩德纳，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波河（波河发源于意大利与法国交界的科蒂安山脉，注入亚得里亚海。意大利最大的河流）的南岸。

[45] 阿佐，阿佐八世。

[46] 安德里亚，意大利南部城市。

[47] 这几个人分别是欧比索三世；阿尔多布兰迪诺二世（阿佐八世的兄弟）；尼科洛二世，绰号瘸子和阿尔贝托五世。

[48] 法恩扎，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亚平宁山脉东北麓，博洛尼亚东南，临拉莫内河。

[49] 那片咸水指的是亚得里亚海。

[50] 罗维戈（Rovigo），意大利威尼托大区的一座城市。

[51] 科马吉奥（Comacchio），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的一座城市，属于费拉拉省，位于雷诺河河口的一个泻湖里。

[52] 尼科洛，埃斯特家族的尼科洛三世，九岁时便被百姓拥戴为王，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合法王位。

[53] 提戴奥（Tideo），不确定此人是谁，或许是埃斯特家族的某个阿佐之子塔戴奥（Ta?eo）。

[54] 帕尔马（Parma），意大利艾米里亚罗马涅大区的城市。

[55] 利奥奈罗（Leonello），尼科洛三世的私生子。博尔索（Borso），埃斯特家族的第一位公爵。

[56] 阿普利亚（Apuglia），也就是现在的普里亚（Puglia），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大区，东邻亚得里亚海，东南临爱奥尼亚海，南面则邻近奥特朗托海峡及塔兰托湾。

[57] 卢卡尼亚（Lucania），意大利南部古地区名，位于第勒尼安海和塔兰托湾之间。

[58] 加泰罗尼亚（Catalunya）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是西班牙的一个自治区。

[59] 在希腊神话中，美狄亚是科奇斯岛会施法术的公主，也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后裔。她与来到岛上寻找金羊毛的伊阿宋王子一见钟情。后来，伊阿宋移情别恋，美狄亚由爱生恨，将自己亲生的两名稚子杀害。普洛克涅，雅典国王潘狄翁为了感谢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将女儿普洛克涅嫁给了他。不久，普洛克涅生下儿子伊迪斯。五年过去了，普洛克涅非常思念远在家乡的妹妹菲洛墨拉，于是央求丈夫将妹妹接来相聚，但是在回家途中，忒瑞俄斯起了色心强奸了菲洛墨拉，并割掉了她的舌头把她囚禁起来，还谎称她的姐姐普洛克涅已死，好让菲洛墨拉费委身于他。不久之后，菲洛墨拉识破了姐夫的诡计，费尽千辛万苦让姐姐知道了事实真相，为了报复丈夫，普洛克涅将儿子的头颅割下。

[60] 另一个依波利多，也成为红衣主教。

[61] 加伦河，位于法国西南部。

第四篇

1

尽管很多时候伪装会遭到谴责，

表明此人心肠歹毒，

然而，在很多情况下，

还是会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

免于损害、批评，乃至一死；

跟我们打交道的人不总是好心诚实，

尘世生活远没有那么安详，

而是黑暗无比，充满了忌妒。

2

经过漫长的考验，

终于建立起真正的友谊，

对他没有丝毫的猜疑，

方可袒露你的心思。

布拉达曼特，鲁杰罗美丽的情人，

该拿布鲁奈罗怎么办？

他既不纯洁，也不诚实，

就像女巫描述的那样，

是个伪装到牙齿的十足的骗子。

3

她也伪装，就该这样对付他，

谁叫这个伪装大师谎话连篇；

我说过，她经常把目光投向他的手，

那双窃贼的手是那么的贪婪。

突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女人问：“哦，光荣的圣母，

哦，我的天老爷，这是什么？”

她冲出门外来到巨响发出的地点。

4

店主和他所有的伙计，

有的跑到窗口，有的冲上街去，

抬起眼望着天空，

仿佛那是彗星或月食。

姑娘又见一个奇景，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空中掠过一匹高大的飞马，

马背上端坐一名武士。

5

翅膀宽大且颜色奇异，

坐在中央的一名骑士，

盔甲明净发光；

径直飞向西。

而后降落并消失在大山里，

正如店主所言（他所言不虚），

巫师常常经过这里，

有时更远，有时更近。

6

他时而飞至星穹，

时而几乎碰到地面，

掳走他在那些村镇

能找到的所有美娇颜；

吓得那些可怜的少女，

美丽的和自以为美丽的

（巫师似乎全部掳走）

均不敢出门，无天日可见。

7

店主讲：“他在比利牛斯山巅

有一座用魔法建成的城堡，

明亮美丽，全部由精铁打造，

世上再没有非凡之物可以比较。

许多骑士曾与其一较高低，

一去不返，无处夸耀；

所以，先生，我很担心，

他们要么死了，要么被关进了囚牢。”

8

女人听罢，心内欢喜，

急切地想要试一试，

她要借助那枚神奇的戒指，

打败巫师，将那座城堡摧毁。

她对店主说：“现在给我找个伙计，

怎么去那里他要比我更熟悉；

我实在等不及，

渴望立刻迎战这位巫师。”

9

布鲁奈罗插嘴道：“你不缺向导，

我同你一起去；

我已绘好了路线图，

还会给你其他帮助。”

他暗指那枚魔戒，为了不失去它，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清楚。

她说：“我很感激有你陪伴。”

意思是那枚戒指将成为她的囊中物。

10

该说的她全说了；不语的是

撒拉逊人可能会伤害到她。

店家有一匹马，她很喜欢，

既可充当脚力，又可骑着它拼杀；

她将那匹马买下，

翌日天一亮便出发。

她穿越一座狭窄的山谷，

布鲁奈罗时而在后，时而在前。

11

从这座山到那座山，从这片林到那片林，

登上比利牛斯山的山巅，

若没有雾气，便可望见法国和西班牙，

还有地中海和大西洋两片不同的沙滩，

就像站在位于卡马尔多利的亚平宁山顶[1]可以俯瞰亚得里亚海和第勒尼安海岸。

然后沿着难行的陡坡，

下至一座深谷里面。

12

山谷中央拔起一块巨岩，

顶峰围着一圈铜墙铁壁；

此山高耸，直插云际，

周围的山显得那么微细。

不会飞的人绝对上不去；

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布鲁奈罗说：“你看，巫师就把

女人和骑士们囚禁在那里。”

13

巨岩切去四角，

铅垂一般笔直。

四面没有小径或台阶，

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

城堡仿佛长翅膀的动物

为自己准备的洞穴巢窝。

女人感觉时机已到，

决定夺走戒指，杀死布鲁奈罗。

14

然而，她觉得双手沾满一个低贱且

手无寸铁之人的鲜血似乎有点卑鄙；

本可以既占有那枚珍贵的戒指，

又不将他置于死地。

毫无防备的布鲁奈罗被她制服，

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株

高耸入云的冷杉树上；

她先从他手上夺下了那枚戒指。

15

眼泪、呻吟或悲叹

都无法融化她的心底。

她缓步走下山去，

来到塔下的平地。

她吹响号角，

呼唤巫师出击；

号角声响过，她高声叫阵，

把他召唤到战场与她一较高低。

16

听到号角声和呼喊，

未久，巫师走到门前。

跨上骏马，一飞冲天，

与貌似猛男的敌人开战。

女人从一开始就很心安，

见他不会致她伤残；

他未带长矛、棍棒或刀剑，

无法将她的胸甲击碎或刺穿。

17

他左手拿着一面盾牌，

一块朱红的绸布罩在上边；

右手拿着一本书，

读一下，幻术便会出现；

有时他像是在挥动长枪，

对手感觉身上多次挨到枪尖；

有时仿佛在耍弄棍棒尖刀，

伤不到对手，离得太远。

18

骏马非幻想，乃自然的产物，

它是母马和狮鹫杂交的孩子：

前蹄、头和喙部像父亲，

还生了一双羽翼，

后半身则像母亲，

骏鹰是它的名字；

来自离风山，比冰原[2]更遥远，品种珍稀。

19

他用魔法将它强拉至此，

拥有后投入全部的心思，

经过一番研究和努力，

一个月便给它上缰备鞍驯成坐骑；

从此它乖乖的，地上、空中，

在每一个地方腾跃奔驰。

骏鹰并非巫术使然的幻象，

女人见到的情景自然真实。

20

除此之外全是幻象，

他能将红色变成黄；

幻术蒙蔽不了她的双眼，

那枚魔戒戴在她的手上。

挥舞宝剑佯装多次劈空，

催动坐骑冲向这边那方；

奋力挣扎，疲于应战，

像女巫师指导过的那样。

21

马上与巫师对抗了一会儿，

她翻身下马，徒步迎战，

决定最终将女巫师传授的

本领得以更圆满地展现。

最后巫师使出了撒手锏，

不知也不信对方有所防范；

亮出盾牌，想当然地以为

魔法之光定让她跌倒眼前。

22

本可以立刻亮出盾牌，

阻止骑士们向前；

但他耽于美妙的时刻，

观看长矛与刀剑表演；

正如狡猾的猫捉到老鼠后，

乐于先将其戏耍一番；

当有趣变成无聊，

再咬一口将它送上西天。

23

我将眼前这场争斗中的

巫师比作猫，其余人比作老鼠，

但这种比喻不太恰当，

少女拥有了那枚戒指。

聚精会神等待合适的机会，

不让巫师取得任何优势；

见他亮出那面魔法盾牌，

她闭上眼睛，倒地装死。

24

她哪里是旁人，闪亮的

金属强光根本伤不到她；

狡黠的少女想要诱骗已然

失去法力的巫师下马来抓，

步步为营，实施计划；

见她刚一把头挨到地面，骏鹰

便加速拍翅在空中盘旋了几圈，

而后着陆在离她不远的地点。

25

巫师将罩了红绸布的盾牌

挂在鞍头，而后下马徒步，

那位女子如同一只恶狼，

藏在灌木丛中等待獐鹿。

待他靠近，霍地翻身而起，

一把紧紧地将他抓住。

可怜的巫师摔倒在地，还有那本

一直为他助战的魔法书。

26

他拿着锁链向她跑来，

习惯这般将敌人锁住；

怎知她并非寻常的手下败将，

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他的禁锢；

少女一跃而起将他扑倒，

若无防卫，自有缘故；

此次的情形与往日迥然不同，

强悍的少女对抗衰弱的老夫。

27

本打算砍下对方的首级，

迅速高举胜利的手臂；

看到他的脸立刻停手，

卑劣的复仇会遭人鄙夷；

可敬的老者神情忧郁，

被她逼得无路可去，

满脸皱纹，花白发须，

风烛残年，年近古稀。

28

“把我的命拿去吧，年轻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

老巫师说，恼怒满腔。

女人却想放他一条生路，

心太软，不忍见他命丧。

女人渴望一探究竟，

巫师到底来自何方，

为何在此荒野修建城堡，

为何将所有人来损伤。

29

“哎呀！我这么做并无歹意，

（巫师一边说着，一边哭泣）

在山尖建造那座美丽的城堡，

也不是出于贪婪当强盗贼子；

只因一颗爱心定要阻止

那名高贵的骑士赴死，

上天向我预示，不久他将死于背叛，

死时他是基督的弟子。

30

在北极与南极之间，见不到

一个比他更俊俏的小伙；

他叫鲁杰罗，从很小开始

便由我抚养，亚特兰大就是我。

对荣耀的渴望和残酷的命运促使他

追随阿格拉曼特国王一直来到法国；

而我，一向爱他胜似己出，为了让他

远离危险和法国，我什么都愿意做。

31

建造这座美丽的堡垒，

只为保障鲁杰罗的安全，

他被我俘获，正如今天我也曾希望

以类似的方式将你变成囚犯；

你会看到，无论女人或骑士，

连同其他贵族都被关在里面，

这样，即使不能随便出去，

也不会太悲伤，有人陪伴。

32

我顾及其他所有的娱乐，

以免他们提出离开城堡，

世上供人消遣的玩意，

那座城堡里无所不包：

音乐、歌曲、服饰、游戏、食物，

只要口能说出，心想得到。

种已播下，只待收获，

你一来将计划全盘打破。

33

倘若你的心和你的脸一样美，

请成全我的一番好意！

带走我的盾牌（我把它送给你），

牵走那匹能在空中飞驰的坐骑；

不要再干预城堡里的事，

带走一两个朋友，留下其余，

要么带走所有人，我不敢有其他奢望，

只要你把鲁杰罗留在我这里。

34

倘若你决心已定，定要将他

从我身边夺走，带回法国，

那就先杀了我吧，让我痛苦的灵魂

脱离这副已然衰老枯萎的躯壳！”

少女回答道：“我要给他自由，

至于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说，

不要赠我那面盾牌和那匹飞马，

他们不是你的了，已经属于我。

35

即便予夺之权仍在你手里，

这种交换似乎也对我不利。

你说囚禁鲁杰罗以免他的

命运暗合了被诅咒的天意。

哦，要么你不知，即使知道，

也无从改变上天的指示。

倘若你连迫近的危险都无法预见，

何谈预知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

36

不要恳求我杀了你，

你的恳求毫无意义，

倘若非死不可却没有人成全你，

坚强的决心总能找到结束的方式。

不过，在你的灵魂脱离肉体之前，

你要为所有的俘虏敞开大门。”

女人说完押着巫师

向那块巨岩走去。

37

少女跟在后，巫师走在前，

亚特兰大身上捆着自己的锁链，

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信任，

尽管他看上去那么顺从恭谦。

走了没几步，他们就在

山脚下发现一条裂岩，

石阶向上攀升盘旋，

将他们送到城堡门前。

38

亚特兰大将刻有奇异图文的

门槛上的一块石头翻转，

下面是名为香熏炉的罐子，

罐内有秘火，不停向外冒烟。

巫师将罐子打碎，忽然间

荒凉的沙漠取代了小山；

高墙和宝塔统统不见，

仿佛城堡从未存在于人间。

39

巫师趁机逃离少女，

仿佛画眉挣脱网罗；

城堡与巫师同时消失，

全部俘虏将重获自由。

贵妇和骑士步出华丽的

房间，来到露天地里，

许多女人心怀不悦，

无边的欢愉被自由剥夺。

40

这里有萨克利潘特和格拉达索，

这里有那位和鲁杰罗一起

来自东方的贵族骑士普拉西多，

还有普拉西多的挚友伊洛尔多。

美丽的布拉达曼特终于

找到了日思夜想的鲁杰罗，

他喜出望外上前迎接，

确定来者就是布拉达曼特。

41

他爱她胜过他的眼睛，

他的心，乃至他自己，

那天她头部受伤，为他摘下头盔，

鲁杰罗从此对她一心一意。

说来话长，从那时起，

他们就在荆棘丛生的密林里

白天黑夜地寻觅对方的踪迹，

若不在此，或许再无缘相聚。

42

此时此地见到她，他知道

必定是她解救了自己，

满心欢喜，自感幸运，

他是世间最最幸福的男子。

他们下了山，走进山谷，

女人曾在那里获得胜利，

骏鹰还在，还有盾牌，

置于一侧，蒙着绸布。

43

女人上前去抓缰绳，

骏鹰等到她靠近时；

展开翅膀飞向晴空，

然后落在不远之地。

她跟着它，那只骏鹰

升至半空，从不远离；

仿佛沙地上的渡鸦，

被小狗追得飞来飞去。

44

鲁杰罗、格拉达索、萨克利潘特

与所有一同下山的骑士，

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

在希望骏鹰飞回之地聚集。

骑士们多次徒劳地想要将它抓住，

飞马时而上到山巅，

时而下到山间潮湿的谷底，

最终停在鲁杰罗那里。

45

这是老亚特兰大的计划，

他仍未放弃仁慈的想法，

帮鲁杰罗摆脱笼罩在他头上的危险：

这是他唯一的担忧和牵挂。

为此他派出骏鹰，

设计将鲁杰罗带出欧罗巴。

鲁杰罗拉住缰绳，以为它会跟自己走，

怎知它停步不前，不愿受制于他。

46

勇敢的青年下了弗伦蒂诺，

（弗伦蒂诺是他的坐骑的名称），

骑上会飞的骏鹰，

用马刺驱使它倨傲的心灵。

骏鹰先是跑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蹄子向天空飞升，

比主人在适当时候摘下眼罩

冲向猎物的猎鹰飞得还要轻盈。

47

美丽的女人仰望苍穹，

鲁杰罗身处危险重重，

布拉达曼特惊慌错愕，

久久出神回不到现实之中。

她听说盖尼米得被宙斯[3]从特洛伊劫持到天庭，

担心同样文雅英俊的鲁杰罗

也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48

紧紧跟随的是她的双眼，

直到消失不见离开视线；

目光无法跑得那么远，

只剩下灵魂伸展蔓延。

即便是叹息、呻吟和泪水

也无法求得安宁和休战。

鲁杰罗从视线消失后，

她将目光转向弗伦蒂诺。

49

她下定决心不离不弃，

不能让它成为先到者的猎物；

而是带在身边，待到再见

鲁杰罗之日将它物归原主。

骏鹰腾空，鲁杰罗无法停住；

只见身下山峦起伏，还有许多

平原和山谷，直到无法分辨

哪里是平地，哪里是高处。

50

骏鹰飞到一定的高度，

从地上看缩小成一个点，

朝太阳落山的地方飞去，

围绕着巨蟹座和北回归线；

飞翔的骏鹰犹如海里的顺风

推动的一艘涂抹沥青的快船。

随他去吧，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我们先回到圣骑士里纳尔多身边。

51

一日又一日，风推着里纳尔多

在海面上行了不知多少里，

风时而朝着南方的大熊座，时而向西，

日日夜夜地吹，从未停息。

终于，他在苏格兰登陆，

加勒多尼亚丛林的所在地，[4]成荫的古老的苦栎树间

时常听到枪刀剑戟撞击。

52

精通武艺的游侠都在找他，

他们来自布列塔尼[5]，

周边和遥远的地区，

挪威、德国，还有法兰西。

不擅长此道之人无法继续向前，

寻觅荣誉之所将成为葬身之地。

特里斯坦、兰斯洛特，加拉索、[6]亚瑟和高文都曾在此取得赫赫战绩。

53

其他著名的骑士，无论新圆桌的（亚瑟王的），

还是旧圆桌的（亚瑟王之父的），

纪念碑和辉煌的战利品上，

他们的功绩桩桩可见。

里纳尔多重又拿起武器，牵过巴亚尔多，

立刻踏上阴凉的海岸，

并吩咐船长起锚，

去贝里克郡等他。[7]

54

没有侍从跟随，也没有同伴，

骑士向那片无边的密林奔去，

穿过这条和那条小径，

那些地方或许最可能有奇遇。

第一天他来到一座修道院，

将身上的大部分钱财捐出

装饰客房，向来此的贵妇

和骑士们表达敬意。

55

修道院的院长和修士们

热情地接待了这位骑士，

里纳尔多先用他们提供的

美食尽情地填饱了肚子，

而后打听在那片土地上骑士们

如何频繁拥有冒险的经历，

施展自己高超的本领，

获得令人称道的功绩。

56

他们回答，只要在树林中游荡，

便能遇到许多非比寻常的事情，

但正如那里昏暗的环境，

许多人一去便下落不明。

他们说：“尽量去那样的地方，

确保不会湮没无闻，

这样危险和辛苦之后，

方能收获应有的美名。

57

倘若你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此刻有一件事最值得去做，

古往今来还没有

哪位骑士尝试过。

我们国王的女儿吉尼芙拉

急需有人向她提供帮助，

有一个叫鲁卡尼奥的男爵

企图夺走她的性命和名誉。

58

这个鲁卡尼奥来到在她父亲面前，

（或许源于仇恨，而非理性）

指控说，亲眼见到午夜时分

她在阳台上迎接了一个情人。

依据王国的法律，倘若一个月内，

期限已近，找不到一个骑士武艺高明，

让那个不义之人闭嘴，

她将被处以火刑。

59

苏格兰的现行法律残酷、严厉、苛刻，

每个女人，无论属于哪一个社会阶级，

倘若尚未婚配就与某个男子结合，

便会受到这项指控并被处死。

没有人能阻止她死在火刑柱上，

除非来一位好心且强壮的骑士，

用武器来证明她的清白，

宣告她本不该蒙冤屈死。

60

国王为美丽的女儿难过，

这位公主名唤吉尼芙拉，

他在城市和堡垒张贴布告，

渴望有人愿意出面保护她，

让她摆脱恶意的诽谤，

（尽管她来自贵族之家）

将女儿许配此人，并将一个国家，

公主应得的嫁妆一并赠送给他。

61

然而，倘若一个月后还没有人来，

或来了却输了，她将被杀死。

类似的事情更值得你去做，

而不是这样游荡在树林里；

从此不仅荣誉和名望

永远与你的名字相随，

你还将得到从印度河到赫拉克勒斯之柱[8]所有美丽的女子中最美丽的女子。

62

得到她的同时，你将收获巨大的财富，

还有一个王国让你永远生活幸福；

倘若你能让国王重获几乎

耗尽的名誉，他将感激无比。

根据骑士规则，你必须为这个

被羞辱的女人报仇雪耻，

让公众一致认为其实

她是个贞洁的女子。”

63

里纳尔多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这么说，因为一个少女

让情人在她热情的怀抱里

发泄如火的欲望就必须死？

制定这样的法律的人该死，

忍受这样的法律的人也该死！

残忍对待情人的女人该死，

而不是将欢乐献给忠诚情人的女人！

64

吉尼芙拉是否善待情人，

这一点我顾及不了；

如果她把他藏起来，

我会称赞她做得好。

我一心想要去保护她；

但请给我找一个向导，

帮我尽快找到那个诽谤者，

祈求上帝让她摆脱煎熬。

65

我不想现在就说她没有做过，

不了解情况容易说错话：

但有一点要明说，即使做了类似的事，

也不该遭受任何惩罚；

制定这些严刑峻法之人

既不公正，又非常愚蠢；

既然不公正就该废除，

用更大的智慧制定新的法律。

66

同样的激情，平等的欲望

促使一个男人和一名女子

达成最温柔的爱的目的，

无知的平民却视作毫无节制；

为何要指责惩罚与一个

或数个情人云雨过的女子，

而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的男人

非但不会受罚，反而赢得赞誉？

67

这个不公正的法律

显然要让女人受过；

希望上帝能让大家明白，

忍受如此之久大错特错。”

里纳尔多与修士们达成共识，

古人赞同这项邪恶的法律

有多么不公正，不明智，

国王则错在没有及时纠正。

68

当新的一天白色和朱红色的光

呈现出如穹顶般的天空，

里纳尔多拿起武器，牵过巴亚尔多，

从那座修道院带走了一名侍从。

他们相伴走了许多里格和英里，

一直在那片阴森可怖的森林里，

朝着那个要用决斗来证明

少女清白的是非之地奔去。

69

为了尽量缩短路程，

他们不走大道走小路；

忽然听到整个森林里

回荡着一个女人的痛哭。

里纳尔多催动巴亚尔多，另一个人催动一匹驽马，

奔向传出尖叫声的那座山谷。

只见两名强盗劫持了一位少女，

远远望过去那位少女楚楚动人。

70

从未见过哪个妇人或少女

如此眼泪汪汪、神情悲戚。

两个强盗拔出刀在旁站立，

企图用她的鲜血浸湿草地。

女人渴望感动他们显露仁慈，

用哀求尽量推迟死期。

里纳尔多赶到，见此情景，

叫喊着，威胁着，上前救助。

71

见有人远远前来相助，

两个强盗转身逃走，

蹲伏于一座深谷。

圣骑士懒得前去追逐；

而是走到女人身边，想听她亲口讲一讲

到底犯了何等大错害得她遭受如此惩处，

为了节省时间，他让侍从下马，

让她上马，然后回到那条小路。

72

他一边骑着马，一边仔细打量，

这名女子十分美丽且彬彬有礼，

尽管她的表情依然

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

当被再次问及何人让她

落入如此悲惨的境地，

她用谦卑的口吻说了起来，

下一篇我再对您细细讲起。

注解

[1] 卡马尔多利位于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东部地区。

[2] 传说中的离风山，就是现在的乌拉尔山。

[3] 盖尼米得，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的美貌男孩，宙斯因为喜爱他将他带走做神的斟酒者。

[4] 加勒多尼亚是古罗马时期的拉丁语，指现今大不列颠岛上福斯河及克莱德河两河河口连线以北的地区。“加勒多尼亚”（Caledonia）常作为苏格兰的诗体代称。

[5] 布列塔尼，法国西部的一个地区。

[6] 这些人都是亚瑟王时代的传奇人物。

[7] 贝里克郡，苏格兰原郡名。

[8] 赫拉克勒斯之柱，在西方经典中，形容直布罗陀海峡两岸边耸立海岬的短语。

第五篇

1

地球上所有其他的动物，

无论宁静生活相安无事，

还是发生争斗和冲突，

公的绝不会伤害母的；

母熊与公熊放心地在树林里漫步，

母狮子在公狮子身边偎依；

公狼和母狼安全地生活在一起，

小母牛对公牛了无惧意。

2

复仇女神墨该拉将什么[1]可恶的毒素注入人类的心房？

我们听见夫妇间

时常恶语相向，

打得鼻青脸肿，

泪水浸湿婚床；

不只是泪水，有时愚蠢的愤怒

还会让床单泛着血光。

3

似乎不仅是大大的罪过，

照美女的面门一击，

扯下一根头发的男人

简直违背天性，反抗上帝；

给女人下毒，用绳子或刀子

将她的灵魂逐出躯体的男人

在我看来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而是一个有人样的地狱魔鬼。

4

那两个将少女带入幽谷，

让她从此再无消息，

而后被里纳尔多赶跑的恶棍

便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现在我让她接着向圣骑士，

友好的里纳尔多讲述

她缘何落入这般田地，

将这个故事继续说下去。

5

女人说：“你将听到，

底比斯、阿戈斯或迈锡尼，[2]最野蛮的土地上也从未

发生过如此残忍恐怖之事。

倘若与其他地区相比，

转动的阳光远离这里，

我相信是它不愿到达此地，

见到残忍之人便躲避。

6

对仇敌无情残酷，

任何时代都不乏先例；

但有人为你呕心沥血，你却要将其杀死，

未免太过邪恶不义。

我会对你从头细说，

将真相一一揭起，

为何他们加害年少的我，

不顾人伦和天理。

7

我想让您知道，这位先生，

我同国王的女儿一起长大并将她服侍，

别看我年纪轻轻，

在宫中的地位十分尊贵。

残忍的爱神，嫉妒我的运气，

哎呀，偏偏教我为他痴迷，

在我眼中，所有骑士和少年中，

奥尔巴尼公爵最最美丽。[3]

8

因为他表白非常爱我，

被感动的我也爱得全力以赴。

然而，知人知面难知心，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信他，爱他，直到把他请上床，

既没在意，也没顾虑，

在宫中所有的房间里选了最私密的

美丽的吉尼芙拉的闺房与他良宵共度。

9

那里有她最珍贵的宝贝，

她时常在那间卧房里休息。

进入室内可以爬上阳台，

墙外没有任何遮蔽。

我让情人爬上来，

从那里放下绳梯，

每次渴望与他相见，

我便把绳梯放下去。

10

我多次叫他前来幽会，

只要吉尼芙拉提供方便，

她经常根据季节换床，

为了躲避酷热和严寒。

但没人见他爬上来；

因为宫殿的那一面

朝向几间破败的屋子，

日日夜夜都无人路过。

11

这个秘密的爱情游戏

在我们之间持续了数天数月，

爱情不断升温；

爱火将我的内心点燃，

我原来是那么盲目，没明白

他伪装得多，爱却少得可怜；

其实有千种迹象可循，

在他的骗局露馅之前。

12

过了些日子，他突然表示

爱上了美丽的吉尼芙拉。

我不晓得是从何时开始，

是否爱我之前便爱上了她。

你看他多么傲慢地对我，

在我心中享有至上的君权；

向我透露实情后毫不脸红地

求我在追求新情人时帮他美言。

13

他说对我的爱世上唯一，

对她的爱不是真心真意；

不过假装爱得火热炽烈，

希望与她结为合法夫妻。

只要她愿意，国王定会

轻松地答应这桩婚事；

整个王国，论血统和财富，无人能与国王相比。

14

他说服我，若能助他一臂之力，

成功地上位为国王的女婿，

（因为我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国王，他的地位最高贵）

他将报答我的恩德，

绝不忘记我的好处；

他会永远爱我，胜过

他的妻子和其他贵妇。

15

我只想着讨他欢心，

从不知也不愿违抗，

只有那些天我是高兴的，

因为满足了他的愿望；

抓住她在场的机会谈论他，

对他大加夸奖；

付出千辛万苦为的是

让吉尼芙拉将我的情人爱上。

16

上帝知道，为了达成目的，

我费尽了心血，不遗余力；

将我的公爵献给吉尼芙拉，

到头来却白费了力气：

她全心全意地

爱着别的绅士，

从一个遥远的国度来到苏格兰，

那名骑士英俊潇洒、谦恭有礼。

17

他与年轻的弟弟从意大利

来到我们苏格兰宫廷效力；

他有高强的武艺，

整个不列颠无人能及。

国王爱他且不加掩饰，

待他不薄，赐予他

城堡、领地和权力，

与权贵们平起平坐。

18

那位叫阿里奥丹特的骑士感谢国王，

更对国王的女儿心怀无限感激，

他过人的胆识令她惊奇，

更惊奇的是，他对她的一腔爱意。

无论维苏威火山、埃特纳火山，[4]还是特洛伊城，都不曾经历烈焰如此，

她知道爱情点燃了

阿里奥丹特的整颗心。

19

她绝对忠诚，

且情感真挚，

根本没理奥尔巴尼公爵的茬儿，

答复时也从未给过我丁点希冀；

相反，我越是千方百计

恳求她给他一点善意，

她越是责备、鄙视他，

激起她内心的敌对情绪。

20

我经常劝说我的情人

放弃这个徒劳的企图；

不要盼望她改变主意，

她早已心有所属；

我让他清楚地知道，

她对阿里奥丹特爱得炽烈，

有如无边无际的火焰燃烧，

全部海水也无法浇灭一点火苗。

21

伯里内索是公爵的名字，

他听我这样说过很多次，

他明白，也亲眼证实了

公主不接受他的爱意；

见吉尼芙拉另有所爱，

他非但没有到此为止，

生性傲慢的他十分痛苦，

将爱转化成仇恨和怒气。

22

他预谋在吉尼芙拉和她的爱人

之间制造许多纷争和冲突，

让他们对彼此产生憎恨，

强烈到时间也无法弥补；

他要让她蒙受奇耻大辱，

身背恶名，万劫不复；

这个歹毒的计划他不曾

向我或任何人透露。

23

打定主意后，他对我说：

‘我的达琳达，（我叫这个名字）

你要知道，树木即使被多次截断，

依然能从根部生出新枝；

尽管遭遇不幸，

我却顽强无比，

继续生根发芽，

直到达成心意。

24

我并不觊觎什么欢乐，

无非想赢得这次考验；

既然愿望无法实现，

想象一下也会让我少一些愁怨。

我希望以后我们幽会时，

你趁吉尼芙拉裸身在床，

拿走她所有的衣服，

全部穿在你的身上。

25

你照着她的模样装扮自己，

梳一个她那样的发式，

尽力模仿得一模一样，

再来到阳台放下绳梯。

你穿着吉尼芙拉的衣服，

找你时我把你想象成她的样子；

但愿欺骗自己能让我暂时

摆脱对那个女人的痴迷。’

26

他这样说。我是那么

忘我、疯狂、顺服，

竟然没有想到他一再恳求我

执行的计划明显是一场骗局。

我穿着吉尼芙拉的衣服，

放下绳梯让他从阳台爬上来，

在我意识到被他欺骗之前，

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27

那阵子奥尔巴尼公爵还找

阿里奥丹特谈过此事，

（他们曾经是好朋友，

因为吉尼芙拉成了情敌）

我的情人说：‘我很讶异，

在所有的同辈里，

我向来敬你、爱你，

你却用怨恨来回报恩惠。

28

我确信你明白，你也知道，

我和吉尼芙拉是老情人；

今天我就请求君王

把公主嫁给我为妻。

你为何要碍我的事？

爱她也是徒劳无益。

上帝啊，倘若我们交换位置，

我一定会尊重你。’

29

阿里奥丹特回答他：

‘你才着实令我诧异；

你还没有见到她时，

我就向她表达了爱意；

你知道我们有多么相爱，

世上没有比这更热烈的爱情；

我只打算、只渴望娶她为妻，

你明明知道她根本不爱你。

30

她若爱你比爱我更多，

我一定会尊重你，

既然你要求我尊重你，

为何不看在友情的分上，

同样尊重一下我？

我也渴望娶她为妻，尽管你比我富有；

我对国王的感激不比你少，

但他的女儿爱的是我。’

31

公爵对他说：‘哦，

疯狂的爱铸成这个大错！

你以为她更爱你，我以为她更爱我；

但我们要看一看结果。

你给我展示一下证据，

我告诉你全部的秘密；

我们中间输掉的那个，

请另觅其他的女子。

32

如果你希望我发誓不把你

透露给我的事说出去，我愿意；

同样，我也希望你向我保证

把我告诉你的事永藏心底。’

他们达成协议，并把手

放在《福音书》上发誓，

他们发誓保守秘密。

阿里奥丹特先说起。

33

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

他和吉尼芙拉的故事；

她发誓此生非他不嫁，

口头承诺，还有白纸黑字；

倘若国王反对他们的婚事，

她发誓无论谁来提亲，

她都将置之不理，

宁可孤单一辈子。

34

他希望通过多次展现

自己的勇敢和价值，

服务国王和他的国家，

获得赞赏和荣誉的同时

更多地享有君主的恩泽，

认为他有资格

娶美丽的公主为妻，

这也正合了她的心意。

35

接着他说：‘既然她已发下誓言，

我不认为她还会爱上谁；

我不期待更多，也不奢望

她给我更明确的爱的表示；

我只盼望上帝准许

我们结为合法夫妻；

任何人求婚都是徒劳，

她是那么的善良质朴。’

36

阿里奥丹特希望努力

得到回报并将真情吐露，

已经谋划让吉尼芙拉

与情人为敌的伯里内索说：

‘你与我的收获相距甚远，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

当你明白我们情感的根源时，

承认只有我才幸福。

37

她不过是逢场作戏，不爱你，也不珍惜，

用希望和甜言蜜语迷惑你；

此外，她还经常在我面前

对你愚蠢的爱情流露鄙夷。

我有确凿的证据，

不是谎话和誓词；

出于信任，我将告知实情，

尽管我最好缄默不语。

38

有三个、四个、六个，甚至十个夜晚，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我赤裸着拥她在怀里，

共享爱的炽热和欢愉；

你判断一下，你听到的空话

可否与我所享受到的极乐相比？

认输吧，既然她更青睐我，

你何不再去寻觅其他女子。’

39

阿里奥丹特回答他：‘我不信你这番话，

我当然知道你在说谎；

你编造了这些故事，

企图让我惧怕弃降；

你诽谤她的名誉，

我要用武器反抗；

你不仅是一个说谎者，我还要立刻

向世人展现你这副叛徒的模样。’

40

公爵补充道：‘你没有

理由因此向我发起挑战，

你若愿意，找个机会，我会把

不容置疑的事实摆在你的面前。’

听他这么说，阿里奥丹特十分困惑，

骨头缝里生出寒意，打了个寒战；

倘若将他的话照单全收，

阿里奥丹特定会气息奄奄。

41

阿里奥丹特面色苍白、唇舌苦涩、

声音颤抖、心如刀绞：

‘她若真像你说的那样，

尽管我认为可能性极小，

对你那么慷慨，对我这么吝啬，

我保证一定会离开她的怀抱，

但不要以为我会轻易相信，

除非你让我亲眼看到。’

42

‘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伯里内索说完就走了。

大概过了不到两晚，

公爵与我约好相会。

为了让情敌中

他想好的诡计，

他让阿里奥丹特藏在那个

从来没有人的屋子里。

43

他指给骑士他经常进出的

那座阳台对面的一间屋子，

阿里奥丹特怀疑公爵

选这个地方并引诱他前来

是因为设好了埋伏，

想在这里将他杀死，

打着这个幌子让他看看

吉尼芙拉不可能做的事。

44

骑士决定赴这次约会，

但不能让对方占据优势；

即使遭遇袭击，

也不会担心被杀死。

他有个弟弟名叫鲁卡尼奥，

勇敢、智慧，是宫中最著名的武士；

有鲁卡尼奥在，他才放心，

胜过十名保镖跟随。

45

他把弟弟叫过来，

让他拿着武器晚上与他同去，

他没有告知此行的目的，

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秘密。

他让弟弟等在不远处，

说‘听到我叫你就过来找我，

没听到的话，在我叫你之前

不要离开此地，如果你爱我，我的兄弟。’

46

他的弟弟说：‘去吧，别担心。’

阿里奥丹特悄悄走了过去，

躲在那座秘密阳台

对面的空房间里。

接着，那个诡诈邪恶之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他以诽谤吉尼芙拉为乐；

他向我发出一个暗号，

我对这场骗局一无所知。

47

我穿着一条洁白的裙子，

金线绣在中间和边缘，

头上戴着金子编织的发网，

四周密密装饰着漂亮的朱红色的蝴蝶结，

（这是吉尼芙拉独有的风格，

没有任何女人如此装扮。）

接到暗号，我回到阳台上，

所站的位置四面的人都能看见。

48

与此同时，鲁卡尼奥

担忧哥哥的生死，

或者出于人类共通的欲望，

总是喜欢窥探他人的隐私；

他在后面悄悄跟随，

走最黑的路，藏在阴影里；

他也进了那间屋子，

二人保持不到十步的距离。

49

我穿着我说的那身衣服来到阳台，

当时我还被蒙在鼓里，

此前我这样做过不止一次两次，

每次的结果都很欢喜。

我的衣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的容貌和举止

与公主十分相似，

仿佛出自一个模子。

50

阳台离两兄弟藏身的

房间有很大一段距离，

公爵很轻松就蒙骗了他们，

让阴影中的兄弟俩深信不疑。

可以想见，阿里奥丹特

有多么惊骇、多么悲戚。

他们看到伯里内索顺着

放下的绳梯爬了上去。

51

他一上来，我就搂住他的脖子，

没以为有人会在一旁窥视；

吻他的嘴，吻遍他的脸，

每次他来我都会如此。

他比平时更激情地抚摸我，

这对他的欺诈有益。

被他叫来的那个可怜人远远地

将这邪恶的一幕全都看在眼里。

52

他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

痛苦到想要一死了之；

他把剑柄戳在地上，

想用剑尖伤害自己。

看到公爵爬上阳台，

鲁卡尼奥十分惊异，

还没认出那名男子是谁，

察觉到哥哥的行为冲了过去。

53

阻止哥哥一怒之下

亲手用剑刺死自己。

迟一步或离得太远后果不堪设想，

幸亏他来得及时。

他大叫道：‘啊，可怜的哥哥，疯狂的哥哥，

你为何要丧失理智，

为了一个女人宁可去死？

让她们如雾气随风飘逝！

54

让她死吧，该死的人是她，

你应该把死留给更光荣的任务。

欺骗没有公开前你爱她是对的，

现在的她实在可恶，

你亲眼看到她做的丑事，

简直是个妓女人尽可夫，

收起对准自己的武器，

去国王面前将她控诉。’

55

见弟弟来到身边规劝，

阿里奥丹特放下手中的宝剑；

然而，想死的决心

丝毫也没有消减。

他起身与弟弟离开，

痛苦已将心脏刺穿；

在弟弟面前却装作

愤怒早已烟消云散。

56

第二天一早，他不辞而别，

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他的弟弟，

绝望引领他踏上死亡之地；

许多天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除了公爵和他的弟弟，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离去。

关于他的去向，宫中和

整个苏格兰众口不一。

57

八天后，

一个游侠来到宫里，

给吉尼芙拉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

阿里奥丹特放弃生命，

自沉于海底，

不能将北风或东风怪罪。

他从矗立于海边的一块

高岩上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58

游侠说：‘在此之前，

他与我在路上偶遇，

他说：“跟我来，我让你看看

吉尼芙拉都对我做了什么；

你回去告诉她，你即将

看到的我要做的事，

只是因为我看到了太多；

没有这双眼睛我该有多快乐！”

59

我们碰巧站在一个海岬上，

朝向爱尔兰，突入海里。

说着说着，只见他头朝下

从一块石头上跳入水底。

我把他留在海里，

急忙跑来给你们送消息。’

听后，吉尼芙拉脸色惨白，

形同半死之人。

60

当她独自回到那张忠贞的床上，

上帝，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啊！

她捶打胸口，撕碎衣裳，

揪扯金色的秀发，

不停地重复阿里奥丹特

临死前说的那几句话；

到底为何伤心到以至寻死，

他看到了什么看得太多？

61

关于他的消息传遍各处，

因为痛苦选择自溺。

国王得知此事满面泪水，

还有宫中的贵妇和骑士。

所有人里悲痛欲绝

的是他的弟弟，

几乎要了结此生，

追随他的哥哥而去。

62

他反复地自言自语，

是吉尼芙拉害死了他的兄弟，

若不是看到她的那桩丑事，

他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他不顾一切想要报复，

愤怒悲痛到无法自已，

仇恨国王和他的同胞，

失去恩宠也在所不惜。

63

殿堂里挤满人的时刻，

他径直走到国王面前：

‘您可知道，陛下，

是您的女儿让我的兄弟

失去理智，乃至自寻短见；

看到她那么寡廉鲜耻，

他的灵魂备受熬煎，

死亡比生存对他更友善。

64

他曾经是公主的恋人，

意图坦诚，无须掩饰；

他希望通过效忠和美德

终有一日可以娶她为妻；

然而，少年远远闻着树叶的香气，

却看到有人爬了上去，

爬到那棵禁树之上，

摘走了他渴望的果实。’

65

他继续描述如何看到

吉尼芙拉来到阳台上，

如何放下梯子迎接情郎，

他不知那人姓甚名谁，

为了不被认出来，

那人藏起头发，乔装打扮。

最后，他表示愿意用武器

捍卫自己的立场。

66

听到女儿遭人如此控诉，

这个父亲该有多么悲伤；

内心大为震惊，

完全超乎想象；

同时，必须找到一位武士捍卫

公主的声名，与鲁卡尼奥较量，

证明对方说了谎，

否则她要面对的将是审判和死亡。

67

您不会不知道这条法律，

无论少女，或是少妇，

若与夫君之外的男子偷欢，

这种罪将以死刑论处。

倘若一个月内找不到一位

强壮的骑士捍卫她的荣誉，

证明指控者其言有误，换回她的清白，

等待这位女子的将是火刑柱。

68

国王向全国发布通告，

（尽管他认为女儿遭人诬陷）

有谁能帮公主洗刷他人强加的污名，

他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并附赠丰厚的妆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一个武士站出来为她讲话；

鲁卡尼奥十分骁勇善战，

似乎每一个武士都怕他。

69

不巧的是，泽比诺，

她的兄长不在国内；

他已在外漂泊数月，

证明他的武艺无人媲美；

倘若这位勇敢的骑士

离得更近，或在一个

能及时听到消息的地方，

他肯定会赶来帮助妹妹。

70

除了诉诸武力，国王

还尝试用其他的方式

查明这项指控是真是假，

处死女儿到底是错是对；

他将公主近前的几名

侍女抓起来询问底细；

我预感到倘若被抓，

对公爵和我都很不利。

71

当晚，我便逃出宫去，

急匆匆来到公爵身边；

让他明白倘若我遭到审问，

我们俩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他称赞了我，叫我不要担心；

我采纳了他的意见，

由他的两个亲信护送

去往附近的一座城堡。

72

你听见了，先生，我多少次用行动

证明对伯里内索爱得一心一意；

你也能判断，凭我的付出，

他是不是应该将我珍惜。

你再听听他如何报答我，

看看我的功劳换回多么丰厚的奖励；

一个女人付出这么多爱是否

应该期待获得同等的爱意？

73

这个忘恩负义残忍没良心的东西，

后来竟然对我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担心时间一长我会

泄露他狡猾的骗局。

在国王消气之前，

让我尽量远离，

假意送我去他的城堡，

实则要将我置于死地。

74

他私下里命令随从，

将我带入这片林地，

杀死我就是一片忠心换来的奖励。

若不是你在附近听见我的喊叫，

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看啊，爱神就是这样厚待他的追随者！”

他们继续向前走，

达琳达向圣骑士讲述她的故事。

75

他最感庆幸的是

偶遇了这位姑娘，

向他讲述了事件的始末，

证明美丽的吉尼芙拉被人冤枉。

此前即便控诉得有理，

他也会前去帮忙，

此刻他更有勇气应战，

显然公主遭人诽谤。

76

里纳尔多赶往圣安德鲁斯城，[5]国王和他的家人都在那里，

那里也是骑士们

为了公主决斗的场地。

里纳尔多快马加鞭，

在离那座城几英里之地

遇到了一名见习骑士，

从他口中得知了最新的消息。

77

来了一位陌生的骑士，

捍卫吉尼芙拉的名誉，

佩戴未知的独特的徽记，

但一直遮遮蔽蔽；

自从他来到比武场地，

脸一直藏在面盔里。

就连他的侍从也发誓说：

“不知他是何许人也。”

78

没走多远他们便来到

城门前，城墙边，

达琳达望而却步，在里纳尔多的

安慰下才硬着头皮向前。

城门紧闭，里纳尔多

问守门人：“闭门何意？”

那人道：“全城的人

都聚在一起观看比武。”

79

鲁卡尼奥和一位陌生的骑士

决斗在城市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片宽敞平坦的草地，

二人已经开始交战。

城门为蒙塔尔巴诺国王打开，

随后守城人立即将城门关严。

里纳尔多走过空旷的城市，

先将少女安顿在最近的客栈。

80

告诉她客栈里非常安全，

他很快回来，要等着他；

然后连忙赶往比武场，

两位武士已经大战了

数个回合，依然相持不下。

鲁卡尼奥心怀敌意，

反对美丽的吉尼芙拉，

对方则一心要保护她。

81

六名骑士站在栅栏内，

身披铠甲，陪侍一旁，

奥尔巴尼公爵则骑在

一匹强壮的良种马上。

他被国王任命为治安官，

负责守卫决斗地和广场；

见吉尼芙拉处境危急，

他眉飞色舞内心欢畅。

82

里纳尔多在人群中穿行，

骏马巴亚尔多为他开道；

听到暴风雨般的马蹄声，

众人闪开，不敢迟疑，不敢跛脚。

里纳尔多高高端坐马上，

简直是勇士中的勇士；

他在国王的宝座前停下，

所有人靠近听他问什么。

83

里纳尔多对国王说：“陛下，

请不要让他们继续对抗；

这两个人无论谁死，

任凭他去死都不应当。

其中一个自认为有理，其实不对，

他说了错话，但并不懂撒谎；

同样的错误导致他哥哥死亡，

并促使他将武器握在手上。

84

另一个不知是对是错，

只是出于善心和仁慈，

将自身陷于危境，

不愿看美人死去。

我给无辜者带来安全，

对诽谤者则恰好相异。

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先把他们分开，

您再听我从头细说——”

85

里纳尔多仪表堂堂，

值得尊敬且十分威严，

被打动的国王下令

不要再继续交战；

他向王国的贵族、

骑士和所有看客

讲述了伯里内索如何

设计将吉尼芙拉欺骗。

86

他主动提出用武器来

证明他说的句句真言。

国王叫来伯里内索，

虽然他一脸的焦虑不安，

却厚颜无耻地开始狡辩。

里纳尔多说：“你与我较量一番。”

两个人拿起武器，场地清空，

毫不延迟立刻开战。

87

哦，国王和亲爱的人民多么希望

里纳尔多能证明吉尼芙拉的无辜！

所有人都希望上帝表明

指控她不贞洁是个错误。

伯里内索出了名的悭吝、

残忍、邪恶、狡诈、自负；

众人丝毫不会惊讶，

是他谋划的这场骗局。

88

伯里内索内心颤抖，

脸颊苍白，面带愁伤；

第三声号响便端起长枪。

里纳尔多也端起长矛冲了过去，

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较量。

他将长矛对准他的胸膛：

半个长矛插入他的胸口，

结果与期望的一样。

89

钉在枪杆上的他被拖到地上，

距离他的坐骑足有六臂。

里纳尔多立刻下马，在他起身前，

抓住他的头盔，解开带子；

那个无法继续战斗的人

一脸卑贱地乞求仁慈，

当着国王和廷臣们的面供认，

是欺诈将自己置于死地。

90

话没讲完，只说到一半

他就没了音儿，归了西。

国王见女儿摆脱了

死亡和不贞的名誉，

内心十分欣喜，

就像丢了的王冠

重又戴在了头上，

这一切多亏了这位骑士。

91

摘下头盔后，国王发现

见过他几次，认出了他，

国王将双手举向天空，

感谢上帝派他来搭救他们父女。

另一个见吉尼芙拉

处境危险，挺身而出

拔刀相救的陌生骑士

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

92

国王请求他说出名字，

至少也要看一下他的样子，

以便好好报答他，

酬谢他奋不顾身的好意。

经不住国王的再三恳乞，

他终于摘下了头盔，

他到底是谁留到下一篇再讲，

如果您还愿意听这个故事。

注解

[1] 复仇三女神的名字来自希腊神话，在大地上追逐杀人凶手（特别是血亲相弑者），使他们发疯发狂，她们是希腊人最惧怕的神祇。阿勒克托是不安女神；墨该拉是忌恨女神；提西福涅是报施女神。

[2] 阿戈斯，希腊的一座城市，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迈锡尼，希腊南部古城。

[3] 奥尔巴尼（Albany），在苏格兰。

[4] 维苏威火山是意大利西南部的一座活火山，也是欧洲大陆唯一的活火山，位于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湾东海岸。

[5] 圣安德鲁斯（St Andrews）是坐落在英国苏格兰东海岸法夫行政区的大镇，苏格兰历史上最著名的城镇之一，也是中世纪时苏格兰王国的宗教首都。

第六篇

1

可怜之人幻想犯下的

罪行将永远不会公开；

然而，即便所有人保持沉默，

隐藏罪行的空气和大地也会叫嚷开来；

上帝经常让罪行支配罪人，

总有一天，即便没人要求，

他也会在不经意中

将罪行主动交代。

2

可怜的伯里内索深信

他把罪行遮盖得严严实实，

唯一了解内情，可能会泄露秘密的

达琳达已被他派人杀死。

这么做相当于罪上加罪，

加速了厄运，尽管本可以闪避或推迟，

怎知他快马加鞭，

奔向死神的怀里。

3

他同时失去了朋友、性命、财产和权力，

更糟糕的是失去了名誉。

我说过大家一再恳求骑士，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最后他摘下头盔露出备受敬爱的一张脸，

原来他们见过他许多次；

结果此人是阿里奥丹特，

全苏格兰曾经为他哭泣。

4

阿里奥丹特，吉尼芙拉曾为

他的死哭泣，还有他的兄弟，

国王、黎民百姓和贵族阶级，

叹息他的善良和超强的武艺。

那个游侠似乎撒了个谎，

说他绝望到跳入水中溺死；

但他看见这位骑士从悬崖上

头朝下跳进大海确是真事。

5

这种事时常发生在绝望之人身上，

远离死亡时渴望一死了之，

见到死神靠近却又心生畏惧。

阿里奥丹特投海后非常后悔，

由于他比任何人都

强壮、敏捷、有勇气，

最终游回了陆地。

6

他开始蔑视轻生的欲望，

认为这个举动实在疯狂，

浑身湿漉漉地向前走，

来到一个人隐居的地方。

他想悄悄在此处逗留，

先探听一下吉尼芙拉

得知他死讯后的反应，

她会开心、同情，还是悲伤？

7

他得知起初公主

痛苦到几乎寻死，

（这个消息已经众人皆知，

整个苏格兰都在谈论此事）

结果与他因错误地目睹那件

丑事所带来的痛苦恰恰相反。

后来他又得知鲁卡尼奥

去她的父亲面前控告她通奸。

8

胸中燃起的对兄弟鲁卡尼奥的怒火

不比他对美丽的吉尼芙拉的爱火少，

他觉得这么做太残忍不公正，

尽管他知道兄弟是为了他好。

他又听说没有一位骑士

愿意挺身而出保护公主，

鲁卡尼奥如此强壮勇武，

想到与他对抗都会踌躇。

9

认识他的人认为他

为人十分明智谨严，

倘若说的不是事实，

绝不会冒生命风险；

因此，许多人怀疑不该

挺身而出保护公主；

阿里奥丹特思量再三，

决定亲自向兄弟挑战。

10

他自言自语道：“哎呀！

我不愿听到她因我殒命；

倘若知道她死在我前面，

我的死将太残忍太无情。

她永远是我的女人，我的女神，

永远是我眼中的光芒，

无论对错都要去解救她，

哪怕因此战死沙场。

11

我知道这是个错误，错就错吧，

即便因此而死，我也不会泄气，

可惜啊，我知道因为我的死，

这个美丽的女人也将被处死。

有一点能带给我一丝安慰，

倘若她真爱伯里内索骑士，

到时候会明白他的无动于衷，

尽管她的处境危在旦夕。

12

她显然冒犯了我，并将看到

我为了救她宁可挺身赴死。

还有为了替我报仇雪耻

一腔怒火的亲兄弟；

我会令他痛苦，明白残忍的

举动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以为会为兄弟复仇，

却亲手将其置于死地。”

13

阿里奥丹特打定主意，

找来新的武器和马匹；

披上黑盔甲，携带一面

黑盾牌，由黄绿色装饰，[1]偶得一名陌生的侍从，

带在身边一同上路；

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以无名骑士的

身份挑战全副武装的兄弟。

14

后面发生的事我已经讲过，

大家认出他是阿里奥丹特。

见还女儿一个清白之身，

国王体会到同等的快乐。

再也找不到比阿里奥丹特

更忠诚、更真心的爱人；

遭受偌大的羞辱还会

为了保护她对抗自己的兄弟。

15

尊重他本人的意愿（他很爱她），

加上整个宫廷的坚持，

尤其是里纳尔多执意要将

美丽的公主许配给他为妻。

伯里内索死后，奥尔巴尼公国

重新回到国王手里，

这等好事来得正是时候，

国王将它作为嫁妆送给他的闺女。

16

里纳尔多为达琳达求情，

希望国王宽恕她的罪戾；

达琳达厌倦了人世，

发誓虔心侍奉上帝；

她立即动身离开苏格兰，

最后去丹麦做了一名修女。

我们该回到鲁杰罗身边了，

他正驾着那只轻盈的动物飞过天际。

17

尽管鲁杰罗灵魂强悍，

似乎面不改色毫无惧惮，

但我相信他的心在打战，

比树叶还要忐忑不安。

整个欧洲已被抛在身后，

早已飞过战无不胜的

赫拉克勒斯为航海家们

划定的圆柱的边沿。

18

那只骏鹰，硕大奇异的猛禽，

扇动翅膀高速飞行，

被它远远超越的还有

为宙斯供应闪电的鹰。

哪种动物能与它比拼速度，

哪种动物能似它那般轻盈，

就算是从天而降

最快的箭矢雷霆。

19

大鸟飞跃广阔的空间，

沿着直线从未歇脚，

已然厌腻了天空，

宽大的轮子降落海岛，

恰似亚蕾图莎的居所，

苦了她备受爱情的煎熬，

本想躲避情人，经由黑暗怪异的

通道藏身海底也是徒劳。[2]

20

羽毛飞过的整片区域，

没有比这儿更美更欢乐的地方；

纵使踏遍全世界，

也寻不到比这儿更宜人的模样，

大鸟在空中兜兜转转，

带着鲁杰罗一同下降，

落在繁茂的平原、和缓的丘陵、

清澈的溪流、多荫的河岸和柔软的草场。

21

树林中生长甜美的棕榈月桂，

飘散着桃金娘那怡人的香味，

雪松橙子开满鲜花果实累累，

各色各样交织一处都很美，

夏日里它们用厚厚的大伞，

遮挡灼热，营造凉爽的心醉；

夜莺在郁郁葱葱的枝叶间，

安详地浅吟低唱飞来飞去。

22

红玫瑰和白百合丛中，

柔和的微风轻轻吹拂，

见到从容的野兔和家兔，

还有额头高扬的傲慢小鹿，

不怕被猎人杀死或捉住，

静静地吃草反刍，

修长敏捷的黇鹿狍子，

在乡间跳跃漫步成双成对。

23

骏鹰如此接近地面，

即使跳下也不危险，

鲁杰罗急忙摆脱马鞍，

落脚在长满青草的地毯；

双手依然紧握缰绳，

不愿骏马再次飞上天；

拴在海边的桃金娘上，

一棵月桂和松树之间。

24

附近涌出一汪清泉，

四周是结满果实的棕榈和雪松，

放下盾牌，摘下头盔，

将两只手掌清空；

一会儿看海滩，一会儿看山峰，

面向凉爽温和的微风，

风儿欢快地低语，

将山毛榉和冷杉的树梢摇动。

25

他时而将干燥的嘴唇

浸入凉爽清澈的水波，

时而用手拍打出水花，

驱走穿胸甲带来的血管内流动的热火。

他会如此烦恼并不奇怪，

骑骏鹰不比广场上漫步，

飞行三千里一刻不停，

从未卸下身上的负荷。

26

他在水边，骏马却离开了

浓密的树枝搭建起的阴凉，

不知受何惊吓转身想逃，

林中会隐藏何等的异样。

束缚它的桃金娘倒下，

杂乱的树枝堆满脚旁；

扯断枝干，震落树叶，

却无法挣脱那株桃金娘。

27

有时，如同一根树桩，

置于火上，木髓薄稀，

加热后耗尽充满

空心潮湿的空气，

发出声响，沸腾的气泡

找不到出口，怒气无法遏抑；

受伤的桃金娘嘟囔着、尖叫着、

抱怨着，最终撕开了树皮。

28

裂口处冒出一个虚弱

悲伤的声音清楚地哀求：

“如果你的为人像你英俊的外表

所呈现的那样知礼且具有同情心，

请把这只动物从我的树旁带走；

我自身的不幸已经足够，

无须外界加诸我身

更多的苦痛和烦忧。”

29

听到人声，鲁杰罗转过脸去，

不看则已，一看立刻跳起；

意识到声音发自那棵树，

一辈子从未如此惊异。

赶忙跑去解开缰绳，

两腮发红，满心羞愧：

“请原谅，无论你是谁，

人类的魂灵抑或林中仙子。[3]

30

不晓得粗糙的树皮

将人类的魂灵隐藏，

轻慢了美丽的枝叶，

侮辱了活的桃金娘；

请不要拒绝，回答我吧，

你是谁，究竟来自何方，

粗硬多刺的体内住着声音和理性的灵魂，

永远能避开冰雹，保佑你的是不是上苍？

31

现在或将来，若有机会，

我一定会弥补我的过错，

我以那个占据我大部分生命的

美丽女人的名义承诺，[4]言必行，行必果，

你将有理由赞美我。”

鲁杰罗说完这番话，

桃金娘晃动起来，从头到脚。

32

只见树皮上冒出汗雾，

如同林中刚砍下的嫩树，

感觉到热火的猛烈，

徒劳抵抗它的碰触，

他说道：“盛意难却，

我将向你透露曾经的出处，

又是谁通过法术将我变成

美丽海滩上的桃金娘一株。

33

我是法国的圣骑士，名唤阿斯图尔夫，

骁勇善战，令敌人胆寒却步；

奥兰多和里纳尔多是我的堂兄弟，[5]他们声名远播没有限度；

父王奥登死后我本有权

管辖整个英格兰的疆土。

英俊潇洒，姑娘们对我心生爱慕，

结果却落到如此地步。

34

当时我正从那些岛屿回返，

最东端有印度洋巨浪滔天，

里纳尔多和我身边的骑士

被囚禁在阴暗凹陷的房间，[6]多亏了力大无穷的布拉瓦骑士[7]

出手相救才得平安；

我朝着西方走，沿着沙滩，

北风的怒号犹在耳边。

35

命运如道路般充满艰难凶险，

清晨在一片美丽的海滩下船，

海边耸立着一座城堡，

强大的阿琪娜是城堡的主人。

我们见她从城堡中走出，

独自一人静立在海边，

没有渔网，也没有鱼钩，

想要的鱼儿却纷纷上岸。

36

大个的金枪鱼张着嘴巴游来，

海豚飞快地游向那边；

抹香鲸、海豹和海牛

被搅扰了慵懒的睡眠；

鲱鲤、鲑鱼、樽海鞘、白花鱼

成群结队，全速向前；

锯鳐、逆戟鲸和鲸鱼

巨大的脊背露出海面。

37

一条身形庞大的鲸鱼，

任何海域都无法找到，

目测超过十一步长，[8]宽大的肩膀现出波涛。

我们犯下同样的错误，

它静止着，一动不动；

一端到另一端相距遥遥，

我们以为那是一座小岛。

38

阿琪娜用简单的语言和纯粹的巫术

让那些鱼儿从水中露头，

阿琪娜和女巫莫嘉娜同时出生，

一次分娩，分不清谁先谁后。

阿琪娜一眼便喜欢上了我的容貌，

她的表情已然清晰地显露；

想出诡计骗我离开同伴，

最终实现了她的计谋。

39

她款步向我们走来，

笑容可掬亲切宽厚：

‘骑士们，今天请各位

赏光留宿在寒舍里头，

我请大家观赏我捉到的

各种各样的鱼虾，

有鳞的、柔软的、长毛的，

多如满天的星斗。

40

你们若想看美人鱼如何

用甜美的歌声平风静浪，

请从这里走向另一片海滩，

她总是在这个时间徜徉。’

她指着那条巨大的鲸鱼，

如我所说，宛若小岛，

怪我个性冲动，好奇心太强，

于是爬到鲸鱼的脊背上。

41

里纳尔多示意我别去，还有杜多内，

我还是去了，没有在意，

阿琪娜面带笑容抛下那二人，

跟在身后也跳上了鱼的背脊。

唯命是从的鲸鱼

游向咸咸的海水里，

我即刻对自己的愚蠢心生悔意，

但我们已经远离了岸堤。

42

里纳尔多跳入海中游来救我，

却险些在水中溺毙，

猛烈的南风忽然刮起，

暗淡了天空，将深海遮蔽。

接下来如何我无从知道，

阿琪娜专心将我安慰；

我在那条怪兽的身上

一整天一整夜在海里。

43

直到我们到达这座美丽的岛屿，

大部分被女巫阿琪娜占据，

她从一个姐妹手中夺取，

父亲本将全部财产留给洛姬斯蒂拉，[9]她才是唯一的法定继承者；

（据我听到的一些消息，

讲述者对情况非常清楚）

另外两个姐妹是乱伦的产物。

44

这姐妹俩不义、邪恶，

浑身种种可耻的陋习，

洛姬斯蒂拉天性高洁，

美德在她的心中充溢。

莫嘉娜和阿琪娜居心叵测，

部署好了不止一支军队，

誓要将她赶出这座岛屿，

此前已夺走百多座城池。

45

洛姬斯蒂拉是她的名字，

她的姐妹不打算留给她一寸土地，

幸好这边有一片海湾挡住通道，

那边有一座高山杳无人迹，

切维厄特丘陵和特威德河

将苏格兰和英格兰分离；

但从洛姬斯蒂拉手上夺走一切的意图，

阿琪娜和莫嘉娜却永不放弃。

46

这对女巫恶习缠身，

憎恨她的圣洁端庄。

不过说回来，继续向你讲述

我后来如何变成一株桃金娘，

阿琪娜很乐意将我留在身旁，

爱情之火烧得炽旺；

见她如此美丽周详，

我也同样坠入情网。

47

我享受她美妙的身体，

分散于人世间的乐事，有的人分得多些，

有的人分得少些，但绝不会多到毫无限制，

却似乎全部在这座岛上聚集，

我忘了一切，不再记得法兰西，

一直将那张美丽的面孔凝视，

我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意图，

全部倾注在她身上，绝不外溢。

48

她同样爱我，或爱得更多；

阿琪娜对其他人不再在意，

女巫抛弃了所有的情人，

在我之前她曾有许多个。

她任命我为顾问，日夜陪伴身侧，

让我来指挥其他人；

她信任我、依赖我，

昼夜不跟他人言语。

49

唉！我为何要触碰伤口，

既然没有希望找到解药？

我为何还要怀念曾经的欢笑，

既然此刻正在忍受惩罚的煎熬？

当我以为自己很幸福，

以为她会爱我到天荒地老，

她却将送给我的心收回，

一头扎进新情人的怀抱。

50

后来我明白了她的善变，

爱与不爱只在转瞬之间。

我俘获她的芳心不到两个月，

新情人就已将我的位置侵占。

女巫拂袖而去，

不再将我爱恋；

后来我得出了和她的旧情人们类似的结论：

谁都没有过错，她的离去总是这么突然。

51

为了不让情人们到处去说她生活淫荡，

她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有的在这里，有的在那个地方，

将他们变成杉树、橄榄树、棕榈、雪松，

还有你看到了，就像我现在这样，

在绿色的岸边被她变成一株桃金娘，

有的变成水源，有的变成野兽，

那个傲慢的女巫想怎样就怎样。

52

先生，你沿着一条不寻常的路

来到了这座被施了魔法的岛屿，

另一个情人会为你腾地方，变成一块岩石、

一朵浪花，或者像我这样变成一株植物；

你将接过权杖，成为阿琪娜的君主，

没有一个凡人会比你更幸福；

但你很快就会步入另一个阶段，

被她变成泉水、树木、石块或动物。

53

我乐意提醒你引以为戒，

并非相信对你有所帮助，

最好不要毫无准备，

至少要做到心中有数；

正如人的外表各有不同，

奸诈狡猾更有高低程度。

此前的情人们束手无策，

或许你有办法避祸就福。”

54

鲁杰罗听闻布拉达曼特

有个堂兄叫阿斯图尔夫，

可怜之人被女巫变成了

一株贫瘠矮小的植物；

鲁杰罗出于爱屋及乌，

决定向他提供帮助，

但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只能对其加以安抚。

55

鲁杰罗尽其所能安慰，而后询问

是否有路通向洛姬斯蒂拉的国度，

无论山路，或是坦途，

只要能避开阿琪娜女巫。

那株植物回答，确实有一条路，

不过岩石多且崎岖，

靠右手边稍微向前，

一直爬到山的顶部。

56

但他绝对不相信鲁杰罗

能沿那条路走很长时间；

他会遇到一大群凶残之人，

双方一定会展开一场恶战。

阿琪娜已在那里设置障碍，

将试图逃狱之人加以阻拦。

鲁杰罗感谢他所做的一切，

胸有成竹地离开桃金娘身边。

57

他向那匹飞马走去，

解开缰绳牵着它向前，

没像之前那样骑上马背，

以免它到处乱走不听使唤。

他暗想如何才能安全

抵达洛姬斯蒂拉的地盘。

他决心采取一切手段

避开阿琪娜管辖的那片区域。

58

他考虑过重新上马，

策马飞向新的目的地；

又怕酿成大错，

飞马太有主意；

“若不出错，我定能强行通过。”

他自言自语，但这番话毫无意义。

离海岸不到两公里处，

他瞥见了阿琪娜这座美丽的城池。

59

他远远望见一道长墙

将广阔的国土围绕；

高高的似乎直插云霄，

从上到下均由黄金打造。

有的人不同意我的观点，

认为不过是神秘的幻觉；

也许他错了，也许比我更明了，

在我看来是真金，光芒闪耀。

60

走近后，鲁杰罗发现

如此华美的城墙举世无双，

他放弃了通往城门的大路，

尽管穿越平原笔直宽敞；

强壮的勇士决定右转上山，

那条路才会让他安然无恙，

但很快就遇到了那群恶人，

发起攻击将前路中断阻挡。

61

他从未见过比他们更古怪的人，

更丑陋的面孔，更恐怖的形态；

有些脖子以下是人形，

却长着猴脸或猫的脑袋；

有些在地上留下山羊的足迹，

有的是半人半马，敏捷伶俐；[10]

其间有无耻的青年和愚蠢的老者，

有的赤身裸体，有的裹着奇怪的皮衣。

62

有的人骑着没有嚼子的马，[11]有的人骑着驴或牛缓缓而行，[12]

其余的人骑在半人马的背上，

许多人胯下是鸵鸟、鹤或鹰；[13]

有的吹着号角，有的举杯痛饮；[14]

有女性，有男性，还有的兼具两性，

有的人拿着钩子，有的人拿着绳梯，

有的人拿着铁铲，有的把锉刀藏在怀里。[15]

63

只见这群动物的首领[16]鼓着肚子，一张肥脸，

坐在一只乌龟的背上，

缓慢地挪动步子向前；

两边都有人托着他，

他醉了，低垂眼帘，

有人给他擦额头和下巴，

有人撩起衣角把风扇。

64

有个家伙脚和肚子像人，

却长着狗的脑袋、耳朵和脖子，

他对着鲁杰罗狂吠，

逼迫他进入身后那座美丽的城市。

骑士回答：“我不会进去，

只要还有一丝抵抗的力气！”

鲁杰罗亮出宝剑，

剑尖对准他的鼻子。

65

那个怪物端起长矛扎向他，

但鲁杰罗立刻扑到他身上；

剑尖戳进怪物的腹部，

从背后探出一手掌长。

鲁杰罗手握盾牌，左突右冲，

敌军人多势众，他挥剑抵抗，

有的从这边刺他，有的从那边抓他，

双方展开恶战一场。

66

宝剑将怪物们的身体劈开，

有的到前胸，有的到牙齿，

这把宝剑所向披靡，无论盾牌、

腹甲、胸甲，还是头盔；

他们将他团团围住，

以至于找不到空地，

远离这群邪恶之徒，

除非像布里亚柔斯那样有三头六臂。[17]

67

只要他决定亮出属于

亚特兰大巫师的那面魔法盾牌，

（我指的是那面能让人眼花缭乱，

亚特兰大挂在骏鹰鞍头的盾牌）

他就能立刻将这群怪兽打败，

叫他们失明，扑倒在他面前，

但他根本不屑使用这种手段，

他靠的是勇猛，而不是欺骗。

68

不管怎样，鲁杰罗宁可死

也不要落在这群卑鄙之人手里，

恰在此时，那座金碧辉煌的

城堡里出来两个年轻的女子，

看衣着和举止，

绝不可能是寒门女子，

由牧羊人含辛茹苦抚养成人，

而是从小在皇宫中锦衣玉食。

69

两个姑娘骑着独角兽，

独角兽洁白胜似雪貂；[18]

身着华服，举止温柔，

二人容颜十分姣好，

男人将她们端详打量，

必须生就一双慧眼，

方能判断出美貌和文雅

背后原来是诱惑和轻佻。

70

她们来到鲁杰罗被那群

粗野的怪物攻击的草地。

他们见状立刻闪到一侧；

两个姑娘向骑士伸手致意，

骑士面色微微发红，

立即感谢她们的善意；

他很愿意让她们开心，

回到那扇金色的大门里。

71

漂亮的城门上部有微微

向外突出的雕带环绕，

全部覆盖着东方

最为稀有的珠宝。

支撑城门的四根圆柱

由一整块钻石制造，

无论眼之所见是真是假，

更美更悦目的东西无处可找。

72

门槛内，圆柱间，

放荡的女孩们玩闹嬉戏，

倘若她们更遵守妇德，

或许会比现在更美丽。

所有姑娘身穿绿色裙子，

花冠是新剪下来的嫩枝。

拗不过女孩们的一番好意，

鲁杰罗步入这片至福之地。

73

那个地方可以被称作天堂，

我认为那是爱神的诞生地。

每天除了跳舞，就是做游戏，

时刻沉浸在喜庆的气氛里。

任何成熟严肃的想法

在人们心中没有位置；

烦忧和苦难进不去，

丰饶角里却装满了东西。[19]

74

在这里，面容欢乐平静，

可爱的四月似乎一直笑意盈盈，

少男少女们在泉边，

歌声甜美动听；

还有人在树荫下、山丘上，

从事不粗俗的活动，玩耍或舞蹈，

也有人远离他人，

向知己发着关于爱的牢骚。

75

松树、月桂、高高的山毛榉

和浓密刺人的杉树的树梢间，

小爱神们嬉笑着飞舞盘旋，

有的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有的用箭瞄准人的心尖，

有的撒开爱情的罗网；

有的在溪水中给飞镖回火，

有的在石头上磨箭。

76

鲁杰罗得到一匹好马，

红棕色、强壮、结实，

漂亮的马衣上

镶满了纯金和宝石；

飞马则交予他人看管，

曾经服从老亚特兰大的那只，

一个青年牵着它跟在鲁杰罗身后，

步履不缓不急。

77

那两个令人心旌摇荡的漂亮姑娘

在骑士向右转走上一条小路

遭遇恶人之时出手相助，

帮助他摆脱了那群怪物。

她们对他说：“先生，我们

已经知晓您的丰功伟绩，

因而斗胆向您求助，

做一件对我们有利的事。

78

不久我们将看到一条水渠，

将这片平原一分两半。

有个残忍的女人名叫埃丽菲拉，

盘踞在桥上，攻击、抢劫、欺骗，

无论是谁意图抵达彼岸；

埃丽菲拉有一副巨人的身躯，

满口獠牙，咬人时会喷射毒液，

像熊一样抓人，爪子十分锋利。

79

除了拦住我们的去路，

如果没有她，道路将通畅无阻，

埃丽菲拉还时常劫掠我们的花园，

东砸西抢，穷凶极恶。

您知道吗？美丽的城门外

袭击您的那群凶狠的怪物

很多是她的孩子，个个是她的信徒，

和她一样邪恶、贪婪、冷酷。”

80

鲁杰罗回答：“漫说是一场，

为你们奋战百场我也愿意；

只要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我随时听你们的吩咐；

我穿戴盔甲不是为了

赢得金银或者土地，

只想为他人做善事，

尤其是你们这样美丽的女子。”

81

女人们千恩万谢，

这也是理所必然；

他们这样聊着聊着来到

能看到桥和水渠的地点；

还看到那个傲慢的女人手持一把

用祖母绿和蓝宝石镶嵌的黄金剑。

至于鲁杰罗如何冒生命危险，

我将推迟到下一篇再谈。

注解

[1] 这些颜色反映了阿里奥丹特当时的心境，黑色代表伤心痛苦；黄绿色是枯叶的颜色，绿中带黄，意味着有一丝希望，还没有完全死心。

[2] 也就是西西里岛，仙女亚蕾图莎为河神阿尔菲奥的爱情所困，请求戴安娜把她变成泉水。河神将他和她的水汇合在一起。然而，戴安娜在地上穿洞，将亚蕾图莎泉水导向西西里的奥迪加。古人认为亚蕾图莎之泉在埃莱德地下与河神阿尔菲奥相通。毫无疑问，这是阿里奥斯托依据古代和现代的文学原型，臆想出来的地方，它被描述成一个幸福的家园，没有罪恶，是维纳斯的国度，充满了幻术。

[3] 林中仙子，古代神话中栖居于植物体内的林间仙女，德里亚蒂和阿玛德里亚蒂。

[4] 这个美丽的女人是布拉达曼特。

[5] 阿斯图尔夫，英国国王奥登的儿子，奥兰多和里纳尔多的堂兄弟。奥登是克莱蒙特的贝纳多的儿子。武功歌和博亚尔多的诗歌中已经出现的人物。

[6] 从安杰莉卡的阿尔布拉卡堡垒出来后，阿斯图尔夫找到里纳尔多，二人结伴而行并双双落入戴莫吉尔（印度洋中的遥远岛）国王莫诺丹特的手中。他们发现普拉西多、伊洛尔多、杜多内和其他骑士也被囚禁在那里。莫干仙女爱上了莫诺丹特年轻的儿子，并将其绑架，如果不拿曾经侮辱过她的奥兰多交换，她就不会归还他的儿子。莫诺丹特抓了很多骑士，希望从中找到奥兰多。终于得到了他，交给莫干，奥兰多毫发无伤地救下那个年轻人，和他一同回到他父亲那里。满心欢喜的国王释放了所有骑士，其中也包括阿斯图尔夫。这些人，后来来到阿琪娜花园，在她的诱惑下，爬上了鲸鱼的脊背。

[7] 布拉瓦骑士，说的是奥兰多，奥兰多来自布拉瓦，也就是现在的吉伦特河上的布拉伊。

[8] 十一步，大约十六米，古罗马时一步相当于一米半。

[9] 洛姬斯蒂拉是美德与理性的象征。

[10] 猴子代表阿谀奉承者，猫代表伪装者，半人半马代表好色之徒。

[11] “没有嚼子”代表放纵。

[12] “缓缓而行”代表懒惰。

[13] “鸵鸟”象征胆怯。“鹤或鹰”代表傲慢。

[14] “号角”象征虚荣。“举杯痛饮”象征荒淫。

[15] “锉刀”是小偷的工具。

[16] 首领是懒惰。

[17] 布里亚柔斯，希腊神话中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所生的三个长有一百只手、五十个头的儿子之-。

[18] 雪貂代表纯洁。

[19] 丰饶角，古希腊神话中，宙斯由阿玛耳忒亚用山羊的乳汁喂养大，作为回报，宙斯赐予她一只山羊角，经宙斯施了魔法的山羊角可以提供主人想要的任何物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七篇

1

游走异乡之人看到

与既定经验不同的玩意，

回来说与他人却没人相信，

甚至被扣上说谎者的帽子；

愚蠢之人不愿意信任他人，

除非亲手摸到显而易见的东西。

因此我知道，缺乏经验会让

我的诗篇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2

不管可信程度或高或低，

愚蠢无知之人无须在意。

我知道您，依波利多主教，不会认为我说谎，

因为您的理性之光闪亮清晰。

我只盼望您能欣赏

我辛苦劳动的果实。

上次说到他们看见了桥和水渠，

傲慢的埃丽菲拉守在那里。

3

她的盔甲由最精炼的金属打制，

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宝石，

朱红色的红宝石，黄色的黄玉，

绿色的祖母绿上有金色的紫水晶镶饰。

胯下骑的不是马，

一匹狼任她策驰；

坐在异常华美的鞍子上，

来到过河之地。

4

阿普利亚大概找不到这么大一匹狼，[1]它比公牛还要壮，还要高；

她不用嚼子引导，让它口中吐沫，

它竟然如此驯服，真不知如何做到。

该死的埃丽菲拉在盔甲

外面披了件沙色的外套；[2]

除了颜色，完全按主教和高级教士

在朝廷中穿着的样式仿造。

5

她的盾牌和羽冠上顶着

一只鼓着肚子的毒蟾蜍。

两个女人指着埃丽菲拉，

她在桥头挑衅要与骑士比武，

像平时对其他人那样，

嘲弄他，切断道路。

她对着鲁杰罗大喝，让他回去，

他抓起长枪，威胁她，发下战书。

6

这个女巨人，速度不慢，胆子不小，

策狼飞奔，紧握鞍头，

跑至半途，举起长矛，摆出进攻的架势，

大地随着她的前进颤抖。

一番激战后她躺在草地上，

鲁杰罗的枪尖刺中了头盔下她的脸，

狂怒中将她挑落马鞍，

将她向后抛出六臂之远。

7

他立即抽出腰间的宝剑，

走过去要割下她傲慢的头颅；

断气的女妖卧在花草间，

这么做本来轻而易举。

但女人们喊道：“她已战败，你要知足。

以免招致猛烈的报复。

亲爱的骑士，归剑入鞘，

过了这座桥，继续走我们的路。”

8

他们在树林中走了

一条同样难行的路，

山坡垂直陡峭，

布满了石头和峡谷。

登上山顶，出了林子，

眼前一片旷阔的草原，

矗立一座世上最美、

最令人喜悦的宫殿。

9

美丽的阿琪娜出宫门

一段路，走向鲁杰罗，

在最尊贵的朝臣的簇拥下，

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骑士。

所有人向这位勇猛的

武士表达无限的敬意，

即使上帝从天堂降临

到他们中间也不过如此。

10

这座漂亮的宫殿好过其他，

并非因为富丽堂皇至极，

而是有全世界最可爱、

最友善的人居住在此。

无论青春，还是美丽，

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异；

只有阿琪娜美艳无比，

星星怎能与太阳并论相提。

11

她的身材匀称有致，

手巧的画家也难以描绘；

金色长发梳成辫子，

又光又亮胜过金子。

娇嫩的面颊上蔓延的颜色

将玫瑰和百合混合在一起；

愉快的额头好似洁白的象牙，

延伸的范围适可而止。

12

两条细细的黑色弧线下面是两只

黑色的眼睛，不，两颗明亮的太阳，

眼波流转间传递出温柔和善良；

爱神似乎在它们周围游戏飞翔，

从那里射出所有的箭，

显然带着偷心的愿望；

鼻子从这里分开脸的左右，

嫉妒女神都没有用场。

13

鼻子下面，两个酒窝之间，

嘴唇上一抹自然的红色；

口里两排上等的珍珠，

美丽甜蜜的嘴唇一开一闭，

从这里流淌出来的甘言好词

能软化每一颗心，无论多么粗野无礼；

她那甜美的笑容能打开

人间天堂之门，只要她愿意。

14

美丽的脖颈白胜雪，胸部白似奶；

脖颈圆润，胸部广阔饱满；

乳房如两只小苹果，尽管仿佛由象牙制成，

却随着呼吸来去，犹如和风与大海对抗时

浪花被推到海岸最远的边沿。

连百眼巨人都为之注目；

有理由相信隐藏的内在

与显现的外表一致相符。

15

手臂长度合适，

白皙的手指，

柔美且纤细，

没有骨节和青筋凸起。

美人身体的末端，一双圆润、

优雅、小巧的脚收入眼底。

生在天上的天使面容

任何面纱都无法遮蔽。

16

她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是张开的网，

无论移动脚步、说、唱，还是笑；

无怪乎鲁杰罗落入圈套，

在他眼中，她是那么美妙。

桃金娘曾提醒他，她不忠且残暴，

他早就摒弃了这句忠言，

不相信温柔的笑容

背后是欺骗和背叛。

17

鲁杰罗反而愿意相信阿斯图尔夫

被女巫变成海滩上的一棵树

源于他忘恩负义的恶劣态度，

他罪有应得，本应受到更严厉的惩处。

认为听到的关于她的传言都是错误，

出于对她的怨恨，复仇的欲望和嫉妒

责骂她并事事撒谎，

导致阿斯图尔夫不幸福。

18

鲁杰罗深爱的美丽女子，[3]立刻在他心中没有了位置；

阿琪娜利用魔法抹去他心头

所有往日爱情的痕迹。

只有她和她的爱占据他的心，

他的心里只将她一人铭记。

所以我们要原谅鲁杰罗在那种情境下

朝秦暮楚的态度和轻浮的举止。

19

在阿琪娜欢迎鲁杰罗的宴会上，

人们弹起竖琴、七弦琴和里拉琴，

叮咚悦耳的琴音弥漫周遭的空气，

整个气氛那么的愉悦和谐甜蜜。

同时席间不缺少歌者，

讲述爱情的喜悦和悲戚，

还有说故事的人即兴赋诗，

展现讨人喜欢的想象力。

20

亚述王尼诺斯的继任者[4]摆下的奢华的庆功宴集，

或克丽奥佩特拉为古罗马的凯旋者们[5]举办的著名的酒席，

怎能与多情的女巫为圣骑士

鲁杰罗举办的宴会相比？

即便是伽倪墨得斯为至高无上的宙斯[6]摆出的宴席也无法匹敌。

21

佳酿珍馐撤去，

围坐一圈玩快活的游戏：

一人将嘴附在另一人耳边，

任凭他问所有的秘密；

为恋人们提供便利，

吐露爱意毫无禁忌；

当晚二人共度良宵

才是游戏的终极目的。

22

游戏很快结束，

远比平时来得迅疾；

侍从们举着火把领路，

用许多光明驱走荫翳。

夹在愉快的同伴中间，

鲁杰罗来到他的休憩地，

卧室空气清新装饰华丽，

整个城堡中最好的屋子。

23

而后照例又为客人

端出美酒和甜点，

其他人躬身退去后，

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鲁杰罗钻进馨香的仿佛

由阿拉克尼织成的亚麻被单，[7]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将美丽的姑娘期盼。

24

听到一丝动静便抬起头，

以为她来了，满怀希冀；

以为听到什么，常常没有，

意识到错了唉声叹气；

有时他会下床，推开门，

向外观望，却不见人迹；

一小时咒骂上千次

那个耽搁她脚步的东西。

25

他常常自言自语：“她现在出发了。”

然后开始数数，

从阿琪娜出来的房间

到他的房间要走多少步；

在那个美丽的女人真正到来之前，

他想出各种自欺的办法打发时间。

动不动害怕会有什么意外

横亘在果实与手掌之间。

26

阿琪娜喷完了香水，

过了很久做出决断，

时间到了，不再拖延，

整幢房子已悄无声息，

她终于走出自己的房间；

悄悄从一条密道私会鲁杰罗，

希望和担忧久久地

在他内心相互纠缠。

27

作为接替阿斯图尔夫的情人，

看到微笑的星星出现在天空，

静脉里仿佛有硫黄在燃烧，

皮囊包不住的热情往外冲。

他的眼睛完全沉浸其中，

在欢乐和美好的海湾里游泳；

跳下床，甚至等不及她

脱去衣服便将她拥入怀中。

28

她既没穿裙子，也没穿衬裙，

只在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

白衬衫外面裹了一件

薄如蝉翼的丝绸披肩。

鲁杰罗刚一抱她，披肩

便飘落在地：只剩下那层薄纱，

既遮不住前边，也挡不住后面，美丽的胴体

犹如透过薄玻璃看玫瑰和百合那样清晰可见。

29

常春藤也不会把周围的

植物缠绕得如此紧密，

两个情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呼吸嘴唇上散发出来的花的香气，

即便盛产芳香植物的印度

或赛伯伊王国也结不出这样的种子。[8]

他们体会到的欢愉应该由他们自己讲述；

因为时常不止有一根舌头在他们的嘴里

30

城堡里的这些事都是秘密，

即便不是秘密，大家也绝口不提；

因为保持沉默，双唇紧闭

通常被认作美德，极少遭到指斥。

那些狡猾的家伙啊，

将鲁杰罗殷勤服侍；

每个人都尊敬他，奴颜婢膝，

这是坠入爱河的阿琪娜的旨意。

31

这里不会遗漏任何欢愉，

爱的天堂里一应俱全。

一天内换两到三身衣服，

每套衣服配合不同的场面。

经常参加节庆，总是举办欢宴，

比武大赛、戏剧演出、沐浴、舞会和摔跤表演；

有时在山影里、泉水边，

朗读古人的爱情诗篇。

32

有时穿越绿树成荫的山谷和欢乐的山丘，

去猎取胆小的野兔；

有时带着嗅觉灵敏的猎犬用喧闹声

将吓疯的野鸡从麦茬地和荆棘丛中赶出；

有时用套索和粘鸟胶设置陷阱

在芳香的刺柏中将画眉鸟猎捕；

有时用放了鱼饵的鱼钩

或渔网搅扰鱼儿舒适的藏身处。

33

鲁杰罗忘情于欢乐和节日之中，

查理曼和阿格拉曼特却面临危机，

我不想因此就将

布拉达曼特遗忘或抛弃，

她在悲伤和恼人的痛苦中

为她渴望的情人痛哭多日，

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到天上，穿过从来

没有人走过的路，不知去了哪里。

34

我想先说她的故事，

许多天徒劳地寻觅，

穿过绿树成荫的树林和阳光普照的原野，

穿过山岳、平原、城镇和村子；

一直没有亲爱的朋友的消息，

他和她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

她经常深入敌方撒拉逊人的营地，

却从未找到鲁杰罗的踪迹。

35

每天向一百多个人打听，

但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她从一个营地到另一个营地，

一个帐篷接着一个帐篷寻觅；

穿行在骑兵和步兵中间，

如入无人之地，

多亏了那枚魔法戒指，

放进嘴里人便自动消失。

36

她不能，也不愿相信鲁杰罗已死，

鲁杰罗名满天下，倘若已死，

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从印度的希达斯皮斯河到太阳落山之地。[9]

她无法说出，也无法想象，

天上，人间，他到底去了哪里，

尽管如此，可怜的她还是继续寻觅，

与她为伴的是苦涩、叹息和哭泣。

37

最后她决定回到埋有

梅林先知遗骨的山洞，

在石棺周围大声哀求，

直到冰冷的大理石被她感动；

以便知道鲁杰罗到底活着，

还是命运结束了他的性命，

然后她就可以遵照梅林

给出的最佳建议行动。

38

怀着这个念头，布拉达曼特

踏上去蓬蒂厄附近的密林之路，

梅林那座会说话的坟墓

就藏在一个荒凉的山区。

那个女巫一直关心

布拉达曼特的境遇，

我指的是梅丽莎，曾在那座美丽的山洞里

让布拉达曼特了解她的系谱。

39

善良睿智的女巫师

一直对她非常缅想，

知道她将成为半神们的祖先，

子孙们是所向披靡的常胜之将；

每天女巫师都想知道她的言语行动，

运用魔法了解她未来的走向。

鲁杰罗获得自由后消失，去了印度的

什么地方，她都了如指掌。

40

她清楚地看到他坐在那匹骏鹰上，

那匹飞马无法驾驭，不听指挥，

沿着一条危险奇异的天路，

飞翔了很远的距离；

她也知道他沉浸在游戏、舞蹈、

美食的温柔乡里过得多么安逸，

将他的君王、心爱的女人

和荣誉统统忘记。

41

他的青春韶华就这样

耗费在长久的怠惰里，

直到有一天他将

丧失灵魂和身体；

当其余更脆弱的东西泯灭后，

只有存留在我们中间的美誉

能给坟墓中的死人赋予新的生命，

而不会像草一样被砍断或连根拔起。

42

但高尚的女巫爱护

鲁杰罗胜过她自己，

尽管通向真正美德的道路难行崎岖，

她还是要带他去那里，哪怕他不愿意；

就像优秀的医生治病会用铁和火，

用到毒药也是经常的事，

起初会给病人带来痛苦，

但结果有益并换来治愈者的感激。

43

她不会过分纵容他，

溺爱会让人变得不理性，

就像亚特兰大巫师那样，

一心想着延长他的寿命。

亚特兰大只希望他长寿，

哪怕他一辈子籍籍无名，

也不希望他拥有世间全部的美誉，

而丧失仅仅一年幸福的光阴。

44

他把鲁杰罗送到了阿琪娜岛，

在那个宫廷里他将忘记武艺，

巫师法力无边，

会念各种咒语；

他用一根结实的绳子

将女王爱他的心和他系在一起，

永远无法解脱，哪怕鲁杰罗

比涅斯托耳还要蓬头俐齿。[10]

45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梅丽莎，

她预见到将要发生的情况，

于是径直找到阿莫内之女，

她正孤单无助地四处流浪。

见到女巫师，布拉达曼特将忍受

至今的痛苦全部化作希望；

梅丽莎向她道出实情：

阿琪娜拐走了她的情郎。

46

姑娘听说情人离她

如此遥远几乎昏倒，

得知爱情遭遇危险更是无比煎熬，

除非有效的解药立刻送到。

但善良的女巫安慰她，

将膏药贴在她的痛处。

向她发誓保证，不出几日，

鲁杰罗就会与她重聚。

47

女巫说：“既然你拥有魔戒，

能让一切法术失效，

毫无疑问，如果我把这枚魔戒

带到鲁杰罗所在的阿琪娜岛，

一定会让她的意图统统变成徒劳，

带回让你心焦的男子。

傍晚时分我就出发，

黎明时就能到达印度。”

48

女巫继续讲述她打算

如何使用那枚戒指，

将布拉达曼特亲爱的情人带离

阿琪娜的温柔乡，带回法兰西。

布拉达曼特从手指上褪下戒指，

她想给她的不仅如此，

只要能帮到鲁杰罗，

她情愿交出她的心，乃至生命。

49

她交出魔戒并嘱咐女巫保管好，

更重要的是嘱咐她保护鲁杰罗，

代她转达诚挚的爱意；

然后她沿着另一条小路前往普罗旺斯。

女巫朝另一个方向继续走；

将她的想法付诸实施，

晚上，她变出一匹马，

浑身乌黑，一只红蹄子。

50

这大概是她从地狱召来的魔鬼，

阿尔奇诺或范法雷洛伪装成马；[11]

她衣不缚带上了马，

蓬头散发光着脚丫。

她摘下手上的戒指，

以免破除自己的魔法。

快马加鞭，翌日清晨便来到

那座岛屿，找到阿琪娜。

51

到了那里，她长得比棕榈树还高，

这样的变身可谓奇异，

四肢躯干也同比例

增宽到一定的尺寸，

正好让人误以为她是精心抚育

鲁杰罗长大成人的亚特兰大巫师。

她在下巴上粘了几绺胡子，

让额头和身体其余部分的皮肤布满褶子。

52

无论面容、言谈，还是外表，

她都能惟妙惟肖地模仿，

方方面面再现亚特兰大巫师的模样。

她躲藏起来，静候时机，

直到有一天终于看到

阿琪娜离开情人身旁，

真是幸运；二人形影不离，哪怕鲁杰罗

有一小时不在身边，她都无法想象。

53

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他一人独处，

正在享受早晨的清新和静谧，

坐在美丽的河边，河水从小山上

流入一个清澈宜人的小湖里。

他衣着华美且有女人气，

完全暴露这是慵懒和情欲之地，

绣金线的丝衣由阿琪娜

一针一针亲手缝制。

54

一条精美的宝石项链

从颈上垂下，在胸前晃荡；

两只发光的手镯各戴在

两条不再阳刚的手臂上。

细细的金丝穿过两只耳朵，

弯成小小的戒指的形状；

耳环上坠着两颗大珍珠，

阿拉伯人和印度人都没见过此等宝物。

55

抹了昂贵芳香油膏的

卷发看上去湿漉漉的。

举手投足脉脉含情，

仿佛在巴伦西亚伺候过女主。[12]除了名字，无一处健康，

浑身散发着腐败和堕落。

找到鲁杰罗时他就是这副样子，

巫术将他的本性改变了许多。

56

女巫以亚特兰大巫师的

形象出现在鲁杰罗面前，

鲁杰罗素来敬畏那张

严厉且受人敬佩的脸，

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眼睛

令鲁杰罗从小就惶恐不安；

她说：“难道这就是我用汗水

浇灌出来的，等待已久的结果吗？

57

最初我让你以熊和

狮子的骨髓为食，

从小让你在洞穴和可怖的

深谷中习惯卡住蛇的脖子，

驯服豹子，拔掉老虎的爪子，

经常敲掉活野猪的牙齿。

我辛辛苦苦训练你难道是为了让你

成为阿琪娜的阿多尼斯或阿提斯？[13]

58

我用牺牲的动物的内脏[14]和泥土占卜，夜观星宿天象，[15]

回应神谕，解析梦境，观察鸟的飞翔，

研究各种巫术，为此我耗费了太多时光，

自从你婴儿时起，他们便向我承诺，

等你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将奋战沙场，

名扬海内外，事业无比辉煌，

世上没有一位骑士能与你较量。

59

这绝对是个高贵的开局，

本来期盼你很快成为另一个

恺撒、西庇阿和亚历山大大帝！[16]

谁承想，哎呀！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你居然变成了阿琪娜的奴隶？

是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

你的脖子和胳膊上的锁链，

任由她牵引，走过来走过去。

60

假若上天早就为你预定好的

叱咤风云的未来打动不了你，

你的子孙的前景本来比我预言的美好一万倍，

而这样他们将被不公正地剥夺一切权利。

唉，布拉达曼特的肚子将被永远封闭，

上天本来希望她为你孕育的后裔

拥有无限荣光和超凡的能力，

比太阳更闪亮，更能照耀大地。

61

不要妨碍上帝赋予

最高贵的灵魂以肉体，

一代又一代繁衍下去，

从你开始的一个家系！

不要阻止你的子子孙孙

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

获得的成就和胜利，

让意大利再现曾经的盛世！

62

我并非要说服你离开阿琪娜

和这些容貌靓丽的男人和女子，

许多诚实、著名、高贵、战无不胜、神圣之人

要生根发芽开花必定要借你这棵多产之树的种子；

然而只要有两个人就够了，

依波利多主教和他的兄弟，[17]直至今日世上鲜少有人在追求

美德的道路上攀到如此的高度。

63

我对你说起这两个人的时间，

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因为他们比你的任何子孙

级别都高，拥有无上的美德；

在我谈论他们的时候，

你听得那么专心致志；

我见你知道自己有这么

杰出的子孙心里喜滋滋。

64

这个被你尊为女王的女人身上

有什么其他娼妇所没有的东西？

她曾经做过许多男人的情妇，

你很清楚最终她会怎样结束这段关系。

为了搞清楚阿琪娜究竟是谁，

必须破除她的巫术，戳穿她的骗局，

戴上这枚戒指，回到她身边去，

你会见识到她到底有多美丽。”

65

鲁杰罗沉默不语、羞愧难当，

眼睛盯着地面，无言以对；

女巫把魔戒戴在他的小拇指上，

他立刻恢复了理智。

清醒过来的鲁杰罗

羞耻之心油然而起，

恨不得掘地三尺，

钻到谁也看不见他的地缝里。

66

女巫瞬间恢复她的本来面目，

但仍然继续对鲁杰罗说下去；

不必再伪装成亚特兰大巫师，

她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

现在我告诉您没说过的话，

梅丽莎是这个女巫的名字，

她向鲁杰罗亮出真实身份，

并说出前来找他的动机。

67

派她来的女人为他倾心，

没有他，她已不能活，

目的是让他从魔力

捆绑的锁链下解脱；

于是她伪装成亚特兰大巫师，

这样他更容易相信。

既然他已经恢复清醒，

她要向他揭示全部实情。

68

“那个贵族少女非常爱你，

她也是一个值得你爱的女子，

如果你没忘记，是她帮你恢复了自由身，

你还欠着她一份情意；

她让我给你送来这枚解除一切巫术的戒指，

同时把她的心也捎给你，

如果她的心如这枚戒指一般有能量，

一定会帮你从危难中逃离。”

69

梅丽莎继续讲述布拉达曼特

曾经和依然对他的款款情深；

同时称赞了布拉达曼特的勇敢，

充满温情，句句是真。

她用最恰当的方式和语言面对鲁杰罗，

显示出一名信使的聪明和谨慎；

导致鲁杰罗产生了那种只有碰到

最可怕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感觉——憎恨。

70

现在他对她的恨多过从前对她的爱，

这件事也没什么蹊跷，

本来他的爱就来自魔法的力量，

手上有了戒指，巫术便自动失效。

戒指还让他看清了阿琪娜的

容颜根本没有那么姣好。

她全是假的，从脚底到发梢；

只剩下糟粕，美貌不见了。

71

就像小孩把一只熟水果丢在一边，

后来忘了放在哪里；

很多天过去后偶然

找到了那个东西，

惊讶地发现水果已烂到心里，

不再是放在那里时的样子；

曾经那么爱它，珍惜它，

如今鄙视它，觉得它恶心，将它丢弃。

72

同样，鲁杰罗遵照女巫的

建议回到宫殿去见阿琪娜，

戒指放在眼前起不到作用，

套在手上一切巫术都会被击垮。

一切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不久前那个美丽的少女

竟然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老妇，

世上没有谁比她更老更丑。

73

阿琪娜的脸苍白枯干布满皱纹，

花白的头发稀稀落落，

身高不足六个手掌，

嘴里的牙齿全部脱落；

无论赫卡柏，还是库迈城的西比尔，[18]任何人都没活到她这么大年纪。

但她擅长运用当今无人识的法术，

让自己显得年轻美丽。

74

由于巫术，她看起来年轻漂亮，

许多男人像鲁杰罗一样上了当，

然而魔戒揭开了多年来

隐藏在咒语背后的真相。

因此，不是什么奇迹，

鲁杰罗断掉了爱阿琪娜的一切念想，

既然这是她的真实模样，

再也没有骗术能帮她的忙。

75

像梅丽莎提醒的那样，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

直至将忽视到今日的盔甲

从头到脚披挂整齐；

为了不让阿琪娜起疑，

他假装想看看身披铠甲是否英俊飘逸，

假装想看看多日不穿自己

有没有变胖，铠甲是否依然合体。

76

他把巴里萨达佩在腰间，

（巴里萨达是他的宝剑）

又拿起亚特兰大的盾牌，

它不仅能让人眼花缭乱，

只要亮出这块盾牌，

还能叫人魂飞魄散，

他又找来一块绸布将它

全部包裹后挂在胸前。

77

他去马厩选了匹比沥青还黑的马，

为它配上马鞍和马缰；

梅丽莎告诉他这匹马跑起来像风一样。

认识这匹马的人叫它拉比卡诺；

它正是阿斯图尔夫的坐骑，

被鲸鱼带到了这个地方。

骑士变成了岸边的一株桃金娘，

成为海风戏耍的对象。

78

他也可以选择那匹骏鹰，

它和拉比卡诺正好拴在一起；

但女巫对他说：“小心，

你很清楚它太不好控制。”

她向他保证第二日

就将他从阿琪娜岛带离，

然后将他带到一个地方慢慢教他

如何驾驭飞马，骑着它走遍东西。

79

他打算悄无声息地溜走，

不带走骏鹰就不会引起怀疑。

鲁杰罗完全遵照梅丽莎的指示，

仿佛无形的她一直跟他在一起。

如此假装，终于从那个老娼妇

淫荡萎靡的宫殿逃离；

他靠近一道门，那里有条路

通向洛姬斯蒂拉的地域。

80

他向守卫发起突袭，

手持宝剑冲了过去，

他们有的伤，有的死；

他全速跑过那座桥，

等阿琪娜听到消息，

鲁杰罗已跑出很远的距离。

他如何来到洛姬斯蒂拉身边，

我要留到下一篇继续。

注解

[1] 狼代表贪婪。

[2] 沙色是贪婪的颜色。

[3] 布拉达曼特。

[4] 亚述，古代西亚奴隶制国家，位于底格里斯河中游。公元前三千年代中叶，属于闪米特族的亚述人在此建立亚述尔城后逐渐形成贵族专制的奴隶制城邦。

[5] 克丽奥佩特拉七世即埃及艳后（约前70年12月或前69年1月——约前30年8月12日）是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最后一任法老。文艺或电影上，她被认为是为保持国家免受罗马帝国吞并，曾色诱恺撒大帝及他的手下马克·安东尼。

[6] 希腊神话中，伽倪墨得斯以美貌著称，被宙斯带到了奥林匹斯山上并任命他为侍酒童，站在宙斯身旁，微笑着，为众神倒上美味的神酒。

[7] 阿拉克尼，吕底亚少女，杰出的织女，向密涅瓦（智慧女神、战神、艺术家和手工艺人的保护神，相对应于希腊神话的密涅瓦。）挑战，并赢得比赛，但是后来遭到惩罚，变成一只蜘蛛。

[8] 赛伯伊王国，建立于公元前约750年至公元前115年，即《圣经》所说的“示巴王国”。最强盛的时候，它甚至统治了整个阿拉伯半岛南部。

[9] 希达斯皮斯河今日称作杰赫勒姆河，是印度河的上游之一。

[10] 涅斯托耳，希腊神话中的皮洛斯国王。年长而富有经验，足智多谋，善于辞令。

[11] 阿尔奇诺和范法雷洛是但丁的《神曲》中魔鬼的名字。

[12] 巴伦西亚，西班牙城市，曾以文雅的堕落著称。

[13] 阿多尼斯，维纳斯爱上身高九尺的花样美少年阿多尼斯，阿多尼斯被野猪咬伤致死，维纳斯求得冥后允准，让阿多尼斯每年春天复活，与维纳斯欢聚，到秋天再归冥府。阿提斯是西布莉（古代地中海地区崇奉的女神。对众神之母的崇拜起源于小亚细亚弗里吉亚一带，后来传到希腊。西布莉被尊崇为众神、人类和动物之母。）的儿子以及情人，经常以美男子的姿态出现，女神出于嫉妒使他发疯，在阉割自己后死去。

[14] 古罗马的伊特鲁利亚人信仰动物神非常普遍，把灵魂神格化；观察牺牲动物的肠子等内脏，特别是肝脏来进行占卜，预测吉凶。这种占卜师称为肠卜师。

[15] 泥土占卜，用双手掬一捧泥土然后慢慢撒在地面上，占卜者再根据地面上的泥土的形状进行解释。

[16] 西庇阿，古罗马名门贵族，在共和国时期以军功显赫著称的有大西庇阿和小西庇阿。

[17] 依波利多主教的兄弟，阿方索·德·埃斯特，埃斯特家族是一个显赫的意大利贵族家庭，是费拉拉（Ferrara,1240-1597）和摩德纳（Modena,1288-1796）的统治者和著名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赞助人。阿方索一世·德·埃斯特（Alfonso I d'Este,1476-1534），埃尔科莱一世的长子，费拉拉公爵，其妻为著名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卢克雷齐娅·波吉亚。

[18] 赫卡柏，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妻一样东西——“青春”。于是，时间过去很多年，子，很老的时候才死去。西比尔，古代最著名的西比尔依然活在世上，只是她已经老得萎缩成西比尔来自坎帕尼亚的库迈。女先知西比尔曾一小团，无法走动，不堪入目。只好待在一个坛与宙斯有一段亲密的关系，作为回报，宙斯答应子里，终日不停地哭。一天，一群孩子看见她，给她一件她想要的东西。西比尔选择了永生，问她想要什么，西比尔不假思索地说：“我要但她在向宙斯索要“永生”的时候，忘了附带死！”

第八篇

1

哦，我们中间有多少巫师和女巫，

我们却不识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改头换面，让男人和女人

变成他们的情夫和情妇。

并非依靠观察星宿，

或强迫地下的鬼灵为他们服务；

而是用模仿、谎言和欺骗

在心头系一个解不开的结。

2

拥有亚特兰大的戒指

或者发现本质的能力，

就能看清所有人隐藏在

伪装和魔法背后的模样。

看似美丽善良的，擦掉脂粉，

可能会变得丑陋肮脏。

有了这枚戒指，幸运的

鲁杰罗可以揭穿真相。

3

我说过，鲁杰罗不动声色

骑着拉比卡诺来到大门前，

打了守卫们一个措手不及，

绝对不会闲置腰间的宝剑。

有人被杀死，有人重伤，

他过了桥，砍断栅栏；

朝树林奔去，没走多远，

便碰到阿琪娜的一个跟班。

4

那人的手臂上停着一只猎鹰，

每天欢快地让它在空中飞翔，

时而在田野，时而在附近的池塘，

周围总有可捕的猎物可以品尝；

胯下骑着一匹不怎么样的劣马，

一只忠心耿耿的猎犬带在身旁，

见鲁杰罗急匆匆赶来，

料定他是要逃亡。

5

他迎面而去，态度傲慢，

问鲁杰罗着急赶往哪里。

鲁杰罗没心思回答他，

对方更确信了自己的猜疑。

于是打算上前制止，

伸出停着猎鹰的左臂，说：

“强行拦下你，你又能如何？

你根本无法与这只鹰匹敌。”

6

他放飞手中的鹰，鹰快速拍打翅膀，

拉比卡诺的速度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猎人下了那匹劣马，

同时摘下它的嚼子；

那匹马犹如离弦之箭，

凶狠地又是咬又是踢；

仆人从后面飞快地跑过来，

似乎有狂风，不，有火焰驱使。

7

那条狗也不甘落后，

快速追赶拉比卡诺，

就像猎豹追逐野兔。

再不停步意味着羞耻。

鲁杰罗转向步行而来的勇士；

没见他手里有其他武器，

除了一根驯狗用的棍子，

鲁杰罗不屑抽出宝剑对峙。

8

那人靠近，重重地击打他，

同时猎犬向他的左脚露出牙齿。

他击打那匹脱缰之马的左臀

三次有余，也不放过右侧。

猎鹰在空中盘旋了上千次，

然后张开利爪去抓圣骑士：

听到嗖嗖声，他的马十分恐惧，

不再服从他的手和马刺。

9

为了击退这群家伙的骚扰，

最后鲁杰罗被迫抽出宝剑，

时而用剑刃，时而用剑尖，

将威胁他的动物和恶棍驱赶；

阻碍和烦恼不断增多，

人与兽将整条路霸占。

鲁杰罗将遭到羞辱和伤害，

倘若继续被他们拖延时间。

10

他知道再耽搁一会儿，

阿琪娜就会带人追上；

他已经听见每座山谷里有

喧吵的号声、鼓声和钟声回荡。

用剑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仆人

和一条狗在他看来实在不应当；

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

把亚特兰大的魔法盾牌亮一亮。

11

他掀开罩住盾牌多日的

那块朱红色的绸子。

盾牌将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已经被证实过上千次。

仆人立刻失去了知觉，

猎犬和劣马也随之倒地，

羽毛再也无法支持那只鹰停在空中，

鲁杰罗很高兴让他们继续沉睡。

12

同时阿琪娜获知

鲁杰罗破门而出，

杀死了大量守卫，

悲痛欲绝，几乎死去。

她撕扯衣服，扇自己的脸，

痛骂自己愚蠢、目光短浅；

立刻发出警报信号，

将部属全部召集到身边。

13

接着，她兵分两路，

一路前往鲁杰罗逃跑的方向，

另一路马上集结在海港，

准备登船启航；

无数条帆船，海上黑压压一片，

阿琪娜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启程，

抓回鲁杰罗的欲望折磨着她，

却留下一座无人看守的空城。

14

宫殿里没有留下任何守卫，

埋伏在此的梅丽莎趁此机会

释放了在这个邪恶的

王国中受苦受难的奴隶，

她可以从容安心地寻找

各种与魔法有关的东西，

烧掉偶像，销毁图章，

解开绳结，破坏菱形体。

15

接着，她在原野上加快脚步，

许多被阿琪娜变成泉水、

野兽、树木和石头的老情人

被她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那些重获自由的人

全部跟随鲁杰罗的足迹

来到洛姬斯蒂拉的国度，

然后返回斯基泰、希腊、印度和波斯。[1]

16

梅丽莎让他们返回各自的国家，

这份恩情将永远无法回报。

英国公爵先于他人

最先恢复人的样貌；

除了他是鲁杰罗的亲戚，

鲁杰罗的恳求也很重要；

鲁杰罗还把戒指交给她，

以便更好地帮助阿斯图尔夫。

17

在鲁杰罗的恳求下，

圣骑士恢复了曾经的容貌，

梅丽莎似乎没做什么，

只是找回了他的铠甲和长矛，

那杆黄金长矛只要碰一下，

就能将对手挑落马下，

阿加利亚，然后是阿斯图尔夫，

都曾用它为法兰西带来无数荣耀。

18

梅丽莎找到那杆黄金长矛，

阿琪娜把它放在宫殿，

并把他所有的盔甲装备

带离那个邪恶的地点。

她骑上亚特兰大巫师的骏鹰，

让阿斯图尔夫舒服地坐在后面；

飞向洛姬斯蒂拉的国度，

比鲁杰罗还早一小时。

19

鲁杰罗也前往那个睿智仙女的国度，

在坚硬的岩石和茂密的荆棘间，

从一个峭壁到另一个峭壁，

一条条道路偏僻、荒凉、艰难；

历尽千辛万苦，在炎热的

正午时分来到一片海滩，

海滩位于山海之间，

光秃、贫瘠、杳无人烟。

20

日头炙烤不远的山丘，

滚滚热气反射到沙地，

空气和沙子冒出气泡，

能将玻璃融化成液体。

鸟儿们全待在温和的阴凉里；

只有无趣的知了扯着嗓子，

在繁密茂盛的枝叶间聒噪，

震聋了大海、蓝天、高山、低地。

21

鲁杰罗走在这片沙滩上，

沿着阳光下暴晒的海岸，

有酷热、口渴和疲累

做他沉重无聊的旅伴。

我不该说起来没完，

在一件事上占用太多时间，

我要将鲁杰罗留在这炎热里，

再次找到里纳尔多去苏格兰。

22

里纳尔多受到国王、公主

和臣民们的热情欢迎，

圣骑士此后更自在地

将来此的原因阐明。

他以他的国王的名义，

向苏格兰和英格兰借兵；

这么做完全是正义之举，

此外这是查理曼的恳请。

23

国王立即回答他，

他愿尽一切力量

为了帝国的荣誉，

帮查理曼这个忙；

几天内他将调集

更多的精兵良将，

若不是考虑到年迈，

他会亲自领兵打仗。

24

年迈的理由并不充分，

其实他有一个儿子

力大无穷，机智无比，

当这个统帅最适宜；

他此时不在国内，

但国王真心希望

等军队集结完毕，

他的儿子能及时赶回。

25

他派司库去全国

将壮丁和良驹征召；

尽快准备战舰和火药，

必要的金钱和粮草。

里纳尔多要去英国，

国王友好地将他

一直送到贝里克郡，[2]分别时潸然泪下。

26

顺风推着船尾，

里纳尔多登船后与所有人告辞。

船夫松开缆绳，

直到咸咸的海浪与美丽的

泰晤士河的河水相遇。

在满潮的海水推动下，

水手们探索安全之路，

扬帆划桨直到伦敦。

27

里纳尔多得知查理曼

和奥托国王受困巴黎，[3]他们委托里纳尔多

给威尔士亲王送去消息，

让他集合境内的

步兵和马匹，

全部运送到加来港，

以助法国和查理曼一臂之力。

28

我说的这位亲王替代

奥托坐上国王的位置，

他十分尊重里纳尔多，

对他的国君都不会如此。

他满足里纳尔多的所有要求，

并确定一个日子，

将不列颠和周围岛屿

全部的甲士在海边聚集。

29

我应该像优秀的演奏者那样

充满活力地对待他的乐器，

经常换弦，变化声音，

时而深沉，时而清脆。

专心讲述里纳尔多的故事时，

我忽然想起了安杰莉卡，

从里纳尔多身边逃走后，

她在路上遇到一名隐士。

30

我继续讲她的故事。

她仔仔细细地询问，

如何才能到达海岸；

她十分惧怕里纳尔多，

认为不过海就会离开人间，

整个欧洲都感觉不安全，

但有这位隐士保护她，

愿意待在她身边。

31

那种罕见的美丽点燃他的心，

温暖他因禁欲而冰冷的骨头；

但他发觉她对他毫不在意，

甚至不愿意在他身边逗留。

她用尽全力鞭策那头小驴，

无法忍受它的缓慢拖延，

这头呆笨的牲口走起来费劲，更别说跑，

怎么都无法让它再快一点。

32

因为她已经走出了很远，

再过一会儿就会失去踪迹，

隐士来到地狱中昏黑的山洞，

从里面召唤出一群魔鬼；

他从中挑出一个，

将需求预先告知；

然后让他上了安杰莉卡的马背，

将他的心和这个女人一起带离。

33

聪慧的猎犬经常在山上

追捕野兔和狐狸，

看到猎物去了这边，它就去那边，

似乎对它的踪迹不予理会；

接着猎人听到门口的脚步声，

它已将撕裂的猎物叼在嘴里。

因此无论那个女人去哪里，

隐士都会从不同的路赶上去。

34

我清楚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会告诉您，但不是在这里，

安杰莉卡毫无畏惧地每日骑行，

时而长距离，时而短距离。

恶魔隐藏在马的身体里，

正如有时火苗也会遮蔽，

而后当大火熊熊燃起，

无法扑灭，也休想逃离。

35

女人走上冲刷加斯科涅的[4]那片汪洋旁边的一条小路，

她让坐骑走在波浪旁，

海水将沙地变得坚固。

然而，魔鬼将马拖入水中，

马开始在水里游泳。

胆小的少女不知所措，

只能坐在马鞍上一动不动。

36

怎么拉缰马就是不掉头，

汹涌的浪头越涨越高。

她撩起衣服以免弄湿，

同时高高地抬起双脚。

秀发披散在肩头，

挑逗的风向她发起袭击，

更大的风则一律缄默不语，

或许如海一般专注于她的美丽。

37

她的明眸徒劳地望向陆地，

泪水淋湿了脸庞和胸前，

看着海岸越来越远，

在视线中慢慢消失不见。

向北游的骏马绕了一大圈，

将她带到了另一岸，

岸上布满黑色的礁石和骇人的山洞，

到达时天色将晚。

38

看到荒原上形单影只，

内心不禁生出恐惧，

这时日神沉入大海里，

留下天空大地一片黑漆。

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看到她的人难免怀疑

她是一个敏感真实的女人，

还是一块彩色的木雕石刻？

39

她傻傻地立在流沙上，

头发松散凌乱，

双手紧握，嘴唇静止，

抬起怠倦的眼望着天，

仿佛在责怪上帝为何

要不断找她的麻烦。

茫然了一会儿后，悲伤通过

眼睛和舌头化作泪水和哀叹。

40

她说：“命运啊，还要怎样

才能满足你的贪婪？

我还能给你什么，除了这条小命？

而你却不稀罕。

我本可以在海里结束命运的凄惨，

你却偏要匆匆将我救出水面；

你似乎想在我死之前

看我多受一些磨难。

41

我不知你还能怎样伤害我，

你已把太多伤害加在我身上。

你将我赶出了皇宫，

我对回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更糟糕的是，我丧失了名誉，

即便我没有做过可耻的勾当，

这样流浪还是为每条找碴的舌头

提供了谈资，说我行为放荡。

42

女人若是失去了贞操，

世上还有什么宝贵的东西？

哎呀，好痛！都说我年轻美丽，

无论真假，这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会感谢上天的恩赐；

一切灾祸无不源于此，

我为此失去了兄弟，

魔法长矛也未能让他获益。

43

为此鞑靼国王阿格里卡内

打败了我的父亲加拉弗洛尼；

他是印度的皇帝；

我才落到这步田地，

从早到晚居无定所，

既然财富、朋友、荣誉

通通都被你夺去，

你还要怎样发泄怒气？

44

如果把我淹死在海里

对你来说还不够残酷，

何不派野兽来吞食我，

不要再让我继续受苦。

再大的折磨莫过一死，

我会对你感激不已。”

女人痛哭着说出这番话，

这时隐士出现在她身边。

45

他从一块高岩顶端，

注视安杰莉卡

来到礁石下面，

那样的忧虑茫然。

一个魔鬼将要来到这里，走了一条

没人走过的路，他比她早到了六天，

他假装怀着一颗比保罗或希拉里翁[5]更虔敬的心走到她的面前。

46

见他出现，她感到安慰，

想象不到他怀有歹意，

惧怕一点一点散去，

尽管面色依旧死灰。

他走近时，她说：“哎呀，

神父，我落到这步田地。”

啜泣不时打断话语，

她的遭遇他无所不知。

47

隐士用带有启发性的

虔诚的观点安慰起她；

一边说着，一边无耻地伸手

去摸她的胸口和湿润的脸颊。

接下来，他要抱她，

她轻蔑地打了他的前胸，

羞得满面通红，

用力向后推了他一把。

48

他打开身边的一个口袋，

从里面掏出一小瓶液体；

隐士眼中燃烧着最炽热的爱火，

目光强大有力，

他在她身上轻轻滴了一滴，

目的是让她入睡。

少女已经躺倒在沙地，

任凭这个老家伙随心所欲。

49

他抱她，满心欢喜地摸她，

她睡着了，没有抵抗能力。

时而亲她美丽的乳房，时而亲她的嘴；

没人看得见，在那片偏僻荒凉之地。

然而，到了关键时刻，

老迈的肉体无法与欲求达成一致；

年数太大，虚弱无力，

越着急就越是泄气。

50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

那个懒惰的家伙依然保持原状，

徒劳地将它耍弄摇晃，

它就是不将头颅高扬。

最后他在女人身边睡着；

安杰莉卡又将面临大祸一场：

当命运捉住一个凡人，

戏弄起来便没有商量。

51

讲述这个事件之前

我要稍微绕开一下主路。

在北方的海洋里向西，

离爱尔兰不远有座岛屿。

名为埃布达的岛上路绝人稀，

海神普罗透斯为了报复，[6]率领丑陋的海怪和一群

小海兽蹂躏这个民族。

52

有个古老的传说不知是真是假，

曾有一位强势的国王统治那里，

他有个女儿，

美丽优雅无人能及。

海神看到她站在沙滩上，

心中不禁生出无限爱意；

一日见她孤零零一人，

便强迫她怀上了孩子。

53

这个父亲比所有人都无情严厉，

如此严重的事情令他气恼无比；

无论如何，他也不肯原谅女儿，

怒不可遏，丧失了理性和仁慈。

不顾念她有孕在身，

决定立即将她处死。

他的外孙何罪之有？

只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54

听说他的女人遭受的痛苦，

为海洋之王尼普顿看管

兽群的普罗透斯拊膺切齿，

打破了自然的法则和秩序；[7]

迅速将海豹、海怪，以及

海里全部的野兽派往陆地，

不仅消灭了牛群和羊群，还毁坏了

城镇、村庄，将岛上的居民杀死。

55

经常冲向有围墙的城市，

将四面团团围住。

居民日夜全副武装，

不胜其烦心怀恐惧；

放弃了周围的村子，

为了找到解救办法，

他们向圣人请求神谕，

得到的是这样的回复：

56

必须找到一位少女，

跟公主一样美丽，

把她交给普罗透斯，

替代沙滩上的死者。

他觉得美丽就会留下，

再也不会打扰他们。

不行就再献一个，

直到海神满意为止。

57

岛上脸蛋漂亮的姑娘们

遭了殃，厄运从此开始，

每天送一个给普罗透斯，

直到他找到喜欢的女子。

第一个和所有的女孩

全部葬身海怪的肚子，

其他凶猛的海兽撤回，

它仍继续盘踞在此。

58

不知我听到的这个关于

海神之事是否真实有据，

那片土地上很久以来有一条

对女人不利的邪恶法律；

每天来到岸边的海怪

都要以她们的肉身为食。

确实红颜在哪里都是祸水，

在埃布达岛上尤为如此。

59

哦，悲惨的少女们，

为不祥的海岸带来祸殃！

岛民们开始偷偷在海上行动，

邪恶地劫掠外国姑娘；

外面的人死得越多，

自己人就不会迅速灭亡；

风并不总能带来猎物，

他们就去每个国家的海域巡航。

60

他们开着快速战舰、双桅船

和其他木船在整片海域游荡，

从远近岛屿带回能给他们带来

安慰的牺牲品替换他们的姑娘。

许多女人通过暴力抢夺，

也有人经不住金钱和巧舌如簧；

来自不同地区的姑娘

塞满了塔楼和牢房。

61

他们的一艘船在海中游弋，

来到那片海滩，人迹罕至，

见倒霉的安杰莉卡正睡在

草地上的灌木丛里，

他们下船登陆为了

取回木柴和泉水；

见貌美如花的女子

正躺在一个神父怀里。

62

哦，对这群野蛮卑鄙之人，

这个猎物太高尚、太宝贵！

哦，残忍的命运女神啊，谁相信

你对人间之事有如此专横的权利，

竟准许一个妖怪以如此

如花似玉之人为食？

为了她，阿格里卡内国王率一半斯基泰人

通过高加索之门围困印度，结果却换来一死。[8]

63

萨克利潘特把这个美人看得

比他的荣誉和美丽的国度更珍贵；

这个美人玷污了阿奎兰特

君王奥兰多的声誉和智慧；

这个美人让整个东方

为她骚动，毕恭毕敬，

而此刻没有人帮忙，哪怕替她说句话，

落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64

美人沉睡尚未醒来，

身上就被捆了锁链，

神父巫师和她一起被装进

挤满痛苦伤心之人的木船。

高高的桅杆上再次鼓起风帆，

木船开向那个致命的港湾。

女人被关进一座坚固的堡垒，

直至轮到她遭受噩运的那一天。

65

她的容貌如此美丽

凶狠之人也为她感到惋惜，

将她的死期推迟了数日，

留到实在迫不得已，

等其他姑娘先去赴死，

舍不得这个美丽的天使。

最后把她送给怪物时，

所有人都在背后哭泣。

66

谁会讲述刺入云霄的痛苦、

眼泪、尖叫和高声的悲叹？

当她在那块冰冷的礁石上，

被铁链捆锁着，孤立无援，

等待那可憎阴暗的死神时，

我奇怪，海滩为何不一分两半。

我说不出口，悲伤到不能自已，

只得将我的诗句转向别的地点。

67

找到不那么哀怨的诗句

直到我疲惫的精神恢复；

即便污秽的斑点蛇，

失去幼崽的老虎，

从大西洋到红海，

遍布沙漠的有毒动物，

看到安杰莉卡被绑在光秃的礁石上，

也一定会悲叹痛苦。

68

哦，如果去巴黎找她的

奥兰多得知此事；

还有被狡猾的老者靠冥界召来的

魔鬼欺骗的那两名骑士！[9]

寻觅她的足迹，助她一臂之力，

他们愿意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但即便知道又能如何？

他们相隔遥远的距离。

69

同时著名的阿格拉曼特

国王层层围住了巴黎；

一日法军陷入险地，

几乎叫敌人攻克了城池；

若不是上天赐予怜悯，

一场暴雨模糊淹没了大地，

定会败在非洲的长矛下，

断送神圣帝国和法兰西的美誉。

70

至上的造物主回应了

老查理曼的祈祷和诉苦；

浇灭人类无法熄灭的大火的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智者总是会向上帝求救，

谁也无法给予更好的帮助。

虔诚的国王心中有数，

这一切全靠神力相助。

71

一整夜无法将息的奥兰多

向他的床吐露万千的思绪。

时而飞到这里，时而飞到那里

时而聚在一起，永远无法阻止；

仿佛太阳和夜的光

在清澈的水面明灭，

远远跳到宽敞的屋顶，

左左右右，高高低低。

72

那个女人又回到他的记忆里，

其实，她何曾远离，

白日里似乎休眠的爱火

再次在心头炽烈地燃起。

她和他一起从东方来，

到了西方却消失，

从此失去了踪迹，

查理曼却在波尔多附近被击溃。

73

奥兰多为此十分懊悔，

徒劳地反思自己的愚痴。

他说：“我的心肝，

我对你的方式多么可耻！

哎呀，当你的善良不拒绝我时，

我本可以日夜与你厮守在一起，

我怎会把你交到纳莫手里，

如此冒犯你，我却没有反对！

74

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吗？

查理曼或许不会反对；

即使反对，谁又能强迫我？

谁又敢违背我的心意？

我难道不能借助武力吗，

而不是眼看着你肝胆欲碎？

无论查理曼，还是他手下的人，

谁也没强大到把你从我身边夺去。

75

至少我可以在巴黎城内或找一座

坚固的城堡好好地对她加以保护，

把她托付给老纳莫，

结果换来的是失去。

谁能比我更好地守护？

我宁愿为她粉身碎骨。

我爱她胜过自己的心和眼，

我本应该，本可以，却没有付出。

76

唉，我的甜心宝贝，没有我，

如此青春美丽的你身在何方？

仿佛天光散去后，

林中迷途的羔羊，

在这里那里发着牢骚，

希望牧羊人听到它的声响；

以至于被远处的豺狼发现，

可怜的牧羊人流泪也无望。

77

在哪里，我的希望，如今你在哪里？

你或许还在孤单地流浪？

没有忠诚的奥兰多的保护，

你是否遇到了邪恶的豺狼？

我把你的贞洁像天神一般供奉，

哎呀！为了不冒犯你，我让它保持原样，

纯真的花朵，哎呀呀！

必定被强行摘下糟蹋。

78

哦，不幸啊！哦，可怜！

美丽的花被人采摘，我宁可死去。

哦，至高无上的主啊，

请让我承受其他的痛苦。

果真如此，这条命我会亲手结束，

让我的灵魂永远打入地狱。”

奥兰多叹息号哭，

伤心地自言自语。

79

世间的万物已让他们

焦虑疲惫的精神休憩，

有的在羽毛床上，有的在坚硬的石头上，

有的在草地上，有的在山毛榉和桃金娘的树荫里；

奥兰多，你却不垂下眼皮，

任凭荆棘般尖锐的思绪刺痛你；

不准你安心享受

哪怕瞬间的寝息。

80

奥兰多仿佛置身绿色的河畔，

五颜六色的花朵散发着芳香，

他看见美丽的象牙，

还有那红色好似爱神亲手染上的模样，

两颗星星闪闪发亮，

将他被情网纠缠的灵魂滋养，

我说的是美丽的眼睛和脸庞，

将他的心脏掏出了胸膛。

81

他感受到幸福的恋人才能感受到的

无限的喜乐和最大的满足，

然而，忽然一阵疾风骤雨，

摧残了花朵，吹倒了植物；

类似的情景并不常见，

北方、南风、东风旋转不住。

他似乎想找个地方庇护，

在沙漠中徒劳地迷路。

82

这个不幸之人不知如何

在昏黑中失去了他的情人，

呼唤她芳名的声音

回荡在田野和树林。

同时他徒劳地说：“可怜的我呀！

谁把我的蜜糖换成了毒物？”

他听到那个女人

流着泪向他求助。

83

他朝声音的方向，

疲惫地奔来奔去。

哦，再也见不到甜蜜的光芒，

他该有多么悲伤痛苦！

这时另一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别奢望再享到这样的福。”

他在恐怖的尖叫中惊醒，

发觉自己泪雨如注。

84

不去考虑在恐惧或欲望的

操控下许多梦境无非假象，

在他的想象中少女

遭遇了玷污或不祥。

他如闪电般跳下床，

将一切所需穿戴停当，

牵过骏马巴亚尔多，

不带侍从便奔向他乡。

85

他想穿行每一条小路，

同时不玷污他的尊贵，

放弃那枚由四部分组成

红白相间的光荣的族徽，

而是戴了件黑色的装饰；

这正符合他悲伤的心理；

他从一个帕夏身上摘下，[10]几年前亲手将其杀死。

86

午夜时分他悄不作声地离开，

没有通知他的舅舅查理曼大帝；

也没向他挚爱的衷心的

伙伴布兰迪马特告辞。

当黎明女神披着金发从情人

提托诺斯奢华的宫殿里走出，[11]驱散暮色和潮湿的空气时，

国王便察觉不见了圣骑士。

87

听说外甥趁夜色逃离，

查理曼十分生气，

此时国家正需要他出力，

因此愤怒到无法自抑。

开始抱怨圣骑士，

展开无情的痛斥，

并扬言如果他不回来，

定让他为此错误懊悔。

88

爱奥兰多如爱自己的

布兰迪马特也不愿留下；

或许是希望把他找回，

或许是无法忍受别人说他的坏话；

继续停留是一种折磨，

等不到天黑就已出发，

他什么也没对菲奥迪莉吉说，

以免她阻止他的计划。

89

他深爱这个女子，

极少不在她身边；

她有优雅的举止和秀美的容颜，

未雨绸缪，很有远见；

布兰迪马特不告而别，

本希望当日就能返还，

结果是事与愿违，

比他预期的要晚。

90

她徒劳地等了将近一个月，

怎么也不见他回到她的怀抱，

心急如焚的她追寻他的足迹，

不带任何同伴或者向导；

她去许多个国家寻找，

故事都有属于它自己的位置，

这一对我暂且按下不表，

我觉得阿奎兰特骑士更重要。

91

奥兰多换下光荣的族徽，

来到城门前，

对卫队长耳语：

“伯爵在此。”

命他立刻放下吊桥，

然后抄最近的路

径直奔向敌军营地。

我将在下一篇讲接下来的故事。

注解

[1] 斯基泰人是南俄草原上印欧语系东伊朗语族之游牧民族，公认最早的游牧民族。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这么描述斯基泰人——他们是把被害者头颅当成饮酒杯的残忍战士。

[2] 贝里克，英国苏格兰原郡名。

[3] 奥托国王，英国国王，阿斯图尔夫的父亲。

[4] 加斯科涅，法国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一个地区，位于今阿基坦大区及南部比利牛斯大区。

[5] 保罗和希拉里翁，历史上两位著名的隐士。圣保罗是底比斯（位于爱琴海西北希腊中东部的波提亚。）的第一位隐士，希拉里翁是巴勒斯坦的隐士。

[6] 普罗透斯，希腊神话中一个早期海神，荷马所称的“海洋老人”之一，拥有随意变身的能力。

[7] 自然法则将陆地动物与海洋动物分开。

[8] 高加索之门，高加索山和里海之间的必经通道。

[9] 那两个骑士指的是费拉乌和里纳尔多

[10] 帕夏，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的称号。

[11] 曙光女神欧若拉最宠爱的人是特洛伊国王拉俄墨冬的儿子提托诺斯。她把他拐走，并说服宙斯赐他长生不死，但她忘了请求宙斯同时赐他永葆青春。过了一段时期，她痛苦地发现，他变得衰老了。终于，他的四肢失去了活动能力，她就把他关在屋子里，有时从那里可以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到最后，欧若拉把他变成了蟋蟀。

第九篇

1

心被残忍背叛的爱神征服，

他还有什么不能做出？

既然他能把奥兰多对君主的

无限忠诚从胸膛内驱逐。

曾经明智，充满崇敬，

维护光荣的圣教天主；

如今为了一场虚妄的爱情，

不在乎自己、上帝和舅父。

2

然而，我还是原谅他，

欣喜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恶习；

面对我的好表现出懒散迟疑，

继续我的坏却那么刚健有力。

他一袭黑衣转身离去，

抛下那么多朋友也不在意；

来到非洲和西班牙人

在野外的宿营地。

3

确切地说，他们并没有扎寨安营，

而是瑟缩在树下檐下，天在落雨，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

分散在或近或远的距离。

人人都因辛劳疲倦睡去，

有些枕着手，有些躺在平地。

他们睡着，伯爵本可以大开杀戒，

但他从未拔出迪朗达尔。[1]

4

奥兰多有一颗宽厚的心，

对伤害梦中人感到不耻。

有时这里，有时那里，

寻找那个女人的踪迹。

他发现有人醒着，

就叹息着画出她的服饰和样子；

请求那个人发发善心，

指给他那个女人的位置。

5

后来天光放亮，太阳升起，

他找遍了整个摩尔人的营地。

他来去如此自如，

因为穿了阿拉伯人的军衣；

同样对他有帮助的是，

除了法语还懂另一门语言，

他的非洲语讲得极其流利，

就像出生并长大在的黎波里。

6

就这样找遍了整个营区，

仅仅为此就停留了三日；

后来深入城镇和远郊，

不只窥察了大巴黎地区，[2]还有奥弗涅和加斯科涅，[3]

不放过最后一个小村子。

从普罗旺斯找到布列塔尼，[4]

从皮卡第找到比利牛斯。[5]

7

从十月底到十一月初，

从秋季繁茂的树叶

在寒风中颤抖飘落，

露出光秃秃的树枝，

到鸟儿们紧挨在一起成群迁徙，

奥兰多追寻他的爱情，

经过整个漫长的冬季，

即使春天来了也不放弃。

8

他如往常一样走遍各个乡镇，

直至有一天见到一条河渠，

河水隔开诺曼底和布列塔尼，[6]静静地朝着附近的大海流去；

高山上的融雪和雨水，

冒着白泡，令河水满溢；

湍急的河水涌出岸堤，

冲断桥梁，将道路阻止。

9

圣骑士站在河边，

左瞧瞧，右看看，

（他不是鱼，也不是鸟）

如何将双脚踏上彼岸；

这时，他看到一条小船，

一位少女端坐船舷，

对他做了个手势似乎有意过来，

却不让船只靠岸。

10

船头不靠岸，她怀疑

他会违背她的意愿上船。

奥兰多乞求少女让他上船，

把他放到对岸。

她回答：“没有骑士可以上船，

除非他以信仰的名义发愿，

应我的要求，参与一场

天底下最正义最诚实的激战。

11

骑士，如果你想通过

我的帮助到达对岸，

那就请你答应我，

在下个月结束之前，

与爱尔兰国王会合，

他正在组织军队，

想要摧毁埃布达岛，

所有海岛中最残忍的一个。

12

你应该知道，

爱尔兰外海有许多岛屿，

其中有一座名叫埃布达，

岛民根据法律四处强掳；

捉来的女人全部喂给

一只贪婪的动物，

每天它都会来到岸边，

总有一个妇人或少女成为它的食物。

13

商船和海盗船出没在附近，

许多漂亮的女人被掳去。

你一算便知，一天一个，

究竟有多少女人为此死去。

如果你有一点恻隐之心，

并不完全与爱神作对，

就请加入那些人的行列，

出发去做这件有益的事。”

14

奥兰多没等听她说完，

就表示要去冲锋陷阵，

任何残酷不义的行为，

他都听不得，无法容忍。

他开始隐隐地担忧起来，

那群人抓住了安杰莉卡，

为了找她他走遍了天涯，

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

15

这种想象令他迷惑，

放弃最初的计划，

决定尽快向那个

邪恶的王国进发。

太阳沉入大海之前，

他便在圣马洛找到一条船，[7]上了船，升起风帆，

夜里经过圣米歇尔山。[8]

16

左边路过圣布里厄和特勒圭叶，[9]沿着长长的布列塔尼海岸线；

而后朝向白色的礁石滩，[10]曾被称作阿尔比恩的英格兰；[11]

然而南风在此处减弱，

吹起了强劲的西北风，

船夫不得不改变航向，

让密斯脱拉风从尾部推船。[12]

17

航行四天的距离

只用一天便能返回，

船夫在外海谨慎地掌舵，

以免撞上礁石如易碎的玻璃。

吹了四天的狂风，

第五天平息下去，

船开进位于安特卫普的[13]斯海尔德河口，毫无阻力。[14]

18

疲惫的船夫刚把那条

破船开进河口靠了岸，

河右岸的一座城市

便走出一位老汉，

鹤发暴露了他的年岁，

老者迎上前毕恭毕敬，

与伯爵招呼寒暄，

以为他是这群人的首领。

19

老者请求他去见一位少女，

如果他不介意，

她不仅容貌美丽，

而且比任何女人都友善和气；

她也可以来船上找他，

如果他愿意等在这里，

希望他不要比聚在此地的

其他游侠表现得不乐意。

20

只要来到那个河口的骑士，

无论从海上，还是陆地，

都不回避与这位少女交谈，

建议她如何应对残酷的境遇。

听罢奥兰多迅速跳上岸，

一刻也不迟疑；

富有人情味且礼貌的他

让老人带路去找那位女子。

21

圣骑士被带到那座城市的

一座宫殿里，拾级而上，

见一名女子神情忧伤，

痛苦全部写在脸上。

那里到处蒙着黑布，

无论厅堂、卧室，还是凉廊。

女人礼貌庄重地将奥兰多迎了进去，

请他上座，并用悲伤的语气对他讲：

22

“我想让您知道，

我是荷兰伯爵之女，

他对我疼爱有加，尽管我不是

独生女，家里还有两个兄弟，

无论我问他要什么，

他永远都会给予。

我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着，

直到一位公爵来到我们的土地。

23

他是丹麦西兰岛的公爵，

前往比斯开湾与摩尔人交火。[15]

他的美貌与青春是那样的蓬勃，

我已许久未品尝过爱情的甜果，

所以，他没费多少干戈便将我俘获；

我尤其为他的表象所迷惑。

我曾经相信，依然相信，相信这是真的，

他爱我，而且依然真心地爱着我。

24

那些天风向对航行不利，

不利于他人，对我有利，

对于他人的四十天，

于我则是转瞬即逝，

我们多次共同商议，

等他回来后举办婚礼，

要有一个庄严的仪式，

他向我发了誓，我也对他发了誓。

25

比雷诺刚刚离开我们，

（比雷诺是我忠诚的情人的名字）

弗里西亚国王就打算[16]让他的儿子成为我的丈夫。

弗里西亚大概有这条河到海岸那么远，

阿班特是他的独生子，

他派国内最显要的人物

来荷兰向我的父王提亲。

26

我已经向情人保证过，

发过誓，怎能言而无信，

即使可以，爱神也不会

允许我如此背信弃义，

让几乎已经准备完毕的

婚礼就这样功亏一篑，

我告诉父亲嫁到弗里西亚之前，

我会先杀死自己。

27

父亲向来顺从我的意愿，

绝对不会叫我心烦，

为了安慰我，止住我的眼泪，

他拒绝了婚事，中断了协谈；

傲慢的弗里西亚国王

怀恨在心，愤怒不满，

入侵荷兰，发起挑战，

我的族人血洒家园。

28

他除了强壮，还有权势，

我们这个时代几乎无人能比，

他诡计多端、狡黠作恶，

他的强权、无耻和诓骗对他人无益；

他携带一种除了他，无论古人或今人，

谁也没有见过的武器，[17]一根穿孔的铁管长约两臂，

火药铁球从里面射出去。

29

将点燃的导火线置于封闭的枪管尾部，

接触一个将将能看见的缝隙，

就像医生系住静脉前，

要对静脉进行压挤。

轰然一声，铁球射出，

如见闪电，如闻霹雳，

不亚于雷电，只要碰到的东西

无不燃烧、掀翻、轰开、粉碎。

30

他两度击败我方军队，

这种诡计杀死了我的兄长；

一次击碎一个哥哥的锁甲，

穿入他胸膛的中央；

一次另一个哥哥和他人一道逃跑，

魂不附体，胆战心慌，

子弹远远从后面射入他的肩膀，

随即穿透胸膛。

31

后来有一天，

父亲镇守最后的城堡，

失去了周遭的一切，

同样性命难保；

父王来回走动，

巡视军营的情况，

叛徒从远处瞄准，

子弹射中他的眉梢。

32

两个哥哥和父亲皆已战死，

我成为荷兰岛唯一的继承者，

弗里西亚国王觊觎荷兰王权，

企图永远霸占我的王国，

于是他告知我和我的臣民，

除非我改变主意不再固执

嫁给他儿子阿班特为妻，

否则民无太平，国无宁日。

33

不只是因为我对他和他

邪恶的先人们充满仇怨，

他杀死了我的兄弟和父亲，

焚烧、抢掠、摧毁了我的家园；

更是因为不想委屈了比雷诺，

我已经向他发下了誓愿；

我不会嫁给其他男人，

单等他从西班牙回到我身边。

34

我回答那位国王：‘与其蒙受这种屈辱，

我宁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

宁可遭受一百种祸殃，

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哪怕被杀死，

被活活烧死，骨灰随风飘扬。’

我的子民试图让我打消这个念想，

有人恳求我，有人公开叫嚷，

让我把自己和城市拱手让人，

免得我的顽固让所有人陪葬。

35

后来他们发现威胁与恳求无益，

我既然下定决心就会顽固到底，

于是与弗里西亚国王达成协议，

如他们所宣称的那样，

将我和城堡交与他手里。

他并没有对我无礼，还向我保证，

不会威胁我的生命和城池，

条件是我必须将倔强的想法收回，

答应做他的儿子阿班特的妻子。

36

见他们如此逼迫，我想只有

一死了之才能摆脱这个恶魔；

但有仇不报，我会比承受

那么多的不公更难过。

反复思索后我意识到只有

伪装才能真正有所裨益；

我不仅表示愿意，希望得到谅解，

而且假装渴望成为他的儿媳。

37

曾侍奉父王的许多人里

我挑选出两个兄弟，

他们足智多谋、无所畏惧，

最重要的是一片赤胆忠心，

从幼年起我们便相识，

一起成长在宫里，

他们效忠于我，为了救我，

哪怕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38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他们，

他们承诺助我一臂之力。

一个去了佛兰德斯武装舰船，[18]另一个则和我一起留在本地。

外国人和荷兰人应邀

参加婚礼时得知，

比雷诺为了援助荷兰，

在比斯开湾准备了一支舰队。

39

第一场战役失利后，

我的一个兄弟战死，

我给比斯开湾送去快信，

告知比雷诺这个不幸的消息；

正当他为此痛苦武装舰队之时，

弗里西亚国王攻克了其余的疆土。

比雷诺对此一无所知，

为了帮助我们，舰队已经上路。

40

弗里西亚国王得悉此事，

把准备婚礼的事宜交给儿子，

率领军队来到海上与公爵交战，

撞碎、焚烧并摧毁了他的船队。

如命运女神所愿，比雷诺成为囚徒；

然而这个消息没有传到我们耳朵里。

同时我嫁给了那个年轻人，

太阳睡了，他就要跟我睡。

41

我让心腹藏在帘子后头，

看到新郎向我走来之前，

猫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他刚一躺下就勇敢地

扬起胳膊，举起斧子，

从身后照他的脑袋砍下去，

夺去他的性命和说话的能力，

我则一跃而起，割断他的喉咙。

42

这个不幸的青年倒下，

就像屠宰场倒下的公牛，

死于对弗里西亚国王齐莫斯科，

这个邪恶之人的复仇；

他残忍地杀害了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

为了让我的国家臣服于他，

希望我做他的儿媳；

没准我早晚会死在他手里。

43

遇到再次阻碍打扰之前，

我收拾好家里的金银细软，

同伴把一根绳子悬在窗口，

将我迅速顺到海边；

把我送到他弟弟专心等待的

从佛兰德斯开来的那条船。

我们迎风扬帆，桨入大海，

如上帝所愿，所有人都很安全。

44

第二天弗里西亚国王

归来发现遭此冒犯，

不知更为丧子而痛，

抑或因我怒气冲天。

傲慢的国王胜利归来，

带着比雷诺这个囚犯；

本以为一片婚庆的场面，

结果满眼都是哀伤和昏暗。

45

对儿子的同情，对我的仇恨，

日夜傍身，不曾远离。

但为死人落泪毫无意义，

仇恨却能通过复仇泄露，

如何将用悲叹和泪水

宣泄出来的痛苦和惋惜

与憎恨结合在一起，

他想办法抓住我加以痛击。

46

他知道是我的朋友，有人告诉他

是我的朋友，或者帮助我实现

计划的亲信的朋友们，

他一律杀死、销毁财产或加以审判。

为了报复我，他想杀死比雷诺，

没有比这更令我难过的手段，

但转念一想，先留他一个活口，

诱我自投罗网，进入他的地盘。

47

但他提了一个残忍苛刻的条件：

给比雷诺一年期限，

倘若在此之前，

他没有通过暴力或欺骗，

在朋友、亲戚的帮助下，

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投入牢监，

他将粗暴地处死比雷诺，

除非用我的死亡来换取他的安全。

48

为了保证比雷诺的安全，

除了牺牲自己，我已尽心竭力。

我卖掉了佛兰德斯的六座城堡，

换来的钱，无论多少，

一部分浪费在贿赂

那些狡猾的看守上；

另一部分花在英国人和德国人身上，

企盼他们能出兵攻打那个邪恶的人。

49

那些中间人要么做不到，

要么完全没当成分内之事，

给我的全是空话，没有帮助，

曾经从我这里攫取钱财，

如今将我忘记。

比雷诺的死期已然临近，

此后无论黄金，还是武力，

无法及时到位，让我的

未婚夫免于痛苦的一死。

50

我的父兄因他而死，

因他被夺去了王国；

我仅剩的那一点家财

是唯一的来源，借以维持生活，

为了救他出狱通通散尽；

我再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计策，

只能把自己交给残忍的敌手，

这样他才能释放比雷诺。

51

倘若我最后无能为力，

除了用我的生命交换，

想不出帮他逃走的妙计，

我愿意将我的生命放弃。

但有一种担心令我思虑，

无法达成明确的协议，

确保这个暴君不是将我

诓骗过去后置之死地。

52

我担心他把我囚禁起来，

对我进行百般的折磨，

而后是否能释放本应该

因获释而感谢我的比雷诺；

他言而无信，义愤填膺，

只杀死我一个不会满足；

将要对我做的事，或多或少

会在可怜的比雷诺身上重复。

53

我把我的境遇说给你听，

说给所有来到这边的爵爷和骑士，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通过与许多人商议，

总有人会给我建议，

确保当我站在那个残忍之人面前，

他不会继续扣留比雷诺，

也不想在杀死我之后将他杀死。

54

我恳求几名武士当我把自己交到

弗里西亚国王手里时跟我在一起；

让他向我保证并许诺

遵守这样的交换方式，

我可以交出自己

同时比雷诺获释，

我的死赋予了未婚夫生命，

这样我便可以欣然赴死。

55

但直至今日我都没有遇到

一个人愿意庄严地向我发誓，

当我被带到那个国王面前，

倘若他不愿将比雷诺交回，

也不会强行把我关进牢狱。

每个人都惧怕那种武器，

惧怕的原因大概是无论

多么厚的盾牌都无法抵御。

56

倘若你的内心真如你赫拉克勒斯般

威武的外表一样充满勇气，

相信你可以把我交给他，

万一他出尔反尔再把我救回去；

当我把自己交给他时，如果你愿意

站在我身边，和你在一起，

哪怕死了，我也不会担心

我的爱人比雷诺会死去。”

57

少女讲完了她的遭遇，

其间时常被泪水和叹息打断。

她闭上嘴巴后，

鲁杰罗向来雪中送炭，

他没对她多说什么，

因为他天性少语寡言，

但他对她发誓承诺，

一定会帮她摆脱危难。

58

他不打算为了救比雷诺

将她交到她的敌人手里，

他会同时解救两个人，

只要宝剑在，他不缺少平日的勇气。

当天他便启程，

风儿和顺且平静。

圣骑士匆匆赶路，

渴望抵达那座有怪物的岛屿。

59

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

技术娴熟的船夫穿过泻湖扬帆；

发现西兰的一座又一座岛屿，

一个在前方，一个抛在后面。

第三天，奥兰多在荷兰上岸，

但他并没有带那个抱怨弗里西亚国王的

女人一同下船，奥兰多希望她听到那个

暴君已死的消息，在她下船之前。

60

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在岸边

跨上一匹灰黑相间的坐骑，

它生于丹麦，养于佛兰德斯，

高大有力，但跑起来不够迅疾；

上船时他把他的骏马

留在了布列塔尼，

布里亚多罗那样强壮帅气，

除了巴亚尔多，无与伦比。

61

奥兰多抵达多德雷赫特，[19]只见许多军人把守门侧；

每当建立新的政权，

君王难免猜疑揣测；

此前收到一个消息，

囚禁于此的比雷诺的表哥

也已经出发前来援助，

率领人马和一支舰队。

62

奥兰多请其中一人

前去给国王传话，

说有一位游侠，

愿与他长矛短剑一决高下；

但双方要在比武前立下约定，

倘若国王将挑战者击落马下，

那个杀死阿班特的女人，

骑士可以随时转交给他。

63

见面时他希望国王承诺，

如果打败了这位君主，

立即释放比雷诺，

解除对他的全部束缚。

仆人赶忙给那个国王送信，

但他从不知美德和礼节为何物，

诓骗、背叛和欺辱

方是他的全部意图。

64

他认为只要抓住这名骑士

就能找到触怒他的姑娘，

如果姑娘真在骑士手上，

如果仆人明白他的思想。

他派三十人抄小路，

离开他等候的门口，

躲藏起来，长时间徘徊，

然后突然出现在奥兰多身后。

65

其间叛徒用言语搪塞支吾，

直到看见步兵和马匹

聚集在他希望的去处；

从大门冲出同样数量的兵卒，

就像有经验的猎手常做的那样，

从四面八方将树林和野兽围堵，

就像沃拉诺的渔夫用长长的[20]渔网将鱼儿和河水缠住。

66

弗里西亚国王堵住所有去路，

勇士纵使心生双翼也难飞出，

只想活捉，不求他法，

相信轻松如探囊取物，

那把杀死过许多人的

火绳枪现在无须借助，

他认为不必用在此处，

计划只活捉，不杀戮。

67

有远见的捕鸟人意在捉住更大的鸟，

于是并不急于杀死最先擒住的猎物，

为了引诱更大数量的鸟上钩，

将它们关在笼中歌唱，捆绑着起舞。

这便是齐莫斯科国王的意图，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

奥兰多岂能轻易任人杀戮，

他很快突出重围找到出路。

68

阿奎兰特骑士见刀枪林立，

于是放低长矛向人群冲去；

一个又一个，好似面团，

刺死六人，枪枪中的，

所有人被穿在一起，

长度不够，第七个人

装不下，于是推手一刺，

将其扎伤，随后倒毙。

69

正如狡猾的弓箭手

守在沟渠或水坑边，

将打死的青蛙一个

挨着一个穿成一串；

从箭尾到箭尖，

直至全部穿满。

奥兰多丢掉沉重的长矛，

拔出宝剑，近身搏战。

70

长矛折断，手持宝剑，

宝剑从未让他失望汗颜，

每次出手，或刺，或砍，

剑光闪过，蓝绿白黑黄均被鲜红浸染，

敌人无论徒步或骑马，

均纷纷倒地命丧人间。

齐莫斯科懊悔没带火绳枪，

紧要关头有它才会心安。

71

他威胁着高声命人将它取来，

但是没有人听他那一套；

已撤到安全地带的人

再也没有胆量出城。

弗里西亚国王见他人逃跑，

决定还是保命最重要。

向城门跑去，想拉起吊桥，

但奥兰多伯爵也迅速赶到。

72

国王转身丢下两道城门

和奥兰多伯爵在吊桥上，

多亏他的马善于奔跑，

所有人跟在他后面逃亡，

奥兰多无心观看那些

平头百姓，擒贼先擒王；

但他的马跑不快，似乎踟蹰不前，

国王的马却转眼不见像插了翅膀。

73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很快从圣骑士眼前逃离，

同时命人取来新武器，

手持那杆火绳枪返回。

像一个潜伏的猎人，

躲藏在一个角落里，

携带武装好的猎犬和梭镖，[21]等待凶暴的野猪下山搞破坏的消息。

74

折断树枝，推翻石块，

无论高傲的额头转向哪里，

喧嚣之声震撼周遭的林地，

仿佛要将山岳连根拔起。

齐莫斯科潜伏在那里，

等待报复无畏的骑士，

一出现就拿火点燃小孔，

铁球随即发射出去。

75

后面如闪电一般发光，

前面爆炸向空中震响。

颤动脚下的大地和城墙；

可怕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燃烧的子弹愤怒地射出，

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

嘶嘶尖叫，嗖嗖飞过，

却没有满足凶手的愿望。

76

或许是过于匆忙，

或许太想杀死骑士，

或许他的心如树叶般战栗，

颤抖的还有他的手臂和手指；

或许上天不希望

忠诚的勇士这么早死去，

失去准头的子弹击中了马腹，

那匹马倒地，再也没有站起。

77

马儿和骑士一同跌倒在地，

没等国王发射第二颗铁球，

骑士已然轻盈地一跃而起，

仿佛从大地获得力量和喘息之机。

就像利比亚人安泰俄斯从沙土上[22]站起后会变得越发善战有力，

奥兰多接触地面再次起身，

翻一番的是他的能量和精力。

78

是否有人见过宙斯

投射的闪电从天而降，

插入火药库带着可怕的声响，

那里存放着煤炭、硝石和硫黄；

甫一到达，刚一接触，

天空和大地便亮起火光，

折断沉重的大理石，撞碎城墙，

将石头崩飞到星辰之上。

79

不难想象圣骑士摔倒在地

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看到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战神玛尔斯都难免颤抖慌张。

弗里西亚国王面色苍白，

掉头想逃，伸手拉缰，

但他身后的奥兰多如一支

离弦的箭飞速来到他身旁。

80

骑马做不到的徒步做到了，

他的速度如此飞快，

若非亲眼所见，

无法想象出来。

没走多远就追上了国王，

举剑向敌人的脑袋砍去，

从头部一直劈到脖子，

国王倒地，抽搐了最后一次。

81

这时听见城中又响起

一阵刀兵相见的喧闹；

原来比雷诺的

表兄率兵赶到，

见大门敞开无人把守，

便一齐拥入城里，

圣骑士令当地人胆战心惊，

他们毫无阻力，如入无人之地。

82

老百姓四散奔逃，搞不明白

这些人是谁，到底有什么需要；

接着注意到他们的言表，

发现他们来自西兰岛。

有人高高举起白旗，

向带兵的统帅求饶，

想帮助他们对抗弗里西亚人，

把公爵放出监牢。

83

这些人一向敌视弗里西亚国王，

以及他的每一位追随者，

因为老国王就死在他们手里，

齐莫斯科更是不义、贪婪、邪恶。

奥兰多以双方朋友的身份介入，

让他们握手言和；

团结在一起，不放过一个弗里西亚人，

要么让他们见阎王，要么沦为阶下囚。

84

他们无须找钥匙，

直接攻入了牢房，

比雷诺对伯爵千恩万谢，

表示要将他的恩情牢记心上。

接着，大队人马一同前往那条船，

奥林匹亚正焦急盼望；

这座岛屿的统治权

理应交回到她的手上；

85

将奥兰多带到此地的女人

没想到他会帮这么大的忙；

本以为自己终究难逃一亡，

只要她的未婚夫不再忧伤。

她向臣民表达深深的崇敬，

讲述她和比雷诺重聚时欢喜的场景，

二人对伯爵的感恩之情，

说来话长，略略谈及也说不清。

86

子民们将少女重新扶上王位，

并向她宣誓效忠，绝无二意。

爱神在一根结实的绳子上打了个结，

将她和比雷诺永远连在一起。

她将国家和自己的支配权献给了比雷诺，

但他在国内有事情要处理，

便将所有城堡和整个岛屿

交由他的表兄全权打理。

87

他打算返回西兰岛，

带上他忠诚的妻子；

再去弗里西亚王国

试一试自己的运气；

他手中有信物作保，

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们抓了很多俘虏，

其中就有国王之女。

88

他说想让他的一个

弟弟娶那位姑娘。

比雷诺获救当天

奥兰多便扬帆远航。

那么多战利品当中，

他什么都不愿分享，

除了那支火绳枪，

与闪电一模一样。

89

他拿走火绳枪并不是

想要用它来保护自己，

他始终认为，无论何事，

先占上风是软弱之举；

而是要把它丢弃在一个隐蔽之地，

再也没有人能找到这个杀人武器；

他要带走火药、铁球

和一切属于火绳枪的东西。

90

小船远离岸边的潮水，

划到最深的海里，

远处的标志，无论右岸、左岸，

都已从视线中消失；

他抓起火绳枪说道：“再也

不会有骑士因你丧失勇气，

再也不会有卑鄙之人借你炫耀吹嘘，

沉下去吧，下面才是你的葬身之地。

91

哦，该死的，哦，可恶的，

塔耳塔罗斯深处制造出来的武器，[23]定是出自恶毒的别卜西之手，[24]

借由你毁灭人类是他的目的，

从地狱里来就让你回地狱里去。”

说着，他将火绳枪丢到海底，

与此同时，风鼓起帆，

将船推离这座残酷的岛屿。

92

圣骑士渴望知道能否在此

与心爱的安杰莉卡相见，

他是那么的爱她，胜过全人类相加，

没有她的日子，一小时都是熬煎；

如果踏上爱尔兰的土地又怕

遇到新的问题耽搁他的时间，

于是徒劳地叹息：“哎呀！

来时为何不走得快一点？”

93

他既不去英格兰和爱尔兰，

也不去对岸的法兰西。

随便那个射中他的心的小爱神，

那个赤裸的弓箭手指挥他去哪里。

在继续讲述他的故事之前，

我想返回荷兰，并邀请您同去；

如果不出席那场婚礼，

您和我都会觉得可惜。

94

这是一场奢华的婚礼，

但是，据说在西兰岛

这样的婚礼不会再有。

但我无意让您出席那些，

因为又生出新的事端，

破坏了这场婚礼，

至于何事，我将另起一篇讲起，

如果您还会听我继续讲下去。

注解

[1] 迪朗达尔，奥兰多从埃尔蒙特手中夺来的名剑。他在阿斯普罗蒙特杀死了埃尔蒙特，并缴获了他的宝剑、骏马和徽章。这把剑曾属于赫克托尔。

[2] 大巴黎地区，即法兰西岛，法国地区名，也是法国的一个行政区域，位于巴黎盆地中部，该区域以巴黎为中心，因此俗称为大巴黎地区。

[3] 奥弗涅，位于法国中部的一个大区，未与其他国家接壤。

[4] 布列塔尼，法国西北部一地区。

[5] 皮卡第，法国北部的一个大区。比利牛斯山脉是法国和西班牙之间的天然边界。

[6] 诺曼底（法文：Normandie），是法国一个地区。历史上的诺曼底公国是一个独立的公国，其疆域包括今天法国北部塞纳河下游、马槽乡直到科唐坦半岛。诺曼底还曾是法国的一个省。

[7] 圣马洛，一座海峡港口城市，位于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大区的伊勒维莱讷省。

[8] 圣米歇尔山，法国著名古迹和基督教圣地，位于芒什省的一座小岛上，距海岸两公里，位于圣马洛港的入海口。

[9] 圣布里厄和特勒圭叶，圣马洛海湾附近的城市。

[10] 英国的多佛港海岸上有白色的礁石，海峡对面就是法国。

[11] 阿尔比恩，大不列颠岛的古称。在英国诞生的神话中，海神波塞冬之子——巨人阿尔比恩是那个时代的赫拉克勒斯，他勇猛无惧，为世人所敬佩。阿尔比恩在一个岛屿上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并让自己的族群逐渐繁衍开来，后代为了纪念这位领袖，就将他们居住的岛屿命名为阿尔比恩。

[12] 密斯脱拉风，法国南部的一种地方风的名称。当冷空气从内陆的高压中心吹出来经过山脉中的隘口时就形成密斯脱拉风。

[13] 安特卫普，比利时第二大城市、欧洲第二大港、世界第四大港。

[14] 斯海尔德河（Scheldt），欧洲西部河流。发源于法国北部圣康坦以北，在法国境内叫埃斯考河，经比利时，在荷兰注入北海。安特卫普和根特间航运最繁忙。

[15] 比斯开湾，北大西洋东部海湾，介于法国西海岸和西班牙北海岸之间。

[16] 弗里西亚，荷兰北部的一个地区。

[17] 这个武器是火绳枪，第一次投入使用是在公元14世纪，也就是查理曼死后五个世纪。《疯狂的奥兰多》中出现的此类年代错误无关紧要。

[18] 佛兰德斯，中世纪欧洲一个伯爵领地，包括现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法国北部部分地区。

[19] 多德雷赫特，荷兰南部的一座城市。

[20] 沃拉诺，波河河口的一个渔村。

[21] 给猎狗的脖子上套上铁圈，以免被更凶猛的动物咬住喉咙。

[22] 安泰俄斯，神话中的利比亚巨人，每次接触大地女神，力量都会增长。他被赫拉克勒斯打败，后者将安泰俄斯举到空中，将其扼死。

[23] 塔耳塔罗斯是“地狱”的代名词，从混沌中诞生，是地狱冥土的本体。塔耳塔罗斯是人死后灵魂的归所，用冥河与人间世界连通。

[24] 别卜西，《新约》中基督耶稣提到的鬼王。

第十篇

1

世间那么多恒久不变的心，

那么多对爱情忠诚的典范，

无论身处逆境，还是顺境，

经受考验的著名情人中间，

我会把奥林匹亚排在第一，

而不是第二，纵使超不过所有人，

我依旧认为，古往今来，

对爱情如此执着之人找不见。

2

那么多那么明显的迹象

让比雷诺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哪个女人更让男人放心，

尽管他依旧在探索她的真意。

如此忠贞奉献的精神

应该得到相爱的奖励，

奥林匹亚得到的不应更少，

比雷诺爱她更多才对。

3

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

为别的女人弃她而去，

哪怕那个女人将欧罗巴和亚细亚置于困境，

哪怕全世界的女人中数她最美丽；[1]

不能放弃她，哪怕放弃视力、

听力、味觉和说话的能力，

哪怕放弃生命和荣誉，

任何能想到说出的东西都没有她珍贵。

4

比雷诺是否像她爱他一样爱她，

是否像她对待他那般一心一意，

是否从未转身走另一条路，

而是将她紧紧跟随；

还是对她的奉献丝毫也不感激，

残忍地对待如许的忠诚与爱意，

我说给您听，您一定会眉头紧蹙，

咬紧嘴唇，表露出无限的惊奇。

5

后来发现不敬是对

她如此善良的嘉勉，

女人啊，不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永远不要相信情人的蜜语甜言。

情人，为了满足欲望，

不顾上帝有耳有眼，

当初的海枯石烂，

全都随风飘散。

6

山盟海誓随风而起，

飘散空中化为云烟，

恋人曾经饥渴的贪婪，

心间的烈火随灭随燃。

他们的祈祷和眼泪，

不可轻信，切莫魂牵。

我亲爱的姑娘们，

他人的教训就在眼前。

7

谨防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他们的情欲如稻草点燃，

三分钟的热度，灭掉也不新鲜。

如同猎人追赶野兔，

无论酷暑严寒，无论山上海边，

一旦捉住便没有价值可言，

只有面对逃跑的人，

他们才会大步向前。

8

这些青年便是如此，

你若表现得冷酷严肃，

他们就像个忠实的奴仆，

恭敬付出，无限爱慕；

他们的心啊，朝秦暮楚，

一旦开始吹嘘胜利，

就会收回虚假的爱情，

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9

我并不是让你们不要为爱付出，

那样的观点也是错误，

没有恋人就像果园中无枝可攀、

无处可依，没人管的葡萄树。

我只是劝你拒绝初生的细软胡须，

逃开反复无常动荡不定的爱慕，

不要吃太酸涩坚硬的果子，

也不要等它们过于成熟。

10

前面说过他们在这里找到了

弗里西亚国王的一个女儿，

比雷诺曾经打算将她

嫁给他的弟弟为妻。

但说实话，见到如此的美味，

他自己也垂涎欲滴；

把到了嘴边的肥肉拱手让人，

会被人说成是有礼貌的傻子。

11

少女年方十四。

新鲜而且美丽，

随着春日的阳光生长，

犹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

比雷诺何止是爱上了她，

爱火从未烧得如此炽热，

纵使满怀嫉妒的仇人在成熟的

麦田里放了一把火也无法相比。

12

爱火一点就着，

一直烧到骨髓，

当时伤心的她趴在父亲的尸体上，

瞅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生怜惜。

正如火上沸腾之水碰到

冷水立刻就没了热气，

他对奥林匹亚的爱就此熄灭，

她的位置已经被新人代替。

13

他不仅对她心生厌腻，

甚至看她一眼都会反感，

另一个女人才对他的胃口，

无法忍受欲念过久地拖延。

骑士一直伪装克制着自己，

直到愿望得以实现的那一天，

不爱却看似爱着奥林匹亚，

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办。

14

如果他拥抱另一个女人，

拥抱她也是合情合理，

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对，

相信他是在表达同情和善意。

有时人生会跌入谷底，

安抚他人痛苦之举不会招来指责，

反而常常会获得赞美，

况且她不过是个天真的孩子。

15

哦，至上的主啊，

为何人类的判断时常被乌云遮掩！

比雷诺恶劣亵渎的行为

却被视作圣洁和诚虔。

船夫们已将手放在桨上，

解缆离开安全的海岸，

快乐地带着公爵和他的同伴

穿过咸水，驶向西兰岛那边。

16

荷兰被抛在身后，

完全消失于视线，

为了避开弗里西亚，

左舷朝向苏格兰。

忽然吹来一阵狂风，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三天。

第三天的黄昏时分，

在一座无人的荒岛靠岸。

17

船只停靠在一个小海湾，

奥林匹亚开心地上了岸，

心里毫无猜疑，

有不忠的比雷诺陪伴。

他们一起走向宜人的地点，

在一顶帐篷中上床就寝，

其他同伴回到船上，

枕着木头过夜安眠。

18

暴风雨中的大海和恐惧几天来

折磨着这个女人让她无法休憩，

现在她重回安全的海岸，

远离树林和喧闹的声息，

知道恋人就在身边，

不再烦忧，无须思虑；

奥林匹亚很快便沉入梦乡，

狗熊和睡鼠也没她睡得静谧。

19

伪善的恋人谋划着背叛，

见她睡熟了悄悄下床，

衣服没穿好，胡乱卷成一团，

离开帐篷，就像生出了翅膀；

重又飞到同伴身旁，

叫醒他们全部起床，

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把船划向海洋，

奥林匹亚就这样被抛弃在那片海滩上。

20

抛在身后的有陆地，还有那个

熟睡不醒独自憔悴的奥林匹亚，

直至曙光女神用镀金的车轮

在地上撒下冰冷的霜花，

听到翠鸟们在海上[2]哀叹旧日的伤疤，

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抱比雷诺，

怎知道人去床空，寻不见他。

21

找不到人，她把手收回，

再试一次，仍然找不到。

伸出胳膊，这边那边摸索，

再伸出两条腿，依旧徒劳。

恐惧驱走睡意，她睁眼观瞧，

不见任何人。她的男人

早已弃床而逃，她跳下床，

急匆匆地往帐篷外面跑。

22

她跑向海边，抓自己的脸，

不祥的预感此刻凄惨地实现。

解开辫子，拍打胸前，

只见发光的月亮一弯，

除了海岸，什么也看不见。

她呼喊比雷诺的名字，

只有山洞发生回音，

将她的悲伤哀怜。

23

一块巨岩在远处的岸边竖立，

浪涛频繁地拍击，

下面形成一个拱洞，

呈弧形在海上悬垂。

奥林匹亚大步登上岩顶，

（绝望的心情赋予她强壮的体力）

远远望见，那个薄情郎

鼓起风帆，消失于天际。

24

远远看见，或似曾看见，

天色依旧熹微朦胧。

浑身发抖，跌坐在地上，

比雪更白更冷的是她的面容；

当她有力气再次爬起，

朝着船儿的方向哀吼，

用尽浑身的力气，

一次次呼唤残忍的丈夫回头。

25

当虚弱的声音呼喊无力，

只能苦恼地拍手，泪流心底：

“狠心的，匆匆忙忙，你要逃到哪里？

带着我一起也不会妨碍你。

你该为我负责，带我上船，

带上我的灵魂，带上我的肉体。”

她挥动衣衫和手臂，

示意帆船返回陆地。

26

然而风儿将船上不忠的

青年带到深深的海里，

也带走了不幸的奥林匹亚的

祈祷和悲叹，呼喊和泪滴；

她三次残忍地对待自己，

试图跳入海里溺死，

但最终她决定放弃，

回到昨夜的宿营地。

27

她面朝下，趴在床上，

对着床说话，泪湿脸庞：

“昨夜我们一同找到庇护所，

唉，为何不能同时起床？

可憎的我出生的那一天！

哦，言而无信的比雷诺。

我该怎么办？抛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谁能来帮助我？哎呀，谁来安慰我？

28

不见人影，显然这是

一个渺无人烟之处，

不见任何船只靠岸，

没有希望成功逃出。

我将在苦恼中死去，没有人将我

葬入坟冢，没有人为我裹上尸布，

哎呀，或许林中徘徊的饿狼，

它们的肚皮权当我的坟墓。

29

我好害怕，似乎已经看到

狗熊和狮子出没在林子里，

老虎或者其他猛兽，天生有一副

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做伤人的武器。

但残忍的野兽能奈我何，

怎比得上你的残忍暴戾？

我知道，它们充其量杀死我一次，

而你，哎呀，千百次将我置于死地。

30

假设此时一个船夫路过，

出于同情将我带离此地，

避免被恶狼、狮子、狗熊撕咬致死，

或其他可怕的死亡方式。

他可能会把我带到荷兰，

但堡垒和城门的守卫者全是你的手下。

或者把我带回出生之地，

你是否已经据为己有，用欺骗的手法？

31

你假托联姻和友谊

将我的国度霸占。

你怂恿你的手下

掌握了统治权。

回佛兰德斯吗？我已变卖

赖以生存的剩余家产，

虽然不多，却帮助你逃出牢监，

可怜的！我去哪儿？不知能去哪一边。

32

也许我本该去弗里西亚

做王后，却为了你放弃？

我的父王和两位兄长，还有

属于我的一切通通毁在那里。

我为你做的这些事并不是想

给你警告或指责你忘恩负义；

因为你和我一样清楚，

看看现在你给了我怎样的奖励。

33

唉，我会不会被海盗劫走，

然后被他们卖为奴隶？

在此之前，狼、熊、老虎、狮子

或其他凶猛的野兽用嘴巴咬烂我，

用锋利的爪子将我撕碎，

把我的尸体拖入洞里。”

说到这儿，她把手指插入金发，

扯下头发，一缕一缕。

34

她重又奔向沙滩的尽头，

绝望地摇头，将乱发向空中抛；

她像是发了疯，身上不止有一个魔鬼，

而是数十个魔鬼纠缠撕咬；

就像赫卡柏看见波吕多罗斯的尸体，[3]疯狂发作，最终变成狂犬一条。

此刻她立在岩石上凝望着大海，

一动不动，仿佛真是一尊石雕。

35

不过，让她先难过一会儿，

我们再说说鲁杰罗吧，

在正午最酷热的日头下，

疲累的他在海滩上骑着马。

阳光照在山丘上反射回来，

沸腾了下面银色的细沙。

仿佛在铁匠炉上捶打般火烫，

鲁杰罗身上穿戴的盔甲。

36

他口渴且疲惫不堪，

独自走在厚厚的沙地

和阳光照耀下的海滩，

无聊不满是他的同伴；

树荫下有座古塔，

屹然矗立在岸边，

阿琪娜宫中的三个女人，

从仪态和衣衫可以判断。

37

她们卧在东方奢华的地毯上，

尽情地享受着阴凉，

罐子里装着各种美酒，

面前摆着美味的果糖。

沙滩旁，她们与涟漪嬉戏，

等待风儿鼓起船帆，

好登船远航，

此刻海上平风静浪。

38

这几个女人见鲁杰罗

径直穿越凶险的沙地，

干渴刻在他的嘴唇上，

疲劳的脸上汗水淋漓，

于是对他说，勇敢的心

不要只专注于前进，

快来美好的阴凉下休憩，

不要拒绝舒缓疲惫的身体。

39

一个女人走过来抓住马镫，

让他下马歇息；

另一个女人举着一只水晶杯，

喝了杯中的气酒会更渴；

然而，鲁杰罗听了无动于衷，

因为只要他耽搁一小会儿，

后面的阿琪娜就会追上来，

她已经在附近。

40

第三个女人见鲁杰罗

不屑于她们的美丽，

依然自顾自地向前走，

一腔的怒火不可遏止。

犹如火星碰到好硝石和纯硫黄，

大火立即熊熊燃起，

暴风雨毫不迟疑地落下时，

海面也不会如此发抖战栗。

41

她扯着嗓子对鲁杰罗喊：

“你不绅士，也不是骑士，

铠甲是你抢来的，

骏马也根本不属于你；

我说的绝对是事实，

为此你应当被处死；

你这个丑陋、卑鄙、傲慢、忘恩负义的贼，

应该被大卸八块、烧死、绞死。”

42

这个傲慢的女人又说了

许多侮辱鲁杰罗的言辞，

他没有回应她的叫嚣，

对跟她顶嘴感到不耻；

未久，她和姐妹们登上海上

那条小船去办她们自己的事，

她们用力划桨，眼睛一直瞄着

鲁杰罗，见他依然沿着岸边走。

43

她继续威胁、嘲笑、辱骂，

总是能刺到人的痛点。

同时，鲁杰罗来到那条海峡，

过了海峡便是洛姬斯蒂拉的家园；

他看到对岸有条小船，

有个老船夫在船上面，

似乎预先接到了通知，

正在等待鲁杰罗的出现。

44

见他走来，船夫松开缆绳，

要将他送到更快乐的彼岸；

如果表里如一，这个船夫

看上去是那么的谨慎良善。

心中感谢上帝，

鲁杰罗上了船，

穿越平静的海面并与

智慧老练的船夫交谈。

45

船夫称赞鲁杰罗及时

识破了阿琪娜的诡计，

她递给他的那只有魔法的高脚杯

是她最后会给所有情人的东西。

他将被带到洛姬斯蒂拉身边，

在那里见识神圣的惯例，

无限的优雅和永恒的美丽，

滋养人心，永远不会厌腻。

46

他说：“一见到她，

你就会心生敬意。

仔细端详她高贵的举止，

其余的东西似乎不足挂齿。

她的爱独树一帜，不会激起

折磨人心的恐惧或希冀，

一切欲望都会熄灭，

只要见到她就很欢喜。

47

她教给你的知识

胜过音乐、舞蹈、

香水、沐浴和美食；

你会飞得比空中的猛禽还高，

肉体凡胎事先品尝

一下天国的福祉。”

船夫边说话边划船，

离对岸还有很远的距离。

48

海中间出现许多船，

都驶向他这一边；

其中有受伤的阿琪娜，

她召集了很多臣民。

要么毁灭国家和她自己，

要么夺回她珍视的东西。

受到的伤害算是起因，

爱也是重要的动机之一。

49

自降生那日起，

她从未如此愤怨；

催促船夫奋力划桨，

水花飞溅到海峡两岸。

海上岸边响起巨大的噪声，

仙女艾柯让所有人都听见。[4]

“鲁杰罗，亮出你的盾牌吧，

否则，要么死，要么受辱就擒。”

50

洛姬斯蒂拉的船夫上前伸出手

去抓那个袋子，不只是嘴上讲，

从里面掏出那面盾牌，

盾牌发出一道强光。

魔法盾牌熠熠闪亮，

对手的眼睛受伤，

纷纷从船首和船尾落水，

顿时失去了明光。

51

塔楼上的一个哨兵

发现了阿琪娜的军舰，

撞响警钟，让救兵

火速赶往港口支援。

炮弹如暴雨般落下，

对准想伤害鲁杰罗的人。

援军从四面八方赶到，

保住了鲁杰罗的自由和生命安全。

52

沙滩上立刻来了四个女人，

她们是洛姬斯蒂拉派来的；

勇敢的安德罗妮卡、睿智的弗洛内西娅、

诚实的迪奇拉，还有贞洁的索芙罗希娜，

索芙罗希娜比她的

同伴们更奋不顾身，

率领这支举世无双的部队，

出了城堡，向大海进军。

53

城堡下面平静的海口，

停泊着许多大型军舰，

警钟一响，号令一出，

他们就准备日夜奋战。

就这样开始了激烈

残忍的海战和陆战；

阿琪娜从姐姐手中

霸占的王朝被推翻。

54

哦，多少次战争的结果

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

阿琪娜非但没有

找回逃命的情人，

她曾经拥有的广阔海域

都乘不下的无数艘战船

也在眼前付之一炬熊熊燃烧，

可怜的她只能驾一叶小舟出逃。

55

阿琪娜逃走了，而她可怜的子民

或受伤，或被抓，或烧死，或淹死。

失去鲁杰罗最令她痛苦，

没有任何事可与之相比。

为了他，她日夜苦涩地叹息，

为了他，不知淌下多少泪滴；

多想结束这种折磨，

却常常苦于不能死。

56

只要太阳旋转，天空不变，

除非巨大的痛苦感动克洛索[5]亲自为她剪断生命之线，

仙女们永远没有死的那一天。

或者像蒂朵那样用刀结束忧烦，[6]或者仿效美丽的尼罗河女王，[7]

在睡梦中合上双眼，

仙女们永远没有死的那一天。

57

我们回头说说流芳百世的骑士，

留给阿琪娜一堆忧烦。

鲁杰罗下了小船，

登上安全的彼岸，

感谢上帝一切完满，

背向大海转过脸；

在陆地上加快脚步，

城堡就矗立在眼前。

58

此前之后肉眼从未见过

如此坚固漂亮的城堡。

还有那城墙上的砖石，

比钻石红玉价值更高。

从未听人谈起这些宝石，

想了解的人必须来这里亲眼瞧一瞧，

我相信只有天上有，

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

59

它令所有宝石俯首低头，

凝视它的人可以

看穿真正的自己；

眼前呈现美德和恶习。

不再相信谄媚之词，

不会在意他人的申斥。

看着闪光的镜中的自己，

了解自己，变得更明智。

60

明媚好似阳光，

照亮所有荫翳，

只要有一块这样的宝石在手，

无论你在哪里，

无论你愿不愿意，只要日神愿意，

都会将黑夜变成白日。

奇妙的不只是宝石，

还有材质和工艺，

二者相互竞争，实难辨析

到底哪个方面更了不起。

61

高耸入云的拱门

似乎支起了苍天，

广阔美丽的空中花园

地上实在是难以寻见。

散发香气的绿色灌木

点缀在明亮的城垛之间，

鲜艳的花朵和成熟的果实

装饰一年四季从夏季到冬天。

62

这座美丽的花园之外，

长不出如此高贵的树，

也见不到类似的紫罗兰、玫瑰、

不凋花、百合或茉莉。[8]

别处的花随着一颗太阳

生下来、活着，而后垂下头死去，

留下鳏夫一般的花茎，

花朵则受制于季节的更替。

63

但这里四季常绿，

万年花永恒美丽，

并非善良的自然

赋予它适宜的天气，

多亏洛姬斯蒂拉悉心照料，

无须借助于天意，

（对于其他人似乎不可能）

才让春天常驻此地。

64

见到这位绅士到来，

洛姬斯蒂拉十分感激；

命令所有人尽心服侍，

务必对他谦恭有礼。

阿斯图尔夫早已在此，

鲁杰罗见他心内欢喜。

几天后所有骑士赶到，

梅丽莎恢复了他们从前的样子。

65

在此休息一两天后，

鲁杰罗和阿斯图尔夫

公爵去见睿智的仙女，

他们都渴望再次西去。

梅丽莎替二人说话，

谦恭地恳请仙女，

建议、鼓励、帮助

他们回到来处去。

66

仙女说：“我考虑一下，

两天后就让他们出发。”

然后自言自语，如何帮助

鲁杰罗和英国公爵回家。

最后她得出结论，骏鹰先将

第一个人带回阿基坦海岸；[9]

但先要找一个嚼子，

才可以任意地乘驾。

67

洛姬斯蒂拉仙女给他演示

如何让骏鹰下降，如何飞行，

如何让它转圈，

如何疾飞，如何悬停。

向他传授好骑手需要

在平地上掌握的本领，

让鲁杰罗精通如何

在空中驾驭骏鹰。

68

鲁杰罗将一切准备停当，

礼貌地向仙女告辞，

虽然离开了这个国家，

但会牢记她的深情厚谊。

我先说一说鲁杰罗的经历，

再交代这位英国武士如何

费尽周折才见到他的朋友，

还有敬爱的查理曼大帝。

69

鲁杰罗从这里出发，

但他不愿原路返回，

当时骏鹰驮着他在海上飞，

很少能看见陆地。

此刻骏鹰拍打双翼，

顺他的心意飞到这里那里，

返回时，他走了另一条路，

就像东方三博士避开希律。[10]

70

离开西班牙来到这里，

直线飞到印度的土地，

这里被东方的海水冲击，

两个仙女为此争来抢去。[11]

现在他要看另一个战场，

埃俄罗斯鼓动风的区域，[12]他从头到尾绕了一圈，[13]

就像太阳围绕着大地。

71

飞过巨大的行在的上空，[14]这里的契丹，那里的曼加纳，

飞过喜马拉雅山巅，[15]留在右边的是塞利卡那，

从斯基泰人的疆土飞到赫卡尼亚海，[16]到达萨尔马提亚人的国家，[17]

在亚欧分割线看见俄罗斯、[18]普鲁士和波美拉尼亚。[19]

72

尽管鲁杰罗一心渴望及早

回到布拉达曼特身边；

然而他乐于周游世界，

不会因此中断，

直到他见过匈牙利、波兰，

当然不会漏掉日耳曼，

还有不毛的北方荒原，

直到最后一站——英格兰。

73

不要以为如此漫长的旅行，

他一直坐在翅膀上飞翔，

每晚他都会在客栈过夜，

而且尽量避开不好的地方。

如此度过了日日月月，

盼望看到大陆和海洋，

一天早晨到达伦敦，

飞马落在泰晤士河上。

74

城市附近的草坪上，

聚集着骑兵和步兵，

战鼓和号角声响起，

排列出漂亮的队形，

由勇敢的里纳尔多

圣骑士的荣耀率领，

如果您还记得，我曾经说过，

他奉查理曼之命来此搬救兵。

75

鲁杰罗正赶上城外

举行盛大的阅兵式，

想要了解事情的究竟，

于是下马询问一位骑士；

那个人和蔼地告诉他，

这些是来自苏格兰、爱尔兰、

英格兰和周围岛屿的兵士，

高举着各自的旗帜。

76

阅兵式结束后，

军队开向海边，

即将破浪前进的

军舰正等候在港湾。

被围困的法国人欢欣鼓舞，

希望能将他们解救于困苦。

为了让您有个全面的了解，

我将一队一队为您描述。

77

您仔细看那面大旗，

绣着豹子和鸢尾花，[20]军队的统帅站在前头，

其他人聚在他的旗下。

大名鼎鼎的利奥内特

是勇士中的精华，

国王的侄子，兰开斯特公爵，[21]战争大师，智勇俱佳。

78

皇家号旗旁的那一面旗，

迎风招展朝着山的方向，

绿底上三只白色的翅膀，

擎在沃里克伯爵里卡多手上。[22]

格洛斯特公爵的纹章是这样：[23]

公鹿的两只角和半个前额。

克拉伦斯公爵的徽章是只火把，[24]那棵绿树归属约克公爵名下。[25]

79

您看那杆断成三截的

长矛属于诺福克公爵。[26]

那道闪电属于勇敢的肯特伯爵；[27]

那头狮鹫属于彭布罗克伯爵。[28]

萨福克公爵的纹章是天平，[29]您看两条蛇连起的轭

属于埃塞克斯伯爵，[30]蓝底花环属于诺森伯兰伯爵。[31]

80

阿伦德尔伯爵的旗帜，[32]海里有条沉没的小船。

您看，那是伯克利侯爵，[33]马奇伯爵和里士满伯爵在旁边。[34]

第一个白底上有座裂开的山，另一个是手掌，

第三个是一棵松树立于波浪之间。

一个属于多塞特公爵，另一个属于汉普郡，[35]一个上面是马车，另一个上面是王冠。

81

收起翅膀落于巢上的鹰

属于德文郡伯爵雷蒙德，[36]狗属于德比，熊属于牛津，[37]

黄黑相间的是温切斯特。[38]

富有的巴斯主教[39]擎着个水晶十字。

萨默塞特公爵阿里曼的徽章[40]是黑底上的一把破椅子。

82

骑兵加上骑射手

共有四万两千名。

步行作战的人数有两倍多，

人数误差不会超过一百个。

旗帜有灰的、绿的、黄的，

还有黑蓝相间的颜色。

戈弗雷、亨利、赫尔曼和爱德华

各自举着大旗率领步兵。

83

走在前面的是白金汉公爵，[41]亨利是索尔兹伯里伯爵；[42]

老赫尔曼统治阿伯加文尼，[43]爱德华是什鲁斯伯里伯爵。[44]

英格兰人驻扎在东边，

现在您把目光转向西，

您会看到三万苏格兰人，

领头的是泽比诺，国王之子。

84

您看，两只独角兽中间有一头狮子，

爪子里握着一把银剑，

这就是苏格兰国王的旗帜；

他的儿子在这里安营，

是个百里挑一的美男子，

自然女神创造了他，又将模板打碎。

无人具备他这般的文雅和勇猛；

他便是远近闻名的罗斯西公爵。[45]

85

再看看阿索尔伯爵的旗子，[46]镀金的木条，天蓝的底子。

另一面旗帜是马尔公爵的，[47]笼子里关着一只豹子。

勇敢的阿卡布鲁恩的徽章上

有五颜六色的鸟，样子奇异，

他不是公爵、伯爵、侯爵，

身为酋长统治那片狂野之地。[48]

86

特拉福德公爵的徽章上[49]有只鹰将目光投向太阳。

一头公牛被两只猎犬撕扯，这就是

统治安格斯的鲁卡尼奥伯爵的徽章。[50]

您看那边的奥尔巴尼公爵，

白色和天蓝色印在旗帜上。

一只秃鹫撕扯一条青龙，

这就是巴肯伯爵的纹章。[51]

87

强壮的赫尔曼统治福布斯，

他的旌旗黑白相间；

埃罗尔伯爵右手举着的旗

蓝底上有一个灯盏。

现在您看平地附近的

爱尔兰人共分成两队；

基尔代尔伯爵率领第一队[52]戴斯蒙德伯爵从山区带来了第二队。

88

第一面旗帜上有一棵燃烧的松树；

另一个白底上有条连接对角的红斜线。

援助查理曼的不仅有

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

还有人来自挪威、瑞典、[53]图勒，甚至冰岛那么遥远。

总之，在此驻扎的人来自地北天南，

准备与和平的天敌决一死战。

89

一万六千人或者少一点，

走出树林和山洞；

野兽一般的毛布满了他们的脸、

胯部、胳膊、腿、后背和前胸。

纯白色的旗帜

周围长矛林立。

他们的头领莫拉多举着这面旗，誓要用摩尔人的鲜血将它染红。

90

鲁杰罗面对这些准备

援助法兰西的勇士，

观看并谈论各种各样的旗帜，

了解不列颠各位君主的名字；

他们一个个靠过来想看一看

他胯下那匹独特稀罕的坐骑，

人们纷纷跑过来，备感惊奇，

很快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子。

91

为了让他们更惊讶，

也为了将他们戏耍，

鲁杰罗抖了一下缰绳，

在马的胯上刺了一下，

怎知那匹马忽然腾空，

留下所有人原地发傻。

鲁杰罗看到一队队的英国人，

然后朝着爱尔兰的方向进发。

92

他看到传说中的海伯尼亚，[54]圣帕特里克在此开凿了神井，[55]

人们似乎能求得宽恕，

涤除犯下的所有罪行。

接着，骏鹰飞到海上，

咸水冲刷着小不列颠。[56]

经过时他低头向下一看，

安杰莉卡受缚于裸礁岩。

93

哭泣岛上的那块裸礁石，

哭泣岛是这个岛的名字，

岛上的居民凶狠、

残暴、蛮横无理。

我在前面的诗篇中说过，

舰队在各个海岸游弋，

掠走所有美丽的女子，

送给恶毒的海怪为食。

94

那个早晨她被绑在那里，

那只庞大的海怪平日里

以令人作呕的东西为食，

那天却要将她活活吞进肚腹。

前面说过，他们如何

在海边找到并将她劫持，

她被魔法催了眠，被那个

睡在她身边的老巫师。

95

那群残酷冷漠之人

让如此美丽的女子

像自然女神创造她时那样，

在海滩上，在怪物面前赤身露体。

甚至没为她披上一层纱，

遮蔽散落在娇嫩的肌肤上

无论七月或腊月都不会

凋谢的白百合和红玫瑰。

96

鲁杰罗原以为是一尊由雪花石膏

或其他名贵大理石塑成的雕像。

不知是哪个能工巧匠

把它安放在礁石之上；

但他分明看到泪水在新鲜的

玫瑰和纯洁的百合之间流淌，

如露珠般沾湿年轻饱满的乳房，

金色的秀发在风中飘扬。

97

盯着那双美丽的眼睛，

他想起了心爱的姑娘，

怜悯和爱意油然而生，

差点忍不住泪湿衣裳。

勒住缰绳停下来后，

他轻柔地对少女讲：

“哦，姑娘，只有爱神的奴仆

才应当被这副锁链捆绑。

98

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罪？

何人如此残忍狠得下心，

竟然在你这象牙般白皙

美丽的双手上留下瘀青？”

听他这么说，她难免像一枚谷粒，

绯红蔓延象牙白的底，

知道被他看到私处，

尽管本该遮掩之处还是那么美丽。

99

若不被绑在坚硬的岩石上，

她一定会用手捂住脸颊，

但至少可以用泪水遮掩，

再尽量将身子弯下。

啜泣几声后，她打开了话匣，

用虚弱的声音讲述起来；

但她的话很快就被打断，

海上传来的声音刺耳嘈杂。

100

那头庞然大物出现了，一半身子

藏在波浪里，一半身子浮在水面，

像被北风和南风推着，

游向停靠在港口的船，

可怕的海怪就这样游过来，

与猎物之间的距离相当短。

安杰莉卡吓得半死，

谁也找不到宽慰的语言。

101

鲁杰罗并没有压低长枪，

而是握在手中举过肩膀。

不知何物与这头海怪相像，

缠绕扭曲成巨大的块状。

除了头，没有动物的模样，

眼睛和牙齿外凸与野猪相仿。

鲁杰罗击中它的前额，两只眼之间，

就像碰到了铁器或坚硬的石头一样。

102

第一次出手没有什么效果，

骑士回头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海怪看到宽大的翅膀下面

有影子在海浪上来回移动，

把到手的佳肴留在岸边，

徒劳地追逐骏鹰的影踪。

跟随骏鹰转身移动，

鲁杰罗下落反复前冲。

103

正如向下飞行的老鹰

看到蛇在草丛中游移，

或者在光秃的石头上晒太阳，

光溜溜地褪掉闪着金光的皮；

不从爬行时嘶嘶作响的蛇随时

可以喷射毒液的角度发起侵袭，

而是挥动翅膀从背后抓住，

免得它转过身来张嘴还击。

104

鲁杰罗举起长矛和宝剑，

不朝着长有獠牙的口鼻，

而是向它的两只耳朵之间，

尾巴和背脊部劈下去。

倘若海怪转身或改变方向，

就根据情况上升或下移，

但总是像碰到坚硬的石头，

根本切不开粗糙坚硬的皮。

105

在灰尘弥漫的八月，

或者将这个月份推后或提前，

类似的战争发生在勇敢的苍蝇和猛犬之间，

一个长有触角，一个满嘴口涎。

苍蝇刺它的眼睛，咬它的脸，

总是在它附近飞来飞去转圈，

猛犬张口就咬，总是咬空，

一旦击中目标就满足心愿。

106

海怪猛烈地拍打尾巴，

海水升腾，白浪滔天；

他不知骏鹰会不会游泳，

既然翅膀能在空中伸展。

他经常渴望去岸边，

担心时间长了水花

会浸湿骏鹰的翅膀，

想要木筏或轻舟也是枉然。

107

采取新的策略或许更好，

用别的武器将可怕的妖怪除掉；

强光刺得它眼花缭乱，

揭开覆在魔法盾牌上的绸罩。

飞到岸边，为了没有差池，

他来到绑在礁石上的女人身旁，

将那枚能破除魔法的戒指

戴在她的小手指上。

108

布拉达曼特为了救鲁杰罗，

从布鲁奈罗那里夺来这枚戒指，

后来为了帮他摆脱邪恶的阿琪娜，

梅丽莎又派她拿着戒指去了印度。

梅丽莎（我前面对您说过）

多次使用这枚戒指，

后来把戒指还给鲁杰罗，

从此一直套着他的手指。

109

他把戒指给了安杰莉卡，

让她避开盾牌的光芒，

保护她的同时让那双令鲁杰罗

坠入情网的眼睛安然无恙。

现在海怪游向岸边，

大肚子下面压着半个海洋。

鲁杰罗站稳，揭开绸罩，

天上仿佛又出现一个太阳。

110

和通常所做的一样，

将魔光照进海怪眼底。

就像山民将石灰投入河水里，

捕捉潜入河底的鳟鱼或茴鱼。

只见那只海怪可怕地

翻倒在大海的泡沫里。

鲁杰罗一通乱砍乱刺，

就是找不到伤害它的法子。

111

美丽的姑娘哀声请求，

鱼鳞坚硬，乱打也无益。

她边哭边说：“先生，回来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

在海怪醒来之前，

先给我松开这条链子。

带我走吧，我宁可溺死在海里，

也不愿葬身丑陋的鱼腹。”

鲁杰罗为她合理的诉求打动，

为她松绑，从那片海滩带离。

112

挨了马刺的骏鹰脚一点沙地

一跃而起，向天空飞去；

背上驮着骑士，

他身后坐着少女。

就这样夺走了怪物的美餐，

她对它而言太精致太甜蜜。

鲁杰罗不停地回头，

千百次亲吻她的明眸和胸脯。

113

他没像先前提议的那样，

绕着西班牙飞一圈，

而是将骏鹰停在临近的海岸，

小不列颠伸入大海的地点。

岸上有一片茂密的橡树林，

似乎总有夜莺来这里抱怨。

中央有片草地和一口泉，

两边各矗立着一座孤山。

114

贪恋的骑士在此停住，

让骏鹰降落在草地上；

让他的坐骑收拢羽毛，

暂时先不要展开翅膀。

他下了马，刚想拥抱安杰莉卡，

却发现身上的铠甲碍手碍脚。

必须脱掉这些盔甲，

免得妨碍他的欲望。

115

他心急如焚手忙脚乱，

铠甲怎么也脱不下去。

以前从来没用过这么长时间，

解开一个带子，两个结又系在一起。

君王，这篇诗太长，

也许您已听得疲倦。

我要将这个故事推迟，

找个更称您心的时间。

注解

[1] 希腊神话中的美女海伦十六岁时被迫嫁给斯巴达王莫内劳斯，成为斯巴达王后。后来特洛伊王子赫克托尔和二王子帕里斯到访斯巴达，帕里斯把她拐去，带回特洛伊。斯巴达王大怒，他向哥哥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求助，希腊联军组织一千艘的船舰出征，引起著名的特洛伊战争。

[2] 翠鸟，暗指神话中的阿尔基奥涅，特洛伊国王克宇克斯的妻子，看到丈夫海难后的尸体，自己也从悬崖跳入海中。阿尔基奥涅和克宇克斯双双被天神变成翠鸟。

[3] 赫卡柏，特洛伊最后一位王后，看见小儿子波吕多罗斯的尸体后发疯，变成一只狂犬。

[4] 遭受咒语禁锢的仙女艾柯在林中漫游，看到了美少年纳喀索斯便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但她无从表白，必须等对方先开口，但纳喀索斯对艾柯不屑一顾，艾柯心碎死去，化作了山中的回声。

[5] 克洛索，命运三女神之一，司纺制生命之线。

[6] 蒂朵，提尔的公主，迦太基的开国女王，被埃涅阿斯（特洛伊英雄，安基塞斯王子与爱神阿佛洛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爱神维纳斯的儿子。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描述了埃涅阿斯从特洛伊逃出，然后建立罗马城的故事。）抛弃后发出了著名的诅咒，使迦太基人永远反对特洛伊人，接着她用刀插入胸口自杀。

[7] 尼罗河女王指的是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屋大维将她生擒后，她万念俱灰，忠诚的侍女们把一条叫作“阿普斯”的毒蛇装在无花果的篮子里送到她面前，她被毒蛇咬死。

[8] 不凋花，一种原产于地中海沿岸的花卉，因盛开后久不凋谢，色彩艳丽，酷似人造花得名。

[9] 阿基坦，法国西南部历史区，大致是高卢西南部的罗马行政区阿基坦尼亚，介于比利牛斯山脉和加隆河（Garonne，位于欧洲西南部，穿越法国和西班牙的一条河流，是法国五大河流之一。）间的大片区域。

[10] 鲁杰罗没有选择来时的路线，也就是说，他没有从海上飞，而是途经亚洲回家。希律是耶稣出世时的犹太王。他听说“犹太人之王”耶稣在伯利恒降生了，恐怕自己王位不保，就请东方来的三位博士去寻访，说自己想拜见耶稣，其实是想找到他把他杀了。可是，那三位博士洞悉他的阴谋，见了耶稣之后就绕道走了。

[11] 阿琪娜和洛姬斯蒂拉争抢的地方。

[12] 埃俄罗斯，希腊神话中的风神。这个区域指的是大海。

[13] 到此为止，鲁杰罗已经绕着世界转了半圈，从直布罗陀海峡到印度，现在要从亚洲的印度回到西方，就像太阳的公转自转。

[14] 经过行在（中国中东部地区，杭州）上空，看见北边的契丹，和另一边，也就是契丹南部，亚洲中部的曼加纳地区。

[15] 喜马拉雅，不只是喜马拉雅山脉，还有那个向北延伸到阿尔泰山，直到斯基泰，将斯基泰和喜马拉雅分隔开的山脉。

[16] 赫卡尼亚海，里海。赫卡尼亚位于里海地区。

[17] 亚洲的萨尔马提亚，位于里海东部。古人认为亚欧的分界线是塔纳伊，它的西边是欧洲的萨尔马提亚。

[18] 亚欧分界线指的是顿河。

[19] 波美拉尼亚，中欧一个历史地域名称，现位于德国和波兰北部，波罗的海南岸。

[20] 法国的鸢尾花和英国的豹子，两个标志放在一起，因为传说中，英国国王是法国的奥托。

[21] 兰开斯特公爵，英格兰国王奥托的侄子。兰开斯特是英国西北部兰开夏郡的首府。

[22] 沃里克，英国英格兰西米德兰兹的郡。

[23] 格洛斯特，英国东南部一郡。

[24] 克拉伦斯公爵（1449-1478）英格兰贵族，玫瑰战争中的重要人物，曾几次策划反对其兄爱德华四世的阴谋。

[25] 约克，英国英格兰东北部城市。

[26] 诺福克郡位于英格兰东北部。

[27] 肯特，英格兰的一个郡，位于伦敦东南。

[28] 彭布罗克郡，英国威尔士原郡名。

[29] 萨福克郡，英国英格兰东部的郡，东临北海。

[30] 埃塞克斯，英国英格兰东南部的郡。

[31] 诺森伯兰郡，英国英格兰最北部一郡。

[32] 阿伦德尔，英国南部西萨塞克斯郡南部城镇。

[33] 伯克利，位于英格兰格洛斯特郡的一个城镇。

[34] 马奇，位于英格兰东部剑桥郡的沼泽城。里士满，即泰晤士河畔里士满，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市。

[35] 多塞特，位于英格兰西南英吉利海峡沿岸的一个郡。汉普郡，英格兰东南部的郡。

[36] 德文郡，英国英格兰西南部的郡。

[37] 德比，英国中部的城市。

[38] 温切斯特，英国英格兰东南区域汉普郡的一座城市。

[39] 巴斯，位于英格兰埃文郡东部的小城。

[40] 萨默塞特郡，英国英格兰西南部的郡，北临布里斯托尔湾。

[41] 白金汉郡，英格兰中南部的郡。

[42] 索尔兹伯里，英格兰南部威尔特郡的小城。

[43] 阿伯加文尼，威尔士东南部蒙茅斯郡的一个城市。

[44] 什鲁斯伯里，英国英格兰西部城市。

[45] 罗斯西，位于苏格兰西南部，传统上，罗斯西公爵是苏格兰王室的王位继承人。

[46] 阿索尔，苏格兰高地上的城市。

[47] 马尔，苏格兰阿伯丁郡的一座城市。

[48] 狂野之地指的是苏格兰高地，这里的人一向反叛、独立，只听命于部族首领。

[49] 斯拉福德，坐落在英国中部沃里郡的艾汶河畔的小镇，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戏剧家、诗人莎士比亚的出生地。

[50] 安格斯，苏格兰三十二个单一性行政区域之一。

[51] 巴肯，苏格兰阿伯丁郡的一座城市。

[52] 基尔代尔，爱尔兰的一个郡，位于爱尔兰岛东部。

[53] 图勒，格陵兰岛西北部居留地。在巴芬湾东北岸的阿托尔角地区。

[54] 海伯尼亚，爱尔兰的诗歌用语。

[55] 爱尔兰主保圣人——圣帕特里克（约385-461）出生在威尔士，少年时被绑架到爱尔兰成为奴隶，后来逃走。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到爱尔兰传播基督教，成为爱尔兰主教。

[56] 小不列颠，法国的布列塔尼。

第十一篇

1

通常只要轻轻拉一下马缰，

奔跑的烈马就会停下脚步，

然而，当欢愉唾手可及，

理智却很少控制得住

强烈的欲望，让他回头。

倘若让一只狗熊闻到香气，

或者尝了罐沿上的一滴，

就很难让它远离蜂蜜。

2

有什么理由能让鲁杰罗

忍住不去享受此刻的欢愉，

这个美人赤身裸体，

在这片舒适寂静的小树林里？

他再也想不起布拉达曼特，

她曾经将他的心牢牢占据，

如果还像从前那样想她，

不珍惜眼前乃疯狂之举。

3

面对这样的美人，即便是严肃的

色诺克拉底也不会比他更克制。[1]

鲁杰罗丢掉长矛和盾牌，

接着解盔甲如猴子一般心急；

一丝不挂的美女

羞涩地将眼帘低垂，

看到小手指上那枚珍贵的戒指正是

布鲁奈罗在阿尔布拉卡抢走的那只。

4

她第一次和兄长一起

来法国时就戴着这枚戒指，

他的那杆黄金枪后来落在

圣骑士阿斯图尔夫手里。

她用这枚戒指在梅林的墓穴

让玛拉吉吉摆脱了巫师的咒语；

也是这枚戒指一天早上让奥兰多

和其他骑士摆脱了德拉贡蒂娜的奴役。

5

同样是这枚戒指让她隐身并走出

那个坏老头囚禁她的高塔。[2]

我为何把这些事复述一遍，

既然您和我一样清楚它的魔法？

布鲁奈罗为此潜入她的城堡，

因为阿格拉曼特渴望占有它。

命运女神从此为难她，

乃至夺去了她的国家。

6

看到这枚戒指在手上，

她充满了惊喜之感，

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敢相信自己的手和眼。

她把戒指从手上脱下来，

含在嘴里，速度快似闪电，

从鲁杰罗眼前消失不见，

就像云彩将太阳遮掩。

7

鲁杰罗环顾四周，

转着圈找，发疯了一般。

后来想起了那枚戒指，

震惊之余觉得很丢脸。

骂自己疏忽大意，

骂女人厚颜无耻，

忘恩负义到用这种方式

报答他的济困解难。

8

他说：“忘恩负义的少女，

你就是这样表达感激？

宁可偷走，也不愿接受礼物？

为何不从我手里拿去？

何止是这枚戒指，盾牌、坐骑，

都可以送你，我的东西你随意处置。

只要你不把美丽的面容藏起，我知道，

狠心的人啊，你听得见，就是沉默不语。”

9

这样说着，他像盲人一样

在泉水四周摸索寻觅，

哦，多少次他希望抱住少女，

结果抱住的却是空气！

那个少女早已远离，

一刻不停，来到一座山底，

一个又大又宽的山洞里，

在此找到需要的食物。

10

一个老牧人住在洞里，

母马养了一大群。

马群在下面的山谷里

吃嫩草，绕着清溪边。

山洞两侧各有一个马厩，

逃避正午的光线。

那天安杰莉卡在里面长久逗留，

暂时还没有被人发现。

11

傍晚时她恢复了精神，

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

裹上一身农村的粗布，

与平日差别巨大的服饰，

曾经姹紫嫣红斗艳争奇，

款式和造型也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如此粗陋的衣裙依然无法

掩盖这个女人的美丽和不俗。

12

闭嘴吧，莫要赞美菲利斯、涅埃拉、

艾玛莉莉丝或瞬息即逝的加拉塔娅；[3]

哪一个也不及安杰莉卡美丽，

提泰罗斯和梅里贝武思，你们安静一下。[4]

美丽的女人从这群母马中

挑选出最喜欢的那一匹，

忽然打算要

回到东方去。

13

鲁杰罗徒劳等待许久，

盼望她能够再次出现，

最后如梦初醒，她不在附近，

他的话她也听不见；

于是决定重新上马，走向那匹能在

天上地上飞跑的骏鹰所在的地点，

却发现它已挣脱缰绳，

自由自在飞向了蓝天。

14

骏鹰又不见了，

真是雪上加霜，

这给他带来的难过

不亚于女人的欺诓；

但最最令他痛心的还是

失去了那枚宝贵的戒指；

倒不是因为它具有魔力，

那是爱人送给他的礼物。

15

他穿上盔甲，将盾牌挂在

脖子上，心情极度痛苦；

离开海边，沿着草地，

走向一座宽阔的山谷；

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中

有一条常有人走的大路。

没走多远就听到喧嚣声，

在右侧最茂密的丛林里。

16

听到可怕的兵器相碰之声，

他紧走几步来到树丛间。

发现有两个人正在

狭窄的空地上激战。

不知为何复仇心切，

没有尊重或风度可言。

一个彪形大汉态度傲慢，

另一个骑士无畏勇敢。

17

骑士手持宝剑和盾牌，

蹿来跳去，保卫自己，

担心棒子落在他身上，

尽量躲避巨人的追击。

路上躺着一匹死马，

鲁杰罗停下脚步。

很快心里的天平发生倾斜，

希望骑士能赢得这场胜利。

18

但他并未上前助战，

而是退到一旁观看。

肌肉发达的那个双手紧握

沉沉的棒子砸向小个子的头面。

骑士一下子被他击倒，

另一个见他倒地昏眩，

解开头盔想要结束他的性命，

鲁杰罗因此看见了骑士的脸。

19

出现在鲁杰罗眼前的是那个

美丽温柔他最最心爱的女子；

原来邪恶的巨人竟然

想要置她于死地。

鲁杰罗立刻抽刀，

要和他决一高低。

然而，巨人无心再战，

将昏厥的女人抱在怀里。

20

他把她扛在肩上跑，

像饿狼叼走小羊羔，

或者老鹰用爪子抓

鸽子或类似的飞鸟。

他的帮助多么的重要，

鲁杰罗必须全速奔跑，

巨人跑起来大步流星，鲁杰罗

连视线都很难跟得上他的步调。

21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穿过一条绿树成荫昏暗的小径，

眼前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开阔，

出了树林，来到一大片草坪。

不说这个了，回过头来说说奥兰多，

他从齐莫斯科国王手里拿走新式武器，

将它丢入深深的海底，

让世上的人再也无处寻觅。

22

但这么做也是徒然，

发明火绳枪的魔鬼

已经掌握了模板，

打开云彩，降落凡间。

他所带来的伤害不亚于

用苹果引诱夏娃的撒旦，

他让一个巫师重新找到了它，

在祖先的时代，或者稍早前。

23

可恨的装置在一百五十多米

深的海洋里沉睡了多年，

是德国人最先用

巫术将它钓出水面。

在魔鬼的帮助下，

做了一个个实验，

将他们的智力磨炼，

终于找到了使用的手段。

24

后来，意大利人、法国人，各国人

全都掌握了这种残忍的技艺，

有的将铜浇铸成中空，

先在炉中熔化成液体；

有的是铁做的，或轻或重，

枪管尺寸不一，

有的叫迫击炮，有的叫火枪，

有的叫加农炮，有的叫重炮，名称各异。

25

隼炮、鹰炮、蛇炮，[5]喜欢叫什么就把什么名字叫；

折断铁，轰开毁坏城墙，

所经之处，开出一条条道。

可怜的士兵，你把身上的武器，

就连宝剑都投入熔炉重造，

倘若肩上不扛着火绳枪或者大炮，

我知道，你连饷钱的边都摸不到。

26

哦，邪恶丑陋的发明，

你如何在人心中找到位置？

是你毁坏了军事艺术，

是你让武林名誉扫地；

是你让勇敢的心泄气。

邪恶似乎时常好过善良，

战场上，勇敢和强壮

无法再与你相比。

27

因为你，战争尚未结束，

许多爵爷和骑士

就已死去并将归于地底，

让全世界，特别是意大利泪洒如雨。

我这么告诉您不会错，

无论是谁想象出如此可恶的装置，

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所有邪恶

狠毒的才子中最最残忍的一个。

28

我相信，为了永久复仇，

上帝会将那个可憎之人

打入黑暗的地狱深渊，

去给可憎的犹大做伴。

不过，我们要继续跟随那位骑士，[6]他正急匆匆赶往埃布达岛那边，

许多美丽娇嫩的女人将要

成为一只海怪的午餐。

29

无论圣骑士多么心急，

风依然安之若素，

或从左边吹，或从右边来，

或从船尾吹，总是不疾不徐，

就是快不起来，怎么办？

有时干脆完全停住，

有时是逆风，要么逆风行船，

他不得不考虑返回去。

30

不让爱尔兰国王提前

到达是上帝的心意，

不让他那么轻而易举，

我一会儿讲给您听的事。

到了岛上，奥兰多对船夫说：

“现在你可以停在这里，

把小艇给我，我不想带

任何同伴去那块礁石。

31

把最粗的缆索和船上

最大的锚交在我手里，

我会让你看看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有机会和那头海怪遭遇。”

他把小船抛入海里，

携带所有必需品，

留下盔甲，只拿了宝剑，

独自朝那块礁石而去。

32

伯爵将双桨摇到胸前，

背朝着他想去的地点，

如同向后走的螃蟹从沼泽

或海里出来，爬向沙滩。

美丽的欧若拉的金发

正在福波斯面前飘散，

一半隐藏，一半显现，

激起提托诺斯的妒焰。[7]

33

他靠近那块光秃秃的礁石，

在粗壮汉子投一块石子的距离，

隐隐约约听到哭泣，

那样的虚弱无力。

他的整个身子左转，

目光投向下方的海水，

见一名女子，裸身如赤子，

绑在桩子上，脚浸在水里。

34

离得还远，她低着头，

无法辨认出她的模样。

他快速摇桨，划靠过去，

迫切想知道是哪个姑娘。

然而，大海咆哮起来，

震得丛林山洞嗡嗡作响。

巨浪翻涌，怪物出场，

胸膛几乎隐藏整个海洋。

35

蕴含着雨水和风暴的云

从阴暗潮湿的山谷升起，

仿佛要将白日熄灭，

茫茫黑夜蔓延整个天地。

海怪游动，占据一大片海面，

或者说整片海面都被海怪占据。

海浪咆哮。奥兰多神态镇定，

面不改色心不跳，目光如炬。

36

等打定了主意，

迅速开始出击；

既要保护好少女，

又要将怪兽偷袭。

他将船划到海怪和姑娘之间，

将宝剑留在剑鞘里，

把铁锚和缆索攥在手里，

而后等待海怪毫不畏惧。

37

海怪靠近，发现船上的

奥兰多仅有一步之遥，

立刻张开装得下骑士和马匹的

血盆大口，企图将他吞掉。

奥兰多冲向前，手握着

铁锚跳进怪物的咽喉，

如果没弄错，和那条船一起，

铁锚钩住海怪的颌和舌头。

38

海怪的上颌无法落下，

可怕的下颌无法抬起，

矿工们无论走到哪里，

头顶都有支撑的东西，

万一疏忽突然发生坍塌，

也不至于被埋在矿井里。

两个钩子间的距离很远，

奥兰多想够到必须跳起。

39

奥兰多放好支撑物，

确保怪物再也合不拢嘴，

握紧宝剑，四处劈刺，

在那个幽黑的洞穴里。

如同守卫堡垒的士兵抵御

攻入内城的敌人一般容易；

海怪也尽力保护自己，

反击喉咙里的圣骑士。

40

痛苦不堪的怪兽时而跃出水面，

露出侧腹和长满鱼鳞的后脊；

时而扎入水里，用腹部

蹭海底，扬起沙砾。

法国骑士感到海水涨溢，

从海怪嘴里游了出去，

手里抓着挂在铁锚上的缆索，

铁锚依旧固定在那里。

41

奥兰多手握缆绳

向礁石迅速游去，

一站住脚，就猛拉铁锚，

两只锚爪弄伤丑陋的海怪的嘴。

海怪被迫跟着那条缆索走，

那股力量任何力量不能及，

那股力量只要拉一下

就能胜过绞盘转十次。

42

如同一头野牛感觉

绳索突然套住犄角，

四处乱跳，不停转圈，

躺倒爬起却摆脱不掉。

那只力大无穷的胳膊，

强行将它拉出老窝，

千番扭动，奇异翻转，

无法挣脱那条绳索。

43

大量的鲜血从海怪的口中流出，

今天这里几乎可以被称作红海。

它拍打波浪，希望看到

海水从底部向两边分开；[8]

水花飞溅到天上暗淡了日光，

最后它还是被拖到了岸上。

隆隆之声在远处的海岸

和四周的丛林山岗回荡。

44

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普罗透斯

从洞穴里出来，浮出海面；

只见奥兰多在怪兽嘴里进出，

将那条巨大的海鱼拽向岸边，

吓得他穿过海底逃走，

忘了散落各处的虾兵蟹将，

越发喧嚣，尼普顿也把海豚套在车上，

当天就逃向了埃塞俄比亚那边。[9]

45

伊诺流着泪怀抱墨利刻耳忒斯，[10]海中仙女涅瑞伊得斯头发凌乱，[11]

葛劳科们、特里同们，还有其他的伙伴，[12]不知去向何方，为了保命，四处逃散。

奥兰多把海怪拖上岸，

再也不必费力纠缠；

历经许多折磨苦难，

上岸前海怪已经命断。

46

一大群岛民跑过来

观看这场奇怪的战事；

但他们为错误的信仰所害，

将如此神圣的行为视作轻渎。

说这是再次与普罗透斯作对，

会惹得他发雷霆之怒，

派遣海兽们登上陆地，

将熄灭的战火重新燃起。

47

最好向被冒犯的海神求和，

以免发生更糟糕的事；

把这个冒失鬼丢进海里去，

方能平息普罗透斯的怒气。

一个又一个火把点起来

很快照亮了整个街区，

怒火燃遍每一个人的心，

要将奥兰多扔进波涛里。

48

岛民们，或拿着投石器，或持弓，

或拎着棍棒、刀枪，下到海滩中；

或前或后，从四面八方，

或远或近向他这边围拢。

圣骑士禁不住大吃一惊，这些人

不知感恩，反倒发起野蛮的进攻。

铲除怪兽本该获得荣誉和奖赏，

怎知自取其辱，危难重重。

49

仿佛被俄罗斯人或

立陶宛人引领的熊，

走在路上，对胡搅蛮缠的

小狗们的吠叫无动于衷，

甚至不屑看他们一眼；同样面对

这些村夫，圣骑士也毫不惊恐，

只要他吹口气，

就能天摇地动。

50

他手握迪朗达尔转向他们，

他们立刻闪出一片空地。

那些蠢货以为他抵挡不了几下，

因为看他身上没穿铠甲，

手中没有盾牌或是其他；

他们哪里知道奥兰多

从头到脚的皮肤

比钻石还要坚硬。[13]

51

他人不能拿奥兰多怎样，

却无法将他的行为阻挡。

共用十下便杀死了三十人，

多砍几下也不会耗时太长。

很快周围的海滩一阵喧嚣，

他已经转身要为女人松绑，

这时，从海滩的另一侧

又传来一阵骚动和叫嚷。

52

圣骑士将这些蛮人

控制在这边的海岸，

来的无疑是爱尔兰士兵，

从海岛的各个方向上岸；

这座岛屿变成了杀戮场，

军人们泯灭了所有同情：

出于公正，或者残忍，

杀人不分性别和年龄。

53

岛民们几乎毫无准备，

一是事情突然得超出想象，

二是很少有人住在这个小地方，

很少的这些人又无觉察力可讲。

财物被洗劫，大火烧毁住房，

尸横遍野，难以抵抗，

高墙全被夷为平地，

没留一个活口逃亡。

54

骚动、尖叫、毁灭，

似乎与奥兰多毫无关系，

他靠近那块光秃的岩石，

上面的她要被海怪吞食。

看着这个少女，似曾相识，

靠得越近，越觉得熟悉；

好像是奥林匹亚，真的是奥林匹亚，

忠诚的她却遭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

55

可怜的奥林匹亚！爱神羞辱完她，

命运女神也对她同样残暴，

当天就派来海盗船，

将她带到埃布达岛。

奥兰多返回礁石时，她也认出了他，

但自己全身赤裸，只好垂头丧脑，

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

是不好意思抬眼看他的容貌。

56

奥兰多问她：“你和爱人

在一起时幸福无比，

为何厄运将你

带到这座岛屿？”

她说：“是你让我免于一死，

我不知该感谢你，

还是埋怨你，

我的痛苦本该终止于今日。

57

我要谢谢你把我从

残酷的死神面前救出，

我若葬身海怪丑陋之腹，

那样实在太过残酷；

但我不会因为没有死就感谢你，

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免于受苦；

请让我死，我会感谢你，

帮我摆脱所有的痛苦。”

58

接着，她泪如泉涌地讲述

她的情郎如何逃离，

将睡梦中的她留在这座岛屿，

然后她又被海盗劫持。

说话时，她就像雕塑

或绘画作品中的

狄安娜那样转过身去，[14]把水向阿克泰翁的脸上泼去。

59

她没那么在意臀部和背部，

尽量将胸部和腹部掩盖。

奥兰多渴望上港口的船，

捆绑她的锁链已经解开，

找件衣服把她的胴体遮起来。

当他一心想做这件事时，

爱尔兰国王奥伯特赶来，

他听说沙滩上躺着海怪。

60

国王听说一名骑士游到海怪身边，

将一只很沉的铁锚插进它的嗓子，

然后将它拖上岸，

与逆流拉船无异。

为了验证传闻是否真实，

奥伯特专门来到这里；

与此同时，他的士兵

将埃布达岛夷为平地。

61

虽然奥兰多血淋淋、

臭烘烘、湿漉漉，

臭味来自那头海怪，

他曾经整个人钻进去，

爱尔兰国王还是认出了伯爵，

刚被告知这个消息时，

他就猜到了，除了奥兰多，

没有人能如此勇敢无惧。

62

他认识奥兰多，因为他

曾在法国做过见习骑士，

一年前回国继承王位，

因为他的父亲过世。

他见过奥兰多很多次，

谈话的次数无以计数。

他跑过去拥抱奥兰多，

表示祝贺时摘下头盔。

63

奥兰多见到国王与国王

见到他表露出同样的欣喜。

后来两个人又

拥抱了一两次。

奥兰多告诉奥伯特

有人背叛了这个女子，

比雷诺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最不该不仁不义。

64

许多证据表明，

她对他怀有深深的爱意；

为他失去了亲人和财产，

最后甚至想为他去死；

他目睹了许多事，

可以为她做证人。

奥兰多说话时，姑娘美丽

清澈的双眸中满含泪水。

65

她姣好的面庞宛如

偶尔春日里的天，

雨落下的同时太阳

拨开周围的云幔。

夜莺唱起甜美的旋律，

在茂盛青绿的枝叶间，

美丽的泪水淋湿了爱神的翅膀，

爱神也在享受她明亮的眼。

66

明眸中的光焰烧烫爱神的金箭，

在眼泪流成的溪水中淬炼，

然后落在两腮的红白花间，

淬炼完箭，爱神用力

拉弓射向那个少年，

盾牌、双层锁甲、兽皮都无法阻拦；

凝视她的双眼和头发时，

心被刺中，不知为哪般。

67

奥林匹亚的美貌世间少有，

美的不只是前额，

眼睛、脸颊、头发和嘴巴，

鼻子、肩和脖子也是美的；

自双乳以下，

通常被衣服遮住，

美到无以复加，

可谓群芳难逐。

68

洁白胜过无瑕的冬雪，

摸起来比象牙还要光滑，

两只浑圆的乳房仿佛刚从

灯芯草篮子里拿出来的凝乳。

两个乳房中间好似两座

小山包间隐蔽的山谷

比春天还要美，冬天

则被皑皑的白雪盖住。

69

曼妙的腰肢和浑圆的臀部，

比镜子还要明净的平坦小腹，

还有那双白皙的腿，仿佛只有菲狄亚斯[15]或者更心灵手巧的人才能雕刻得出。

还有其余的部分，

尽管她试图遮住，

总之，从头到脚，

浑身无一处不精致。

70

如果她在伊达山谷，[16]被牧羊的帕里斯看到，

虽然维纳斯战胜了其他两位女神，[17]不知道她能比奥林匹亚漂亮多少；

或许帕里斯就不会扬帆去阿米克莱，[18]在斯巴达家里把海伦拐跑；

而会说：“留在墨涅拉俄斯身边吧，[19]

海伦，我只要她，谁也不要。”

71

如果她去过克罗托内，[20]宙克西斯在供奉朱诺的[21]

神庙里为海伦画像，

那里聚集了许多美丽赤裸的姑娘；

为了画出完美的海伦，

他从每个人身上各取所长；

她在场的话绝对无可挑剔，

所有美丽都集中在她身上。

72

比雷诺大概从未

见过她美丽的胴体，

倘若见过，绝不可能

绝情到把她丢弃在荒野里。

总之，奥伯特心中升起了爱意，

爱火烧得太旺，以致无法掩饰。

他安慰她，给她希望，

告诉她到了苦尽甘来之时。

73

他答应陪她一起去荷兰，

帮她重新戴上王冠，

找到那个违背誓言的叛徒，

向他发起正义难忘的复仇之战。

贡献出爱尔兰的全部力量，

并尽快将这个诺言付诸实践。

与此同时，给她找几件

女人穿的裙子和衣衫。

74

无须派人去岛外

寻找女人的裙子，

每天都有女人被送给

那头贪婪的怪物为食。

没过多久，奥伯特的仆人

就找来各式各样的服饰，

但爱尔兰国王很失落，

不能把她装扮成他想要的样子。

75

但无论是漂亮的丝绸，抑或能干的

佛罗伦萨匠人织出的精巧的金线，

无论何人在刺绣上付出了

多少汗水、智慧和时间，

他都认为配不上她的容颜；

只有密涅瓦和利姆诺斯岛上的神[22]才够资格装扮如此令奥伯特

心醉神迷目光流连的天仙。

76

出于多方面的原因，

圣骑士很愿意看到这份爱情；

不仅国王不会让背叛的

比雷诺开脱罪行，

同时为他清除了前进时

一块不小的无聊的路障，

他并非为奥林匹亚来到此地，

而是为了帮助他心爱的姑娘。

77

他很快就明白她不在这里，

但不清楚她是否来过此地；

一大群人没留一个活口，

岛民被全部杀死。

第二天他从港口出发，

所有人组成一支船队，

圣骑士和他们一起去了爱尔兰，

然后绕道去法兰西。

78

他只在爱尔兰停留了一日，

无论他们如何恳求，他执意要走。

爱神命他去寻找他的女人，

不允许他在此地久留。

出发前，他把奥林匹亚托付给国王，

嘱咐他一定要信守承诺。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国王做得比承诺得更多。

79

几天后，他召集所有人，

并与英格兰和苏格兰

国王结成同盟，重新夺回了

荷兰和弗里西亚的统治权。

并在他的祖国西兰岛发起叛乱，

比雷诺不死，战争不会中断，

这是对他犯下的罪行

做出的最公正的惩判。

80

奥伯特娶奥林匹亚为妻，

她从女伯爵荣升为女王。

不过，我要回头讲讲奥兰多，

圣骑士夜以继日扬帆远航，

回到不久前

出发的海港，

他跃上布里亚多罗的后背，

抛在身后的是海风和波浪。

81

我认为他在剩下的冬天

所做的事情也值得述说，

怎奈不为人知，

不说不是我的错；

至于那些高尚的事情，

他更愿意做。

没有人宣扬他的功绩，

除非有人亲眼看见过。

82

他与世隔绝地度过了冬季，

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消息。

当驮过佛里克索斯的那只[23]温驯的金羊让阳光照耀大地，

当温柔喜悦的西风之神[24]带回又一个甜美的春季；

人们和鲜花嫩草一起

得知了奥兰多的奇事。

83

满怀悲伤和痛苦，奥兰多穿过

平原、山地、原野和海岸，

当他走进一片树林时，

听到一声刺耳的叫喊。

他紧握宝剑，策马向前，

立刻奔向声音的来源，

您若愿意继续听下去，

我将推迟到下一篇。

注解

[1] 色诺克拉底，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因操行端正，自控力强闻名。

[2] 一个坏老头将少女们囚禁后敬献给奥卡尼亚国王。

[3] 菲利斯、涅埃拉、艾玛莉莉丝和加拉塔娅都是维吉尔的《牧歌》中歌颂的女牧羊人和乡下姑娘。

[4] 提泰罗斯和梅里贝武思，两个牧羊人诗人。

[5] 隼炮，一种中型的加农炮，比蛇炮稍微小型一点。它的名字来自猎隼，一种原产于中东的大型狩猎鸟类。鹰炮，是欧洲一种专门针对步兵所研制的火炮，此炮属于小型火炮。

[6] 这位骑士指的是奥兰多。

[7] 曙光女神欧若拉的丈夫提托诺斯见她每天早上向太阳神福玻斯（又名阿波罗）展示自己的秀发很吃醋。

[8] 圣经中讲述，要从埃及人的暴政下被拯救出来，以色列人需要出埃及，并过红海。“摩西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做了墙垣。”（《出埃及记》）

[9] 根据荷马的说法，众神常常前往埃塞俄比亚赴宴。

[10] 伊诺，阿塔玛斯的妻子，为了摆脱疯狂愤怒的丈夫，怀抱幼子墨利刻耳忒斯跳入海里。众神将他们母子变成海里的神，琉科泰娅和帕勒蒙。

[11] 涅瑞伊得斯，海中仙女。纳鲁斯和多丽斯生下的五十个女儿，她们组成了海王尼普顿的宫廷。

[12] 葛劳科们，也就是葛劳科的追随者，被众神变成海神的渔夫。特里同们，也就是特里同和安菲特里忒的儿子们，他们有着半人半鱼的模样。

[13] 奥兰多除了脚掌，全身都是刀枪不入的。

[14] 狄安娜是希腊神话中的猎神。猎人阿克泰翁偷看狄安娜和她的仙女们沐浴，狄安娜使阿克泰翁变成一头小鹿，结果被他自己的猎犬咬死。

[15] 菲狄亚斯（约前480——前430年），古希腊的雕刻家、画家和建筑师，被公认为最伟大的古典雕刻家。

[16] 帕里斯是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的儿子，在伊达山放牧多年，裁决了赫拉、密涅瓦、阿芙罗狄忒谁是最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忒答应让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爱上他，并做他的妻子，帕里斯就将金苹果给了阿芙罗狄忒。后来，帕里斯在阿芙罗狄忒的帮助下拐走了斯巴达王后海伦，从而成为了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

[17] 维纳斯，古代罗马神话故事中的女神，相对应于希腊神话的阿芙罗狄忒。

[18] 阿米克莱，离斯巴达不远的一座城市。

[19] 墨涅拉俄斯，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兄弟，后继承斯巴达王位。

[20] 克罗托内，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省爱奥尼亚滨海城市。

[21] 宙克西斯（公元前484——前380），古希腊画家。朱诺，主神朱庇特的妻子。

[22] 利姆诺斯岛上的神指的是火神伏尔甘。

[23] 佛里克索斯，阿塔玛斯和涅斐勒之子，为逃脱继母伊诺的迫害，骑上金羊飞往科尔喀斯。金羊后来成为天上的白羊座。

[24] 西风之神，希腊人认为西风是森林诸神中最温柔者。

第十二篇

1

克瑞斯从伊达山看望母亲西布莉[1]回来后匆忙走在荒凉的山谷里，

埃特纳山下埋葬着被宙斯

用闪电击死的巨人恩克拉多斯，[2]到处找不见女儿普鲁塞庇娜，[3]

那座荒谷人迹罕至，

她先拿自己的面颊、前胸、头发和眼睛撒气，

最后将两棵松树连根拔起。

2

伏尔甘燃起的火把，

任何力量都无法扑熄，

她一只手举着一个火把，

坐上两条龙拉的车

找遍树林、田野、平原、山地、

山谷、河流、池塘、小溪、

海洋和大地；找遍全世界的表面，

又去地狱深处寻觅。

3

倘若奥兰多有和克瑞斯同样的能力，

就像他同样有找回所爱之人的愿望，

为了寻找安杰莉卡，他不会遗忘

树林、田野、河流、平原、池塘、

山谷、山丘、天空、大地或海洋，

还有永恒的忘川河底，

但他没有龙，也没有车，

只能去找，竭尽全力。

4

为了将她寻觅，他穿越法兰西，

现在准备动身去德国和意大利，

新卡斯蒂利亚和老卡斯蒂利亚，

然后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去利比亚。

想到这里，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好似谁人正在低泣，

他策马向前，看见一匹小跑的

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名骑士。

5

骑士怀里强行抱着

一个忧伤的姑娘，

她哭泣着，挣扎着，

一副极度痛苦的模样；

大声请求英勇的奥兰多帮忙，

刚看到这位美丽的少女，

他就想起了那个没日没夜

在法国和周边寻找的姑娘。

6

我不说她是谁，

但在他的眼里，

她很像他深爱的安杰莉卡。

见到他的女人和女神

这般痛苦悲戚，

奥兰多大吼一声，满腔怒气，

发出威胁，再次召唤骑士，

放开缰绳，策马飞驰。

7

一心想带走高级的猎物，

恶棍既不回应，也不停步，

飞快地逃往那片树林，

风都跟不上他的速度。

一个跑，一个追，少女的

哭泣和呼救声在深林中回旋，

跑着跑着，眼前突现广袤的草原，

草地中央耸立一座壮丽的宫殿。

8

工匠们用各种大理石

精心建造雄伟的宫殿，

骑士怀抱着少女穿过黄金

打造的城门进入城堡里面。

未久，布里亚多罗赶到，

高贵的奥兰多端坐马鞍。

奥兰多走进宫殿，四处观看，

少女和武士一起消失不见。

9

他立即下马，闪电一般

冲到漂亮屋宇的最里面，

时而跑到这边，时而跑到那边，

不漏看任何一个凉廊和房间。

徒劳地探查了楼下每个

房间的秘密后上了楼梯，

找遍了楼上，和楼下一样，

耗费了同样的时间和气力。

10

床上由丝绸和黄金装饰，

看不见任何主墙和隔墙，

墙壁和平时落脚的地板

被帘幔和地毯隐藏。

伯爵上上下下反复寻觅，

多么希望眼前一亮，

再次找寻到安杰莉卡的踪迹，

劫走美丽少女的盗贼也没了消息。

11

徒劳地这里那里移动脚步，

思虑重重，十分痛苦，

迎面来了布兰迪马特、格拉达索国王、

萨克利潘特国王、费拉乌和其他骑士，

他们也楼上楼下地找，

同样走了许多冤枉路；

所有人都在抱怨那个

不露面的邪恶堡主。

12

所有人都在无谓寻找，

所有人都把盗贼指控，

有人丢失了骏马，处于焦虑中；

有人找不到爱人，怒气冲冲；

还有人丢了其他东西，

找来找去找不到，

却不晓得离开樊笼；

一待就是几个星期，几个月，

很多人被蒙骗其中。

13

在奇怪的宫殿里

找了不下五六遍，

奥兰多心里暗念：

“留下来也是白费力气和时间。

盗贼可能带着她从别的门出去，

而且已经走出了很远。”

想到这里，他从房子里出来，

走到围绕四周的草地上面。

14

奥兰多绕着林中的宫殿，

甚至俯身将脸贴向地面，

查看是否有新的足迹，

出现在左手或右手边；

一声呼唤从一扇窗传至耳边，

抬眼望，仿佛听到她迷人的声音，

仿佛看见她美丽的容颜，

却与熟悉的感觉相差甚远。

15

仿佛听见安杰莉卡

哭着对他哀叹：

“救救我，救救我！我把比我的生命、

我的灵魂更珍贵的贞洁托付与你，

难道要在我亲爱的奥兰多

面前受到贼人的侮辱？

我宁愿你亲手杀了我，

也不愿屈服于命运的悲戚。”

16

这些话让奥兰多一次

又一次返回每个房间，

充满激情，又十分疲倦，

但又期望从中加以和缓。

有时停下就会听到一个声音，

与安杰莉卡相似的声线，

他在这边，声音在另一边，

哀声求救，却找不到来源。

17

先回头说说鲁杰罗，上回说到

他走上一条背阴昏暗的小路，

追赶那个巨人和贵妇，

穿过树林，来到草地；

如果没认错地方，

奥兰多也来到此处。

巨人穿过大门进入宫殿，

鲁杰罗锲而不舍地追逐。

18

他的双脚刚一迈进门槛，

目光便投向长廊和庭院，

巨人和女人的踪影不见，

二目徒劳地环顾眼前。

上上下下，反反复复

无论怎样，失望无助。

无法想象，转眼间，这个恶棍

能把自己和那个女人藏到何处。

19

楼上楼下，长廊房间，

犄角旮旯，楼梯下面，

五次三番，来来回回，

一无所获，空手而还。

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

附近的丛林，决定离开宫殿，

这时他听到呼唤奥兰多的声音，

于是又返回了宫殿。

20

相同的声音，

相同的模样，

在奥兰多那儿是安杰莉卡，

在鲁杰罗看来就是那个

让他疯狂爱恋的姑娘。

换作格拉达索或其他

迷失在宫殿里的骑士，

就会变成他们心中的渴望。

21

这是老亚特兰大设计的

一个新的不寻常的巫术，

为的是让鲁杰罗因那个

苦恼和甜蜜的痛苦忙碌，

摆脱星座不利的影响，

不会早亡，因为那个叛徒。

钢铁城堡和阿琪娜都无法将他困住，

亚特兰大便尝试这种新的巫术。

22

不只是鲁杰罗，而是所有

在法兰西享有盛名的骑士，

亚特兰大为了不让鲁杰罗死在他们手里，

谋划将这些骑士也带到这座魔法城堡里。

他们居住在此，

不会缺衣少食，

宫殿里应有尽有，

贵妇骑士生活安逸。

23

不过，我们要回头说说安杰莉卡，

她把那枚神奇的戒指带在身边，

戒指含在嘴里，她便能隐身，

戴在手上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她在山洞里找到了食物、马匹、

衣服和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打算返回印度，

她美丽的家园。

24

她很乐意这时有奥兰多伯爵

或萨克利潘特在身边陪护，

这两个情人，她并不偏爱哪一个，

相反，她同等抗拒他们的情欲。

然而，在东方游荡，必然要

经过许多城堡，许多城市，

需要有个同伴和向导，

除了他们，没有值得信赖的骑士。

25

她时而找这个，时而找那个，

在发觉他们的行迹之前，

她走过城市，走过村庄，

走过茂密的森林，也走过其他地点。

最后，命运女神将她带到

奥兰多伯爵、费拉乌所在的宫殿，

鲁杰罗、格拉达索，还有许多骑士

也被亚特兰大用奇怪的巫术投入牢监。

26

她走进城堡，巫师看不见她，

戒指将她隐藏，她找遍了宫殿，

看到奥兰多和萨克利潘特正心急徒劳

地在那座城堡里寻找，希望她能出现。

她看到亚特兰大如何用巫术

伪装成她的模样将他们欺骗。

到底要选择谁，她犹豫不决，

掂量着谁更适合做她的旅伴。

27

无从判断谁对她更有利，

奥兰多伯爵，还是萨克利潘特。

勇猛的奥兰多能更好地

帮助她脱离危险的境地，

但让他做向导就得听他摆布；

她想不出如何让他俯首帖耳，

一旦厌倦了，变得不那么重要，

怎么才能打发他回法兰西。

28

相反，只要她愿意就能摆脱萨克利潘特，

哪怕曾经将他奉为主公。

向他表露信任和情感，

无非想让他做自己的护从。

安杰莉卡从嘴里拿出戒指，

在萨克利潘特面前露出真容。

本打算只给他一个人看，

没想到奥兰多和费拉乌突然出现。

29

费拉乌和奥兰多突然出现，

两个人都在这座大宫殿里，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寻找她，他们心爱的女子。

他们一起跑向安杰莉卡，

任何巫术都无法阻止，

因为她的手上戴着戒指，

亚特兰大的魔法形同虚设。

30

我说的这两位武士，

披着铠甲，戴着头盔，

自从进入这座宫殿，

甲胄日夜从未弃置。

就像衣服方便穿在身上，

反正他们习惯了这副样子。

第三名武士费拉乌同样身披铠甲，

只是没戴，也不想戴头盔，

31

除非从圣骑士奥兰多手中夺回他从

特洛伊国王的兄弟手中抢走的头盔，

因为他在河中徒劳寻找阿加利亚

那顶制作精良的头盔时发过誓。

虽然奥兰多就在身边，

费拉乌并未发起攻击；

因为都在城堡里，

他们认不出彼此。

32

那座宫殿被施了魔法，

他们谁也认不出谁。

无论日夜，宝剑、铠甲，

甚至盾牌从未离开手臂。

他们的马背上有马鞍，

鞍头上垂下马嚼子，

骏马们在出口附近的一个房间里，

永远有大麦和稻草可吃。

33

巫师不知，也无法制止

三个武士重新上马追逐

那位少女粉红色的面颊、

金色的秀发和美丽的黑眼珠。

她策马逃跑，不愿看到

三个情人同时跟随，

如果他们轮流陪伴，

或许可以予以考虑。

34

与宫殿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不必惧怕那个邪恶的巫师

对他们施展阴险的魔法时，

安杰莉卡将那枚帮她摆脱

不止一个困境的戒指

放进她的朱唇里，

瞬间在他们眼前消失，

惊得他们呆若木鸡。

35

起初她打算让奥兰多

或萨克利潘特陪伴她，

重返父王加拉弗洛尼

在远东的国家；

但此时她蔑视他们俩，

突然改变了想法，

不必非要从他们当中选一个不可，

这枚戒指足可以替代他们俩。

36

骑士们穿过树林，时而这边，时而那边，

受骗上当的他们急急慌慌，一脸愕然；

就像猎犬在追捕野兔或狐狸时，

猎物有时会突然消失不见，

在某个狭窄的洞穴里、沟渠中，

或者茂密的灌木丛间。

隐身的安杰莉卡傲慢地

讥笑他们，在一旁观看。

37

林中只有一条路，

此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骑士们相信少女

肯定在他们前头。

奥兰多立刻追赶，费拉乌毫不犹豫，

萨克利潘特也力争上游，

安杰莉卡不再抓住缰绳，

不慌不忙跟在他们身后。

38

他们奔到树林里，

林子里已经没有路，

骑士们开始查看

草地上是否有足迹。

费拉乌，傲慢人

中间他堪称皇帝，

一脸恶相转向另两个人，

大吼道：“你们来自哪里？

39

回去，或者走另一条路，

倘若你们不想横尸此地，

不许你们爱慕或追赶我的女人，

我不忍受任何人做我的情敌。”

奥兰多对萨克利潘特说：

“此人出言不逊，

竟然把你我比作

胆小怯懦的织布娼妓。”

40

接着，他转身对费拉乌说：“畜生，

要不是见你没戴头盔，

就你说的那番话，无论对错，

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教训你。”

西班牙人费拉乌说：“我无所谓，

你为什么反倒很在意？

为了证明我说得没错，我一个人

就能对付你们俩，即使不戴头盔。”

41

奥兰多对萨克利潘特说：“唉，

请把你的头盔借给他使一使，

这样可以治愈他的疯病，

从来没见过这号蠢小子。”

萨克利潘特答道：“这样的话，谁更疯狂？

如果你觉得刚才的要求合理，

那就把你的头盔借给他；

或许你比我更适合惩罚白痴。”

42

费拉乌又说：“你们才是白痴，

如果我愿意戴头盔，

你们的头盔早就没了，

早就被我抢在手里。

不过，稍微跟你们讲一点我的事，

我不戴头盔走东闯西，

是因为曾经发过誓，要戴就戴

圣骑士奥兰多头上珍贵的那个。”

43

奥兰多伯爵微笑着回答：“这么说，

你以为你光着头就能对奥兰多

做他在阿斯普罗蒙特时

对埃尔蒙特做过的事？

相反，我相信看到奥兰多在眼前，

你肯定从头皮到脚掌战栗不止。

莫要说抢走他的头盔，

你会乖乖交出全部家什。”

44

西班牙人吹牛道：

“我时常将奥兰多逼入绝地，

本可以轻松地为他缴械，

漫说一顶小小的头盔；

我没有这么做是因为

当时没打他头盔的主意。

从前不想要，现在想要了，

希望是轻而易举的事。”

45

奥兰多再也听不下去了，

咆哮道：“撒谎，丑陋的叛徒，

我何时何地

曾输给过你？

你如此吹嘘，以为他远在千里，

我就是那个奥兰多，那位圣骑士。

我倒要看看你能否夺走我的头盔，

还是我卸下你全部的武器。

46

我不想占你一丁点的便宜。”

说到这儿，奥兰多脱下头盔，

挂在一棵山毛榉的嫩枝上，

几乎同时握紧了杜朗达尔。

费拉乌并未因此丧失勇气，

拔出宝剑，摆好架势，

并用宝剑和举起的盾牌

将他的光头遮住。

47

两位骑士开始

骑在马上转圈，

双方持剑对着铁最薄，

甲片的接合处试探。

世上再也找不到一对

骑士如此旗鼓相当，

力量和勇气不相上下，

谁也伤不到对方。

48

我相信您已经明白，

费拉乌全身拥有魔力，

除了还是胎儿时在母亲的

子宫里第一次进食的肚脐。

从那时起到坟墓的

黑土将他的脸遮蔽，

他总是用七块上等钢片

将那个危险的点护住。

49

奥兰多也浑身拥有魔力，

只有一个地方特殊，

脚掌是他唯一的弱点，

但他会尽量加以保护。

其余的部分比钻石还要坚硬，

（如果传说与现实没有出入）

他们上战场时全副武装，

除了需要，更多是装束。

50

战斗变得越发无情残酷，

看着是那么的可怕恐怖。

费拉乌时而刺，时而切，

每次出击，必留痕迹。

奥兰多剑无虚发，只要碰到费拉乌的

甲片或网眼都会打掉、击开或割碎。

隐形的安杰莉卡专心观战，

她是这一幕唯一的见证者。

51

与此同时，萨克利潘特

相信安杰莉卡就在前方不远，

见费拉乌和奥兰多打了起来，

于是，他沿着少女

从他们身边消失时

走的那条路继续追赶。

因此，这场战斗只有

安杰莉卡亲眼看见。

52

这场战斗可怕恐怖，

她躲在一旁观看，

无论对哪一方而言，

她都觉得十分危险。

渴望见识新鲜，于是她决定

拿走头盔，想看一看

两个武士发现头盔不见会做何反应，

尽管她并不打算占有太长时间。

53

她想把头盔还给奥兰多，

但先要将他戏弄一番。

她把头盔摘下放在膝头，

站在一旁继续观战，

最后离开时未发一言；

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两个骑士中的一个才发现

头盔不见，二人怒上心间。

54

费拉乌最先发现头盔不见了，

他退后一步，对奥兰多说道：

“唉，刚才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位骑士，

把你我当成了蠢货和傻帽！

他偷走了那顶漂亮的头盔，

获胜者怎么能将奖品碰到？”

奥兰多退后，将目光转向树枝，

看不见头盔，怒火中烧。

55

他同意费拉乌的看法，

刚才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位骑士

带走了头盔，他猛拉缰绳，

让布里亚多罗感受到马刺。

费拉乌见奥兰多离开比武场，

也跟在他身后，来到一片草地，

萨克利潘特和那位少女

在那里刚刚留下了足迹。

56

伯爵朝着萨克利潘特所去的方向，

走了左边那条路，通往山谷；

费拉乌则在山附近，

沿着安杰莉卡走的路。

安杰莉卡来到一口泉旁，

这是个绿树成荫景色宜人的地方，

邀请路过之人享受这里的凉爽，

不喝上一口水不会放他奔向他乡。

57

安杰莉卡在清泉边停步，

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

那枚魔戒将她隐藏，

不用担心会有危险。

刚一来到长满绿草的泉水旁，

她就把头盔挂在一根树枝上，

然后在树林里寻找植被更茂密之处，

把马拴在起来，让它吃草，补充能量。

58

西班牙骑士跟着

足迹来到泉水边。

安杰莉卡见他来了，

立刻隐身，策马扬鞭。

那顶头盔掉在草地上，

她也不能捡，离得太远。

异教徒看到安杰莉卡，

立刻欢喜地跑向前。

59

安杰莉卡在费拉乌眼前消失，

就像梦醒后幻觉消散。

他在树林里寻找她，

可怜的眼睛再也看不见。

他诅咒穆罕默德和特玛甘特，[4]他们的宗教里所有权威的名字，

费拉乌再次向泉边走去，

草地上躺着伯爵的头盔。

60

他一下子认出了头盔，

多亏了帽檐上的文字；

上面写着奥兰多何时何地

从何人手中夺下这顶头盔。

异教徒戴上头盔，护住头和脖子，

爱情的痛苦也无法将他阻止；

突然找不到她所带来的痛苦

如夜晚的幽灵见到白日般消失。

61

系紧头盔的带子

他似乎称心满意，

就差找到那位如闪电般

忽隐忽现的少女。

他找遍了整片茂密的林子，

不再期盼能发现她的足迹，

于是朝着巴黎的方向走去，

返回西班牙人的营地。

62

费拉乌胸中燃烧痛苦，

无法满足巨大的愿望，

还好有那顶奥兰多的头盔，

他曾发誓要戴在头上。

得知头盔的下落后，

伯爵找了费拉乌很久；

直到一天在两座桥中间将他杀死，

才从他头上摘下头盔，归为己有。

63

隐形的安杰莉卡孤单地走着，

眉头紧锁，心绪烦乱，

头盔令她苦恼，走时

太匆忙，把它丢在泉边。

她自言自语：“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拿走了伯爵的头盔；

这是他最应得的，

我欠他的最好的奖励。

64

上帝知道，我本是好意，

伤心的结果与期待差之千里；

拿走头盔是为了让他们休战，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目的；

而不是希望通过我的介入

让那个丑陋的西班牙人得意。”

安杰莉卡这样埋怨自己，

不该拿走奥兰多的头盔。

65

她一边对自己气愤不满，

一边想着最好回东方去。

她经常隐形，时而现身，

看她遇到的人到底是谁。

走了很久看过许多国家，

后来，她来到一片林子，

见到一个胸部受伤的青年，

身边的两个伙伴已经断气。

66

还有很多事我要先对您讲。

安杰莉卡的故事暂放一边，

至于费拉乌和萨克利潘特，

等一会儿再为他们献上诗篇。

奥兰多将我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

因为他想让我先讲一讲为了追赶

安杰莉卡他所承受的痛苦和艰难，

而这个强烈的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

67

他很在意一路上隐姓埋名，

于是在所到的第一座城市

找了一顶简单的头盔戴上，

不顾它是坚硬，还是易碎。

无论如何，对他既无害，也无益，

他相信让他变得刀枪不入的魔力。

他就这样遮住头，继续寻觅，

无论黑夜，白日，天晴，下雨。

68

一天奥兰多经过巴黎附近，

想要把他的武艺证明一下。

那时福玻斯正驾着毛发湿漉漉的

马拉的太阳战车从海里出发，

欧若拉在天空四周

播撒红色和黄色的花；

星星们跳完舞准备离去，

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纱。

69

奥兰多迎面遇到两支军队，

其中一支的首领是诺里西亚国王，

这个白发苍苍的撒拉逊人，

曾经相当勇敢强壮，

如今他更需要忠告，而不是帮忙；

特莱姆森国王率领另一支队伍。[5]

认识他的人叫他阿尔基多，

他被誉为非洲完美的骑士。

70

他们和另一支异教徒军队

整个冬天驻扎在这个地方，

有的营地在巴黎城内，有的更远，

所有人都留在周围的城堡或村庄。

阿格拉曼特国王多日试图

攻克巴黎，结果都是妄想，

最后他决定围困巴黎，

唯此能满足占有的愿望。

71

为此他召来大量士兵，

除了和他一起来的，

还有一部分来自西班牙，

追随马西里奥国王至此。

他还在法国招募了许多士兵。

从巴黎到罗纳河畔的阿尔勒，[6]一部分加斯科涅，少数几个堡垒除外，

全部沦陷为他的属地。

72

此时颤抖的溪流将寒冰

融化成温暖的水波，

草地上长出新鲜的嫩草，

灌木丛也被青枝绿叶包裹；

阿格拉曼特将所有跟随

他命运的人聚在一起，

以便检阅他的武装部队，

更好组织起来实现他的目的。

73

为了这个目的，特莱姆森国王

和诺里西亚国王同时来到此地，

为的是及时赶到

好区分是友是敌。

正如我对您说过的那般，

奥兰多碰巧出现在他们中间，

他仍在寻找安杰莉卡，

爱神将他囚在爱情里面。

74

阿尔基多见奥兰多走近，

他的勇武世上无人可比，

堂堂的仪表，高傲的气度，

战神玛尔斯似乎也不能及。

惊讶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

不怒自威的模样和高贵的举止。

此人一定有高强的武艺，

他想上前与之一较高低。

75

阿尔基多年轻气盛、自大狂妄，

享有力大无穷临危不惧的美誉。

为了比武，他策马向前，

其实真不如待在队伍里。

与奥兰多交战时，

心脏被刺穿倒地，

他的坐骑吓跑了，

没有人抓住马嚼子。

76

青年落马之时，

鲜血直往外冒。

发出一声惨叫，

叫声响彻云霄。

现场乱作一团，众多骑士靠近

奥兰多，颤抖着对他又劈又刺；

更多的人开弓放箭，如雨的

箭头飞向世上最优秀的骑士。

77

当狼钻出隐秘的洞，

或熊下到更矮的山，

一只被抓住的小猪，

哼哼，哀号，刺耳叫喊，

一群野猪冲出来，

从田野或者山间，

这群野蛮人就在同样的喧闹声中

冲向奥兰多，嘴里高喊：“上，上！”

78

长矛、箭矢、短剑，同时

刺到他的铠甲和盾牌一千遍；

有人用棍棒击打他的后背，

有人在侧面威胁，有人在前面。

然而，奥兰多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没把这群懦夫和这么多武器放在眼里，

如同深夜进入羊群的狼，

多少只羊羔都不当回事。

79

他抽出杜朗达尔，握在手里，

这支剑曾将许多撒拉逊人杀死。

想计算死者的人数，

大概是件困难的事。

道路上血流成河，

刚刚能盛下这么多死尸；

致命的迪朗达尔落下时，

盾牌和头盔都无法阻止。

80

塞满棉花的衣服或缠了

一千圈的头巾也无济于事。

空气中不仅充满了呻吟和叹息，

还有砍下的头、肩膀和手臂。

许多残忍的死神在战场上游荡，

形态各异，但各个面目凶暴；

他自言自语：“奥兰多的一把迪朗达尔

胜过一百把我手中的镰刀。”

81

奥兰多一下接着一下，

所有人立刻四散奔逃；

见他单枪匹马，他们本以为

能速战速决，一口将他吞掉。

急于摆脱这场混战，

没人等朋友一起跑，

人们慌不择路，有的跑向

这边，有的骑马向那里逃。

82

美德随身携带一面镜子，

照见灵魂里的每一点瑕疵，

没有人会照这面镜子，除了一位老人，

年迈减弱了他的体力，却没有降低他的勇气。

他在镜中看到宁可光荣地死去，

也不能临阵脱逃做丢脸的事。

我说的是诺里西亚国王，

他端起长矛冲向法国圣骑士。

83

长矛折断在伯爵盾牌的上沿，

骄傲的伯爵稳如泰山。

马尼拉多国王刚一经过他身边，

采取守势的奥兰多照着他就是一剑。

命运女神帮助了他，

奥兰多用刀背砍下，

刀刃向外砍总是不易，

但还是将他击落马下。

84

受惊的国王坠落马下，

奥兰多没有回头去看；

对着其他人一通砍杀，

所有人都以为他跟在后面。

就像见到灰背隼的欧椋鸟

仓皇逃向广阔无垠的天边，

敌人早已被击溃，有的倒地，

有的躲避，有的逃窜。

85

血淋淋的剑不停劈砍，

直至战场上空空荡荡。

奥兰多不知该去往哪个方向，

尽管他对这个国家了如指掌。

无论向右，还是向左，

他总以为背道而驰，

除非知道她在哪里，

否则担心南辕北辙。

86

他继续走，不停打听她的消息，

时而穿过树林，时而穿过田园，

仿佛精神失常般脱离了常路，

一天晚上来到一座山脚边，

他远远地望见一个

山洞口闪烁着光焰，

奥兰多靠近那块岩石想看看

安杰莉卡是否在里面。

87

就像猎人在低矮的刺柏林里，

或开阔的收割后的庄稼地里，

寻找胆小的野兔，

沿着纵横交错的沟渠和小路

去到每一片矮树丛和荆棘丛，

查看它是否藏在那里，

奥兰多痛苦地寻觅，

让希望为他引路。

88

伯爵加快脚步奔向那道光，

来到弥漫整片森林的光源，

原来有一个非常宽敞的山洞

藏在穿过山间的一道窄缝里面；

洞口生长着荆棘和灌木，

仿佛城墙和栏杆，

洞里的人保护自己

免受他人的伤害和侵犯。

89

天亮时发现不了这个山洞，

晚上光亮却让它清晰可见。

奥兰多猜到这是怎样一个地点，

但还是想确认一下她是否在里面。

他把布里亚多罗拴好，

走向那个隐蔽的地点。

默默地走进那个洞口，

穿行在茂密的树枝间。

90

下了很多台阶来到洞内，

这是个囚禁活人的地方。

洞穴内部并不是不宽敞，

用凿子雕成圆拱的形状；

尽管洞口开得不大，

还是能透进日光；

日光大多从窗子照进来，

右边有个洞伸出一扇窗。

91

山洞中央，火盆旁，

有个面容姣好的姑娘；

伯爵第一眼看过去，

她也就刚刚十五岁的模样；

她是如此的美丽，

荒野也仿若天堂；

尽管她眼泪盈眶，

显然心里痛苦万状。

92

还有一个老女人；二人争论不休，

（女人之间时常如此）

看到伯爵走进山洞，

她们立刻结束争吵，沉默不语。

奥兰多很有礼貌地问好，

（他对女人向来如此）

她们也立刻起身，

非常客气地回礼。

93

事实上，突然听到那个声音，

同时看到一个全副武装、

威风凛凛的男人走进来

她们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奥兰多问她们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此粗鲁、不公、野蛮，可耻，

将如此秀丽可爱的女子

囚禁在这个山洞里。

94

少女哽咽着回答问题，

话语时常被啜泣打断，

温柔的声音流出来，

从珊瑚和珍珠之间。

泪珠滚落到百合和玫瑰丛中，

流到嘴角，偶尔有几颗被她吞咽。

愿意听的话，剩下的故事留到下一篇，

依波利多主教，已经到了结束的时间。

注解

[1] 克瑞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和丰收女神。

[2] 恩克拉多斯，希腊神话中一位因为反对宙斯，战败并被密涅瓦埋葬在埃特纳山下的百手巨人之一。

[3] 普鲁塞庇娜，珀耳塞福涅是希腊神话中冥界的王后，她是德墨忒尔和宙斯的女儿，被哈迪斯绑架到冥界与哈迪斯结婚，成为冥后罗马神话中她被叫作普鲁塞庇娜。

[4] 特玛甘特，从13世纪起被欧洲的基督徒错误地认为是伊斯兰教的神。

[5] 特莱姆森，古城名，在阿尔及尔西北角地中海岸附近。

[6] 阿尔勒，法国南部的一座城市，位于罗纳河口省境内。

第十三篇

1

古代的骑士很幸运，

在深谷中，幽黑的

洞穴和茂密的树林里，

蛇、熊和狮子的窝巢里，

能遇到如今在壮丽的宫殿里

品鉴家也难得一遇的女子；

正值甘美的韶华，

称得上超伦绝世。

2

上文说到圣骑士奥兰多

在山洞中遇到一位少女，

问她何以落到这步田地，

现在我继续讲这个故事；

啜泣时常打断少女的话语，

她用甜美轻柔的言辞，

向伯爵讲述她的遭遇，

尽量简明地说出大意。

3

她说：“哦，骑士，我相信，

说这些话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担心她会立刻转告给

把我囚禁在这里的他；

让我的生命陷入险境吧，

我不愿对你隐瞒真话。

我还能盼他给我更大的礼物吗，

既然有一天他想让我死？

4

我是伊莎贝拉，曾是那个

倒霉的加利西亚国王之女。[1]

我曾是，现在不再属于他，

而属于忧伤、不安和痛苦。

全都是爱神的错，

他原来那么邪恶。

起初许诺我以幸福，

却暗地里编织骗局。

5

我曾经过着幸福的生活：

高贵、富有、贞洁、美丽、年轻，

如今却如此卑微、贫穷、不幸；

如果有更糟糕的命运，那也是我的命。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折磨我的痛苦的源头，

即使你帮不了我，

理解我也已足够。

6

迄今为止十二个月前，

父王在巴约讷举办比武大赛，[2]各国骑士纷纷慕名前来。

所有参加比赛的骑士中间，

唯有苏格兰国王之子

泽比诺最受我的青睐。

不知他的勇猛显而易见，

还是爱神让我看得明白。

7

泽比诺在比武场上

展现出非凡的骑士品质，

我被爱情俘虏；不知怎得

忽然发觉心不再属于自己。

尽管如此为他痴迷，

我还是开心地记得，

我并未将心置于腌臜之地，

他是世间最高贵英俊的骑士。

8

泽比诺的俊俏和英勇

远远超过所有的骑士。

我相信他爱我，对我也

表露出同样炽烈的爱意。

我们不缺信使，

时常互传心曲。

虽然不能天天见面

精神永远连在一起。

9

可是比武大赛结束后，

我的泽比诺要返回苏格兰。

你若知道爱情为何物，

就会明白我的难过，日夜思念；

当然，他的痛苦不比我少，

炽烈的爱火在他心中烧燃。

他不希望爱情受到任何阻拦，

想方设法要把我带到他身边。

10

他是基督徒，我是撒拉逊人，

怎奈我们有不同的宗教信仰，

不能请求父王把我嫁给他，

最终决定把我绑架到他乡，

离开我富庶的家国；

碧绿的田野在大海旁，

岸边有座美丽的花园，

山丘环绕，俯瞰海洋。

11

他认为此地恰好能帮助实现

被不同信仰所阻碍的心意；

他告诉我遵循怎样的程序

方能一起过上幸福的日子。

圣玛尔塔附近藏着一艘船，[3]船上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比斯开的奥多里克在此待命，

此人陆战海战样样都行。

12

他无法亲自执行计划，

因为他的老父亲派他去

援助受困的法国皇帝，

于是他派来这个奥多里克，

所有忠实的朋友中

最忠实亲密的那个；

倘若利益真能带来

感激和真诚的友谊。

13

他乘坐一艘军舰，

出现在约定的时间。

盼望的那天终于来到，

我刻意逗留在花园里面。

那晚，奥多里克率领一群勇士，

他们同样善打海战和陆战，

从城市附近的一条河边下船，

悄悄潜入我的花园。

14

我被带上那条涂了沥青的船，

整座城市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家丁们赤裸着，手无寸铁，

有的被杀，有的逃避。

一部分被俘虏带上船。

我就这样与祖国分离，

说不出心里有多么欢喜，

盼望尽快享受爱情的甜蜜。

15

还没等我们到穆尔贾，[4]狂风突然袭击左舷，

搅扰了宁静的天空

和大海，巨浪滔天。

西北风越吹越猛，

海水泛起了泡沫；

疯狂地拍打两舷，

将我们推离航线。

16

无论收帆，将桅杆系在船首船尾的

横板条上或是掉转艏楼都无济于事；

我们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船

冲向拉罗谢尔附近尖锐的礁石。[5]

倘若没有上帝的垂怜，

我们将被暴风雨推到岸边。

恶风速度奇快，

快过离弦之箭。

17

比斯开人见情况危急，用了一种办法，

这种方法经常无益；

他立刻求助于小船，

放下小船，让我下到船里。

接着又下来两个人，如果他们同意，

还会下来一大批；

但他拔出刀来阻止，

然后砍断缆绳远离。

18

下了大船的我们

侥幸免于一死，

其余人和破船一起灭顶，

船上的行李被大海吞噬。

我举起双手向永恒的善良

和无尽的爱情表达谢意，

没让我消失于怒涛里，

夺走我再见泽比诺的机会。

19

尽管我的衣物、我的珠宝，

和其他宝贝留在船上，

只要见到泽比诺的希望还在，

大海拥有剩下的一切并不令我悲伤。

海岸上既没有小路，

周围人烟也看不到，

只有一座山，狂风终年吹打山顶

茂密的林木，海水冲刷山脚。

20

爱神这个残酷的暴君，

总是背叛每一句誓言，

变着法子不停地欺骗，

破坏我们美好的意愿，

用糟糕和欺诈的方式

把好的变坏，慰藉变成忧患；

泽比诺信任的那个朋友，

情欲炽盛，背弃了诺言。

21

哦，他是否在海上就起了歹意？

只是当时没有勇气表现，

哦，还是在荒凉的海边

找到机会对我产生了邪念？

他打算立即在此

满足他的贪婪；

但首先要支走和我们一同

下船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

22

那是个苏格兰人，名叫阿莫尼奥，

他对泽比诺一心一意；

泽比诺把他交给奥多里克时，

介绍并称赞他是完美的武士。

奥多里克对他说，让我步行去

拉罗谢尔有失体面且应受到责斥，

他请求阿莫尼奥

帮我找来一匹坐骑。

23

阿莫尼奥毫无惧意，

听后立即动身前去

那座藏在树林中的城市，

距我们不超过六英里。

最后，奥多里克决定向

另一个人坦白他的歹意，

一来当时不能撵他走，

二来他是可靠的兄弟。

24

留在我们身边的那个人，

名唤柯雷波，来自毕尔巴鄂；[6]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个叛徒本以为可以向他

透露那个不仁不义的想法，

希望他支持朋友的邪念，

将正直与忠诚抛下。

25

仁慈有礼的柯雷波

听后对他嗤之以鼻，

称他为叛徒，并用言行

将他邪恶的计划阻止。

两个人怒火中烧，

拔剑相向，摆出开打的架势。

见他们亮出铁家伙，

吓得我转身逃进幽暗的密林里。

26

奥多里克武艺了得，

几下子就占据了优势，

将柯雷波打昏在地，

随后追寻我的踪迹。

为了追上我（如果我没误会）

爱神借给他飞鸟的双翼，

他对我说了一通甜言蜜语，

恳求我爱他，顺从他的心意。

27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我已下定决心宁死不屈。

无论怎样恳求、恭维，

乃至威胁，都没有意义，

最后，他不得不动用暴力。

我也曾试着乞求他，提醒他泽比诺

是出于信任才将我交到他手里，

到头来，这么说也是白费力气。

28

我不再奢望有人援救，

我明白恳求他也无用。

他贪婪粗鲁地扑过来，

像一只饥饿的狗熊；

为了自卫，我对他拳打脚踢，

甚至用指甲挠他，用嘴咬他，

打他的下巴，抓他的皮，

尖叫声直抵星际。

29

不知是出于偶然，

还是听见了我的叫喊，

船只失事或搁浅时

会有人拥向海滩；

只见山顶出现一群人，

朝着大海和我们这边走来，

比斯开人见势不妙

丢开我转身就逃。

30

这群乌合之众帮我

摆脱了那个不义的家伙，

先生，正应了那句俗话：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我可真是倒霉啊，

他们没那个坏心眼，

没有强暴我的打算，

但这并不说明他们心地良善。

31

他们保全我的处女之身

无非是想卖个好价钱。

八个月过去了，第九个月来临，

我一直被囚禁在这个监牢里面。

不再奢望能与泽比诺见面，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判断，

他们已经答应把我卖给一个商人，

那人再将我转手献给东方的苏丹。”

32

美丽的少女如是说，

啜泣和叹息时常打断

天使般温柔的话语，

角蝰和毒蛇听了都会心生怜意。

当她重温昨日的伤心事，

或许这样可以缓解她的痛苦之时，

二十名男子走进山洞，

手里拎着棍棒和矛刺。

33

带头的那个人面相凶残，

只有一只眼，目露凶光，还是斜眼，

不知是谁一刀斜着劈下，从他的鼻子

划到颌骨，所以，另一只眼是瞎眼。

他看见骑士坐在

美丽的少女身旁，

转身对他的同伙说：“你们看，

又有一只鸟自投罗网。”

34

接着，他对伯爵说：“从没见过

有谁比你更有用、更合时宜。

不知你猜到了我的心思，

还是有什么人告诉了你，

我想要你那件漂亮的武器

还有你那件优雅的棕色外衣。

你来得正是时候，

可以满足我的所想所需。”

35

奥兰多苦笑了一声，

一跃而起，回答这个恶棍地痞：

“我会把盔甲以商人的账簿上

没有登记过的价格卖给你。”

说着，他从身边的火堆里抓起

一根烧得红彤彤冒着烟的搅火棍

随手向那个恶人掷去，

正好击中他的眉毛和鼻子的连接处。

36

棍子击中他的双眼，

但受伤更重的是左眼；

这下消除了眼睛的缺陷，

那可是他唯一的光源。

只让他失明似乎还不满足，

还要让他下到冥府渡神监管的阴间，

让他浸泡在滚烫的血河里，

与那些被诅咒的魂灵做伴。

37

山洞里摆着一张大桌子，

两个手掌厚，形状正方，

贼人和他的同伙们围桌而坐，

一只臭烘烘的大脚搭在桌上。

就像优雅的西班牙人

敏捷地投掷长矛一般，

奥兰多将那张很沉的饭桌

猛地投向恶人们中间。

38

分别砸中他们的胸、腹和头，

有的折了脚，有的断了手，

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落下残疾，

受轻伤的人企图逃走。

就像冬天过去后，

天上忽然落下一块大石头，

砸烂了一大群正在晒太阳、

蹭皮的蛇的腰、背脊和头。

39

情况各有不同，我也说不清；

有的死了，有的断了尾巴，

有的徒劳地转圈缠绕，

因为不能向前爬；

还有一个受天神眷顾，

快速朝草地的边缘爬。

这一下可真可怕，这是勇敢的

奥兰多所为，所以莫要惊讶。

40

没有被桌子伤到或伤得较轻的人

（据特平记录有七个），[7]出于自保，想拔腿就跑，

但圣骑士堵住了逃跑的通道；

那些人不做抵抗就被擒住，

一条绳子将他们的手反绑，

在林中洞穴找到的这条

绳子正好满足了他的需要。

41

然后他将他们拖出山洞，

一棵老花楸树荫翳蔽日。

奥兰多用宝剑削去树枝，

把他们吊起来做乌鸦的美食。

为了消灭世上的祸害，

不需要锁链和钩子，

那棵树上本来就有小钩子，

奥兰多把他们的下巴吊在上面。

42

老女人是强盗的朋友，

见所有人死在她面前，

揪着头发哭着逃走，

穿行在树林和迷宫般的灌木丛间。

在恐惧的驱使下，迈着沉重的步子，

走过崎岖不平的山路，

在河边遇到一位武士，

他是谁，我稍后再叙。

43

我们再来说说那位少女，

请求圣骑士不要将她抛下，

她会追随他到海角天涯，

奥兰多礼貌地安慰她；

当曙光女神头戴玫瑰花，

穿着紫红色的长袍，

踏上往常的道路时，

圣骑士和伊莎贝拉便出发。

44

他们一路上无事，

并肩行走了数日，

终于有一天在路上

遇见一位被俘的骑士。

此人是谁，以后再说，

我要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女子，

您大概也想听布拉达曼特的故事，

上回说到痛苦的她害了相思。

45

这个美人徒劳地

期盼鲁杰罗回还，

身在马赛的她几乎无一日

不让异教徒军队意乱心烦；

敌人在山地和平原上抢掠，

绕着郎格多克和普罗旺斯周边。[8]

她需要履行的真正职责是

优秀的战士和智慧的指挥官。

46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

鲁杰罗早该回来，

见不到他的人影，

担心他遭遇意外。

一天她正独自落泪，

女巫师梅丽莎出现，

她的戒指曾帮助鲁杰罗

摆脱阿琪娜设下的机关。

47

见她没带情人回来，

少女注视女巫良久，

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几乎站不稳脚。

但仁慈的女巫见她害怕，

笑着走向她，

面带喜色安慰，

通常这是有喜讯要传达。

48

她说：“姑娘，不要为鲁杰罗担心，

他安然无恙，依然爱着你。

只是你的那个敌人

再次将他的自由夺去。

若你渴望将他拥有，

就请立刻上马跟我走，

我会为你开路，

把鲁杰罗来解救。”

49

接着，她继续讲述鲁杰罗

如何中了亚特兰大的诡计，

以为看到她美丽的面容，

好像被邪恶的巨人劫持。

巫师把他引到魔法城堡，

然后在他面前消失，

再用类似的招数将其他

贵妇和骑士诱骗到那里。

50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巫师，

以为看到了渴望之人，

恋人、侍从、伙伴、朋友；

每个人的愿望不一。

于是他们找遍整座宫殿，

气喘吁吁，毫无意义，

满怀希望和找到的渴望，

于是想不起来要离去。

51

她说：“等你到了那个

被施了魔法的地方，

巫师便会来找你，

他会用魔法把自己

变成鲁杰罗的模样，

让你误以为他不敌强手，

为了救他你会被困在那里，

跟其他人没有两样。

52

千万小心不要上当，

此前有很多人受骗，

即使看到一个和鲁杰罗

一模一样的人向你求援，

千万不要觉得他可怜；

结束他不光彩的生命，不要手软。

不要担心死的是鲁杰罗，

他会给你带来许多麻烦。

53

杀死一个很像鲁杰罗的人，

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

不要相信你的双眼，魔法可以

掩盖真相，让你失去判断。

下定决心，在我带你进林子之前，

千万不要优柔寡断，

倘若因胆怯留巫师一条活命，

那个鲁杰罗你将再也看不见。”

54

勇敢的姑娘决定

杀死那个骗子，

拿起武器跟随

她信任的女巫师。

女巫师带领她，穿过结满果实的

田野和森林，匆匆奔向目的地，

为了给她解闷，

一路上聊着有趣的事。

55

所有的话题中有一个

话题梅丽莎经常重复，

她和鲁杰罗将养育出

杰出的王公和了不起的人物。

关于永恒的诸神的秘密，

梅丽莎无所不知，

发生她所预言的一切

还要再等许多个世纪。

56

杰出的少女对女巫师说：

“哦，我最智慧的护送者，

你提前多年预言了

我有优秀的男性后裔，

那么，在我的世系，

是否有才貌双全的

女人给我带来安慰？”

礼貌的女巫回答道：

57

“我看到你的后代中有端庄的女人，

她们是帝王和明君之母，

坚实的支柱撑起辉煌的

宫殿和尊贵的疆土；

虽是女罗裙，却同样英武，

建功立业，战场上杀进杀出，

拥有无人能及的仁慈、

宽厚、克制和深谋远虑。

58

倘若把你的家族中

荣耀之人逐一讲述，

故事太长，我也不知

应将哪一个默默略去。

但我会在千人之中

挑出两三个让你满意。

在山洞时你为何不问我？

我本可以让你看到她们的样子。

59

你光辉的宗族中会出现一个

喜爱典籍和人文学科的女子，

说不好她是更优雅美丽，

还是更忠贞智慧。

伊莎贝拉宽宏高尚，[9]美丽的光辉日夜照亮

明乔河边的曼图瓦城，[10]奥柯诺河的母亲为它命名。[11]

60

她的荣誉与辉煌可以与

令人尊敬的夫君相匹敌，

哪一个更珍爱美德，

哪一个更接纳有礼，

倘若其中一个炫耀在福尔诺沃和那不勒斯[12]战役中将高卢人赶出意大利；

另一个人会说：‘就忠贞的生活而言，

佩内洛普不亚于尤利西斯。’[13]

61

她的伟绩我简短截说，

更多的事情抛在后面，

那些天我远离人群时，

梅林在石洞里对我明言。

倘若在这片大海上扬帆，

她会比提费斯走得更远，[14]总之，她拥有美德，

上天的眷顾和恩典。

62

她的妹妹贝阿特丽丝，[15]的确实与名符，

不仅享受到世间的一切，

活着的时候登峰造极；

还让身边的人幸福，

在她离开人世后，所有

富有的公爵中，她的夫君

陷入了不幸的低谷。[16]

63

她活着时，摩尔、斯福扎

和维斯康蒂家族威风无比，[17]

从严寒的北极雪到红海岸边，

从印度河到直布罗陀海峡，

她死后，整个意大利为之痛惜，

伦巴第王国供人奴役，

她逝世后人们渴望

有智慧的人来统治。

64

还有若干同名的人

比她早出生很多年；

其中一个神圣的头发上

装饰着潘诺尼亚的后冠；[18]

另一个离开人世后，

与圣人并列起来，

人们挂起她的画像，

在她面前焚香叩拜。

65

其他人，我沉默不说，

人很多，讲起来太长；

尽管诗人可以为她们每个人

写一篇史诗吹号颂扬。

那些比安卡、卢克雷齐娅、

科斯坦扎，我会牢记于心，

她们撑起多少意大利辉煌的大厦，

光荣的王国的重建者和母亲。

66

最值得你的家族的支系

庆幸的是拥有那些女人；

我无从判断谁比谁更正直，

家里的女儿，还是嫁进来的媳妇。

大概你注意到了这一点，

梅林向我透露了这方面的情况，

也许我该对你讲一讲，

讲起来真的话长。

67

我先说一说理查达，[19]坚韧与正直的典范。

好人通常不得好报，

年轻守寡，不被命运爱怜。

孩子们被剥夺王位，

流放到异国的疆土，

落入敌人的魔爪，

但最终灾难解除。

68

古阿拉贡高贵的家族里

有一位王后动人美艳，[20]找不到更智慧、更贞洁的女人，

在希腊文和拉丁文的颂词中间，

命运对她也不够友善；

但神圣的善良之神还是选她为母亲，

把阿方索、依波利多

和伊莎贝拉带到人间。

69

那个睿智的埃莉奥诺拉

嫁接到你幸福的家族树，

埃莉奥诺拉的第二个儿媳，她之后的

继承者，我该如何向你讲述？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美貌、[21]德行、正直的声名和财富

无时无刻不在增长，不亚于

松软的土地里栽下的新植物。

70

每一个迄今为止

拥有非凡美貌、远见卓识，

值得赞赏的其他优点的著名的

女子与尚未诞生的她相比，

仿佛锡之于白银，黄铜之于黄金，

乡野间的罂粟之于玫瑰，

苍白的柳树之于常青的月桂，

彩色玻璃之于宝石。

71

所有的美德当中，

无论她生前身后，

最值得赞誉的是她用高贵的方式

引导埃尔科莱和其他的孩子，

打下坚实的美德教育基础，

无论他们面对和平或战事；

因此，无论新瓶是好是坏，

香气不会轻易散去。

72

我不想默默遗忘

蕾妮，她的儿媳，[22]法国的路易十二国王

和布列塔尼的永恒荣光之女。[23]

我看到自从天空转动，

火能发热，水能淋湿，

女人所有的美德

都集中于她一体。

73

萨克森的阿尔达，

切拉诺的伯爵夫人，

加泰罗尼亚的比安卡·玛莉亚，

西西里国王的女儿，

博洛尼亚漂亮的莉芭，还有其他，

讲她们的故事需要很长时间，

你若要听我一一赞来，

就像走进大海，无际无边。”

74

女巫师自在地讲完关于

她的大部分后代的预言，

将对待宫殿里的鲁杰罗的

方式重申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梅丽莎停下脚步，

因为快要到达老恶人的地盘，

她似乎觉得不该再向前，

以免被亚特兰大发现。

75

梅丽莎把说了千遍的话

又对少女叮嘱了一次。

然后让她独自向前，她在

一条小径上走了不到两里，

看见一个人与鲁杰罗极其相似，

两个面目凶残的巨人

将他包围并紧紧抓住，

几乎将他置于死地。

76

少女见这个与鲁杰罗

一般无二之人身处绝地，

信任立刻变成了怀疑，

立刻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她认为梅丽莎恨鲁杰罗是因为曾被他

冒犯过，或者暗地里结下了梁子。

于是设下惊人的骗局，

假爱人之手将他除去。

77

她自言自语：“他若不是鲁杰罗，

我心上眼前的这个人又会是谁？

如果现在看到的不是他，

我们是否永远无缘再会？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人的话，

难道耳听为实，眼见为虚？

即便没有眼睛，单凭这颗心，

我也能感觉到他是远是近。”

78

这么想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似乎是鲁杰罗在向她求援；

与此同时，她见那个人

松开缰绳，快马加鞭，

两个凶狠的敌人

在他身后全速追赶。

女人也追了上去，

被引入那座魔法宫殿。

79

刚一进宫殿的大门，

便落入共同的圈套。

无论直路，抑或弯道，

楼上楼下，里外寻找。

日夜不歇，魔法太妙，

找遍各处就是找不到。

巫师时常让她看到鲁杰罗，还跟他说话，

可是二人均认不出彼此的容貌。

80

我们要先离开布拉达曼特，切莫伤心，

听到她还要被囚禁在魔法城堡；

等时间来到，我会给她自由，

也让鲁杰罗逃跑。

正如变换食物来调剂口味，

我的故事一会儿讲到这里，

一会儿讲到那边，

听起来才不会单调。

81

织出我要的这张大网，

需要准备很多条线丝。

但听我说时不要悲戚，

营地外面的摩尔人

在阿格拉曼特面前拿起武器，

严重威胁到法兰西，

他重新检阅这支部队，

想知道聚集了多少兵士。

82

除了骑士和步兵人数

在战役中大幅削减，

命丧疆场的还有许多来自西班牙、

利比亚和埃塞俄比亚的优秀指挥官，

许多队伍和臣民没有头领，

在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为了下达命令，任命首领，

所有人集合在疆场。

83

为了替换在战役和激烈的

冲突中阵亡的士兵和将领，

委派两位君主各自去

西班牙和非洲招募新兵；

剩下的士兵分配到各自的队伍，

听命于他们的司令。

君王，请允许我推迟，

在另一篇讲述这个故事。

注解

[1] 加利西亚（加利西亚语：Galiza；西班牙语：Galicia），位于西班牙西北部的一自治区，曾为中世纪加利西亚王国所在地。首府为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

[2] 巴约讷，法国西南部一城镇，位于比斯开湾和西班牙边界附近。

[3] 圣玛尔塔，加利西亚海边的一个村庄。

[4] 穆尔贾，位于菲尼斯特雷角附近，西班牙加利西亚大区西海岸。

[5] 拉罗谢尔（La Rochelle），法国西部城市，位于大西洋沿岸。

[6] 毕尔巴鄂，西班牙北部港市。

[7] 特平，兰斯大主教。

[8] 郎格多克，位于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

[9]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德·埃斯特（1474-1539），埃尔科莱一世和阿拉贡的埃莉奥诺拉之女，阿方索公爵和依波利多主教的妹妹，嫁给了曼图瓦大公弗朗西斯科二世，成为曼图瓦女侯爵。伊莎贝拉后来成为曼图瓦的女主人，被推上决策者的位置。伊莎贝拉收集了大量古典书籍的手抄本、珍贵的人文主义雕像，当时的曼图瓦宫廷会集了欧洲第一流的艺术家、哲学家和文学家。

[10] 明乔河是意大利的河流，属于波河的支流，发源自平佐洛，河畔城镇有曼图瓦和明乔河畔瓦莱焦。

[11] 奥柯诺河的母亲名叫曼朵，曼图瓦城的名字由此得来。

[12] 福尔诺沃战役是第一次意大利战争的首场主要战役，于1495年7月6日发生于离帕尔马西南五十公里的福尔诺沃。威尼斯联盟在这次战役中将法军驱逐出意大利半岛。

[13] 罗马神话传说中称之为尤利西斯，希腊神话传说中称之为奥德修斯，是希腊西部伊塔卡岛之王，曾参加特洛伊战争。佩内洛普，尤利西斯忠实的妻子，丈夫远征二十年，其间她拒绝了无数求婚者。

[14] 伊阿宋是希腊神话中的忒萨利亚王子。叔父珀利阿斯篡夺王位后，令伊阿宋去科尔喀斯觅取金羊毛。伊阿宋得赫拉之助，与赫拉克勒斯、墨勒阿革洛斯等英雄，乘坐阿尔戈号，历经艰险取得金羊毛。阿尔戈号由伊阿宋担任船上的指挥，提费斯掌舵。

[15] 贝阿特丽丝的原意是受到上天祝福贝阿特丽丝·德·埃斯特（1475-1497），埃尔科莱一世和阿拉贡的埃莉奥诺拉的二女儿，嫁给米兰公爵路德维克·斯福扎。

[16] 贝阿特丽丝去世后，米兰公爵被命运抛弃，或者更确切地说，受到命运残酷的折磨，1499年，他被法国人操纵的摩尔人打败，从1500年到1510年去世，他一直在监狱中度过

[17] 米兰原是神圣罗马帝国下的分封领土，但自从帝国衰微，失去了对意大利的控制之后，原米兰领主的侄子法西斯奥·斯福扎便宣布继承米兰公爵的头衔。米兰从此开始了名义上从属帝国，实则自治的斯福扎家族时代。然而，雇佣军出身的斯福扎家族并不是一群热爱和平的人，而米兰的邻国恰好是西欧的两个超级大国——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王国，两国君主也都宣称对米兰有继承权，因此，米兰公国也就成了意大利城邦国家中最频繁经历统治者更替和战乱的国家。

[18] 潘诺尼亚，古罗马的一个行省，位于中欧，大致的范围是今天的匈牙利、罗马尼亚、塞尔维亚、捷克、斯洛伐克及奥地利的部分地区。这里指的是匈牙利。

[19] 理查达，萨卢佐的理查达，嫁给埃斯特家族的尼科洛三世。

[20] 埃斯特的埃莉奥诺拉，来自阿拉贡家族，嫁给埃斯特家族的埃尔科莱一世。

[21]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私生女，瓦伦蒂诺大公爵的妹妹。出身贵族的她，长期赞助艺术家从事美术等相关事务，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幕后支持者之一。为了满足父兄的政治目的，前后嫁过三次，第三任丈夫为埃斯特家族的阿方索，即费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

[22] 蕾妮，法国路易十二国王之女，嫁给埃斯特家族的埃尔科莱二世，即阿方索一世和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之子。

[23] 蕾妮的母亲是安娜，布列塔尼的女公爵。

第十四篇

1

法国与非洲和西班牙之间

爆发过多次袭击和残酷的冲突，

此间牺牲者无以计数，

尸体弃与野狼、乌鸦和贪吃的老鹰为食物；

尽管法国人受创更深，

丧失了大部分疆土；

更痛苦的却是撒拉逊人，

许多王侯沙场留尸骨。

2

取得如此血腥的胜利，

实在无甚理由欢喜。

战无不胜的阿方索大公

可与古代的英雄相比，

伟大的胜利应该

归功于英勇的您。

拉文纳回想起类似的战斗[1]应该永远眼含泪水。

3

当皮卡第和佛兰德斯、[2]诺曼底和阿基坦的军队屈服时，[3]

您勇敢地冲入敌人阵地，

打败几乎获胜的西班牙军队；

年轻的猛士们唯您马首是瞻，

等到犒赏的那一日，

值得您亲自赐予他们贵重的礼物，

镀金的马饰和马刺。

4

您有一颗勇敢的心，

面对凶险，靠近而不是远离，

折断西班牙红黄相间的旗帜，

晃下栎树上金色的果实，[4]百合完好受损，未被染指，

您配得上象征凯旋的月桂，

您将法布里奇奥留给了罗马，

头上还应再有一个花环装饰。

5

罗马伟大的圆柱

被您完整地保护，

比您单枪匹马击溃强敌

更值得赞誉，

拉文纳平原埋葬了多少尸骨，

多少来自阿拉贡、卡斯蒂利亚和纳瓦拉的敌人[5]看到长矛大炮不管用，

丢掉战旗，狼奔豕突。

6

那次胜利带来的更多是安慰，

大家却高兴不起来，

看到法国的统帅战死，

难免心里有沉甸甸的悲哀；

战争如一场猛烈的风暴，

吞食了如许杰出的王侯人才，

为了保卫自己和同盟的国家，

他们翻越寒冷的阿尔卑斯山脉。

7

我们的性命安全

得益于这场胜利，

将我们救出，从愤怒的朱庇特

试图压垮我们的暴风雨。

见整个法兰西的新寡们

泪流满面，一袭黑衣，

感到悲痛和懊悔，

无法庆祝，也无法欢喜。

8

路易国王要为军队

补充新的军官，

为了百合的名誉

严惩强盗的贪婪，

他们折磨修女和修士，

将母亲、女儿和妻子侵犯，

将基督的圣物掷于地上，

只为抢走银质的神龛。

9

哦，不幸的拉文纳，

或许放弃抵抗好过胜利，

布雷西亚是前车之鉴，[6]莫如效仿法恩扎和里米尼。[7]

路易派出特利维佐，

教导你们的士兵克制，

切莫犯下类似的过失，

让意大利尸横遍地。

10

就像法国国王需要勇士，

补充他在战争中失去的将领，

马西里奥和阿格拉曼特国王

也向自己的军队发布新的号令，

从冬季宿营地出发，

在草地上排列阵形，

看到哪里有需要

便将军队朝哪里引领。

11

先是马西里奥，

后是阿格拉曼特，

一队接着一队阅兵，

加泰隆尼亚人做先锋，

多利非波将大旗高擎，

接下来是纳瓦拉人，

福维兰特国王被里纳尔多杀死，

西班牙国王委任伊索列为统领。

12

接下来是利奥的子民巴鲁甘特，

格兰多尼奥统治着阿尔加维，[8]统治老卡斯蒂利亚的是

马里西奥的兄弟法西罗内。

再接下来是马达拉索的旗帜，

他们来自塞维利亚和马拉加，[9]瓜达尔基维尔河流经油绿的陡峭河岸，[10]

从加的斯湾到富饶的科尔多瓦。[11]

13

斯托蒂拉诺、特西拉和巴里孔

一个接着一个显示他们的军威，

首先是格拉纳达，接着是里斯本，[12]马约卡顺从地排在第三位，[13]

特西拉曾是里斯本的国王，

被他的亲戚拉宾篡夺了王位，

接下来加利西亚围绕塞潘迪诺，

而不是马里科多的周围。

14

托莱多和卡拉特拉瓦人[14]曾高举西纳贡的旗帜，

生活在瓜的亚纳河边，[15]在河里沐浴，喝瓜的亚纳河水，

勇敢的玛塔利斯塔管理

阿斯托加的比安扎尔丁和萨拉曼卡、[16]普拉圣西亚、阿维拉、[17]

萨莫拉和帕伦西亚人列成一队。[18]

15

萨拉戈萨人和马西里奥国王的禁卫兵[19]由费拉乌支配统领；

个个全副武装，身强体壮，

其中有马加里诺、巴林维诺、

马萨利斯和莫甘特，

命运让他们旅居国外，

被迫流亡无家可归，

马西里奥将他们留在宫里。

16

与马西里奥的私生子一同走来的

有阿尔梅里亚的弗里孔和多里孔特、[20]

巴瓦特、拉加里发和阿娜拉多，

萨贡特的伯爵阿奇丹特[21]拉米兰特和勇敢的蓝基兰，

狡猾奸诈的马拉古，

还有其他很多人，

有机会我会描述他们非凡的才能。

17

接着西班牙军队排成漂亮的纵队，

在阿格拉曼特国王眼前走过沙场，

然后出现的是奥兰的军队，

奥兰国王的身形与巨人没什么两样。[22]

接下来是为玛塔西诺哭泣的拉曼铁司人，[23]玛塔西诺在布拉达曼特剑下命丧，

令他们痛苦的是让一个女流

炫耀杀死了拉曼铁司国王。

18

走来的第三队是玛蒙达人，[24]领袖阿古斯托的尸骨留在加斯科涅，

这一队、第二队和后面的第四队一样，

都需要有人做他们的指挥。

尽管阿格拉曼特手下将领不多，

他还是假装思考谁当统帅合适，

最终选出了布拉尔多、敖米达和阿佳尼奥，

有需要时就由他们率队。

19

他让阿佳尼奥负责利比卡纳，[25]他们为杜林达索之死哭泣，

布鲁奈罗统辖丹吉尔，[26]耷拉着脑袋，神情阴郁，

他在离山顶的亚特兰大的

城堡不远的密林里，

被布拉达曼特夺走了戒指，

因此失宠于阿格拉曼特。

20

多亏费拉乌的兄弟伊索列罗

在一棵树上找到了他，

并对国王道出了实情，

否则他将在空中打晃，

许多人为他求情，国王才改了主意。

绳索依然套住他的脖颈，

国王下令摘掉绳索，留他一条小命，

倘若再犯错误，誓要将其绞死。

21

布鲁奈罗垂头丧气，

看来不是没有原因。

接下来是法鲁兰特，

后面是毛利纳的骑兵和步兵。[27]

新国王利巴尼奥走上前来，

带领着君士坦丁人，

但他的王冠和金权杖

原属于皮纳多罗。[28]

22

索里达诺和来自西方之国的人，[29]多利隆和休达人一起走来。[30]

阿普里亚诺和纳撒摩尼人在一起，[31]阿摩尼亚由阿格里卡尔特国王统率。[32]

马拉布非索领导费赞人，[33]菲纳杜罗率领加那利[34]

和摩洛哥的士兵上战场；

巴拉斯特罗代替了杰尔巴国王。[35]

23

穆尔加和阿兹拉的队伍跟在后面，[36]后一个有老君王，

前一个没有领袖，

但阿格拉曼特把他们交给了他忠实的朋友科里耐奥。

阿尔曼希拉曾经的国王是坦菲利翁，[37]如今的新主是加伊科；

利枚多特率领加图里人，[38]巴林福隆特掌管柯思卡。[39]

24

另一队是波尔加人，他们的国王是[40]克拉林多，曾经的国王是米拉巴尔多；

巴里威尔索来了，这可是

人群中恶人中的恶人。

我相信在这块场地

没有哪支军队比

索布里诺国王率领的那支更强，

撒拉逊人中数索布里诺最睿智。

25

贝拉马利纳曾经的领袖是高乔托，[41]现在由阿尔及尔和

萨尔扎国王罗多蒙特率领，[42]他带回一批新的步兵和骑兵，

当被云彩遮住的太阳落到可怕凶狠的

半人马座和山羊座下面时，

阿格拉曼特派他去非洲，

三天前他返回此地。

26

非洲的指挥官中没有哪个

撒拉逊人比他更强壮更勇敢，

更有理由惧怕他，

他的名字令巴黎人胆寒，

而不是一同来到法国的马西里奥、

阿格拉曼特和所有随员，

所有特点中最突出的是

他对我们的信仰不友善。

27

普路索内来了，他是阿瓦拉切国王，[43]

接着是祖马拉的国王达迪奈罗。[44]

我不知，屋顶和树梢

是否有猫头鹰、乌鸦

或其他不祥的呱呱叫的鸟，

向这个人和那个人预告

上天决定第二天这个人

和那个人的死期就会来到。

28

所有军队都已抵达，

除却阿尔及多和马尼拉多，

阅兵礼上不见他们的踪影，

也没有任何音讯相托。

毫不知情的阿格拉曼特

认为他们军纪松散怠惰，

特莱姆森的侍从被带到国王面前，

最终将发生的一切言说。

29

他告诉阿格拉曼特，

阿尔及多、马尼拉多和许多兵将战死沙场，

“君王，如果您比我动作迟缓，

那名杀死我们将士的骁勇骑士

也会让您的整个部队消亡。

我也是差一点命丧，

这个人杀了骑兵，杀步兵，

如同恶狼吃了山羊，吃绵羊。”

30

不久前的一天，一位贵族

来非洲国王的阵营投效，

无论西方，还是整个东方，

比他更勇敢强壮的人实难寻找。

阿格拉曼特对他礼遇周到，

他是英勇的鞑靼国王阿格里卡内之子，

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他就是曼迪卡尔多，残忍凶暴。

31

他立下了赫赫战功，

大名传遍天涯海角；

夺得一副闪闪发光的锁甲，

在叙利亚仙女的城堡，

千年前曾属于特洛伊的赫克托尔，

这件事最令他骄傲，

说说都会倒竖汗毛，

历经千难万险，遭遇种种蹊跷。

32

侍从讲述时他也在场，

高傲地将下巴扬起，

打定主意即刻出发，

找寻那位骑士的踪迹。

不过，他把想法藏在心里，

也许不相信他人的能力，

也许担心万一表明心迹，

会有人站出来把他的功劳抢去。

33

他向侍从询问黑甲骑士的样子，

侍从回答：“他全身乌黑，

黑色盾牌，没戴头盔。”

君王，他说的是真话，

奥兰多之所以如此装扮，

因为拒绝泄露他的过去，

内心十分痛苦

所以一袭黑衣。

34

马西里奥赠给曼迪卡尔多

一匹栗色的骏马，

腿部和鬃毛是黑的，

母亲是荷兰马，

父亲来自西班牙。

骑上宝马，佩戴全部盔甲，

曼迪卡尔多与众人作别后扬长而去，

发誓找不到黑甲勇士就绝不回家。

35

许多人在路上四散逃亡，

有幸没有落入奥兰多的手掌，

有人的儿子，有人的兄长

在他们眼前痛苦命丧，

心里的胆怯和悲伤

依旧刻在惊慌失措的脸上，

因为受到惊吓依旧

苍白、无语、慌张。

36

曼迪卡尔多走了没多远

便看见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

非洲国王眼前呈现的一切

就是黑甲骑士拼杀的战场，

看看这些死人，再看看那些死人，

挪动尸体，将伤口用手测量，

他对杀死这么多人的骑士

满怀嫉妒，心生异样。

37

如同恶狼或猛犬最后赶到，

地上躺着被野蛮人杀死的牛的尸体，

只找到牛角、骨头和指甲，

其余全被鸟和狗拿去充饥。

他徒劳地看了看头骨，

肉少得不够给嘴上抹油，

野蛮的鞑靼国王暗自辱骂，

心怀妒忌，

他来迟了，

没赶上这场诱人的宴席。

38

那天和后来的半天，

他犹豫不定地跟随，

到处打听黑甲骑士的行迹，

这时他看到一块草地被树荫遮蔽，

一条深河流过，

转弯处留下一小块空地，

与台伯河环绕的流波[45]在奥特里科利形成的小岛相似。

39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出现在溪岬之地。

异教徒问，是谁拥有这队人马，

又是为何聚集在此？

见他威武堂堂，

穿着金佩着玉，

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骑士。

队长于是回答道：

40

“奉我主格拉纳达王之命

护送公主前往萨尔扎，

她已许配给罗多蒙特，

但消息尚未公布给大家。

等夜晚来临，知了安静我们再出发，

把她带到父王安营的西班牙。

现在只听到知了的聒噪，

况且公主还在睡觉呢。”

41

曼迪卡尔多向来目空一切，

他立即决定查验清楚，

这些人作为卫兵

能否保护好自家的公主。

“据我所知，她可是个美人儿，

现在我想亲眼一见，

我去找她，或者让她来见我，

我还要继续赶路。”

42

“定是疯了，胡言乱语。”

队长说，还没等他说别的，

鞑靼人提起长矛向他的前胸刺去，

胸甲禁不住这么猛烈的一击，

他当即死去，摔倒在地。

阿格里卡内之子抽回长矛，

因为除了长矛，

他没有旁的武器。

43

他既没带棒，也没带剑，

在夺得曾属于赫克托尔的武器时，

发现唯独缺了那把剑。

他不得不发誓（徒劳地发誓）

他唯一使用的是那把

被埃尔蒙特高度重视，

现在为奥兰多所有，

原属于赫克托尔的迪朗达尔。

44

鞑靼人果然胆识超凡，

形势不利仍坚持奋战，

只听他大喊：“谁敢挡我的路？”

端起长矛，杀向敌人，

有的操棍，有的拔剑，

将其团团围在中间，

在长矛断成两截之前，

他已经杀死了一片。

45

长矛折断，杆部依旧整齐，

他双手举着断成两截的长矛

仍旧将很多人杀死。

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事，

如同希伯来人参孙与腓力斯人的战役。[46]

随手拾起一块颚骨

就能砸碎盾牌，压扁头盔，

常常将战马和骑兵同时杀死。

46

这些可怜人争先恐后赴死，

并没有因为身边人

一个个倒下而停止，

对于这支军队而言，

比死本身更苦涩的是死亡的方式，

竟然忍受宝贵的生命

被断掉的长矛截止，

死得像一条蛇或一只青蛙。

47

他们付出了代价，吃尽了苦头

才意识到无论如何死总归不好，

等死亡人数接近三分之二，

幸存的人才开始四散奔逃。

他感觉这支队伍归自己所有，

可以肆意对他们施暴，

残忍的撒拉逊人无法忍受

惊慌失措的人中有任何一个跑掉。

48

风中尖叫的芦苇经不住沼泽的干涸，

庄稼茬也受不住北风吹，

为了对抗北风和火苗，

当游移的火苗盘踞，

沿着垄沟流动、爆炸、尖叫，

精明的耕田者用手将它们配对，

面对曼迪卡尔多燃烧的愤怒，

他们很少防卫。

49

后来他看到帐篷入口

无人看管，防范不严，

在哀哭的引导下

来见格拉纳达女人，

沿着草上新近标出的路线，

她是否真如传说中娇艳。

于是，他穿过一具具死尸，

来到弯弯转转的河边。

50

多洛莉丝是公主的名字，

只见她在绿草中央，

瑟缩在森林中的古白蜡树下，

抱怨着她的哀伤。

泪水如无尽的泉水汩汩涌出，

滴落在她美丽的乳房上，

他人的伤痛和自己的惧怕

交织于那张可爱的面庞。

51

看到曼迪卡尔多走近，

面目阴郁狰狞，浑身血红，

她的恐惧顿时升级，

尖叫声划破长空。

为了自己，也为了手下的安危，

除了骑士，还有照顾公主的侍从，

美丽的少女、贵妇和年迈的老翁

全都来自格拉纳达王国。

52

出现在鞑靼人面前的是

全西班牙最娇美的脸庞。

泪光中（难道还笑得出来吗）

织出一张交错纠结的爱情之网。

他不知身在何处，人间抑或天堂。

他甚至意识不到

这场胜利换来的竟是

向俘虏缴械投降。

53

然而，她并没有多么欢喜，

辛苦后将自由的果实奉献，

尽管这个女人痛苦哀怨，

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他仍希望将她的泪水化作欢颜。

他不顾一切要带她走，

扶她上了一匹白色小马，

回到原来的路边。

54

贵妇、侍女、老翁，

和她一起从格拉纳达来的侍从

全被他仁慈地打发走。

他说：“公主有我陪伴已经足够，

我会教导她、守护她、服侍她，

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再会了，朋友。”

无可奈何的仆人们哭泣着、叹息着离去。

55

他们嘀咕：“倘若她的父王听说此事

该有多么痛苦！

她的夫君该有多么悲伤愤怒！[47]

哦，他将实施怎样可怕的报复！

哎呀，为何在最需要他时

他却不在身边保护，

使得在她被带到远方之前，斯托蒂拉诺国王

优秀的血脉免于遭到玷污？”

56

这个大猎物令鞑靼人欢喜，

机遇和勇气将她置于眼前，

那个黑衣人似乎不像从前

那般匆忙，跑在前面，

现在他慢慢转，

考虑找个客栈，

找个舒适的地方，

发泄心中爱火一团。

57

他一直在安慰多洛莉丝，

她的面颊和眼睛沾满泪水。

他杜撰捏造了许多东西，

说他仰慕芳名多时。

他的祖国，快乐王国

令其他国家相形失色，

他去国离乡，

不看西班牙，

也不看法兰西，

只为凝视她的美丽。

58

“一个男人爱人就该被人爱，

我值得你爱，我爱过你；

论家世，谁的出身比我更好？

威武的阿格里卡内是我的父亲。

论财富，谁人比我更富有？

只有上帝统治更辽阔的土地；

论勇敢，我想今天我已经证明了

我的勇气，我值得拥有你的爱意。”

59

爱神将这些话和许多其他的话

塞进曼德利卡诺口中，

温柔地缓解了

少女的惊恐、

恐惧不再，也几乎

停止了灵魂的痛苦。

她开始更有耐心地

谛听新情人的衷曲。

60

她的回答越发和善，

对他更加可亲有礼，

同情的目光偶尔

会落在他的脸上

遭受过爱情打击的异教徒

不是充满希望，而是确信

这个美丽的女子

不总是反抗他的心意。

61

有这个可爱的姑娘做伴，

他的心情无比欢畅圆满，

夜寒风冷，到了休息的时间，

每个动物都要找个地方取暖，

见太阳西沉，隐藏了一半，

他开始加速向前；

听见簧管和口哨声，

看见村庄和农舍缭绕着炊烟。

62

他们在村舍留宿，

房间说不上漂亮，但很舒适。

牧人礼貌地欢迎

这个少女和骑士。

二人都很高兴，殷勤好客

不只发生在城堡和城市，

我们时常在简陋的农舍里

遇见彬彬有礼的绅士。

63

我不敢保证多洛莉丝

和阿格里卡内之子

后来在黑暗中做了什么事；

这一点留给大家去判断。

我相信他们相处得不赖；

第二天心情更愉快，

多洛莉丝感谢

牧人热情招待。

64

随后他们从一地走向另一地，

最后来到一条美丽的河边。

河水默默地流向大海，

似静似动，无从判断。

如此清澈透明，

日光直透河底，

河边一片凉快美丽的树荫下，

他看见一个女孩和两名骑士。

65

崇高的幻想不允许我只走一条路，

于是它引导我回到

摩尔人的故事里；

喧闹和尖叫震耳欲聋，

他们在特洛伊之子的帐篷周围

挑战神圣帝国的皇帝，

胆大的罗多蒙特夸耀自己纵火焚烧了巴黎，

将神圣的罗马夷为平地。

66

消息传到阿格拉曼特耳朵里，

英国人已经渡过了海洋；

他将马西里奥、嘉柏的老国王[48]和其他将领叫到身旁。

所有人建议做好攻城准备，

这样才能攻克巴黎。

必须在救兵到来之前攻城，

否则无法拿下这座城池。

67

为了攻城，他已经在周围

收集了无数的梯子、

木板、铁梁和柳条，

用于不同的目的；

船舶和桥梁，比其他更有用的东西，

部署第一队和第二队，

攻城时他也将

亲自上阵指挥。

68

开战的前一日，

皇帝召集白衣修士、[49]黑衣修士和灰衣修士

在巴黎城内举行祈祷仪式。

人们在他们面前忏悔，

祈求摆脱冥界的魔鬼。

所有人用这种方式交流，

好似翌日便会马革裹尸。

69

他身边有贵族、骑士、

王子和神父围绕，

给其他人做出很好的榜样，

在大教堂中虔诚地祷告。

他十指相扣，仰望苍昊，

口中念道：“主啊，尽管我不公残暴，

但请你发发慈悲，不要让我失败，

让你忠诚的子民饱受煎熬。

70

倘若你的愿望是让我们煎熬，

必得以苦行赎罪，

但至少将惩罚的时间推迟，

不要让我们的敌人得意；

我们尽管是你的朋友，

却被这些异教徒杀死，

他们会说，你不能拯救我们，

就这样任凭你的子民赴死。

71

如果发现一人背信弃义，

全世界就会有百人起义；

虚假的巴别法律就会赶走

你的信念并将其打入谷底。

保护这些人吧，是他们

将你的坟墓和世上的恶犬除去，

是他们时常保卫神圣的教堂

和教区的牧师。

72

我知道我们的行为不足以

偿还哪怕一盎司的债务；

如果将罪孽深重的一生追溯，

我们不奢求你的宽恕，

但如果你额外恩赐帮助，

会相对减少我们的罪戾，

我们不会对你的帮助绝望，

而将永远铭记你的怜恤。”

73

怀着谦恭且悔罪的心情，

虔诚的查理曼如此祷告，

此外还念了其他祈祷文，

解释自己的难处和需要。

他的愿望并没有立刻达到；

但好精灵和天使听到，

展开翅膀飞上天，

去向救世主汇报。

74

同时无数其他的话语，

信使也要讲给上帝听；

许多圣洁的精灵听见，

脸上也带着虔诚的表情，

凝视着人类永恒的情人，

表露他们共同的意图，

希望满足他们正确的愿望，

将这些基督徒来援助。

75

上帝的善良难以比拟，从不辜负

任何一颗心，只要恭敬诚虔，

他抬起同情的目光，

示意大天使米迦勒上前。

说：“去找不久前在皮卡第

收帆上岸的基督教兵马，

把他们带到巴黎城墙边，

不要让敌营觉察。

76

首先你要找到‘沉默’，

以我的名义让他和你一起行动；

他很清楚提供什么东西，

到底应该怎么做。

你拿到想要的东西后

马上去找‘不和’；

告诉她拿着引火物，

去摩尔人的营地点火；

77

在那些据说最强大的人中间

煽动许多喧嚣和吵嚷，

搏斗中，有的死，有的伤，

有的一怒之下离开营房，

帮不上他们国王的忙。”

那个圣洁的天使

听后未置一词，

展翅飞往要去的地方。

78

无论米迦勒向何方掉转天使之翼，

那里都会雾散云收，天空晴霁。

他的周围有一个金色的光环，

仿佛闪电在夏夜的天际。

天使边飞边想

到底降落在何处

方能找到敌人，

完成上帝交代的第一项任务。

79

天使冥想苦思哪里才是

可以找到“沉默”的地点，

在修士和僧侣的住所，

在教堂和修道院，

那里禁止寒暄，

他们吟诵《诗篇》，

在宿舍里，在餐厅里，

“沉默”写在每一个房间。

80

天使相信能在那里找到他们，

于是奋力挥动镀金的羽翼；

肯定也能在那里看到

和平、寂静和仁慈。

来到回廊后发现，

他被自己的想法欺骗

“沉默”不在这里，听说，

他不住在这里了，除了文字。

81

这里同样看不到怜悯、寂静、

爱情、和平和卑谦，

古时他们曾经住在此地，

却被饕餮、暴怒、贪婪、

傲慢、妒忌、懒惰和残酷驱赶。

天使冥想眼前的新鲜事，

看着那群丑陋的人

“不和”竟然就在他们中间。

82

上帝告诉他，先去找“沉默”，

然后就该找到“不和”。

他本以为要去阿佛纳斯湖，[50]她和那些被罚下地狱的人在一起。

谁承想，她竟然在新的地狱里，

置身于弥撒和祈祷里，

米迦勒惊讶不已，

本以为要走很远的路。

83

他从她的穿着将她认出，

她的衣服杂色斑驳，由无数布条组成。

有时能蔽体，有时不能，

走起路，刮起风，便会春光漏泄。

她有金色、银色、黑色和棕色的头发，

乱成一团，仿佛在撕扯纠缠，

一部分梳成辫子，一部分系着丝带，

但大部分披散在肩上和胸前。

84

她手上捧着，胸前抱着

一捆捆的笔录、传票、

令状和律师信，

法庭鉴定和证言。

穷人的本事从来不在

有城墙的安全的城市里，

他们身前身后身侧

围绕着公证员、代理人和律师。

85

大天使米迦勒把她叫到跟前，

命她去见最勇猛的撒拉逊人，

找机会在他们中间

挑起战争，引起事端。

然后，天使向她打听“沉默”，

她肯定清楚他的愿望，

她向来无处不在，

到处兴风作浪。

86

“不和”回答：“我不记得

在哪里见过；

但时常有人提起，

夸他为人精明灵活。

不过，我们当中的‘欺骗’

偶尔会和他在一起，

我想她能告诉你一些消息。”

她抬起手指，说：“看，她来了。”

87

她容貌讨喜，衣着体面，

目光谦逊，步伐稳健，

谈吐言辞亲切客气，

仿佛说福哉的加百利。[51]

此外一切丑陋、卑鄙、

畸形的事实隐藏在

宽大的袍子里，

一把浸了毒药的匕首永远揣在怀里。

88

大天使米迦勒向她打听，

走哪条路才能找到“沉默”。

“欺骗”说：“过去他常和‘美德’同居，

不在其他地方出没。

那些教堂刚建起时，

他和本尼迪克特和以利亚在一起，[52]大部分时间在学校里，

与毕达哥拉斯和阿契塔共同度过。[53]

89

昔时教他走正道的

哲人和圣贤不见，

从前诚实的习惯

变成邪恶的手段，

晚上幽会情妇，和窃贼

一道作恶多端，

经常和‘叛逆’住在一起，

我还见他与‘谋杀’来往频繁。

90

常和铸假币者

在黑洞里隐藏，

频繁变换住所和交往对象，

找到他是冒险一场，

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半夜去‘睡眠’家找找，

他每天都在那里睡觉，

一定能在那里找到。”

91

尽管通常“欺骗”是个说谎者

但她的话相当接近事实，

天使相信了她，飞出修道院，

一刻也不延迟。

调整拍翅的速度，

计划在指定时间内结束，

很快找到了“沉默”，

他很清楚“睡眠”家在何处。

92

可爱的阿拉伯半岛有座山谷，

远离城市和村子，

两座山的阴影下长满了

古老的杉树和粗壮的山毛榉。

阳光如何也穿不透、

割不断厚密的树枝，

白费力气空自劳苦，

地下有一个洞穴。

93

宽阔的洞穴开在石头中间，

黑漆漆的密林下面，

洞穴前面有一株常春藤，

缠缠绕绕，曲曲弯弯，

沉沉的“睡眠”就在此处下榻，

一边是粗壮肥胖的“闲散”，

“懒惰”则坐在地上，

走不了路，站起来都难。

94

愚笨的“遗忘”站在门口，

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认识，

不听信使的话，也不通报消息，

谁来都赶走，视同一律。

“沉默”做护卫，溜达来溜达去，

披着棕色的斗篷，穿着毡子鞋履，

见到不该进来的人

就远远地做个手势。

95

天使走过来，对他耳语：

“上帝要你引导里纳尔多

带兵去巴黎，

助他的君王一臂之力；

但你一定要暗中行事，

切莫让撒拉逊人听见动静；

从‘名声’那里得到消息之前，

让他的军队向敌人发起突袭。”

96

“沉默”没有作答，

点头表示同意，

顺从地来到天使身后，

一站就飞到皮卡第。

米迦勒打动了勇敢的部队，

让他们长途跋涉而来，

一天就把他们带到巴黎，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的奇迹。

97

“沉默”一次性地

在队伍的四周和前方

包裹了一团浓雾，

其余的地方则天气晴朗，

浓雾之外听不到

喇叭和号角声响，

然后，他走进异教徒当中，

不知为何，所有人变得又聋又盲。

98

里纳尔多急匆匆赶路，

尽管似乎有天使

和“沉默”的引领，

敌营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阿格拉曼特国王将步兵

部署在巴黎郊外，

沟渠旁、城墙下，

准备发起最后的猛攻。

99

假如有谁能数出今天对阵查理曼

的阿格拉曼特的士兵有多少，

就能数出郁郁葱葱的亚平宁山脉

绿树成荫的脊背上的植物有多少，

也就能说出海水涨潮时

有多少波浪冲刷阿特拉斯的脚，[54]午夜时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将情人们幽会时的爱抚偷瞄。

100

听到警钟敲个不停，

发出恐怖的喧嚣，

看到教堂人头攒动，

个个伸手张口祈祷。

如果在上帝看来，

我们愚蠢的想法美如珍宝，

这一日红衣教会议就会用黄金

将地上的每一尊塑像铸造。

101

你会听见老人在忏悔，

宣泄积存于心的悲戚，

呼唤许多年前埋葬在

圣灰中幸福人的名字。

但是英勇强健的青年

根本不想迫近的祸殃，

鄙视成年人的规劝，

充满激情地奔向城墙。

102

还有爵爷、圣骑士、国王、

公爵、侯爵、伯爵、骑士、

市民和外国兵士

愿意为基督和荣誉而死，

他们请求国王放下吊桥，

急于冲出去攻打撒拉逊人，

他们的无畏令皇帝备感欣慰，

但不会允许他们出城去。

103

他们被安排在合适的地点，

将野蛮人的去路阻隔，

他很高兴那里去的人少，

这里需要的人更多。

有的人负责准备火炮，

其他人负责准备机器，

查理曼不会原地不动，

而是跑来跑去，给予帮助和保护。

104

巴黎坐落在广袤的平原上，

法国的肚脐或者心脏。

一条大河流入城内，

再向另一边流淌。

先是形成一座小岛，

保证这是最好的地方，

其余两个部分（巴黎分为三个部分）

在护城河外，塞纳河上。

105

巴黎城墙长约数英里，

敌人可从数个据点发起攻击，

但他只想从一点进攻，

不愿分散火力。

阿格拉曼特将军队撤到塞纳河以西，

打算从那里发起攻势，

这样可以保证后方安全，

身后的乡镇一直到西班牙的土地。

106

无论在城墙的哪一面，

查理曼都筑好防御工事，

加固每道河堤，

内有排水沟、暗炮台和沟渠。

拉上最粗的锁链，

在护城河进出城之地，

不过首先不能考虑其他，

要在最容易引起恐慌的地方采取措施。

107

丕平的儿子（查理曼）[55]

长了一双阿耳戈斯的眸子，[56]能预见阿格拉曼特从哪里出击，

撒拉逊人毫无预防，没有设计，

派出以所列、格兰多尼奥、法希罗内、

塞潘迪诺、巴鲁甘特和费拉乌，

以及从西班牙带来的其他人，

马西里奥全副武装留守营地。

108

索布里诺在塞纳河左岸，

手下有达迪奈罗和普里安，

奥兰国的巨人国王

从脚到前额足有六寻（肘尺），

但为什么让我动笔

比这些人动刀还难？

萨尔扎国王的内心被蔑视填满，

高喊咒骂怒气冲天。

109

就像酷夏里厚颜无耻的苍蝇

成群结队拍打翅膀尖叫嗡嗡，

扑向牧羊人的酒杯，

或者宴席上的残羹，

又像紫翅掠鸟飞向葡萄园中，

结满成熟葡萄发红的葡萄藤，

天空充满呐喊和喧闹，

摩尔人一起猛向前冲。

110

城上的基督教士兵用长矛、

利刃、斧子、石头和火堆

面无惧色地保卫城池，

不在乎野蛮人的自我吹嘘。

死一个人，另一人就把他抬走，

没人惧怕顶上死人的位置。

撒拉逊人因多次受伤和打击，

纷纷跌入城下的护城河里。

111

他们不只使用铁器，

还有厚重的城垛、坚硬的磐石，

高塔之上，巨大的棱堡，

辛苦建成的坚固的城池，

沸腾的热水当头浇下，

带给摩尔人无法忍受的热气，

不可抵御的热雨钻进头盔，

烫瞎了他们的眼睛。

112

这几乎比铁器更有杀伤力，

有时碾碎的石灰飘散如雾，

有时一桶桶滚烫的热油、硫黄、

沥青、松节油又将带来怎样的痛苦，

防御工事内没有闲置的烧红的铁圈，

四周满是燃烧的发辫，

铁圈被投掷到敌人中间，

为撒拉逊人戴上残酷的花环。

113

与此同时，萨尔扎国王

将第二纵队赶到城下，

布拉尔多率领拉曼铁司人，

玛蒙达人陪伴敖米达，

克拉利多和索里单身处两旁，

休达国王也不躲藏，

摩洛哥和科斯卡国王紧随其后，

每个人都将英勇宣扬。

114

罗多蒙特的军旗一片赤红，

旗帜上绘着一只

张着血盆大口的雄狮，

缰绳被一个女人手持，

雄狮与罗多蒙特酷似。

那个驾驭雄狮的女子

代表美丽的多洛莉丝，

格拉纳达国王斯托蒂拉诺之女。

115

我先前已经讲过，

她被曼迪卡尔多劫持，

罗多蒙特爱她胜过自己的眸子，

胜过自己的城池。

他向她展示勇敢和殷勤，

不料她已落入他人手里，

早知如此，那么，

他会把那天该干的事情推迟。

116

他们在墙上架起千把长梯，

每个梯级上至少有两个人，

第二个人推着第一个人向上爬，

第三个人不情愿地向上攀爬，

有人惊恐万状，有人勇气可嘉，

每个人都不得不卖力往上爬，

胆敢逗留迟疑，阿尔及尔国王

罗多蒙特就一律将他们斩杀。

117

因而，每个人都冒着火

在城墙的瓦砾间奋力向上，

有些人会在一旁观望，

能否发现一条路没有严防。

罗多蒙特不屑走这样的路，

只走最不安全的地方，

如此险恶绝望的情况，

其他人发誓许愿，他却诅咒上苍。

118

他的胸甲用巨龙的鳞甲打制，

非常坚硬牢固，

建造巴别塔的祖先的后背和前心

曾被这套胸甲护住。

他打算将上帝从天庭驱逐，

让他放弃管理天庭，

宁录为此打造了完美的[57]盾牌、宝剑和头盔。

119

罗多蒙特绝不输给宁录，

同样傲慢愤怒难以掌握，

想要登天绝等不到夜晚，

每当在这世间找到一条路，

绝不看城墙有没有裂缝，是否完整，

也管不壕沟可否涉水而过，

哪怕泥塘中的水深及咽喉，

他也要一跃而起飞身跳过。

120

浑身沾满污水和泥浆，

冒着大火、石块、强弩和弓箭，

似野猪穿过波河左岸马雷亚沼泽地的芦苇荡，

无论转向哪里，

都用它的口鼻、獠牙和胸膛

挑开一条宽大的裂口，

胸有成竹的撒拉逊人高举盾牌，

上天都不在他的眼里，何况是道墙。

121

罗多蒙特的双脚刚一落地，

基督教士兵就听到了消息，

他们在城内的瞭望楼上搭建宽桥，

足以装下法兰克的军队，

不止一个前额被劈裂，

大小岂是教士头顶的发圈可比，

只见胳膊和头颅飞起，

死人从城墙落入壕沟染红河水。

122

异教徒将盾牌丢在一边，

双手挥舞残酷的宝剑，

一剑劈中阿诺夫公爵，

他家乡的莱茵河注入咸水湾。

那个可怜人来不及自卫，

还不如对抗硫黄的火焰，

摔倒在地，最后一次抽搐，

从头到脖子下一拃的地方全部开绽。

123

反手一剑将安塞莫、奥德拉多、

斯匹内罗和普兰多杀死，

地方狭窄，人群密集，

宝剑所到之处，哀鸿遍地。

首先除掉的是佛兰芒人，

接下来削弱诺曼底的兵力，

马冈扎家族的奥盖托

被他劈开前额、胸膛和腹部。

124

把安德罗波诺和莫斯奇诺从城垛抛进壕沟，

第一个是神父，

第二个只喜欢葡萄酒，

一口气喝干几大桶，

如同蝰蛇的鲜血和毒液，

尽可能地逃开水，

令其烦恼的是

他死在了水里。

125

他把普罗旺斯人路易吉一劈两半，

都兰的奥贝尔托被他当胸砍倒，[58]托斯奥伯特、克劳迪奥、雨果和迪奥尼基

鲜血喷洒，灵魂出窍，

这些人身边是四个巴黎人：

瓜尔特罗、萨塔隆、奥多和安巴尔多，

还有其他很多人，

所有人的姓名和祖国无从知晓。

126

罗多蒙特身后的士卒迅速爬上长梯，

双足登上不止一地，

这里的巴黎人不再负隅顽抗，

第一道防线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明白敌人将很快攻进城里，

他们可不是在嬉笑逗趣，

因为外墙和第二道防线之间，

一道极深可怕的护城河挡在那里。

127

我方在低处防备高处跳下的人，

表现出顽强英勇的精神，

新的基督教军队投入战场，

出现在内部的陡坡上。

他们把长矛和箭矢掷向

第二道防线之外的人群，

我相信，如果不是为了罗多蒙特，

他们中会有很多人后退逡巡。

128

他安抚这些人，斥责那些人，

他们不情愿地被他赶着向前走，

如果有人胆敢扭头逃跑，

他就刺穿他们的前胸，砍断他们的头。

很多人拥挤着、碰撞着，

他拖着手臂，扯着头发，提着脖子，

或者干脆抓起脑袋一投，

可怜的兵卒填满了不大的沟。

129

正当野蛮人跌入，更准确地说，

被抛入危险的深沟里面，

仍有很多人攀着梯子

企图登上第二道防线，

萨尔扎国王尽管身披铠甲，

（四肢却像长出翅膀一般）

提起浑身的重量一跃而起，

干净利落地跳到深沟那边。

130

约莫三十英尺的距离，

他如猎狗般灵巧地跃起，

双脚像是落在毛毡上悄无声息。

这一下，那一下，剪碎盔甲，

仿佛它们不是铁质的，而是柔软的白镴，

他们的兵器如同脆弱的树皮，

他手中的宝剑削铁如泥，

他的神力无人可比。

131

我们的军队在深沟里设好陷阱，

沟底被成捆的树枝和木柴填满，

四周还有充足的沥青，

尽管士兵们慢慢地堆，

仍从这边一直到那边，

从阴暗的沟底一直到边沿，

埋藏得很好，看起来不明显，

数不清的大锅隐藏其间。

132

锅里装满硝石、热油、硫黄，

还有各类的可燃物，

为的是好好教训一下

敢冒险疯狂进攻的伊斯兰教徒，

沟里的他们以为可以

从不同的梯子登上最后一个瞭望地，

但等指挥官一声令下，

火苗便从四处燃起。

133

星星点点的火苗开始蔓延，

合成一大团熊熊的火焰。

整个护城河被火海吞咽，

从河的这岸到那端。

高高的火苗似要烤干月亮带露的衣衫，

棕褐色的阴云在天空盘旋，

荫蔽了太阳，打破了宁安，

爆炸声如惊雷连绵不断。

134

被罗多蒙特扔下的可怜人

身处深沟的危险，

高声地怨诉、呼救与狂喊，

谱出恐怖的和声和刺耳的谐调，

与杀人的残忍火焰声交互相传。

够了，不要再说了，

君王，我用嘶哑的嗓音结束这个章节，

我要稍稍歇一歇了。

注解

[1] 拉文纳，意大利东北部港市。

[2] 皮卡第，法国北部旧省。

[3] 阿基坦，法国西南部一个历史地区，位于比利牛斯山和加隆河之间。

[4] 出自德拉·罗维雷家族的教皇朱利奥二世与西班牙人结成联盟，这个家族的徽章是金色的果实。

[5] 纳瓦拉，中世纪时期位于西班牙东北部和法国西南部的王国。

[6] 布雷西亚（Brescia），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米兰以东阿尔卑斯山南麓的谷地南端，紧邻意大利北部水城米兰。

[7] 法恩扎（Faenza），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亚平宁山脉东北麓，博洛尼亚东南，临拉莫内河。里米尼（Rimini），位于圣马力诺东北的马雷基亚河口，滨亚得里亚海。

[8] 阿尔加维（Algarve），葡萄牙最南的一个大区，也是历史省份之一。

[9] 塞维利亚（Sevilla），西班牙安达鲁西亚自治区和塞维利亚省的首府，西班牙第四大都市。也是西班牙唯一有内河港口的城市。马拉加（Málaga），位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中海太阳海岸的一座城市。

[10] 瓜达尔基维尔河（Guadalquivir），西班牙南部主要河流，是西班牙的第三长河。

[11] 加的斯湾（Golfo de Cádiz），大西洋的一个海湾，位于葡萄牙的圣维森特角与直布罗陀海峡西端的特拉法尔加角之间。科尔多瓦（Córdoba），西班牙南部城市，科尔多瓦省首府。在莫雷纳山麓，瓜达尔基维尔河畔。

[12] 格拉纳达（Granada），西班牙安达卢西亚自治区内格拉纳达省的省会，位于内华达山山麓，达若河和赫尼尔河汇合处。著名的摩尔人皇宫阿尔罕布拉宫就在格拉纳达。里斯本（Lisboa），葡萄牙共和国的首都和最大都市。位于该国西部，城北为辛特拉山，城南临塔古斯河，距离大西洋不到十二公里，是欧洲大陆最西端的城市。

[13] 马约卡岛是巴利阿里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也是首府帕尔马的所在地。

[14] 托莱多省为西班牙中部的一个省份，位于拉曼却自治区的西部。卡拉特拉瓦，新卡斯蒂利亚的一座城市。

[15] 瓜的亚纳河，欧洲西南部，源出西班牙中南部，经葡萄牙注入加的斯湾。

[16] 阿斯托加（Astorga），西班牙北部城市。萨拉曼卡（Salamanca），地处西班牙卡斯蒂利亚-莱昂自治区的最西南端，中央山脉地区之内。萨拉曼卡北邻萨莫拉和巴利阿多利德，东邻阿维拉，南靠卡塞雷斯，西与葡萄牙接壤。

[17] 普拉圣西亚（Plasencia），位于西班牙中西部的自治地区和历史区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座城市。阿维拉是卡斯蒂利亚-莱昂自治区的一座小城，是西班牙最高的都市。

[18] 萨莫拉（Zamora），西班牙西北部卡斯蒂利亚-莱昂自治区城市。坐落在杜罗河旁的一座岩山上，距离西葡两国边境线五十公里帕伦西亚（Palencia），西班牙中西部的城市，位于卡斯蒂利亚-莱昂自治区，在布尔戈斯西南的平原上。

[19] 萨拉戈萨（Zaragoza），西班牙城市，位于伊比利半岛东北部。

[20] 阿尔梅里亚（Almería），西班牙安达鲁西亚自治区阿尔梅里亚省首府，位于西班牙东南部地中海沿海。

[21] 萨贡特城位于西班牙东部沿海。

[22] 奥兰，阿尔及尔的一座城市。

[23] 拉曼铁司，拉曼铁司文明是一个真正的失落文明，拉曼铁司人组成了最早的一个撒哈拉国家，拉曼铁司人曾居住于如今利比亚西南部的费赞。

[24] 玛蒙达或许指的是北非利比亚和埃及之间的迈尔迈里卡。

[25] 利比卡纳，利比亚的一个地区。

[26] 丹吉尔，摩洛哥北部古城、海港。

[27] 毛利纳，毛里塔尼亚的一部分。

[28] 皮纳多罗已在《热恋的奥兰多》中被鲁杰罗杀死。

[29] 西方之国，古希腊诗人以此称意大利，而古罗马人以此称西班牙。

[30] 休达，摩洛哥北部港市，西班牙在摩洛哥的飞地。

[31] 纳撒摩尼人，一个惯于劫掠的古老民族，占据了利比亚古城昔兰尼和班加西之间的区域。

[32] 阿摩尼亚，利比亚沙漠中的绿洲，古时崇拜太阳神阿蒙。

[33] 费赞，利比亚西南部一地区。

[34] 加那利群岛，西班牙飞地和自由港，位于非洲西北部的大西洋上，非洲大陆西北岸外火山群岛。

[35] 杰尔巴岛，突尼斯东南部，加贝斯湾内的一座岛屿。

[36] 穆尔加，阿尔及尔的一座城市。阿兹拉，摩洛哥港口城市。

[37] 阿尔曼希拉，古代马斯里（Massyli）族统治的区域，位于北非古国努米底亚，在今阿尔及尔北部。

[38] 加图里亚，柏柏尔人（Berber）中的一支加图里人居住的地区，位于阿特拉斯山脉以南的沙漠地带，与撒哈拉沙漠接壤。

[39] 柯思卡，位于非洲，具体地点不确定。

[40] 博亚尔多也提到过波尔加（Bolga），但不知具体指的是何处。

[41] 贝拉马利纳（Bellamarina）位于阿尔及尔沿海地区。

[42] 罗多蒙特是萨尔扎和阿尔及尔国王。

[43] 阿瓦拉切，加那利群岛。

[44] 祖马拉，卡萨布兰卡附近。

[45] 台伯河在特尔尼附近的奥特里科利形成一座优美的小岛，如今已消失。

[46] 参孙，圣经士师记中的一位犹太人士师，生于前11世纪的以色列，玛挪亚的儿子。参孙以借着上帝所赐的极大的力气徒手击杀雄狮并只身与以色列的外敌腓力斯人争战周旋而著名。

[47] 夫君是罗多蒙特。

[48] 嘉柏（Garbo），北非大国。薄伽丘的《十日谈》和博亚尔多的《热恋的奥兰多》中都提到过这个国家。嘉柏的老国王是指索布里诺。

[49] 多明我会的会士均披黑色斗篷，因此称为“黑衣修士”，以区别于方济各会的“灰衣修士”和加尔默罗会的“白衣修士”。这里指各个派别的修士。

[50] 阿佛纳斯湖，意大利港市那不勒斯附近山口形成的一个小湖，据古代神话是地狱入口。

[51] 加百利，七大天使之一，上帝传送好消息给人类的使者。

[52] 以利亚是《圣经》中的重要先知，活在公元前9世纪，以色列王国一个灵性衰微和反叛神的时代。他按神的旨意审判以色列，施行神迹，被以色列王室逼迫。以利亚，意即“耶和华是神”，他是忽然出现，不知从何处来，又忽然被神接去，有人故谓之为活神的代表。

[53] 毕达哥拉斯，古希腊哲学家和数学家。阿契塔是毕达哥拉斯第二代信徒中的主要数学家，他又被认为是数学力学的奠基人。

[54]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提坦神之一，伊阿珀托斯之子。因反抗宙斯失败，被罚在世界最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

[55] 丕平，又称丕平三世，矮子丕平，是公元751年至768年在位的法兰克国王，是查理曼大帝的父亲，加洛林王朝的创建者。

[56] 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

[57] 宁录，《圣经》表明宁录是古实的儿子、含的孙子、挪亚的曾孙，称他为“世上英雄之首”，“他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并表明他是大洪水之后第一个建国者。（《创世记10章8~12节，《历代志上》1章10节和《弥迦书》5章6节中）其他记载和传说还称宁录是巴别塔的建造者，悖逆上帝的僭主，落得暴亡的下场。

[58] 都兰，法国中西部地区，旧省名。

第十五篇

1

无论靠运气，还是靠本事，

胜利总归值得赞扬，

往往血光四溅的胜利，

统帅总会少收获一分敬仰。

如果士兵毫发无损，

将敌人打得四散逃亡，

这样才能受人尊敬，

享受永恒的荣光。

2

我的君王，您的胜利值得颂扬，

雄狮在海上凶猛无比，

占据了波河此岸和彼岸，

从弗兰克里诺到河口，[1]即使我再听到他的吼叫，

有您在，我也不会战栗，

这表明赢得恰到好处，

杀死了敌人，也拯救了自己。

3

异教徒不懂这么做，

面对灾祸太过冒失，

士兵们被推进沟里，贪婪的大火

一个也没放过，将他们统统烧死。

许多人跨不过那道深沟，

火苗将他们吞吃，

尸体烧成了灰，所有人

都可以装进坟墓里。

4

熊熊燃烧的火坑里

有一万一千零二十八人，

他们依照不太聪明的公爵的意愿，

不情愿地下到坑里，

在熊熊烈火中死去，

被贪婪的火焰吞没，

而罗多蒙特，灾难的起因

却侥幸逃过了这场悲剧。

5

他令人钦佩地一跃而起，

跳进敌方的阵地，

若和其他人一样掉进沟里，

他的进攻只能就此终止。

他将目光投向地狱般的谷底，

看到火苗高高蹿起，

听见同胞们尖叫哭泣，

他可怕地高声诅咒上帝。

6

同时阿格拉曼特国王率领的军队

向一个城门发起猛烈的攻击；

当残酷的战火燃起，

许多人痛苦地死去。

意想不到的是守城人

原以为护卫绰绰有余，

和他一起的有阿兹拉国王班比拉格，

和一身恶习的巴里维索，

7

快乐岛屿富有的国王，

穆尔加的康林纽斯和普鲁什

统治非斯的马拉布非索，[2]那里有延绵不断的夏季，

其他君王和许多

全副武装的勇士。

更多人手无寸铁、胆小如鼠，

千面盾牌也鼓不起他们的勇气。

8

撒拉逊国王在这里发现

一切与他的预想正相反：

查理曼国王亲自督战，

身边有圣骑士围着他转：[3]

萨拉蒙国王、丹麦人霍吉尔，[4]两个奎多和两个安杰利诺，

巴伐利亚公爵、加内隆、贝岭吉尔、

艾维诺、阿沃利奥和奥索。

9

法国人、德国人、伦巴第人

在君王面前表现积极，

渴望跻身最勇敢者的行列，

人虽无数，但都不那么重要，

关于这个，我在别处记录。

有个大公我一定要提及，

他对我大喊，远远地向我示意，

恳求我的笔千万不要把他忘记。

10

是时候把富于冒险精神的

英国的阿斯图尔夫的故事讲一讲：

憎恨长期在外流亡，

心中燃烧返回祖国的渴望，

战胜阿琪娜的仙女

给了他无限希望，

她负责把他送回去，

方式最快速，也最有保障。

11

她为他准备了一艘战船，

破浪前行的船中最好的船，

因为洛姬斯蒂拉总是担心

阿琪娜会将他的旅程阻断，

于是女巫给他派了全副武装的

安德罗妮卡和索夫罗西娜，

以便阿斯图尔夫平安抵达

阿拉伯海或波斯湾。

12

她更愿意让他沿着塞西亚、[5]印度和纳巴泰王国的海岸，[6]

然后绕一大圈回到

厄立特里亚国和波斯湾，[7]而不是向北走，

那里时常有恶风侵犯，

有的季节没有阳光，

常常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13

看到一切准备就绪，

仙女准许公爵启航，

首先加以训练指导，

一一复述说来话长，

教给他如何躲避巫术，

告诉他如何化险为夷，

给了他一本有用的书，

身上永远带着她的爱意。

14

仙女给他的这本小书

教给他如何防范巫术，

书的前面和后面

配有索引和附录，

她又送给他一件礼物，

好处远远超过其余，

号角响起惊天动地，

听到的人都会战栗。

15

号角声响起，听力所及的

范围内，人们都会逃离，

世上找不到一颗健康的心，

听到可怕的号角声而不离去。

风声、雷声，地震时大地颤动之声

都无法与之并论相提，

这个英国人千恩万谢，

从仙女那里获准离去。

16

离开港口，浪静云闲，

天上的顺风推着船只，

公爵的舵手拨转船头，

在芬芳的印度人口稠密富饶的村子。

船的左侧和右边发现

上千零零星星的岛屿，

走了很远，看到多马的土地，[8]船夫掉转舵柄向北驶去。

17

船在金黄半岛外围，[9]犁出浪迹于海面，

航行时沿着富庶的海岸，

时常看到仿佛在海中泛白的恒河，

还有附近的科摩林角和锡兰，[10]看到海水摩擦两岸。

又过了很久来到科钦，[11]由此出了印度的边沿。

18

阿斯图尔夫公爵在海上航行，

身旁有忠诚之人陪伴，

于是他问安德罗妮卡，

能否从太阳落山之地

摇着桨橹，扬起风帆，

去太阳升起的东方的海，

从印度出发，不上岸，

能否到达法兰西和英格兰。

19

安德罗妮卡回答：“你知道，

每一片海都与陆地相拥，

无论海水沸腾或是冰冻，

一片片海彼此相通。

向南延伸的

埃塞俄比亚就在眼前，

有人说那是海神

在前方设置障碍阻拦。

20

因此，没有船从东方的

印度去向欧洲那边，

也没有船从欧洲起航

到达我们这边，

有了前方这片土地，

这边和那边的船都不乐意回还，

看到它那么长，认为一定

和另一个半球相连。

21

然而，岁月流转，

我看到从最西边

出来新的阿尔戈和提费斯

开辟新路，直至今天，

其他船只沿着非洲边缘，

顺着黑人的海岸，

离开摩羯座，经过那个

太阳回到我们这里的标记点。

22

找到这片土地的尽头，

一个海面看似两个海面，

乘船经过所有海岸，

印度、阿拉伯和波斯附近的岛屿，

其他船离开左右两岸，

赫拉克勒斯将它们一劈两半（直布罗陀海峡），

模仿环形的太阳，

发现新大陆和新家园。

23

我看到神圣的十字架，

看到绿岸上飘扬帝国的旗帜；

看到破旧的警戒船，

看到去战场攻城略地，

看到十个人赶走一千个人，

印度以外的国家归顺阿拉贡，

看到查理五世的将领

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24

上帝决意不让古人知道这条路，

此后历经了多时，

在不知不觉间，

过去了六七个世纪，

将揭示的时间延迟，

让世界受制于一个君主，

自奥古斯都以来

没有比他更公正的皇帝。

25

我看到奥地利和阿拉贡家族

于莱茵河左岸诞生一位王子，

无论口头传诵，还是书传历史，

皆寻不到哪位君王能与之相比。

他重新拥戴正义女神为王，

让似乎死了很久的她复活，

和她一起被放逐的美德们

也被他从流放地一一唤回。

26

因此，上天不仅恩泽

头戴大帝国王冠的

奥古斯都、图拉真、马可和塞维鲁，[12]也传遍世界的每一片土地，

这里和那里，最遥远的，

从未向太阳和年月敞开之地，

上帝希望在这个大帝国的统治下

只有一个羊圈，只有一个牧师。

27

因为有写在天上的

永恒的命令更容易获得胜利，

常胜将军们将天意

传达给海洋和陆地，

我看到赫尔南多·科蒂斯[13]让新城市遵行恺撒的法律，

他还征服了东方遥远的国度，

连印度人都不知道的土地。

28

我看到佩斯卡拉侯爵普洛斯彼罗·科隆纳，[14]又看到一个来自

瓦斯托的青年让[15]美丽的意大利爱上金百合花。

我看到第三个准备

和其他人一起赢得月桂，

如同一匹良驹宝马

最后出发却最先抵达。

29

我在阿方索（这是他的名字）身上

看到那么真的信仰和那么大的勇气，

他不过二十有六，

如此青涩的年纪，

皇帝便命他率兵领将，

不仅保住了原有的海疆，

这个强大的将领

还让全世界投降。

30

有了这些将领，无论他们去到哪里

都会将古老帝国的疆域拓展，

于是，在整片大海上

欧洲海岸到非洲之间，

每场战役都会凯旋，

并与安德烈·多利亚结成友好同盟，[16]这就是为什么多利亚将海盗

从你们的海上各个方面驱赶。

31

即使庞培赶走了所有海盗船，[17]依旧无法跟他同日而语；

他们从来没在最强大的王国，

怎可与他一比高低，

多利亚仅凭自身的力量和智慧

就净化了那些海域；

每一片海岸惶惶不可终日，

从卡尔佩到尼罗河地区。[18]

32

怀着信仰，有我说的

这个将领保护，

查理五世进入意大利，

所有的门向他开启。

应得的奖赏全部献给祖国，

一点也没有留给自己。

请求君王赐予他自由，

别人恐怕要据为己有。

33

他对祖国所表现的忠诚

配得上在西班牙或法兰西，

你们的土地，非洲或塞萨利[19]打胜每一场战役的恺撒获得的荣誉，

战功赫赫的他甚至比伟大的屋大维

和与他同样勇猛的安东尼[20]更值得赞许，他们在内战时的暴力

暗淡了他们的美誉。

34

所有企图奴役自由国家之人

听了他的故事都会面红羞愧，

听到安德烈·多利亚的名字，

他们不敢抬眼，汗颜无地。

查理曼赐予他更多的东西，

除了统帅应得的奖励，

还有最初诺曼底人统治的

阿普利亚富饶的土地。

35

查理曼大帝不仅对

这位将领恭敬有礼，

同样善待那些为了

帝权抛洒热血的勇士。

他将城市乃至国家

赐予他的良将忠臣，

赠给所有应得之人，

这比征服新的帝国更欢欣。”

36

安德罗妮卡向公爵

讲述了许多年之后

查理曼的将军们

取得的一场场胜利，

同时另一个伙伴

勒紧或松开风的嚼子，

把这里那里的逆风变成顺风，

操控风的强弱与高低。

37

此刻他们看到了波斯湾，

如此广阔的一片延伸空间，

他们的军队过几天就要去这个

被东方三博士命名的地方周边。

他们把船只停泊在港口，

将船尾对着海岸，

摆脱了阿琪娜和她的战争，

阿斯图尔夫弃舟登岸。

38

他走过不止一片田野和树林，

一座山峰和谷地，

或明亮或暗淡的光线里，

前方或身后时常有强人的影子，

看到巨毒的龙和狮子，

还有其他野兽穿过道路，

但他刚把号角放在嘴里，

他们就吓得四散逃避。

39

来到名叫幸福的阿拉伯半岛，

那里充满媚药和焚香的味道，

整个世界无边无沿，

凤凰偏偏在此筑巢，

直到以色列的复仇之海，

经过天庭的一致同意，

淹死法老和他的军队，

然后来到英雄之地。[21]

40

阿斯图尔夫骑着世间仅有的神驹

沿着图拉真运河行进，[22]它如此轻盈地奔跑跳跃，

沙子上不留下足印，

草地雪原亦是如此，

海水沾不湿它的蹄尖，

它迈开蹄子，加快速度，

有如疾风，恰似飞箭闪电。

41

神驹曾是阿加利亚的坐骑，

这宝物由风和火孕育抚养，

它不吃干草和草料，

只汲取纯净空气中的营养。

名字唤作拉比卡诺，

神驹与公爵做伴，

来到尼罗河与图拉真运河交汇处，

远远望见向他们快速划来一条船。

42

船尾坐着一位隐士，

一副银髯飘洒胸前，

船上的他朝圣骑士招手：

“我的孩子，（他远远地呼唤）

如果你不憎恨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不想命丧眼前，

请随我一同到对岸，

这条路只会把你带向阴间。

43

前方大约六英里处

有一个血淋淋的房屋，

里面住着可怕的巨人，

身高八尺，形容如柱，

无论骑马或徒步，

别指望活着逃出，

有的被割喉，有的被剥皮，

很多被大卸八块，活活吞进肚。

44

他的意图残忍可怕，

带来欢乐的是那张做工精致的钢网，

钢网挂在离房顶不远的地方，

在微小的沙砾下隐藏，

不知情者根本搞不懂，

如此细致微妙的伎俩，

加之巨人的喊嚷，

朝圣者常因惊吓落网。

45

他狂笑着将网中缠绕的人

拖入自己的屋檐下，

骑士少女也无法幸免，

全不在乎功绩和身价，

吃掉他们的肉，

吸干他们的鲜血和脑髓，

将骨头丢在沙漠里，

用人皮装点他恐怖的家。

46

走另一条路吧，听我的话，

孩子，它可以把你带到安全的海边。”

“神父，谢谢您的意见。”

无畏的骑士回答，

“如果关乎荣耀，我不会畏惧危险，

我在乎它胜过自己的生命安全，

让我过去吧，无须多言，

我会径直杀向巨人的巢穴。

47

逃走可以免于一死，

却使我蒙上不光彩的阴影，

全身而退比死亡更可恶，

无非是赔上一条性命，

但倘若上帝庇佑，

他死了，我还活着，

就可以为千万人扫平障碍，

让他们安心上路，这也是对危险最好的回应。

48

我冒着单个人的生命危险，

却保证了无数人的安全。”

“祝你平安，孩子，

愿上帝派大天使米迦勒下界，

助你一臂之力，将你的愿望成全。”

谦逊的隐士祝福道。

阿斯图尔夫沿着尼罗河向前，

将希望寄托在魔号，而不是宝剑。

49

尼罗河和沼泽间的沙堤上，

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挡住了去路，

没有人类的痕迹，

也没有商人光顾。

四周固定着路过这里的

不幸之人裸露的肢体和头颅，

没有城垛，更没有窗户，

看不见可以悬挂尸体之处。

50

就像高山上的别墅或城堡，

猎人为了提防危险，

将粗厚的毛皮、可怕的爪子

和狗熊巨大的头颅钉在门前，

同样，残忍的巨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敢，

将最值得夸耀的战利品展览，

无数失踪的人只剩下骨头，

每个骨头缝里都流着鲜红的血。

51

卡里格兰特就站在门前，

他就是那个无情冷酷的怪物，

他用死人装饰住处，

地上铺着金色或绛红色的布。

看见公爵出现，

他禁不住笑逐颜开，

已经整整两个月，马上就三个月，

这条路上没有一位骑士到来。

52

他急忙来到阴暗的沼泽地，

那里是一片绿色的芦苇荡，

试图跑上一大圈，

突然出现在圣骑士后方。

他将钢网埋在沙子下面，

企图将他赶入网眼，

就像捉拿其他游侠那样，

将骑士拖入邪恶的命运里面。

53

见圣骑士骑马过来，

他立刻就拉住马缰，

为了免于落入设好的圈套，

就像那个好心的老人预言的那样，

他开始求助于号角，

吹响它就会达到往日的奇效。

听到这个可怕的声音，

巨人吓得转身就跑。

54

阿斯图尔夫一边吹号，一边留神观望，

是否触动机关，弹出钢网。

恶棍逃走，从心里和眼里一并消失，

转眼便不知了去向。

惊恐过度，慌不择路，

巨人竟然中了自己的埋伏，

掉进网中，钢网弹出，

他躺倒在地，浑身困住。

55

阿斯图尔夫确认大家伙已经落网，

于是策马飞奔上前，

跳下马来，手提宝剑，

要为死去的上千魂灵报冤，

但想到杀死一个毫无招架之力的人

非英雄所为，会被人说成卑鄙无耻，

于是为了让他动弹不得，

捆住了他的手脚和脖子。

56

火神伏尔甘用极细的钢丝

精心织成了这张网，

即使企图挣脱最弱的网眼

也是徒劳和妄想，

就是这张网曾经捆住

爱神维纳斯和战神玛尔斯的肩膀，

他完全是出于嫉妒，

目的只在将二人捉奸在床。

57

墨丘利从铁匠伏尔甘手中[23]偷走了那张钢网，

想要抓住美丽的克洛里斯，[24]克洛里斯跟在曙光女神身后飞翔。

太阳升起时用衣角拾起

散落的百合、紫罗兰和玫瑰，

墨丘利等待林中仙女许久，

终于有一天将她捕入网内。

58

大河在埃塞俄比亚入海，[25]仙女在飞行中被捉到。

此后的几个世纪里，

钢网供在卡诺波的阿努比神庙。[26]

三千年后，卡里格兰特将神物移走，

邪恶之人将钢网偷盗，

烧毁了城池，

洗劫了神庙。

59

他把钢网固定在沙下，

为了将旅人捉住，

只要稍稍碰一下机关，

头脚和脖子就被捆死。

阿斯图尔夫抽出一根细丝，

反绑恶棍的双臂，

手和前胸也同样捆住，

无法挣脱，命他站起。

60

后来，解开他身上的绳结，

他变得比小姑娘还要温顺。

阿斯图尔夫带他走过城乡村镇，

锉刀和锤子怎能造出

如此美丽精妙的作品。

钢网和锁链负累加身，

他像一只驮兽跟得紧紧，

胜利归来将成群的观众吸引。

61

头盔和盾牌也背在他身上，

就像扈从跟随君王出行，

无论走到哪里，朝圣者雀跃欢腾，

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前行。

阿斯图尔夫走了很久，

看到孟菲斯的陵墓就在不远处，[27]孟菲斯有著名的金字塔，

人口众多的开罗城就在对面。

62

所有人奔走相告，

跑来将热闹旁观；

这个人这么小，

怎可能制服巨人？

阿斯图尔夫几乎无法向前，

人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连连称奇，啧啧赞叹，

都对这个勇士表示钦羡。

63

当时的开罗城并没有

现在所说的那么大，

一万八千个大街区

也承载不住人口的重压，

房子即使有三层

仍有无数人睡在街边，

而苏丹居住的大城堡

绝顶美丽，极尽奢华。

64

全部一万五千名仆从都是

叛逃基督教的马穆鲁克雇佣兵[28]他们拖家带口，持枪牵马，

会聚在同一个屋檐下。

阿斯图尔夫想看尼罗河如何倾泻，

壮观地入海在咸咸的达米埃塔。[29]

他听说，无论谁从那里经过，

不是被杀死，就是被捉拿。

65

尼罗河入海口的岸边有一座塔，

塔里住着一个强壮的大盗。

从此地一直到开罗，

每个路人都被他抢劫打扰。

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想要夺去他的性命都是徒劳。

他身上有伤痕千千万万道，

但想要他的命没人做得到。

66

砍断他的生命线，

这样他就不能活。

阿斯图尔夫启程前往达米埃塔，

想要会一会奥利罗。

途经尼罗河入海口，

岸边耸立一座高塔，

塔里住着一个魔鬼的灵魂，

精灵和仙女是他的爸妈。

67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恶斗，

奥利罗对抗两名血气方刚的骑士，

奥利罗单枪匹马，

那两人努力坚持。

他们的武器威名远驰，

是奥利维罗的两个儿子，

黑骑士名叫阿奎兰特，

格里芬是那个白骑士。

68

他看到巫师奥利罗

在战斗中形势十分有利，

随身带着一条鳄鱼，

找到这种东西只能在此地。

鳄鱼生活在岸边或水里，

它的食物是人类的尸体。

那些可怜粗心的徒步旅人

或不幸海员死无葬身之地。

69

那只被两兄弟杀死的鳄鱼

躺在港口旁的沙地，

因此不能怪罪奥利罗，

他知道早晚有人将发起凶猛攻击，

多次被肢解，仍然没有死去，

即使肢解，也无法将他杀死，

因为他的手或脚仿佛蜡质，

砍断了照样能接回去。

70

格里芬和阿奎兰特轮番上阵：

这个砍断他的脑袋，那个剖开他的前胸，

他一直嘲笑他们没能得逞，

两个被嘲笑的勇士怒气冲冲。

有谁见过水银从天而降，

炼金术士的水银散成破碎的

颗粒再重新聚为一体。

听到我的故事，您就会想起当时的景况。

71

若头被砍断，奥利罗会下马不停摸索，

捏住鼻子或头发将头提起，

不知用什么钉子固定在脖窝。

格里芬有时伸长手臂，

将他的头丢进河里。

这样总该束手无策，

但只见奥利罗鱼游浅底，

而后安然无恙从水面浮起。

72

两个美丽的女人穿着得体：

一个素黑，另一个洁白。

她们是这场争斗的起因，

在一旁静观争斗的成败。

她们是仁慈的仙女，

将奥利维罗的儿子抚育，

之前从两只巨鸟的利爪下[30]夺回两个年纪尚幼的兄弟。

73

从此他们离开吉斯蒙达，

远离了自己的国家。

不用我在此啰唆，

这个故事已经传遍天下。

尽管作者将父亲混淆，[31]（我不知为何）张冠李戴，

现在两个年轻人投入战斗，

两个仙女为双方暗自祈祷。

74

尽管幸运群岛上艳阳高照，[32]这里的白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夜晚，

阴影遮住了一切视线。

在月亮游移难辨的光影下，

奥利罗返回他的城堡里面，

黑白仙女乐于推迟棘手的战斗，

直到新的一轮太阳搅动地平线。

75

阿斯图尔夫看到他们的旗帜，

以及强勇有力的一面，

早就认出了这二位，

于是立即谦恭地上前。

他们也认出了拉着巨人的是豹爵爷，[33]（公爵在宫中曾被这样称呼）

于是热情地与他寒暄，

丝毫没有情感疏远。

76

为了让勇士们休息，

女人们把他们带到不远处的宫殿，

手持火把的侍从和少女

在半路上将他们迎接。

跳下马背，放下武器，有专人照管，

美丽的花园里

已经摆好晚宴，

在清澈宜人的喷泉前。

77

他们用一根更粗的铁链将巨人

绑在绿草坪上的一棵橡树前，

这棵老树年代久远，

怎么摇也摇不断。

安排十个仆人将他看管，

以防晚上松绑伤人，

若粗心大意自以为安全，

不设看守就会看到这个局面。

78

丰富奢侈的食物

只是很小的乐趣，

大部分时间专注于谈论奥利罗

和那些令人惊愕的奇迹。

说起来就像梦呓，

他们把他的头和胳膊砍去，

他却拾起来重新接回去，

然后投入更激烈的搏斗。

79

阿斯图尔夫在他的书中读过

（书中教授了破除魔法的秘方）

除非找到那根致命的头发，[34]否则，无法将他的灵魂拽出胸膛。

如果拔掉或砍断那根头发，

奥利罗就会随之命丧。

书上是这么讲的，

但这么浓密的毛发去哪儿找呢？

80

公爵仿佛赢得了胜利，

手里已经握着棕榈，

希望用不了几个回合，

就能夺去巫师的灵魂和首级。

因此，他向年轻的兄弟提议，

独自完成这个任务，

他会杀死奥利罗，

如果两兄弟同意。

81

他们当然愿意把任务交给他，

尽管认为他的辛劳皆是枉然。

新的曙光已然升上天，

奥利罗从高塔的墙上跳到平原。

公爵和奥利罗展开一场激战，

奥利罗手持狼牙棒，公爵紧握宝剑，

阿斯图尔夫的宝剑如雨般落下，

盼望一下子将他的灵魂从肉体移迁。

82

有时手和狼牙棒一同砍下，

有时左膀或右臂落地，

即使斜劈开胸甲，

即使将他切碎，

奥利罗总能从地上拾起四肢，

重又安然无事，

即便被大卸八块，

依旧瞬间恢复原来的样子。

83

阿斯图尔夫终于飞起一剑，

刺中他的肩膀和下颌之间，

脑袋和头盔滚落平原，

奥利罗下马稍显迟缓，

公爵已将血淋淋的人头提在手上，

顷刻间重又跃上马鞍，

无头的奥利罗奔到尼罗河边，

大盗就此无法将他的宝贝找还。

84

那个傻瓜一阵茫然，

还在尘土中寻找自己的脑袋，

骏马已经带着他的头奔向树林。

明白后，他立即跃上马背，

试图追上阿斯图尔夫。

他本想大喊：

“等一等，回来，回来！”

但他的嘴已经不在。

85

令奥利罗欣慰的是，

公爵并没有夺走他的脚踝，

他放开缰绳一路狂奔，

拉比卡诺风驰电掣般跑了起来，

留在身后一大片空间。

阿斯图尔夫揪着奥利罗的头发，

从脖颈到睫毛，急忙翻看，

让奥利罗免于一死的那根。

86

如此繁多，无可计数，

所有头发一样长一样卷。

阿斯图尔夫该做何选择，

才能让邪恶的大盗无法生还，

最好全部剃掉，一根不留，

可是既没有剃刀，也没有剪，

于是只能拿起权且

当剃刀使用的宝剑。

87

抓住奥利罗的鼻子，

将他的脑袋固定，

从前到后全部刮干净，

无意中找到那根致命的头发。

奥利罗脸色苍白狰狞，

双眼上翻，垂死挣扎，痛苦得不行。

追在后面的无头身体坠下马鞍，

抽搐几下，终于丢了性命。

88

公爵手提奥利罗的头颅，

回到仙女和骑士的住处。

指着躺在远处的尸体，

向他们出示死亡的证据。

尽管两兄弟表面客气，

却不知见到公爵是否愿意，

是他阻挡了他们的胜利，

恐怕他们满心都是妒忌。

89

我不认为那两个女人

愿意看到这场争斗结束。

因为不久这两个兄弟

就要在法兰西受苦，

而且看似时间更长，

不似与奥利罗扭打这般短促，

她们希望拖住他们，

让上天的坏影响过去。

90

杜姆亚特城主刚一确认奥利罗已死[35]就放飞了一只鸽子，

鸽子的翅膀下面

用丝线绑着一封信。

鸽子飞向开罗，接着又一只

信鸽被放飞到别处，

几小时后，奥利罗被杀的消息

便会传遍整个埃及。

91

公爵结束这次冒险后，

耐心地对贵族少年加以安抚，

他们有共同的愿望，

不需要鞭策和督促，

为了捍卫神圣的教廷，

保护罗马帝国的权益，

他们会放弃东方的战争，

在人民中间寻找荣誉。

92

格里芬和阿奎兰特

向两个女人分别说再见，

尽管她们十分担忧，

却不知该如何阻拦。

阿斯图尔夫和他们向东走，

决定在去法国之前

先朝拜上帝的肉身

住过的神圣的地点。

93

他们本可以向左走，

那条路更平坦，也更有趣，

永远不会偏离海岸线，

但他们选择了右边那条恐怖生疏的路，

因为去巴勒斯坦更近，

可以少走六天的路。

这条路上有水，也有草，

其余的一切全部不足。

94

因此，他们在上路前

找来了所有必需物，

行李装在巨人身上，

他的肩能将一座塔抗住。

走完崎岖狂野的路，

他们在高山上看到圣地，

上帝就是在这里用鲜血

洗涤了我们的错误。

95

他们在城门口遇见一个熟人，

来自麦加的桑松耐特，

别看他年纪轻轻，

却有超乎年龄的智慧，

心地善良，为人绅士，

备受尊敬，妇孺皆知。

奥兰多劝他皈依我们的宗教

并亲自为他施洗。

96

那里计划建造一座堡垒，

有意让两英里的长墙

将各各他山包围。[36]

他们来到埃及哈里发面前，

哈里发热烈欢迎，

心中的善意表露无遗，

陪他们进城并安排他们

住进舒适的皇宫。

97

他统治的那片土地

由查理曼大帝托付，

阿斯图尔夫公爵赠给他

那个高大健壮的巨人，

说到运送重物，

一个人抵得上十只役畜，

公爵还给了他一张网，

用来将这个难以驾驭的巨人驯服。

98

桑松耐特回赠他一条佩宝剑

用的腰带，做工十分华丽，

黄金质的搭扣和小齿轮，

两只脚各一个马刺。

想必这就是帮少女

摆脱毒龙的那名骑士的遗物，[37]桑松耐特占领雅法后[38]

掠走了战利品无数。

99

在一个以榜样闻名的修道院，

他们洗涤了自己的罪戾，

怀着激情去了许多教堂，

思索每一件奥秘。

如今那些教堂是永恒的耻辱和遗憾，

曾被邪恶的摩尔人霸占，

欧洲武装起来了，除了有需要的地方，

到处都有战火蔓延。

100

当他们怀着虔诚的心

专心于宽恕和仪式时，

格里芬认识的一个朝圣者

带来了一个令他痛苦的坏消息，

与他最初的计划和长久的誓言

太不一样，有很大差异，

他是那么满怀怒气，

将祷告抛到一边去。

101

不幸的是，骑士曾经爱过

一个叫奥莉吉拉的女子，

她美丽的容貌和苗条的身材

可谓人中翘楚，千里挑一，

但她天性的放荡与邪恶

天上少有，地下难觅，

即便你走遍城市、村庄、

陆地和岛屿。

102

他把她留在了君士坦丁，

当时她正在发高烧，犯了急性病，

他渴望回到她身边，看到她越发美丽，

可以将她好好享用，

就在这时，可怜人却闻听

她和新情夫去了安提俄克，[39]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

青春花季独守空闺。

103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

格里芬日夜叹气，

予人快乐的每一样消遣

在他眼中都是恼人的东西。

大家想想，爱情能给我们带来

多大伤害，爱神的箭那么锋利，

所有不幸中最严重的是

他羞于倾诉自己的怨艾。

104

因为此前为了这段感情，

他和他哥哥，更智慧的阿奎兰特

争吵过千百次，

他试图把她从弟弟心里逐出，

他对这个女人的评价是

邪恶的女人中最邪恶的那个，

哥哥指责她时，格里芬会给她找借口，

一次又一次骗了别人骗自己。

105

他没把内心的想法

说给哥哥阿奎兰特听，

他要独自前往安提俄克，

把那个令他肝肠寸断的女人带回，

并找到抢走她的男人，

向他复仇索命。

我将在另一篇讲述他如何将想法付诸实施

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注解

[1] 弗兰克里诺（Francolino），波河上的小城，距离费拉拉只有五英里。

[2] 非斯，摩洛哥北部古城和穆斯林宗教文化中心。

[3] 奥兰多是查理曼大帝的十二圣骑士之首，第十二个圣骑士就是背叛者加内隆。

[4] 霍吉尔，格都利亚国王之子，巴伐利亚公爵纳莫的女婿，杜多内的父亲。

[5] 塞西亚，亚洲与欧洲东南部的一古地区。

[6] 沙特阿拉伯的纳巴泰王国位于约旦河畔派翠拉古城以南。

[7] 厄立特里亚国位于非洲东北部，西邻苏丹共和国，南邻埃塞俄比亚、吉布提，东隔红海与沙特阿拉伯和也门相望，扼红海进出印度洋的门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8] 圣多马是耶稣十二门徒之一，根据《多马行传》的记载，多马被派到印度传教。

[9] 马六甲富含金矿。

[10] 科摩林角，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的岩石海角，为南亚次大陆的最南点和豆蔻丘陵的最南端。

[11] 科钦位于印度的西南岸，面对阿拉伯海。

[12] 一般奥古斯都最常用来指称第一位罗马帝国的皇帝屋大维，但奥古斯都也同样可以用作罗马皇帝的头衔。图拉真，52?——117，罗马皇帝，在位时期98-117.马可，马可·奥勒留，公元161年至180年担任罗马帝国皇帝。著名的“帝王哲学家”，代表作品有《沉思录》。塞维鲁出生于罗马帝国阿非利加行省大莱普提斯，死于不列颠。罗马帝国皇帝，塞维鲁王朝开创者，公元193年4月14日成为罗马皇帝，在位至公元211年逝世。他是首位来自非洲的罗马皇帝。

[13] 赫尔南多·科蒂斯，西班牙探险家，因进入墨西哥并征服阿兹特克文明而闻名。

[14] 普洛斯彼罗·科隆纳（Prospero Colonna,1452-1523），教皇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将军。

[15] 瓦斯托（Vasto），意大利阿布鲁佐大区南部城市，位于大西洋沿岸。瓦斯托的青年是指阿方索·德阿瓦洛斯（Alfonso D'avalos），瓦斯托和佩斯卡拉侯爵，也是西班牙著名将领，还曾是米兰的统治者。

[16] 安德烈·多利亚（Andrea Doria,1466-1560），16世纪初中期热那亚海军司令他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军事家。当时，地中海地区的两强无疑是西班牙和奥斯曼土耳其，但是安德烈·多利亚曾将两国都打败过。当然他的主要功绩在于与巴巴里海盗的战争。

[17] 庞培（前106——前48），罗马将军及政治家。

[18] 卡尔佩，位于西班牙东南海岸。

[19] 塞萨利，希腊东部一地区。

[20] 安东尼，古罗马统帅。

[21] 英雄之地是指苏伊士湾附近的埃及古老城市西罗波利斯（Heroopolis）城，据维基百科，西罗波利斯也称比东，这一名称曾被人们解释为希伯来文对埃及语Per-Atum“（太阳神）阿吞之家”的音译。有些学者将其认定为现今土米拉特河谷（Wadi Tumilat）上的马斯古大废丘（Tell el-Maskhuta），位于三角洲东部地区的提姆萨湖以西约二十公里的地方。

[22] 图拉真运河，埃及国王修建的运河，为了将尼罗河和红海的水汇合，图拉真皇帝对其进行重建。

[23] 墨丘利担任诸神的使者和传译，又是司畜牧、商业、交通旅游和体育运动的神，还是小偷们所崇拜的神。他是朱庇特最忠实的信使，为朱庇特传送消息，并完成朱庇特交给他的各种任务。他行走敏捷，精力充沛，多才多艺。

[24] 克洛里斯，鲜花女神，最先为西风神泽费罗斯所爱，后来墨丘利神爱上她，并趁着她跟在曙光身后飞行时，捕入网中。

[25] 尼罗河的源头据说在埃塞俄比亚。

[26] 卡诺波（Canopo），尼罗河三角洲上的城市，对应当今的阿布基尔。阿努比神庙位于亚历山大的阿布基尔，供奉着长着豺狼头的古埃及神。

[27] 孟菲斯，埃及古老城市，坐落于尼罗河左岸。

[28] 马穆鲁克雇佣兵，他们是基督徒或者出生在基督教家庭，后来皈依伊斯兰教，成为苏丹的奴隶，从事贴身保镖的工作。

[29] 达米埃塔，位于埃及，是世界六百主要港口之一。

[30] 两只巨鸟，指的是狮身鹰头的兀鹰和苍鹰，格里芬和阿奎兰特的名字也由此得来。它们从它们的母亲吉斯蒙达手中抢走了两兄弟。

[31] 故事的作者搞错了两个孩子父亲的名字。阿里奥斯托暗指15世纪诗歌《丹麦人霍吉尔》。里面可以找到有关这个情节的诸多细节，格里芬和阿奎兰特的父亲是理查戴托，而不是博亚尔多和阿里奥斯托（遵照博亚尔多的写法）所说的奥利维罗。

[32] 幸运群岛，也就是加那利群岛，在比埃及更西的地方。

[33] 豹爵爷，阿斯图尔夫的英格兰旗帜上绣着豹子。

[34] 致命的头发，在古人的想象中，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是因为冥后普罗塞尔皮娜砍断了他头上那根致命的头发。

[35] 杜姆亚特，埃及东北部港市。

[36] 各各他山，一个罗马治以色列的时期比较偏远的山，据《圣经·新约全书》中的四福音书记载，神的儿子主耶稣基督就曾被钉在十字架上，而这十字架就是在各各他山上。

[37] 这位骑士大概是圣乔治，据信，圣乔治是罗马帝国时代生活在近东地区的一位基督徒。他因为成功杀死一条贻害当地人的毒龙而深受爱戴。

[38] 雅法，世界上最古老的港口城市之一。1949年与特拉维夫合并成为特拉维夫-雅法市。

[39] 安提俄克，古叙利亚首都，现土耳其南部城市。

第十六篇

1

爱的惩罚多种多样，

我遭受过大多数，

我收集了受到的伤害，

作为艺术形式来表述，

但我说，我说过很多遍，

无论借由嘴，还是书；

有的痛苦轻，有的苦涩猛烈，

相信我的判断无误。

2

我说，我说过，我一辈子都会这么说，

落入爱情圈套的男子，

尽管遭到女人蔑视，

尽管她反感他燃烧的爱欲，

尽管爱神将他应得的回报夺去，

只要他肯付出时间和辛苦，

只要他把心放在值得之处，

即便憔悴而死也不必痛哭。

3

若是甘愿为两只明眸一头秀发为奴，

而隐藏在美貌下面的是一个荡妇，

纯洁不多，渣滓却不少，

那就让他哭。

可怜人会逃跑，如一头受伤的牡鹿，

无论去哪儿，身上都带着那支箭矢；

为自己和他的爱情感到羞耻，

不敢言说，徒劳地想要熄灭爱火一簇。

4

这就是年轻的格里芬的境遇，

他一心为奥莉吉拉付出，

这个女人却邪恶放荡，

无法改正，即便意识到错误，

坏习惯战胜了理智，

判断向欲望屈服，

尽管她没有良心，背叛、残酷，

他依然要千山万水找到她的去处。

5

我们再继续这个好听的故事，

他悄悄出了城墙，

不敢告知他那个

徒劳责备的兄长，

他朝左走，去往拉马拉的方向，[1]挑了一条路最平坦通畅。

六天后到达叙利亚的大马士革，[2]而后继续朝着安提俄克那厢。

6

格里芬在大马士革遇到了

奥莉吉拉心爱的那名骑士，

他们正如花花配草草，

真可谓天生的一对；

心都是那么的轻浮，

她言而无信，他弃信忘义，

貌似温文尔雅，实则伤害他人，

掩盖自己的瑕疵。

7

骑士的高头大马

披着华丽的马衣，

无良的奥莉吉拉陪伴，

蓝色的衣裳有金边装饰。

两个随从一旁服侍，

手持盾牌和头盔；

像煞有介事，气派得可以，

去往大马士革比武。

8

大马士革国王这几日

举行辉煌的节日庆祝，

这就是他要召集骑士

盛装赴会的主要缘故。

刚一看到格里芬出现，

荡妇便怕他受到欺负；

她知道情人不是对手，

对抗的结果只有一死。

9

她为人胆大且狡诈，

尽管吓得浑身战栗，

立刻调整表情和语气，

不流露一丝惧怕的痕迹，

她早就和情夫谋划好，

假装见到他心生狂喜，

伸开双臂跑向格里芬，

抱住脖子吊在他怀里。

10

做出深情的举动，

说出温柔的话语，

哭着说：“我的主啊，

我爱你敬你就得到这样的奖励？

你一年不在我身边

难道你的心里不曾悲戚？

倘若我等你回来，

不知能否看到那一日！

11

我在尼科西亚等你，[3]你却已经还朝，

留下我发着高烧，

怀疑自己死翘翘。

听说你去了叙利亚，

这对我来说多么难熬，

不知如何追随你，

我的心好似刀绞。

12

你不能照顾我的时候，

命运赐予我双重礼物；

她派兄长陪我来到这里，

这样才能保全我的名誉；

现在她又让我与你重逢，

这比任何奇遇都令我欢喜；

你来得正是时候，若再耽搁，

我的主啊，我定要死于相思。”

13

诡诈的女人继续说，

赛过狡猾的狐狸，

她如此巧妙地抱怨，

好像错都在格里芬那里，

让他相信情夫是一奶同胞，

不只是个普通的亲戚，

以这种方式编织骗局，

仿佛路加和约翰都不如她诚实。[4]

14

格里芬看不到美女的邪恶，

不认为她背信弃义，

也不再想着报复

她事实上的奸夫。

不停为自己辩解，

错误不全在自己，

骑士不停抚摸那个人，

把他当成真正的兄弟。

15

他们一同走向大马士革，

路上闻言，

叙利亚富有的国王在城内

有一座奢华的宫殿。

这里的每个人，无论出身如何，

基督徒，还是抱有其他信念，

整个节日期间，

城内城外会保证安全。

16

然而我无心继续讲述

无良的奥莉吉拉的故事，

她何止背叛过情人一次，

而是千千万万次。

回过头来看那两万人

比大火里冒出的火星还多，

在巴黎的城墙边

担惊受怕，忍受折磨。

17

上次说到阿格拉曼特

攻击一道城墙，

以为无人守卫，

其他地方也无人阻挡，

但查理曼亲自上阵，

身边还有无敌良将，

两个圭多，两个安杰利诺，一个安吉列罗，

艾维诺、阿沃里奥、奥托和贝岭杰罗。

18

有查理曼和阿格拉曼特国王在场，

双方将士决心大干一场，

只有奋勇杀敌才能获得

极力的称赞和丰厚的犒赏。

但摩尔人的功绩

远远小于伤亡，

许多人战死疆场，

映照出对方无畏的疯狂。

19

敌人从城墙上射出的箭

密密麻麻如冰雹般落下，

我们这方和对方的喊声

甚至叫云霄心生害怕。

但查理曼和阿格拉曼特要等一下，

我要为您歌颂罗多蒙特，

这个可怖的非洲战神，

在城中杀得毫无顾虑。

20

我的君王，不知您是否记得

这个自信的撒拉逊人

抛下他手下的人，任凭他们

死在第一道墙和第二道屏障之间，

被贪婪的火苗吞咽，

从未见过如此黑暗的场面。

我说过他一跃而起

跳到深沟的那一边。

21

巴黎人获知一个残暴的异教徒

身披龙鳞铠甲，手持奇怪兵器，

老弱病残们竖起耳朵

打听各方传来的消息，

哭泣哀号声响彻天地，

人们绝望地将双手向星空举起，

能逃走的绝不停留，

绝不把自己关在教堂或家里。

22

然而，撒拉逊人手里那把剑可不允许，

强壮的罗多蒙特大开杀戒，一个也不放过，

这个人断腿断脚，

那个人身首异地，

只要看见就一剑下去，

从头斜劈到胯部，

一路追杀，死人无数，

见他就扭身，看不到脸上的任何痕迹。

23

如同在波斯或恒河附近的田地，

老虎面对胆怯的牲畜，

或者那座小山，堤丰在那里粉身碎骨，[5]恶狼面对山羊和绵羊，

残忍的异教徒面对的不是

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而是一群百姓，惊慌涣散的乌合之众，

他们在出生之前就该死去。

24

他又砍又刺，割开他们的血管，

没有一个人敢正视他的脸，

他一路杀到挤满百姓的圣米歇尔桥畔，[6]凶狠可怖的罗多蒙特冲上前，

挥舞宝剑，将大桥血染，

不管你是奴仆，还是主子，

不管你是圣人，还是罪犯，

一律斩杀，绝无二言。

25

信仰对神父毫无益处，

纯洁也挽救不了少年，

明亮的双眸、朱红的脸蛋，

姑娘无法靠美丽成全，

年长者被鞭打追赶，

撒拉逊人不再将英勇展现，

他有的只是非人的残忍，

无论性别地位年龄，逢人便举剑。

26

他的手上不只沾染了人类的鲜血，

这个渎神者的首领和君王

还四处毁坏建筑，

放火烧掉漂亮的住宅和神圣的教堂，

据说，当时人居住的几乎都是木屋，

显然仍要相信

巴黎如今的房子

十之有六依然如故。

27

尽管大火烧毁了一切，

仍无法熄灭他心中的怨怒，

他双手抓住某处，仔细观察，

每摇晃一下就坍塌一幢房屋。

君王，请相信，您见过的帕多瓦臼炮[7]也没这次来得狠恶，

那么多倒塌的墙壁

都无法与阿尔及尔国王摇晃一次的后果相比。

28

当这个该死的家伙

用刀和火战斗时，

假如阿格拉曼特从外面攻入，

那日将会失去整片土地，

但他不能恣意，因为一个

英国的圣骑士阻止，

他身后有英国人和苏格兰人，

还有为他们引路的“沉默”和天使。

29

上帝的意愿是让罗多蒙特

进城时放火在那片土地上，

克莱蒙特之花里纳尔多

和英国军队靠近城墙，

三个同盟军来到桥上，

从左边崎岖的道路而来，

谋划袭击野蛮人，

河流也无法阻挡。

30

六千名步行的弓箭手

归于傲慢的爱德华麾下，

勇敢的阿里曼则指挥

两万多匹轻盈的宝马，

他还派了一些人

来往于皮卡第和巴黎，

从圣马丁和圣丹尼斯门

进入援助巴黎。

31

他派了很多辆行李马车，

带着他们径直走这条路，

他和剩下的所有人

坐着车探索街区。

此外还有船只、桥梁和其他过桥所需的东西，

因为塞纳河深，不容易涉水，

所有人过桥后，将身后的桥拆毁，

命令英国人和苏格兰人排好队。

32

他把爵爷和将领们

在他的周围聚齐，

他站在河岸的高台上，一个所有人

能看见他、听到他的地方说：

“向上帝举起双手，

你们现在被带到这里，

短暂的流汗辛苦后

等待你们的将是至高的荣誉。

33

如果解除对那道门的围困，

你们将拯救两位君主，

你们的国王有恩于你们，

使你们摆脱死亡和奴役；

还有一个世上任何一个宫廷

都没有的最受称赞的皇帝，

此外还有更多国家的

君主、公爵、侯爵和骑士。

34

你们拯救一座城市，

巴黎人定会心存感激，

不只解除了他们的痛苦

也让他们的妻儿免于一死。

那些人胆怯、沮丧、受苦，

同时处境岌岌可危，

还有关在修道院中神圣的处女，

今天要满足她们的心意。

35

我说，拯救了这座城市

感激你们的不只是巴黎人，

而是周遭的各个地区，

我说的不只是附近的人，

而是整个基督教天地

都有市民被围困在此，

因此，你们获胜后

感谢你们的不只是法兰西。

36

若救了一个市民的性命，

古人就会献上一顶花冠，

你们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又将获得怎样的夸赞？

倘若因为妒忌和怯懦，

阻止了如此神圣的事业，

相信我，如果城墙被攻下，

意大利和德国都不会安全，

37

任何信仰上帝的地方都不会安全。

基督为了我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不要以为摩尔人离你们很远，

也不要认为你们的国家海上力量强；

如果他们曾经从直布罗陀

和赫拉克勒斯之柱出来，

从你们的岛屿带走战利品，

占领我们的土地后他们又会怎样？

38

即便为了这项事业

得不到利益和荣光，

共同的恩情也命令你们

在一个教廷下斗志昂扬。

不要害怕，他们不是对手，

终将成为我们的手下败将。

我看他们不擅长打仗，

没有武器，没有斗志，也没有力量。”

39

里纳尔多用这些和更好的理由

迅速而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激起了高尚的爵爷

和英勇的士兵们的斗志。

俗话说得好，

快马要加鞭，

说完这番话，他让队伍

悄悄地举旗向前。

40

由三部分人组成的军队来了，

没有喧哗，亦没有叫喊；

泽比诺很荣幸地在河边

首先对野蛮人发起攻坚战；

爱尔兰人穿过田野，

绕了一个大圈；

兰开斯特公爵率领的

英国步兵和骑兵在中间。

41

部署好各个队伍的任务，

圣骑士沿河岸而行，骑在马上，

他走到泽比诺公爵

和整个队伍的前方，

直至走到摩尔人的营地，

那里有奥兰国王和索布里诺国王，

离西班牙营地半英里，

从那边可以观察整个战场。

42

基督教军队有忠诚的“沉默”和天使

为他们保驾护航，指引道路，

既然已经来到此处，

他们再也受不了缄默不语，

听到敌人的动静，他们高呼，

将刺耳的号角吹起，

吼叫声直入云际，

令撒拉逊人毛发竖立。

43

里纳尔多催马来到所有人前面，

从支架上摘下长矛，

将苏格兰人抛在身后一支箭的射程，

任何延误都会令他烦恼，

就像一阵旋风之后

是一场可怕的风暴，

勇敢的骑士用脚后跟磕了一下巴亚尔多的腹部，

从队伍里飞驰出来报到。

44

看到法国圣骑士出现，

摩尔人显露焦虑不安，

看到长矛，他们双手发抖，

马镫上的脚和马鞍上的大腿不停打战。

只有阿普里亚诺国王面不改色，

他不认识里纳尔多，

也不认为这会是一场恶战，

于是策马向前。

45

出发时抓紧长矛，

抖擞精神上战场，

用两个马刺戳了一下马腹，

松开前面的马缰。

另一方的勇敢无须伪装，

阿莫内之子里纳尔多

在比武中表现出来的技能和气量

让他不愧于战神的名望。

46

论出手凶猛，二人不相上下，

都能用长矛击中对手的头盔，

但他们的武器和本领不对等，

一个明显占上风，另一个倒地死去。

长矛优雅地挂在架上，

显然需要足够的本事，

但更需要的是运气，

运气不好无济于事。

47

圣骑士收好长矛，

猛掷向奥兰国王，

此人心肠贫穷可悲，

但身材高大筋强骨壮。

这一下可谓打得漂亮，

只是击中了盾牌下方，

他不可能打得更高

不愿赞美他的人请原谅。

48

盾牌无法阻挡长矛进入，

尽管外面是铁，里面却是棕榈，

长矛刺入巨人的腹部，

让它卑鄙的灵魂露出。

驮着他的骏马认为

主人太沉，长日漫漫

心里感谢里纳尔多，

让它不再这样流汗。

49

长矛折断，里纳尔多的坐骑

轻盈转身，仿佛长出羽翼，

看到哪里人最多最密，

就向哪里发起猛烈的攻击。

血污的弗斯贝塔挥向哪里，

哪里的武器就如易碎的玻璃，

回火的铁器也无法阻止，

那把剑找到活着的肉体。

50

回火的金属盘和铁器

无法阻挡锋利的宝剑，

皮的、橡木的、棉的盾牌，

包头巾也无法阻拦。

无论里纳尔多向谁发起攻击，

都会劈开、剪开、戳出口子；

他们有如草之于镰刀，燕麦之于风暴，

无法阻挡里纳尔多的武器。

51

泽比诺的先头部队到达时，

第一群人已被打散，

骑士端着长枪

冲到大队伍前面。

由他的旗帜指挥的士兵

同样勇猛非凡，

好似许多头狼和狮子

将山羊和绵羊侵犯。

52

向敌人的方向靠近，

他们同时催马向前，

两方军队间隔的

小空间立刻消失不见。

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苏格兰人负责杀人，

异教徒负责被杀，

似乎来此只为了上西天。

53

异教徒个个冷似冰，

苏格兰人个个热如火。

摩尔人相信每一个基督徒

都有里纳尔多那么粗壮的胳膊。

索布里诺不等传令官

就将队伍重新组合；

这个队伍更强，论勇气、将帅、

武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54

非洲没有人比他们更无用；

但他们却被视作珍宝。

达迪奈罗立刻向前，

兵器不精，武艺更糟；

尽管他浑身铠甲，

头盔也熠熠闪耀。

第四支队伍最好，

跟在后面由伊索列罗领导。

55

同时，马尔公爵特拉索内

享受这样伟大的事业，

他的骑士为他扫除障碍，

欢迎他加入被赞誉的行列。

看到并听到喧哗吵闹，

伊索列罗和纳瓦拉人加入对决，

阿里奥丹特也带领队伍向前，

他是阿尔巴尼亚的新任公爵。

56

喇叭刺耳的嘈杂喧闹声、

野蛮人的乐器声传入耳中，

连续传来的还有弓箭、投石器、

机器和车轮的噪声，

而响声震天的则是

叫喊、骚乱、呻吟和恸哭；

组成一支可怖的交响曲，

震动尼罗河地区人的耳鼓。

57

从双方阵地射出的箭矢

在周遭的天空投下巨大的阴暗；

喘息、汗气和灰尘

仿佛在空中覆盖一片云烟。

时而转向这片阵地，时而转向那边；

时而逃跑，时而追赶；

有人死在被杀的敌人旁边；

两具尸体相隔不远。

58

这群人累得走不动路，

另一群人立刻超过去。

军人在四处聚集，

这边是骑手，那边徒步。

被攻击的土地变成了红色，

绿色的斗篷变成了红色；

开满蓝花和黄花的大地上，

躺着死了的人和马匹。

59

泽比诺令人钦佩地证明了

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做不到的事；

异教徒军队将他包围，

他砍、杀，将他们击毙。

阿里奥丹特和他的新军

表现出非凡的勇气；

令纳瓦拉和卡斯蒂利亚人

无比恐惧和惊奇。

60

已故的阿拉贡国王的两个

浑蛋儿子切林多和牟思科

和一个号称勇武之士的

巴塞罗那的卡拉米多[8]为了杀死泽比诺获得花冠和荣誉，

将旗帜抛在身后，

猛地扑向前去，

击中了他坐骑的两侧。

61

身上中了三枪，骏马死亡倒地；

勇敢的泽比诺却立刻站起；

为他的骏马复仇，

冲向看到的第一个仇敌：

先是那个在他头顶

以为能活捉他的牟思科，

一枪扎进他的侧腹，

年轻人冰冷苍白地摔下马去。

62

切林多见兄弟被偷袭，

怒从心头起，

催马撞向泽比诺，

但后者紧紧抓住缰绳：

将它拉倒在地，再也没起，

再也不吃饲料或干草；

力大无比的泽比诺

一刀将它和它的主人处死。

63

卡拉米多见此惨象，

掉转缰绳打算飞快逃离；

泽比诺将宝剑向他掷去，

大喊：“等一等，等一等，叛徒！”

宝剑没有击中目标，

但距目标没有多远的距离，

被刺中臀部的马匹

随即躺倒在地。

64

他抛开马，四脚着地

在地上爬，但并没有幸免；

恰好特拉索内公爵从他身上过去，

用重量将其压扁。

泽比诺被很多人包围，

阿里奥丹特和鲁卡尼奥前来救援，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其他骑士和伯爵，

他们想尽办法让泽比诺重上马鞍。

65

阿里奥丹特挥舞大刀，

阿塔里克和马佳诺知道他的本事，

艾达尔克和卡西米罗

更能感受那只手的力气；

前两个受了重伤，

另两个倒毙在地。

鲁卡尼奥显示自己有多么勇武有力；

他猛冲、碰撞、翻转，置人于死地。

66

君王，不要以为爱尔兰人在乡野的战争

比河边发生的规模小，

英国人由兰开斯特公爵领导，

剩下的人数也不少。

他攻打西班牙的旗帜，

不相上下，煞是煎熬，

步兵、骑兵和将领

从这边动手，那边开刀。

67

奥德拉多和菲拉蒙特来到队前，[9]一个是格洛斯特，一个是约克公爵，

并肩而立的是华威伯爵里卡多，

以及亨利，勇敢的克拉伦斯公爵，

玛塔李斯特和弗里孔当先锋，

巴里孔和其他人跟随，

先是阿尔梅里亚，接着格拉纳达，

之后是巴里孔，来自马约卡。

68

基督徒和摩尔人势均力敌，

一时分不出上下高低，

只见一个个去了又回，

从来不朝着同一个方位，

仿佛五月微风中的青草或海面上的轻波，

时而进，时而退，

命运女神开了一会儿玩笑，

最终泼了摩尔人一身祸水。

69

同时兰开斯特公爵

把玛塔利斯塔打得人仰马翻；

菲拉蒙特也将弗里科内打倒在地，

伤到了右肩膀；

两个异教徒被生擒活捉，

英国人将他们关进牢房。

同时，巴里孔多死在了

克拉伦斯公爵手上。

70

异教徒深感恐慌，

基督徒则士气大涨，

异教徒们纷纷后退，

不顾军纪撒腿逃亡，

基督徒则前进占地，

不停在后面追赶；

若没有人前来增援，

这片阵地将会沦丧。

71

但是等费拉乌赶来时，

他的国王马西里奥已经走远，

当他看到人们纷纷逃窜，

兵力也折损一半，

他策马向战火烧得

最猛烈的地方冲去；

正好看到奥林波

头被劈开，落马坠地。

72

这个小伙子文雅的歌声

与柔和的里拉琴声相得益彰，

他动听悦耳的歌声

能软化铁石心肠。

满足已有的荣誉多么幸福，

但他憎恨的盾牌、箭袋、

头盔、刀剑和长矛却让他

注定夭折在法国的土地上！

73

当向来爱他尊敬他的

费拉乌看到他落马坠地，

比之前死了的千余人

更令他内心悲戚。

他冲向那个杀死他的人，

一刀下去，劈开他的头盔、

额头、眼睛、脸和前胸，

直至将他砍死在地。

74

他留在那里，挥舞大刀，

砍断每一顶头盔，每一个胸甲；

有的砍到额头，有的是面颊，

有的是脑壳，有的是手臂；

将这个或那个人砍得鲜血和灵魂出窍；

将这场战争的形势逆转，

吓坏了的微民兵卒们

无序地四处溃散奔逃。

75

阿格拉曼特国王也参与了战斗，

杀敌并证明自己的英勇；

和他并肩作战的有巴里维索、法鲁兰特、

普路索内、索里达诺和班比拉戈。

还有许多无名小卒，

他们的血如河水流动，

等秋天草木凋零时，

数落叶都比这轻松。

76

阿格拉曼特从城墙边

撤回一大队步兵和骑兵，

立即交由非斯国王率领，

转到营地背后，

对抗爱尔兰人，

他看到爱尔兰军队匆忙前行，

转了好大一圈后

来占领摩尔人的兵营。

77

非斯国王效率极高，

倘若延误，后果难以设想，

同时阿格拉曼特聚集其他人，

将他们派上战场。

他来到河边，似乎

这是需要他的地方；

这时一个信使来到，

替索布里诺国王请求帮忙。

78

他带领半数以上士兵，

听到喧哗，苏格兰人浑身发颤，

惶惶不安，心甚恐惧，

放弃了纪律和尊严。

只剩下泽比诺、鲁卡尼奥

和阿里奥丹特应对怒焰；

徒步的泽比诺有生命危险，

幸亏被里纳尔多及时发现。

79

圣骑士本来在别处，

吓跑了一百名骑士。

此时听到坏消息，

泽比诺处境危急，

他没有马，且独自一人，

被丢弃在撒拉逊人中间，

于是他立刻掉转马头，

冲到苏格兰人逃离的阵前。

80

看到屈服的苏格兰人逃离，

他大喊：“你们要去哪里？

为何如何胆怯，

乃至可耻地放弃阵地？

这就是战利品，我打算

用它们来装饰你们的圣地。

哦，赞美，哦，荣光，你们竟然

把没有马的国王之子单独留在此地。”

81

他从随侍手中抓过一杆长枪，

看到阿瓦拉切国王

普路索内就在不远处，

冲上前去，一枪将他刺死于马下。

他杀死了阿格里卡尔特和班比拉戈，

接下来索里达诺受了重伤；

如果那杆长枪足够结实，

也能让他去见阎王。

82

长枪折断后，他紧握弗斯贝塔，

劈向来自星星的塞班廷。

尽管他的武器有魔力，

但那一击还是将它震落在地；

因此，苏格兰公爵周围

开出一块宽阔的空地；

无须争吵，他可以随便上

任何一匹鞍子空空的坐骑。

83

幸亏他及时上了马，

再耽搁或许就上不去了；

因为阿格拉曼特和达迪奈罗同时来到，

索布里诺和巴拉斯特罗国王也到了。

他及时上了马，

四处挥舞刀剑，

送这个和那个下了地狱，

将现代生活的讯息通报给阴间。

84

里纳尔多渴望将敌人中

最具破坏力的那个击倒在地，

于是抓起宝剑冲向阿格拉曼特，

后者似乎太过勇武有力，

单枪匹马能顶千万兵士；

鞭策巴亚尔多向前冲去；

侧对着国王斜劈下去，

国王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85

这时城外的战争同样惨烈，

仇恨、愤怒、狂暴轮番上场，

罗多蒙特在巴黎城内屠戮百姓，

烧毁奢华的房屋和神圣的教堂。

在别处经受磨难的查理曼

既没听闻，也没看见，

来到城东的奥德拉多和阿里曼

将英格兰军队接到城里。

86

一个面色惨白的侍仆

气喘吁吁跑来大声喊嚷：

“哎呀，君王，哎呀，”

他一遍遍哎呀，然后开讲，

“今天的罗马帝国，今天就被埋葬，

今天她的基督子民就这样灭亡。

天上的恶魔如雨珠般落下，

因为这座城市将变成蛮荒。

87

撒旦（事实上，也不可能是别人）折磨毁灭了这座不幸的城市，

转身看吧，掠夺者犯下的罪行；

赤热的火焰和滚滚的烟气。

听吧，那些得知消息的奴仆

悲伤震天的呼喊哭泣。

这片美丽的土地被火焰夷为废墟，

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逃离。”

88

是谁听见连绵不绝的喧闹，

教堂的钟声频繁响起，

看见猛烈的大火烧得人无处藏匿，

除了他还有谁，越是危险越要靠近。

这就是查理曼大帝。

听说新一轮的进攻，亲眼见证新的灾难，

最精锐的部队随着他的呼喊，

朝撒拉逊人肆虐的地方飞奔上前。

89

查理曼大帝叫来最英勇的

圣骑士和武士，

命令大家向那座广场，

异教徒所在的地方奔去。

听到喧嚣，看到残酷的场面，

人的四肢散落一地。

就先到这里吧，愿意听的，

等我找个机会再叙。

注解

[1] 拉马拉，巴勒斯坦中部城镇。原在约旦境内，东临比拉镇，北近耶路撒冷，位于犹地亚山区顶部。

[2] 大马士革，世界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城市，历史上是伊斯兰第四圣城，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的首都，号称人间的花园，地上的天堂，今天为叙利亚共和国最大城市和首都。

[3] 尼科西亚，塞浦路斯首都。

[4] 路加和约翰，圣经新约福音书的作者。

[5] 埃波梅奥山，在伊斯基亚岛（第勒尼安海中岛屿，位于那不勒斯湾西北部，与意大利半岛的米塞诺岬隔海相望。），希腊神话中象征风暴的巨人堤丰在山脚下被摔碎压扁。

[6] 圣米歇尔桥（Pont Saint-Michel），法国巴黎的一座桥梁，横跨塞纳河，连接左岸的圣米歇尔广场和城岛。

[7] 阿里奥斯托暗指马西米利亚诺皇帝1509年对帕多瓦的围困（康布雷联盟之战），此次战役中使用了巨型臼炮，埃斯特的依波利多主教参与了那次围困。

[8] 巴塞罗那（Barcelona），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濒临地中海，加泰罗尼亚的港口城市。

[9] 奥德拉多、菲拉蒙特、里卡多和亨利，这些贵族对应的地点是格洛斯特、约克、华威和克拉伦斯。

第十七篇

1

当我们的罪孽超过

无法补赎的极限，

公正的上帝时常

混合仁慈与裁判，

让无道的暴君和恶人掌握统治权，

赋予他们力量和手段。

这就是为什么他让马略和苏拉[1]提比略、尼禄和残暴的卡里古拉来到世间。[2]

2

图密善和最后一个安东尼；[3]

从不洁的下层百姓

变成帝王的马西尼流；[4]

先让克瑞翁诞生在底比斯；[5]

把墨曾提乌斯给了埃特鲁斯坎人民，[6]用人血浇灌，让贫瘠的土地变得富裕；

并在不太遥远的时代让意大利

沦为匈奴人、伦巴第人和哥特人的牺牲品。[7]

3

我该说阿提拉什么呢？邪恶的埃泽利诺，[8]还有其他成百上千的恶徒？

长时间一直走着邪路，

上帝会派他们来惩罚，让百姓受苦。

不只在古老的年代，

当下我们也有清楚的试验，

上帝让疯狂的狼群来将我们

这些无用可怜的绵羊看管。

4

他们的肚子里装了很多肉，

似乎不仅让他们果腹，

还从山那边的树林里

叫来贪婪的饿狼分享食物。

埋在特拉西梅诺湖、[9]特雷比亚河和坎尼的骨头[10]

似乎比布满岸边和肥沃土地上的骨头少，

阿达河、梅拉河、龙科河和塔罗河从那里流过。[11]

5

上帝允许那些可能比我们

更糟糕的人将我们惩处，

因为我们犯下了多重、无数、

恶毒且可耻的错误。

如果我们能变得更好，

局面可能得以扭转，

他们的罪恶到一定程度

会激起上帝的厌烦。

6

基督徒可能过分荒淫，

让上帝安详的面孔显出忧虑，

土耳其人和摩尔人每到一处，

都会强暴、杀戮、劫掠、羞辱；

但比一切损害更严重的是

罗多蒙特不可遏止的愤怒。

我说过查理曼国王派兵

去广场上寻找他的去处。

7

一路上他看到百姓被屠戮，

宫殿被烧毁，庙宇变废墟，

大片土地人迹荒芜；

从未见过这样的惨剧。

“你们往哪里逃，胆小鬼？

就不想一想那个伤害你们的人？

如果你们无耻地弃城而去，

哪座城市会放你们进去？

8

他一个人攻占你们的土地，

被困在城墙里无法逃跑，

你们却任凭他毫发无损地走开，

他什么时候会把你们全部干掉？”

查理曼说完，怒火中烧，

无法忍受这样的耻辱。

然后，他来到那座广场，

看到杀死他兵卒的异教徒。

9

这里聚集了许多平民百姓，

爬到高处求救；

因为城墙和宫殿一样坚固，

弹药也足够他们抵抗很久。

傲慢狂怒的罗多蒙特

一个人占领了整座广场；

蔑视这个世界的他一只手

挥动宝剑，另一只手投掷火球。

10

巴黎的皇宫高大庄严，

他砰砰地重击几扇大门。

人们爬上高峰、城垛和塔楼

从上面向下丢东西砸人。

即使破坏屋顶也不在乎，

木头和石块的命运一样，

还有石板和圆柱，

甚至父辈珍视的镀金的横梁。

11

阿尔及尔国王站在门口，

闪亮的钢铁护住他的胸和首，

仿佛一条蛇从黑暗中钻出，

将蜕下的旧皮抛在身后。

披上骄傲的新衣，

感觉青春焕发，健壮更胜以往，

吐着三条芯子，眼睛里冒着火；

无论去哪里，人们都胆战心慌。

12

石头、城垛、房梁、弓箭或劲弩

无论何物砸在撒拉逊人身上，

都无法阻挡这个嗜血的敌人

将大门劈砍、砸破、摇晃。

透过许多扇窗，

挤满皇宫的人

能看到他，也能被他看见，

个个面目展露死亡。

13

在高高的宽阔的屋顶上

听见喊叫和女人的痛哭；

深受折磨的女人捶胸顿足，

面色苍白悲伤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这个家很快就要留给陌生人，

她们拥抱温暖的婚床和门柱。

国王在爵爷们的陪同下赶到，

看到百姓的处境危险残酷。

14

查理曼转身面向那些壮汉，

曾几何时他们迎难而上。

他说：“难道你们不曾与我并肩，

在阿斯普拉蒙特与阿奎兰特对抗？

你们杀死了他、特罗亚诺和埃尔蒙特，

和他们的十万大军，

如今你们的勇气几乎罄尽，

竟然惧怕鲜血和这样一个人？

15

我为什么应该看到

你们的勇气大不如前？

在这个杀人如麻的敌人

面前表现出你们的勇敢。

慷慨的心不欣赏死亡，

然而死亡早晚与人相见。

我不能怀疑你们的勇敢，

你们总是让我一往无前。”

16

说完这些话，他策马向前，

端着长枪冲向撒拉逊人。

圣骑士奥杰罗也突然动身，

还有纳莫和奥利维罗，

艾维诺、阿沃里奥、奥托和贝岭杰罗，

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你我不分。

全都扑向罗多蒙特，

刺他的胸部、侧翼和前额。

17

不过，我的君王，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们暂且不谈论愤怒，歌唱死亡；

这次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撒拉逊人的残忍不亚于他的强壮；

我再来讲讲格里芬吧，

他来到大马士革城门外，

和那个背信弃义的奥莉吉拉，

还有她的奸夫，而不是兄长。

18

东方最富饶的土地，

人口最多，装饰最美丽，

据说这就是大马士革，

与耶路撒冷有七日的距离，

这里的平原物产丰富，

冬日的欢乐不亚于夏季。

附近的小山遮住初升的曙光，

第一道光照耀大地。

19

两条清澈的河穿城而过，

分成许多个支流灌溉，

无法计数的花园，

绿叶从不凋零，鲜花四季盛开，

据说水量充沛到

足以转动磨粉机；

从那里走过的人闻到

每家每户飘出香气。

20

主要的道路全部覆盖着

各种艳丽欢喜的织物；

香草和树叶装饰着

地面和所有的墙壁。

每一道门、每一扇窗上

挂着精美的布帘和挂毯，

但更美丽、更华丽的是

女人的珠宝和奢华的衣衫。

21

城门内人们在欢庆，

许多人跳着节日之舞；

街道上命运更好的人

骑着大马昂首阔步，

更好看的是富有的廷臣、

爵爷和诸侯们

佩戴着从印度和厄立特里亚海边

弄来的珍珠、黄金和宝物。

22

格里芬和他的女伴

自在地左顾右盼，

路上一位骑士停住，

让他下马在自己的宫殿前；

出于习俗和礼貌，

让他们感到安闲。

让他们进入浴室，然后

面色安详地为他们大摆筵宴。

23

他告诉他们，大马士革和整个

叙利亚的国王诺兰迪诺

邀请拥有骑士身份的

国人和外来朝圣者

翌日清晨参加比武，

比赛将在广场举行；

若有真本领，

可以在这里展示，无须继续前行。

24

尽管格里芬来此并非为了比武，

但还是接受了邀请；

毕竟有机会就要抓住，

趁机展示自己的本领。

他问这个节日的起因，

究竟每年都会举行，

还是国王突发奇想，

想检验一下骑士们的本领。

25

骑士回答：“每四个月

举行一次盛会，

还会再举行，这是

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为了纪念一个日子，

曾经有四个月国王

在死神面前痛苦哭泣，

幸亏运气好才性命无虞。

26

故事大概是这个样子，

我们的国王诺兰迪诺

有许多年深爱着

塞浦路斯国王之女，

世上最美最优雅的公主；

最终，他娶她为妻，

并在骑士和贵妇的陪伴下

踏上回叙利亚的路。

27

然而，当风鼓满船帆，

从喀帕苏斯岛出发时，[12]

一场残酷的暴风雨来袭，

吓坏了我们的老船夫。

三天又三夜，我们游荡

在险恶的浪涛中偏离航线，

直到疲惫湿透的我们来到岸边，

那里有郁郁葱葱的山丘和清泉。

28

在树间支起帐篷，

快乐地拉起帘子。

搭建炉灶和厨房；

在另一边的地毯上摆好桌子。

同时国王去附近的山谷

和秘密的树林里打猎，

寻找山羊、雄鹿或母鹿，

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弓箭的奴仆。

29

我们开心地坐等

国王狩猎归来，

却看见一个可怕的海怪

沿着海岸向我们跑过来。

我的君王，但愿那张可怕的脸

永远不会出现在您眼前；

最好听说过它的事情，

但不要看到它出现在身边。

30

看不出它有多高，

大到无法目测。

额头下面是两块骨头，

有着菌类的颜色。

它沿着海岸靠近，

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

猪一般露出长牙，还有一根长鼻子，

胸前流着臭臭的口涎。

31

它跑过来猎狗似的

嗅着一路上的人。

凡是看到它的人

都吓得四散狂奔。

别看它视力为零，

但跑起来十分迅疾。

其他有视力和嗅觉的人

想逃开必须生出双翼。

32

他们四处乱跑，逃不过

比南风还快的怪物的手掌。

四十个人中不到十个人

跳进海里，游回船上。

一些人被它夹在腋下，

它的膝盖和前胸也不空着；

大包装得满满的，

像牧羊人一样挂在腰上。

33

瞎怪物把我们带回它在海边的

一块礁石上挖出来的巢穴里。

洞穴由白色的大理石制成，

白得就像没有写过字的纸。

一位夫人和它住在一起，

她一脸的忧伤和凄苦；

陪伴它的妇人和女孩年龄各异，

出身不同，有的难看，有的美丽。

34

在它居住的这个洞穴附近，

几乎在礁石的上方，

还有一个不比这个小的洞穴，

它在那里养了一群羊。

究竟有多少无法数清；

春夏秋冬它都在放羊，

固定时间放出去，再关进来，

为的是娱乐，没有实际用场。

35

它知道人肉更好吃，

在让我们看到上面那个洞穴前，

他吃掉了我们当中的三个青年，

不，他们被它生吞进肚子里。

它来到羊圈，抬起一块巨石，

把羊群赶出去，把我关进去。

它带领羊群去吃草，

吹响挂在脖子上的风笛。

36

我们的国王回到海边，

立刻明白了他的损失；

四面八方无声静寂，

帐篷小屋里空空如也。

不明白抢掠的人是谁，

惊恐万分来到大海旁，

看到海面上他的舵手们

已经起锚扬帆远航。

37

看到海岸上的他，

他们立刻将一艘小船抛给他；

但诺兰迪诺刚一听说

海怪曾来这里掳掠，

不假思索地迈开了步伐，

无论它在哪里都要找到它。

失去露西娜令他难过，

找不回她，他也不能活。

38

看到沙滩上新踩出来的脚印，

他快步如飞跟着那些足迹，

因爱而生的怒火推着他走，

来到我说的那个洞穴；

我们怀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等待海怪来临，

只要听到一点动静，

就以为饥饿的它要来吃我们。

39

命运女神把国王带到这里，

海怪不在家，只有它的妻子。

她看到他，喊道：‘快跑！

可怜人，不要让海怪抓到你！’

他说：‘抓到与否，是死是活，

我的命运同样不幸悲惨。

我并非误打误撞来到此地，

我想死在我的妻子身边。’

40

接着他打听它的消息，

海怪在岸边抓到了谁；

尤其是美丽的露西娜，

她死了，还是被囚禁。

那个女人慈悲地安慰他说，

露西娜还活着，

不要怀疑她已经死了，

海怪从来不吃女人。

41

‘关于这一点，我就是证明，

还有和我在一起的所有女人；

它从不伤害我和其他人，

尽管也不放我们出去。

想要逃出去是痴心妄想，

再也从它那里找不到安详；

要么被活埋，要么被锁在链子上，

赤身裸体暴晒在阳光下的沙滩上。

42

今天他把你的人带到这里，

还没来得及区分男女；

而只是把他们

胡乱丢进山洞里。

他会嗅出不同的性别，

女人不必担心被杀死；

男人则必死无疑，一天之内

吃掉四到六个方能填饱它的肚皮。

43

如何才能救她出去，

我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至少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时好时坏，她要和我们一起。

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走啊，孩子，

不要让海怪闻到你、吞掉你。

只要它回来就会到处闻，

甚至能闻到家鼠的气息。’

44

国王回答，如果见不到露西娜，

他绝对不会掉头远离；

他宁可死在她身边，

也不愿活在遥远之地。

当她明白无论如何

也无法让他改变主意，

为了帮他想出一个新的办法，

绞尽脑汁使出所有诡计。

45

山羊和羊羔越来越多，

山洞里塞满了羊的尸体，

对她和她的家人来说就像一个仓库；

屋顶上垂下不止一张羊皮。

女人让国王从羊的内脏

周围掏出一大团油脂，

从头到脚抹在身上，

直到臭味把他身边的人熏走。

46

等到他身上散发的恶臭

走出很远都能闻到，

她拿起一张巨大的毛皮

把他整个人套在里头。

将他一番奇怪地装扮后

她把爬着走的他领到洞口，

一块巨石堵着洞门，

他的女人甜美的脸就在门后。

47

听话的诺兰迪诺

爬到洞口等候，

以便跟着羊群进洞，

一直这样等了很久。

天黑后他听到风笛声，

跟在羊群后面的那个凶狠的

牧羊人用笛声引领它们

从潮湿的草地返回山洞。

48

您想，听到海怪回来了，

看到它那张凶残的脸庞

出现在洞口，

他的内心会不会颤抖惊惶？

但救出露西娜的渴望胜过了恐惧，

您可以判断他究竟真爱他的妻子，还是假装。

海怪在他眼前，抬起石头开门，

诺兰迪诺一同进去，随着山羊和绵羊。

49

羊群进去了，海怪走到我们身边；

但它先把上面的洞口关严。

它把所有人闻了一遍，最后抓了两个，

要用他们的生肉做晚餐。

一想起它可怕的长牙，

我就吓得打哆嗦流汗。

海怪走后，国王扔掉身上的羊皮，

拥抱了他的女人。

50

见到他，她本该高兴安慰，

相反，她却悲伤痛苦；

他来这里就是送死，

也无法将她的死亡阻止；

她对他说：‘夫君，海怪今日将我带至此处，

见你没和我们在一起，

尽管我要忍受痛苦，

心内依然不胜欣喜。

51

尽管即将丧命的现实

苦涩得令我难以接受；

出于共同的本能，

我本该只为自己的苦命担忧。

然而，你或迟或早难免一死，

此刻你的死比我的死更叫我难受。’

与自身的危险相比，

她更为诺兰迪诺的困境悲愁。

52

国王说：‘希望将我引领至此，

拯救你和你全部的追随者；

倘不成功，我宁愿赴死，

没了你，我的太阳，我只能瞎着眼活。

既然我来了，我就可以走；

你们所有人也跟我一起走。

如果你们像我一样不能走，

只能被迫沾染那只野兽的恶臭。’

53

海怪的妻子教他用气味骗过怪兽的鼻子，

他又把这个方法教给我们用来欺骗；

只要披上毛皮，无论如何，

他都会认为我们走出了羊圈。

这个招数说服了每个人；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它杀死与我们数量相同的山羊，

专挑那些老弱且臭气熏天的下手。

54

我们浑身上下涂抹

肠子周围的肥油，

再穿上讨厌的羊毛。

朝阳从金色的居所破晓，

山洞里现出第一道晨曦，

牧人赶着羊群出去；

将羊群呼唤出窝巢，

吹起响亮的风笛。

55

他把手搭在巢穴门口，

以免我们混入羊群中溜走；

突然他把我们拦住，

摸到后背的毛皮才放手。

男人和女人们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出去，

身披浓密呛鼻的羊皮；

海怪没留下任何一个，

直到惶恐的露西娜出现在眼底。

56

或许露西娜不想像我们那样，

她羞于涂满羊油，觉得恶心；

或许她的步子太过缓慢无力，

不像她模仿的动物；

或许当海怪摸到她的后背时，

尖叫释放心中堆积的恐惧；

抑或毛皮从她身上脱落，

总之，我也无从解释。

57

所有人都专注逃走，

无心观看其他事。

我转向尖叫之人；见到怪兽

已将她身上的羊皮剥去，

强迫她返回山洞里。

其他人则穿着羊毛裙，

和羊群一起跟随牧人，穿过青翠的山丘，

来到一片宜人的海滨。

58

我们一直等到长鼻子的怪兽

躺在不透光的树荫下睡熟。

有的人沿着海岸，有的人走向山边，

只有诺兰迪诺不跟随我们的脚步。

女人的爱在他心中凌乱，

他要随着羊群回到山洞里，

只要活着，他就不会离去，

誓死要救出忠诚的伴侣。

59

从山洞里出来之前，

他看到她被独自监管，

渴望从困惑的痛苦中挣脱，

不由自主扑向贪婪的海怪的喉管；

他拔脚跑向它的口鼻处，

在它的臼齿下不远打转；

然而，他还是心存希望

要把她带出那个房间。

60

傍晚海怪将羊群赶回山洞，

发现我们已经逃离，

知道没有晚饭可吃，

一切都是露西娜的不对，

于是将她永远缚在铁链上，

暴露于高高的岩石。

见她因为自己受苦，

他痛苦万分，却不能死。

61

日日夜夜，不快乐的情人

看到她痛苦哭泣；

他混在羊群中间，

或回到羊圈，或去到野地。

她一脸伤心恳求的表情是在示意，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留在此地，

他面临极大的生命危险，

帮不上忙岂不是徒劳无益。

62

海怪的妻子也如此乞求

国王快走，但他执意如此；

拒绝抛下露西娜的想法

反而越发坚定不移。

怜悯和爱情

将他捆绑奴役，

他要面临长时间的考验，

直到阿格里卡内之子和格拉达索国王赶到这里。

63

无畏的英雄们将美丽的

露西娜救出监牢；

尽管冒险大于理性，

他们带着她向海边跑；

把她交到她父亲手上时，

时间已是拂晓，

诺兰迪诺和另一群羊

正在山洞里反刍青草。

64

当天日出之后，

国王得知女人已安全，

（海怪的妻子向他讲述了经过）

一切像排练过的预演；

他感谢上帝并许下心愿，

既然她已经脱离苦难，

他要用武器、祈祷或财宝

将她带到自由的地点。

65

他满心欢喜和羊群

一起来到绿色的草地；

一直等到怪兽躺在

树荫下的草地上睡去。

他日夜兼程地赶路，

直至无须害怕海怪之地，

在安塔利亚登上一条小舟，[13]三个月后抵达叙利亚。

66

在罗兹岛、塞浦路斯，在非洲、埃及和土耳其，[14]在所有的城堡和城市，

国王将美丽的露西娜寻觅；

直到一天听到她的消息。

那天，岳父告诉他，

说她安全了，他们在尼科西亚，

数日来狂风大作，

无法扬帆出发。

67

听到好消息，国王分外欢喜，

准备举办一场豪华的庆祝会；

他还希望每四个月

都要这样庆祝一次：

他很愿意重温往事，

四个月身披羊皮，

与海怪的羊群为伍，

终有一天脱离苦水。

68

我向您讲述的这些，一部分是我看见的，

一部分是我从见证全过程之人那里听来的；

从国王那里，他日日夜夜在那里，

直到他的悲伤化作欢声笑语：

倘若这个故事以其他方式讲述，

您会说得到的是不准确的消息。

这位先生以这种方式

向格里芬讲述了庆典的来历。

69

骑士们以这种方式

度过大部分夜晚；

结论是：国王经受住巨大的考验，

展现出无限的爱慕与良善。

然后，他们从席间起身，

走向美好舒适的房间。

在喜悦声中醒来，迎接

翌日宁静且明亮的清晨。

70

鼓号齐鸣声中他们

迅速聚集在城市广场。

此刻马嘶和马车声

在街道之间回响，

格里芬有世间罕见的宝贝，

佩带的武器闪闪发亮；

穿上白色仙女亲自锻造的魔物，

他身上的铠甲不怕刀枪。

71

安提俄克人比谁都卑鄙，

他全副武装带着一群人马。

慷慨的君王为他们准备了

结实的长矛和高大的骏马，

他的贵族亲戚们

同他一起来到广场；

侍从们或骑马或徒步，

各有各的用场。

72

他们来到广场，站在一旁，

暂时不在战场上表现自己，

为了更好地观看战神美丽的子民，参加马上比武的人

或单枪匹马，或成双成对，或三人一起。

每个人都很会搭配颜色，向自己的女人

显露内心的欢喜或悲戚；

有的在顶饰和盾牌上描画爱神，

显示他的残忍或仁慈。

73

那个时代的叙利亚人

有像西方人一样武装的习惯。

或许这是因为

与法兰克人交往频繁，

化为肉身的全能的上帝

当时在那里统治；

而如今傲慢恶劣的基督徒

由于渎神落入异教徒手里。

74

他们本该放下长枪，

支持神圣的信仰，

却忙于自相残杀，

让少数信徒灭亡。

你们西班牙人，你们法兰西人，

把脸扭到别处，你们瑞士人开路，

你们德国人去征服更值得的领土；

你们在这里寻找的已属于基督。

75

如果你们想成为最虔诚的信徒，

如果你们自称天主教徒，

为何要杀死基督的子民？

为何要掠夺他们的财物？

为何你们把耶路撒冷

从叛徒的手中夺回？

为何拜占庭和大部分世界

被不洁的土耳其人占据？

76

西班牙，难道靠近你的非洲

不比意大利更频繁地侵犯你？

然而，为了损害她，

你放弃了美丽的任务。

哦，沉睡酒醉的意大利，

仿佛阴沟充满了恶习，

难道你不难过，时而将这个国家，

时而将那个国度奴役？

77

如果怀疑在洞穴里饿死，

瑞士人会把你带到伦巴第，

来到我们中间，希望有人给你面包，

让你走出贫穷，或被杀死；

土耳其人的财富离你不远，

把他们赶出欧洲，至少要赶出希腊，

创造更好生活的可能性，

或者在那里更光荣地失利。

78

我对你说过的话也会说给你的邻居德国，

君士坦丁从罗马带走的

财富就在那里；

带走最好的，其余的送出去。

黄金的赫耳穆斯和帕克托洛斯，[15]弗里吉亚和吕底亚，[16]许多著名故事中颂扬过的

那个国度太遥远偏僻。

79

你，雄狮，担负严肃的职责，

掌握着天堂的钥匙，

不要任凭意大利昏睡不醒，

如果你把手插在头发里。

你是牧人，上帝交给你一根权杖，

选择了一个骄傲的名字，

因为你可以咆哮，伸开双臂，

保护羊群不被饿狼伤及。

80

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

离题这么远，我到底说到了哪里？

但我不认为自己迷失方向，

再也找不到从前的路途。

我说到叙利亚举行比武仪式，

传承了当年法兰克人的习俗；

大马士革美丽的广场上聚满了

戴着头盔身披铠甲的勇士。

81

可爱的女士们从看台上

向武士们抛撒红色和黄色的花瓣，

号角吹响时，

骑士们让骏马跳跃转圈。

每个人无论骑术好坏，

都会鞭策马匹，尽力表现；

优秀的骑士收获褒奖和称赞，

其他人听到的则是嘘声和调侃。

82

对比武获胜者的奖励是

几天前一个商人

从亚美尼亚回来的路上得来

并送给国王的一副铠甲。

国王在铠甲外加了一件

用最高贵的织物织成的背心，

并在四周镶嵌珍珠、宝石和黄金，

让它变成一件非常昂贵的奖品。

83

说起来话长，

倘若国王预先知道

他最珍视的这套铠甲

有人贬低轻视它，

随手丢在路中央，

经过的人可以随便拿，

国王就不会这么礼貌大方，

把它当作对获胜者的奖赏。

84

关于此事，我后面再讲；

现在来说一说格里芬，

刚到他就发现很多长矛折断，

遭受不止一刺一砍，

国王最亲密忠诚的

八个人结成联盟；

骁勇善战的青年们

或是贵族或出身名门。

85

他们在开放的广场上，

一对一，对抗所有人，一整天，

先用长矛，再用木棍或宝剑，

国王愉快地观战；

他们经常刺穿胸甲，

个个把高超的武艺展现，

对手无法估量致命的武器，

直到国王希望将他们从中间隔断。

86

安提俄克人没有头脑，

被人唤作懦夫马塔诺，

好像格里芬的力量，

他也是分担者。

他大胆进入比武场；

然后站在一边等待，

等到两名骑士

的激战停下来。

87

八个对抗所有人的骑士中

有一个是塞琉西亚国王，[17]当时正与翁布鲁诺交战，

一枪刺中后者的脸膛，

将其杀死，人人怅惘，

因为他是公认的好骑士，

除了善良，他还是

所有人谦恭的榜样。

88

见此情景，马塔诺担心

自己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于是暴露出怯懦的本性，

一心想着如何逃走。

在他身边照顾的格里芬，

费了一番口舌劝他上场，

对抗一位武士，

就像一条狗扑向一只狼。

89

让他退后十到二十步，

然后站住，开始狂叫，

看到对方凶恶地露出牙齿，

眼睛里燃烧可怖的火苗。

在场的有各国王子，

很多贵族和勇士，

胆小的马塔诺想要逃跑，

右手抓住马头和马嚼子。

90

为了给自己找借口，

他认为全是那匹马的错误；

然而，他的剑术稀松平常，

德摩斯梯尼也无法为他辩护。[18]

他的铠甲仿佛纸做的，而非金属；

每次接招都怕受伤，

最后他打乱秩序逃跑，

周围人嘲笑他的窘状。

91

拍手声和尖叫声

在周围此起彼伏。

马塔诺犹如被狩猎的狼

逃跑时慌张仓促。

留下来的格里芬似乎被

他人对同伴的轻蔑玷污；

宁可投身火海，

也不愿置身此处。

92

火苗从内心燃烧到脸上，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耻辱；

因为人们渴望

看到他出糗；

这次他理应做的是

让英勇比光芒更闪亮；

犯了一盎司或一个指头的错误

就会给人留下四臂长的坏印象。

93

格里芬已将长枪放在腿上，

他很少在敌对者面前失误；

一抖马缰，坐骑疾驰，

又向前几步，劈头一枪，

西顿男爵倒于马下，[19]濒死挣扎，一副痛苦状。

众人惊讶地站起身，

此情此景超乎想象。

94

格里芬提着长枪回转，

毫发未伤，安全无事，

长枪在劳迪西亚国王的[20]盾牌的上部断成三截。

后者趴在马背上

几乎掉下去三四次，

最后他紧握宝剑掉转马头，

向格里芬冲去。

95

坐在马背上的格里芬看到

刚才那几下不足以将他击落在地，

于是自言自语：“长枪击打四五下

做不到的宝剑可以。”

于是宝剑仿佛从天而降，

立即刺向对方的太阳穴；

随即又是一枪，另一枪也落在附近，

直至将其击昏在地。

96

有两个来自阿帕梅亚的兄弟，[21]他们习惯在比武中占先，

一个叫提尔赛，一个叫柯林波，

二人都被格里芬打翻。

一个落得空空的马鞍，

格里芬对另一个用了宝剑。

众人一致认为格里芬

应该在本次比武中夺冠。

97

萨里特诺也投入战斗，

他是这里的元帅和高官，

整个国度由他掌管，

武艺高强，表现超凡。

不屑让外来骑士

夺走比武的桂冠，

他抓起长矛，向格里芬叫阵，

威胁并发起挑战。

98

格里芬以长矛迎战，

此兵器乃百里挑一，

为了不犯错，举着盾牌，

长矛刺透他的胸甲和胸衣，

残酷的铁器从肋骨间穿过，

从背部钻出一掌有余。

除了国王，所有人都接受这个结果，

人人憎恨贪婪的萨里特诺。

99

接着，格里芬将两个大马士革人

艾莫菲洛和卡蒙多变成手下败将。

第一个指挥国王的禁卫军，

第二个是海军上将。

一个被轻松击落在地，

另一个则翻落马去，

无法抵挡格里芬的击打

和非同凡响的武艺。

100

塞琉西亚国王还在战场上，

是其他七人中最骁勇的一个；

伴随他的力大无穷

还有好马和完美的武器。

对准对方的头盔，

两支长枪纠缠在一起；

格里芬用力击打异教徒，

后者左脚滑出马镫子。

101

他们扔下棍子，掉转马头，

怒火中烧，相向拔刃。

格里芬徒先是挨了异教徒一刀，

这一刀足以劈开铁砧。

看见盾牌露出骨头和铁，

这可是千里挑一的好盾牌；

幸亏盾牌和锁甲是双层，

否则落下时一定会砍断大腿。

102

同时格里芬砍中塞琉西亚人的头盔，

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

若不是头盔像其他武器一样被施了魔法，

一定会被砍破击碎。

异教徒是在浪费时间，

格里芬的武器各个角度都很坚硬，

而他的铠甲则在很多地方

遭到格里芬的严重破坏。

103

在场的人都看出来

塞琉西亚国王打不过格里芬；

如果国王不叫停战斗，

处于劣势的一方必将献出生命。

诺兰迪诺示意卫兵

进入场地阻止激战。

将两个骑士分开，

众人盛赞国王的良善。

104

八个来自全世界的骑士

没和一个骑士打仗，

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纷纷离开了比武场。

其余本该搏斗的人

留在这里无所事事，

因为格里芬抢先一步，

本来他们应与那八人比试。

105

马上比武持续的时间很短，

不到一小时就全部结束；

但诺兰迪诺为了延长时间

将游戏持续到傍晚，

从看台上下来，将场地清空，

将骑士们分成两大组，

按照血统和能力分类，

将他们配对重新比武。

106

其间格里芬已怒气冲冲

回到原来的位置，

越是想到他们对马塔诺的鄙视，

他要获得的荣誉就越无益。

听到周围无礼的责骂，

马塔诺用谎言安抚；

狡猾说谎的妓女也

尽力在一旁相助。

107

无论格里芬是否相信，

他都谨慎地接受了辩词：

他认为当时最好

默默地悄悄地离去，

担心看到马塔诺出现，

人们不会沉默不语。

便走了条隐蔽的捷径，

出了城门上路。

108

无论是格里芬，还是他的坐骑

都已筋疲力尽，眼皮沉得千斤重，

还没走出两英里的路途，

就在碰到的第一家旅店入住。

他脱下头盔和全部铠甲，

摘掉缰绳，卸下马鞍；

然后独自走进房间，

脱光衣服上床安眠。

109

格里芬的头刚一挨枕，

便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他睡得如此酣畅，

连獾和睡鼠都比不上。

马塔诺和奥莉吉拉散步，

一座花园就在近旁；

他们酝酿了一个诡计，

人类的思维难以想象。

110

马塔诺密谋拿走格里芬丢下的

骏马、铠甲和武器；

去到国王面前，

假扮成这个战无不胜的骑士。

他立刻将想法付诸实施；

牵走了那匹比奶还白的马，

拿走了格里芬的全部行头：

盾牌、头盔、武器和外衣。

111

他在侍从和贵妇的陪伴下，

来到人头依然攒动的广场；

当他赶到时，骑士们

刚刚结束舞枪弄棒。

国王命令找到那位

头盔上插着白色羽毛，

穿白外衣，骑白马的勇士，

他不知道获胜者来自何方。

112

他穿着不是自己的衣服，

正如一头驴披着狮子皮，

不出所料，听到呼唤，

他走向诺兰迪诺，将格里芬顶替。

谦和的国王起身迎接，

拥抱亲吻，让他坐在身旁；

荣誉似乎都不够，

要赞扬他的勇气。

113

国王命令吹响号角，

宣布他为当天的获胜者。

看台上所有人高喊，

耳边传来他配不上的名字。

国王请他并肩骑马，

到了皇宫再返回；

对他一番雨露恩泽，

享受大力神或战神才有的待遇。

114

皇宫内的住所华丽无比，

国王不仅对他以礼相待，

还款待了奥莉吉拉，

给她提供了侍从和骑士。

现在该说说格里芬了，

他既不担心同伴，

也不担心其他人的欺骗，

于是一觉睡到了傍晚。

115

醒来后意识到天色已晚，

他急匆匆走出屋子，

朝着假内兄、说谎的奥莉吉拉

和其他人离去的方向寻觅；

找不见他们，也看不到

盔甲和武器，于是心生怀疑；

见同伴的行头留下，

变得越发不安疑虑。

116

店家到来，告知他一切，

那个男人穿着一袭白衣，

带着那个女人和全部随从

早已经返回城里。

格里芬一点点发现爱情的迹象，

直到那日他一直蒙在鼓里；

他痛苦地意识到那个人

是奥莉吉拉的奸夫，不是兄弟。

117

此刻他徒劳悲叹自己的愚蠢，

虽然听到朝圣者说出事实，

但听了那个多次背叛自己的

女人的解释又改变了主意。

他本可以复仇，但他没有，

他本想惩罚仇人，但他逃离；

最后大错特错，被迫接受了

那个卑鄙小人的盔甲和马匹。

118

他最好离开时赤身裸体，

但被迫穿上不光彩的铠甲，

拿起那面可恶的盾牌，

戴上被人嘲笑的头盔顶饰；

但为了追赶那个娼妓和她的情夫，

复仇的渴望战胜了理智。

等他来到大马士革时，

天光只剩下一个来小时。

119

格里芬来到城门前，

一座辉煌的城堡矗立在左边，

除了坚固无比抵御外敌，

城堡内还有华丽的房间。

国王、爵爷，叙利亚的头面人物

还有贵妇们围成一团，

在舒适的凉廊下庆祝，

欢乐地大摆盛宴。

120

城墙上有漂亮的凉廊，

一座高高的塔在上边，

从塔上可以看到远处，

不同的路和宽阔的田间。

此刻格里芬向城门而来，

身上的铠甲代表怯懦和耻辱，

他的运气不太好，

被国王和所有廷臣看见。

121

格里芬因为戴着那个顶饰，

被当成遭众人嘲笑的对象。

卑鄙的马塔诺被奉为上宾，

国王坐下后，他坐在身旁，

身边的女人为虎作伥；

微笑浮上诺兰迪诺的脸庞，

转向他们，想知道那个

无视荣誉的懦夫来自何方。

122

经过一番卑劣丑陋的战斗，

竟敢回来，真是不知廉耻。

国王说：“我看这倒是新鲜事，

您这么优秀可敬的骑士

怎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

整个地中海东部找不到比他更怯懦的人

难道有了他这个参照，

越发显出您的威力。

123

我对着永生的神向您发誓，

若不是顾及您，

我必定会将其当众羞辱，

让他遭受同类人的运命。

让他没齿难忘，

身为懦夫多么可耻。

但您知道，不惩罚他是因为

多亏了您把他带到这里。”

124

集所有恶习于一身的马塔诺回答：

“高贵的君王，我也不知

此人是谁，只是从安提俄克

来这里的路上与之偶遇。

他神武的仪表说服我

或许是个配得上我的同伴；

他的本领如何我也从未得见，

只是今日目睹那幕可悲的表演。

125

这件事也令我不悦，

不知如何惩罚他的胆怯，

无非不让他再参加比武，

不让他再碰长矛短剑；

我比他更尊重这里，

更崇敬陛下您。

我也不愿让他再做

哪怕一两天的同伴。

126

这将是我身上的污点

心头永远的负累，

倘若看到他毫发无损，

身为武士会觉得可悲；

如果您能满足我的愿望，

不要放走他，最好在城垛上把他绞死；

人们会称颂您高贵的行为，

警告他人不要学他的样子。”

127

马塔诺让奥莉吉拉为他做证，

后者无须示意便立即证实。

国王回答道：“应该取他的项上人头，

我认为这么做并不十分可恶。”

为了让他补赎严重的罪孽，

让老百姓见识一下这个懦夫。

国王立刻叫来一位爵爷，

当面交办此事。

128

爵爷带了许多武士

下到城门前；

默默地聚集此处，

等待格里芬出现：

趁他进门时发动突袭，

将其擒住在两座桥间；

不停地嘲弄取笑他，

在黑屋里囚禁到白天。

129

太阳刚刚披上金发，

挣脱老保姆的怀抱，

从阿尔卑斯的草地开始驱赶阴影，

在山巅镀上一顶金罩；

无耻的马塔诺万分惧怕

勇敢的格里芬说出真相，

反驳众人对他的诽谤，

于是告辞后远赴他乡。

130

他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恳求别让他看到这一幕。

感激的国王又送给他一些礼物，

得此奖赏并非因为他的付出；

尤其是皇家授予的特权，

这是赋予他的无上荣光。

让他走了，我可以向您保证，

他的背信弃义不会有好下场。

131

格里芬被带到广场羞辱，

这次更是人头济济。

他被脱掉铠甲摘下头盔，

可怜得只剩下紧身上衣；

他被带往刑场，

装进一辆显眼的车里。

拉车的是两头行动迟缓的母牛，

饿了很久疲顿萎靡。

132

人群包围了这辆破旧的牛车，

厚脸皮的老妇和不厚道的妓女

轮番驾驭这辆牛车，

所有人将他痛骂斥责。

小男孩才是大麻烦，

他们不仅恶语相伤，

还要投石将他砸死，

幸亏智者上前阻挡。

133

行头的羞耻是主要原因，

尽管并非罪过的根源，

将他从车尾拖到泥地，

遭受应有的惩办。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中，

车轮停在法院门前，

其他人当着他的面

痛骂他丑恶的嘴脸。

134

他被押着游街示众，

走过庙宇、住宅和商店，

人们依旧不遗余力，

口出狠毒邪恶之言。

暴民不知道他是谁，

却抱着不移的信念，

在一片厮打声中

将他从这片土地驱赶。

135

他们刚一打开他的脚镣，

让他的双手解脱束缚，

他便抓起盾牌和宝剑，

在乌合之众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暴民们既没有长枪，也没有长矛，

疯狂的老百姓赤手空拳。

剩下的故事推迟到另一篇讲，

君王，这一篇到了结束的时候。

注解

[1] 马略（约前157——前86年1月13日，古罗马统帅，政治家。苏拉（约前138——前78），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和独裁者。

[2] 提比略（中文又译提庇留或提贝里乌斯，前42-37），罗马帝国的第二位皇帝，14年——37年在位。尼禄（37年12月15日——68年6月9日），他是古罗马帝国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最后一任皇帝，是古罗马乃至欧洲历史上有名的残酷暴君。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拉丁语：Ga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12年8月31日——41年1月24日），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后世史学家常称其为卡里古拉。卡里古拉被认为是罗马帝国早期的典型暴君。

[3] 图密善，51年10月24日——96年9月18日，罗马帝国皇帝。他是罗马皇帝韦伯芗和皇后多米提拉所生的幼子，皇帝提图斯的弟弟，弗拉维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他在81年继位，至被暗杀为止都是皇帝，生性残暴，是一位暴君。

[4] 马西尼流执政时间在235年至238年。他是一位军官，杀死了当时的皇帝而篡位。他性情残暴，痛恨当时的皇帝，也痛恨基督徒。

[5] 克瑞翁，希腊神话里的底比斯国王。禁止希腊人把尸体掩埋在城墙下面，其中也包括他的外甥波吕涅克斯的尸体。

[6] 埃特鲁斯坎人，公元前10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生活在亚平宁半岛中北部的一个民族，位于罗马北部。在罗马崛起之前，埃特鲁斯坎卜在半岛上建立起兴盛先进的文明，在习俗、文化和建筑等诸多方面对古罗马文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其最终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完全被罗马同化。墨曾提乌斯（Mezentius），埃特鲁斯坎国王，据说他把活的俘虏与腐尸绑在一起以折磨他们。

[7] 哥特人（200-714），欧洲日耳曼民族的一支。

[8] 阿提拉（406-453），古代欧亚大陆匈奴人最伟大的领袖和皇帝，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领大军入侵东罗马帝国及西罗马帝国。在西欧，他被视为残暴及抢夺的象征。

[9] 特拉西梅诺湖位于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境内，是波河以南最大的湖泊。前217年的特拉西梅诺湖会战中，迦太基将领安尼巴莱曾在此处全歼罗马三万主力军并击毙了敌方主帅。

[10] 特雷比亚河战役，在意大利北部发生的著名战役，第二次布匿战争初期，前218年，迦太基名将安尼巴莱伏击罗马军队大胜。在特雷比亚河战役与特拉西梅诺湖战役的惨败中恢复过来后，罗马人打算在罗马的粮仓坎尼与安尼巴莱决战。最终，六万至七万名罗马士兵战死或被俘，两名统帅之中的执政官鲍鲁斯与八十名元老院成员一同阵亡。

[11] 阿里奥斯托指的是15世纪末16世纪初在这几条河边发生的几场惨烈的战役。

[12] 喀帕苏斯岛，希腊东南部爱琴海岛屿，为十二群岛中第二大岛。

[13] 安塔利亚，位于土耳其西南部、地中海岸。

[14] 罗兹岛，希腊东南端佐泽卡尼索斯群岛中最大的岛屿。

[15] 赫耳穆斯和帕克托洛斯是小亚细亚的两条河，以含有黄金的沙子闻名。

[16] 弗里吉亚，安纳托利亚历史上的一个地区，位于今土耳其中西部。

[17] 塞琉西亚，叙利亚古城，位于地中海伊斯肯德仑湾。公元前4世纪初，马其顿亚历山大帝国分裂后，其部将塞琉西建立以叙利亚为中心的塞琉西王国，中国史书称条支。

[18] 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古雅典雄辩家、律师，民主派政治家。

[19] 西顿，如今的赛达，黎巴嫩南部省的一座城市，位于地中海沿岸，腓尼基人的主要城市之一。

[20] 劳迪西亚，叙利亚最大海港拉塔基亚的古名。

[21] 阿帕梅亚，弗里吉亚地区的古城。

第十八篇

1

高尚的君王，您的每一个行为

我都有理由赞美并继续赞美下去；

尽管我用粗鲁的方式和不当的行为

从您那里骗取了大部分荣誉。

但在您的美德中有一条美德

尤其令我心服口服；

您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却仁慈地倾听每个人倾诉。

2

您经常保护缺席的人不受责备，愿意聆听这样和那样的诉说，

或等他出现道出原委，

至少关闭一只耳朵；

在谴责一个人之前，您总会

与此人见面，听听他的语言；

在审判一个人之前，

总会推迟几天、几月，甚至几年。

3

假使诺兰迪诺有您这样的仁心，

也不会对格里芬做出那等事体。

他让自己的盛名比沥青暗淡，

您却总是收获荣誉和利益，

他让子民在格里芬面前送死，

出于一腔怒气，

劈了十刀，刺了十次，

牛车周围三十人倒地。

4

其他人心生畏惧，纷纷溃散，

这边，那里，街道，田间；

有的人企图进城，

一个个跌落城门。

格里芬不开口，也不威胁，

早已遗忘何为怜悯，

只顾挥舞无生命的大刀，

一心想着报仇雪恨。

5

最先来到城门前的人

做好准备抬脚就跑，

自己的需求比朋友重要，

立即高高拉起吊桥；

或泪眼涟涟，或面色苍白，

绝不回头，只向前跑，

穿过宽敞的城市街道，

骚动、喧哗、呼号。

6

强壮的格里芬抓住两个人，

此时吊桥已经升起。

他将其中一人摔向坚硬的磨石，

那人的脑浆涂了一地；

又一把揪住另一人的前襟，

用力将他往城墙外一掷。

见那个人从天而降，

市民们吓得不寒而栗。

7

许多人惧怕凶狠的格里芬，

会一跃跳上城墙。

即便苏丹袭击大马士革，

也不曾有过如此的混乱慌张。

兵器挥动声，奔跑声，

宣礼吏呼唤信徒祷告的喊声，

鼓声混杂着号声，

震耳欲聋，在天空回荡。

8

不过，我想再次推迟

讲述这里发生的故事。

有必要继续说说查理曼国王，

匆忙与罗多蒙特对抗，

后者杀死了他手下的人，

我说过陪伴查理曼的有

伟大的丹麦人、纳莫、奥利维罗

阿维诺、阿沃里奥、奥托和贝岭杰罗。

9

八名勇士的八杆长枪

同时奋力向罗多蒙特身上刺去，

然而，这个残暴的摩尔人

身披龙鳞铠甲，毫不畏惧，

如同船夫听见西北风渐渐生起，

于是落下船帆，将船只竖立，

罗多蒙特很快从地上爬起，

尽管一座山都能被击倒在地。

10

圭多、莱纳、里卡多、萨拉蒙，

忠臣杜平、叛徒加内隆，[1]安卓列、安杰利诺、乌盖托、伊凡、

马可、马太奥来自圣米歇尔平原，

之前提到的八位勇士

将残暴的撒拉逊人团团围住，

英格兰的阿里曼和奥德拉多

不久前来到这片土地进驻。

11

当猛烈的北风和亚得里亚海的西南风

将山上的白蜡树和杉树连根拔起，

耸立山尖地基坚实的高大城堡

却未曾在风中瑟瑟战栗。

撒拉逊人骄傲地狂吼，

愤怒和嗜血的渴望燃烧不止，

电闪雷鸣总是结伴而来，

他的心中充满残暴、复仇和怒气。

12

宝剑朝离他最近的可怜的

多尔多涅的乌盖托的头上猛砍，[2]将他们一剑砍翻，

将他们的牙齿砍断，

好像他的头盔性情温良，

同时有许多刀枪向全身刺来，

却也毫发无伤，

就像针尖扎在坚硬的龙鳞甲上。

13

所有掩蔽处均被遗弃，

周围所有的城市渺无人迹，

聚集在广场上的人最需要帮助，

查理曼的部队向那里会集，

士兵从所有的道路奔向那里，

逃跑也于事无济。

国王的部下大呼小叫，

有的重拾勇气，有的拿起武器。

14

就像一只久经沙场的老母狮

被囚禁在紧闭的笼子里，

为了取悦老百姓，一只未驯化的

公牛也被关在一起。

看到它，幼兽们怒火中烧，

绕着笼子大声号叫，

它却瑟缩在一边，迷惑恐惧，

想不起来用巨大的牛角。

15

如果凶猛的母亲扑向它，

将残忍的牙齿插入它的耳鼓，

幼崽们也想染红自己的脸，

也会大着胆跑过来帮助，

有的咬牛的后背，有的咬牛的腹部，

那些人就是这样对付异教徒，

暴雨般落下的武器砸在罗多蒙特身上，

从房顶或者窗户。

16

步兵和骑兵挤作一团，

地方太小，几乎装不进去，

各条路上源源不断迅速赶来的

部队仿佛蜜蜂群集一处，

因此他们被缴械或裸体时，

砍起来比蔬菜的残根或萝卜还要容易。

但罗多蒙特依然不可能在二十天内

将满山遍野的人全部杀死。

17

异教徒不知如何找到出路，

已经后悔卷入这场游戏，

多杀几千人，用他们的鲜血将地面染污，

也不会减少巴黎的人数。

他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明白最好全身而退，

不如趁现在精力充沛、

身体完好无损时撤出。

18

他环顾四周，用可怕的眼珠，

敌人已经堵住所有去路，

他以无数生命为代价，

很快杀出一条血路。

残暴的家伙怒气上冲，

挥舞着锋利的宝剑，

杀向刚刚进驻的英格兰军队，

率领他们的是爱德华和哈里曼。

19

看见广场四周

人头攒动，吵嚷喧闹，

被唆使、刺激、击打的

愤怒的公牛终于顶破木牢，

惊慌的人们望风而逃，

它用角顶了这个，顶那个，

残暴的罗多蒙特移动时

就与这个情形类似，或者更糟。

20

一剑下去十五或二十人命丧，

同样多的人头滚落在地，

或是直劈，或是斜劈，

就像修剪葡萄藤或柳树枝。

残忍的异教徒满身血迹，

所经之处必定留下劈开的首级、

断掉的手臂、解体的肩膀、大腿和其他肢体，

最终他逃了出去。

21

他用这种方式慢慢远离广场，

没人察觉他脸上的恐慌，

同时他的脑子前思后想，

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终于想到塞纳河在小岛下流过，

再流出城去，

然而，兵卒和壮汉们步步紧逼，

让他一刻不得安逸。

22

在非洲的努米底亚和马西利亚丛林[3]被猎人追捕的暴躁的野兽，

即使逃跑也有一颗高贵的心，

面对威胁仍脚步迟缓地寻找洞穴。

让我们回到罗多蒙特身边，

他穿行于棍棒、刀剑和飞镖的奇异丛林，

丝毫也不胆怯卑劣，

挪着缓慢的步子跳入河心。

23

在愤怒的驱使下，他至少三次

离开人群后又回到他们中间，

一百余人死于他的刀下，

鲜血沾满他的宝剑。

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不能让尸体的恶臭升到伊甸，

激起上帝的谴责，

他改变主意跳入水中脱险。

24

水中的他身着笨重的盔甲，

却像身边有许多浮漂。

非洲，虽然你以巨人安泰俄斯和汉尼拔为傲，[4]却不会将这样一位贵族夸耀。

抵达河对岸时，

心中却有一丝怅惘寂寥，

回望那座城屹立不倒，

为何没被他摧毁烧焦。

25

傲慢和愤怒将他折磨，

多想重新回到那里，

心底不住地呻吟叹息，

无论如何要将它烧为平地，

但他看到有人沿着河岸向他走来，

抑制了仇恨，平息了怒气，

那人是谁，我会很快告诉您，

但首先我要讲一件别的事。

26

我要说说傲慢的“不和”，

大天使米迦勒命令她

在阿格拉曼特身边最强大的

武士中间挑起争吵和激战。

完成其他任务后，

她当夜离开修道院。

让“欺骗”在她回来前挑起事端，

让她点燃的火继续蔓延。

27

她认为如果“傲慢”与她同行，

她的力量将越发无与伦比。

她们都在一个房间，

所以不必四处寻觅。

“傲慢”决定与她同去，

但修道院不能无人代理；

由于认为只出门几天，

便把任务交给了“虚伪”。

28

无法平息的“不和”

在“傲慢”的陪伴下上路，

她们按原路返回，

来到撒拉逊人的营区，

痛苦哀伤的“嫉妒”

也和一个小矮人来到此地，

美丽的多洛莉丝曾让他

给罗多蒙特国王通报消息，

29

当她落入曼德利卡诺之手。

（我说过事情的经过）

她秘密地命令小矮人

去给这个国王通报消息。

她希望他不要白白知道，

而是做出了不起的功绩，

通过残酷的复仇将她从那个

把她劫走的强盗手里夺回去。

30

“嫉妒”找到了那个矮人，

知晓了他此行的目的，

她和他并肩同行，

好似也将一定的责任担负。

“嫉妒”很高兴再见到“不和”，

明白她此次前来的缘由后

她的心情越发欢乐，

她也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31

她认为自己有能力让罗多蒙特

和阿格里卡内之子心生嫌隙；

激怒他人有其他的建议，

激怒这两个人这个主意合适。

她和小矮人一起来到凶猛的

异教徒抓住巴黎不放之地；

就在河滩上，那个恶人

正是从这里游上岸去。

32

罗多蒙特刚一得知

他是自己女人的信使，

怒火熄灭，展开眉头，

感觉心中倍增勇气。

盼望矮人向他讲述一切，

除了她遭人凌辱之事。

他走到矮人面前，高兴地问他：

“她过得如何？她在哪里？”

33

矮人回答：“她不再是你的女人，也不再是我的公主，而是另一个人的奴仆。

昨天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位骑士，

他把她截下，带她走了另一条路。”

宣布这个消息后，“嫉妒”介入，

冰冷如角蝰的她拥抱了他。

矮人继续讲述她如何被带走，

她的仆从又如何被杀戮。

34

这时“不和”拿出铁和燧石，

敲打了一会儿，

把火绒铺在“傲慢”身下，

立刻看到火苗升起，

点燃撒拉逊人的灵魂，

让它找不到安息之地；

叹息、颤抖，面目可怖，

威胁土气水火和整个天地。

35

正如一只老虎回到空穴，

徒劳地转来转去，

最后才弄清楚，

宝贝虎崽被人抱离，

于是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不顾山脉、河流和黑夜，

长路和冰雹也无法阻止，

指引她的是心中对掠夺者的敌意。

36

狂怒的撒拉逊人转向矮人，

对他大吼：“现在就走！”

他不等马，也不等车，

也没对他的同伴说。

脚步匆匆，健步如飞，

走得比毒日头下过马路的蜥蜴还急速。

没有马，但他计划抢下路上碰到

的第一匹马，无论它属于谁。

37

“不和”听见了他的心思，

笑着看“傲慢”，并告诉她，

去给他找来一匹马，

给他制造更多的争吵；

她要把整条小路清空，

让他看不到其他的马，

已经想好去哪里找马。

不过，我要回头说说查理曼，暂时撇下她

38

这个撒拉逊人离开后，

查理曼周围不再有危险的火焰，

所有士兵被重新整编，

一部分巩固薄弱的地点，

另一部分被派去对抗撒拉逊人，

将他们打败，赢得这场战争；

他还派兵把守各个城门，

从圣日耳曼到圣维克托。

39

他还派人去圣马切洛门，

那里有一大片田野，

组成小队互相等待，

集合起来共同对外。

鼓舞每一个人去杀戮，

永远在生命中留下记忆，

还让很多士兵集结在他们的麾下，

听到号令就发起战役。

40

与此同时，阿格拉曼特国王骑在马上，

基督徒不愿看到的是他回来了，

要与伊莎贝拉的情人

展开一番鏖战；

索布里诺国王鲁卡尼奥也要参战；

里卡尔多遇到整支部队；

他武艺高强，运气好得不得了，

冲杀、开路，将敌人杀得溃逃四散。

41

战事正酣之时，

查理曼从马西里奥所在的位置

袭击了他麾下的西班牙之花，

敌军的后卫部队精华。

中间是步兵，两侧是骑兵，

查理曼国王驱策勇士前行，

鼓噪喧嚣声之响亮，

仿佛在全世界回荡。

42

撒拉逊军队开始撤退，

士兵们纷纷转过身去，

逃跑、喧闹、散乱、分开，

再也无法把他们集合起来；

然而，格兰多尼奥国王和法希隆出现，[5]他们多次经历更大的麻烦，

还有巴鲁甘特和凶猛的赛潘迪诺，

费拉乌大声对他们呼喊：

43

“啊，勇士们，啊，战友们，

啊，兄弟们，守住你们的战场。

如果我们个个尽职尽责，

敌人不过是编了一张无用的蜘蛛网。

想想崇高的荣誉和丰厚的奖赏，

倘若获胜，命运女神给我们的报偿。

想想羞辱和极端的伤害，

倘若战败，我们将永远忍受的悲伤。”

44

说完，他握紧一杆长枪，

突然朝坐在神驹阿加利法

背上的贝岭杰罗冲去，

刺破他的头盔的正面，

将它挑落在地，并用邪恶的宝剑

将大概八个人打翻马下，

力大无比的他每次出手，

都会把一名骑士打趴。

45

另一边的里纳尔多也杀死了

许多异教徒，数也数不完。

敌人在他面前乱成一团，

整个战场的人都在溃散。

泽比诺和鲁卡尼奥也杀红了眼，

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们的手段；

这个扎死了巴拉斯特罗，

那个将费纳杜罗的头盔劈成两半。

46

第一个是杰尔巴岛军队的统帅，

不久前曾由塔多科率领；

第二个是萨默尔、萨菲和摩洛哥

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我不禁问自己：“难道就没有

一个非洲骑士会使矛用剑？”

然而，一步步走来，我发现

没有一个人的荣耀于后世流传。

47

我没有忘记祖马拉国王，

高贵的埃尔蒙特之子达迪奈罗，

米尔福德持枪的乌贝托，

来自树林的克劳迪奥，来自山上的艾里奥和杜飞诺，

仗剑的斯塔福德爵爷安塞姆，[6]来自伦敦的莱蒙德和皮纳蒙特，

尽管他们很强壮，但两个被打昏，

一个受伤，四个命丧。

48

尽管他展现出无比的勇猛，

却无法让民心比金坚，

希望等待我们的人数减少，

基督徒反而越发勇敢。

我们更擅长弄枪舞剑，

所有战争的附属品。

于是，非洲人、祖马拉、休达、摩洛哥

和加纳利群岛的人纷纷逃散。

49

跑得最快的要属杰尔巴人，

年轻的贵族出手干预；

一会儿乞求，一会儿痛斥，

试图让他们鼓起勇气。

“如果埃尔蒙特值得铭记，

现在我就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我想看看你们是否会将我，

他的儿子，弃于如此危险之地。

50

我以我的青春请求你们留下，

你们常常寄希望于它；

不要不战斗就被刀剑打散，

让我们高贵的人民回不了家。

所有道路都已关闭，

倘若我们不团结在一起；

在回去之前，墙太高，像比利牛斯山脉，

沟太宽，像直布罗陀海峡。

51

死在这里也强过胆小如鼠，

主动给敌人提供报仇的机会。

留下来吧，看在主的分上，忠诚的朋友；

所有其他的办法都是徒劳无益。

敌人并不比我们有更多条性命；

他们也只有一个灵魂，两只手。”

这个强壮的年轻人说完这些话

将奥托莱伊伯爵处死。

52

对埃尔蒙特的回忆激发了

逃跑的非洲军队的斗志，

他们认为最好用双手抵御，

而不是背对强敌。

达迪奈罗砍倒个子最高的

英国人，伯恩维奇的威廉，

他又与其他人战斗，

将康沃尔的阿拉蒙斩首。[7]

53

兄弟见阿拉蒙倒地死去，

急忙跑过来帮助；

但达迪奈罗将他的肩膀劈开，

一直向下劈到两腿的开叉处。

接着刺穿维加拉的波乔的腹部，

免除了他所有的人情债务；

他曾答应妻子，如果活着，

六个月后便与她团聚。

54

接着，强壮的达迪奈罗看到了鲁卡尼奥，

他已将多奇诺放倒在地，

还刺穿了他的喉咙，

加多的头被砍掉一半，一直砍到牙齿；

阿尔戴奥转身想跑，但已经太迟，

阿尔戴奥像爱心脏一样爱自己；

勇猛的鲁卡尼奥从后面冲过来，

一刀砍向他的颈背，将其杀死。

55

达迪奈罗抓起一支长矛去复仇，

他对穆罕默德说，如果能听到他的话语，

如果他能将鲁卡尼奥杀死在地，

一定会将他的武器献给清真寺。

然后立即穿过战场，

用力击打他的身侧，

长矛从另一侧穿出，

命令手下人脱光他的衣服。

56

无须问我见兄弟已死，

阿里奥丹特是否痛苦；

他是否希望亲手将

达迪奈罗罚下地狱；

但他不能让自己被他们抓住，

受洗者的人数不多于异教徒。

但他还是想报复，

左右挥剑铺平道路。

57

击打、划开、赶走、打倒、切割、劈裂，

只要有人与之对抗或挡路。

达迪奈罗明白他的目的，

也乐意满足他的意图。

但一大群人与他打斗，

他的计划化为虚无。

如果一个摩尔人被杀死，另一个人就会

杀死苏格兰人、英国人和法兰克人。

58

命运女神始终阻挡他们的道路，

一整天也没和他们见面，

她想把运气留给最著名的人，

人很少能逃脱命运的掌管。

看，里纳尔多转到这条路上来了，

因为他的生命无处庇护，

里纳尔多来到这里：命运指引他，

赋予他杀死达迪奈罗的荣誉。

59

但这次关于西方光荣的功绩，

讲了这么多足矣。

该回头说说格里芬了，

他的暴怒和炽烈的鄙视，

引起人群的骚乱，

但他们从未恐惧茫然。

诺兰迪诺朝喧闹声奔去，

率领一千名士兵组成的侍卫团。

60

诺兰迪诺国王和他的卫兵

看到所有人四散逃奔，

他来到城门前，

命令打开城门。

格里芬已将愚蠢胆怯的人群

打得落花流水，

再次穿上那套被鄙视

却可以保护他的（事实如此）的盔甲。

61

一座围墙坚固的寺庙

被一条深沟围绕，

他上了一座结实的小桥，

没人能将他困在半腰。

城内冲出大队人马，

大声地威胁喊叫，

勇敢的格里芬原地不动，

神态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

62

看到这队人马靠近，

他走上前去迎战；

依旧双手挥舞宝剑，

见人就杀，一片混乱。

再次跑回那座窄桥，

让他们无法靠得太近；跑出来，再跑回去，

每次都留下可怕的痕迹。

63

时而正面进攻，时而背部袭击，

将步兵和骑士打翻在地。

抗击他的敌人全部聚集，

战事呈现越发惨烈的趋势。

最后格里芬担心被淹死，

四周的敌人奔涌如潮水；

他的肩膀和左腿已经受伤，

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

64

但经常向他施以援手的“勇猛”，

在诺兰迪诺眼中发现了宽恕。

跑到混乱之处的国王，

看到许多人已经死去；

看到赫克托尔手上的伤口，

他明白这很好地证明了他们

让他背负了不该有的耻辱，

眼前之人才是那位优秀的骑士。

65

走近时看到眼前

被格里芬杀死之人

已恐怖得堆积如山，

鲜血已经染红了河水；

他仿佛看到贺雷修斯在桥上[8]独自对抗整个托斯卡纳；

他急于去掉身上的污点，

毫不费力地召回了人马。

66

举起一只没拿武器的手，

古老的休战或和平的标志，

对格里芬说：“是我冤枉了你，

我要对你说声对不起；

怪我思虑不周，听信他人的挑唆，

才酿成今日巨大的错误。

我把世上最卑劣之人

错当成最仁慈的勇士。

67

今天由于我的无知，

对你的冒犯和羞辱

已被你的勇猛扯平，

更确切地说，已被超出；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满足，

我如何才能补偿你，

用城池、城堡和宝物。

68

要去我一半的国土吧，

今天我就让你成为它的主人；

仅此一项配不上你的勇猛，

但我向你捧出了真心；

请你这样举起你的手，

宣誓向我效忠，并永远爱我。”

说完，他从马上下来，

向格里芬伸出右手。

69

格里芬看到国王向他示好，

过来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将宝剑和敌意抛到一边，

谦卑地抱住国王的腿。

国王见他有两个流血的伤口，

立刻遣人为其医治；

命他们慢慢送他回城，

并安排他在皇宫休息。

70

受伤后需要在此休养些日子，

格里芬方能再次拿起武器。

但我要离开他，回过头来讲一讲他的兄弟

阿奎兰特和在巴勒斯坦的阿斯图尔夫。

自从格里芬离开那块圣地，

他们不止一天徒劳地寻觅，

找遍了神圣的索利马的每一片土地，[9]又去遥远的城市寻找了许多个日子。

71

二人都无法猜到，

格里芬去了哪里；

后来遇见希腊的朝圣者，

才有了将他们指引的消息，

说找奥莉吉拉去了

叙利亚附近的安提俄克，

在那里认识了新情人，

心中立刻生出了爱意。

72

阿奎兰特问他这个消息

是否已经告知格里芬；

对方证实并说了其他事，

这就是格里芬出发的原因。

显然，他去找奥莉吉拉，

并打算在安提俄克

把她从情敌手中夺回，

给情敌带来难忘的伤害，报仇雪耻。

73

阿奎兰特无法忍受兄弟

孤身前往，没有他的陪伴；

于是拿起武器追随他的脚步：

但走之前，他恳求公爵

推迟去法国故乡的时间，

等他从安提俄克回来。

他上了船，在他看来，

走海路最好最快。

74

海上刮着猛烈的东南风，

这个风向对航行有利，

第二天他便看到提尔的陆地，[10]第三天看到了萨拉弗洛德。[11]

经过贝鲁特和朱拜勒，[12]感觉塞浦路斯就在左边，

从的黎波里到塔尔图斯，[13]从劳迪西亚直接驶向亚历山大勒塔湾。[14]

75

舵手将船头对准东方，

细长的小船开得迅疾；

径直向奥龙特斯河开去，[15]抓紧时间，来到河口。

阿奎兰特命令放下桥，

下船后骑上凶猛的坐骑；

向河的上游奔去，

总之前往安提俄克。

76

他到处打听马塔诺的消息，

听说他和奥莉吉拉去了大马士革，

叙利亚国王邀请各方骑士

参加隆重的马上比武大会。

心急如焚地将他追赶，

确定他的兄弟就在那里。

当天他便离开安提俄克，

但他不想再走海路。

77

他向吕底亚和拉里萨进发，[16]停留了几日在富饶的阿勒波。[17]

上帝，为了说得更清楚一点，

这里也有善恶因果。

马塔诺在离玛木加一里格远处，

遇到了格里芬的兄弟阿奎兰特。

马塔诺在阿奎兰特面前

炫耀他的胜利成果。

78

卑鄙的马塔诺刚一出现，

阿奎兰特还以为他是自己的兄弟；

因为他穿的铠甲和外衣

洁白胜似初雪；

他“哦”了一声表达欢喜，

但此人相貌和谈吐迥异，

近看才清楚地发现，

此人并非他的兄弟。

79

他怀疑由于那个女人的背叛，

格里芬已遭这个奸夫的暗算。

于是大喊：“告诉我，你这个叛徒加小偷，

从你的脸上就能看出，

你从哪儿偷来的这副盔甲？

你怎会骑着我兄弟的良马？

告诉我，我兄弟是死是活；

你如何抢走了他的盔甲和宝马。”

80

奥莉吉拉听到愤怒的喊声，

准备掉转马头逃离；

可惜阿奎兰特的动作比她快，

拦住她，无论她是否愿意。

听到骑士凶狠的威胁，

马塔诺面色苍白、呆若木鸡，

如一片叶子在风中瑟瑟战栗，

吓得束手无策，无法言语。

81

阿奎兰特大吼一声，快似闪电，

将剑锋直指他的喉管；

他若不说出全部经过，

阿奎兰特对天发誓定要

将他和奥莉吉拉的头颅砍断。

倒霉的马塔诺咽了口唾沫，

琢磨如何才能弱化犯下的大错，

接着，他开始回答道：

82

“你知道，君王，这是我的妹妹，

出身良善之家的女子，

可惜过着不体面的日子，

遭受那个格里芬的淫辱；

如此恶行困扰着我，

然而，我有心无力，

怎可能与巨人对峙，

夺回她只能用诡计。

83

我和她商量了一个计策，

她渴望回归体面的生活，

趁格里芬熟睡之际，

悄悄从他身边逃脱。

她这么做了；为了不被他

追上，打乱我们的计划，

我们带走了他的盔甲和坐骑，

像你看到的这样，来到这里。”

84

他的狡诈可能看似有效，

阿奎兰特轻易就会相信；

留下盔甲和马，

却不伤害他。

只是这个故事编得有点过头，

听起来像是谎话；

其余部分还好，除了说

那个女人是他的妹妹。

85

在安提俄克时阿奎兰特就知道那个女人

是他的情妇，不止一个人告诉过他；

他怒不可遏地大吼道：

“说谎的贼子！透顶的虚假。”

他一记老拳挥过去，

马塔诺两颗牙齿落肚，

没有反抗，将他的两条胳膊

反扭到身后，用一根绳子捆住。

86

对待奥莉吉拉也用同样的方式，

尽管她给自己找了无数的托词。

然后带他们走过街道和村落，

一直把他们带到大马士革。

哪怕千山万水，哪怕万里之遥，

他不嫌麻烦，不辞辛劳，

直到找到他的兄弟，

让他高兴看到恶有恶报。

87

他让侍从们都回去，

他带着这二人来到大马士革。

发现格里芬的名字如生双翼，

全城百姓都在传颂他的武艺。

无论老少所有人都知道

他在比武时威猛无比，

而他应得的荣誉

被一个同伴冒名顶替。

88

有人认出了马塔诺，

所有人都对他吼叫。

“他不就是那个坏蛋吗，

冒领了他人的荣耀？

用一个沉睡骑士的美德

掩盖自己的丑恶和羞耻？

她不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吗，

背叛好人，为虎傅翼？”

89

其他人说：“他们真是一对，

臭味相投，一路货色！”

有人咒骂他们，有人则在身后颤抖，

有人高喊：“绞死、烧死、大卸八块，将他们处死！”

看热闹的人争先恐后，推推撞撞，

跑到大街上、广场上。

国王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这似乎比送给他一个国家更令他心情欢畅。

90

没有前呼后拥，

国王动作迅疾，

来见为格里芬复了仇

雪了耻的阿奎兰特；

国王笑脸相迎，

邀请他住进宫里；

在他的准许下，

将两个罪犯关进塔底。

91

他们一起去见格里芬，

受伤的他正卧床不起，

看到兄弟，满脸通红，

已经猜到他会说些什么。

阿奎兰特把过程讲了一遍，

又稍微数落了他几句，

既然对手已经落入手里，商量如何加以处置。

92

阿奎兰特和国王

想对他们严刑拷打，

但格里芬希望饶恕他们俩，

（他不敢只袒护奥莉吉拉）

他为他们说了许多好话，

最终给他这样的回答：

把马塔诺交给行刑者鞭打，

但要把他的命留下。

93

他被捆绑起来，显然不是被爱情，

翌日清晨在所有公共场所遭受鞭刑。

奥莉吉拉也被囚禁起来，

直到美丽的露西娜回来，

依照她睿智的建议，无论温和或严厉，

决定如何将奥莉吉拉处置。

阿奎兰特留下来娱乐嬉戏，

直到兄弟康复后重新拿起武器。

94

诺兰迪诺意识到犯了大错，

人变得更温和，也更睿智。

他已别无选择，

心中充满痛苦和忏悔，

竟让本该得到奖赏和荣誉的骑士

受到众人的伤害和冒犯，

于是日夜想着怎么才能

让他高高兴兴留在身边。

95

于是，国王决定当着

曾侮辱过他的全城人，

授予他一个国王所能给予

一个完美骑士的至高荣誉，

把那个叛徒骗走的奖赏

再郑重其事地物归原主；

并正式宣布一个月后再次

举行隆重的马上比武大会。

96

仪式将非常隆重，

尽显皇家的威严；

“名声”飞快地拍动翅膀

将这个消息传遍叙利亚、

腓尼基和巴勒斯坦，

也传到阿斯图尔夫耳朵里，他和耶路撒冷总督考虑，[18]这次比武大会不能缺席。

97

这位勇敢的武士闻名遐迩，

桑松耐特夸耀自己的历史。

奥兰多为他洗礼，查理曼（我说过）

把圣地交给他来统治。

阿斯图尔夫和他收拾行李，

前往“名声”歌颂之地，

一路上听得耳朵起茧子，

大马士革要举行比武大会。

98

他们骑马穿过城市，

道路漫长悠闲缓慢，

举行比武大会那天，

他们刚好来到大马士革城门前。

在一个交叉路口，

他们遇到一个人，

形容做派似若男子，

其实是个骁勇的女人。

99

此女名唤玛菲萨，

勇猛的她手持宝剑，

好几次让奥兰多伯爵

和蒙塔尔巴诺额头冒汗；

她日夜兼程东奔西走，

翻过高山，走过平原，

只为与游侠们过招，

让芳名永世流传。

100

见阿斯图尔夫和桑松耐特

手持武器出现在眼前，

二位武士貌似强大，

身材魁梧，筋强骨健；

她很乐意一试高低，

于是急忙催马向前；

走到近前定睛观看，

她认出了圣骑士公爵。

101

他们曾一起在契丹，

看到骑士十分欣喜，

她呼喊他的名字，

脱掉手套，摘下头盔；

愉快地上前拥抱，

尽管她是最傲慢的少女。

另一方的圣骑士也对

这个优秀的女人彬彬有礼。

102

他们询问彼此的生活；

阿斯图尔夫后问先答，

讲述他要去大马士革，

叙利亚国王诺兰迪诺

诚邀天下的勇武之士，

去那里展示他们的才华；

向来争强好斗的玛菲萨说：

“我也要与你们同去。”

103

阿斯图尔夫乐得有这个战友，

桑松耐特也愿意有她为伴。

大会前一天他们来到大马士革，

在城外住进一家客栈；

直到曙光女神的老情人

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骑士们在这里安逸地休憩，

而没有客居奢华的宫殿。

104

当清晰明朗的

阳光洒遍大地，

美女和两个骑士整装出发，

他们早已向城里派去信使；

信使早就从城里发回消息，

为了看白蜡和山毛榉制作的枪杆断裂，

诺兰迪诺国王已经来到

准备激烈比武的场地。

105

他们即刻向城市进发，

沿着主街来到大广场，

血统优良的骑士三五成群，

等待皇家的信号上场。

当天获胜者的奖品

是一匹宝马良驹，

还有一把轻剑和一根

装饰华美的狼牙棒。

106

两次马上比武大会的

一等奖和二等奖获得者

诺兰迪诺均属意于

白衣骑士格里芬；

为了赐予他勇士应得的一切，

绝不能亏待他，

于是将这次的奖品设置为

宝剑、狼牙棒和非比寻常的宝马。

107

上次马上比武时

本来格里芬应得

却被卑鄙的马塔诺通过

假扮格里芬侵占的奖品

被国王悬挂在众人面前；

那把装饰精美的宝剑，

狼牙棒悬挂于马鞍，

所有奖品都要赠予格里芬。

108

然而，他的意愿并未实现，

阻止者正是那位好战的女子，

他与阿斯图尔夫和桑松耐特

一同来到比武场地。

见到我说的那些武器，

她立刻就认出了它们；

这几件世间罕有的宝贝

曾经是属于她的东西。

109

当时因为嫌累赘，

她把它们丢在路边，

为了夺回自己的宝剑，

她去追赶应该被绳之以法的布鲁奈罗。

关于这个故事，不在这里赘述，

我就此沉默不言，

只要明白玛菲萨又在这里

将她心爱的东西看见。

110

您要明白，显而易见，

她认出这是她的东西，

世上任何东西都不足以

让她抛下它们一日。

为了重新得到它们，

她想不出更好的方式；

伸出手靠近它们，

没有丝毫的迟疑。

111

玛菲萨心急如焚，

将几人打翻在地。

这个行为触怒了叙利亚国王，

他一个眼神便发起了战役。

当地人忍不住辱骂她，

为替国王复仇抓起了武器，

忘了几天前由于伤害游侠，

曾经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112

她既不喜欢像充满希望的孩童那般

在新春红、蓝、黄色的花海中嬉戏，

也不情愿置身衣香鬓影间，

流连于脂浓粉香的歌舞地；

兵戈铿锵，战马嘶鸣，

长矛挥舞，刀剑相逼，

血洒黄沙的疆场上

她是个女英豪无疑。

113

她催马向前，放低长枪，

猛刺愚蠢的一盘散沙。

刺穿脖颈，洞穿前胸，

不堪一击的人纷纷倒下；

接着，她挥舞宝剑，

削掉一个人的头，

有人被捅破，有人侧面受伤，

有人缺了右臂或左手。

114

和她一样甲胄在身的还有

勇敢的桑松耐特和阿斯图尔夫，

尽管那些宝贝并不属于他们，

但看到她被围攻，

也放下头盔上的面罩，

抓起长枪向人群冲去；

随后紧握锋利的宝剑，

这里那里杀出一条条血路。

115

来自不同国家的骑士

为了比武聚集此地，

见他们愤怒地作战，

比武大会变成了丧祭，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

究竟何事激怒百姓，

也不知如何冒犯了叙利亚君主，

他们疑惑惊讶地站在那里。

116

有些人上前帮助百姓，

再后悔为时已晚；

有些人市民和骑士都不在乎，

准备掉头回家；

还有一群人更聪明

手握缰绳一旁观看；

还有站在格里芬和阿奎兰特一边的

冲上前去对国王的做法看不惯。

117

他们看到叙利亚国王仿佛喝醉了一般，

红色的眼珠里充满愤恨，

从许多人那里听说了

引发这场冲突的原因。

在格里芬看来，他受到的羞辱

一点不比诺兰迪诺国王少。

他们迅速拿起长枪，

闪电一般前去复仇。

118

另一边的阿斯图尔夫

催促拉比卡诺追赶，

手持有魔力的黄金枪，

将每一个迎战的武士挑翻。

先是刺伤了格里芬，

然后找到了阿奎兰特；

将将碰到盾牌的边缘

就将他打倒在地。

119

勇猛无比的骑士们

在桑松耐特面前落马。

百姓向广场的出口逃去；

国王心中充满愤怒和蔑视。

同时玛菲萨拿起胸甲，

还有两顶头盔，

转过身背对所有人，

骑马向旅店奔去。

120

阿斯图尔夫和桑松耐特紧紧跟随，

跟她一起向城门奔去，

所有人为他们闪开一条道路，

遇到路障时停住。

阿奎兰特和格里芬看到自己

一个回合就被打下马心内痛苦，

自觉羞愧，低着头

不敢面见叙利亚国主。

121

他们牵过马来上了马，

催马飞奔追赶仇敌。

国王和许多仆从也在后面跟随，

所有人做好准备，要么复仇，要么死。

愚蠢的百姓喊着：“杀啊，杀啊。”

站得远远的等待消息。

格里芬来到一座桥上，

那三个占领了这座桥的同伴回过头去。

122

阿斯图尔夫一眼便认出了他，

因为他的那身装扮没变，

自从杀死奥利罗那天，

他就骑着那匹马，穿着那身铠甲，

在广场上与他比武时，

格里芬既没看他，也没讲话，

在这里认出他，和他打招呼，

然后问他那几个同伴是谁。

123

他们为何拿走那些武器，

为何对国王如此不敬。

英格兰公爵告诉格里芬

有关同伴的实情；

他们想要的并非那些武器，

虽然这就是打起来的原因，

而是因为玛菲萨来了，

他和桑松耐特想助她一臂之力。

124

格里芬和圣骑士站在一起，

阿奎兰特走来，立刻认出了

这个兄弟身边和他谈话的人，

原本的恶意立刻消失。

很多诺兰迪诺的部下赶来，

但不敢靠得太近；

看到他们在聊天，

于是站在一边默默地听。

125

有个人听说玛菲萨在此，

她超凡的勇猛世人皆知，

他掉转马头，提醒诺兰迪诺当心，

如果今天在所有人被杀死之前，

他不想丧失骑士精神，

一定要摆脱死神和复仇女神；

因为玛菲萨确实来过，

拿走了广场上的武器。

126

诺兰迪诺国王听到那个名字，

整个地中海东部都会畏惧，

许多人吓得毛发竖立，

尽管她在很远的距离，

倘若不提前做好准备，

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人群的愤怒变成恐惧，

他命令大家撤退。

127

另一侧奥利维罗之子

桑松耐特与奥托之子，

恳求玛菲萨收起武器，

结束这场残酷的战役。

玛菲萨来到国王面前，一脸傲慢地说：

“我不知道，君王，您为何

要把不属于您的东西作为礼物

送给这次比武大会的获胜者。

128

这些武器属于我，一天，我离开

亚美尼亚时将它们丢在路边，

遇到一个冒犯我的强盗，

我不得不步行追赶；

我的徽章可以证明，

如果您想知道，这里就可以看见。”

她给他看了刻在胸甲上的徽章，

一顶裂成三部分的王冠。

129

国王说：“其实，这是几天前，

一个亚美尼亚商人送给我的；

如果你管我要，我就给你，

无论是不是你的；

我已经把它们送给了格里芬，

不过，我相信他的人品，

如果我把它们还给你，

他也会乐意放弃奖品。

130

不必解释，让我相信它们是你的，

上面刻着属于你的徽记；

我相信你的话超过任何证据，

告诉我一声足矣。

把你的武器还给你，

是对你的勇猛最好的奖励。

既然你已经拿回去，就不要再争斗，

我也将大大地赏赐格里芬。”

131

格里芬并不在乎那些武器，

而是渴望满足国王的愿望，

于是对国王说：“如果您告诉我怎么让您高兴，

这便是对我无上的奖赏。”

玛菲萨自言自语：“在我看来，

来到这里就是我的荣光。”

她希望格里芬把武器礼貌地还给她，

最终格里芬把礼物交到她的手上。

132

他们欢欢喜喜回城，

浓烈的节庆气氛翻番。

接着举行比武大会，

奖品和荣誉归属桑松耐特；

阿斯图尔夫，那两兄弟

和最厉害的玛菲萨不愿参战，

好朋友和好伙伴们

希望桑松耐特赢得桂冠。

133

他们和诺兰迪诺国王

一起欢庆了十余天，

由于心中挂念法兰西，

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得到许可后，玛菲萨

希望与他们结伴。

许久以来，玛菲萨渴望

与法国的圣骑士较量一番。

134

玛菲萨想见识一下

圣骑士是否浪得虚名。

桑松耐特找了一个人，

暂时代他统治耶路撒冷。

这五人组成一支精锐队伍，

论英勇世上几乎无可匹敌，

辞别诺兰迪诺国王后出发，

朝着附近的海洋和的黎波里。

135

他们在这里找到一艘

往西方运送商品的大帆船，

并和一个来自鲁尼的老船长[19]达成协议，让人和马上船。

只见是个大晴天，

会有很多天的好运相伴。

他们从岸上上船，神态安然，

风顺，帆满，行快船。

136

第一站来到爱神之岛，[20]维纳斯让他们呼吸到一种不只

对人体有害，甚至能腐蚀钢铁

的空气，这里的人生命短促。

原因在于这里有一片沼泽地，

当然不能怪罪法马古斯塔[21]靠近酸腐有害的康斯坦察，[22]

塞浦路斯的其余部分并非如此。

137

木船不能在此久留，

沼泽地散发刺鼻之气。

因此帆船转向希腊东部，

从右边绕过塞浦路斯，

接着在帕福斯抛锚；[23]

船夫们在海岸登陆，

有的搬运货品，有的凝视

这片充满爱和欢乐的土地。

138

从海洋向内陆走了六七英里，

他们一点点爬上宜人的山地。

那里有桃金娘、雪松、橘树和月桂，

长满了一千种甜美的树木。

野生百里香、墨角兰、玫瑰、百合和番红花，

芬芳的花朵开遍大地。

风起时，浓郁的香气

从陆地向海面吹去。

139

清澈的源泉流向小溪，

灌溉这片富饶的土地。

可以说，这块快乐和幸福之地

属于美丽的维纳斯；

这里的每一名女子，每一个少女

都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美丽；

女神让所有女子燃烧爱火，无论老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

140

当地人也听说了他们在叙利亚

听到的关于露西娜和海怪的故事。

她如何在尼科西亚做准备，[24]返回到她的夫婿身侧。

于是主人把她送到岸边，

迅速为她刮起顺风，

她拔锚起航，将船头

对准西方，鼓起前进的风帆。

141

西北风吹起，

他们起锚解帆。

起初西南偏西风似乎很轻柔，

一直到日上三竿。

时近黄昏，风变得猛烈起来，

海面掀起巨浪滔天，

耳边雷声阵阵，眼前频频闪电，

天仿佛要裂开，将一切吞没，如着了火一般。

142

乌云密布于黑纱之上，

既看不见太阳，

也透不出星光。

海面之下，苍穹之上，

周遭漆黑的风暴和冬雨

好似鞭打着可怜的船长；

夜晚，暴风雨越发狂躁，

在愤怒和可怖的海面上。

143

水手们为了与风暴对抗，

展现出的本领值得称赞；

有人将刺耳的哨音吹响，

用声音指挥他人行动；

有人准备右舷主锚，

有人擅长钢索，有人卷起风帆；

有人掌舵，有人负责桅杆，

有人负责清理甲板。

144

一整夜天气越来越糟糕，

雾蒙蒙，比地狱还黑暗。

船主站在高处，指挥全局，

相信那里的浪头破坏性小一点，

他时不时转动船头，

躲避可怕的巨浪，

从未如此丧失希望，

自认倒霉，难以镇静如往常。

145

既不停止，也不平息，

白日的风雨越发狂暴，

这样的日子无须看天光，

此刻是几点就能知道。

狂风给伤心的君王带来

很少的希望和更多的惊惶；

扬起谦卑的风帆远航，

在残酷的海上将船头转向海浪。

146

当命运女神让他们在海上受苦时，

也不让法国陆地上的其他人休息；

英格兰人在那里掀起了

与撒拉逊人血腥的战役。

里纳尔多攻击、分隔、驱散了敌兵，

他们的旗帜丢弃在地，

说到他，他那匹骏马巴亚尔多

冲向勇敢的达迪奈罗。

147

里纳尔多看到属于达迪奈罗，

埃尔蒙特那个傲慢之子的旗帜，

判断这是一个勇敢能干的武士，

鉴于他敢于与奥兰多对峙，

靠近后的第一印象似乎得到了证实；

达迪奈罗周围有一群人被杀死，

他高叫：“在这棵恶芽继续生长之前，

我最好把它连根拔起。”

148

无论圣骑士将目光转向何处，

所有人立刻闪避，让出一条路，

基督徒并不比撒拉逊人清路能力差，

他那把宝剑弗斯贝塔名闻天下。

除了可怜的达迪奈罗，里纳尔多谁也不看，

一刻不耽搁地跟随着他，

口中喊着：“孩子，把盾牌遗赠给你的人

也给你套上了木枷。

149

我来这儿是想核实一下你是否还在等我，

看你能否保管好那个红白格相间的徽章，

如果我来了你都保护不好，

等奥兰多来了想都别想。”

达迪奈罗回答道：“别操心了，

我知道既然有这面盾牌，就能保护好它，

从我父亲那里继承的徽章

不会给我带来忧虑，只能让我获得更多的荣光。

150

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但不要以为

我会被你吓跑或主动交出盾牌，

你若夺走我的武器是因为夺走了我的生命，

但我相信上帝不会将你垂爱，

事情将如他所愿，但任何人都不能

指责我羞辱了我的家族。”

说完这番话，他手持宝剑

向里纳尔多冲了过去。

151

刚一看到里纳尔多，

他就像草原上的一头

看到小公牛的狮子那样

气呼呼地冲过去干仗。

然而，一阵恐惧的寒栗

压制住非洲人胸中的血液，

首先发起进攻的是撒拉逊人，但宝剑落在

从曼布里诺手里夺来的头盔上毫无意义。

152

里纳尔多大笑道：“我要让你见识一下

我在杀人见血方面可比你强。”

他一边策马向前，一边放松马缰，

极有力地将宝剑

刺向对手的胸膛，

只见剑尖从前心钻入，后心钻出，

武器进去，达迪奈罗的灵魂和鲜血出来，尸体摔落在地，冰冷的马鞍上沾满血迹。

153

如同农夫犁过地后

疲软无力的紫红色的花，

又像充满过量雨水的

花园中低下头的罂粟花，

达迪奈罗就这样翻身落马，

血色消失于两颊。

他走了，同时带走了

所有前辈的英武和佳话。

154

就像水，有了人类的心灵手巧

可以多次被封闭截流，

去除障碍、堤岸或水坝后

则如瀑布般倾泻，喧嚣着重获自由。

非洲人也同样克制自己的本能，

假装达迪奈罗为他们灌输了勇气，

现在见他落马，

则四散逃命去。

155

里纳尔多让想逃的人逃，

专心赶走想抵抗的人，

阿利奥丹特经过之处尸横遍地，

那天他的勇气几乎可与里纳尔多相比，

其他人或被泽比诺砍碎，或被利奥奈特杀死，

每个人都渴望证明自己的勇气。

查理曼国王尽职尽责，还有奥利维罗、

特比诺、圭多、所罗门和伍杰罗。

156

那天阿拉伯人面对极大的危险，

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到他们的土地，

明智的西班牙国王审时度势，

带领剩余部队离开了战场。

他认为宁可战败，也不要

失去所有的财物和衣裳；

最好撤退保住一部分军队，

留在这里会导致所有人战死沙场。

157

将旗帜送往兵营，

那里两边各有堤岸和壕沟保护。

他和斯托蒂拉诺、安达卢西亚国王马达拉索、

里斯本国王特西拉合成一支队伍，

派非洲国王阿格拉曼特恳求对手，

以便更好地撤兵，

如果那天他们能成功救出

那个人和营地，已经不是小事情。

158

阿格拉曼特国王以为自己难逃一死，

再也见不到王国的都城比塞大，[25]直到那时他们经历过的

命运从未如此不利可怕，

但他很高兴看到至少马西里奥率领的

一部分军队已安全抵达，

于是准备撤兵，

叫大家集合在他的麾下。

159

但大部分战败逃跑的人没有听到

任何信号或鼓号声响，

如此胆怯，如此慌张，

很多人跳进塞纳河里溺亡。

阿格拉曼特希望减少逃兵的数量，

身边的索布里诺跟随他征战四方，

每个试图减少逃兵数量的

公爵都被搞得过度紧张。

160

国王、索布里诺和公爵们

无论怎样费力威胁祷告，

都无法聚集多过三分之一的军队，

我说的不是尽力被保护着的扛着大旗的先头部队。

三个人里有两个或死或逃，

剩下一个也并非无损分毫。

受伤的是开路的和殿后的，

总之，所有人痛苦疲劳。

161

基督徒把战战兢兢的异教徒

一直赶回他们坚固的营地内，

所谓坚固也并非那么坚固，

无论他们为了抵抗做过哪些准备，

（查理曼国王擅长抓住

命运女神的头发，只要她露面）

幸亏夜幕降临，让一切平静下来，

将战事暂时中断。

162

夜晚来临，或许是对众生怀有

恻隐之心的上帝加快了速度，

洒在战场上的鲜血形成巨浪

在街道上流淌。

那天的尸体

共计八万具，

野人和野狼从洞穴里钻出，

将他们撕成碎片，剥下他们的财物。

163

查理曼没有返回城内，

而是在敌军附近安营，

将他们的营盘围困其中，

四周点起篝火熊熊。

阿格拉曼特开沟挖壕，

匆忙动手，一切从零，

准备必要的防御设施，

继续检查工作，让卫兵保持清醒。

164

危难的撒拉逊营区

整夜不绝于耳的是

痛哭、呻吟和低泣，

他们全力保持镇静，

尽量将声音压低。

有些人为了死去的亲友，

有些人为了受伤的自己，

为命运忧虑，对未来恐惧。

165

有两个摩尔人出身微贱，

他们生长在图勒梅塔，[26]他的爱情故事真挚感人，

值得在此描述一下；

一个叫麦多罗，另一个叫克罗利达诺，

无论命运向他们微笑或蹙额，

他们一直敬爱达迪奈罗，

后来跟随他渡海来到法国。

166

克罗利达诺，致力打猎，

体魄强壮，身手敏捷；

麦多罗，一头金发，眼珠黑亮，

双颊红润，肌肤胜雪，

年纪轻轻，优雅可人，

一行人中，无人赛过

他的美貌和喜悦，

宛若最最上品的六翼天神。

167

这二人和其他人一起

在防御土墙上守卫营地，

当夜色降临，月亮升起，

麦多罗睡眼惺忪，凝望天际，

在他的谈话中，哀伤的年轻人

别无选择，总是想到他的君主，

埃尔蒙特的达迪奈罗，

怎能任他暴尸荒野，无有葬身之地。

168

他转向同伴，说：“哦，克罗利达诺，

不知该如何告诉你我心中的遗憾悲戚，

我的君王一定暴尸荒地，

哎呀，任凭野狼乌鸦啃噬，

它们怎配得上如此高贵的食物，

想到他曾经的友爱仁慈，

我宁可献出生命，为了他的荣誉，

我总该报答他，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

169

我想把他的尸体找回，

不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天主佑我不被发觉，

且等查理曼的营地静谧。

如果上天下令我必须死，

你可以向他们陈述解释，

如果命运妨碍我的好事，

至少成全一个好声名，怜我一片好意。”

170

克罗利达诺备感诧异，

这个少年居然如此有勇气，

如此忠诚、如此仁义，

他百般劝说他打消念头，

这么做只能是徒劳无益。

麦多罗决心已定，

巨大的伤痛无法更改慰藉，

麦多罗要么掩埋君王，要么身赴死地。

171

见他既不听从，也不改变主意，

克罗利达诺回答：“我和你同去，

我也渴望死得其所，

也要用光荣证明自己。

若是没有你，留在这里也无意义，

我的麦多罗，我要和你

一起拿起武器，

总好过看见你的尸首后伤心地死去。”

172

就这样下定决心，

换上下一班岗，

两个年轻人穿过壕沟和木栅，

来到离查理曼营地不远的地方。

防守松懈，人人沉睡，火把吹熄，

基督徒并不惧怕异教徒。

他们仰卧在马车和兵器间，

眼睛埋在困倦和葡萄酒里。

173

停了一会儿，克罗利达诺说道：

“麦多罗，永远不要错失良机，

君王是因为这群人流血，

这难道不就是契机？

你，为什么不去偷袭，

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我保证用宝剑在敌军中

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174

说到这儿，突然停下来，

步入阿菲欧的帐中，

年前，他作为法师、医生

和占星师来到查理曼的皇宫。

但这次他的把戏

没起多大作用，

或者纯属一派谎言，

他预言自己最终死在妻子怀中。

175

狡猾的撒拉逊人将锐利的

剑尖刺入他的喉咙里，

占卜师身旁的四个人

不等开口就被杀死。

杜平的故事里没提他们的名字，

随着时间流逝，历史也将他们忘记。

在他们之后，被夺去性命的还有安睡在

两匹战马之间的帕里东和蒙卡莱利。

176

随后他们来到枕着酒桶入眠的

可怜的格里罗身旁，

他以为喝光了桶里的酒

就可以睡得宁静安详。

勇敢的撒拉逊人砍掉他的脑袋，

鲜血从酒桶的孔眼里流淌，

不止湿透了一只木桶，

死时他还梦到将美酒品尝。

177

希腊人和德国人躺在格里罗身旁，

安德罗波诺和康拉德两下子就命丧。

一会儿碰酒杯，一会儿掷骰子，

他们享受了大半个晚上的清凉。

早知如此，一直欢宴到太阳涉水

穿越印度就不会悲伤。[27]

即使将来每个人都是占卜师，

命运也不可能握在人的手掌。

178

如同一只关在笼中的雄狮，

饥饿难忍，瘦骨嶙峋，

一旦虚弱的羊群进入地盘，

就见它撕咬喉咙，大口咀嚼狂吞。

残忍的撒拉逊人割开睡梦中基督徒的血管，

大肆屠杀，快意复仇，走到哪边就杀到哪边

麦多罗的宝剑还没有变钝，

但他不忍伤害卑微的平民。

179

来到拉布雷托公爵身边，

他正和一个夫人相拥而眠，

一个紧抱着另一个，

空气都进不到中间。

麦多罗干净利落地砍掉二人的脑袋。

哦，幸福的死亡；哦，甜美的命运；

我相信，正如他们的肉体，

相拥离去的还有他们的灵魂。

180

他杀死了佛兰德斯伯爵的儿子

马林多和他的弟弟安达里克，

两个人都是新参军的骑士，

查理曼曾授予他们金百合。[28]

一天查理曼看到他们从沙场返回，

短剑上沾满了深红的颜色，

许诺将来会赐予他们弗里西亚的土地，

怎知后来计划被麦多罗阻隔。

181

狡诈阴险的刀刃

靠近查理曼的营房，

周围支着十二勇士的帐篷

轮流将皇帝的安全保障。

险恶的撒拉逊人宝剑入鞘，

无功而返，垂头沮丧。

他们认为不可能这么多人里

就没有一个醒着的。

182

尽管可以带走许多战利品，

但保全性命的好处就已很多。

克罗利达诺在前，走他认为最安全的路，

后面跟着他的同伴麦多罗。

他们来到战场，在弓箭、刀剑、

盾牌和长矛间的血泊里

躺着压在人身上的马匹、

穷人、富人、国王和奴隶。

183

尸横遍野，一片恐怖，

也许直到第二天一早

他们忠诚的念头泡汤，

人山人海，怎么也找不到。

麦多罗对着月亮女神祈祷，

愿她从乌云背后露出镰刀，

麦多罗虔诚地凝望

天上的月亮，这样说道：

184

“哦，圣洁的女神

我们的先人曾经说过，

你的美貌无与伦比，

你会呈现天上、人间、地狱三种变异，

丛林中化作猎人追赶野兽和怪物的踪迹。

这么多人躺在这里，

请告诉我，我的国王究竟在哪里，

他生前曾经模仿你神圣的职业（打猎）。”

185

月神听到他的祷告将云彩散去，

也许是偶然，也许是感动于他的真意。

月神是如此美丽，

赤裸着依偎在恩底弥翁怀里。[29]

月光下，巴黎城显露出来，

一个又一个营地，还有小山和草地。

远处矗立着两座山丘，

马蒂在右手边，另一边是雷利。[30]

186

埃尔蒙特之子的陈尸处

银色的月光越发明亮，

认出了红白相间的徽章，

麦多罗对着亲爱的君王大哭一场，

整张脸浸泡在苦涩的泪水里，

每根睫毛下淌出一条小溪，

如此温柔的举止，如此温柔的哭泣，

风都要停下脚步，倾听他的哀戚。

187

他压低声音哭泣，

以免被旁人听见，

不是考虑自己的性命，

摆脱不必要的挂牵，

如果被听到可能会

无法实现他的心愿。

二人把国王的尸体扛在肩上，

一起将他的重量承担。

188

扛着敬爱的人的尸体，

他们尽量将脚步加急。

这时太阳的光芒闪耀，

拂去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阴翳。

必要时，困倦敌不过勇气，

泽比诺整夜寻捕摩尔人。

破晓的一道曙光出现，

他开始返回营地。

189

和他同来的还有几个骑士，

远远地看见那两个人，

每个人都向那个方向赶去，

希望找到收获和战利品。

克罗利达诺说：“兄弟，

快些逃命吧，扔掉这具尸体，

为了一个死人丧掉两条人命，

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190

他放下肩上的负担，

以为麦多罗也会如法炮制，

但可怜的，君王最疼爱的男孩

用一个人的肩膀支撑整具尸体。

克罗利达诺飞快地逃离，

以为朋友就在身边紧随。

倘若早知麦多罗会遭受如此厄运，

莫说一具尸体，一千具他也会扛起。

191

下定决心让二人

投降或死去的骑士

有些这里，有些那里，

堵住他们的去路，四散开去。

离他们不远的首领

比任何人都更焦急，

看到他们吓得浑身战栗，

确信他们一定来自敌方阵地。

192

那里有一片古老的森林，

野兽常常光顾，林中绿树成荫，

大树与幼树缠绕出

一座由小路组成的迷津，

两个异教徒希望隐藏在大树枝里，

躲开敌人的视线。

若有谁喜爱我的诗歌，

这个故事我择日再说。

注解

[1] 杜平，圣丹尼斯的修士，查理曼时期兰斯的主教，一个由拉丁文写成的查理曼编年史的假定作者，这本书很可能是多位作者合著而成。其他人（莱纳、乌盖托、伊凡、马克、马太奥）是古代骑士诗歌和小说中的骑士。

[2] 多尔多涅省（Dordogne），法国阿基坦大区东北部的一个省份。

[3] 努米底亚和马西利亚，据古典文学作品，这是非洲野兽数量最多的地区。

[4] 安泰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俄斯是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居住于利比亚。汉尼拔（约前247——前183或前182），北非古国迦太基名将，军事家，是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四大军事统帅之一。

[5] 法希隆，马赛国王的兄弟，费拉乌的父亲。

[6] 斯塔福德为英国英格兰西部的郡。位于西米德兰地区。

[7] 康沃尔（Cornwall）英格兰岛西南端的半岛，泰马河的西岸，德文郡以西，北和西濒大西洋，南临英吉利海峡。

[8] 贺雷修斯，罗马传说中的一名英雄。

[9] 索利马，耶路撒冷。

[10] 提尔古城，位于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以南约八十公里。

[11] 萨拉弗洛德，位于海法以南。

[12] 朱拜勒，古称比布鲁斯，黎巴嫩一古城，位于地中海岸边。

[13] 塔尔图斯，叙利亚城市，位于地中海岸边。

[14] 亚历山大勒塔湾，位于地中海，今日的土耳其南部。

[15] 奥龙特斯河，中东地区一条跨国河流。发源于黎巴嫩的贝卡谷地，向北流经叙利亚、土耳其，在土耳其的安塔基亚北部萨曼达注入地中海。

[16] 拉里萨（Larissa Efesia）和玛木加（Mamuga），不知今日为何地。

[17] 阿勒波，叙利亚的一座城市。

[18] 耶路撒冷总督是桑松耐特。

[19] 鲁尼（Luni），意大利城市，位于玛格拉河口，利古里亚大区最东边，与托斯卡纳接界。

[20] 塞浦路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神维纳斯的诞生圣地，被人们骄傲地称为“爱神之岛”。

[21] 北塞浦路斯的法马古斯塔位于塞岛东海岸法马古斯塔湾，始建于公元前3世纪，原是岛国最大的海港城市。

[22] 康斯坦察，位于沼泽口的一座小城。

[23] 帕福斯，塞浦路斯古城。

[24] 尼科西亚，塞浦路斯首都。

[25] 比塞大，突尼斯北部港市。

[26] 图勒梅塔，利比亚北部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港口城市。

[27] 太阳从东方升起。印度的恒河被认为是东方的最远边界。

[28] 金百合，法国皇室徽章，赠予那些在战争中表现特别勇猛的骑士。

[29] 恩底弥翁，牧羊人，后来成为月神的情人。

[30] 蒙马特到蒙特雷的山丘。

第十九篇

1

无人知晓爱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得意之时坐在幸运之轮的顶端，

身边围绕着真朋友和假朋友，

每个人都把同样的忠诚展现。

当幸福的情境转化成伤心，

阿谀奉承之人纷纷转身。

只有真爱之人立场坚定，

即便君王死后仍不改初心。

2

倘若露心如同露脸，

宫中地位高压迫人的人

和不怎么受君王宠爱的人，

他们的命运应该互换。

卑微的立刻变成高贵的人，

高贵的则变成等级最低的廷臣。

不过，让我回过头来说说麦多罗，

他对君王的忠诚与感恩至死不变。

3

不幸的青年麦多罗

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逃命，

但他身上的重担

让任何念头化作泡影。

他不认路，选错了路径，

回到荆棘丛中，掩蔽自己的行踪。

离他很远的同伴很安全，

因为他的肩上更轻。

4

克罗利达诺躲藏在一个

听不见嘈杂叫闹的地点。

当他发觉麦多罗不在身后，

就像把自己的心也抛在了后边。

“唉，怎么可以这样粗心大意，

麦多罗，我怎么能没有你。

我甚至不知道

何时何地将你丢弃。”

5

说到这里，他重新钻入

迷宫般混乱交错的林间，

顺着原路折返，

沿着这条路回到了冥间。

只听马蹄杂沓，人声喧哗，

一个敌人威胁喊话。

最后听到了麦多罗的声音，

只有他徒步，所有人都骑马。

6

泽比诺一声令下，百名骑士将他包围，

不幸的年轻人如陀螺般旋转，

使出浑身解数自卫；

躲到橡树、榆树、山毛榉或白蜡树后面，

那份珍贵的重量却从未远离他的肩。

最后，他实在坚持不住，

将负担重又放在草地上，

在尸体周围踱步画圆。

7

如同一头被阿尔卑斯山猎人

围困在岩石洞穴中的母熊，

咆哮中交织着愤怒和爱意，

怜惜地护住它幼小的崽子，

露出狂怒和凶猛的本性，

嘴上沾染鲜血，伸出爪子，

但对孩子的爱让它的内心柔软起来，

退出争斗，愤怒中，照看自己的孩子。

8

克罗利达诺不知如何相救，

情愿与麦多罗一同死亡，

没人会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仍想拉几个基督徒陪葬。

于是，他埋伏起来，

弯起弓，搭上箭，

一箭射出苏格兰人的脑浆，

被射死之人应声跌落马旁。

9

队伍里剩下的所有人

看向冷箭射出的地方，

同时他把箭射向另一人，

他就站在死者身旁。

正当他急忙大喊着

询问是谁射的箭时，

一支箭正好穿透他的喉管，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

10

首领泽比诺忍无可忍，

怒冲冲来到麦多罗面前。

说罢你应该为此受罚，

伸手抓住麦多罗的金发，

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看到麦多罗俊秀的脸蛋

和他美丽的双眼，

心生不忍，断了杀戮之念。

11

年轻人对着他恳求道：

“看在您的上帝的分上，

骑士，不要如此残忍，

也不要将我掩埋君王的意愿否认。

我不求您的同情，不求您的怜悯，

也不要考虑我活下去的私心。

我热爱生命，但现在全然不顾，

只要您满足我的愿望，给我的君王一个坟。

12

如果您宁肯让他成为野兽和飞禽的佳肴，

如果您心中有着和克瑞翁一样的怒气，

请把我的四肢当作它们的食物，

让埃尔蒙特之子在地下安息。”

麦多罗优美的陈述，语言感天动地，

言辞足以撼动山峦，熔化铁石。

泽比诺被他的话语感动，

心中燃烧着怜悯和爱意。

13

麦多罗话音刚落，

一个粗野无礼的骑士向前冲，

不尊重君王的意愿，

手持长矛刺向恳求者柔软的前胸。

泽比诺不满这种残暴野蛮的行径，

更何况，看到这么一击，

年轻人惊愕不已，脸色苍白倒地，

一切表明他已然死去。

14

伤心愤怒的泽比诺说：

“你应当遭受惩治！”

满腔怒火的他

转向肇事的骑士，

占了便宜的骑士趁机逃离。

克罗利达诺见可怜的

麦多罗躺倒在地，

从树林里跳出，发起攻击。

15

扔掉弓箭，跳到敌人中间，

刀剑挥舞，与其说想死，

更希望通过复仇

将这腔怒火平息。

刀刃之下，他的鲜血染红沙地，

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

最后，精疲力竭的他

倒在麦多罗身边。

16

苏格兰人跟着他们的头领

在深林中披荆斩棘，

满心鄙夷的他们将摩尔人留在原地。

一个完全死了，另一个勉强呼吸。

年轻的麦多罗躺了很久，

鲜血从粗粗的静脉里流出，

如果不是有人前来搭救，

他的生命可能就此结束。

17

一位少女偶然出现，

一身朴实的牧羊女装扮，

然而，神态高傲，得体庄重，

仪容高贵，面庞娇艳。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您认出她一定也很难。

如果不认识，让我来告诉您，

她就是傲慢的安杰莉卡，

她的父王是契丹的可汗。

18

她重新拥有了那枚

被布鲁奈罗偷走的魔法戒指，

她的傲慢与得意已经膨胀到

似乎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

她独来独往，

哪怕世上最著名的人都不配做她的伴侣，

不值得记住提起曾经的情人，

无论是奥兰多，还是萨克利潘特。

19

她犯过的所有错误当中，

爱过里纳尔多最令她懊悔，

眼光曾经那么低，

对她是莫大的羞耻。

爱神得知她如此傲慢，

不想再忍耐下去。

于是张弓搭箭，

守在麦多罗身边。

20

虚弱的年轻人只剩下一口气，

为了让他的国王安息，

竟然毫不抱怨个人的命运得失。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

一股非常的同情从心头涌起。

她从未如此敞开心扉，

柔软的心不再坚硬如石，

特别是当他讲述了忠诚的故事。

21

想起她曾经学过的医术，[1]在印度学会了外科手术，

（看来这种研究高贵可敬，

而且得到高度赞誉，

这种医术代代相传，

没有多少相关的图书）

山中寻得一枚药草，磨成汁，

敷在身上，据说可以将寿命延长。

22

她记起来的时候恰好经过

一个景色迷人的山坳，

曾经见过一种草，

可能是白藓，或什么万灵药，

我也不清楚，据说有止血的疗效，

消除伤口钻心的疼痛。

她在不远处找到那棵草，

拔下来转身回到麦多罗身边。

23

返回木屋途中，

遇到牧人骑马奔向林子，

寻找离群两天的小母牛，

它无人看管，在外走失。

她带着虚弱无力的麦多罗，

他的生命快要终止，

鲜血从年轻人的胸口溢出，

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24

安杰莉卡跳下马鞍，

那个牧羊人也徒步，

用石头捣碎药草，

药汁从雪白的指尖流出，

用它涂抹伤口，

涂在他的前胸和腰腹，

这种草药的功效是止血，

帮助体力恢复。

25

力量注入他的身体，

他可以骑牧羊人的马，

但麦多罗先要掩埋君王，

再上马从这里出发。

他将克罗利达诺和国王合葬，

然后跟随少女去她要去的地方。

请求好心的牧羊人收留他们，

借宿在他简陋的住房。

26

只有等他身体复原，

少女才会让他自己前行，

第一眼见到麦多罗时只是同情，

后来逐渐转化成尊重和爱慕的温情，

然后看到他的品行和美貌，

她的心忍受一把隐形的锉刀，

一点点被它侵蚀折磨，

爱情的火苗不停灼烧。

27

牧羊人的住所刚刚建好，

隐匿在树林和山坳。

如此的舒适美好，

身边有妻儿围绕。

由于少女的悉心照料，

麦多罗的伤病很快治好，

但在短暂的时光里，

少女的心伤越发疼痛难熬。

28

这个伤口更宽更深更长，

一支无形的箭插在她的心上。

长翅膀的爱神从麦多罗美丽的眼睛、金色的头发中突然射出一支箭，

她感到内心在燃烧，而且火越烧越旺。

她不在意自己的痛苦，只在乎他人的悲伤，她不照顾自己，一心想着如何

让这个给她带来伤害的步兵恢复健康。

29

她的伤口越长越硬，

另一个伤口却在愈合变好，

小伙子日渐强壮，

她却日渐枯槁，

时而哆嗦，时而冒汗，时而发烧，

逐日显现的是麦多罗的美貌，

痛苦如同向阳之所，

飘起反季节的雪花，

甫一落地便融消。

30

若不想白白送死，

必须即刻自救，

看来没时间继续等待，

定要倾诉心中的渴求，

打破所有羞涩的桎梏，

舌尖如目光一般炽热，

向这个也许并不知情的人发出请求，

求他将那把残忍的利剑入鞘。

31

哦，奥兰多伯爵，

哦，切尔克斯国王（萨克利潘特）

你们卓越的勇敢，

你们说，有何裨益？

你们真心的奉献，

你们说，有何鼓励？

你们崇高的荣誉，

你们说，有何意义？

请你们告诉我，

她何曾对你们彬彬有礼，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

你们为她蒙受苦楚，

她何曾有任何补偿、酬报或奖励。

32

哦，你若能死而复生，

哦，阿格里卡内国王，这看起来多么艰难。

残忍地拒绝和无情地鄙视，

她已经表示对你的厌烦。

哦，费拉乌，已经成百上千次

为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枉费心机，

若见她躺在麦多罗怀里，

你心里将多么苦涩悲戚。

33

安杰莉卡让麦多罗拿去了她的童贞，

此前从未有人近身，

涉足那座美丽的花园，

没有人有这份好运气。

为掩盖此事，并将其合法化，

他们举行了神圣的典礼。

婚礼上，爱神是新郎的见证人，

牧羊人的妻子是新娘的见证人。

34

他们在牧羊人的寒舍

举办了最隆重的婚礼，

两个幸福的情人在平静中

玩耍了一月有余。

女人除了这个青年谁也看不见，

他总也不让她感到厌倦，

即使天天吊在他的脖子上，

她对他的欲望依然蔓延。

35

无论在家里，还是出门，

无论日夜，美少年一直陪伴身侧，

从早到晚，在河的此岸和彼岸探索，

或者在绿油油的草坪上漫步。

中午他们置身山洞这个庇护所，

为了躲一场暴风雨，

这里或许没有家里面宜人安适，

埃涅阿斯与狄朵忠诚地见证他们的秘密。[2]

36

在许多乐事中，只要她看到一株笔直的灌木

在水源或清溪上投下影子，

就会插进去一枚大头针或一把刀，

遇到不太坚硬的岩石，她也会如法炮制。

她在无数个户外的地点和家里的墙上，

用一千种方式写下

安杰莉卡和麦多罗的名字，

将他们交织在一起。

37

在那里似乎待够了，

她决定返回印度。

古契丹所在的地区，

并将麦多罗加冕为美丽王国的君主。

她的胳膊上戴着一个

用宝石装饰的金环，

这是奥兰多伯爵爱她的证据和象征，

这个金环她戴了很长时间。

38

金环是莫嘉娜送给吉利安特的。[3]

她曾把它藏在湖底，

吉利安特能够回到父亲莫诺丹特身边，

还要感谢奥兰多的行动和勇气。

他把金环送给了奥兰多，坠入爱河的圣骑士

把它戴在胳膊上，忍受它的女子气。

他决定把它送给他的女王，

也就是我说的安杰莉卡。

39

女人十分珍惜它，

并非出于对圣骑士的爱恋，

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做工考究的珍贵饰品，

对一个有价值的物件她会珍惜到极点。

在哭泣岛时，她把它带在身边，

不知她有何特权能够保全。

在那里，她被残忍无情的岛民

浑身赤裸暴露在海怪眼前。

40

现在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好心的牧羊人和他的太太，

用来酬谢从他们走进这个家的

那一日起得到的照顾与垂爱。

她从胳膊上摘下金环送给他们，

让他们留着这个东西象征爱。

接着，他们开始攀登将法国

和西班牙隔开的比利牛斯山脉。

41

他们考虑停留几日，

在巴伦西亚或巴塞罗那，[4]直到碰上一条轮船

准备启航去亚细亚。

他们从山脊下来时

看到赫罗纳附近的海，[5]他们沿着左边的海岸线走，

沿着最常有人走的路来到巴塞罗那。

42

但没来得及避开一个疯子，

他像只猪躺在海边的沙滩上，

浑身沾满水和泥巴，

脸上、胸前和后背甚是肮脏。

他像一条攻击陌生人的杂种狗，

立刻向他们扑过来。

让他们心烦，带给他们伤害。

但现在我要回头说说玛菲萨。

43

我想说说玛菲萨、阿斯图尔夫、阿奎兰特、格里芬和其他人，

死亡在眼前，深受困扰的他们竭力逃避狂怒的暴风雨；

越发傲慢、嚣张的命运女神威胁和愤怒不断升级；

暴风雨已经持续了三天，

却没有任何消退的痕迹。

44

船楼和环廊被破坏击碎，

充满恶意的海浪和狂风越发猛烈；

船上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被海浪剪断抛到海里。

舵手耷拉着脑袋，

眼睛盯着航海图，

一盏小灯为他照明，

还有个人举着火把在舱底。

45

一个在船尾下，一个在船首下，

站在那里凝视退潮的海岸；

每半小时回来看看，

走了多远，向哪边转弯；

然后每个人手拿航海图，

去船中央会合，表达各自的意见，

很快所有水手聚在一起商量

解决办法，听从船长的召唤。

46

有人说：“我们大概到了

利马索尔的浅滩。”[6]

有人说：“附近是的黎波里的尖石，

经常有船只在这里失事。”

有人说：“我们迷失在安塔利亚，

不止一个舵手叹息哭泣。”

每个人都表明自己的想法，

但恐惧和沮丧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

47

第三天，风带着最大的恶意袭击，

愤怒的大海不停颤抖；

一根前桅被折断吹走，

卷走了另一个舵和舵手，

尽管无所畏惧，

拥有一颗大理石般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强大的心脏，

面对苦难信心十足的玛菲萨

从不否认那天她也害怕慌张。

48

曾立誓去西奈山朝圣，[7]去加利西亚、塞浦路斯、罗马，

去耶稣墓，去艾蒂诺，[8]还有其他著名的地方。

同时，海浪时常将受难的、

破碎的木船掀到天上，

船长为了减少麻烦，

干脆将后桅砍断。

49

大包裹、大箱子，沉重的东西

从船头、船尾和两侧抛下船；

所有船舱被清空，

丰富的货品满足了波涛的贪婪。

抽水机派上了用场，

船里海水积满；

有人跑到舱底，

海水撕裂木板。

50

他们在这种困境、这种灾难中，

度过了整整四天，深感无助；

大海在这次对抗中取得完胜，

他们几乎再也无法忍受它的愤怒；

但他们仍然希望天空放晴，

心中憧憬着圣艾尔摩之火，[9]圣人的光亮照亮船头；

船上已无任何桅杆。

51

看到美丽的火焰燃烧，

所有水手双膝跪地，

祈求上天风平浪静，

眼睛湿润，声音战栗。

顽固且残酷的暴风雨，

从此不再继续；

西北风和侧风不再肆虐，

只留下海上的暴君西南风。

52

海上的西南风依旧猛烈，

从黑色的口中呼出的

狂风伴随着急流，

迅速降落到汹涌的海面，

越发快速地移动木船，

比猎鹰飞翔的速度还要迅疾，

船长惧怕船被吹到世界尽头，

船只失事，沉入海底。

53

船长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命令从船首抛下帆桅杆，

组成一条线加以阻拦，

将三分之二的漂浮速度延缓。

这个建议和预兆

让船舷上方点灯的人开心；

这个方法挽救了木船，

让它在远海上得以安全。

54

叙利亚的莱亚索湾

矗立着一座大城市，

如此靠近岸边，

他们在船上看到两座城堡将港口控制。

船长意识到走了哪条路后，

脸色白得毫无生气；

既不希望在港口避难，

也不能留在海里。

55

既不能留在海上，也不能逃离，

桅杆和帆桁已经失去；

由于巨浪频繁拍击，

木板和横梁被扯断打碎。

然而，停靠港口意味着找死，

或者永久被束缚奴役；

所有人要么为奴，要么死，

错误或厄运将他们带至此地。

56

他怀疑面临极大危险，

这片土地上的人

可能乘军舰发动突袭，

待在海上已经很糟，打仗更可怖。

正当船长不知所措之时，

走过来那名英国骑士，

问他为何犹疑不定，

为何不早早前往陆地。

57

船主向他讲述这片海岸

曾住着一群嗜血的女子，

根据古老的法律，凡到此之人，

要么永世为奴，要么一命呜呼。

唯有打败十个男人，

方能逃脱这种运命，

夜晚来临时在床笫间

与十位少女享受肉体的欢愉。

58

如果第一场打胜了，

但第二场考验认输，

他就得死，他的随从们

将留下来养牛、耕种田地。

如果第一场和第二场均获胜，

他所有的随从将获得自由；

他不能走，必须留下来，

按照他的口味选十名女子为妻。

59

阿斯图尔夫听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片海岸竟然有如此奇特的习俗。

接着，船长又向桑松耐特、玛菲萨

阿奎兰特，还有他的兄弟

解释了远离这片海岸

令他心生畏惧的缘故；

他说：“我宁可投海而死，

也不愿成为枷锁的奴仆。”

60

所有的水手和骑士

都赞同船长的意见；

只有玛菲萨不这么看，

待在岸上总比水里安全。

看看周遭愤怒的海涛，

十万支剑，他们也能阻止。

她认为无论这里，还是别处，

他们都能无畏地挥舞武器。

61

武士们迫不及待想要登陆，

最大胆的要数阿斯图尔夫；

他知道听到洪亮的号角声，

整个国家的人都会被他驱逐。

关于进港，双方意见不一，

一部分人同意，一部分人反对，

但最强壮的人逼迫船主

不情愿地将船向港口驶去。

62

他们的船刚一出现在

海边这座残酷的城市，

就看见一艘配备了

熟练舵手和大量船夫

的战舰径直向这条可悲的、

意见不一的帆船驶来，

把他们低低的船尾绑在高高的船头，

将船拖出邪恶的海域。

63

船只被拖入港口，

船桨的作用大过风帆；

残酷的狂风搞得他们失控，

一会儿右舷，一会儿左舷。

与此同时，骑士们再次穿上

坚硬的铠甲，佩带忠实的宝剑；

船长和每个人仍抱有希望

能在这个港口找到慰安。

64

港口好似一轮月亮，

绕一周要走四英里；

水深约六百步，港口的

每个角上都有一座堡垒。

除了来自南部的风暴，

不惧怕任何命运的攻击。

城市如一座剧场伸展，

向后面的小山升起。

65

船只刚一进入海港，

消息便传遍大街小巷，

六千名女子来到港口，

弓箭在手，身穿戎装；

为了断绝他们逃跑的念头，

封锁了两座城堡间的海洋；

用船舶和锁链围起来，

这些东西会随时派上用场。

66

一个和丘米女巫和赫克托尔

的母亲赫卡柏差不多老的老妇把船长叫过来，

问他愿意将性命付出，

还是被枷锁束缚。

按照当地的习俗，

他们必须二选一：

要么全都死，要么全部被俘。

67

她说：“其实，你们中间

如果有哪位勇敢强壮之人敢于和我方的十人交战，

并将他们置于死地，

此后只需与十名女子

尽一晚丈夫的义务，

他就将成为我们的王子，

你们其余的人便可上路。

68

你们自己决定是否留下，

全部或者部分，但根据协议，

想留下来的人将是自由身，

必须娶十名女子为妻。

但如果那名武士

在敌人突袭时失利，

或者没有通过第二项考验，

你们所有人将成为奴隶，

他则必须死。”

69

老妇本以为骑士们会畏惧，

没想到他们如此大胆；

每个骑士都渴望

这项和那项考验：

玛菲萨也不乏勇气，

只是不适合第二项考验；

自然对她不利的地方，

有保护她的刀剑。

70

老妇命令船长给出答复，

但要事先讲好

决定让某个骑士

去广场和床上一逞英豪。

船长靠过来解开绳索，

抛下去，让他们接住；

让他们放下吊桥，

骑士们全副武装，牵着马过去。

71

他们穿过城市中央，

迎面看见那些高傲的少女，

身穿紧身衣，与女战士无异，

在街道和广场上骑马过去。

她们既不佩剑，也不带马刺，

没有任何男人佩带的武器，

只是一次十个人，

遵守自古以来的惯例。

72

其余人专注于梭子、绣花针、梳子和线轴，

穿着女人的曳地长裙，

走起路来缓慢轻柔。

有的人身上加了锁链，

每天的任务是犁地放牛。

男人不多，城乡之间，

一千名女性中有一百个。

73

骑士们通过抽签决定

谁为他们共同的需要

去广场上将那十人置于死地，

并在另一个战场上伤害另外十个人；

他们不打算让强壮的玛菲萨去，

认为当晚的第二场战斗

实在不适合她，

没有本事取得那场胜利。

74

然而，抽签的结果就是她，

轮到她去接受考验。

她说：“我宁可放弃生命，

也不会让你们身处牢监；

但这把剑（她指着佩在腰间的宝剑），

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会快刀斩乱麻，

就像亚历山大将戈耳迪之结斩断。[10]

75

从此以后，只要世界还存在，

我就不会让任何来此的外地人抱怨。”

她这样说完，她的同伴们

也无法为她分担这份风险。

总之，要么全盘皆输，

要么获得自由，一切全靠她的表现。

她已经戴上头盔，穿好了锁子甲，

冲进去投入激战。

76

广场高处的一圈看台

是一层层的阶梯；

只用来比武、摔跤，类似的战斗，

不用作其他的目的：

四扇青铜大门打开，

一大群女人叽叽喳喳，

如同涌进来的潮水；

接着，她被告知可以进去。

77

玛菲萨骑着一匹花马，

马鬃上布满圈圈点点，

头小，目光勇敢，

步态高傲，俊美容颜。

这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最大、最强，精力最饱满。

这是诺拉迪诺在大马士革挑选

并经过昂贵装饰后送给玛菲萨的。

78

正午时分，玛菲萨从南门进入；

没等多久，她就听见

刺耳嘹亮的喇叭声，

一群人靠近战场这边。

接着看到对面来了一辆马车，

十个对手进入场地。

站在最前面的第一个骑士，

他的勇武非其他人可比。

79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到广场，

那匹马除了额头和左后脚，

其余部分的颜色比渡鸦还黑；

脚上和头上有几根白毛。

骑士的服装和马一个颜色，

也就是深色多，浅色少。

同样的情形，他也不想笑，

宁愿伤心地哭泣号啕。

80

敌方开战的号声响起，

九名武士立刻端起武器；

然而，黑衣骑士撤到一边，

仿佛对人数占优不屑一顾；

宁可不服从国家的法律，

也不愿意他的礼貌蒙污。

退到一旁观看一条枪对抗九条枪将是怎样一番战局。

81

骏马踩着稳健的步伐

迅速将少女带入场中，

向前冲的过程中她端起长枪，

这杆枪重得四个人将将抬动。

下船登岸之前，

她挑了一根最结实的桅杆。

挥动武器时那副凶狠的表情

令一千人脸变色、心发颤。

82

她一枪挑开了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的前胸仿佛裸露了出来；

枪尖刺透护胸铁甲和锁子甲，

但此前穿透了结实的大盾牌。

只见铁器从肩后钻出一臂长：

这一枪下手太狠、太残忍。

她把他掀翻在地，

而后抖动缰绳冲向其他人。

83

她击中了上前的第二个，

给第三个人狠狠的一击，

刺透二人的后背，

使他们落马死去；

端着一杆重重的长枪冲入敌群，

他们靠得如此紧密。

仿佛炮弹在一群人中炸开一条路，

这就是玛菲萨留给大家的记忆。

84

许多长枪在她身上折断，

她却如高山般岿然屹立，

就像追逐游戏中面对

重球的一堵墙壁。

她的铠甲十分坚硬，

能够抵御任何重击；

具有地狱之火的魔力，

淬过火，在阿佛纳斯湖里。

85

在场地尽头停下马，

转过身，站了一下，

然后飞速冲过去将他们驱散，

鲜血染红了刀把。

削掉一个人的脑袋，

砍断另一个人的手臂；

还有人被她的宝剑拦腰斩断，

前胸、头颅和两只胳膊落地，

肚子和两条腿留在马上。

86

她的宝剑直直地剁了下去，

一直到肋骨和腰腿边缘，

死者的身体被削去一半，

好似一尊放在圣人面前

银质的，更通常是蜡质的半身雕像。

远近前来的恳求者前来供奉瞻仰，

祈求她发发善心，把曾经许下的

虔诚的誓言抛在一旁。

87

一个人逃跑，她在后面追赶，

一直到广场中央将其擒住；

将他的头和脖子齐刷刷削去，

医生的手也达不到这个准度。

一个接着一个将所有

遇到的人砍伤或杀死；

确保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再也无法跟她较量比试。

88

那个把十人带到这里的骑士

一直躲在角落里袖手旁观，

他认为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人，

这样的行为不公正且丑陋不堪。

此刻，他看到那人单枪匹马

迅速将所有同伴打翻，

于是，催马向前想要证明：

迟来并非出于惧怕，

他是一枚君子谦谦。

89

做其他事情之前，

他举手示意发言；

想不到如此阳刚的外表下

竟然隐藏着一位红颜，

他对她说：“骑士，

杀了这么多人，

你一定很疲劳；

若让你更疲劳，

是对你不礼貌。

90

你先休息到新的一天，

明天来这里，我再与你开仗。

我相信你劳累虚弱，

今天与你较量，我也脸上无光。”

玛菲萨说：“舞刀弄剑对我并不新鲜，

交战几个回合也不足以让我倦怠，

既然已经来到此地，

我要立刻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91

感谢你礼貌的建议，

但是我不需要休息；

今天余下的时光还有很多，

无事可做令我感到羞耻。”

骑士回答：“只要我愿意，

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我会满足你这个要求，

不过，你要想想，

你再也享受不了余下的时光。”

92

说完，他命人迅速拿来两杆巨大的长枪，

其实是两根桅杆；

让玛菲萨挑了一根，

另一根在他的手心里攥。

二人已端起武器，

等待开打的指令响起。

第一声军号在天地海面上回响，

他们拿起长枪冲上前去。

93

观战之人不敢眨眼，

不敢呼吸、也不敢张嘴；

每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

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个骑士。

玛菲萨的长枪直刺黑衣骑士，

希望将他打落马下，再也爬不起。

黑衣骑士也不敢掉以轻心，

只想置玛菲萨于死地。

94

两根又细又干的柳木做成的长枪

看起来绝不像橡木的那么粗大结实，

两匹高傲的骏马相遇，

两根枪迅速裂成碎片，

骏马腿上的神经

仿佛被镰刀剪断。

两个人同时落马；

但又立刻站起身。

95

玛菲萨这辈子有千名手下败将，

却第一个回合就败下阵。

她从未被人挑落马下，

这次她落马的事情是真。

如此蹊跷不仅令她震惊，

她甚至觉得有点愚蠢。

黑衣骑士也很少这么轻易

落马，他也同样很纳闷。

96

他们的脚尖几乎还没着地

就一跃而起重新投入战斗。

切、刺，或用盾牌保护，

用刀，用枪，闪转腾挪。

或打空，或命中，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头盔、胸甲、盾牌

显得比铁砧更坚硬。

97

如果说无情的少女下手重，

敌方骑士下手也不轻。

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双方的凶狠程度相同。

想要见识何为勇敢无畏，

看这二人即可，不必远行。

无论敏捷，还是力量，

世上无人可以抗衡。

98

坐在一旁的女人们

观看他们良久激战；

见二人既没有呼哧乱喘，

也没有丝毫疲态显现；

他们称赞眼前的这二位

是海洋拥抱之地最好的武士。

如果不是强者中的强者，

他们早已疲累而死。

99

玛菲萨心内暗忖：

“幸亏他没有提前动手，

否则我可能被置于死地。

他若最初加入他的同伴，

照现在的情形分析，

我可能抵挡不了他的攻击。”

尽管内心里这样想，

玛菲萨并没有放下武器。

100

另一个人想：“谢天谢地，

我没让她停下来喘口气。

先前的战斗把她累得够呛，

此时的我方能疲于应对。

我会怎样，假如让她

休息到明日，养精蓄锐？

她竟然拒绝了我的好意，

我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101

战斗持续到夜晚，

依然分不出高低；

天黑没有了亮光，

谁也不知如何躲避出击。

黑夜降临，礼貌的骑士

首先对优秀的对手说：

暮色降临，夜晚打扰，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好？

102

我看，最好让你的生命

延长到至少明日鸡啼。

我不允许让你的日子

超过这短短的一夜。

你不能活得更久，

也不能将我怪罪；

要怪就怪这个由女人

统治的地方无情的法律。

103

我若为你和你的同伴叹息，

没有什么能对上帝隐藏。

你和你的同伴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因为此外没有更安全的地方；

那些丈夫被你杀死的

女人正阴谋对付你。

被你杀死的那些男人

每个人都有十个妻子。

104

今天在你这里受到的伤害，

九十个女人要找你报仇；

你若不去我那儿住，

等着今晚她们去割你的项上人头。

”玛菲萨说：“我接受你的邀请，

毋庸置疑，

你的真心好意配得上你完美的

武艺和勇气。

105

倘若你会为她们杀我伤心，

你也会为相反的原因难过。

我认为你暂时没有理由开怀，

作为对手，我并不比你弱。

要么继续交手，要么停止战斗，

我都奉陪，无论你选择哪一个，

我会立刻满足你的愿望，

无论任何地方，任何时刻。”

106

二人的决斗就此推迟，

直到太阳从恒河升起，

至于哪一个骑士更优秀，

依然是个悬而未决的谜题。

宽容的骑士向阿奎兰特、格里芬和他们的同伴走来，

请求他们与他同住，

直到新的一日到来。

107

他们毫不怀疑接受了邀请，

在亮如白昼的火炬的引领下来到一座皇宫般的宅邸，

这里有很多房间十分华丽。

黑衣骑士摘去头盔，

看到他，骑士们惊讶不已。

黑衣骑士看上去，

不会超过十八岁。

108

玛菲萨十分诧异，

他如此年轻竟有超群的武艺；

对方同样惊奇，

从头发辨认出对手是女子；

询问彼此的名姓，

双方立刻自报家门。

这个年轻人叫什么，

听我在另一篇告诉您。

注解

[1] 医术，所有骑士小说中都提到国王的女儿或贵妇要学习医术。这属于贵族少女所受常规教育的一部分。

[2] 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记》，讲述迦太基女王狄朵与武士埃涅阿斯的爱情悲剧。女巫姐妹为了破坏他们的爱情，欺骗埃涅阿斯离开迦太基去完成一项使命，狄朵误以为他背叛自己，于是自焚身死。

[3] 《热恋的奥兰多》中提到奥兰多将莫诺丹特之子吉利安特从莫嘉娜女巫手中解救出来。至于手镯则是阿里奥斯托杜撰的。

[4] 巴伦西亚，西班牙东部城市，滨地中海巴伦西亚湾。

[5] 赫罗纳，西班牙东北部城市

[6] 利马索尔，塞浦路斯南岸城市。傍阿克罗蒂里湾。

[7] 西奈山又叫摩西山，位于西奈半岛中部，是基督教的圣山，基督教的信徒们虔诚地称其为“神峰”。

[8] 艾蒂诺（Ettino），具体所指不明，也许是希腊克里特岛的港口干地亚或者意大利东北部城市乌迪内。

[9] 圣艾尔摩之火，由于传统上圣艾尔摩一直是海员的守护圣人，因此早期当人们在狂暴的雷雨中看到船只桅杆上发生发光的现象时，都归论是守护圣人圣艾尔摩显灵保佑，因而得名。

[10] 戈耳迪是小亚细亚佛律基亚的国王，当了国王后，他把象征命运的马车献给宙斯，放置在神庙中，并用绳索打了个非常复杂的死结，把车轭牢牢地系在车辕上，谁也解不开。神谕凡能解开此结者，便是“亚洲之王”。公元前3世纪时，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在成为希腊各城邦的霸主后，大举远征东方，经过佛律基亚时，看到这辆马车。有人把这个神谕告诉他，他也无法解开这个结。为了鼓舞士气，亚历山大拔出利剑一挥，斩断了这个复杂的乱结，并说：“我就是这样解开的。”

第二十篇

1

古代女子用武器和神圣的艺术

创造出令人赞叹的奇迹；

她们美丽且光荣的事迹

如耀眼的光芒散播天地。

著名的有哈帕丽斯和卡米拉，[1]她们是战场上的行家；

还有科琳娜和萨福，她们文采飞扬，[2]

光辉灿烂，永远不会让遗忘的夜幕落下。

2

无论从事哪个行业，

女人们都出类拔萃；

无论是谁翻开历史篇章，

她们的光亮从未被翳蔽。

倘若记载中长时间没有她们，

坏影响不会持续很久；

也许出于不了解或妒忌，

作家们隐藏了她们应得的荣誉。

3

显而易见，我们这个时代

也涌现出许多优秀的女子，

她们为纸墨提供素材，

这些故事将流传后世。

因为那些憎恨的唇舌

将被狼藉的声名淹没；

对她们的赞美似乎将玛菲萨远远超过。

4

我们回过头来说她，

当这位礼貌的骑士

询问她究竟是谁时，

她不拒绝透露名字。

立刻满足了他的要求，

她也渴望知道他是谁。

她说：“我是玛菲萨。”

这已足够，世人皆知。

5

轮到黑衣骑士发言时，

他需要更长的开场白，

他说：“我相信你们当中

无人不知我的姓氏由来；

法国、西班牙，周围的国家，

印度、埃塞俄比亚，

还有寒冷的本都[3]都熟知克莱蒙特，

他来自这个家庭，杀死了埃尔蒙特。

6

他杀死了齐亚列罗和曼布里诺国王，

毁灭了他们的王国。

伊斯忒耳用八到十只角[4]将这种血倒入尤克森，

流浪至此的阿莫内公爵生下了我的母亲；

我已伤心地离开她一年，

在法国游荡寻找亲人。

7

然而，我无法完成旅行，

一场暴风雨将我推至此地。

我在此停留了十月有余，

无时无刻不在计算日期。

我被唤作野人圭多，

鲜有机会展示武艺。

我在此杀死了来自墨利玻亚的阿基隆，[5]

还有与他同行的十位骑士。[6]

8

我还通过了第二项考验，

十个少女与我一宵欢爱；

按照我的喜好选出全国

最美丽最温柔的裙钗。

我统管这些和其余的，

所有女人视我如丈夫。

如果另一个人将十人杀死，

他也将享受同样的待遇。”

9

骑士们询问圭多，

为何男人这么少；

为何与其他地方相反，

妻子的地位反倒比丈夫高。

圭多说：“自从我住在这里，

多次听到其中的原因；

既然你们愿意听，

我就把我听到的告诉你们。

10

二十年后，十年围城，

又十年因逆风漂流

在沉闷的大海上，

希腊人从特洛伊回来时，

发现因为他们常年不在家

深受折磨的女人找到了办法；

为了排遣枕冷衾寒的寂寥，

她们选择与年轻的情夫共度年华。

11

家里全是别人的孩子，

他们一致同意原谅妻子，

也明白长年禁欲

难熬痛苦的日子；

但奸夫的孩子们最好

去别的地方居住；

丈夫们不想抚养这些孩子，

负担他们的开支。

12

有的孩子被遗弃荒野，有的孩子

则继续由他们的母亲秘密周济。

那些已经成年的则三五成群

被赶到各处自己解决生计。

有的当了兵，有的从事文艺，

有的做了农夫耕田种地，

有的以牧羊为生，

有的为宫廷效力，

以便让命运女神满意。

13

离开的人当中有一位青年，

残忍的克吕泰涅斯特拉王后之子，[7]

十八岁的他新鲜如一枝百合，

好似刚从带刺的花茎上摘下的玫瑰。

他武装了一艘军舰，

在全希腊选出一百个

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开始在海上掠夺强占。

14

那时克里特人已将野蛮的

伊多梅纽斯赶出他的疆域，[8]

为了保证新政权稳固，

开始征集士兵和武器；

法兰图斯高薪招募武士，[9]他们这样对年轻人说。

于是他和他的同伴们

前去驻守狄克忒城。[10]

15

克里特至少有一百座城，

狄克忒最富有舒适，

到处是热情美丽的女子，

从早到晚说笑嬉戏；

这里的人自古有个习俗，

永远对外来者笑脸相迎，

他们如此殷勤好客，

几乎把他当成国君。

16

所有女人都那么青春美丽，

法兰图斯精选的希腊之花；

小伙子一见到这些美女，

小心脏立刻不再属于他。

她们不仅外表美丽，

床上的表现也大胆卖力。

爱她们超过其余一切，

寥寥数日便心存感激。

17

由法兰图斯指挥的战争结束，

他们之间的协议也随之终止，

军队不再给士兵发放粮饷，

小伙子们再也得不到钱物，

于是他们想离开这片土地；

克里特的女人们伤心不已，

泪雨滂沱，

如丧考妣。

18

女人们恳求丈夫别走；

因为他们不打算留下，

决定跟随他们到天涯，

将父母、孩子和兄弟抛下，

放弃大量的黄金和奢华的珠宝，

还有她们的奴仆，

由于行动非常隐秘，

克里特人不知道他们要逃跑。

19

趁着顺风和合适的时机，

法兰图斯开始逃离，

克里特人悲叹他们的损失时，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多英里。

后来命运女神把他们

带到这座荒凉的岛屿。

他们决定在此定居，

安全地享用偷来的东西。

20

他们在这里一心一意

享受了十天爱情的欢愉。

但事情往往如此，

年轻人什么多了都会厌腻。

他们一致同意离开女人，

摆脱她们获得自由之躯；

不再担负如此沉重的累赘，

女人们落得个厌恶嫌弃。

21

他们渴求劫掠获益，

此外钱财不够他们

养活这么多妻妾，

他们需要长枪和弓箭；

于是抛下可怜的女人们，

将财富装上船，

来到阿普利亚海边，

听说那里建起了塔兰托城。

22

后来女人们发现

被最信任的情人背叛，

先是震惊了几天，

站在海边如木雕泥塑一般。

无尽的泪水和呼喊

到头来全是徒然，

于是思考如何自救，

摆脱眼前的悲惨。

23

有人向其他人表达想法：

明智的做法是返回克里特，

宁可承受她们的父母和

被冒犯的丈夫们裁决的结果，

也不留在荒凉的海滩和树林里忍饥挨饿，

艰苦地过活；

也有人说，她们宁愿投海而死，

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24

宁肯全世界游荡，当娼妓，

做乞丐，成为奴隶，

也不想主动回到父亲和丈夫身边，

因为堕落而接受他们的惩治。

不幸的女人们提出类似的建议，

一个比一个更困难更可怖。

她们中间有个叫奥伦泰雅的站起身，

她是迈诺斯国王的后人。[11]

25

她在女人中最年轻最美丽，

犯的错误最小，也最审慎；

她爱上了法兰图斯，把童贞献给了他，

并为了他离开了父亲和家园。

她原有一颗宽容的心，

此刻面孔和舌头却显露恨怨，

斥责前面所有人的说法，

表明自己的意见。

26

她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这里物产丰饶，空气一尘不染，

清澈的河水绕城而过，

森木蓊郁，大部分地势平坦；

有港口和河口，外来者

可以在这里躲避风雨，

时而从非洲，时而从埃及，

可以往这里运送食物和必需品。

27

她要留在这里向冒犯

她们的男人实施报复；

要抢劫、杀死、烧死

因风暴来港口避难的

每一条船上的船夫；

不会善待任何一条生命。

她这样说完做出了决定，

制定法律并加以实行。

28

感觉变天了，全副武装的

女人们跑到海滩上，

带领她们的是无情的奥伦泰雅，

她是立法人，也被尊为女王；

她们对漂到岸边的

船只放火、抢劫，

不留一个活口，否则，

他们会把消息散播到全世界。

29

她们就这样生活了几年，

对男性一直怀有敌意；

后来她们意识到若不改变方式，

受伤害的将是她们自己；

她们的法律将在短时间内遭到蔑视，

因而无法在此地休养生息，

她们打算永远生活在这里，

但帝国无法长存，

倘若这样继续下去。

30

于是，她们降低了残酷程度，

在整整四年的时间里

从偶然来到此处的人中

挑选出十个勇敢帅气，

而且能在与一百个女子

的爱情游戏中坚持下来的好骑士。

她们一共一百人，规定

每十个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

31

此前许多经受不住考验，

不够强壮之人遭到斩首。

如今这十位威武的骑士

成为和她们分享权力的配偶；

他们宣誓，如果还有男子

偶然来到这座港口，

他们绝不能悲悯怜惜，

必须一视同仁将他们杀死。

32

女人怀孕生子，

然后开始不安，

诞下太多男丁，

会威胁她们的王权，

最终让男性夺走

宝贵的统治权；

她们趁男孩尚未成年时采取措施，

确保他们永远不会造反。

33

为了不让男性篡夺权位，

她们颁布了一项可怕的法律，

每位母亲只能留一个儿子，

其余的要么送到国外交换，

要么卖掉或掐死。

他们被送到各地，

送走他们的人说，如果能易货，

就把女孩带回，

如果不能，至少不能空手而归。

34

若不是为了延续香火，

她们不想留一个男子，

执行这条邪恶的法律时，自己人

比外来者享有更多的怜悯和仁慈，

其余人则被处死；

她们只在这一点上

对先前的做法进行了修正，

不希望女人们再胡乱杀戮。

35

如果十个，二十个，

或者更多人同时到来，

就把他们关进监狱；

一天只有一个人

根据抽签结果死在

奥伦泰雅建造的可怖的寺院里，

在供奉复仇女神的圣坛前，

十个人中抽签选出的那个人

将被杀死用来献祭。

36

在这片杀人海岸过了许多年，

有一天，来了一位青年，

他是勇猛的阿尔喀德斯的后裔，[12]

武功高强的埃尔巴尼奥是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就被擒获，

对将要发生的事丝毫没有怀疑；

她们把他关起来，严加看守，

其他人留作残酷的目的。

37

他容貌俊秀，举止活泼，

衣着高贵华丽，

语音轻柔，口才一流，

连蝰蛇都愿意驻足倾听他的话语；

消息立刻传到亚历山德拉耳朵里，

她是那个年迈但仍健在的

奥伦泰雅女王之女，

据说他这样的宝贝人间缺稀。

38

奥伦泰雅还活着；但以前

住在这里的人都已死去，

十倍多的人出生在此，

并长成强壮可敬之人；

十座锻炉时常关闭，

锉刀却只有一个；[13]

十位骑士已经准备好，

迎接那些前来冒险的人。

39

亚历山德拉渴望见到

众人赞美的那个青年，

于是恳求母亲让她见到

埃尔巴尼奥，听听他的言谈；

分离时，她感觉

内心痛苦熬煎；

她被捆住了无法抵抗，

被囚禁于自己的牢监。

40

埃尔巴尼奥对她说：

‘姑娘，你若可怜我，

就告诉我消息，

就像漫游的太阳在远近的城镇播撒光芒，

涂抹颜色；

我对着每一个高尚之人

都会坠入爱河的你的美丽，

斗胆求你饶我一命，以后

我的每时每刻都会献给你。

41

然而这个地方

人性完全绝迹，

我也不要求你放过我了，

我很清楚乞求也是无益；

但作为一名骑士，无论好坏，

我都希望能够在沙场战死，

而不是被判处死刑，

或者像动物那样被宰杀献祭。’

42

同情青年的亚历山德拉

泪湿眼眶地回答：

‘尽管这里比任何地方

更残酷、更邪恶；

但我同意你的说法，

并非所有女人都是美狄亚；[14]

即便所有人都是，

我也不同于其他。

43

尽管我也曾邪恶残酷，

和这里的许多人一样，

可以这么说，那是因为，

我没遇到合适的怜悯对象。

如果你的英俊、勇猛和礼貌不融化我所有的冷酷，

我会比老虎更愤怒，

我的心会比钻石更坚固。

44

针对外来者制定的法律，

如果没有那么严厉，

我就不会用死来逃避，

将你更值得的生命赎回。

然而，这里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没有人有帮你脱身的权力；

你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在这里却很难变成现实。

45

但我会尽力帮助你

实现死前的愿望；

但我很担心死亡发生时，

你会越发哀伤。’

埃尔巴尼奥补充道：

‘我要与十位武士过招，

我有把握能赢。

但愿杀死他们，

拯救我的性命，

即使他们个个钢铁制成。’

46

亚历山德拉听后一言不发，

唯有长叹一声，默默离去。

这次见面在她心中留下

一千个爱的伤口无法治愈。

她找到母亲，恳求她

放这个青年一条生路，

但母亲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只有杀死十个人才能将性命保住。

47

奥伦泰雅女王立刻

陈述自己的观点：

‘找到最好的才对我们有利，

让他守卫我们的港口和海滩；

为了决定谁去谁留，

比武永远是最佳方案；

以免承受损失或造成冤案，

让懦弱的人统治，勇敢的人衔怨。

48

我认为，如果你们同意，

颁布一条法律，

每一个被命运女神送到这片海岸的骑士

在寺院中被杀死之前，

如果他愿意，可以选择

单枪匹马与十人交战；

他若强大到战胜所有人，

将与同行者一起守卫港湾。

49

我这样说的原因是有一个

囚徒主动提出与十人较量。

如果他真能抵抗这么多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

值得满足他的愿望。

如果他胆敢鲁莽地吹嘘自己，

结果照旧是上刑场。’

奥伦泰雅说到这里停下，

一个最年长的女人说道：

50

‘我们起初同意男人们交战的主要缘故

并非保卫这个国家，

需要他们的帮助；

我们有勇也有谋，

也有足够的力气。

只是没有他们，

无法将香火延续下去！

51

既然没有他们不行，

我们就挑少数几个为伴，

一个人对十个人，

永远不会威胁我们的王权。

我们并不需要他们庇护，

而是为了怀上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威力只在这一点上有价值，

其余方面则懒惰无益。

52

留下一个如此强壮之人

完全违背我们的初衷。

如果他能杀死十个男人，

多少女人会命丧他手中？

倘若我们的十人真的命该如此，

第一天他就能霸占整个国家。

找一个比你更勇猛的人

绝非正确的统治之法。

53

你想想，在命运女神的帮助下，

如果他真的杀死十名骑士，

那么你将听到一百个

失去丈夫的女人喊叫哭泣。

如果他想活，提议其他比赛，

不要让他杀死十名男子。

如果他能像那十人一样

满足一百个女人就将他饶恕。’

54

这是残忍的阿特米娅（她叫这个名字）

的主张，她还希望

把埃尔巴尼奥送到寺院，

让他在无情的神灵们面前命丧。

但奥伦泰雅作为母亲，

想满足女儿的心意，

找了很多理由回应她，

最终元老院同意了她的建议。

55

全世界所有的骑士都比不上埃尔巴尼奥美丽的容颜，

那个建议在与会的

女孩们心中掀起波澜，

老女人，如阿特米娅

的意见被抛到一边，

都渴望对他开恩，

将埃尔巴尼奥赦免。

56

最终决定赦免他，

他在杀死十人后

要接受另一道考验，

十个女人，而非一百个。

翌日，他走出监狱，

按他的意愿配好宝马和武器，

独自对抗十名武士，

一个接一个将他们在广场上杀死。

57

第二天晚上他面临的考验是与十个赤裸的少女同床，

青年的力量派上了用场，

所有人都夸赞他的阳刚。

他也获得了奥伦泰雅的恩典，

被她收为养子；

亚历山德拉和另外九个

与他共枕过的女孩成为他的妻子。

58

她把美丽的亚历山德拉，

这片土地的继承人交给了他，

并签下协议维护这条法律

无论他再遇到什么人；

只要残酷的星星让他们

不幸地踏足这片土地，

他就要做出选择，要么献祭，

要么单独与十名勇士一决高低。

59

如果杀死十名武士，

当晚就要与女人们对抗；

如果在这个考验中有好运气，

他就是获胜者，

统治女人们和这片土地，

并重新选择十名武士。

直到另一个更强壮的人

来此将他的性命夺去。

60

从那时起这个邪恶的习俗

延续了两千年，一直到今天；

不幸的流浪者去了神殿，

过不了几天就会到阴间。

如果他像埃尔巴尼奥那样

要求与十人交战，

往往一上来就会命断；

更不要说通过其他一千零一次考验。

61

确实有人过关，但极为罕见，

这样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获胜的骑士中就有阿基隆，

但他统治的时间很短；

逆风将我赶到这里，

他因此闭眼，不醒长眠。

我宁可那天与他同死，

也不愿做奴隶丧失尊严。

62

我这个年龄的人喜欢的

爱的欢愉、笑声和游戏

还有锦衣、珠宝，以及

这座城市丰富多彩的生活

上帝啊，对一个失去

自由的人来说有何意义。

我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于我这是残酷到难以忍受的奴役。

63

眼看着最好的年华最美的光阴

在柔弱怠惰的安逸中渐渐销蚀，

我的心永远在刺激和忧虑中，

原本的乐事变得索然无趣。

家族的声望展开翅膀飞遍

全世界，乃至高达天际；

如果我能和兄弟们在一起

或许也能分享这份美誉。

64

让我当如此卑微的奴仆

是命运女神对我的侮辱；

正如一匹骏马来到草地

眼睛和双足有缺陷，

或者遭受了不幸的事故，

不适合打仗和更好的用途；

我不再有什么希望，只有一死

方能摆脱卑微的奴役，我渴望死。”

65

圭多结束了他的发言，

诅咒他蔑视的那一日，

那天王国赠予他骑士

和新娘的双重胜利。

隐姓埋名的阿斯图尔夫仔细倾听，

直到一切迹象表明，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个圭多

是他的亲戚阿莫内之子。

66

他回答道：“我是英国公爵，

你的表兄阿斯图尔夫。”

他礼貌且温柔地拥抱，

含泪亲吻他的脸。

“我亲爱的亲戚，没有你母亲

在你脖子上留下的胎记更明显，

你的宝剑表现出来的英勇

足以证明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

67

换作别处，见到这样一位近亲，

圭多一定会热闹庆祝一番，

在这里他带着伤心的表情，

因为见到他令他痛苦幽怨。

如果他活着，阿斯图尔夫将成为奴隶，

结果最多推迟到第二天；

如果阿斯图尔夫自由，他将死去，

总之结局是一个好一个凄惨。

68

他难过的是，如果他赢了，

其他骑士也将永世为俘虏；

如果他在比武中死去，

他们才能逃避当奴隶。

即使玛菲萨摆脱了危险，

她也难过第二道关，

获胜也是徒劳无益，

他们将为奴，她将被杀死。

69

同时，这个小伙子拥有

礼貌、勇敢和青涩的年纪，

以及对玛菲萨和他的同伴们的同情和温柔的爱意。

他死才能给他们自由，

他们憎恶这个现实，

如果玛菲萨不得不杀死他，

她也想一死了之。

70

她对他说：“你和我们一起，

从这里强攻突围出去。”

圭多回答：“唉，放弃出去的念头吧，

你要么赢了我，要么我打败你。

”她补充道：“我从不担心

完不成已经开始做的事；

我也不认为有比用我的剑

开路更安全的方式。

71

你的英勇我已在广场上见识，

我敢和你一起做任何事。

等明天人们在

栅栏周围聚成一圈时，

我四面冲杀，

无论他们试图抵抗还是逃离，

他们的尸体将成为饿狼和秃鹫的食物，

我们再放一把大火将这里夷为平地。”

72

圭多又对她说：“我准备

跟随你，死在你身旁，

但我不奢望能活着出去；

能报仇就已经知足，

通常广场上会有一万个女人，

还有同样多的人

守卫港口、堡垒和城墙，

没有一条安全的活路。”

73

玛菲萨说：“我们要对抗的人数

比薛西斯一世身边的士兵还多，[15]

比那些被赶出天庭永远生活在

悲伤里的反叛精灵还多；

如果你跟着我，至少不和他们在一起，

一天之内所有人将被我砍杀。”

圭多说：“如果不这样做，

我不知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

74

要想成功，只有一个人能救我们，

我要说的现在才想起。

除了女人，谁也不许出去，

哪怕脚挨到咸咸的沙子；

因此，我最好只信任

我的女人中的一个，

她完美的爱让我经受住比这

更严峻的考验，一直挺到今日。

75

同样渴望摆脱奴役

的她和我在一起，

希望在没有情敌的

情况下一起过日子。

她会趁天黑在港口

安排好舰艇和木船，

等候你们的水手

装配帆缆索具后开船。

76

我身后聚了一群人，

商人、海员和骑士，

和我住在这个屋檐下，

真是劳你们费心。

如果道路禁止通行，

你们必须笃定地强攻出去，

我希望，在宝剑的帮助下，

我能把你们带出这座残酷的城市。”

77

玛菲萨说：“你随意，

我肯定能从这里出去。

对我来说亲手杀死

城墙里的人更容易，

否则看着我逃走，

有人会以为我心存畏惧。

我要白天走，

仅凭武力；

任何其他方式都是羞耻。

78

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她们我是女人，

她们一定会给予我声望和荣誉；

我很愿意留在这里，

或与上流人士为伍：

但我和他们一起来到这里，

不能比他们享有更多的权利。

无论留下，还是自由地离去，

把其余人留下当奴隶都是天大的错误。”

79

玛菲萨说完这些话，

又接着说了别的话，

表明她只在乎同伴的安危，

如果她的愤怒会伤害到他们，

只有这一点会阻止她，

不向人群发起猛烈的进攻；

因此，她让圭多来负责，

采用他认为最安全的办法。

80

当晚圭多与阿雷莉雅谈话，

这是他最忠诚的妻子的名字，

他无须央求她帮忙，

她很乐意满足他的任何心意。

她找到一艘船并把它武装起来，

把自己的财产偷偷运过去，

假装想在黎明到来时

和女伴们一起出去。

81

她把刀剑、长枪、铠甲和盾牌运到圭多的宫殿前，

在那里可以武装

半裸的商人和海员。

其他人睡觉或警戒，

轮流看守休息；

身穿盔甲，

等待晨曦。

82

太阳还没从地球冷酷的脸上

掀开那层模糊暗淡的纱绸；

吕卡翁之女卡利斯托刚刚[16]犁过地，

在天空掉转犁头；

比武场里，想观战的

女人们一个个挨挨簇簇，

好似蜜蜂拥向蜂房门口，

春天来了想换个地方居住。

83

喇叭声、鼓声和号角声

在天地之间回响，

首领如此召集他们

打还未打完的仗。

阿奎兰特和格里芬

整装待发，英国公爵

圭多、玛菲萨、桑松耐特

和所有人或步行或骑马。

84

想从宫殿到海边和港口去，

他们必须穿过广场，

没有其他的近路或远路，

圭多这样对他的同伴们讲。

安慰他们一番后，

他悄无声息地上路；

带领一百多人的队伍

来到人群聚集的广场。

85

圭多催促他的同伴，

打算从另一个门出去；

但身边一大群全副武装的人随时准备出击，

见他带领一群人，

认定他想要逃离；

突然拿起弓箭，

在出口与他对峙。

86

圭多和其他勇敢的骑士，

以及强壮的玛菲萨

毫不迟疑地出击，

强行从大门出去；

然而，箭落如雨，

同伴们被射伤射死，

射在身上或周围，

他们担心最终带来的是伤害和羞耻。

87

每个武士的锁子甲都很结实，

若不是这样，他们会更焦虑。

桑松耐特胯下的马死了；

玛菲萨的马也是如此。

阿斯图尔夫自言自语：

“我还在等什么？

我的号角岂不是更有价值？

既然刀剑没有益处，

我何不用号角开路。”

88

每当陷入极其窘迫的境地，

他都会把号角放进嘴里。

当可怕的号声在空中响起，

大地和全世界似乎都在战栗。

号声激起人们心中的恐惧，

面色苍白，呆若木鸡，

一心要逃出广场，

大门也忘了守护。

89

看到四周燃起大火，

家人立刻胸中无数，

为了活命不顾危险，

纷纷跳下高台和窗户。

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

从熟睡中慢慢开启，

听到可怕的号角声，

每个人不顾危险逃命去。

90

这里那里，上上下下，

人群起身企图逃跑。

一千多人拥向每一个出口，

慌不择路被人群挤倒。

许多人因踩踏而死；

跳下看台和窗子，

挤掉脑袋，摔断手臂，

有的残，有的死。

91

哭喊声直上云霄，

混杂着毁灭与喧闹。

可怕的号角声所到之处，

惊恐之人纷纷撒腿快逃。

如果您听说乌合之众

内心脆弱，缺乏勇气，

不必惊异，因为

兔子天生就是懦夫。

92

但您怎么看勇敢的

玛菲萨和野人圭多？

怎么看为血统争光的

奥利维罗的两个年轻的儿子？

十万人本不在话下，

此刻却只顾逃命，

勇气全无，

就像听到耳边响起隆隆声的

兔子或胆小的鸽子。

93

魔法号角威力无边，

见人就伤，无论敌友。

桑松耐特、圭多和那两个兄弟跟在惊慌的玛菲萨身后逃走；

他们跑不了太远，

耳朵里一片嘈杂。

阿斯图尔夫东奔西跑，

吹号角的力气越来越大。

94

有人跑到海边，

有人爬到山尖，

有人去树林里躲闪：

有人从未回过头，

一口气跑了十天：

有人失足从桥上落下，

再也没能爬上岸边。

广场、寺庙和住宅全部清空，

这座城市变得荒无人烟。

95

玛菲萨、圭多、桑松耐特

和那兄弟俩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大海是他们逃跑的方向，

身后跟着商人和水手；

阿雷莉雅在那里等待，

城堡之间是准备好的木船。

她急忙上前迎接，

解帆，摇橹，开船。

96

公爵在城内到周围，

从山上跑到海边；

搞得街上空空荡荡，

每个人不是逃跑，就是躲闪。

许多胆怯之人甚至

藏身昏暗肮脏之处；

许多人不知去哪里，

跳进海里游泳淹死。

97

公爵来这里寻找自己的同伴，

本以为能在码头上见到他们。

环顾四周，找遍荒凉的海滩，

却不见一个人影出现。

他抬起眼，远远望见

一艘正扬帆而去的船：

既然船已经开走，

他只好另做打算。

98

让他走吧——不必担忧，

尽管他要独行许久，

穿越异教徒和野蛮人的国度，

无论去哪儿都不要忧愁，

只要有号角就没有危险，

它已经显示出威力无边。

我们还是关心他的同伴吧，

他们吓得浑身颤抖逃到海面。

99

满帆全速逃离

那片残酷血腥的海滩；

没走出多远，

可怕的号角声就已听不见。

极端的羞耻感刺痛着他们，

满面通红犹如火烧一般。

谁也不敢看旁人，

个个伤心、沉默，低垂眼帘。

100

船长专心航程，

经过塞浦路斯、罗兹岛

在爱琴海破浪前进，

一百座岛屿和危险的马里亚角飞逝而过；[17]

希腊的摩里亚半岛[18]在不变的顺风中消失于眼前；

绕过西西里，在第勒尼安海

靠近意大利宜人的海岸，

101

最近他去过鲁尼，

把家人留在那边。

感谢上帝让他安然无恙地

穿过海洋，来到著名的海岸。

找到一个去法国的舵手，

建议和他一起去；

那天他们上了那艘船，

很快就抵达马赛。

102

这个国家通常由布拉达曼特管理，

但现在她已不是这里的统治者；

她在的话，一定会热情

恳求他们留下来住几日。

上岸后，玛菲萨立即

与四位骑士

和野人圭多的妻子告辞，

继续踏上冒险之旅。

103

她说与许多骑士同行，

这个行为不值得称许；

椋鸟和鸽子，牡鹿和母鹿，

胆小的动物才成群结队；

勇敢的猎隼，骄傲的老鹰，

不对帮助抱有任何希望，

熊、老虎、狮子向来独来独往；

不惧怕有的动物比它强壮。

104

没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她只能孑然一身启程。

于是，她孤单寂寞地

穿过陌生的小径和丛林。

白衣格里芬和黑衣阿奎兰特

同另外两个人走了一条寻常的路径，

第二天，他们来到一座城堡，

并在那里受到热情的欢迎。

105

热情只是表面上看，

很快感觉便会相反；

堡主假装仁慈礼貌地给他们提供了客栈：

到了夜里，待他们熟睡，

将他们从床上抓去；

不会放了他们，除非他们

发誓遵守一个邪恶的习俗。

106

不过，君王，

我要先讲那个女战士的故事，

再回过头来说这些游侠。

她蹚过迪朗斯河、罗纳河和索恩河，[19]

步行来到一座阳光明媚的山脚下。

在这里，她看到一个

穿黑裙的老妇走来，

远行使她疲劳虚弱，

更折磨她的是悲哀。

107

此人正是那个服侍住在

山洞里的强盗们的老妇。

正义让圣骑士伯爵

去那里将他们处死。

这个怕死的老太婆

出于我会告诉您的缘故，

许多天来东藏西躲，

唯恐被人认出她是谁。

108

看到玛菲萨的一身行头，

以为她是个外国骑士；

因而没有逃，通常见到

本国骑士她撒腿就跑；

相反她自信大胆地

站在浅滩中，远远等着；

她们在溪水中相遇，

老妇上前跟她打招呼。

109

接着，她恳求玛菲萨

让她上马，把她送到彼岸。

玛菲萨天性良善，

将她带到了小河的另一边；

很乐意多送她一程，

把她送到安全的路边。

走出一大片沼泽地，

她们看到路尽头一个骑士迎面而来。

110

骑士坐在精美的马鞍上，

盔甲发亮，衣着光鲜，

向小河的方向而来，

身边只有一个少女和几个随员。

那个女人生得十分美艳，

但神情倨傲，有点讨厌，

浑身傲气，令人反感，

配得上保护她的骑士。

111

马冈扎的伯爵皮纳贝罗

是和她在一起的骑士。

几个月前玛菲萨

就是把他丢进山洞里。

叹气伴着剧烈的抽泣，

泪水几乎盲了他的眼珠，

幸亏身边有这个女人，

还有那个巫师帮助。

112

由于布拉达曼特的功劳，

山上那座老亚特兰大的

魔法城堡终于失去了魔力，

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去那里。

她向来对皮纳贝罗言听计从，

因此又回到他那里，

陪伴他四处游历，

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113

向来放肆无礼的她看到玛菲萨身边的老妇，

简直闭不上嘴巴，

对她一番嘲弄羞辱。

高傲的玛菲萨怎能

忍受如此的欺辱，

气愤地回应那个少女，

说她漂亮不过老妇。

114

玛菲萨要与她的骑士较量，

并说好如果将她的骑士

从马上打翻在地，

就牵走她的马，脱下她的裙子。

皮纳贝罗不置一词，

用武器回应她的蔑视；

抓起盾牌和长枪，转动战马，

气呼呼地向玛菲萨冲去。

115

玛菲萨抓起一杆大枪，

朝皮纳贝罗面门刺去，

震惊之下，他摔倒在地，

抬起头时已经过去一小时。

战斗的获胜者玛菲萨

命令那个年轻的女子

立即脱下衣服和饰物，

全部送给那个老妇。

116

让她脱下少女的裙子

和全身俗丽的装饰物；

又让她从马上下来，

这匹马她一直骑到这里。

然后转身和老太婆上路，

那个老太婆越打扮越恐怖。

长路漫漫，又行了三日，

中间没发生任何可讲之事。

117

第四天遇到一名骑士，

只见他独自策马疾驰。

想知道此人的名字，

他就是泽比诺，国王之子。

勇猛的楷模，罕有的帅气，

怒气冲冲，悲伤至极，

一个人阻拦他的善举，

他尚未报仇雪耻。

118

泽比诺徒劳穿越密林，

追赶那个激怒他的人；

此人知道如何躲避，

如何在逃跑中占据优势，

他向树林和浓雾求助，

让它们模糊晨曦，

他逃出了泽比诺的手心，

等到他消了这口气。

119

尽管泽比诺很生气，但看到

这个老妇不想笑却没忍住；

充满青春朝气的衣饰

和她那张又丑又老的脸格格不入；

他走到玛菲萨身边说：

“勇士，你实在明智，

找了这样一个少女，

一路上不必担心有人嫉妒。”

120

看她褶皱的皮肤就知道，

这位女士老过西比尔，[20]

把她打扮得如此年轻，

看上去简直像只猴子；

现在她更丑，更难过，

眼中冒出愤怒的火：

说一个女人又老又丑

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121

听他开这样的玩笑，

少女面露怒气；

她回答泽比诺：

“我的女人很美，上帝啊，

至少不像你这么无礼；

我相信这些话语真的发自你的心底；

你假装不识她的美貌，借以掩饰自己的怯意。

122

见这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孤身一人穿行在森林里，

而不想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那又算什么骑士？”

泽比诺说：“她和你天生一对，

千万别有人把她从你身边夺去；

我不会轻举妄动，

永远不会碰她。你好好享受吧。

123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其他方面

向你展示一下我的骑士精神；

但我不瞎，不想把她当成战利品，

我只想跟你比试一下武艺。

无论美丑，你自己留着，

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友谊。

既然你们是一对：我敢打赌，

她这么美丽，你也一定勇猛无比。”

124

玛菲萨对他说：“你理应

希望把她从我身边夺去，

看到如此优雅的美女，

你一定企图将其占据。”

泽比诺回答她：

“搞不懂人为何要将自己置于险境而煎熬，

千方百计获胜后，

败者得利，胜者困扰。”

125

玛菲萨对泽比诺说：

“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条件，

我再想个赌法，你不能拒绝，

你若打败我，她留在我身边，

但我若赢了你，就把她送给你。

所以，我们看看谁能没有她，

如果你输了，无论她想去哪里，

你都必须陪伴左右，永不言弃。

126

“就这样。”泽比诺说完

立刻牵过马来迎敌。

踩着马镫上马，稳坐

马鞍，为了不犯错误，

拿起盾牌抵挡女战士；

但对方犹如一座金属大山，

一枪戳中泽比诺的头盔，

被打昏的泽比诺跌落在地。

127

落马搞得泽比诺很不悦，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局面，

他打败过成千上万的人，

这次失败是他永远的污点。

他躺在地上沉默不言；

但更令他痛苦的是，

他想起来曾经许诺，

一旦战败，

就得陪伴在这个丑老太婆身边。

128

马上的获胜者大笑着对他说：

“我把她送给你，

越看她越觉得她可爱美丽，

知道她是你的我就更满意。

现在你代替我成为她的骑士；

但你的誓言不能随风而逝，

你答应过我要做她的向导，

无论她想往哪里去。”

129

没等他回答，玛菲萨就

快马加鞭消失在密林里。

把玛菲萨当成骑士的泽比诺

问老太婆：“告诉我他是谁。”

老太婆没有对他隐瞒实情，

知道说出来会让他难过生气：

那一枪出自一位少女，

一个女人将你打翻在地。

130

以她无与伦比的勇猛当然能从骑士手中夺下盾牌和长枪；

她甚至从东方赶来，

与法国的圣骑士较量。”

泽比诺听了羞愧难当，

脸颊一片绯红刺痛，

绯红迅速在他的脸上延荡，

身上的每件武器都冒着红光。

131

他上马并责备自己

无法夹紧双腿。

老太婆暗自发笑，

越催促他，他越痛苦。

她提醒他要跟自己走；

泽比诺知道必须顺服，

耷拉着耳朵，

如一匹战败疲惫的马，

嘴里含着嚼子，

身上挨着马刺。

132

他感叹道：“哎呀，邪恶的命运，

你给我带来怎样的改变？

美人中的美人的她本该属于我，

你却偏偏不让她在我身边。

你以为这个丑老太婆可以代替她，

你难道就这样补偿对我的亏欠？

如此不平等的交换，

倒不如让我失去一切。

133

她所拥有的美貌和高强的武艺没人能比，

将来也无人匹敌，

她淹没破碎在尖锐的礁石间，

你把她喂了海鸟和鱼；

她大概已经喂了地下的虫子，

为此多保存了

十年或二十年，

让我越发忧虑。”

134

泽比诺如此说，

言语和表情中流露出忧伤和悲戚，

得到这样一个可厌的礼物，

却失去了心爱的女子。

老太婆虽然以前没见过泽比诺，

但现在听了他这番话，

她明白了，他就是加利西亚的

伊莎贝拉说的那位骑士。

135

如果您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

这个老太婆从那座山洞逃出，

用爱伤了泽比诺的心的伊莎贝拉很多天被囚禁在那里。

她多次向老太婆提起

如何离开家乡的岸边，

船只如何在海上失事，

又如何获救于阿罗谢尔的海滩。

136

伊莎贝拉时常向她描述

泽比诺的容颜多么俊俏，

此刻听他说话，离得如此之近，

她抬眼端详他的容貌。

明白山洞中的伊莎贝拉

就是为了他难过煎熬；

被强盗掠走做了奴隶，

悲叹见不到他多么心焦。

137

老太婆听到泽比诺

说这些愤怒悲伤的话语，

明白他把伊莎贝拉的船只

葬身海底的传闻当成了事实；

尽管她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就是不想让他快乐，

所以故意不告诉他真相，

专捡让他不开心的话说。

138

她对他说：“你听着，你是如此

傲慢，对我嘲笑，瞧不起，

你为她的死哭泣，

你一定会恳求我，

如果你知道我有她的消息；

但我宁肯被你掐死，或者

碎尸万段也不愿意告诉你；

如果你能让我变得更温顺，

或许我会向你坦露这个秘密。”

139

一条獒犬猛扑向小偷，

为了让这条狗安静地趴下，

要么给它面包或者奶酪，

要么对其施以适当的魔法；

泽比诺立刻谦恭起来，

渴望了解剩下的事，

老太婆示意他，她有那个

他因她的死而难过的女孩的消息。

140

他带着更友善的表情转向她，

不断地请求、恳求、哀求，

看在人类和上帝的分上，

不要闭口不言，

消息无论好坏他全能承受。

冷酷固执的老太婆说：

“你无法从我的话语中得到安慰，

你以为伊莎贝拉死了，其实没有。

但那个活法比死还难受。

141

在你没有她消息的那几日，

她被二十多个强人掠走；

如果有一天她回到你身边，

你可否有希望采摘她的鲜花。”

“该死的老太婆，

你真会装饰谎言！

你知道自己在说谎话。

即使落入二十个强盗之手，

也不会有人强暴她。”

142

泽比诺问她在哪儿见过她，

什么时间，问她也无益；

倔强的老太婆再也不想

就说过的话补充一个字。

泽比诺先是对她说软话，

接着威胁要割断她的脖子；

但威胁和乞求都是徒劳，

丑巫婆依旧沉默不语。

143

泽比诺终于放舌头休息，

反正说什么也是无益；

如此怀疑他听到的话，

心在胸膛里找不到位置；

迫不及待想要找到伊莎贝拉，

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但除非她同意，

他哪儿也不能去，

他已经答应了那位女战士。

144

于是他们踏上陌生荒凉的路途，

她想去哪里，泽比诺都得陪着去；

无论上高山，还是下低谷，

他们既不对视，也不言语。

到了正午，太阳转过身时，

他们之间的沉默才被打破，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位骑士，

接下来的故事我们下篇细说。

注解

[1] 哈帕丽斯，色雷斯公主，保卫国土，对抗阿喀琉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参加特洛伊战争的一个半神英雄，希腊联军第一勇士。海洋女神忒提斯和英雄珀琉斯之子。因出生后被母亲浸在冥河水中，除因为忒提斯怕其淹死而抓住未沾到冥河水的脚踵外，全身刀枪不入。）子尼奥普托列墨斯。卡米拉，维吉尔诗歌中的女英雄，沃尔西国王之女，保护祖国，对抗埃涅阿斯。

[2] 科琳娜，希腊古城塔纳格拉的女诗人，据说她多次在诗歌比赛中获奖。萨福（Sappho，约前630或612——约前592或560），古希腊著名女抒情诗人。

[3] 本都王国，小亚细亚北部（今土耳其东北部）古代王国。

[4] 伊斯忒耳，希腊神话中的神。

[5] 墨利玻亚，东塞萨利（希腊中东部一地区，位于屏达思山和爱琴海之间。建于公元前1000年之前，于公元前6世纪势力达到鼎盛，但很快就因内乱而衰败。）的一座城镇，后来成为一个王国。

[6] 通常一行的首领也包括在这个数字内。

[7] 克吕泰涅斯特拉，斯巴达王后海伦的双胞胎姐妹，在希腊神话中是阿伽门农的妻子，野心勃勃。在丈夫参加特洛伊战争时和情夫埃癸斯托斯一起统治迈锡尼。战争结束后，阿伽门农回国，成为她统治迈锡尼的一大障碍。于是她设计杀死了阿伽门农和他的情妇预言家卡珊德拉。最后她被自己的儿子俄瑞斯特斯所杀。

[8] 伊多梅纽斯，克里特国王。

[9] 法兰图斯，创立意大利东南部城市塔兰托的一个斯巴达人。

[10] 狄克忒，克里特岛上一座因狄克忒山（Dicte）命名的城市。

[11] 迈诺斯，传说中的克里特国王，他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在冥界，他通常成为死者的判官，专门负责审理鬼魂的思想。

[12] 阿尔喀德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本名。

[13] 显然这是一种情色的比喻。每组十个女人，只分享一个男人，经常要禁欲。

[14] 美狄亚，在希腊神话中，美狄亚是科奇斯岛会施法术的公主，她与来到岛上寻找金羊毛的伊阿宋王子一见钟情。美狄亚的父亲听到她逃走的消息，派她的弟弟前往追回她。美狄亚杀死了自己的弟弟，以此拖延时间和伊阿宋一行人离开。伊阿宋回国后，美狄亚用计杀死了篡夺王位的伊阿宋的叔叔，伊阿宋取回王位但也开始忌惮美狄亚的法术和残酷。后来伊阿宋移情别恋，美狄亚由爱生恨，将自己亲生的两名幼子杀害，同时也用下了毒的衣服杀死了伊阿宋的新欢，逃离伊阿宋的身边，伊阿宋也抑郁而亡。

[15] 薛西斯，波斯国王。公元前480年，薛西斯率大军入侵希腊，洗劫了雅典，但在萨拉米海战中被打败。这场海战的失败宣告希波战争以好大喜功的薛西斯一世彻底失败而告终。

[16] 卡利斯托，希腊神话中宙斯心爱的女神，被宙斯的姐姐兼妻子天后赫拉所憎恨，并把她变为一只熊，后来宙斯将她送到天空，成为大熊座。

[17] 马里亚角，现称马塔班角，位于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南部的半岛和海岬。

[18] 摩里亚半岛，即希腊南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

[19] 迪朗斯河，法国阿尔卑斯山区主要河流，发源于上阿尔卑斯省，在亚威农下游与罗纳河汇合。索恩河，法国东部河流。发源于东北部的孚日山西部，向南流，在里昂市南部汇入罗纳河。

[20] 西比尔，古希腊女预言家。

第二十一篇

1

我相信绳子捆不了这么结实，

钉子也无法将木板钉得如此牢固，

他的信任如同美人在他心里

系上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子。

自古以来画家在描绘

神圣信任的衣裳时，

从来都是包裹着一袭白衣：

为了不让她变丑，

没有一个黑点、一个瑕疵。

2

信任永远都不该被破坏，

只给一个人或同时给一千人；

因此，在树林中，山洞里，

远离城镇和村子，

在法庭上，面对一群证人，

诉诸笔头，还是行动

无须宣誓或更清晰的表示，

允诺一次足矣。

3

泽比诺骑士信守诺言，

就像他承诺过的其他事；

表明他是多么值得信赖，

为了陪伴这个老妇，

他宁可放弃自己要走的路，

尽管她令他痛苦，

仿佛疾病缠身，

乃至死神依偎，但既然答应，

不情愿也要如此。

4

我说过，想到必须对她负责

他就感到她是压在心头的负担，

既伤心，又难过，他不对她说话，

两个人一路向前走，默默无言：

我说过，当太阳向世界露出后轮，

他们之间的沉默被打破，

一个爱冒险的游侠

出现在他们面前。

5

老太婆认识这位骑士，

他是荷兰的赫姆尼德，

他的徽章是一面黑色盾牌，

横绕的那条丝带是朱红色。

她放下傲慢的神色，

谦卑地叮嘱泽比诺，

提醒他她已经交由他照看，

这是他对玛菲萨的承诺。

6

这个武士是她和她的族人的仇敌，

此次前来是为了表达敌意；

他杀死了她无辜的父亲

和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

叛徒渴望向对其他人那样

找到她，并将其置于死地。

泽比诺说：“既然有我保护你，

你自然不必担心挂虑。”

7

靠近时，陌生的骑士

看到那个可恨的老妇，

用威胁凶狠的口吻说：

“要么准备和我比武，

要么放弃保护这个老妇，

落在我手上死不足惜。

坚持错误就是这个结果，

为她而战只有一条死路。”

8

泽比诺礼貌地回应，

说他是邪恶的小人，

他的行为不符合骑士精神，

居然要为难一个女人；

如果非要决斗，他不会逃避，

但首先要考虑考虑，

作为一名高尚的骑士，

为何要让手上沾满女人的血迹。

9

他对他说了这些和更多无用的话；

最终还是要将语言变成行动。

在平地上转了好几圈，

他们抖动缰绳策马向前冲。

脱手而出，快如火箭，

同时心内绽开欢颜。

两位骑士催马上前，

手持长矛迎接挑战。

10

荷兰的赫姆尼德枪头冲下，

企图刺对方身体的左侧；

可惜他的长矛不堪一击，

根本没有伤到苏格兰骑士。

泽比诺的兵器则不然，

穿过他的盾牌，

扎住他的肩膀，

枪头从这一边穿到那一边，

将赫姆尼德挑翻在草地上。

11

泽比诺以为杀死了他，

出于同情，立刻翻身下马，

掀起他的头盔看到苍白的面颊；

那个武士仿佛如梦初醒，

默默且定定地看着泽比诺；

过了一会儿，他说：

“被你打败，我不委屈，

一看你就知道，

你是游侠中的精英。

12

但我伤心的是这一切全是

因为一个背信弃义的老妇，

我不知你为何要将她保护，

她根本配不上你杰出的武术。

当你明白我为何

要找她报复，

只要想起来你就会懊悔为了

让她活而伤害了我是个错误。

13

如果我还有一口气，

恐怕事实正好相反，

我会向你详细解释

这个老太婆如何作恶多端。

我曾有一个兄弟年少时

便离开了我的祖国荷兰，

身为武士，效力于统治希腊王国的赫拉克利乌斯身边。[1]

14

他在那里成为宫廷中一位

仁慈的男爵的袍泽兼知己，

男爵有一座坚固的城堡，

在塞尔维亚边界一个迷人之地。

我说的这个人名叫阿尔盖乌斯，

就是这个邪恶的女人的丈夫，

他是那么的爱她，甚至做了

他这样一个男人不该做的事。

15

失去自然水分的秋季，

怒吼的寒风将树叶吹落在地上，

她比落叶转得还快，

还要反复无常；

她改变对丈夫的态度，

在心里筹算了一场，

她的每个念头和渴望

都是要把我的兄弟变成她的情郎。

16

胜过面对滔天巨浪时

著名的埃皮罗海角；[2]

胜过长在亚平宁山上

面对呼啸的北风时

叶生叶落一百个春秋

根深深扎入地下的松树。

面对这个恶贯满盈的女人的恳求，

这就是我兄弟坚决的态度。

17

作为一名勇敢的骑士，

找烦恼时总是能找到。

有一次我兄弟负了伤，

那附近有他朋友的城堡。

无论阿尔盖乌斯在与不在，

他经常不请自到。

他留在那里休息，

直到把伤养好。

18

在他卧床休养期间，

阿尔盖乌斯有事必须远离。

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立刻出现，

只要丈夫不在，

她就来试探我兄弟的情谊；

身边有如此邪恶的刺激，

他无法继续忍受下去。

为了保全自己的清誉，他在所有

错误中选择了他认为最小的一个。

19

在所有的念头中他选择

离开他的好友阿尔盖乌斯，

远走高飞，再也不让

这个荡妇听到他的名字。

尽管离开他是个艰难的抉择，

但也比满足她的欲望更诚实，

或者在朋友面前谴责他的妻子，

毕竟他似乎爱她爱得全心全意。

20

尽管伤还没有养好，

他依旧披上铠甲远走他乡；

痛下决心永远不再

回到那个地方，

但这有什么用。

为了阻碍他的计划，

命运使出了新的伎俩；

就在这时她的丈夫回来了，

发现妻子正哭得眼泪汪汪。

21

满面通红，头发蓬乱，

问她是谁令她心烦。

在她开口回答之前，

男爵恳求了她好几遍，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考虑怎么报复离开她的骑士；

这符合她善变的性情，

爱轻易变成了鄙视。

22

最后她说：‘唉，我为什么要

隐瞒这个你不在时犯下的错误？

即便可以瞒天瞒地，

也瞒不过我的良知。

灵魂感受这种不洁的罪恶，

只能在心里偷偷地忏悔，

这要超过任何犯错挨罚

所要承受的肉体痛苦。

23

当不得已做下了坏事，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

你用剑将我洁白无瑕的灵魂

从这具肮脏的肉体上驱逐吧。

永远熄灭我身上愈来愈暗淡的光。

蒙受如此耻辱，时刻要避人耳目，

无论见到谁都会脸红羞愧，

实在没有必要这样活下去。

24

你的同伴毁了我的名誉，

强行霸占了这副身体；

担心我向你和盘托出，

这个恶棍已不辞而去。’

这番话令阿尔盖乌斯心生恨意，

原本他对我兄弟满怀感激。

阿尔盖乌斯信了她的谎话，

迫不及待复仇拿起了武器。

25

熟悉这个国家的他

没走多远就追上了我的兄弟；

我兄弟拖着虚弱的病体，

慢慢地走，毫无顾虑；

男爵为了尽快报仇，

找了一个僻静之处。

我的兄弟本可以申辩几句，

但阿尔盖乌斯只想将他杀死。

26

一个身体健康怒不可遏，

另一个有伤在身如常有礼；

我兄弟不愿意把

他的同伴当成仇敌。

因此，倒霉的费兰德罗

（我跟您说的这个不幸的青年）

承受不住激烈的打斗，

最终让对方得手。

27

阿尔盖乌斯对他说：

‘上帝也不愿让我走这一步，

如此表现我正义的愤怒和你的邪恶，

我从来不想杀死你，

你的确也爱过我，

尽管最终表现出邪恶；

我想向全世界表明

我曾经多么的爱你

而此刻恨比爱更多。

28

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惩罚你的错误，

而不让我的手沾染你的血污。’

说完，他命随从在一匹马上

用绿色的树枝编出一口棺木，

然后将半死的骑士运回，

将他关在城堡里，

无辜的青年被关进监狱，

接受永远的惩处。

29

如今他缺少的只是

先前出入城堡的自由；

他的身上没有枷锁，

在控制下必须俯首。

但那个坏女人依然

不知疲倦地前来骚扰，

几乎每天都会来监牢，

她有钥匙，随时能开门。

30

她时常前去骚扰我的兄弟，

胆子越来越大，无所畏惧。

她说：‘你那么忠诚有什么用，

还不是被人骂成背信弃义？

哦，多么高尚光荣的胜利！

哦，多么美好的战利品！

哦，你活该有这个下场，

所有人都骂你是叛徒！

31

你要是从了我该有多好，

何必为此玷污你的清誉！

可惜啊，你是个死脑壳，

这就是你要享受或忍受的结果；

你待在监狱里，

除非你硬邦邦的态度能软下来，

否则，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只要你满足我，我会想办法

为你重新争取自由和名誉。’

32

费兰德罗说：‘不，你休想让我改变真正的信念，

即使后果是我必须

承受不公正的审判，

随便世上的人怎么想，

只要全知全能的上帝

赐予我永恒的恩典，

为我费兰德罗洗刷污点。

33

如果阿尔盖乌斯认为把我关起来还不够，

那就连我这条无聊的性命也一起拿走。

也许上天不满意对我的奖励，

在我这里得不到感激。

也许自认为被冒犯的他

当我的灵魂离世时

才会明白冤枉了我，

为忠诚的伙伴之死哭泣。’

34

无耻的女人试验了费兰德罗好几次，

但都无果而归。

但她盲目的欲望依然

不眠不休地撩拨邪恶的爱意，

努力在她内心深处

古老的恶习中彻底寻觅，

将一千个念头过了一遍筛子，

最后确定了一个。

35

有六个月的时间，

她没像从前那样踏足监狱。

可怜的费兰德罗希望并以为她已不再对他不怀好意。

命运女神给这个恶女

找了一个合适的机缘，

为她盲目无理性的欲望

画上了一个难忘的句点。

36

她的夫君与一个人称美男子莫兰铎的男爵素来有仇隙，

阿尔盖乌斯不在时，

胆大的他甚至会只身潜入城堡；

如果阿尔盖乌斯在，没有获得邀请，

他会躲到离城堡十英里远的地方。

现在为了引他上钩，

散播谣言说堡主要动身去耶路撒冷。

37

说走就走，离开时故意让所有人看见，

这样就会有人把消息传出去；

他没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想法，

除了他的妻子，他唯一信任的人。

天黑时，他又悄悄潜回城堡，

那个人向来只在夜晚出现。

黎明来临时他换了徽章，

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38

他时而去这里，时而去那边，

绕着他的城堡徘徊，

想知道莫兰铎是否轻信谣言，

像往常那样回到这里。

他在树林里待了一整日，

见太阳落下海平面时，

他来到城堡，不忠的妻子

打开秘密的大门把他迎进去。

39

除了他邪恶的妻子，

所有人都相信阿尔盖乌斯离城堡有好几英里。

她抓住这个合适的机会，

又对我兄弟玩新的把戏。

她想哭就能随时哭出来，

泪水从眼里流出湿了前襟。

她说：‘我去哪里寻求帮助，

才能不让我的荣誉丧失殆尽？

40

如果和我的夫君在一起，

他如果在这里，我不会畏惧。

你认识莫兰铎，

知道阿尔盖乌斯不在时，

他是否把人和神放在眼里。

为了让我屈从于他的欲望，

他时而恳求，时而恐吓，

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我不知自己是否帮得了自己。

41

现在听说我的夫君离开，

而且不会很快回来，

他会冒失地闯进我的寝宫，

无须找任何借口和托词；

倘若我的君王在城堡里，

料他没有胆量如此，

上帝啊，为了安全起见，

他肯定会和城墙保持三英里的距离。

42

之前信使来过，

他要求今天与我见面，

倘若真是这样，我很担心，

这将给我带来耻辱和不体面。

如果我不对他低声下气，

假装乐意满足他的情欲，

他会使用武力，希望

我说软话，一团和气。

43

我答应他不是为了服从，

恐惧之下签订的协议无效；

阻止他的不良意图，

免得被他强暴。

情况就是这样，

只有你能解决；

否则，我和阿尔盖乌斯将名誉不保，

你对我说过，他的名誉和你的名誉一样重要，

甚至更重要。

44

如果你拒绝这个请求，我会说

你心里没有你吹嘘的那么忠厚；

你若残忍地对我说不，

就是鄙视我的哀求痛哭；

也是对阿尔盖乌斯的不敬，

你每次都拿他打掩护。

我们的事无人知晓，

但我的耻辱却在这里暴露。’

45

费兰德罗说：‘不必说这些序言，

我愿意为阿尔盖乌斯做任何事，

痛快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还是我，始终如一；

尽管他让我受了不该受的委屈，

但我不会强行将他怪罪。

我仍然可以为他去死，

哪怕世人和命运以我为敌。’

46

不忠的女人回答：‘这个企图损害

我们名誉的家伙，我要你把他杀死。

不必担心遭遇万一，

我会告诉你安全的方式。

凌晨三点趁着夜深人静，

他肯定会回到我的卧室；

等我发出商量好的信号，

他就会蹑手蹑脚地进去。

47

你先在我的卧房里等着，

那里没有光亮，不会有危险，

等我让他摘下武器，

差不多脱光时再带到你身边。’

在我看来，她让那个

倒霉的丈夫面对危险；

如果理所应当叫她妻子，

她比地狱的怒火还要凶残。

48

在那个邪恶的夜晚，

她让我手持武器的兄弟

守在她昏暗的房间，

直到可怜的堡主回还。

一切像安排好的那般；

恶毒的建议很少不实现。

费兰德罗猛击阿尔盖乌斯，

把他当成莫兰铎送到了冥间。

49

一下击碎了他的脑袋和脖子；

他没有头盔加以保护。

阿尔盖乌斯甚至来不及挣扎，

可怜的生命就这样走上了苦涩的不归路；

他就这样杀死了他，

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蹊跷！

他的本意是想帮助朋友，

结果比敌人做得更糟糕。

50

我兄弟不知躺在地上的是阿尔盖乌斯，

把剑交给了那个女子，

加布里娜是这个女人的名字，

她生来就是为了背信弃义。

她见费兰德罗依然沉默不语，

于是提着一盏灯想让他

看看被他杀死的人是谁，

结果死者是他的同伴阿尔盖乌斯。

51

她威胁他若不屈从

她长久以来的爱欲，

就把他做下的事说出去，

他也无法驳斥；

她会让他像凶手和叛徒那样

不体面地死去；

并提醒他，尽管生命没那么宝贵，

但声名不容蔑视。

52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

费兰德罗既害怕又痛苦。

一怒之下本想杀死这个女人，

但接着又开始犹豫；

理性这时前来帮忙，

他在敌人的住处，

手里没有其他的武器，

他真想用牙齿把她一片片撕碎。

53

就像海面上的一艘木船，

两股风从不同方向吹来，

时而被一股风推着向前，

时而被另一股风向后拽，

风们转动船头和船尾，

最终更强的那股风赢得这次比赛；

两个念头在他的头脑里竞争，

结果两害相较取其轻。

54

理智说明了巨大的危险，

倘若城堡内的凶杀传出去，

除了得死，还会声名狼藉；

他没有时间仔细考虑。

无论愿不愿意，

他都得喝干杯中的苦酒。

最终他痛苦的心中，

坚定输给了恐惧。

55

担心可耻丑陋的惩罚，

他郑重地向她表示：

若能安全地离开此地，

加布里娜可以随心所欲。

不忠的女人采摘了欲望的果实，

然后我兄弟离开了那座城池。

费兰德罗回到我们中间，

留给希腊丑名和羞耻。

56

他心里铭记着那个被他

愚蠢地杀死的同伴的面容，

令他痛苦的是最终让一个

残忍邪恶的美狄亚得逞。

如果忠诚和誓言好似一条

勒住他的又粗又硬的缰绳，

她肯定早已没命；

但她还活着，

让他继续痛恨她的恶行。

57

从此再也没见过他笑，

所有的话语全是哀戚，

他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俨然是一个俄瑞斯忒斯，[3]杀死了母亲和她的情人埃癸斯托斯，

复仇女神对他反复纠缠，

导致他一刻不得安息，

卧病在床，痛苦不已。

58

此时这个娼妓寻思着

费兰德罗不领她的情谊，

爱情的烈焰变成了

熊熊的怒火和恨意；

她对我兄弟的愤恨

一点不比对阿尔盖乌斯少；

于是打算像对付第一任丈夫那样，

将第二任丈夫也除掉。

59

他遇到了一个惯于欺诈的医生，

此人医术高超且选择了一份适合他的差事，

他更擅长用毒药害人，

而不是用糖浆治愈；

她许诺当他用致命的液体

让她的夫君从眼前消失，

她会比他要求的

送他更多的礼物。

60

当着我和其他一些人的面，

恶毒的老女人端着一只碗，

说这是一剂良药，

能让我兄弟的身体再次强健。

但加布里娜有了新的打算，

在病人喝下这碗药之前，

干掉她的同犯，

或者违背对他的诺言。

61

当他把那碗药端到我兄弟嘴边，

她一把抓住医生的手：

‘我为我深爱的人担心，

你不该心里担忧。

我想确认你不会给他邪恶的饮品，

或是有毒的果汁；

所以我认为先不要喂他喝下，

你先来尝一口。’

62

您认为那个可怜的、

困惑的老头结局如何？

突然有人这样逼迫他，

时间太紧，来不及考虑；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怀疑，

他举起杯子尝了一口，

而病人出于对他的信任，

接过杯子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63

就像老鹰用爪子

按住松鸡正要吃，

这时它所谓的忠诚的狗伙伴

赶上来贪婪地将食物归了自己；

因此，一心想获得不义之财，

本来想帮忙的医生一命呜呼。

听，这就是罕有的胆大妄为的例子！

另一个贪婪之人也将是这个结局。

64

老头子喝了一口药，

想返回自己的屋子，

服用带在身上的药，

去除体内的有害物质；

但加布里娜没应允，

说药汁在病人胃里，

效力尚未显现前，

不准许他离去。

65

恳求无用，金钱也无法收买，

女人就是不准他离去。

绝望之人意识到死期临近，

逃也逃不掉，于是改变了主意，

把他们的阴谋向周围人公布；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遮住。

因此，那个医生的下场是

害人害己，咎由自取。

66

他的灵魂也随着我兄弟

早已上路的灵魂而去。

我们周围这些人听到

老头道出实情，上前几步，

抓住这个可恶的老妇，

她比密林里的任何动物都要残酷；

把她关进黑屋，

准备把她绑上火刑柱，

让她接受应有的惩处。”

67

赫姆尼德还想继续说下去，

她如何从监牢里逃亡；

但伤口的疼痛突然加剧，

他面色苍白倒在草地上。

与此同时，

他身边的两个侍从用大树枝做了一口棺木；

他们就这样抬着赫姆尼德，

否则想不出其他的方式。

68

泽比诺请求骑士宽恕，

伤害他，泽比诺也痛苦；

然而，依照骑士精神，

他有义务将她保护，

否则，他的忠诚会遭受质疑；

因为，既然发下誓言要保护，

无论是谁前来打搅，

他都会尽全力救助。

69

骑士若有什么要求，

他一定会尽力满足。

骑士回答，他只想提醒一句，

在她打歪主意之前，

赶紧放掉加布里娜，

否则后悔痛苦也是无益。

加布里娜一直目光低垂，

因为面对真相无言以对。

70

泽比诺和她再次

踏上说好的旅程；

暗骂自己一整天，

为了她对骑士施以暴行。

听骑士讲了那么多

她的斑斑劣迹，

以前乏味悲伤的感觉化作了恨意，

以至于再也不能将她看在眼底。

71

她感觉到泽比诺对她恨意满满，

哪怕在恶意方面她也不想输掉，

和他比起来，一盎司也不会少，

她的敌意只多不少。

恶意在她心中膨胀，

脸颊也被怒火燎红。

他们继续这样心照不宣地穿行在古老的森林中。

72

夕阳西沉时，

他们听到高声叫喊兵戈相见，

根据动静的大小判断，

附近正在进行一场激战。

泽比诺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于是向响动的源头飞奔，

跟着他的加布里娜速度也不慢。

至于发生了什么，等到下一篇。

注解

[1] 赫拉克利乌斯，东罗马帝国皇帝。

[2] 埃皮罗海角，如今的奇美拉角（Capo Chimera）。

[3] 俄瑞斯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古希腊远征特洛伊的统帅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和姐姐厄勒克特拉一起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她的情人。

第二十二篇

1

对情人谦恭感恩的贵妇们，

你们有一个爱人就已知足，

当然在许许多多女人中间，

只有极少数如同这位老妇；

不要因为我先前的话不悦，

我曾激烈地抨击加布里娜，

我还要再占用一些篇幅，

责难这个邪恶的丑妇。

2

她是这样的；听从上帝的告诫，

我不会违背真相。

因此，我不会掩盖这个和那个

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的无上荣光。

那个为了三十枚银币就把君王出卖给犹太人的人，[1]没有伤害约翰或彼得；

许珀耳涅斯特拉的美名也未因此受损，[2]尽管她的姐妹们极其邪恶。

3

我敢于在诗歌中谴责某个人，

因为这是历史的愿望，

同时我要赞颂一百个人，

让他们的美德比太阳更明亮。

不过，回到我编织的很多条故事线，

哎呀，感谢了，许多人喜欢，

我说到那个苏格兰骑士，

听到附近有人叫喊。

4

他走进两座山之间的一条窄路，

喊声从那里传出，就在前方不远处，

来到一座封闭的山谷，

看到一个骑士死在眼前。

我会告诉您他是谁，但首先

我想离开法兰西，在东方漫步，

直到找到圣骑士阿斯图尔夫，

他已经向西方进发。

5

我把他留在那座残酷的城市，

他用恐怖的号角之音

驱散不忠的人群，

摆脱周遭的危险，

让他的同伴们扬起风帆，

怀着巨大的轻蔑逃离那片海岸。

现在，我说他也跟随他们

向亚美尼亚进发，走出了那个国家。

6

在安纳托利亚待了几日后，[3]

他出发前往普鲁西亚斯；[4]

从这里沿着海边，

继续前往色雷斯。[5]

沿着多瑙河前往匈牙利；

仿佛坐骑插上了双翼，

二十天内穿过摩拉维亚和波西米亚，[6]

法兰克尼亚和莱茵河。[7]

7

在亚琛穿过阿登森林，[8]来到布拉班特，最终乘船前往佛兰德斯。[9]

微风吹向北边，

船首挂着风帆，

晌午时分，阿斯图尔夫看到

不列颠在不远处，并在那里登岸。

他跃上马背，快马加鞭，

日暮时抵达伦敦。

8

后来他听说老奥托

几个月前就到了巴黎，

几乎每一位爵爷都

再次跟随他的足迹；

他立即准备出发去法兰西，

再次离开泰晤士港，

高高扬起风帆远航，

将船头对准加来港。

9

微风轻轻地转舵，

将木船诱向海洋，

风力一点点增强，

直至能力超过船长。

舵手被迫用力转舵，

否则船将淹没于巨浪。

船在海上直直地开，

走的路线违背了最初的愿望。

10

被命运推着走，时而向左，

时而向右，这里，那边，

最后在鲁昂附近上岸；[10]

和上次一样来到甜美的海岸，

他再次骑上拉比卡诺，

全身披挂，腰佩宝剑。

踏上征途，也不忘把那只

赛过千军万马的号角带在身边。

11

阿斯图尔夫穿过一片树林，

看到山脚下有一汪清泉，

当时正值晌午时分，

羊们或在空山觅食或关在羊圈，

禁不住天热唇焦，

他将头盔摘掉，

骏马拴在最粗的树枝上，

而后走到泉边啜饮。

12

泉水尚未沾唇，

一个年轻的农夫

从附近的灌木丛里跳出，

解开缰绳，上马奔驰。

阿斯图尔夫听到响动，

抬头看清眼前的一幕，

离开泉边，口也不渴了，

健步如飞将农夫追逐。

13

那个小偷没有使出全速，

否则他会瞬间消失如雾。

有时小跑，有时飞奔，

有时收紧马勒，有时放慢速度，

转来转去，出了树林，

最终二人抵达了那座房屋，

那个困扰许多贵族老爷们，

不是监牢胜似监牢的去处。

14

骑马飞驰的农夫风驰电掣般

消失在宫殿尽头，

阿斯图尔夫为盾牌、头盔

和其他兵器所累，

只能远远地跟在后头。

等他到达的时候，

所有令他追踪至此的迹象都已不见，

既没有拉比卡诺，

也没有小偷。

15

转动眼球，徒劳地加快脚步，

凉廊、房间和台阶，

为了那个可恶的农夫，

四处搜找，一无所获，

那个比任何动物跑得都快的宝物究竟藏在哪里，

拉比卡诺，

楼上楼下，室内室外，

整整一天，毫无结果。

16

无谓的寻找令他疲倦盲目，

忽觉这个地方定是被施了法术。

于是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

洛姬斯蒂拉在印度送给他的魔法书。

如果有什么新的魔法，

解药定能从这本书里找出。

按目录查询，很快看到

写明解救办法的那一处。

17

书中对此类魔幻宫殿

有着详细的记录，

注明了如何迷惑巫师，

如何释放囚徒。

门槛下有一具石栓，

那就是骗局和错觉的来处，

只要抬起埋在那里的石块，

这座宫殿就会化为烟雾。

18

圣骑士阿斯图尔夫

要将光荣的行动进行到底，

于是毫不迟疑地俯下身，

用臂膀将巨石的分量估计。

亚特兰大看到这名骑士，

想让他的魔法蒙受羞耻，

疑心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施展新的诡计。

19

法术将公爵幻化成多面的灵异：

有时是巨人，有时是农夫，

有时是骑士，一脸邪气，

但在每个人的眼底，

无论他的形象多么乖戾，

圣骑士都是林中的男巫，

为了找回被巫师夺走的东西，

每个人都向公爵身上猛扑。

20

鲁杰罗、格拉达索、伊洛尔多，

布拉达曼特、布兰迪马特、普拉西多都被新的幻象欺瞒，

一腔怒火要将公爵碎尸万段。

那一刻他记起了魔号，

可以打压他们的骄傲。

如果再不吹响魔号，

圣骑士只有死路一条。

21

他刚把魔号放在嘴边，

可怕的声音就在四周回荡。

骑士们仿佛鸽群听到枪响，

惊恐万状，各自逃亡。

连巫师也不例外，

战战兢兢，

面色惨白，一脸的仓皇，

从他藏身的密室中走出，

远远逃到没有魔号的地方。

22

守护人和囚徒一同逃走，

而后许多马也离开马厩。

拦住它们不只需要一根绳索，

跟随在骑士君王身后。

宫殿空空荡荡，

没了猫，也没了老鼠，

耳边响起魔号的声音。

拉比卡诺和其他马一起冲破窠臼，

但依旧落入阿斯图尔夫之手。

23

阿斯图尔夫把巫师赶走，

将门槛下的大石头抬起。

他在那块石头下面发现

一些意象、图形和文字。

他想打碎并毁坏

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就像魔法书里教的那样，

这座宫殿顿时如云烟散去。

24

他发现一条金链子

拴着鲁杰罗的骏马，

摩尔人巫师送给他，

为了让他去找阿琪娜；

洛姬斯蒂拉安了缰绳，

他骑马回到法兰西，

从印度转到不列颠，

全部沿着陆地东边。

25

不知您是否记得那日

鲁杰罗将马拴在树上，

蔑视他的加拉弗洛尼的

赤裸的女儿从他身边消失。[11]

让那匹谁人看了都会惊叹的飞马

再次回到君王身侧；

一直留在他身侧，

直到魔法终止。

26

任何冒险都不如这个

更令阿斯图尔夫欢喜；

这匹骏鹰听凭他的使唤，

寻找未曾见过的海洋和陆地。

短短几日就转遍全世界，

这匹骏鹰对他太熟悉，

知道怎么带他去合适，

这一点在其他地方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27

那天在印度，睿智的梅丽莎

向他证明，帮他摆脱了

邪恶的阿琪娜女巫，

她曾将他变成一株桃金娘树；

看到并注意到洛姬斯蒂拉

如何将他晕眩的头加以控制，

看到鲁杰罗驾着飞鸟到处走，

又是多么训练有素。

28

有意带走这只骏鹰，

拿起并给马装上鞍子；

在许多条缰绳中选了又选，

把最合适的那条放进它嘴里；

这里挂着许多条缰绳，

属于那些逃跑了的骏马。

此刻只有拉比卡诺，

耽搁了他飞起来的想法。

29

他自有爱拉比卡诺的道理；

没有哪匹马更适合持长矛比武，

他骑着它从印度的最远端

一直来到法兰西。

他思量许久，最终决定

还不如把它送给一个朋友，

就把它丢在这路边，

谁第一个路过就归谁。

30

他在观察是否有

猎人或农夫进入村庄，

把拉比卡诺带走，

然后带到某个地方。

一整天，直到翌日天亮，

他依然徒劳地张望。

又一个早上，晨光依旧熹微时，

他似乎看到树林里来了一位骑士。

31

但在讲述剩下的故事之前，

我必须先找到鲁杰罗和布拉达曼特。

号角声寂静后，

这一对璧人已经远离。

鲁杰罗看到并立刻认出了

是谁被亚特兰大隐藏在此；

亚特兰大运用他的法术

一直让他们认不出彼此。

32

鲁杰罗看着布拉达曼特，

她也诧异地看着鲁杰罗，

多日以来那个幻象

蒙蔽了他们的心和眼。

鲁杰罗拥抱他的美人，

她的脸庞比玫瑰鲜艳；

然后从她的芳唇上摘下神圣爱情的第一片花瓣。

33

他们反复拥抱了一千次，

两个幸福的爱人互相偎依。

他们是如此的开心，

尽情宣泄胸中的欣喜。

巫术曾令他们悲戚，

在巫师的屋檐下，

他们相见不相识，

许多幸福的日子就这样流逝。

34

布拉达曼特愿意给予

睿智的处女所能给予的一切

来安抚恋人的悲戚，

同时又不玷污自己的名誉。

她对鲁杰罗说，

想给他最后的果实，

但不想总是表现得如此固执迟疑，

要找个中间人向父亲提亲，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接受洗礼。

35

出于对她的爱，鲁杰罗

不仅愿意成为基督徒，

就像他的父亲、祖父

和高贵的家族；

而且为了让她高兴，

剩下的生命他也愿意立刻付出。

他说：“为了你，别说水，

哪怕把头伸进火里也不算什么。”

36

为了洗礼并娶她为妻，

鲁杰罗开始上路远行，

引领布拉达曼特来到瓦隆布罗萨，[12]

这里有一座华美的修道院以此命名，

这里的人笃信基督教，

无论谁来都会待之以礼；

在森林的出口他们遇到

一个愁容满面的女子。

37

鲁杰罗有一副好心肠，

谦恭对人，女人尤甚，

见她美丽的涟涟珠泪

在那张娇嫩的脸上纵横，

心生怜悯，渴望知道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转向她真诚地问候，

问她为何面容悲戚泣不成声。

38

她抬起湿润明亮的眼，

语调极其温柔和善，

向他坦露她

苦痛的根源。

她说：“这位先生，您可知道，

我之所以泪流满面，

是因为今天将在附近的城堡处死一个可怜的青年。

39

他爱着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

西班牙国王马西里奥之女，

戴着白色的面纱，

穿着柔美的罗衫，

声音娇柔，眼波流转。

他每夜与之同卧，

从未担心她的家人；

但秘密总有一天会暴露，

长此以往迟早会被发现。

40

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说与两个人听；

那二人又与他人讲，

直至传进国王耳朵里。

前天国王的一个忠臣

将他们在床上捉住；

把他们关进城堡内

两个不同的狱室；

不知今天是否来得及

让那个青年免于痛苦地死去。

41

我逃走了，为了不看到那个

残忍的将他活活烧死的场景；

没有什么比看到这个英俊青年

遭受折磨更令我痛苦的事情；

此后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此快乐，

倘若他不会陷入麻烦，

假如记忆回溯燃烧他

美丽精致身形的残酷火焰。”

42

布拉达曼特听后，

心内十分忧虑；

似乎和她一样焦急，

仿佛那个人是她的兄弟。

她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以后我会向您交代。

她转向鲁杰罗说：

“看来我们可以拿起武器，

让他免受伤害。”

43

她对那个伤心的姑娘说：

“你把我们带进城里，

倘若那个青年还没有死，

我们保证他不会被杀死。”

善良的鲁杰罗理解爱人的心思，

他同样心地仁慈，

迫不及待要冲过去，

绝不能让青年死。

44

他对泪如雨下的女人说：

“我们还在等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帮助，

而不是哭鼻子，

把我带到你那个青年的所在之地。

我们发誓要把他从枪林剑雨中救出，

但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尽量加快速度，倘若来迟一步，

他有被烧死的危险。”

45

这对情人善良的言辞、

高傲的外表和惊人的胆量

重新赋予女孩力量，

点燃她心中早已破灭的希望；

她担心的不是漫漫长路，而是有人横加阻挡，

这样一切将徒劳无果，

女孩因此踌躇彷徨。

46

她对他们说：“倘若走一条大道笔直平坦，

我相信到那里时

火还没有点燃；

然而，道路曲折艰险，

一天赶到会有困难，

等我们赶到时，

他或许已经命赴黄泉。”

47

鲁杰罗说：“为什么不走

最近的路？”女人解释：

“彭蒂埃罗伯爵的城堡

就在这条路上，三天前，

汉诺威伯爵安塞姆之子，[13]

世上最大的恶人皮纳贝罗

为爱冒险的贵妇和骑士

制定了一条不公正的法则。

48

因此，无论骑士抑或贵妇，

路过此地必遭伤害和侮辱：

武士放下武器，少女脱掉衣裙，

所有人必须放弃坐骑。

许多年间在法兰西

没出现更好的武士。

有四个人发誓要维护皮纳贝罗城堡的法律。

49

我讲述的这个规定

仅仅有三天的历史；

你们听一下强迫骑士发誓的

理由到底邪恶，还是正直。

皮纳贝罗有个世上无双的女人，

她是那么的野蛮邪恶；

一天他们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遭到一名骑士的羞辱。

50

因为她嘲笑那位骑士

马背上驮了一个老妇，

骑士与皮纳贝罗比武，

后者傲慢有余力气不足；

皮纳贝罗被打落马下，

她也跟着摔倒在草地，

被迫步行回家，

裙子也给了那个老妇。

51

落得步行的女人痛恨不已，

贪婪地渴望复仇雪耻，

于是与皮纳贝罗联手

告诉这个无恶不作的东西，

倘若不让一千名骑士和一千名贵妇坠马，

摘掉他们的武器，

脱掉她们的裙子，

她将永无宁日。

52

正如随后所发生的那样，当天四名

优秀的骑士来到属于他的一块领地，

很少有人从遥远的

地方来到此地，

我们这个时代如此英勇、

优秀、善战的人寥寥无几；

阿奎兰特、格里芬和桑松耐特，

还有年轻的野人圭多。

53

皮纳贝罗在我说的那座城堡

貌似恭敬地接待。

当晚就把所有人在床上抓住，

并关了起来；

除非他们发誓在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里，

（这是他们设定的期限）

将所有偶然路过此地的游侠的行头剥光，

否则，他们就不放这些人出去。

54

与他们同行的少女失去坐骑，

并被脱下裙子。

尽管他们伤心焦虑，

但还是发了誓，被迫遵守法律。

四名骑士没有了坐骑，

似乎也无法与他们对峙。

无数偶然来到此地之人失去了盔甲和武器，

被迫步行离去。

55

他们达成协定，若有谁碰巧

第一个出去，必须独自应对；

倘若遭遇强手，那人留在马上，

反倒将他打翻在地，

其他人必须一起冲上去，

拼死将对方制服。

一个人都那么厉害，

更何况齐心合力。

56

事情紧急，所以最好

现在就赶往那里，

不要有任何停留和耽搁，

我相信你们能取得胜利，

展示你们高超的武艺。

倘若来迟一步，

一小时内达不成目的，

我担心他会被烧死。”

57

鲁杰罗说：“我们不考虑这个，

我们能做的只是拼尽全力；

其余的事交给上帝，

他若不管就听凭运气。

这次比武我们将向你展示

是否有帮助他的能力，

你说的原因如此微小薄弱，

今天大概就会将他烧死。”

58

姑娘没再回答什么，

踏上最近的那条路。

走了不过三英里，

便来到那座桥和城堡前，

骑士和贵妇们在此失去武器和裙子，

生命也面临巨大的危险。

他们刚一到，城堡上的守卫

就敲了两下钟提醒有人出现。

59

只见一位老者骑着马

匆匆忙忙出得城来；

大声喊道：“等等，等等，

站住，你们必须在此付出代价，

如果没听说过这里的惯例，

现在我就告诉你们。”

于是他开始讲述皮纳贝罗

制定的不利于他们的习俗。

60

他继续说，想奉劝他们几句，

他也曾奉劝其他骑士：

“孩子们，脱掉女人的衣服，

你们留下武器和坐骑；

痴望与那四位武士对阵，

只能将生命置于险地。

衣服、武器和马匹到处都是，

丢掉性命可补偿不了这种损失。”

61

鲁杰罗说：“别说了，别说了，

我已经了解得十分彻底，

我来此就是为了证明自己，

想知道他们是否真有那么了不起。

我不会交出武器、衣服和马匹，

如果我听到的只是威胁和暗示；

并且我很清楚，我的同伴

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就放弃。

62

但看在上帝的分上，

让我赶快与那些想拿走我们的武器和马匹的人见面；

我们还要翻过那座山巅，

不能在此耽搁太长时间。”

老者回答：“你看，与你交战之人

已经下了吊桥。”老者此言不虚；

一名骑士出了城门，

白色花朵装饰着深红色的外衣。

63

布拉达曼特恳求鲁杰罗许久

让她上去完成这个任务，

把那个身穿绣花美服的骑士

打落马下，打翻在地，

但鲁杰罗不为所动，

她不得不随他去。

他认为这件事应该由他来做，

布拉达曼特只能当个旁观者。

64

鲁杰罗问老者第一个

出城门的人是何方猛将。

他说：“他叫桑松耐特；

我认识他那件绣着白花的红衣裳。”

一人在这边，另一人在那厢，

二人一语不发，片刻也不耽搁；

冲上前去，兵戈铿锵，

身下的骏马脚步匆忙。

65

这期间从堡垒里冲出皮纳贝罗和许多兵士，

准备夺走将从马鞍上摔下来的骑士的武器。

两个愤怒的骑士相遇，各持一杆大枪，

两掌厚，橡木质，

木头却与铁相似。

66

桑松耐特在附近的树林

命人砍树伐木，

制成这等大枪十数根，

拿了两根来这里比武。

为了躲避击打还带来

钻石般坚硬的盾牌和胸甲，

刚来就让人给了鲁杰罗一根，

另一根自己留下。

67

端着枪头异常锋利

能刺透铁砧的长枪，

对准敌人的盾牌，

两位勇士开始对抗。

鲁杰罗手里的那个东西不畏击打，

能让赤裸的魔鬼大汗淋漓。

我说的是亚特兰大做的盾牌，

前面我已经描述过它的威力。

68

那面盾牌的魔法

能扰乱人的视觉，

每个看到它的人

都会失明晕厥。

因此，除了非用不可，

他习惯罩上一层绸布。

众人对这面盾牌无动于衷，

因为还没有领教它的威力。

69

打制另一面盾牌的匠人技艺不佳，

盾牌承受不住沉重的击打，

长枪一出，犹如电闪雷鸣，

碰到铁器，从中间断裂；

那只盾牌下面的

手臂也震得发麻；

桑松耐特受到伤害，

不由自主摔落马下。

70

这是那四人中的第一个，

遵守这里邪恶的做法，

准备将对方的装备掠获，

并把敌手打翻马下。

大笑之人有时也会抱怨命运偶尔也会做出叛逆的行径。

堡垒上的守卫再次敲钟，

向其他骑士发出提醒。

71

与此同时，皮纳贝罗靠近

布拉达曼特，想弄清楚

与城堡骑士格斗的那个

骁勇有力之人究竟是谁。

公正的上帝为了给他应有的惩罚，

让他来到布拉达曼特

面前时骑着那匹之前

他从她手中骗来的良驹。

72

如果您还记得，整整

八个月前和她一起上路，

这个背信弃义的马冈扎人把她丢进梅林的坟墓。

一根树枝，更确切地说

是命运女神将她救出；

他牵走了她的良驹，

以为她埋在山洞里。

73

布拉达曼特认出了她的马，

也认出他就是那个恶人；

听到他的声音，她凑近了，

仔细端详他的面容，说：

“他就是那个叛徒，没错，

就是他侮辱冒犯了我：

看，这就是他的罪证，

应该严惩他犯下的罪过。”

74

她威胁要报复他的同时将利剑拔出鞘向他冲去；

但首先封住了他想要

逃回城堡的路。

生之希望断绝，

皮纳贝罗好似一只挖坑的狐狸。

大叫着，没敢抵抗

便仓皇逃进树林里。

75

面色苍白、心情沮丧，策马狂奔，

逃跑是这个可怜家伙最后的希望。

多尔多涅少女手持利剑向他劈砍，

精力旺盛地阻止他逃亡，

一直跟着他，从未放弃。

喧闹之声在树林周围回荡。

再也没有人关心城堡的事，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鲁杰罗身上。

76

与此同时其他三名骑士

也出了城堡来到这里，

身边还带着那个制定

邪恶规定的女子。

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宁可死也不愿在指责中活着，

这么多人攻击一个人，

羞红了脸颊，于心不忍。

77

那个残忍的娼妓，

邪恶规定的制定和监督者

提醒他们曾经立誓，

要为她复仇雪耻。

“如果用这杆枪就能打败敌人，

我为什么还要其他人助力？”

野人圭多说，“如果我撒谎，

就砍掉我的脑袋，死了我也愿意。”

78

格里芬和阿奎兰特也这么说，

他们要一对一，

宁可被俘身死，

也不愿多打一。

女人对他们说：“说这么多

废话有什么意义？

我把你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夺去他的武器，

不是为了制定新的法律，签订新的协议。

79

我把你们关在监狱里时，

你们可以给出这些借口，现在太晚。

你们应当遵守规定，

而不是说一些无用的谎言。”

鲁杰罗对他们大喊：“武器在这里，

还有配了新的马鞍和马衣的良驹；

女人的衣裙也在这里，

想要的话，何必犹豫？”

80

城堡的女人在一边逼迫，

鲁杰罗在另一边叫喊呵斥，

双方一齐向他们施压，

羞愧得他们面红耳赤。

前方出现了光荣的

勃艮第侯爵的两个儿子。[14]

圭多的马更沉一些，

在他们身后一定的距离。

81

鲁杰罗来了，手里依旧拿着

那杆制服桑松耐特的兵器，

亚特兰大此前在比利牛斯山上

用过的那面盾牌依旧蒙着绸子：

我说的是那面魔法盾牌，

发出的亮光能晃花人眼；

鲁杰罗最后才会求助于它，

如果遇到最严重的危险。

82

尽管只用了三次盾牌的光，

当然都是在最危险的瞬间；

前两次是从淫荡的仙女的国度

去往更值得赞美的地点；

第三次是把不知餍足的海怪

丢到泛起泡沫的海面，

残忍的海怪本想吞食赤裸的少女，

鲁杰罗只得向盾牌求援。

83

除了这三次，遇到任何情况，

他都用一块绸布将它遮住，

需要它帮助，

再掀开那块绸布。

他带着盾牌来这里比武，

我说过，他如此勇武，

面前的那三位骑士

如同孩童无须惧怵。

84

鲁杰罗对抗格里芬，

后者看到盾牌边缘，

于是东摇西晃，

最终跌落马鞍。

格里芬的长枪对准盾牌，

没有戳中，只蹭到个边。

由于盾牌明亮光滑，

他的枪一滑，结果相反。

85

长枪戳破了那块蒙着的布

露出可怕的魔法光辉，

看到之人无不盲目，

没有可逃窜之地。

和他一起来的阿奎兰特挑开那块布，

圆盾闪着光芒熠熠。

光亮刺痛了两兄弟，

还有他们身后的圭多的双目。

86

众人纷纷东倒西歪，

圆盾不仅让他们眼花缭乱，

还让他们丧失了其他感官。

鲁杰罗不知战争结束，

掉转马头，抓起利剑，

开始劈刺切砍；

无人与之对抗，

均已跌下马鞍。

87

鲁杰罗见骑士和他们

一起出城的步兵和贵妇，

还有骑士们的坐骑

都要死了似的喘着粗气。

他先是惊异，后来发现

那块布搭在盾牌左边：

我说的是那块绸布，

遮盖邪光的绸布。

88

他快速转身，

转身时眼睛搜寻他心爱的女武士；

望向第一场比武开始时她所在之地。

没找到她，以为她去

帮助那个年轻人，

担心比武耽搁，

他可能被烧死。

89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把他带到这里的女人躺在其他人中间。

他把酣睡的她放在身前，

骑马离开，焦虑心烦。

他用罩在她裙子外的斗篷

遮住了盾牌的光焰；

有害的光被掩盖，

她立刻苏醒过来。

90

鲁杰罗趁乱离开，

不敢抬起羞红的脸庞；

在他看来，任何人都可以

指责这场不太光彩的胜仗。

“我该怎样拭去可耻的污点，

怎么做才能加以补偿？

人们会说我获胜是巫术促成，

而不是因为我英武非常。”

91

他边思索边上路，

偶然在路中央

看到一口深井，

这正是他所寻觅的东西。

盛夏炎热之时，

畜群在这里饮水。

鲁杰罗说：“现在必须做好准备。

哦，盾牌，不要再给我带来羞耻。

92

你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这是你带给我的最后的羞耻。”

自言自语完毕，他翻身下马

搬起一块沉重的巨石，

将盾牌捆绑在石头上，

并将二者沉入井底；

他说：“你就埋在这里吧，

我的耻辱和你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93

井水漫至井沿，

盾牌，还有那块巨石。

直到沉入水底他才停止；

盾牌上覆盖柔和的液体。

“名声”将他高尚的行为广为传播，

没有片刻的沉默不语，

吹响号角，声震寰宇，

法国、西班牙和周边的省区。

94

这件奇事口口相传，

很快全世界便知晓，

远近许多骑士，

于是开始寻找；

但他们不知魔法盾牌在哪口井里游泳，

究竟在哪片森林里；

将这件事公之于众的女人

对那口井和所在的国家绝口不提。

95

鲁杰罗从城堡出发时，

几个回合便取得胜利；

皮纳贝罗的四个勇士，

像稻草人般不堪一击；

他收回那面发起光来

能晃瞎人畜眼睛的盾牌，

那些如死人般躺在地上的人充满惊奇地醒了过来。

96

骑士们整天都在

谈论这件奇事，

怎么每个人都会被那道可怕的光击倒在地。

正当他们谈论此事时，

传来皮纳贝罗的消息：

据说皮纳贝罗已死，但不知凶手是谁。

97

勇敢的布拉达曼特

将皮纳贝罗逼至一条窄径；

一百次将半把剑插入

他的两肋和前心。

送他见了阎王爷，

消除他周遭的恶名。

接着，她背向见证这件事的树林，

骑着曾被恶人夺走的骏马远行。

98

她想再次回到鲁杰罗身边，

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时而去山顶，时而去山谷，

几乎找遍了整个地区。

邪恶的命运故意从中作梗，

不想让她知道鲁杰罗去了哪里。

喜欢听我讲故事的人，

下一篇我再继续。

注解

[1] 犹大，又名加略人犹大，耶稣基督的使徒，为了三十枚银币出卖了耶稣。

[2] 许珀耳涅斯特拉是阿尔戈斯王达那俄斯的女儿。据古史记载，埃及曾有两兄弟，一个名叫达那俄斯，另一个名叫埃古普托斯。达那俄斯有五十个女儿，而埃古普托斯则有五十个儿子。达那俄斯从一个神谕得知，他将死在他兄弟的一个儿子手中。两兄弟的孩子们即将成长为青年的时候，埃古普托斯便要求达那俄斯所有的女儿都嫁给自己的儿子。达那俄斯正在谋划一桩可怖的罪行，便欣然应允了兄弟的提议。达那俄斯警告女儿们说，她们若珍惜自己的性命，便必须在新婚之夜用匕首刺死自己的丈夫。为了遵从父命，达那俄斯的女儿们将尖刀偷偷带进了卧室，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唯有许珀耳涅斯特拉迟疑了。其实，她已爱上了自己的丈夫，他名叫林努斯。阿尔戈斯最后还是被林努斯杀死了。

[3] 安纳托利亚（Anatolia），地区名。又名小亚细亚或西亚美尼亚，是亚洲西南部的一个半岛，位于黑海和地中海之间。

[4] 普鲁西亚斯是比提尼亚（小亚细亚西北部的一个古老地区、王国及罗马行省，与普罗庞提斯海、色雷斯、博斯普鲁斯海峡及黑海相邻。）的首都。

[5] 色雷斯，自爱琴海至多瑙河的巴尔干半岛东南部地区。

[6] 摩拉维亚，捷克东部一地区，得名于起源该区的摩拉瓦河。波西米亚是古中欧地名，占据了古捷克地区西部三分之二的区域。现在位于包括布拉格在内的捷克共和国中西部地区。

[7] 法兰克尼亚，中世纪早期德意志五大公国之一。

[8] 亚琛，靠近比利时和荷兰边境的德国西部城市。相传查理大帝于742年出生于此地，后来他将此地定为他的北都。

[9] 布拉班特公国，包括今荷兰和比利时的部分地区。

[10] 鲁昂，位于法国西北部，是上诺曼底大区的首府。历史上，鲁昂是中世纪欧洲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11] 指的是安杰莉卡。

[12] 瓦隆布罗萨，意大利中北部村镇。位于普拉托马尼奥山北坡，西北距佛罗伦萨二十五公里。建于11世纪。著名的修道院所在地和避暑胜地。

[13] 汉诺威，德国下萨克森州的首府。位于北德平原和中德山地的相交处，濒临中德运河。

[14] 勃艮第，西欧历史地区名，各历史时期所指各异。多用指除17和18世纪法国勃艮第省外，另拥有其他广大领土的两个王国和一个公国。

第二十三篇

1

每个人都要学着造福他人，

好人极少得不到报偿；

即使得不到，至少也不会给自己带来损害、耻辱和死亡。

同样，危害他人的人，

迟早会受到惩处。

俗话说：山与山不相见，

但人与人总要相遇。

2

你看如今的皮纳贝罗，

这便是恶人的结局；

恶贯满盈末日已到，

坏事做尽天命诛之。

上帝时常不忍

让无辜之人受苦，

救了这个女人；也将挽救

戒绝每一项罪恶的基督徒。

3

皮纳贝罗以为少女已死，

已将其丢入梅林的坟墓；

没想到还会再次遇见，

怎知她会惩罚他的错误。

即使置身父王的城堡，

也对他毫无益处。

汉诺威位于狂野的山间，

紧挨着蓬蒂厄的疆土。

4

老伯爵安塞姆拥有汉诺威，

灾祸就是从这里起源，

为了逃出克莱蒙特的手心，

他需要朋友和支援。

布拉达曼特在一座山脚下，

轻松地结果了可耻的叛徒；

得不到其他救助，

他只能徒劳地尖叫高呼。

5

她杀死了这个假骑士，

早就想置他于死地。

她想返回鲁杰罗身边，

残酷的命运却不同意，

让她误入一条小径，

将她带至一片密林，

这片林子怪异幽寂，

当太阳让位于薄暮。

6

天黑了，她也不知能去哪里，

于是留在此地，

躺在树枝下、嫩草上，

等待第二天来临，

她睡会儿觉，

再凝望一会儿萨杜恩、

朱庇特、维纳斯、玛尔斯[1]和游荡的诸神；

然而，无论醒着，还是梦着，

鲁杰罗总是在她的眼前心里。

7

她时常深深叹息，

懊悔和痛苦来袭，

内心愤怒多过爱意。

她说：“愤怒将我和爱人分开，

落得此刻失去记忆。

至少我应该先做个标记，

再踏上冒险之旅，

这样才能返回原地。”

8

她说了这样那样的话语，

心里还有更多思虑。

风儿在四周唉声叹气，

天上下起了痛苦的泪雨。

等待了许久，

期盼的黎明从东方升起；

她牵起在附近吃草的马，

迎着朝阳飞奔而去。

9

没走多远就来到树林出口，

眼前正是那座宫殿，

邪恶的巫师在此

嘲弄了她许多天。

她在这里遇到了阿斯图尔夫，

他能轻松地将骏鹰驾驭。

他正担心拉比卡诺，

不知该把它交给谁。

10

圣骑士偶然摘下头盔，

露出面容时，

刚从森林里出来的布拉达曼特

认出了她的表哥。

她远远地跟他打招呼，

愉快地跑了过去，

来到近前拥抱他；

说出名字，抬起面甲，

让他看清她是谁。

11

把拉比卡诺托付给她，

阿斯图尔夫不必挂牵，

她会妥善地照看，

等他回来时交还。

他认为多尔多涅公爵

之女来此是上天的派遣。

他总是很乐意见到她，

现在他更需要她出现。

12

此后他们如兄弟般

拥抱了两三次，

并情深意长地询问

此前彼此的境遇。

阿斯图尔夫说：

“我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现在我想去探索飞鸟的国度。”

他向这个女人敞开心扉，

让她看那匹会飞的良驹。

13

见骏鹰展翅飞起，

她没有太过讶异。

有一次亚特兰大巫师曾经

手持骏鹰的缰绳与她为敌；

那天她的眼睛和睫毛很疼，

因为盯着那个飞翔的东西，

就是那天他把鲁杰罗

带向遥远而陌生的旅途。

14

阿斯图尔夫说要把拉比卡诺交给她，

它飞起来快如闪电，

它若在开弓时起飞，

箭通常会落在它后面；

他还想把全副甲胄

送还给蒙塔尔巴诺，

在他回来之前替他保存；

反正现在也用不到它们。

15

他想在天上飞，

这样会更安逸。

带着宝剑和号角，

单是号角就足以让他化险为夷。

布拉达曼特又接受了

加拉弗洛尼之子的长矛；

那杆长矛无论打到谁，

对方都会立刻翻落在地。

16

阿斯图尔夫骑上骏鹰，

慢慢地让它升至空中；

接着，他踢了一下马腹，

那匹马瞬间消失无踪。

于是它和御者一起飞，

舵手惧怕礁石和狂风；

将港口和海岸抛在身后，

展开风帆，在风前经过。

17

阿斯图尔夫走后，

女人内心十分痛苦，

不知该如何把盔甲交给蒙塔尔巴诺，

不知把亲戚的骏马带向何处；

同时她内心分外煎熬，

贪婪地渴望见到恋人，

期望能尽快在

瓦隆布罗萨找到他的身影。

18

正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瞥见一个农夫走向她，

她让他将那副铠甲整理好，

尽力绑在拉比卡诺身上；

接着命令农夫跟在她身后，

两匹马，一个用来负重，

一个牵着走；她有两匹马，

其中一匹马

的主人曾经是皮纳贝罗。

19

她打算向瓦隆布罗萨进发，

希望在那里找到她的骑士；

不知哪条路更近更好，

担心再次误入歧途。

农夫不熟悉地形，

二人一起迷了路。

她大胆地朝着那边走，

以为那里就是目的地。

20

她到处转却碰不到

一个人可以问路。

刚过晌午她从树林里出来，

发现有座城堡就在不远处。

它矗立在一座小山包上，

看着感觉就是蒙塔尔巴诺，

确实是蒙塔尔巴诺；

她母亲和一个兄弟在那里。

21

布拉达曼特了解此地，

她的伤心无法言喻，

再停留一会儿会被发现，

到那时他们再也不会允许她离去；

如果不走，她便会

思念成疾，忧郁而死。

再也见不到鲁杰罗，也做不了

交代她在瓦隆布罗萨要做的事。

22

驻足思索了一会儿，

决定离开蒙塔尔巴诺，

转身前往大教堂，

走哪条路她很清楚。

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在离开山谷前遇到了她的兄弟埃拉诺；

她甚至来不及躲。

23

他来自骑兵和步兵

驻扎的宿营地点；

查理曼国王下令

在附近征收兵员。

二人相遇后好一番

问候和亲切的拥抱；

他们谈论了许多事情，

并肩回到蒙塔尔巴诺城堡。

24

少女走进蒙塔尔巴诺，

贝阿特丽丝泪下如雨，

徒劳地将她渴望，

派人寻遍法兰西。

母亲和兄弟们的

亲吻和握手被她

想象成鲁杰罗所为，

他将永远烙刻在她的灵魂里。

25

她走不开，

寻思着立刻派人代她去一趟瓦隆布罗萨，

告知她的鲁杰罗，

她因为何事耽搁下；

恳求他，若有恳求的必要，

为了她来此受洗，兑现许下的诺言，

也就是举行婚礼。

26

她还打算让同一个信使

把鲁杰罗的马一同送去，

他非常珍爱那匹坐骑，

珍爱它因为毫无瑕疵。

整个撒拉逊王国和高卢君主的王土都找不到比它

更漂亮更勇敢的坐骑，

除了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

27

那天，鲁杰罗无畏地跨上骏鹰，

向着苍穹飞升，离开弗伦蒂诺，

布拉达曼特接过他那匹马，

把它带到蒙塔尔巴诺。

花大价钱照管，从没策马奔驰过，

只是让它迈着小步在附近散步，

养得膘肥体壮，

毛色散发前所未有的光泽。

28

她很快差使所有妇人和少女跟她一起做女红，精心地

在纯白和夜黑的丝绸上

绣上最精致美丽的金丝；

把骏马的缰绳和马鞍来装饰，

然后选出她的乳母

卡莉特雷菲亚的一个女儿，

作为她可靠的秘密倾听者。

29

鲁杰罗在她心中不可磨灭，

她向女仆讲述了千百遍，

他的英俊、美德和风采，

对他的赞美超过了天上的神仙。

她把女仆叫到身边：

“要想满足我的想法，

找不到比你更可靠、

更智慧的使者，我的伊帕尔卡。”

30

她派少女伊帕尔卡为信使，给她指路，

对她说“去吧”，

告诉她见到鲁杰罗后

应该对他说些什么话；

解释为何不能去教堂，

这不是为了说谎话，

而是要归咎于命运

比我们自身更强大。

31

她让少女骑上一匹马，

把弗伦蒂诺华丽的缰绳交给她：

万一路上遇到疯子

或坏蛋想抢走这匹马，

就告诉他它的主人是谁，

说这么一句足以让他恢复理智。

世上没有比鲁杰罗更勇敢的骑士，

谁听到他的名字都会不寒而栗。

32

她对少女千嘱咐万叮咛，

如何代她对待鲁杰罗；

伊帕尔卡将嘱托记在心上，

开始上路，一刻也不耽搁。

少女穿过街道、田野、幽暗浓密的树林，

在马上骑行了十多英里；

没遇到一个人烦扰她，

也没人问她要去哪里。

33

时近晌午，正在下山时，

在一条狭窄难行的小径，

全副武装的罗多蒙特迎面而来，

跟在一个小矮人身后步行。

看到她，摩尔人昂起高傲的额头，

大声辱骂永恒的天庭，

看到那匹装饰华丽的骏马，

旁边却不见骑士的踪影。

34

他曾经发誓强行抢下

路上遇到的第一匹马。

这就是第一匹马，他找不到

比这匹更漂亮更适合他的马，

但从一位少女手中夺下似乎很恶劣；

垂涎三尺的他站在那里犹豫，

看着它、凝视它，反复地说：

“唉，为什么骑士没和它在一起！”

35

伊帕尔卡回答：“他若在，

一定会让你改变主意！

这匹马他比你更配骑，

他那样的骑士世上无人能比。”

摩尔人问：“何人践踏他人荣誉？”

她回答：“鲁杰罗。”

那人又说：“就算是骁勇无比的鲁杰罗，

这匹骏马如今也要属于我。

36

倘若那人真如你所说，

强壮到世上无人能赢，

何止骏马，我还要付租金给他，

金额多少由他来定。

如果他想跟我比武，

你告诉他我叫罗多蒙特，

他肯定能找到我，无论去哪里，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37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留下

比大闪电更深的痕迹。”

说着，他一把抓住骏马

镀金的缰绳，骑上马背，

留下伊帕尔卡伤心哭泣。

她在痛苦的驱使下威胁

罗多蒙特，大声骂他可耻，

他根本不听，骑马向山上奔去。

38

矮人带着他去找

曼德利卡多和多洛莉丝，

伊帕尔卡远远地望着他，

对他咒骂不止。

这里发生的事以后再叙，

讲述整个故事的特平在这里离题，

回到那个马冈扎人

皮纳贝罗死去之地。

39

阿莫内之女刚刚匆忙

离开那里，泽比诺就在那个

骗人的老太婆的陪伴下

从另一条路来到这里。

看到骑士的尸体躺在山谷里，

不知道此人是谁；

但他是个有礼且忠诚之人，

对如此邪恶残忍的事心怀怜惜。

40

死去的皮纳贝罗躺在地上，

许多伤口向外冒血，

伤口之多，足有一百多剑

将他置于死地。

苏格兰骑士很快

发现新鲜的足迹，

于是踏上险途，想知道

杀人凶手究竟是谁。

41

他让加布里娜稍等，

他去去就回。

她靠近那具尸体，

眼睛观察周围的动静；

如果有她喜欢的东西，

不希望白白装饰死人，

她不仅沾染了其他恶习，

还是世界上最贪婪的女人。

42

她想过或希望

偷偷带走赃物，

真正觊觎的是那副漂亮的铠甲和他精致的外衣。

但她只拿了好藏的东西，

带不走的令她痛心不已。

她还摘下了漂亮的腰带，

系在两条衬裙的空隙里。

43

过了一会儿，泽比诺返回，

徒劳追赶布拉达曼特的脚步，

他找到一条小径，

被高高低低的树枝掩住。

天光已所剩无多，

他也不想天黑时待在山石间，

为了找到客栈，

他转过身和那个邪恶的老妇步入不祥的山谷。

44

走了约莫两英里，他们来到

一座名为汉诺威的大城市，

他们留宿此处，

天空迅速垂下夜幕。

没过多久，他们听到

四面八方传来苦涩的哀叹，

看到每双眼流下泪水，

似乎有伤心事触动所有人的心弦。

45

泽比诺问他们为何哭泣，

他们说安塞姆伯爵得知，

两山之间的一条窄道上卧着

皮纳贝罗，他死去的儿子。

泽比诺为了不让他们怀疑自己，

假装刚知此事，低下头，

仔细思忖，毫无疑问，

就是路上遇到的那个死人。

46

不久后棺材运到，

火把的光亮照耀，

哭喊声惠发响亮，

随着拍手声飞向云霄，泪水流出眼眶，

在两颊上蔓延；

但最被阴云笼罩的是那个可怜的父亲的脸。

47

依据古已有之且每个时代

都会相应遭到破坏的

习俗、规则和方式

准备隆重奢华的葬礼；

君王颁布一道悬赏令，

喧闹很快变成静寂，

他承诺有谁能找到杀死他儿子的凶手将得到可观的奖励。

48

悬赏令口耳相传，

消息迅速传遍全境，

直至传到那个老太婆耳朵里，

她的愤怒超过老虎和狗熊；

她准备毁掉泽比诺，

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敌意，

或许只是为了吹嘘，

她有人形，却没人性。

49

她甚至为了获得奖励，

专门去找伤心的君主；

一番花言巧语的开场白后，

她说泽比诺就是那个暴徒：

她掏出那根从死者身上偷来的腰带，

可怜的父亲立刻认出，

这个证据和邪恶的老太婆

令人心碎的证词说明了一切。

50

他流着泪双手举向天空，

发誓一定要为儿子报复。

他让市民包围那家客栈，

全城人行动迅速。

泽比诺以为敌人在远处，

没料到遭受如此痛苦，

刚睡着就被安塞姆伯爵抓住，

他呼喊着自己的无辜。

51

当晚他被关进黑屋，

锁链和沉重的脚镣将他束缚。

太阳尚未散射光芒，

他受到了不公正的惩处；

在被控杀人的同一地点，

他将被肢解成四个部分。

无须再做进一步的审讯，

君王说事实已经足够清楚。

52

翌日清晨，当美丽的曙光女神

将宁静的天空染成白、红和黄色，

所有人高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惩罚泽比诺没有犯过的错误。

愚蠢的百姓乱糟糟地陪他出城，

有的骑马，有的徒步，

苏格兰骑士耷拉着脑袋，

五花大绑地上了一匹驽马。

53

然而，上帝经常帮助无辜者，

绝不会放弃信任他的良善之人，

上帝已做好保护他的准备，

不要担心今天他会被杀死。

奥兰多来到这里，是上帝

指引他帮助泽比诺逃离。

奥兰多看到下面的平原上，

一群人将痛苦的骑士带往行刑地。

54

那个少女和他在一起，

他找到她，在荒凉的山洞里，

伊莎贝拉，加利西亚国王之女。

当船只在海上风暴中失事，

她不得不弃船而去，

又偶然落入强盗手里；

泽比诺靠她的心最近，

她的灵魂在他身上附着。

55

把她从山洞里救出后，

奥兰多一直陪伴身侧。

看到田野上的那群人时

她问奥兰多他们是谁。

“不知道。”他说。

他把她留在山上，

他则朝着平原奔去。

第一眼看到泽比诺他就断定

这是一位可敬的骑士。

56

他靠近泽比诺，

问他因何被俘。

痛苦的骑士抬起头来，

好听清圣骑士说什么，

他回答了实情，他讲得如此好，

伯爵应当为他辩护。

听到这些话，伯爵认为

他是清白的，死也是枉死。

57

听说此事乃汉诺威的

安塞姆伯爵所为，

他认定这是一桩冤案；

那个恶棍只会胡作非为。

除此之外，马冈扎和

克莱蒙特家族之间世代恩怨，

早已势不两立，

充满伤害、侮辱和死亡气息。

58

奥兰多对着那群恶人怒吼：

“给骑士松绑，否则我要大开杀戒！”

一个看似最受信赖的人回答道：

“他是谁，视我们为蜡像或草芥，

如此放肆无礼，目空一切？”

他是一团火，一声叫喊能洞穿天界。

说完，向奥兰多猛冲，

奥兰多也将长矛拖曳。

59

马冈扎人昨夜从泽比诺身上

卸下闪闪发光的铠甲，

今日就穿在自己身上，

激战中抵挡不住奥兰多的猛打，

后者的铁兵器扎入他的右脸颊。

他的头盔太薄，顿时击垮，

碰撞摇动中头颈断裂，

一下子就被宰杀。

60

奥兰多仍不打算歇手，

一枪将另一人的前胸刺穿，

放下长矛，抓起迪朗达尔，

冲进汹涌的人潮中间。

有的人身首异处，

有的人头被劈成两段，

刺穿很多人的喉管，

一口气百余人命断。

61

追上其他人猛杀乱斩，

杀死了三分之一强，

有人用盾牌，有人用头盔遮挡，

有人丢下钩刀，有人扔下短枪，

有人沿着直线逃走，有人斜插进路旁，

有些人躲进树林，有些人在山洞隐藏。

今天奥兰多毫不留情，

决定不让一个人逃亡。

62

共有一百二十人（杜平计算着）至少八十人命丧。

奥兰多终于收手，

回到胆战心惊的泽比诺身旁。

见奥兰多返回，泽比诺欣喜若狂，

言语无法诉说衷肠，

多想匍匐在地顶礼膜拜，

如果不是被绑在马上。

63

奥兰多为泽比诺松绑，

从恶人身上扒下衣裳，

算他倒霉，对他只算装饰，

还是应该穿在泽比诺身上。

泽比诺将目光转向伊莎贝拉，

她在山坡上停留了一晌。

看到搏斗结束，

美丽的她来到近旁。

64

看到爱人出现在眼前，

溺亡的故事只是传言，

从前的他常眼泪涟涟，

似一块冷冰置于胸间，

连内心都凝结冰冻，

不住地发抖打战，

但寒冷很快过去，

心中重燃爱的火焰。

65

他立即伸出双臂，

将爱人拥入怀里，

尽管对奥兰多尊重信服，

仍怀疑他变成了少女的情夫。

一种痛苦取代了另一种痛苦，

先前体验的喜悦如此短促，

新的痛苦越发令人难以承受，

死亡的消息不及她另有所属。

66

泽比诺更加伤心悲痛，

她的情夫是他的恩公，

自己对他亏欠种种，

把她从他手上夺回，

既不正当，亦非从容，

没人能潇洒地走开，

而不大战一番，为了情浓，

然而，奥兰多的恩情怎容他放纵。

67

三人默默走到一汪泉旁，

跳下马背，在水边徜徉。

疲惫的公爵脱下头盔，

也请泽比诺照着他的模样。

女人看见恋人就在眼前，

突至的喜悦令她脸色苍白，

而后又像大雨后潮湿的小花迎接太阳出来。

68

绝不犹疑，毫无顾忌，

奔向恋人，抱住脖子，

心中的话说不出口，

泪水沾湿脸庞和衣襟，

奥兰多注意到她表达的爱意不再需要任何其他证据。

所有迹象都已表明，

她爱着泽比诺，绝无二心。

69

伊莎贝拉开口说话，

脸上还残留着泪滴。

她讲述了法国圣骑士

真心相救，彬彬有礼。

泽比诺将自己的生命

和对伊莎贝拉的爱放在同一天平，

跪倒在奥兰多脚下，表示无限的崇敬，

仿佛同时赐予了他两条生命。

70

骑士和骑士之间

不住地致谢客气，

只听密林里树叶沙沙，

路上马蹄声疾，

赶忙扣上头盔，

牵过马匹，

眼前两匹坐骑，

马上端坐少女和骑士。

71

来的骑士是曼迪卡尔多，

一直匆忙追赶奥兰多。

圣骑士曾杀死两个人，

阿尔基多和马尼拉多，

后来放慢复仇的脚步，

因为将多洛莉丝掠夺，

他用橡树干击败百人，

都是手持铁器的家伙。

72

撒拉逊人不知他追赶的人

就是勇敢强壮的奥兰多，

尽管各种迹象征兆表明

他就是那个伟大的游侠。

泽比诺好像不存在，

他从头到脚打量奥兰多，

认出了奥兰多的所有特征，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说。

73

“我已经足足找了你十日。”

他补充道，“不放过你任何足迹，

但你的大名将我刺痛激励，

是你来到法兰西，

亲手将上千人送进地狱，

几乎无人再见到太阳升起。

你单枪匹马制造了一场屠戮，

歼灭了诺里西亚和特莱姆森的兵士。[2]

74

追赶路上一刻未敢歇气，

为了亲睹尊荣一试高低。

我知道你穿的是什么外衣，

我知道你就是那位骑士，

如果这样还无法认出你，

千百人也无法掩藏你的光芒熠熠。你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我一眼便认出是你。”

75

奥兰多回答道：

“无人敢言你是平民走卒，

高尚的渴望怎能不获得满足，

我用这颗卑微的心向你保证，

想看我的样子请上前一步。

你会看到我表里如一，

我会取下头盔，让你看个仔细，

直到完全满足你的第一个心意。

76

等你仔细看完我的脸庞，

我会考虑你的另一个愿望，

现在我有一点不明，

为何你要随我来到这个地方，

你所见的我的豪迈气概

是否与褒奖的雄浑相仿。”

异教徒说：“请赐教吧，

你已满足我的第一个愿望，

现在该轮到我们俩干一仗。”

77

奥兰多继续从头到脚

将异教徒打量一番，

他的两肋，他的马鞍，

发现他既没带槌，也没带剑，

于是问道：“如果长矛击飞，

你又用什么武器应战？”

那人回答道：“不必操心，

即使这样，仍令许多人胆寒。

78

我曾暗自许下誓言，

除非迪朗达尔，绝不佩带其他宝剑，

为了追寻他，踏遍万水千山，

此外他还有许多血债要还。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明言，

当我把这顶高盔戴在头上，

曾发誓夺得赫克托尔的全部装备，

英勇的他已死去千年。

79

精美的武器全在我手上，

独独缺了那把宝剑，

他是怎么偷走的，我不得而知，

只知道持剑的骑士群雄傲冠。

我相信如果可以和勇士决战，

定能将他的不义之物抢还。

此外，我渴望找到那位武士是为

我著名的父王阿格里卡内抱冤。”

80

“奥兰多处死他是为了惩罚反叛，

我觉得不会为了其他原因。”

伯爵无法保持缄默，厉声喝道：

“无论谁这么告诉你，都是谎言。

你所寻找的命运就在眼前。

我就是奥兰多，杀他是出于正义，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把宝剑，

如果你足够勇猛，我将当面奉还。

81

尽管这把剑原则上属于我，

还是让我们有礼貌地争夺。

我把它挂在一棵树上，

这次搏斗中它不属于你我。

如果你杀了我，或战胜我，

可以毫不客气地把它拿走。”

说到这里，他解下迪朗达尔，

把它挂在场地中央的一株树上。

82

二人背道而驰，

约莫半箭之遥，

而后拉转马头，

扬鞭催马快跑。

接下来猛地一击，

互中对方的护面甲，

两支长矛碎成千片，

飞向空中如裂开的冰碴。

83

两位勇士力拔千斤，

两支长矛打得稀烂。

两名骑士没有弯腰，

手握枪托继续作战。

两个习惯使用武器的人

仿佛两个愤怒的农夫，

为了划分草地边界和水域，

手持棍棒展开一场恶战。

84

棍子经不住几下击打，

二人只好拳手相加。

狂怒之下左拳右掌，

除了拳头没有其他。

看准位置伸手就抓，

拆开金属片，撕破链环和腰甲。

没人想要其他武器，

一只重锤或一把铁夹。

85

撒拉逊人如何找到方法，

光荣地完成这次挑战？

如此费时是疯人所为，

伤人者比受伤者伤痛更深。

他们展开近身肉搏，

异教徒很快抓住了奥兰多，

一把扯紧他的前襟，

宙斯的儿子安泰曾经这样做过。

86

他猛地把他斜抓，

一会儿推，一会儿拉，

盛怒之下顾不得战马，

处于守势的奥兰多渐渐占据主动，

渴望胜利的他发起进攻。

小心翼翼地把手

放在敌马的睫毛上，

使缰绳落入草丛。

87

撒拉逊人尽力令其窒息，

或者将他从马鞍拉下。

不管怎样碰撞，

奥兰多依旧双腿紧夹。

无论如何，誓不屈服，

剧烈晃动，肚带被迫离开马身，

毫无意识就摔在地上，

大腿加紧，双脚还钩着马镫。

88

奥兰多跌倒在地发出声息，

仿佛一麻袋甲胄跌落在地。

曼迪卡尔多的坐骑感到嘴里没了辔头，

整个脑袋随之自由飘逸，

也不在乎树林还是大地

发疯般狂奔而去，

它被恐惧蒙蔽了双眼，

左冲右撞，背上还驮着骑士。

89

多洛莉丝见领路人离开战场，

他的退出令她心怀沮丧，

不敢独自一人留下，

骑马跟着他达达的马蹄声响。

异教徒将骏马高声咒骂，

手和脚多次重重地击打，

好像它不是畜生，威胁它停下，

它非但不停，反而越跑越欢。

90

受到惊吓的骏马惴惴不安，

顾不得脚下斜向奔去。

一口气跑出三个英里，

一条沟挡住它的去路，

连马带人四脚朝天，

跌入没有睡床或毯子的沟底。

曼迪卡尔多既没伤筋，

也没动骨，

即便撞上如此坚硬的土地。

91

奔跑的战马终于停步，

没有马勒无法驾驭。

鞑靼人一把薅住马鬃，

怒不可遏却无所适从。

“给它套上我的缰绳吧。”

女人对他说道，

“无论收紧或放松缰绳，

我的马没有那么狂躁。”

92

接受多洛莉丝的提议会很失礼，

获得缰绳可以通过其他手段。

幸运之神站在他这一边，

邪恶的加布里娜来到眼前。

之前她曾陷害泽比诺，

如今她就像一只母狼

远远听见犬吠和猎人的呼喊，

惊慌失色逃向这边。

93

老妇依然穿着那身裙子，

佩戴着同样富有朝气的首饰，

她穿的是从皮纳贝罗那个

搔首弄姿的女伴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还有她胯下的那匹坐骑，

那可是一匹举世无双的良驹。

鞑靼人注意到马上的老妇，

老妇却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94

老太婆穿着那身行头，

自以为年轻地四处招摇，

却引来斯托蒂拉诺的女儿和曼迪卡尔多的嘲笑。

你看那衣服穿在她身上，

衬得那张脸像极了狒狒或老妖。

撒拉逊人设计夺走了她的缰绳，

而后摘掉马勒，威胁它，呵斥它

朝它怒吼，把它赶跑。

95

那个人带着快要吓死的老太婆

漫无目的跑过密林、山峰和山谷，

走过阳关大道，穿过崎岖小路，

爬过山坡，越过沟壑。

对我来说，谈论她并不重要，

我也不该再管奥兰多，

他把坏掉的马鞍修好，

再也没有谁可以打扰。

96

他重上骏马，观望良久，

撒拉逊人可否返回。

见他没出现，

决定去寻觅。

然而出于良好的教养，

先是一番感激友好之词，

向那对情侣告别后，

圣骑士才离开那里。

97

见他离开，泽比诺心情沉痛，

心慈的伊莎贝拉也泪水涟涟；

他们想跟他一起走，

但伯爵不想让他们陪在身边，

尽管他们是上佳的旅伴。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

武士寻找敌人时不该

带着同伴从旁襄助，

否则是最大的耻辱。

98

接着他恳求他们如果在他

之前碰到那个撒拉逊人，

就对他说奥兰多会在

那个地界再等他三日。

此后，他要上路，

去向金百合麾下，

与查理曼国王的军队会合，

他知道去哪儿找他，如果愿意。

99

那两个人欣然答应，

无论何事，悉听吩咐。

骑士们骑马向前，分道而行，

泽比诺向左，奥兰多伯爵向右。

伯爵在选择其他路径前，

摘下树枝替代宝剑，

再策马前往最可能

遇到异教徒的地点。

100

曼迪里卡多在人迹罕至的树林

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搞得奥兰多空转了两日，

既没见他的影子，也没发现足迹。

他来到一条清澈如水晶的小溪，

岸边一小片开花的草地，

有各种缤纷绚烂的颜色，

和许多美丽的灌木装饰。

101

正午为风吹日晒的畜群

和赤裸的牧羊人

提供了一个阴凉的蔽身之所。

奥兰多甲胄在身，不会发冷哆嗦。

他想走进去休息片刻，

却发现这是个伤心的角落。

语言无从表达停留的悲惨，

他从此卷入不幸的旋涡。

102

他向四周环视，

岸边的树苗上刻着字，

于是很快停下脚步定睛观看，

确实是他的女神的笔体。

麦多罗和美丽的契丹公主

从牧屋出来后常会到附近散步，

之前我曾描述过一些地方，

这也是其中之一。

103

他看到的一千个地方

就有一千个结将他们连在一起，

那些文字如同爱神手中的钉子

根根刺痛他的心底。

他怎能让自己相信，

千方百计不让自己怀疑，

而后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

不是安杰莉卡将名字写在树皮。

104

“然而，我认识这种笔体。”

接下来他说道，

“我不知读过见过多少次，

也许她假托麦多罗的名义，

从心底勾起对我的回忆。”

伤心不悦的奥兰多

用空洞的希望安慰欺骗自己，

这一切只是他辛苦酝酿的虚拟。

105

越是竭力扑灭怀疑之火，

那团火反而在心中越烧越旺。

如同一只鲁莽的大鸟

落入猎人的大网或粘在胶上，

想要尽快挣脱罗网，

徒劳地拍击翅膀。

奥兰多走进一个岩洞，

一汪泉水澄净明亮。

106

洞口爬满蔓生的藤草，

歪歪斜斜，芊芊长长，

这里就是那对幸福的恋人

艳阳当空时恩爱拥抱的地方。

洞内洞外刻满了他们的名字，

多过周围的任何地方。

有的用木炭，有的用粉笔，

有的甚至用刀尖刻上。

107

伤心的骑士来到此处，

看到洞口有许多字

出自麦多罗之手，

似乎就写在此刻此时，

为了表达他的欣喜（对安杰莉卡）

他用诗句创造了献词，

我想那些诗是用阿拉伯语（麦多罗的语言）写的，

用我们的语言讲是这个意思：

108

“快乐的植物，

绿油油的草，

清流的水呀，

还有舒适的山洞提供新鲜凉爽的空气，

美丽的安杰莉卡是加拉弗洛尼之女，

多少人爱她也枉然无益，

她时常裸身躺在我怀里，

给我带来多少欢愉，

我穷小子麦多罗无以为报，

只能每时每刻歌颂您。

109

祈求每一个当地或外国

爱您的君王、骑士、

少女和每一个人

有意或偶然来至此地

对绿草、树荫、山洞、河流和植物说：

仁慈的您同时拥有太阳和月亮，

但愿永远如此，宁芙们不要[3]让牧羊人把羊群领到这里。”

110

这段文字用阿拉伯语写就，

骑士懂这种语言就像懂拉丁语，

圣骑士会很多种语言，

阿拉伯语尤为熟悉。

当他置身于撒拉逊人中间，

这个能力让他避免了许多灾祸和冲突；

如果以前对他有利，现在却高兴不起来，

懂阿拉伯语带给他的伤害足以抵消所有益处。

111

他把那首令他伤心的诗读了三遍、四遍、六遍，

不幸的他徒劳地试图想象，

事实不是诗中所写的那样，

但结果越发清晰，很容易理解；

每次读那首诗，他都感觉胸闷惆怅，

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睛和心思转向那块石头，

哑口无言，好似在那里冻僵。

112

他从那时开始疯狂，

任凭痛苦折磨侵犯，

有过这种体会的人都会明白，

爱情的痛苦令一切痛苦暗淡。

他的下巴搭在胸口，

没有皱纹的前额低垂，

痛苦占据全部心绪，

欲哭无泪，悲极无语。

113

剧烈的疼痛郁结在胸中，

多么想顷刻间奔腾而去，

仿佛看见一团水

装在大肚细口的瓶子里，

如有人将它底朝上倒置，

液体会慌忙逃离，

但它们全部纠结在狭窄的瓶口，

想要倒出，只能一滴一滴。

114

他稍稍找回了一些自己，

想这怎么可能会是真事，

也许有人心怀叵测，

费尽心思败坏他女人的名誉，

或者身扛无法承受的妒忌，

想要一股脑宣泄在此地。

无论出自谁的心意，

他很擅长模仿笔迹。

115

他的精神重又苏醒活跃，

带着如此微薄脆弱的希望，

而后催动布里亚多罗，

时候不早，太阳已让位给月亮。

未久，看见一缕炊烟，

从屋顶的烟囱飘散，

听见犬吠声，牲畜叫，

求宿一夜，到农舍前。

116

他神情倦怠地下马，

把马交给老练的仆役。

有人取下兵器，有人擦亮盔甲。

有人摘掉他的黄金马刺，

麦多罗曾在这里养伤，

体验二人的幸福安逸。

奥兰多躺在床上，饭也不吃，

痛苦将肚子填饱，无须进食。

117

越是寻求宁静和安心，

越是找到烦恼和痛楚，

可恨的笔迹无处不在，

写满出口和每扇窗户。

害怕表现得不够平静，

本想探问却双唇紧闭，

清晰的事物要用云彩遮蔽，

这样就会少一点悲戚。

118

自我欺骗绝少获益，

无须询问这是常理。

牧羊人见他伤心不已，

试图让他开心解颐。

他总是能找到合适的听众，

向他们讲述两个恋人的故事，

很多人侧耳倾听，

讲给奥兰多也毫无顾忌。

119

安杰莉卡几番劝说祈求，

终将麦多罗背到这个地方，

他实在伤得不轻，

安杰莉卡为他疗伤。

麦多罗很快痊愈，

她的心却为爱情所伤。

星星之火，熊熊燎原，

燃遍全身，心神惆怅。

120

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

强烈的爱情令她心神不宁，

东方最强大国家的公主

嫁给了一个贫穷的步兵。

要知故事的结局，

要回到公主临行，

为了感谢牧人的款待，

安杰莉卡以宝石相赠。

121

这个结局就像一把斧头

当即将奥兰多的头颅砍下，

斧头无数次抬起落下，

爱情刽子手才满意地把斧头放下。

奥兰多试图掩饰悲伤，

越是努力越易被觉察，

眼中的泪水，口中的叹息，

愿意与否，最终都会爆发。

122

放开痛苦的水闸，

不担心旁人的惊诧，

眼泪奔泻，滑过面颊，

泪水在胸前流成一条海峡。

他叹息着，呻吟着，

翻来覆去，睡眠无暇。

床比石头坚硬，

比荨麻尖利，

如果您能够觉察。

123

心中产生强烈的怀疑，

他（奥兰多）躺的这张床，

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安杰莉卡）

也和她的情人躺过多次。

他难免憎恨那张床，

起床的速度不比农夫慢，

黎明时农夫从闭目休息的草地上起来，

因为看到一条蛇在身边。

124

那张床，那座房，那个牧人，

突然在他心中激起无限仇恨，

等不及月亮落下，红日初升，

迎着天边的那抹鱼肚白，

拿起武器，飞身上马，

向树林最深处狂奔。

当他确定四周无人

才尖叫着发泄心中的苦闷。

125

他流泪，悲叹，日夜不停，

逃过城市，逃过村镇，

在一片森林中寻找安宁，

躺在坚硬的空地上。

不禁惊叹自己的脑袋里

有一汪泉水不竭澄莹。

千遍万遍地抽泣，

边哭边暗自叮咛：

126

“眼里湍流而出的不再是泪珠，

我的泪已枯，

泪水也宣泄不了心中的苦楚，

炽热的激情唆使驱动，

生命的本质找到了出处，

泪腺就是他的逃路，

远离了我的肉体，

生命本身携带着痛苦。

127

苦恼的迹象不再是叹息，

叹息不该是这个样子，

叹息会时不时地休憩，

胸口永远不会发散它的悲戚，

是爱情在火的周围拍打双翼，

燃烧了我的心，将风浪卷起，

爱情，你设计了怎样一个奇迹，

被火燃烧，

却能让生命无期。

128

我不是看上去的那个人，

奥兰多已经死去深埋土地，

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杀了他，用她的背信弃义。

我是从肉体上分离的灵魂，

在地狱中备受熬煎，

却把影子投射在地面，

所有对爱情心存希冀的人请以我为鉴。”

129

伯爵整夜在林中游荡，

一直游荡到天光放亮。

命运在此将他带到

麦多罗刻字的那潭水旁。

那刻在山岩上的侮辱

重新令他怒火上撞，

他激愤、怨恨、憎恶、疯狂，

毫不迟疑地拔剑露出锋芒。

130

他砍掉那些石头和文字，

细小的碎石崩向天际，

可怜的洞穴，刻字的树木

在他的劈砍中统统毁弃。

从此以后，牧羊人和羊群

不要再提供睡床和阴凉，

那潭水曾经多么清澈纯净，

盛怒之下也难逃如此下场。

131

石子、土块、木桩、树干和树枝

不停地抛向美丽的水波里，

直到从水面一直浑浊到水底，

不复从前的澄澈明丽。

他终于累了，浑身布满汗渍，

筋疲力尽，再也无法坚持。

他满怀轻蔑、仇恨和怒气

倒在草地上，朝着天空叹息。

132

疲倦悲痛的他最终倒在草地上，

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天际，

不吃也不睡地躺在那里，

太阳三次落下又升起，

辛酸痛苦丝毫没有减低，

直至把他引向疯狂的境地。

到了第四天，狂怒的他

将身上所有的网眼和金属片扯去。

133

这里是头盔，那里是盾牌，

他将盔甲武器随处丢弃，

丢得最远的是锁子甲，

所有装备散落于森林各地，

而后撕破衣服，赤身裸体，

露出多毛的后背、前心和肚皮。

他开始发疯，令人恐惧，

没人见过比他更疯的疯子。

134

愤怒来得如此迅疾，

随着他的怒火升温，

不清的神志将所有感官遮蔽，

我想，即使他手中的宝剑

和赫赫的战功都无法帮他记起。

不需宝剑斧头，奥兰多力大无比，

为了证明他的威力，

他将松树连根拔起。

135

接下来他又拔了很多树，

类似茴香的莳萝或接骨木，

橡树、圣栎、老榆树、

山毛榉、白蜡树和杉树，

像捕鸟者那样清出

一片空地，撒开网具，

铺上麦茬、灯芯草和鸟胶，

拔出苦栎树和其他古老的植物。

136

牧羊人听到一阵喧闹，

把羊群丢在森林里，

从各处大步流星地跑过来，

查看究竟出了什么怪事。

我的故事先讲到这里，

超过这个限度会令人厌烦，

我将它推迟到后面再讲，

过于冗长恐怕要将各位冒犯。

注解

[1] 萨杜恩，罗马神话中的农业之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克洛诺斯，即土星。朱庇特，罗马神话中奥林匹亚的众神之主，即木星。维纳斯，司爱和美的女神，即金星。玛尔斯，战神，即火星。

[2] 诺里西亚国王阿尔基多的士兵以及特莱姆森国王马尼拉多的士兵。

[3] 宁芙是希腊神话中次要的女神，有时也被翻译成精灵和仙女，也会被视为妖精的一员，出没于山林、原野、泉水、大海等地，是自然幻化的精灵，一般是美丽的少女形象，喜欢歌舞。它们不会衰老或生病，但会死去。它们和天神结合也能生出神的不朽的后代。很多宁芙是自由的，有些宁芙会侍奉天神。

第二十四篇

1

凡卷入爱的激情之人

都在卷入前设法抽离，

根据智者的普遍判断，

除了疯狂将一无所益。

即使不像奥兰多那般疯狂，

疯狂也会以其他方式显露，

疯狂最明显的症状是什么？

寻觅他人时迷失自己。

2

爱情的结果各种各样，

但疯狂只源自一处，

正如置身无边无际的森林，

进入森林者难免误入歧途，

有人在这边，有人在那边迷路。

总之，我想对您说的是，

除了内在性格带来的痛苦，

在爱情中消耗生命的人应该用链子锁住。

3

人们当然会说：“兄弟，你想展示

他人的错误，却看不到自身的错误。”

我回答说，我非常理解你们，

此刻我的神志十分清楚，

我渴望（而且我确实希望）休息，

并放弃爱的舞步；

但暂时无法随心所欲，

因为罪恶已入骨。

4

君王，上篇我给您讲过

暴怒的奥兰多丧失了理智，

摘下武器，丢得遍地皆是，

撕碎衣服，裸露身体，

丢掉宝剑，将植物连根拔起，

吼叫声震得山洞和密林嗡嗡作响，

几个牧羊人在罪孽和邪恶星辰的引领下，

来到咆哮声传出之地。

5

走近看到不可思议的举动，

看到疯子有无穷大的力气，

转身就逃，却不知逃向哪里，

见此情形，惊惧骤起，

疯子迅速追上，

抓住一个，拧下他的头颅

不费吹灰之力，就像从树上

摘下一枚水果或采下一朵玫瑰。

6

接着他从一个一动不动的死人身上扯下一条腿当棍子使；

将两个人闷倒在地，

苏醒过来或许要等到世界末日。

腿脚麻利、头脑清醒机敏地

立刻逃离了那里，

追赶他们的疯子速度也不慢，

只是改变了目标，向动物冲去。

7

农夫听说此事撒腿就跑，

将农具丢弃在田里；

有人爬上家里或寺庙的屋顶，

（柳树和榆树不安全）

从那里可以看到可怕的狂怒，

疯子拳击、肩顶、嘴咬、手抓，脚踢，

将马和牛杀死并撕碎；

只有跑得快的能逃脱奥兰多锋利的爪子。

8

附近的村庄立刻传出

震耳欲聋的喊叫声、

号角声和喇叭声。

响得更频繁的是钟声；

一千个人从山上滚下来，

手持长矛、弓箭、尖钉和弹弩，

同样数量的人从低处爬向高处，

向疯子发起猛烈的进攻。

9

就像浪花在岸边拍碎，

在南风的推动下，起初嬉戏玩耍，

第二排的浪头比第一排的大，

第三排浪头的力度逐渐增加，

每次都有更多水倾泻在沙滩上，

越发猛烈地在海滩上拍打，

向更远处推进，同样，

更多心怀恶意之人加入反抗

奥兰多的行列，从山上滚下，

从山谷向上爬。

10

奥兰多杀死了十余人，

只要来到手边，毫无顺序可言。

事实清晰可见，

远离他更安全。

上帝不允许任何人让他的身体流血，

武器落在他身上也是徒然。

这是上帝赐予伯爵的恩典，

为了让他保卫基督教的信念。

11

如果奥兰多能死，

身处死亡的境地，

他也许会明白丢掉宝剑

赤手空拳是一种狂妄之举。

农夫们见每次出击徒劳无益，

开始纷纷撤退，

奥兰多见无人能与他敌对，

于是向一个小村子走去。

12

村里没有男人，也没有儿童，

所有人吓得把家园抛散。

这里有充足的简单食物，

适合牧羊人的生活条件。

在空腹和性急的驱使下，

他不去区分面包和橡子，

突然伸出手，露出牙齿，

无论生熟，抓起一切可吃的东西。

13

接着，他在村庄里游荡，

追捕人类和动物，

在树林里奔跑，

有时会捉到狍子和轻盈的小鹿，

经常与狗熊野猪搏斗，

徒手将它们打倒杀死，

很多次贪婪得像动物一样

将它们连皮带肉吞下肚。

14

他漫无目的地奔跑，

跑遍法兰西，直到一天来到一座桥，

桥下河广水深，

河岸高耸陡峭，

河边矗立一座高塔，

塔上可鸟瞰周遭，

他在此处所做之事您可以在其他篇听到，

因为最好先把泽比诺来聊一聊。

15

奥兰多走后，泽比诺

逗留了一会儿，

然后跟着圣骑士走了同一条路，

他的骏马慢行缓步。

走了不出两英里，

便看见一位骑士

被绑在一匹驽马上，

两边各有一个人手持武器。

16

泽比诺立即认出了这名囚徒，

走近后伊莎贝拉也把他认出；

他是比斯开人奥多里克，

泽比诺曾将这位少女

托付给朋友们照顾，

以为他像其他人一样值得信赖，

不会把他的信任辜负，

怎知却把羔羊交给恶狼看护。

17

事情的经过究竟如何，

伊莎贝拉向他叙述；

她如何在大海把船

弄坏之前被人救出；

之后奥多里克如何

使用武力将她带到山洞里。

她的故事还没讲完，

对方就看到了他们。

18

看管奥多里克的两个人

将伊莎贝拉认出。

他们听说她身边的他

是她的情人，他们的君主；

此外还看见那面盾牌上画着他高贵的家族古老的标记，

当他们看清他的面容，

发现真的是那位骑士。

19

他们跳起来张开双臂，

朝泽比诺奔跑过去，

摘下头盔双膝跪地，

然后起身拥抱君主。

泽比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认出一个是比斯开人柯雷波，

另一个是阿莫尼奥，

他曾派他们和奥多里克一起保卫船只。

20

阿莫尼奥说：“感谢仁慈的主，

伊莎贝拉和您在一起，

我很理解，我的君王，

我没有把消息传递给您，

我要说的是为何您看到

这个恶人会被绑在这里；

她受到了此人的冒犯，

您将了解到整件事。

21

您不知道这个叛徒

如何将我摆脱欺诳；

还将保护伊莎贝拉

的柯雷波打伤。

但我回来后发生的事，

她既没看到也不知晓，

因此无法让您知道，

这个部分由我来讲。

22

我从城市来到海边，

带着一群马脚步匆忙，

时刻关注是否能看到那些人，

他们落在后面很远的地方。

我来到那里，来到岸边，

来到我离开他们的地点；

没有找到他们，

只发现沙滩上足印新鲜。

23

我跟着足印来到阴沉的树林，

在林子里没走几步，

一阵喧嚣敲打耳鼓，

我发现他躺在地上。

问他是那个女人、奥多里克

还是谁让他如此受苦。

知道何人所为后我便出发，

在峭壁间寻找那个叛徒。

24

我转来转去转了许久，

没找到那个叛徒的踪迹。

最后回到柯雷波躺着的地方，

鲜血染红了他身边的土地。

如果我再耽搁一会儿，

就不再需要医生和病床将他治愈，

而是一个墓穴，还有埋葬

他的修道士和神父。

25

我把他从树林送到城里，

将他安顿在一个朋友家里，

一个医术高超的老大夫给他疗伤，

他很快恢复了健康和体力。

准备好武器和马匹，

我和柯雷波去找奥多里克，

最后在比斯开的阿方索国王的宫殿内找到了他，

并在那里展开战斗。

26

国王的公正（他给我们提供了自由的决斗场地），

我的正义，除了正义，还有命运女神，

她经常给我带来好运气，

这些都对我有利，让我能

打败这个叛徒，将他俘虏。

国王听到他犯下的罪恶，

准许我将他随意处置。

27

我不想杀死他，也不想弃之不理，

您看，我想给他套上枷锁带给您；

审判他的人应该是您，

无论是处死他，还是让他活受罪。

我听说您和查理曼国王在一起，

想要找到您的愿望把我带到这里。

感谢上帝让我在这里，

在我最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您。

28

再次感谢上帝，我看到（不知如何）

伊莎贝拉和您在一起；

她曾落入那个坏蛋手里，

我以为您再也听不到她的消息。”

泽比诺默默听阿莫尼奥讲述，

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奥多里克；

并非出于憎恨，

而是惋惜一段亲密的友情竟然落到如此地步。

29

听阿莫尼奥讲完，

泽比诺惊骇良久，

如此明目张胆地背叛他，

谁都比他更有理由。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不再凝视，如梦初醒，

走上前去询问囚徒，

骑士所言是否实情。

30

不忠之人扑通跪倒在地，

口中唤着：“我的君主，

世人皆为罪人，无不犯错；

无论善恶，没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恶人但凡有小欲望作祟，

便会缴械投降；

善人会拿起武器自卫，

但敌人过于强大也会放弃抵抗。

31

倘若您派我去

守卫一座城池，

敌人第一次进攻时，

我便会不战而降高举白旗；

懦弱或者更沉重的背叛

如同眼睛被一层釉蒙蔽：

但向暴力让步肯定得到的

不是指责，而是光荣和奖励。

32

敌方的力量越强大，

败者就有更可接受的托词。

我要守护我的信仰，

而不是一座被围攻的城池；

谨慎女神向我灌输了

许多理性和智慧，

我努力守护它，

但最后还是输给了无法抵御的攻势。”

33

奥多里克接着补充说，

（讲述全部经过时间太长）

导致这个结果的并非小事，

而是有强大的刺激。

如果诚恳的祈求能软化人心，

如果谦卑的语言能达成目的，

他就是这么做的，奥多里克

找到了方法感动铁石。

34

是否为羞辱复仇，

泽比诺举棋不定；

看到过错诱惑他

结果恶棍的性命；

回想起他们之间

多年亲密的友情，

同情之水浇灭心中的怒火，

他选择宽宥奥多里克的罪行。

35

正当泽比诺犹豫着放了他，

还是把他囚禁起来，

处死他，让他从眼前消失，

还是留着活口让他受罪时，

那匹他从曼德利卡多手中

夺下缰绳的马嘶叫着跑过来；

它送来了那个几乎将

泽比诺置于死地的老妇。

36

这匹马远远听见有人说话，

于是来到他们中间，

驮着那个老太婆

徒劳地流泪求援。

看到她，泽比诺把双手举向苍天，

感谢老天对他的仁慈恩典，

让他裁断这两个人的命运，

只有这两个人值得他憎厌。

37

泽比诺命人抓住她，

并考虑如何惩罚她的罪行；

他想割掉她的鼻子和两只耳朵，

杀一儆百，让她做反面教材；

接着，他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准备用她的肉喂食秃鹰。

他仔细考虑了各种惩罚，

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38

他转身面向同伴们说：

“我决定释放这个逆臣；

即便他不配完全的宽恕，

也不该忍受被折磨得太过残忍。

我赐予他生命和自由，

但错误源于爱情；

人们很容易得到原谅，

如果把责任丢给爱神。

39

爱神时常能让一个

理性的人意乱情迷，

诱使人们做出更大的伤害，

让我们所有人蒙受羞耻。

让我们原谅奥多里克的过错吧！

该受罚的人是我，是我盲目地

把任务交给了他，没意识到

热火点燃稻草乃轻而易举。”

40

接着，他盯着奥多里克说：

“我要用苦修来惩罚你的错误，

你要陪伴这个老太婆一年，

这期间不许离去；

日夜在一起，时刻不分离，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在何地；

有人要冒犯她，

你要拼死保护。

41

只要她向你下达命令，

无论是谁，你都要与之交战；

这段时间你必须

把法兰西走遍。”

泽比诺如是说。以奥多里克

犯下的罪行本该被埋入荒草，

这是给他设下的大大的圈套，

只有运气足够好方能逃掉。

42

老太婆背叛过许多男女，

被她冒犯过的人也不少，

只要和她在一起的人

都会和游侠们吵闹。

为以往犯下的错误，

二人都要受到恶报；

谁人错误地保护她，

死期不会遥遥。

43

为了让他铭记在心，

泽比诺让他发下毒誓，

如果再背信弃义，

命运将把他交由泽比诺处置，

泽比诺不会听他的祈求，

也不会手软心慈，

等待他的将是残酷的死。

接着，他转向阿莫尼奥和柯雷波，

命令他们放开奥多里克。

44

最后柯雷波和阿莫尼奥同意为叛徒松绑，

但动作缓慢；他们如此渴望复仇，

不由心中暗暗埋怨。

不忠之人离去，

带走了该死的老太婆。

发生了什么事特平没有写，

但我看过另一个作者写了很多。

45

作者的名字我不说，

刚走出一天的距离，

奥多里克为了摆脱这个可厌的老妇，

违背了所有的诺言和协议，

拿绳子套住加布里娜的脖子，

把她在一棵榆树上吊死；

一年后，他没说地点，

阿莫尼奥对他做了同样的事。

46

泽比诺跟随圣骑士的足迹，

不希望将他失去，

派人给部队送去消息，

他们一定为他的安危忧虑。

派去的是阿莫尼奥，

他通告了更多情况，

内容太长，不在这里复述；

先派去阿莫尼奥，再派去柯雷波；

身边没有他人，除了伊莎贝拉。

47

泽比诺深爱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对这位勇士的爱

一点也不比他的少；

他渴望听到消息，

奥兰多是否找到了那个把他的马连同马鞍一起抢走的撒拉逊人；

等到第三天结束，他才会返回军营。

48

奥兰多说他会等那位骑士，

曼德利卡多没有佩带宝剑。

伯爵转过的地点，

泽比诺全部转遍。

最后来到离大路不远的一片树林，

安杰莉卡在树皮上刻下爱的誓言；

瀑布和附近的石头

全部喧闹乱成一团。

49

他远远看到有个东西在发光，

结果是伯爵的护胸甲；

接着他找到了头盔，

不是戴在非洲人埃尔蒙特头上那顶著名的头盔。

听到密林最隐蔽处传来马嘶，

他扬起脸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布里亚多罗正在吃草，

缰绳从鞍头下垂。

50

他在树林里寻觅迪朗达尔，

剑鞘中不见它的影子。

找到了伯爵的外衣，

但已破碎不堪，散落一地。

伊莎贝拉和泽比诺神情忧郁，

不知做何感想，站在那里凝视，

能想到一切，万万没想到

奥兰多伯爵失去了理智。

51

假如看到一滴血，

他们会以为奥兰多已死。

这时一个面色苍白的牧羊人沿着水边向他们靠近。

刚才他在岩石上亲眼看到

那个不幸之人狂怒不已，

撕碎衣服，挥舞武器，

杀死牧羊人，造成严重损失。

52

泽比诺请求他把真实情况从头到尾再说一次。

泽比诺很惊奇，不愿相信；

尽管眼前就有证据。

他下了马，满怀同情，

眼含热泪，心情忧郁；

从不同的地方拾起

散落一地的武器。

53

伊莎贝拉也下了马，

把碎掉的东西拼在一起。

这时来了一位少女，

神色哀愁，不住深深地叹息。

如果有人问我她是谁，

为何如此忧伤悲戚，

我会回答这是芙洛狄丽吉，

她在寻找情人的踪迹。

54

在查理曼国王的城市，

布兰迪马特不辞而行，

她痴等了六七个月；

左等右等不见他的身影，

于是她从一个海到另一个海，

甚至来到阿尔卑斯和比利牛斯山脉，

找遍了所有地方，

就差亚特兰大巫师的宫殿。

55

如果她去过亚特兰大的住处，

就能看到布兰迪马特、格拉达索、鲁杰罗、布拉达曼特、

费拉乌和奥兰多在里面迷路；

阿斯图尔夫吹起号角，

可怕的声音将巫师赶跑，

布兰迪马特已前往巴黎，

芙洛狄丽吉不知道。

56

正如我所说，美丽的芙洛狄丽吉

跟着这两个情人来到这里，

她认识没了主人缰绳垂在马鞍上的骏马布里亚多罗和奥兰多的武器。

她目睹了可怜的场景，

听到了那个消息；

那个村民告诉她，

奥兰多失去了理智。

57

泽比诺将盔甲聚在一起，

像战利品一样挂上松树枝；

为了避免当地的骑士和哪位

路过的游侠将盔甲贪心归己，

在嫩绿的木头上写下一行字：

“圣骑士奥兰多之盔甲。”

他的意思是谁也不许动，

奥兰多无法与之一较高低。

58

做完这件可嘉之事，

泽比诺再次翻身上马。

这时，曼德利卡多来了，

看到树上挂着武器和盔甲，

恳请泽比诺将事情经过讲给他，

泽比诺告之以实情。

开心的异教国王毫不在乎，

来到松树前，摘下宝剑。

59

他说：“谁也不能指责，

今天我是它的主子，

无论何处何地，

我拥有它都合理。

奥兰多害怕保卫它，

装疯卖傻，将它丢弃；

既然他把胆怯当作借口，

我没有理由不用它。”

60

泽比诺对他喊：“不许拿，

不要认为没有反抗就能得到。

你这样拿走大力神的武器

不正当，你这是偷盗。”

不容分说，二人扑向对方，

勇气和武艺旗鼓相当。

尚未真正交战，

早已刀剑铿锵。

61

泽比诺手中一把迪朗达尔耍得如风如影如火焰，

他的坐骑犹如小鹿，

跳来跳去找落脚点。

最好不要丢掉一点优势，

万一不小心挨了一剑，

就要像爱情的鬼魂般

游荡于成荫的桃金娘树林。

62

如同看到田野上猪袭击羊群，

脚步飞快对它发起攻击，

在他身边绕圈，左蹿右蹦，

等待它不小心跌倒在地；

对方的剑上挥下砍时，

泽比诺注目凝视思考如何抵御；

同时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荣誉，

一刻也不敢疏忽，既出击又闪避。

63

另一边，无论撒拉逊人手中

凶狠的宝剑击中，还是落空，

他都仿佛三月两座山之间的

阿尔卑斯风摇晃茂密的树丛；

时而向地面垂下头，

时而如折断的树枝在空中转动。

尽管泽比诺躲过了许多次击打，

最后却被狠狠地击中。

64

最后重重的一下他没能躲避，

在宝剑和盾牌间插入胸臆。

厚重的是锁子甲，

胸甲也同样厚重，

护腹甲也世上无比，

却依然没能挡住兵器，

残忍的宝剑照样刺了过去。

手起剑落，劈开铁甲，

一直劈到马鞍头。

65

若不是这下手法稍差，

定会将他一劈两半，像甘蔗一样；

但这一剑刺得并不深，

只将皮肤划伤，

并不深的伤口

约莫有一拃长。

温热的鲜血染红闪光的铠甲，

如一条红线滴落到脚上。

66

正如我有时看到一双比雪花石膏

还白的手用一条美丽的紫红丝带

将一块银白色的布划开。

我时常感到那只手切开了我的心怀。

泽比诺与战争大师的称号不太相符。

力量和勇气他都拥有，

但在武功和勇猛方面，

鞑靼国王显然更胜一筹。

67

异教徒这一击

看似沉重，实则不然，

伊莎贝拉感觉冰冻的

胸膛里心脏碎成两瓣。

勇敢凶猛的泽比诺

怒火中烧恼恨无限，

双手使出浑身的力气

朝着鞑靼人的头盔猛砍。

68

傲慢的撒拉逊人被猛烈地一击，

几乎把身子趴在马脖子上；

幸亏他的头盔被施了魔法，

否则这一剑将削去他的脑袋。

他毫不迟疑立刻报复，

口中说着：“我不会把你留到下一场。”

他把剑举到与头盔平行的位置，

希望可以劈开对手的胸膛。

69

时刻警觉的泽比诺

迅速掉转马头向右，

速度不够快，躲过了利剑，

盾牌却被击中。

盾牌从上到下劈开，

切开了下面的袖子，

伤到了手臂，接着切断了马具，

并向他的大腿落下去。

70

泽比诺左顾右盼寻找办法，

这样的结果绝非他所愿；

利剑狠狠地落在盔甲上，

竟然没砸出一个小坑点。

形势显然对另一边的

鞑靼国王更有利，

伤了泽比诺七八处，

夺走了盾牌，将头盔砍成两半。

71

泽比诺不停流血力量减弱，

自己却没有感觉到一丝；

那颗完全没有丧失活力的

勇敢之心支撑着虚弱的身体。

她的女人吓得面如土灰，

走近多洛莉丝，

恳求她看在上帝的分上，

让这场恶斗结束。

72

礼貌美丽的多洛莉丝

也不知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她愿意照伊莎贝拉说的去做，

劝她的情人讲和休战。

在伊莎贝拉的恳求下，

泽比诺也熄灭了怒焰；

他听从她的意愿上路，

宝剑的事到此还不算完。

73

看到没有保住可怜的伯爵的宝剑，

芙洛狄丽吉闭口不言，

愤怒地哭泣并拍打自己的

额头，心情黯然。

她要让布兰迪马特夺回，

找到他会告诉他所有，

她不相信得了宝剑的

曼德利卡多会高兴太久。

74

芙洛狄丽吉日夜兼程，

徒劳寻找布兰迪马特；

越走离他越远，

他已回到巴黎。

她走遍千山万水，

前方出现一条河，

看到并认出了可怜的圣骑士；

但我先讲讲泽比诺的故事。

75

丢下迪朗达尔是个大错，

比任何错误都令他难过；

由于失血过多血流不止，

他几乎无法在马鞍上端坐。

过了一会儿，愤怒和

激动退去，痛苦来袭；

痛苦剧烈地增加，

感觉生命即将终止。

76

虚弱的王子浑身乏力，

在一眼泉边停下脚步。

心痛的少女爱莫能助，

苦于找不到方法和言语。

无助地看着他死去，

那个地方远离城市，

城市里才有医师，

哀求或花钱救治。

77

她只能徒劳地抱怨，

责怪命运和上天的严厉无情。

她说：“啊，为什么不将我淹没在深海里，

趁着我扬帆远行？”

泽比诺用疲倦无神的眼睛望着悲叹的她，

感觉身体痛得不行，

这种痛苦如此顽固坚定，

似乎已接到死神的诏令。

78

他对她说道：“我的心肝，

你是否愿意在我死后继续爱我？

令我悲痛的不单是面临死亡，

我怎忍心将你一人丢下无人照管。

如果我有幸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将生命的最后时刻走完，

如果可以死在你温暖的怀抱中间，

我将感到幸福、幸运、满足，死而无憾。

79

这不济多舛的命运啊，

不知被谁掌控操纵，

迫使我将你弃于草丛，

我对着这张嘴，这双眼睛，

对着曾将我缠绕的波浪卷发保证，

我的灵魂将跌入幽暗的地狱深层，

想到我是这样离开的你

比任何痛苦都令我无法担承。”

80

听到这里，伤心欲绝、

泪水涟涟的伊莎贝拉垂下脸颊，

将嘴唇贴在泽比诺的嘴唇上面，

她的嘴唇仿佛一朵玫瑰，

一朵反季节采摘的鲜花，

在多荫的树篱上渐渐苍白。

她说：“我的生命，不要多想，

我怎能抛下你，让你独自走完最后的旅程

81

我的心肝，莫要有丝毫的恐惧，

我会跟着你上天堂下地狱。

我们的灵魂将相伴相依，

一同上路，直至无期。

如果看见你闭上眼睛，

我会被内心的伤痛杀死；

如果它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我向你保证，今天这把剑将结束我的生命

82

死亡比活着更是一种幸运，

对肉体我已不抱什么希望，

也许有人偶然从此路过，

因同情感动将你我合葬。”

听她说到这里，泽比诺的

最后一口气被死神夺去。

她仍用哀痛的嘴唇收集他的气息，

直到他的灵魂飞升天际。

83

泽比诺气若游丝，却努力地说：

“我的女神，我恳求你，请求你，

为了表明对我的爱，

你曾毅然离开祖国的土地。

如果可以命令你，那我就命令你，

直到天主召唤的那日，

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什么原因，

都不要把我从记忆中抹去，

不要忘了我曾经那么的爱过你。

84

或许上帝会好好地帮你，

摆脱那些残暴人的卑鄙。

倘若你落入阴暗的洞穴，

他会派罗马贵族来救你。[1]

多亏他战胜海上的风暴，

让你从渎神的比斯开人手里逃离，

如果你必须选择死去，

也是因为死去好过羞耻。”

85

他最后的这些话

还没有完全清楚地表达，

像一道微弱的光渐渐熄灭，

缺少燃烧用的油蜡。

谁能完美地讲述

当年轻的伊莎贝拉看到亲爱的泽比诺面色苍白，

身体冰冷地

死在她怀中时该有多么痛苦？

86

她扑倒在他沾满鲜血的身上，

号啕大哭，泪水如注，

她哭喊着，面向上苍，

声音在几英里外的树林田野回响。

她对自己不够仁慈，

痛苦地拍打脸颊和胸膛，

撕扯金光闪闪的卷发，

徒劳地呼唤爱人的名字。

87

激愤的怒火将她淹没，

痛苦的她再也不想活，

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再听从爱人的嘱托。

这时，一位住在附近的隐士出现，

他常来此地汲取洁净的清泉，

见此情景，他大步上前，

反对伊莎贝拉错误的意愿。

88

这个令人尊敬的隐士拥有

天生的智慧和崇高的良善，

内心充满了仁慈，

他口舌生花地举了许多例子，

用有效的理由不厌其烦地

说服这个痛苦的女子；

让她学习《旧约》和《新约》中美好女性的样子。

89

然后，他让她明白，

真正的快乐是相信上帝，

其余的希望都很短促，

不长久，转瞬即逝；

劝她将残酷固执的念头抛弃，

并鼓励她用余生

来侍奉上帝。

90

她不愿放弃对泽比诺的深爱，

也不愿放弃他的遗体；

她随身携带着它们，

无论在哪里，无论去何地，

隐士年富力强，

帮她把泽比诺的尸体

抬上他那匹悲伤的坐骑，

他们在密林中行走了多日。

91

睿智的长者不想孤男寡女，

何况这个姑娘又如此好看，

一起藏身那个粗陋的山洞，

他在不远处有个单人房间。

他自言自语：“我这是引火烧身，

一只手攥着稻草和火焰。”

他既不相信年龄，也不相信智慧，

当面对如此严峻的考验。

92

他打算把她带到普罗旺斯，

离马赛不远的一座城堡，

圣洁的女人们生活在修道院里，

那座建筑十分奢华美好；

为了运送死去的骑士，

他们把他装进在路边的

一个城镇做成的木箱，

箱子又长又宽敞，用沥青封好。

93

许多天他们走过大片土地，

眼前的情景越发荒芜；

各地遭受战乱和冲突，

他们想更加深藏不露。

后来，他们被一个骑士拦住，

对他们一番嘲弄侮辱；

这件事等到了他的地盘再说，

现在翻回头说说鞑靼君主。

94

上次我讲到结束决斗后，

这个青年来到凉爽的

树荫下和清澈的河边；

松开缰绳，解下马鞍，

让骏马在草地上

随意走动进餐；

但没过多久他就看到远远有个骑士从山上下到平原。

95

他刚一抬头，多洛莉丝就认出了他，

并指给曼德利卡多看，口里说：

“你看，高傲的罗多蒙特，

离得太远，如果视力没有欺骗我。

为了跟你决斗从山上下来；

这回你要证明你的勇武。

失去我对他是最大的侮辱，

我曾是他的未婚妻，他找你来雪耻。”

96

老鹰看到野鸭或丘鹬，

山鹑、鸽子或类似的飞鸟，

远远地从天上冲下来，

昂着头，满心欢跃；

曼德利卡多信心十足，

一定能将罗多蒙特屠戮，

他愉快勇敢地牵过马，

脚踏上马镫，手抓住缰绳。

97

当两个人靠近，

可以听清对方傲慢的语言，

就用手和头威胁，

阿尔及尔国王开始高喊，

他要让他悔罪，

如此胆大如斗，

激起了他的愤恨，他这次是来报仇。

98

曼德利卡多回答：

“企图用威胁震慑我纯属徒劳，

能被吓唬住的全是孩童、

女流和不懂武功的草包；

我不怕，打斗比休息更令我快乐；

骑马或徒步，我奉陪到底，

全副武装或赤手空拳，

在比武场或者荒野里。”

99

叫嚣谩骂，一腔怒气，

剑声叮当，挥动武器，

风升云起，橡树白蜡纷纷倒地，

阴暗的尘灰向空中飞起。

树木连根拔起，

房屋夷为平地，

卷起海上猛烈的暴风雨，

将散落在林间的羊群杀死。

100

两个异教徒举鼎拔山，

最勇敢的心盖世无敌，

只有勇猛的世家子弟

才能发动此等战争和攻击。

宝剑相交，声震山林，摇动天地，

兵器击出的火星

纷纷飞向天际，

如同天上点亮了千万盏明灯。

101

没有休息，也没喘口气，

两位国王鏖战多时，

挑开金属片或戳穿网眼，

试图从这边或那里。

胜负不分，难比高低，

仿佛被壕沟和城墙围绕，

抑或每寸土地都价值连城，

从未跳出那个狭窄的圈子。

102

出手上千次后，

鞑靼人的宝剑终于劈中阿尔及尔国王的额间，

浑身瘫软，仿佛被夺去了所有力气。

天旋地转，火花星星满眼，

头晕目眩，向后倒向马鞍，

双脚滑出马镫，

险些摔倒在爱人面前。

103

如同精铁打制的弯弓，

铁量巨大，有力强健，

越是弯曲，越是紧缩，

越是耗费绞车和杠杆。

愤怒地转身，猛地一弹，

借力使力，非洲人很快起身，

用双倍的力量

朝敌人的头上猛砍。

104

阿格里卡内之子也同样，

额头上挨了罗多蒙特一剑，因为有特洛伊的头盔，

所以没有伤到脸面。

被击昏的曼迪卡尔多

一时分不清清晨和傍晚，

狂怒的罗多蒙特并未罢休，

朝着头部来了第二剑。

105

马儿听宝剑从高处落下，

风声呼啸，惶恐中逃避，

忙向君王求救，却为自己带来厄运，

为了逃走，它跳起来后退。

剑落在头上，一劈两半，

剑指向君王，而不是马匹，

可怜它没有鞑靼人的头盔，

风起剑落，当场倒毙。

106

战马应声倒地，

君王跳到地面，

不再糊涂，手中转动宝剑，

看见战马死去，勃然大怒，

怒火在浑身蔓延，催马向前，

曼迪卡尔多绝不再后退，

如一块任海浪拍击的礁岩，

战马倒下，他徒步上前。

107

非洲人感觉战马失足，

于是将身子靠向前穹，

敏捷地甩开马镫，

转身双脚着地。

二人扯平，面临同样的情势，

进入白热化的搏斗仍在继续，

骄傲、愤怒与仇恨绝不停息，

一位信使赶到将他们分离。

108

摩尔人派来一名信使，

许多信使被派往法兰西，

召唤将领和骑士们

回到各自的部队；

因为金百合的皇帝已经包围了他们的营地；

倘若不火速予以支援，

他们将遭受一场屠戮。

109

信使认出了这些骑士，

除了徽章和外衣，

挥舞宝剑和凶猛的出击

没有人可与他们相比。

他不敢走到二人中间，

也不奢望他们如此愤怒，

他的安全能得到保护，

尽管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110

于是，他走到多洛莉丝身边，

告诉她阿格拉曼特、马西里奥和斯托蒂拉诺内部疲软，

外无援兵，

已被基督徒军队围攻。

说明情况后请求少女

尽力让两位勇士平息怒气，

达成谅解，一同返回营地，

救助撒拉逊军队。

111

女人勇敢地走到两位骑士中间，

对他们说：“我命令你们，

既然你们都爱我，

宝剑要派上更好的用场，

你们马上动身

去给撒拉逊人帮忙，

现在他们已被敌人包围，

要么快点去，要么等待我们的就是灭亡。”

112

接着信使又把撒拉逊人面临的

巨大的危险全部讲述了一次；

一并把特洛伊国王之子的信

交给了乌列诺之子罗多蒙特。

最后他建议两位武士，

将个人恩怨暂时搁置，

并达成一份休战协议，

将战斗推迟到摩尔人解围那日。

113

一旦撒拉逊人解围，

他们一刻也不必延迟，

再也不必保持战友关系，

而是用残酷的战斗和强烈的敌意，

直到他们的武器决定

这个女人属于谁。

她向他们发誓，

做他们的保证人。

114

“不和”听后很是不耐烦，

她抵触任何和平和休战；

“傲慢”也在，她不允许，

也不想忍受这个协议被照办。

但在场的爱神比她们俩都强大，

至于勇猛，二人都比不过他，

他开弓放出几支箭，

让“傲慢”和“不和”不要上前。

115

为了取悦心爱的女人

他们最后发誓停战。

其中一人没有坐骑，

鞑靼国王的马死在荒原，

但在河边吃嫩草的

布里亚多罗及时赶到。

不过，本篇已到尾声，

请允许我将这个故事暂时画个句号。

注解

[1] 罗马贵族指的是奥兰多，他曾多次解救伊莎贝拉，把她从海上的风暴中救出，救她逃离比斯开人奥多里克的魔掌。

第二十五篇

1

年轻人的想法有多么大的反差，

既渴望光荣，又渴望爱的激情！

哪个占上风有待弄清，

二者轮流体现重要性。

在两个骑士心中，

职责和荣誉的分量都不轻；

他们中断因爱而生的冲突，

先赶往摩尔人的兵营。

2

然而，爱情的力量更大，

若不是那个女人下达命令，

一方若不获得胜利的月桂，

这场激战不会停；

阿格拉曼特和他的军队

也将徒劳等待他们的援助。

因此，爱神并不总是那么邪恶，

他经常作恶，偶尔也会行善积德。

3

此时两个异教骑士

暂且将冲突延迟，

为了拯救非洲军队，

他们和贵族少女一同前往巴黎；

陪伴他们的还有那个矮子，

他一直与鞑靼人形影不离，

直到他们和妒火中烧的罗多蒙特面面相对。

4

他们来到一片草地上，

在一条小溪旁休憩，

两个人脱下铠甲，

两个人戴着头盔，

还有一个女人容颜秀丽。

他们是谁，我们别处再说；

现在先谈谈鲁杰罗，

我们讲过鲁杰罗

把盾牌丢进井里。

5

离那口井尚不到一里远，

迎面一位信使飞奔而至，

他是特洛伊之子派出的信使，

异教徒国王正等待骑士们的支持；

鲁杰罗听闻查理曼围城，

撒拉逊人情况危急，

倘若援兵不迅速赶到，

他们将失去性命和荣誉。

6

鲁杰罗心绪乱如麻，

一切突然向他袭来；

但要做最好的选择，

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他打发走了信使，

掉转马头带着女人去向那里，

步履急遽，

不可稽迟。

7

太阳已经西沉，

他们沿路来到了马赛

君主在那场战役中从查理曼

手中夺取的一部分法兰西土地。

无论是吊桥，还是大门，

都顺利通过，无人拦阻，

尽管栅栏四周和壕沟旁

有大量全副武装的男子。

8

因为人们认出了

陪他的那个少女，

于是让他们自由通过，

甚至没问要去哪里。

他们来到灯火通明的广场，

这里挤满了邪恶之人；

看到广场中央那个即将

被处死的青年面若死灰。

9

鲁杰罗抬眼看他的脸，

他垂头丧气满脸泪水，

仿佛看到布拉达曼特，

青年与她容貌很相似。

越仔细端详感觉越像，

无论面容，还是举止。

他自言自语：

“要么我不再是从前的鲁杰罗，

要么这就是布拉达曼特。

10

或许她胆子太大，

来解救被判死刑的骑士；

结果发生了不好的事，

落得被捉住的结局。

唉，她为何如此心急，

不等我和她一起？

但感谢上帝我来了，

否则救她都来不及。”

11

他毫不迟疑拔出宝剑，

（他的长矛在另一座城堡折断），

策马冲入无助的百姓中间，

挥舞利剑刺向人们的

胸部、两肋、腹部，

受伤的部位有前额、面颊和喉管。

乌合之众有的腿瘸，有的头断。

尖叫呼喊着四处逃窜。

12

好似一群鸟正怡然地

飞向池塘边觅食，

突然，一只贪婪的猎鹰从天上

俯冲到它们中间抓住一个撕碎，

它们四散奔逃，顾不得同伴，

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小命；

鲁杰罗刚一来到他们中间，

您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13

鲁杰罗一下子砍掉四到六颗人头，

这些倒霉蛋都是跑得慢的主儿；

还有许多人被开膛破肚，

剑尖划开眼睛直到牙齿。

我承认他们没戴头盔，

但戴着闪光的铁帽子；

纵使他们戴着最好的头盔，

也无法将鲁杰罗阻止。

14

鲁杰罗的猛力

非当今骑士可比，

连狗熊、狮子，国内外

最凶猛的野兽也感到羞愧。

或许“地震”能与他相提并论，[1]

还有大魔鬼，不是地狱里那个，

而是我们君王，它用火

将天空、大地和海洋分离。

15

鲁杰罗剑剑命中，回回能将一个人

砍倒在地，更多的时候砍倒一对；

一下子杀死四五个人，

很快就杀死了好几百。

他从腰间抽出宝剑，仿佛用坚硬的

钢铁切割刚刚凝固的牛奶。

仙女法雷丽娜为了将奥兰多置于死地，

在奥加尼亚的花园里打就了这把利器。

16

铸完剑却连连懊悔，

见它毁了她的花园。

倘若落入那位武士手里，

又将制造怎样的惨绝人寰？

倘若鲁杰罗从未显示过愤怒和力气，

从未展现过高强的武艺，

渴望给予爱人帮助时，

他将这一切展示在此地。

17

这群人面对鲁杰罗，

就像野兔见到撒开的猎犬，

被杀的人有很多，

逃跑的人数无法计算。

女人为那个青年松了绑，

解开捆着他双手的绳子；

随后立刻将他武装起来，

把剑塞在他手里，

把盾牌套上他的脖子。

18

他受到百般羞辱，

渴望向那群人寻仇；

他的本领在此完美展现，

真可谓骁勇到没有敌手。

当获胜的鲁杰罗连同

那位青年离开城堡时，

如镀金轮子般的太阳

已然沉入西边的海里。

19

那个青年安然无恙地

和鲁杰罗一并出城后，

用温柔的方式、审慎的话语

一再感谢鲁杰罗的搭救之恩，

二人素昧平生，他却愿

冒生命危险出手相助；

请教他的尊姓大名，

以便知晓恩人是谁。

20

鲁杰罗说：“我见你俊俏的

面孔颇似布拉达曼特，

但你的声音却不似

我的爱人那般甜蜜；

她也不该用此种方式

向忠诚的情人表达谢意。

但如果你就是布拉达曼特，

怎么会这么快就将我忘记？”

21

为了弄清楚，鲁杰罗说：

“我在别处见过你；

但我想了又想，怎么也

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如果你回想起来请告诉我，

也请你赐告尊姓大名，

好让我知道我从火中

奋力救出的究竟是谁。”

22

那人回答：“你或许见过我，

但我不知在何时何地，

我也同样漫游世界，

四处寻找奇遇。

或许你见过我妹妹，

她也身披盔甲，腰跨宝剑；

她和我同时降生，

我们俩像得连家人都难以分辨。

23

你不是第一个第二个乃至第四个第七个把我们俩搞混的人；

就连我们的父亲、兄弟，甚至

生下我们的母亲也经常她我不分。

你看我和其他男人一样，

留的发型又松又短，

她则把长辫盘在头顶，

你可以依此加以分辨。

24

只是有一天她头部受伤，

究竟如何受伤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

为了给她治病，一个耶稣基督的仆人

给她剪了一个齐耳的短发型，

从此我们再也没有了可区分的特征，

除了性别和名字。

理查戴托是我，她是布拉达曼特；

我是里纳尔多的弟弟，她是他的妹妹。

25

你若听我唠叨不觉得腻烦，

我就说一件让你吃惊的事情，

她和我长得太像这件事，

起初欢乐，最后变成不幸。”

对鲁杰罗而言，没有比这

更优美的诗歌，更甜美的故事，

凡是与爱人有关的记忆，

他都恳请对方讲给自己听。

26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

我妹妹经过附近的林子，

被一个撒拉逊人打伤，

当时她正好没戴头盔，

于是被迫剪掉一头长发，

为了将头部的重创治愈，

否则有性命之虞，

她剪掉头发后穿过树林。

27

她游荡到一口背阴的泉水旁，

由于感觉内心痛苦身体疲惫，

她下了马，摘下面盔，

躺在嫩草上入睡。

我没听过哪个童话

比这个故事更美。

西班牙的菲奥迪斯皮娜

恰好来这片林子打猎。

28

当她看到我的妹妹，

全副甲胄，除了脸部，

欢喜刀剑，不爱女红，

相信眼前是位骑士。

凝望她的面容良久，

感觉心被她征服；

邀请她打猎，

最后来到繁茂的枝叶间，

避开他人的耳目。

29

而后来到僻静之处，

不担心有人追上来，

一点点用动作和话语

展露受伤的心怀。

目光灼热，呼吸似火，

显露被爱欲煎熬的灵魂。

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甚至大起胆子亲了起来。

30

我妹妹很清楚这名女子

定是错把她当成了须眉；

她无法满足她的需求，

整个人被尴尬包围。

她自言自语：‘最好

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告诉她我也是女人，

免得被人骂作坏男人。’

31

她道出了实情；

倘若面对如此美丽的少女，

充满温柔和神酒般的甘露，

装成一个稻草男人那是懦夫，

与她谈话之时，

像布谷鸟耷拉着翅膀，

尽量谨慎措辞，

告诉她自己是个姑娘。

32

希波吕忒与卡米拉[2]在战场上寻求荣光，

生在非洲海岸阿兹拉城，

自小舞枪弄棒。

公主已然爱入膏肓，

一星爱火也未停燃。

这剂药方来得太迟，

爱神的箭已射入心坎。

33

在她看来，我妹妹的面容、

眼神和衣裳依然那么漂亮；

一颗悸动的心尚未归位，

曾无可救药地享受爱的目光。

看着她那副着装，

心中燃起爱的欲望，

但一想到她是女人，

叹息流泪不禁悲伤。

34

谁曾同样难过，听到她

的哭声都会和她一起饮泣。

她说：‘世间可否有一种痛苦似我的痛苦这般残酷？

我不再期望其他的爱，

无论圣洁，还是可恶；

我能摘下带刺的玫瑰，

只是我的欲望没有尽处！

35

爱神，我是如此幸福，

你却带给我烦恼和痛苦，

你折磨其他恋人的

方式可以让你满足。

无论人类或是动物，

我不知女性爱女性。

女人无视其他女性的美，

不管是母羊，还是雌鹿。

36

地下，天上，海里，只有我

忍受你如此无情的蹂躏；

你让我变成了整个帝国

第一例，也是最后一例。

尼努斯之妻爱自己的儿子，

丑陋又邪恶，[3]

谬拉爱上了自己的父亲，[4]帕西法厄爱上了一头牛，[5]

但我的故事比她们的更不可思议。

37

我听说女人把情感寄托在

男人身上，期盼并拥有；

其他女人用其他各种方式，

帕西法厄的满足来自木牛，

即使代达罗斯带着所有的技巧飞到我身上，

也解不开那个

太勤奋的大师，比一切

都强大的大自然系上的死扣。’

38

美女如此难过煎熬，

并不急于放弃心伤。

时而扇脸，撕扯头发，

拿自己当复仇对象。

我妹妹也流下同情的泪水，

被迫听她倾诉衷肠。

说什么都是徒劳，

没有任何效果，

怎么也无法让她摆脱欲望和疯狂。

39

她寻求的是帮助，不是安抚，

越发悲叹伤痛。

白昼已接近尾声，

太阳在西边泛红，

到了找避风港的时候了，

谁也不想在树林里露宿；

女人邀请布拉达曼特

去她的王国，就在不远处。

40

我妹妹无法说不，

和她一起来到那里，

你若不在，

那群邪恶的

暴徒会将我付之一炬。

美丽的菲奥迪斯皮娜

热情款待我的妹妹，

并让她穿上罗裙，

让人们看到她是女人。

41

明白阳刚的外表不会

给她带来任何益处，

公主不希望因此招致

任何责怪和闲言碎语：

这么做是为了将穿男装带来的幻想从心中摒除，

发现真相后，她试图

不再欺骗他人和自己。

42

当天晚上她们同睡一张床，

但休息的方式却相差天壤；

一人熟睡，一人流泪叹息，

心中的爱火越烧越旺。

即使强迫自己闭会儿眼睛，

短暂的睡眠也只是想象；

她似乎看到上天准许

布拉达曼特变成男儿郎。

43

就像一个渴得口干舌燥的病人在贪婪的欲念中入睡，

在断断续续不安的平静中

回想见过的每一汪泉水；

如此幸福的热望

满足于梦中的影像。

醒来时伸出手，

却是空欢喜一场。

44

夜里她无数次虔诚地祷告，

祈求穆罕默德和诸神，

期盼他们用显著的奇迹

将布拉达曼特变成一个男人！

但她所有的祷言均化为泡影，

或许上天还会将她讥笑。

夜晚过去；日神从海面上

探出金色脑壳，将世界照耀。

45

黎明来临，她们下了床，

菲奥迪斯皮娜越发悲伤；

布拉达曼特说好要离开，

急于要摆脱这种窘况。

临别时西班牙公主非要

赠给她一匹顶好的良驹，

黄金的马饰以及一件

她亲手缝制的华美的外衣。

46

菲奥迪斯皮娜送了她一程，

然后哭着回了自己的王国。

我妹妹继续策马狂奔，

当天就回到蒙塔尔巴诺。

我们兄弟几个和担忧的母亲

聚拢过来欢庆她归来；

没有她的消息，大家忧心忡忡，

担心她是否遭遇了意外。

47

我们看她摘掉头盔后原本

盘在头顶的长发变成了短发，

还有她身上那件华美的外套同样令我们感到惊讶。

就像我先前叙述的那样，

她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如何在树林中受伤，又如何

为了痊愈剪掉一头青丝。

48

她如何在水边睡觉，

漂亮的女猎人来到，

爱上她不实的外貌，

把她从人群中带跑。

得知真相后的悲伤，

感动了心软的听者。

如何与她同宿以及回到城堡前的整个经过。

49

我很熟悉菲奥迪斯皮娜，

在萨拉戈萨和法国见过她的音容笑貌，

她漂亮的眼睛和可爱的面颊，

非常符合我的喜好；

我不会让欲望停止，

无望之爱不过是痴人梦语。

既然此刻机会来到眼前，

旧日的爱火立刻燃起。

50

有了这些希望，爱神打了几个结，

用其他的丝线也无法编织，

同时展示从那个女人那里

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的方式。

欺骗手法很容易，

我和我妹妹容貌相似，

经常可以骗到他人，

或许也能骗过这位少女。

51

做还是不做？最后我认为既然爱了就要放手一搏。

心中全无杂念，

也不问旁人怎么说。

当天晚上我便拿来

妹妹的铠甲穿在身上，

骑上妹妹的骏马出发，

甚至没耐心等到天亮。

52

夜行的我去找美丽的菲奥迪斯皮娜，

有爱神为我指引方向；

等我到达时，

阳光依旧藏身于茫茫波浪。

愿上帝赐福与第一个

跑去通报女王之人，

希望从她那儿得到好消息，

获得恩泽并带回奖赏。

53

所有人都一样，

将我误认作布拉达曼特；

我穿她的衣服，骑她的马，

和她前一天离开时神肖酷似。

没过多久，菲奥迪斯皮娜

就出门迎接我、拥抱我，

面容是那么的愉快欢乐，

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快活。

54

她漂亮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

甜蜜地抱紧我，亲吻我的唇。

你可以这样认为，

爱神之箭射中了我的心。

她牵起我的手急忙带我去她的寝宫，

不需要别人，她亲力亲为，

为我松开铠甲，摘下头盔，

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55

随后命人取来一件华丽的衣裳，

亲手为我穿上，

把我打扮成女人的模样，

并给我的头发罩上金网。

我诚实地转动眼珠，

任何姿态都不否定我是姑娘。

或许有人会诟病我的声音，

但没有人发现，我善于伪装。

56

我和公主一同来到大厅，

许多骑士和贵妇聚在此处，

他们对我们毕恭毕敬，

就像对待女王和名门贵妇。

我内心暗暗讥笑某些人，

竟然向我投来挑逗的眼神，

他们哪里晓得裙子下面

隐藏着一个强壮的男人。

57

宴席之上摆的全是

时鲜的最好的食物，

夜色已深，

客人退去，

公主不等我问她

是否知道我来此的原因就礼貌地邀请我

那晚和她同床共枕。

58

当贵妇、宫娥、侍从

和所有服侍之人散去后，

我们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寝宫内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我开口说：“公主陛下，

我这么快就回来你不感到惊异？

或许你无法想象

再见是何期。

59

我先解释为何离去，

再讲述回来的道理。

倘若我留在这里

能让你的热情降低，

我活着愿意为你服务，

死亦无憾，片刻也不分离；

但我看到我在这里会让你更难过，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离去。

60

命运女神将我带离正路，

我来到一片树林，枝叶纠缠，

尖叫声在附近回荡，

仿佛有个女人在求援。

我跑过去，在清澈的湖边发现

一个半人半羊神把鱼钩伸进水里，

钓到了一个赤裸的少女，

这个残忍的家伙打算将她活吃。

61

我手握宝剑跑向那里，

因为她肯定需要帮助，

我杀了那个卑鄙的渔夫，

她立刻跳进水里。

她说：‘你不会白帮我，

无论你提什么要求，

我都会给予你丰厚的报酬，

我是住在这片清澈水泽中的宁芙；

62

我有能力做奇妙的事情，

强迫地火水风和大自然。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一定让你得遂心愿。

听到我的歌声，月亮会下来，

我能让空气变硬，冰冻火焰；

有时我寥寥数语就能

移动地球，让太阳停转。’

63

我没有向她要求财宝，

也没要求土地和臣民，

没要求把我变得愈加勇猛，

也没要求赋予我常胜将军的美名；

只是希望她向我透露

如何才能满足你的心意，

我没要求其他的结果，

全部都交由她来拿主意。

64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心愿，

她也没有回答我的话一番，

就见她再次潜入水里；

一口有魔法的水向我喷散，

水还没有靠近我的脸，

不知为何我全身上下改变。

我看到，我感觉到，难以置信，

我竟然从女人变成了男人。

65

或许你不会相信，

我若不立即解释清楚，

无论从前是女娇娥，

抑或现在是男儿郎，

我都乐意将你的心愿满足。

下命令吧，从现在直到永远，

我都时刻将你守护。’

他这样对她说；她则

用手来表明真实心意。

66

正如有的人惦记某样东西

已久却被剥夺了所有希望，

越绝望越满腹牢骚，

痛苦、挣扎、反抗；

重又找回希望却心中不悦，

感觉白费了许多时光，

绝望曾经那么溺爱他，

他不敢相信，困惑迷茫。

67

这个女人便是如此，

那天她用视觉和触觉看到

并感觉到了她所渴望的东西，

她不敢相信，怀疑是梦境；

她需要强有力的证明，

让她觉知实情。

她说：‘主啊，如果这是梦，

我愿长眠不复醒。’

68

爱情发起进攻，

没有号角和战鼓聒噪，

而是模仿鸽子的亲吻，

发出暗号，

时而转身，时而飞高，

我们的武器不是箭矢或投掷器，

我爬上高岩，不借助梯子，

突然插上旗帜，

我的敌人在下面紧追。

69

如果昨夜这张床上

充满深深的悲哀和叹息，

同样是这张床今夜则

满满的都是欢声和笑语。

缠绕柱子和房梁的柔软弯曲的莨艻花打的结也没有我们多，

我们的脖子、腰、腿、

胸和手臂紧紧地连在一起。

70

这件事我们秘而不宣，

享受了几个月的欢愉；

但我的性别还是被人识破，

消息传到国王耳朵里。

若非你在广场救下我，

我早已葬身熊熊大火，

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但上帝明白我有多难过。”

71

理查戴托这样对鲁杰罗说，

夜路走起来没那么难熬，

他们要去的是一座山包，

四周被峭壁和山洞围绕。

通往那座陡峭的山峰，

必走一条崎岖的窄道。

山顶矗立一座名叫阿格里斯蒙特的城堡，

守卫者是克莱蒙特家族的阿迪杰。

72

他是波沃的私生子，

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的兄弟；

宣称合法父亲是杰拉尔多，

鲁莽和自负的见证者。

他勇敢、谨慎、宽容

礼貌，充满人情味；

日夜用心为君王

守卫这座堡垒。

73

他热情欢迎二位骑士，

并把表弟理查戴托

当成自己的亲兄弟，

也待鲁杰罗以礼。

但和平时不一样的是，

他出门时面带忧郁，

前一天他得到一个坏消息，

因此心中脸上都显露出悲戚。

74

他没有和理查戴托相互问候，

而是说：“兄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今天一个可靠的信使报告，

巴约讷不公的贝托拉吉[6]和残忍的兰福萨达成协议，[7]

他把珍贵的战利品送给她，

她则把我们的兄弟交给他，

也就是维维亚诺和玛拉吉吉。

75

自从费拉乌抓住他们那天起，

她就把他们囚禁在阴暗的监牢里，

直到和我说的那个人

达成无礼丑陋的协议。

明天他们将被押解至巴约讷

和她的城堡的边界，

交予那个马冈扎人。他将亲自来付款，

买下法国最好的血统。

76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

送信给里纳尔多。

然而路途漫长遥远，

赶到时恐怕为时已晚。

没有可用之人，

我也无可奈何。

倘若那个叛徒处死他们，

我也不知所措。”

77

理查戴托听后很生气，

鲁杰罗也同样愤怒，

见二人沉默不语，

给不出任何建议，

鲁杰罗勇敢地说：“你们放心，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我这一把剑顶得上千把剑，

一定能救回你们的兄弟。

78

我不要帮手，也不要援兵，

一个人足以解决这个问题；

只需一个向导把我

带到二人交换的场地。

我会让你们在这里就听到尖叫的是那个达成邪恶协议之人。”

他这样说；无须再补充什么，

他们见识过他的本事。

79

另一个人没听他说，

以为他说得比做得多；

理查戴托把他拉到一旁，

复述了勇劫法场的经过；

在关键的时间和地点，

就会明白他不是侃大山。

听了这番话，另一个人

才放心，对他另眼相看。

80

在“丰饶”倒酒并被

尊为王的宴席上，

他们决定救出两兄弟

不需要其他人帮忙。

懒惰的“睡眠”赶过来，

合上了贵族和士兵们的双眼，

除了鲁杰罗；

一个想法困扰着他，

令他无法安眠。

81

那天信使通知阿格拉曼特被困，

这件事令他忧心忡忡。

他很清楚只要耽搁救他，

对他来说不是光荣。

倘若君王被敌人掠走，

对他是莫大的羞辱和嘲弄！

人们会认为他在这时受洗，

是怯懦的表现，罪孽深重！

82

皈依真正的信仰

可以选在其他时间；

现在被围的阿格拉曼特

需要他出手救援，

否则人们会认为他

屈服于恐惧和胆怯，

而不是更好的信仰，

这一点令鲁杰罗心头流血。

83

要与他的女王不告而别，

也刺痛他的心。

这样那样的想法

令他犹豫不定。

他曾徒劳地想去

菲奥迪斯皮娜的城堡找她，

我曾经说过，

一起去救理查戴托。

84

他又想起约好和她

相聚于瓦隆布罗萨。

想到她会去那里，

见不到她会惊讶。

至少要派人送个口信，

免得落埋怨，令她牵挂，

他不仅不听话，

竟然走了也不告诉她。

85

他思前想后决定给她写封信，

告知这里发生的情况；

但不知如何把信寄出去，

才能安全送交到她手上。

不过，在路上总能

碰到可靠的信使帮忙，

他立即从床上跃起，

准备纸笔、墨水和灯光。

86

细心周到的贴身男仆

送来鲁杰罗想要的东西。

他开始写，按惯例，

先写问候语；

接着说国王派人

恳请他援助；

若不立即动身，

国王要么死，

要么落入敌人手里。

87

接着他写道，

陷入困境的国王向他请求支援，

她可以想象在此时拒绝一定会招致无穷的责难；

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他

要防备沾染任何污点；

她如此纯洁之人，

不该容忍丑事出现。

88

既然通过行动

获得了清誉，

就要尽力保全美名；

得之不易，分外珍惜，

他会像吝啬鬼一样，

守护要与之分享的稀有之物，

他与妻子拥有一个灵魂，

尽管有两个身体。

89

他曾亲口对她说过，

现在又在纸上写了一遍；

除非命运让他早夭，

到了被迫效忠国王的期限，

他会真的皈依基督教，

他始终怀着这个信念；

然后他会当着父亲、里纳尔多

和她所有亲人的面与她喜结良缘。

90

他补充道：“我想帮助

我的君王摆脱困境，

让那些无知的群氓闭嘴，

让他们没有理由讥笑我的言行；

鲁杰罗侍奉阿格拉曼特，

永远不弃，日夜不离。

如今查理曼有命运撑腰，

风中飘扬胜利的旗帜。

91

给我十五到二十天时间，

在非洲军营露个脸，

帮助我们的君王

摆脱被困的局面。

同时寻找合适正当的理由

以助于我的改宗皈依。

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

此后我的一切将属于你。”

92

鲁杰罗说了许多类似的话，

我无法一一复述给您；

接下来他又写了很多，

直到写满一张纸才停笔；

他折好信，合上，

封起来，揣进怀里，

希望第二天碰到一个人

悄悄地把信交给爱人。

93

他合上心，躺在床上合上眼，

重新找到宁静和安详；

“睡眠”来了，

用树枝蘸了遗忘河水洒在他疲惫的身体上。

一直睡到白日从金色居所出来，

东方的光亮照耀四方，

红色和白色的云朵

开满快乐的街道，如鲜花一样。

94

当绿枝上的飞鸟

向晨光道完你早，

阿迪杰提议为

鲁杰罗他们做向导，

前去救助那两兄弟，

让他们摆脱贝托拉吉的魔爪。

他第一个起床，听到动静，

那两个骑士也下床准备好。

95

鲁杰罗穿戴齐整，

和两个兄弟上路，

他徒劳地恳求他们，

这个担子他独自背负；

但他们担心兄弟

认为这么做无礼，

态度比石头还要坚硬，

绝不允许他独自上路。

96

当天他们来到交换

玛拉吉吉的地点。

那是一片宽阔的平原，

洒满太阳神的光焰。

这里既看不到月桂树、桃金娘，

也看不到柏树、白蜡木和山毛榉，

只有赤裸的砾石和几棵低矮的灌木，

没有被鹤嘴锄和犁铧挖掘过的土地。

97

三个勇敢的武士停在一条

穿过这片未开垦平原的小路；

这时来了一名骑士，

盔甲由黄金装饰，

他的徽记是绿底上一只

稀罕美丽的鸟，有百年的历史。[8]

君王，这篇已到尾声，

我希望休息一会儿。

注解

[1] 地震和大魔鬼是埃斯特家族的阿方索所拥有的两门最著名大炮的名字。

[2] 希波吕忒，传说是亚马孙部落的女王，她好战英勇，是战神阿瑞斯的女儿，拥有一条神奇的腰带。

[3] 聪明美丽的巴比伦王后塞密拉米德与情人阿苏尔王子共同谋害了尼努斯国王，图谋篡夺王位。王后本有一子，自幼被弃宫外，长大成人后化名阿尔萨切斯，并进入王宫任职，后来又升为宫廷大臣。他领兵出征，英勇善战，大胜而归。王后塞密拉米德并不知道这位英俊年少的将领是自己亲身所生之子，便爱上了他。

[4] 谬拉（Myrrha）爱上自己的父王，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之同床，后被发现，定罪，逃逸，不堪其辱，求神而变成一株树，称为没药（Myrrh）。

[5] 从前弥诺斯王统治着克里特岛。有一年，他没给海神波塞冬送去允诺的祭物公牛，海神十分生气，决意报复。他附体在公牛身上，勾引了弥诺斯王的妻子帕西法厄王后。不久，王后生下一个牛首人身的怪物弥诺陶洛斯。

[6] 这个贝托拉吉是马冈扎人，克莱蒙特人的死敌。

[7] 兰福萨是费拉乌的母亲。

[8] 这是一只凤凰。

第二十六篇

1

古时的贵妇青睐美德，

而不是财富；

当代人只珍视利益，

其余的则视为粪土。

但那些用最贪婪的方式在乎真正良善的女子

活的时候应该快乐，

死后也将流芳百世。

2

布拉达曼特应该被永远赞美，

她不爱财宝，也不爱帝国，

只爱鲁杰罗的美德，

慷慨的灵魂和高尚的品格；

她值得被这样一个

勇猛的骑士爱慕，

为了取悦她，他做了在未来

几个世纪都可谓奇迹的事。

3

我上面说过，鲁杰罗

和克莱蒙特家族的二人前去，

也就是阿迪杰和理查戴托，

帮助被囚禁的两兄弟。

我还说过，

他们看见一个骑士迎面而来，

神情傲气，

佩戴着一只飞鸟，

世上罕有，无可寻觅。

4

注意到这几个人

似乎准备要出击，

骑士想试试他们的本事，

外表英武，是否真有能力。

他说：“你们当中

有谁敢跟我比试比试，

长矛、宝剑，哪个都可以，

直到一个人留在马鞍，

一个人摔落在地？”

5

阿迪杰说：“我愿意跟你较量，

随你用枪，还是用剑；

但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办，

你留在这里就能看见，

等我们完成那项任务

就来应对你的挑战；

我们在等六百个人，

或者更多，今天我们必须在这里决一死战。

6

出于同情和爱，

我们要解救两个兄弟。”

他继续讲述为何

要手持武器来此。

骑士说：“如果你反对我的借口正当，

我无法驳斥；我敢肯定你们是

举世无双的三位骑士。

7

我本想和你们比试两下，

看你们究竟有多大本事；

既然你们表示有其他事，

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请你们允许我的盾牌和头盔也和你们一起对抗仇敌；

我希望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

绝对无愧置身你们的行列。”

8

看来有人想知道这个

在危险时刻主动提出

与鲁杰罗并肩作战的人

到底姓甚名谁。

她（不再是我说的他）是玛菲萨，

就是她交给可怜的泽比诺一个艰巨的任务，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那个无恶不作的加布里娜。

9

两个克莱蒙特人还有鲁杰罗很乐意接纳她，

他们相信这是骑士，而不是一个美娇娥。

不久后阿迪杰发现并让同伴们看一面旗帜在空中挥舞，

很多人聚集在麾下。

10

他们靠得越近，摩尔人的

衣服就看得越清楚，

认出这些人是撒拉逊人，

看到人群中间的囚徒

被绑着，被小马拉着，

要被马冈扎人拿去换宝物。

玛菲萨说：“还等什么，我既已在此，

聚会为什么还不开始？”[1]

11

鲁杰罗回答：“客人还没来全，

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出现。

大型舞会马上就要开始，

我们绞尽了脑汁，为了隆重起见。

稍等一会儿他们就会到齐。”

正说到这儿，他们看到

马冈扎的叛徒们来了，

舞会开始的时间到了。

12

马冈扎人从一边来，

驾着装满黄金、衣服

和其他奢华铠甲的骡车；

另一边的长矛、宝剑和弓箭中间，

他们看到两个被捉的痛苦的兄弟，

身边有敌人监视；

此刻与摩尔人首领交谈的正是邪恶的敌人贝托拉吉。

13

看到马冈扎人，波沃和

阿莫内的儿子毫不迟疑，

二人放低长枪，

向叛徒冲了过去。

一个刺肚子，一个刺前鞍头，

另一个直刺他的面部。

枪枪刺向贝托拉吉，

所有恶人都是这个结局。

14

玛菲萨和鲁杰罗也投入战斗，

不再等待另一声号角喧天；

连着将三人打翻，

她的长枪也没有折断。

鲁杰罗的长枪锐不可当，

立刻将敌首送上西天；

这杆长枪也让另外两个人

随着头领进入黑暗的阴间。

15

被袭者犯下大错，

造成最终的毁灭。

马冈扎人以为

撒拉逊人食言；

另一边的摩尔人因此受挫，

对方把他们称作杀人犯；

他们之间发生激烈的冲突，

剑拔弩张，激烈交战。

16

鲁杰罗时而跳进这个队，

时而跳进那个队，

将十或二十人杀死；

这边和那边死在少女

手中的人数也一致。

碰到锋利的宝剑

无不跌落在地，

头盔和胸甲碰到刀，

好似林中的干柴与烈火相遇。

17

如果你记得见过

或从哪里耳闻过，

两群黄蜂长期不和，

在空中缠斗一场，

贪婪的燕子冲进去，

又杀，又吃，又伤，

可以想象鲁杰罗和玛菲萨冲进人群就是这幅景象。

18

理查戴托和阿迪杰并未

在两群人中穿梭频繁，

他们离开撒拉逊人的阵地，

只关注马冈扎人的反叛。

里纳尔多的兄弟

力气大外加勇敢，

对马冈扎人的仇恨

让这两点在此翻番。

19

同样原因让波沃的私生子

好似一头凶猛的雄狮，

他挥动宝剑，毫不犹豫，

每顶头盔像鸡蛋般被他击碎。

看到新大力神下凡，

谁人不惧怕胆寒，

有玛菲萨和鲁杰罗，

骑士中的骑士为伴？

20

玛菲萨一边作战，

一边转眼看同伴；

看到他们的勇猛，

禁不住惊讶赞叹；

在她看来，鲁杰罗

更是无敌骁勇善战；

有时她相信鲁杰罗是战神玛尔斯来到人间。

21

她看着那些可怕的击打，

从不会出错，招招致命，

敌人的兵器对抗的是巴里萨达。

前者犹如纸做，后者则金属般坚硬。

劈开头盔和厚重的胸甲，

连人代马一起劈砍，

将人从正中间劈开，

死者倒向左右两边。

22

他继续用同样的击打，

杀死对方的首领和他的马。

脑袋与肩膀分离，

上身一直劈到胯。

一下能砍倒五个人或者更多，

我怀疑听者认为

我说的是谎话，

我想说更多，但只能说到这里了。

23

特平知道自己说的是实情，

听者信与不信全凭自愿，

鲁杰罗的表现令人赞叹，

但听者会说这是谎言。

与玛菲萨对抗的武士

个个如冰块，她则如火焰；

她夸赞鲁杰罗的英勇，

同时也吸引了鲁杰罗的视线。

24

如果她把他看作战神玛尔斯，

他则尊她为柏洛娜将战争司管，[2]

假如他知道她是女人，

但表面看来恰恰相反。

这群恶人激起了

他们之间的竞赛，

用敌人的血肉和筋骨

证明谁更值得爱戴。

25

四个人的勇敢和武功

足以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除了系在脚踝上的马刺，

逃跑之人没有更好的武器。

能有一匹快马多么有福气，

不会在这里小跑或步伐迟缓。

没有马的人终于明白，

步兵这个职业多么可悲可叹。

26

战利品和战场留给获胜者，

步兵和赶骡人没有留下。

马冈扎人和摩尔人分头逃窜，

一方放弃装备，一方将囚徒丢下。

他们欢天喜地，赶忙去给

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松绑；

忙和侍从们解开身上的绳索，

把车上的货卸下来放在地上。

27

除了大量

银质器具，

以及做工精美的

女式衣服，

还有在佛兰德斯用金丝和丝绸编织的挂毯，

用来将皇宫装饰，

摆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葡萄酒瓶、面包和食物。

28

众人摘下头盔，看到

助战的竟是一位少女；

一头金色的波浪卷发，

面容也那般美丽精致。

众人对她赞许有加，

求她莫要隐瞒名字；

她对朋友向来有礼，

自然无法拒绝好意。

29

他们忍不住一看再看，

这个奋勇杀敌的姑娘。

她只看鲁杰罗，只跟他说话，

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仆人们过来邀请她

与同伴们共享美食，

泉畔宴席已经摆好，

一座山挡住夏日的阳光。

30

这口泉是梅林在法兰西

造出的四口泉之一，

四周围绕精美、光亮、简洁，

比牛奶还白的大理石。

梅林的雕像

鬼斧神工、巧夺造化，

简直栩栩欲活，

除了不会说话。

31

这时林中冲出一只野兽，[3]

面相可憎、丑陋、残酷，

长了一双驴耳朵，狼的头颅

和牙齿，看起来饥肠辘辘；

狮子的爪子，其余部分

与狐狸无异；

它蹂躏法兰西、意大利、西班牙、不列颠，

欧洲、亚洲，直至所有陆地。

32

到处有人死伤，

从贱民到贵族；

伤害最多的反而是国王、君主、王子和总督。

罗马宫廷损伤最重，

杀死了主教和教皇；

弄脏了圣彼得的宝座，

玷污了神圣的信仰。

33

这只可怕的野兽所向披靡，

任何城墙和壕沟都无法阻挡。

所到之处城堡敞开大门，

城里人纷纷弃财宝逃亡。

它收获了神圣的荣誉，

糊涂的百姓把它当成神祇，

据说它还掌握了开启

天堂和地狱的钥匙。

34

他看到迎面来了一位骑士

头上戴着皇家的月桂花冠，

三个青年与之同行，

金百合绣上华美的衣衫；

戴着类似的徽记，

如雄狮扑向那只怪物；

有的名字写在头上，

有的名字写在裙边。

35

向恶兽冲来的那个人，

刀柄上斑斑血迹，

写着法国的弗朗西斯一世，

身边是奥地利的马克斯米兰；

用长枪刺破他喉咙的是

查理曼五世。

据说刺他前胸的是

英国的亨利八世。

36

第十个人把狮子绣在背上，

他抓住耳朵和牙齿，

猛烈摇晃怪兽时，

许多救兵赶至此地。

全世界似乎不再畏惧，

修正犯下的老错误，

少数的贵族们来到，

在密林中杀死怪物。

37

骑士们和玛菲萨惊讶得良久伫立，

渴望知道这些杀死这只

将许多地方变成无情伤心地的

怪兽的人到底是谁。

刻在石头上的这些名字，

他们不知到底是何方勇士。

他们请求彼此，若知道

这个故事，要讲给彼此。

38

维维亚诺将目光转向玛拉吉吉，

后者一直在听，没有吭气：

“轮到你讲这个故事，

我读到的这些人，

这些用长矛和箭矢

杀死这只动物的人是谁？”

玛拉吉吉回答：“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人把它写进历史。

39

名字刻在大理石上的人，

暂时没有来到这个世上；

他们出生于六百年后，

成为未来时代的荣光。

睿智的英国巫师梅林

在亚瑟王时期造了这口泉；

他用精湛的雕刻艺术，

写下未来世界的诗篇。

40

这只野兽从地狱里出来时，

人们在原野上做出标记，

刚刚统一度量衡，

签下协议。

但起初它没有走遍全球，

留下许多国家原封不动。

在我们这个时代它去了很多国家，

冒犯百姓，打扰乌合之众。

41

从最初到现在，

它一直在增长，

长啊长，一直长成

最大最可怕的模样。

神话传说中那条

可怖惊人的巨蟒皮同[4]身长还不到它的一半，

也没它这么可恶难看。

42

它无情杀戮，无一处不被

它破坏、感染、玷污；

雕塑上展示的不过是

它穷凶极恶的沧海一粟。

你读到名字的这些人

在世上喊破了嗓子，

他们比红榴石还要闪亮，

要在最需要的时刻给予帮助。

43

被这个残忍的野兽骚扰最多的

是法国国王弗朗西斯一世，

在这件事上他也走在前列；

过往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

他的荣耀和一切令许多

功成名就之人显得缺少良习。

阳光下所有的荣光

都立刻暗淡，给他让步。

44

当上国王的幸运的第一年，

头上的王冠还没有戴牢，

他就翻越阿尔卑斯山，

破坏那些人占领这座山的企图，

在正义和满腔愤慨的推动下，

报没报的仇，雪未雪的耻，

法国军队曾忍受从牧场

和兽栏里涌出的愤怒。

45

于是他下到富饶的伦巴第平原，

法兰西骑士装饰四周，

打败瑞士人，让他们

永远也抬不起头。

带着教廷和西班牙的丑闻，

佛罗伦萨的羞愧和嘲笑，

攻克那座曾以为

无法攻克的城堡。

46

为了攻克那座城堡，

他举起宝剑身先士卒，

先除掉那个毁坏

所有街区的怪物。

旗帜在宝剑前飘扬，

要么落在地上；

壕沟、工事、厚厚的城墙，

都无法将城市的安全保障。

47

所有幸福的帝王都没有

这位王子了不起；

他有恺撒大帝的勇气，有他在

特拉西梅诺和特雷比亚战役中展现的智慧，

他有亚历山大大帝的好运气，

运气不好，一切计划都徒然无益。

他是如此宽容，我认为，

世上无人可比，也没有先例。”

48

玛拉吉吉如是说，

激起了骑士们的兴趣，

要他再讲一个杀死那只习惯

杀人的地狱怪兽的人的故事。

他们先读到了伯纳德的名字，[5]梅林在文字中对他大加赞许。

“比别纳因他和佛罗伦萨、

锡耶纳这些邻居一样闻名遐迩。”[6]

49

没有人比西斯蒙德、乔万尼、卢多维科[7]在这方面更早涉足；

一个贡萨加，一个萨尔维亚蒂，一个阿拉贡，

每个人都与那只残忍的野兽为敌。

有贡萨加家族的弗朗西斯科，[8]和他形影不离的儿子费德里科；[9]

内兄和女婿也和他在一起，

一个是费拉拉人，另一个是乌尔比诺公爵。[10]

50

还有这些人的儿子圭多巴尔多，[11]

不想落在父亲和其他人后面。

奥托波·菲斯奇和西尼巴尔多[12]猎捕怪兽，同样下手神速。

加佐洛的路易吉，[13]脖子上套着弓箭，

日神送给他的弓，

战神把宝剑插在他腰间。

51

埃斯特家族的两个埃尔科莱和两个依波利多，[14]还有贡萨加家族的埃尔科莱

和美第奇家族的依波利多，

跟随追赶怪物，搞得他疲惫不堪。

朱利亚诺似乎不想让儿子超过自己，[15]费兰特也不想兄弟显得比他勇敢，[16]

安德烈·多利亚不甘示弱；

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同样不让人先。[17]

52

石头上刻着两个来自慷慨显赫、

清白的德阿瓦洛斯家族的名字，

似乎将从头到脚蛇形的邪恶的堤丰

镇压在伊斯基亚岛山底；

二人将可怕的怪物杀死，

没有人跑到他们前头去；

一个是战无不胜的佩斯卡拉的弗朗西斯科，[18]另一个是写在最下面的阿方索，

来自瓦斯托家族。[19]

53

我怎能丢下冈萨尔沃·费兰特？[20]

他是西班牙的荣光，功绩如天地，

玛拉吉吉对他赞美不已，

那个队伍中几乎无人可与他匹敌。

被丑陋的怪兽杀死的人

中间还有蒙费拉的威廉；[21]

这在怪物杀死伤害的

无数人中只是少数。

54

吃完饭众人诚实地游戏，

愉快地交谈，度过正午时光，

卧在灌木丛中精美的地毯上，

溪水绕过身旁。

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最平静，

手持武器，保持警惕；

看到一位没有随从的姑娘

骑着马飞奔而至。

55

她是伊帕尔卡，罗多蒙特

从她手中抢走骏马弗伦蒂诺。

前一天她一直在追赶，

时而乞求，时而咒骂，

徒劳无益，于是折返，

回阿格里斯蒙特找鲁杰罗。

路上不知她如何得知，

这里有鲁杰罗和理查戴托。

56

她非常熟悉此地，

曾经多次来过，

于是径直来到泉边；以何种

方式找到他，我在上面写过。

但作为一名谨慎忠诚的使者，

她知道如何最好执行嘱托；

看到布拉达曼特的兄长，

她假装不认识鲁杰罗。

57

她径直走向理查戴托，

仿佛这次是来找他的；

理查戴托认出她，走上前，

问她这是要去哪儿。

她哭了很久，眼圈红红，叹息着

且大声说，为的是

告诉旁边的鲁杰罗。

58

她说：“我本来牵着一匹马，

你妹妹交给我的马，

那是一匹令人惊叹的宝马，

她很爱那匹叫弗伦蒂诺的马，

我要走三十里地把它送到马赛，[22]

过几天她就来，

她让我在那儿，

一直等着她。

59

没有谁能比我内心更坚定，

上路时我信心百倍，

若有人不怀好意，只需告诉他

马的主人是里纳尔多的妹妹，

但我的打算照样落空，

一个卑鄙的撒拉逊人夺走了它，

既不想听弗伦蒂诺归谁所有，

也不想归还那匹马。

60

昨天和今天我一直在恳求，

但我看到乞求和威胁都无济于事，

我就大声咒骂他，

他离这儿不远，人劳马疲，

因为他手持武器，

奋力对抗一位武士，[23]是那个人令他如此痛苦，

但愿那个人能替我雪耻。”

61

鲁杰罗一跃而起，

甚至等不及听完，

他转向理查戴托，

不停地诉说心愿，

为了报答他的帮助，

请求和这个女人同去

找到她说的那个撒拉逊人，

把那匹骏马夺回。

62

对理查戴托而言，

让他人做本该由他

解决的事似乎无礼，

但最后还是依从了鲁杰罗的心意；

得到同伴的许可，

和伊帕尔卡返回，

留下那些人依旧

惊讶于他的武艺。

63

离其他人很远后，

伊帕尔卡对他说，

派她来的那个人

对他的勇武印象深刻；

她不再伪装，继续说，

君王在临别时叮嘱她，

刚才有理查戴托在场，

许多话她不方便说。

64

她说，那个抢走骏马的人

还无比骄傲地说：

“正因为我知道这匹马属于鲁杰罗，

我才更愿意把它从你手中抢夺。

如果他想重新拥有，

告诉他我无意藏藏躲躲，

我的勇武在全世界散发光芒，

我的名字叫罗多蒙特。”

65

鲁杰罗听后怒火攻心，

脸上愤怒的神色流露，

一来，他十分珍爱弗伦蒂诺，

二来，为了送马的布拉达曼特，

三来，抢马是对他的蔑视，

倘若不立刻找罗多蒙特报仇，

把那匹骏马抢回，

抢马贼会继续羞辱。

66

女人带着鲁杰罗，一刻不耽搁，

渴望与异教徒面对面；

来到一个分叉路口，

一条路通向平原，另一条通向高山；

两条路都通往山谷，

她离开罗多蒙特的地点。

山路较短，但崎岖难行，

另一条路很长，但更加平坦。

67

伊帕尔卡渴望夺回弗伦蒂诺，

以熄灭胸中的怒火，

这个念头驱使她走山间小路，

那段路程要短得多。

阿尔及尔国王走的是另一条路，

同伴是鞑靼人和我说过的其他人；

他们选择了下平原那条好走的路，

因此路上没有碰到鲁杰罗。

68

您知道他们推迟争斗，

去助阿格拉曼特一臂之力，

多洛莉丝，他们每次争斗的

根由也和他们在一起。

现在听听接下来的故事。

他们径直走向那口泉边，

阿迪杰、玛菲萨、理查戴托、

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来此消遣。

69

玛菲萨在同伴的恳求下，

打扮成女人的样子，

戴上马冈扎的叛徒以为

能交到兰福萨手中的饰物；

很少见她没有胸甲，

和全副甲胄在身，

在他们的一再央求下，

她才穿上了女人的罗裙。

70

鞑靼人一见到玛菲萨，

就幻想定要将她抢到手，

送给罗多蒙特，作为交换

多洛莉丝公平的报酬；

仿佛爱神用这种法则管理，

每个人可以贩卖或交换情人，

他没有理由伤心，

失去一个，得到一个。

71

把这个少女送给他，

多洛莉丝归自己，

玛菲萨如此优雅美丽，

配得上任何一位骑士，

好像送给他，他就一见钟情，

立刻把多洛莉丝置于脑后；

所有看到她和他在一起的骑士都会向他决斗挑衅。

72

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全副武装，

保护其他同伴的安全，

他们离开所在的位置，

立即上马迎战。

本以为要与二人交战，

但非洲人来此并非为了这个目的，

既没做手势，也没动窝，

最后比武是他们对一个。

73

维维亚诺第一个催马向前，

勇敢地放低沉重的长枪；

比他更厉害且战功赫赫的

异教徒国王迎头而上。

他们举起长枪，朝着

自以为最致命的地方刺去。

维维亚诺徒劳地刺向异教徒的头盔，

但敌手既没弯腰，也没摔落在地。

74

异教徒国王有一把世上最坚硬的长枪，

维维亚诺的盾牌在它面前如薄冰一般；

他被打翻下马落到植物、

草地和花丛中间。

玛拉吉吉立刻上来

冒险为兄弟出气；

但来得太过仓促，

没复仇，反倒赔上了自己。

75

另一个兄弟先于表弟，

穿戴盔甲，跃上马背；

向撒拉逊人发起挑战，

勇敢地全速冲向敌人。

枪尖刺中撒拉逊人精致的

头盔面甲下一英寸发出回声，

长枪断成四节飞向空中；

异教徒却岿然不动。

76

异教徒击中他的左侧；

由于这一下势大力沉，

盾牌甚至铠甲都无法抵挡，

像树皮一样开出裂痕。

残忍的铁器穿过他雪白的肩膀，

受伤的阿迪杰身体对折，

最后滚落到草地和花丛里，

铠甲鲜红，脸色苍白。

77

这时勇敢的理查戴托也已赶到，

放低手中的那杆大枪，

他时常展现自己的本领，

法国的圣骑士四海名扬，[24]他要向异教徒表明

自己的武功与他不相上下；

他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

马倒在他身上，不能只怪他。

78

异教徒见再也没有骑士出现，

与他面对面交战，

以为赢得了比武就赢得了姑娘，

于是来到泉边玛菲萨面前；

他说：“姑娘，如果再没有人

为你骑上战马，你就属于我们。

你无法否认，也不能找托词，

这是比武获胜者应得的权利。”

79

玛菲萨扬起高傲的脸，

说：“你的观点大错特错。

我承认你说的是事实，

按比武规矩我应该是你的，

倘若你将我的爱人或这些人

当中的某个骑士打翻在地。

我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属于我，

谁想抢走我得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80

我也拿起盾牌和长枪，

我的手下败将不止一个。

给我盔甲，再把我的马牵过来。”

侍从们立刻照着她说的去做。

她脱掉裙子，留着紧身上衣；

露出健美匀称的身体，

除了面孔，其余任何地方

都与战神玛尔斯相似。

81

穿戴好盔甲，抓起宝剑，

敏捷地翻身上马；

拉高马头让它立起，

它向左右跳跃了三四下；

然后，挑衅撒拉逊人，

紧握大枪出击。

仿佛亚马孙女王彭忒西勒亚[25]

在特洛伊城对抗阿喀琉斯。

82

长枪刺中傲慢敌人的剑柄，

只见它像玻璃一般破碎；

她没注意其他武士，

离身后仅一寸的距离。

玛菲萨想弄清楚，

如果向手中的剑求救，

倘若近距离作战，

凶猛的异教徒是否是她的对手。

83

残忍的异教徒见她仍端坐马鞍，

大声咒骂上苍和水火土风自然；

她本以为击碎了他的盾牌，

也同样鄙视上天。

二人手握光秃的铁器，

捶打充满魔力的铠甲；

二人的铠甲均被施了魔法，

魔法从未像那天那样不可缺乏。

84

护甲和锁子甲如此之好，

挡得住利剑长矛；

如此激战下去，两天两夜

也分不出胜负低高。

罗多蒙特跳到二人中间，

斥责曼德利卡多耽误时间，

“既然你这么想打架，

何不把我们今天的架打完。

85

你知道，我们协定休战，

为的是援助我们的军队。

在结束那件事之前，

你不该擅自与他人斗气。”

说完，他转向玛菲萨，

恭敬地向她转述信使的话，

告诉她信使前来请求

他们增援阿格拉曼特。

86

接着，他请求如果她愿意，

可否放弃战斗或者延迟，

并跟他们一起前往巴黎，

帮助特洛伊国王之子；

她的美名将生出双翼，

一直飞到广阔的天际，

如此微不足道的争吵

不该妨碍伟大的功绩。

87

玛菲萨一直渴望和

圣骑士们比试比试，

没有什么事能诱惑她

跋山涉水前往法兰西，

除非亲自确认他们的大名究竟是真是假，

听说阿格拉曼特有难，

她欣然同意立刻出发。

88

这时鲁杰罗与伊帕尔卡徒劳地在山路上追赶；

到了地方才发现

罗多蒙特走了另一边；

心想他走不了多远，

那条小径直通那口泉，

于是他匆忙折返，

循着路上的新鲜足印。

89

他让伊帕尔卡回蒙塔尔巴诺，

到那里路程只有一天；

如果返回林间那口泉，

会离最短的路太远。

他对她说，不必担心

他一定会夺回良驹，

她待在蒙塔尔巴诺，

盼望很快听到好消息。

90

他把揣在怀里的那封

在阿格里斯蒙特写好的信交给她，

还嘱咐了她很多话，

恳请布拉达曼特原谅。

伊帕尔卡把一切牢记在心上，

向他告辞后掉转马头；

女信使马不停蹄，回到蒙塔尔巴诺，

到达时也接近晚上。

91

鲁杰罗急速追赶撒拉逊人，

沿着平地上出现的足印，

但一直没追上，直到在泉边

看见他和曼德利卡多在一起。

他们本已发誓一路上

不再做违背协定的事，

去营地救助即将被

查理曼打败的君主。

92

鲁杰罗立刻认出了弗伦蒂诺，

也认出骑马之人是罗多蒙特；

他拱起肩膀，端起长枪，

口气骄矜，准备向非洲人冲去。

那日罗多蒙特的耐性胜过约伯，[26]

他驯服内心的自大傲气，

拒绝交战，若换作平日，

他定要坚持分出个高低。

93

阿尔及尔国王拒绝交战，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但去救助君王的渴望，

在他看来是如此真挚，

尽管他相信抓住鲁杰罗

比灵敏的豹子抓住野兔还要容易，

但他仍不想在他身上耽搁时间，

哪怕只是拿剑比试比试。

94

他补充说，他清楚鲁杰罗

此次前来为的是弗伦蒂诺，

著名的鲁杰罗的无限荣光，

任何一位骑士都难以企及，

谁人不渴望与之交手，

感受他高强的武艺；

但他不想接受这次挑战，

心里挂念着危难中的君主。

95

若非如此，

哪怕千里之遥，

他也要赶过来与之比试；

今天就算阿喀琉斯挑战，

他也会以同样的理由拒之；

那个时候灰烬下面

压着他熄灭的怒火。

他告诉鲁杰罗为何拒绝比武；

并请求他一同前去救主。

96

他这么做只是一名骑士

对君王应尽的义务。

一旦围困解除，

有的是时间解决问题。

鲁杰罗回答他：

“我乐意推迟这场比武，

直到查理曼撤军，

但你先要归还弗伦蒂诺。

97

倘若你想推迟，

证明你犯下了大错，

为英雄所不齿，

从女人手中抢走我的马，

留下弗伦蒂诺，交给我处理。

否则休要奢望我能忍受

你我之间的战斗不继续，

哪怕只休战一小时。”

98

鲁杰罗向非洲人索要弗伦蒂诺，

否则就立即开战，

这真叫人进退两难，

他既不想交出骏马，

又不想在此拖延，

曼迪卡尔多再生事端，

他见飞鸟之王的徽章

佩戴在鲁杰罗胸前。

99

天蓝底上一只翱翔的白鹰，

这便是特洛伊人美丽的徽记，

鲁杰罗之所以佩戴是因为

他的祖先是英勇无敌的特洛伊人，

然而，曼迪卡尔多一无所知，

他也无法忍受这等侮辱，

他人怎能在盾牌上镌刻

著名的赫克托尔的白鹰徽记。

100

曼迪卡尔多佩戴的徽章

形似劫走甘尼米的神鹰，[27]那天在危险的城堡打赢，

获赠高贵的徽记。

请记住，一定还有其他故事要讲，

那一整套精美的铠甲，

伏尔甘送给特洛伊骑士，

仙女却交到曼迪卡尔多手里。

101

鞑靼人和鲁杰罗曾经为此争斗，[28]至于发生何事让二人分开，

我不会说，因为都摆在眼前，

如果不是在这里见面，

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再见。

曼迪卡尔多很快看到盾牌，

傲慢地高声威胁鲁杰罗：

“我向你挑战！”

102

“莽汉，你胆敢佩戴我的徽章，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对你讲。

疯子，你以为我曾经尊重过你

就会继续忍受你。

既然恐吓和劝告都无法消除

埋藏在我心中的疯狂，

现在我就让你见识一下

遵听我的命令才能将你原谅。”

103

一捆干柴沾上星星之火，

“噗”地一吹就会立即燃烧，

对方刚说出冒犯的第一句，

鲁杰罗顿时愤怒气恼。

他高声言道：“你以为有人

向我挑战，你就可以将我打败，

怎知我会从他那里夺回骏马，

从你这里夺回赫克托尔的盾牌。

104

有一次我们来到战场，

那不是很久以前，

我并未给你致命一击，

因为你胯上没有佩剑。

这次来真格的，上次只是预演，

那只白鸟将使你遭殃，

那是属于我族人的古老徽章，

你窃用了它，我佩戴才是正当。”

105

“正相反，是你窃用了我的徽章。”

曼迪卡尔多说着拔出宝剑。

这把剑曾被奥兰多弃于森林，

因为他发疯就在不久前。

勇敢的鲁杰罗见

异教徒抽出宝剑，

一直信奉骑士精神的他

将长矛一丢，为了公平起见。

106

紧握宝剑巴里萨达，

将盾牌套在手腕，

罗多蒙特催马上前，

玛菲萨也急忙追赶。

他们各自拉住一人，

恳求他们不要开战，

罗多蒙特抱怨曼迪卡尔多，

怎可以两次破坏条款。

107

首先，坚信会打败玛菲萨，

为此不止一次将决斗停下。

现在为了抢夺鲁杰罗的徽章，

将阿格拉曼特国王抛下。

他言道：“如果你想比试武艺，

咱们两个先一决高低。

有更合适正当的理由

让我们两个先比。

108

我们在这种条件下

制定停战协定和条例，

先结束和你的决斗，

我再找他解决骏马的问题。

你若侥幸活下来，

再去和他争夺徽记，

我希望能消耗你很多体力，

这样鲁杰罗就会省些力气。”

109

曼迪卡尔多回答罗多蒙特：

“事实并非遂你心意，

我对你付出的精力

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我会让你从头到脚大汗淋漓，

留很多给鲁杰罗和他的上千仆役，

有谁胆敢向我挑衅并与我比试，

就请想一想永不枯竭的井水。”

110

恶语相向，怒火上升，

一方争执，另一方也不屈服。

愤怒的曼迪卡尔多同一时间

向罗多蒙特和鲁杰罗下了战书。

罗多蒙特天性忍不得羞辱，

他放弃和解，选择冲突。

玛菲萨匆忙两边劝说，

但势单力薄无法修补。

111

河流冲破高高的堤坝，

慌乱地寻找新的管路，

农夫为了避免洪水泛滥，

淹没绿色草场和待收的谷物，

急忙关闭这条或那条路，

如果堵住了这边的洪水，

就看见那边有更多的水从柔软的河堤喷涌而出。

112

同样，鲁杰罗、曼迪卡尔多

和罗多蒙特也吵闹得不可开交，

每个人都想表现得更加勇猛，

把同伴比下去，保全自己的骄傲。

玛菲萨力求平息怒气，

却徒劳地费时费力，

一个人刚刚退出混战，

就见其他人怒冲冲跳上前去。

113

想促成和解的玛菲萨言道：

“君王们，请听我一声奉告，

推迟所有争斗才是上策，

帮阿格拉曼特脱险更重要。

如果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事，

我和曼迪卡尔多也要单挑，

我倒要看看他的宝剑

能否让我求饶。

114

要去把阿格拉曼特营救，

我们之间就要停止战斗。”

“我以为，此事不能就此罢休。”

鲁杰罗说道，“他要把坐骑还我，

总之，要么他把良驹还我，

要么他誓死保卫良驹，

或者要么我死在此地，

要么我骑着良驹回到营地。”

115

罗多蒙特回答：

“想达到你的目的可没有死在这里容易。”

他继续说：“我郑重地告诉你，

如果我们的国王有什么灾难，

那也要归罪于你，

我已经准备好了做该做的事。”

鲁杰罗没有在意他的声明，

愤怒地将宝剑紧握在手里。

116

阿尔及尔国王如同一头野猪

冲上前去，用盾牌和肩膀碰撞，

对方一时狼狈惊慌，

一只脚滑出了马镫。

曼迪卡尔多大喊：“鲁杰罗，

要么推迟决斗，要么和我开战。”

无比残忍凶恶的家伙

举剑朝鲁杰罗的头盔猛砍。

117

鲁杰罗将身伏在马首，

想要起身都不能够。

罗多蒙特的宝剑裹挟着怒气朝着年轻骑士的头上砍去。

若他的头盔不是钻石般坚硬，

这一剑下来将劈到他的面颊，

痛苦的鲁杰罗松开双手，

马缰和宝剑同时脱手。

118

骏马驮着他朝田野奔去，

将巴里萨达留在身后的土地。

那天玛菲萨看到战友

居然被两名骑士夹击。

高贵勇猛的她义愤填膺，

选择曼迪卡尔多与她对局，

使出浑身力气，

向他的头上砍去。

119

罗多蒙特在鲁杰罗身后追赶，

再挨一下就将失去弗伦蒂诺；

但理查戴托与维维亚诺靠近，

将鲁杰罗和撒拉逊人分隔。

理查戴托击退罗多蒙特，

迫使他不能靠近鲁杰罗；

维维亚诺则把自己的剑

交给缓过劲来的鲁杰罗。

120

鲁杰罗刚一恢复精神，

接过维维亚诺的宝剑，

立刻杀向阿尔及尔国王，

发泄一腔的羞辱和仇怨，

好似一头雄狮感觉不到疼，

尽管被公牛用犄角顶起：

愤怒，轻蔑，一腔热血，

刺激怂恿他报仇雪耻。

121

鲁杰罗照着撒拉逊人的头部猛击，

倘若他找回自己的宝剑，

我说过，战斗伊始，

他不慎丢落宝剑。

我相信罗多蒙特的头盔

根本不够护住他的头颅，

这顶他妄想向星宿挑衅时

让巴比伦国王打造的头盔。

122

“不和”相信此处无他，

唯有冲突和争夺，

和平或休战无所立足，

便对她的姐妹“傲慢”说，

现在可以一同回去

向修道士们交代。

让他们分开，

我们亲眼看到鲁杰罗弄伤了罗多蒙特。

123

鲁杰罗力大如虎可举千钧，

一剑击中弗伦蒂诺的背部、

坚硬的龙皮铠甲和

撒拉逊人的头盔。

他左摇右晃了三四次，

头朝下弯腰几乎摔落在地；

那把剑若不是紧紧连在手上，

一定会被震得脱手而出。

124

同时玛菲萨令曼德利卡多额头、脸上、胸前流汗，

他也同样让她汗流浃背；

二人的铠甲如此精良，

哪个角落都无缝可钻，

至此二人旗鼓相当：

玛菲萨掉转方向，

寻求鲁杰罗帮忙。

125

玛菲萨的坐骑掉头，

距离太短，草很湿，

脚下一滑，整个身体

不可避免地倒向右侧；

正要迅速站起来时，

布里亚多罗驮着无礼的异教徒从侧面冲过来；

它再次摔倒在地。

126

鲁杰罗见少女摔至马下，

毫不迟疑前来相助，

轻松打昏了罗多蒙特，

令他不知身在何处。

击中鞑靼人的头盔，

如果手握巴里萨达，

他的脑袋将像花茎一样被削去，

但他现在戴着曼德利卡多的魔法头盔。

127

阿尔及尔国王恢复知觉，

转过身看到理查戴托；

记起先前是他帮助了鲁杰罗，

也是理查戴托伤害了他。

于是径直冲向他，若不是

敌方的玛拉吉吉使出

了不起的巫术和新奇的魔法

理查戴托会立刻受到严厉的惩罚。

128

任何优秀的魔术师会的魔法玛拉吉吉都了如指掌，

但那本魔法书没带在身上，他甚至能叫停太阳，

能用魔法公式呼唤

并指挥魔鬼的思想；

他让一个魔鬼闯入多洛莉丝的坐骑的体内，并猛烈地摇晃。

129

维维亚诺的兄弟只用言语

就让地狱天使之一米诺斯[29]进入驮着斯托蒂拉诺国王之女的温驯的乌比诺的身体里；

除非顺从手的指引，

那匹马从不擅自动弹，

此刻忽地蹿了起来，

十六尺高，三十尺远。

130

跳得虽高却也不至于

将骑马之人掀下马鞍，

看到自己悬在半空，

少女吓得尖叫连连。

坐骑遵从魔鬼的指引，

跳跃后驮着少女开跑，

少女高声呼救，

马的速度胜似离弦之箭。

131

听到多洛莉丝求助的尖叫，

乌列诺之子首先丢下对方；

朝着受到惊吓的马跑的方向，

赶忙去帮助心爱的姑娘。

曼德利卡多也无心恋战，

鲁杰罗和玛菲萨都没受伤，

既没求和，也没要求休战，

匆忙追赶罗多蒙特和多洛莉丝。

132

这时玛菲萨从地上爬起，

满腔愤怒，鄙视不已，

本以为可以立刻报仇，

怎奈敌人已经远离。

鲁杰罗看到争斗是这个结局，

没有叹气，而是像雄狮般怒吼。

他们清楚骑着这种劣马

根本追不上弗伦蒂诺和布里亚多罗。

133

不从罗多蒙特手中抢回马，

鲁杰罗绝不会这样收场；

玛菲萨定要分出个胜负，

否则也不会放过鞑靼国王。

就这样丢下这个问题不管，

在二人看来是大错特错。

两个人达成一致意见：

追赶冒犯他们的人，

绝不能这样轻易放过。

134

即使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他们，

也总能在撒拉逊的营地见面；

他们打算帮助解除围困，

在查理曼将撒拉逊人击溃之前。

于是二人径直奔向他们认为

敌手所要去的目的地。

鲁杰罗不能走得唐突，

要先向同伴们告辞。

135

鲁杰罗返回到站在一旁

他美丽的爱人的兄长身边，

郑重声明做他全方位的朋友，

无论顺境还是灾难；

而后得体地恳求他

替他向他的妹妹问安；

他表达得如此之好，再也没有人

怀疑他对布拉达曼特的痴心一片。

136

他向他、维维亚诺、玛拉吉吉

和受伤的阿迪杰辞行。

他们也表示随时愿意效劳，

永远对他怀有感激之情。

玛菲萨迫不及待要去巴黎，

忘了和朋友们说再见；

但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向她挥手告别，

目送她到很远，

137

还有理查戴托。阿迪杰躺在地上，

他这个状态最好休息。

罗多蒙特和曼德利卡多在前面走，

鲁杰罗和玛菲萨在后面追。

君王，但愿我能在下一篇，

向您讲述奇迹般非凡的武艺，

我所讲的这两对人

能重创查理曼的军队。

注解

[1] 开战的意思。

[2] 柏洛娜，罗马神话中的司战女神。

[3] 根据狼和希腊神话中的三体有翼怪物吉里昂的形象塑造的怪兽，象征人类的各种恶习；驴耳朵代表无知，狼的头颅代表贪得无厌，狮子的爪子代表暴力和残忍，狐狸代表邪恶狡诈。

[4] 皮同是希腊神话中居住于德尔斐地方的巨蟒。在希腊神话中，关于皮同的故事的核心内容是阿波罗杀死皮同，并在其占据的地方建起了自己的神庙。

[5] 伯纳德·达维兹（Bernardo Dovizi,1470-1520），出生在意大利阿雷佐省的一个市镇比别纳，他后来加入神职工作，当上了主教，改用城镇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后来成为教皇里奥十世的秘书。

[6] 锡耶纳（Siena）是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的一座城市。

[7] 这三位都是主教，分别是西斯蒙德·贡萨加、里奥十世的孙子乔万尼·萨尔维亚蒂和阿拉贡的卢多维科。

[8] 弗朗西斯科·贡萨加二世（1466-1519），曼图瓦侯爵。

[9] 费德里科是弗朗西斯科·贡萨加二世和埃斯特家族的伊莎贝拉之子。

[10] 分别是费拉拉的阿方索一世和乌尔比诺公爵弗朗西斯科·玛利亚·德拉·罗韦雷（Francesco Maria della Rovere），一个是内兄，因为是妻子伊莎贝拉的哥哥，另一个是女婿，因为是女儿埃埃莉奥诺拉·贡萨加的丈夫。乌尔比诺（Urbino），意大利马尔凯大区一座城墙环绕的城市，位于佩萨罗西南方，坐落在一个倾斜的山坡。

[11] 圭多巴尔多是弗朗西斯科·玛利亚·德拉·罗韦雷的儿子。

[12] 西尼巴尔多·菲斯奇和奥托波·菲斯奇是兄弟。

[13] 路易吉是卢多维科·贡萨加的儿子，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大区曼图亚省萨比奥内塔（Sabbioneta）和加佐洛（Gazolo或者Gazzuolo）伯爵。

[14] 埃斯特家族的埃尔科莱一世和二世是费拉拉公爵。埃斯特家族的依波利多是大主教，这首诗就是献给他的，依波利多二世也是红衣主教，阿方索一世之子。

[15] 朱利亚诺，美第奇家族的朱利亚诺，依波利多红衣主教的父亲。

[16] 费兰特，贡萨加家族的费兰特，埃尔科莱主教的兄弟。

[17] 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这里指的是二世，卢多维科·斯福尔扎（Ludovico Sforza,1452年7月27日——1508年5月27日，绰号“摩尔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王公之一，意大利战争初期是一个重要人物。）最小的儿子，米兰最后一任公爵。

[18] 德阿瓦洛斯家族的弗朗西斯科是佩斯卡拉阿方索侯爵之子。

[19] 德阿瓦洛斯家族的阿方索是瓦斯托侯爵弗朗西斯科的表兄弟。

[20] 冈萨尔沃·费兰特，人称大首领，曾为他的国王征服那不勒斯国。

[21] 蒙费拉的威廉，威廉三世，蒙费拉公爵，死于1518年。

[22] 真正的目的地是瓦隆布罗萨，但理查戴托在场，伊帕尔卡不想说得太确切。

[23] 这位武士是曼德利卡多。

[24] 理查戴托并不在最著名的十二圣骑士之列。此处大概是指他勇猛如圣骑士。

[25] 彭忒西勒亚，亚马孙女王，帮助特洛伊人对抗希腊人。

[26] 约伯，圣经中的人物。约伯是上帝的忠实仆人，以虔诚和忍耐著称。

[27] 希腊神话中，宙斯化作一只神鹰，攫取了少年甘尼米，使他成为众神的酒倌。

[28] 博亚尔多的诗中讲到，鲁杰罗和曼迪卡尔多为了这只白鹰几乎拳脚相向，只是后来格拉达索介入并中断了这场殴斗，因为他批评曼迪卡尔多不该对拥有圣剑迪朗达尔抱有幻想。

[29] 米诺斯，希腊神话中的克里特之王。在但丁的《神曲》中成为地狱判官和地狱守护天使之一。

第二十七篇

1

往往女人突发奇想的结果好过深思熟虑；

这是上天赐予她们的一份最特别的礼物。

男人则很难如法炮制，他们必须绞尽脑汁，

反复琢磨，并为此

费时、费神、费心思。

2

玛拉吉吉的判断看似好，

其实不然，我说过，

尽管他的表哥理查戴托

帮他脱离了危险。

魔鬼将罗多蒙特和

曼德利卡多从中隔断，

却没预见他们将让

基督徒败得很惨。

3

但假设他稍微考虑一下，

我敢说，如果他用类似的方式帮助他的亲戚，

基督徒就不会失利。

或许能操纵魔鬼，

让少女的马向东或向西，

让她走得远远的，

巴黎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4

两个情人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无论她去巴黎，还是别处；

然而，玛拉吉吉思虑不周，

本该细心，反倒马虎。

被上天驱逐的堕落天使

永远渴望血、火和屠戮，

依照这位巫师的建议，

查理曼走了那条令他痛苦的路。

5

那匹有魔鬼傍身的马

带着惊恐的多洛莉丝，

河流也无法阻止，

漫说凹坑、树林、沼泽和峭壁；

穿过英国人和法国人的营地，

以及由各国人组成的混合部队，

聚集在基督麾下，

一直回到父亲格拉纳达国王那里。

6

罗多蒙特和阿格里卡内之子

第一天跟着她走了一段路，

但只远远看到她的肩膀，

最后她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他们像训练有素的猎犬

追捕雄獐或野兔，

跟着她的足迹一刻不停，

直到听说她和父亲在一起。

7

当心，查理曼，这几个家伙

来势汹汹，我看你无处可逃；

不光是他们，企图危害你营地的

还有格拉达索国王和萨克利潘特。

命运女神为了伤害你到骨髓，

同时带走你身边的两位骑士，

他们如明星般闪耀，

唯你马首是瞻，勇猛智慧，

如今你视而不见，被黑暗笼罩。

8

我说的是奥兰多和里纳尔多，

一个疯了，完全丧失了理智，

晴天、雨天、冷天、热天，

在平原山地乱跑，光着身子；

另一个心智也不太坚定，

你最需要他时他却不在，

在巴黎找不到安杰莉卡，

就去别处寻找她的踪影。

9

一个骗人的老巫师

通过一个神奇的魔术，

让他相信（我前面讲过）

安杰莉卡和奥兰多离去；

心中充满了嫉妒，

从未感受如此痛苦，

来到巴黎，出现在宫殿，

命运又将他带到不列颠。

10

在结束给他带来荣誉

将阿格拉曼特围困的战争后，

他回到巴黎，找遍所有

修道院、房屋和城堡。

只要她没被砌到墙里，

用心寻找一定能找到。

但仍不见她和奥兰多的影子，

他又急乎乎地去别处寻找。

11

他认为奥兰多把她带回了封地，

正在那里与她欢宴嬉戏；

为了找到她，他去了这里，

也去了那里，但哪里都不见她的踪迹。

他再次回到巴黎，

认为过不了多久

就能遇到圣骑士；

游荡太久会被责斥。

12

里纳尔多在城里逗留了一两日，

见奥兰多没有返回，

他又折回奥兰多的封地，

打听奥兰多的消息。

他骑马向前，无论白昼黑夜，

无论凉爽的拂晓，还是炎热的后晌；

不是一次，而是两百次，顶着日头，披着月光。

13

但那个诱惑夏娃

向禁果伸出手的魔鬼

一天见里纳尔多不在，

把嫉恨的目光投向查理曼大帝，

思考如何给信仰基督的

人们带来挫败和失意，

将全世界多少优秀的

撒拉逊武士引向那里。

14

他让从充满魔法的

亚特兰大的城堡里

逃出来的格拉达索国王

和萨克利潘特国王

联手救助被困的阿格拉曼特，

摧毁查理曼大帝；

让他们穿过陌生的国家，走捷径，

一路上为他们提供各种便利。

15

并给另一个魔鬼布置任务，

催促罗多蒙特和曼德利卡多

尽快去追赶由另一个

魔鬼引领的多洛莉丝。

又派出一个魔鬼，为了不让

玛菲萨和勇敢的鲁杰罗喘息；

带领最后一队的魔鬼要尽量牵住他们的缰绳，

不让他们和其他人同时到达一地。

16

他带领玛菲萨和鲁杰罗晚到半小时；

狡诈的黑天使

想痛击基督徒。

只要因马而起的争端

不阻碍他的企图，

千万鲁杰罗和罗多蒙特不要因此重生愤怒。

17

前四个人一起来到

能看到围困者和

被困者驻扎的营地，

风中飘扬着旗帜。

他们考虑并商量了一下，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不在乎查理曼，一定要

帮助阿格拉曼特解困。

18

紧紧地靠在一起，

穿过基督徒的营地，

不停高喊“非洲和西班牙”，

无疑对方发现他们是异教徒。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呼喊声响彻整个营地；

但他们首先感觉到摩尔人的武器，

复仇的火苗一直烧到后卫部队，

他们不仅遭到袭击，还被打得落花流水。

19

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基督徒军队早已乱作一团，

猜测这次又是经常引发混战的

瑞士或加斯科涅的雇佣军捣乱。

大部分人聚集在

各个国家麾下不明真相，

鼓声和号声齐鸣，

喧嚣得震天价响。

20

查理曼除了头盔全副武装，

圣骑士们围绕身旁，

问他们究竟出了何事，

军队为何乱得不成样；

语带威胁拦住逃兵，

见许多人脸上和前胸受伤，

有的人头部或喉咙流血，

有的人断了胳膊或手掌。

21

前方的情景更可怖，

许多人倒在血泊里，

被自己的鲜血浸湿，

医生和巫师也无益，

上半身与头部分离，

胳膊和腿伤口历历；

从第一个营地到最后一个营地，

尸骸盖地。

22

这一小群人经过之处，

美名值得永远赞誉，

长长的血迹在世上

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查理曼惊讶地看着

无情的屠戮，愤慨不已，

仿佛遭受闪电之祸，

在家中转圈寻找它的痕迹。

23

第一批帮忙的人尚未

来到非洲国王所在的战壕，

玛菲萨和勇敢的鲁杰罗

就从另一边赶到。

二人环顾四周一两次，

就搞清了哪条路是

解救被困君王的捷径，

并立刻沿着那条路前进。

24

好似点燃地雷，

火苗沿着一长条

黑火药放肆烧燃，

快得眼睛跟上都难；

火苗蹿起老高，坚硬的石头

和厚重的城墙随之瓦解崩坍；

鲁杰罗和玛菲萨投入战斗，

就会给人这样一种观感。

25

他们左冲右突，凡是不及时闪开让出一条路的人

都被砍掉胳膊、肩膀和头颅。

见过暴风雨向前推进，

冒犯一部分山峰或山谷，

留下一部分人不去碰触，

就能想象这二人如何杀出一条血路。

26

许多人已被罗多蒙特和

第一批的其他人吓得逃逸，

感谢上帝让他们

生就一双飞毛腿；

但迎面遭遇玛菲萨和鲁杰罗方才明白一个道理：

自己被捉弄，天意不可违，

无论站定，还是逃离。

27

逃脱了第一个危险，还有第二个等着，

偿还命运的代价要用他们的血和肉。

如同胆小的狐狸，

本希望逃脱捕猎的邻人之手，

在他戳了一千下，

狡猾地用烟火干扰，

想把他赶出安全的老窝后，

反倒和幼崽一起落入猎犬之口。

28

玛菲萨和鲁杰罗安全进入

撒拉逊人的防御工事。

所有人抬眼望天，

感谢上苍的卵翼。

他们再也不用惧怕圣骑士，

最差的异教徒也能以一当十；

他们决定不休息，立刻回去

让战场布满敌人鲜红的血迹。

29

刺耳的鼓角声

立刻响彻天际，

只见猎猎风中

招展着旌旗和号旗。

另一边，查理曼的将领联合

日耳曼人和法国的布列塔尼人，

意大利人和英格兰人，

展开激烈血腥的对立。

30

可惧的罗多蒙特，

盛怒的曼德利卡多，

马到功成的鲁杰罗，

名闻天下的格拉达索，

无所畏惧的玛菲萨，

以及无出其右的萨克利潘特

撒拉逊武士们非同小可，

迫使法国国王召唤

圣约翰和圣丹尼斯前来护佑巴黎。[1]

31

君王，这些骑士和玛菲萨

不屈的勇气和可敬的勇武

非常人可以想象，

更非笔墨可以描述。

因此，您可以推断那日的死亡人数，

查理曼遭受怎样无情的打击。

再加上那个名满天下的摩尔人费拉乌。

32

许多人匆忙中淹死于塞纳河，

一座桥怎能承载这么多人数，

由于死亡前后夹击，他们像

伊卡洛斯般徒劳地渴望毛羽。[2]

除了伍杰罗和维也纳侯爵，[3]其余的圣骑士全部被俘。

奥利维罗回来时右腋受伤，

伍杰罗头破了，血流如注。

33

倘若布兰迪马特像里纳尔多和奥兰多一样放弃战场，

即使逃离熊熊的战火，

查理曼也要背井离乡。

布兰迪马特竭尽全力，

实在不行也只能屈服。

命运女神对阿格拉曼特微笑，

他再次将查理曼团团围住。

34

新寡、孤幼、老妪的

尖叫声和恸哭，

飞出混沌的人间，

传至永恒的寰宇；

让米迦勒看到法兰西、

英国和德国忠诚的信徒

血染沙场，遍野横尸，

成为饿狼和渡鸦的食物。

35

天使羞得满面通红，

自觉违背了造物主，

“背信弃义”的“不和”

实在把他骗得好苦。

“不和”本该在异教徒中间挑起事端，

谁承想任务执行得如此糟糕，

如今造成的局面

他万万没有料到。

36

作为上帝忠实的奴仆，

对他的敬爱胜过回忆，

发觉自己忘却了比生命和灵魂更珍视的东西。

去见造物主之前，

要赶快修正错误，

在没有完成职责之前，天使不会去觐见上帝。

37

大天使米迦勒朝曾见过

“不和”的修道院展翅飞去。

在教士会礼堂找到她，

那里正在举行新一届干事选举；

“不和”开心地绕着教士们的头顶飞，

看他们拿祈祷书向彼此身上扔来掷去。

天使扯住“不和”的头发，

不停地对她拳打脚踢。

38

他用十字架打她的头、背和手臂，

折断了竖的那根木头。

可怜的“不和”大声求饶，

抱住大天使的腿。

米迦勒没有放弃，

命她快去非洲国王的营地；

对她说：“再不好好在这个营地里待着，

看我怎么收拾你。”

39

由于担心再次遭到痛殴，

承受天使的愤怒满腔，

尽管“不和”伤痕累累，

后背和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

她还是跑去拉动风箱，

一次又一次往燃起来的

火里添柴，直到许多人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40

查理曼不再打压异教徒，

异教徒反倒占了先，

“不和”让罗多蒙特、曼德利卡多和鲁杰罗一起来到非洲国王跟前。

讲述他们之间的争端，

希望国王了解各自承担的苦果；

然后让国王发表意见，

谁有上场决斗的优先权。

41

玛菲萨说了自己的情况，

表示想结束这场争端，

她先和鞑靼人比武，

是他先向她发起挑战，

绝不会把机会让与旁人，

一小时都不行，漫说推迟一天；

她摆事实举例子证明

是那个鞑靼人动手在先。

42

罗多蒙特也想第一个上场，

和对手曼德利卡多对峙，

是他为了救助非洲军队，

中断此事，至今悬置。

鲁杰罗也诉请国王主持公道，

说罗多蒙特抢走了他的坐骑，

令他深受其辱，痛苦不已，

他应当立即与对手决一高低。

43

鞑靼人唯恐天下不乱，

坚决否认鲁杰罗有权利

佩戴那只白翅老鹰的徽记；

他怒不可遏地表示，

如果其他三个人同意，

他们可以同时决出高低。

如果国王同意，

其他人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44

阿格拉曼特好言相劝，

试图平息这场冲突；

最后见众人置若罔闻，

绝不同意将战斗停止，

于是思量如何达成共识，

让他们顺序登场比武；

最后他想出了最好的办法；

按抽签决定上场次序。

45

他命人准备四张签，

上面分别写着：

曼德利卡多与罗多蒙特，

鲁杰罗与曼德利卡多，

罗多蒙特与鲁杰罗，

玛菲萨与曼德利卡多。

然后让善变的命运女神

抽签决定：首先决斗的是

罗多蒙特和愤怒的曼德利卡多。

46

曼德利卡多和鲁杰罗分在第二组，

第三组是鲁杰罗和罗多蒙特；

玛菲萨和曼德利卡多排在最后，

看到这个结果，玛菲萨很失落，

鲁杰罗似乎并不比她快活，

他知道前两个人比完非死即伤，

他和玛菲萨就没什么打头了，

比与不比又有什么两样。

47

巴黎城外有个地方，

周长约为一平方里：

四周隆起不矮的山丘，

恰好围成观战的阶梯。

这里曾有一座城堡，

刀光火影将这里夷为平地。

那次帕尔马人去圣多尼诺时，[4]也在路上见到类似的城池。

48

短桩将四周围住，

把这里变成比武场，

按需求，场地形状为四方，

按惯例，还有两扇宽敞的大门，

到了国王认为合适而且

没有骑士临阵脱逃的日子，

在场地两侧，封锁大门后，

竖起帐篷，在栅栏旁。

49

帐篷朝向夕阳那边的是

巨人般的阿尔及尔骑士。

勇敢的费拉乌和萨克利潘特

帮他穿上龙鳞做成的战服。

格拉达索国王和强大的法希隆[5]

在东边，帐篷的另一侧，

亲手将特洛伊人的铠甲交给

阿格里卡内国王的继承者。

50

又宽又高的看台上坐着非洲国王，

身边是马西里奥，西班牙人的君主；

接下来是斯托蒂拉诺和其他

在异教徒军中受人尊敬的大人物。

能在土丘和树顶找到位子

从高处观赏决斗的人真是有福！

一大群人聚集在大门口，

涌动起来好似潮水。

51

在座的有卡斯蒂利亚王后

以及阿拉贡、格拉纳达、塞维利亚一直到北非阿特拉斯山附近的

国家的公主和贵妇；

斯托蒂拉诺之女多洛莉丝也在，

她穿了两条昂贵的裙子，

一条红了吧唧，一条绿色；

红裙发白，有些褪色。[6]

52

玛菲萨则一身短打扮，

最适合女武士的戎装。

特尔墨冬河看见希波吕忒

和她的女战士们对着河水梳妆。

一身侍从打扮的阿格拉曼特国王的使者已经走到场地中央，

郑重宣布规则，禁止任何人

在言行上支持某一方。

53

人群密集，渴望比武，

早点开始，责怪两个

著名的骑士来晚；

曼德利卡多的帐篷里

传出的喧闹声翻番。

君王，您知道，

这是勇敢的格拉达索和勇武的鞑靼人制造的骚动和叫喊。

54

鞑靼国王亲手帮格拉达索

全身穿戴整齐井然，

为他在腰间佩带那把

曾属于奥兰多的宝剑；

他看到剑柄上写着迪朗达尔，

刻着埃尔蒙特的徽记，

年轻的奥兰多在阿斯普拉蒙特的

一口泉边从那个可怜人手里夺去。

55

看到这把剑，他确信这就是奥兰多那把著名的兵器，

为了这把剑他曾率领

庞大的船队从东方启程，

为此几年前他还征服了

卡斯蒂利亚王国和法兰西；

没想到这把剑现在竟然

落到曼德利卡多手里。

56

忍不住问他如何获得此剑，

用武力还是和平的方式，何时何地。

曼德利卡多说为了这把剑，

他和奥兰多恶斗了一回；

他居然装疯卖傻，

希望借此掩饰恐惧，

只要宝剑在他手里，

我会不停和他冲突。

57

他说奥兰多仿效河狸，

见猎人在身后追得紧，

一把扯下自己的生殖器，

猎人要的无非就是这个。

格拉达索打断他的话，说：

“我不会把它给你或任何人，

它应该是我的，我为了它

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精力。

58

你自己再去弄一把剑，

这把我要，你不要觉得奇怪。

无论奥兰多是疯狂，还是清醒，

无论在哪里见到它我都会夺回来。

你霸占了它，路上无人给你做证，

我在此向你下战书。

我的弯刀会告诉你我的理由，

我们去比武场内评评理。

59

在用它对抗罗多蒙特之前，

先做好准备赢下这个武器。

在与骑士对抗之前，

赢下武器是老规矩。”

鞑靼人扬起额头回答：

“没有比向我挑衅

更悦耳的旋律；

但得征得罗多蒙特的同意。

60

让你第一个上，

把罗多蒙特排在下一个，

不要担心我拒绝应战，

莫说是你，我谁也不惧。”

鲁杰罗大喊：“不能毁约，

搅乱抽签顺序，

要么罗多蒙特第一个打，

要么等我打完他再上。

61

倘若格拉达索说话占理，

获胜之人方能拥有这个武器；

除非你答应我，否则你也

没权利用我那个白鹰徽记；

但既然我接受了抽签结果，

就不会收回先前的说辞，

我仍然愿意第二个上场，

首先出战的是阿尔及尔国王。

62

若你们部分打乱次序，

我干脆把它全盘打乱。

如果你不现在与我决斗，

我不会让你拿着我的盾牌。”

曼德利卡多气愤地说：

“即使你们当中有谁是战神，

也照样不能妨碍我拥有

那把宝剑和那面盾牌。”

63

他怒气冲冲地对着

格拉达索挥舞紧握的拳头；

同时向他猛地伸出右手，

让他放开迪朗达尔。

格拉达索没料到他

如此疯狂肆无忌惮，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不留心被夺走了宝剑。

64

羞辱和愤怒燃烧他的面颊，

犹如置身火海；

在众人面前丢脸，

更令他痛苦难挨。

一心复仇的他后退

几步拔出弯刀。

即使鲁杰罗向他挑战，

曼德利卡多也信心满怀。

65

“你们俩联手一起上，

罗多蒙特算第三个，

非洲、西班牙，所有人，

我全部应付得来。”

说着，这个无所畏惧之人挥动埃尔蒙特的宝剑；

怀抱盾牌，倨傲的他

对抗格拉达索和鲁杰罗。

66

格拉达索说：“交给我吧，

我去治好他的疯病。”

鲁杰罗说：“老天，我不允许，

你先来跟我论个究竟。”

“退后！”“退后！”尽管他们在高喊，

但他们一步也不后退。

于是三个人打了起来，

结果出现了奇怪的场景。

67

要不是有很多人介入，

用不太明智的方法将他们的怒火压一压；

他们就会明白，为了帮助他人脱离险境，

自己要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

全世界的人也无法平息他们的怒气，

只有著名的特洛伊人之子

和西班牙国王出面摆平才行，

所有人都对他们表示尊敬。

68

阿格拉曼特让他们详尽地解释

为何再次爆发激烈的争辩；

然后非常诚恳

且礼貌地请求

格拉达索把大力神的那把宝剑

暂时让给曼德利卡多使用一天，

等他和罗多蒙特结束激烈的争执，

再把宝剑归还。

69

就在阿格拉曼特国王

用这样那样的理由安抚时，

听到另一个帐篷里萨克利潘特和罗多蒙特又发生了争执。

前面说过切尔克斯国王

亲手帮罗多蒙特穿铠甲，

他和费拉乌给罗多蒙特

穿上祖先宁录的铁甲。

70

接着，他们来到那匹良驹身旁，

它泛着白沫的嘴咬着奢华的马缰；

我说的是弗伦蒂诺，

鲁杰罗见此情景气愤异常。

把骑士领进比武场的

萨克利潘特观察仔细，

这匹马的马鞍、蹄子、

和身上的全套马具。

71

他走近后细细端详它的标记，

优美敏捷的外形，毋庸置疑，

他认出这就是

他的宝马弗隆塔拉特，

他曾视它为珍宝，

为它与人千百次冲突；

失去爱驹后他伤心至极，

一度决定永远徒步。

72

布鲁奈罗在阿尔布拉卡

偷走了这匹马，同一日，

偷走了安杰莉卡的戒指，

奥兰多伯爵的巴里萨达和号角，

还有玛菲萨的宝剑；

回到非洲后，他将巴里萨达

和那匹马一起献给了鲁杰罗，

鲁杰罗将这匹马重新命名为弗伦蒂诺。

73

确定自己不可能弄错后，

切尔克斯人对阿尔及尔国王说：

“你知道，这是我的马，

我那匹在阿尔布拉卡被窃的马。

很多人可以为我做证，

但他们远在海角天涯，

倘若有人否认，我手中的武器

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不假。

74

我很高兴这几日

我们一起出生入死，

今天我先把马借给你，

我看没有马你比不了武；

但要有个约定，你必须承认

我是马的主人，马只是暂借给你：

不然，你别想骑它，

除非你先跟我比试比试。”

75

整个武林没有哪个人

比罗多蒙特更傲气；

不论武艺，还是勇气，

似乎史无前例。

他回答：“萨克利潘特，

除了你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会立刻意识到后果是什么，

或许最好生下来就是个哑巴。

76

然而，正如你说过的那样，

最近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

我很愿意对你表示十分的敬意

我提前警告你，你和我的事延迟，

我和鞑靼人马上就要开打，

你先看看这场比武的结果，

希望能惩一儆百，以至于你

心甘情愿地对我说你牵走骏马。”

77

切尔克斯人气呼呼地说：

“跟你玩阴的是恭敬有礼，

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

甭想打那匹骏马的主意：

我会阻止你得到它，

直到用手中的剑雪耻；

如果这样还保不住它，

我会用牙齿和指甲和你一拼到底。”

78

他们从交谈到争论，

再到喊叫，威胁，开打，

怒火迅速点着，

如干草遇到火苗。

罗多蒙特全副盔甲，

萨克利潘特既没护胸也没链甲；

尽管他擅长使刀，

却用一把剑将全身紧包。

79

尽管罗多蒙特的力量

和凶猛可谓无穷无尽，

但也胜不过萨克利潘特

招来助阵的警惕和灵敏。

就连磨麦子的水车轮

都没这个君王转得快，

萨克利潘特看到空隙

便会照着那里拳打脚踹。

80

这时，费拉乌和无畏的赛潘迪诺

抽出剑来到他们二人身旁，

紧跟着的是格兰多尼奥国王、

伊索列罗以及许多摩尔人的君王。

这就是在另一个帐篷里的

阿格拉曼特、马西里奥他们听到的喧闹，

鞑靼人、鲁杰罗和塞利卡那人

徒劳地来此协调。

81

有人报告阿格拉曼特国王，

说是为了一匹马，

罗多蒙特和萨克利潘特

正在你冲我杀。

如此多的纷争令国王应接不暇。

他对马西里奥说：“你留在这里，

不要让事态恶化，

我去那边看看乱成什么样子。”

82

罗多蒙特见国王走过来，

压了压火气，后退了几步；

切尔克斯国王见到阿格拉曼特心中也生出同样的敬意。

国王面色威严、语气严肃，

询问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了解事件的根源后，

他试图调解，但没有用。

83

切尔克斯国王不愿让他的马

再留在阿尔及尔国王那里，

除非不再恶语伤人，

恳求把马借给他使。

一向傲慢的罗多蒙特回答他：

“漫说是你，就连老天也休想

强迫我承认我用武力夺来的东西

是他人送给我或借给我的。”

84

阿格拉曼特国王问切尔克斯人[7]

马为何属于他，如何落入他人手中；

他详细摆明理由，

气愤得满面通红，

那个狡猾的窃贼

趁他闭目冥想，

用四根棍子支起马鞍，

把马鞍下光溜溜的马偷抢。

85

玛菲萨听到喊叫声过来，

听到盗马之事，立即

变了脸色，忽然想起

就在同一天她丢了宝剑，

认出了那匹似乎生出

双翅从她身边逃走的坐骑，

还认出了之前没认出的

勇猛的萨克利潘特。

86

周围的其他人经常听到

布鲁奈罗吹嘘偷窃本领高，

他们转向他所在的看台，

显然表明此事他们全都知晓；

玛菲萨本来就怀疑他是小偷，

于是打听周围人怎么说，

最后她发现偷走宝剑之人

果然是那个布鲁奈罗。

87

他知道偷窃罪应有的下场，

油乎乎的绳索套在脖子上，

阿格拉曼特把他比作丹吉尔国王，[8]

一个前无古人的坏榜样。

玛菲萨心中怒火重燃，

迫不及待想要找他算账，

不只为了这把被盗的剑，

还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88

她让侍从帮她系好头盔带子，

自己则穿上剩下的铠甲。

在我读过的关于她的记载中，

她一生只有十次穿过胸甲，

自从那天她穿上铠甲，

她的勇猛令人不可思议。

戴好头盔，她向布鲁奈罗

所在的前几排看台走去。

89

她刚到就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把他从地上拎起，

就像有时凶猛的老鹰

用弯爪从地上抓起小鸡。

玛菲萨就这样拎着他

去见特洛伊国王之子。

布鲁奈罗见小命难保，

不停告饶，眼含泪水。

90

比武场上充满了

尖叫和呼喊，

布鲁奈罗的声音还是盖过了这些噪声，

只听他时而求饶，时而呼叫求援，

哭喊声如此响亮，

许多人拥向他这边。

来到非洲国王面前，

神情高傲的玛菲萨这样对他说：

91

“我要亲手用绳子套住

这个小偷，你的奴仆的脖子，

因为偷走那匹马的同一天，

他也盗走了我的宝剑。

如果有人认为我错了，

请他站出来说说道理；

我要当着你的面证明他说谎，

我这是在伸张正义。

92

也许会有人会责怪我，

非等到这个时候报仇，

这么多最著名的骑士

正在为其他事争论不休；

绞死他的时间可以延后三日，

其间要么你来，要么找人帮助；

三天后，若没有人阻拦，

一千只快乐的鸟会为他收尸。

93

离这里大约三里格远的

一座塔前有一片小林子，

我一个人去那边，只带

一个女仆和一个贴身男仆。

如果有人敢解救这个贼子，

尽管来，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说完，她立刻朝那个地方出发，

也不等有人回答。

94

她把布鲁奈罗放在马前面，

手一直揪着他的头发不放。

可怜的家伙一路又哭又嚷，

希望有谁听见能前来帮忙。

错综复杂的纠纷搞得阿格拉曼特很是头疼，

想不出解决之道；

玛菲萨就这样把布鲁奈罗带走，

越发令非洲国王受不了。

95

他并非喜爱或欣赏布鲁奈罗，

有一阵子甚至对他憎恨无比，

他偷走了那枚戒指，

心里常想着将他绞死。

但玛菲萨的做法有损他的荣誉，

面红耳赤，显露羞愧。

他想亲自追上玛菲萨，

尽力为自己报仇雪耻。

96

但在场的索布里诺国王

劝他千万不能这般，

对他说，这样有损

身为国王的尊严。

尽管他有坚定的希望

和十足的把握赢得那场胜利：

传出去他艰难战胜一个女流，

实在不能给他争光，反倒不名誉。

97

不但胜之不武，

与她较量还会落入险地；

索布里诺给他最好的忠告，

任凭布鲁奈罗去受罪；

即使他认为抬一下眼皮

便足让他免于被绞死，

但也不该这么做，

因为不能阻止她执行正义。

98

他说：“你可以派人请求玛菲萨将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

并许诺一定包她满意，

将绳索套上小偷的脖子；

倘若她固执地拒绝你，

你就满足她的心意，

不能让她断绝和你的友谊，

任她绞死布鲁奈罗和所有贼子。”

99

阿格拉曼特国王乐意倾听，

索布里诺的见解慎重贤明；

随玛菲萨去，不伤害她，

也不允许其他人伤害她，

也不派人向她求情；

他决定忍受，天知道怎样的心胸才能平息这一场场纷争，

让弥漫的喧闹变得寂然无声。

100

见此情景，疯狂的“不和”放声大笑，

她无须担心休战与和解，

高兴得手舞足蹈，

一刻不停，到处奔跑。

“傲慢”也和她的同伴一起欢呼雀跃，

在火上添加干柴和火绒，

向着天国的方向仰头长啸，

向大天使米迦勒发送胜利的信号。

101

可怕的声音如此响亮，

撼动了巴黎，搅浑了塞纳，

震得阿丁丛林隆隆作响，[9]野兽也因咆哮离开了家，

阿尔卑斯山和塞文山脉、[10]布雷、阿尔勒和鲁昂遥远的海岸，[11]

莱茵河、索恩河、加隆河、罗纳河都能听见，

母亲将吓坏了的孩子拥入怀间。

102

最后由五名骑士最先

结束他们之间的争端，

各个争执间相互纠缠，

连阿波罗也无法裁断。[12]

阿格拉曼特试着解开

他听到的第一个梁子，

锡西厄国王与曼德利卡多[13]

争夺斯托蒂拉诺之女为妻。[14]

103

阿格拉曼特国王在二人之间

穿梭多次，希望他们能冰释前嫌，

作为公正的君王和忠诚的兄弟，[15]

忠告曼德利卡多和罗多蒙特；

他发现二人均对他的劝告

听而不闻，难以控制，

不愿放弃引起他们

不和的女人多洛莉丝。

104

最后国王说最好的办法

是让二人都对判决满意，

由美丽的女人来决定

她更愿选择谁做夫君；

一旦她拿定主意，

无论输赢，不许反悔。

双方都喜欢这个折中方案，

希望她会选择自己。

105

锡西厄国王早就爱着多洛莉丝，

先于曼德利卡多国王，

对于一个诚实的女人，

情人的利益至高无上；

她的决定肯定对他有利，

结果无疑会让他幸福：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和他一起的摩尔人。

106

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了她

在比武场和战场上做过什么；

所有人都说曼德利卡多同意

这个决定是头脑发昏不明智。

但更多时候他是在日落后

与她私下里悄悄地独处，

他清楚自己多么有把握，

嘲笑众人的想法毫无依据。

107

两个著名的求婚者

正式宣布遵守协定，

他们走到少女面前，

她垂下羞涩的眼睛，

说更喜爱那个鞑靼人。

众人听后大吃一惊，

罗多蒙特惊得抬不起头简直如雷如霆。

108

但接着愤怒赶走了

染红脸庞的羞耻，

声称此次裁决不公虚假，

将佩在腰间的利剑握在手里，

对着国王和其他人说，

胜负要靠这把剑决出，

不能由她决定，

这个善变的女人总是倾向不该做的事。

109

曼德利卡多再次反驳道：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船只进入港口之前，

还有大片没有破浪的海域；

若不是阿格拉曼特国王

谴责罗多蒙特，

说他没有资格再次挑战曼德利卡多；

愤怒的风帆不会下落。

110

众目睽睽之下，罗多蒙特

感觉遭到了双重蔑视，

于是，同一天，出于尊重，

他向国王，也向他的女人告辞，

他再也不想在此停留一秒；

他身边围着一大堆随从，

但他只带走了其中的两个，

离开了摩尔人的营地。

111

犹如痛苦的公牛只得

将小母牛让给赢家，

寻觅远离草场的树林、

寂寞的河岸或干燥的黄沙；

无休止地在树影和阳光下悲叹，

依然无法减少内心多情的怒气；

被爱人拒绝的阿尔及尔国王

就这样心痛迷惑地离去。

112

早已穿好戎装的

鲁杰罗也开始行动；

想起必须与曼德利卡多

为夺回骏马大战一通，

没有跟随罗多蒙特，

而是回到比武场内，

在为了争夺宝剑迪朗达尔

与格拉达索大开杀戒之前

掉转马头回到鞑靼国王面前。

113

眼看弗伦蒂诺被人抢走，

却无法阻拦令他痛心不已；

但只要结束这场争斗，

骏马一定会重归自己。

但萨克利潘特和鲁杰罗不同，

没有其他争端阻滞，

此外没有旁的事，

于是立刻追赶罗多蒙特。

114

要不是路上出了档子怪事，

很快追上肯定不难，

他被迫耽搁到夜晚，

罗多蒙特踪影不见。

一个女人掉进塞纳河，

要不是他及时搭救，

早就命丧黄泉：

他跳进水里把她拖上岸。

115

当他想再次上马时，

却发现马没有等在原地，

到了傍晚，君王才追上它，

抓住它太不容易；

终于抓住了却想不起来

刚才走的是哪条路；

再次找到罗多蒙特之前，

他在平原和山地间游荡了两百里。

116

在哪里找到他，如何被

萨克利潘特打得落花流水，

如何丢了马，又被捉住，

此刻暂且不表，前面讲到，

罗多蒙特怏怏不悦离开营地，

心中气愤不已，

嘴里嘟囔着爱人和阿格拉曼特的坏处。

117

无论痛心的撒拉逊人去哪里，

哀叹声都会点燃那里的空气；

为了对他的苦恼表示怜悯，

山洞里的石头发出回音。

他说：“哦，女人，你的

本性是多么无常善变，

与忠诚恰恰相反！

哦，信你的都是可怜的倒霉蛋！

118

经历了千百次考验的

伟大爱情和长久奉献

都留不住你的心，

让你如此轻易移情别恋。

曼德利卡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似乎并非因为他比我好，

除了你是个善变的女人，

我找不出别的原因。

119

我认为自然和上帝创造你们，

哦，这个性别邪恶阴险，

就是为了给男人增添负担，

让他们备受熬煎，

没有你们，男人的生活该有多么美满；

就像上帝同样创造了

邪恶的熊、蛇和狼，

让空中飞满苍蝇、黄蜂和牛虻，

禾苗中混杂着莠和稂。

120

大自然母亲啊，最初为何你

不设定没有女人也可以繁育，

就像苹果和梨通过人工

将一根枝嫁接到另一根枝？

但自然无法做到完美无瑕；

相反，当我留意自然的名字时，

我明白她确实无法做到圆满，

因为自然本身的性别就是女。

121

可是女人啊，不要骄傲自满，

说男人是你们的儿子；

因为荆棘也能开出玫瑰，

恶臭的野草也能生出百合；

胡搅蛮缠、傲慢、恶毒、

没有爱心、信仰，不听劝，

鲁莽、残忍、邪恶，没良心，

降生人世是永恒的祸源。”

122

怨毒之言源源不断

从回教国王的口中涌出，

时而低声下气地嘀咕，

时而高喊直达远处，

将女性谴责羞辱：

当然他远远不够镇定；

我相信一百个女人里

可能有一两个歹毒。

123

尽管我迄今为止爱过的女人里

没有发现一个女人忠贞，

我也不能说她们全都背信弃义没良心，

怪只怪我的命运太残忍。

现在有许多，以前有更多女人

从未在男人中间搬弄是非引起纠纷；

一百个女人中倘有一个邪恶的，

倒霉的我偏偏成了她的牺牲品。

124

然而，在我死前，

在我须发皆白前，

我仍会寻寻觅觅，

但愿有一天我会说，

确有一位女子为我守身如玉。

果真如此（我尚未绝望），

我会娓娓不倦、竭尽全力，

用唇舌、笔墨、韵诗和散文加以赞誉。

125

撒拉逊人怨恨少女，

同样责怪国王陛下；

他的理智已全然失控，

时而非难他，时而将她责骂。

他渴望不幸和暴风雨

降临在非洲这个国家，

每家每户都遭大灾，

全部毁坏，不留片瓦。

126

但愿阿格拉曼特被逐出国，

过上悲苦凄惨的乞丐生活；

罗多蒙特帮他卷土重来，

重新登上祖先的宝座。

以此展现忠臣的作用，

让他见识何为真正的友谊，

无论对错，心都该向着他，

哪怕全世界与他为敌。

127

撒拉逊人怀揣着对

国王和女人的恨意，

骑着马不眠不休

走了一天一夜，

也没怎么让弗伦蒂诺休息。

第二或第三天他来到索恩河畔，

那条路通往普罗旺斯海边，

他打算从这里渡海回家园。

128

两岸间的河流上

挤满了大大小小

来自各地的船只，

为撒拉逊人运送食物。

索恩河右岸从巴黎

到艾格-莫尔特河滨，[16]一直到西班牙的整个区域都已落入摩尔人手里。

129

从船上卸下食品，装上马车和驮兽，

并由专人护送着，

运到船只无法抵达之地。

从各个地区运来的

肥牛将河两岸充斥；

天黑后，赶牲口的人

在河畔的客栈里休息。

130

阿尔及尔国王到这里时，

天色已经昏暗，

接受一个店家邀请，

住进了他的客栈。

把马牵走，给他摆上各种食物

还有科西嘉岛和希腊的美酒；[17]

尽管在其他方面遵守摩尔人的规定，

但他想破例像基督徒那样端起酒来尝一口。

131

店家珍馐美馔客气招待，

尽量对他表达敬意；

他的外表有明确的迹象表明，

他是一名显赫勇猛的骑士；

但那天，他神态昏乱，

当晚心思不在那里，

思绪不由自主地游离到

那个女人身上，沉默不语。

132

店家十分能干，

美名传遍法兰西。

置身敌人与外国人中间，

他仍能保存自己的客栈和财物，

他把几个亲戚

叫到这里帮他；

但看到撒拉逊人缄默沉思，

没有人敢上前跟他搭话。

133

异教徒神情恍惚，

思绪渐渐飘远，

一直耷拉着脑袋，

从不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沉默良久后，他叹息着，

仿佛从沉沉的大梦中苏醒，

打了个哆嗦，抬起眼，

目光转向店家和他的家眷。

134

接着，他打破沉默，

态度稍有和缓，

面容不再那么忧虑，

他问店家及周围的人

是否有人已经娶妻。

店家和在场的人回答，

他们都已经有家室。

他又问是否有人相信

自己的老婆忠贞不渝。

135

除了店家，所有人都回答，

他们认为自己的老婆贞洁诚实。

店家说：“随你们怎么想，

我知道你们是胡言乱语。

你们有这种愚蠢的想法的代价是我认为你们没有一个人理智；

这位君王肯定也这么说，

除非他想隐瞒真正的心思。

136

因为凤凰只有一只，

不能再有一只活在世间，

据说，这个世界上

只有一个人能避免妻子背叛。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那个幸福的人，

怀抱着象征胜利的棕榈枝。

怎么可能每个人都幸福，

若世上幸福的人只有一个？

137

我也犯过你们这样的错误，

以为贞洁的女人不止一个。

幸好后来有一位

威尼斯贵族住到敝店，

用真实的事例教育我，

终于让我摆脱了无知。

他叫詹·弗兰科·瓦莱里奥，[18]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138

太太和情妇们常用的伎俩他了如指掌，

无所不知；无论现代或古代的故事，

还是个人经验，他都能轻松举例，

他向我表明世上没有一个贞洁的女子，

无论出身寒微，还是系出名门；

如果一个比另一个显得纯真，

那是因为她更善于掩饰。

139

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我记住的不到三分之一，

但有一个故事铭刻在我的脑海里，

比刻在大理石上还要无法抹去；

我把过去和现在的想法说出来，

每个人都会对这个邪恶的性别有同样的见地，

君王，如果您不介意听一听，

我就给您讲讲她们丢脸的事。”

140

撒拉逊人回答：

“你现在还能做什么比给我讲与我的意见相符的故事，

举几个真实的例子，

更让我开心快乐的事？

说来听听吧，过来坐在我对面，

让我看清你的脸，让我听得更清楚。”

下一篇我将继续告诉您，

那个店家对罗多蒙特说了什么。

注解

[1] 圣丹尼斯（？——250），基督教圣徒与殉教者。活跃于3世纪，他是巴黎主教，250年前后，他在罗马皇帝德西乌斯迫害基督教时殉教。传闻他被斩首后仍拾起头颅边走边讲道，长达十公里。他是法国与巴黎的主保圣人。

[2] 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与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他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遭太阳融化跌落水中丧生。

[3] 维也纳侯爵是指奥利维罗。

[4] 圣多尼诺指的是韦尔夫城堡。

[5] 法希隆，马西里奥国王的兄弟，费拉乌的父亲。

[6] 红绿两色有象征意义，红色象征对罗多蒙特的激情褪去，绿色表明对曼德利卡多生发了爱慕之情。

[7] 切尔克斯人，西亚民族。又称契尔卡斯人，主要分布在土耳其、叙利亚、约旦和伊拉克；原住高加索黑海沿岸至库尔德斯坦地区。

[8] 丹吉尔，摩洛哥北部古城。

[9] 阿丁丛林，位于雷诺河和摩萨河之间的丛林。

[10] 塞文山脉（Cevennes），法国中央高原东南部的山脉。

[11] 布雷，位于旧省吉耶纳。鲁昂，位于诺曼底。阿里奥斯托用这些城市、河流、山脉的名称借指法兰西的边界。

[12] 特尔斐神谕，原指阿波罗在特尔斐所做预言，喻指对问题做模棱两可的回答。

[13] 锡西厄国王是指罗多蒙特。

[14] 斯托蒂拉诺之女，多洛莉丝。

[15] 阿格拉曼特是罗多蒙特的君王，曼德利卡多也是国王，他和阿格拉曼特都不臣服于任何人，因此，相当于兄弟关系。

[16] 艾格-莫尔特（Aigues-Mortes），法国加尔省的一个市镇。

[17] 科西嘉岛属法国领土，位于法国本土的东南部，亚平宁半岛以西，萨丁岛以北，是法国最大岛和地中海的第四大岛。原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18] 詹·弗兰科·瓦莱里奥是阿里奥斯托的朋友，神父作家，威尼斯贵族，他表达过对女人的敌意，1539年因与威尼斯的敌人往来而被绞死。

第二十八篇

1

女人，还有尊敬女人的人们，

天哪，千万不要听这个故事，

店家预备要讲的故事充斥着对女性的羞辱、责备和鄙视；

尽管卑鄙的语言不能

给你们带来污点或荣誉，

但无知的平民常常肆意损毁，

说得最多的是他们不懂的事。

2

忽略这一篇吧，即便没有它，

故事依然成立，脉络照样清晰。

特平写了，我也就这么写，[1]并非出于怨恨或敌意。

我爱你们，我用语言表示，

赞美你们时从未悭吝小气，

这一点验证过千百次；

表明我是你们的，

不是你们的又能是谁的？

3

不愿读的跳过三四页，

一句不读，愿意读的，

就当它是不实之言，

纯属店家凭空杜撰。

但回过头接上面的故事，

店家见大家等着他继续，

于是在骑士对面坐下来，

准备讲那个故事。

4

“阿斯图尔夫，那个曾为修士，[2]

兄长将王位传给他的伦巴第国君，

年轻时的样貌十分俊美，

罕少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就连阿佩利斯或宙克西斯这些[3]

可敬的画家的画笔都难以描绘。

众人一致认为他很美丽，

但他认为自己的美远不止如此。

5

他不太在乎他的高贵

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人，

也不在乎他的财富和臣民多过周边所有的国君；

他只在乎他的风采

和美貌举世无双。

十分享受他人的赞美，

最爱听人夸他仪表堂堂。

6

廷臣中有一个他非常喜欢的骑士，

来自罗马，名叫福斯托·拉蒂尼。

他经常当着骑士的面夸自己，

面容如何俏丽，手指又长又细。

有一天，他问他，或远或近，

这辈子是否见过

如他一般容貌标致的男子。

骑士的回答令他深感诧异。

7

福斯托回答道：

‘依我说见，据我所知，

您的美貌世间少有人可比，

这少数人中我只缩减到一个，

此人便是乔孔多，在下的弟弟。

除了他，我确实相信

您的美无人可望项背；

唯有他能与您相较，甚至超过您。’

8

国王觉得不可思议，

美男子之名竟然旁落；

他渴望见识一下

获盛赞的青年究竟如何。

于是他让福斯托允诺

将他的弟弟带进宫里；

尽管诱他前来并非易事，

骑士向国王解释原因：

9

他弟弟这辈子一步

不曾离开过罗马，

承蒙命运的眷顾，

他生活平静且无牵无挂；

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家业，

不曾增多，也从未削减；

帕维亚在他看来就像[4]他人感觉尼罗河那么遥远。

10

让他与妻子分离，

实在是个大难题，

小两口和如琴瑟，

她若不肯，他也不愿意。

但廷臣以顺从为本，

骑士表示会尽心尽力。

国王再三恳求并许诺礼物，

他再也没有拒绝的托词。

11

他出发后行了几日路，

来到罗马父辈的住处。

再次恳求弟弟，

说服他一同去见国主；

并让弟妹不再有异议，

这个过程何等辛苦，

除了向她表示感谢，

还阐明种种好处。

12

乔孔多定下出发的日子，

同时挑选好马匹和随员；

裁制新衣打扮得分外光鲜，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朝夕相伴的爱妻，

时不时眼含泪水，

对他说如何忍受

山水相隔而不思念成疾。

13

只要想到这儿，心脏

就好似从左胸连根拔起。

乔孔多同样泪流满面：

‘唉，我的心肝宝贝，

但愿此行一切顺利，

两个月内就能返回；

即便国王赠予我半个王国，

我也不会多停留半晌一日。’

14

女人并未得到丝毫安慰，

依旧埋怨相隔时间太长；

若他回来时发现她没死，

那一定是奇事一桩。

哀愁定会日夜相傍，

令她寝食难安，茶不思饭不想。

她如此可怜，使得乔孔多

时常后悔答应了兄长。

15

她从颈上解下一条项链，

小十字架上镶嵌着宝石，

装有一个波西米亚朝圣者

从许多地方收集来的圣骨；

她父亲去过耶路撒冷，

回到家中已身染重疾，

去世前将圣骨留给她，

她摘下十字架送给丈夫。

16

她请求他为了爱把它带在身上，

时时刻刻将她放在心上。

丈夫喜欢这个礼物，欣然接受；

并非需要一个念想。

时间和距离无法动摇他的爱，

无论未来面对好运或是厄运，

他对她的爱坚定不移，

直到永远，不会更改。

17

黎明前的那一夜，

出发前的最后时刻，

丈夫马上就要离去，

她宁可死在乔孔多怀里。

整夜没有合眼，天亮前一小时，

夫君最后一次向她告辞。

他上马真的离开后，

她才回到床上去睡。

18

乔孔多走了不到两里路，

忽然想起了十字架，

夜里把它放在枕头下，

后来忘了带出家。

他自言自语：‘哎呀！

我该如何解释才能求得宽恕，

才能让我的妻子不认为

我不在乎她无穷的爱慕。’

19

他思考理由，觉得派家丁

或其他人去拿总归不好，

不可接受，还是亲自走一趟为妙。

他停下脚步对兄长说：

‘你们先慢悠悠地往前走，

在巴卡诺的第一家客栈休息；[5]

我有要事必须回一趟罗马，

相信很快就能追上你。

20

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代办，

不要怀疑，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掉转马头，

说了声再会；

不愿带一个家奴回去。

骑士过台伯河时，

昏黑的夜色赶走了白日。

到了家门前，下了马，

走进卧室，

发现妻子正在熟睡。

21

他一声不响掀开床幔，

眼前的一幕令他惊愕不已：

被子下他贞洁忠诚的妻子

正躺在一个青年怀里。

他即刻认出了那个奸夫，

因为他常年在此服侍，

这个青年出身寒微，

是家生家养的奴仆。

22

他深为震惊，愤愤不平，

最好想象妻子忠贞不渝并向他人发誓，

而不是像他这样做实验，

取得如此残忍的证据。

一股怒气袭来，他本能地

想拔出剑将这两个贱人杀死；

但出于对不忠的妻子

不由自主的爱他选择了克制。

23

他没叫醒她，粗鄙的

爱神将他变成了奴仆，

怕她发现自己被丈夫

捉奸一定会很痛苦。

他蹑手蹑脚走出房门，

下了台阶，再次上路；

爱情驱使他快走，赶上兄长时，

他们还没有在客栈入住。

24

他没说什么，但众人看出

他脸色大变，郁郁寡欢。

然而，没有人猜出实情，

洞察他心中的秘密难堪。

以为他离开是去了罗马，

结果他去柯奈托绕了一圈。[6]

大家都意识到是爱情惹的祸，

但谁也说不好究竟为哪般。

25

兄长猜想他的痛苦源于撇下妻子，

怕她孤单；但他气愤的恰恰相反，

她才不愁没人做伴。

他蹙着额，噘着嘴，

眼睛不开心地盯着地面，

福斯托千方百计安慰他，

但不知缘由，无果徒然。

26

涂抹伤口的药膏效果很糟糕，

没有消除痛苦，反而使之加剧；

伤口没有愈合，反倒撕裂灼痛，

他们一次又一次提到他的妻子。

白天不休息，晚上睡不着，

心事重重，觉不睡，饭也不吃：

容颜大改，曾经那么的俊美，

如今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27

眼窝深陷，鼻子变大；

形销骨立，面容憔悴：

美貌几乎荡然无存，

怎能与英俊的国王相比。

过度悲伤，发了高烧，

被迫在阿尔瑟河和阿尔诺河畔徘徊；[7]

即便残存了一点美丽，

也很快如正午被折下的一朵玫瑰。

28

福斯托见他风采不再，

不由得担心弟弟的身体，

更担心曾把他吹得天花乱坠，

如今岂不是犯下了欺君大罪：

曾夸赞他是世间最美的美男子，

结果他丑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但他仍然继续赶路，

并最终把弟弟带到了帕维亚。

29

他本来不想让国王立刻看见他，

以免让国王认为他缺乏判断力，

于是提前给国王写了一封信，

告知带弟弟过来千辛万苦；

他的容貌和风度

因内心痛苦尽毁，

而且高烧不退，

风采不如往昔。

30

听说乔孔多要来，国王很开心，

就像即将与一个朋友会面；

世上没有一个人

能让他如此渴望看见。

看他位居第二，容貌稍逊，

国王不会心中忧愁；

他知道，即便他不生病，

也不可能超越自己或者跟自己打个平手。

31

乔孔多到来后，

国王安排他住进皇宫，

每日去探望，每时每刻打听他的消息；

以贵客之礼招待乔孔多，

百物俱备，无微不至。

乔孔多形容憔悴，想到不忠的妻子，

愁思依然将他啃噬。

无论音乐，还是游戏，

他的痛苦无法减轻一丝。

32

他的卧室在皇宫的阁楼，

附近有一间古老的大厅。

他时常独自躲在此处，

任何娱乐和陪伴都令他厌烦得不行，

旧怨去了，来了新愁，

他的胸中频生烦忧：

在这里（谁会相信？）他竟然

找到一个人治愈了他的伤口。

33

大厅尽头光线更暗，

（窗户通常不开）

天花板和墙壁不合缝的地方，

一线微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定睛观看，看到的

情景令人难以置信，

并非道听途说，而是亲眼所见；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34

他透过缝隙看到王后

最隐秘也最华丽的寝殿，

平时没有人会被带去那边，

除非是她的心腹和亲眷。

他看到一幅奇怪的场面，

有个侏儒正与王后扭作一团；

千万别小觑那侏儒个子生得矮小，

将王后压在身下，身手十分矫健。

35

见此情景，乔孔多大为错愕，

如木雕泥塑，以为是在做梦；

当他明白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才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堂堂王后竟被一个怪物征服，

你看他畸形的身体，弯着腰，驼着背，

难道她的夫君不是世上最英俊、最高贵、最伟大的帝王吗？

哦，什么品位！’

36

这时他想起了时常

遭受他谴责的妻子，

与她同眠的毕竟是个少年，

现在他似乎终于释然。

这不是她的错，错在她是女人，

只有一个男人，她们不会满足；

尽管她们同样红杏出墙，

起码她没找一个怪物。

37

第二天的同一时间，

他又返回同一个地方；

再次见到王后和那个侏儒，

做着给国王带来耻辱的勾当。

第三天，第四天，

他们天天见面，云雨不休；

最令他不解的是王后时常

因为侏儒不够爱她难受。

38

此外，还有一天，他看到

王后焦虑不安，神情哀怨，

她让女仆叫了侏儒两次，

但侏儒迟迟不到眼前。

派女仆第三次去叫他，

但听女仆回话：‘王后陛下，

为了不赔一个子儿，他拒绝见面，

他正忙着玩呢，那个浑蛋。’

39

乔孔多见到如此奇怪的情景，

脸上放光，眉头舒展，眼含笑意；

他终于做到人如其名，[8]破涕为笑，转悲为喜。

心情愉悦，面色红润，

人也胖了起来，

好似天堂里胖胖的小天使；

国王、兄长和全家人

都对他的转变表示惊奇。

40

国王很想听乔孔多说说

如何释然放怀无复芥蒂，

乔孔多同样渴望告诉他，

借机好好羞辱国王一气；

但他并不想让国王像自己那样

惩罚犯错的妻子；

他想告诉他，但不想让他伤害她，

于是要求国王对着圣饼宣誓。

41

发誓不管听到或看到任何令他不悦的事，

即使直接伤害到

他作为国王的尊贵，

永远不能打击报复；

还希望他保持沉默不语，

让那个干坏事的人永远无法

从他的言行上意识到他已察知。

42

国王怎么也料不到会有那种事，

于是痛痛快快对他发了誓。

乔孔多向他坦承了

多日来苦闷的原因；

他发现不忠的妻子躺在

一个卑鄙的仆人怀里；

要不是及时找到解药，

最终他定会郁郁而死。

43

但他在陛下家里见到了

让他的悲伤减弱的东西；

尽管他因此蒙受羞耻，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说着，他来到那道墙缝前，

让他看那个丑陋无比的侏儒，

身下骑着一匹母马（王后）

正在玩策马狂奔的游戏。

44

不用我说，你们也会认为

国王觉得这个行为很可耻。

他气得发癫发疯，

气得要用头撞墙壁；

气得要尖叫着撕毁协议：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闭上了嘴，

既然已经对圣饼发了誓，

也只能含垢忍辱。

45

他对乔孔多说：‘告诉我，兄弟，

我该怎么办，既然你阻止我

用复仇和残忍来发泄

这一腔最正义的怒火？’

乔孔多回答道：‘不要理会这些没心肝的女人，

我们试试其他女人是否也会如此轻易就被驯服；

既然别人对我们的老婆做下这等事，

我们也去他们的女人那里找找乐子。

46

你我年轻帅气，

世上对手难觅。

她们连丑男都招架不住，

怎可能拒我们于千里？

倘若美貌和青春没有用处，

金钱肯定有所臂助。

不俘获一千个妻子，

我们就不回来。

47

长期不在家，去到不同的地方，

享受外面的女性，

似乎时常可以缓解发泄

内心爱的激情。’

国王赞同他的建议，

并决定立刻出发；

几小时后国王和罗马骑士

便带上两个随侍远走天涯。

48

他们乔装打扮探索了意大利和法兰西，

佛兰芒人和不列颠人的土地；

只要看到脸蛋漂亮的姑娘，

就会展开温柔的攻势。

有时会来点小恩小惠，

但经常做到平衡收支。

他们追求的女人很多，

也有很多向他们求爱的女子。

49

在这儿一个月，在那儿两个月，

直接的经验告诉他们：

其他女人并不比他们的妻子

更真心、更忠贞。

过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

厌倦了不停地猎艳；

况且想进别人的家门，

每每要冒着生命危险。

50

最好找到这样一个女人：

论模样和性情二人都欢喜；

两个人都对她很满意，

但永远没有吃醋的道理。

国王说：‘我为什么要介意

和你而不是他人共享一个伴侣？

既然世上没有一个女人

会满足只拥有一个男子。

51

不必花费太多精力，

有生理需求时，

就去享受欢愉，

永远不会心怀妒忌。

我不认为她会痛苦，

倘若每个女人都有两个丈夫，

而不是一个，她会对两个都忠实。

或许我们再也听不到她们诉苦。’

52

听了国王的这番话，

罗马青年心情舒畅。

于是决定遵照他的建议，

去许多山川和平原流浪；

最后根据他们的意愿，

在巴伦西亚找到了一个

西班牙客栈老板的女儿，

好一个仪态万方的美娇娘。

53

她尚是春天一朵待放的小花，

正值稚嫩，甚至青涩的年纪。

家里有众多姐妹兄弟

店主是贫穷的死敌。[9]

说服他放弃闺女

实在是轻而易举；

愿意的话就把她带离，

但先要发誓好好珍惜。

54

二人带着少女，

欢欢喜喜登程。

轮流拿着皮老虎，

向火炉里扇风。

他们打算游遍西班牙，

再去西法克斯的国度；[10]

离开巴伦西亚那晚，

他们在哈提瓦歇宿。[11]

55

阿斯图尔夫和乔孔多前去参观

街道、宫殿、公共建筑和教堂；

每到一个地方旅行，

他们都习惯这样打发时光；

少女则和仆人们留在客栈，

有的仆人铺床，有的把马来照看，

还有几个仆人负责在君王

回来之前准备好晚餐。

56

客栈里有一个年轻的马夫，

曾在少女家服侍她的父亲，

从少年时起便享受她的

爱情，做了她的情人。

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怕被发现，故作矜持；

趁君王和家仆不在，

立刻交换默契的眼神。

57

青年问她去往何处，

同行的是哪一位绅士。

菲亚蜜达一五一十把经过讲给他听，

（她叫菲亚蜜达，那个青年是希腊人）希腊人对她说：

‘哎呀，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

菲亚蜜达，我的灵魂，你走了，

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58

你远离了我，属于了别人，

我甜蜜的愿望化成了辛酸。本打算辛辛苦苦

攒上一点汗水钱，

加上我的薪水和

客人们给的小费，

然后回到巴伦西亚请求

你父亲让你我喜结良缘。’

59

少女耸了耸肩膀，

回答他为时已晚。

希腊人流泪叹息，有伪装的成分，

他说：‘难道你忍心看着我死？

你至少得用胳膊抱着我的腰，

任凭我宣泄满腔的爱欲；

在你离开前，

让我与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开心得要死。’

60

心怀怜悯的女孩回答道：

‘你以为我的渴望比你少？

可是众目睽睽的，我们哪有

时间和地点投入彼此的怀抱？’

希腊人补充说：‘我相信，

只要你的爱有我的三分之一，

起码今晚我们也能想出法子

让我在你的温柔乡里缠绵一次。’

61

少女对他说：‘怎么可能呢？

我们三个人夜夜同床共寝。

我要轮流服侍某个大人，

总要躺在其中一人怀里。’

希腊人说：‘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你肯定能摆脱这个困局，

只要你愿意就能跑出来，

如果你不希望看我痛苦。’

62

她想了一下告诉他

等他们睡着后过去；

并清楚地解释给他，

入口和出口在哪里。

希腊人按照她的指示，

等夜深人静之时，

来到门前一推，门开了，

他踮着脚尖走了进去。

63

他高抬腿，轻落步，

后脚总是牢牢钉住，

另一只脚却唯恐

踩到鸡蛋或碎玻璃。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探路，

摇摇晃晃终于摸到床柱，

一头倒在那三人睡觉的

床上，不发一言半语。

64

马夫准确地爬到仰卧的

菲亚蜜达的两条腿中间；

对齐后紧紧地抱住她，

在她身上待到天亮前。

他只顾策马奔驰，

中途从不换坐骑；

他觉得这样爽到不行，

整夜都不想下去。

65

乔孔多和国王听到

床嘎吱嘎吱地摇晃；

但都误以为是同伴

在与少女云雨欢享。

希腊人此行结束后，

又从原路摸了回去。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菲亚蜜达起床，放进来男仆。

66

国王揶揄他的同伴：

‘兄弟，你骑了一夜的马，

想必走了很远的路，

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乔孔多用同样的方式回答：

‘你正说了我想说的话。

该休息的人是你，

对你有好处，

整夜骑马追赶猎物。’

67

国王又说：‘如果你

当时借我用一下马，

我当然乐意放我的猎犬跑一会儿，

以便把我的需求满足一下。’

乔孔多反驳道：‘我是你的臣仆，

你可以撕毁我们的协议，

没有必要兜圈子，

干脆告诉我：别再碰她。’

68

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竟然为此争得面红耳赤。

从平静的交谈到刻薄的言辞，

都不希望对方嘲弄自己。

他们叫来菲亚蜜达（她躲得远远的，害怕他们发现她的欺骗）

当着她的面让那个继续否认的人

看起来说的是谎言。

69

国王目光凶狠，问她：‘告诉我，

你不要怕我，也不必怕他；

是谁那么胆大，整夜享受你，

根本不让其他人参加？’

两个人都渴盼听到她的回答，

相信她能证明另一个人是骗子。

菲亚蜜达以为奸情败露，活不成了，

扑通一声在他们面前跪下。

70

请求他们饶恕，男孩那么爱她，

为她深受折磨，

出于对一颗不安之心的怜悯，

昨夜她才将那个错误犯下；

她继续说，没有一句假话，

心存侥幸，希望两个人

都把他当成另一个他。

71

国王和乔孔多面面相觑，

露出惊异和困惑的神情；

从来没听说过世间

还有人用这种方式偷情。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张着嘴巴，闭着眼睛，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到倒在床上打滚。

72

他们放声大笑，笑得

胸口疼，泪水流出眼睛，

他们说：‘她睡在你我中间，

近得谁都能摸到都不行，

我们怎么能看住妻子，

不让她如一枝出墙的红杏？

即便丈夫的眼睛比头发多，

也保不齐她会做出背叛的行径。

73

我们试过一千个女人，个个美艳；

没有一个让我们改变对女人的成见。

再这样尝试下去，结果也不会变，

够了，让她成为我们最后的试验。

可以这样认为：我们的妻子并不比她们更糟，

她们也不比我们的妻子更忠心，令我们无忧，

如果她们和其他女人没有两样，

我们还是回家将妻子好好享受。’

74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们让

菲亚蜜达把她的情人叫到面前；

当着众人的面把她送给他做老婆，

并赏给她丰厚的妆奁。

然后他们上了马，本来向西走，

现在他们出发去东面；

返回各自的妻子身边，

不再对她们有任何不满。”

75

店家讲了他的故事，

众人听得专心致志。

罗多蒙特听时一言未发，

听完方才开口讲话。

“我深信关于女人背叛的故事讲也讲不完；

哪怕用尽世上所有的纸，

写一千章也记录不全。”

76

人群中有位长者，比其他人

更大胆、更睿智；

听他们如此侮辱所有女子，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

他转向讲故事的人，对他说：

“我们已经听得够多，

这里面没一句真言，

只是你的无稽之谈。

77

切莫相信这个讲述者，

尽管其余部分是福音真理；

这是他对女人的先入之见，

并非经验让他说出此等胡言乱语。

对一两个女人的恶意让他

不公正地憎恨并谴责其余。

等他的怒气散去，你们肯定再也

听不到他的责备，

反而会对女人大加赞誉。

78

我敢保证他称赞女人时肯定

比批评女人时更加富有激情；

对本该遭到非难之人却为她们

树碑立传，歌颂她们的德行。

不要指责所有女人，

而要强调无数女人的善良。

如果你的朋友瓦莱里奥说法不同，

他说的是气话，并非真心所想。

79

你们说说哪个男人对

自己的妻子忠贞不渝？

即便机会合适也不去找其他女人，

并对其施以恩惠？

你们认为能在全世界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吗？

说这种话的是骗子，

相信这种话的是疯子。

你们见过主动勾引男人的女人吗？（我指的不是以此为生的娼妓）

80

你们是否认识某个人，

他不会撇下美丽的妻子，

去追求另外一个女人，

盼望得手轻而易举？

如果少妇或少女恳求他

或给他礼物，他会怎么做？

我想，为了取悦这些或那些女人，

我们所有人都经不住诱惑。

81

那些离开丈夫的女人

通常都有正当的理由；

发现在家里不被需要，

才去外面寻找他人的渴求。

想被爱必须爱人，

想得到必须付出。

如果我有权随意制定和废除法律，

我会制定这种没人会反对的法律。

82

凡被捉奸的女子，

按律当被处以死刑，

除非她能拿出证据，

她的配偶也曾与人有奸情。

若能证明，将判她无罪，

不必惧怕面对丈夫或法庭。

基督规劝告诫我们

推己及人，将心比心。

83

淫乱是人们加诸于她们的大罪，

但是不能因此将所有女人诋毁。

这件事上谁的罪过更大？

我们当中节欲的人没有一个。

亵渎神明、盗窃、欺诈、篡权、

谋杀，这些更可恶的罪行，

执行者几乎全是男性，

我们更应该为此脸红。”

84

除却普遍标准，诚恳公正的

老者还有几个现成的例子

可以证明世上有许多女人无论言行从不曾破坏女人贞洁的美誉。

但不愿听真相的撒拉逊人威胁他，

对着他吹胡子瞪眼，

迫使他因惧怕噤声不言；

但他不会因此改变观点。

85

结束了争吵和冲突，

异教徒国王起身离席；

躺在床上本想睡觉，

直至浓浓的夜色散去：

但他几乎整夜辗转反侧，

为多洛莉丝的不忠唉声叹气。

翌日东方既白时，

他决定买舟别离。

86

但身为一名好骑士，

他尊重自己的良驹，

尽管萨克利潘特和鲁杰罗曾拥有它，

但弗伦蒂诺现在属于罗多蒙特。

有鉴于过去这两日

实在辛苦了这匹坐骑，

他想让它好好休息，

决定雇船更早出发。

87

他命令船夫插桨入水，

立刻开船出发。

轻舟小楫沿着

索恩河顺流而下。

路上也好，水上也罢，

罗多蒙特忧思不忘；

无论在船首或船尾，

还是骑在马背上。

88

烦恼在他的脑海和心头驻留，

将安慰赶出去并锁在外头。

这个可怜的家伙不知

如何防御心中的敌人。

若他的仆人向他宣战，

他也不知该向何人求救；

本该给予他帮助的心

无情地日夜让他难受。

89

日日夜夜痛苦仍如葛蔓

纠缠罗多蒙特的胸怀；

多洛莉丝和国王的羞辱

令他久久无法释怀；

无论在马上，还是船上，

他都感受到同样的悲哀；

河水无法熄灭他的怒火，

改变地点也改变不了心态。

90

就像发高烧的疲倦的病人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个不停；

时而左侧躺，时而右侧躺，

每次转身都渴望病痛减轻；

但无论左侧躺，还是右侧躺，

痛苦减少的迹象并不鲜明。

无论陆地或水上，悲愤

都无法抵挡，如影随形。

91

罗多蒙特再也没有耐心继续待在船上，

于是命船夫向岸边行驶。

过了里昂和维也纳，再到瓦朗斯，[12]在阿维尼翁看到那座桥的奢华美丽；[13]

位于罗纳河和比利牛斯山之间的这些城市

和其他城市，自从阿格拉曼特国王和

马西里奥国王征服这片区域

就对他们俯首顺服。

92

沿右岸朝着艾格-莫尔特的方向，

本打算快点渡海直接到阿尔及尔；

看到岸边有个深受巴克斯[14]和克瑞斯喜爱的村子，[15]连年战祸，

人迹罕至。

他看到这边的大海还有

那边山谷里金色的麦子。

93

他在这里发现一座

小山上新建的教堂，

由于四周战火纷飞，

神父们将它闲弃在那厢。

罗多蒙特决定在此落脚；

这里远离摩尔人的营地，

他不愿听到那里传来的消息，

他喜欢这样，

不再去阿尔及尔，改变了主意。

94

他改变主意不回非洲，

觉得这里漂亮惬意，

让家奴、马车和坐骑

都和他在一起。

这里距蒙彼利埃只有几里地，[16]

河边的村子里有一座

富饶的城堡矗立，

因此生活很是便利。

95

有一天，撒拉逊人满腹心事，

（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如此）远远看见一位可爱的少女

在一个蓄须的修道士的陪伴下

沿着小路，穿过绿油油的草地，

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他们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黑布盖着马背上的东西。

96

需要说清少女是谁，修道士是谁，

他们携带了什么东西。

您肯定知道伊莎贝拉，

带着亲爱的泽比诺的尸体。

老者护送她

来到普罗旺斯，

并说服她将贞洁的

余生献给上帝。

97

她面若死灰、神情黯淡，

头发稍稍有些蓬乱；

痛苦的内心呼出叹息，

眼睛好似两汪清泉；

命途多舛的痕迹

在她身上显露无遗，

但她的容颜依旧美丽，

爱心与优雅浑然一体。

98

撒拉逊人见美人出现，

立即将愤懑抛到一边，

尽管温柔的女性装点了世界，

他却一直将她们指责仇怨。

他认为多洛莉丝之后，

伊莎贝拉最值得他爱。

用新的爱情抹去旧的恋情，

就像在木板上用新钉子顶掉旧钉子。

99

他迎上前去，用最温柔的话语，

带着和善的表情

询问她的情境；

她将全部想法解释给他听；

如何为了远离这个疯狂的世界，

用神圣的行为亲近上帝。

异教徒听后放声大笑，

他不信上帝，也否定任何信仰和教义。

100

他认为她的意图错误轻率，

说她百分之百做了错事；

并指责她与那些因贪婪

将财宝藏于地下的人无异；

自己得不到任何益处，

还禁止他人使用。

狮子、狗熊和蛇应该关起来，

而不是美丽天真的东西。

101

修道士闻听此言，

为了帮助没有经验的少女，

以免她被拉回老路，

重新掌舵，像个老练的船夫，

立刻用宗教食物

为他摆出一桌丰盛的大餐。

但天生品位低的撒拉逊人

非但不品尝，反而很反感。

102

他试图打断修道士的话语，

结果没能阻止，

罗多蒙特耐不住性子，

气得一把抓住修道士。

如果继续这样讲下去，

我未免太过絮叨多言，

我会在下一篇把这个故事讲完，

那个话多的老者的下场便是我的前车之鉴。

注解

[1] 与特平没有任何关系，这个故事出自《一千零一夜》。阿里奥斯托只是找了个借口而已。

[2] 拉奇斯（Rachis），伦巴第国王，曾在意大利中部的著名修道院蒙特卡西诺修道院做修士。

[3] 阿佩利斯，公元前4世纪希腊画家，曾给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及亚历山大大帝当宫廷画师，以肖像画著称。宙克西斯，公元前5世纪的一位希腊画家。他以日常绘画和对光影的利用而闻名。传说他画的葡萄非常自然逼真，竟吸引鸟儿前来啄食。

[4] 帕维亚，伦巴第宫廷所在地。

[5] 巴卡诺，离罗马很近的一个镇子。

[6] 柯奈托（Corneto），达奇尼亚城的故称，这里阿里奥斯托是一语双关，因为柯奈托（Corneto）与妻子和人通奸被戴绿帽子的丈夫（cornuto）的拼写相似。

[7] 即锡耶纳和佛罗伦萨。

[8] 乔孔多这个名字在意大利文中的原意是欢乐、愉快。

[9] 贫穷的死敌意思是她的父亲贪婪吝啬。

[10] 北非古国努米底亚国王，索福尼斯巴的丈夫西法克斯曾经统治的地方，在今阿尔及尔北部。

[11] 哈提瓦，西班牙巴伦西亚南部。

[12] 瓦朗斯，法国东南部城市，德龙省首府。

[13] 阿维尼翁，法国东南部城市，沃克吕兹省首府。那座桥指阿维尼翁著名的古迹——贝内泽桥。传说，800多年以前，15岁的牧羊少年贝内泽受到神灵启示，决定在罗纳河上建一座桥。他独自将一块十几个人都抬不动的巨石搬到河边，确定了建桥的位置。当地民众在他的率领下，历时8年，终于将大桥建成。大桥本来长900多米，有22个拱孔，是欧洲中世纪建筑的杰作。

[14] 巴克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和植物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

[15] 克瑞斯，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女神，和希腊神话中的得墨忒耳相对应。

[16] 蒙彼利埃，位于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经莱兹河与海相通。

第二十九篇

1

哦，脆弱善变的人心啊！

改变主意只在一瞬间，

一切想法都是那么易变，

尤其是因蔑视爱情而生的心念。

眼前的撒拉逊人对女人的怒怨

曾经激烈到几乎失去理性，

原以为他的怒火不会平息，

再也找不回宁静。

2

贵妇们，他不负责任地

指责你们，我听后很愤怒，

除非他承认冒犯了你们，

做错了事，否则我不会宽恕。

我会用笔墨让每个人明白，

最好保持沉默低头，

在说你们的坏话之前，

最好咬住自己的舌头。

3

但我会清楚地向你们展现，

他是多么的愚蠢无知。

方才他愤怒地抽出宝剑，

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劈，

后来他对伊莎贝拉一见倾心，

立刻改变了对女人的看法。

喜新厌旧，渴望这个刚见面的女人，

哪怕还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娇娃。

4

新的爱情驱策他，

但讲道理也枉然，

他想打破她笃定的

要献身天主的信念，

但隐士是她的盾牌和盔甲，

不希望破坏贞洁的意图，

尽量用有效坚定的论点

保护她不被引入歧途。

5

邪恶的异教徒对这个胆大妄为的修道士简直受够烦透，

徒劳地告诉他随时可以回

他的沙漠，只要不带她走；

只见他气得脸变了颜色，

不想和隐士和解或休战，

一把薅住他下巴上的胡子，

老拳毒手纷纷落下如雨点。

6

他越想越气，手像钳子

一样卡住了隐士的脖子；

把他拎到半空转了两圈，

然后向海的方向抛去。

他的结局如何我不清楚，

各种各样的版本有出入。

有人说他磕在一块石头上，

分不清头和脚，血肉模糊。

7

有人说他掉进海里，

离那里有三里地，

旱鸭子的他淹死了，

多少祈祷也无济于事；

还有人说有一位圣人前来救助，

伸出一只有形的手将他拉到岸边。

这些版本你愿意相信哪个都可以，

我的故事里不会再有他出现。

8

残忍的罗多蒙特

将那个多嘴的隐士杀死，

而后面色从容地转向

悲伤惊恐的女子，

用情人间才会有的话语

说她是他的心肝宝贝、他的生命、

他的安慰，他最宝贵的希冀，

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词语。

9

他表现得如此审慎恭敬，

似乎不会泄露他的残暴，

秀丽的容貌让他坠入爱河，

弱化缓和了他惯有的骄傲。

尽管使用武力能取得成效，

他却满足于欣赏她的美貌，

如果她不愿主动献身，

他认为这样不是很好。

10

伊莎贝拉虽然宁愿葬身火海，

但也许可以一点点满足他的企图，

这样一个荒凉陌生的所在，

她就像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她一直反复地思忖，

是否能找到一个办法，

可以让她不伤毫发，

脱离险境时仍完美无瑕。

11

她先是心生一计，

就是亲手杀死自己，

残忍的野蛮人不怀好意，

如果这样就是极大的错误。

那个在她怀中咽气的骑士，

命运如此残忍乖戾，

她曾向那名骑士发誓，

永远忠诚，做个贞洁的女子。

12

异教徒欲火中烧，

她不知如何行事。

她清楚他的歹意，

反抗也于事无济。

她的脑子里想东想西，

最终找到一条自卫的妙计，

这样可以保住她的贞洁，

做一个贞洁的烈女。

13

这个可恶的异教徒

走上前来诉诸言行，

全无最初和她讲话时表现的礼貌和恭敬。

“如果我确定

你会保全我的德行，

与其从我这里夺取，

不如等待更多的回赠。

14

你要的欢愉只持续片刻，

这个世界上满眼都是，

不要漠视一种无穷的存在，

真正的快乐乃人间至喜。

你可以轻易地找到

无数讨人喜欢的女子，

世上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能馈赠你如此的厚礼。

15

我认识一种药草，

来时的路上曾经看到。

我还可以在附近找到，

用柏木做成柴火烧，

和常春藤、芸香放在一起烹煮，

而后在我纯洁的手心磨成药汁，

在身上涂抹三次，随后凝固，

从此你将不再惧怕刀枪火药。

16

如此浸泡三次，

你的身体一个月不惧兵器，

最好每个月涂抹一次，

它的效用方可保持。

我会做这种药汁，

今天就让你试一试，

如果我没有想错，

这比征服欧洲更令你感恩欢喜。

17

为了回报这个礼物，

请用你的信仰许下诺言，

永远不在言行方面

将我的贞洁来侵犯。”

伊莎贝拉说完，罗多蒙特忍住情欲，

他一直想有一副金刚不坏之躯，

于是接受了伊莎贝拉的请求，

甚至许诺了更多的东西。

18

他会践诺直到圣水出现，

他克制自己的冲动，

尽量不让暴力显现，

但后来还是违背了协定，

因为他对上帝和圣人

没有丝毫的恭敬，

这个缺少信仰的异教徒

终于向撒谎的非洲屈服。[1]

19

阿尔及尔国王向伊莎贝拉

上千次发下不再骚扰的誓词，

直到她准备好的药汁将他

变成往昔的天鹅或阿喀琉斯。[2]

她上至悬崖，下到阴森的谷底，

前往远处的乡村和城市，

采集到许多药草，

异教徒陪伴左右，寸步不离。

20

采集足够多的药草，

有些有根，有些无根，

很晚才回到住处。

节欲贞洁的典范

利用整晚的时间

将药汁细心地烹煮，

阿尔及尔国王无时无刻

不在留意药汁的做法和妙处。

21

他和仅有的几个随从

在嬉戏中打发夜晚的时光，

感觉身边的火苗散发热量，

充满了狭窄的空场。

口渴的他一口口将美酒品尝，

两大桶醇美的希腊酒就这样喝光。

这些酒是侍从们一两天前

从长途跋涉者的身上夺抢。

22

罗多蒙特向来不饮酒，

这种行为将受律令的禁止和惩罚。

品尝后感觉非凡美妙，

味道好过甘露和吗哪。[3]

他一边大杯满瓶地痛饮，

一边斥责撒拉逊人的习惯，

杯里总是有酒，喝光了再斟满，

好酒让每个喝酒的脑袋像风车般旋转。

23

女人把锅从火上端下，

这时药草已经煮好。

她对罗多蒙特说道：

“这证明我的话没有随风飘摇，

我将赋予你的经验

让你可以将真伪分辨，

让粗俗的人变得博学，

现在就在我身上试验。

24

请先在我身上试试，

让我幸福地享用神奇的药汁，

以免你心生畏惧，

怀疑这是致命有毒的液体。

药汁从头顶涂到脖子和前心，

然后你用宝剑砍我，

看看到底是药水有效，

还是你的宝剑锋利。

25

异教徒像她说的那样涂抹药汁，

她高兴地向粗心的他裸出脖子，

异教徒没有多想，

或许是不胜酒力，

头盔或盾牌都无法阻止。

野蛮人相信了她的言辞，

随手抄起铁器砍了下去。

那颗美丽的头颅曾是爱情的栖息地，

如今被砍断，只剩下前胸和背脊。

26

那颗头在地上跳了三次，

一个声音从胸腔内飘出，

清晰可闻的是泽比诺的名字。

为了逃脱撒拉逊人的魔掌，

追随他到天上去，竟然想出这个计策。

贞洁、灵魂，你的信仰，

对这个时代几乎陌生的东西

竟然比生命和青春年华宝贵。

27

安息吧，美丽赐福的灵魂，

请赐我的诗歌以力量。

我会用最美的语言和全部的心力为你装扮，把你歌唱。

千百年以后世间

仍将你的大名传扬。

安息吧，在无上的天宫，

让你的爱和信仰做尘世的榜样。

28

造物主的目光从天上转到

这个无双绝妙的角落，

说道：“我盛赞这位贵妇超过卢克雷蒂亚，[4]她的死亡将塔奎因赶下宝座，

为此，我欲颁布圣旨，

和其他法令一样，不会因时间消逝，

我宣布那条河为不可侵犯的圣池，

永恒不变，生生世世。

29

将来无论谁拥有你的名字

都将被赐予极高的天赋，

美丽、文雅、知礼、智慧，

以及最高的诚实与正直。

她们的光荣将被载入历史，

她们的美名将被世代铭记，

帕纳塞斯、品多、艾利孔[5]将一直回响着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名字。”

30

上帝说罢此言，

纯净了空气，平静了海洋，

她贞烈的灵魂被交与第三层天堂，[6]

重新回到泽比诺身旁。

那个残暴无情的布鲁斯第二[7]羞愧耻辱地留在地上，

等他酒醒后一定会咒骂

自己的错误，陷入哀伤。

31

伊莎贝拉升天的灵魂

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安慰，

是他把她的身体杀死，

她的复活可以在记忆中回味。

他找到一种方式

把她曾居住和被杀死的教堂

改建成她的坟场，

我将告诉你具体的情况。

32

出于爱慕抑或忧伤，

他找来附近所有的工匠，

甚至将六千人聚在一起，

从临近的山上运下巨石，

从最顶端到地基，

将高约五十码的建筑竖立，

教堂就砌在其中，

里面安葬着那对恋人的尸体。

33

哈德良在台伯河畔建造宏丽的陵寝，[8]

罗多蒙特几乎仿照他的样子

在坟冢旁竖起一座高塔，

打算在里面住上一段日子。

他还在旁边的河上

将一座桥梁建起，[9]桥虽很长，宽仅两码，

两个骑士很难并驾齐驱。

34

两匹马并肩而来或迎面相遇，

既没有围栏，也无处躲避，

从哪边都可能掉下去，

于是路经此地的骑士，

无论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

都被强征过路费。

上千件武器和盔甲挂在她的坟头，

作为献给她的战利品。

35

十天或者更短的时间，

建桥的工程就已结束。

匆忙间陵墓没有建好，

巨塔也未达到应有的高度。

尽管高塔尚未建好，

就派一个哨兵守护，

吹响号角向罗多蒙特报信，

若有骑士路过此处。

36

他时刻准备，全副武装，

在河的此岸或彼岸抵挡，

若勇士从高塔的这边来，

阿尔及尔国王就从另一岸对仗，

小桥就是他们的战场。

若骏马稍有闪失转向一旁，

就会跌进深不见底的河流中央，

连人带马难逃命丧。

37

痛苦的撒拉逊人想象

经常有头朝下落水的恐怖，

口中吞下很多河水，

也许源于纵酒过度。

他要忏悔赎罪，

把污点从这个世界清除，

好像水可以消灭酒和手，

还有舌头犯下的错误。

38

几天内出现了许多骑士，

有的人路过纯属无意，

有的去往意大利或法兰西，

不走寻常路，特意转道来此；

还有人认为生命比不上荣誉，

慕名而至，为了一决高低，

所有人都以为能获得胜利的棕榈，

却一个个将盔甲生命弃于此地。

39

如果获胜的是异教徒，

就拿走他们的盔甲和武器，

把名字刻在显眼的位置，

然后挂在他们的坟地。

他把所有基督徒囚禁起来，

再把他们押往自己的领地。

这件事还没办成，

就出现了疯狂的奥兰多的踪迹。

40

狂怒的伯爵偶然出现河边，

与我所说的没有什么不同，

罗多蒙特匆忙行事，

高塔陵墓均未完工，

窄桥也只是勉强能用。

奥兰多赶到河边的桥上，

异教徒全副武装，

唯独没戴头盔上场。

41

奥兰多在狂怒的驱使下

越过屏障，奔到桥上，

罗多蒙特一脸困惑，

仿佛见到一座巨塔屹立身旁。

他远远地恐吓高喊，

不屑于拔剑相向。

“呔！停住脚步！

为何如此无礼、自大、莽撞。

42

这座桥特为贵族骑士修建，

岂是为你这种呆傻的莽汉。”

奥兰多精神恍惚，

听而未闻，来至眼前。

“看我怎么教训这个疯子。”

异教徒说着，

一心想把他抛进水里，

却没考虑到对手是谁。

43

这时一个秀美的姑娘

为了过桥现身河畔。

浅画蛾眉，面庞娇艳，

脸上的羞怯和腼腆

是那么的显而易见。

如果您还记得，君王，

她在巴黎内外四处寻觅，

一心要把布兰迪玛特带到眼前。

44

菲奥迪莉吉是她的名字，

当她来到桥上时，

罗多蒙特一把抓住奥兰多，

想把他抛进河里，

熟悉伯爵的少女，

立刻认出他的样子，

见他如此赤裸癫痴，

忍不住一阵惊奇。

45

她停下脚步定睛观看，

两位壮汉会有怎样一场恶战。

为了把对方扔下桥去，

两位勇士使出浑身的力气。

“疯子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狂暴的异教徒咬牙切齿，

他左转身，右腾挪，

心中涨满骄傲、轻蔑和怒气。

46

趁机伸手试图重新抓住，

有时抓奥兰多的大腿内侧，

有时用脚踢，灵巧地锁住他的右脚或左脚，

罗多蒙特和奥兰多扭打在一起。

似一只呆头呆脑的狗熊以为

可以将绊倒自己的树连根拔起，

把所有的罪过归在它身上，

心中充满仇恨和怒气。

47

奥兰多的理智消失不见，

我不知它到底去了哪里，

只剩下那把子超凡的力气，

世间无人能及。

他紧紧地抱住异教徒，

向后一倒，跌落桥底，

一起落入水中，沉入水里，

河畔回响呻吟，浪花高高溅起。

48

水流旋即将二人分开，

光溜溜的奥兰多游得像一尾鱼，

这边伸一下胳膊，那边踢一下腿，

刚一上岸，就立即逃去，

也不停下来思考这次逃逸

能否招致谩骂抑或赞许，

甲胄在身的异教徒迟些到岸，

因为他游起来更费力气。

49

这时菲奥迪莉吉已经

安全涉河，抵达彼岸，

试图找到布兰迪玛特的徽记，

于是从各个角度将陵墓观看，

既没外套，也没看到盔甲，

只能寄希望于其他。

我们回过头来说说伯爵，

抛在他身后的是河流、窄桥和高塔。

50

我许诺会一一讲述

奥兰多所有的疯狂，

然而数量如此之多，

我也不知何时收场。

我会挑异乎寻常的歌唱，

和主要的脉络紧密依傍。

故事发生在图卢兹比利牛斯山上，[10]

如此难以置信，怎能语焉不详。

51

怀着满腔狂怒，

伯爵浪迹天涯，

路经许多国家，

终于来到法兰克和塔拉戈纳的交界处，[11]

也就是比利牛斯山下。

他将前额朝向太阳落山之处，[12]走上一条陡急的山路，

路旁倒垂幽黑深邃的山谷。

52

他在山口偶遇两个年轻的樵夫，

他们骑着一头牲畜，

驴身上驮着一捆柴木，

他们注意到奥兰多的面目。

明白他的脑子短路，

于是高声威胁道：

“要么靠后，要么闪开，

不要挡住我们的去路。”

53

奥兰多听罢没有言语，

而是愤怒地用脚一踢，

正好击中驴子的前胸，

那股子力气谁人能比。

只见它高高弹起，

仿佛大鸟飞过天际，

驴子落在一英里外，

那里有座山峰矗立。

54

而后扑向两个青年，

其中一个运气好过见识，

惊恐中，一跃而起，

摔出六十码的距离，

这么一跃，飞身落入

柔软易弯的草丛和荆棘，

脸上虽有明显的划痕，

其他部位却完好如初。

55

另一人冲向突起的岩石，

尽量快速向上攀爬，

希望一到岩顶就能

找到抵抗疯子的办法。

但他向上爬时，奥兰多

抓得他不能动弹（不想让他活），

尽力伸开双臂，

将他撕成两半。

56

有时会远远看到这样一幕：

一只鹰隼或苍鹰扯出

苍鹭或鸡热乎乎的内脏，

而后美美地饱餐品尝。

幸运的是那个人没有丧命，

他曾有折断脖子的危险，

说他经历了奇迹，

于是逢人便讲，

特平听后记在本子上。

57

伯爵的这些和更多奇事

陪伴他一路寻觅，

翻越群山，走过草地，

中午时分来至西班牙的土地。

他沿着海岸线前行，

浪花拍打塔拉戈纳海岸，

同样在疯狂的驱使下，

他决定在沙滩上建一个家园。

58

在他将头埋入干燥的细沙，

试图躲避正午的烈阳时，

美丽的安杰莉卡和她的丈夫

麦多罗偏偏偶然路过此地。

就像我先前讲述的那样，

他下山后来到西班牙的边地，

她来到离他不到一码的距离，

因为没有觉察他的气息。

59

这是奥兰多吗，他与往日大不同，

怎么能立刻认出来，

从那天起一直疯到现在。

永远赤条条，无论阴凉或暴晒，

如果出生在阳光充足的赛印，[13]或者加拉曼特人敬拜太阳神阿蒙的所在，[14]

或者尼罗河源头的群山之中，[15]奥兰多的皮肤将更加黝黑，

由于太阳的灼晒。

60

几乎意识不到他头上长了眼睛，

脸庞消瘦，干得像根骨头，

蓬乱的头发，可怜、丑陋，

浓密的胡须骇人，藏污纳垢，

安杰莉卡刚一见到他就向后退，

吓得浑身发抖，

禁不住惊声尖叫，

转身向她的同伴求救。

61

疯狂的奥兰多也发现了她，

于是猛地跃起，上去就抓，

他曾多么欢喜那张柔美的面颊，

他曾对她崇敬爱慕有加，

他曾瞬间对她充满渴望，

一切回忆在心中磨损破碎。

他疯狂地跑在她身后，

像在追一条狗或林栖鸟兽。

62

见疯子追赶自己的女人，

麦多罗催马向前奔去，

高举宝剑劈向他的上身，

本以为这一剑下去

定是头身分离，应声落地，

怎知他的皮肤硬如骨骼，

不，比钢铁还要坚硬，

奥兰多生来刀枪不入，身怀魔力。

63

奥兰多感觉身后有风声，

转过身，同时将拳头攥紧，

他的拳头力大无比，

一拳打中年轻人胯下的马匹。

那匹马就这样被击碎，

而后痛苦地死去。

同时他重又转过身去

继续追赶跑在前面的女子。

64

安杰莉卡夺命狂奔，

一次次使用鞭子马刺，

仍认为小马跑得太慢，

纵令它快如离弦的箭矢。

她记起手上的戒指，

放在嘴里就可以免于一死，

那枚没有失去魔力的戒指可以让她如一道光般消失。

65

或许害怕，或许坐得不稳，

又或是她的坐骑摇动，

不容易摘下戒指，变换位置，

我无法肯定究竟是哪样，

就在她把戒指放入嘴里，

隐藏她美丽面容的同时，

她抬起双腿，离开马鞍，

头向下倒栽在沙地里。

66

落在离奥兰多不到两寸远的距离，

奥兰多本可以飞身向她扑去，

顷刻间将她杀死，

但好心的命运女神帮忙，

让他像从前做过的那样

从别处偷来一个坐骑，

这匹被圣骑士在沙滩上追赶的小马不再属于她的名字。

67

不要怀疑她没有准备，

让我们将奥兰多跟随。

冲天怒气永不平息，

为了让安杰莉卡消失，

他在沙滩上追赶她的坐骑，

眼看越靠越近，

现在已经碰到它，

先是抓住马鬃，

最后紧拉住缰绳。

68

奥兰多开心地抓着小母马，

就像有的男人抓到一个姑娘，

调准它的口衔和马缰，

一跃而起坐在马鞍上，

催马跑出许多英里，一刻不停，

这里走走，那边望望，

从不给它摘下马鞍和缰绳，

也不让它将鲜草或干草品尝。

69

想让小马从沟壑上跃起，

却连人带马一头栽落沟底。

他没感觉到震动，毫发无伤，

可怜的小马却折了一只肩膀。

不知奥兰多如何把它拉出来，

最后扛在了肩上。

从沟底向上爬，担负所有的重量，

扛着它走到比三支箭程还要远的地方。

70

后来感觉分量太重，

把它放在地上，想用手拉着走，

小马一瘸一拐，缓慢地跟在他身后。

奥兰多口里喊着：“快走！”

说也无用，即使马驹小跑

也无法满足他疯狂的念头。

他从马头上解下马缰，

捆在马的右后腿上。

71

拖着它走，他心里稍感安慰，

小母马可以更容易地跟随，

艰难道路上的石头砂粒

蹭去它一撮毛，磨掉它一块皮，

野蛮的方式令小马劳累痛苦，

这个畜生最终被他折磨死去。

奥兰多既不看，也不想，

依旧跑他的路，一刻也不停息。

72

拉着那匹小死马

继续西去的道路。

如果饿了，需要食物，

就去抢劫村庄和农户，

水果、肉类、面包填满肚。

无论看到谁都会动粗，

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残，

从不停留，只有前路。

73

如果那个少女没有隐身，

他也会照做，

哪怕是他的心爱之物，

因为他不分青红皂白，

以为伤害才是帮助。

噢，该死的戒指，

和送给她魔戒的那位骑士。[16]

若不是这样，奥兰多就可以报仇，

为自己和千百个遭她蔑视的骑士。

74

不只是她，今天所有女人

都可能落在奥兰多手里，

因为所有女人和安杰莉卡一样不感恩，

在她们身上找不到一丝善良的痕迹，

但在痛苦的阻碍下声带发出

与我的歌唱不和谐的声音前，

我最好把这段故事推迟到另一个时间，

这样听者才不会感到无聊厌倦。

注解

[1] 撒谎的非洲，事实上或想象中，非洲人是背信弃义的。古罗马有一句谚语“Punica Fide”，也就是布匿人（非洲人）的不守信用。

[2] 天鹅，海神尼普东之子，父亲将他变得刀枪不入。海神将死去的儿子变成一只圣洁的天鹅。

[3] 甘露，众神饮的酒；吗哪，古以色列人漂泊荒野时上帝所赐的食物。

[4] 贵妇卢克雷蒂亚的牺牲感动了罗马人，他们起义反抗傲慢的塔奎因。

[5] 帕纳塞斯、品多、艾利孔，缪斯的圣山，意思是所有诗歌都为的是颂扬伊莎贝拉的美名。当然，阿里奥斯托是想在这里间接地称赞埃斯特的伊莎贝拉，这一点已经在这首诗的其他部分提过。而且，他也可能借此赞扬其他有名望的高贵的伊莎贝拉，那不勒斯的斐迪南多和费德里克三世的妻子、西班牙国王斐迪南多的妻子，还有罗维雷的吉多贝多的妻子。

[6] 第三层天堂，维纳斯的天空。

[7] 布鲁斯，布列托尼小说中的人物，绰号“无情”，女人的劲敌。

[8] 建于罗马台伯河边的哈德良城堡，即现今人所共知的圣天使城堡。

[9] 桥的存在是铺设一条必经之路，并因此引发争端和决斗，这在骑士小说中很常见。

[10] 图卢兹，法国西南部大城市。南部比利牛斯大区上加龙省省会。

[11] 比利牛斯山脉将法国和西班牙的塔拉戈纳省或阿拉贡省分开。

[12] 太阳落山之处，西方。

[13] 赛印，埃及南部城市，如今的阿斯旺。

[14] 非洲内陆民族加拉曼特人敬拜太阳神阿蒙的弗赞地区。

[15] 传说中尼罗河的源头在“月亮山”。

[16] 是鲁杰罗把那枚魔戒送给了安杰莉卡。

第三十篇

1

当一个人被愤怒冲昏头脑，

就会放弃理智无法自控，

狂怒到不顾一切，恶语相向，

拳脚相加，伤害朋友；

即便事后哭泣叹息，

但错误不会因此得到改正。

哎呀！我是多么伤心难过，

在上一篇末尾说了那些气话。

2

但我就像一个病人，

忍耐了许久之后，

当痛苦到无法自拔，

便向愤怒让步，转而诅咒。

痛苦和冲动一刻也不消停，

舌头也变得无所顾忌；

后悔当初言辞恶毒，

但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

3

女人们，宽宏大量吧，

这是我对你们的企盼。

原谅我因疯狂激动

造成的口不择言。

要怪就怪让我受苦的女人，

是她们让我陷入不可能更糟的地步。

让我说出令自己后悔的话，

上帝知道错在她，我对她有多么爱慕。

4

我的疯狂并不比奥兰多少，

我也不比他更值得原谅，

走遍西班牙的大部分疆土，

奥兰多在海滩和山间游荡，

许多天他就这样拖着死马，

一路上没有任何艰难阻挡，

直至来到一条大河的入海口，

于是被迫将它遗弃在岸上。

5

他如水獭般善于游泳，

跳入河中，游上对岸，

这时他遇到一个牧人，

为了饮马来到这边。

看到奥兰多却没有躲闪，

因为见他赤裸着一身孑然。

疯汉说：“我想要你的驽马，

用我的坐骑与你交换。

6

如果愿意，我指给你看，

它死了，就躺在悬崖边，

你以后可以给它医治，

没有其他可抱怨的缺点。

你可以把驽马给我，

外加点什么，请你下马，

因为我喜欢。”

牧人大笑，不答一言，

走向浅滩，远离疯汉。

7

“我要你的马，

喂，你有没有听见？”

奥兰多大喊，怒冲冲地追赶，

牧人手握多结粗硬的棍棒

向奥兰多身上打来。

伯爵怒气冲天，比任何时候

看起来都要凶残，

一拳打中牧人的脑袋，击碎骨头，

牧人当即命断，躺在河边。

8

跳上马，奔上不同的路，

每到一处便洗劫一气。

驽马吃不到干草和草料，

短短几日便因疲乏饥饿死去。

可是奥兰多并没有步行，

总能找到足够多的马匹，

找到多少就用多少，

并杀死它们的主人。

9

最后他来到马拉加，[1]比在别处犯下更多的罪孽。

这次他不光抢劫老百姓，

还让他们无家无业。

造成的损失不是一两年能恢复的，

这个危险的疯子杀人无数，

很多房屋被大火夷为平地，

毁坏了整座城的三分之一。

10

从那里出发，来到一块

名为西塞拉的土地，[2]位于直贝塔洛或直贝泰拉海峡沿岸，[3]

两个名字叫哪个都可以。

一艘小船正从岸边起航，

船上坐满了人，心情欢畅，

在清晨的微风中快活，

驶向最宁静的海洋。

11

疯子高喊：“等一等！”

他本想登船和他们一起去，

那些人却对他的喊叫置之不理，

没人愿意拉载这样的东西，

木船扬帆破浪，飞速前进，

像一只迁徙的燕子划过天际。

奥兰多夹紧双腿，策马奔去，

手里的棍子敲打马身，跑向海里。

12

马蹄踏入咸咸的海水，

挣扎也无用，哪怕使出浑身力气，

海水没过膝盖、肚子和屁股，

最后头只能勉强从水面露出。

别再对回去抱什么希望，

棍子敲打两耳间的头。

可怜！要么淹死在水中，

要么渡海到达彼岸的非洲。

13

奥兰多再也看不见船尾或船舷，

小船已经离开了干燥的海边，

划向大海，船走得太远，

流动的浪头将船身藏起，

遮住了双眼，即使在水里，

他还在策马，

下定决心要渡海到对岸。

马喝了一肚子水，喘不上气，

终于不再游泳，生命中断。

14

死马沉入海底，

奥兰多也一同沉了下去，

他伸开双臂双腿，用手掌划动，

吹出的气息推开涌到脸上的海水，

风儿轻柔，海面平静，

上哪儿去找更好的天气，

只要海水升高一点变得波涛汹涌，

圣骑士就会淹死在水里。

15

幸运女神眷顾疯汉，

命令海水把他拖到

休达岸边的一片沙滩。

城墙长约两支箭的射程，

很多天他驰骋在海岸，

朝着西方，朝着幸运，

直到他看见岸边

密密麻麻黑人军队的营盘。

16

任凭奥兰多去游荡吧，

还有机会再谈到这位圣骑士，

以及安杰莉卡及时摆脱

这个疯子之后发生的事；

在她返乡的路上，

遇到好的船只和天气，

让印度国王麦多罗

偶然唱出更幸福的歌曲。

17

我还有许多事要说，

不想继续讲这个故事。

我想回头说说曼德利卡多，

他赶走了情敌，

开心地享受那个美女，

自从安杰莉卡返回东方，

贞洁的伊莎贝拉升入天堂，

多洛莉丝便成为欧洲最美的姑娘。

18

美丽的多洛莉丝判给了

傲慢的曼德利卡多，

他无法充分享受这份欣喜，

还有其他争端暂时悬置。

年轻的鲁杰罗声称

绝不会放弃白鹰徽记；

另一个是著名的塞利卡那国王，

他发誓要将宝剑迪朗达尔夺回。

19

无论阿格拉曼特和马西里奥怎么劝说，

都解决不了这些争端：

不只是无法劝导

他们达成休战；

鲁杰罗不让曼德利卡多

拿走古特洛伊的盾牌，

格拉达索也禁止他使用那把宝剑，

除非先把这两个结解开。

20

鲁杰罗不想让他的盾牌旁落；

格拉达索也不希望看见

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挥舞光荣的奥兰多曾经挥舞的宝剑。

阿格拉曼特说：“最后看看

抽中谁，废话少说；

看命运如何安排，

最先挑谁来出战。

21

如果你们想让我更高兴，

我会永远抱有感激之情，

谁来决斗，你们抽签来决定；

但说好了，第一个出战的人

必须为两项争端开仗：

既要为自己打赢，也要为

同伴获胜；输掉一场

就等同于输掉两场。

22

格拉达索和鲁杰罗

论武艺不分伯仲；

无论抽中的人是谁，都会展现超凡的英勇。

究竟哪一方获胜，

全是上天的旨意。

骑士没有一点错，

只能将命运怪罪。”

23

鲁杰罗和格拉达索

对阿格拉曼特的说法没有异议；

同意无论谁出战，

都会为另一个人而战。

于是二人的名字被写在

一模一样的签条上面；

然后放进一只瓮里，

摇晃几下，把顺序打乱。

24

一个天真的小孩把手伸进瓮里，

抽出一张签条；结果上面

写的是鲁杰罗的名字，

塞利卡那人的那张留在瓮里。

鲁杰罗听到抽中了自己，

他的欣喜和另一方塞利卡那人的沮丧简直无法言喻；

但也只能认命，这是天意。

25

格拉达索的每一次努力

和每一个行为都是为了促进并帮助鲁杰罗取得胜利。

如何对他有利，他经验丰富，

时而宝剑，时而盾牌，

如何佯攻，怎样真正出击，

何时玩命，何时回避，

一宗一宗历历在目。

26

同意抽完签后

那天余下的时间，

按惯例，朋友们给这个

和那个骑士出主意。

喜欢看热闹的老百姓们

急忙跑来抢占最佳位置。

天要黑了还看不够，

还想一整夜都不睡。

27

乌合之众焦急地等待

两个勇士上阵比武；

这群人什么也不知晓，

除了眼前这件事。

但索布里诺和马西里奥

这两个最最知晓利弊的人

指责这场争斗和允许

他们继续争斗下去的阿格拉曼特。

28

不停地提醒他，这么做给

撒拉逊民族造成的损失不轻，

鲁杰罗或鞑靼国王死去，

无情的命运已经注定：

对抗丕平之子，

他们俩缺一不可，

抵得上千军万马，

这样的猛士实难寻着。

29

阿格拉曼特认为他们说得有理，

但答应好的事情不好反悔。

于是再次恳求曼德利卡多和鲁杰罗，

希望他们各让一步；

反正他们的争端不足挂齿，

不值得为此再次大打出手。

如果他们不同意这个建议，

至少要推迟这场比武。

30

约莫推迟五六个月，

反正至少要推迟到

将查理曼赶出去，

剥夺他的权杖、王冠和衣钵。

国王多么希望他们答应，

但二人依然保持强硬的态度；

都认为谁先同意国王的

建议就是无耻之徒。

31

说话最有分量的不是国王，

而是多洛莉丝，除了她，

任何人都无法将鞑靼人安抚，

她哀求他，悲伤痛哭，

恳求他同意非洲国王的建议，

将在场所有人的愿望满足；

哀叹因为他的缘故，

她一直在面对恐惧和痛苦。

32

她说：“哎呀！我如何能找到办法，

让我从此安宁度日？

你今天跟这个打，明天跟那个打，

总有新敌人让你披上盔甲。

你们已经和另一个人开打，

但为了我，你们结束了决斗，

这份欢乐能安慰我的心，

为何小小不言的事又要动手？

33

哎呀！我感到十分自豪，

如此可敬的国王和强壮的骑士为了我宁愿冒着生命危险

投入最危险最残酷的战斗；

现在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同样可以舍生忘死。

看来鼓动你天性里的好战

远远胜过你对我的爱慕。

34

倘若你每时每刻力图

向我展示的爱诚恳真挚，

那我恳求你，看在你对我的爱，

以及令我灵魂不安的痛苦的分上，

不要再计较鲁杰罗的

盾牌上也有白鹰徽记。

我不明白他使用或放弃那个徽记，

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又有什么损失。

35

真打起来，收获很少，

损失却不小。

即使你把白鹰从鲁杰罗手里夺回，

痛苦很多，报偿很少。

倘若命运女神背弃你

（你还没有抓住她的头发），

你就会受到伤害，只要想到这，

我就会感觉撕心裂肺的痛苦。

36

即使你对一只雕绘的老鹰的爱超过你自己的生命，

起码你也要爱惜我的生命，

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和你一起死并不可怕，

无论生死我都与你相伴；

但我不想死得这么不开心，

眼看着你死在我前面。”

37

她说了许多类似的话，

伴随着眼泪和叹息，

不停恳求他一整夜，

盼望情人退让和解；

曼德利卡多亲吻着从那双冒着

潮湿的光的眼睛里流下的

温柔的泪水，从比玫瑰还红的

嘴唇中发出的悲叹，他流着泪回答道：

38

“呜呼，我的宝贝，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不要为了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受怕担惊；

即使查理曼和非洲国王

还有他们统率的摩尔人和法国人

合起伙来对付我一个，

你也不用操心。

如果单单一个鲁杰罗就让你为我担心，

说明你低估了我的本领。

39

而且你应该清楚地记得

（我手里没有短弯刀和宝剑），

我如何单枪匹马用一根棍子

突破重围，打败一群骑士。

至今格拉达索被问到

被我囚禁在叙利亚的一座城堡，

讲述当时的情景还会痛心羞愧。

鲁杰罗可没他有名气。

40

格拉达索国王不会否认这个事实，

同样知晓的还有你的同胞伊索列罗和萨克利潘特，

我说的是切尔克斯国王萨克利潘特，

还有著名的格里芬和阿奎兰特，

还有另外一百多人，

有伊斯兰教徒，也有基督徒，

都在那里被囚禁了几天，

我在同一天释放了所有人。

41

他们至今仍在传颂

我那天的英雄事迹，

比摩尔人和法国人的

军队联合起来还要强有力。

鲁杰罗一个毛头小子

与我单挑，能奈我何？

我有赫克托尔的迪朗达尔和盔甲，

难道胆寒的不该是鲁杰罗？

42

既然我能用武器赢得你，

为何不上场去比一比？

我将我的勇猛一展无遗，

你将预见鲁杰罗的结局。

擦干眼泪，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不要说这样的话，多不吉利；

相信我，我在乎的不是绘有白鹰的盾牌，

我真正在乎的是我的荣誉。”

43

他如是说；悲伤的多洛莉丝

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答复，

不仅能改变他的意图，

甚至能移动一根圆柱。

她想立刻将他说服，

他是披铠甲的男人，

她是穿罗裙的女子；

最后他说，如果国王再次提出停战的请求，

他一定会满足她的要求。

44

他本来要这么做；然而，

当曙光照常护送太阳露出，

想要显示自己有权佩戴

美丽白鹰的勇敢的鲁杰罗

便迫不及待地想尽快决出胜负，

对拖延战事的话再也听不进去，

他在百姓围绕的栅栏旁，

全副武装，将号角放进嘴里。

45

傲慢的鞑靼人听到

对方在比武场上挑衅，

再也不顾协定，跳下床，

喝令仆从为他备马更衣；

见他怒气填胸、杀气腾腾，

多洛莉丝再也不敢

劝他休战或平息纷争，

这场决斗势在必行。

46

他亲手穿上盔甲，

本该帮他穿衣的

侍从太磨蹭，他实在没有等的耐心；

迫不及待把翻身上马，

这匹马原属于奥兰多，

保卫巴黎的大功臣；

然后直奔比武场地，

用武器结束这场争议。

国王和廷臣们也同时抵达，

没过多久比武便开始。

47

他们戴上闪亮的头盔，

系好带子，

接过递给他们的长枪。

开战的号角再次响起，

号角声吓得看客们面无血色。

骑士们压低长枪，

策马向前冲去；

兵器相碰的铿锵声，

仿佛震得天翻地覆。

48

人们看到朱庇特的白鹰[4]在空中往来飞行；

正如今日仍时常在塞萨利平原上飞翔的翅膀颜色不同的雄鹰。

如椽大枪握在手中，

二人均展示出各自的威风；

如此激战，却巍然屹立，

犹如风中宝塔，海浪下的礁石。

49

特平如实地记录道：

两杆枪的碎片飞上苍穹，

两三个碎片升入火球，[5]而后冒着火星落下。

骑士们拔出宝剑，

他们无所惧怕，

重新投入战斗；

将剑尖对准对方的面甲。

50

他们手握武器直冲对方的面门刺去，

根本不去尝试将对方从马上打落，

杀死坐骑是不得体的行为，

决斗不是它们的错。

产生这种念头的人，

错在不懂古已有之的规矩。

伤害坐骑是羞耻和错误的，

将成为永远受人诟病的耻辱。

51

护面甲尽管双层，若是被砍到，

也很难承受如此大的威力。

一剑接着一剑落下去，

频率比冰雹还要密集，

仿佛要摧毁枝叶、小麦和残株，

能有个好收成的希望破灭。

您知道，迪朗达尔和巴里萨达碰撞在一起，

两个骑士的手多么有力气。

52

但真正厉害的招数还没使出，

两个人还处于防御阶段。

曼德利卡多首先发出致命的一击，

勇敢的鲁杰罗险些因此命断，

他高举迪朗达尔势大力沉地一击，

将鲁杰罗的盾牌劈成两半，

砍穿了下面的铠甲，

残忍的宝剑甚至割到了他的皮肤。

53

见此情形旁观者心一惊，

担心鲁杰罗有生命危险，

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支持鲁杰罗，

大部分人也对他倾注了情感。

如果命运之神心向

大部分人这一边，

曼德利卡多早就死了或束手就擒，

这一下伤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54

我相信肯定有天使干预，

鲁杰罗才不至于一击致死。

但受伤的鲁杰罗毫不迟疑，

前所未有地发动猛烈的反击。

宝剑对着曼德利卡多的头颅劈下；

他的怒潮来得如此突然且湍急，

下手太匆忙，即使落空，

我也不会怪罪。

55

如果巴里萨达砍倒他，

赫克托尔的魔法头盔也无用。

曼德利卡多被打昏，

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他三次差点倒栽葱，

那匹骏马布里亚多罗

绕着比武场地来回跑，

因更换了主人而苦痛。

56

被打得晕头转向的鞑靼人恢复知觉后愤怒无比，

被踩到的蛇和受伤的狮子也不曾如此愤怒至极，

越是愤怒和骄傲

就越是骁勇善战。

他让布里亚多罗立起来

踢鲁杰罗，同时高举宝剑。

57

他踩着马镫站起身，

剑尖对准鲁杰罗的头盔；

他确信这次定能将他当胸劈成两半，

但鲁杰罗的身手比他矫健；

在他的胳膊落下之前，

鲁杰罗已经刺出利剑，

在他保护右腋的铠甲上

划开一个大口子。

58

巴里萨达收回来时

带出温热鲜红的血，

迪朗达尔落下时的力度

和危险性因此大减；

鲁杰罗伏在马背上，

疼得闭紧了双眼，

曼德利卡多的剑劈中了鲁杰罗的头盔，

这一击之沉重令人永世难忘。

59

鲁杰罗不做停顿，策马前进，

宝剑刺向曼德利卡多的右肋。

面对从不虚发的宝剑，

精心挑选的金属，

制作精良的铠甲也无益，

拥有魔法只为这一个目的，

为了让魔法铠甲和锁子甲

面对击打通通失去效力。

60

鲁杰罗奋力刺下去，

鞑靼人的侧腹受伤，

曼德利卡多愤怒地咒骂上苍，

比狂暴的大海还要令人恐。

他准备使出浑身力气，

一怒之下将蓝底白鹰的

盾牌丢到远处，

双手握住宝剑。

61

鲁杰罗对他说：“无须再比，

你已经告诉众人你不配这个徽记，

之前你把它劈裂，现在又将它丢弃，

你再也无权宣称它属于你。”

鲁杰罗如是说，现在轮到他体验

迪朗达尔暴怒的威力；

沉沉地向他的前额砍来，

重过倒下的山脊。

62

从正中间劈开他的护面甲，

幸亏没把眼睛弄伤，

然后落到铁制的马鞍头，

双层铁板也无法抵挡；

最后砍到铠甲上，

和战袍一起如蜡一般开裂；

在他的大腿上劈出一个极深的口子，

需要很久才能治愈。

63

两行鲜血染红了

两个人的盔甲；

关于谁占上风，

众人争执不下。

然而，鲁杰罗很快用那把惩罚过

许多人的宝剑消除了大家的疑虑，

他用剑尖直刺曼德利卡多

丢掉盾牌的左臂。

64

剑尖从他的左胸刺入，

从铠甲进去一拳来深，

一直刺到他的心，

曼德利卡多不得不

放弃拥有那只白鹰

和那把名剑的一切权利；

同时放弃的还有他那比

宝剑和盾牌更宝贵的生命。

65

这个可怜人不雪耻不会死；

在被鲁杰罗击中的同时，

他迅速举起那把不是他的宝剑；

若不是鲁杰罗先前

击中了他的右臂，

让他失去了力气，

耗尽了他的元气，

这一剑肯定能劈开鲁杰罗的护面甲。

66

恐怕曼德利卡多这一下

也会让鲁杰罗命丧；

劈开了厚厚的铁箍，

以及头盔下的钢网。

迪朗达尔切开了肌肉和筋骨，

刺入鲁杰罗的头部两指。

鲁杰罗眼前一黑摔落在地，

鲜血汩汩流出如同溪水。

67

第一个倒地的是鲁杰罗，

接着曼德利卡多也倒在地上，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曼德利卡多

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和荣光。

那天哭哭笑笑很多次的

多洛莉丝也和其他人一样误会，

将双手举向天空感谢上帝，

这次决斗有了这样的结局。

68

然而，接下来有迹象表明，

活着的活着，死去的死去，

双方的支持者交换了心情，

那边的人悲伤，这边的人欣喜。

国王、君主和最可敬的骑士们

纷纷向艰难爬起的鲁杰罗走去，

拥抱他并恭喜他获得胜利，

给予他无限的荣耀和赞誉。

69

每个人都和鲁杰罗一起开心，

献出诚恳的祝福，心口如一。

只有塞利卡那国王格拉达索

口是心非，心口不一。

面露喜悦，却心怀妒忌，

鲁杰罗光荣的胜利刺痛了他；

他诅咒命运和机会，

第一个抽出了鲁杰罗的名字。

70

阿格拉曼特国王向鲁杰罗

表达无穷无尽的欢喜，

给出无数深情诚挚的抚抱，

若麾下没有他这员大将，

他不敢离开非洲半步，

也不相信他的军队能取得胜利。

如今他给阿格里卡内国王断了后，

对鲁杰罗的珍视超过全世界的总和。

71

向鲁杰罗表露情感的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子，

从非洲和西班牙营地

来到这个比武场地。

多洛莉丝为她死去的

面色惨白的情人哭泣，

或许她也会加入到女人们的行列里，

但强烈的羞耻心令她止步。

72

我说的是或许，不能保证，

但即使如此也不难明白，

鲁杰罗的相貌如此英俊，

功勋卓著，翩翩风采。

我们已经对她十分了解，

她很容易变卦，反复无常，

为了不处于失恋的状态，

她会把心思放在鲁杰罗身上。

73

对她而言，曼德利卡多活着固然好，

既然他死了，她又能怎样？

有必要找一个勇敢强壮的男子

日夜满足她的愿望。

最有经验的御医

及时赶到这里，

检查了一遍鲁杰罗的伤口，

向大家保证他性命无虞。

74

阿格拉曼特命人小心翼翼地将鲁杰罗抬入国王帐内；

日夜陪伴在他身边，

尽心尽力地照料安慰。

国王命人将曼德利卡多的

盾牌和铠甲挂在他的床上；

所有的东西，除了迪朗达尔，

宝剑还给了塞利卡那国王。

75

曼德利卡多的铠甲和其他战利品给了鲁杰罗，

一起给他的还有

那匹奥兰多因为疯狂丢弃的

骏马神驹布里亚多罗。

他把这匹马献给了国王，

他知道国王会很开心。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回头讲讲那个徒劳为鲁杰罗叹息渴望之人。

76

我曾经说过，布拉达曼特

苦苦地痴痴地等待鲁杰罗的消息。

伊帕尔卡回到蒙塔尔巴诺，

向她汇报鲁杰罗的行迹。

她先是提到罗多蒙特

和弗伦蒂诺的事，

然后说在泉边找到了鲁杰罗，

和他在一起的有理查戴托、阿迪杰、维维亚诺和玛拉吉吉。

77

他和她一起出发，

希望找到那个撒拉逊人，

惩罚他的无耻行径，

居然从女人手中抢走神驹；

但他的计划没有成功，

因为走了不同的路径。

她还一五一十地把鲁杰罗不能来蒙塔尔巴诺的原因讲给她听。

78

她把鲁杰罗的话全部转达，

向布拉达曼特说抱歉。

接着从怀里掏出鲁杰罗那封信

交到布拉达曼特手里面。

布拉达曼特接过那封信，

读信的表情不是宁静，而是不安；

若不是一直以为能见到

鲁杰罗，她会更开颜。

79

她一直盼望见到鲁杰罗，

没想到他用一封信就打发了她，

恐惧、悲伤和恨意

笼罩着她美丽的脸颊。

她一次次亲吻那封信，

向写信之人表达思念。

洒在信纸上的泪水阻止

信纸被灼热的叹息点燃。

80

她捧着信读了四五遍，

又让信使一条条

重复鲁杰罗

对她的嘱托，

她哭个不停，我觉得，

除非用很快就能再见到鲁杰罗来安慰她，

否则，她永远不会快活。

81

再过十五到二十天，

鲁杰罗肯定回还，

他还向伊帕尔卡保证，

教她别担心，他绝不会食言。

布拉达曼特说：“哎呀，

打起仗来身不由己，

万一有什么变故，谁能保证

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82

哎呀！鲁杰罗，唉，

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而你呢，谁能相信，你比我更爱的

不是爱你的人，而是你的仇敌？

本该帮助的人你却伤害，

本该伤害的人你却帮助。

在报答与惩罚的选择上如此缺乏判断力，

不知你想要的是指责还是赞许。

83

连石头都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的父亲因特洛伊人而死，

你却保护特洛伊之子，

免得他被伤害或侮辱。

你就是这样复仇的吗，鲁杰罗？

而对于那些复仇的基督徒，

你却这样报答他们，

让我这个后代死于心碎和痛苦？”

84

女人流着泪对远方的鲁杰罗说了这样和那样的话，

伊帕尔卡不止一次，

而是不停地劝慰她，

保证鲁杰罗会信守承诺，

她只能等待，别无他法，

直到鲁杰罗在说好的

那个日子回来见她。

85

伊帕尔卡安慰的话，

以及惯常伴随这对情人的愿景，

让时刻折磨布拉达曼特的

恐惧和痛苦得以暂时减轻；

她们决定暂时留在蒙塔尔巴诺，

直到鲁杰罗给出的最后期限，

鲁杰罗曾经发誓过些天就会回还，

但他还是没有信守诺言。

86

然而没有遵守承诺

完全违背他的心愿；

层出不穷的事件拖住了后腿，

不得已超过了说好的期限。

他必须躺在床上养伤，

一个多月担心自己会死，

与鞑靼人决斗后，

身体反倒愈发痛苦。

87

那些日子，痴情的姑娘

徒劳地等待期冀。

除了伊帕尔卡和后来她兄弟

说的那些话，没有他的一点消息，

她兄弟告诉她鲁杰罗保护他，

并救出了维维亚诺和玛拉吉吉。

这个消息令她欣喜，

但心里有些许苦涩和忧虑。

88

她听到玛菲萨的名字，

称赞她的英勇和美丽；

听说鲁杰罗和她出发，

说他们一同去救助

身处困境、情况危急、

孤立无援的阿格拉曼特。

女人称赞有如此可敬的同伴，

但既不鼓掌，也不欢喜。

89

她心中不免疑念重重，

若玛菲萨当真如天仙般美艳，

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伴，

鲁杰罗不爱上她才叫新鲜。

但她不愿相信，

心情在希望与恐惧之间摇摆；

只能等待，等待让她

幸福或不幸的那一天，

寸步不离蒙塔尔巴诺，整日哀叹。

90

一天正午时分，

这座美丽城堡的君主

里纳尔多王子只带了

一个随从来到这里。

他在兄弟中排第一，

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荣誉，

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他的荣光如照耀寰宇的天体。

91

他来此的原因是一天

他从布拉瓦返回巴黎

（我说过他一直在

找寻安杰莉卡的踪迹）

途中听到一个坏消息，

维维亚诺和玛拉吉吉

落入马冈扎人手里，

因此他转道阿格里斯蒙特。

92

后来得知他们已经安全，

敌人被击溃杀死，

相救之人是玛菲萨和鲁杰罗，

是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的兄弟和堂兄弟们

都已返回蒙塔尔巴诺；

直到在城堡中与他们拥抱，

之前可谓度日如年。

93

里纳尔多来到蒙塔尔巴诺，

与母亲、妻子、儿女、兄弟

和曾经被俘的堂兄弟们拥抱；

他来到他们中间，

他们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见到了终于衔着食回来的母鸟。

在家中停留一两日后，

他又带着这些人再次启程。

94

理查多、阿拉尔多、理查戴托，

阿莫内的儿子们，

还有阿莫内的长子圭斯卡多，

玛拉吉吉和维维亚诺组成一队

跟随勇敢的圣骑士里卡尔多。

布拉达曼特焦急地等待

迟迟不来的那一日，

她向兄弟们托病，

不愿与他们同去。

95

她对他们讲出实情，

她确实病了，不是因为发烧，

也不是身体的痛苦，

而是欲望折磨着她的灵魂，

相思将她煎熬成疾。

里纳尔多不继续留在蒙塔尔巴诺，

还带走了最精锐的部队。

去巴黎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如何帮助查理曼，我下一篇再叙。

注解

[1] 马拉加，位于西班牙南部。

[2] 西塞拉，现今的阿尔赫西拉斯，西班牙南部港口城市。

[3] 直贝塔洛或直贝泰拉海峡，直布罗陀海峡。

[4] 鹰是天神朱庇特的标志，朱庇特要么骑着鹰，要么坐鹰拉的车。

[5] 根据古代科学的说法，火球位于地球和月球中间。

第三十一篇

1

恋爱该有多甜蜜，

该有多欢愉？

能为爱神奉献，

活着该有多幸福？

倘若人不总是被

那邪恶的疑心、那恐惧、

那疯狂、那痛苦折磨，

还有那被称作嫉妒的愤怒？

2

然而，除嫉妒外，每一种

介入爱之甘美的苦涩

都是一种扩展，一种完善，

将爱推到更精致的层次。

口渴让水显得更好喝，

饥饿使我们更尊重食物；

没上过战场的人

不懂也不珍视和平相处。

3

若能安静地忍受肉眼看不见的，

心灵每时每刻看见的东西。

去远方，然后回来，

走的时间越长就越欢喜。

侍奉爱神却没有回报也可忍耐，

只要心中的希望还在。

付出总归会有回报，

来得晚些也一定会来。

4

轻蔑、憎恶，以及最后

所有爱的苦难和爱的痛苦

都将变成回忆，当他来时

更好地将欢乐的滋味体会。

但倘若嫉妒这个地狱的害虫感染、毒害，使坠入爱河之人颠三倒四；

尽管庆祝和欢乐接踵而至，

情人也不会在意珍视。

5

这是残酷中毒的伤，

药水和药膏也派不上用场，

巫师的咒语和符图，

长久夜观星象，

即便经验丰富的查拉图斯特拉，[1]

巫术的发明者也会失措张皇。

这个残酷的伤超过任何痛苦，

会让人死于绝望。

6

哦，不可救药的伤口，

轻易刻在爱人的胸口，

假的怀疑不比真的少！

嫉妒残忍地将人压倒，

模糊了理性和智力，

把它变得面目全非！

哦，不公的嫉妒，错误地

夺去了布拉达曼特所有的安慰！

7

我说的不是伊帕尔卡和兄弟们

在布拉达曼特心头烙下的苦涩，

而是几天后她接到的一个

令她愠怒的残酷的消息。

这和我要讲的故事不可同日而语，

我先说句题外话。

先讲一讲里纳尔多，

他率众前往巴黎。

8

翌日黄昏他们遇到一位骑士，

身边还带着一名女子，

他的盾牌和铠甲皆为黑色，

只是胸前斜披了一条白色的带子。

见此人像个威风的武士，

站在前面的理查戴托发下战书；

面对此景，那人也不含糊，

立刻掉转马头，摆出比武的阵势。

9

他们二话不说，

开始交战。

里纳尔多他们

则驻足观看。

“如果我在更坚实的地方遇到他，

一定能将他立刻打翻。”

理查戴托自言自语道；

但结果与他的想法恰恰相反。

10

陌生骑士用力

刺中他的面甲，

将他击翻马下，

躺的地方离马有两长枪远。

阿拉尔多立即上去为兄弟报仇，

结果同样人仰马翻，

对方用力之猛，

将他的盾牌折断。

12

理查多、维维亚诺、玛拉吉吉，

纷纷挺身出战；

但里纳尔多想结束这场争斗，

全副武装出现在他们面前，

对他们说：“该去巴黎了，

否则会耽误行期，

如果我等着看你们

一个个被打翻在地。”

13

当然这是他没说出口的心里话，

否则将是对他们的侮辱和蔑视。

他们一个个上了战场，

回来才知遭遇到了强敌。

里纳尔多没被打倒在地，

他的武艺这群人中数第一；

他们的长矛如玻璃般易碎，

骑士们却不会退后一厘。

14

两匹马狠狠地撞在一起，

力量大到站不稳。

巴亚尔多忽地立了起来，

几乎中断了狂奔。

它将另一匹马撞倒在地，

摔断了肩胛和脊背。

骑士见他的坐骑当场毙命，

立刻下了马镫，站起身。

15

骑士对转过身空着手

向他走来的阿莫内之子说：

“阁下，你杀死的这匹马，

活着的时候可是我的宝物，

若不为它讨回公道，

实在是对它不住。

来吧，你我大战几个回合，

请使出你浑身的解数。”

16

里纳尔多对他说：“如果你的马死了，

没有其他马用来比试武艺，

别难过，我可以送你一匹，

我相信它的价值绝不输给你那匹。”

骑士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如果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坐骑。

你没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可以明明白白解释给你。

17

若不用宝剑和你较量一下，

通过新的战斗了解你的武艺，

到底与我不相上下，胜过或

不如我，我会认为错失良机。

或下马，或骑马，都由你，

只要你不把手放在身侧，

我很高兴让你占上风，

我就是想见识一下你的剑术。”

18

鲁杰罗没让他等太久，

说：“我答应与你交战，

因为你很勇敢，

不用怀疑我身边的人，

他们先行一步，我再去追赶。

除了一个男仆为我牵马，

我一个人也不留下。”

说着，他让同伴们离去。

19

陌生骑士对英勇的圣骑士的谦恭有礼大加赞赏。

里纳尔多下马，将巴亚尔多的缰绳交到男仆手上，

等他的旗帜从视线中消失，同伴们渐行渐远，

骑士抱起盾牌，握紧利剑，

向里纳尔多发起挑战。

20

于是这里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苦战。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都认为对方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然而，他们势均力敌，

没有人更开心或更痛苦，

他们暂时撇开骄傲和愤怒，

为了获胜使出浑身解数。

21

两剑相击发出的残忍无情

可怕巨响在四周回荡，

时而砍下厚重的盾牌边角，

时而劈裂铠甲，割开锁子甲。

二人若想站稳脚跟，

关键不在如何出击，

而是如何闪避；

一旦犯错后悔也来不及。

22

两位骑士大战足有一个时辰，

太阳已落下海平面，

地平线上散发着黑夜的寒冷，

一直到大海的另一岸；

自从激战，两位武士

片刻也没有休息，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争的只是一份骑士的荣誉。

23

里纳尔多暗自思忖，

这个陌生骑士是谁，

他不仅勇敢无畏，

而且时常威胁他的性命；

他苦苦应战大汗淋漓，

开始担心最终的结局，

如果他的荣誉允许，

他想将这场争斗推迟。

24

另一边的陌生骑士

同样不知对方就是

大名鼎鼎的蒙塔尔巴诺王子，

那位骑士众人皆知，

为了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手握宝剑冲上前来，

他确定整个武林

没有比他更勇猛的骑士。

25

他非常乐意放弃

为马复仇这件事；

乐得能从危险的

比武中全身而退。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打下去也没有意义。

天黑得几乎看不见手中的剑，

出手没有准头，闪躲更是费力。

26

里纳尔多首先开口，

天黑不适合将搏斗继续，

何不将此次战斗推迟，

等懒惰的阿卡斯从天上消失。[2]

同时可以去他的营地，

他们在那里会很安全，

并能得到最好的

服侍、尊重和照看。

27

里纳尔多无须再三请求，

对方就礼貌地接受了邀请。

二人并肩而行，

前往那个安全的蒙塔尔巴诺的军营。

里纳尔多从他的侍从那里

牵过一匹装饰华丽的坐骑，

还有一把锋利的宝剑和长枪

一同送给那位陌生骑士。

28

游荡的骑士得知和他同行的这位英雄是里纳尔多；

因为来营地的路上，

他偶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二人原来是兄弟，

内心里温暖无比，

亲情感动了他们的心，

二人流下喜悦的泪水。

29

这位武士是圭多·塞尔瓦乔，

我曾说过，他和玛菲萨、桑松耐特、奥利维罗的儿子们

在海上漂泊多日。

没见到自己的同宗，

反倒被叛徒皮纳贝罗

拦下、抓获并扣住，

被迫维护他邪恶的规矩。

30

圭多听说这位是里纳尔多，

著名的骑士中最著名的那个，

圭多多么渴望见到他，

就像盲人渴望重见天日，

他兴高采烈地说：“哦，

能与你比武是我的骄傲，

我一直敬重你，

渴望给你带来荣耀。

31

我是圭多，康斯坦莎

生下我，隔着一个黑海；

同你一样，我也是慷慨的阿莫内光荣的血脉。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就是为了认祖归宗；

我的本意是为你增光，

没想到差点将你伤害。

32

请原谅我对你们犯下的错误，

我没有将你和其他骑士认出；

如果可以纠正，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一概不会拒绝，照着你说的做。”

然后，里纳尔多和圭多

不停地拥抱彼此，

里纳尔多回答他：“不必

再提让我原谅你决斗的事。

33

为了证实你的确是

我们这个古老家族的后裔，

只要你在比武场上

展现不凡的武艺。

倘若你的方式更平静温顺，

我或许不会相信；

雌鹿不会生下狮子，

鸽子也不会诞下鹰隼。”

34

他们边走边聊，

不停地边聊边走，

来到营地后，里纳尔多

把圭多介绍给他的朋友。

这就是他们一直

期盼见到的圭多，

大家都很欣喜，

所有人都和父亲容貌相似。

35

阿拉尔多、理查戴托和其他两个人

如何表示欢迎自不用说；

维维亚诺、阿迪杰、玛拉吉吉，

他的兄弟和堂兄弟们对他做了什么；

每个君王和骑士对他做了什么，

他们彼此间又说了什么也可以就此带过。

总之，所有人

都对他很好。

36

我相信任何时候圭多的兄弟们都会珍视他；

但经历了这件事，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欢迎他。

当新一天的太阳戴着明亮的光环从海面升起时，

圭多和他的兄弟和亲戚们一同回到查理曼的营地。

37

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来到塞纳河畔，

这里距离被围困的巴黎

不到十里远；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格里芬和阿奎兰特，

两个刀枪不入的武士：

穿白甲的格里芬和穿黑甲的阿奎兰特，

奥利维罗和吉斯蒙达之子。

38

一位少女和他们交谈，[3]

显然她绝非出身贫寒，

穿着一条雪白的丝绸裙，

裙角绣着金丝边；

外表十分优雅娇艳，

尽管脸上泪水不断；

从手势和表情上看，

他们有要事相谈。

39

他们认出了这些骑士，

骑士们也认出了他们，

里纳尔多对刚来几天的圭多说，

不久前他们还和这两个人在一起，

倘若他们也和我们一起为查理而战，

撒拉逊人就不会打败我们。

里纳尔多向圭多保证，

两个人都是完美的武士。

40

他们也认出这两个兄弟，

因为他们总是那身装束，

一个一身皂，一个一身白，

还有他们身上的装饰物。

另一方也认出了他们，

向圭多、里纳尔多和他们的兄弟打招呼；

像朋友一样拥抱里纳尔多，

抛却既往的恩恩怨怨。

41

他们曾因特鲁法蒂诺的[4]原因长期不和，说来话长；

但此刻他们如兄弟般亲切地拥抱，

完全将曾经的愤怒遗忘。

接着，里纳尔多转向

迟来一会儿的桑松耐特，

久闻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迎接他时自然充满敬意。

42

少女走近时立刻

认出了里纳尔多

（她认识每一位圣骑士），

告诉他一个让他难过的消息；她说：

“阁下，你的堂兄弟，

那个保护教廷和帝国，

睿智而光荣的奥兰多，

满世界游荡，失去了理智。

43

随后做了许多奇怪邪恶的事，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讲述。

我看到他的宝剑和铠甲，

被他丢的到处都是；

我还看到一位好心的骑士[5]

把那些东西从各个地方捡回，

然后把华丽的全副甲胄

当成战利品挂上一棵小树。

44

但就在当天那把宝剑

就被曼德利卡多拿走。

你可以想见迪朗达尔再次

回到异教徒之手，

对基督徒而言，

是多么大的损失。

在铠甲旁徘徊的布里亚多罗也未能幸免，

被异教徒骑走。

45

过了没几天就有人看到奥兰多

不知羞耻地赤裸着身子，

发出可怕的呼喊和尖叫，

总之，他已疯癫失智；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

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奇怪残忍的事。”

接着，她又说，她看见

奥兰多抱着罗多蒙特掉下桥去。

46

姑娘继续说：“我把这件事告诉所有

我认为不与奥兰多为敌的人，

盼望许多听者当中会有人

为这件令人伤心的怪事动恻隐之心。

把他带回巴黎，或其他友好之地，

直到他的头脑恢复清醒。

倘若布兰迪马特得知此事，

一定会为此用尽全力。”

47

她是美丽的菲奥迪莉吉，

爱布兰迪马特胜过爱自己，

为了找他来到巴黎；

菲奥迪莉吉接着说，

为了争夺那把宝剑，

塞利卡那人和鞑靼人大打出手，

曼德利卡多也为此命丧，

最后，迪朗达尔归获胜者所有。

48

听到如此悲惨之事，里纳尔多十分痛心；

感觉心都化了，

如阳光下的冰。

下定决心找到奥兰多，

无论海角天涯，

一心想要找到他，

治愈他的疯癫。

49

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或许是天意，或许是好运气，

他想先赶走撒拉逊人，

解救被围困的巴黎。

由于敌军优势明显，

他考虑天黑后再发动袭击，

时间定在凌晨三四点钟，

当睡眠沉入遗忘河里。

50

他让所有人驻扎在树林，

并在这里休整了一天；

当太阳离开昏暗的世界，

回到海洋女神忒提斯身边，

大熊、山羊和没有毒的巨蛇[6]以及其他动物装点云汉，

隐藏在比太阳更亮的光芒中时，

里纳尔多率兵潜往敌营。

51

格里芬、阿奎兰特、

维维亚诺、阿拉尔多、圭多

和桑松耐特先行，离后面的人一里远，

一言不发，摸到敌营前。

阿格拉曼特的卫兵都在睡觉，

将他们一一杀死，一个也不囚监。

接着，他们悄无声息地

来到摩尔人中间。

52

刚到敌方营地

就突袭了他们的卫士，

里纳尔多大开杀戒，

不留一个活物。

第一个哨所被攻破，

撒拉逊人知道这不是嬉戏，

困乏、胆怯、无助的敌人

根本无力抵挡这些武士。

53

里纳尔多吓得撒拉逊人

惊慌失色，发现遭遇偷袭，

被惊醒的敌人突然吹起号角，

高喊里纳尔多的名字。

催动敏捷的巴亚尔多

跃入敌军的营地，

打翻骑兵，踩踏步兵，

一路上扫倒大小帐篷无数。

54

异教徒中没有如此英勇之人，

听到空中响起里纳尔多和

蒙塔尔巴诺这两个可怕的名字，

敌人的汗毛吓得倒竖。

逃出非洲和西班牙营地，

没有闲工夫装载行李；

不想等他狂飙突进，

以前早就受够了苦。

55

紧随他身后的圭多也同样彪悍；

还有奥利维罗的两个儿子，

阿拉尔多和理查戴托，以及另外两个。

桑松耐特用利剑劈开一条路，

阿迪杰和维维亚诺的本事

也在异教徒中间得以展示。

克莱蒙特麾下的骑士

个个是英雄勇士。

56

里纳尔多从蒙塔尔巴诺

和周围的村庄带来的七百家兵，

习惯在盛夏和寒冬作战，

和阿喀琉斯的密耳弥冬人相比也毫不汗颜。[7]

每个武士不惧危险，

百人面对千军依然勇敢；

有些身手不凡的武士

甚至比某些著名骑士还要强悍。

57

里纳尔多并非拥有

无数城池，富甲一方，

但他总是礼遇部下，

一切都可以拿来分享，

没有一个人

为重金所惑。

蒙塔尔巴诺人绝不动摇，

除非别处更需要他们，离开也是被迫。

58

由于要去援救查理曼大帝，

他只留了少数人看守家园。

这支勇敢的军队

来到非洲人中间，

闯入在阿普利亚河边吃草的羊群，

像无情的狼，

或者狮子攻击

非洲河畔的山羊。

59

里纳尔多派人通报查理曼，

他们已经靠近巴黎，

他想趁天黑袭击敌方营地，

希望国王一切准备就绪，

必要时率圣骑士前来接应；

加入圣骑士队伍的

还有富有的莫诺丹特之子，

菲奥迪莉吉那个可靠睿智的情人。

60

她走遍法国辛辛苦苦

徒劳地寻找了他多日。

此刻她远远就认出了

他平时所举的旗帜。

布兰迪马特一眼就认出了她，

放下屠刀，心中充满柔情蜜意，

跑过来拥抱她；

深情亲吻她千百次。

61

古代人非常信任

妻子和未婚妻。

任凭她们独自翻山越岭，

穿越陌生的土地；

回来时依然温柔美丽，

从不会对她们的忠诚存疑。

菲奥迪莉吉告诉她的情人，

奥兰多四处游走，丧失了理智。

62

这么奇怪无情的消息倘若出自他人之口，

布兰迪马特很难相信；

但他相信美丽的菲奥迪莉吉，

他相信过她说的更大的事情。

她不是道听途说，

而是亲眼所见

（她和其他人一样熟悉奥兰多），

并说出了时间和地点。

63

她给他讲那座危险的桥，

罗多蒙特守着不让骑士们过去，

并用抢来的华丽的上衣

和铠甲将一座坟墓装饰。

她还看见奥兰多

做了可怕惊人的事，

将那个异教徒抛进河里，

那人很有可能会淹死。

64

布兰迪马特视奥兰多

如友、如兄、如子，

决心一定要找到他，

不顾一切艰难险阻，

无论通过医学还是法术，

一定要让他恢复理智。

于是他整装上马，

和他的美人一同上路。

65

他们进发，朝着这个女人看到奥兰多伯爵的地方，

日复一日，终于来到

阿尔及尔国王守卫的那座桥旁。

哨兵发现后通知了罗多蒙特，

侍从们给他拿来铠甲，牵来马，

罗多蒙特做好准备，

单等布兰迪马特来到桥下。

66

撒拉逊人怒气冲冲地

对着布兰迪马特大呼：

“不管你是谁，因为走错了路

或者幻想能够打败我来到此处，

在我杀死你之前，快点下马，

脱下铠甲，敬献给这座坟墓

和两个死者的灵魂，[8]不然我就亲自上阵。”

67

布兰迪马特没有回应那个傲慢之人，

他要让手中的长枪说话。

于是催动胯下的骏马，

勇敢地向那个人冲杀。

他想展示自己，论武功和勇气，

他不逊于世上任何一名骑士。

罗多蒙特也压低长枪，

全速向窄桥奔去。

68

他的骏马习惯上桥，

通常当这一匹

或那一匹马落水时，

它仍脚步沉着安闲；

不习惯的对方则很茫然，

多疑、战栗、胆寒。

桥还在摇晃，落水的原因

不止桥窄，而且没有护栏。

69

两位骑士都是比武能手，

手中的长枪如椽巨大，

好似粗削的树桩，

互相击打，力道很大。

他们强壮灵活的马

在猛烈击打时作用不大，

骑士和坐骑浑然一体，

双方一同翻落桥下。

70

坐骑想迅速立起时，

马刺不停地踢它们的侧腹，

小桥实在太窄，

找不到落足之处；

命运相同，一起跌入水中，

巨响回荡在空中，

就像从天上落下，

从波河里钻出来的倒霉的法厄同。

71

两匹高头大马带着

稳坐马鞍的两名骑士

一同沉入水底去寻觅水中是否隐藏着美丽的宁芙。

这不是异教徒第一次

或者第二次落到桥底，

但这匹无畏的战马

清楚水底是什么样子。

72

他知道哪儿硬，哪儿软，

知道哪儿水深，哪儿水浅。

头部、胸部和腹部从水中冒出，

攻击布兰迪马特时优势明显。

布兰迪马特随着水流旋转，

马脚陷进水底的淤泥里，

卡在那里拔不出来，

人和马都有没顶的危险。

73

河水上涨，浪头将他打翻，

拖向河水的更深处，

布兰迪马特在下，骏马在上。

桥上痛苦的菲奥迪莉吉面无血色，

哭泣、祷告和哀求：“啊，罗多蒙特，

看在你尊敬的死了的女孩的分上，

不要这样残忍无情，

眼看着这样一位骑士溺亡！

74

啊，仁慈的主啊，倘若你

爱过爱他的我，请你发发善心。

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他囚禁起来足矣；

如果你用徽记装饰坟地，

你夺下了那么多战利品，

这是最漂亮最有价值的一个。”

菲奥迪莉吉这番话竟然感动了

铁石心肠的异教徒骑士。

75

他立刻去救她的爱人，

骏马埋在水底，

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口不渴却喝了很多水。

罗多蒙特不先去救人，

反倒先拿走他的宝剑和头盔，

然后把半死的他拖上岸，

把他和很多人一起囚禁在高塔里。

76

看到情人成为囚徒，

女人欢颜尽去；

但令她欣慰的是，

总好过看他死在河里。

她不埋怨别人，

是自己把他带到此地，

向他讲述自己在这座危险的桥上将奥兰多伯爵认出。

77

出发时她已经做好打算，

要去找圣骑士里纳尔多、

圭多·塞尔瓦乔、桑松耐特，

或者查理曼麾下

水路陆路皆擅长的勇士，

与这个撒拉逊人对峙；

即使武艺比不上布兰迪马特，

至少比她的情人有好运气。

78

她走了许多日才遇到

她想要的那种骑士，

可能打败撒拉逊人，

把她的情人救出。

找了很久她需要的人，

终于有个人来到她面前，

外套昂贵华美，

绣着柏树图案。

79

他是谁我稍后再讲，

我想先回到巴黎，

继续讲述里纳尔多和玛拉吉吉击溃摩尔人的故事。

我不讲逃跑之人，

也不讲被撵入冥河之人。

如果特平本该讲述，

是黑暗的天色让他放弃。

80

阿格拉曼特好不容易入睡，

一名骑士来到他的大帐里，

将他唤醒，告诉他快逃，

否则将落入敌人手里。

国王环顾四周，

士兵们乱作一团，

光着身子惊慌逃窜，

想拿盾牌都来不及。

81

阿格拉曼特茫然无措，

亲自动手穿上甲胄，

这时法西洛内、格兰多尼奥和巴鲁甘特等将领赶到，

向他表明继续留在这里，

不是死，就是被投入监狱，

倘若能安全撤离此地，

那也是命运之神眷顾。

82

马西里奥，还有索布里诺，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讲，

靠近里纳尔多，

意味着靠近死亡。

等到那个骁勇的圣骑士

带领许多人追上，

他和朋友们一定会战死，

或者落在敌人手上。

83

但可以带着身边的少数人

先撤到纳博讷和阿尔勒，[9]

这两座城市的工事很坚固，

至少可以坚守数日；

等休养生息后，

再报仇雪耻，

重新集结部队，

一举将查理曼的军队摧毁。

84

尽管阿格拉曼特国王心有不甘，

但还是勉强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他们向阿尔勒进发，

摸黑赶路，却如插双翼，

除了向导，星夜出发，

也对他们非常有利。

两万名非洲和西班牙人逃离里纳尔多布下的局。

85

若有人能数清那些被里纳尔多和他的兄弟们，

被勇敢的格里芬和阿奎兰特，

那些被证明是残酷敌人的

听令于里纳尔多的七百勇士

和那些被桑松耐特杀死的人，

以及那些逃跑途中淹死在塞纳河里的人，

自然也能数出西风之神和花神

四月里究竟让多少花朵绽放。

86

有人猜测那夜的胜利

也要归功于玛拉吉吉，

并非他用敌人的鲜血染红了沙场，

也不是他砍掉了多少头颅；

而是他通过巫术将魔鬼

从地狱的洞穴里唤出，

如林的长矛和旗帜，

两个法国也挡不住。

87

只听一片嘈杂，

战鼓声雷动，

仿佛有马嘶声，

尖叫声，杂沓的脚步声，

在平原、山川和山谷中回响，传向远处，

摩尔人万分恐惧，

旋踵而逃，望风披靡。

88

非洲国王没有忘记鲁杰罗，

他受伤了，而且伤势严重。

命人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

好让他一路上免受颠簸之痛；

然后把他载到最安全的小路，

在那里送上船，

平安送到阿尔勒，

在那里与其他人团圆。

89

逃离里纳尔多和查理曼的人，

我想，可能有十来万，

他们穿过树林、高山、河谷和平原，

力图躲避法国人的追赶；

但大部分人困在街巷中，

将原本绿色和白色的东西血染。

格拉达索却不急着逃走，

他的帐篷离得最远。

90

当他听说突袭之人是里纳尔多时，

非但不惊慌，反倒满心欢喜，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赞美并感谢真主

那一晚给他提供了

这么罕见的好机会，

让他可以得到巴亚尔多，

那匹举世无双的神驹。

91

或许您在别处读到过，

这位国王一方面觊觎

那把宝剑迪朗达尔，

又想骑上那匹神驹。

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他率领十万大军来到法兰西；

在那场鏖战中为了那匹马

他已经挑战过圣骑士。

92

于是国王来到约定好

结束这场纠纷的海边，

但玛拉吉吉搅乱了全局，

让他不顾堂兄弟的观点，

将他送上海上的一条船。

整个故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

从那时起格拉达索一直认为

这个圣骑士是软蛋。

93

格拉达索听说里纳尔多

袭击营地，心内甚是欢喜。

他穿好铠甲，跃上阿尔法纳，

趁夜色去找里纳尔多；

见人就杀，遇人便砍；

管他是非洲人，还是法国人，

不加区别，造成哀声遍野，

他的长枪一视同仁。

94

他四处寻找里纳尔多，

不停吼叫他的名字，

他的马总是冲向

尸体横陈最多之处。

最后他们相遇，

剑对剑，枪对枪，

一千个碎片飞升到

夜女神的星星车上。

95

格拉达索认出了英勇的圣骑士，

不是因为看到了他的徽记，

而是因为巴亚尔多和他可怖的武艺，

战场仿佛被他一个人占据；

他立刻高声谴责圣骑士，

说好了要较量一番，

为何在应该比武的

那一天却没有出现。

96

他又说：“也许你心存侥幸，

以为那次躲藏起来，

我们就永世不会相遇，

今天终于让我逮到了你。

就算你下到地狱深处，

升到天空，我也会跟着你，

除非你把那匹马给我，

天堂地狱我都会找到你。

97

假如你没胆子跟我较量，

早就明白无法与我匹敌，

认为性命大过荣誉，

只要乖乖交出那匹神驹，

你就不必担心生死；

既然这么惜命，你就活着吧，

但你不配骑马，只能徒步，

既然你将骑士精神玷污。”

98

一旁的理查戴托和塞尔瓦乔都听到他在胡说，

二人同时拔出宝剑，

要教训猖狂的格拉达索。

但里纳尔多不希望他们

受到伤害，立刻上前阻止。

他说：“没有你们，难道我就不能回应此人的侮辱？”

99

接着，他转向异教徒：

“听着，格拉达索，

显然，我想跟你比武，

你听好了，我也去海边找过你，

我会用手中的武器

向你证明我句句属实；

你却一直在撒谎，

我从不缺少骑士精神。

100

但我请求你在你和我开打之前，

完全理解我公正且真实的理由，

再也不要冤枉指责我；

至于巴亚尔多，

我建议你我徒步较量，

找个僻静的地方单挑，

就像上次说好的那样。”

101

塞利卡那国王很有礼，

有宽宏大量的气度，

很高兴对方解释清楚，

愿意原谅圣骑士。

于是随他来到河畔，

里纳尔多寥寥数语

揭开真相的面纱，

请求上天为他证实。

102

里纳尔多叫来玛拉吉吉，

他对此事了解得十分清楚，

让他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把他的巫术再讲一次。

里纳尔多补充说：

“有人在此说出证词，

现在或者任何时刻，

你说一声我们立刻比武。”

103

格拉达索国王不希望

这次像上次那样落空，

虽然心里仍疑问重重，

但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解释；

他们决定不在上次约好的

巴塞罗那海边；

而是定在翌日早晨，

在附近的一口泉边。

104

里纳尔多把那匹马带到这里，

谁获胜，它就属于谁。

倘若国王擒住或杀死里纳尔多，

他可以立刻牵走神驹，

但如果格拉达索犯了错，

落到濒死时痛苦发抖的境地，

或者没有力气再打下去，

迪朗达尔就要交到里纳尔多手里。

105

我说过，里纳尔多听美丽的

菲奥迪莉吉说他的堂兄弟

奥兰多失去理智

既痛苦，又惊异。

他还听说奥兰多将盔甲散落一地，

以及后来发生的事；

最后，格拉达索拿走了那把宝剑，

那把剑曾装饰奥兰多的千百次胜利。

106

后来他们达成一致意见，

格拉达索回到他的家仆身边，

尽管圣骑士邀请他

来自己的帐中同眠。

天亮后，撒拉逊国王穿好铠甲，

里纳尔多也整装前往，

来到那口泉不远处，

为了巴亚尔多和迪朗达尔开仗。

107

听说里纳尔多要和

格兰达索单枪匹马，

他的朋友们似乎都很害怕，

里纳尔多还没死他们就哭得稀里哗啦。

格兰达索胆大、有力、本领强，

现在奥兰多的宝剑

又佩戴在他的腰上，

个个脸色苍白，为里纳尔多捏了把汗。

108

这些人里对这场决斗最怀疑

也最担心的要数玛拉吉吉，

他很愿意再次插手，

影响这次战局；

但他不希望里纳尔多

对他存有极端的敌意；

因为里纳尔多还在生气，

上次是他把里纳尔多送上船搅了局。

109

其他人担心、害怕、悲伤，

里纳尔多却开心自信地上路，

希望对手不再指责他，

尽管他没有任何错误；

可以让背后诽谤他的

马冈扎人从此闭嘴。

勇敢地、安全地去

赢回胜利的橄榄枝。

110

当他们从两边几乎同时来到清泉畔，

他们亲切地打招呼，

面色友好且恬淡，

格拉达索和里纳尔多

仿佛亲朋好友一般，

但这场决斗后续如何，

我想再次推迟到下一篇。

注解

[1] 查拉图斯特拉，即琐罗亚斯德，伊朗先知，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琐罗亚斯德教又称拜火教和祆教。

[2] 阿卡斯就是大角星，懒惰是因为它移动缓慢。

[3] 这位少女是菲奥迪莉吉。

[4] 博亚尔多的《热恋的奥兰多》中讲述邪恶的巴格达国王特鲁法蒂诺为了赢得安杰，让他们莉卡来到阿尔布拉卡，他骗取格里芬和阿奎兰特的信任，让他们保护他，并对抗里纳尔多，但依然被圣骑士抓住，并把他绑在马尾巴上带走。

[5] 这位骑士是指泽比诺。

[6] 指的是天上的星座，大熊座、山羊座、巨蛇座等。

[7] 密耳弥冬人，跟随阿喀琉斯对抗特洛伊人的著名士兵。

[8] 两个死者是指泽比诺和伊莎贝拉。

[9] 纳博讷，法国南部的一个市镇，位于朗格多克-鲁西永大区奥德省，距离巴黎849千米。

第三十二篇

1

我想起我许诺过，

但差点忘记要向您

讲述鲁杰罗美丽的情人

因为嫉妒多么的伤心，

从理查戴托那里听到的消息，

比被毒牙咬伤更刺痛，

更剧烈，更令她厌烦，更邪恶，

更令她撕心裂肺。

2

上一篇我本来已经讲了，

但中间插进来里纳尔多；

接着圭多又有很多事情要交代，

让我在这个过程中耽搁了些时间。

从一件事讲到另一件事，

几乎忘了要说布拉达曼特。

现在想起来就先说说她，

然后回头讲里纳尔多和格拉达索。

3

但在讲述她的故事之前，

我要稍微聊一下阿格拉曼特，

他带领残余部队逃离

夜晚熊熊的战火，撤到阿尔勒。

他们在这里休整补给，

阿尔勒的资源极其丰厚，

面朝非洲，靠近西班牙，

位于地中海岸，罗纳河口。

4

马西里奥在全国范围内征募

步兵和骑兵，孬种和勇士。

不管自愿，还是被迫，

适合打仗的军舰全部集中在巴塞罗那。

阿格拉曼特每天召集将领开会，

不惜耗费财力和人力。

时常征收重税，

造成非洲各个城市贫苦。

5

为了让罗多蒙特回来（徒劳），

他主动提出将埃尔蒙特之女，

自己的一个表妹嫁给他为妻，

并把美丽的奥兰国送给他做礼物。[1]

傲慢的人不想离开那座桥，

他收集了许多从过路骑士

手中夺下的铠甲和马鞍，

用来装饰那座坟墓。

6

玛菲萨不愿效仿罗多蒙特，

当她听说阿格拉曼特

被查理曼打败，人民

遭到劫掠、抓捕和屠戮，

少量部队撤到阿尔勒，

她没等邀请就已上路，

前去援救她的国王，

提供财力和人力帮助。

7

她没有伤害布鲁奈罗，

送给他自由这个礼物。

连续十个日日夜夜，

他一直担心被吊死；

但看到没有一个人

用武器或言语保护，

不希望他的血弄脏自己，

高傲的手解脱了对他的束缚。

8

原谅他过去的种种恶行，

把他带到阿尔勒去见阿格拉曼特。

可想而知国王见她

来援助有多么快乐。

他想让玛菲萨通过

布鲁奈罗展示她的勇气；

那天她只是威胁要吊死他，

这次国王要让她动真格的。

9

绞刑吏把他带到一片荒地，

送给乌鸦和秃鹫做食物。

鲁杰罗曾经保护过他，

解开他脖子上的绳子，

此刻上帝的公正有恙，

不能前来帮助，

他知道后为时已晚；

布鲁奈罗死于无助。

10

与此同时，布拉达曼特

抱怨二十天如此漫长，

等期限到了，鲁杰罗就该

回到她身边娶她做新娘。

对于等待从囚牢

和流放地回来的人而言，

时间似乎并不犹豫给他自由，

或看到他渴望并深爱的家园。

11

煎熬的等待中，

有时她会认为为日神拉车的两匹马瘸了腿；

或者除了马车太旧，轮子

还出了故障，日落迟迟。

白昼比耶稣为了让以色列人

打败敌人而延长的那天还长，

比孕育大力神的那晚还长，

对她来说每日每夜莫不如此。

12

哦，多少次她嫉妒冬眠

酣睡的獾、狗熊和睡鼠！

她多么希望一直睡，

一直也不醒。

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鲁杰罗把她从懒觉中唤醒。

但她不仅做不到这一点，

每晚睡不上一个小时。

13

辗转反侧，

夜不能安。

她常常走到窗前，

看曙光女神

是否在晨曦之前

播撒白色的百合和红色的玫瑰花瓣；

白昼来临时她又

渴盼满天的星斗璀璨。

14

还差四五天时，

她满怀希望，时刻

期盼见到信使：

“看，鲁杰罗来此。”

她时常登上高塔，

眺望四周茂密的林木

和宜人的原野与田地，

还有通往法国的那条路。

15

只要远远看见盔甲，

或者来了一个骑士模样的人，

她都会当成她思念的鲁杰罗，

美丽的眼睛和眼帘也随之宁静；

如果那人身穿便服步行而来，

她就希望是盼来的信使，

即便发现自己弄错了，

还是会一次次错下去。

16

这时她会穿好铠甲前去迎接，

从山顶下到平地；找不到他就认为

他走了另一条路；兴致勃勃走出城堡，

却每每败兴而归。哪里也找不到他，

而等待的时限已至。

17

日子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六天，八天，二十天；

听不到爱人的消息，

也见不到未婚夫的面，

她的痛苦本可以令冥界的

蛇发复仇女神心生可怜，

但她却伤害她圣洁的眼睛、

白皙的胸脯和金色的发辫。

18

她说：“他唯恐避我不及，

我为何还要苦苦寻觅？

难道我必须在乎鄙弃我的人？

我该恳求从不回应我的人？

我该忍受恨我、占据我的心的人？

这个人自视甚高，

点燃他胸中爱火的

必须是下凡的天神。

19

傲慢的人，他知道我爱他、仰慕他，

却不想让我做他的情人，做他的奴仆。

这个残忍的人知道我会为他心痛死去，

却偏要等到我死后再来我处。

为了不让我向他描述

能让他固执的傲慢屈服的痛苦，

把我当毒蛇一样故意躲避，

为了邪恶下去，不先听我讲述。

20

啊，爱神，拦住他，他如脱缰之马，

脚步匆匆，我跑得太慢，追不上他；

哦，让我回到你抓住我的那一刻吧，

那时我既不属于你，也不受任何人支配！

唉，我的希望是多么错误和愚蠢，

无论怎样哀求都无法打动你的心；

你让爱你之人泪流成河，

你以此为乐，不，以此为生。

21

哎呀，除了不理智的痴狂，

我还有什么不好原谅？

它将我抬至高处，一直到

火球烧掉我的翅膀；

然后支撑不住，让我从天上

掉下来，这还不算；

我再次飞翔，翅膀再次被烧断，

再摔下来，反反复复没个完。

22

让我更痛苦的还不是激情，

而是想用心去迎接他；

那里是理性把守的地盘，

我的能力怎敌得过他。

我的情况越来越糟，

没有缰绳，无法勒马，

我还是死了吧，

等待结果令我忍受不下。

23

唉，我为什么还要责怪自己？

我还犯过什么错，除了爱你？

真奇怪，女人脆弱无能的

心智坍塌就在一须臾。

我为什么要保护自己，

不让高傲的面容、绝世的美丽

和智慧的言语给我带来欢愉？

躲着不看太阳的人可怜又可气！

24

除了命运，推动我的

还有可信的先知的话语，

他们描绘了幸福的蓝图，

他的爱情是对我的奖励。

哎呀，巧舌如簧的梅林！

他的话骗人荒诞。

我可以抱怨梅林，

但对鲁杰罗的爱却丝毫不减。

25

我可以将梅林和梅丽莎一起抱怨，

我会永远怪罪

他们预言我的后裔

将成为明君圣主，

虚妄让我变成爱的奴仆，

我无法辨别其中的缘故，

除非他们将我温柔的眼睛

和安宁的灵魂嫉妒。”

26

痛苦将她完全占据，

没有空间接受安抚；

但尽管如此，希望

想来她的心中居住，

唤起她对鲁杰罗离开前所说的那些话的记忆：

不顾其他情绪的意见，

时刻要她等他返回。

27

这个希望又支撑了她

约莫二十多天；

她并不觉得这次的痛苦

如绝望时那般明显。

一日，她如往常一般

来到大路上将鲁杰罗期盼，

可怜的女人听到了消息，

“希望”跟着其他美好逃离，好似一缕烟。

28

她遇到一位加斯科涅的骑士，

他来自非洲营地，

巴黎的战争刚一打响

他便被异教徒们抓住。

她让他说出他所知的一切，

直到他说出她想听的东西。

她向他打听鲁杰罗，话题

锁定这一个，再也没有转移。

29

他向她详细描述

他所熟悉的情况：

说鲁杰罗与强大的

曼德利卡多一对一较量；

鲁杰罗如何将对方杀死，

自己则受了重伤，

一月有余卧在床上，

他的讲述到此结束，这就是为何

鲁杰罗没有如约回到她身旁。

30

但他又补充说，一位名叫

玛菲萨的姑娘来到营地，

她勇敢无畏、十分美丽，

甚至精通十八般武艺；

鲁杰罗爱她，她也爱鲁杰罗，

他和她几乎形影不离，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

已经定下了终身大事。

31

等鲁杰罗一痊愈，

他们就要举办婚礼；

异教徒的国王和王子们

听到这个消息定会欣喜，

二人都有超凡的武艺，

一定希望他们尽快

诞下世上前所未有的

最强壮的小勇士。

32

加斯科涅人相信这个

传言绝非毫无根据；

整个回教营都在流传，

外面的人也在议论此事。

许多好的迹象

引发了这些传闻；

无论好事，还是坏事，

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33

他们一起来援助摩尔人，

她从不撇下他单独出现，

这一点奠定了传言的基础；

后来的事实充分印证了这一点，

（我讲过）她带着布鲁奈罗

离开了摩尔人的营盘，

这次她不请自来，

完全是为了和鲁杰罗见面。

34

她独自一人去帐篷里

看望身受重伤的鲁杰罗，

不止一次，而是经常；

白天陪伴他，傍晚离去。

给了人们更多口实的是大家都知道她桀骜不驯，

从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只对鲁杰罗温和谦逊。

35

加斯科涅人言之凿凿，

布拉达曼特痛苦难熬，

强烈的悲伤向她袭来，

让她几乎当场晕倒。

她一言不发掉转马头，

内心充满嫉妒和悔怨；

驱逐心中一切期盼，

气冲冲地回到房间。

36

她连盔甲都不想脱，

一下子扑倒在床上，

怕家人听见哭声担心，

她用被子蒙住了嘴；

心里重复骑士说过的话，

渐渐跌入痛苦的炼狱，

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只能自我发泄，她这样说：

37

“可怜啊！我还能相信谁？

我的鲁杰罗，

如果连你都不忠、残忍，

那么世上的每个人都不忠、残忍。

你曾经是那么一个慈悲忠诚的人。

想到我的付出和你的亏欠，

悲剧故事中讲述的

任何一种无情和背叛，

都无法与它相提并论。

38

为什么，鲁杰罗，在世的骑士，

没有谁比你更英俊、更勇敢，

论武艺、风度和出身，

都与你相差甚远。

为什么你不遵从

光荣且卓越的操守？

为什么要放弃忠诚？

所有美德都向忠诚俯首称臣。

39

你难道不知道，没有忠诚，

英勇与高贵一文不值？

正如没有光亮什么也看不见，

无论那个东西有多么美丽。

如此轻易地欺骗了一个

视你为上帝和偶像的少女，

你几句甜言蜜语，

她就相信太阳冰冷阴郁。

40

残忍的人啊，什么能让你痛苦，

如果杀死爱你的人你都不后悔？

如果轻易背叛承诺无足轻重，

到底有什么能令你心存羞愧？

如果你给我，

一个深爱你的人带来如此多的痛苦，

你又如何对待朋友知己？

如果上天推迟我的复仇，

那只能说天上没有正义。

41

如果忘恩负义比任何

罪行都更应遭受责难，

因此最美的天使路西法[2]被放逐到最阴暗的深渊；

如果大罪需要严厉的惩罚，

应有的赎罪也无法净化心怀；

当心严厉的惩罚落在你头上，

既然你忘恩负义且不知悔改。

42

残忍的人啊，除了所有恶行，

你的偷窃行为令我痛苦至极。

你扣留了我的心，算了，

关于这一点，我想宽恕你：

我说的是你，你曾经把你送给我，

如今你没有权利把你从我身边夺去。

不公的人啊，把你还给我；

你很清楚，你不该拿走别人的东西。

43

鲁杰罗，你抛弃了我，我不想离开你，

即使想离开你，也离不开你；

但为了摆脱苦恼和悲情，

我愿，我能结束我的生命。

只恨离开人世时没有你的爱；

若诸神能让我

在你爱我时死去，

死亡于我也是福气。”

44

说着，她准备去死，

跳下床，满腔怒嗔，

将宝剑刺入左胸；

但接着意识到自己甲胄在身。

这时守护天使来到她身边，

劝说并为她分析道理：

“哦，出身高贵的女人，

你怎能如此羞辱地自尽？

45

何不战死沙场，

赢得永世荣誉？

如果你死在鲁杰罗面前，

他或许会为你的死唏嘘；

倘若你恰好死在他的剑下，

哪儿还有更令人开心的死法？

鲁杰罗杀死你非常合适，

因为是他让你活在痛苦里。

46

没准儿在你死之前，

还能报仇雪恨，杀了那个

用虚假的爱情和欺诈

让鲁杰罗远离你的玛菲萨。”

少女觉得这个想法更好；

于是立刻命人在外套上

绣上徽记，以示自己的

绝望并决意要死。

47

她的外套是树叶离开

枝头时枯萎的颜色，

或像给予树木营养，

但已干涸的树液。

绣在衣角上的是再也

不会发芽的柏树桩，

当坚硬的斧头落在她身上时，

这件衣裳与她的痛苦相仿。

48

牵过来阿斯图尔夫的马，

接过那杆一触到就会把

对手挑下马来的黄金枪，

这杆枪是阿斯图尔夫送给她的，

至于时间、地点，谁是更早的主人，

我想不必在此赘述。

她拿过这杆枪的时候

并不知道它威力无穷。

49

她一个侍从同伴也没带，下了山，

沿着撒拉逊营地方向最直的那条路

前往巴黎；

她没有听到最新的消息，

圣骑士里纳尔多在查理曼和玛拉吉吉的帮助下

已经将巴黎的围困解除。

50

凯尔西和卡奥尔城被她[3]抛在身后，还有多尔多涅河，

发源于此的群山，

来到克莱蒙费朗，[4]正走在路上时，

她看到一个面容和善的女子，

盾牌挂在马鞍头上，

身旁还有三名骑士。

51

还有其他的侍女和仆从随行，

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排成长队。

队伍从布拉达曼特身旁经过时，

她问其中一人，带头的姑娘是谁；

那人对她说：“这位姑娘

是失落之岛王国的使者，

乘船从北极远道而来，

要面见法国的国王。

52

失落之岛又名冰岛，

国君是位美丽的女王，

她的美丽冠绝群芳，

上天只把此等美貌赐予她一人；

她要把那面盾牌送给查理曼国王，

但条件讲得很清楚，

盾牌送给最好的骑士，

她眼中的举世无双。

53

她名副其实是

最美丽的女子，

因此，她想找一个

勇气和武功超群的骑士；

她的决心已定，

谁也无法让她犹豫，

只有武功盖世之人

方能做她的情人和夫婿。

54

她希望在法兰西，

在查理曼著名的宫廷里

选一位身经百战、

英勇无比的骑士。

护送她的三名男子都是国王，

我来告诉你他们来自哪里：

他们分别来自瑞典、哥特兰和挪威，[5]

他们的武艺没有或鲜有人能及。

55

这三位骑士的国家位于

离冰岛不近也不远的位置

（这么说是因为很少有

水手熟悉那片海域），

他们都在追求冰岛女王，

争着想娶她为妻；

为了取悦她，只要地球旋转，

他们就会尽心尽力。

56

但她既不要这些人，也不要别人，

她不认为他们是最英勇的武士。

她常对他们说：“我没觉得你们在

这里展示的武功有什么了不起；

你们三人当中有谁像群星中的太阳，

比另外两个人更闪耀，

我会对他充满敬意，

但不要因此炫耀你是

当今最杰出的武士。

57

我要把盾牌交给查理曼大帝，

我所尊敬的世上最睿智的君主，

这面黄金盾牌十分华丽，

但说好了，我有一个条件，

他要把它转送给查理曼麾下

那个拥有至上荣耀的武士。

他的或别人的骑士或廷臣，

查理曼心目中最勇武之人。

58

查理曼拿到那面盾牌后，

会把它交给那个他认为

最勇敢、最出色的武士，

无论他来自哪个国家，

你们当中有谁能靠自己的武艺把那面盾牌给我送回，

他会拥有我全部的爱与激情，

成为我的君王和丈夫。”

59

就是这些话让这三个国王

千里迢迢渡海来到此地，

要么夺回盾牌，要么死在

那个他们提议交给的人手里。”

布拉达曼特专心致志

听完那个仆从的回答；

那个人催马向前，

加入同伴的队伍。

60

她没有骑马前去追赶，

而是慢悠悠地继续向前，

即将发生的事在她眼前一幕幕闪现。

她想的最多的是，

倘若查理曼想选出配得上

这面盾牌的最出色的骑士，

必将在圣骑士中间

引发不和、仇恨和争端。

61

这个想法压在她心间，

但令她痛苦不堪的是

鲁杰罗把对她的爱

转交给了那位女武士。

她完全沉浸在这个苦恼里，

既不看路，也不决定该去哪边，

也不关心前方是否有

舒适的可过夜的客栈。

62

如一艘船遭遇狂风

或其他意外后离开港湾，

没有舵手，也没有向导，

不停地在河水中打转；

这个姑娘就是这般，

满脑子都是鲁杰罗，

任凭拉比卡诺跑出好几里远，

方才想起来将马头掉转。

63

她终于抬起了眼睛，

看见太阳已经背对酒神的国度，[6]

像一只秋沙鸭潜入摩洛哥

那边海神泰提斯的怀里；

若在野外露营，

可谓愚蠢之举，

寒风阵阵，乌云满天，

恐怕晚上不是下雪就是下雨。

64

她策马向前疾驰，

没走多远便看见前方

原野上一个牧羊人

正赶着一群羊。

女人坚持要他指明

一个可以过夜的客栈，

无论好坏，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露宿野外会遭受风雨的摧残。

65

牧羊人说：“我也不知何处

可以过夜，不过，离此地

不到四五里路远，

有一座叫特里斯塔诺的城堡。

但并非每个人都能留宿；

因为你必须用手中的长枪

打败先到的求宿者，

还要击退后来求宿的骑士。

66

来时有空房间，

堡主就会招呼；

但是若有新人来到，

必须同意出去比武。

若不来人就没必要动地方；

若有人来必须同新来者

较量一番，武功逊色的一方

必须回到旷野里，让出睡床。

67

如果两个、三个、四个或更多的武士

同时先来到，他们几个可以和平共处；

后来的骑士若单枪匹马，只能以少打多，

形势对他极为不利。

如果最先一个人来这里求宿，

而后来与他比武的是

两个人、三个人或更多人，

他的武功必须十分了得。

68

同样，如果有妇人或姑娘

有人陪伴或独自来到此处，

后来者也是姑娘，那么更美的

那个留下，另外一个必须离去。”

布拉达曼特问他城堡在何处；

好心的牧羊人不仅告诉她，

还伸出手为她指路，

离那里大约五六里地。

69

拉比卡诺飞奔向前，

女人不知如何更快速，

沿着泥泞不平的道路，

这个季节阴雨连绵。

赶到城堡时，夜神已将

世界的每个角落变得昏暗。

大门关着，她告诉守门人，

她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70

那人说，这里已被先到的

妇人和骑士们占满，

他们正围坐在篝火旁，

等着有人把晚餐端到面前。”

我认为厨子还没做好晚餐，

即使做好了，他们也还没吃。”

女人说：“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我知道而且会遵守这里的规矩。”

71

看门人进去通报情况，

骑士们正舒服地休息，

听到消息他们不可能高兴，

或许要忍受寒冷恶劣的天气；

天上就要落下倾盆大雨，

他们慢悠悠地起身穿上戎装。

其他人留下；

他们不慌不忙出门去见等在外面的姑娘。

72

这三位骑士武艺高强，

世上少有人能与之较量；

他们就是当天她看见的

护送冰岛女使的那三个国王；

吹嘘要将那面黄金盾牌

从法国带回冰岛，

他们更专心赶路，

因此先于布拉达曼特来到。

73

世上很少有人能比他们更勇猛，

但她绝对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

无论如何，她不想留在外面，

夜里被雨淋透，饿着肚皮。

人们挤在窗前和走廊里，

借着月光观看他们比武，

尽管天空乌云密布，

仍能看到大雨如注。

74

就像一个激情似火的男人等待

走进闺房时偷偷享受情人的爱，

经过漫长难熬的等待终于欣喜地

听到缄默的门环哗啦啦响了起来；

布拉达曼特就这样渴望

与先到的骑士们过过招，

听到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了，

他们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心情很愉快。

75

刚看到骑士们下了吊桥，

或者间隔时间很短，

她就摆开了架势，

然后骑着良驹全速冲向前，

压低堂兄弟送她的

那杆百战百胜的长枪，

每个骑士碰到它，哪怕是

战神都会人仰马翻。

76

瑞典国王首先冲过来，

也第一个人仰马翻，

她一枪狠狠击中他的头盔，

护着他的脸也是枉然。

哥特兰国王紧接着冲了过来，

四脚朝天摔在离马很远的地点。

第三个国王也被她掀翻马下，

一半身子埋进水坑和泥潭。

77

她只用三枪就让三个国王

头朝下脚朝上摔倒在地，

接着，她向城堡，她要过夜的

地方走去；但进去之前，

她必须发誓若有后来者

向她挑战，她必须出去。

在里面见识了她的勇猛的

堡主向她表达了无限的敬意。

78

今晚和那三个国王同行的女人也向她表示祝贺，

我说过，她来自失落之岛，

是要拜见法国国王的使者。

她礼貌地表示欢迎，

非常友善文明。

起身相迎，面色祥和地

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到火堆旁。

79

布拉达曼特开始脱铠甲，

把盾牌和头盔放在一旁；

当她摘下用来隐藏

长发的金丝发网，

脱下头盔，将一头

秀发披散在肩上时，

众人发现她竟然是一个

面容姣好、武艺了得的姑娘。

80

犹如幕布升起时，

舞台上灯火辉煌，

台上满是拱门、黄金、雕塑、

绘画作品和画柱雕梁；

又好似太阳从云彩里钻出来，

露出晴朗宁静的面庞；

当她摘下头盔露出面容时，

仿佛呈现出一副天堂的美好景象。

81

一头曾被修道士

剪过的秀发再次长长，

她在头后扎了一个鬏，

尽管不像最初那么长。

城堡的君王确信

她就是布拉达曼特

（以前见过她几次）；

对她愈发谦恭有礼。

82

大家坐在火堆旁，用愉快

诚恳的交谈招待耳朵，

同时为了愉悦其余部分的身体，

也将其他食物端上餐桌。

布拉达曼特询问这个留宿法

是新规矩，还是老惯例，

从何时开始，由谁制定；

骑士这样回答她的问题：

83

“法拉蒙德统治时期，[7]

他的儿子克洛迪欧

有一个优雅、美丽，

和古时女人一样高贵的女友；

他非常爱她，

目光从不离其左右，

甚过宙斯对艾奥，[8]因为他的爱和嫉妒同等。

84

父王送给他的这座城堡便是他的

金屋藏娇之所，

他很少从这里出去；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十名

法兰西最杰出的骑士。

英勇的特里斯塔诺偶然来此，

还有一个女人陪伴他身侧，

她是他几个小时前解救的，

曾被一个凶狠的巨人抓住。

85

特里斯塔诺到来时，

太阳已落到塞维利亚海岸后面去。

他问可否在此留宿，

方圆十里没有落脚之处。

但克洛迪欧不仅坠入了爱河，

还是个十足的醋坛子，

最后他决定只要他爱的女人在，

任何外来的骑士都不得进来。

86

骑士反复恳求了很久，

但堡主就是不愿意，

他说：“既然礼貌的央求不行，

那我只好强迫你同意。”

他傲慢地大喝一声，

向克洛迪欧和他身边的十名武士挑衅，

用手中的长枪和宝剑

证明自己的粗暴无礼。

87

他们达成协议，

如果他将十名武士打落马下，

而他仍然端坐马鞍，

他要独自住在城堡里，

其余人要被关在外面。

无法忍受这种羞辱的法国

国王之子冒死冲了上去；

但他和十名武士都被打翻在地，

特里斯塔诺将他们赶了出去。

88

进去城堡后，他看到了那个

我说过的克洛迪欧深爱的姑娘，

对赐予美貌那么吝啬的自然女神却让她的美可以傲视群芳。

他与她交谈；同时外面的

情人心急如焚、痛苦万分；

立刻恳求获胜的勇士，

不要拒绝还给他爱人。

89

特里斯塔诺并不怎么重视她，

除了伊索塔，他谁都不重视

（其他女人他既不想爱，也不想抚摸，

因为他喝下了有魔力的药水），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报复

一下克洛迪欧的无礼，

他对他说：

“离开这么美丽的女人的香闺，

在我看来似乎是错失良机。”

90

倘若克洛迪欧埋怨，

只能独自躲在树下，

需要陪伴，

我这儿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虽然姿色不是一等一的好看。

我很高兴她出去，

对他百依百顺；

但最美的女人理应侍奉

我们当中最强壮的男人。”

91

关在外面的克洛迪欧煞是恨怨，

整夜气喘吁吁地绕着城堡转圈，

别人在房间里悠然地睡觉，

他却像个哨兵站岗察看；

令他难受的不是刺骨的寒风，

而是特里斯塔诺抢走了他的女人。

他一直痛苦到第二天早晨，

直到特里斯塔诺将她归还。

92

他解释得很清楚，

他将她原样还回；

尽管面对克洛迪欧的无礼，

怎样羞辱他都不无道理。

他很开心让他在

露天地里待了一宿。

特里斯塔诺不接受任何道歉，

即便是爱神让他铸下此等错误。

93

爱神会让一颗暴躁的心变得和善，

而不会让一颗和善的心产生相反的效果。

特里斯塔诺离开这里，

不久克洛迪欧更换了住所；

但走之前他将城堡交给了

一位他非常喜爱的骑士，

并提了一个条件，他和他的后人

必须遵守这个留宿的规矩。

94

我们只接待最勇武的男人

和最美丽的女子；

输掉的人要腾出房间，

睡在草地上，或者另寻住处。

你也看到了，这个规矩

一直沿用到今天。”

骑士说这些话时，

仆人们已经摆好晚餐。

95

晚宴设在大厅，

并不是世上最美的大厅，

然后点燃火把，

把美女们往里面请。

进去后布拉达曼特观察了一下

这个房间，另一个少女也这么做；

她们看见华丽的墙壁上

画满了最高贵的画作。

96

如此美丽的画像装饰着房间，

她们光顾欣赏差点忘了用餐，

尽管劳累了一整天，

身体急需补充营养，

厨子和帮厨们埋怨

盘子里的菜都已放凉。

有人说：“还是先喂饱肚子，

再饱眼福吧。”

97

客人们就座刚要就餐，

城堡的主人忽然意识到

留宿两个女人是个错误，

一个留下，另一个得请出去。

更美的那一个可以留下，

另一个要在外面忍受风吹雨打。

因为两个人并非同时到达，

一个要离开，另一个住下。

98

他召来两名老者和家中的几位仆妇，

让他们评判；仔细端详这两位少女，

比较一下哪一个更好看。

最后众人一致认为

布拉达曼特更漂亮。

她战胜了那些武士，

容貌也不输另一个姑娘。

99

他毫无顾虑，

直接告诉了这个冰岛女人他的决定。

堡主说：“我们遵守规矩，女人，

这是公正的裁定。

你最好再去找个住处，

有一点不言而喻，

论外表和容颜，她虽然

未经修饰，却超过了你。”

100

仿佛有时看到乌云

从潮湿的山谷升上天空，

用一层深色的面纱遮住

太阳原本纯洁的面容；

冰岛女使听到这个残酷的决定，

自己要被赶到冰霜雪雨之地，

眼前这副情景令她变了脸色，

不似先前那般美丽欢乐。

101

她脸色全变，面色苍白，

害怕听到这样的决议。

但布拉达曼特礼貌体贴，

出于同情不想让她离去。

“我认为这个决定不好，

这样的裁判落在她头上不公道，

失败方有权肯定或否认，

要让她把自己的理由道一道。

102

我想替她说两句：

无论我是否比她更可爱美丽，

我并非作为女人来到此地，

我也不希望你们把我当成女子。

倘若我不脱掉这身盔甲，

谁又能分辨我是男是女？

不知道的事不能说，

以免伤及其余。

103

很多和我一样长头发的女人

并不是以女人的身份来此。

作为女人，还是骑士，

获得房间，不言而喻。

你们为何要把我当作女人，

既然我作为男人取得赫赫战绩？

你们的规定是女人把女人赶走，

而不是被一位获胜的武士。

104

即使你们把我视作女人

（尽管我不愿承认）

论美貌，我也无法与她相比，

我不能接受你们因为我

不如她美而剥夺我

因武士的勇猛应得的奖励，

在我看来，在美色上输给她是正确的，

我不会放弃因武功高强而获得的胜利。

105

即便你们这里的规矩

是貌不如人的那个必须离去，

我还是要不顾一切地留下来，

无论我的固执带来怎样的结局。

因此我推断，她和我比美的话，

这样的比赛不公平；

倘若接下来我们俩发生冲突，

她不但一无所获，

反而可能失去很多，而我一定赢。

106

倘若输或赢不公平，

任何决定都不公正，

无论是出于公正，还是礼貌，

都不能禁止她住在这里。

若有人敢站出来提出异议，

说我的判断不好不公允，

如果他愿意，我会说服他，

他的意见错，我的意见对。”

107

布拉达曼特对这位贵妇

心生怜悯，不该把她赶出去，

外面在下雨，没有屋檐，

甚至没有避雨的棚子。

她用很多道理和智慧的

言辞劝说堡主放弃决议，

尤其是最后挑战的提议，

让他保持沉默并接受她的建议。

108

犹如炎炎赤日下

渴望喝到水的小草，

以及即将失去所有为它提供生命养料的树液的花朵，

感受到宝贵的雨水后复活；

冰岛女使看到高傲的

布拉达曼特为她辩护，

恢复了从前的欢乐和美丽。

109

晚餐已经晾了很久，

还没有碰过，

终于可以在欢乐的气氛中享受了，

再也不会有游侠

前来骚扰求宿。

所有人都很开心，

除了布拉达曼特，

她依然伤心痛苦；

担心和错误的疑心

夺走了她的食欲。

110

吃完饭餐（若不是饱览了壁画，或许进餐的时间会更长），

布拉达曼特站起身来，

女使也起身立在她身旁。

堡主示意一个人立刻

跑去把许多火把点亮。

火光照亮了大厅的每个角落。

接下来的事情我下一篇再讲。

注解

[1] 奥兰，阿尔及尔的一座城市。

[2] 路西法，古罗马天文学家发现，金星和维纳斯实为同一颗星，因此有不少诗人将爱神“维纳斯”等同于“路西法”。路西法原为上帝身边最美丽、最有权势者。

[3] 凯尔西，法国西南部旧省；卡奥尔，法国南部比利牛斯大区洛特省的省会。

[4] 克莱蒙费朗位于法国中部奥弗涅大区，也是多姆山省的省会城市和奥弗涅大区的首府城市。

[5] 哥特兰岛，位于瑞典东南部，波罗的海最大的岛屿。

[6] 酒神巴克斯的国度是指毛里塔尼亚的城市。

[7] 法拉蒙德，一位传奇的法兰克人的早期首领。有学者认为他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而并非历史人物。

[8] 艾奥或爱莪（伊娥）是希腊神话中众神之首宙斯的爱人之一，后来被天后赫拉施法变成了一头小母牛。

第三十三篇

1

提玛戈拉斯、巴赫西斯、珀鲁格诺托斯、普罗托坚尼斯、提曼特斯、阿波罗多罗斯、阿佩莱斯、宙克西斯，

以及

其他古希腊最著名的画家，

尽管克洛索先把人的肉体，[1]再把人的作品从世上赶走，

但只要人们继续读书写字，

作家们就会让他们永垂不朽。

2

我们意大利当代的艺术家：

达·芬奇、安德烈亚·曼特尼亚、乔凡尼·贝利尼、

多索·多西、巴蒂斯塔·多西，

或绘画，或雕塑，

米开朗基罗与其说他是凡人，

不如说是神圣的天使；

提香荣耀皮艾维迪皮亚多雷，

不亚于拉斐尔荣耀乌尔比诺，

皮翁博荣耀威尼斯；

他们的作品的价值可与作家们颂扬的

古代令人称赞的画家的作品相提并论。

3

我们看到的这些画家

和享誉千年的那些画家

有的用画笔将作品画在

画布上，有的画在墙壁上。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画家，

从没有人描画未来，

但你会发现，很多故事

没发生前就被画了出来。

4

然而，无论古代或现代画家

没有谁吹嘘自己能预见来日，

绘画的本领只输给魔法，

地狱的魔鬼都要顺服。

我在另一篇提到的那个大厅，

先知梅林在一个夜里，

让魔鬼在阿佛纳斯湖附近

或诺尔恰的山洞里举行了魔法仪式。[2]

5

古人这项惊人的本领

如今已经失传。

不过，他们在那里等我，

我得回到那个画满壁画的房间。

我说到堡主向一个侍从把头点，

于是他将火把点燃，

夜色在火光中消失不见，

照得四周亮胜白天。

6

堡主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

这里描绘的是战争的场面，

直至今日，发生的战争很少；

还没开战就已通过画面展现。

画画之人已经预知了战争。

我们的军队何时获胜，

意大利军队何时战败，

你们都可以在这里看见。

7

法国人的战争将在阿尔卑斯山那边打响，

无论结果如何，

梅林预言书中确定的时间

是在他身后的一千年间；[3]

英王亚瑟派他拜见法王，

告诉他继承者是法拉蒙德。

为何派他去，为何挑选

梅林做信使，我马上就告知。

8

法拉蒙德国王率兵首先

越过高卢境内的莱茵河，

并占领了那个地区，

打算削弱傲慢的意大利。

这么做是因为他眼看

罗马帝国日益衰败，

因此，他要与同时期的

英国的亚瑟王联起手来。

9

亚瑟王遇事都要先

咨询一下梅林先知，

梅林这个魔鬼之子，

可准确地预告来日。

法拉蒙德通过梅林得知其中的危险，

进入那个被亚平宁山脉、

大海和阿尔卑斯山围绕的地区，

将给法国人民带来许多祸灾。

10

梅林让法拉蒙德看到

他身后几乎所有法王的

军队会被战争摧毁，

老百姓死于饥馑和瘟疫；

意大利将给法国带来

短暂的欢乐，长久的痛心，

可怜的收获，无穷的灾祸，

百合不可能在意大利扎根。

11

法拉蒙德相信他的话，

决定将军队派往别处；

在梅林眼中，未来的事

就像已经发生过那么清楚。

在法拉蒙德国王的恳求下，

用魔法在这间大厅画满壁画，

让法兰克未来的每一项功绩

就像已经发生过那样一览无余。

12

说服人们他正当继承王位，

正如将意大利进犯防御，

对抗其他野蛮人的暴力时

他所获得的胜利和荣誉；

因此若想毁坏意大利，

给它套上枷锁，成为那里的君王，

只能放弃王冠，

让他明白甚至确信，

山那边将是他的坟圈。”

13

说完，他领着女人们来到

壁画故事开始的地方，

西吉伯为了莫里斯国王[4]许诺为他的财宝开仗。

你们看，他从大圣伯纳德山[5]和提契诺下到伦巴第平原；[6]

你们看，奥塔里不仅击退了他，

还让他扭头就跑，全军溃散。

14

你们看，克洛维率领[7]十万大军翻越那座山；

你们看，贝内文托公爵，[8]兵力悬殊却勇敢迎战。

假装撤退却留下美酒，

设下埋伏；你们看，

喝醉的法兰克人逃的逃，

死的死，羞辱就像咬住鱼钩的鲻鱼。

15

你们看，希尔德贝尔特将多少[9]法兰克将士派往意大利；

吹嘘征服和劫掠伦巴第的

劲头一点不比克洛维低；

上天之剑落在他们身上，

只见法兰克人尸横遍地，

死于炎热和流行性痢疾；

平安归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16

这是丕平，下面是查理曼，

一个接着一个来到意大利，

他们都获得了成功，

因为本意并非攻城略地；

一个为了救助教皇史蒂芬二世，

另一个为了教皇哈德良一世和列奥三世：[10]

一次镇压了阿斯图尔夫，

另一次打败狄西德里乌斯后兼任伦巴第国王，

巩固了教皇的位置。

17

年轻的丕平率兵似乎[11]占领了从波河北部河口

到亚德里亚海岸的整片区域；

花费了大量财力和人力，

在马拉莫科造了一座桥，[12]并攻打附近的里亚托桥，[13]

后来好像逃跑了，士兵落入水里，

那座桥被飓风和海浪损毁。

18

勃艮第人路易也来入侵[14]意大利，但似乎战败被擒，

他向俘虏他的人发誓

再也不领兵入侵。

看，他违背了诺言，

再次中了对方的机关；

因此留下了眼睛，像盲鼹鼠一般

被他的士兵带回阿尔卑斯山那边。

19

你们看阿尔勒的雨果节节胜利，[15]

将贝伦加尔二世赶出了意大利；

或与匈牙利人，或与巴伐利亚人联合，

将他制服挫败了两三次。

后来被迫与敌人达成协议，

不久后便一命呜呼；

死后不久，他的继承人也死去，

整个王国拱手让给贝伦加尔。

20

你们看，查理一世在好牧人的鼓动下[16]在意大利境内燃起战火；

两次战役杀死了两位国王，

先是曼弗雷德，接着是科拉迪诺。

接着他的军队在新占领的

国土上肆虐，犯下滔天罪恶，

散乱在各个城市的法兰克人

在西西里晚祷战争中被全部杀死。”

21

接着，壁画中展示，

似乎又过了许多年，

一位高卢将领下山，[17]向杰出的维斯康蒂开战；

法兰克的步兵和骑兵

包围了亚历山德拉；[18]

公爵在城中配有卫戍部队，

城外秘密将埋伏设下。

22

粗心的法兰克人落入

对方精心布下的局，

护送他们的阿马尼亚克伯爵将他们带入人间地狱，

法兰克人尸骸蔽野，

或者在亚历山德拉被俘。

士兵的血水不比河水少，

染红了塔纳罗河和波河。[19]

23

接下来展示了一个马尔凯人[20]和三个野心勃勃姓安茹的人，[21]

他说：“这些人时常骚扰卡拉布里亚人、阿普利亚人、阿布鲁齐人和萨兰托人。

但法兰克人和意大利人的同盟军

都没有提供足够的帮助让他们留下。

因此，阿拉贡的阿方索和斐迪南[22]多次将他们赶出国家。

24

你们看，查理八世率全法国的[23]精兵良将翻越阿尔卑斯山，

渡过利里河，占领整个王国，[24]无须再耍枪弄剑，

除了枕着堤丰胳膊、胸口和

肚子的伊斯基亚岛；

遭到血统高贵的德阿瓦洛斯家族的伊尼科侯爵的顽强阻挠。

25

城堡的主人在讲述

这个故事时，给布拉达曼特

指着伊斯基亚岛，说：

“在看前面的故事之前，

我想告诉你我儿时

曾祖父经常给我讲的故事，

他给我讲的故事与他从他父亲那里听到的故事相差无几。

26

他的父亲从另一个人，

或父亲或祖父那里听到，

口口相传，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们在这里看到的白色、蓝色

和红色的图画全部由梅林所绘。

当梅林把德阿瓦洛斯城堡展示

给法拉蒙德国王看时，

他的祖先听到了我要讲的故事。

27

他听梅林说这个地方

将诞生一位优秀的骑士，

他勇敢地保卫城堡，

蔑视烧到墨西拿海峡的战事。[25]

在同一时期或稍后

（他说出了年月日），

还会诞生一位骑士，[26]他的勇猛旷世难遇。

28

海神涅柔斯没他英俊，尤利西斯

没他勇敢，阿喀琉斯没他有力气，

拉达斯没他迅捷，年长的[27]涅斯托耳没他睿智，[28]

古代故事中赞美的恺撒

没他宽容仁慈；

凡出生在伊斯基亚岛的人

和他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29

倘若克里特岛因天空之神

尤瑞那斯的子孙诞生在那里，

倘若底比斯因孕育了大力神、

酒神、太阳神和月亮女神而自负；

这座岛屿也不必沉默不语，

而要向着天空高高地昂起头颅，

那个伟大的侯爵出生在这里，

他的光荣将点缀美丽的天宇。

30

梅林对他说，而且经常重复，

他要把那位骑士的诞生日

留到罗马帝国受压迫之时，

以便假他之手重新让它获得自由之躯。

我稍后介绍他的一些事迹，

因此不必提前告知。”

说完这些话，他又回头

接着讲查理命中注定的胜利。

31

他说：“卢多维科后悔

把查理带到意大利；

他只是想骚扰一下宿敌，[29]

并不想将他废黜；

但发现敌人已与威尼斯结盟，

并意图将他擒住。

勇敢的国王压低长枪，

不顾一切杀出一条路。

32

但留下来包围新王国的人

的命运则千差万别；

有了曼图瓦国君增援，

斐迪南的兵力再次壮大，

短短几个月内，无论陆地或海上，

没留下一个活口，见人就杀：

后来一个因叛变而被杀的人

让他感受不到获胜的欢喜。”

33

说着，他指着佩斯卡拉的阿方索侯爵说道：

“他千百次出生入死，

光芒比红宝石更闪耀，

因此落入了耍两面派的邪恶的黑人奴隶设下的险境，

那个时代最杰出的骑士

将死于万箭穿心。”

34

接着他展示路易十二

在意大利人的护送下翻过山峦，

打败卢多维科，把法国的鲜花

栽在原属于维斯康蒂的富饶的地盘。

然后派兵追随查理的足迹，

在加里利亚诺河上造桥；[30]

后来战败溃散，

士兵被河水吞咽。

35

你们看到逃跑途中的法兰克军队

在阿普利亚同样无情杀戮；

两次落入西班牙人

斐迪南布下的局。

命运女神向心烦意乱的路易

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在被亚德里亚海、亚平宁山、

阿尔卑斯山和波河分隔出的富饶的平原。

36

说完堡主又责备自己

丢下了前面该说的话；

他回过头来讲那个为了金钱

将米兰城堡交给法国人的人；

忘恩负义的瑞士雇佣兵本该负责

保卫城池，却将它献给敌人。

双重谋反，没有拿起长枪，

将胜利送给了法国国君。

37

然后展现在这个国王的支持下，

恺撒·波吉亚的势力在意大利越来越强，[31]驱逐了所有罗马的贵族

和臣服于意大利的所有君王。

让国王看到他驱逐本提沃格里奥家族，

还政于教皇朱利奥二世；

然后镇压了热那亚人的起义，

让这座城市屈服。

38

他接着说，“你们看，威尼斯人

在阿格纳德罗战役后遍野横尸。[32]

各个城门为路易十二敞开，

很难保住自由的城池。

他不顾教皇反对，

越过罗马涅边界，

从费拉拉公爵手中夺走摩德纳，

不仅如此，还要继续攻占埃斯特家族的其他领地。

39

重新夺回博洛尼亚

并归还给本蒂沃利奥人。

法军攻占布雷西亚后

侵夺劫掠了这座城；

几乎同时救援费尔西纳，[33]击溃教皇的戎马；

后来双方军队都在

基亚西的浅滩驻扎。[34]

40

这边是法国营地，对面驻扎着有西班牙

增援的教皇军队；

这是一场激烈的战役。

双方死伤无数，

鲜血染红了大地。

每条沟里都充斥着人血，

战神犹豫该把胜利给谁。

阿方索为法兰克人战胜，

西班牙人做出了决定性的功绩，

41

拉文纳被洗劫一空。

教皇痛苦地咬着嘴唇，

瑞士雇佣兵如疾风骤雨

突然冲下了山，

法国人来不及抵抗就被

赶到了阿尔卑斯山那边，

重新确立了卢多维科之子，

马西米利亚诺·斯福尔扎的王权。

42

你们看，法国人又回到意大利，

但很快又被不忠的瑞士人击溃，

信任他们实在是危险，

他们曾经背叛过父亲。

你们看倒在命运的

车轮下的法国军队，

在新国王登基后

准备一雪诺瓦拉之耻。[35]

43

壮大后的法国军队卷土重来。

你们看，法王弗朗西斯一世身先士卒，

折断瑞士人的号角，

几乎让他们全军倾覆，

从此那些丑陋的恶棍

再也不能携带盗用的徽记，

不能高举写有‘纪律的整肃者，

基督教廷的护卫者’的大旗。

44

看，弗朗西斯不顾联盟占领了米兰，

并与年轻的斯福尔扎达成协议。

波旁家族的查理为法王抵挡

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兰对米兰的侵袭。

后来在国内忙于与反对者对抗的

弗朗西斯国王不知道他的代表们

用怎样的残忍和傲慢，

夺走了属于他的米兰。

45

又一个不止名字一样，

且同样勇猛的弗朗西斯科

赶走了高卢人，在教廷的

支持下收复了祖国的疆土。

法国人回来过一次，但前进速度缓慢，

无法像从前那样快速穿越意大利；

因为曼图瓦公爵在提契诺关闭了

他们的通道，截断了前进之路。

46

曼图瓦公爵费德里科虽稚气未消，

却用他的长枪，

更用他的勤奋和智谋，

创造了永恒的荣光，

保卫帕维亚不受法国侵犯，

挫败了他们攻占圣马可的企图。

你们看，两位令意大利骄傲的侯爵

都令与法国结盟的费拉拉军队畏惧。

47

二人来自同一家族，第一个是

弗朗西斯科，阿方索侯爵之子，

阿方索中了那个黑人的圈套，

以致鲜血染红了大地。

采纳了他的建议，

法兰克人多少次被逐出意大利。

另一个面容和善快乐之人是

瓦斯托的君主，也叫阿方索。

48

这就是我展现伊斯基亚岛时提到的那位勇猛的骑士，

梅林已向法拉蒙德

预言了许多事：

他的出生日将推迟到

多灾多难的意大利、

教廷和帝国对抗野蛮人的

进攻最最需要帮助之时。

49

他跟在佩斯卡拉堂兄弟之后，

在普洛斯彼罗·科隆纳的支持下，

在比可卡城堡让瑞士人，[36]特别是法国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你们看，法国卷土重来，

企图补救从前的失败，

法王将一队人马派往伦巴第，

另一队则前往那不勒斯。

50

然而命运之神对待法国人

就像狂风从地上卷起灰尘，

转几圈后扬到空中，

再重新将它送回地面；

法王根据分发的军饷以为集结在帕维亚周围的士兵人数有十万，

却忽略了军官的欺骗，

士兵人数和他以为的差得很远。

51

因此，错在士兵长的贪婪，

也错在善良国王轻信其言，

夜晚号召大家拿起武器时，

聚在麾下的士兵少得可怜，

精明的西班牙人卡洛斯五世

攻入他的防御工事，

领兵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两个德阿瓦洛斯家族的骑士。[37]

52

你们看到全法国的贵族

精英死于这片战场。

你们看到勇敢的国王身边

围绕着多少宝剑和长枪；

你们看到骏马倒在他身下，

即使这样他仍不屈服认输，

尽管大量敌人只扑向他一个，

而援兵却不知在何处。

53

勇敢的国王徒步自卫，

身上沾满敌人的血痂，

怎奈寡不敌众，最终被擒，

并被押往西班牙。

佩斯卡拉侯爵和与他

并肩作战的堂兄弟

因战胜并抓获法国国王

而获得最高的荣誉。

54

帕维亚这支法军战败，

另一支去了那不勒斯。

惹麻烦的军队则停在路上，

犹如摇曳的光缺少蜡或油脂。

法王留下两个儿子做人质，

自己则返回法国的领地。

然而，法国后院着了火，

就在他与意大利开战同时。

55

你们看到杀人和抢劫

让伤痕布满罗马的每个角落；

无论神圣或世俗之物

一律烧毁或抢夺。

联军听到哭喊声，

看到处处是废墟；

本来要前进，却返回，

任凭克莱门特二世被俘。

56

法王派劳德雷克爵爷洛特瑞领兵，

这次不是为了攻打伦巴第，

而是为了不让那些邪恶贪婪的手触碰教会的头部和四肢；

然而，为时已晚，发现

教皇已不再为自由辗转。

他已围困塞壬投海之地，[38]将整个那不勒斯王国推翻。

57

于是西班牙舰队解开驳船的缆绳，

去援救被围困的城市；

多里亚切断他们的路，[39]将他们淹死、烧死、砍死。

命运女神多么善变，

到此为止对法国人有利；

但后来又让他们死于热病，

而不是长枪，

回到法国的士兵不足千分之一。”

58

壁画里还有许多故事，

一一讲来会占用太多时间，

用各种漂亮颜色聚集在一起，

墙壁足够宽阔可以包含。

他们又来回看了两三次，

恋恋不舍地离去；

还读了许多遍壁画下面

那些镀金的题词。

59

两位美人和其他客人

欣赏并闲聊了一会儿，

然后堡主领着他们去休息，

他习惯尊重每一位客人。

听到所有人已睡去，

布拉达曼特最后一个上床，

渴望入睡，

然而在床上翻来覆去，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60

天快亮了她才闭上眼，

梦中似乎见到了鲁杰罗，

他对她说：“你为何忧愁，

相信子虚乌有？

我若变心，你会看到

河水从河口流向源头

（我若弃你，河水倒流）。

我若不爱你，也就不爱

我的心和我的双眸。”

61

他好像又说：“我是来受洗的，

实现我曾经许下的愿望；

我来迟了不是被爱情耽搁，

而是因为身负重伤。”

说完，鲁杰罗从她眼前消失，

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睡意。

少女顿时泪如泉滴，

伤心地小声自言自语：

62

“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一个虚妄的梦；哎呀，真的无眠！

这才令我痛苦！

美梦这么快就消失，

剧烈的痛苦却那么真实。

为何醒来后看到和听到的

不似梦中的样子？

我的眼睛，你是怎么了，

为何闭上看到好的，睁开就看到坏的？

63

甜蜜的梦向我许诺和平，

苦涩的醒却让我回到战火；

甜蜜的梦何等骗人，

但苦涩的醒，哎呀，不会有错。

倘若真实可恼，虚假可喜，

我就再也不听不看世上的真实；

倘若睡着给我欢乐，

醒着给我烦恼，

我宁可不再醒来，永远睡着。

64

那些沉睡六个月不睁眼的

动物多么幸福！

我不会说，这样的睡像死了，

那样的醒像活着；

我的命运恰恰相反，

感觉醒像死了，睡像生着，

但如果睡着像死，

唉，死神啊，

现在就让我的眼帘关闭！”

65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染红了天边，

四周的云消散，

又是一天阴雨绵绵；

布拉达曼特醒来后

穿好盔甲急于远行，

感谢堡主的殷勤款待，

表示认识他三生有幸。

66

她看到那个冰岛女使者在女佣和男仆的簇拥下走出城堡，

来到正在

等她的三位骑士身边；

那几个人曾被她用一杆黄金枪从马上挑翻，

非常不适地忍耐了一夜的恶劣天气，

雨水和风寒。

67

更可怜的是他们和他们的马

一整夜腹内空空，饥肠辘辘，

冻得牙齿打架站在泥地里，

但几乎最令他们苦恼的是，

或者最令他们苦恼紧张的是，

女使会把这件事连同其他事一起报告给女王，

说他们在法国打的第一仗，

就被一名骑士一枪掀翻在地上。

68

他们决定要么速死，要么立即报仇雪耻，

让这个以前我没提到名字的，

叫乌拉尼娅的冰岛女使

对他们被打得没了勇气的

糟糕印象有所改观，

于是，看到布拉达曼特下了吊桥，

他们立刻对她发起挑战；

69

他们没以为她是女子，

她也没流露出女人的痕迹。

布拉达曼特拒绝了，

她急于赶路，无心逗留此地。

但他们不停地骚扰，

她实在无法婉拒，

于是压低长枪，三枪就结束战斗，

将他们全部撂倒在地，

70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留给他们一个远去的背影。

那些从遥远的国家

来赢取那面金盾牌的人

落在马下一言不发，

他们鼓足了所有勇气，

但仍然惊得呆若木鸡，

也不敢抬头看乌拉尼娅。

71

陪她来的这一路上，他们也有

许多次可以夸耀的表现：

无论是普通骑士，还是圣骑士

都打不过他们仨当中最弱的那个。

女使告诉他们那个把他们

挑落马鞍的是女人，不是圣骑士，

他们的头垂得更低，

再不复从前那般傲气。

72

她说：“一个女流打败你们

就如此轻而易举，

换做里纳尔多或奥兰多，

难道不该加以考虑？

倘若他们来争夺盾牌，

我问你们，难道你们在与他们对抗时

会表现得比与那个女人对抗时更出色？

我不信，或许你们也不信。

73

够了；你们不必再

展示你们的勇武。

如果有谁天不怕地不怕，

还想在法国比试一下，

就不是昨天今日受辱

这么简单，而是找死；

除非他认为死在那样的骑士手上，

是对他的褒奖和鼓舞。”

74

当乌拉尼娅明确告诉他们那个让他们的名誉比沥青还黑的人是个女性，

而且是个漂亮的女人后；

一个人说已经足够，

无须再有谁来证明；

他们简直悲愤填膺，

恨不得将武器对准自己的前胸。

75

他们一怒之下，

脱下全部甲胄，

连同腰间宝剑，

一同丢进护城河里。

他们被一个女流

打得后背着地，

为了洗刷奇耻大辱，

他们发誓一年内不再穿甲戴盔；

76

无论去哪儿，他们都徒步，

上山下山，道路平坦或崎岖；

即便一年期限结束，

他们也不会骑马、穿盔甲，

除非通过武力从别人

手中夺下马匹和盔甲。

于是，为了惩罚错误，

他们不穿铠甲，别人骑马，他们徒步。

77

傍晚时分，布拉达曼特在通往巴黎的路上见到一座城池，

听说阿格拉曼特败给她的哥哥里纳尔多和查理曼大帝。

她在这里受到盛情款待，

但一切舒适都无济于事；

她吃不好，也睡不香，

快乐不起来，不得休息。

78

但关于她，我不想说得太多，

我想回头说一说那两位骑士，

他们达成协议，将在一口

僻静的泉边拴住两匹坐骑。

我要讲述的他们的决斗

并非为了赢得王国或土地，

而是最勇猛的那个才能得到

迪朗达尔，骑上巴亚尔多这匹神驹。

79

没有人吹号，没有人下令比武开始，

没有人提醒他们骑士应遵守的进攻和防守准则，

他们就打将起来，

两个人在无畏的刺激下，

同时抽出宝剑，

两位勇士矫健强壮，

怒气冲冲，宝剑相交，

时常发出铿锵之响。

80

我不知是否还有其他两把剑

能如此结实、坚硬、牢固，

如此不同凡响，这两位勇士

三下重重的劈砍也能经受得住。

只有这种经过精心锻造，

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宝剑

方能在相互撞击

千次后而不折断。

81

里纳尔多闪转腾挪，

脚步灵活矫健，

避开砰砰响的迪朗达尔，

他清楚那把剑吹发可断。

格拉达索剑剑刺向要害，

但几乎都于风中消散，

即便偶尔击中，击中的

部位也无足轻重。

82

里纳尔多出手更为理智，

经常震麻异教徒的手臂；

时而刺向他的肋骨，

时而刺向头盔和胸甲的缝隙。

但异教徒的盔甲坚硬如钻石，

没折断或扯裂一条锁子。

迪朗达尔极其坚硬牢固，

因为它是用巫术打制。

83

酣战数百回合，

一刻不曾休息，

二人盯着焦虑的脸，

绝对目不旁视；

直到听到一阵喧杂，

被另一场扭打转移了注意力。

两个人望向声音的来处，

看到巴亚尔多处境危急。

84

巴亚尔多对抗的是一只比它

个头还大的怪物，一只猛禽，

它的喙有三臂多长，

体貌如蝙蝠；

羽毛漆黑如墨水；

爪子巨大且锋利；

目光凶残，眼睛如炬；

长得好似两面帆的双翼。

85

或许它是一只真鸟，

但我不知何时何地还有另外一只。

我从未见过，除了在特平的书里，

未在任何一本书中读到过类似的动物。

我认为一定是玛拉吉吉

将地狱里的魔鬼唤出，

变换成飞禽的样子，

为的是将这场决斗阻止。

86

里纳尔多也有同样的想法，

对玛拉吉吉口出恶言。

对方不愿承认，

也不愿为了涤清罪名

对着阳光发下誓言，

他不是此事的始作俑者。

管它是鸟，抑或魔鬼，总之，

怪物扑向巴亚尔多，用爪子抓住。

87

巴亚尔多立刻挣脱粗实的马缰，

怒气冲冲地扑向那只鸟，

用蹄子踢，用牙齿咬；

但那只鸟倏然撤到空中，

随即返回，用利爪攻击

巴亚尔多，在它周围盘旋环绕。

受伤的巴亚尔多没有防御手段，

只得快速逃离这只怪鸟。

88

巴亚尔多逃进附近的树林，

寻找树木最茂密的地方。

那只长翅膀的野兽在天上跟随，

眼睛紧盯着他的去向；

骏马在树间来回穿梭，

最后躲进一个山洞里。

飞鸟见骏马失去了踪迹，

回到天上，寻找下一个猎物。

89

里纳尔多和格拉达索国王见他们争斗的根由消失，

一致同意将决斗推迟到

逃到幽暗的密林中的

巴亚尔多摆脱魔爪之时。

二人约定，找到它的人

把他带回林中的泉边，

并在这里一决胜负。

90

他们离开这口泉，沿着巴亚尔多

在草地上踩下的新鲜的足迹追赶。

巴亚尔多离他们很远，

他们追踪的脚步迟缓。

格拉达索骑上拴在不远处的

阿尔法纳，策马飞奔入林间，

将圣骑士远远甩在后面，

里纳尔多从未如此伤心不欢。

91

里纳尔多没走几步就跟丢了，

巴亚尔多走的路线太诡异；

找遍了溪水、树木、岩石，

荆棘丛生和最荒蛮之地，

可能为了躲避那双从天上落下

能对它造成伤害的利爪的地点。

里纳尔多徒劳找了一大圈，

回到泉边等格拉达索回还。

92

万一像先前说好的那样，

格拉达索将它领回。

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哀怨地走回了基督教营地。

现在说说格拉达索，

他的情形截然有异。

并非他理应拥有那匹良驹，

而是运气好，听到了马嘶。

93

他在洞穴里找到了它，

它依然吓得哆嗦战栗，

不敢从洞里出来，

异教徒这才抓住。

他记得二人的约定，

应该把它带回泉边；

但他不想遵守约定，

而是在心里默念：

94

“有人想通过打架和战斗解决问题，

我则希望用和平的方式。

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

一心要让巴亚尔多属于自己。

既然它已经在我手里，

我怎会轻易放弃。

如果里纳尔多还想要它，

就像在法国这样，

让他去印度找我一较高低。

95

对他而言，塞利卡那和我

来了两次的法国一样危险。”

说完，他沿着最平坦的道路

来到阿尔勒，找到他的部队，

然后带着巴亚尔多和迪朗达尔

坐上一条快船返回家园。

这个故事下回再讲，

现在我将格拉达索、里纳尔多和整个法国抛在后面。

96

我想跟随阿斯图尔夫，

他驾着骏鹰飞到天上，

就像使用普通马的马鞍和马缰，

骏鹰飞得迅疾，连鹰隼都跟不上。

飞跃高卢，从一片海到另一片海，

从比利牛斯山来到莱茵河，

一路向西返回将法国

和西班牙隔开的山脉。

97

经过纳瓦拉，来到阿拉贡，

见此情景之人无不错愕惊讶。

将左边的阿拉贡和右边的比斯开远远置于身后，

到达卡斯蒂利亚。他看见加利西亚和葡萄牙王国，

接着转向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

无论海滨，还是乡间，

西班牙的城市全在眼皮底下。

98

他看到了加的斯，还有战无不胜的

大力神为最早的海员设置的边界线。[40]

接着从大西洋转向非洲，

来到埃及的最远端。

他看到了著名的巴利阿里群岛，

并在主航线上看到了伊比萨岛。[41]

接着掉转缰绳，转向摩洛哥城，

俯视将西班牙隔开的海岸线。

99

看到了摩洛哥、非斯、奥兰、希波纳、[42]

阿尔及尔、布日伊，所有华丽的城市，[43]

还有其他富庶的城市，

王冠由黄金而不是枝叶或草编制。

而后飞向比塞大和突尼斯，

看到加贝斯和杰尔巴岛[44]的黎波里、图勒梅塔和班加西，[45]

直到尼罗河流入亚洲的区域。

100

他看到大西洋波涛汹涌，

岸边的各个国家草木葱茏。

接着，他背朝阿特拉斯山，

飞到昔兰尼上空；[46]

穿过利比亚沙漠，

来到努比亚边界的阿尔巴伊达城堡，

将昔兰尼建国者巴图斯的墓地和

如今残破不堪的阿蒙神庙抛在身后。

101

接着，他来到另一个特莱姆森，[47]这里的人也把穆罕默德敬仰。

然后展翅飞向另一个埃塞俄比亚，

在这个的对面，尼罗河的另一厢。

朝着努比亚城的方向，

穿过柯阿勒和多巴达。[48]

这些人是基督徒，那些人是撒拉逊人；

永远守护边境，枕着武器睡觉等待天亮。

102

埃塞俄比亚皇帝塞纳波，

他手中的权杖是十字架，

从努比亚到红海的入海口，

全部是他的城市、黄金和部下；

我们的信仰才能挽救他

惨遭流放的灾难。

如果我没说错，他们在

这里用血与火将他考验。

103

阿斯图尔夫国王下了马，

走进努比亚皇宫拜见塞纳波。

埃塞俄比亚国王居住的这座

城堡与其说坚固，不如说豪奢。

吊桥和城门上的锁链、

合页和螺钉，从上至下，

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们用的是黄金，我们用的是铁。

104

这种精致珍贵的

金属极为丰富。

清澈的水晶装饰

皇宫长廊中的圆柱。

漂亮的高台下方是红、白、

绿、蓝、黄色明亮的边饰，

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和黄宝石按比例将空间分割。

105

墙上、天花板上和地板上

散落着珍珠和各种宝石。

这里盛产香蜂草，

在耶路撒冷却很珍稀。

我们从这里进口麝香，

琥珀也从此地运往其他地区。

从这个地方来的东西，

在我们那里十分稀奇。

106

据说苏丹和埃及国王向这个国王称臣进贡，

因为尼罗河由他掌控，他能让尼罗河水改道，

给开罗和那一整片区域

造成严重的饥荒之苦。塞纳波被他的臣民

当作祭司王约翰。[49]

107

埃塞俄比亚有过许多国王，

数他最富有、最强硬；

但尽管他有财又有势，

可惜眼睛失去了光明。

这只是痛苦中最小的一个；

更折磨他，更令他不悦的是，

尽管他生活富足，

却常年饱受饥饿之苦。

108

每当这个不幸之人

在口腹之欲的推动下准备吃喝时，

地狱的复仇者，那些丑陋

可怖的鹰身女妖就会飞临而至：

这些食肉动物会用爪和喙

推翻杯盘，掠夺食物；

贪婪的肚皮装不下的

她们就会弄污。

109

事情的起因是这位国王

未成年时就已四海名扬，

除了财富，他还有高于

常人的勇气和力量。

像路西法一样变得目中无人，

甚至企图向上帝挑战。

率领子民径直前往埃及那条大河源头的群山。

110

他听说那座人间天堂，

亚当与夏娃的住处，

就在高山之巅，

云与天齐之处。

他率领骆驼、大象和军队出发，

满怀骄傲和希冀，

那里若有人居住，

就让他们服从他的法律。

111

上帝立刻镇压了这个鲁莽之徒，

派遣天使来到他的队伍中间，

歼灭了他的十万大军，

罚他以后见不到白天。

每当摆好餐桌就会有

一群来自地狱的怪物，

抢夺并弄脏他的食物，

让他一口也吃不到嘴里。

112

他陷入深深的绝望，

有人曾向他预言，

除非看到一位勇士

骑着飞马出现在天边，

恶臭的女妖才不会

再来搅扰他的饮宴。

塞纳波认为绝无这种可能，

日子继续过得绝望凄惨。

113

此刻人们惊诧地看着

这位骑士飞过每一面墙，

每一座高塔，进入皇城，

有人立刻跑去报告国王，

这时国王才回想起那则预言；

他高兴地忘了拿忠实的拐杖，

只能伸出手摸索，

朝着飞马骑士的方向。

114

阿斯图尔夫在城堡的广场上

转了几大圈后着陆。

国王被带到他面前，

十指相扣，双膝跪地，

说：“天使啊，新的弥赛亚，

倘若我的辱慢不配饶恕，

想想我们个个生来便是罪人，

而你们永远将忏悔之人宽恕。

115

我早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敢奢求重见蓝天。

我深信作为上帝的亲信，

你一定法力无边。

让我失明这个惩罚已经足够，

别让我时时刻刻忍受饥饿之苦：

至少赶走那些恶臭的女妖，

让她们别来抢夺我的食物。

116

我承诺把我的皇宫

改建成大理石神殿，

门和屋顶全部由黄金制成，

里外都用宝石装点；

我要把它献给你，

镌刻上你创造的荣耀。”

说着盲眼国王徒劳地

想要亲吻公爵的脚。

117

阿斯图尔夫回答道：

“我既不是天使，

也不是新的弥赛亚，

也并非上天派来的使者；

我也是一个凡人和罪人，

如许善意我承受不起。

我会尽量帮你赶走邪恶的怪物，

杀死她们或者把她们驱逐出去。

我若成功了，你只需感谢上帝，

因为是他指引我来这里帮助你。

118

把誓言全部献给上帝吧，

为他建造教堂和祭坛。”

说完，国王和骑士肩并肩，

在诸侯们的簇拥下走向城堡。

国王命令仆人们立刻

为骑士大摆筵宴端菜上酒，

希望这次女妖们不会把

食物从他的手中夺走。

119

在一间华丽的

大厅摆好盛宴。

只有塞纳波陪坐在阿斯图尔夫公爵身边，

食物端上桌面。

空中传来刺耳的叫喊，

可怕的翅膀在四周呼扇；

丑陋可恶的鹰身女妖们闻到

空气中食物的香味立刻出现。

120

七只怪物在空中排成一行，

个个长了张惨白的女人脸，

长期挨饿害得她们瘦弱干瘪，

看上去比死亡还要讨厌。

她们有一双巨大、畸形、丑陋的翅膀；

贪婪的手，钩状内弯的爪子；

长尾巴，臭乎乎的大肚子，

像蛇一样迂回前行。

121

只听她们从空中俯冲下来，

几乎同时看到她们落到桌面，

抢夺食物，碰翻器皿，

一边吃一边排泄粪便。

众人忍受不了臭气，

不得不捂住鼻子；

阿斯图尔夫怒不可遏，

挥刀向贪婪的恶鸟砍去。

122

砍中这只的脖子，那只的后背，

这只的胸部，那只的翅膀；

然而刀刀好似砍在麻袋上，

软弱无力，她们安然无恙。

怪物们离开餐厅前，

不会让一只盘子或杯子完好无损，

保持原样，她们将一切破坏弄脏。

123

国王曾相信公爵

定能赶走鹰身女妖；

但此刻他毫无希望，

叹息，抱怨，心焦。

忽然公爵想起那只危急关头总能帮到他的魔法号角；

他断定这是赶走

鹰身女妖的妙招。

124

他先让国王以及在场的

爵爷们用蜡把耳朵封好，

免得所有人听到

号角声逃之夭夭。

他抓起缰绳，跃上马背，

握住那只漂亮的号角；

然后示意侍仆们重新准备食物，

摆好餐桌等待女妖们来到。

125

仆人们在一条长廊

重新摆好一桌菜肴。

鹰身女妖们照例来吃，

阿斯图尔夫立刻吹响号角。

没有堵上耳朵的怪物们

听到这个声音实在受不了；

再也顾不得食物和其他，

吓得纷纷逃跑。

126

圣骑士紧随其后，

骑着骏马飞了出去，

抛开这座大城的城堡，

飞到天上追捕怪物。

阿斯图尔夫吹个不停，

鹰身女妖们逃向阴间，

一直飞到尼罗河源头，

那座高高的月亮山。

127

山脚附近有一个

地下深洞的入口，

据说，这道门为

想下地狱的人预留。

那群掠食者撤到此处，

这是她们安全的庇护地，

下到科赛特斯河边，[50]直到再也听不见号角的尖厉。

128

地狱幽暗的入口为失去

上帝恩宠的死人敞开一条路，

公爵不再吹恐怖的号角，

让他的骏马收起毛羽。

但在继续讲述之前，

为了不打破习惯，

既然故事已经满溢，

我想休息一下，结束这篇。

注解

[1] 克洛索，命运三女神之一，司纺制生命之线。

[2] 诺尔恰，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东南部的一座山城。

[3] 从公元500年到公元1500年。

[4] 事实上，这三个法国国王都没有来过意大利，也不是莫里斯国王和奥塔里同时代的人。

[5] 大圣伯纳德山，阿尔卑斯山的重要山口，在瑞士和意大利边境。

[6] 提契诺（Ticino），位于瑞士南部，是瑞士意大利语区。

[7] 克洛维一世（Clovis I,466-511年11月27日），法兰克王国奠基人、国王。不是克洛维，而是克罗达里奥三世（657-673年）。

[8] 贝内文托，意大利南部城市，在沃尔图诺河上游贝内文托盆地中，西南距那不勒斯60千米。

[9] 法兰克国王希尔德贝尔特二世。

[10] 由于伦巴第国王阿斯图尔夫和狄西德里乌斯入侵教皇的辖区，教皇哈德良一世向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大帝求援。773年，法兰克人围困了伦巴第首都，查理曼大帝俘获伦巴第国王狄西德里乌斯，兼为法兰克和伦巴第的国王。

[11] 年轻的丕平是小丕平，查理曼大帝之子，意大利国王。

[12] 马拉莫科（Malamocco），威尼斯丽都岛南的一个小地方，也是将威尼斯潟湖和亚得里亚海隔开的三条狭窄运河之一，另两条运河的名字是丽都和基奥贾。

[13] 里亚托桥（Ponte di Rialto），横跨意大利威尼斯大运河的四座桥之一。

[14] 公元905年，普罗旺斯国王路易入侵意大利失败，眼睛被意大利国王贝伦加尔一世弄瞎，之后路易又号称瞎子路易。

[15] 雨果（911-933年），在路易三世被意大利国王贝伦加尔一世刺瞎双眼后作为王国最大的贵族统摄国政。公元911年自封为普罗旺斯藩侯。公元926年左右入侵意大利，击败上勃艮第国王鲁道夫二世成为意大利国王。公元933年，在面临鲁道夫二世入侵的前夕做出妥协，将普罗旺斯王国转交上勃艮第王国。于是勃艮第王国统一了。统一后的勃艮第王国将国都迁到普罗旺斯王国首都阿尔勒，因此更多被称为阿尔勒王国。在贝伦加尔二世自立为意大利国王后，鲁道夫于951年入侵伦巴第，953年发动叛乱，不久叛乱被巴伐利亚公爵亨利（阿道夫？）一世和奥托一世联合平定。

[16] 查理一世（Carlo D'angiò，安茹的查理，1226-1285年），是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1246年查理一世获封为普罗旺斯伯爵并陪同路易参加第七次十字军东征（1248-1250年）。通过与教皇结盟，查理一世于1266年和1268年分别在贝内文托战役和塔利亚科佐战役中击败了曼弗雷德和科拉迪诺，从而夺取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两地，斯陶芬王朝覆灭。此后他还将势力扩张到巴尔干地区并于1277年成为了耶路撒冷王国的继承人。由于查理将他的首都从巴勒莫迁到那不勒斯并大量任用法国官员，引起了西西里人的不满，在1282年发生了西西里晚祷事件。好牧人是一种讽刺，查理一世在教皇克莱门特四世的鼓动下发动战争。

[17] 高卢将领，法国西南部的阿马尼亚克伯爵约翰三世。1391年，约翰三世前往意大利帮助他的妹夫帕尔马的领主卡洛·维斯康蒂对抗后者的堂兄弟詹·伽雷阿佐·维斯康蒂。

[18] 亚历山德拉，意大利西北部一座城市。

[19] 塔纳罗河（意大利语，Tanaro），位于意大利西北部，发源于利古里亚阿尔卑斯山，最终在巴西尼亚纳注入波河，全长276千米。

[20] 马尔凯人指的是马尔凯伯爵詹姆斯二世。

[21] 三个野心勃勃姓安茹的人是指路易、勒内和约翰，15世纪这三人都觊觎那不勒斯王国。

[22] 阿方索五世是第一个同时统治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的西班牙君主。斐迪南二世，阿拉贡国王、卡斯蒂利亚国王、西西里国王和那不勒斯国王。通过与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婚姻，斐迪南二世实际上是西班牙统一的第一个国王。

[23] 查理八世（1470-1498年），是法国瓦卢瓦王朝嫡系的最后一位国王。

[24] 利里河（Liri），意大利中部河流。

[25] 墨西拿，意大利城市，是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第三大城市，位于该岛东北端，隔墨西拿海峡与意大利本土相望。

[26] 阿方索·德阿瓦洛斯。

[27] 拉达斯，斯巴达青年，亚历山大大帝的信使，奥林匹克运动会赛跑冠军。

[28] 涅斯托耳，涅琉斯的儿子，希腊某部的国王。涅斯托耳年长而富有经验，足智多谋，善于辞令。

[29] 宿敌是指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

[30] 加里利亚诺，意大利中部河流。

[31] 恺撒·波吉亚（Cesare Borgia,1476-1507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野心勃勃的极权主义者，极端残忍冷酷，不择手段，一生都想用暴力统治意大利甚至周边国家，文艺复兴时期全意大利最令人恐惧的野心家、强权者和完美的阴谋制造家。

[32] 1509年，威尼斯在阿格纳德罗战役中被彻底击败，这是威尼斯历史上最脆弱的时刻法国和帝国军队占领了维内托大区，但是威尼斯成功地通过外交手段保住了本土。

[33] 费尔西纳即博洛尼亚。

[34] 基亚西（Chiassi），位于拉文纳附近。

[35] 诺瓦拉（Novara）是位于意大利西北部皮埃蒙特大区的一个城市。

[36] 比可卡城堡（Bicocca），米兰附近的一座城堡，科隆纳在那里打败了法国和瑞士军队。

[37] 弗朗西斯科·德阿瓦洛斯和阿方索·德阿瓦洛斯。

[38] 塞壬投海之地是指那不勒斯。传说，女妖塞壬就生活在这一带海面的岩石上。她用歌声迷惑过往的水手，让他们不顾一切投入大海。后来塞壬爱上了尤利西斯，这一次为追寻爱情投入海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塞壬的身体被海浪冲到岸边，便成了那不勒斯湾。

[39] 多里亚（Filippino Doria），法国海军上将。

[40] 直布罗陀海峡。

[41] 伊比萨岛是巴利阿里群岛的第三大岛，最靠近伊比利亚半岛。

[42] 非斯，摩洛哥北部古城和穆斯林宗教文化中心。奥兰，阿尔及尔第二大城市，海港，奥兰省首府。希波纳，如今的安纳巴，阿尔及尔东北部港市。

[43] 贝贾亚，旧名“布日伊”，阿尔及尔港市，位于地中海贝贾亚湾西岸。

[44] 加贝斯，突尼斯港市，位于地中海加贝斯湾西岸。

[45] 班加西是利比亚第二大城市和重要海港。

[46] 昔兰尼，利比亚著名古城。

[47] 这里的特莱姆森并不是阿尔及尔的那座城市，而是15世纪的一张西班牙地图上标注的地方，位于努比亚。

[48] 这两个名字在现实中并没有对应的城市。

[49] 祭司王约翰的传说于12-17世纪盛行于欧洲，据说东方充斥着穆斯林和异教徒的地域中存在由一名基督教（宗主教）之祭司兼皇帝所统治的神秘国度。关于这个王国的记载见于中世纪流行的多部虚构作品，甚至马可波罗的游记中也提到了他。据称，祭司王约翰是东方三博士的后裔，是一名宽厚和正直的君主，统领一片充满财宝和珍禽异兽，圣多马曾居住的土地。

[50] 柯赛特斯河，冥河的支流，为阴间五河之一。

第三十四篇

1

贪婪、不公、凶猛的哈耳庇厄，[1]

盲目的意大利，充满了错，

或许为了惩罚古老邪恶的罪恶，

神圣的正义引导每一张餐桌！

天真的少年和奉献的母亲，

饥肠辘辘，看着这些怪物，

一顿便吞下了

支撑他们生命的全部食物。

2

敞开山洞的人犯下了大错，

多年来他们被封闭在里面；

洞里散发出恶臭和贪婪，

传遍意大利，将其感染。

那一刻美好的生活被淹没，

如此平静被人们遗忘，

此后意大利连续处于战争、贫穷和焦虑之中，

我还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

3

直至有一天，我揪着“懒惰”的子孙的头发，

抓着他们的脑袋，将他们从昏睡中摇醒，

对着他们大声喊：“难道没有一个人

效仿玻瑞阿代兄弟的勇敢？”[2]

你们把哈耳庇厄的臭气和爪子赶出筵宴，

就像他们对菲纽斯的哈耳庇厄那般，[3]把她们变得像从前那样快乐干净，在他们之后，

圣骑士也同样帮助埃塞俄比亚国王逃脱苦难。

4

圣骑士的魔法号角吹出可怕的声响，

他追赶逃跑的丑陋的哈耳庇厄，

直到她们停在一座山脚，

钻进一个山洞里，

竖起耳朵听入口处的每一个动静，

听到山洞里的空气被尖叫

和连绵无休止的悲叹摆动击碎，

清晰地表明那里就是地狱。

5

阿斯图尔夫决定进去看看，

她们失去了生命和日光，

穿透地面直到地心，

在一圈圈地狱里闲荡。

他说：“有魔法号角帮我，

下地狱有何畏惧？

我要吓跑冥王普鲁托和魔鬼撒旦，[4]

赶走挡路的三头犬刻耳柏洛斯。”[5]

6

他立刻下了有翅膀的骏鹰，

把它拴在一棵小灌木上；

接着下到山洞里，但首先拿起号角，

这上面寄托着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没走多远，一股讨厌的黑烟立刻

让他的鼻子和眼睛很不舒服，

比沥青和硫黄的烟雾更令人难以忍受，

但阿斯图尔夫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7

越往前走，

烟雾越浓，

再也不能向前了，必须掉头回去。

他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有东西在山洞的拱顶上移动，

仿佛一个在风雨中曝露多日的吊死之人的尸体摇动在风中。

8

那条路充满烟雾和黑暗，

灯光暗淡，暗到一片黑漆，

阿斯图尔夫公爵无法理解和分辨在空气中移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准备拿剑戳一两下，

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

最后认定只能是幽灵，

因为似乎只戳到了雾气。

9

这时，他听到有人用悲伤的声音说话：

“唉，你下来吧，不要把人伤！

地狱之火冒出的黑烟

干扰我，弥漫四面八方。”

惊讶的公爵停下脚步，对那个影子说：

“希望上帝收回浓烟的全部能量，

这样它就不会升到你所在的地方，

以便把你的情况给我讲一讲。

10

你若想给人间带去你的消息，

我很愿意满足你。”

影子回答：“在赋予生命的美丽的日光下，

我觉得只为了名声回去也是件好事，

反正他也会夺走我说话的能力，

我被人记住的希冀，

我的名字，我的处境，

我是谁，我会告诉你，

尽管我说起话来很费力，

而且我也不太愿意。”

11

她讲了起来：“君王，

我的名字是莉迪亚，

我有贵族血统，

是吕底亚国王之女，[6]上帝做出最高判决，

我受罚永远留在烟雾里，

这和我忠诚的情人有关系，

活着的时候，

我是一个忘恩负义、令人不快的女子。

这个山洞里充满了这样的魂灵，

因同样的过错遭受同样的惩罚，

被置于此地。

12

最下面有残忍的安娜塞莱特，[7]

那里的烟更浓，刑罚也更重。

她看到可怜伤心的情人为她自缢，

非但不感动，反而无动于衷。

她留在人世的尸体变成了石头，

灵魂则来到地狱接受惩处。

这附近有达芙妮，她现在意识到[8]让阿波罗那样奔跑是多大的错误。

13

如果我一个一个给你讲述

存在于地狱的这个地方

那些忘恩负义的女性不幸的灵魂，

人数太多，无穷无尽，时间太长。

给你讲那些因忘恩负义造成伤害

的男性的故事，时间则更长。

现在他们在一个更糟的地方接受惩罚，

火苗烘烤他们，烟雾让他们看不到光芒。

14

女人更容易，也更乐于相信

欺骗她们的人应该受到严惩。

提秀斯、贾森和埃涅阿斯很清楚[9]埃涅阿斯在古罗马的拉齐奥发动了战争；

阿莫内很清楚他的亲兄弟阿萨罗内反抗他，

带着血腥的暴怒，强奸了妹妹塔玛；

此外还有很多很多人：说也说不完，

有人抛弃了妻子，有人抛弃了丈夫。

15

但为了多讲讲我自己，而不是别人，

凸显那个让我走到这步田地的错误，

活着的时候，

我是那么高傲，那么美丽，

认为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与我相比。

我甚至说不清二者哪个占优，

我的骄傲，还是我的美丽。

尽管傲慢或自大源于

令所有人悦目的美丽。

16

当时色雷斯有个名叫阿尔切斯特的骑士，[10]他被认为是世上武艺最高强的人，

他听很多可靠的证人

称赞我有多么漂亮，

于是自发决定将全部的爱交到我手上，

认为以他的勇武值得我去珍惜他的心房。

17

他来到吕底亚见到我后，

一根绳索将他套得更紧，落入了陷阱，

他和其他骑士一同来到我父亲的宫廷，

并极大地提高了他的声名。

他所展现的伟大价值和勇敢之举，

以及如果他充满无限感激之情

为我父亲服务而得到的无限报偿，

真是说来话长。

18

有了他，我父亲能战败潘菲利亚

和卡里亚，还有西利西亚王国；[11]

我父亲前所未有地派兵抗敌，

这位勇敢的骑士并不十分乐意。

他现在认为自己值得拥有好处，

一天，他和国王私下谈话，问国王

在他的帮助下，国王攻城略地无数，

他能得到怎样的奖励，可否让我做他的妻子。

19

国王拒绝了，因为渴望

女儿的夫君门第高贵，

而他一无所有，

除了一身武艺，只是一名骑士。

父亲恣意于简单的贪婪和获利，

学习各种恶习，

他对礼貌的欣赏或者个人美德的钦佩，

就像期望一头驴欣赏或钦佩里拉琴声。

20

埃尔切斯特，我跟你说的这位骑士，

因为他就叫这个名字，

被这个比任何人都该感激

他的人拒绝后获准离去，

走的时候还威胁国王，

不把女儿嫁给他一定会后悔。

他去了亚美尼亚国王那里，

后者是吕底亚国王的老对手和仇敌。

21

他唆使鼓动亚美尼亚国王

拿起武器，向我父亲开战，

由于他战绩卓然，

被任命为指挥官。

他对亚美尼亚国王说，

一旦取得全盘胜利，

他不在乎任何战利品，

只要我优雅美丽的身体作为奖励。

22

我说不清在那场战争中埃尔切斯特

给我的父亲造成了多么严重的损失，

不到一年他打败了四支军队，

让我父亲失去了大部分土地，

只剩下一座城池，

由于地势险要、异常坚固，

城堡中有父王的亲信

和不久后就可能被夺去的宝物。

23

埃尔切斯特包围了城堡，

不久就将我们置于绝地，

经过协商，父王同意留下

妻子、女仆，还有我，

以及一半的国土，

希望这样可以免于其他灾难，

他明白不久后剩下的那点东西也将被夺去，

最终他将身陷囹圄，死无葬身之地。

24

在出现这种结果之前，他准备

尝试任何可能成功的补救方式，

派我这个所有不幸的起因

去埃尔切斯特所在之地。

我此行的目的是将

自己作为囚徒交出，

恳求他拿走最想要的那部分国土，

将狂怒转变为平心静气。

25

埃尔切斯特刚一得知我来找他便立刻

面色苍白、颤颤巍巍地出现在我面前，

仔细看他，一副失败者和囚徒的容颜，

完全不像一个获胜者。

我知道如何激怒他，

于是像事先想好的那样不和他说话，

鉴于我所处的情形，

我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更适合我当时的心境。

26

我开始诅咒他对我的爱，

使劲抱怨他的凶残，

不公地折磨我的父亲，

企图强行将我霸占；

他可能会在几天后拥有我，

如果对我表现出应有的风度，

如果他能像最初国王和所有人喜欢的那样对我恭敬有礼。

27

尽管最初他诚挚的请求

被我父亲严词拒绝

（他天性有些暴躁，但从不会

因为第一次请求遭拒就退却），

他也不该因为这次拒绝而不情愿衷心服侍，

甚至立刻对他心怀怨恼；

相反，如果表现得越来越好，

肯定会在不久后获得想要的酬报。

28

倘若我父亲还是不愿意，

我会恳求他，无论如何

也要把我的情人变成丈夫，

如果他依旧那么固执，

我们本可以偷偷约会，

埃尔切斯特也可以吹嘘拥有了我的身体，

但他采用了其他方法，

现在我意已决，不再对他情痴。

29

我来见他是出于

对我父亲的怜惜，

但即使我违心将自己给了他，

他也享受不了太久这种欢愉；

因为一旦我的身体

满足他堕落的情欲，

我就会自杀，用鲜血染红大地，

因为这么做完全违背我的心意。

30

我说了和这些类似的话，

明白自己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力；

我将他变成最懊悔的人，

世上找不到一个比他更懊悔的隐士。

他跪倒在我面前，

将一把刀从腰间抽出，

恳求我（千方百计让我接过那把刀）将犯了错的他惩处。

31

看到他这副样子，

我打算充分利用这次个人的胜利。

我给他希望，还值得

享受我的身体，

如果他想办法补救，

将古老的国度归还给我父亲；

同时情愿服侍我、爱我，

重新征服我，

保证永远不诉诸于武力。

32

埃尔切斯特答应照着我的要求去做，

我像来时那样毫发无伤地回到城堡里，

他甚至没敢亲我的嘴，

你看我将枷锁紧紧套住他的脖子，

爱神通过我射中他，

甚至无须补射一次。

骑士来到亚美尼亚国王身边，

按照协议，他应该把古老的王国交到国王手里。

33

他尽可能用最佳方式请求国王

将已被掳掠一空的吕底亚

还给我父亲，并继续

享受他古老的亚美尼亚。

那个国王气得两颊通红，

对埃尔切斯特说，“你想都别想；

哪怕我有一寸土地，

也不会把军队撤出战场。”

34

骑士如卑微的少女般乞求，

表示自己将承受灾难，

但无论他怎样苦苦哀求，国王就是

不想失去一整年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埃尔切斯特再次祈求国王，

但痛苦地发现怎么请求都是枉然。

最后他勃然大怒，

威胁亚美尼亚国王不管愿不愿意都要照着他的意思办。

35

埃尔切斯特变得怒不可遏，

从恶语相向发展到更恶劣的事实。

他拿起宝剑冲向国王，

上千名骑士上前阻止，

但他依然将国王当场杀死。

当天，他和他的追随者雇来的西利西亚和色雷斯的骑士一起

击败了亚美尼亚人。

36

他自费取得了那场胜利，

没花我父亲一分一厘，

不到一个月便将整个王国归还。

为了弥补他给我们造成的巨大损失，

除了那片光秃的土地，他还征服了

与我国接壤的亚美尼亚和卡帕多西亚[12]

并向那里的人民征收重税，此外，

他还劫掠了一直到海边的赫卡尼亚。[13]

37

我们没有欢迎他凯旋，

而是考虑将其杀死。

后来担心受到伤害，

我们选择了退缩，

看到被朋友围绕的他是那么强大有力。

我假装爱他，日复一日，

给他会成为他新娘的期许；

但在之前，我要他在抗击

其他敌人的过程中证明价值。

38

我或派他独自一人或有几个人跟随，

去做奇怪且危险的事，

成百上千的骑士因他而死，

他却平安无事；

他总是能旗开得胜，

哪怕对抗的经常是

骇人可怖的巨人族和食人族，

他们时常令我们陷入绝地。

39

赫拉克勒斯同父异母的兄弟欧律斯透斯和继母赫拉[14]让他在勒尔涅，在涅墨亚，在色雷斯，在埃里曼托斯山[15]

直至埃托利亚山谷和克律涅亚山，[16]在台伯河和埃布罗河，[17]

以及其他任何地方经受的考验都无法相比。

无尽的祷告和杀人欲，

让他接受爱我的任务，

总是努力赢得胜利。

40

无法达到将其致死的目的，

我心中又生一计，

开始虐待所有我认为是他朋友的人，

让他们对他心怀恨意。

埃尔切斯特只要服从我就心满意足，

只要我点一下头，

他就会立刻动手，

全然不顾，也不看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41

当我意识到在他的帮助下，

父王所有的敌人均被肃清，

我通过他征服了他自己，

为了取悦我们，他没保住一段友情；一直伪装到那一刻的我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我对他的仇恨不共戴天，

我只想千方百计杀死他。

42

考虑到如果亲自动手，

我将当众蒙受耻辱

（众所周知，他有恩于我，

从此我将被看成无情残酷），

我会尽全力阻止他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想见到他，也不想跟他说话，

我不想听他的信使说什么，

也不会接受他的信件。

43

我的以怨报德让他深受其苦，

在长久徒劳地恳求我的怜悯不果后，

他不胜悲痛，

卧病不起，郁郁而终。

作为对我的罪行的惩罚，

如今我黑烟熏面，眼含泪水，

我将永远这样下去，

因为地狱里没有救赎。

44

不幸的莉迪亚不再说话，

阿斯图尔夫公爵

继续向前，

想看看能否找到其他幽魂的影踪，

然而，惩罚情人忘恩负义的

烟雾在他眼前越来越浓，

浓到不允许他继续；

他不仅不能向前，还要被迫回去，

如果不想被烟雾夺去性命，

他必须不断加快脚步。

45

两只脚快速交替，像是在奔跑，

而不是散步或小跑。

走出很远，爬上陡峭的斜坡，

最终看到洞穴的出口；

曾经缭绕着厌恶和悲伤的

空气被日光穿透。

终于气喘吁吁地走出山洞，

将浓烟留在身后。

46

由于出路被野兽阻挡，

胃口贪婪的鹰身女妖聚集成群，

将周遭的许多树木砍倒，

有的树上结着姜，有的结着胡椒；

他尽可能在洞口

亲手建起一道屏障，

那个作品如此之好，

鹰身女妖们再也回不到天上。

47

阿斯图尔夫在漆黑的洞里，

沥青造成的黑烟

不仅弄脏了公爵的衣服和身体，

还进入并渗透至衣物下面；

为了寻找水源，他被迫走了很长时间，

终于看到森林中有一口泉

从一块石头里涌出来，

他用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48

随后跨上骏鹰，飞上天空，

为的是去往头顶的那座山间，

山顶如此之高，他认为

离月亮的光晕不会太远。

去看一看的欲望如此强烈，

渴望天空时大地不入眼。

在空中一步步上升，

直到最终抵达山巅。

49

蓝宝石、红宝石、

金子、黄玉和珍珠，

钻石、红锆石、橄榄石宛若花束，

幸福的平原上

多彩的微风吹拂，

世间难求的仙草胜过祖母绿，

还有那美丽的树木，

永远果实累累，鲜花处处。

50

蓝色、红色、黄色、绿色、白色的小鸟在枝头啭鸣，

溪水潺潺，湖水平静，

清澈度胜过水晶。

一阵轻柔的微风摆荡，

仿佛一直不曾远离家乡，

周遭的空气飘摇，

免得日间的热度烦扰。

51

花朵、苹果和青草的香气被空气掠走带离，

再将它们混合成

一种滋养灵魂的甜蜜。

原野中央矗立一座宫房，

仿佛用明火照亮，

非人间所能及的是

四周的灯火辉煌。

52

阿斯图尔夫骑着骏鹰朝宫殿飞去，

绕宫殿一周约有三十多英里。

放缓步伐，信马由缰，

悠闲地欣赏四处的美丽。

他认为，与天上相比，

我们居住的那个世界

丑陋、邪恶、充满臭气，

而这里却是如此明亮欢愉。

53

来到发光的宫殿前，

他禁不住赞叹称奇，

宫墙纯粹由宝石砌起，

比红宝石还要朱红亮丽。

哦，动人的杰作；哦，建筑师代达罗斯，[18]

人间有哪座建筑能与你相比？

世界七大奇迹中的任何一个[19]在你的壮观瑰丽前都要缄口不语。

54

在宫殿闪光的门廊前

迎候公爵的是位老者，

斗篷是红的，裙子是白的，

一个白如牛奶，一个红赛朱砂，

头发是白的，下颌是白的，

一缕浓密的长髯胸前飘洒，

老者仪态雍容可敬，

定是天国来的使者。

55

他笑容可掬地迎向圣骑士，

圣骑士恭谨地下了马鞍。

老者说道：“哦，爵爷，

是上天的旨意让你来到伊甸，

纵令这不是到此的缘由，

也并非你臆想的目的，

尽管你以为是什么神秘的理由，

将你从北半球带到此地。[20]

56

为了学会如何营救查理曼大帝

和处于险境的神圣的教义，

我特来传达上帝的旨意，

给一路上毫不知情的你。

哦，孩子，到此既不要归功于你的学识，

也不要得意于你的武艺，

你的号角或飞马也不是你应得的，

这些都是上帝的恩赐。

57

我们有空再一起讨论，

我会告诉你如何行事，

首先要填饱肚子，恢复体力，

你长途跋涉，定要果腹充饥。”

老者继续他的话语，

当他发现这位老者

是书写《福音书》的圣约翰，

公爵惊诧不已。

58

救世主如此热爱约翰，

于是那话传在弟兄中间，

他永远不会因死亡终结天年，

这就是上帝之子对彼得说这番话的原因：[21]

“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

与你何干？”

尽管他不是说他不死，

我们却认为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59

他在那里升天，找到了同伴，

伊诺克主教已经在那边，

还有大先知以利亚的陪伴，

他们三人还没看到最后一个夜晚，[22]

没有地球恶臭凶险的空气，

享受着永恒的春天，

直到天使吹响喇叭，

昭示基督回到白云间。

60

圣人们恭敬地欢迎骑士，

将他领进一个房间歇宿。

另一个房间给飞马准备，

还有草料，上好充足。

他们送给他天堂的果子，

味道如此鲜美，依他的判断，

若亚当和夏娃为此拒绝顺从，

也应当情有可原。

61

富有冒险精神的伯爵

满足了他应有的天性，

那样的食物，这样的休息，

有关舒适的一切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

曙光女神已经离开了她老迈的丈夫，[23]

尽管他还有很多年头要活，

阿斯图尔夫从床上起来，

看到上帝心爱的使者。

62

拉着他的手和他攀谈，

很多事应该保持缄默。

然后他说：“孩子，尽管你来自法国，

也许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你们的奥兰多

因为误入歧途，违背了上天的嘱托，

正在遭受上帝的惩罚，

上帝越爱他就越是忍不住怒火。

63

你们的奥兰多降生时被赋予

至高的勇敢和无上的力量，

赋予他凌驾人类之上的本领，

任何铁器都不能将他伤害，

上帝有意将他塑造成这样，

就是为了让他做护教的死忠，

就像参孙成为大力士是为了成为帮助犹太人反抗腓力斯人的英雄。

64

奥兰多把上帝如许的恩赐

转化成不该有的回报，

越是要他出力，他越是想逃。

他模糊了双眼，

为一个异教徒神魂颠倒，

甚至为了这个女人

不惜发起残忍邪恶的冲突，

企图将忠实的族兄杀掉。[24]

65

因此，上帝让他疯痴，

裸露胸膛、大胯和肚皮，

剥夺了他的智慧和理智，

认不得别人，也认不出自己。

我们读到，上帝曾用同样的方式将纳布科多诺索惩治，[25]让他变成疯子，流放七年，

像牛一样吃草度日。

66

为何犯了错误，对圣教徒的惩罚却要比对纳布科多诺索的轻，

为了将这个罪过涤清，

上帝只限三个月执行。

救世主允许你辗转来此，

并没有其他目的，

我们只想借你之手

重拾奥兰多的理智。

67

你还要与我同游，

完全放弃那个地球，

我会带你去往月球，

月球的四周围绕着

离我们最近的星宿，

治愈奥兰多的良药就藏在里头，

我们过会儿再开始赴月之行，

等今晚的月亮升至头顶。

68

使徒在谈话中泄露了秘密，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

当太阳下沉到封闭的海面，

他们的头顶上月牙升起。

这时，一辆马车出现，

准备带他们游遍周遭的天地，

这正是让以利亚远离世俗的眼睛，

把他从犹太人的群山带到天上的那辆车子。

69

四匹骏马，颜色红过火焰，

福音圣人来到车前，

和阿斯图尔夫一同坐下，

抓住缰绳，策马上天，

车轮转动，向空中升腾，

从永恒的火球旁边经过，[26]

圣人创造了奇迹，

马车经过时，火球并不灼热。

70

马车穿越整个火球表面，

然后奔向月亮的国界。

大部分月亮看上去

像毫无瑕疵的钢铁，

看起来和地球的面积大同小异或毫无差别。

在地球的最下层，[27]有海洋将它合拢围绕。

71

这里让阿斯图尔夫双倍吃惊，

近看这个国度巨大无边，

从地球那边看，

却像一个小圆点，

想要分辨四周的海洋和陆地，

最好注目而视，张大双眼，

因为月亮本身没有光亮，

它们的形象不能投射到很远。

72

上面还有我们这里没有的

更多的河流、原野和湖泊，

更多的平原、丘陵和山坡，

那里还有城市和村落，

以及圣骑士之前和此后

从未见过的壮丽的建筑，

那里有广阔孤寂的丛林，

林间仙女总是追逐着猎物。

73

公爵此行的目的不是

仔细欣赏奇景的全部，

随后他跟着使徒步入

两座大山之间的峡谷。

那里集合了地球上失去的事物，

或是因为我们的谬误，

或是时光流逝，运气不足，

在地球上失去的，都汇集到此处。

74

我说的并不是王权和财富，

尽管命运的变迁全由它摆布。

我想说的是，命运女神

无法送来或拿去的事物，

许多名望留在此处，久而久之，

下面的时间就会将其吞噬：

我们这些罪人向上帝祈祷，

无尽的誓愿都留在此处。

75

情人的眼泪和叹息，

游戏中虚度的时日，

无知人长久的怠惰，

从来漫无目的遐思，

多么微不足道的欲望啊，

将月球的大半边充斥。

总之下面失去的

都能在天上重拾。

76

圣骑士在一堆堆的失物间，

反复询问有何意义包含，

看到膨胀的囊状物堆积成山，

里面似乎发出喧哗和嘶喊。

您知道，那里有亚述、吕底亚、波斯和希腊人古老的王冠，

曾经多么辉煌荣耀，

如今几乎籍籍无言。

77

金色和银色的钩子

在附近堆积成山，

这是谄媚者满足国王、王子，

还有庇护人的贪婪。

他们期望获得奖赏的礼物

也隐藏在花环中间，

他们造作地赞美主子，

如同鼓噪的鸣蝉。

78

在金子的节疤和发芽的树桩上能看到不幸的爱情的模样，

还有老鹰的利爪，我知道，

那是贵族们强加于人的权杖。

鼓风机堆满四周的陡坡，

那是王公们曾经馈赠给

宠臣们的虚名和奖赏，

而后凋落，随着如花的韶光。

79

堆满荒芜的城镇和城堡的废墟，

金银财宝七上八下散落一地。

问过才知道，是协定和诡计，

看似没被执行者很好地隐匿。

他看到条条毒蛇形似少女，

伪币制造者和强盗的手艺，

又看见许多打碎的瓶子[28]曾在可怜的宫廷中服役。

80

他看见一大泊倒掉的汤，

问圣徒这又意味着什么。

圣徒说：“这是人死后

在遗嘱中留下的施舍。”

经过一大片各色花朵堆成的山，

曾经芬芳四溢，如今恶臭扑鼻，

这是康斯坦丁给西尔威斯特教皇的厚礼（如果可以这么说）。

81

他又看到大块的粘鸟胶。

啊，女人们，你们的美貌。

如果把他在这里看到的全部

整理成诗句未免太过冗长，

千千万万，没完没了，

都是我们丢落在月亮上的东西，

只有疯狂，是很多，不是很少，

留在了地球上，而且永不走掉。

82

几天后，做了些事情，

他才回头再看丢失的东西，

如果身边没有帮忙的翻译，

他无法分辨变了形的记忆。

后来看到人类不太需要的东西，

人们从来不会为它向上帝起誓。

我说的是理性，也在这里堆积，

大过任何我所描述的山的体积。

83

它像柔软轻薄的液体，

盖不紧就会随时蒸发，

收集在各种圣瓶里，

有的小，有的大。

只有这个用途，没有其他。

奥兰多的那瓶最大，

里面装着伟大的理性，

很容易分辨，瓶子上写着他的大名。

84

同样，其他瓶子上也写着

失去理性的人的名字。

勇敢的公爵惊愕不已，

他原以为很多人的

理性一点也没少，

这里却明确告诉他，

他们所拥有的理性很稀少，

而大部分理性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85

有人失去了爱情，

有人丢掉了荣誉

，有人过江渡海搜寻财富，

有人将希望寄托于有权势的君主，

有人亦步亦趋追随愚蠢的巫术，

有人爱宝石，有人恋名画，

有人将别的东西看作一切。

这里有占星家和哲学家，

诗人的理性也有很多。

86

阿斯图尔夫也失去了理性，

把它交与《启示录》的作者，[29]

只要把鼻子凑近圣瓶，

就能自动恢复清醒。

后来杜平承认，阿斯图尔夫

很长时间都活得清醒，

直到后来犯下一个错误，

再一次夺去了他的理性。

87

最满最大的圣瓶里装着

曾经让奥兰多明智的理性，

阿斯图尔夫把它从堆积成山的理性中拿起，

分量一点也不轻。

圣骑士从充满光亮的圆球

回到下面的地球，

在圣徒的引领下来到一座宫殿，

一条河在宫殿旁边。

88

每个房间充满了羊毛、丝绸、

亚麻和棉布的绒头，

染成各种颜色，好看的，或是丑陋的。

第一个庭院里有个女人

在纺车上纺着绒头，

就像看到夏日里，

当新丝集中在一起时，

一个村妇把蚕宝宝从潮湿的蜕皮上拿走。

89

完成一个绒头，就有人再放一个，

还有人把它拿到别的地方。

第三个人将好看的和丑陋的分拣，

以免混淆它们的模样。

“我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阿斯图尔夫对圣约翰讲。

圣约翰回答：“那些老妇是命运三女神，

她们正在编织你们这些俗人的生命。”

90

一个绒球能持续的时间不比

与它相关联的人的生命多一刻。

检查这个地方的有死神和自然，

知道一个人应该死亡的时刻。

第二个命运女神在选择最美丽的纱线时非常精心，

因为这些纱线会被用来编织天堂的装饰品；

反之，最丑陋的纱线则被用来制作结实的绳子，

用来捆绑被判下地狱之人。

91

已经放在线轴上将用于

不同用途的所有绒球的名字将被刻上一块块小板子，

有的是铁做的，有的是金银做的，

然后被放在一边，形成紧密的一堆，

不断拿走一些球，

一位老者总会回来取走几个，

她们从未露出疲态，也从不休息。

92

那位老者行动敏捷迅速，

似乎为奔跑而生；

他用斗篷的下摆兜起那堆绒球，

满满的板子上标有君王的姓名。

他去哪里以及为何做那份工作，

我将在下一篇讲述，

如果您愿意像平时那样

仁慈地倾听关注。

注解

[1] 哈耳庇厄，希腊神话怪物，鹰身女妖。

[2] 玻瑞阿代兄弟（厄忒斯和卡拉伊斯）是北风神玻瑞阿斯的一对孪生子，也是菲纽斯的妻兄，他们长有翅膀，可以飞翔。关于玻瑞阿代兄弟如何驱赶哈耳庇厄，有几种不同的说法。

[3] 哈耳庇厄不仅丑陋，而且污秽。关于它们的神话中最著名的就是菲纽斯神话。色雷斯国王菲纽斯拥有预言的能力，结果因泄露天机太多而激怒了宙斯。众神诅咒他，使他在一座荒岛上遭受永久的饥饿，眼前有丰富的食物却吃不到。每当菲纽斯想吃东西时，哈耳庇厄就飞过来抢夺他的食物，再往剩下的食物上排放粪便，最后逃之夭夭。哈耳庇厄速度奇快，来得突然，一眨眼又飞得无影无踪。后来伊阿宋率领阿尔戈英雄寻找金羊毛时路过此岛，其中的玻瑞阿代兄弟帮助菲纽斯把哈耳庇厄赶走，才解救了这个不幸的人。

[4] 普鲁托，罗马神话中的冥王，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哈迪斯。

[5] 三头犬刻耳柏洛斯，把守地狱大门的恶魔的一种。这个怪物的外形凶恶可怕，它有许多个头，长着蛇的尾巴，头上和背上的毛全是盘缠着的条条毒蛇，从嘴里喷出的毒液所落之处将生出乌头草。住在冥河岸边，为冥王看守冥界的大门，允许每一个死者的灵魂进入冥界，但不让任何人出去，同时也不允许活人出入。

[6] 吕底亚，小亚细亚西部的富裕古国。

[7] 安娜塞莱特（Anassarete）是希腊神话中一个塞浦路斯女人，有一颗冰冷的心，后来爱神阿佛洛狄忒将她变成了一尊石像。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讲过这个故事。

[8] 阿波罗与达芙妮，爱神丘比特为了向太阳神阿波罗复仇，将一支使人陷入爱情漩涡的金箭射向了他，使阿波罗疯狂地爱上了达芙妮；同时，又将一支使人拒绝爱情的铅箭射向达芙妮，使达芙妮对阿波罗冷若冰霜。当达芙妮回身看到阿波罗在追她时，急忙向父亲呼救河神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在阿波罗即将追上她时，将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9] 提秀斯、贾森和埃涅阿斯，提秀斯是雅典传说中的著名人物，相传是他统一了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半岛，并在雅典建立起共和制。提秀斯引诱了阿里安娜（Arianna）；贾森是希腊神话中乘阿尔戈古舟寻找金羊毛的英雄，引诱许珀茜伯勒和美狄亚。埃涅阿斯给拉齐奥带来战争，并诱惑了狄朵。

[10] 色雷斯，自爱琴海至多瑙河的巴尔干半岛东南部地区。

[11] 卡里亚，安纳托利亚（安纳托利亚高原位于亚洲西部小亚细亚半岛，土耳其境内），历史上的一个地区。潘菲利亚，小亚细亚南部古国。西利西亚，小亚细亚东南部古国，濒临地中海。

[12] 卡帕多西亚，小亚细亚东部古国。

[13] 赫卡尼亚，古波斯和马其顿王国的一个省名。

[14] 欧律斯透斯，珀耳修斯之孙，因受赫拉宠爱，继承宙斯原本要留给赫拉克勒斯的迈锡尼国王位。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主神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欧律斯透斯同父异母的兄弟，因其出身而受到宙斯的妻子赫拉的憎恶，后来他完成了12项被誉为“不可能完成”的伟绩。赫拉克勒斯的12项伟绩包括：（1）扼死铜筋铁骨的涅墨亚森林的猛狮；（2）杀死勒尔涅沼泽为害人畜的九头水蛇；（3）生擒克律涅亚山里金角铜蹄的赤牡鹿（一说赫拉克勒斯不小心杀了它）；（4）活捉埃里曼托斯山密林里的大野猪；（5）引河水清扫奥革阿斯积粪如山的牛圈；（6）赶走斯廷法罗湖上的怪鸟；（7）捕捉克里特岛发疯的公牛；（8）把狄奥墨得斯吃人的马群从色雷斯赶到迈锡尼；（9）战胜亚马孙王国的首领希波吕忒，取来她的腰带；（10）从埃里忒亚岛赶回革律翁的红牛，途中将两座峭岩立在地中海的尽头（即赫拉克勒斯石柱）；（11）获取赫斯佩里得斯圣园里的金苹果（为此曾代阿特拉斯支撑整个苍穹。路上还曾战胜盖亚的儿子安泰）；（12）把冥府的三头犬刻尔柏罗斯带到人间，后又送回冥府。

[15] 赫拉克勒斯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伟绩的地方

[16] 埃托利亚，希腊中西部山区，公元前3世纪古希腊军事领导中心。

[17] 埃布罗河，位于西班牙北部。

[18] 代达罗斯，希腊神话中一个著名的工匠、建筑师和雕刻家，曾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这里是指如代达罗斯般心灵手巧的建筑师。

[19] 世界七大奇迹，埃及金字塔、巴比伦空中花园、奥林匹亚宙斯神像、罗德港巨人雕像、阿耳忒弥斯神庙、摩索拉斯基陵墓、亚历山大灯塔。

[20] 北半球，相反，月亮山位于南半球。

[21] 这里是对《约翰福音》某个章节的概要。彼得转过来，看见耶稣所爱的那门徒跟着……彼得看见他，就问耶稣说：“主啊，这人将来如何？”……耶稣对他说：“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你跟从我吧。”于是这话传在弟兄中间，说那门徒不死；其实耶稣不是说他不死，乃是说：“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

[22] 阿里奥斯托似乎接受了错误的信仰，认为圣约翰的身体升天，就意味着长生不死，把伊甸园交给他作为住所，那里曾是伊诺克主教和先知以利亚的住所。两个人都活着升天。

[23] 老迈的丈夫，提托诺斯。

[24] 族兄，里纳尔多。

[25] 纳布科多诺索，傲慢无比的巴比伦国王，被上帝剥夺王权，放逐七年，像野兽一般生存。

[26] 根据古代的宇宙学，火球位于地球和月球之间。

[27] 地球最下层，据托勒密体系的说法，是离上帝最远的地方。

[28] 玻璃瓶不再有用就被扔掉，就像君主对待朝臣。

[29] 圣约翰写了《启示录》，《新约》的最后一章。

第三十五篇

1

圣母啊，谁能去天上[1]为我取回丢失的理智？

自从那支从你的明眸里射出的爱情之箭穿透了我的心，

我就愈发丧失理智。

我不会抱怨这个巨大的损失，

只要不继续减少，停在原地；

我担心这样恶化下去，

我会变成我笔下的圣骑士。

2

我听说，恢复理智

大可不必飞至穹苍

的月韵中或者天堂；

我并不认为我的理智高高在上。

它定是在你美丽的眼眸里，

在你宁静的面庞，

在你像牙或雪花石膏般洁白浑圆的双乳间徜徉；

倘若你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我就用两片嘴唇将它采集。

3

看过那些已经在生命的

线轴上转动之人，

圣骑士漫步宽阔的宫殿，

观看所有未来的生命，

他发现一根似乎比黄金

还要闪亮的羊毛；

即便巧妙地将磨碎的宝石用线穿起来

也不及它的千分之一。

4

他惊叹这根羊毛

简直无与伦比；

渴望知道诞生何时，

究竟会在哪里。

使徒约翰知无不言，

他将在耶稣道成肉身那一年，

也就是一千五百年的二十年前的那一年来到人间。[2]

5

那根羊毛的光艳

几乎无与伦比，

因此，降生于这个世界的

将是一个幸运的男子；

自然会赐予他辉煌罕见的恩泽，

甚至将自己的责任托付，

命运女神从未对一个人如此眷顾，

他将拥有永恒和无往不胜的天赋。

6

他说：“波河河口的分叉处

坐落着一个卑微的小村子，

村前流淌着波河，村后是一片

雾蒙蒙的深深的沼泽地；

时间之河滚滚向前，这里

将成为意大利最著名的城市，

不仅有城墙和气派的皇宫，

还有高贵的学习气氛和非凡的习俗。

7

如此飞速超凡的增长

并非出于偶然或运气，

这是上天的旨意，

我跟你说的这个人就该出生在此地，

要结果的地方必须嫁接，

植物生长必须精心培育；

艺术家时常精制黄金，

为的是托住宝石。

8

人间的灵魂从未披过

如此优雅美丽的衣衫；

古往今来，罕有如此可敬的

精神从星穹落入凡间。

创造依波利多·德·埃斯特，

这是天意安排的情形。

依波利多·德·埃斯特是上帝的选民，

此乃天赋异禀。

9

上帝一向奉行雨露均沾，

许多人共享全部恩泽，

但这次却将全部恩泽

统统赐予依波利多一个。

为了让他保护艺术，

上帝赋予他美德；

他的美德太多，实在说不尽，

奥兰多在徒劳地等待他的理性。”

10

圣约翰对公爵如是说：

他们参观完这个编织

人类生命的宏伟宫殿

的所有房间后来到忘川，

河水浑浊难看、

河床中泥沙沉淀；

河边见到那位老者，

来时手里拿着名牌。

11

不知您是否记得，上一篇

结尾处那位老者留下悬念，

他面目苍老、四肢细长，

跑起来迅疾如鹿一般。

袍子里揣满名牌；堆积如山

的名牌在减少，但他的工作没完，

在那条叫忘川的河上，

他卸下甚至抛下沉重的负担。

12

来到河边，那位年长的挥霍者抖了抖装得满满的衣襟，

将刻有名字的牌子

全部丢进浑浊的河水里。

无数百无一用的名牌

就这样沉入水底，

千万块名牌几乎一个都没留下，

与河底的泥沙纠缠在一起。

13

一群乌鸦和秃鹫沿着或绕着忘川飞来飞去，

各种各样的飞禽

发出刺耳的噪音；

见大量贵金属做的名牌散落，

它们齐齐扑了过去，

有的用嘴叼，有的用爪子抓，

把猎物搬到不远处。

14

它们很想飞到天上去，

但重物缀着没有力气；

忘川应该带走这些

杰出名姓可敬的记忆。

在许多飞禽中有两只天鹅，

白色的，君王，就像您的徽记，[3]

开心地叼着它们喜爱的名字，

安全地回到岸上去。

15

违背这位老者将他们

献给忘川的无情心意，

几只善良的鸟儿救下几个，

从此湮没无闻其余的名字。

圣洁的天鹅时而游泳，

时而在空中挥动双翼，

直至发现邪恶的河岸上

有座小山，山顶有座庙宇。

16

此乃供奉不朽之所，

一位仙女容颜可爱，

从山上来到忘川之滨，

从天鹅口中取下名牌；

把它们高高挂在神殿

中央不朽的雕塑上，

把他们奉为神圣，

永远供世人瞻仰。

17

那位老者是谁，为何要把所有

美丽的名字丢弃于忘川，

那些飞鸟，

来到河边的那位美丽的仙女究竟来自哪座圣殿。

阿斯图尔夫渴望了解

其中的奥秘和未知的意义；

他向圣约翰询问这一切，

使徒这样回答他：

18

“你要知道，下面草未动，

上面却早已感觉到风吹。

每一个作用天上人间必然保持一致，

只是面貌相异。

那位老者长髯胸前飘散，

快得无人可以阻止，

他在天上的作用

与地上的时间无异。

19

命运之轮上的线转完，

表明下面的人来日无多。

那里的名望这里也有记录；

二者皆为不朽的传说。

只是在这上面他是个长髯飘飘的老者，

而下面的时间则无时无刻不在掠夺。

如你所见，这位老者将名牌抛入河中；

而时间将他们在永恒的遗忘里淹没。

20

这里的乌鸦、秃鹫

和各种各样的飞鸟

一齐费力把它们认为

最漂亮的名牌从水中打捞；

而下面那些曲意逢迎的谄媚者、弄臣、男宠、告密者，

那些生活在宫里的人

远比善良勇敢的人获得更多恩泽。

21

他们被称作高贵的廷臣，

因为当公正的命运女神，

确切地说是维纳斯和酒神剪断他们君王的生命线时，

他们会模仿驴子和猪；[4]

我跟你说的这些卑鄙的蠢蛋，

活着只是为了用食物填饱肚皮，

名牌在嘴里叼上几日，

便任凭它掉进忘川里。

22

然而，天鹅快乐地鸣唱着，

把那些名牌救到神殿里，

诗人们将这些可敬之人

从比死亡更邪恶的遗忘中挽回。

哦，谨慎持重的王公们啊，

请以恺撒为榜样，

与作家们为友朋，

从此不惧忘川的波浪！

23

名副其实的诗人

同天鹅一样珍稀，

因为上天不愿世间

存在太多杰出人士，

由此导致贪婪的君主们

对诗人们的乞讨漠然视之；

惩善扬恶，对人文科学

下令禁止。

24

上帝剥夺了愚昧之人的智力，

减弱了他们的理解力；

让他们对诗歌毫无感觉，

死亡将毁灭他们的一切。

尽管他们一身恶习，

只要待诗人们以礼，

不止能从坟墓里活着出来，

身上还会散发比没药和甘松更好闻的香气。

25

有的人没有阿喀琉斯强壮、

赫拉克勒斯勇敢、埃涅阿斯仁慈；

成千上万的人本该排在

比他们更靠前的位置，

但他们的子孙为诗人们

奉献壮丽的宫殿和别墅，

因为是作家们可敬的手和笔

授予他们无限崇高的荣誉。

26

奥古斯都并非像维吉尔

所歌颂的那般圣洁心慈。

诗篇中一派太平盛世，

原谅他宣布许多人为公敌，

没人知道尼禄是否不公，

倘若他懂得对作家加以爱护，

即便天地与他为敌，

或许也不会如此臭名昭著。

27

荷马把阿伽门农写成胜利者，

让特洛伊人显得可耻呆滞；

佩内洛普忠实于她的丈夫，

受尽求婚者的千般侮辱。

如果你想了解真相，

就把历史调过儿：

希腊战败，特洛伊获胜，

佩内洛普人尽可夫。

28

您听说过狄朵

多么贞洁高雅；

却有着荡妇的名声，

只因维吉尔不喜欢她。

倘若我的话传播出去

令我痛苦，请不要惊讶。

我喜爱作家，我在尽我的职责；

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也是作家。

29

首先我赢得了一个名声，

时间和死亡无法将我击败：

我能如此幸运，

是上帝的垂爱。

可怜生活在悲哀时代的作家，

宽宏大量之门紧锁，

面色苍白、形容枯槁，

日夜敲门无果。

30

接着我的第一句话说，

诗人和学者实在珍稀；

没有牧草，也没有庇护地，

就连野兽都离开那里。”

年迈的圣徒说着，

两只眼睛向外冒火，

接着他转向公爵，

面带智慧的笑容，

面容也由焦虑转变成祥和。

31

让阿斯图尔夫先留在

福音作者那里，

我想跳一下，从天跳到地；

不能再伸开翅膀停在天际。

我回到那个被残酷的

嫉妒之箭射中的女人那里。

上回说到她几个回合就将三位国王纷纷打倒在地。

32

傍晚她在通往巴黎的

路上来到一座城池，

得知非洲国王阿格拉曼特

被兄长打败撤到了阿尔勒。

断定鲁杰罗一定随行，

等天光刚一放亮

她就出发，朝着普罗旺斯，

据说查理曼会追赶的方向。

33

径直朝普罗旺斯进发，

路上遇到一位少女，

眼泪汪汪、心情哀伤，

仪态万方、容貌娇丽。

这就是那个为莫诺丹特

之子心痛的少女，

这位贵族少女把情人留在桥边，

眼看着他成为罗多蒙特的囚徒。

34

她在找一位骑士，

身经百战，像水獭一样

水陆两栖，骁勇无比，

能与那个异教徒匹敌。

鲁杰罗郁郁不乐的女友

遇到同样郁郁不乐的少女，

礼貌地和她打招呼，

然后问她痛苦何故。

35

菲奥迪莉吉端详着她，

认为她正是自己要找的骑士；

从那座桥开始向她讲起，

阿尔及尔国王挡住去路；

差一点杀死她的情人，

并非他的武艺更高强；

而是狡猾的撒拉逊人

有窄桥和那条河帮忙。

36

她说：“倘若你真像看上去

那般勇敢，那般谦恭斯文，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为我报仇，

打败那个抓住我情人的令我伤心之人；

起码也要告诉我去哪里

才能找到与他对抗的人，

力敌万夫，有超凡的武艺，

让他有河流和窄桥也借不上力。

37

除却尽了一个绅士

和游侠应尽的责任，

你还用自己的勇猛

帮助了最忠诚的情人。

他的其他美德轮不到我来讲述；

有许多许多，可以说，

没有听说过的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38

凡是能让她获得赞美和光荣的事，

这个慷慨大度的姑娘

肯定当仁不让，

于是决定立刻去那座桥上望一望，

尽管有生命危险，她也愿意，

此刻更甚，她已经绝望；

可怜的她以为失去了鲁杰罗，

内心已经厌世沮丧。

39

布拉达曼特回答：“深情的姑娘，

我愿意凭我的本事

接受这个艰难危险的挑战，

此外，还有其他的缘故，

尤其是你讲述关于情人的故事，

我很少听人提及，

他忠实于爱情，我以为

不可相信他们的山盟海誓。”

40

她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们走吧。”

第二天，她们来到河边，

来到那座恐怖的桥畔。

哨兵发现后吹响号角，

向君王通报消息，

异教徒照例全副武装，

在河边的桥上拉开架势。

41

布拉达曼特刚一出现，

他就叫嚣将她置于死地，

除非她留下武器和马匹，

敬献给那座巨大的坟地。

布拉达曼特知道事情真相，

伊莎贝拉就是死在他手里。

菲奥迪莉吉跟她讲过，

于是回答傲慢的撒拉逊人：

42

“野蛮的家伙，你为何要让

无辜之人为你的错误忏悔？

应该用你的血抚慰伊莎贝拉，

全世界都知道凶手是你。

那么多人被你打翻马下，

你夺走了那么多铠甲和马饰，

你才是最合适的祭品和牺牲品，

我要杀了你为她报仇雪耻。

43

我亲手把礼物献给她，她更开心，

因为我和她一样，也是女人。

我来此没有别的目的，

只有一个心愿，为她报仇。

但在较量武艺之前，

最好先讲好条件，

如果我被你打败，你就像对待

其他人那样把我囚禁。

44

但如果我打败你，我相信也希望是这个结果，

我想获得你的马匹和武器，

只把它们献给这座坟墓，

要摘下其余的东西；

我还要你释放所有的武士。”

罗多蒙特回答道：“你的话似乎有理；

但我不能把囚徒交给你，

因为他们不在这里。

45

我已经把他们押解到阿尔及尔，

不过，我向你发誓，

倘若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你稳坐马鞍，我被打翻在地，

我若输了，一切随你心意，

在所需的时间内尽快

派一名信使去非洲，

释放所有的骑士。

46

但如果你输了，通常如此，

我相信会是这样，

我不想让你像失败者那样

把刻有你名字的铠甲挂在墓碑上。

你美丽的眼睛、头发和脸庞

全都散发着爱意和魅力，

只要你不再恨我，反而爱我，

我想把胜利献给你。

47

我如此英勇，如此善战，

打败我没那么容易。”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气愤地苦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那个傲慢之人；

而是回到小木桥的桥头，

催马向前，手持黄金枪，

向骄傲的摩尔人冲了过去。

48

罗多蒙特准备比武，

策马全速向前冲，

马蹄发出的巨响几乎把远处很多人的耳朵震聋。

那杆黄金枪发挥往日的威力，

在鏖战中将异教徒挑下马鞍，

悬在空中，然后把他摔在

桥上，让他来了个倒栽葱。

49

女武士的马过桥时

几乎无落蹄之处；

情形很危险，差点

掉到桥下的河里去，

但拉比卡诺是风与火孕育之子，

它的脚步敏捷轻盈，

在桥的边缘找到路，

仿佛在剑背上前行。

50

她转过身回到异教徒身边；

用嘲笑的口吻说：

“现在你看到谁输了，

谁该被打倒了吧。”

异教徒惊得说不出话，

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不能，也不想回答，

瞠目结舌，发愣惊讶。

51

他默默地、伤心地从地上爬起，

走了五六步后，

将盾牌和全副甲胄统统

丢向伊莎贝拉的坟墓；

立刻步行离开那里，

并命令一个奴仆，

按照他们先前的协议，

尽快释放所有的囚徒。

52

他走了，待在一个黑洞里，

从此再无别的消息。

布拉达曼特将他的铠甲

在高高的墓碑上悬挂，

并命人拿下其他骑士的武器，

通过刻在上面的文字得知

他们全部效忠查理曼大帝；

她没动异教徒的盔甲，

也不许随从们碰触。

53

除了莫诺丹特之子的武器和盔甲，

还有桑松耐特和奥利维罗的，

想要找到奥兰多伯爵，

这里有条最近便的路。

他们在这里被抓住，前一天

被傲慢的撒拉逊人送到远处。

她命人从坟墓上拿下铠甲，

存放在高塔里。

54

其余的盔甲继续挂在陵寝上，

那些战利品属于异教徒骑士。

其中一个属于一个国王，

不幸之人徒劳追寻那匹神驹。

我说的是索卡西亚国王，[5]

在山间和平原游荡多日，

来到这里放弃另一匹马，

结果被缴了械空手而归。

55

异教徒国王没了武器，

步行离开危险的窄桥，

就像和他拥有同样信仰的其他人一样丧气懊恼。

但他无颜再回军营；

没有胆量再次出现，

之前牛皮吹得太大，

这样回去恐遭人耻笑。

56

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本来就心心念念安杰莉卡。

听闻了她的情况，

不知是谁传的话，

说她正返回她的国家，

爱神催促怂恿他，

前去追寻安杰莉卡。

但我想继续说说阿莫内之子。

57

布拉达曼特将她如何打败

罗多蒙特的经过刻在墙上；

然后礼貌地问菲奥迪莉吉，

后者依然心情沮丧，

低垂着泪涟涟的脸庞，

问她离开这座桥后要去向何方。

菲奥迪莉吉回答：“我要去阿尔勒，

撒拉逊人营地的方向。

58

我希望可以找到去非洲

所需的船只和好的同伴。

不与我的夫君团聚，

我心不甘，情不愿。

为了把他救出牢狱，

我会穷尽一切办法；

倘若罗多蒙特答应的方法失败，

我会尝试其他的办法。”

59

布拉达曼特说：

“我愿陪你走一程，

直到眼前出现阿尔勒城，

看在我的爱的分上，

希望你帮我找到阿格拉曼特麾下的鲁杰罗，

他的名字家喻户晓，声名远播；

告诉他我打败了傲慢的异教徒，

再还给他这匹良驹。

60

希望你明确转告他：

‘有位骑士想考验一下你，

向世人表明

你违背信义；

想让你准备好与他作战，

我把他给我的这匹马给你。

他让你立刻穿好铠甲，

等着与你比武。’

61

就告诉他这些，不要说别的。

假如他问你是不是从我这儿听来的，

你就说不知。”菲奥迪莉吉谦恭地回答：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为你效劳，我永远不辞辛苦，

并非虚言，生命也宁愿付出。”

布拉达曼特说了感谢的话，

牵过马，把缰绳交给她。

62

两个美丽的姑娘沿着河边

一起走了许多天，

直到看见阿尔勒城，

听到附近惊涛拍岸。

布拉达曼特停下脚步，

在城市的外墙边，

给菲奥迪莉吉留出准备给鲁杰罗送马的时间。

63

菲奥迪莉吉穿过栅栏，

上了吊桥，进入城里，

同伴把她带到鲁杰罗居住的宫殿，

并在那里下了坐骑；

遵照吩咐，她让男仆去送信，

说有人把弗伦蒂诺送回：

然后不等回音

就匆忙去做自己的事。

64

鲁杰罗困惑不已，陷入沉思，

搞不懂送信者究竟何人，

把马归还给他到底何意，

向他挑战，同时献殷勤。

指责他背信弃义，

何人对他加以指责，

不明白，也无法想象；

他绝没想到会是布拉达曼特。

65

他最先想到的是罗多蒙特，

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为何从他那儿听到消息，

想不出是何道理。

除他之外，鲁杰罗想不出

还与这世间何人结下仇怨。

这时布拉达曼特开始挑衅，

吹响号角准备开战。

66

消息传到马西里奥和阿格拉曼特耳朵里，

说有一名骑士正在外面叫嚷。

赛潘迪诺恰好在场，

主动请愿全副武装，

发誓抓住这个傲慢之人。

居民们爬上城墙；

老老少少全不留在家里，

想看看到底谁更厉害谁更强。

67

赛潘迪诺穿上华丽的

铠甲和外衣来到比武场地。

第一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

他的坐骑逃走，如生双翼。

礼貌的女人追了上去，

把马缰递到赛潘迪诺手里，

说：“上马，让你的主子

派个更厉害的骑士。”

68

非洲国王和一大群随从在比武场

附近的城墙上观看战局，

见少女对赛潘迪诺

如此有礼深感诧异。

“按理说可以俘虏，他却没有。”

撒拉逊人听国王这样说。

像她要求的那样，赛潘迪诺回来了，

请国王派一名更优秀的骑士过去。

69

格兰多尼奥性情暴躁，

是西班牙最不可一世的骑士，

他主动请缨第二个出战，

语带恐吓来到比武场地。

“你的风度一钱不值；

等你被我打败求饶认输，

我要把你带到我的主公面前，

但通常情况下你会死在这里。”

70

女人对他说：“你的粗鲁

丝毫不会削弱我的风度，

我奉劝你赶快回去，

免得摔在硬地上伤筋动骨。

回去吧，转告你的国王，

我来不是为你这等货色；

我来此挑战是为了找到

值得与之交手的勇士。”

71

听到她如此尖酸刻薄，

撒拉逊人满腔怒火；

气得说不出话，

愤愤地拉转马。

女人也拉转马，

拉比卡诺和黄金枪对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致命的长枪刚一碰到盾牌，

撒拉逊人应声落马。

72

宽宏大量的女武士把马送回，

走到他身边，说：

“我告诉过你，最好做我的信使，

你却偏要跟我比武。

请你告诉你的君主，

挑一个和我旗鼓相当的骑士；

我不想在你们这些欠缺

比武经验的人身上多费力气。”

73

城墙上的人不知道那个

稳坐马鞍的人究竟是谁，

他们把经常让他们不寒而栗的著名的武士的名字数了一回。

有的人说是布兰迪马特，

大部分猜测是里纳尔多，

很多人觉得是奥兰多；

但他们知道他的境遇令人难过。

74

第三个请战的是费拉乌，

他说：“我不奢望胜利，

但既然摔倒是这些骑士

最正当的借口，我也摔倒在地。”

说完，他穿戴好比武

所需的全部装备，

从马厩里的一百匹马中

选出最好最敏捷的那匹。

75

他骑马奔入比武场地，

双方首先互相行礼。

女人说：“我可否问一下阁下姓甚名谁。”

费拉乌满足了她的要求，

他从不隐瞒自己的名字。

她又说：“我不会拒绝你，

但我更愿与其他人比武。”

76

“谁？”费拉乌问。她回答：

“鲁杰罗。”刚一说出这个名字，

玫瑰般的颜色就开始在

她美丽的脸庞上蔓延。

她又说：“久闻他的威名，

我特来找他比试一番。

我不盼望，也不在乎其他人，

只想向他请教二三。”

77

她的这番话非常单纯，

但不怀好意的人会想歪。

费拉乌回答道：“你我

先了解一下谁更厉害。

倘若我同样败在你手上，

我会把那位你渴望与之

比武的高贵的骑士叫来，

替我们挣回一点面子。”

78

二人交谈之时

少女的面甲掀起。

费拉乌看到她容颜美丽，

感觉几乎被她征服。

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她宛如一个天使；

她的长枪还没碰到我，

我已败给她明亮的眸子。”

79

他们各自跑出一段距离；

跟先前那两位分毫不差，

费拉乌也被利落地挑到马下。

布拉达曼特把马送还给他，

说：“回去吧，记住你说过的话。”

丢了面子的费拉乌走向

阿格拉曼特身边的鲁杰罗，

告诉他对方点名要他。

80

鲁杰罗仍不知这个

向他挑战的人是谁，

兴奋的他有必胜的信心；

命人拿来铠甲和锁子甲，

前三位都被打翻下马，

并没有锉掉他的锐气。

他如何穿戴盔甲，如何出战，

接下来如何，我要推迟一下。

注解

[1] 这里的圣母是指亚历桑德拉·贝努齐。

[2] 指的是出生于1479年的依波利多·德·埃斯特。

[3] 埃斯特家族的徽记是天蓝底色配上白鹰。

[4] 驴的无知和猪的兽欲。

[5] 索卡西亚国王指的是萨克利潘特。

第三十六篇

1

无论身处何地，

一颗高贵的心

永远谦恭有礼，

别无其他选择；

出于天性和习惯，

美德总不离身侧。

无论身处何地，

一颗卑鄙的心

永远将卑鄙的行为暴露无疑。

天性驱使他们作恶，

一旦习惯，本性难移。

2

古代武士礼貌仁慈的

例子可谓不胜枚举，

现代人则寥寥无几；

在那场战争中邪恶的手段[1]见过，也听过许多，

依波利多，您用敌人的

徽章和旗帜装饰神殿，

乘着载满战利品的船回到波河边。

3

鞑靼人、土耳其人或摩尔人

从未做过的一切残忍不人道的行径来自他们邪恶的士兵，

不敬、恶劣的雇佣兵

（并非出自威尼斯人本意，

他们永远是公正的范例）。

此外，他们放火将我们许多美丽的村庄和城市夷为平地。

4

尽管那次更丑陋徒劳的

报复主要是针对您，

帕多瓦被围困时，

您与恺撒大帝并肩而行，

敌人很清楚是您不止一次阻止手下的士兵放火，

并扑灭村庄和教堂的大火，

这都源于您高贵的天性。

5

我不谈这个，不谈他们

种种无耻残忍的行为；

只讲一个，每次说到这个，

石头听了也会落泪。

那天你让家人先行，

出现了不祥的征兆，

敌人丢弃船只，

撤回去死守城堡。

6

赫克托尔和埃涅阿斯

放火烧希腊人的战船；

一个勇敢的赫拉克勒斯和一个

亚历山大见此情景并肩作战，[2]

催马向前，身先士卒，

杀入敌人的营盘，

冲在前面的亚历山大侥幸逃脱，

赫拉克勒斯则被敌人活捉。

7

费鲁基诺逃脱，坎塔尔莫留下，

哦，索拉公爵，看见[3]勇敢的儿子在万剑丛中

被敌人摘下头盔，拖上船，

在桨架上砍掉他的头颅时

心情如何，又会作何观感？

看到铁器挥向儿子的场景

或许比自己受死更艰难。

8

残忍的雇佣兵，你们从哪儿

学到的这些战争伎俩？

难道是野蛮的斯基泰人教会

你们杀死手无寸铁的敌将？

杀死他是因为他保卫祖国的海疆？

今天太阳错误地照在你们身上，

残忍的时代充斥着坦塔罗斯、

阿特柔斯和梯厄斯忒斯的模样。[4]

9

残忍的野蛮人，砍下那个时代，

从北极到南极，从印度尽头

到太阳落山之地

最勇敢无畏的青年的头。

他的青春美貌甚至能让

食人族和独眼巨人心生可怜；[5]

却无法感动你，你比独眼的

库克罗普斯人还要粗野凶残。

10

我想，古代武士中

没有类似的例子，

所有人高尚仁慈；

获胜后亦不残酷。

布拉达曼特非但不邪恶，

甚至在长枪击中盾牌

将对手挑翻马下后

仍牵过马来让他们重新上马。

11

我上面讲过这个

勇敢美丽的少女

打败赛潘迪诺、

格兰多尼奥和费拉乌，

并让每个人重新上马；

还让第三个出战的人

代她向鲁杰罗挑战，

他以为她是名男子。

12

鲁杰罗欣然接受挑战，

命人拿来他的盔甲，

当着国王的面穿戴完毕，

那些贵族再次回来说

谁是那个杰出的骑士，

可以将长矛耍得神奇，

他问和他讲话的费拉乌，

是否认识那名勇士。

13

费拉乌回答道：“可以肯定，

他不是你提到的其中一个，

我见过他的样子，

他是里纳尔多年轻的弟弟。[6]

我又见识了他的武艺，

知道不可能是理查戴托，

或许是他的姊妹，

我听说他们容貌相似。

14

里纳尔多认为她武艺高强，

打得和圣骑士一样漂亮，

但就我今日所见，她的武艺

远在里纳尔多和他的堂兄之上。”

鲁杰罗听到她的名字

想起清晨的霞光，

朱红色的羞涩布满脸庞。

他的心在颤抖，不知做何感想。

15

听到消息像是被爱情的

箭射中，内心燃起火来，

然而，脊背生凉，

恐惧向全身散开。

害怕怒火已经消耗

她心中对他的挚爱。

因此，他踌躇不定，

该出营相见，还是留下来等待。

16

这时身边的玛菲萨

急欲下到比武场地，

盔甲早已穿戴完毕（因为她很少不这么装扮），

无论白天黑夜，寸步不离。

听见鲁杰罗穿戴盔甲，

唯恐先她一步走出营地，

夺去本属于她的胜利，

她打算抢得先机，争取荣誉。

17

她上马奔赴战场，

等待鲁杰罗的阿莫内之女正心如撞鹿般紧张，

想要让他成为她的囚徒，

想着向哪里投掷长枪，

才能带来最小的损伤。

玛菲萨出了城门，

头盔上顶着一只凤凰。

18

或许她的傲慢已经表明

她在这世上勇猛绝伦，

或许因为赞扬她贞节的意愿，

活了一辈子都不会有郎君。

阿莫内的女儿看着她，

发现不是自己爱恋的容颜，

于是询问她的姓名，

原来夺她所爱的女人就在眼前。

19

更确切地说，是那个

她以为夺她所爱的姑娘。

如果不把眼泪报复在她身上，

她会死于嫉妒和疯狂。

掉转马头，愤怒地向她投出长枪，

不是为了将她击落马下，

而是为了平息一腔妒火，

希望一下子刺穿她的胸膛。

20

力量之大，玛菲萨应声落马，

感受土地是柔软，还是坚硬。

这种事情鲜有发生，

她禁不住疯狂发怒，丧失冷静。

刚一落地就抓起宝剑，

想要复仇，飞跑上场，

傲慢不逊于她的阿莫内之女喊道：

“你想做什么？你这个手下败将。[7]

21

虽然我对他人恭敬有礼，

却不会用在你玛菲萨身上。

我听人说起过你，

说你生性粗鄙，傲慢狂妄。”

玛菲萨听到此言，

像礁石上的海风一样抽搐。

她尖叫着回答了些什么，

因为愤怒，说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22

她手握宝剑，不顾骏马或勇士，

前胸腹部一通狂砍，

但布拉达曼特调转缰绳，

马儿迅速向一旁跳转。

同样义愤填膺，

阿莫内之女掷出长枪，

差点被刺中的玛菲萨

再次转身跌倒在地上。

23

刚一落地就马上起身，

举剑朝对面奔去，

布拉达曼特再次挥动长矛，

玛菲萨又一次被摆平在地。

无论布拉达曼特多么强大，

形势仍然对她不是很有利，

尽管每次都将对方摔倒在地，

她的勇猛全要仰仗神奇的兵器。

24

人群中有一些骑士，

我方的骑士

来到比武场地。

这边那边，三五成群，

相隔不到一里半的距离。

看到他们的骑士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知道她是基督徒，

一定来自基督教军队。

25

这些人见特洛伊宽厚的子孙向着城墙边进逼，

无论如何，无论什么危险，

都不能手无寸铁，束手待毙。

他命令将士拿起武器，

集合在防御工事之外，

这些人中就有鲁杰罗，

玛菲萨的匆忙将他阻碍。

26

恋爱中的青年观望事态，

心却一直在颤抖，

担心亲爱的未婚妻，

因为清楚玛菲萨的身手。

我说，从看到她们刚一交战，

鲁杰罗就开始惴惴不安，

但看到后来发生的事，

他不禁暗自吃惊赞叹。

27

不像从前那样只战一个回合，

她们的战斗迟迟没有结果。

担心发生了什么怪事，

他的心底伤痛折磨。

他希望两个人都好，

两个都爱：两种爱无法比较，

一种是疯狂，是火苗，

另一种与其说是爱情，

不如说是友好。

28

倘若鲁杰罗能体面地做到，

他当然愿意将二人阻止，

但身边的同伴们不愿

看到查理曼那方胜利，

已经看出谁有更高强的武艺，

于是跳到场地里，企图搅局，

另一边的基督教骑士

也跑过去，双方打在一起。

29

四处警报声响，

几乎天天这样，

徒步的上马，空手的扛枪，

人人被召回自己这方。

不止一只军号吹响，

清亮好战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号角声唤醒了马驹和步兵，

铜鼓和定音鼓声音嘹亮。

30

这场混战血腥惨烈，

怎么想象都可以，

多尔多涅引以为傲的女战士

为此痛苦惋惜。

她多么渴望将玛菲萨置于死地，

却无法达到目的。

转来转去，四处翘望，

为之叹息的鲁杰罗在哪里。

31

她认出年轻人天蓝色的盾牌，

上面刻着那只银色的老鹰。

停下脚步，用头脑和眼睛

注视他的肩膀、胸膛、

秀美的脸庞和优雅的身形，

而后心生怨恨，想到另一个

女人正在享受他的爱情。

于是，怒气来袭，她说道：

32

“另一个女人可以亲吻你美丽甜蜜的嘴唇，

难道我就不能享受亲吻你的甜蜜？

啊，没有其他人可以享受你的爱意，

如果你不是我的，那么谁也不能拥有你。

与其我一个人被气死，

还不如亲手杀了我和你，

如果我在这里失去了你，

至少我们在地狱里还能永远在一起。

33

如果你用爱情害死了我，

获得复仇的安慰也在情在理，

所有人都要求公正和法律，

杀死他人的人也注定死去，

不能因为你公正地死去，

我无理地死去，

我就认为你的痛苦和我的持平。

哎呀，我会让那个渴望我死去的人去死，

可是你，对爱你、敬慕你的人多么无情无义。

34

我的手，为何你不大胆地

用铁器撕开敌人的胸膛，

我宁静地坚守爱情协定时，

多少次将我致死弄伤。

他居然同意将我杀死，冷若冰霜，

甚至我的痛苦对他来说也不痛不痒。

杀死这个邪恶的男人和那个勇猛强壮的灵魂，

让他的死为我千万次补偿。”

35

说到这儿，她策马上前，

大喊道：“当心，负心的鲁杰罗，

如果我可以，一个高贵少女的心

不再是你丰厚的奖励。”

鲁杰罗听到她讲话，

确定她真是自己的未婚妻，

她的声音留存在年轻人的脑海里，

即使混在千人间也能辨析。

36

他体会到她话中的深意，

责备他是因为他没有

遵守二人共同的协议，

为了求得她的原谅，

他想和她谈判，于是举手示意，

但她已经拉下护面甲，

经不住愤怒和悲伤的驱使，

冲上前去要亲手将他杀死。

37

鲁杰罗见她如此激动，

也紧握武器端坐马上，

他把长矛挂起，但并不挂牢，

部分折起就可以不将她打伤。

那个女人向他发起进攻，

为了伤到他，心里不存一丝怜惜，

来到近前，却不忍心

将他挑落马下，尽情侮辱。

38

长矛相撞也没有效果，

爱神周旋在二人中间，

将爱的神箭刺入心窝，

后来女人无法忍受下去，

怎能将心爱的人折磨，

于是向别处撒播怒火。

她做了那些著名的事，

只要世界一直转动。

39

霎时间，她用黄金枪将三百人

横扫在地，独自取得胜利，

摩尔人纷纷逃离。

鲁杰罗徘徊良久，转来转去，

而后靠近她说：“不和你讲话我会死，

哎呀，我到底做了什么，

非得从你身边逃离？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听我一句！”

40

仿佛南方和煦的微风

从海上吹来温热的呼吸，

冰凌虽在眼前处处可见，

却高山融雪，湍流成溪。

听到那些哀求，简短的叹息，

里纳尔多的妹妹心中顿时充满感慨，

那颗因愤怒而变得比石头

还坚硬的心顿时柔软起来。

41

她不想，也不能有别的回答，

用马刺斜踢拉比卡诺，

尽可能远离阵地，

向鲁杰罗招手示意，

离开人群，转而在山谷中藏匿。

山谷中有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有一片柏树林，

林中的树木大同小异。

42

一座新修的大理石陵墓，

矗立在那片小树林里，

里面躺的人究竟是谁，

只有懂得关心的人[8]才会注意到那短短的几行字，

但布兰达曼特来到这里，

我想她无心阅读那些字句。

鲁杰罗催马跟在后面，

来到林中，追上这个女子。

43

我们回头说说玛菲萨，

这期间她重又拿起武器，

寻找那个一个回合就把她掀翻在地的女勇士。

玛菲萨见女勇士离开队伍，

又见鲁杰罗随她而去，

没以为他是在追寻爱情，

以为只是想一较高低。

44

她催动战马追寻他们的踪迹，

几乎和他们同时到达了那里。

她的到来妨碍了他们，

谁经历过爱情都知道，无须我多语。

然而，布拉达曼特尤其恼火，

一见到她悲伤涌出心底，

谁能阻止她相信不是鲁杰罗将她带到这片小树林里？

45

她再次呼喊背信弃义的鲁杰罗，

“负心汉，我从别人那里得知你的不忠，

难道这样还不足以满足你的愿望？

为何还要让我见到那个姑娘？

我看你是一心想赶走我，

借以满足你卑劣的欲望。

我会一死了之，但我仍会尽力

让那个女人为我陪葬。”

46

她比蝰蛇还要愤怒，

说罢，冲向玛菲萨。

长矛向情敌身上刺去，

只见她向后倒下，

几乎半个头盔埋在地里。

并非因为遭到突袭，

相反玛菲萨奋力反击，

即便如此仍头朝下栽下马去。

47

想死或想让玛菲萨死的

阿莫内之女满腔怒气，

不想重新投出长矛，

把对方再次打翻在地，

而想把她半埋在沙子里，

将她的头颅砍去。

她丢掉黄金枪，拔出宝剑，

立即从马上跳到平地。

48

但她来晚了，气急败坏的

玛菲萨已经迎上前去

（后来看到她们第二次交手，

玛菲萨又被轻而易举打翻在地），

见此情景，痛苦的鲁杰罗

无论怎样请求呼喊都无济于事，

两位女勇士心中充满仇恨和怒气，

准备死战到底。

49

在半把剑的距离内近身搏斗，

她们的心中无比骄傲，

挺身向前，凶猛异常，

另一个人也不告饶。

宝剑已经丧失了意义，

扔掉宝剑，换上匕首。

鲁杰罗不停地哀求二人，

但说什么她们也不放手。

50

看到恳求不成，

他决定强行拉架，

夺下二人手上的匕首，

将它们丢在柏树脚下。

没了可以伤人的武器，

他介入其中，一边恳求，

一边威吓，一切都是徒劳，

既然没了武器，

二人开始拳打脚踢。

51

鲁杰罗没有就此罢休，一会儿抓住这人的手，

一会儿抓住那个人的手臂。

纠缠了很长时间，

直到玛菲萨恼羞成怒。

她向来藐视一切世人，

此刻不顾鲁杰罗的情意。

后来离开布拉达曼特，

提着剑向鲁杰罗砍去。

52

“鲁杰罗，你这个无礼的村夫，

胆敢搅扰他人的争斗，

今天我这只手会让你后悔，

打得你们俩同时求救。”

鲁杰罗本想好言相劝，

怎惹得玛菲萨怒发冲冠。

看来对她说什么话

都是白白浪费时间。

53

最后，鲁杰罗也拔出剑，

他也气得红了脸。

我想在罗马、雅典，

或世界上的任何地点

都看不到如此赏心悦目的表演。

看到这个，最高兴的莫过于

心怀妒忌的布拉达曼特，

她的嫉妒和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54

她从地上拾起宝剑，

站在一旁观战，

眼中的鲁杰罗

身手敏捷且有力，

有如战神下凡。

如果鲁杰罗像玛尔斯，

玛菲萨就像地狱里

愤怒的复仇女神。

55

真的，有一段时间健壮的青年

并未使出全身的力气，

经历多次，他清楚宝剑的威力，

剑到之处，魔法都会消失，

或毫无益处，或隐藏起来。

他从不用刀刃或剑尖，

而用刀身，时刻小心谨慎，

但仍会有那么一刻失去耐心。

56

因为玛菲萨下手狠，

甚至猛砍他的头上，

鲁杰罗举起盾牌挡，

一剑击中白鹰徽章。

因有神力保佑，盾牌既没碎裂，

也没划破，胳膊一震，难免惊讶紧张，

若非有赫克托尔的盾牌保护，

这一下将砍下他的臂膀。

57

凶狠的少女本想一剑下去

砍断鲁杰罗的头颈，

鲁杰罗的左胳膊几乎不能动，

甚至无法举起那只美丽的白鹰。

荡然无存的是内心的同情，

火光点亮他的眼睛。

他使出全力用刀尖劈砍，

玛菲萨若被砍中，那可真的不轻。

58

我不知怎么告诉您发生的事情，

宝剑击中一棵柏树，

柏树种得如此密集，

刀锋陷入足有一拳头的深处。

这时，山摇树动，大地颤抖，

那块大理石墓碑中

传出一声怒吼，

吼声高过所有人类的声音。

59

可怕的声音喊道：

“你们不要再打了，

哥哥杀死妹妹违反天理，

妹妹杀死哥哥天理难容。

你，我的鲁杰罗；你，我的玛菲萨，

相信我此话并非虚空：

你们是一个子宫里孕育的同卵双胞胎，

相伴来到人世中。”

60

你们的父亲是鲁杰罗二世，

格拉切拉是你们的亲娘，

她的兄弟们杀死了她的丈夫，

你们不幸的父王，

不顾她腹中正怀着你们，

家族的骨肉和希望，

任凭她有被淹死的危险，

将她放逐到海面的一条破船上。

61

但命运女神在你们尚未出世前

就选中你们将光荣的任务承担，

让那条船飘到荒无人烟的利比亚，

她在那里安全上岸；

你们来到世上不久，

格拉切拉就命归西天。

这是你们的命运，上帝的意愿，

这时我刚好就在旁边。

62

我用沙漠地区最体面的方式

将你们的母亲安葬；

然后用衣服把你们裹起来，

带回卡瑞纳山，我的家乡；

让一头温顺的母狮子

离开森林和她的幼子，

精心喂养你们两个二十个月，

用它新鲜的乳汁。

63

一天，我有事必须

远离家和城市，

一群阿拉伯人碰巧来到那里（也许你们还记得），

他们抢走了你，玛菲萨，

没抢走鲁杰罗，因为他跑得急。

失去你令我痛心不已，

于是越发悉心照料鲁杰罗。

64

鲁杰罗，你知道，你的师傅

亚特兰大在世时如何保护你，

我听说上天早已预言

你皈依基督后将因背叛死去；

为了不让你受到不好的影响，

我想方设法让你远离他们，

但依旧无法阻止你的愿望，

我一病不起，郁郁而亡。

65

死前我预见你和玛菲萨

将在此有一场搏斗，

于是命令地狱的魂灵

建造这座石头灵柩；

高声对冥府渡神说：

“我死后先别把我的灵魂

从这片森林带走，

我要等鲁杰罗和他的妹妹来此交手。

66

这些天我的灵魂守候在

这片美丽的柏树荫下。

哦，布拉达曼特，不要再让嫉妒

充斥你的心了，好好爱鲁杰罗吧。

可惜我离开尘世的时间到了，

我要去阴曹地府报到了。”

他从此沉默不语，玛菲萨、

阿莫内之女和鲁杰罗无比惊诧。

67

鲁杰罗和玛菲萨

兄妹开心地相认；

二人紧紧拥抱，

无意冒犯深爱鲁杰罗的女人。

回忆起儿时生活的片段：

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过去的情景；

结果证明那个鬼魂

说的全部是实情。

68

鲁杰罗不向妹妹隐瞒

自己对布拉达曼特的钟情；

充满深情地讲述他

感激她的诸多原因：

一直讲到两个

先前不和的女人

化干戈为玉帛，

温柔地拥抱在一起。

69

玛菲萨回过头问鲁杰罗，

是何人，哪个家族的人

用何种方式杀死了他们的父亲，

在万军丛中，还是封闭的军营；

又是谁命人将可怜的母亲放逐到危险的海面上，

任她自生自灭：即使小时候听说过，

现在也已不清。

70

鲁杰罗讲了起来，他们是

特洛伊人赫克托尔的后人；

阿斯蒂阿纳克斯逃出[9]尤利西斯的罗网和手心，

他母亲把他带走，用一个

和他同龄的小孩换掉他；

在海上漂泊许久后，

来到西西里，统治了墨西拿。

71

他的后代统治墨西拿海峡

以北部分的卡拉布里亚；

经历了许多代人，

住在战神之城罗马。

在罗马、拜占庭和法国，

英明的皇帝和国王辈出，

从君士坦提乌斯和康斯坦丁教皇，

一直到丕平之子查理曼大帝。

72

鲁杰罗一世和詹巴罗、波沃、

朗巴尔多到亚特兰大所说的

让我们的母亲受孕的

鲁杰罗二世都是赫克托尔的后裔。

你会看到我们的家族

功绩显赫，名垂青史。

接着，他讲述阿奎兰特国王如何与

埃尔蒙特和阿格拉曼特的父亲到来。

73

他带了一位少女，也就是

他的女儿，英勇自不必说，

将许多圣骑士打落马下；

最后她爱上了鲁杰罗，

为了爱情反抗父亲，

受洗并与之结成姻缘。

鲁杰罗的弟弟叛徒贝特拉姆对嫂嫂产生了不伦之恋；

74

为了横刀夺爱背叛了

父亲和两个兄弟；

献出雷焦城后，

敌人暴戾恣睢；

阿奎兰特和他邪恶不公的儿子们

将怀有六个月身孕的

格拉切拉放上一条没有舵手的船，

让她在严冬的海面上听其自然。

75

玛菲萨面色安详，

专心听哥哥的话语，

十分骄傲自己是

特洛伊人的后裔。

她得知许多年来，

那些无与伦比的

武士的祖先来自

蒙格拉纳和克莱蒙特两个家族。

76

最后哥哥告诉她，

背叛并杀死鲁杰罗二世，

将他们的母亲置于险境之人是

阿格拉曼特的父亲、祖父和叔父时，

妹妹再也听不下去了，

打断他的话，说：“哥哥，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怎能

不为死去的父亲报仇雪恨。

77

虽然埃尔蒙特和特罗亚诺早已作古，

你无法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你的长枪，

但你应该找他们的儿子算账。

为什么你活着，也让阿格拉曼特活着？

这是你脸上抹不去的污迹；

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你不仅不杀死那个国王，

还在他的宫中效力。

78

我在此对天发誓（我要跟我的父亲一样崇拜真正的基督）

直到我为双亲报了仇，

否则，我不会脱掉这身甲胄。

我很难过，迄今为止为你难过，

倘若你继续留在阿格拉曼特

或其他摩尔人君王的兵营，

不用手中的武器伤害他们。”

79

美丽的布拉达曼特听她这么说，

抬起头，欣喜不已！

劝告鲁杰罗要遵照

玛菲萨的告诫行事；

带他去拜见查理曼，

查理曼尊崇并赞许

鲁杰罗父亲的英名，

并夸赞他是盖世无双的英雄。

80

鲁杰罗慎重地回答她，

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办；

但当时不清楚家里的情况，

后来再做为时已晚。

如今阿格拉曼特国王

已经册封他为骑士，

杀死他乃叛徒不义之举；

因为他已经是他的君主。

81

他曾向布拉达曼特发誓，

想尽一切方式，

待到时机成熟时，

体面地离去。

他没有做到不怪他，

要怪就怪那个鞑靼国王，

她应该知道是他挑起的战斗，

鲁杰罗因此身负重伤。

82

玛菲萨每日到他的帐中，

比任何人都更频繁地与他见面。

两个杰出的女武士

仔细商酌了一番。

最终同意鲁杰罗

先回主公的营地，

碰到合适的时机，

再去投奔查理曼大帝。

83

玛菲萨对布拉达曼特说：

“让他去吧，别担心，

我保证过不了几日，

他就会弃阿格拉曼特而去。”

她这样说，但并未

表明真实的心意。

最后鲁杰罗向她们告辞，

掉转马头准备回营地。

84

就在这时，附近的

山谷传出哭泣，

他们竖起耳朵倾听，

仿佛是个女子在呜咽。

但我想结束这一篇，

您一定对我的做法满意，

我答应给您讲更好的故事，

如果您愿意继续听下去。

注解

[1] 那场战争是指威尼斯人与埃斯特家族的战争，埃斯特家族获胜。

[2] 两个勇敢的费拉拉人赫拉克勒斯·坎塔尔莫和亚历山大·费鲁基诺。

[3] 索拉公爵是赫拉克勒斯·坎塔尔莫的父亲。

[4] 坦塔罗斯是吕底亚的国王，他请奥林匹斯众神去他的宫殿享受宴席，但他发现贮藏的食品不够这么多神灵享用，又担心众神吃不饱会怪罪于他，于是为救自己脸面而大义灭亲，把儿子佩罗普斯杀了，把尸体一片片割下来炖肉给神灵吃。众神让佩罗普斯复活，他长大成人后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儿子，一个是阿特柔斯，另一个是梯厄斯忒斯，这两兄弟都嫉妒最小的弟弟，因为父亲最喜欢这个小儿子，就杀了这个小弟弟。阿特柔斯结婚后发现妻子曾与兄弟梯厄斯忒斯睡过，成为迈锡尼的国王后，权力并没有缓解阿特柔斯对兄弟的愤怒。他假装希望达成和解，邀请兄弟前来参加友好的重逢宴会。阿特柔斯杀了梯厄斯忒斯的几个儿子，炖熟之后端给不知情的父亲吃。

[5] 荷马的《奥德赛》里，独眼巨人是波塞冬的孩子，居住在库克罗普斯岛上的一个种族。这个种族的特点是粗野，喜食人。

[6] 里纳尔多年轻的弟弟，理查戴托。

[7] 马上比武不同于空地作战，只要其中一方落马，比武就算结束。

[8] 里面关着亚特兰大的灵魂。

[9] 阿斯蒂阿纳克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尔和安德洛玛刻之子。

第三十七篇

1

倘若有天赋的女人

不辞辛劳，不舍昼夜，

且长久致力于研究能将

俗世美德名垂千古的文学，

而不是将生命仅用于精心改善自然已经赋予她们的厚礼，

就不再需要诗人们

来赞颂自身的能力。

2

她们可以亲笔称颂

自身值得纪念的荣誉，

就不会祈求作家帮助，

他们的心被嫉恨啃噬，

经常缄口不说她们的好话，

却到处去说听来的坏事；

她们的名气如此之大，

大概连男人都不及。

3

许多作家不仅通过

互相吹捧享誉四方，

还会不遗余力地

暴露女性的肮脏。

见不得她们优秀，

极力加以贬低和诽谤：

我说的是古人；

仿佛女人的光辉会令他们暗淡，

就像雾气笼罩了太阳。

4

但她们既没有手，也没有舌头，

既不能用语言表达，

也无法用文字描述，（尽管这样可以增加坏处，

千方百计减少她们的好处），

扼杀女人的荣耀，

但部分依然存留至今天；

即使这样也不挨边，

甚至可以说相去甚远。

5

战功赫赫值得永远

被世人传诵的不止如下几个：

不止哈帕丽斯，也不止托米丽斯，[1]不止圣女卡米拉，也不止彭忒西勒亚，

不止有提尔人和西顿人追随，[2]渡海在利比亚建立迦太基的狄朵；

不止季诺碧亚，也不止让亚述人、[3]波斯人和印度人俯首称臣的塞米勒米斯。[4]

6

忠诚、贞洁、睿智、强壮的女人不止希腊和罗马有，

凡是太阳的金发飘散的地方，

从印度到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园到处都有。[5]

死后流芳百世的

尚不足千分之一；

这要怪当时的记录者

撒谎、不公、妒忌。

7

然而，在行善中获益的女人们，

莫停，继续走你们的路，

即便得不到应得的荣誉，

也不要放弃高尚的意图。

哪怕好东西无法持久，

其实坏东西也同样不可能不朽。

虽然以前诗人的纸墨没有

赞颂你们，现在是属于你们的时候。

8

从前迈克尔·马鲁洛、乔瓦尼·蓬塔诺，[6]

还有斯特罗齐父子没有赞颂过你们：

现在有彼特罗·本波、贝纳多·卡佩罗，[7]

有完美的文化修养极高的廷臣：

有路易吉·阿拉曼尼，还有那两个

被战神和缪斯同时爱着的贡萨加人，[8]

他们都来自统治曼图瓦的贡萨加家族，

那座城被明乔河分隔，四周环绕着湖。

9

他们中的某个人会本能地

尊敬你们，赋予你们荣耀，

让你们的美名在帕那索斯山[9]和金托斯山上传扬，一直飘到碧霄；

尽管经历种种心碎和困苦，

伊莎贝拉·科隆纳的爱[10]依然坚贞不渝，

让他爱她胜过爱自己。

10

他孜孜不倦地为了夸赞

你们书写不朽的诗篇：

若有人对你们横加责难，

他会立刻抽出宝剑，

世上没有一位骑士像他那样为了美德不惜献出生命。

他为他人提供创作材料，

也亲笔赞颂他人的美名。

11

一个如此富有的女人，

拥有全世界女人所能

拥有的全部美德，

她的忠贞恒久如一；

仿佛一根真正的石柱，[11]

蔑视命运的所有打击，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情侣。

12

他把新的战利品带到奥廖河边，[12]在火光剑影和车马劳顿的间隙

发表了许多美妙非凡的诗篇，

几乎激起曼图瓦人的妒忌。

接着一个叫埃尔科莱·本蒂沃利奥的人[13]用美妙的诗句歌颂你们的荣光，

还有雷纳多·特里武尔齐奥，

亲爱的弗朗西斯科·圭代蒂，

弗朗西斯科·玛利亚·摩尔扎，

日神选择他们来将你们的美名传扬。

13

费拉拉公爵之子，沙特尔公爵，[14]埃尔科莱二世如同唱歌的天鹅，

展开双翅，边飞边唱，

直到你们的名字传到天上。

还有瓦斯托侯爵阿方索，

他的战功不仅充满

雅典和罗马的历史，

他还亲自为女人立传著书。

14

除了当今这些和那些

歌颂你们荣光的诗人，

你们也可以赞美自己；

许多人放下手中的针织，

与缪斯女神一道去

阿伽尼佩圣泉边止渴；[15]

回来时带着充沛的灵感，

我们更需要你们的诗歌。

15

倘若详细讲述这些女人，

这些值得尊敬的女人，

需要一页多来赞美，

这一篇再也容不下别的：

倘若选择其中的五六个，

恐怕会冒犯惹恼其他人。

怎么办？一个也不说，

还是在许多人中单挑出一个？

16

我会选一个，选那个

谁也嫉妒不得的女人，

我若忽略他人，只赞美她一个，

没有一个女人会闷闷不乐。

她所创造的不朽不只因为

她是我所知道的最温柔的女子；

任何一个用言语和文字赞美过她的人都能走出坟墓见证永生的含义。

17

日神用更多的光装饰纯洁的

月亮妹妹，越是将她注视凝望，

给她的光就越比天上的金星、水星

或任何一颗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的行星明亮：

她激发他内心的柔情，在她面前就是

比在其他星辰面前更滔滔不绝地讲；

在对她说的话语中赋予无穷的力量，

仿佛又有一个照亮今世的太阳。

18

维多利亚是她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16]她出生于一个战功赫赫的家庭，

无论在娘家，还是夫家，

总有战利品和凯旋装饰，

胜利将她前后簇拥，如影随形。

还有一个是阿尔特米西娅，

因为敬爱夫君摩索拉斯而享有盛名；[17]

然而，与其厚葬夫君，不如像

维多利亚那样用诗篇给她不朽的美名。

19

如果拉俄达弥亚，布鲁图斯的妻子，[18]

阿丽娅、阿耳癸亚、埃文德娜，

许多死了丈夫后为他们

陪葬的女人值得称许；

维多利亚又该获得多少荣誉，

她不顾命运女神和死神，

将她的夫君从忘川边，

从九层幽冥之地拉回人间。

20

如果马其顿人亚历山大嫉妒

荷马歌颂勇敢的阿喀琉斯，

倘若佩斯卡拉的弗朗西斯科还活着，

他又该如何羡慕你！

如此贞洁深爱你的妻子，

就该成就她永恒的美誉，

因为有了她，你的名字才不朽，

你不能奢望更好的扬声器。

21

倘若可以畅所欲言，

我会说很长时间，

把心里话全部宣泄于纸砚；

但我还有很多故事没有讲，

玛菲萨和她的同伴们精彩的故事被我暂时搁置一边，

我曾向您许诺继续说，

如果您来听我这一篇。

22

既然您在这里听我讲，

为了不食言，

等我空闲下来，

会尽情将她夸赞；

并非她需要我的赞颂，

赞颂她的人成千上万，

只为了满足我自身

尊重赞美她的心愿。

23

总之，女人们，任何一个时代都有许多值得书写的女性；

但作家们出于嫉妒之心，让你们死后籍籍无名；

这样的时代一去不返，

你们可以让自己青史留名。

倘若这对姑嫂能拿起纸笔，

她们的功绩将举世闻名。

24

布拉达曼特和玛菲萨，

我努力再次将她们的

英勇事迹大白于天下；

我只了解十分之一，

但很乐意展现给大家；

我愿展现隐藏的善行，

我也渴望取悦

我所敬爱的女性。

25

上回说到鲁杰罗道完别，

正准备离开，

宝剑也已从阻止

他战斗的树上拔下来；

这时不远的地方有人大哭，

让他停下脚步；

三个人循声而去，

或许有人需要帮助。

26

他们策马向前，

哭声越来越清晰，

渐渐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

来到山谷里，他们发现三个

装扮奇特的女人正在叹气；

不知何人如此粗鲁，

将她们的裙子剪到肚脐：

不知如何遮羞，三个姑娘

坐在地上，不敢起立。

27

仿佛火神伏尔甘之子，[19]没有母亲，来自尘土，

密涅瓦把他装进篮子里交给阿格劳洛斯，[20]

并郑重嘱咐不能偷看里面的东西，

发明双轮战车为的是

隐藏他丑陋的脚丫子；

这三个姑娘就这样坐着，

尽量遮盖她们的隐私。

28

布拉达曼特和玛菲萨

见到此景如此有失体面，

面色犹如春天的花园里

绽放的桃花一般鲜艳。

布拉达曼特再定睛一看，

立刻认出其中一人是乌拉尼娅，

那个冰岛女王派到

法国来送信的女使。

29

也认出了另两位侍女；

她们同时看到了彼此。

但她先询问三人中

最尊贵的那个；

问她何人如此无耻，

违背法律和习俗，

暴露自然尽量隐藏的

他人的私处。

30

乌拉尼娅认出了布拉达曼特，

从她的徽记和声音中认出

她就是几天前将三名武士

打翻马下的那位少女，

告诉她不远处的城堡里

有一群恶人残忍冷酷，

除了剪掉她们的衣服，

还殴打并将她们侮辱。

31

黄金盾牌被他们抢走，

那三位大老远陪她们

走过千山万水的国王，

也不知此刻活着没有；

她说她选择了这条路，

尽管一路上走得辛苦，

她要向查理曼国王诉苦，

希望他无法忍受这等羞辱。

32

两位女武士和鲁杰罗

见此情景，闻听此言，

愤怒在无畏且富有同情心的美丽宁静的脸庞上显现。

忘了手头要做的其他事，

无须乌拉尼娅开口请求，

就急匆匆去找那些恶人，

要为这个痛苦的女人报仇。

33

善良的三个人

齐齐脱下外衣，

为不幸的姑娘们

遮住私密之处。

布拉达曼特不想让乌拉尼娅走路，

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让她上了自己的马，

另两个姑娘分别交给鲁杰罗和玛菲萨。

34

乌拉尼娅给布拉达曼特带路，

径直奔向那座城堡，

布拉达曼特安慰她，

保证一定要让折磨她的人好看。

他们离开山谷，

沿着一条又长又崎岖的路上山，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

想在太阳隐没于海里之前，

在路上找个地方歇脚。

35

他们来到一个村落，

位于悬崖峭壁之上；

盼望能在这个地方

找到好的住所和食粮。

他们环目四望，

只见到处都是女人，

有老妪，也有姑娘；

却见不到一个男儿郎。

36

如同伊阿宋和阿尔戈英雄们[21]来到利姆诺斯岛时一般惊奇，

女人们杀死了丈夫、

儿子、父亲和兄弟，

整个岛上见不到

一个男子的行迹；

来到这里过夜的鲁杰罗

和他的同伴们都很诧异。

37

两位女武士让乌拉尼娅

和她的侍女们一起住，

给她们拿出三条小裙子，

不够漂亮，至少可以蔽体。

鲁杰罗把一个女村民叫到身边，

想知道男人们都去了哪里，

怎么一个也看不见；

如下是她给出的回复：

38

“你们或许觉得诧异，

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男子，

这项严惩令让人难以容忍，

将可怜的我们隔绝在此地。

艰苦的流放更令我们难过，

离开深爱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漫长而苦涩的分离是

我们那个暴君的心意。

39

他的国土离这儿有两里格远，

那里就是我们的出生地，

那个野蛮人将我们流放此地，

此前对我们百般侮辱；

倘若有男眷来找我们或者听说我们为他们提供了庇护地，

他就用死和各种酷刑

来威胁我们和我们的男人。

40

他把女性当仇敌，

不允许我们近前，

也不允许我们靠近亲人，

仿佛闻到女性的气味就会传染。

从那个可恶的君王

大为光火时起，

寒来暑往花落花开了两年，

但没有人敢纠正他的错误。

41

人民怕他

甚过怕死；

自然赋予他

超凡的神力，

此人身形魁伟，万夫不能阻止。

不但骚扰子民，对外人更残酷。

42

如果你在乎自己

以及同伴的荣誉，

不要再向前了，走别的路吧，

那样更好、更安全、更有利。

这条通往我说的那个人的路

将会让你们体验到邪恶的习俗，

凡是去那里的女人和武士，

都会遭受无情的伤害和蔑视。

43

马卡诺是这个堡主

和暴君的名字，

尼禄或任何暴君

都没他不公残酷，

他比饿狼见到羔羊更嗜血，

尤其是女人的血。

不幸来到这座城堡的女人都会遭到无情的羞辱。

44

那个无法无天之人为何痛恨女人，

鲁杰罗和他的女伴们都想弄清楚，

他们恳求她继续说下去，

最好从头至尾一五一十。

那个女人说：“这个堡主

向来没有人性，凶狠残酷；

一度隐藏天性中的恶毒

并没有立刻暴露，

45

他的两个儿子在世时，

与父亲风格迥异，

热情好客，反对任何

形式的残酷与可耻；

这里可谓礼仪之邦，

人民善良，民风朴实。

尽管这个父亲贪得无厌，

却从未抵制儿子的心意。

46

偶然路过此地的贵妇和骑士都会受到热情照顾，

离开时都会对兄弟俩的

谦恭有礼心醉神迷。

两位青年都

受封为骑士：

席兰德罗和达纳克罗

强壮、勇敢、高贵。

47

倘若不被那种叫

爱情的欲望诱捕，

他们真应当永远

接受所有的美誉；

但爱情将他们由正路

引入错误的迷宫和歧途。

做过的一切善事

瞬间便被染污。

48

希腊宫廷中的一位

骑士偶然来过此地，

女伴举止高贵，

容貌美若天使。

席兰德罗对她爱得炽烈，

得不到她，虽生犹死，

她离开时仿佛他的

生命也被一并带离。

49

恳求她无用，

他决定动武，

全副武装埋伏在城堡

附近他们的必经之路。

心中的爱火由不得

向来胆大的他多想，

见那位骑士过来，

他发动突袭端起长枪。

50

本以为一个回合就能将他

打翻在地，带走女人和胜利，

怎知那位骑士有高强的武艺，

将他的胸甲如玻璃般戳碎。

消息传回城堡，他的父亲

命人将儿子用担架运回；

看到死去的儿子，痛哭流涕，

将他埋葬在祖先们的坟墓里。

51

然而无论谁来到城堡，

他们依然热情接待，

因为达纳克罗和他的

兄弟一样礼貌友爱。

同一年，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爵爷带着他的夫人来到城堡，

这位爵爷勇猛非凡，

他的夫人优雅美貌。

52

夫人的美丽、诚实

和勇敢值得大加赞叹：

那位骑士出身高贵，

从未听说有谁比他更勇敢。

如此勇武之人就该

拥有如此宝贵的娇娃。

骑士名叫奥林德罗，来自伦加维拉，[22]

他的夫人名唤德鲁希拉。

53

年轻的达纳克罗对这个女人的爱意丝毫不比他的兄弟对那个女人的弱，

他对她错误的欲望让他

品尝了苦涩辛辣的后果。

与其默默艰难地承受，

相思成疾，郁郁而死，

他宁可像兄弟那样

违反神圣好客的原则。

54

然而眼前有兄弟

被杀的前车之鉴，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把她劫走，

奥林德罗又无法报仇的手段。

那些通常他安身立命的美德

不仅减少了，而且立刻不见；

将父亲淹没在

堕落的深潭。

55

那晚他秘密召集了

二十名武士；

命他们埋伏在离城堡

很远的路边的山洞里。

挡住奥林德罗的去路，

将四面的出口封住；

经过一番长久的抵抗，

妻子和生命均被夺去。

56

奥林德罗遇害后，

美丽的妻子成为俘虏，

痛苦的她不愿苟活，

乞求也赐她一死。

为了明志，她从

悬崖跳入了深谷；

但没死成，摔破了

脑壳，摔得体无完肤。

57

达纳克罗同样命人

用担架将她运回城堡，

找来名医精心为她治疗；

他可不想失去这样的珍宝。

一边等待她痊愈，

一边着手筹备婚事，

如此美丽高洁的女人应该有妻子的名分，

而不是情妇。

58

达纳克罗没有别的想法和渴求，

不在乎，也不谈论其他的事。

见她恼怒，担起所有罪责，

想方设法弥补过失。

但一切皆是徒劳，

越爱她越难安抚，

她对他的仇恨愈发强烈，

下定决心要置他于死地。

59

然而，仇恨并没有

让她变得愚蠢疯狂，

她明白想完成计划只能伪装，

于是，暗地里布下罗网；

故意戴上面具，

掩盖杀害达纳克罗的心愿，

让他误以为她忘记了初恋，

全心全意侍奉新欢。

60

假装面色宁静，但内心燃烧着

复仇之火，迫不及待想要下手。

她考虑过许多计划，有些接受，

有些放下，有些犹豫很久。

她认为只要决定去死，

就能达成心愿，就此结束。

何时何地死才能更好地

为亲爱的丈夫报仇？

61

她满心欢喜的样子，

假装渴望这场姻缘；

所有阻碍坚决拒绝，

丝毫没有不情愿的表现。

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

似乎已将奥林德罗抛在一边。

不过她希望这场婚礼

按照家乡的习俗举办。

62

然而，她说的不是真话，

她的家乡没有这种习惯：

只是因为她的想法

一旦确定从未改变，

她捏造了一个谎言，

企图杀死杀夫的仇敌：

要求按照她家乡的

传统方式举办婚礼。

63

她说：“倘若寡妇再嫁，

在将自己交与新郎之前，

必须抚慰亡夫的灵魂，

在存放尸骨的神殿，

为他举办仪式和弥撒，

请求宽恕她的过去，

供奉仪式结束后，

新郎再为新娘戴上戒指。

64

但与此同时神父会把

一瓶酒端到他们面前，

对着这瓶酒布道，

为新人祈福祝愿；

然后将瓶中酒倒入杯中，

将祝祷过的酒递给新郎和新娘，

准备酒的必须是新娘，

并先送到她嘴边品尝。”

65

达纳克罗没留意她要遵守

婚礼习俗原来是一场密谋。

他对她说：“只要能尽快和你在一起，

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可怜的小伙儿没有料到

她试图为奥林德罗复仇，

她满心想的都是这个，

只要这个，别无他求。

66

德鲁希拉身边有个老妇，

一同被抓，留在她身边。

她把她叫到身边耳语，

不让家里其他人听见：

“给我准备一种剧毒的药物，

我知道你会调制，装进瓶里；

我想出了杀死马卡诺

那个不义之子的妙计。

67

我和你也可全身而退，

等有空时我再向你解释。”

老仆走了，精心准备

毒药后返回宫里。

德鲁希拉将那种毒药倒进

满满一瓶干地亚甜酒里，[23]

留待婚礼那天使用；

现在万事已经俱齐。

68

婚礼那天，她珠围翠绕，

雍容华贵地来到圣殿，

按照她的要求，

两根圆柱矗立在为奥林德罗建造的陵墓前。

庄严的唱礼在这里举行，

贺客盈门，男男女女，

马卡诺比往日还要笑开颜，

和儿子同来，有朋友陪伴。

69

葬礼刚一结束，神父

就按照德鲁希拉的要求，

将一只金杯斟满

祈过福的甜酒。

她喝下一定量能起作用的酒，

而后面带笑颜

将酒杯递给新郎官；

新郎接过酒一口气喝完。

70

他把酒杯还给神父，

开心地张开双臂想把德鲁希拉拥抱在怀间。

只见她往日甜美、温顺、

宁静的性格瞬时大变。

她拒绝拥抱，一把推开他，

愤怒燃烧着她的眼和脸；

气愤地用沙哑的声音大喊：

“叛徒，离我远点！

71

我从你那儿得到的是眼泪、痛苦和烦恼，

你难道会从我这儿获得安慰和无忧？

现在我要亲手杀了你，

你不知道吧，你喝下的是毒酒。

你根本不配我这么高贵的人将你处死，

只恨让你死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不知用何种可耻的手段

才能惩罚你深重的罪孽。

72

可惜你的牺牲不足以

抵偿我的丧夫之苦，

倘若我能用最称心的手段将你处死，

一切将完美到毫无瑕疵。

但愿我心爱的丈夫能原谅我，

顾及到我的善意，欣然接受这样的结局；

尽管我不能随心所欲，

但还是尽力杀死了你。

73

我无法按照我的心愿

给予你相应的惩治，

但愿你的灵魂来世受苦；

我会注视着你。”

接着，她抬起喜悦的面孔

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宇：

“奥林德罗，接受你好心的妻子为你报仇，

为你献祭。

74

替我恳求主的恩典，

让我与你天堂重聚。

倘若主对你说，无功的灵魂不许进入天堂，

告诉他，我带来功绩；

我要把这个邪恶不敬的魔鬼

悬挂在天堂的圣殿里。

难道还有比消灭如此丑陋可憎的害群之马更伟大的功绩？

75

说完她便断了气；

死时还面带笑容，

因为她惩罚了那个恶人，

为她惨死的丈夫报了仇。

不知达纳克罗究竟

死在她前面，还是后头，

我认为是前面；毒性开始在他

身上发作，因为他喝了更多的酒。

76

马卡诺见儿子摔倒，

又死在他的怀抱，

突如其来的悲痛将他击倒，

恨不得和儿子一起死掉。

他本有两个儿子，如今孤苦伶仃，

两个儿子都因女人而死。

一个为女人而死；

一个被女人杀死。

77

父爱、怜惜、愤恨、痛苦、恼怒，

想死和复仇的欲望在这个

丧子的不幸的父亲心中纠缠，

仿佛狂风在海面掀起波澜。

为了报仇，他走向德鲁希拉，

但发现她的灵魂已离开躯体；

在愤怒和仇恨的驱使下，

他冒犯那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78

就像沙地里被长矛钉住的蛇，

徒劳地用牙齿咬；

或者快速追赶旅人

丢出的石头的獒，

怒不可遏突然咬住，

直到发泄心中的愤恨。

面对那具无生命的尸体，

马卡诺比任何獒犬和蛇都要残忍。

79

对着德鲁希拉的尸体一通乱砍，

尚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怒气，

接着他冲向观礼的女人们，

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他向我们举起无情的宝剑，

就像农民挥动割草的镰刀。

一刻不停，瞬间杀死了

三十人，砍伤了一百来号。

80

他把臣民们吓坏了，

男人们都不敢抬头。

女人们和百姓逃出教堂，

能跑的绝不停留。

最后在朋友的劝阻下，

那个冲动的疯子才住手，

留下老百姓哭成一片，

他才返回山顶的城堡。

81

怒气依然未消，

他决定将所有女人放逐；

在朋友和百姓的恳求下，

他才决定不杀死全部。

当天他将我们赶走，

全部从城堡逐出，

将我们流放至此。

倒霉的人才会靠近此处！

82

将妻子和丈夫，

母亲与儿女分离。

若有人敢来找我们，

最好小心别被告密；

很多人因此遭到重罚，

很多人被残忍地处死。

后来，他颁布了一条法律，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最糟糕的法律。

83

总会有女人路过此处，

法律规定：所有来这座山谷的女人，

将会被藤条抽打肩膀，

并被从这里撵出去；

但先要剪短她们的衣服，

露出自然和体面试图掩盖的私处；

来时有武士护送的女人

则只有一条死路。

84

有骑士护送的女人将被这个

与怜悯为敌的人敬献到儿子们的灵前，

他会将她们拖入坟墓，

亲手将她们送入黄泉。

无耻地夺走武器和骏马，

将骑士关入牢监，

他能做到这一点；因为

有一千人随时听候他的调遣。

85

我还想补充几句，

骑士若想拥有自由之身，

必须对着圣饼宣誓，

憎恨女性，终其一生。

你若想失去这些女人，

就去那个恶人的城堡走一趟，

跟马卡诺展开较量，

看他是否更残忍更强壮。”

86

听她的讲述，女武士们

先是无比同情，继而愤慨不已，

可惜天色已晚，换作是白天，

他们定会立刻奔向那里。

一行人在这里休息；

只等曙光女神示意

星星们让位给太阳之时，

他们再跃上战马拿起武器。

87

正准备出发时，

忽听身后马蹄声乱，

众人齐齐转过身，

向下面的深谷看。

只见约莫一箭之遥的

地方有一条狭窄的路径，

来了一支队伍，由二十来名骑兵和步兵组成。

88

马背上驮着一个女人，

看面相有一把年纪，

似乎正在赶赴刑场，

将被斩首、烧死或绞死，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

还是能从她的面容和衣着立刻认出她是谁。

村妇们认出这位老妇

正是德鲁希拉的女仆。

89

我说过，女仆和德鲁希拉

一起被贪婪的达纳克罗抓到，

德鲁希拉交给她一个任务：

准备杀死达纳克罗的毒药。

她没跟随女客进入教堂；

因为害怕最终的结局，

她从城堡逃离，以为

这样便可万事大吉。

90

马卡诺打探到她的消息，

说她当时正藏身奥地利，

他从未放弃抓住她的企图，

发誓要将她烧死或绞死。

臭名昭著的贪婪终于

敌不过金钱和厚礼，

一位曾经为她提供庇护的

爵爷把她交到了马卡诺手里。

91

她被人像货物一样

装进一只密封的箱子，

结实地捆起来，堵住嘴，

用一只驮兽送到了康斯坦察，

然后那些密使在那个毫无

慈悲心的马卡诺的要求下，

将她押解回来，

以便这个恶人将所有的怒气宣泄于她。

92

仿佛发源于蒙维索的波河，

奔流向前，

朝着大海的方向，

与兰布罗河和提契诺河交汇，

阿达河和其他支流也来帮忙。

马卡诺的恶行听得越多，

鲁杰罗的情绪就越发激昂，

两个女武士也同样

愤愤不平，怒气满腔。

93

她们俩义愤填膺，

不顾他有多少兵，

下决心一定要惩治

这个恶人的罪行。

但让他痛快地死太过仁慈，

不足以消除心中的愤怒；

最好慢慢地折磨死他，

让他好好体会何为痛苦。

94

然而当务之急是先解救那个

被刽子手们押赴刑场的老妇。

他们松开缰绳，用脚后跟磕了

一下马肚，向山下奔去。

被袭击者从未见识过

如此凶猛强悍的对手；

幸运的人丢盔卸甲，

撇下那个老妇，

赤手空拳，仓皇逃走。

95

仿佛一只狼叼着猎物

准备返回它的巢穴，

正当它以为安全时，

却看到猎犬和猎户，

于是，抛下猎物，加快脚步，

奔向一丛丛最茂密的灌木。

只是那些仓皇逃跑的人

没有袭击者的动作迅速。

96

他们不仅扔下女人和武器，

还留下许多马匹，

丢弃在河边和山洞里，

以便跑起来不受约束。

这些马来得正是时候，

三个冰岛女人正没有坐骑，

昨天为了驮她们，

三匹马累得大汗淋漓。

97

他们迅速沿着那条路奔向那个无耻无情之人的城池。

他们想带老妇一起去，

让她亲眼看他们为德鲁希拉报仇雪耻。

她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徒劳地拒绝，尖叫、哭泣，

鲁杰罗把她放到弗伦蒂诺背上，

强行带着她一起去。

98

最后，他们看到山下有一个

有许多户人家的富饶的大城市，

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关卡，

没有城墙，也没有护城河。

中央有一座石头山，

山尖一座城堡耸立。

那里有卫兵把守，

那就是马卡诺的居住地。

99

他们刚一进城，

看守入口的几个卫士

就关上了身后的木栅，

出口的木栅早就关闭。

马卡诺出现，

带着数量相等的步兵和骑兵，

个个全副武装；

他口气傲慢言简意赅地

将此地邪恶的法律宣讲。

100

玛菲萨已经和布拉达曼特、鲁杰罗商量好了行动计划，

她一言不发向前催马；

由于勇猛的她力气太大，

根本无须压低长枪，

或者借助那把名剑，

她一拳锤中他的头盔，

把马卡诺打昏在马上。

101

布拉达曼特也催动战马，

鲁杰罗当然不会漠不关心，

骁勇善战的他压低长枪，

一口气撂倒六名卫兵，

分别刺中他们的腹部、

前胸、脑袋和脖颈，

刺第六个人时长枪折断，

刺透那人的后背直到前心。

102

布拉达曼特的黄金枪碰到谁，

谁就会倒地，

仿佛天空劈下的一道闪电，

被击中之人全部倒地不起。

马卡诺手下的人撒腿就跑，

有的跑向城堡，有的跑向平地；

还有人躲在教堂或家里，

外面的广场上只有尸体。

103

与此同时，玛菲萨

将马加诺的手捆住，

交给德鲁希拉的老仆，

她欣然接受看管的任务。

他们商量了一下，

倘若这里的居民不为曾经为虎作伥而忏悔，

他们就放火烧掉这座城池，

废除马卡诺颁布的邪恶的法律，

并接受由玛菲萨制定的新法律。

104

达到这个目的并不难；

这里的人早已胆战心惊，

唯恐玛菲萨打击报复，

放火烧城，将老百姓杀死，

他们本就仇视马卡诺，

以及那项残酷的法律。

但乌合之众往往随波逐流，

越恨谁越对谁卑躬屈膝。

105

然而由于互相不信任，

不敢对他人敞开心房，

于是任凭这个恶人放逐、杀戮、

抢掠，冒犯他人的荣光；

虽然缄默，内心的呐喊却直达天庭，

上帝和圣人们也起了复仇的念想。

尽管复仇之日迟迟才来，

但会用最严厉的惩罚补偿。

106

此刻充满仇恨愤怒的人群

用行动和言语寻求报复，

俗话说，伐木砍柴之人

总会被狂风吹倒在地。

统治者莫要重蹈马卡诺的覆辙；

恶人终将有恶报。

看到他的报应，

众人拍手叫好。

107

许多人因为失去母亲、

姐妹、女儿或妻子，

不再掩饰内心的反叛，

冲过去要亲手将他杀死，

两位女武士和鲁杰罗为了拦住他们费了好大力气；

因为他们决定让他

在折磨和痛苦中死去。

108

他们把他交给那个老妇，

她视他如仇敌，恨得咬牙切齿，

他手无寸铁，五花大绑，

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束缚；

她为了补偿自己的痛苦，

接过在场的一位村民

递给她的一根尖锐的刺棒，

将马卡诺打成了一个红色的人。

109

冰岛女使和她的侍女们

也同样忘不了遭受的耻辱，

她们不再冷眼旁观，

也冲上去报仇雪耻；

感觉心中有

发泄不完的愤怒，

一个用指甲挠，

一个用石头砸，

一个用牙咬，

一个用针扎。

110

仿佛连日暴雨和春日融雪

造成的湍流，从山下冲下，

破坏一路上的障碍，卷走树木、石头、泥土和农人的庄稼；

到了夏天，傲慢变成谦卑，

丧失所有力气，就连女人家

和小孩子都可以涉水而过，

有时甚至不会沾湿脚丫。

111

马卡诺也曾一度无论走到何处，

老百姓闻听其名莫不胆寒发竖；

如今暴君就像公牛被折断了犄角，

傲慢之气荡然无存，

连孩童都敢蔑视欺负他，

揪他的头发，扯他的胡子。

接着，鲁杰罗和少女们

掉转马头返回山上的城市。

112

城堡落入他们手中，

没费一刀一剑，

宝物一部分装进口袋，

一部分送给乌拉尼娅和她受到凌辱的女伴。

找回那面黄金盾牌

以及被暴君囚禁的三名骑士，

我说过，他们三人是

赤手空拳走到城堡的。

113

因为自从那天被布拉达曼特打翻马下，

他们就一直

赤手空拳步行陪伴从遥远的

海岸来到这里的冰岛女使。

不知他们放弃武器

对她而言是坏是好。

好在他们可以保护她，

万一输了情况更难预料。

114

因为倘若这三人

全副武装护送她，

她将被送入坟墓，

以死来祭奠那哥俩。

被迫露出私处的羞耻

总比不上死亡的艰难与残酷，

而且说自己被迫而为

也能减少一些羞耻。

115

两位女武士离开前，

将居民召集起来宣誓，

丈夫们将土地和军队

交由他们的妻子管理；

如有谁胆敢反抗，

将受到严厉的惩治。

总之，在其他地方属于丈夫的东西，

这里规定全归妻子。

116

接着她们让男人们发誓，

无论是谁来到此地，

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士，

倘若不对着圣人和上帝

或其他最有约束力的人发誓，

与她们的敌人为敌，

永远与女人为友，就不接待他们，

不让他们在任何一个屋檐下留宿。

117

如果他们已婚，

或早晚要娶妻，

必须永远忠实于妻子，

顺从她所有的心意。

玛菲萨警告男人们，

她一年之内叶落之前还会返回，

倘若这项法规没能贯彻实施，

她定会放火烧毁这座城市。

118

在离开这个不洁之地前，

他们先将德鲁希拉入殓，

与她的夫君共葬一墓，

还陪葬了许多珠宝金钱。

同时老妇用刺棒将马卡诺的后背打得血肉模糊，

只恨自己力气太小，

不能让他持续痛苦。

119

两个勇敢的女武士在广场上的

一座教堂的一侧看到一根圆柱，

那个邪恶的暴君命人在柱子上

刻下了那条残酷疯狂的法律。

她们将马卡诺的盾牌、

胸甲和头盔当作战利品

挂在上面；并命人刻上

她们新颁布的法律。

120

他们在此停留数日，

玛菲萨命人将那条与先前刻下的给每个女人带来死亡和羞辱的

相反的律文刻上石柱。

冰岛女使要做裙子，

于是在此向他们告辞，

倘若不装扮成从前的样子，

恐怕无颜出现在宫廷里。

121

乌拉尼娅留在此地，

马加诺再次落入她手里：

由于担心他挣脱绳索，

再一次伤害几个少女，

一天，她让他从一座塔上跳了下去，

他一辈子都没跳过这么大一步。

她和侍女们的故事告一段落，

我来接着讲前往阿尔勒的那群人。

122

他们走了两天，

走到第三天时，

终于来到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向营地，另一条通向阿尔勒。

情人拥抱道别时依依不舍。

女人们走向基督教营地，

鲁杰罗前往阿尔勒；

这一篇到此结束。

注解

[1] 托米丽斯，公元前6世纪，在西亚称雄三十多年的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与斯基泰人的马萨盖特部落交锋，这个由托米丽斯女王统治的部落击败了波斯人并砍下了居鲁士大帝的头颅；圣女卡米拉帮助图尔努斯对抗埃涅阿斯。

[2] 提尔据说是紫色颜料的诞生地，最雄伟的腓尼基城市。

[3] 季诺碧亚，公元3世纪叙利亚帕尔米拉王国女王，因反抗罗马帝国而著称于世。

[4] 塞米勒米斯，传说中的亚述女王，人们认为是她修建了巴比伦城，并对邻国发动军事进攻。

[5] 赫斯珀里得斯，古希腊神话中的仙女，共有姐妹三人。她们居住在阿特拉斯附近，或者在西方大洋中的一处孤岛，在赫拉的花园中看守金苹果树。

[6] 迈克尔·马鲁洛（1453-1500年），用拉丁文写作的希腊诗人。乔瓦尼·蓬塔诺，被誉为意大利最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之一。提托·韦斯帕夏诺·斯特罗齐和埃尔科莱·斯特罗齐父子。

[7] 彼特罗·本波（Pietro Bembo,1470-1547），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学者、诗人和文学理论家。贝纳多·卡佩罗（Bernardo Cappello,1498-1565），意大利作家和人文主义者。

[8] 路易吉·阿拉曼尼（1495-1556），文艺复兴时期欧洲佛罗伦萨人文主义者。路易吉·贡萨加和路易吉·德·詹皮埃罗·贡萨加，二人文武双全。

[9] 帕那索斯山，希腊中部的山脉，希腊神话中的诗坛，这里居住着缪斯女神。太阳神阿波罗与双胞胎妹妹阿尔忒弥斯诞生在金托斯山的一棵棕榈树下。

[10] 韦斯帕夏诺·科隆纳之女伊莎贝拉·科隆纳与路易吉·贡萨加之间的爱情曾受到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阻挠，但最后他们于1531年成婚。

[11] 石柱，双关语，她的姓是科隆纳，原意为石柱。

[12] 奥廖河，波河在伦巴第的支流。

[13] 埃尔科莱·本蒂沃利奥，（1507-1573），意大利文人，安尼巴莱·本蒂沃利奥和埃尔科莱一世之女卢克雷齐娅·本蒂沃利奥的小儿子。

[14] 沙特尔（Chartres）在法兰西岛大区和中央大区交界的厄尔-卢瓦尔省，位于一个山丘之上，在厄尔河左岸，博斯的中部。

[15] 阿伽尼佩，位于赫利孔山山麓的缪斯女神的圣泉，据说为诗和灵感的源泉。

[16] 维多利亚（Vittoria）在意大利文中是胜利的意思。这里指维多利亚·科隆纳，佩斯卡拉侯爵弗朗西斯科·德阿瓦洛斯之妻。

[17] 阿尔特米西娅，加里亚王国王后，国王摩索拉斯死后，她为其修建的陵墓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18] 此处列举了几位丈夫死后不愿苟活的女人。普洛忒西拉斯被赫克托尔杀死后，拉俄达弥亚投火而死。布鲁图斯，古罗马的政治家和将军，图谋暗杀恺撒。在后来与马克·安东尼和屋大维的争权战中，在菲利皮战役中失利并自杀，他的妻子波西娅也随后自杀。阿丽娅与夫君切齐纳·贝托一起自杀；阿耳癸亚因为掩埋波吕尼刻斯的尸体，而被底比斯国王克瑞翁下令处死。卡帕纽斯，攻打忒拜的七雄之一。他在底比斯围困战中站在底比斯的墙上，并大呼宙斯无法阻止他的侵略。宙斯发动雷电将其杀死，埃文德娜在丈夫的葬礼上扑向柴堆和丈夫一同死亡。

[19] 火神伏尔甘被智慧女神密涅瓦拒绝后，将种子洒在地上，生出人身蛇尾的赫菲斯托斯。

[20] 密涅瓦，古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传说是她把纺织、缝纫、制陶、园艺等技艺传给了人类。有一次密涅瓦去参观赫菲斯托斯的冶炼作坊，赫菲斯托斯试图强奸密涅瓦，精液溅到密涅瓦的腿上，女神用羊毛擦去污迹并将其扔到地上，大地因此受孕生下了厄里克托斯俄斯。密涅瓦将孩子藏入一只筐内，托付给国王凯克洛普斯的一个女儿阿革劳罗斯抚养。但阿革劳罗斯为好奇心驱使打开筐子看到了蛇孩，由于惊吓过度，从卫城上跳下自杀而死。蛇孩厄里克托斯俄斯随即由密涅瓦自己抚养，后来成为雅典王。

[21] 希腊传说中同伊阿宋一道乘快船“阿尔戈号”去科尔基斯的阿瑞斯圣林取金羊毛的50位英雄。阿尔戈英雄们首先到了利姆诺斯岛，由于此处的妇女不敬拜爱与美之女神阿佛罗狄忒，女神惩罚她们，使她们恶臭难耐。他们的丈夫都远离她们，到对岸大陆的色雷斯找女人。被摒弃的妇女，恼怒之下，把全岛的男人都杀害。只有国王托阿斯被他女儿许珀茜伯勒所救，得以幸存，而许珀茜伯勒则作为她们的女王。当“阿尔戈号”来到，妇女本想把阿尔船英雄们隔离在城墻外，以免蠢事外传，但经过一番讨论后，她们都赞成迎接英雄们入城。

[22] 伦加维拉，意大利伦巴第大区帕维亚省的一个城市。

[23] 干地亚王国是克里特岛在威尼斯占领时代建造的要塞，中世纪后期和近代初期克里特岛作为威尼斯海外属地期间的正式称谓。

第三十八篇

1

谦恭的贵妇，我仁慈的听众，

我从你们的面部表情判断，

鲁杰罗离开他忠诚的

情人如此突然，

这件事令你们反感，

气恼不比布拉达曼特少；

你们还推断他内心

爱的火焰烧得不够高。

2

他违背她的意愿

离开另有缘故：

渴望积聚比克洛伊索斯[1]和克拉苏加在一起更多的财富。

我曾经和你们一样认为，

丘比特之箭没有射中他的心；

狂喜和欢欣无法买到，

无论付出多少金银。

3

他这么做是为了保全名誉，

不仅不该被指责，还应该得到赞许；

我说的是保全，

不然，他将面对责备和耻辱。

倘若女人非要他留下，

表现得无比固执，

只能说明她爱得不够或不够明智。

4

倘若女人爱男人如同

或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爱神的箭射到心坎上，

而不只是擦破斗篷下的一点皮）；

爱他就要更在乎他的荣誉，

而不是他所享受的欢愉，

因为男人的荣誉比生命更宝贵，

他在乎荣誉胜过一切欢愉。

5

鲁杰罗有责任

追随他的君主，

不能不体面地离开；

他没有理由弃之不顾。

即使埃尔蒙特杀死了他的父亲，

也不能将阿格拉曼特怪罪；

况且他已尽力补偿鲁杰罗，

弥补了先人犯下的所有错误。

6

鲁杰罗有责任回到君主身边；

布拉达曼特也是一样，

她本可以反复恳求他，

但她没有强迫他留在身旁。

倘若鲁杰罗此刻不能满足她，

总有一天会满足，

然而，一时玷污的荣誉，

过两百年也无法弥补。

7

鲁杰罗回到阿尔勒，

阿格拉曼特和残部的聚集地。

布拉达曼特和玛菲萨得知

她们是亲戚后结成深厚的友谊，

结伴前往查理曼国王的营地。

他率领军队通过战斗或围攻

尽情展现他的威力，

希望法国摆脱长久以来的困局。

8

认出布拉达曼特后，

大家雀跃欢喜，

每个人都问候她，表达敬意；

她也向大家鞠躬致意。

里纳尔多听说她来了，

出来与她相见；理查多

和理查戴托，还有其他兄弟

也都连忙高兴地迎了出去。

9

后来得知大名鼎鼎的

玛菲萨就是她的同伴，

从契丹国到西班牙海岸，

荣获过一千顶胜利的桂冠；

无论将士，没有人留在大帐，

所有人争先恐后，

蜂拥而至，推推搡搡，

渴望一睹二位女勇士的模样。

10

觐见尊敬的查理曼大帝时，

特平写道，这是他第一次

见玛菲萨当众行跪拜礼；

无论在基督徒或撒拉逊人的营地，

她曾见过无数德行高尚的

帝王和富可敌国的皇族，

但只有丕平之子值得如此尊重，

配得上如此大礼。

11

查理曼走出大帐，

亲切地前去迎接；

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待她胜过所有国王、王子和爵爷。

命令不主动离开的人退下，

只留下少数几个关键人物，

剩下的圣骑士和诸侯；

无足轻重的民众请出。

12

玛菲萨谦恭有礼地开口道：“伟大、荣耀、战无不胜的君王，

从印度海到直布罗陀海峡，

从白雪皑皑的斯基泰到被太阳炙烤的埃塞俄比亚，

人们无不崇尚您纯洁的十字架，

您是世间最智慧、最公正的君王；

您的声名无边无涯，

将我从远东吸引到麾下。

13

说实话，只因出于妒忌，

我原本要来此向您挑战，

我不认为如此强大的国王，

不尊奉我所尊奉的信念。

于是，我用基督徒的鲜血

染红战场；倘若不是偶见

那个将我化敌为友之人，

我将向您发起更猛烈的挑战。

14

本想给您的军队致命一击，

却得知（究竟如何，我会慢慢说），

我的父亲是来自利萨的勇敢的鲁杰罗，

他被那个背信弃义的兄弟杀死。

我母亲被流放到海上，

当时肚子里怀着我，

并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生下了我。

一名巫师将我养到七岁，

那年我被阿拉伯人抢夺。

15

将我卖给一个波斯国王为奴，

长大后，我亲手将他杀死，

因为他企图夺去我的童贞。

我杀死了他和全部廷臣；

将他腐败的后代驱逐出境，

占有了他的王国；这就是我的命运。

十八岁生日刚过一两个月的我

就已经征服了七个王国。

16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

由于妒忌您的名望，

我决定将您赶下神坛，

或许能成功，或许只是妄想。

但一个事实制伏了这种欲望，

让我的愤怒垂下翅膀，

于是，我来到这里找到您

认祖归宗，信仰您的信仰。

17

我父亲曾是您的亲戚和臣子。

我当然也是您的亲戚和臣子：

一度满怀的仇恨和妒忌

如今已全部忘记；

我的怒火转向阿格拉曼特，

转向所有与他的父亲和叔叔

有亲缘关系的人，

是他们杀死了我的双亲。”

18

玛菲萨继续说她想成为基督徒，

杀死阿格拉曼特国王后，

如果查理曼愿意，她要回去

给她在东方的国度施洗；

然后挑战所有信奉穆罕默德

和狂暴之神的国度；

她发誓每一件战利品都将

属于基督教信仰和法兰西。

19

勇敢睿智的查理曼也如

玛菲萨一般娓娓而谈，

盛赞这位杰出的女性，

以及她的父亲和祖先，

富有人情味地回答她，

将他的宽宏大量展现；

并以接受她为亲戚，

收她为义女结束这番交谈。

20

说到这儿，他起身再次拥抱她，

并像父亲那样亲吻她的额。

蒙格拉纳和克莱蒙特家族的人个个喜气洋洋上前道贺。

无须赘言，里纳尔多对

玛菲萨的敬意，阿尔布拉卡

被围困时，争斗之中，

他见识了她高超的武艺。

21

当然，年轻的圭多

见到她也笑开颜，

阿奎兰特、格里芬和桑松耐特[2]曾与她在那个残酷的城市并肩作战；[3]

玛拉吉吉、维维亚诺和理查戴托[4]在面对邪恶的马冈扎人

和西班牙那些无耻的商人时

也有玛菲萨忠诚的陪伴。

22

查理曼国王亲自准备

第二天的洗礼场地，

吩咐将圣坛装饰华丽，

要为玛菲萨施以洗礼。

主教和高级教士们聚在周围，

对基督教的律法加以解析，

教导玛菲萨，以便

她通晓神圣的教义。

23

特平大主教身着教袍，

为玛菲萨举行施洗礼，

受洗仪式结束后，查理曼

将她从领洗池前带离。

现在我要讲一讲阿斯图尔夫公爵，

他乘坐先知以利亚的马车，

拿着装有疯狂消瘦的奥兰多

神智的小瓶子从月球回到地球。

24

阿斯图尔夫从月球

返回伊甸园的顶部，

拿着能治愈战神

疯病的那瓶药水。

圣约翰给不列颠公爵

看一种神奇的药草，

敷在努比亚国王的眼睛上，

就能让他重新把光明看到；

25

一定会帮他攻打比塞大，

为了感谢他的种种恩情。

至于如何让这些没有

经验的新手熟悉战争，

并且安然无事地穿越刺得人

睁不开眼睛的沙漠地区，

圣洁的智者逐条向他

讲解如何维持秩序。

26

他重新跨上那只属于鲁杰罗，

但最初属于亚特兰大的骏鹰。

与圣约翰道别后，

离开了那个圣地；

沿着尼罗河两岸飞行，

努比亚很快出现在前方；

在努比亚的都城降落，

再次找到那里的国王。

27

听说恩人回来了，

塞纳波分外欣喜；

阿斯图尔夫赶走可恶的

鹰身女妖的事他不会忘记。

阿斯图尔夫刮去他眼睛上

如皮革般遮蔽天日的肿块，

让他恢复从前的视力后，

他把圣骑士当神明敬拜。

28

他不仅答应借兵给

圣骑士攻打比塞大，

还派十万大军供他差遣，

并主动请缨参加。

只可惜全是步兵，

可以理解，沙漠

地区的国家缺少马，

大象和骆驼则不在话下。

29

白日降临前的黑夜，

努比亚军队即将上路。

圣骑士跨上骏鹰，

在空中疾驰飞速。

中午到达南风所在的山峰，

风从这里吹向大小熊星座，

他找到了南风的洞穴，

它醒来时就从这个窄缝里狂风大作。

30

像大师传授的那样，[5]随身携带一个空皮囊，

趁凶猛的诺托风在昏暗的

高山洞穴中倦怠沉睡之时，

默默轻巧地把皮囊放在风口上。

南风对埋伏毫不知情，

以为次日清晨便可出门，

却不知身体已经装进皮囊。

31

圣骑士带着猎物，

兴高采烈回到努比亚。

粮草车走在最后，

当天就和黑人们一同出发。

光荣的首领率领全部队伍，

安全地开往阿特拉斯山脉，

穿过变幻无常的沙漠，

不必担心南风带来什么伤害。

32

抵达阿特拉斯山这边，

能看到部分海水和平川。

阿斯图尔夫从队伍中挑选出最高贵、最守纪律的兵卒，

将他们分散在四处，

与平原接壤的山谷。

他离开他们，爬上山顶，

心中充满崇高的抱负。

33

然后双膝跪倒，

向圣约翰祷告，

确信他的恳求能被听到，

向山下投掷大堆的石头。

啊，全心信奉基督就什么都能做到！

石头违反自然规律，[6]纷纷滚下山去，

变成肚子、大腿、脖子和口鼻。

34

它们尖叫嘶鸣着，

跳跃在山谷之内，

而后到达平原。

像马儿那样摇臀摆尾，

有的栗色，有的灰色，

有的栗白灰相间。

埋伏在山谷中的军人把缰绳放在手边，

用不了多久就全部上马，

它们天生配着缰绳和马鞍。

35

一天内，阿斯图尔夫

将大量步兵变成骑兵。

并率领他们走遍整个非洲，

掠夺、放火、监禁。

阿格拉曼特出征前

让菲尔萨国王、阿尔扎里国王

和布日伊国王布兰扎多守卫他的国家：

抵抗英国公爵。

36

此前他们派一叶

配有帆桨的小船

向阿格拉曼特报信，

努比亚国王前来进犯。

信使即刻日夜兼程，

赶到普罗旺斯海岸；

在阿尔勒城找到受挫的国王，

那里离查理曼的营地一里远。

37

阿格拉曼特国王获知

自己的国家处境危急，

遭到丕平国家的入侵，

于是召集撒拉逊首领开会。

他一两次环顾四周，

看了看马西里奥，

又瞧了瞧索布里诺，

这群人中最年长也最睿智的两位，

他这样对众人说：

38

“我知道，作为一名

军事将领，不该这样讲，

但我还是要表明态度，

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种失误似乎值得原谅，

这便是我面临的情况；

留在非洲的军队毫无防御能力，

遭到努比亚的攻击。

39

但除了天主一人，

谁又能预知未来，

谁承想会有军队千里迢迢穿越广袤的土地造成伤害？

两个国家间横亘着一片

黄沙滚滚的沙漠地带。

既然他们包围了比塞大，

肯定将大半个非洲损害。

40

现在我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是一无所获地离去，

还是继续奋战，

直到擒获查理曼大帝；

如何拯救我们的非洲，

毁灭这个王国。

谁有建议，切莫沉默，

我会按最佳方法去做。”

41

阿格拉曼特国王将目光转向

坐在他身边的西班牙国主，

似乎示意轮到他

回答刚才的问题。

马西里奥先向阿格拉曼特

行了一个跪拜礼，

然后起身，低着头回到座位上；

接着，他开口说出这番话：

42

“陛下，无论消息好坏，

名声总是习惯夸大其词。

我永远不会因此灰心丧气，

无论处境不利，还是有利，

我永远不会丧失斗志，

并且永远抱有同样的希望，

敌人不如我们，事情并非

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

43

我更不相信这种传言，

它有悖于可能的事实。

如果有可能的话，

那个远方的国君

率领十万兵士，

深入好战的非洲地区，

穿越冈比西斯为他的[7]臣民安排恶兆的戈壁。

44

我宁可相信攻打非洲的是下山的阿拉伯游牧民族，

没有遇到多大抵抗，

于是大肆抢掠杀戮；

留下来代管那些

国家的布兰扎多，

把十夸大成一百，

为了把罪责逃脱。

45

就算努比亚人

如雨水降落地面，

或者藏在云后边，

一路上没人发现，

难道你会担心不去支援，

非洲就会遭遇劫难？

倘若惧怕如此怯懦的民族，

您的卫戍部队真不勇敢。

46

不信您派遣几艘船只，这些人，

无论是努比亚人，

还是懒惰的阿拉伯人，

只要一看到您的旗帜，

就会马上解开缆绳，

仓皇逃出您的国度，

他们敢于发动战争是因为

知道您和我们在一处，

和祖国有一洋之隔。

47

赶快趁奥兰多不在，

这是向查理曼复仇的好机会，

没有奥兰多，基督徒

根本无力与您对峙。

一时的糊涂和疏忽，

等待您的光荣的胜利，

面向您的命运女神会转过头去，

只给我们留下无尽的伤害和长久的耻辱。”

48

西班牙人用各种观点

极力精明地劝说，

希望查理曼流亡国外之前，

他们不要离开法国。

但索布里诺国王很清楚

马西里奥国王的意图，

他的建议对自己更有好处，

索布里诺这样回答马西里奥：

49

“当年我劝您安守和平，

陛下，或许我的预言有错；

倘若我的预言正确，

您早该信任忠诚的索布里诺，

而不是听信鲁莽的罗多蒙特、

玛巴鲁斯托、阿尔吉多和玛塔西诺，[8]

此刻我多么希望他们就在眼前，

尤其是罗多蒙特。

50

挖苦罗多蒙特夸下海口，

打败法国如同击碎玻璃，

发誓将追随您上天入地，

永远冲在队伍的最前列；

然而，真正需要他的时候，

却挠着肚皮沉溺于可恶可耻的怠惰里，

而我这个被嘲笑成懦夫，

预知未来的人却时刻跟随。

51

我虽已老迈不堪，但此生愿鞍前马后，

每日拼着性命与法国最著名的骑士交战。

没有人敢说

我行为不端，

他们不比我做的多，

却吹嘘比我更勇敢。

52

我这么说是为了证明我当时说过的话，

现在我想告诉您，

并非出于怯懦或心怀不轨，

我对陛下的衷心天知地知。

我奉劝您返回祖国，

我重申要尽快撤退；

为了征服其他国家而失去

自己的疆土绝非明智之举。

53

是否有所斩获，您知道。

当初一同离港的有三十二位隶属国的国王，

如今，再算一下，活下来的

仅仅三分之一，其余全部阵亡。

但愿老天别再让我们损兵折将，

倘若您继续这场战争，恐怕短期内能

幸存下来的也就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

您可怜的子民将从此消亡。

54

奥兰多不在对我们有利；

现在我们只是人数少，

倘若他在，或许一个也活不了。

但危险并未因此远离，

战败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们有里纳尔多，事实表明

他的武艺和奥兰多的分不出高低，

还有他的亲戚和所有圣骑士，

对撒拉逊人是永远的恐惧。

55

与他们并肩的还有战神第二

（尽管我不情愿将敌人讴歌），

我说的是勇武的布兰迪马特，[9]

他的武艺不亚于奥兰多；

我跟他交过手，他的英勇，

我耳闻目睹过。

奥兰多已离开多日，

我们的失去却比得到的多。

56

既然此前一直在吃败仗，

恐怕将来会输得更惨。

我们损失了曼德利卡多，[10]

格拉达索撤走了后援，

最危急时玛菲萨弃我们而去，

倘若阿尔及尔国王除了勇敢，

还有忠诚，我们就不那么

需要格拉达索或曼德利卡多参战。

57

这些人帮不上忙，

又战死了许多人；

该来的人全来了，

再也不会有船只。

查理曼那边又来了四名骑士，

据说武艺与奥兰多和里纳尔多差不离；

按理说，从这里到巴克特拉，[11]您再也找不到四个相似的人。

58

您可否知道圭多·塞尔瓦乔、

桑松耐特和那对黑白兄弟。

在来帮法国对抗我们的

来自德国或其他国家的

所有公爵或骑士里

更令我尊敬和畏惧：

尽管我认为新的援兵

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损失。

59

每次在野外作战，

要么更糟，要么铩羽而归。

如果在军队二比一时，

非洲和西班牙都失利，

倘若法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

安格鲁人和苏格兰人联合在一起，

敌我的兵力调换过来会怎样？

除了责备和损害，还能有什么期冀？

60

仗越来越难打，倘若固执下去，

恐怕您要同时失去军队和河山；

如果现在撤兵，至少还能

保住残余的部队和家园。

背弃马西里奥确实不体面，

所有人都会认为您违背诺言，

但有一个补救方法：与查理曼讲和；

您若高兴如此，他也求之不得。

61

或许您觉得战败了

再去求和有损颜面；

您更在乎的是战争，

而不是到目前为止看到的结果；

至少要研究如何获胜：

如果您听我的或许能实现；提出一对一比武，

任务就交给鲁杰罗。

62

我们都知道鲁杰罗

在一对一过招时，

武艺绝不亚于奥兰多、

里纳尔多和其他基督教骑士。

倘若您发动对阵战，

即使他武艺超群，

毕竟是单枪匹马，

绝不可能抵挡万马千军。

63

我认为，但愿您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派遣使者去和基督教国王签署停战协议，

不要再让双方士兵

抛洒热血无限期；

让他派一名最无畏的骑士

上场与您这边的一名勇士比武；

通过比武决定谁赢谁输，

直到一方获胜，另一方倒地。

64

协议规定失败一方的国王

要向胜利一方的国王纳贡。

我相信这个条件不会令查理曼不悦，

尽管他现在占据上风。

我也相信结实的臂膀

能帮助鲁杰罗获胜；

他必胜无疑，哪怕他的

对手是无敌的战神。”

65

索布里诺用这样那样的话

说动了阿格拉曼特国王；

当天就挑选出几名使者

派往查理曼的营地协商。

查理曼有许多骁勇的武士，

他感觉这场战争胜券在握，

于是把任务交给里纳尔多，

除了奥兰多，他最值得依托。

66

双方都很高兴

达成这个协议；

肉体和精神的痛苦

令所有人烦恼萎靡。

每个人都打算

安宁地度过余生；

所有人都在诅咒唤醒

好斗之心的狂躁与愤怒之情。

67

查理曼将这项重任交给他，

信任他超过其他所有人，

令里纳尔多十分荣幸，

他很高兴担负起这个光荣的责任。

他根本没把鲁杰罗放在眼里，

认为他对抗不了自己，

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尽管曼德利卡多死在他手里。

68

另一方的鲁杰罗认为

国王在众多优秀的骑士中选择由他来担当重任

是他莫大的光荣；

但由于胸中的恐惧和烦恼而面露悲伤和忧愁；

一个里纳尔多不足惧，

即便他和奥兰多联手。

69

因为他知道里纳尔多的妹妹

是他心爱的最忠实的未婚妻，

每次写信都会督促他结婚受洗，

并因他一次次推迟而恼怒不已。

倘若现在旧怨上又添新仇，

在比武场上杀死他的兄弟，

情人会对他恨之入骨，

一辈子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70

沉默的鲁杰罗心如刀绞，

不情愿也要上场比武。

几个小时后，听到消息的

他心爱的女人也暗自哭泣。

她捶着胸口，扯着金色秀发，

气得脸蛋红扑扑的，满脸泪水；

埋怨鲁杰罗忘恩负义，

悲叹命运的残酷无情。

71

无论比武的结果如何，

女伯爵心中只有难过，

她不想眼看着鲁杰罗死去，

这个念头足以碾碎她的心窝。

为了惩罚不止一次冒犯，

基督想毁灭法国，

除了失去亲哥哥，

少女还要忍受更苦痛的折磨。

72

她不能不对她所有的人民

心存责备、藐视和敌意，

他们让她的未婚夫一去不回，

这对所有人都不是秘密，

她日也思，夜又想，

多次在心里打定主意。

他们之间已经约定，

退出或反悔都没有意义。

73

然而，每当她处境不利，

都会有人助他一臂之力，

我说的是女巫梅丽莎，

不忍心看她流泪哭泣；

女巫前来安慰并答应她

到时候一定会用神奇的魔术扰乱即将发生的令她

哭泣担忧的比武。

74

同时里纳尔多和鲁杰罗正在准备搏斗的武器，

用何种武器取决于

罗马帝国那方的骑士。

自从失去神驹巴亚尔多，

里纳尔多一直徒步，

他穿上胸甲和锁子甲，

以斧头和短剑为武器。

75

不知是偶然，还是多亏了睿智

且富有远见的玛拉吉吉，

他知道贪婪的宝剑巴里萨达

可以劈开对手的甲胄和头盔；

正如我先前说过的那样，

两个武士都同意放弃使用宝剑。

比武场定在阿尔勒古城

城墙边的一大片空地。

76

警醒的曙光女神刚从

提托诺斯的居所露面，

昭示开始新的一天，

约定的比赛便开启；

双方的工作人员

从两边鱼贯而出；

在场地两端分别支起帐篷，

并在旁边将圣坛立起。

77

不久异教徒出营，

一队队排列整齐，

粗野气派的非洲国王

出现在壮观的行列里，

胯下一匹栗色坐骑，

蹄子上一撮白毛，额头雪白，

鬃毛黑漆，和他并排的是鲁杰罗，

高傲的马西里奥不为他服务。[12]

78

那个历尽千辛万苦

从鞑靼国王手里夺来的头盔，

那个一千年前属于特洛伊人赫克托尔被鸿篇巨著歌颂的头盔，[13]如今戴在马西里奥头上，

其他武器上镶满或包裹着

耀眼的珠宝和黄金，

被王公贵族们分享。

79

另一方的查理曼国王

连同军人们从工事中出来，

同样的整齐，相同的模式，

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身边围绕着著名的同辈，

和他一起的里纳尔多甲胄在身，

唯缺头盔，它曾属于曼布里诺，如今归了霍吉尔，那个丹麦人。

80

两把斧头，一把交给纳莫公爵，

另一把交给布列塔尼国王萨拉蒙。

查理曼麾下的军人集合在这边，

那边是非洲和西班牙联盟。

中间没有任何人出现，

为比武留出一大片空地，

除了两位勇士，任何人进入场地

都将负有该杀之罪。

81

等异教徒一方的

勇士选择完武器，

双方神父出场，

每人手里托着一本书。

我们的书里描绘了基督的完美生活，

另一方手里托的是《古兰经》，

查理曼上前接过《福音书》，

阿格拉曼特接过另一部。

82

查理曼来到手下人竖起的

圣坛前，将手掌举向天空，

口中念着：“哦，为了救赎我们罪恶的灵魂而受难的耶稣；

哦，圣母，你的美德蒙大恩，

借你的身体降生救世之天主，

在你的腹中九个月，

永久保全你的童贞之身。

83

为我做证吧，我代表我

和我的每一位后人

向阿格拉曼特国王和他身后

那个地区选出的统治者宣誓，

如果今天我的骑士战败，

我会每年进献二十车纯金，

并发誓立刻休战，

维护永久的和平。

84

倘有食言，你们立刻

将恐怖的怒火点燃，

冲着我和我的孩子们来，

不要杀害在场的其他人；

这样所有人就能立即

明白是我违背了诺言。”

说着，查理曼将手放在《福音书》上，

眼睛凝望着苍天。

85

宣完誓，他们起身走向

异教徒装饰华丽的圣坛；

阿格拉曼特也发了誓，

假若那天鲁杰罗战败，

他会率领军队返回大海的另一边，

向查理曼纳贡，

遵守先前与查理曼的协定，

他们之间将永远休战。

86

他也同样高声宣誓，

呼唤穆罕默德做证，

将手放在大祭司捧着的经书上，

承诺遵守每一句诺言。

接着，他们大步离开，

回到各自的将士中间。

接下来两个武士宣誓；

他们宣誓的内容是：

87

鲁杰罗发誓，倘若他的国王

搅扰或派人搅扰比武，

他就再也不想做他的廷臣或武士，

而是全心全意效忠查理曼大帝。

里纳尔多也发誓，

假若他的君主将他唤回，

导致他被鲁杰罗打败，

他将转身投靠阿格拉曼特。

88

宣誓仪式结束，

双方回到各自的位子；

没耽搁多久，刺耳的

开战的号角声便响起。

两名勇士向对方冲去，

谨慎地调整步履。

看，比武已经开始，

武器翻飞，铿然有力。

89

时而用斧头，时而用斧尾，

时而击打脚，时而击打头部，

这样的灵活，那般的敏捷，

难以置信，无法言喻。

鲁杰罗对抗的是那个占据

他可怜灵魂的女人的哥哥，

出手谨慎，不想伤到他，

因而显得不如对方勇武。

90

他只想闪避，不想重击，

简直不知期盼哪种结局：

杀死里纳尔多他会难过，

也不情愿置他于死地。

结束的时刻似乎到了，

最好将故事暂时推迟。

如果您还愿意听下去，

我将在下一篇讲完这个故事。

注解

[1] 克洛伊索斯，公元前6世纪吕底亚国王，以富有著称。克拉苏，公元前115——前53年，古罗马军事家、政治家。他曾帮助苏拉在内战中夺权并建立独裁统治。他通过奴隶贸易，经营矿产，投机地产买卖及非法夺取他人的财产等手段积攒万贯家财。

[2] 桑松耐特不可能在场，因为阿里奥斯托说过，他被罗多蒙特囚禁，等待阿斯图尔夫解救。

[3] 那个女人行凶的城市。

[4] 里纳尔多的弟弟。

[5] 阿里奥斯托记得荷马曾经说过，风神埃俄洛斯把所有的风关在一个皮囊里交给尤利西斯，这样英雄远航的时候就不会被搅扰。阿斯图尔夫在这里采用这个计策是为了在穿行非洲沙漠时不被南风扬起的沙尘暴威胁。

[6] 著名的古罗马诗人奥维德讲过一个关于丢卡利翁和皮拉的神话，他们曾将石头变成男人和女人，让土地上重新住上居民。

[7] 冈比西斯，古波斯帝国国王，以暴躁和疯狂闻名于世。

[8] 加拉曼特国王玛塔西诺被布拉达曼特杀死；奥兰国王玛巴鲁斯托被里纳尔多杀死特莱姆森国王阿尔吉多被奥兰多杀死。

[9] 索布里诺不知道布兰迪马特已经被罗多蒙特抓住并押往了非洲。

[10] 曼德利卡多在决斗中被鲁杰罗杀死。

[11] 巴克特拉，大夏（巴克特里亚）王国首都，今阿富汗巴尔赫。

[12] 马西里奥不屑于尽职责，也就是不想陪他观战。

[13] 鸿篇巨著，荷马所著的《伊利亚特》。

第三十九篇

1

鲁杰罗的焦虑强烈苦涩，

的确在任何难事之上，

痛苦不止折磨他的身体，

更折磨他的心肠。

二人中总有一人难逃命丧，

没有里纳尔多强悍就会命断疆场，

更糟糕的是杀死未婚妻的兄长，

她一定满怀仇恨，这比死亡更凄凉。

2

里纳尔多没有类似的顾虑，

一心想要赢得这场胜利。

恼怒凶狠地挥舞战斧，

一会儿砍向胳膊，一会儿朝头部砍去。

善良的鲁杰罗用斧头抵挡，

这里那里，转来转去，

尽管偶尔也要反击，

但只选择非要害之处。

3

对于异教徒中的大多数，

这场缠斗对敌方有利：

鲁杰罗太懒，不肯出击，

里纳尔多太凶横，步步紧逼。

非洲国王的脸上露出慌乱之色，

一边观战，一边喘息叹气，

他埋怨索布里诺，全都怪他，

因为是他出了这个馊主意。

4

这时，梅丽莎赶到，

这个通晓所有巫术的女法师

隐藏女人的样子，

幻化成阿尔及尔国王的身体：

面容相似，连手势都一样，

身披龙鳞打制的铠甲，

手持同样的盾牌和宝剑，

他有的她也有，丝毫不差。

5

她骑着魔鬼变身的骏马，

来到忧愁的特洛伊国王后人面前，

满面怒容，大声喝喊：

“陛下，怎么能选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冒着迎战威名远扬的高卢勇士的危险，

把国家的命运和非洲的荣辱

全部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6

不要再继续比下去啦，

否则，摩尔人将付出高昂的代价。

责任全由我罗多蒙特一人承担，

不要再顾虑什么协定和誓言。

让每个人持剑杀入阵前，

况且有我在，一人可以顶百。

”阿格拉曼特听到这番话，

想都没想就下令开战。

7

他相信有了阿尔及尔国王，

不必在乎什么神圣的宣誓，

认定只要罗多蒙特肯帮忙，

就能轻松打败上千个骑士。

于是放低长枪，催马奔驰，

短时间四处散开杀入阵地，

梅丽莎见成功引发战役，

在伪装下立刻消失。

8

两位勇士见双方混战，

破坏协定，违背愿望，

二人不再辛苦为难，

而是将曾经的敌意和伤害原谅，

约定不干预任何一方，

直到事态渐渐明朗，

到底是谁破坏了先前的约定，

是年长的查理曼，

还是年轻的非洲国王。

9

他们立下新的誓言，

将与那个背信的人为敌，

双方军队混战在一起，

有人进攻，有人后退，

有人勇敢，有人胆小，

眼前的一切混乱喧闹，

只见所有人都在跑，

有人向前跑，有人向后跑。

10

如同奔跑的灰狗

围绕渴望的猎物，

甚至不能与其他猎狗为伍，

猎人牵着皮带，灰狗愤怒、痛苦、

煎熬、悲伤、无助，

徒劳地悲嗥，死命地挣脱，

转动脚步。那天玛菲萨和她的嫂嫂

就这样爆发了愤怒。

11

直到那个时刻，

她们在广阔的平地

见到许多可以用来泄愤的外敌，

受到协约的限制，

不能上手攻击，

只得无助地痛苦叹气。

现在有人破坏了协定，

停战失效，她们冲向摩尔人军队，满怀欣喜。

12

玛菲萨刺穿第一个人的胸膛，

矛尖从背后伸出两码，

而后拔出宝剑，说时迟那时快，

劈开四顶头盔，仿佛它们是玻璃做的。

布兰达曼特也毫不示弱，

金枪舞动得煞是好看，

所到之处敌人片片倒落，

比玛菲萨多了一倍，却一个也没斩。

13

她们联手抗敌，

互相为对方的功绩作证，

摩尔人激起她们的愤怒，

二人分开各自出征。

谁能说出那些被黄金枪

挑落马下的战士的姓名？

谁又能记得每个被玛菲萨可怕的宝剑劈开或砍断的头颈？

14

宛若和风轻轻吹拂，

亚平宁山肩积雪融化露出草皮，

两条混浊的激流并行而下，

而后分成两条水渠。

搬起峭壁上的石头，拔掉大树，

把五谷和泥土卷入山谷，

几乎是在比赛，

看谁能把更多的路障清除。

15

两位高傲的女勇士

在阵地上各自为战，

在摩尔人的阵营杀成一片，

一个用枪，一个用剑。

阿格拉曼特喊不回溃逃的兵士，

无法把他们重聚于麾下。

他徒劳地询问，徒劳地举目四望，

遍寻不到罗多蒙特的消息。

16

阿格拉曼特认为是因为他的怂恿，

自己才破坏了庄严

呼唤神来见证的协议；

但他这么快就消失。

索布里诺也不见了，索布里诺

自称无辜，撤回了阿尔勒；

他想抵赖，认为当天等待

阿格拉曼特的是激烈的复仇雪耻。

17

马西里奥也已逃入城里，

他对信仰还是有所顾虑。

因此，阿格拉曼特竭力招架

查理曼大帝麾下的意大利人、德国人和英国人，

他们个个有高超的武艺；

圣骑士分散在他们中间，

如同黄金上镶嵌的宝石。

18

除了圣骑士，还有几名

世上最完美的骑士：

勇敢的圭多·塞尔瓦乔，

奥利维罗那两个著名的儿子。

我已说过，不再赘述，

还有那对骁勇的少女。

死在他们手里的撒拉逊人

多得简直不计其数。

19

然而，稍微推迟一下对这场战争的描述，

我想没有必要乘轮船穿越海洋。

不必太在意法兰西土地上的某些人物，

而忘掉阿斯图尔夫。

我告诉过您，神圣的使徒约翰赐予他点石成马的能力，

我好像还曾向您提起

布兰扎多国王和阿尔扎里国王

如何武装向他开战的每一支军队。

20

将非洲所有易于召集的人集合起来打仗，

其中有适龄的汉子，

也有不适龄的老头和孩子；

就差让女人入伍参军了。

固执地想要报仇的阿格拉曼特

已经将非洲的武士清空两次。

因此剩下的人很少，

如今这些人组成一支军队，

胆小、无能、不堪一击。

21

这支军队的无能立刻暴露无遗，

远远看到敌人就四散逃逸。

阿斯图尔夫带领他们就像带领一群绵羊，

在最骁勇善战的武士对面，

让他们杀死所有人，尸横遍地，

很少人跑到比塞大城躲避。

布兰扎多国王进城捡了一条命，

强壮的布奇法罗沦为囚徒。

22

失去布奇法罗一个人似乎

比失去整支军队更令他心疼。

比塞大是座大城，必须建造巨大的防御工事，

但没了他，绝不可能以适当的方式完成，

他渴望将他赎回，让他回到身边。

思考此事的他悲伤痛苦，

这时，他想起已在牢中

蹲了数月的圣骑士杜多内。

23

罗多蒙特第一次远征法兰西时，

把他囚禁在摩纳哥海边。

丹麦人霍吉尔之子杜多内

从那天起一直被关在牢狱里面。

布兰扎多想用他来交换阿尔扎里国王，

于是给努比亚军队的统帅送信，

因为他得到确切的消息，

此事与阿斯图尔夫有关。

24

阿斯图尔夫同样是圣骑士，

肯定对释放另一名圣骑士感兴趣。

文雅的公爵刚一了解形势

就很快和布兰扎多国王达成协议。

获得自由后，杜多内感谢阿斯图尔夫并立刻和他一起研究

与迫在眉睫的战争有关的细节，

无论战争发生在海洋还是陆地。

25

阿斯图尔夫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头，

甚至可以将七支非洲军队阻挡，

记起老圣徒的训诫，

是他把任务交到他手上，

从撒拉逊人手中夺回

普罗旺斯和艾格-莫特边防，

在大队人马中再次遴选

相对熟悉海战的兵将。

26

两只手心尽量装满

各种各样的树枝，

月桂、杉木、橄榄和棕榈，

来到海边，将它们撒到海波里。

啊，幸福，受天主眷顾的灵魂！

啊，恩典，上帝罕有的赏赐！

啊，树枝生出惊人的奇迹，

奇迹浮现在波涛里。

27

它们的数量超越任何想象，

变弯、变沉、变宽、变长，

树叶先前隐约的纹理

变成坚硬的木头和结实的横梁，

它在顶部变尖，

一时间变身为

不同种类的战船，

数量超过先前。

28

看着叶子长成的奇迹，

变成平底快艇、轮船和快速帆船，

奇妙的是船上还配有

桅牵索、船桨和风帆。

公爵不缺在狂风巨浪中掌舵的能人，

萨丁岛人或科西嘉人，

他们住得离非洲海岸不远，

可以做舵手、船长、大副或普通船员。

29

走海路的人来自各个民族，

共计两万六千人。

杜多内统帅，英明的骑士，

海上陆地样样行，和他们一样也坐了海船。

当一条满载在法国沦为囚徒的

骑士的大船到达同一片海岸，

基督徒军队仍在岸边，

等待顺风给他们指点。

30

带领站在危险的甲板上的人，

甲板太窄，无法角力，

这些人被强大的罗多蒙特俘获，

我此前多次提及。

这中间有奥兰多伯爵的妻兄奥利维罗，

忠诚的布兰迪玛特和桑松耐特，

其他人来自德国、意大利和加斯科涅，

在此不必一一说出名字。

31

舵手尚未意识到敌人的存在，

他没在阿尔及尔的避风港登陆，

而是驾着那艘战舰，

将它抛在身后许多英里。

一阵肆无忌惮的狂风

将船尾推到比预想更远之地。

他以为来到自己人中间，一个安全的地点，

就像燕子飞回窝巢里。

32

来到近前看到罗马帝国的国鸟老鹰、法国的金百合和不列颠的豹子，

他立刻脸色苍白，

就像脚踩到一条

残忍的毒蛇，打搅了

它在草丛中慵懒的睡意；

吓得面无血色，从那只充满

毒液和愤怒的动物身边逃离。

33

其实，舵手无法逃离，

他甚至没有藏好囚徒。

他和布兰迪马特、奥利维罗、

桑松耐特和许多其他骑士一起

被带到阿斯图尔夫和霍吉尔之子杜多内那里。

见到朋友，他们的脸上露出欢颜；

作为回报，他们想判罚那个把他们

带到那里的舵手继续掌舵划船。

34

就像我说的那样，

基督教骑士们见到阿斯图尔夫很是欢喜，

在亭中设宴致敬，

提供武器和所有所需。

出于对他们的情谊，

杜多内推迟了出发时间，

能与这些爵爷交谈，

好过提前两三天。

35

至于法国和查理曼，

他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还有从哪里登陆

效果最好最安全。

从他们那里了解信息时，

他听到营地喧哗叫喊，

接着是兵器相碰的铿锵声，令人浮想联翩。

36

阿斯图尔夫和他的同伴聚集开会，

商讨作战，

突然传来大声的呼喊，他们立即穿戴好盔甲，

飞身上马奔向出事地点，四处寻找呼喊的来源，

只见一个凶狠赤裸的男人在一整片地上破坏不断。

37

疯子挥舞手中的木棍，

如此沉重、坚决、粗硬，每次木棍落下，

就有人倒地不醒，

一百多人被夺去性命，

没人能阻止他的行径，

只能跑得远远的，

没人留在原地送命。

38

阿斯图尔夫、布兰迪玛特、

杜多内和奥利维罗一起

疾驰到呼喊的地点，

不禁为蛮人的力气和勇猛赞叹。

这时一位黑衣少女

骑马飞奔至眼前，

少女冲向布兰迪玛特，

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39

这个少女是菲奥迪莉吉，

内心为布兰迪玛特燃烧着爱意，

自从他在窄桥上被捉去，

她痛苦得几乎变成疯子。

她从那里漂洋过海，

得知是异教徒干的，

他和很多骑士一同被囚禁，

并被运往阿尔及尔。

40

她正要过海之时在马赛港

见到一条来自东方的船只，

护送莫诺丹特国王一家老小的是一位年长的骑士。

为了寻找布兰迪玛特，

他们渡过海洋，穿过陆地，

在路上听人说起，

他或许在法兰西。

41

她知道他的名字是巴尔蒂诺，[1]

就是他趁布兰迪玛特年幼

将他从父亲身边劫走

并在希尔瓦纳城堡收留。

听到骑士来此的缘由，

她和他离岸远航同游，

她向长者讲述布兰迪玛特如何从法国去了非洲。

42

他们刚一上岸就听说

阿斯图尔夫在比塞大打仗，

还听说布兰迪玛特也在其中，

但不知消息是否走样。

现在菲奥迪莉吉飞奔过去，

明显的是她快乐的模样，

先前的所有烦恼

让她变得如此坚强。

43

温柔骑士见到心爱忠诚的妻子

也同样欢天喜地，

他爱她胜过世间的一切，

搂住她，紧拥她，如此甜蜜，

一个，两个，三个亲吻

都无法满足他心中的焦急，

这时他抬眼看到了巴尔蒂诺，

他是和爱人一同来到这里。

44

他伸出胳膊想要拥抱骑士，

同时问他为何来此，

想做但还没来得及，

因为裸体的疯子手持棍子，

很多士兵混乱逃离。

他挥舞木棍，逢人便杀，

菲奥迪莉吉看到眼前的裸体男子，

向布兰迪玛特大声喊道：“伯爵在此！”

45

同时阿斯图尔夫也明白了

这个人一定就是奥兰多，

年长的圣徒们在伊甸园

曾告诉他奥兰多的现状，

除了阿斯图尔夫，

没有人能在疯子身上看到他当年的模样，

长期的忽视，疯狂的奔跑，

已经让他的面貌变形走样。

46

同情穿透阿斯图尔夫的胸膛和心脏，

他转身流着泪对身旁的杜多内，

而后对着奥利维罗讲：

“奥兰多就在这个地方！”

他们也定睛向他那边张望，

渐渐认出了他的模样，

见到他此刻如此可怜的境况，

心中不禁充满惊讶和怅惘。

47

大多数人悲叹，眼中充满泪水，

阿斯图尔夫对他们说道：

“要找出办法帮他恢复神智，

而不是为他哭泣哀悼。”

于是布兰迪玛特、奥莉维罗、桑松耐特和善良的杜多内

跳起身扑向查理曼的外甥，

想一把将他抓牢。

48

奥兰多见许多人围拢，

拼命疯狂地挥舞木棒，

杜多内用盾牌挡住头部，

谁人能抵挡奥兰多的强壮。

若不是奥利维罗帮忙，

挥剑减缓了落下的力量，

盾牌、头盔、脑袋和上身

都将毁于那根不义的木棒。

49

盾牌断裂，头盔击碎，

杜多内跌倒在地。

桑松耐特抓起宝剑，

力气之大，在离棍尖两码的距离将其砍成两截。

布兰迪玛特跳到奥兰多身上，

双手抱住他的腰，

阿斯图尔夫抓住他的两条腿。

50

奥兰多的身体左摇右摆，

阿斯图尔夫仰面摔到十步开外，

布兰迪玛特死活不撒手，

更加用力将他斜抱起来。

奥利维罗靠得太近，

被奥兰多伸出的坚硬邪恶的手

一拳击倒，面色惨白，

鲜血从鼻孔和眼睛喷射出来。

51

幸亏奥利维罗的头盔质量好，

否则这一拳能叫他当场毙命，

尽管摔倒，却像是天堂的魂灵

赠送给他的礼物。

阿斯图尔夫和杜多内从地上爬起，

尽管杜多内鼻青脸肿，

连同剑法高超的桑松耐特，

大家一同向奥兰多身上猛扑。

52

杜多内用力从身后抱住奥兰多，

还试图伸脚将他绊住，

阿斯图尔夫和其他人抓住他的胳膊，

即便一起用力也无法将其制服。

有谁见过一头被追捕的公牛

耳朵淌血，充满愤怒，

边跑边咆哮，被猎狗追逐，

却怎么也无法用长牙闯出一条路。

53

想象奥兰多就是那头公牛，

把身边的骑士搞得团团转，

奥利维罗从地上爬起，

跌倒是因为那记重拳。

阿斯图尔夫认为这不是办法，

只能眼看着奥兰多伤害大家，

他沉思了一会儿，计从心生，

把奥兰多绊倒，大功告成。

54

他喊人拿几根粗绳

迅速系上几个活扣，

捆住伯爵的胳膊和双腿，

再在他身上绕几匝。

大家各拿一个绳头，

采用同样的方法，

兽医可以放倒牛或马，

这样奥兰多才算作罢。

55

见他倒地，所有人扑过去，

结结实实地捆住他的手脚，

奥兰多伸手伸脚用力挣扎，

想要挣脱的努力全是徒劳。

阿斯图尔夫下令把他抬走，

说是要让奥兰多恢复旧貌，

高大的杜多内把他扛在肩上，

一直把他带到沙滩的尽头。

56

英国骑士命人七次将他浸泡在水里，[2]

七次将他的全身清洗，

从脸到疯子的四肢，

除去丑陋的霉菌和皮脂，

而后用草叶闭起他的嘴，

他就无法吹气和喷气，

不留其他呼吸的管道，

除了用鼻子。

57

阿斯图尔夫准备好圣瓶，

瓶中装着奥兰多的理性，

随后将瓶子凑近他的鼻孔，

神智顿时被他吸得一干二净。

啊，多么神奇！

奥兰多立刻恢复了从前的理性，

思想中找回了智慧，

甚至更加纯净清醒。

58

仿佛一个人在乏味的沉睡后见到丑陋的魔鬼的形状，

不是，也不可能，或者

看上去是个奇怪庞大的模样，

醒来后仍惊愕慌张，

尽管没有睡觉，找回了神智，

尽管已经从错误中走出，

奥兰多依旧神情异样。

59

布兰迪玛特，美丽的阿尔达的兄长[3]把神智重新装进他的脑袋，

他瞪视着，思索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如何又是何时被带到这个所在。

他抬眼观察四周，

不明白身处何地，

惊异自己怎么会赤身裸体，

多条绳索绑住他的肩膀直到脚底。

60

后来他就像昔雷诺那样，[4]对着用绳子捆住他的人们说：“放开我！”

眼神不似先前恣意，

面容是那么的祥和。

他们给他松了绑，

让人给他送来衣裳，

安抚他的伤痛，

关心他过去的疯狂。

61

他恢复从前的模样，

变得愈发睿智阳刚，

也从爱情的束缚中解放，

即使安杰莉卡出现在身旁。

若不是为了什么卑鄙的事，

他也不会再重视

在爱情里失去的东西，

统统通过学习和欲望在战功上重拾。

62

巴尔蒂诺告诉布兰迪马特，

他的父亲莫诺丹特已死；

他来此想要收回王国，

那里曾由他的兄弟纪连特统治，

他还管理散布于海上的各个岛上的居民，

以及最东边，相比之下，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王国

如此富庶、人口众多且相处融洽。

63

他说应该回去的理由中，

祖国是非常甜蜜的欢畅；

当他决定尝试一下时，

他就开始厌烦流浪。

布兰迪马特表示想继续为战争中的查理曼国王和奥兰多效力；

如果能看到结局，

会认真考虑他的问题。

64

翌日，丹麦人之子杜多内

率领舰队向普罗旺斯进发。

奥兰多与阿斯图尔夫谈话，

后者得知现时的情形：

他们将包围比塞大，

英国公爵无往不胜；

但公爵会尽量照着

伯爵的要求去执行。

65

他们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何时，从哪一侧向比塞大城发动突袭，

首战如何取得胜利，

谁和奥兰多分享荣誉，

如果现在不讲，希望您不要介意，

反正我也不想拖延太久，

同时我希望让您听听

圣骑士们如何被逐出法兰西。

66

几乎在战事最危及的时刻，

阿格拉曼特国王惨遭抛弃，

马西里奥和索布里诺国王

率领多名异教徒回到阿尔勒营地，

而后二人上船远航，

怀疑不安全的陆地，

摩尔人的公爵和骑士

也跟随他们一同离去。

67

阿格拉曼特还在坚持，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

于是转过身径直朝着

不太远的阿尔勒逃去。

拉比卡诺紧随其后，

布拉达曼特策马疾驰，

她多么渴望将他杀死，

多少次他把鲁杰罗从她身边夺去。

68

玛菲萨也有同样的愿望，

迟来的复仇，为死去的父王。

鞭子狠命抽打在战马身上，

让它明白她有多么焦急渴望。

然而二人都没有及时赶到，

道路已经被阻挡，

国王先进到城中，

关闭城门后登船逃亡。

69

就像两只仪态万方的母豹子发现漂亮的山羊和赤鹿，

挣脱皮带，一同急冲，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它们离去，

几乎羞愧于自己的来迟，

转而心中充满悔恨和愤怒。

两位少女只能叹息着返回，

眼见着异教徒国王逃路。

70

然而她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回到四散奔逃的异教徒那里，

见人就砍，面露杀机，

每次出击，异教徒纷纷倒地，

不再爬起，溃败的敌军无处可去，

即便逃掉也一样是死，

因为阿格拉曼特逃走后

将朝向战场的城门关闭，

71

而且砍断了架在罗纳河上的所有桥梁。

啊，不幸的人们，

只要暴君出现的地方，

他们总是被当作羔羊。

有的淹死在河里，有的在海里溺亡，

水流里充满了他们鲜红的血浆。

很多人阵亡，很少人投降，

更少人免于一死将罪孽补偿。

72

最后一次战役中

双方都伤亡惨重，

（尽管数量不均，

撒拉逊人远多于基督徒，

大多死在布拉达曼特和玛菲萨手里）

那块土地上至今还留着印记。

阿尔勒城边，罗纳河水停滞，

平原变成了墓地。[5]

73

与此同时，阿格拉曼特国王已经起航，

将船儿驶向深深的海洋。

一些船留下，只驾着最轻的船出发，

还有那些一同逃命的兵将。

他在海上漂流了两日，

因为逆风行驶，海风猛厉，

第三天他下令起帆，

相信这样才能返回非洲海岸。

74

马西里奥国王非常担心轮到他的西班牙为战争的后果埋单，

害怕那场骇人的黑暗的暴风雨

最后会来撼动他的家园；

他来到巴伦西亚，

精心修筑要塞和堡垒，

为那场后来毁灭他

和他的朋友的战争做准备。

75

阿格拉曼特向非洲展开风帆，

几条船上武器简陋，几乎空空荡荡；

空无一人，但充满怨仇，

因为留在非洲的人有四分之三强。

有人说国王残忍，有人说他猖狂，

还有人咒骂他的蠢行，

遇到这种情形，每个人都暗暗憎恨；

但他们也害怕，于是佯装淡定。

76

即便如此，有时三三两两还是会聚在一起谈论，

因为他们是朋友，而且相互信任，

用这种方式发泄被压抑的怒气，

但可怜的阿格拉曼特依然深信

所有人将他爱戴崇敬，

发生这种事是因为

他看到的只是假面，

听到的只是恭维话和谎言。

77

非洲国王决定

不在比塞大港登陆，

他收到可靠的消息，

努比亚人现已控制了这片区域。

他决定穿越城市，

避免登陆困难和重重阻隔；

下到陆地，直接快速返回，

助被压迫的人民一臂之力。

78

但残酷的命运不明白他审慎明智的决定，

反而希望船队从非洲海岸的树枝中奇迹般诞生。

迎风破浪向法国开去，

在一个愁云惨淡的夜里，

与阿格拉曼特的船队遭遇，

接下来会有突然的混乱发生。

79

阿斯图尔夫派出一支威风的船队，

阿格拉曼特尚未接到任何消息；

即使有人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

一百艘战舰源于一条嫩枝。

于是，他继续向前，

不担心有人会胆大到与他对抗；

因此笼子里既没有看守，也没有瞭望台，

没有人告诉他发现和看到的情况。

80

因此，那支阿斯图尔夫交给

杜多内武装的配有勇士的船队

那晚看到阿格拉曼特的船，

立刻向他们开去，

先从他们的讲话确定是异教徒，

也就是他们的仇敌，

随即发起意想不到的攻击，

投掷渔叉，将它们用铁链锁在一起。

81

基督徒的大船到来时，

（风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欲望的方向吹）。

它们向撒拉逊人的船只猛冲，

力量之大，立刻将它们撞沉于海底。

接着，他们运用双手和智慧

将铁、火和沉重的石块投向敌人，

掀起一场猛烈的暴风雨，

从来没有人在海上见过这种阵势。

82

杜多内的士兵的力量和勇气

乃上天赐予，非凡人可比，

（撒拉逊人劣迹斑斑，

到了该惩罚他们的时刻），

无论远近，百发百中，

阿格拉曼特的士兵无处藏匿。

一片箭云落在他们头顶，

击中身体两侧的是剑、矛、钩子和小斧子

83

他听见巨石从高处落下，

呼啸着从弩炮中射投，

船头船尾均被击碎，

海水倒灌，撕开裂口。

更糟糕的是熊熊大火，

迅速燃烧，迟迟不熄，

可怜的船夫越是想逃，

就越是逃入危险之地。

84

一些人面对敌人的攻击，

不得不跳海，溺死在海水间，

一些人手脚并用，

爬上这条或那条船，

船上的人却把他们向船下赶，

一只只手缠绕不休拼命抓住船舷，

手却被掰开，将他们推下船，

身体泡在海水里染成血红一片。

85

有人以为跳海可以活命，

至少不会死得太痛苦，

渐渐耗尽精神和体力，

游泳也没有丝毫帮助。

逃离吃人的大火的士兵

害怕淹死又急忙返回，

抱住一根燃烧的木头，

怕死仍会死，无论烧死，还是淹死。

86

另一个人害怕眼前的斧头和铁锥，

徒劳地试图在海里寻求活路，

但身后的一块石头或一支箭

不允许他走太远，立刻将他杀死。

让他的生命结束，而不是走太远，

也许我的讲述会更招人喜欢，

这是一条有用明智的建议，

否则，话太多会让您厌烦。

注解

[1] 《热恋的奥兰多》中，巴尔蒂诺因为仇恨布兰迪玛特的父亲把他劫走，随后把他卖到希尔瓦纳宫中。后来巴尔蒂诺和莫诺丹特和解，并想方设法打听布兰迪玛特的消息，因为自从他和奥兰多在一起后，就跟随后者去了法国。

[2] 七次，洗七次不是偶然的，七这个数字具有神圣的象征意义。

[3] 美丽的阿尔达（Alda La Bella）是奥兰多的未婚妻（一说妻子），她的兄长是奥利维罗，也就是奥兰多的妻兄。

[4] 阿里奥斯托记起维吉尔在一首田园诗中写到，昔雷诺被两个牧羊人和林间仙女伊格尔捆绑嘲弄，于是对他们说：“放开我，小子们！”

[5] 阿尔勒公墓的修建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时期。中世纪的传奇中讲到这里埋葬着在本地发生的一场基督徒和异教徒战役中阵亡的将士。

第四十篇

1

如果讲述那次海战中的很多事件，

一定会占用很大篇幅；

在我看来，讲给您听几乎无用，

依波利多主教，战无不胜的埃尔科莱的后裔，

常言道，无用的就像往萨摩斯岛上运花瓶，[1]把猫头鹰带到雅典，往埃及送鳄鱼；

因为我能告诉您的只是道听途说，

而君王，您亲眼见过，并让其他人也看过。

2

那个夜晚和白天，

您忠诚的子民将一台长戏上演，

就像在剧院里观看敌人的船帆，

威尼斯的船只陷于火光和武器之间，

听见呻吟和叫喊，

看见鲜血染红海面，

这样一场战役有多少种死法，

您见过，您也给很多人展示过。

3

我反而没有看到，因为六天前，

我每天换马，飞奔到最大的牧师、

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神圣的脚边，[2]

请求他帮助对抗威尼斯人，

但后来既不需要人，也不需要马，

因为与此同时，圣马可狮子的

指甲和牙齿都被您折断，

从那天起，直至今日，它不再危险。

4

然而，参与战争的阿方索·特罗蒂[3]、

安尼巴莱、皮埃特罗·莫罗、阿弗拉尼奥、阿尔贝托，[4]三个阿里奥斯托、卢多维科·迪·巴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泽比纳多

跟我讲了许多，所以，

我充分了解当时的情况。

他们给我解释了从威尼斯人手里夺下所有旗帜，

看到许多旗帜在费拉拉的主教堂里展示，

在我们的岸边还可以看见十五艘大船

和其他一千条小船监禁在一起。

5

那些见过大火和海难，

无数次各种各样的杀戮，

为了报复将我们的宫殿付之一炬，

甚至不放过最后一条船的人

可以想象杜多内突袭的黑夜，

可怜的非洲人民，

还有他们的国王在海中央的咸水中

承受的痛苦和死亡。

6

激烈的战斗在夜晚打响，

看不到一丝光亮，

但后来，硫黄、沥青和燃料大量散播，

火苗点燃船头和船帮，

贪婪的火舌燃烧毁灭

轮船和缺乏防卫的战舰，

四周的一切清晰可见，

夜晚似乎变成了白天。

7

由于天黑，阿格拉曼特

没有估计到敌军的人数，

也不相信会有一场苦战，

只要抵抗不可能被击退；

当火光驱散黑夜，

看到以前认为不可能的事。

敌军的船只数量是他的两倍，

他果断改变了主意。

8

他和少数几个人下到一条轻舟上，

那里有布里亚多罗和他心爱的别的东西。

他悄悄走过一艘船又一艘船，

佯装不在这个远离亲人的更安全的海里，

杜多内步步相逼，紧紧跟随，

让他们陷入如此艰苦困难的境地。

烈火焚烧他们，大海吞咽他们，

兵器杀死他们，

这就是他逃走的原因。

9

阿格拉曼特逃走了，身边有索布里诺，

他向索布里诺诉苦，后者懂得预言，

没有相信他的话，告诉他正发生

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灾难。

不过，还是让我们回过头说说奥兰多，

在另一支军队来支援比塞大之前，

他建议将这座城夷为平地，

这样它就不会再挑战法兰西。

10

于是，公开发布命令，

三天后，准备拿起武器开战。

阿斯图尔夫为此留下许多艘船，

其实，杜多内并没有全部的船；

他把这些船交给桑松耐特指挥，

此人骁勇善战，无论海战，还是陆战。

他抛锚起航开向比塞大，

距离他的港口一英里远。

11

身为真正的基督徒，

阿斯图尔夫和奥兰多有上帝的帮助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他号令全军，

祷告并遵守斋戒时间；

第三天，看到信号，

所有人各就各位，做好准备，

攻占比塞大，一旦打输，

比塞大将被劫掠一空，付之一炬。

12

先虔诚地向上帝

祈祷并节食，

而后亲戚、朋友和熟人在宴席旁聚齐，

恢复体力，填饱空腹，相拥而泣，

用各种与亲人告别

的方式和言语。

13

比塞大城内的阿訇

和悲痛的人一起祈祝，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泪雨如注，捶胸顿足。

多少次守夜，多少次献祭，

暗自许诺多少礼物！

多少寺庙、祭坛和雕塑

永远纪念那些伤心事！

14

接受大祭司的祝福后，

异教徒拿起武器回去保卫城墙。

天还黑着，美丽的曙光女神

和她的提托诺斯卧在床上，[5]

与此同时，阿斯图尔夫在一边，

桑松耐特在另一边部署好军队，

听到奥兰多伯爵发出的信号后

猛烈攻打比塞大城。

15

比塞大有两边泡在海水里，

另两边矗立于干燥的海岸。

建筑杰出且特别，

城墙于古时修建。

再也没有多少需要保护和修缮；

因为自从那天布兰扎多国王退回城内，

师傅、工人和时间

都不足以修复这个地点。

16

阿斯图尔夫委托塞纳波用投石器、弩炮和弓箭

给城垛造成重创，

没人再敢出现在墙上；

这样骑兵和步兵就可以毫发无损地来到城脚，

士兵们扛着石头、大梁，木板和其他材料。

17

有的往壕沟里扔这个，有的扔那个，

一个跟着一个向前，

前一天壕沟里的水被转移，

烂泥随处可见，

匆忙中，将壕沟一次又一次填满，

造出一个直到城墙的同等的表面，

阿斯图尔夫、奥兰多和奥利维罗

确保步兵向墙头攀缘。

18

努比亚人不能容忍拖延，

有获得赏赐的希望在前，

看不到头顶的危险，

在移动的华盖的掩护下，

用攻城槌和所有工具

计划钻孔，撞破城门，

凶猛地靠近城市；

但没有发现突然而至的撒拉逊人。

19

撒拉逊人抛下铁、火、城垛和沉重的瓦片，

密集得像下了一场暴风雨，

劈开、强行破开用来

伤害他们的战争机器。

黎明前的黑暗，突袭的开局不顺利，

基督徒们行了洗礼的头疼痛不已；

太阳从东方富饶的土地上升起，

命运女神断然将撒拉逊人抛弃。

20

奥兰多从海上和陆地

重新发起猛烈的攻击。

把船队停在外海的桑松耐特

靠近海岸，进入港口里；

在船的高处用弓箭和投石器，

用各种发射子弹的机器投入激烈的战役；

与此同时，船上预备了小艇和梯子，

以及所有用来防御和进攻的武器。

21

奥利维罗、奥兰多、布兰迪马特和阿斯图尔夫带兵向前，

阿斯图尔夫之前已经在空中尝试，

鏖战不在海中间，而是沿着海岸，

发生地点在城市的高处。

军队分成四部分，

每个人率领一支。

有的负责城墙，有的负责城门，

有的在其他地点，

所有人展现出惊人的勇气。

22

局面混乱更能凸显

单个人的骁勇善战。

有的值得奖赏，有的该受责难，

盯着他们的有一千双雪亮的眼。

木塔由轮子车运送，其他的则

交给专门受过训练的大象，

木塔耸立在大象的背上，

城垛位于脚下很远。

23

布兰迪马特把梯子架在城墙上，

登上墙头，鼓励其他人一起，

很多勇敢自信的人跟随，

有他引导就没有人存疑。

没人顾虑，没人在乎那张梯子

能否将如此大的重量承受。

布兰迪马特只关注敌人，

边爬边打，直到抓住一个垛口。

24

他手脚并用向上攀登，

跳上城垛，挥舞宝剑，

敌人被他击中、劈开，穿透，碰伤、推翻，

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善战。

然而，突然间梯子倒了，

重量太大，无法承受，

除了布兰迪马特，所有人

一个摞着一个脚朝天摔入壕沟。

25

尽管如此，依然没有丧失勇气，

他丝毫没想过后退，扭头回去，

尽管看到身后没有人跟随，

意识到他是全城的靶子。

很多人求他回来（他不想听）反而冲了进去，

一跃而下，跳进城里，

城墙足足高约三十臂。

26

似乎他身下有羽毛或稻草，

没有受伤，即使摔在坚硬的地面；

他将身边人砍碎、刺穿、切烂，

就像一块布在他面前。

时而冲向这边，时而杀向那边；

敌人见了他纷纷逃窜。

外面那些看到他跳进去的人依然相信任何帮助为时已晚。

27

巨大的喧哗口口相传，传遍整个战场，

时而嗡嗡，时而沙沙。

经常换地方的“名声”在附近增长，

讲述布兰迪马特的功绩，将他的险情夸大。

“名声”从未收起羽翅，

飞向奥兰多（腹背受敌），

奥登之子阿斯图尔夫

和奥利维罗所在之地。

28

这些武士，尤其是奥兰多，

热爱并尊敬布兰迪马特，

明白倘若迟疑太久，

将失去这位勇猛无比的同志。

他们拿过梯子，从这边和那边爬上去，

竞相展现灵魂的傲慢与高贵，

态度轻蔑有力，

目光令敌人不寒而栗。

29

就像暴风雨在海面掀起狂风巨浪，

浪头拍打有勇气起航的船只，

时而拍打船艏，时而拍打船帮，

怒气冲冲想要开出一道缝隙；

吓得脸色苍白的舵手抱怨叹气，

因为他必须找到补救的办法，

但他既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

最后一个浪头将一切吞噬，

它进来的地方，其他海浪也紧紧跟随。

30

同样，前三位骑士

占领城墙后拓宽通路，

后来人全部安全跟上，

下面竖起一千架梯子。

同时，坚硬的攻城槌造成

很大损害，多处城墙已破，

现在他们可以从很多地方进去营救勇敢的布兰迪马特。

31

像河流之王波一样[6]愤怒地冲破河岸和河堤，

在曼图瓦的田野上开出一条小径，[7]

在土地上冲出肥沃的沟渠，

丰富的草料，整个羊群，连同小屋、

牧羊人和他们的小狗被波浪卷走；

鱼儿跃到榆树梢，

原本只有鸟儿能飞得那么高。

32

好斗之人怀着同样的愤怒，

在城墙各处打开通路，

手持武器和燃烧的火把进城，

毁灭那个陷入困境的民族。

在鲜血和利欲的驱使下，

残忍的手抢掠杀戮，

突然将这座富裕光荣的城市，

非洲曾经的女王化为废墟。

33

到处充满了死人和尸体，

鲜血从无数伤口里流出，

形成的池塘比那个环绕

阴间的冥河更阴暗恐怖。

火烧了很久，从一个房屋蔓延到另一个房屋，

烧毁宫殿、门廊和清真寺。

城市被抢劫的空屋顶

传出尖叫声、捶胸声和痛哭声。

34

获胜者从不幸者的门中走出，

扛着大包小包抢来的财物，

有的抱着漂亮的花瓶，

有的揣着珍贵的衣服，

还有人从古老的神庙里偷走银器。

有的人带着孩子，

有的人带着伤心的老母，

有的被强奸，遭受各种不义之举，

奥兰多听闻许多类似的事情，

但他无法阻止，阿斯图尔夫也无能为力。

35

布奇法罗国王被勇猛的

奥利维罗一剑刺死。

绝望的布兰扎多失去所有安慰，

亲手结果了自己。

他们补了三刀，成全他速死，

弗尔沃被阿斯图尔夫公爵抓住。

阿格拉曼特开赴法国前

留下这三个人保卫国土。

36

阿格拉曼特国王放弃舰队，

和索布里诺一块儿逃走。

看到非洲海岸燃起大火，

远远地哭泣，为他的比塞大叹息良久。

后来，靠得更近时，得到确切的消息，

他的土地究竟遭受了怎样的命运。

他决定，而且本可以自我了断，

但索布里诺劝告他这么做不行。

37

索布里诺说：“我的君王，

还有哪种胜利比您的敌人

得知您的死讯，

并因此安享非洲更幸福？”

您只要活着他就得不到这种满足，

您活着他就总会有惧怕的理由。

他很清楚，如果您没死，

非洲即便属于他也不会长久。

38

您要是死了，所有国民将被夺去希望，

这是留给他们的唯一好处。

您如果活着，我希望您可以解救他们，

帮他们摆脱痛苦，重新庆祝。

我知道，如果您死了，他们将永远成为囚徒，

忍受苛捐杂税和种种痛苦。

所以，活着吧，君王，

即使您不想让您的生命对您有用，

至少不要伤害您的臣子。

39

从您的邻居埃及苏丹那里

您肯定能得到士兵和金钱，

在非洲的土地上实力强大的丕平之子查理曼不情愿看见。

您的亲戚诺兰蒂诺会尽力

赶过来帮您收回您的疆土：

亚美尼亚人、土耳其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和非洲人都会来支援，

只要您开口求助。

40

狡猾的老者说了这些和类似的话，

试图让君王的心中重生

短时间内重新征服非洲的希望；

但他害怕君王反而会失去希望，

他很清楚处于怎样的境况，

那些被夺去国度

向外国人寻求援助的人

时常徒劳地抱怨叹息。

41

汉尼拔和朱古达目睹了这个伤心的现实，[8]

古代这样的人也有不少的数量：

“摩尔人”卢多维科被他的雇佣兵[9]

交到另一个卢多维科，路易十二手上。

您的兄弟阿方索从我提到的这些人身上[10]

接受了很好的教训（我对您说，我的君王），

他向来认为信任他人胜过自己，

显然这是多么的疯狂。

42

愤怒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11]对他心怀憎恨发起挑战，

尽量力量薄弱，

不能许下天大的诺言，

尽管保卫他的法国人可能会被赶出意大利，

他的王国正好落入尤利乌斯手里，

但无论威胁他，还是许诺他，

他都没有决定将国家交予他人守护。

43

阿格拉曼特将船头转向东方，

离开陆地，来到外海上，

一阵暴风雨向船侧

发起猛烈的冲撞。

当时驾船的舵手说：“我看（他抬头望）

一阵强风暴即将登场，船无法与之对抗。

44

君王们，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忠告，

左侧不远处有一座岛，

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去那里活命，

假装大海没有平息怒潮。”

阿格拉曼特顾及海员们的性命点头同意，

走出危险，靠近左边的一片海滩，

这座岛位于非洲和西西里，有埃特纳火山的

岛屿和维苏威火山之间。

45

小岛上无人居住，

长满低矮的桃金娘和刺柏，

僻静孤寂的欢愉，

唯有黇鹿、野獐、狍子和肥兔，

看不到什么人，除了渔夫。

他们常把潮湿的渔网

挂在带刺的荆棘上风干，

这时鱼儿们在平静的海里安眠。

46

在这座岛，利诺萨岛上，

他们发现还有一艘船，

被暴风雨推到这里把庇护寻觅，

格拉达索，塞利卡那国英勇的武士

从阿尔勒起航，将船开到此地。

三个国王用配得上他们的头衔的恭敬的态度

在这座岛屿的岸边相互拥抱；

因为他们是朋友，不久前，

在巴黎的城墙下，他们曾是同胞。

47

格拉达索听闻阿格拉曼特的

不幸遭遇，内心十分痛苦，

他像一个大方的国王那样安慰他，

并主动提出援助。

阿格拉曼特国王决定去那个不忠之国，

向埃及求助，他认为这么做是错误的。

“这个做法很危险，想去埃及避难的人

都要以庞培为前车之鉴。”[12]

48

您告诉我在塞纳波的国民，

在埃塞俄比亚人的帮助下

阿斯图尔夫夺走了您的非洲之国，

并将它的都城毁于一场大火；

您还告诉我和他在一起的有

不久前还精神错乱的奥兰多，

我似乎找到了最佳方案，

帮您从这个逆境中摆脱。

49

出于对您的爱，

我请求与奥兰多伯爵决斗。

我确定，面对我，他无法自卫，

尽管他浑身铜铁打就。

他死了，基督教就会变成

容易捕获的猎物，就像饿狼看待羔羊。

我还考虑过（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不久后将努比亚人从非洲赶出。

50

信仰将尼罗河两岸的

努比亚分成两家，

阿拉伯和埃塞俄比亚，

前者有钱有人，后者有马，

还有波斯人和迦勒底人，所有这些人[13]和其他很多人尚在我的王权领导下；

我会尽力让所有努比亚人向他们开战，

让敌人无法继续留在您的土地上，

必须逃离非洲。

51

阿格拉曼特认为格拉达索国王的

第一个建议非常令人满意、非常好；

他衷心感谢命运女神

将他带到那座荒岛。

尽管他认为格拉达索能帮他夺回比塞大，

但他无论如何不会接受

格拉达索代替他领兵出战；

这似乎极大地冒犯了他的荣誉感。

52

他回答道：“如果非要和奥兰多决斗不可，

所有人当中最合适的人应当是我。

我准备迎战，接下来的事全凭

上帝的意愿，无论会有怎样的结果。”

他对格拉达索说：“照我的方法来，

这个新想法刚刚进入我的脑海，

你我负责这场针对奥兰多的战争，

我们要求他也带一个人来。”

53

阿格拉曼特说：“只要不袖手旁观，

我不会抱怨谁最先披上战袍：

我很清楚你这样的战友

世界上无处寻找。”

索布里诺说：“你们把我忘了吗？

如果你们认为我老了，我的回答是

年龄迫使我变得更在行，除了力量，

身处险境，还需要良策妙计。”

54

索布里诺是一位勇敢健壮的老者，

因多次证明自己的英勇而家喻户晓；

他认为，在力量方面

老人并不比年轻人少。

他的要求被认为合理，

他们立即找到一个信使，

派往非洲海岸，

代他们向奥兰多下战书；

55

要求他在兰佩杜萨岛上[14]找到同样数量的骑士。

围绕兰佩杜萨岛的那片海

同样也环绕他们所在的岛屿。

信使日夜兼程，一刻不停，

划桨扬帆，全速前去，

直至在比塞大找到奥兰多，

他将那里的人分成战利品和囚徒。

56

格拉达索、阿格拉曼特和

索布里诺的战书被公开宣读，

阿奎兰特王子奥兰多非常欢喜，

赏赐给信使无数礼物。

前不久，他从同伴那里听说，

格拉达索将迪朗达尔佩戴腰间，

因此，他想去印度，

重新夺回那把宝剑。

57

听说格拉达索离开法国，

他本以为再也无处寻觅。

没承想他主动出现在一个更近的地方，

奥兰多希望他能归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乐意接受挑战还因为想把埃尔蒙特的那把漂亮的号角

（布鲁奈罗偷走后落入阿格拉曼特手里）索回，

当然还为了那匹骏马布里亚多罗，

他知道二者均在特洛伊之子阿格拉曼特手里。

58

至于战友，他选择了妻兄奥利维罗和忠诚的布兰迪马特。

二人均证明了他们的勇武，

而且他知道他们对他充满敬意。

他为自己，也为他们到处寻找

好马、好锁子甲、好头盔，

甚至好剑、好矛、好兵器。

既为自己，也为战友，我想，

您知道他们手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器。

59

失去理智时奥兰多的武器

（我说过多次）在路上丢弃，

其余的被罗多蒙特拿去，

如今锁在河边的高塔里。

整个非洲找不到多少好的；

为了去法国打仗，阿格拉曼特带走了所有好武器，

本来非洲就没多少好武器。

60

所有武器，无论新旧，

无论生锈，还是发光，

只要能找到的全被奥兰多收集；

他和战友们沿着海滩走，

思考未来的战役。

他走出营地三十多里，

抬眼望向大海的一边，

见一条没有舵手的帆船

正靠近非洲的海岸。

61

没有舵手，也没有海员，

只有风和命运女神指点，

那艘船扬起风帆，

直到在海滩搁浅。

但在我继续给您讲述这个事件之前，

我对鲁杰罗的爱把我带回他的故事，

因此，我会给您讲述他和

克莱蒙特骑士里纳尔多的故事。

62

我说的那两名武士，

都已经离开比武场，

看到协定遭到破坏，

双方军队混乱惊慌。

最先违背誓言的人

造成了此刻的境况，

他们询问从眼前经过的人到底谁是始作俑者：

查理曼大帝，还是阿格拉曼特国王。

63

鲁杰罗有一个仆人：

为人忠诚、机灵、务实，

即使二人激战之时，

眼睛也从没离开过骑士。

他送上骏马和宝剑，

因为或许能有所裨益。

鲁杰罗接过宝剑，跃上马鞍，

但他不愿加入这场混战。

64

离开前，他重温了一遍

与里纳尔多定下的协议；

倘若阿格拉曼特破坏承诺，

他将离开他和他的追随者。

那天鲁杰罗再也不想搏斗；

只是拦住一个又一个，

问他们究竟是谁最先动手，

查理曼，还是阿格拉曼特。

65

听到所有人说最先背弃

誓言的是阿格拉曼特。

鲁杰罗敬爱阿格拉曼特，

认为因此抛弃他不是小错。

我前面说过，非洲人

被打得溃败失措，

随意操纵世界的命运女神

将命运之轮从天堂转到地狱。

66

鲁杰罗暗自反复思量忖度，

该留下来，还是追随君王。

对布拉达曼特的爱仿佛为他套上了口衔，

阻止他转向非洲那一方，

转动他，朝着相反的方向鞭刺，

威胁他，倘若不遵守先前

与圣骑士里纳尔多的盟誓

定会让他遭受惩治。

67

同时还有一种想法

也在不断将他啃噬，

此时抛弃阿格拉曼特，

他会被归类为卑鄙的懦夫。

如果很多人认为他有理由留下，

也会有很多人难以接受他走远。

很多人会说不该遵循

那个不公非法的誓言。

68

他独自徘徊了一天一夜，

外加一天，挣扎的心头

依然堆满疑云，

思索着该去还是该留。

终于他下定决心跟随

阿格拉曼特返回非洲。

对未婚妻的爱很重要，

但他更在乎荣誉和职守。

69

他返回阿尔勒；希望能

找到送他回非洲的船队，

海边和河边都没有船只，

除了尸体，见不到一个撒拉逊人。

阿格拉曼特带来的船都走了，

剩下的船毁于一场火灾。

计划落空后，他沿着

海岸前往马赛。

70

他打算在那里上船，

无论如何也要抵达彼岸。

杜多内率领的船队已驶入马赛港，

还有被他虏获的野蛮人的船。

船只之间的缝隙小到没有

投下一粒小米的空间，

港湾里载得满满的获胜者

和被俘者的船只铺满水面。

71

那晚异教徒的船

除了少数逃亡，

其余没有被大火和海水吞噬的都被杜多内带到了马赛港。

七个非洲城邦的国王

看到他们的军队溃亡，

和七艘船一起归降，

国王们流泪、沉默、沮丧。

72

杜多内下船来到沙滩，

想那天去拜见查理曼大帝，

命人将战利品和俘虏

排列在沙滩上欢庆胜利。

所有囚徒站在沙滩上，

四周是获胜的欢乐的努比亚人，

他们高喊着杜多内的名字，

他的美名传遍整个地区。

73

鲁杰罗远远看到这些船，

盼望是阿格拉曼特的船队；

为了知道真相，他策马向前，

靠近时却认出了俘虏，

他们是正在垂头哭泣的

纳撒摩拿国王阿普里亚诺、[15]班比拉格、阿格里卡特和法鲁兰特，[16]

马尼拉多、巴拉斯特罗和利莫多特。

74

尊敬这些国王的鲁杰罗

不忍心见他们处境可怜。

他知道不采用武力的话，

两手空空地恳求也是徒然。

他压低长枪冲入人群；

如常显示他的武艺非凡；

握紧宝剑，不一会儿

就砍倒身边一百多人。

75

杜多内听到哭叫哀号声，

见一个陌生人正在杀戮。

士兵们痛苦地流着眼泪，

吓得调转脚跟跑路。

于是命人牵来坐骑，

拿来盾牌和头盔；

穿好铠甲保护前胸、胳膊和大腿，

跳上马背，接过长枪，

别忘了他可是法国的圣骑士。

76

他大吼一声，让所有人靠边，

让马感觉到马刺，策马向前。

这期间，鲁杰罗又杀了百余人，

囚徒们心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焰：

见只有杜多内骑马，

其余的全是徒步；

料想他便是这群人的首领，

于是向他猛冲过去。

77

杜多内提前启动，当看到

鲁杰罗手里没有长枪时，

他不屑利用优势伤害这位骑士，

于是丢掉手中的武器。

鲁杰罗见对方礼貌的行为，

自言自语道：

“毋庸置疑，

此人定是号称法国圣骑士的那些完美武士中的一分子。

78

在继续其他事情之前，

我想请教您姓甚名谁。”

询问后得知对方是杜多内，

丹麦人霍吉尔之子。

杜多内也请教尊姓大名，

他也认为鲁杰罗彬彬有礼。

双方自报家门后

发出挑战开始出击。

79

杜多内手中的那根铁棒

曾经在千百次战役中

为他赢得永恒的荣誉：

他要用它证明他是那个

骁勇剽悍的丹麦人的后裔。

鲁杰罗抽出那把独一无二

劈开所有头盔和胸甲的宝剑，

与圣骑士杜多内一较高低。

80

但他无时无刻不挂记着

尽量少惹未婚妻生气；

倘若他让杜多内血染疆场，

布拉达曼特一定对他充满恨意。

他很清楚法国的家系，

杜多内的母亲阿梅丽娜

和布拉达曼特的母亲

贝阿特丽丝是亲生姊妹。

81

因此，他极少用刃口削，

也从不用剑尖刺。

对方的铁棒落下时，

他要么劈空，要么阻止。

特平认为鲁杰罗故意让着他，

否则，杜多内几下就会被杀死，

即便发现露出空当，

他也只用刀背攻击。

82

他的剑片很宽，

背和刃都一样；

力大无穷、身手敏捷的鲁杰罗似乎在跟杜多内玩捉迷藏，

经常搞得他眼花缭乱，

身子不稳，险些摔下马。

但为了让您听得更入迷，

我要将此篇推迟一下。

注解

[1] 萨摩斯岛，爱琴海东部的希腊属岛屿。

[2] 战神教皇尤利乌斯二世（Giuliano della Rovere,1503年11月28日——1513年2月21日在位十年，为教皇史上第218位教皇，被教廷认为是历史上最有作为的25位教皇之一。

[3] 阿方索·特罗蒂（Alfonso Trotti），埃斯特宫廷的海军上将。

[4] 安尼巴莱，安尼巴莱·科兰努丘（Annibale Collenuccio），依波利多主教的亲戚；皮埃特罗·莫罗（Pietro Moro），主教的随从。阿弗拉尼奥，帕维亚人；阿尔贝托，阿尔贝托·切斯塔莱利（Alberto Cestarelli），圣克莱门特和圣格里高利的牧师；卢多维科·迪·巴尼奥（Ludovico di Bagno），伊波利多主教的秘书，阿里奥斯托之子；弗朗西斯科·泽比纳多（Francesco Zerbinatto），主教的另一个亲戚。那三个阿里奥斯托无法确定指的是哪些人。

[5] 曙光女神欧若拉最宠爱的人是特洛伊国王拉俄墨冬的儿子提托诺斯。她把他拐走，并说服宙斯赐他长生不死，但她忘了请求宙斯同时赐他永葆青春。过了一段时期，她痛苦地发现，他变得衰老了。终于，他的四肢失去了活动能力，她就把他关在屋子里，有时从那里可以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到最后，欧若拉把他变成了蟋蟀。

[6] 波，意大利最大的河流波河。

[7] 曼图瓦，意大利北部城市。

[8] 公元前190年，汉尼拔受命指挥安条克的舰队，但在西底（Side）被罗马的盟军击败。安条克在连串战役中败给罗马之后，有意向罗马人求和并交出汉尼拔，因此汉尼拔逃至克里特岛，但不久便再次返回小亚细亚，投靠比提尼亚国王普鲁西亚斯一世。汉尼拔在这场战争中为普鲁西亚斯立下战功，再次让罗马人决心使其就擒。在罗马的要求下，普鲁西亚斯同意将其交出，但决心不落入罗马人手里的汉尼拔服毒自尽。朱古达（约公元前160-前104年），努米底亚的国王。公元前113年，朱古达在王位继承战中击败对手。公元前111年，罗马元老院向朱古达国王宣战，史称“朱古达战争”。公元前106年，马略和部将苏拉开始负责对朱古达的战事。公元前105年，马略击败朱古达，朱古达逃到毛里塔尼亚后被他的岳父国王波库斯所俘，交付罗马。

[9] 1498年查理八世去世，第一代米兰公爵的后代路易十二继承法国王位。路易十二要求米兰公爵的爵位。在威尼斯共和国和米兰人民群众的支持下，轻而易举地征服了米兰。卢多维克·斯福尔扎（绰号“摩尔人”）跑到马克西米利安的领地维也纳避难，他借助德意志雇佣军和瑞士雇佣军重新占领米兰，但在法军反攻的关键时刻，瑞士雇佣兵不肯卖命，他只好化装逃跑，1500年4月在边境被法国人俘获。他逃跑未遂，郁郁而终，但至死不肯放弃爵位。

[10] 埃斯特家族的阿方索一世被法国盟军抛弃后只相信自己的军队，并独自对抗敌人。

[11] 博洛涅西反叛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并将由米开朗基罗所建的教皇铜像推倒后，阿方索命人将这些铜像碎片收集起来重新铸造成一尊大炮，并将它放置在费拉拉城堡的城墙上，可能这个举动给了教皇很好的借口，教皇下令将阿方索逐出教会并期望这样能名正言顺地将费拉拉纳入教皇国，但阿方索非常成功地击败了威尼斯与教皇国的联合军队并占领了博洛尼亚，之后帮助法国在许多战役中获胜，他因此获得“大炮公爵”的称号。

[12] 格涅乌斯·庞培（Gnaeus Pompeius，公元前106——前48年），古代罗马共和国末期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公元前49年1月恺撒进军罗马，他率军退守希腊。庞培被恺撒穷追不舍，在法萨卢与恺撒的决战中惨败，并逃向埃及向托勒密求援。托勒密亲自到海岸欢迎他，但是埃及国王和他的朝臣们早已决定不冒触怒胜利者恺撒的风险。当庞培举足踏上陆地的时候，就遭到背信弃义的突然袭击，遇害身亡。

[13] 迦勒底人是古代生活在两河流域的居民。

[14] 兰佩杜萨岛，地中海中岛屿，属意大利。位于西西里岛与突尼斯之间，佩拉杰群岛的最大岛。

[15] 阿普里亚诺已经被里纳尔多杀死。

[16] 阿格里卡特、班比拉格、巴拉斯特罗也已经死了。马尼拉多在战斗中被奥兰多打昏，但具体不知死活。阿里奥斯托在1521年的版本中由于意识到某些死人的复活，将班比拉格和巴拉斯特罗的名字换成了巴里维索和克拉林多。

第四十一篇

1

香气弥散在翩翩少年

和袅袅少女飘逸的长发，

精心修剪的胡须和雅致的衣饰间，

爱神时常让他们哭着醒来，

萦回环绕，每觉新鲜，

香味多日绵延。

清晰且明显地表明，

起初的美好与完善。

2

伊卡洛斯让收割者品尝的[1]葡萄酒给他带来劫难，

据说，喝了葡萄酒的高卢人翻越阿尔卑斯山都不会感觉艰难；

最初是甜的，到了

岁末依然甜滋滋。

从春天到冬季，

树叶不离开树枝。

3

这个辉煌的家族多年来

一直散发着高贵的光辉，

并且似乎愈发光彩熠熠，

清晰地印证了埃斯特

家族祖先的卓异，

每个令人赞叹的习俗

都将凡人升华为神人，

如群星间的太阳般闪亮无比。

4

每次比武，鲁杰罗

都展示出他高强的

武功和不凡的气度，

并且愈发雅量高致；

我在上一篇讲过，

他对待杜多内便是如此，

故意隐藏自己的勇猛，

出于担忧不想置他于死地。

5

杜多内很快便明白，

鲁杰罗不愿将他杀死；

他早已招架不住，

累得无法继续下去。

他很清楚看到空当，

出于尊重，鲁杰罗下手谨慎；

虽然力气和武艺不如人，

至少不能缺少骑士精神。

6

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们和解吧；

胜利永远不会属于我，

再也不属于我；我认输，

我是你的风度的囚徒。”

鲁杰罗回答：“我对和平的渴望并不比你少；

但我有一个条件，请你给这七位国王松绑，

释放并将他们送还。”

7

他给杜多内指了一下

那七个垂头受绑的国王；

他还要求杜多内不要

阻止他带着他们返航。

圣骑士全部答应，

释放了国王，并准许他

随意挑选一条船，

向着非洲扬帆远航。

8

解开缆绳，张帆行驶，

将船托付不可靠的风力，

最初一帆风顺走正路，

也让舵手充满了勇气。

海岸倒退，就此隐去，

眼前的大海一望无际。

天黑时海上起了风，

背叛和不忠暴露无疑。

9

风向不停变换，从船尾吹到

船头，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

转动的船把舵手搞得懵头转向；

总是变向，时而向前，时而退后。

傲慢而险恶的巨浪掀天，

咆哮着，泛着灰色的泡沫。

令人担心船将倾覆，海水将他们吞没。

10

有的风从前方或后方吹来，

有的风从前面或后面驱赶，

有的横穿过来转动船只，

每阵风都有让船失事的危险。

掌舵之人唉声叹气，

面色苍白，吃惊震撼；

徒劳地叫着转变航向，

徒劳地示意水手们降帆。

11

然而示意呼喊全是枉然，

雨夜里四周一片黑暗。

听不见舵手的呼喊

升至天空，而后变成

更大的噪音拍击着船员，

与破碎的海浪一起惊声叫喊，

无论在船头，船尾，左舷，

还是右舷，船长的指令都听不见。

12

狂风吹打着帆索，

发出可怕的叫嚷，

叉状闪电划过穹苍，

恐怖的雷声震天响。

有人跑向舵，有人抓住桨；

所有人像往常一样忙碌，

有的解开东西，有的系上东西，

有的把灌进来的海水舀回海里去。

13

北风之神忽然狂暴，

发出刺耳恐怖的咆哮，

船帆鞭打着桅杆，

掀起几乎翻天的怒涛。

狂风猛烈地吹打船只，

折断船桨；暴风雨急降，

船头转向下风向，

浪涛卷走了船桨。

14

右舷全部没入水中，

眼看船随时要倾覆。

每个人都向老天爷呼救，

确信肯定要葬身海底。

命运一次次伤害他们，

接二连三，永不停息。

被打败的木船裂开多处，

船舱里灌进怀有敌意的海水。

15

暴风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

发起残酷而可怕的挑战。

有时海水翻得高高的，

似乎要碰到天。

有时海浪跳跃起来，

向下看似乎看到了冥间。

没有希望带给他们安慰，

无可避免的死亡就在眼前。

16

整夜他们在狂风的

驱赶下四处漂荡；

天亮时，本该停歇的

狂风再次积聚能量。

只见前方出现一块光秃的礁石，

想避开，却无路可走。

暴风骤雨不顾他们的想法，

径直把他们带向那头。

17

面色苍白的舵手努力了三四次，

使出浑身的力气，

调转方向，将一条更安全的路寻觅；

然而，断开的舵被海水冲去。

船帆鼓满了狂风，

想降下来却固若磐石。

没时间修理或征求建议，

致命的危险近在咫尺。

18

后来他们明白无法解救，

船必然要撞毁在礁石上，

到了这时，所有人只关心自己，

只求自保不让命丧。

急忙下到救生艇上；

但人多船小，负荷太大，

小船如何承载得住，

很快便翻覆于海上。

19

鲁杰罗见水手长、船主

和其他人匆忙弃船而去，

由于紧身上衣外没有胸甲，

他也打算跳上小船逃离，

但他发现船上很拥挤，

还有很多人要跳上去，

汹涌的骇浪将船打翻，

人随船一同沉了下去。

20

海浪将那些把全部希望寄托在

救生船上的人从海面拖入海底。

听到痛哭声，

向天庭求助；

但哀号声没传出多远，

带着愤怒与轻蔑的浪头再次来袭，

立刻全面封锁了恸哭

和虚弱的喊声的出路。

21

有的人一直沉到水底，再也没有出现；

有的人随着波涛上下翻转；

游泳的人，有的露出头，

有的露出一只胳膊，有的露出脚面。

鲁杰罗不愿被暴风雨吓倒，

从海底升到海面，

看到那块他和同伴们徒劳躲避的

光秃秃的礁石就在不远。

22

希望通过游泳时脚部

和胳膊的力量抵达岸边。

狂风和纠缠不休的

海浪远离了他的脸。

狂风暴雨带走了

那艘众人因惧怕遭受苦难，

渴望逃离死神之手

而抛弃的空船。

23

哦，人类欺骗性的想法！

本应毁灭的船却似乎完好，

船夫们丢弃它无人驾驶后获得自救。

看到所有人跑掉，

风似乎改变了主意，

给那艘船指了一条路径，

没有碰到土地，

而是沿着安全的水面滑行。

24

此前舵手走了一条危险的路，

舵手走后，它却径直开向非洲大陆，

最后来到距比塞大两三里远的地方，

朝向东方，面向埃及；

风和水消失，被沙子盖严的

它停靠在荒芜的海滩上。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圣骑士奥兰多

也在那一刻走到同样的地方。

25

想知道船上有没有船夫，

到底是空是满，

他和布兰迪马特，

还有他的妻兄奥利维罗乘一条小船靠近那边。

走上甲板后发现，

这里真的空无一人，

船里只有骏马福隆迪诺，

以及鲁杰罗的盔甲和宝剑。

26

他急于保全自身，

连宝剑都忘了拿。

圣骑士奥兰多立刻认出了

那把原属于他的巴里萨达。

您已经读过整个故事，[2]奥兰多如何从法雷莉娜手里夺走它，

如何毁坏那座美丽的花园，

布鲁奈罗又是如何偷走它。

27

然后在卡伦纳山下，布鲁奈罗

把它送给了鲁杰罗。

他的剑和马质量如何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指的是奥兰多，

因此，失而复得心中大喜，

感谢至上的君主上帝；

他相信（后来他经常到处说），是上帝

在急需时派它们来助他一臂之力。

28

之所以急需是因为他要和

塞利卡那国王格拉达索比武；

奥兰多知道，

后者除了是一名威武的勇士，

还拥有神驹巴亚尔多和名剑迪朗达尔。

至于盔甲，他不甚了解，

也不认为有多么高的价值，

试过盔甲的人给出这样的评语，

尽管好，但主要好在贵重美丽。

29

盔甲对他用处不大

（由于魔法，他不怕刀剑），

他希望奥利维罗拥有它；

不用的宝剑已佩戴在腰间，

他把良驹福隆迪诺交给布兰迪马特。

按照平均分配的原则，

把一起找到的战利品

分送给他的两个同伴。

30

开战那天每名战士都想

穿一件新衣，尽显奢华。

奥兰多让人在他的旗帜上绣上

被天庭的闪电劈中的巴别高塔。

奥利维罗希望绣上一条银犬（忠诚且纯洁的灵魂）

趴在地上，背上有一根皮带子，

上书：“佯装猎物没来，

希望有一件配得上它的金缕衣。”

31

布兰迪马特提议决斗那日

为了表达对亡父的敬意，

以及对他的思念之情，

现身时一定要身穿黑衣。

菲奥迪莉吉尽心尽力，

把他的外套装饰的优雅美丽。

饰品将宝石交织在一起，

其余部分则用简单的黑布缝制。

32

女人亲手制成了这件外套，

配得上最宝贵的长矛，

它能遮住骑士的盔甲，

马的后背、前胸和鬃毛。

但自从她开始缝制，

直到完成的那一天，

甚至以后，她从没有过笑脸，

或者不让欢喜显现。

33

她总是很害怕，

担心失去她的情郎。

她见他在一百个不同的地方参与过不同的恶战一百场；

但从未像此刻这么恐惧，

恐惧到血液凝固，面色苍白，

这种恐怖的新感觉

让她的心颤抖得更加厉害。

34

整装完毕后，

骑士们扬帆而去。

阿斯图尔夫和桑松耐特留在比塞大，

指挥基督教军队。

心如刀绞的菲奥迪莉吉

将天空充满祈祷和悲戚，

盯着风帆飘向遥远的深海，

假装可以用目光追随。

35

阿斯图尔夫和桑松耐特费了好大力气

才让她不再盯着波浪，

把她带回宫中，

留在床上焦虑恐慌。

与此同时，顺风引领着三位勇士和他们挑选出来的兵士。

船径直开向那座岛屿，

那场重要的决斗的发生地。

36

奥兰多和妻兄奥利维罗，

以及布兰迪马特下到海滩，

首先用帐篷占据靠近东方的那边，

但他们这么做没有明确的意图（可能希望太阳在后面）。

同一天阿格拉曼特也赶到，

把营地扎在另一边；

由于天色已晚，他们将战斗

推迟到翌日的黎明时间。

37

直到天空出现新的光亮，

双方全副武装的仆人一直在站岗。

那晚经过奥兰多同意，

布兰迪马特来到撒拉逊人的营地

和非洲国王协商；

他们曾是朋友；

布兰迪马特曾打着

阿格拉曼特的旗帜到达法兰西。[3]

38

问候握手后，

基督徒骑士像朋友那样

给异教徒国王列出许多条理由和动机，

为什么最好不要闹到决斗的境地。

奥兰多会自愿把尼罗河和埃尔科莱石柱之间的每座城市交到他手里，

只要他愿意接受洗礼，

信仰基督，马利亚之子。

39

“因为我爱过您，而且依然爱您，

我才给您提这个建议（布兰迪马特对他说）；

自从我施洗那天起，

相信我，我认为一切都很美丽。

真正的上帝不是穆罕默德，而是基督；

我希望您也走我这条路，

希望在这条救赎的路上，

您和我在一起，还有所有我爱的人们。

40

您做的任何其他决定

都不能给您带来益处；

在战场上对抗奥兰多，

这个决定更是没有好处；

从胜利中获得的利益

无法与最大的死亡危险相比。

如果您获胜，得到的东西不多，

损失的东西却不少，如果您失利。

41

您想杀死奥兰多时，

我们两个来这里，

死活也要和他在一起，

我不认为您有可能

夺回失去的领地。

千万不要认为，一旦我们死了

就会扭转目前的局势。

查理曼缺少人手，

您的王国直到最后一座塔会无法照顾。”

42

布兰迪马特用这种方式说话，

正要补充其他观点；

满怀愤怒、一脸傲慢的

异教徒将他的话音打断：

“没有受到邀请就开始

提建议，发表意见，

无论观点是对是错，

无疑都是鲁莽和纯粹的疯癫。

43

自从我看到你和奥兰多在一起，

说实话，我不知如何相信你，

无论是你给我的建议，

还是你对我表达的爱意。

相反，我看到你成为那个魔鬼，

那个吞噬一切灵魂的毒蛇的猎物，

你渴望把所有人带入

地狱中永恒的痛苦。

44

无论输赢，我都应该返回我古老的国度，

或者永远被关在门外面，

上天已经想好了结局，

你、我、奥兰多都看不见。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不会

让自己因为可耻的恐惧屈服。

如果必然要死，我宁可

先死也不会将我的血统羞辱。

45

现在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如果明天你不武装得更好出现在战场，

在我看来，今天你就像一个伪装得很差的演说者，

你会发现奥兰多有一个多么糟糕的搭档。”

阿格拉曼特国王

怒不可遏，直抒胸臆。

大家回到各自的营地休息，

直到次日太阳从海面上升起。

46

第一道曙光出现时，他们整装完毕，

片刻后纷纷上马来到场地。

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

没有耽搁，毫不迟疑，

举起兵器开始出击。

不过，君王，如果我继续讲述他们的故事，

而把在海上有可能淹死的鲁杰罗的

故事拖得太久似乎很不合理。

47

年轻人伸开手脚，

划动可怕的海浪，

暴雨狂风威胁着他，

越发折磨他的心肠，

害怕基督会在此刻报复，

本该在淡水中受洗，

有过的时机都已错过，

如今泡在苦涩的咸水里。

48

多次向恋人许下的誓言

此刻全部浮现在眼前，

与里纳尔多交战时的承诺

也根本没有实现。

不愿上帝在此惩罚他，

他悔恨，他呼喊，

发誓一旦双脚踏上陆地，

就要坚定成为基督徒的信念。

49

不再拿起刀剑长矛，

帮助摩尔人与基督徒为敌。

他要立刻返回法兰西，

为查理曼国王效力。

不再对布兰达曼特空许诺言，

而是将忠诚的爱情进行到底。

奇迹出现了，他的誓言

让他轻松游动，平添力气。

50

体力大增，意志坚决，

鲁杰罗划动手臂，

海浪一个跟着一个，

一团降落，一团涌起，

如此被海浪推着一起一伏，

辛苦如此，终于到达海滩。

在礁石朝大海缓缓倾斜的地方，

他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

51

其余跳进海里的人全部

被大海淹没，最终留在水里。

鲁杰罗来到孤零零的礁石上，

这是上天的恩赐。

虽然逃离了大海，

来到贫瘠的礁石上，

他又生出新的恐惧，

被放逐在如此狭窄的区域，

会不会最终仍难逃一死。

52

但他有一颗不屈不挠的心，

下定决心承受上天的考验，

无畏地踩着坚硬的石头，

径直朝着崖顶登攀。

还没走出一百步，

就见一位身穿修士服、相貌清癯的老汉，

看起来正直且很有尊严。

53

鲁杰罗靠近他，隐士道：

“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就像当年耶稣将圣保罗击倒在地时口中所说）

你以为用欺骗手段不付出

任何代价就能渡海而去。

你看，无论你跑多远，

上帝的长臂依旧能抓住你。”

54

圣洁的隐士继续说，

前一晚他见到上帝的形象，

在主的帮助下，

他让鲁杰罗来到礁石上，

上帝向他揭示了鲁杰罗的一切：

他的未来与过往，

他的世代子孙后裔，

以及他不幸的收场。

55

隐士先是训斥鲁杰罗，

后又好言相劝。

训斥他拖延时间，

不尽早套上基督教甜蜜的桎梏；

他应该在基督恳求呼唤时，

主动奉行基督教义，

而不是看到暴风雨的威胁

才不自发地求助于上帝。

56

接着安慰他，只要求助上天，

基督都不会拒绝，无论早晚；

向他讲述《福音书》中的工人，

所有人都会拿到同样的工钱。

宽厚的隐士怀着虔诚的热忱，

向他宣讲教义，

领着鲁杰罗慢慢地

朝岩石上凿出的石屋走去。

57

虔诚的石屋顶上有一座

小教堂面朝东方，

十分宽敞漂亮：

下面有片树林延伸到海边，

长满了月桂、杜松和桃金娘，

还有果实累累的棕榈，

潺潺地从山上落下

一条清澈的瀑布。

58

隐士在这块礁石上

修行了四十载；

救世主选择这个合适的地点让他独居，

日子过得圣洁且逍遥自在。

平日里，他吃各种植物的果实，

喝的是清水，

尽管年过八旬，

却筋强骨壮、无忧无虑。

59

老者在石屋点燃一簇火，

在桌子上摆出各种果实，

烘干衣服和头发后，

鲁杰罗稍稍恢复了一点精力，

更自在地在此研习

基督教的全部奥秘；

翌日，老者在纯净的水边

为他施行了浸礼。

60

鲁杰罗高兴逗留此地，

上帝忠实的奴仆

保证几天后就放他出去，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期间隐士和他谈到很多事，

有时谈上帝的国度，

有时谈和自己有关的事，

有时谈鲁杰罗的子孙后裔。

61

全知全能的上帝

向圣洁的隐士吐露真言：

从鲁杰罗皈依之日起，

最多只能活七年；

由于他的妻子杀死了

皮纳贝罗和博特拉吉，

后果将由他来承担，

杀害他的是邪恶的马冈扎人。

62

背叛之行秘而不宣，

消息外人无从得来；

邪恶之人将他

杀死后就地掩埋，

他的妻子和妹妹

将为他报仇雪耻。

忠诚的妻子大着肚子长途跋涉将他寻觅。

63

在阿迪杰河和布伦塔河之间，

在特洛伊人安忒诺耳喜欢的山底，[4]

有硫黄的纹理和温柔的河水，

旁边有沟槽和宜人的草地，

高高的伊达山和叹息的阿斯卡尼奥斯河，

和亲爱的克桑托斯河，

她来到离埃斯特城堡

不远的树林中生子。

64

他的儿子也叫鲁杰罗，

后来长成勇猛的翩翩君子，

特洛伊人承认他的血统，

并将推选为君主；

后来，查理曼帮他

对抗伦巴第，

授予他侯爵的头衔，

统治那个美丽的国度。

65

因为查理曼大帝将用拉丁文说：

“埃斯特家族（Este）将成为这里的君王，

未来的世纪，埃斯特这个姓氏

将给那片美丽的土地带来吉祥；

阿特埃斯特（Ateste）这个古老的发音将失去前两个字母。”

上帝预示后人将为

鲁杰罗报仇雪恨。

66

天亮前不久，鲁杰罗[5]会托梦给他忠诚的妻子，

告诉她是谁将他杀死，

他的尸体埋在何处。

她和她强悍的小姑

用金戈和战火摧毁了普瓦捷；[6]

她的儿子鲁杰罗长大后

也同样重创马冈扎人。

67

他还谈到阿兹、阿尔贝蒂、

奥比奇，他们光荣的后裔，

直到尼科洛、列奥奈罗、埃尔科莱、鲍尔索、阿方索、伊莎贝拉和依波利多。

然而虔诚的长者就此打住，

不愿把更多的信息说出口：

只说给鲁杰罗该说的，

该保留的则保留。

68

与此同时，奥兰多、布兰迪马特和奥利维罗侯爵正压低长枪寻找名副其实的

撒拉逊战神格拉达索国王，以及敌方那两个

把骏马牵跑的人；

我说的是阿格拉曼特和索布里诺国王，

脚步声在岸边和附近的海域回响。

69

相互拼杀时，

枪杆的碎片飞上天际，

巨响震得海浪翻涌，

喧闹声甚至传到法兰西。

奥兰多和格拉达索对抗时，

天平两端几乎保持平衡，

只是神驹巴亚尔多占优，

显得格拉达索更勇猛。

70

奥兰多的坐骑经不住

如此猛烈的碰撞，

左右摇晃了两下，

整个扑倒在地上。

奥兰多又踢又拍，

尝试了三四次；

看它不站起来，他干脆下马，

拿起盾牌，抽出巴里萨达。

71

阿格拉曼特的对手是奥利维罗，

二人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布兰迪马特将索布里诺

打翻马下：没有人清楚

到底该怪骑手，还是怪马；

索布里诺很少被人击下马。

无论是马的错，还是他的错，

总之，他跌落马下。

72

布兰迪马特见索布里诺倒地，

并没有乘胜攻击，

而是向同样将奥兰多

打下马的格拉达索冲去。

侯爵与阿格拉曼特之间的

对抗仍如最初一般激烈，

长枪碰到盾牌断裂，

他们拔出宝剑继续。

73

奥兰多见格拉达索似乎不想回来再跟自己交手，

而是转向布兰迪马特，二人正在拼死搏斗；

他环顾四周，见索布里诺也站在那里，没有对手。

于是冲向他，脚步移动时杀气腾腾，令天空颤抖。

74

身经百战的索布里诺

做好一切准备握紧武器，

仿佛舵手见翻天的

巨浪呼啸着径直

朝着船头拍击；

真希望待在岸上。

索布里诺举起盾牌

将落下的法莱里纳拦挡。

75

巴里萨达削铁如泥，

没有武器能与之相比；

加上握在如此勇武的人手里，

奥兰多是绝无仅有或罕有的勇士。

它劈开盾牌，尽管盾牌边缘包了一圈钢，

也丝毫无法耽搁宝剑下降，

宝剑将盾牌一劈两半，

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76

宝剑落在他的肩上，

尽管有双重铠甲和锁子甲保护，

但没起多大作用，

剑在他身上砍出一个大口子。

索布里诺猛击奥兰多，

徒劳地想要把他伤，

上帝对他特别宠爱，

让他的身体不入刀枪。

77

勇猛的伯爵力量加倍，

打算让他的头部与肩部分离。

索布里诺晓得奥兰多的厉害，

拿盾牌去挡也无济于事，

但还没来得及退出，

前额就被巴里萨达击中。

尽管用的是剑面，但用力很猛，

压扁了他的头盔，将他打懵。

78

索布里诺被击倒在地，

过了很久才站起。

圣骑士以为战斗结束，

他已经倒地死去；

于是向格拉达索冲去，

助布兰迪马特一臂之力。

异教徒的盔甲、宝剑和坐骑

都更胜一筹，或许还有力气。

79

勇敢的布兰迪马特骑的是曾属于鲁杰罗的那匹神驹弗伦蒂诺，

他如此从容地迎战，

对方也比他强不了太多。

倘若他有异教徒那么好的铠甲，

或许还能超过格拉达索；

由于盔甲不堪一击，

他只能时常左闪右躲。

80

没有比弗伦蒂诺更能

领会主人意图的神驹，

无论迪朗达尔落到哪里，

它都会跳开躲避。

阿格拉曼特和奥利维罗

正在别处鏖战，据判断，

两位勇士的武艺不相上下，

勇猛程度也分不出高低。

81

奥兰多将索布里诺打翻在地，

希望帮助布兰迪马特

对抗格拉达索国王，

大步流星向那边跑去。

正要发动攻击，忽然看到

索布里诺的坐骑

正在战场的中央溜达；

于是冲过去归了自己。

82

他抓住没有反抗的马，

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上。

一只手握着宝剑，

另一只手抓住华美的马缰。

看到奥兰多，格拉达索没有面露不悦，

奥兰多喊着索布里诺的名字向他冲去，

希望和布兰迪马特一起

早点送他去冥间的路。

83

他丢下布兰迪马特，转向伯爵，

举剑刺向奥兰多的喉管，

刺穿了铠甲，却刺不破皮肉，

伤害奥兰多是痴心妄念。

奥兰多也挥起巴里萨达，

砍到之处魔法全部失灵。

头盔、盾牌、锁子甲，

碰到之处全部开裂。

84

塞利卡那国王的脸部、

胸部和大腿全都受伤，

自从穿上铠甲，他就没有流过一滴血，

见那支宝剑将他砍伤，

他错愕、愤怒、惊惶，

竟然比迪朗达尔更有威力。

倘若这一下更长或更近，

他将从头到腹被劈成两截。

85

有了这次经验，他再也

不相信有了铠甲便无忧，

虽然不习惯，却更加

小心谨慎，转攻为守。

布兰迪马特见奥兰多参战，

接手他正在进行的战斗，

于是守在两组敌人中间，

看哪里有需要就去哪头。

86

战斗进行到这个时候，

昏迷很久的索布里诺

渐渐苏醒后爬起；

肩膀和脸剧痛不止，

他抬眼朝四下望了望；

看到君主后转过身，

迈开大步前去帮助，

一声不吭，没人留意。

87

他悄悄来到眼睛只盯着阿格拉曼特，

根本没注意其他人的奥利维罗身后；

狠狠地朝马的

腿窝砍了下去，

马立刻摔倒在地。

奥利维罗也倒下，

甚至来不及抽出脚，

事情来得太突然，

他的左腿被压在马下，

左脚还塞在马镫里。

88

索布里诺使出双倍力气，

要反手砍下他的头颅；

然而，由火神淬炼，赫克托尔

穿过的闪亮的钢甲将他止住。

布兰迪马特见情况危急，

策马向索布里诺全速冲去；

长枪击中他的头部；

但强悍的老者一跃而起，

89

重新转向奥利维罗，

快点送他踏上黄泉路；

至少不能让他脱身，

继续被马腹压住。

奥利维罗的右臂

还能举起宝剑抵挡，

一阵胡劈乱砍，尽量不让索布里诺靠近身旁。

90

同时希望再抵挡

一会儿就能解脱束缚。

见他已经浑身是血，

汩汩地从静脉流出，

不久就会被制服，

如此虚弱几乎支撑不住。

奥利维罗一次次尝试起身，

但就是无法从马身下爬出。

91

布兰迪玛特找到阿格拉曼特，

并在他的四周开始打仗，

骑在弗伦蒂诺身上的他，

前后左右，旋转如车床，

莫诺丹特之子有一匹好马，

非洲国王那匹也勇猛嚣张，

鲁杰罗从曼迪卡尔多手中抢来，

将布里亚多罗献给国王。

92

他的盔甲占了绝对上风，

历经考验，完美精良。

布兰迪马特的盔甲偶然得到，

可以匆忙中派上用场。

勇气让他无所畏惧，

很快就变成更好的武装。

只见他猛地一击，

戳破非洲国王的右肩膀。

93

格拉达索刺中他的腰窝，

看上去这下可伤得不浅，

勇敢的武士伺机待发，

挥剑向对方身上猛砍，

削断盾牌，刺伤左臂，

在右手划出一道伤口，

但这与奥兰多和格拉达索的战斗相比，

只能说是玩笑或者消遣。

94

格拉达索几乎夺去奥兰多一半的装备，

头盔的顶端和两边均被削去，

盾牌脱手，掉落在地，

胸甲和背甲从下面裂开。

奥兰多毫发未伤，

他有护身的神力，

对方却被他搞得很惨，

除了我说过的地方，

还有脸部、脖子和胸口上面。

95

格拉达索见自己的鲜血污秽柔软，

奥兰多虽被刺中多次，

但从头到脚都是干的。

格拉达索气急败坏，

力贯双臂，高举宝剑，

相信一剑下去定能将他的脑袋、

胸膛、肚腹和整个身体砍断，

于是在离英勇的伯爵的额头半剑的距离，

举剑向奥兰多猛砍。

96

假若换作他人定能

从头一直砍到马鞍，

然而就像用刀面击中一般，

亮闪闪滴血未沾地反弹。

奥兰多遭受一击，头晕目眩，

不禁低下头去，眼冒金星，

缰绳脱手，丢了宝剑，

但宝剑用链子绑在手腕。

97

听到猛烈的击打声，

奥兰多身下的骏马惶恐不安，

显示自己了得的奔跑能力，

在尘土飞扬的海滩上乱窜。

伯爵也因此昏厥不醒，

无法再拉住马的缰绳，

马儿刚一蹿出，

格拉达索便急忙追赶，

本可以立即赶到眼前。

98

然而，他回头望去，

见阿格拉曼特身处险境，

莫诺丹特之子伸出左手

一把抓住他的头顶，

已经解开头盔的带子，

企图用匕首伤害他的性命，

国王没有还手之力，

宝剑已被他人夺去。

99

格拉达索不再追赶奥兰多，

掉转马头奔去救主，

大意的布兰迪玛特没有想到

奥兰多会让对手从身边逃出。

他既没看，也没想，

一心要用刀子结果异教徒，

格拉达索赶到，使出全身力气，

双手举剑朝着他的头盔劈去。

100

天父！让你虔诚的殉道者

与那些选民的灵魂安息于一处，

他横渡波涛汹涌的大海，

已然在港口停驻。

啊，迪朗达尔！

你怎能对主人奥兰多如此残酷，

将最亲密真诚的伙伴

在他面前杀戮。

101

头盔上两寸厚的铁圈

被格拉达索一剑砍断，

同样重重的一击，

将下面钢制的兜帽分成两半。

布兰迪玛特面带惊愕，

突然从马上摔倒在地，

汩汩鲜血从头上涌出，

一条血河流淌在沙地。

102

伯爵清醒过来，转过头去，

见布兰迪玛特躺在地上，

从站在身边的格拉达索的动作上判断，

显然是他导致圣骑士命丧。

不知能否忍住愤怒和泪水，

只知时间短暂容不得悲伤，

他抑制悲痛，愤怒奔涌而出，

时间到了，我们要结束这一章。

注解

[1] 斯巴达王之子伊卡洛斯把葡萄酒拿给收割者喝，他们没多想就喝醉了，醒来后，觉得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肯定是伊卡洛斯给他们喝了毒药，于是把他杀死。

[2] 博亚尔多的《热恋的奥兰多》中讲过这段故事。

[3] 博亚尔多在《热恋的奥兰多》中讲过布兰迪马特在皈依基督教后曾被阿格拉曼特国王热情地接待。阿里奥斯托则想假设布兰迪马特在跟随阿格拉曼特国王去法国后皈依了基督教。

[4] 安忒诺耳，特洛伊主和派长老之一。

[5] 根据古老的传统，黎明前不久做的梦最真实。

[6] 普瓦捷，法国西部城市。

第四十二篇

1

当人被爱神用结实的钉子

固定在始终如一的心上，

却看到或因暴力或因欺骗

令人受罪、受辱乃至命丧，

是否存在某种结实的缰绳、铁环或金刚石的锁链，

让愤怒顺服听命，

不逾越指定的界限？

2

这种刺激有时会将错误的思维

转化为残忍、不人道的行径，

这也是值得原谅的，

因为这时理性不再统辖心胸。

阿喀琉斯见穿着自己的铠甲的

普特洛克勒斯死去后血染大地，[1]

杀死他还不满意，还要把他的尸体

绑在马车后拖着走才解气。

3

战无不胜的阿方索，那日巨石砸中你的额头，

将你砸昏时，所有人都以为你魂散人去，

胸中也升起了类似的怒意。

于是怒火万丈，将壁垒、

城墙和壕沟中毫无防备的

敌人全部杀死，甚至不放过信使。

4

见你倒下的痛苦激发了

他们内心的愤怒与残忍。

倘若你站住了，

或许不会准许他们屠城。

只要尽快让几天前

被科尔多瓦人和格拉纳达人夺走的巴斯蒂亚[2]物归原主就行。

5

或许是上帝准许你们

在那种情形下复仇，

用来惩罚他们先前

犯下的残忍的暴行。

可怜的韦斯特德罗疲惫不堪，

身上有伤，手无寸铁的他

死于大部分由行割礼的[3]民族组成的西班牙军队的刀剑。

6

总之，我想说的是

没有哪种愤怒能与目睹老友、亲人或君主

受到伤害相提并论。

因此，当奥兰多看到如此亲密的朋友受到伤害一定会火冒三丈。

看到格拉达索出手凶狠，

布兰迪马特立刻倒地而亡。

7

正如游牧民族的牧人看到

可怕的蛇滑行着离去，

在沙漠上玩耍的他的幼子

却被可恶的蛇用毒牙咬死，

他怒气冲冲抓起木棒；

愤怒的阿奎兰特骑士

则抓起最锋利的宝剑，

一眼便看见了阿格拉曼特国王。

8

阿格拉曼特浑身是血，手上没了宝剑，

只剩半个盾牌，头盔也松掉，

身上多处伤口，不在此一一列举，

终于从布兰迪马特手下逃跑，

就像一只雀鹰，被鹰隼打得半死，

没了尾巴，羽毛凌乱，

奥兰多赶到，挥剑向他的

头颅和胸甲的接合处劈砍。

9

头盔松了，没有保护的颈部如一根灯芯草被齐齐斩断。

利比亚的统治者沉重的身体倒在沙地上最后抽搐了一番。

他的灵魂飞到冥河，

冥府渡神用钩子把他拉到岸上。

奥兰多没在他身上耽搁时间，

手握巴里萨达冲向格拉达索国王。

10

格拉达索见阿格拉曼特

瞬间身首分离；

从未见到过此种场面，

心惊胆战，脸色煞白；

见奥兰多杀气腾腾冲了过来，

不祥的预感让他仿佛已被打败。

致命的一击落下时，

他甚至没有伸手抵抗。

11

宝剑从他身体右侧的最下面一根肋骨处刺入，

铁器钻过他的腹部，从左侧穿出一掌长，

整个剑柄沾染鲜血。

一剑就将异教徒击中，

最彪悍的勇士被刺死，

表明他的武艺最高强，

是全宇宙最优秀的武士。

12

胜利并未让他多么欢喜，

圣骑士很快下马落地，

带着一脸的不安和泪水，

朝布兰迪玛特急速跑去。

只见他躺在血泊里，

像是斧头劈开了头盔，

如果头盔比皮肤还要脆弱，

根本无法对他加以保护。

13

奥兰多摘下他的头盔，

看到伤口从头顶到鼻子，

一条裂缝正处眉心，

然而骑士一息尚存，

祈求天主在他死前

原谅他犯下的罪孽，

并安慰两颊沾泪的伯爵，

劝他一定要有耐心。

14

他说：“奥兰多，在你向上苍祷告时，

祈求他让你记住我的容颜，

也拜托你照顾我的菲奥迪……”

“莉吉”二字尚未说出

他便撒手人寰。

天使在空中奏出美妙的乐音，

布兰迪玛特的灵魂脱离人世的躯壳，

在甜美的旋律中升天。

15

奥兰多本该为如此

圣洁的结局感到欢欣，

他知道布兰迪马特升入了天堂，

看到天堂为这位骑士敞开大门；

然而，人类的意志时常

被脆弱的情感摆布，

失去亲如兄弟的战友

让他忍不住眼含泪水。

16

索布里诺流了很多血，

鲜血布满他的身侧和面孔，

倒地痛苦地翻滚了许久，

想必血管里的血已经流空。

奥利维罗依旧躺在地上，

抽不出脚，除非猛转，

马一直压着的他的左腿

想必已经烂了一半。

17

倘若悲伤泪流的

奥兰多不过来帮助，

他根本无法自己挣出；

看到奥利维罗无力移动，

甚至站立不住，

痛苦和悲伤又多了一层；

他的腿已经压麻，

没人搀扶无法走动。

18

虽然获胜，奥兰多却高兴不起来，

看到布兰迪马特死去，

奥利维罗也性命堪忧，

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索布里诺虽然活着，

但已经气息奄奄；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生命

差不多走到了终点。

19

伯爵将浑身是血的他扶起，

为他疗伤时小心翼翼；

用和蔼的话语安抚，

把他当成自己的家人；

战斗结束后他会抛弃

一切罪恶，只剩仁慈。

带走死人的盔甲和马匹，

其余的留给他们的奴仆。

20

倘若我讲的故事不真实，

费德里戈·弗雷格索的同样堪疑；[4]

他率领船队走遍巴巴里海盗[5]出没的海岸的每一个角落，

来到这里，这座荒蛮的岛屿，

崎岖不平，礁岩耸立。

据说，整座岛找不到

能够下脚的平坦之地。

21

这六名骑士，世界的精英，

在布满礁岩崎岖不平的海岸，

大概马上比武也无法举行。

对于这种异议，我的回答是：

大海边的礁石旁曾有

一片适合比武的平地，

后来地震震倒了悬崖，

石头落下将这里覆盖。

22

因此，光辉灿烂的弗雷格索的后裔，

哦，宁静的、永不熄灭的灯盏，

假若您曾责备过我，

或许是在战无不胜的公爵之前，

是他给您的祖国带来平安，

丢掉仇恨，转向和善；

请不要犹豫，宣布吧，

说我不可能在这方面述说谎言。

23

这时奥兰多抬眼望向大海，

但见一叶轻舟正快速向前，

似乎要收起风帆，

登陆这片海滩。

来者何人我现在不想说，

不止一个人在别处等我。

我先去法国看看，

赶走撒拉逊人后，他们是悲是欢。

24

您会看到那个忠诚的情人，

我说的是悲伤的布拉达曼特，

在看到鲁杰罗远去后做了什么；

几天前鲁杰罗在基督徒

和异教徒面前发下誓言，

到头来又是空头许诺。

面对他又一次食言，

她再也不对他有任何企盼。

25

哭泣埋怨对她而言

早已是家常便饭，

她再次如常指责残酷的鲁杰罗，

感叹命运的无情与艰难。

接着，她向上天宣泄痛苦，

居然准许他违背诺言，

至今没有惩罚他的迹象，

抱怨不公软弱无能的老天。

26

接着她开始谴责梅丽莎，

咒骂山洞里听来的神谕；

正因为那些虚假的劝说

让她坠入爱河生不如死。

然后又对玛菲萨哭诉，

她的哥哥背信弃义，

又哭又叫宣泄心中的苦闷，

并请求玛菲萨帮助。

27

玛菲萨耸了耸肩，

只能安慰相劝。

她从不相信鲁杰罗如此卑鄙，

肯定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

玛菲萨向她保证，倘若他不回来，

绝对跟他没完；

要么向他开战，

要么让他遵守诺言。

28

这样能稍稍缓解一下她的痛苦；

有地方宣泄，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们看到布拉达曼特深陷苦恼，

骂鲁杰罗言而无信、邪恶、傲慢；

我们再来看她的哥哥是否更幸福，

他的脉搏、神经、骨头和骨髓

无不被爱火烧灼，

我说的是里纳尔多。

29

您知道，里纳尔多深爱美丽的安杰莉卡；

她的美貌让他着魔一般堕入情网，

无限牵挂。

打败摩尔人的圣骑士们一个个心平气和，

胜利者中因被爱情

俘虏而痛苦的唯有他。

30

他派出一百名使者去找她，

自己也去寻觅。

最后他去求助总在危难时

向他伸出援手的玛拉吉吉。

讲述对安杰莉卡的爱意时，

他羞红了脸，眼帘低垂；

然后恳求玛拉吉吉指明

他渴望的安杰莉卡在哪里。

31

玛拉吉吉听罢，

内心惊诧不已。

他知道安杰莉卡曾经

只喜欢里纳尔多一个，

也曾代表安杰莉卡无数次恳求乃至威胁里纳尔多，

希望他能接受她的爱；

但他从来没有被说动过。

32

当时玛拉吉吉本可以

帮里纳尔多不做爱的囚徒。

现在他又自愿去找她，

得不到什么机会和好处。

恳求他回想曾经犯下

多么不合理的错误，

因为拒绝他差点

死在阴暗之处。

33

虽然在玛拉吉吉看来，

里纳尔多的要求有点蛮横无理，

但许多迹象表明，

他对安杰莉卡的爱越发浓郁。

经不住里纳尔多的一再恳求，

他立刻将曾经受伤害的记忆全部沉入遗忘的海底，

准备助他一臂之力。

34

给他答复需要一定时间，

给他希望会带来好消息，

他会弄清安杰莉卡在哪里，

在别的地方，还是法兰西。

接着，玛拉吉吉来到

经常召唤魔鬼之地，

山间一个无法进入的山洞，

打开魔法书，鬼魂们蜂拥而至。

35

他选了一个了解爱情的鬼魂，

想知道里纳尔多为何这般，

为何他的心曾经那么坚硬，

如今却变得如此柔软，

那个鬼魂说：那两口泉水

一个负责熄灭爱火，

另一个负责点燃；

其中一个造成的结果无法挽回，

除非求助效果相反的那口泉。

36

他听说最初里纳尔多饮用了

那口抗拒爱情的泉水。

无论美丽的安杰莉卡如何央求，

他不为所动，十分固执；

后来在邪恶的星星的指引下，

他又喝下了激发爱火的泉水，

在泉水的作用下，他又爱上了她，

尽管以前反感她到极点。

37

邪恶的星星和凶恶的命运让他

在那口冰冻的泉里吞下了火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安杰莉卡喝下了没有甜味的泉水，

倒空心中所有的爱恋，

犹如见到毒蛇，唯恐避之不及，

他爱她，他对她的爱强烈得

如同当时对她的敌意和蔑视。

38

这个鬼魂把里纳尔多的

怪事全部讲给玛拉吉吉，

还告诉他安杰莉卡已将全副身心交给一个非洲骑士；

他们已经离开欧洲，

在西班牙海岸登上勇敢的

加泰罗尼亚人的船，[6]乘风破浪返回印度。

39

里纳尔多来听他的答复时，

玛拉吉吉极力劝他

不要再爱安杰莉卡，

她已经和一个卑微的野蛮人成家；

已经远离法兰西，

根本来不及追赶，

她和麦多罗返回印度，

路程大概走了过半。

40

安杰莉卡离开并没有

让痴心汉十分不安；

再次回到东方的想法

也没有搅扰他的睡眠，

而是想到一个撒拉逊人先下手

采摘了本该属于他的爱情之果，

那个令他既渴望又悲伤的东西，

他一辈子从没这样痛苦过。

41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心和嘴唇都在战栗；

舌头仿佛打了结，

口中苦涩，像是吞了毒。

他立刻抛下玛拉吉吉，

嫉愤难当，冲了出去，

痛哭失声，愁肠九回，

决定向东方奔去。

42

他向查理曼告假，

借口去找巴亚尔多，

撒拉逊人格拉达索

违背骑士精神将它抢夺，

此去是为了维护尊严，

免得那个说谎精到处吹嘘

他用宝剑或长枪从一名法国圣骑士手中抢下这匹良驹。

43

查理曼准许他离开，

尽管全法国为此悲伤；

终究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他认为这个愿望可敬正当。

杜多内和圭多想陪同前往，

但里纳尔多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他离开巴黎，独自上路，

带着无限的情伤和叹息。

44

令他无法释怀的是，

想要得到她本来有千百次机会，

但他都没有抓住，

他固执而又疯狂地千百次

将这个世间罕有的美人拒之千里；

那样的欢愉，他却不想要，

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时机。

此刻他宁可单独享用

她短短的一天，然后死去。

45

有个念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区区一个小兵有何种本事

能将之前所有优秀的恋人

从她心头统统驱逐。

里纳尔多去东方的路上，

这个想法让他百爪挠心；

他径直朝莱茵河和巴塞尔进发，[7]

直至来到广袤的阿登森林。

46

圣骑士在充满危险的

大森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

远离了村庄和城堡，

周围的环境愈发恶劣可怖。

突然间，天色大变，

太阳在云彩后面消失，

一只母的怪兽从一个

黑黢黢的山洞里蹿出。

47

怪物头上长了一千只眼睛，

没有眼睑的眼睛合不上，

大概她也不睡觉；

还长了同样多的耳朵；

头上没有头发，一大团蛇盘绕。

穷凶极恶的黑暗世界里，

跑出这么一个吓人的家伙。

一条凶猛的巨蟒代替了尾巴，

在她的胸前和身上缠绕。

48

里纳尔多走南闯北，

见过大世面，

但这样的场面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见这头怪物冲过来

准备将他袭击进犯，

恐惧钻进他的血管，

这种事或许从来没让任何人碰见。

尽管如此，他还是假装无畏勇敢，

颤抖的手握紧了宝剑。

49

怪物发起猛烈进攻，

可谓作战能力突出。

她抡起一条毒蛇，

朝着里纳尔多猛扑；

怪物凶猛地跳来跳去，

里纳尔多徒劳转身，

一会儿正手，一会儿反手，

但怎么都刺不到那只怪物。

50

怪物时而用蛇甩在他的胸口，

冻住他铠甲下的心脏，

时而用蛇击打他的面甲，

蛇爬上他的脖子和面庞。

里纳尔多决定放弃，

马刺一踢全速逃走：

但可憎的“愤怒”似乎脚不瘸了，

猛地一跃，紧跟在他身后。

51

无论他直着走，斜着走，去哪里，

那条该死的害虫和他形影不离；

尽管马不停地尥蹶子，

他仍旧不知如何脱离。

里纳尔多的心如一片树叶般战栗，

并非怪物用其他方式骚扰他；

而是感觉十分厌恶和恐惧，

他尖叫、呻吟，生不如死。

52

他疯狂地朝着最阴暗的小径，

最错综复杂的树林，最糟糕的小路，

最崎岖的上坡，荆棘最多的山谷，

天色最昏暗之处奔去，

希望甩掉肩头那条丑陋的、

令人作呕的、可怕的毒蛇。

若不是有人赶来相救，

无法想象结局会如何。

53

所幸一位骑士及时赶到，

漂亮的铠甲光芒闪闪，

头上顶着一个破碎的枷锁，[8]

黄色的盾牌上布满红色的火焰；

他傲慢且庄严的外套和

马饰上也绣着熊熊大火，

握在手中的长枪、剑鞘以及

挂在马鞍头的木槌都在喷火。

54

那只木槌充满永恒的火，

永不熄灭，时刻燃烧。

精制的盾牌，淬火的胸甲，

坚固的头盔也火光闪耀。

无论他带着这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走到哪里，

所有人都会为他让路，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帮助我们的

武士摆脱那只残忍的怪物。

55

这位勇敢的骑士听到

喧哗冲过来观看，

见怪物用丑陋的毒蛇

在里纳尔多身上绕了一千圈，

让他同时感觉到冷和热；

无法把她从马背上甩下去。

骑士端起长枪刺向怪物的腰部，

让她从左边摔下去。

56

但怪物刚一落地就跳起，

挥舞手中那条长蛇。

骑士不再用长枪去刺她，

而是用喷火的槌攻击。

握住槌，朝着毒蛇扭动之处进攻，

如暴风雨般密集；

根本不给那只丑陋的动物留一丝喘息反抗的机会。

57

同时他或追击或阻截，

劈头盖脸，报仇雪恨，

并建议圣骑士去

上山的那条路。

里纳尔多采纳了他的建议，

头也不回地朝那条路奔去，

一刻不停地狂奔，

直到离开他的视线，

上山的那条路愈发难行崎岖。

58

地狱来的妖怪逃回

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在那里孤独地啃噬自己，

一千只眼睛哭得通红；

想做向导和顾问的骑士，

追赶里纳尔多的脚步，

在山顶追上他，与之同行，

将他带出这片幽暗之地。

59

里纳尔多见他回来，

对他表达谢意，

并表示为恩人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问骑士尊姓大名，

好知道是谁帮助了自己，

并在武士中间和查理曼大帝面前时常将他的美名赞誉。

60

骑士回答道：“不要介意

我现在不想把名字告诉你，

夜幕马上就要降临，

天黑前我一定会告诉你。”

二人一同来到一口

水声潺潺的清泉边，

牧人和旅人有时会来此

饮用遗忘爱情的泉。

61

喝下这些冰冷的水，

爱的热火便会平息；

里纳尔多此后会对

安杰莉卡心怀愤恚。

若说以前她不喜欢他，

他也对她充满敌意，

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饮下了这口泉水。

62

和里纳尔多一起来的骑士，

见前方有一口清澈的泉水，

马也累得大汗淋漓，于是说：

“何不在此休息。”

里纳尔多说：“当然好了；

炎热的天气令人心情压抑，

那只怪物又把我折磨得够呛，

我好想舒服地休息休息。”

63

二人下了马，让马儿

在树林里吃草徜徉，

摘下头盔丢在点缀着

红花和黄花的绿草地上。

里纳尔多又热又渴，

跑向清澈的泉旁，

仅一口冰凉的液体便将

干渴和爱情赶出炽热的胸膛。

64

当他看到里纳尔多的嘴从柔软的水上抬起，

对曾经有过的每一个

渴望爱情的念头后悔不已；

他起身直直站立，

高傲地说出先前不愿说的话语：

“你知道吗，里纳尔多，

我的名字叫愤慨，

我来此是为了帮你将毫无价值的枷锁解开。”

65

说完，他立刻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他那匹马。

里纳尔多惊诧不已，

环顾四周，自言自语：

“他在哪里？”

不知是不是玛拉吉吉

用巫术将鬼魂召唤出来，

此行的任务是帮他把那条长久困扰他的锁链打开。

66

还是善良之极的上帝

从天堂派来了天使，

正如上帝派大天使米迦勒

让托拜厄斯（托比）重见天日。

无论鬼魂善恶，无论他是谁，

是他让里纳尔多重新了解了自由的意义，

里纳尔多感谢并赞美；

他不再为情所困，心灵被治愈。

67

他重又厌恶起安杰莉卡；

认为这样做太无意义，

竟然跋涉千里寻觅，

不会再为她走半里地。

不过，他打算继续朝印度的方向走，

去塞利卡那把巴亚尔多夺回，

他要捍卫自己的尊严，

这也是他向查理曼告假的原因。

68

次日他来到巴塞尔，

还没到就听说奥兰多要挑战阿格拉曼特

和格拉达索。

此人并非奥兰多

派来的信使，带来这个确切消息的人从西西里匆忙赶到这里。

69

里纳尔多希望和奥兰多并肩战斗，

尽管他们相隔遥远。

每走十里路就会更换马匹和向导，

马鞭马刺一起上，日夜不间断。

经过莱茵河边的康士坦茨，

很快翻过阿尔卑斯山，来到意大利，

将维罗纳和曼图瓦抛在后边；

来到波河边，急速渡河去对岸。

70

傍晚时，太阳业已西沉，

天空出现第一颗星星，

里纳尔多伫立河边，

考虑是换马继续行，

还是留宿一晚，等夜色消散，

再次迎来美丽的清晨，

就在这时，他看到来了

一位骑士，面色和善。

71

打完招呼后礼貌地

问他是否婚娶。

虽然纳闷对方为何问这个问题，

他还是如实回答：“我有妻子。”[9]

那人接着说：“我很高兴如此。”

为何这样讲，那人解释：

“请今夜来寒舍小住，

希望你领受这番好意。

72

我会给你看一样娶妻的人

都应该愿意看到的东西。”

一方面赶路辛苦，

里纳尔多想休息；

一方面他天生就对

新奇的玩意儿感兴趣。

于是接受了骑士的邀请，

跟着他走上一条陌生的小路。

73

他们走出一箭远，

来到一座大宫殿前，

一大群侍从举着火把，

将四周照得亮如白天。

里纳尔多步入宫殿，举目环顾，

这幢建筑真乃世间罕见，

设计建造得如此精美，

如此大的开销普通人无力承担。

74

奢华的拱门由坚硬的

蛇纹石和斑岩砌成。

大门是青铜制的，

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

从拱门进入后，漂亮的

马赛克拼图令人目不暇接。

接着走进一个四方院，

每一面的长廊长约百臂。

75

每道门通向一个凉廊，

每道门和凉廊之间有一道拱门，

宽度一样，但君王不吝

用不同的风格装饰。

每道拱门都是入口，

驮马可以轻松上去。

每段楼梯通向一道拱门；

穿过拱门会有一个厅。

76

上面的拱门向外凸出许多，

像遮篷盖住宽敞的大门；

每道拱门有两根圆柱支撑，

有青铜的，也有大理石的。

时间太长，如果将宫殿内

华丽的房间全部描述；

除了眼前的这些，建筑师还在

地下建造了许多舒适的附属建筑。

77

支撑有壁画的天花板的

高大的圆柱上镶着金字，

被心灵手巧的匠人雕刻成

各种形状的罕见的大理石，

绘画、雕塑和各种作品，

（尽管夜晚光线昏暗）

显然两个国王的财富加起来的奢华程度也比不上仅此一处。

78

除了豪宅中有大量

奢侈美丽的装饰品，

庭园正中有条小河，河水清凉，

水流丰沛，且有许多分支。

服侍客人的少女们

在一旁等距离站立，

这里可以看见宫殿的四扇门，

四扇门里的人也能看到客人。

79

勤劳且博学的建筑师

对这口泉长久精心雕制，

并用凉廊和八角亭

从四面将它盖住。

拱顶镀金，下面用

各种颜色加以装饰；

伸出左臂支撑拱顶的是

八尊白色大理石雕塑。

80

灵巧的工匠雕出阿玛耳忒亚手中那只象征丰收的羊角，

水汩汩地从羊角里流出，

落入雪花石膏的花瓶里；

每根柱子上精致地

雕出杰出女性的样子。

她们的衣裳和面容不同，

但个个优雅美丽。

81

这些雕塑在两幅美丽的

图画下面驻足，

张着嘴巴做出一副

欣赏诗歌和音乐的样子；

这种态度似乎表明

他们所有的辛苦都为了赞美肩上这些雕刻得

活灵活现的美丽女子。

82

雕像手中拿着

长又宽的卷轴，

注明其中最著名的

那些人物的来由。

不远处还清清楚楚地

写着其他人的名字。

里纳尔多借着火光

逐个凝视这些贵妇和骑士。

83

他看到第一段题词详细

记述了卢克雷齐娅·波吉亚，

她的美貌和正直胜过古罗马

科拉提努斯的贤妻卢克雷齐娅。[10]

有两个人愿意扶持这个卓越可敬的女人，

卷轴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安东尼奥·特巴迪奥和埃尔科莱·斯特罗扎，[11]二人好比古希腊诗人利诺斯和俄耳甫斯

84

旁边的那尊雕像同样

欢乐美丽，上写着：

“此乃埃尔科莱之女伊莎贝拉，

费拉拉将因她而更幸福，

因为她将出生在此地，

这是在滚滚的历史长河里，

善良的命运能支持费拉拉，

让它富足所赐予的最好的礼物。”

85

有那么两个人渴望

伊莎贝拉名闻天下，

二人都叫詹雅各布，

一个姓巴德罗内，一个姓卡兰德拉。[12]

泉水从八角亭潺潺流出的

第三个和第四个地方，

两位女性有着同等的门第、

美貌、德行和荣光。

86

她们分别是艾丽莎贝塔和埃莉奥诺拉，[13]

据大理石雕塑上讲，

她们的美名依然

在曼图瓦传扬，

维吉尔十分尊重她们，

没有谁比她们更让人感到荣光。

前者神圣的脚步曾来到

雅各布·萨多来托和彼得·本伯身旁。

87

文雅的卡斯蒂利奥内和博学的

乔万尼·穆萨莱利支撑着其他贵妇。[14]

她的名字刻在美丽的大理石上，

当年籍籍无名，如今声名远扬。

上天把他统治或从未

统治过的世间的美德

全部赐予她来证明

命运的善恶与无常。

88

金字注明她便是著名的

卢克雷齐娅·本蒂沃利奥，[15]对她的赞美中有这样一条，

费拉拉公爵以有这样的女儿为傲。

卡米罗用甜蜜清晰的声音歌颂她，[16]

雷诺河和博洛尼亚倾听得那么专注，

与安福利索河听说阿波罗成为

阿德墨托斯的牧羊人无异。[17]

89

在佩扎罗，甜淡的河水

与咸苦的海水交汇之地，

从印度到毛里塔尼亚，

从北到南传颂着一个名字。

让这座城市名垂万古的是这位诗人，

比高卢人进献给罗马人的黄金更有价值；

圭多·西尔维斯特里从智慧女神[18]和太阳神手里接过双份月桂枝。

90

接下来是戴安娜。[19]

大理石上这样写着：

“莫要看她一脸傲气，

她的心灵和容貌一样美丽。”

学富五车的切利奥·卡尔卡宁[20]将她的光荣和美名传遍天下，

传到波斯，传到毛里塔尼亚，

号角声传遍印度和西班牙。

91

马可·卡瓦罗让诗歌[21]从安科纳发源，

让双翼飞马离开那座山，[22]不知是帕那索斯山，还是赫利孔山，

旁边的贝阿特丽丝抬起脸，

关于她的文字这样写道：

“贝阿特丽丝活着的时候让她的夫君幸福，

死后留给他痛苦和不安；

92

有了她，全意大利获胜，

没有她，全部沦为俘虏。”

一位来自科里吉奥的君主，

还有提莫戴奥·本德代伊[23]为她谱写高雅的赞曲。

二人温柔的诗篇

能让河水停住，

古时曾有人将琥珀滴落河里。[24]

93

在这根和那根雕有

波吉亚的圆柱之间，

矗立着一尊雪花石膏雕像，

这位贵妇美得令人陶然，[25]白纱遮面，一袭黑衫，

没有佩戴珠宝首饰，衣着简单，

然而，她的美貌丝毫不逊色于锦衣华服的女人，

璀璨的群星中，她宛若天仙。

94

定定地凝视她的脸，

谁知她的面容承载更多的是

优雅、美丽，还是庄严，

更多的灵巧，抑或诚挚。

大理石上刻道：想要传述她之人，

传述时都会明白，她是最值得歌颂之人，

而且会无限地歌颂下去。

95

尽管这尊雕塑美丽匀称，

充溢着温柔和雅致，

然而，胆敢用如此粗陋的文字赞美她似乎有辱她的名誉，

仿佛只有她（不知为何），

身边没有其他的东西衬着。

其他雕塑都刻上了名字；

艺术家只将这两个保密。

96

雕塑在中间组成一个圆环，

珊瑚铺满干地面，

纯净且清澈的泉水

给人清爽愉悦之感，

落入外面一条水渠，

流淌着多条小溪，

浇灌五颜六色的草地，

滋润嫩草和小灌木。

97

主人在席间亲切交谈，

圣骑士时常提醒，

不要再耽搁时间，

快点兑现先前的诺言。

他时不时地看主人一眼，

察觉他气色愁闷、心事重重，

没有一刻嘴唇上

不发出炽热的叹息。

98

里纳尔多很好奇，

他为何总是唉声叹气，

但顾及到礼貌，每次

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用罢晚餐，一个年轻的仆人将一只纯金的高脚杯子

放在桌上，杯身镶满宝石，

杯内斟满葡萄玉液。

99

主人面带微笑抬起脸，

将里纳尔多注视；

里纳尔多注意到，

与其说他想笑，

倒不如说他想哭。

主人说：“你多次提醒我那个承诺，

我认为现在就是满足你的时刻；

我要给你做一个试验，

每个已婚男子都想看。

100

在我看来，每个丈夫都应

暗中观察妻子是否爱自己；

了解从她那儿得到的是荣誉，

还是耻辱，被人称作男人，

还是乌龟。

当乌龟虽然损毁名誉，

但龟壳是世上最轻的负担，

几乎所有人都当乌龟，

背着龟壳却无感。

101

如果你知道妻子忠贞，

爱她敬她就更有道理，

而那些知道妻子有过错或怀疑担心妻子不忠的人则并非如此。

许多女人忠贞良善，

她们的丈夫却心怀扭曲的嫉妒，

很多丈夫对妻子深信不疑，

却背着龟壳来来去去。

102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女人是否贞洁，（你大概这么认为，肯定如此；

否则，很难让你相信，

除非给出确凿的证据），

喝了这杯酒便能明了，

无须听他人的流言蜚语；

我邀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想让你看我答应你的东西。

103

喝下这个你会看到惊人的效果，

倘若你的妻子给你戴了绿帽子，

酒就会全部洒在你的胸口，

一滴也不会落入你的嘴里；

如果你的妻子忠贞不贰，

你就会喝干这杯酒。

现在就来试试你的命运如何。”

说完，他盯着里纳尔多，

想看酒会不会在他的胸前洒落。

104

里纳尔多几乎被说动，

结果或许不能令他满意，

他伸出手，拿起金杯，

准备也试一试，

鉴于酒杯沾唇的危险性，

里纳尔多需要仔细思虑。

君王，先让我休息一下；

再把圣骑士的回答告诉您。

注解

[1] 普特洛克勒斯，希腊战士，在特洛伊战争中身穿阿喀琉斯的铠甲被杀。

[2] 巴斯蒂亚，法国科西嘉岛东北部城市。

[3] 西班牙军队中有许多犹太人和阿拉伯军人。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是实行割礼的民族。

[4] 费德里戈·弗雷格索（Federigo Fregoso，约1480-1541），意大利主教和将军，属于热那亚的弗雷格索家族。

[5] 巴巴里海盗最早是北非以突厥人和摩尔人组成的海盗组织，他们得到奥斯曼土耳其的支持，拥有严密的国家性质的机构，其统治者也自称苏丹。

[6] 中世纪时，加泰罗尼亚人以善于航海闻名。

[7] 巴塞尔，瑞士的第三大城市，仅次于苏黎世和日内瓦，坐落于瑞士西北的三国交界，西北邻法国阿尔萨斯，东北与德国南北走向的黑森林山脉接壤；而莱茵河在此东注北涌穿城而去，将巴塞尔一分为二。

[8] 破碎的牛轭象征战胜奴役。

[9] 里纳尔多的妻子是克拉丽丝。

[10] 科拉提努斯，罗马共和时代的两位执政官之一。他是罗马的最后一王“骄傲的塔克文”的外甥，他的妻子卢克雷齐娅被塔克文的儿子塞克图斯强奸后愤而自杀。科拉提努斯与布鲁图斯一起推翻了塔克文的暴政。

[11] 安东尼奥·特巴迪奥（1463-1537），费拉拉诗人，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秘书；埃尔科莱·斯特罗扎，赞美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拉丁语诗人。

[12] 詹雅各布·卡兰德拉和詹雅各布·巴德罗内，曼图瓦诗人，前者亦是伊莎贝拉的秘书。

[13] 艾丽莎贝塔·贡扎加，曼图瓦侯爵弗朗西斯科之妹，蒙特费特罗的圭多巴尔多一世之妻；埃莉奥诺拉·贡扎加，弗朗西斯科侯爵之女。

[14] 两位著名的学者。

[15] 卢克雷齐娅·本蒂沃利奥，埃尔科莱一世之女，博洛尼亚君主安尼巴莱·本蒂沃利奥之妻。

[16] 卡米罗即卡米罗·巴雷奥蒂，博洛尼亚诗人。

[17] 阿德墨托斯，希腊神话中的塞萨利国王，阿尔戈英雄之一，娶阿尔刻提斯为妻。

[18] 圭多·西尔维斯特里是费拉拉宫廷中的诗人兼医生。

[19] 戴安娜，西吉斯蒙德·德·埃斯特之女，也就是阿方索·德·埃斯特的表妹。

[20] 切利奥·卡尔卡宁，埃斯特宫廷最著名的文人、人文学教授和诗人。

[21] 马可·卡瓦罗，安科纳诗人。

[22] 相传飞马在赫利孔山经过时踩出过一眼希波克林泉，诗人饮此泉水可以获得灵感因此飞马帕那索斯还被认为是文艺、科学女神缪斯的标志。赫利孔山，在古典文学中以作为缪斯女神经常光临的地方而受到赞颂，东麓被特别辟为圣地。

[23] 提莫戴奥·本德代伊（Timoteo Bendedei），当时著名的费拉拉诗人。

[24] 太阳神之子法厄同死后，他的妹妹赫利阿得斯为他痛哭，眼泪变成了琥珀。

[25] 这里的贵妇指的是亚历山德拉·贝努奇。

第四十三篇

1

哦，可憎的贪婪；

哦，贪婪的渴求，

抓取卑微的灵魂那么轻易，

用其他的腌臜物将其玷污，

对此我丝毫不感到惊异；

你和卑鄙拴在一根绳子上，

你的利爪抓得伤痕累累，

倘若有人能避开你，

他高尚的心灵配得上任何赞美。

2

有的人测量海洋、天空和大地，[1]洞晓大自然的每一个奇迹、

全部的根源和每一项作用，

思想飞至天际，乃至了解上帝的心意；[2]

人一旦被贪婪致命的毒牙咬上一口，

人生就不会有更大更坚定的目的，

敛财将成为他们唯一的动力、

唯一的安慰和唯一的希冀。

3

有的人击溃军队，

冲入硝烟弥漫的城市，

临危不惧，身先士卒，

最后一个撤出。

囚禁在昏暗的牢房里，

至死都无法逃出。

有人本该在其他艺术和学科中闪亮，

你却遮蔽了他们的光辉。

4

我还要说说一些美丽的贵妇，

她们的情人英俊、高贵、忠实，

长久侍奉她们，比柱子

更岿然不动，衷心更坚固。

后来，我见“贪婪”来了，

似乎立刻就将他们迷住，

一天之内，没有爱（谁会相信？）

就成为老头、丑汉、怪物的猎物。

5

我的痛心并非无缘无故，

了解的人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并非故意走题，

没有忘记这篇的主题；

刚才那番话关系到

我要说的故事。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讲一讲

那位即将品尝美酒的圣骑士。

6

上一篇我说到他把酒杯

举到唇边考虑了一会儿，

说：“对于不想了解真相的人，

这种测试未免愚笨无知。

我的女人也是女人，

女人天生脆弱，

最好继续信任下去。

迄今为止信任对我有益，

测试一下能有什么好处？

7

非但没有裨益，

或许还会造成很大伤害；

有时试探上帝会遭到他的鄙夷。

我不知这么做是愚蠢，还是明智，

但我想，最好还是有所不知。

请把我面前的这杯酒拿走吧，

我不渴，也不想喝；

上帝禁止坚信女人的忠诚，

甚于禁止亚当偷尝树上的禁果。

8

亚当品尝了上帝

严令禁止的苹果，

从欢乐的天堂滚落泪海，

从此遭受无尽的灾祸。

同样，如果男人想要

了解妻子的一切言行，

就会从喜悦陷入眼泪和苦情，

并从此意志消沉。”

9

里纳尔多说着推开

那只讨厌的酒杯，

却看到这座宫殿的

主人落下眼泪。

情绪稍稍平复后，他说：

“哎呀，那个说服我做这个试验的人真该死！

我因此失去了爱侣。

10

为什么我十年前不认识你？

如果征求了你的意见，

我就不会那么悲伤，天天以泪洗面，

几乎把眼睛哭得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想揭开幕布，让你看到

我的痛苦，为我痛惜：

我要告诉你这份无比的痛苦

源自何处以及整段经历。

11

这附近有一座城市，

四周环绕着清澈的河水，

河床拓宽，波河注入，

贝纳科湖也发源于此。[3]

由龙牙勇士建造的底比斯城化作废墟，[4]

底比斯女人曼托建造了这座城市。

我就出生在这里，

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

然而家道中落，生活困苦。

12

如果说命运女神不在乎我，

让我出生时嘴里没有含着金钥匙，

那么自然女神弥补了她的过失，

让我在同类中相貌最俊丽。

我年轻时，不止一个少女

或少妇迷恋我的美貌；

我既英俊，又有礼貌，

尽管男人不好自我夸耀。

13

我的城市中生活着一位智者，

精通各门科学，实在不可思议，

当他闭上眼睛看不到日神的光亮时，

享年一百二十岁。

他一生如野人般独居，

只是到了晚年，在爱神的引领下，

他花钱买了一个美丽的少妇，

她还为他悄悄生下一个闺女。

14

为了避免女儿

步母亲的后尘，

为了钱财出卖比他拥有的

所有黄金还要珍贵的童贞，

他让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找到一个最僻静的地点，

通过魔法让魔鬼建造了

这座宽敞奢华的宫殿。

15

并让贞洁的老妇抚养他的女儿，

后来女孩出落成如花般的模样；

他无法容忍她见到其他男人，

也不准许她与同龄男子交往。

还在这座宫殿里为那些

拒绝不伦之恋的贞节烈女

雕了塑像，画了画像，

让女儿以她们为榜样。

16

不只是那些装点古代世界的

品德高尚的女子；

由于古代的历史，她们的美名

将永远不会有褪色的一日。

未来那些贞洁的女人

也会美化整个意大利，

画出她们高贵的样子，

就像你在泉边看到的那八个人。

17

当老者认为女儿已经成熟，

到了可以让男人收获果实的年纪，

不知是我的幸，还是不幸，

他认为所有人中我最配做他的女婿。

除了这座美丽的宫殿，

他送给女儿的嫁妆里

还有方圆二十里地

的鱼塘和高地。

18

她是那么的美丽有礼，

有她为妻，此生足矣。

她的针线和刺绣，

连智慧女神都无法相比。

看她举手投足，听她言谈歌唱，

更似天上仙女，而非俗世女子。

她对人文科学的通晓

几乎可与其父并提。

19

她的灵巧与美貌

足可以打动顽石，

加之爱慕和温柔，

更令我心醉神迷。

她与我形影不离，

无论停走坐卧。

我们很久没有过争吵，

最后有了也要怪我。

20

与她结为连理五年后，

我的岳父过世，

没过多久，我的苦日子便开始，

直至今日，听我给你细细讲述。

当我跟你赞美我的妻子的

爱将我整个拢在翅膀下时，

城里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

自从认识我便生出爱意。

21

她比任何一个女巫

更擅长法术和符咒，

她能颠倒黑夜与白昼，

让太阳停转，移动地球。

但她无法让我移情别恋，

治愈她爱情的伤疤，

只有去伤害我的女人，

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22

我不会因为她高贵美丽，

因为知道她对我痴迷，

因为贵重的礼物，

或山盟海誓，因为她对我的追求坚定不渝，

就从我的初恋身上摘一朵爱的火花送给她；

我全心倾注在妻子身上，

知道她是个忠诚的女子。

23

我对妻子忠贞的

希望和坚定的信念

足以令我不屑勒达[5]之女海伦超凡的美艳，

也不屑女神们许诺给伊达山上的[6]牧羊人的智慧与财富。

但严词拒绝并没有

将她从我身边驱逐。

24

一天我在宫殿外遇到

那个叫梅丽莎的女巫，

她泰然自若地与我交谈，

将我内心的宁静变成龃龉，

受到邪恶的嫉妒心的驱使，

将坚定的信念从我心里驱逐。

她开始称赞我的意愿，

忠实于忠实我的人。

25

“她是否对你忠诚，

得先考验一下才行。

如果她有机会出轨时没有出轨，

你才能相信她的忠诚与真情。

你若从来不让她离开你，

从来不允许她见任何男子，

你怎能大言不惭地断言她就是个纯洁的女子？

26

离开一会儿，离开你的家；

让城里人和乡下人都知道

你走了，把她一个人撇下；

让追求者们有机会胡思乱想。

倘若恳求和礼物都无法

打动她玷污你们的婚床，

以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到那时你才可以称赞她的贞洁。”

27

女巫不停地劝说，

直到我表达意愿，

决定针对妻子的忠诚

做一次试验。

我问，“假设她真的不忠，

对此我没有意见，

但怎么才能让我确信，

她应该受到奖励，还是责难？”

28

梅丽莎说：“我送你一只酒杯，

它的作用神奇且罕见。

亚瑟王的姐姐莫甘娜就是用它

让他发现了妻子吉尼维尔的背叛。[7]

只有妻子贞洁的人才能一口喝完，

妻子倘若是婊子则喝不到；

以为把酒杯放在嘴边，

酒却洒出来，流满胸前。

29

离家前你先试试看，

肯定能一口喝完；

因为你的妻子依然忠诚，

这个结果你会亲眼看见。

不过，等你回来再试，

我就不敢保证湿或不湿。

如果不湿胸口，一饮而尽，

你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丈夫。”

30

我接受了建议；她把酒杯送给我，

我试了一下，结果一干到底；

那时我亲爱的妻子像我

所希望的那样忠贞如一。

梅丽莎说：“离开她一阵子吧，

分开一两个月的时间，

回来后再试这只酒杯，

看看到底喝光，还是湿了衣衫。”

31

离开妻子是件难事，

并非怀疑她不忠实，

而是因为离开她别说两天，

就是一个小时也难以忍受，

仿佛与自己分离。

梅丽莎说：“我用别的方式

让你了解真实的情况。

改变你的声音和着装，

出现在她面前，以另一个人的模样。”

32

附近有一座

保卫波河的城市。[8]

管辖范围延伸至岸边，

有海水来去之地。

虽然不如周围的城市古老，

在富裕华美方面可有一比。

逃离阿提拉魔爪的特洛伊人中的幸存者创建了这座城市。

33

这个城市的统治者是一个年轻、富有、英俊的骑士，

一天，他跟在一只猎鹰

身后偶然来到我的住处，

对我的妻子一见钟情，

从此再也无法忘记；

他千方百计接近她，

引诱她屈服于他的情欲。

34

她拒绝了很多次，

最后他选择放弃；

但爱神将她的美丽刻在他的记忆里，

永远也无法抹去。

梅丽莎奉承并引诱我

打扮成此人的样子；

她改变我的面容、声音、眼睛和头发，

巫术高明得无法言喻。

35

我假装告诉妻子

要出门去趟东方，

女巫将我变成那个年轻爱慕者的模样，

他的姿态、他的声音、他的外表、他的服装，

然后在变身为随从的

梅丽莎的陪伴下回到家里，

并携带大量从厄立特里亚或印度

带回来的贵重的珠宝首饰。

36

我熟悉家里的布局，

和梅丽莎径直走了进去，

发现妻子身边既没有男仆，

也没有侍女。

有利于实施我的企图。

我先是恳求她，然后奉上

最能刺激人作恶的宝石，

连铁石心肠都能动摇的

祖母绿、红宝石和钻石。

37

我告诉她这只是一小部分，

她可以从我这里希求更多礼物，

说这是她丈夫不在家

提供的便利和益处，

我还提醒她爱慕她已久，

这一点她也知晓；

我如此真诚地爱着她，

到头来怎么也得有点回报。

38

一开始她的脸红了，有些不安，

不想听我相劝；

但看到如火焰般发光的漂亮的宝石，

她坚定的心顿时变得柔软，

她用微弱的声音简短地回答，

想起那句话我就肝肠寸断：

只要不被其他人发现，

她愿意满足我的心愿。

39

这句回答有如一支

毒箭将我的心脏刺穿，

感觉骨头和血管一阵冰凉；

声音瘫痪在喉管。

这时，梅丽莎掀开巫术的面纱，

把我变回原来的容颜。

可以想象被我抓住做这等丑事，

她一定惊愕失色，不敢发言。

40

我们两个都面如死灰，

目光低垂，沉默不言。

等舌头积聚了足够的力量，

我用最大的声音对她叫喊：

“我的爱妻，难道有人收买你的忠贞，

你就将我背叛？”

她无言以对，

泪流满面。

41

她满心羞愧，但更气愤

我用这种方式将她羞辱；

她的愤怒不可抑制地增长，

最终转变成无情的恨意。

计划即刻从我身边逃出；

太阳神下了太阳车时，

她跑向河边，乘着小舟，

整夜顺流而下来到费拉拉。

42

天亮时她就出现在那个骑士面前，

他曾经爱慕过她，

我曾借用他的面容，

不顾自己的荣誉引诱她。

他既然追求过她，

见她来了自然欣喜。

她派人传信叫我不要奢望她再属于我，

再对我存有一丝一毫的爱意。

43

哎呀！从此她和他愉快地

生活在一起，开我的玩笑；

而我自讨苦吃，一直憔悴至今，

内心的宁静再也无法找到。

越来越痛苦，早晚抑郁而死；

已经没有多少可消耗的东西。

若不是有一件事能给我安慰，

我肯定一年内便会死去。

44

给我带来安慰的是，这十年间，

凡是来到我屋檐下的已婚男子，

我都会把这只酒杯放在他们面前，

结果没有一个人酒不湿衣。

原来我有这么多难兄难弟，

让我在悲伤中体会到一丝欢喜。

无数人中只有你睿智，

拒绝这种危险的尝试。

45

我对妻子的调查超出了

身为丈夫应有的限度，

造成内心再也无法平静，

无论我有或短或长的寿命。

梅丽莎起初十分得意，

但很快就再也没有笑颜；

她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恨她恨到不想再看一眼。

46

她曾说爱我胜过生命，

但受不了我恨她入骨，

原以为另一个女人走后，

她便能在我的心中做主；

为了不再面对令她悲伤的人，

不久后她也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这座城市，

从此杳无音信。

47

伤心的骑士如此讲述，

听完他的故事，

里纳尔多陷入沉思，

深感同情的他这样回复：

“梅丽莎确实出了个馊主意，

建议你自己去招惹麻烦；

而你想知道不该知道的

事情也真真是个笨蛋。

48

如果贪婪诱使你的女人

背叛了你，切莫惊异；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女人在与贪婪的斗争中不堪一击；

意志再坚定，也会在小利的

驱使下做出最丑陋不堪的事。

有多少人为了

金钱离亲背主？

49

如果你希望看到她防卫，

就不该用如此凶狠的武器攻击。

你难道不知道，面对金钱，

大理石和最坚硬的钢铁都无法抵御？

我认为你万万不该引诱她，

让她这么快就束手就擒。

假如反过来是她引诱你，

你的意志未见得比她坚定。”

50

里纳尔多说完，

起身向主人告辞；

他想休息一会儿，

在天亮前一两个小时上路。

时间不多，这不多的时间，

他要慎重分配，不能无所事事。

主人说在他

家里可以随意。

51

房间和床已经准备好，

但骑士建议里纳尔多

即刻起程，船行期间

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宿。

他说：“我为你准备了一条小舟，

船速飞快，没有任何危险，

你可以睡上一整夜，

路上节省一天时间。”

52

里纳尔多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并感谢主人的热情周全。

里纳尔多没在这里继续拖延，

立刻赶往有船夫等候的河边。

船夫们划动六只桨，

小船轻快地破浪向前，

犹如空中轻盈的飞鸟，

里纳尔多惬意地安眠。

53

法国骑士头一挨枕

便立刻进入梦境；

他早已吩咐下去，

船靠近费拉拉时把他叫醒。

费拉拉坐落于河的左岸；

河右岸则矗立着塞尔米德，

小船经过费加罗罗和斯黛拉塔，

湍流的波河在这里分叉。

54

船夫选择了右边那条岔路，

放弃了通往威尼斯的左边；

路过邦德诺；夜晚的深蓝

已在东方渐渐消失不见，

曙光女神撒光篮子里的花朵，

朱红和白色染亮天边；

远远看见特奥多的城堡时，[9]

里纳尔多抬起了眼。

55

他说：“哦，幸运的城市，

我和我的堂兄弟玛拉吉吉曾经走过这条路，

当时他凝望着恒星和游星，

强迫几个鬼魂对我预示：

在未来的几个世纪，

你的光荣将继续绽放，

享誉整个意大利。”

56

里纳尔多说这话时，

小舟如生双翼，

飞速顺流而去，

经过附近的美景岛，[10]尽管当时渺无人迹，

但再次见到它还是开心不已，

因为他知道，随着时间流逝，

这里将变得富庶华丽。

57

上次路过这里时，

曾听玛拉吉吉说，

太阳绕白羊座

转六百回时，

这座岛应该是环绕海洋、湖泊

和河流的最欢乐的地点。

因此，看到这座小岛就可不必再听

瑙西卡歌颂她的故园。[11]

58

他听说这里屋宇的华美胜过

提笔略皇帝珍爱的卡普里；

赫斯珀里得斯的花园里

的奇花异草也不及这里美丽；

喀耳刻圈养或放养的动物[12]的种类也没有这里的珍稀；

有丘比特和美惠三女神伴随的维纳斯[13]不再居住在塞浦路斯和尼多斯，而是来到这里。[14]

59

经过兼具知识和权力之人

一丝不苟的精心照看，

不断加固费拉拉这座

城池的城墙和堤岸，

敢与全世界对抗，

无须求助外援。

埃尔科莱一世之子和埃尔科莱二世之父的阿方索一世将这项伟业创建。

60

里纳尔多想起了

堂兄弟对他说过的，

关于未来的预示，

经常与他商谈之事。

然而，注视着这座不起眼的城市，

他自言自语：“这片

如今仍是沼泽地，

怎可能繁荣文艺？

61

小小的村落发展成

美丽宽敞的大城市？

四周满眼的泥塘湿地

变成富饶肥沃的田地？

哦，费拉拉，迄今为止

我要向这座城市的君王们的

爱心、仁慈和高贵，向骑士

和优秀市民的功绩起身致意。

62

救世主不可言喻的仁慈

让王公们的公正和明慧，

永远安宁地、充满爱意地

维持您的喜乐与富足；

保护您抵御敌人的愤怒，

揭露他们的恶意，

让邻人恼火您的兴旺，

而不是让您对他人心生嫉妒。”

63

里纳尔多自言自语时，

轻舟仍然匆忙向前去，

彩色羽毛和君王的召唤

都不会让猎鹰飞回得如此迅速。

舵手选择了波河分叉处

右边的支流，城墙和屋顶隐藏不见，

圣乔治退后，佛萨城堡和[15]加伊巴纳城堡也被远远抛在后面。

64

里纳尔多思绪万千，

一个去了，又来一个，

忽然想起那个邀请他

在宫殿共进晚餐的骑士；

老实说，因为这座城市，

主人痛苦也有道理，

他想起那只向其他人

显示妻子不忠的杯子；

65

同时还想起骑士

讲述的那个试验；

用那只杯子做过试验的人，

没有一个不酒洒衣衫。

他时而后悔，时而自忖：

“不想做这个艰难的试验确实对我有利。

结果好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

结果不好，我又会落到哪般田地？

66

我坚信且确定无疑，

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因此，即使得以验证，

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倘若知道克拉丽丝做了我不想知道的事，

那么我的痛苦将不是一星半点。

这是一场一人对一千人的比赛；

输率太大，赢率小小不言。”

67

克莱蒙特骑士陷入沉思，

一直没抬起头，

正对面有位船夫

专注地观察他的忧愁。

船夫认为是时候了解

里纳尔多为何苦恼，

大胆且善于言辞的他

攀谈起来并加以劝导。

68

这次谈话得出的结论是：

为了弄清妻子是否忠心，

让她做如此严苛的试验，

这样的男人真是没脑筋；

让女人被矜持武装的心

去抵御金和银，

倒不如让她们上刀山下火海来得似乎更容易些。

69

船夫补充道：“你说得对，

他不该给她这么贵重的礼物；

并非所有人都能

击退这样的攻势。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一位少妇，

（或许你们之间也流传这个故事），

丈夫发现她犯下同样的

错误并将她处死。

70

我的君王应该记得，

金银和奖赏面前，坚贞之人无不折腰；

然而，该记住这个警示时他却忘了，

生活就这样被他亲手毁掉。

他和我都知道那个应该引以为戒的故事，

发生在这附近的那座城市，[16]那里是他和我的家乡，

明乔河将湖泊和沼泽围绕。

71

我说的是阿多尼奥，他送给法官

妻子一件贵重的礼物：一条狗。”

圣骑士说：“这个故事没有传到

阿尔卑斯山那边，留在了这里；

无论在法国，还是我去过的其他国家，

都没有听人谈及此事，

你若不介意，就说吧，

我很乐意听你讲这个故事。”

72

船夫开口道：“这座城市曾有一个出身高贵的人，

名叫安塞姆，

年轻时穿着法官袍，

时间全用来学习乌尔比安教授的知识，[17]

并寻找一个配得上自己的

出身名门、美丽、诚实的妻子；

后来他得知不远的一座

城市有个貌若天仙的女子。

73

她是那么谦和有礼，

亲切随和且优雅无比；

或许比这位法官心目中理想的配偶还要亲切雅致。

结婚后他的善妒超越了

全世界所有善妒的丈夫。

他吃醋并非因为别的，

而是她太可爱，太美丽。

74

那座城市还有一位骑士，

拥有古老且可敬的姓氏，

出身于一个高贵的家族，

他的底比斯祖先是龙牙骑士，

我的家乡的创建者

也是他的亲戚。

这个叫阿多尼奥的骑士

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女子。

75

为了赢得佳人青睐，

他将金钱肆意挥霍于

飨宴、争光和穿衣，

努力成为一名更可敬的骑士。

提比略皇帝的财富

也支撑不了这样的开支。

我想不过两个冬季，

他就将家财散尽一贫如洗。

76

以前从早到晚，

宾朋络绎不绝，

而今冷冷清清，

真是门可罗雀。

曾经的群龙之首如今无所依倚，

沦落到几乎与乞丐在一起。

穷苦潦倒的他只能远走他乡，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77

打定主意后，一天早晨，

他不辞而别，离开了家乡；

叹着气，流着泪，沿着

城墙周围的沼泽地游荡。

美人在他心上头等重要，

同时也没忘记赤贫的沮丧。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让他从愁眉苦脸到欣喜若狂。

78

他看到一个乡下人正拿着一根

大棍子来回用力敲打矮树。

阿多尼奥停下脚步，

询问他如此辛苦的缘故。

乡下人说，他看见灌木丛里

有一条很老的蛇，

从来没见过这么粗这么长的蛇，

他相信以后也不会看到；

79

除非抓到并杀死它，否则他不会走开。

阿多尼奥听他这样说，实在无法忍耐。

他向来喜欢蛇，

族徽让他不要忘记

先人来自腓尼基王子卡德摩斯种下的龙牙。

80

他极力劝说不情愿的

乡下人放弃这个做法；

说服他不要杀死这条蛇，

也不要再寻找或伤害它。

之后阿多尼奥继续朝他

认为无人知情的地方走；

背井离乡的他在苦恼和悲伤中差不多扛到了第七个年头。

81

即使远在他乡，生活拮据，

爱神依旧掌控着他，

不让他的思绪游离到别处，

爱情时刻煎熬，让他的心上布满伤疤。

最终迫使他决定回到美人身边，

让渴望的眼睛再看她一眼。

胡子拉碴、衣不蔽体，

痛苦万分地返回家园。

82

那段时间我的家乡

要派一名使者去罗马，

留在教皇身边，

不知要去多长时间。

抽签后任务落在那个法官头上。

哦，他因此每日以泪洗面！

为了不走，找借口，再三恳求，

送礼加许诺，最后只能屈就。

83

在他看来，这种痛苦比

看到有人给他开膛破肚，

手伸进去把他的心掏出

更令他难以忍耐，更残酷。

嫉妒令他面色惨白，

担心他在外面妻子

会让别人占了便宜，

于是恳求她不要出轨。

84

告诉她女人不能只有美丽的容貌、高贵的出身和巨大的财富，

除非有贞洁的名声和行为，

方能获得真正高尚的荣誉；

这种美德才能战胜一切，

获得高度的夸赞，

否则，这种美德的缺席会给

考验贞洁提供广阔的空间。

85

他用这样那样的话

试图说服她谨守妇道。

他的离开也让她很难过，

哦，上帝！她哭泣悲号！

她发誓即便太阳让世界变暗，

她也绝对不会做出对他

不忠这般无情的勾当；

她宁愿死也不会有这种念想。

86

尽管相信她的承诺和誓言

让他的内心平静了一下，

但不设法找到更多促使他痛苦的动因，

不对妻子的态度有更多了解他不会放下牵挂。

他有一个朋友，是个十分

受人尊敬的著名的预言家；

他几乎精通各种

巫术和魔法。

87

法官请求他预测一下，

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

他的妻子阿尔佳能否守身如玉，

还是违背他的心愿。

占星家经不住再三恳求，

答应画出那天的星图。

安塞姆让他观察星象，

改日再回来听他的答复。

88

占星家紧闭双唇，不愿

说出叫法官伤心的言辞，

保持沉默，找各种托词。

见他非要知道结果不可，

于是把话说得干脆，

他前脚迈出门槛，妻子就不忠实：

无法抗拒的不是美貌和花言巧语，

令她腐化堕落的是金钱和利益。

89

天体运动带来的凶兆，

还有原本的恐惧和怀疑，

想象一下，你若了解爱情的沉浮，

他的心怎能承受如此重负。

除了令他感到压抑的悲伤，

最令他痛苦不安的是，

他想知道她如何被贪婪打败，

为了金钱放弃忠实。

90

他想尽一切预防措施，

避免妻子犯那个错误，

（因为男人有时会为了

某种需求去圣坛盗取财物）他将大量的珠宝和

金钱交由她来掌控：

所有收入和田租，俗世的

一切财产都交到她手中。

91

他对她说：‘并非只在你有

需要时才能享受这些财物，

大可随心所欲地消费、

随你扔掉，送人，还是售出；

我不想事后跟你算账，

但你要完好地保存原物，

现在什么样我回来时还是什么样，

哪怕你拿着家产挥霍无度。’

92

他求她在听说他回来

之前不要在城里居住；

而是舒服地住到乡下去，

与任何交际往来隔离。

这样说是因为他认为

放羊或耕地的下等人

似乎不太可能玷污

妻子纯贞的心性。

93

阿尔佳张开双臂搂住

多疑的丈夫的脖子，

眼中淌出两条小溪，

在脸上流淌恣意；

丈夫的怪罪令她伤心，

仿佛她已经出轨了似的；

他多疑的根由是

不信任她的忠贞如一。

94

我就不一一把二人

临别的话语回忆复述，

最后他说：‘我把名誉托付给你。’

说完，他告辞上路；

掉转马头时，他实实在在地

感觉到心从胸腔里跳出。

她泪汪汪的眼睛一直追随他的身影，

直到他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95

正如我说过的那样，

悲惨、可怜、面色苍白、蓬头垢面的阿多尼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希望不要被人认出。

这时他来到曼图瓦附近

他曾救过蛇的那片沼泽地，

那个乡下人曾拿着棍子想把

藏在灌木丛中的蛇打死。

96

天蒙蒙亮时他来到这里，

天上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熠熠，

他看到一位面容高贵、

装扮华丽奇特的少女

沿着河边向他走来，

身边没带护卫或侍女。

她面带喜悦之色，

说出打破沉默的话语：

97

‘虽然你不认识我，哦，骑士，

我却欠你一份大大的人情，

我是你的亲戚，因为勇敢的卡德摩斯是你我所属的高贵世系的先人。

我是女巫师曼朵，是我为

这座城放下的第一块奠基石；

你或许听说过，曼图瓦

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

98

我是仙女中的一个，

我来告诉你做仙女意味着什么，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以忍受任何伤害，除了死。

除了痛苦的死亡，

到了这种长生的状态；

每隔七天我们

定会变身为蛇。

99

看到自己浑身包裹着丑陋的鳞状蛇皮，

在地上慢慢地爬行，实在恶心，

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事比这更令人伤心。

每个仙女都诅咒为什么活着。

同时我也想告诉你

为何会欠你的人情，

你应该知道那天正因为化身为蛇才将我们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100

地上的任何动物都没有蛇更遭恨，

恰恰化身为蛇的我们

为此承受各种残忍。

凡是见到我们的人都会追击。

倘若我们找不到地方钻入地底，

就会感受到那些人的手臂多么粗壮有力。

我宁可死，也不愿被

打成几截，变成残疾。

101

我欠你一份大大的人情，

一次你路过这片凉爽的树荫，

倘若不是你出手相救，

我定会痛苦地死在那个乡下人手里。

你若不在，我肯定无法逃离，

脑袋和后背被他打破，

身子被他折弯压扁，

尽管他无法将我杀死。

102

因为那些天我们接触

地面的胸部包裹着蛇皮，

平日里服从我们的上天拒绝

听我们的话，剥夺了我们的力气。

平日里只要我们说一句，

阳光就会减弱，太阳就会停步；

静止的地球会旋转；

冰燃烧，火冻住。

103

我现在来此是为了

报答你当时出手相救。

此刻我脱掉了蛇皮衣，

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我要立刻让你比继承

父亲财产时富有三倍，

再也不想让你过穷日子，

越是花钱，钱就越充沛。

104

因为我知道爱神为你打上了

一个心结，至今也没有解开，

我想帮你把达成愿望

的方向和方法指出来。

听说她丈夫出门远行，

希望你立刻尝试一下我的建议；

你去找这个住在乡下的女人，

我会陪你一起去。’

105

曼朵继续告诉他该如何

出现在这个女人身旁；

具体该说什么，穿什么服装，

该如何恳求她，引诱她上床；

并透露给他自己变成什么样，

因为除了变成蛇那天，

平日里她能随心所欲

变成世间任何一种模样。

106

她把他乔装打扮成一个

挨家挨户乞讨的朝圣者，

她自己则变成一只狗，

自然创造的最小的狗，

长毛，颜色比雪貂还白，

行动迷人，模样可爱。

变身完毕，他们动身前往美丽的阿尔佳居住的那幢乡下住宅。

107

青年先在仆人的

住处停下了脚步；

吹起笛子，小狗立起来，

随着音乐的节拍跳舞。

这件事很快传到女主人耳朵里，

于是派人请他们过去。

朝圣者被叫到阿尔佳的闺房，

看来法官命该如此。

108

阿多尼奥指挥小狗，

小狗十分听话乖巧，

跳当地和外国的舞蹈，

用它自己的态度、方式和技巧。

总之，小狗配合主人的每一个口令，

似乎听得懂人话，

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它，

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

109

阿尔佳非常惊讶，

渴望将这只可爱的小狗据为己有；

她命奶娘给这位机敏的

朝圣者一笔不菲的报酬，

他回答道：‘再多的金钱

也无法满足女人贪婪的需要，

这么点钱都不够买

我的小狗的一只脚。’

110

他把奶娘拉到一边，

为了证明此言不虚，

让小狗礼貌地送给

那个女人一枚金币。

小狗身子一晃，果真一枚金币落地。

阿多尼奥让奶娘收起金币。

他接着说：‘你认为给我多少报酬，

我才能让出这只又漂亮又有用的小狗？

111

无论我管它要什么，

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他什么都能摇晃出来，

有时是珍珠，

有时是戒指，

有时是华服。

请转告夫人，小狗可以听她使唤；

但它可是有钱难买的无价宝物，

不过，如果她愿意与我共度一晚，

小狗就归她了，她可以随便处置。’

112

说着他将刚晃下来的一枚珠宝

递给奶娘，让她交给阿尔佳。

在奶娘看来，这个条件更划算，

免得花一二十个达克特金币买回家。[18]

她回到女主人身边传话，

劝她将这只漂亮的小狗留下，

反正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总要为此付出一点代价。

113

美丽的阿尔佳起初有些怕羞，

一来她不想背叛丈夫，

二来她认为奶娘对那条狗的

赞美不可相信全部。

奶娘坚持不懈，喋喋不休地提醒她，

这么好的机会实在难得；

阿尔佳最后决定第二天在没有很多眼睛注视的前提下再看看那只小狗再说。

114

阿多尼奥的再次现身

毁掉了阿尔佳可怜的丈夫。

这次小狗抖落大量达布隆金币，[19]

一串串的珍珠和各种各样的宝石。

将她那颗高傲的心变得温顺，

当后来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

痴恋过她的那位骑士时，

她再也无力抗拒。

115

奶娘那个老娼妓的鼓动，

追求者在面前不停地乞请，

明白这么做会带来的好处，

加上可怜的法官长期不在身边，

她心存侥幸，他或许永远不知情，

这一切战胜了贞洁的想法，

她接受了那条狗，成了他的猎物，

作为回报，她投入追求者的怀抱。

116

阿多尼奥长久享受美丽的阿尔佳的爱，

化身小狗的女巫也对她产生了情感，

希望永远留在她身边。

法官向教皇告别时，

太阳已穿越十二个星座，

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他担心占星家的那番话会灵验。

117

到了家乡他先去

占星家那里报到，

询问妻子是否欺骗背叛了他，

还是依然爱他，守住了节操。

占星家画出了北极星以及

所有行星所处的位置，

然后回答他，正如预言的那样，

他一直担心的事已经变成现实。

118

大量的礼物将其腐蚀，

她已经成为他人的俘虏。

闻听此言，法官心头遭受重击，

比被长矛和轻剑刺中还要痛苦。

为了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尽管他对占卜者的话深信不疑）他找到奶娘，把她拉到一边，

挖空心思想要了解事实。

119

为了找到蛛丝马迹，

他对她旁敲侧击；

但最初无论如何盘问

就是找不到任何证据；

奶娘早经历过这种场面，

否认一切，面不改色；

阿尔佳早就叮嘱过她了，

一个多月法官一直将信将疑。

120

想到确认妻子不忠后有多么痛苦，

怀疑对他来说该是天大的美事！

他徒劳地动之以情，诱之以利，

幻想从奶娘嘴里套出事实。

无须拨弦，单等出现不谐之音；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男人，

他等待她们之间发生争执；

凡是有女人的地方就有龃龉。

121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们之间发生了龃龉，

不用法官去找奶娘，

她主动将实情道出。

他遭受了多么沉重的打击，

实在说来话长，

法官十分悲伤沮丧，

气愤得几乎发狂。

122

他怒不可遏决定自杀，

但在此之前要杀死妻子；

一把刀沾满两个人的血，

赦免她的罪过，解脱他的痛苦。

他带着强烈且盲目的

复仇欲望返回城里；

然后派一名亲信去

乡下执行杀人的任务。

123

他吩咐这个仆人去乡下，

以他的名义告诉他的妻子，

他身染热病，性命危急，

再不去看他可能就来不及；

如果她爱丈夫，就即刻

同他回城去，不带奴仆；

（她会来的，不会推辞）

在路上割喉将她杀死。

124

仆人遵照主人的

命令去叫女主人。

她带上那只小狗，

上马后去找她的丈夫。

小狗警告她会有危险，

同时告诉她不要因此畏惧；

它已经为她想好了主意，

必要时会助她一臂之力。

125

仆人不走大路，

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

故意来到河边，发源于亚平宁山脉的这条河最终注入波河；

这里有一片黑暗的密林，

远离村庄，也远离城市。

这个僻静之所正适合

完成那个残忍的任务。

126

他拔出剑，告诉女主

人交代给他的任务；

死之前，她可以祈求上帝，

将她所有的罪孽饶恕。

仆人以为伤到了她，

她却莫名其妙地消失，

仆人四下找了很久，

最终感觉受到了揶揄。

127

他羞愧地回到主人身边，

满脸的惊愕与困惑不解；

向君王叙说这件怪事，

实在是令人费解。

丈夫不知女巫曼朵随时准备给予妻子帮助；

奶娘将一切告诉他，

这一点却绝口不提。

128

他不知如何是好；既没有

报仇雪耻，也没有减轻痛苦。

曾经的一棵羊茅草如今变成一根横梁，

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底。

他担心鲜为人知的

家丑很快就会传扬出去。

妻子出轨尚能隐瞒；

杀妻之事不久便会妇孺皆知。

129

可怜的人啊，

他清楚地意识到妻子已经知道他图谋不轨

，为了不回来继续被他束缚，

她会投入更强大的男人怀里；

她会诋毁她的丈夫，

让他成为世人的笑料；

或许她会落入某个人手里，

那人既是她的奸夫，

又为她拉皮条。

130

为了补救，他迅速派出

一群信使前去寻觅，

去到伦巴第各地，

不漏下一个城市。

接着，他亲自出马，

他和密探们的足迹遍及各地，

但始终打探不到她的消息，

调查进行得毫无头绪。

131

最后，他命那个曾被派去执行

残忍的杀妻任务但未遂的奴仆

带他去他所说的

阿尔佳的消失之处；

也许她白天藏身树丛里，

晚上去附近的民居求宿。

仆人将他领到那片密林，

然而眼前却是一座宏伟的宫殿。

132

美丽的阿尔佳让女巫

通过巫术瞬间建成了

一座雪花石膏的宫殿，

内外全部由黄金装点。

宫殿内外之奢华壮丽

简直难以想象，无法言传。

昨晚我还以为君王的宅邸多么豪奢，

和它比起来简直是破陋的茅舍。

133

图案华美、形状各异的

挂毯和帘帷不仅装饰

厅堂、长廊和卧室，

也装饰马厩和酒窖；

金银器皿不可计数，

此外还有精雕细刻的蓝、绿、红宝石镶嵌的高脚杯和大盘子，

以及数不清的黄金和丝绸帘子。

134

正如我说过的那样，

法官偶然发现这座宫殿，

本以为这里连一幢小房子都没有，

只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金碧辉煌的建筑令他惊奇，

以为自己失去了理智，

不知是醉了，还是在梦里，

还是脑子脱离身体飞去。

135

他见一个扁鼻子、厚嘴唇

的摩尔人站在门前，

他确信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

看到哪一张脸如此肮脏讨厌；

就像伊索描绘的那般，[20]如有天堂也会让那里变成难过之所。

油腻、污秽、衣着邋遢如乞丐，

真是无法描述他有多难看。

136

安塞姆见没有旁人可以

询问这座房子属于谁，

于是走向前，问那个摩尔人，

摩尔人回答道：“我就是房子的主人。”

法官确信摩尔人在耍弄他，

对他说了谎言，

但摩尔人对天发誓，坚称他就是

房子的主人，与其他人毫不相干。

137

如果他愿意的话，

可以进去随便参观，

看上哪样东西，或为自己，

或为朋友，都可以拿去。

安塞莫将缰绳交给仆人，

抬脚跨入宫殿的门槛；

摩尔人领着他参观了各个厅堂和房间，

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138

观赏精美的做工

和皇家气派的装饰物件，

他不禁感叹：‘阳光下多少金钱也买不起这座豪华的宫殿。’

丑陋的摩尔人回答他道：

‘这座宫殿还是有价的，

可以不用金银，你所付出的

代价对你不构成任何损失。’

139

阿多尼奥也曾向他的妻子提出过共宿一夜的要求。

从这个无耻的要求可以

断定此人乃无耻之尤。

拒绝他三四次还不罢手；

用很多方式试图说服，

用奖励他宫殿来引诱

安塞姆屈从于他的兽欲。

140

此时阿尔佳一直躲在一旁，

见他也犯下同样的错误，

跳出来大喊：

‘啊，好一个睿智正直的法官，

竟也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做如此肮脏的交易时被人当场抓住，

法官满面通红，一时语塞。

哦，大地啊，你为什么不

开一条缝让这个家伙钻进去呢？

141

女人为自己辩解的同时，

高声责骂羞辱安塞姆，

‘倘若我遵从天性，抵挡不住

爱慕者的甜蜜攻势，

你就要将我杀死，

你和那个粗鄙的黑人做下

这等丑事又该如何惩治？

我的情人英俊高贵，比起他

送给我的礼物，这座宫殿一文不值。

142

如果你认为我该死，

那你应该清楚自己该死一百次，

尽管这个地盘我做主，

想怎么处置你随我的心意；

但我不想报复你，让你接受

超出应有的惩罚限度。

哦，我的丈夫，我们扯平了；

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143

我们和好吧，

通通忘掉过去的错误；

无论言行，我绝不会提醒你的过失，

你也不要再对我的过去牵肠挂肚。’

丈夫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

于是很情愿展现以德报怨。

他们的生活恢复了宁静和谐，

两个人从此恩爱无间。

144

船夫的故事讲完了，

结局逗得里纳尔多哈哈大笑；

听到法官的丑事，

他的脸红得火烧火燎。

里纳尔多对阿尔佳大加赞赏，

上过当的她聪明地采用

同样的伎俩诱骗罪过

更轻的那只鸟自投罗网。

145

日头升得更高时，

为圣骑士摆设宴席，

为高贵的曼图瓦客人

连夜准备丰盛的食物。

同时，左边富饶的费拉拉城

和右边无际的沼泽迅速向后退去，

坚固的阿金塔城堡和围墙

从桑泰尔诺河边冒出头。

146

当时还没有巴斯蒂亚城堡，

因此西班牙人也不会因为

旗帜高高飘扬而太过骄傲；

而是令罗马涅人哭泣。

小船沿着河岸

飞速向前行驶。

然后经过一片沼泽地，

正午时靠近拉文纳。

147

尽管里纳尔多时常

手头拮据，但临别时

还是非常懂礼貌地

送给船夫们一些礼物。

他在此处更换向导和马匹，

傍晚时分路过里米尼；

他没在蒙特菲奥里多过夜，[21]

几乎与太阳同时到达乌尔比诺。

148

当时没有费德里科，[22]没有伊莎贝拉，没有圭多，

没有弗朗西斯科·玛利亚，

没有埃莉奥诺拉，

他们用礼貌的力量，

而不是傲慢的态度

强迫这么有名的勇士

在这里停留不止一晚；

招待过路的贵妇和骑士，

多年的传统一直传续到今天。

149

这里无人接过他的缰绳，

里纳尔多径直前往卡利。[23]

翻越梅陶罗河和高乌诺河流经的山，[24]

经过亚平宁山脉，不再在他右边；

经过翁布里亚和埃特鲁斯坎人的居住地，

朝罗马进发；从罗马到奥斯提亚；[25]

再从那里乘渡船前往那座

安喀塞斯的孝子埋葬他的尸骨之地。[26]

150

再从那里换船快速前往

那座叫兰佩杜萨的岛屿；

勇士们选择在那里决斗，

而且决斗已经举行完毕。

帆桨并用奋力前进，

里纳尔多催促船夫；

然而，海上刮起猛烈的逆风，

最后还是来迟了一步。

151

当他赶到时，奥兰多

已经完成了光荣之举，

杀死了格拉达索和阿格拉曼特，

但战斗的过程血腥艰苦。

布兰迪马特在决斗中战死；

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奥利维罗被倒下的马压碎了脚，

正躺在沙滩上痛苦不已。

152

奥兰多拥抱里纳尔多时

泪流满面，跟他讲述

布兰迪马特遇害的经过，

他有多么信任和敬爱这个死者。

里纳尔多看到朋友的头颅

几乎被劈成两半时，

眼睛也湿润了，

接着他去拥抱躺在那边

脚断了的奥利维罗。

153

里纳尔多尽力安慰他，

却无法安慰自己；

因为宴席结束，

餐桌撤下后他才赶到这里。

仆人们来到那座被毁掉的城市，

将格拉达索和阿格拉曼特的尸骨藏在比塞大的废墟里，

之后从这里传出确切的消息。

154

奥兰多取得的胜利

本该令阿斯图尔夫和桑松耐特欣喜，

然而，他们并未如此，

因为布兰迪玛特的生命逝去，

知道此事，欢笑渐消，

脸上无法显露镇静之意，

他们之中到底该派谁去给

菲奥迪莉吉送这个不幸的消息？

155

这天前的那个夜晚，

菲奥迪莉吉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爱人的身上穿着

那件她亲手缝制的衣衫，

衣衫上布满冰雹

大小的红色水珠，

仿佛是她亲手所绣，

而后心生痛楚。

156

仿佛在说：“夫君命我

缝制一袭朴素的黑衣，

我为何把它做得那么奢华怪异，

偏要违背他的心意？”

这个梦让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消息传来，就在当晚，

阿斯图尔夫一直讳莫如深，

直到和桑松耐特一同来到她身边。

157

进门时，她在他们脸上

没有看到任何凯旋的欢喜，

无须宣告，不必通知，

她明白她的君王已经不在人世。

她的内心肝肠寸断，

她的眼睛憎恶光亮，

其他感觉全部丧失，

像死人一般倒在地上。

158

醒来后她用手撕扯头发，

抓挠自己美丽的脸庞，

徒劳地重复亲爱的名字，

尽全力将自己侮辱毁伤。

疯狂地扯下一缕缕头发，

嘶喊着，像是恶魔附在身上，

或像狂欢宴上听到号角声响，

酒神的女祭司般兴奋地打转。

159

一会儿恳求这个，一会儿央求那个，

抓起一把刀子，向心尖刺去，

一会儿想跑到小船那里，

船上装着阿格拉曼特和格拉达索的尸体。

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她却不甘休地发泄心头的怒气；

一会儿又想漂洋过海，

千方百计也要死在爱人怀里。

160

她说：“啊，布兰迪马特，

我为何放你独自踏上冒险之旅？

目送你离去，你的菲奥迪莉吉

好想追随你的脚步。

我跟你一起去会有很大好处，

我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你；

倘若格拉达索走到你身后，

我只要喊一声就能救你。

161

或许我可以敏捷地横在

你们中间，替你挨这一击，

把我的脑袋当成盾牌；

我死了没有多大损失。

无论如何都是一死；

这般痛苦而死于我没有任何益处，

为保护你而死

才算死得有意义。

162

即使残酷的命运和整个苍穹

都与我作对，不让我帮助你，

至少我可以最后吻一吻你，

让你的脸上沾满我的泪水。

在圣天使将你的灵魂

带回到上帝身边之前，

我会说：“安详地去吧，

在那里等着我；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紧忙随你而去。

163

布兰迪马特，难道这就是

你应该手持权杖的国度？

此刻我随你去丹莫吉雷？[27]

你就这样迎我坐上皇室的位置？

啊，无情的命运，你毁了我伟大的计划！

哦，你剥夺了我的希冀！

哎呀，既然失去了这么多美好的东西，

我又何必留恋其余？”

164

说完这些话，

她再次被愠怒包裹，

用力撕扯自己的头发，

仿佛全是这一头秀发的错。

同时咬自己，打自己，

用指甲抓破前胸和脸。

折磨自己，浸泡在泪水里，

我们回过头来说说奥兰多和他的同伴。

165

奥兰多和需要精心医治

照料的奥利维罗一起

要将布兰迪马特埋葬

在一个体面的地点，

朝着火光将黑夜照如白天，

烟尘将白昼恍如黑夜的埃特纳火山进发。

顺风航行，那片海岸

就在右舷边，离他们不远。

166

日落时在凉爽的顺风中，

他们解缆离港。

沉默寡言的月神用发光的

镰刀为他们指引方向；

第二天，船在阿格里真托[28]附近宜人的海岸登陆。

奥兰多在这里命令大家准备将在次日晚间举行的隆重的葬礼。

167

交代的任务完成时，

奥兰多看到太阳已经落山。

附近的许多贵族受邀

急忙赶到阿格里真托，

燃烧的火把照亮海岸，

恸哭和悲叹之声响起，

奥兰多回到存放尸体的地点，

无论生死，都对他怀着信心和友善。

168

年迈的巴尔蒂诺

趴在棺材上哭泣，

他早已在船上大哭了一场，

或许眼睛和眼皮上再也没有泪水。

高声斥责天空的残忍，星穹的堕落，

吼叫着，如一只狂躁的雄狮。

同时用那双怀有敌意残忍的手撕扯灰白的头发，

抓挠布满皱纹的皮肤。

169

圣骑士回来时发现

哭喊声更响，眼泪翻番。

奥兰多进一步靠近尸体，

注视着朋友，不发一言，

面色苍白，犹如夜晚的女贞，

或清晨摘下的柔软的良笤叶；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眼睛一直注视着尸体，说：

170

“哦，勇敢的、亲密的，

我忠诚的伙伴，

你死在这里，我知道你活在天上，

你又赢得了一次生命，

什么都无法夺去，

无论酷暑严寒。

原谅我，你若看到我的伤心，

我因留在人间而悲怨，

因为我无法与你同享天堂的欢乐；

并非因为你没有和我一起在人间。

171

没了你，我孑然一身；人间没了你，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喜欢。

如果与你共同经历风暴，

与你并肩作战，

为何不能与你同享来世的宁静与安然？

想必我罪孽深重才会被困在这俗世的

泥沼中无法脱身，

无法追随你的脚步。

倘若与你有难同当，

为何不能共享幸福？

172

你赢了，我输了，

你独自获益，受伤的却不止我一人。

与我分担痛苦的有意大利人、

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

哦，我的叔叔和君主查理曼，

还有圣骑士们都无限哀思！

帝国和基督教会感叹失去

你这个最强大的保卫者！

173

哦，你的死让敌人们

摆脱了多少恐慌和惊怖！

哦，异教会因此强大多少倍！

他们会变得多么胆大无惧！

哦，你的未婚妻怎么办！

我在这儿都能听见她的哭喊，

看见她的泪水。

我知道她埋怨我，甚至憎恨我，

因为我，她才万念俱灰。

174

菲奥迪莉吉，虽然失去了布兰迪马特，

但你至少还能给我们带来慰藉；

今天所有活着的武士都会

嫉妒他能如此光荣地战死。

无论是德西父子，

那个被古罗马广场的旋涡淹没的马克·库齐奥，[29]还是那个受到高度赞扬的阿格斯的科德鲁斯，[30]

这些人的死都没有你的未婚夫的死

更能给自己带来荣誉，给他人带来裨益。”

175

奥兰多说了这样那样的话。

同时灰衣、白衣和黑衣修士，

以及所有其他圣职者一双一对

跟着棺木走在长长的送葬队伍里，

为死者向上帝祷告，

愿他的灵魂安息，享受天国之福。

火炬在前方、中间和四周发光，

仿佛将黑夜如白昼般照亮。

176

伯爵和骑士们轮流扛起

布兰迪玛特的棺木，

紫色丝绸覆盖在上面，

其间装饰华丽的黄金和珍珠，

漂亮的枕头也毫不逊色，

镶嵌珠宝，做工考究大气，

躺在这里的骑士有着

同色的衣服，同样的装饰。

177

走在队伍前列的三百人

是当地最穷苦人的代言，

所有人穿着黑色丧服，

衣服很长，拖到地面，

一百个侍从跟在后边，

还有强壮优良的马匹，

马儿和侍从顺次走过，

他们长长的丧服扫地。

178

前前后后，旗帜飘扬，

旗上绘有不同的族徽，

旌旗招展陪伴棺椁，

他们曾击败千百军队，

打败恺撒和彼得，[31]前世的英勇已然化成灰，

如林的盾牌属于可敬的勇士，

夺取后仍留他们的族徽。

179

来了一百又一百人，

在殡礼上承担不同的任务，

手中擎着点燃的火把，

浑身被黑色的衣服裹住。

走在他们身后的是奥兰多，

泪水涟涟，双眼哀愁红肿，

里纳尔多也不比他好过，

脚伤未愈的奥利维罗留在家中。

180

如果用诗句描述葬礼，

时间也许要持续整夜，

黑色紫色的罩布分发，

燃烧的火把熄灭。

他们前往主教堂的方位，

谁人眼中不含泪水，

如此英俊、年轻、美好，

所有人为之动容，无论年龄、地位、性别。

181

他被安放在教堂里面，

哭丧妇唯利是图的泪水

怎能将年轻的生命唤回，

神父咏唱了《慈悲经》，[32]又将神圣祈祷文诵念，

将他安放在两根圆柱上的箱柜里面，

奥兰多要在上面覆盖奢华的金色绸缎，

直到它被埋入最昂贵的墓穴。

182

奥兰多没有离开西西里，

直到他去寻找雪花石膏和斑岩。

他令人设计坟墓，

花重金聘请最好的师傅。

菲奥迪莉吉来到此处，

见石板将大柱子直竖。

奥兰多之前已经离开，

正从非洲海岸返回此处。

183

见此情景，她的眼泪流个不停，

声声叹息，顽固得不知疲倦，

即便每日修行做弥撒，

也无法平息伤感，满足心愿。

于是她在心中发誓不再离开，

直到她的肉体和灵魂消亡不见，

她在墓穴中建了一个房间，

就这样一辈子关在里面。

184

除了给她写信派使者，

奥兰多还亲自去接她。

如果她来法国，

将获得丰厚的年金，

陪伴查理曼的王后陛下；

如果她要回到父亲身边，

他会把她送到劳迪西亚。[33]

她希望能为她建一座修道院，

这样她就可以安心侍奉上帝。

185

她为爱人守墓；日夜祈祷，

生命在苦修中消耗完，

没过多久，帕耳卡[34]就剪断了她的命运线。

法国的三名武士已经

从独眼巨人的山洞所在的

那座岛屿出发，

为了抛在身后的第四位同伴苦恼伤感。

186

他们本不想离开，奥利维罗

有伤在身，需要医生来看看；

由于没能及时医治，

治愈变得愈发困难，

听到哀叹之人无不

担心他有生命危险。

听他们谈论此事，船夫有了一个主意，

说给他们听；所有人都喜欢。

187

他说距此不远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上住着一位隐士，

找他的人绝不会白跑一趟，

无论寻求意见或是帮助；

他拥有超越常人的本事，

能让瞎子重见光明，能起死回生，

画一个十字就能让风停住，

能让波涛汹涌的大海水波不兴。

188

船夫又说，不必怀疑，

去找那个上帝钟爱之人，

他会让奥利维罗恢复健康，

并借此证明他的本领。

奥兰多非常喜欢这个建议，

径直朝着那片圣地而去；

从未改变航线，

日出时看到了那块礁石。

189

经验丰富的舵手

将船安全靠岸。

仆人和船夫们合力把

奥利维罗侯爵抬上小船，

小船在泛着泡沫的海面上行驶，

将他们带往那块坚硬的岩石，

然后送到圣地；

就是这位老者，在这座教堂，

为鲁杰罗施了洗礼。

190

这个上帝的仆人

欢迎奥兰多和他的同伴，

面带笑容求神赐福他们，

然后问他们此行的根源；

尽管圣徒们已经提前

告知他们即将到来。

奥兰多回答，此次前来

是替奥利维罗向他求助；

191

他为基督的信仰战斗，

结果落了个生命危急。

圣人打消他所有伤心的疑虑，

答应一定会把他治愈。

他没有准备药膏，

也没有俗世的药物，

只是走进教堂向救世主祈祷；

而后信心满满地走出。

192

以永恒的三位一体

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赐福给奥利维罗。

哦，基督施恩于信者！

让骑士摆脱所有痛苦，

不仅治愈了他的脚，

甚至比从前更敏捷强壮，

索布里诺当时也在场。

193

索布里诺伤痕累累，

且病情日趋危急，

目睹这位圣僧

创造的神迹，

他立刻决定放弃穆罕默德，

奉基督为独一的永活真主。

真心地醒悟悔过，

并请求为他施洗。

194

隐士为他施洗，并祈求

上帝让他恢复到从前。

看到奥利维罗完全

摆脱了伤痛和危险，

奥兰多和同伴们

兴高采烈地交谈。

最欣喜之人当属鲁杰罗，

愈发笃定对上帝的信念。

195

自从那日鲁杰罗游到这块礁石上就时刻待在那里。

虔诚的老者慈祥地对待

这些武士，并恳求他们

不要被俗世的淤泥玷污，

涉过这片为愚人所钟爱，

叫作生命的死水；

天之道需永远注目。

196

奥兰多命人去船上取来

面包、美酒、奶酪和火腿；

请求这位习惯以大地的果实为食，

忘掉了其他美食滋味的圣徒，

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

吃肉，喝葡萄酒。

大家围坐在桌旁，

边吃边谈各种话题。

197

时常一个话题未落，

另一个话题又起，

里纳尔多、奥利维罗和奥兰多

最后认出了鲁杰罗，

鲁杰罗有高强的武艺，

众人齐声赞许，

就连里纳尔多开始也没认出

这就是那个和他比过武的勇士。

198

不过，和老者一起出现时，

索布里诺国王立刻将他认出；

从前他担心犯错，

宁愿沉默不语。

后来他听别人说，

这位就是鲁杰罗，

他的勇敢、礼貌和高深的武艺尽人皆知；

199

得知他也皈依了基督教信仰，

所有人一副快乐宁静的面庞

来到他身旁：有人和他握手，

有人亲吻他，有人紧紧拥抱。

里纳尔多尤为开心，

亲切地对待夸奖。

为何他尤为开心，如果您愿听，

我把缘由留到下一篇来讲。

注解

[1] 指的是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

[2] 指的是哲学家和神学家。

[3] 贝纳科湖就是加尔达湖。

[4] 腓尼基王子卡德摩斯杀掉了一条龙并种下它的牙，龙的牙后来长成出许多战士，这些战士自相残杀直到剩下的五人和卡德摩斯一起建立了底比斯。

[5] 勒达，斯巴达王后。宙斯醉心于她的容貌，趁她在河中洗澡时，化作天鹅与她亲近。她因此怀孕，生下美人海伦。

[6] 在人类英雄帕琉斯和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礼上，众神均受邀参加婚礼，唯有不和女神厄里斯没有受到邀请。厄里斯怀恨在心，在婚礼上将一个金苹果呈现给宾客，上面写着“送给最美的女神”。赫拉、密涅瓦、阿芙罗狄忒为了这个金苹果争执不下，其他神祇害怕得罪女神都不敢发言，天神宙斯让山上牧羊的漂亮小伙子帕里斯做评判。三位女神为了获得金苹果，分别开出诱人的条件：赫拉给他无上的权力，并保佑他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密涅瓦愿意赐给他智慧和力量，鼓励他有勇气去冒险，闯出一条英雄般辉煌的路；阿芙罗狄忒答应让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爱上他，并做他的妻子。帕里斯将金苹果给了阿芙罗狄忒。后来，帕里斯在阿芙罗狄忒的帮助下拐走了斯巴达的王后——美女海伦，从而成为了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

[7] 亚瑟王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莫甘娜是其中的一个，年幼时就被送去修道院，后来成为强大的女巫。她千方百计害亚瑟，后来还把亚瑟的剑鞘丢在湖中。梅林曾预言亚瑟会被最亲密的人背叛，这个人就是指莫甘娜。

[8] 这个城市指的是费拉拉。

[9] 特奥多（Tealdo d'Este）是指埃斯特家族的特奥多。

[10] 美景岛（Isola del Belvedere），埃斯特家族将这里变成他们的私人花园。

[11] 瑙西卡，希腊神话中淮阿喀亚国王的女儿，长得美丽无比。女神密涅瓦托梦给她，让她清晨带婢女到海边去，在海边发现被海浪送到岸边的奥德修斯。她给落难的奥德修斯穿上衣服，引他进入父王的宫廷。她希望这位使她动情的英雄成为自己的丈夫，但奥德修斯一心一意要返回家乡。送别时，瑙西卡请他不要忘记她的救命之恩。

[12] 喀耳刻，《奥德赛》中将奥德修斯等人暂时变成猪，但过后指引他们归家旅程方向的女巫。

[13] 美惠三女神指的是希腊神话中分别代表妩媚、优雅和美丽这三种品质的三位女神。

[14] 尼多斯，小亚细亚西南古代城市。

[15] 佛萨城堡（la rocca di Fossa）位于波河右岸，加伊巴纳城堡（la rocca di Gaibana）位于波河左岸。

[16] 这座城市是指曼图瓦。

[17] 乌尔比安，古罗马五大法学家中的最后一位。他的著作是查士丁尼《法学汇编》的主要来源，构成了该汇编近三分之一的内容。在法学理论方面，他第一次区分了公法和私法。

[18] 达克特金币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欧洲贸易专用货币，主要为贸易使用。该金币最早是由威尼斯铸造的。

[19] 达布隆，古西班牙金币。

[20] 伊索，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著名的寓言家。

[21] 蒙特菲奥里多（Montefiorito），在里米尼南边。

[22] 阿里奥斯托借里纳尔多之旅纪念乌尔比诺宫廷的重要人物：蒙特费尔特罗的费德里科、他的儿子圭多巴尔多，圭多巴尔多的妻子伊莎贝拉·贡萨加，弗朗西斯科·玛利亚·德拉·罗维雷和他的妻子埃莉奥诺拉·贡萨加。

[23] 卡利（Cagli），意大利中部马尔凯大区的一座城市，位于乌尔比诺以南三十千米处。

[24] 梅陶罗河（Fiume Metauro），意大利中部河流。源出伊特鲁里亚亚平宁山脉，向东北流入亚得里亚海。高乌诺河（Il Gauno），不存在这条河。

[25] 奥斯提亚（Ostia），在意大利罗马西南25千米处，是罗马时代的海港。

[26] 安喀塞斯，在希腊神话中是一位特洛伊王室旁支成员，一次在伊达山牧羊时，被女神阿佛洛狄忒看到，阿佛洛狄忒迷恋他的美貌，与他生下埃涅阿斯。但由于他泄露了与女神的关系而受到宙斯的惩罚，双目被闪电击瞎。根据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描述，特洛伊城陷落后，其子埃涅阿斯背着他逃出了城，来到了意大利，最后死于西西里的特拉帕尼。

[27] 丹莫吉雷，莫诺丹特王国的首都。

[28] 阿格里真托（Agrigento）是意大利西西里大区阿格里真托省的省会，位于西西里岛南海岸的中央点。

[29] 德西父子在对抗拉丁同盟时战死。马克·库齐奥为了平息反对罗马诸神的愤怒，纵身跳入古罗马广场的旋涡中。

[30] 科德鲁斯，雅典的最后一位君王，据神谕所示，只有首领死，雅典人才能在与斯巴达人的战争中获胜，于是，他甘心受死。

[31] 恺撒和彼得，意指征服了帝国和教廷。

[32] 《慈悲经》，为死者赦罪，请求天主垂怜的《慈悲经》。

[33] 劳迪西亚，菲奥迪莉吉的父亲统治之地。

[34] 帕耳卡，命运三女神之一。

第四十四篇

1

通常在贫家寒舍，

面对苦恼与灾祸，

人心才结成友谊，

而不是置身引人妒忌的

财富和安逸里，宫廷和辉煌的宫殿里

充斥着背叛与猜疑，

慈爱在那里完全绝迹，

见不到友谊，

除非是虚情假意。

2

因此，诸侯与君王之间的协议

和约定才会脆弱到不堪一击。

今天国王、教皇和皇帝是同盟者；

明日就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

因为外在的表象

与心和灵魂不一；

他们曲直不分，

在乎的只是利益。

3

这些人很难交到朋友，

因为无论重要的大事，

还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来满口蒙人的话语；

然而，一旦时运不济，

落难在卑微之地，

短时间内他们便会体会到久违的友谊。

4

老隐士在他的住地

用最真挚的友谊

为客人们绑了一个死结，

宫廷中人无法做到。

这个结坚不可破，

至死也不得解。

老者认为他们个个善良，

内心比天鹅的外表纯洁。

5

他们都很和善有礼，

不像我描述的那些人，

从不坦露真心，

永远虚情假意。

过往的种种恩怨

统统成为过去；

即便同根同种的一奶同胞，

也比不上他们感情深挚。

6

蒙塔尔巴诺爵爷对鲁杰罗的热情与尊重胜过其余；

因为他用手中的武器

见识过他有多么勇武，

认为他是骑士世界中

最和蔼最有人情味的一个。

此外，出于不同的原因，

他还欠鲁杰罗一份情意。

7

他知道鲁杰罗曾经帮助

理查戴托逃脱危险的境况，

西班牙国王将他和自己的

女儿捉奸在床；

正如我说过的那样，

他将波沃公爵的两个儿子

解救出撒拉逊人和马冈扎人贝托拉吉邪恶的手掌。

8

这两份深厚的恩情足以

获得他的尊重和友爱；

想要报答却未能如愿，

令他一直难过悲哀，

一个为非洲朝廷效力，

另一个侍奉查理曼国王。

既然他已皈依基督教信仰，

心愿终于可以得偿。

9

礼貌的圣骑士对鲁杰罗

称赞不已，表示敬意。

聪明的隐士见二人如此友好，

借此机会插了一句：

“希望没有人反对我的建议，

既然你们之间建立了友谊，

紧接着要做的

就是亲上加亲。

10

让两个全世界尊贵到

无与伦比的血缘融合，

诞生出更辉煌的后裔，

如阳光永世照耀天地；

世世代代开枝散叶，

涌现出无数英雄俊杰，

只要星星在轨道上转动，

我将神灵的启示透露。”

11

老者继续讲下去，

说服里纳尔多将布拉达曼特

许配给鲁杰罗，

尽管不需要恳求多说。

奥利维罗和奥兰多齐声称好，

二人应该喜结良缘；

希望阿莫内和查理曼赞同这桩婚事，

整个法国会喜闻乐见。

12

他们这样说；但他们有所不知，

那些日子，有丕平之子的应准，

阿莫内已经答应

希腊皇帝康斯坦丁，

他代他的儿子，

广阔王国的继承者利奥向布拉达曼特求婚。

听闻她的美名，

没见面就已坠入爱河。

13

阿莫内的答复是

绝不能自作主张，

要先跟儿子里纳尔多商量，

当时他远在他乡；

他相信儿子一定会飞快赶回，

很荣幸能与如此尊贵的家族联姻：

他非常尊重儿子，

不愿擅自做出决定。

14

此刻里纳尔多远离父亲，

对帝国的事务一无所知，

他答应把妹妹嫁给鲁杰罗，

奥兰多和在场的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隐士尤其坚持让他这么做，

他真的相信阿莫内

会赞同这门亲事。

15

那天、那夜和接下来的一天，

大部分时间与那位睿智的僧侣为伴，

尽管风向适合航行，

他们几乎乐不思返。

但在此地停留的时间过久，

船夫们一次又一次送信，

催促爵爷们早点上路，

他们只好向隐士辞行。

16

鲁杰罗背井离乡许久，

寸步没离开过那块礁石，

此刻不得不向传授给他

真正信仰的圣人师傅告辞。

奥兰多把宝剑挂在他的腰间，

还把赫克托尔的盾牌和宝马弗伦蒂诺交给他；

一方面表达自己的善意，

一方面要他知道这些东西属于他。

17

虽然圣骑士更有理由

拥有这把魔法宝剑，

因为他千辛万苦才从

那座可怕的花园中找见，

布鲁奈罗把从奥兰多手里偷来的

宝剑连同弗伦蒂诺一起送给鲁杰罗；

但一旦对方开口，他还是心甘情愿

将它们连同其余的铠甲全部敬献。

18

虔诚的老者献上祝福，

他们终于回到船上。

桨入水，帆鼓满了南风；

天气如此晴朗，

无须许愿或祷告，

直到船开进马赛港。

先把他们留在此地，

我去带光荣的阿斯图尔夫公爵与他们会合。

19

阿斯图尔夫得知奥兰多他们经过殊死搏斗

虽然取得胜利但结局不太完满的消息，

明白法兰西再也

不会被非洲人侵袭，

考虑让努比亚国王

率领他的军队

沿着为了对抗比塞大

来时的路回去。

20

由杜多内率领的在海上打败

异教徒的船队已经返回；

黑人们刚一下船，

他又创造了新的奇迹，

将船舷、船头和船尾变成叶子，

恢复从前的样子，

随后吹来一阵风，

叶子轻轻飘向空中并很快消失。

21

努比亚军人或徒步

或骑马返回非洲去。

但阿斯图尔夫先向塞纳波表达不灭的恩情和无尽的谢意；

他穷尽一切所能

前来助他一臂之力。

阿斯图尔夫将浑浊猛烈的南风装入皮囊，

交给他们带回去。

22

他们将风关在皮囊里，

中午时愤怒地放出去，

以波浪形移动，向上举起，

让干燥的沙子一直转到天上去；

带着它会派上用场，

免得路上受流沙之苦；

等他们回到努比亚，

再把南风从皮囊里放出去。

23

特平写道，

他们飞过高高的阿特拉斯山后，

所有马匹

就会在同一时间变成石子；

努比亚人像来时那样返回。

阿斯图尔夫该回法国了；

在主要城市做好抵御

摩尔国家的准备后，

他让骏鹰展开双翼。

24

呼扇一下翅膀就飞到撒丁岛，

然后从撒丁岛飞到科西嘉海岸；

从此一直在海上飞，

将缰绳稍微转向左手边。

飞行的最后一站落在

富饶的普罗旺斯沙滩；

他依照使徒约翰的指示

驾驭骏鹰飞到这里。

25

他听从圣约翰的命令，

到了普罗旺斯就不再策马继续；

阿斯图尔夫给了骏鹰自由，

让它不必再忍受马鞍和缰绳的控制。

武士刚一进入月球，这个收集我们

遗落在地球上的物品的神圣之地，

就立刻消掉了号角的声音，

不是让它变得沙哑，而是静音。

26

阿斯图尔夫来到马赛，

恰好那一日奥兰多、奥利维罗、里纳尔多连同勇猛的索布里诺

和更勇猛的鲁杰罗也来到此地。

对战友牺牲的回忆

让圣骑士们不能

像平日里获得胜利

那般一同庆祝欢喜。

27

查理曼得知圣骑士们在西西里

杀死了两位国王，活捉了索布里诺，

以及布兰迪马特阵亡的消息；

也了解了鲁杰罗的情况，

他笑容满面，心内欢喜，

终于不必再愁眉苦脸，

卸下了长时间以来压在

肩头无法承受的重担。

28

为了向这些光荣的圣骑士，

神圣帝国的擎天柱石致意，

查理曼派贵族子弟远到

索恩河边迎接他们凯旋。

他则亲自带领最可尊敬的

国王和公爵，连同他们的夫人，

在花枝招展的贵族少女的

陪伴下去城外等候。

29

查理曼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幸福，

圣骑士、朋友和亲人们，

贵族和平民都对奥兰多伯爵和

他的同伴们表达敬爱之情，

蒙格拉纳和克莱蒙特两个家族的人欢呼不止。

刚一见面就互相拥抱，

里纳尔多、奥兰多和奥利维罗

向他们的君王引见鲁杰罗；

30

向他讲述鲁杰罗是利萨的

鲁杰罗二世之子，

真乃虎父无犬子，

他的勇敢、强壮和超凡的武艺，

我们的将士最清楚。

玛菲萨和布拉达曼特同来，

这两位高贵文雅的女伴，

妹妹上前拥抱鲁杰罗；

另一位少女更克制一点。

31

查理曼让下马向他行礼的鲁杰罗重新坐上马鞍，

他们并肩骑马而行，

查理曼一直态度恭谦，

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还得知鲁杰罗信了基督教；

武士们刚一上岸，

就向查理曼做了汇报。

32

所有人一同回到巴黎城，

热烈的庆祝，隆重的凯旋，

到处是葱绿的树叶和花环。

街道上铺满地毯，

草和花从空中落下有如雨点，

落在胜利者的头上和身边，

贵妇和少女们站在阳台和窗前，

满捧的鲜花向英雄们身上飘散。

33

每条道路的转弯处和许多地方，

他们看见拱门和奖杯临时竖起，

上面描绘着比塞大的战火和废墟，

以及其他的英勇事迹；

其他地方则上演哑剧和舞台剧，

做着不同的游戏，

到处写着那句英雄们当之无愧的称号：“帝国的解放者。”

34

在刺耳的喇叭声，悦耳的短笛声，

以及所有和谐的音乐声中，

在笑声、掌声和比肩接踵的

老百姓的一片欢腾声中，

查理曼大帝在皇宫前下了马，

这里等待他们的是连续数日的

比武大赛、闹剧表演、

化装舞会和盛大的庆功宴。

35

一天，里纳尔多告诉父亲，

他想把妹妹许配给鲁杰罗；

他当着奥兰多和奥利维罗的面承诺要把妹妹嫁给鲁杰罗；

他们完全赞同这门亲事，

因为无论血统的高贵，

还是高强的武艺，

世上无人能比。

36

阿莫内听了儿子这些话有些气愤，

没跟他商量竟擅自做主，

定下妹妹的婚事，

他本打算把女儿嫁给康斯坦丁之子，

而不是鲁杰罗，

这个小子不仅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国，

甚至不能对世人说，这个东西是我的；

若没有财富，什么高贵的血统，

高超的武艺，全部一钱不值。

37

阿莫内的妻子贝阿特丽丝的反应更激烈，

她责备儿子，说他跋扈；

无论暗地里，还是公开场合

都否认布拉达曼特是鲁杰罗的妻子，

她尽全力筹划让女儿

登上东方皇后的宝座。

里纳尔多也很固执，

不允许背叛自己的承诺。

38

母亲原以为高尚的女儿

一定会赞同她的提议，

鼓动她说，若要嫁给这个

穷骑士为妻，她宁可去死。

如果忍受哥哥的侮辱，

她再也不认这个闺女，

勇敢地决绝，意志坚定；

里纳尔多不会强逼。

39

布拉达曼特沉默不语，

不敢与母亲作对；

出于对她的尊重和敬意，

不作他想，只能屈服。

同时让她违心地承诺，

似乎又是严重的错误。

她不愿，因为她不能，

爱神夺走了她的一切能力。

40

既不拒绝，也不敢表露欢喜；

只是叹气，不答一语，

而后在无人之地，

泪如波浪翻起；

折磨着她的痛苦，

胸口和金发感觉得到，

她捶打前者，撕扯后者；

边流泪边自言自语：

41

“唉！我敢不敢做那个有权利

指引我意愿之人不希望我做的事？

不去在乎我母亲的意愿，

将她的意愿置之不顾？

啊！对一个少女而言，

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将面对多么严厉的斥责，

倘若我自作主张嫁人，

不愿服从向来服从的人？

42

唉，可怜的我呀！

对母亲的孝心会让我放弃你吗？

哦，我的鲁杰罗，你为何要给我

新的希望，新的欲求，新的爱情呢？

或者将身为女儿对父母应有的

尊重和恭敬置之不理，

只考虑我自己的利益，

我的喜悦和我的乐趣？

43

我知道，唉！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好女儿应该顺从；

但倘若理智无法像情感

那般打动我又有何用？

如果爱神驱走理智，

让它闲立一旁，

不让我放手去做，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必须等到爱神愿意的时候，

发话的时候，我才能把方法找到。

44

我是阿莫内和贝阿特丽丝的女儿，

可怜的我！我是爱神的奴仆。

倘若我犯下错误，希望能从

父母那里得到怜悯和宽恕，

如果我陷入错误，得罪了爱神，

又有哪个好心人能央求他不要对我动怒，

愿意听一听我的解释，

不要立刻将我惩处？

45

唉！长久以来，我执拗地

试图让鲁杰罗改宗皈依；

他终于改宗皈依，

但如果这么做的结果是对他人有利，

我又能得到什么？

所以，蜜蜂年年更新蜂蜜，

不是为了自己，它从未拥有过蜂蜜。

倘若我的丈夫另有其人，不是鲁杰罗。

假如真的成为现实，我宁可先死。

46

如果不听父亲的话，

不听母亲的话，而是听哥哥的，

他没有因为年龄太大而被剥夺

头脑，他比他们更睿智。

里纳尔多希望如此，

奥兰多也同意；

我有他们两个的支持，

他们比我的同胞加在一起

更令全世界人充满敬意。

47

如果他们是精英，

如果每个人都尊敬克莱蒙特家族的荣耀与辉煌；

如果他比世上任何人

都更值得尊重敬仰；

为什么我要听凭阿莫内的安排，

而不是里纳尔多和奥兰多？

况且父亲并没有跟希腊人说定，

而里纳尔多已承诺将我嫁给鲁杰罗。”

48

如果这个女人煎熬痛苦，

鲁杰罗的内心也不静谧；

尽管此事尚未公之于众，

但对他来说已不是秘密。

他抱怨无情的命运，

为何要阻挠他的美事，

既不给他王国，也不给他财富，

却让那么多不配拥有的人占据。

49

所有其他优点，

或自然给予这个世界的，

或通过学习获得的，

他都能在自己身上看见，

别人却无法拥有这么多东西；

他的英俊无人能及，

他的强壮几乎不可抵御，

说到高贵的神采和宽宏的态度更是在众人中数第一。

50

然而，庸俗之人随意

赠送或收回荣誉，

除了智者，任何人都

处在俗人的队伍里；

哪怕是拥有权杖、法冠或皇冠的皇帝、教皇或国王也不是特例，

只有少数人拥有上天恩赐的

睿智和良好的判断力；

51

我想说的是，这种庸俗之人

眼里没有别的，只尊重财富，

除此之外，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他们一概不欣赏、不重视、不在乎，

无论那个人多么勇敢、多么美丽，

身体多么强壮，头脑多么聪慧，

多么高尚、善良、睿智，

在婚事的问题上更是如此。

52

鲁杰罗说：“阿莫内决定千方百计让女儿成为希腊王子的妻子，

不要让她太快跟利奥成婚，

至少给我一年的限期；

这期间，我希望推翻

利奥和他父亲的统治；

把他们的皇冠戴在我的头上，

这样我就配做阿莫内的女婿。

53

如果他像他说的那样即刻嫁女，

康斯坦丁将成为他女儿的公公；

倘若他不信守里纳尔多和奥兰多在那位年长的圣徒、

奥利维罗侯爵和索布里诺国王

面前许下的诺言，我该如何是好？

我该忍受这么大的委屈，

还是在忍受之前死去，一了百了？

54

唉，我该怎么做？因为遭到

她父亲的侮辱就去报复？

不知这么做是否太过仓促，

也不知这种企图是聪明还是愚痴。

不过，假设我杀死了那个

邪恶的老头和他所有的亲族，

这并不会让我感到快乐；

况且完全违背我的意图。

55

我的意图向来是希望那个美丽的

女人爱我，而不是心怀恨意，

但是万一我杀了阿莫内，通过行动

或阴谋伤害了她的哥哥或其他亲戚，

她会不会有理由把我看成仇敌，

不再想嫁给我为妻？

我该怎么办呢？该忍受吗？

啊，不，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宁愿去死。

56

不，我不想死，

该死的是那个利奥，

是他破坏了我的幸福，

我希望他和他不公的父亲死掉。

即使美丽的海伦给她的特洛伊情人，

以及在更古老的时代，

珀尔塞福涅给庇里托俄斯带来的痛苦[1]

都没法跟这对父子给我的痛苦相比。

57

我的心肝，有没有可能为了这个希腊人离开

你的鲁杰罗并不会令你悲伤？

尽管你的兄长们站在你这一边，

你的父亲有没有可能强迫你成为他的新娘？

我担心你宁愿顺从阿莫内的心意，

也不愿和我恩爱到老；

你认为与帝王结婚

比嫁给平头百姓好。

58

或许王室的名号、皇家的头衔，

富丽堂皇和虚荣浮华，

将勇敢的、高尚的

布拉达曼特脱俗的灵魂腐化？

因而不在乎立下的誓约，

将曾经的诺言撇下？

为了不与阿莫内为敌，

宁可收回曾对我说过的话？”

59

鲁杰罗说了很多话，

喃喃自语了很长时间；

他的话时常会被偶尔

出现在他身旁的人听见。

他的痛苦经常指向她，

那个让她忍受痛苦之人，

当她听说他的痛苦后，

她的悲伤也不比他少一分。

60

但他说的话语中

最令她难过，

令鲁杰罗备感折磨的是

怀疑她会抛弃他，

要那个希腊人。

因此，为了安慰他，

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一天，她派一个心腹侍女

去告诉他这些话语：

61

“鲁杰罗，我还是原来的我，

并希望这样一直到死，

如有可能，

还会更长久地继续下去。

无论爱神对我仁慈，

还是残忍，

无论命运与我为友或与我为敌，

无论四周浪打风吹，

我都是一块坚定不移的礁石。

无论风平浪静，还是狂风骤雨，

我都不会改变，直到永世无期。

62

铅制的凿子和锉刀能将

金刚石打造成各种图案，

无常的命运或爱神的愤怒却无法撼动我忠诚的心愿；

哪怕浑浊咆哮的河水

有一日流回高山之巅，

任何变故，无论好坏，

都不会改变我的信念。

63

鲁杰罗，我已将我的领土全部给了你，

也许比其他人认为的还要多。

我知道，向新登基的国王宣誓

效忠和我的衷心也比不过。

我知道，世上没有一个君主

或皇帝能把江山坐得如此稳固。

你不必造高塔、挖沟渠，

担心有人夺走你的权力。

64

因为即使没有军队驻防，

也没有抵挡不住的进攻。

财富无法赢得我，那么低廉的

价格怎能将一颗高贵的心拉拢。

贵族的头衔和至高的王冠

能迷住那些庸俗的蠢货的眼，

水性杨花之人抵不住美貌的诱惑，

但这些从来都没有令我喜欢。

65

不必担心，我的心永远

不会被切割成新的形状，

上面刻着你的模样，

永远也不会被消亡。

我的心不是蜡做的，这是事实；

爱神在掀开心的鳞片之前，

敲击了一百次，不止一次，

才把你的形象刻在上面。

66

象牙、宝石，每一种最能抵抗

雕刻的坚硬的石头都能破烂；

但一旦被刻上某种图案，

就不能刻上另一种图案。

我的心与大理石或其他能与

钢铁对抗的东西的性质无异。

爱神将我的心击得粉碎，

但甭想刻上其他美丽的图案。”

67

之后她又补充了很多话，

充满爱意、安慰和忠诚，

假使他死了千次，

也会一千次复生。

然而，当我们以为这些希望

避开风暴驶入平静的港湾时，

新一轮幽暗的湍流又迫使

它们远离岸边，推向大海深处。

68

但是布拉达曼特想做更多的事，

一天她鼓起勇气，

抛开所有的顾虑，

去见查理曼大帝：

“陛下，倘若我为您

做出过有益的功绩，

我的请求请不要拒绝。

69

在我更清楚地提出要求之前，

请您郑重地向我做出保障，

我想让您明白的是，

我的请求合理正当。”

“你如此勇敢，我自当有求必应，

（查理曼回答道）哦，亲爱的姑娘，

我发誓，即使你要我让出大半江山，

我也会满足你的愿望。”

70

“希望陛下答应我，

（少女说）假如一个男人的

武艺不在我之上，

千万不要将我许配给他做新娘。

向我求婚之人必须先跟我比武，

可以用宝剑，也可以用长枪。

第一个战胜我的人将赢得我的心，

被我打败的请再去找别的姑娘。”

71

查理曼和颜悦色，

说她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她大可放宽心，

他一定照她的意思办。

此番对话并非那种不会

立刻走漏风声的密谈，

因此，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老阿莫内和老贝阿特丽丝的耳朵里。

72

老两口得知此事，

简直怒不可遏；

既然女儿提出这个要求，显然，

在鲁杰罗和利奥之间，

她更青睐前者。

为了阻止布拉达曼特

达到目的，满足愿望，

他们把她骗出宫廷，

送到一个叫福尔泰城堡的地方。

73

这是几天前查理曼大帝

送给阿莫内的一座城堡，

位于佩皮尼昂和卡尔卡松之间，[2]

就在海边，地势十分险要。

他们打算把她软禁起来，

改日再把她送到东方去；

无论如何，不管她愿不愿意，

都必须放弃鲁杰罗，

接受希腊王子。

74

这个勇敢无畏、武艺高强的女人，

同时也是个听话孝顺的女儿；

城堡里没设看守，

她可以进出城门；

但她听凭父亲的控制，

宁可忍受死亡和监禁，

所有折磨和残酷之行，

也绝不会离开她的心上人。

75

里纳尔多看到妹妹

被阿莫内的奸计欺骗，

再也不能安排自己的生活，

他违背了对鲁杰罗许下的诺言；

说了对父亲不敬的话语，

将做儿子的孝心置之不顾，

但阿莫内根本不在意，

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76

鲁杰罗听闻此事，

担心失去布拉达曼特，

只要利奥还活着，

他就会想办法把她夺走；

没和任何人商量，他就决定

让希腊王储死在他的剑下；

他打算将这对父子的性命和他们的王国一并夺下，

如果这不算痴人说梦。

77

他重又披挂起曾属于特洛伊的赫克托尔，

后来属于曼德利卡多的铠甲，

为良驹弗伦蒂诺备好鞍，

换下顶饰、盾牌和外衣。

他不愿佩戴家传的

天蓝底白鹰的徽记，

换上一只白色的独角兽，

盾牌上的百合以朱红色打底。

78

他选出最忠诚的护卫，

只要这些人随他上路；

命令他们不许在任何地方

透露他的真实名字。

他渡过默兹河和莱茵河，[3]

穿过奥地利和匈牙利的城市；

沿着多瑙河右岸骑了很远，

最后到达贝尔格莱德，

79

在萨瓦河注入多瑙河，[4]再一同流入黑海之处，

他看到大大小小的帐篷下面

聚集了许多佩戴帝国徽章之人；

康斯坦丁试图再次征服那座

被保加利亚人夺走的城市。

康斯坦丁亲自出战，

还有他的儿子，

为此希腊倾尽了全国的兵力。

80

贝尔格莱德城内，外面的整个山头，

下至河水流过的山底，

到处都是与之对抗的保加利亚军队；

两支军队都来萨瓦河边饮水。

希腊人准备在河上架桥，

保加利亚人为了禁止他们武装到牙齿，

鲁杰罗来到这里时；

双方已经混战在一起。

81

希腊的兵力是对方的四倍，

有抛入河中的搭桥的船；

个个气势汹汹，决心强行

横渡到萨瓦河左岸。

与此同时，利奥偷偷地

远离河边，绕了一个大圈，

又折回来，在河岸边

架起渡桥并迅速通过。

82

率领众多将士，或骑马，或徒步，（人数不会少于两万）

骑着马，沿着河岸，

向敌军侧翼猛烈进犯。

希腊皇帝见儿子

出现在河的左岸，

立刻把船只拼起来，

率领全部人马过河。

83

保加利亚国王瓦特拉诺

是一位有勇有谋的武士，

左冲右突，疲于应付，

徒劳抵抗如此猛烈的攻势；

希腊人将他重重包围，

强悍的利奥将他掀翻马下，

由于他绝不想被活捉，

最后惨死于千刀万仞之下。

84

一直顽强抵抗的保加利亚人看到他们的国王命丧，

敌人如暴风雨般疯狂，

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逃亡。

混在希腊人中间的鲁杰罗，

看到保加利亚人战败，没多想，

决定助他们一臂之力

因为他痛恨康斯坦丁，

更恨国王之子。

85

他策马飞奔如风，

将所有马匹甩在后面；

来到吓得离开平原向山上

逃跑的保加利亚人中间。

拦住许多人，

叫他们掉头攻打敌人，

随后压低长枪；

杀气腾腾地掉转马头，

连主神和战神看到他都会畏惧三分。

86

他见一名骑士冲在希腊军队最前面，

身披猩红色绣花戎装，

手中那根长矛装饰着

黄金和丝绸，好似玉黍芯一样；

他是康斯坦丁妹妹的儿子，

希腊皇帝对他爱如己出。

他的盾牌和胸甲易碎如玻璃，

鲁杰罗的长枪从他后心穿出一掌长。

87

接着，他撇下这个死人，

手握巴里萨达

冲向近旁的一群希腊兵士；

对着这群人左劈右砍，

有的被劈开头颅，

有的被砍断四肢；

有的人胸口或侧腹流出的鲜血染红宝剑，

有的人被刺穿喉管。

敌人受伤的部位有上半身、臀部、胳膊、手和肩膀；

鲜血，像一条河，

顺着山坡，

向山谷流淌。

88

见他如此凶悍，

谁人还敢对抗，

无不流露出困惑和惊惶；

整个战局顿时逆转；

本来被希腊人打得抱头鼠窜的保加利亚人重新鼓起勇气，

掉过头来发起猛烈的反击，

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的

希腊人弃甲丢盔落荒逃去。

89

利奥撤到高高的山坡上，

看见士兵们纷纷逃亡，

（他所在的位置可以俯视整个战场）既难过又震惊

那位骑士纵横沙场，

单枪匹马杀死许多士兵，

尽管损兵折将，但他还是

忍不住赞叹骑士武艺高强。

90

从骑士的徽章和外衣，

光灿灿的黄金装饰的铠甲上推测，

无论对敌人出手相助的这位勇士是谁，

肯定不是保加利亚人。

他惊讶地注视着他超凡的战绩，

有时会想他大概是上天

派下来的六翼天使

来惩罚时常冒犯上帝的希腊人。

91

利奥品德高尚，换作他人，

肯定会对鲁杰罗恨之入骨，

他却爱上了鲁杰罗所向披靡的本事，

不希望看到他受人欺负。

宁可失去自己的一名士兵，

也不愿看到他死，

宁可失去部分疆土，

也不愿看到如此骁勇的骑士战死。

92

就像一个小孩，虽然亲爱的妈妈

气急之下打了他，把他从身边撵跑，

他却没有找姐姐或爸爸告状，

仍然回到她身边，给她温柔的拥抱；

利奥也是如此，虽然鲁杰罗

杀死了一群人，威胁了另一群人，

但他恨不起来，

因为利奥对他的武功的欣赏超过他的冒犯所引发的愤慨。

93

但如果利奥钦佩敬爱鲁杰罗，

在我看来，他的爱实难得到回应；

鲁杰罗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巴不得亲手结果他的性命。

鲁杰罗的目光到处搜寻，

叫他现身，喊他的名姓，

但这个希腊人运气好、老练且狡猾，

从未与他对上眼睛。

94

利奥不希望全军覆没，

于是鸣金收兵；

同时派人快去给皇帝报信，

请求他率兵掉头渡河；

在退路被截断前，

最好抓紧时间撤退，

他带领残兵败将

从来时的桥上返回。

95

许多人的性命断送在保加利亚人手中，

尸体一直到河边，漫山遍野；

倘若没有萨瓦河这道天然屏障，

希腊军队恐怕会被全部歼灭。

许多人从桥上落入河中淹死；

许多人远走他乡，头也不回，

去寻找可涉水而过之处；

另有许多人被囚禁在贝尔格莱德。

96

那天的战役结束，

国王战死在沙场，

保加利亚人痛心不已，

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这位

鲜红色盾牌上绘有白色独角兽的勇士帮忙，

他们打不了胜仗。

于是纷纷聚拢在鲁杰罗身旁，

欢庆胜利，向他表达敬仰。

97

有的行礼，有的下跪，

有的亲吻他的手和足。

每个人尽量凑到他跟前，

看到他在身旁就很满足，

能摸到他的人更是欣喜；

仿佛触摸到了超自然神圣的东西。

众人恳求他，并向上天呼喊，

让他做他们的国王、领袖和领路人。

98

鲁杰罗回答他们，

他们最拥戴的人将成为领袖和国王；

但他暂时不会接过权杖，

那天也不想进贝尔格莱德城，

他想在利奥走远，

渡河涉水之前追上，

不能让他没了踪迹，

直到赶上并叫他命丧；

99

他跋涉千里来此，

只为这一个目的。

说完，他即刻离开人群；

朝刚才说的那条路而去。

他听说利奥担心被拦截，

急忙朝渡桥那边去。

匆匆追赶利奥的足迹，

等不及带上奴仆。

100

利奥有逃跑的便利条件，

（说逃跑比撤退更合适）道路开放通畅；

他拆了桥，还放火烧了船只。

阳光隐藏起来时，

鲁杰罗还没有追上，

也不知在哪里落脚歇息。

他向前骑，月光下，

看不到城堡，也看不见村子。

101

由于无处投宿，他这样

走了一整夜也没歇息。

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

他看到左边有一座城市；

他决定在此停留一日，

好让弗伦蒂诺休息。

它一直戴着嚼子和缰绳，

那一晚走了很远的路。

102

翁加多是这座城池的君主，

服从并非常尊敬康斯坦丁，

为了那场战争曾在此

征召许多骑兵和步兵。

这里并不禁止外人进入，

鲁杰罗进城后受到热情接待，

他无须再往前走，

寻找更好更丰饶的地带。

103

那晚，一位罗马尼亚骑士

也投宿在同一家客栈，

他也参加了那场激战，

当时鲁杰罗为保加利亚人效力，

虽然幸运逃过这一劫，

依然吓得魂飞魄散；

感觉独角兽骑士在身边，

他依旧浑身发颤。

104

一看到盾牌，

他就认出了这名骑士，

还有骑士佩戴的徽记，

就是他击败了希腊军队，

许多人死在他手里。

他飞奔到宫中，

说有要事禀报，

请求觐见君王。

他立刻被带到城主面前，

具体说了什么，

我留到下一篇再讲。

注解

[1] 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女珀尔塞福涅一开始被哈德斯抢夺为妻后，生活在地狱之中。庇里托俄斯曾经在忒修斯的陪同下前往地府，欲向珀尔塞福涅求婚，却被愤怒的哈德斯镇压在地狱之中，直到多年以后，赫拉克勒斯为完成十二项任务的最后一项，前往地狱寻找地狱三头犬的时候，才顺便救出了忒修斯，不过，庇里托俄斯仍旧被镇压，不得解脱。

[2] 佩皮尼昂，法国南部城市，东比利牛斯省首府，地处鲁西荣平原的泰河畔，东近地中海岸，西接比利牛斯山脉。卡尔卡松，法国南部城市，奥德省首府。卡尔卡松旧城是一个中世纪要塞城市，城市建在河谷平原上，被奥德河分成下维莱和锡蒂两部分，隔比利牛斯山与西班牙相望。

[3] 默兹河，自法国东北部流入比利时经荷兰注入北海。

[4] 萨瓦河，巴尔干半岛西部河流，在贝尔格莱德注入多瑙河。

第四十五篇

1

可怜的凡人在不稳的

命运之轮上爬得越高，

你就会越早看到他

头朝下倒栽葱跌倒。

这方面的例子有波利克拉底、吕底亚国王克利萨斯、狄奥尼修斯，[1]还有其他人，我不说出名字，

一天之内他们从荣耀的

制高点跌入苦难的深潭。

2

相反状态越是低迷，

位于命运之轮底端，

到达最低点却会反弹，

因为轮子永远在转。

有的人前一天受人刀俎，

第二天却将全世界统治。

古代的塞尔维乌斯、马里乌斯和文提狄斯体现了这一点，

还有当代的国王路易。[2]

3

路易，费拉拉公爵之子的岳父；[3]

在圣阿尔班败北，

落入敌人的魔爪，

几乎掉了脑袋。

此前不久科维努斯的[4]境遇更是岌岌可危。

大难不死后，

前者成为法国国王，

后者登上匈牙利王位。

4

古代和现代史中

充斥着此类实例，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

物极必反，辱极则荣，

荣极则辱，不要信任一个人的

王国、胜利和财富，

也不要绝望于命途多舛，

命运之轮始终在旋转。

5

鲁杰罗曾经打败

利奥和他的父皇，

他信赖自己的命运

以及本领的高强，

没有同伴，不借助外力，

单枪匹马，独不缺勇气，

决心于千万人中

取那对父子的首级。

6

然而，命运女神并不允许我们太相信她，

短短几天内便让他见识

她如何能让一个人

从友到敌，瞬间沉浮。

让鲁杰罗明白是谁在此地

迫不及待给他带来悲伤和愤怒，

是那名好不容易从他

强悍的手中逃掉的骑士。

7

那人告诉翁加多，

大败康斯坦丁并将可能

令其一蹶不振的武士在此，

他已经来了一天，也将在此留宿；

捉住他意味着希腊国王

将揪住命运女神的头发，

再也不必苦恼或挣扎，

同时给保加利亚人套上木枷。

8

翁加多从逃离战场撤到

他这里的士兵口中得知

（由于全部人马无法同时过桥，他们三五成群来了许多人），

希腊军队惨败，

损失一半将士；

一名孤胆英雄

决定了最终的胜负。

9

翁加多听罢，

分外讶异，

此人不请自来，

自投罗网，

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眉飞色舞，溢于言状。

等鲁杰罗睡下后，

他再派人悄悄

把察觉不到危险的勇士擒拿在床。

10

盾牌背叛了鲁杰罗，

他被翁加多囚禁在诺维格勒，[5]

最残忍的是，

翁加多为此大加庆祝。

鲁杰罗手无寸铁无法反抗，

倘若醒着，他能将鲁杰罗怎样？

翁加多命人快马加鞭

去给康斯坦丁通报情况。

11

那夜，康斯坦丁将全部军队

带离萨瓦河；

撤到贝莱提克，

他妹夫安德洛菲路斯的城市，

此人的父亲刚与

如今成为翁加多囚徒的

那位威猛的骑士交手，

就像蜡一样被戳透。

12

希腊皇帝加固了城墙，

又将城门修缮；

有如此强悍的武士率领，

没准儿被保加利亚人攻陷，

给他造成比恐惧更大的摧残，

将其余的子民同样置于死亡边缘。

听说抓住了那个骑士，

他不再惧怕保加利亚人，

哪怕他们联合全世界与之周旋。

13

希腊皇帝在牛奶海里游泳，

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保加利亚一败涂地了。”

他欢喜且自信地说道。

听说那位骑士被捕，

康斯坦丁享受着

这份确信无疑的胜利，

仿佛战斗中削掉了敌人的双臂。

14

利奥也同样不胜欣喜；

除了希望夺回贝尔格莱德，

还要征服每一座原属于

保加利亚人的城市；

同时打算与这位武士建立友谊，

让他加入自己的军队。

有他做战友，就不必因为查理曼

有奥兰多和里纳尔多而心怀妒忌。

15

西奥多拉可不这么想，

鲁杰罗杀死了她的儿子，

长枪刺入胸口，经过肩膀，

从身后穿出一手掌长。

西奥多拉是康斯坦丁的妹妹，

她扑通跪倒在哥哥面前，

泪如雨滴落胸前，

把他的心哭软。

16

她说，“陛下，那个阶下囚

杀死了我的儿子，

倘若你不允许我复仇，

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看在他是你外甥的分上，

想一想他生前多么敬你爱你，

为你立下汗马功劳，

不该不为他报仇雪耻。

17

你看，我们的悲痛

让上帝心生怜惜之想，

将这个残忍的人带离战场，

把这只飞鸟领入罗网，

以免让我死不瞑目的

儿子留在冥河边上。

把他交给我吧，陛下，

以抚慰我内心的悲伤。”

18

她这样哭着，痛苦着，

一字一句地哀求着；

始终不愿意站起，

尽管康斯坦丁三四次

劝她平身起立；

最后只好满足她的心意：

命人把骑士带来，

交到她手里。

19

为了不让她在此久留，

独角兽武士被带到这里，

交到残忍的西奥多拉手里，

相隔不到一日，

活活将他大卸八块，

当众受辱而死，

这似乎一点也不难，

但她要想出一个更不寻常的方式，

让他死得更痛苦。

20

残忍的女人给他的

手、脚和脖子套上链子，

关进永不见天日的

黑魆魆的塔底。

除了一点发霉的面包，

什么食物也不给，

有时甚至两三天不给任何吃的东西；

还派人看着他，以便

伤害他可以随时随地。

21

哦！倘若阿莫内勇敢美丽的女儿，

哦，倘若心地善良的玛菲萨

得知鲁杰罗的消息，

知道他在监牢里遭受如此虐待；

两个女人为了营救他，

定会将生死置之度外，

为了帮助他，布拉达曼特

也会违抗贝阿特丽丝和阿莫内。

22

查理曼国王清楚地记得

他对布拉达曼特许下的诺言，

绝不会把她许配给一个

武艺和勇气都不如她的人；

不仅宫里人知道他这个意愿，

而且大声昭告天下，

传遍由他统治的所有城市，

“名声”将这个消息迅速传达。

23

布告上包含这样一则条件：

若想把阿莫内之女娶回家，

必须跟她比武，

从日出到夕阳西下；

倘若坚持到比武时间终止

尚未被她打败，没有二话，

布拉达曼特必须认输，

且不能拒绝嫁给他。

24

武器由她来挑选，

不管来者是谁。

她精通十八般武艺，

骑马徒步都没问题。

阿莫内不想违抗圣令，

最终只能屈服；

父女二人长谈一番，

他决定把女儿带回宫里。

25

尽管母亲还在生女儿的气，

但为了她的名誉考虑，

还是将她装扮得优雅华丽，

仪态万方，嫣红姹紫。

布拉达曼特同父亲来到宫里；

发现爱人不在此地，

在她看来，那座宫殿

再也不如从前美丽。

26

就像在四月或五月看过

绿叶和鲜花装饰的花园，

再见时太阳向南方弯腰，

漫漫长日变得短暂，

花园一片萧瑟荒凉；

这便是她回来时的感想，

自从鲁杰罗离弃这座宫殿，

它便不复从前的模样。

27

不敢询问他近况如何，

免得越发为他忧虑；

但她竖起耳朵，不问，

只听旁人的话语。

她知道他离开了，

但去了哪里，

没有人给出确切的消息；

因为除了身边的侍从，

他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

28

哦，她唉声叹气！听说他

出走的情形，心里多么害怕！

哦，最令她担心的是，

这一走就会把她放下！

知道阿莫内反对这门亲事，

再也无望成为她的丈夫，

他选择离开她，或许是

希望从爱里面解脱出去吧。

29

为了尽快将她从心头抹去，

他还做了其他打算，

从一个国家流浪到另一个国家，

找一个女人来忘记初恋。

俗话说，有时木板上的钉子

要用另一根钉子顶出去。

但转念又开始

充满信心地将他描绘。

30

她责备自己听信

许多不公愚蠢的猜疑。

一个想法为鲁杰罗辩护，

另一个想法却将他责斥，

两种想法她都听过，

于是在这种和那种想法间游移。

尽管她宁愿接受喜欢的意见，

相反的意见令她憎恶。

31

有时她会回想起鲁杰罗

多次对她重申的那些话语，

她遗憾、后悔，

不该嫉妒猜疑；

仿佛鲁杰罗就在面前责怪她，

她难过得捶胸顿足。

她说：“我错了，我清楚；

但爱神才是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32

就怪那个爱神，把你文雅

英俊的形象刻在我心中；

同时烙上你的胆魄、机敏，

还有交口称赞的英勇；

依我看，无论少妇，还是少女，

谁见了你都不可能不心窃倾慕，

她们会使出浑身解数为我们的爱情松绑，

把你的心和她的心捆绑在一起。

33

唉，你的誓言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仿佛在那里刻上了你的容颜！

我相信隐秘不清的

早晚会完全显现。

那样我将远离“嫉妒”，

再也不受她的轻慢；

她将在被我艰难地拒绝处死去，

而不只是狼狈不堪。

34

好似守财奴一心扑在财宝上，

恨不得把自己埋在里头，

远离金钱就活得不开心，

时刻担心会被谁夺走。

此刻既见不到鲁杰罗，

也听不到他的话语，

畏惧一定大过期许，

虽然我知道‘畏惧’虚假空虚，

但依然沦为他的猎物。

35

哦，我的鲁杰罗，

你到底在何方？

只要你那张快乐的脸庞

朝我这双所有希望都被

遮蔽的眼睛射出一道光，

真正的希望便会

驱散挫败虚假的恐慌。

唉，回到我身边吧，

鲁杰罗，回来吧，安慰希望，

恐惧快把我折磨死了！

36

犹如太阳离开时拖着长长的影子，

引发徒劳的恐惧；

而太阳放出光芒时，

影子便会缩短，

消除受惊吓者的疑虑。

因此，没有鲁杰罗，

我会心生畏惧；

见到鲁杰罗，我的恐惧就不会继续。

唉，回到我身边吧，鲁杰罗，

唉，在恐惧将希望湮没之前回来吧！

37

犹如夜晚的点点星光，

一到白天便会立刻熄火；

同样，当我的太阳不再发光，

邪恶的恐惧就会冲过来用角顶我，

但刚一到达地平线，

恐惧就会逃开，希望复活。

唉，回到我身边吧，唉，回来吧，

哦，我亲爱的光，

赶走企图毁灭我的邪恶的恐惧吧！

38

如果太阳转身离去，白昼缩短，

将大地上所有的美好隐藏，

风在颤抖，带来冰和雪；

看不到树叶或花朵，鸟儿也不歌唱。

同样，一旦你，哦，我美丽的太阳，

从我身边带走你欢乐的光芒，

所有的邪恶，千百种惊恐，

将在一年内给我带来无数个隆冬。

39

唉，回到我身边吧，我的太阳，

回来吧，带回我所渴望的甜蜜的春季！

清除冰雪，振作让我

阴沉幽暗的心绪。”

她就像为嗷嗷待哺的小鸟衔回食物，

却发现鸟巢空空的

夜莺或崖燕般哀叹；

或者失去情人的

斑鸠一般抱怨。

40

布拉达曼特十分痛苦，

担心鲁杰罗永远离她而去，

泪水时常润湿脸颊，

但她会尽量偷偷地哭泣。

倘若她知道了不知道的事，

他的未婚夫此刻正在牢狱，

被希腊人判处了残酷的死刑，

不知她还要给自己增加多少痛苦！

41

那个邪恶的老太婆

虐待被囚禁的圣骑士，

并准备用新的酷刑

和从未用过的方式将他处死，

仁慈的上帝将这个消息

传到高贵的利奥王子耳朵里；

他下定决心营救鲁杰罗，

不忍心看到这位英雄陨落。

42

利奥王子敬佩鲁杰罗

（但他不知鲁杰罗是谁），

他被鲁杰罗独一无二的勇猛打动，

认为鲁杰罗有超凡的武艺。

他反复思考筹划，

最终找出营救他的方式，

不给他残忍的姑姑

留下被冒犯或抱怨的口实。

43

他秘密地找来牢头，

告诉他想要在那个

被判处极刑的骑士

死之前去监狱里瞧一瞧。

夜幕降临后，

利奥带着一个胆大、强壮，

擅长打架的心腹来到监牢；

让那个牢头看门，

不能告诉任何人来者是利奥。

44

牢头没带任何跟班儿，

偷偷带着利奥和他的心腹来到那座关押

死刑犯的高塔里。

两个人掏出一根绳子，

套住那个背对他们

开门的牢头的脖子，

立刻让他的生命终止。

45

他们打开专门用绳子吊着的地牢门，

利奥走下去，

手里举着点燃的火把，

见鲁杰罗被独自拘禁在此地，

躺在一个木架上，全身捆住，

身下不足一手掌处就是水。

倘若没人营救，一个月内，

或更短的时间，

这里将是他的行刑地。

46

利奥怜惜地抱住鲁杰罗，说：

“骑士，你的勇猛让我甘愿

为你奉献，并牢不可分地

永远与你相连；

我愿把你的利益放在我的利益之前，

你的健康比我的健康更关键，

在你的友谊面前，对父亲和世上

所有亲人的爱都要往后站。

47

我是利奥，康斯坦丁之子，

我来是为了救你出去，

正如你看到的，我亲自前来，

倘若这件事被父亲发现，

恐怕我会被放逐，

或者他看我时永远额头紧蹙；

毕竟你在贝尔格莱德打败杀死了那多么人，

他对你心怀怨怒。”

48

利奥又说了其他的话，

把鲁杰罗从死亡边缘唤回；

并为他解开手铐脚镣。

鲁杰罗说：“我对你无尽感激；

我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

我的意思是，你再想要时，

我立刻就可以还给你，

时刻愿为你肝脑涂地。”

49

鲁杰罗被带出了那个阴暗之地，

看守他的人却死在了那里；

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利奥把鲁杰罗带回家里，

说服他这里安全，

先悄无声息地住上五六日；

同时为他找回被翁加多夺走的

武器、铠甲和那匹良驹。

50

天亮牢门打开后，人们发现，

鲁杰罗逃跑了，看守被人勒死。

把他救走的人会是谁，

众人都在谈论此事，然而，

没有一种猜想接近事实。

所有人都被怀疑到，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利奥；

许多人认为利奥有伤害他的动机，

不可能把他救出监牢。

51

对于利奥的友善，鲁杰罗

十分困惑，且充满惊奇，

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他千里迢迢

来到此地原本是想将他置于死地，

将第一个想法和第二个想法进行对比，

这个和那个，那个和这个之间毫无相似之处，

第一个里面全是仇恨、愤怒和恶意；

第二个里面则充满了同情和爱意。

52

许多个日夜，他思来想去，

其余的都不在意渴望，

他对利奥感恩戴德，

并用同等或更大的善意报偿。

立即决定用一生的时间，

无论长短，为他效力，

认为即使死上一千次，

也还不清欠利奥的恩义。

53

这时，法国国王发布

公告的消息传到这里，

想向布拉达曼特求婚的人，

必须用剑和矛跟她比武。

利奥不太喜欢这个消息，

只见他面如土灰；

他知道以自己的水平

无法在武艺上与她一较高低。

54

他暗忖，要靠计谋

弥补武艺上的不足，

让这个尚不知名姓的武士

代他去求婚，佩戴他的徽记；

以他的勇气和身手一定能

对抗任何一个法兰克人：

他相信，如果鲁杰罗出战，

肯定能打败并赢得布拉达曼特。

55

但他有两件事要做：

一是向骑士透露这个消息，

并让他接受这个任务；

另一方面，战场上他的表现

不能让任何人产生怀疑。

利奥叫来鲁杰罗，向他讲述情形，

然后用有效的语言恳乞，

让他假冒利奥的名字出战，

佩戴不属于他的徽记。

56

这个希腊人能言善辩，

但除却为人聪明机灵，

鲁杰罗永远也无法

摆脱他救命的恩情。

无论任务多么艰巨，

几乎不可能完成，

哪怕心里一万个不高兴，

也要面带笑容回答，

愿意为他奔走效力。

57

刚一说出此言，

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感觉受了伤，

日日夜夜为之烦恼，

始终困扰折磨他的心房，

尽管死期就在眼前，

但他绝不言悔；

在不服从利奥之前；

他愿意死上一千回。

58

他必死无疑，放弃未婚妻

意味着放弃生命，

无论悲伤和痛苦击碎他的心；

或者他的心不会被悲伤和痛苦击碎，

他都会亲手撕裂缠绕灵魂的躯壳，

把灵魂从里面扯出。

世间的一切都比眼睁睁

看着她不属于自己容易。

59

他决定去死，

但不知怎么个死法，

想过假装打不过她，

将无保护的侧腹袒露给她；

没有比死在她手里

更幸福的死法。

但转念一想，

倘若把她拱手让给利奥，

还是没有把利奥的恩情报答。

60

他答应利奥只跟

布拉达曼特比武一次，

不是假装做做样子；

这样利奥在与他的合作中得不到什么好处。

身为君子，一言既出，

虽然胸中各种思绪向他侵袭，

将他追赶，他还是向力劝他

不要背信弃义的想法屈服。

61

征得父亲康斯坦丁的许可，

利奥准备好武器和马匹，

挑选了几个合适的人

踏上了旅途；

鲁杰罗随行，武器和

弗伦蒂诺已经在他手里，

他们朝着法国的方向走了

一天又一天，最后来到巴黎。

62

利奥不想进城，

于是安营在城外；

当天便派使者告知

法国国王他已到来。

他敬重国王；多次

礼貌地拜访送礼。

利奥向他说明来意，

并恳求他尽快准备决斗事宜。

63

少女不愿嫁给比武场上

技不如她的武士；

她既然来了，

要么成为勇士的妻子，

要么挑战者死在她手里。

查理曼满足他的要求，

让她第二天上场较量。

一夜之间，高墙之下，

突然出现了比武场。

64

指定比武日之前的那个晚上，

鲁杰罗过得就像

一个囚犯知道第二天

一早就要上刑场。

为了避免被认出，

他决定全副武装；

没带自己的骏马和长枪，

除了宝剑，不带任何武器在身上。

65

他没有带枪，并非因为惧怕

那杆金枪，它曾属于阿加利亚，

后属于阿斯图尔夫，

经常将人挑翻马下，

无人知道这杆枪威力无法阻挡，

闪耀着巫术的光芒，

除了锻造它并将它

送给儿子的那个国王。

66

但使用这杆枪的阿斯图尔夫和那个女人都不相信巫术，

而是自身的实力让他们

在比武中出类拔萃，

无论什么枪落在他们手里，

都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鲁杰罗不想马上比武只是

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弗伦蒂诺。

67

倘若被布拉达曼特看到，

很容易就会被她认出；

他骑过这匹马，

还把它交给她在蒙塔尔巴诺照顾。

鲁杰罗只想着

千万别被她认出，

不希望弗伦蒂诺或任何东西将他的身份暴露。

68

他想用另一支剑；

他很清楚在巴里萨达面前，

任何胸甲都像面条一般柔软；

任何兵器都无法阻止它的威力，

即便对方使的是铁锤，

也会卷边，变得不那么勇武。

鲁杰罗就这样在地平线上

出现第一道曙光时进入比武场地。

69

为了看起来像利奥，

他穿上利奥之前穿的外套；

手里拿着那面绘有

双头金鹰的红色盾牌。

他很容易乔装成利奥，

二人同样高大强健。

一个人出现在比武场，

另一个不让任何人看见。

70

少女的意愿与

他的截然迥异；

鲁杰罗为了不砍到或刺到她，

故意将剑刃砸钝，

她却渴望刺透铁甲，

把剑磨得更锋利，

一直戳进对方的肉里，

更希望剑剑如风，

直刺入对方的心。

71

赛马在起跑线上

急切地等待出发的指令，

蹄子不停地倒来倒去，

鼓起鼻孔，耳朵竖起；

勇敢的女人不相信

与她比武的是鲁杰罗，

等待号角声响起，

无法平静，

仿佛血管里着了火。

72

仿佛隆隆的雷声响过，

立刻刮起一阵狂风，

海上掀起巨浪，

瞬间将深色的尘土从地面卷到天上；

野兽和畜群也被风吹上了天；

在空中化作冰雹和雨点；

少女听到开战的号令，

向鲁杰罗进攻，手握宝剑。

73

不向朔风屈服的古老的栎树，

地基坚固的高塔厚厚的墙壁，

日日夜夜被四周的怒海

冲刷的坚硬的礁石，

也没有火神交给特洛伊人赫克托尔的鲁杰罗身上的这副铠甲坚固，

尽管对方满怀仇恨和愤怒

击打他的侧腹、前胸或头部。

74

少女时而劈砍，时而戳刺；

每每将剑尖瞄准

铠甲的接缝处，

以此来发泄缓解愤怒。

时而这边，时而那边尝试；

时而转到这里，时而转到那里；

令她苦恼痛苦的是，

她的计划一个也没有落实。

75

正如围困一座坚固的城池，

厚重的城墙和坚实的城堡，

不停发动攻击，时而冲击高塔，

或填满护城河，时而企图将城门撞倒；

徒劳地让手下人送死，

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城的办法：

无论她出手多么凶狠，

就是无法打开他的铠甲和锁子甲。

76

有时在盾牌上，

有时在精致的头盔上，

有时在胸甲上迸出火星，

她千万次正手或反手将武器

砍向他的手臂、胸部和头颈，

频率大过冰雹从天上

落到农舍的屋顶。

鲁杰罗敏捷地自卫，从不让自己

受到伤害，时刻保持警醒。

77

或停步，或旋转，或后退，

时常手脚并用，协调统一。

时而举起盾牌，

时而举剑挥向敌手挥舞之处。

要么不击打她，即使击打她，

也对准他认为对她伤害最小的部位。

女人渴望在太阳西沉前，

结束这场战斗。

78

她想起了那则布告，意识到倘若

不尽快打败对手她将处境危急；

如果一天之内她没抓住

或杀死求婚者，她必须认输。

当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失去希望之时，

日神已经来到赫拉克勒斯之柱附近，

准备将头埋进海水里。

79

希望越少，火气越大，

布拉达曼特出手也越发迅捷；

她多想刺破那身铠甲，

但一整天下来也没戳裂，

就像一个人辛苦劳作，进度很慢，

活儿没干完就看到夜晚来临，

她徒劳地加快速度，卖力，疲惫，

直到力气和白昼一同耗尽。

80

哦，可怜的姑娘，如果你知道

你渴望置于死地的人是谁，

如果你知道他就是鲁杰罗，

你的生命跟他的连在一起；

你恐怕宁可杀死自己也不愿杀死他；

我知道你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当你得知他是鲁杰罗时，

我知道，你会痛悔那些凶狠的招式。

81

查理曼和身边的许多随从都认为他不是鲁杰罗，

而是希腊王子，见他在与布拉达曼特

比武对抗时超凡的武艺，

身手敏捷，既保护了自己，

又没伤到她；他们改变了主意，齐声说：

“二人武艺不相上下，他们绝对配得上彼此。”

82

当日神完全隐身海里，

查理曼将比武的二人分离，

决定布拉达曼特必须嫁给利奥，

不能借故推辞。

鲁杰罗没在此地休息，

盔甲也没脱直接跳上

一匹劣马急忙返回营地，

利奥正在那里盼望他的消息。

83

利奥伸出双臂，多次亲切地

将这位骑士抱在怀间；

然后摘下他的头盔，

深情亲吻他的左右脸。

他说：“在我面前，你可以随心所欲；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和属于我的一切，

悉听吩咐和处置。

84

我真的不知如何

将你的恩情报偿；

即使把我的王冠摘下来，

戴在你的头上。”

鲁杰罗内心痛苦至极，

对生命深感憎恶和失望，

他几乎没有回答，

将属于利奥的还给他，

拿回自己的独角兽徽章。

85

他疲倦且无精打采，

想尽快辞别希腊王子；午夜，

他再次披挂整齐，

返回自己的住地；

他装上马鞍，没有告辞，

任何人都没听到他的动静，

上马出发，朝着弗伦蒂诺

最喜欢的那条小径。

86

弗伦蒂诺一会儿走直路，

一会儿拐弯，

时而穿过密林，

时而越过原野，

驮着他无时无刻不在

悲叹的主人走了一整夜。

呼唤死神，只有在她身上才能找到安慰，

只有她能终结顽固的痛苦。

除了死神，没有谁能

结束无法忍受的苦楚。

87

他叹道：“我该怨谁，唉！痛苦，

就这样瞬间将我全部快乐的根源夺去？

唉，倘若我不想承受这种伤害，

不用复仇，我又该将矛头对准谁？

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伤害我，

让我陷入如此困窘的境地。

因此，我要报复的人是我自己，

我犯下了种种罪戾。

88

如果我只伤害了自己，

也许我可以宽恕自己，

尽管这样也很难做到；

虽然这么说，但我不会实施，

既然布拉达曼特和我受到了同等伤害，

我怎能宽恕自己？即使我能原谅自己，

她也应当找我复仇雪耻。

89

因此，为了让她复仇，

我只能，也只想一死了之；

除了死，不知还有什么

能让我解脱痛苦。

但我为什么不在

伤害她之前死去。

哦，倘若我在被残忍的西奥多拉囚禁时

死去该有多么幸福！

90

倘若她在让我遭受各种她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折磨后将我杀死，

至少我还能希望布拉达曼特

对我的死心生怜惜。

但当她得知我爱利奥

胜过爱她，自愿离去，

将她拱手让给别人时；

她有理由恨我，

无论我是活是死。”

91

说了这样和那样的话，

叹息伴随着啜泣，

太阳再次升起时，

他置身幽暗的密林，

荒无人烟之地；

绝望的他想死，

而且想悄悄地死，

这个地方似乎很隐蔽，

是个适合了断之地。

92

进入茂密的森林，

看到愈发粗大纠缠成荫的树枝；

但首先他解下全部马具，

让弗伦蒂诺自由地远离。

“哦，我的弗伦蒂诺（他说），

若是由我来给予你应得的奖励，

那只飞到天上置身群星中的

骏马珀伽索斯没什么值得你羡妒。[6]

93

我知道，库拉洛斯和阿里翁没你好，[7]

不配获得更多的赞许；

还有希腊人提到或者从拉丁人

那里听说的任何良驹。

即便他们在其他方面可以与你匹敌，

但我知道在这一点上他们也无法欣喜。

谁也无法吹嘘拥有过

你的优点和荣誉；

94

世间存在过的最高贵、

最勇敢和最美丽的女子

喜欢过你，喂养过你，

亲手为你安上马鞍和嚼子。

我的女人也曾把你视如宝贝：

啊，那个女人再也不是我的了，

我已经把她赠给了别人，

我为何还要说她是我的女人？

哎呀！我还在犹豫什么？

为什么不立刻将宝剑对准自己的心窝？

95

如果说鲁杰罗在这儿痛苦受罪，

鸟兽观之无不动容

（除了它们，谁也听不到他的哭喊，看不到泪水如雨般淋湿他的前胸），

千万不要认为身处巴黎的

布拉达曼特会更满足开心，

她没有借口为自己的拖延辩解，

也不能拒绝利奥的求婚。

96

如果要嫁的夫君不是她的鲁杰罗，

在成为任何人的妻子之前

她会尽一切努力背弃诺言；

对抗查理曼和他的朝臣、朋友和亲眷：

倘若不成功，最终只有一死，

或用毒药，或用剑；

生活中没有鲁杰罗，

与其难过，倒不如下黄泉。

97

她说：“啊，我的鲁杰罗，你去哪儿了？

是不是在遥远的地方，

没有听说查理曼发布的公告，

而除了你，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你获知这个消息，我知道，

谁也不会比你出现得更早。

可怜的我！我又该怎么想呢，

除了往最坏的方面想？

98

鲁杰罗，全世界都知道，

怎么可能唯独你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却没有飞速赶到，

怎么可能不是死了或囚禁于监牢？

了解真相的人知道康斯坦丁的

儿子为你布下了圈套；

这个叛徒封锁了你的去路，

免得你在他前面赶到。

99

查理曼允诺我，绝不把

我嫁给武艺不如我之人，

我曾深信只有你才是那个需要我拿起武器与之对抗的人。

除了你，我不欣赏任何人，

但上帝惩罚了我的无所顾忌；

而那个一辈子没立下任何

战功的人却要这样娶我为妻。

100

事已至此，我没能

杀了他或将他擒住；

我认为这样不行；

绝不会接受查理曼的决定。

倘若把说出口的话收回，

我会被当作善变之人；

但被谴责为善变的女人，

我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个。

101

忠实于情人足矣，稳固如任何礁石，

远远超越任何女子，

无论古时，还是今世。

说我善变就让他们说去吧，

我不在乎，善变对我有益，

哪怕说我比树叶还要轻浮，

我也不会被迫接受这门婚事。”

102

这样和那样的话时常

被叹息和眼泪打断，

她继续说了一整晚，

直到靠近不幸的那一天。

随后当夜神重又将暗影

投入辛梅利亚的洞穴里，[8]

永远希望让她成为鲁杰罗

妻子的上天给予了帮助。

103

尚武高傲的少女玛菲萨

出现在查理曼大帝面前，

说对她的哥哥鲁杰罗大大的不公，

她实在看不下眼，

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就夺走了他的未婚妻，

她会用手中的武器

证明布拉达曼特是鲁杰罗的未婚妻。

104

玛菲萨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

如果布拉达曼特有胆量否认

她曾当着玛菲萨的面，

发下嫁给鲁杰罗的誓言；

他们举办了通常的仪式，

两个人已经结成姻缘，

再也不是自由身，

不能抛弃对方，另结新欢。

105

无论玛菲萨的话是真是假，

我相信她这样说的意图

不在说实话，而是无论曲直，

一定要妨碍利奥的计划，

让布拉达曼特主动

回到鲁杰罗身边，

拒绝接受利奥，

她认为这是最诚实、最有效的办法。

106

听罢此言，查理曼心烦意乱，

立刻命人叫来布拉达曼特；

当着阿莫内的面，

证明玛菲萨所言的虚实。

布拉达曼特困惑地低着头，

既不否认，也不同意，

大家很容易就明白，

玛菲萨说的是事实。

107

里纳尔多很开心，

奥兰多听了也很开心，

这可以成为利奥以为缔结的婚姻

无法继续下去的原因；

即使顽固的阿莫内不愿意，

鲁杰罗照样拥有美丽的布拉达曼特；

无须争吵，也不必诉诸武力就能把她

从父亲身边带走，交给她真正的郎君。

108

如果他们真的发下这种誓言，

这件事已然确定，不会化成泡影，

他们的誓言将得以实现，

用最诚实的方式，不需要新的战争。

阿莫内说：“这是，这是针对我

谋划的一场骗局，你们打错了主意；

即使你们虚构的故事属实，

也无法取得我的同意。

109

假设（我不同意，也不相信）

真如你们所说，

她愚蠢地向鲁杰罗宣誓，

鲁杰罗也对她做出承诺；

到底发生在何时何地？

我需要更明确更直白清晰的表述。

我知道要么没有这回事，

要么当时鲁杰罗还没有受洗。

110

但如果发生在鲁杰罗成为基督徒之前，

我不会考虑让他做我的女婿；

她是虔诚的基督徒，他是异教徒，

我不认为这段婚姻有效。

且徒劳地将利奥

置身决斗的险境；

我们的帝王大概也不希望

因此背上言而无信的骂名。

111

你们现在说的这番话应该在

我们向利奥承诺之前告知，

在布拉达曼特的恳求下，

查理曼的公告将利奥引至此地。

”阿莫内为了破坏两个恋人的婚事，

专门与奥兰多和里纳尔多作对，

查理曼国王侧耳倾听，

不想对任何一方加以袒护。

112

如南风或北风吹起时，

乔木林中树叶的低语；

或者风神向海神发脾气时，

掀起巨浪将海岸拍击。

这个消息散播蔓延，

迅速传遍整个法兰西，

人们都在传说此事，

各个角落不再谈论其他事。

113

有人支持鲁杰罗，

有人支持利奥，

但大部分人站在鲁杰罗一边，

支持鲁杰罗和支持阿莫内的人数比例大于十比一。

查理曼大帝谁也不偏袒；

而是将此事交予司法裁断，

并委托他的议会来处理。

玛菲萨来了，推迟了婚期，

提出了新的建议。

114

她说：“只要我哥哥还活着，

她就不能嫁给任何人为妻；

如果利奥想要她，就让他用

勇气和武力将他的性命夺去，

杀死对方之人在满足心愿方面就再也无人与之竞争敌对。”

查理曼立刻派人将此事

以及其余的事告知希腊王子。

115

只要独角兽骑士在身边，

利奥就感觉安全，

鲁杰罗战无不胜，

任何任务似乎都不难；

他不知强烈的痛苦已带着

鲁杰罗进入僻远幽暗的树林，

以为他在一两英里外散步，

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做出了最坏的决定。

116

不过，利奥很快便后悔了，

意识到对那位骑士抱有太高期许，

他当天没有出现，接下来的两天

也没有出现，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他，不该答应与鲁杰罗决斗，

他显然不是鲁杰罗的对手。

为了避免损失和耻辱，

他派人去找独角兽战士。

117

派人去城镇、乡村和城堡，

近处和远方，为了把他找到；

这样还不满足，

他亲自上马去找。

然而，除了梅丽莎，

他和查理曼的朝臣们

都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

接下来的故事我留到下一篇继续。

注解

[1] 波利克拉底，希腊爱琴海中的一座小岛萨摩斯岛的暴君，非常幸运、富有，后来被波斯总督钉死在十字架上。克利萨斯，吕底亚王国的末代国王，以富有著称，后来被居鲁士打败并罢黜；狄奥尼修斯二世，锡拉库萨暴君，他也以财富和权力闻名，后来被驱逐。

[2] 塞尔维乌斯，女奴隶之子，后来成为罗马国王；马里乌斯从一名普通的士兵最后成为执政官。文提狄斯也是出身卑微最后成为执政官。路易国王，路易十二，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1498-1515年在位，他属于该王朝的奥尔良支系，即位前的封号是奥尔良公爵。

[3] 路易十二的女儿嫁给了阿方索大公的儿子埃斯特家族的埃尔科莱二世。

[4] 科维努斯（Mattia Corvino,1443-1490），1458-1490年为匈牙利国王，他的妻子是依波利多的姨妈阿拉贡的贝阿特丽丝（Beatrice d'Aragona）。

[5] 诺维格勒是克罗地亚的城镇，位于该国西部伊斯特拉半岛西岸。

[6] 珀伽索斯，是一只长有双翼的马，通常为白色。他是美杜莎与海神波塞冬所生，角色是马神。他的母亲美杜莎被割下头颅时，他和兄弟巨人克律萨俄耳一起出生。他被希腊英雄柏勒洛丰驯服，他允许柏勒洛丰骑着他和怪兽喀迈拉战斗，但当柏勒洛丰试着骑他前往奥林巴斯山时，它让柏勒洛丰从他马背上摔下来。宙斯将他变成飞马座，放置在天空中。

[7] 库拉洛斯，希腊神话中半人马族。阿里翁，希腊神话中一匹有神的血统的马；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和阿尔戈国王阿德剌斯托斯都曾骑过它，后者更是仰赖它的速度才得以活命。

[8] 辛梅利亚人是神话中的一个民族，住在多雾的亚速海附近。

第四十六篇

1

如果航海图标记正确，

不远处便是港湾；

希望陪伴我远渡重洋之人

上岸后能够还愿；

在海上时，我面色苍白，

担心船无法完整地返航，

害怕永远迷失于海面。

但我似乎看到了，

不，我确实看到了，

看到了陆地，看到了可以靠的岸。

2

我感到欢乐的喧嚣颤动空气，

回荡在海浪间，

我听到钟鸣和喇叭声

盖过百姓的呼喊。

现在我开始辨认挤满

港口的这些人是谁。

所有人似乎都很开心，

我长途跋涉来到此地。

3

哦，我看到美丽智慧的女子，

哦，她们和骑士将岸边装饰！

哦，我的朋友们欢喜我的归来，

我对他们不胜感激；

我看到贝阿特丽丝、吉尼芙拉[1]和其他科雷焦家族的人在码头的最远端，

深受日神和缪斯女神喜爱的

维罗尼卡·甘巴拉也来了。[2]

4

我看到了另一个吉尼芙拉，[3]出自同样的血脉，和茱莉亚在一起；[4]

我看到伊波利塔·斯福扎，[5]还有从小饮用诗泉的多密提拉，[6]

我看到你，艾米利亚，你，玛格丽塔，[7]

安吉拉·波吉亚、格拉裘萨，[8]和埃斯特的理查达在一起的有美丽的[9]比安卡、戴安娜和其他姐妹。[10]

5

看啊，美丽的、最明智的、最诚实的

芭芭拉·图尔奇，劳拉和她在一起。[11]

从东方到西方，太阳底下，

看不到比她们更善良的一对。

埃斯特的吉尼芙拉的美德为马拉泰斯塔[12]家族的宫殿镶嵌珠宝，

镀上一层金，

任何帝王的宫殿都没有

如此光荣可敬的边饰。

6

如果当年她在里米尼，

征服高卢的高傲的恺撒

心存怀疑，是否应该渡过

卢比孔河对抗罗马；[13]

我相信每一面旗帜都会收起，

卸下大量战利品，

遵照她的意愿制定合约和法律，

自由或许永远不会受到压抑。

7

我的主君伯索罗的妻子、[14]母亲、姐妹和堂表姐妹们，

以及托雷利、本蒂沃利奥、

维斯康蒂和帕拉维契诺家族的女人们；

她们夺去了从古至今

世界上曾属于所有

希腊、拉丁或外族妇女

关于优雅和美貌的盛名。

8

茱莉亚·贡萨加，无论她的[15]明眸望向何方，脚步转向哪边，

人们欣赏她的绝世美艳，

仿佛看到仙女下凡。

她的嫂子也在，信念坚定不移，[16]愤怒的命运女神

曾长期与她对抗。

你看，还有阿拉贡的安娜，

瓦斯托之光；[17]

9

安娜，美丽、文雅、仁慈、睿智，

仿佛贞洁、信仰和友爱的神殿。

她的妹妹也在，美貌照亮所去之地，[18]

在她面前，所有美女都失去光环。

你看，维多利亚·科隆纳用令人钦佩的方式[19]将夫君救出幽暗的冥河边，

战胜命运女神和死神，用诗歌赞颂

他的英勇，让他在苍穹星光闪闪。

10

我尊敬的费拉拉的贵妇们在此，

还有乌比诺宫廷的贵妇；

我认出了曼图瓦的贵妇们，

还有伦巴第和托斯卡纳的美女。

她们中间还有那位令她们尊崇的骑士，

倘若我没看错，如果她们美丽的

脸庞没有令我目不暇接，

那就是阿雷佐诗人贝纳尔多·阿科迪。[20]

11

我看到他的侄子本尼迪克特也在那边，[21]

戴着紫红色的帽子，披着紫红色的长袍，

曼图瓦的红衣主教和坎姆佩基主教[22]身披宗教法庭的辉煌和荣耀。

我注意到每个人（要么就是我胡言乱语）都喜形于色，

手舞足蹈，

欢迎我归来，对我来说，

他们的恩情实难回报。

12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拉坦齐奥、克劳迪奥·托勒密，[23]保罗·保萨、特里西诺

和帕尔马人拉迪诺·乔维纳莱和三个卡毗卢波，

萨西、莫尔扎和蒙塔尼亚纳的弗洛里亚诺；

以及噶米洛，他那本有关雄辩的书

为我们指出了通向诗泉的平坦捷路；

我似乎还看到了桑格、贝尔尼，

还有马可·安东尼奥·弗拉米尼奥。

13

看啊，还有我的君主亚历山大·法尔奈斯，[24]啊，他还带来了一群饱学之士！

菲德拉、波齐奥、博洛尼亚人菲利普，[25]沃尔泰拉人、马达雷尼，[26]

布罗西奥、皮埃里奥、克雷莫纳人维达[27]还有文如泉涌、口若悬河的

拉斯卡里斯、穆素罗、纳瓦杰罗、[28]安德烈·马罗内和塞韦罗。

14

在文人的队列里我还看到两个亚历山大，[29]

一个姓奥罗罗吉，另一个姓瓜里诺。

还有阿尔维达的马里奥，[30]痛斥王公们的彼得罗·阿雷蒂诺。[31]

我看到两个吉罗拉莫，一个姓维力塔，[32]

另一个姓奇塔蒂尼。

我看到马伊纳尔迪、里欧尼切诺、[33]潘尼扎多、切里奥和迪奥克雷诺。[34]

15

贝尔纳多·卡佩罗在那边，

我还看见[35]彼得罗·本博，

让我们纯洁甜蜜的语言[36]摆脱粗俗暗淡，

并给我们举例说明。

跟在他身后的是加斯帕莱·欧比奇，[37]

欣赏并注视纸上的泼墨。

我看到弗拉卡斯多罗、贝瓦扎诺，[38]特里丰·加布里埃莱，更远处是塔索。[39]

16

我看到尼科洛·蒂埃伯里，

和他在一起的[40]尼科洛·阿玛尼奥将我定睛注视；

安东尼奥·弗雷格索看到我[41]来到岸边露出喜悦和惊奇。

我的瓦莱里奥不与妇女们为伍；[42]

也许他告诉和他在一起的巴利尼亚诺[43]女人们总是冒犯他，

所以，他永远不会对她们燃起爱火。

17

我看到崇高超凡的天才，

比科和皮奥被血缘和爱联系在一起。[44]

那个和他们一起来的广受赞誉，

位于最可敬的人之列，但我无缘结识；

但一些真实的迹象表明

他是我非常渴望见到的那个人，

雅各布·桑纳扎罗强迫缪斯女神[45]离开山区，住到海滩上去。

18

博学、忠诚、勤勉的

秘书比斯托菲洛以及[46]阿恰约利兄弟和安扎尔[47]

都为不必再为海上漂泊的我担心而欢喜我看到安尼巴莱·马拉古佐，

我的亲戚，和雷焦的诗人爱德华多在一起，

他给予我很大希望，

把故乡的美名从直布罗陀海峡传播到印度洋。

19

维克多·福斯托、唐克雷迪[48]还有其他一百人都很开怀。

我看到男男女女

似乎都很高兴我归来。

因此，既然顺风航行，

路途不远，我不会再耽搁；

我们回头说说梅丽莎，

她救了勇敢的鲁杰罗。

20

我曾经说过很多次，

这个梅丽莎非常渴望

布拉达曼特和鲁杰罗

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她关注二人的命运走向，

时常想听到他们的消息。

因此经常派鬼魂上路打探，

一个去了，另一个回。

21

被悲痛抓牢的鲁杰罗

躺在幽暗的树影里，

拒绝任何种类的食物，

下定决心要用

禁食的方式死去，

幸亏梅丽莎及时赶来相助；

她从家里出来，

路上碰到了希腊王子。

22

利奥一个接着一个派人

去周围所有的地方寻觅；

后来更是亲自出去

找那位独角兽骑士。

那天，智慧的女巫给一个鬼魂配上马鞍和嚼子，

把他化身为一匹烈马，找到康斯坦丁的儿子。

23

她说：“王子，如果您的灵魂

和您的外在、您的面庞一样高贵，

如果您内在的仁慈和善良

与您的仪表协调一致，

就请您给当今最优秀的骑士

一些安慰和一些帮助；

倘若不能立刻得到安慰和帮助，

不远就是他的死期。

24

他是世间所有腰佩宝剑、

怀抱盾牌的骑士中最优秀的骑士；

他是古往今来从未

有过的最英俊的绅士，

倘若没有人去安慰他，

为了一件善举，他将危在旦夕。

看在上帝的分上，王子，

请为他的逃生提供有益的建议。”

25

利奥立刻就想到

她所说的这个人

就是他亲自去附近的城镇

寻找，却遍寻不着的那个；

她说服他做这件善事，

立刻快马加鞭跟着她去寻觅。

没走多远，梅丽莎就把他

带到鲁杰罗奄奄一息之地。

26

他们发现他疲惫不堪，

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

没有人扶着便会倒地。

他全副武装躺在地上，

头戴头盔，腰挂宝剑；

头枕在绘有白色

独角兽的盾牌上面。

27

想到给布拉达曼特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他是多么的不知恩，多么的不忠实，

他不仅悲伤，内心备感煎熬，

还对自己充满愤怒，

咬自己的手，咬嘴唇，

满面泪水，痛哭流涕；

沉浸在痛苦的想象里，

利奥和梅丽莎走近也浑然不知。

28

鲁杰罗的悲伤没有尽头，

唉声叹气，泪流不尽，

利奥驻足倾听；

而后下马靠近。

他听明白了，令他痛苦的

缘由是爱情；

但不知是谁让他承受这般痛苦；

鲁杰罗没让他听到那个名字。

29

他一点点向前移步，

直到与他面对；

友爱地跟他打招呼，

一边弯下腰，抱住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鲁杰罗是否

愿意看到利奥突然出现；

担心被打扰，让他心烦，

担心反对他求死的意愿。

30

利奥说出他所知道的

最甜蜜、最温柔的话语，

充满深情地对他讲：“不要苦恼，

敞开心扉，说出你为何痛苦；

只要知道原因，世上没有

无法摆脱的苦恼和邪恶，

只要还活着，

就不该将希望放弃。

31

你想向我隐瞒情况令我很难过，

你知道我是你真正的朋友，

不是从恩情为你我永远打上

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天开始，

而是从我有理由将你永远

视作头号敌人的那天起；

我愿意用钱财、朋友，

乃至生命来帮助你。

32

不要回避向我吐露心事，让我来试试，

权力、奉承、巨大的财富，

手腕和诡计能否帮你摆脱痛苦，

到那时，如果我的努力依旧无益，

你再去选择死也不迟，

但我不希望在没有尝试一切

努力之前先看到你寻死。”

33

他继续用有效的言语恳求，

那么通人情，那么善良，

鲁杰罗不可能不屈服；

他不是冰冷的铁石心肠，

他意识到，如果拒绝利奥，

未免太不近人情、太无礼，

他回答了，但在此之前，

话有两三次来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34

终于，他说：“王子，当你知道

我是谁（我现在就告诉你）时，

你一定比我更不快乐，

或许更希望我死。

你知道我就是你恨的那个人，

我是曾经恨过你的鲁杰罗；

我离开宫廷数日，

本打算将你置于死地。

35

免得亲眼看到你夺走

布拉达曼特，我听说

阿莫内偏向你那边。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

你的善良改变了我的主意；

我不但决定不再恨你，

甚至愿意永远为你效力。

36

你不知道我是鲁杰罗，

求我帮你赢得布拉达曼特；

这好比掏我的心，

剥夺我的灵魂。

我让你看到了，

我放弃了自己的心愿，

而选择满足你的心愿，

布拉达曼特是你的了；

平静地拥有她吧，

我将你的利益摆在我的利益之前。

37

你很开心，

但我失去她的同时也相当于失去了自己；

我宁可活着没有灵魂，

也不能没有心爱的女子。

此外，只要我还活着，

她就不能成为你的合法妻子，

我们俩已经缔结婚约，

她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丈夫。”

38

得知对方真是鲁杰罗后，

利奥王子十分诧异，

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一动不动，犹如木雕泥塑，

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更像

一尊教堂里用来发誓的雕塑。

利奥认为这样的义士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39

利奥知道他是鲁杰罗后，

对他的喜爱非但没有减少，

反倒增多，他的痛苦

并不比鲁杰罗所要承受的少。

出于这个原因，

加之身为希腊皇帝的儿子，

他可以在其余方面认输，

但绝不允许道义的美名让鲁杰罗专属。

40

他说：“鲁杰罗，那天你用

高强的武艺击败我们的军队，

即使我当时像现在这样，

知道你是鲁杰罗，

即使对你心怀恨意，

你的英勇依然令我折服，

以至于将仇恨从胸口赶出，

被我对你的爱意代替。

41

在我知道你是鲁杰罗前，

我也曾对鲁杰罗这个名字有憎恨之想，

我不否认，但千万不要认为

我对你的憎恨继续增长。

即使当初把你从囚牢里救出时，

像现在这样知道真相；

我的做法也和现在一样，

一切从你的利益角度考量。

42

当时不像现在这么感激，

我都那么死心塌地；

现在就更该、也更会这么做，

不然我会被认作不仁不义；

你拒绝对布拉达曼特的渴望，

为了我，宁可将一切放弃。

我会把这个礼物还给你，

把礼物还给你比自己收下礼物更令我欢喜。

43

你比我更配拥有她，

尽管我欣赏她的许多优点，

但假如别人拥有了她，

我不会像你这样，

想要亲手剪断生命之线。

我绝对不希望你用死

给我让路来向她求婚，

你们的婚约因此解除，

她随之成为我的合法妻子。

44

听到如此优秀的骑士

因为我的缘故痛不欲生。

我不仅愿意放弃她，

也愿意放弃世间的一切，

乃至生命。

你的不信任令我很是伤心；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随意处置，

而你宁可痛苦地去死，

也不愿向我求助。”

45

利奥说了这些和那些话，

全部道来未免太多，

他一直对鲁杰罗可能

做出的回应加以反驳，

最后，鲁杰罗说：“我认输，

不死我很高兴。

你救了我两次命，

我何时才能报答完你的恩情？”

46

梅丽莎突然变出

许多美酒佳肴；

安慰鲁杰罗，如果不吃点东西，

他就会虚弱晕倒。

这时弗伦蒂诺听到附近的马嘶，

立刻朝这边奔了过来。

利奥命侍从把马牵过来，

装上马鞍后交给鲁杰罗；

47

鲁杰罗费了很大劲儿，

在利奥的搀扶下才上了坐骑；

而在短短几天前，

他乔装打扮还能

击溃整支军队，

此刻他浑身乏力。

他们出发了，来到一座修道院，

走的路程还不到半里。

48

他们留在那里休息了

一天半，外加一个整天，

好让这位独角兽骑士

把体力恢复到从前。

然后鲁杰罗和梅丽莎、利奥一起回到巴黎，

后来听说一个保加利亚信使昨晚来到此地。

49

保加利亚人推举鲁杰罗

为他们的国王，派特使

来这里找他，因为他们认为

他和法国的查理曼在一起，

他们希望向他宣誓效忠，

将国家的统治权交给他，并为他加冕。

保加利亚特使通过鲁杰罗的侍从

知道可能会在哪里把他找见。

50

特使说，鲁杰罗在贝尔格莱德的

战役中支持保加利亚，

战胜利奥和他的父皇，

希腊士兵逃的逃，亡的亡；

因此他们要拥立鲁杰罗为王，

排除了所有本国贵族继承王位的可能，

后来听说翁加多在诺文格莱德擒获鲁杰罗，

并把他交给了西奥多拉。

51

传来确切的消息，

看守的人被杀死，

他逃走了，牢门大开，

此后便杳无音信。

鲁杰罗没被任何人发现，

沿着一条隐蔽的路进入巴黎。

第二天早上，他在利奥的

陪伴下面见查理曼大帝。

52

拜见查理曼大帝时，

鲁杰罗佩戴红底双头金鸟徽记，

像他和利奥事先设计好的那样，

佩戴先前与布拉达曼特

比武时佩戴的徽记，

穿着那身千疮百孔的铠甲；

人们立刻认出他就是

与布拉达曼特比武的那名骑士。

53

与鲁杰罗同来的利奥手无寸铁，

身着华丽的皇室服装；

前后左右簇拥他的一大群人

值得尊敬和敬仰。

他向查理曼鞠躬行礼，

查理曼站起身来迎接；

利奥拉着鲁杰罗的手，

所有人都将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鲁杰罗身上，

他开口讲：

54

“这就是那位从日出

坚持到日落的勇士；

布拉达曼特既没有杀死他，擒住他，

也没有将他赶出比武场地，

宽宏大量的陛下，如果我没有理解错，

根据那份公告的规定，他赢得了比武，

获得了迎娶布拉达曼特的资格；

他来拜见您就是为了领取应得的奖励。

55

根据您发布的公告规定，

任何其他男子不得觊觎这桩婚事，

既然他武艺高强配得上她，

还能有谁比他更有资格？

如果最爱她的人才有资格娶她，

没有人能超过他或达到他的水平。

如果有谁提出异议，他现在全副武装，

随时准备捍卫自己的权利。”

56

查理曼和整个宫廷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很诧异；

原以为比武之人是利奥，

不是这位陌生的骑士。

与其他人一起来到这里

见利奥的玛菲萨

好不容易等利奥发言完毕，

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说话：

57

“鲁杰罗不在场，无法与

这位骑士争夺妻子的所属；

恐怕他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不反抗便失去未婚妻，

我是他的妹妹，如果有谁

自认为有权利拥有布拉达曼特，

或者比鲁杰罗有更高强的武艺，

我愿意和那位骑士比一比。”

58

玛菲萨气愤地说。

很多人怀疑她等不及

查理曼同意，

就会立刻开始。

利奥觉得没有必要再隐藏鲁杰罗的身份，

于是脱下他的头盔；

接着转向玛菲萨，说：

“他愿意给你满意的答复。”

59

白发苍苍的埃勾斯国王

经不住邪恶妻子的唆使，

端给儿子一杯毒酒，

到最后时刻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

如果晚一会儿认出那把剑，

儿子就会被毒死。

对那位骑士恨之入骨的玛菲萨

认出鲁杰罗时也是这种心情。

60

玛菲萨立刻跑过去，

紧紧地吊在哥哥的脖子上。

里纳尔多和奥兰多也跑来道喜，

这之前查理曼深情亲吻他的脸庞。

杜多内和奥利维尔也来贺喜，

索布里诺国王也亲个没完。

圣骑士和爵爷们全都

送上祝福，不知疲倦。

61

牙白口清的利奥

等大家道喜拥抱完了，

开始向查理曼描述，

在场的人都听他汇报。

他在贝尔格莱德战场

见识了鲁杰罗的善战英勇，

尽管希腊士兵伤亡惨重，

但受到的伤害不及对他的敬重。

62

鲁杰罗被擒后遭受了

西奥多拉的种种羞辱，

利奥不顾家人反对，

将鲁杰罗从牢狱里救出；

善良的鲁杰罗为了报答

利奥的厚爱和救助，

做出了古往今来无人

能够超越的仁义之举。

63

他继续详细地讲述

鲁杰罗为他做过什么；

后来他又如何因痛失

未婚妻而决定去死，

倘若不是救得及时，

恐怕他已经死去，

他如此表达深沉的情感，

在场之人无不眼含泪水。

64

接着他又恳求

顽固的阿莫内，

不仅说服他

改变了想法；

还亲自恳请

鲁杰罗原谅他，

接受他这个父亲和岳父；

答应把布拉达曼特嫁给他。

65

布拉达曼特性命堪忧，

独自躲在密室中哭泣，

不止一个人欢呼着

飞奔而来，向她报喜，

听到喜讯，原本因为

痛苦流到心脏的血液

突然汇集到一起，

差点让她乐极生悲。

66

她四肢瘫软，

没力气站立步行，

尽管她以孔武闻名，

有那么高尚的心灵。

那些被判处斩首、绞刑、

车裂或其他极刑的人，

被黑布蒙住眼睛听到赦免的消息时也不会比她更高兴。

67

蒙格拉纳和克莱蒙特家族也很欢欣，

两个家族再次联姻，

与此同时，加诺、安塞尔伯爵、

法尔孔基尼和基纳米家族则十分悲苦；

虚伪的喜悦的表象下

掩藏着阴暗和嫉妒；

随时窥伺复仇的时机，

就像狐狸在洞口等待野兔。

68

奥兰多和里纳尔多很多次

杀死过恶人中的很多个；

尽管查理曼的忠告平息了

相互的伤害与不乐；

皮纳贝罗和贝托拉吉之死

再次令他们气愤不已，

但他们掩盖了叛变的意图，

假装不知是谁将家人杀死。

69

正如我所说，

保加利亚使者来到查理曼的宫廷里，

希望找到那个被他们

拥立为王的独角兽勇士；

听说他就在此地，

召唤好运助他们达成心意；

谦卑地跪在他面前，

请求他回保加利亚去。

70

他的权杖和王冠

保存在哈德良堡，[49]请他回去保卫国家；

传闻康斯坦丁准备了

更多的人马要再次亲自对保加利亚进行征讨，

有了国王，他们

希望将希腊打倒。

71

鲁杰罗接受了王位，

对他们的请求没有提出异议，

并承诺三个月后前往保加利亚，

如果命运没有其他计划。

利奥王子听闻此事，

言之凿凿地对鲁杰罗说，

既然他要统治保加利亚，

他们和希腊会亲如一家。

72

他并不急于率领他的

保加利亚军队离开法兰西；

希腊人从保加利亚人手里夺下的每一座城池他都会说服父亲放弃。

鲁杰罗的勇武并没有打动

布拉达曼特野心勃勃的母亲，

而是听说他获得王位后

才欣然接受了这个女婿。

73

奢华的皇家婚礼的筹备工作

交给了最适合操办之人，

婚礼由查理曼亲自负责，

他不惜一切财力

要将布拉达曼特像亲生女儿一样风光地嫁出去。

新娘出身高贵，

且有卓越的功绩，

哪怕为此耗掉半壁江山，

查理曼也不觉得可惜。

74

他下令清空四周，

每个人可以安全来此；

并为愿意比武之人准备了

持续九天的比武场地。

在原野上将凉亭搭起，

用漂亮的花朵和交错的树枝，

再用黄金和丝绸装饰，

一团喜气，

全世界数这里最美丽。

75

巴黎从未来过

这么多外国人，

穷人、富人，

来自各个阶层，

有希腊人、拉丁人和野蛮人。

许多君王，以及世界各国

派来的使者，无穷无尽，

全都舒舒服服地聚在大小帐篷和凉亭里。

76

女巫梅丽莎在婚礼

前一夜为这对新人

装饰了非同一般的婚房，

这一天她已经久久盼望。

她早就预言并盼望

他们结合在一起：

预知他们的未来，知道他们

这一支将诞生多少优秀的后裔。

77

她将一张但求多子多福的婚床

摆在一顶宽敞的大帐中央，

这是无论战争年代，

还是和平时期，空前绝后，

举世无双的一张

最昂贵、最华丽、最快乐的四柱床；

她从色雷斯海边运来，

从康斯坦丁那里得来，

曾为了娱乐把它支在海滩上。

78

梅丽莎经过利奥准许，

为了让希腊人惊奇，

展示她的魔法和巫术，

为地狱之龙套上鞍辔，

随意驾驭它与上帝

敌对的魔鬼；

命令冥界的使者把帐篷

从君士坦丁堡运到巴黎。

79

中午时分，

她从希腊帝国的统治者康斯坦丁那里

将绳子、杆子和婚房内

所有的装饰物

从空中运到这里，

装饰鲁杰罗的住处。

等婚礼结束后

再奇迹般送回原地。

80

刺绣这座大帐篷的时间

大约可追溯至两千年前。

一个伊利昂城的公主[50]有能力把未来预言。

历时很久，夜夜不眠，

亲手绣上所有故事，一针又一线。

她名叫卡桑德拉，

将这个漂亮的[51]礼物送给她的哥哥赫克托尔。

81

她哥哥那一支本不能

孕育出更高贵的骑士

（尽管她知道，离根源很远的地方，在许多枝叶间有那根大树枝），

她亲手在黄金和各种丝绸

上面刺出美丽的图案，

赫克托尔活着时因她出色的女红对这顶帐篷分外珍视。

82

但后来他因遭人背叛而死，[52]希腊人从此欺凌特洛伊人；

虚假的西农打开城门后的情形[53]比史诗中描述的更可怖；

这座帐篷落入墨涅拉俄斯手里，[54]他带着这顶帐篷来到埃及；

留给普洛透斯国王，如他想[55]带走被那个暴君占有的妻子。

83

墨涅拉俄斯为了夺回海伦，

将那顶帐篷送给了普洛透斯；

之后落入托勒密手里，

后来由克莱奥帕特拉继承。

阿格里帕率军在攸克兴海战中从她手里[56]夺走了那顶帐篷和其他战利品，

之后属于屋大维和提比略，

直到康斯坦丁时期一直保存在罗马城。

84

只要斗转星移，美丽的意大利

都要因为康斯坦丁大帝痛心。

康斯坦丁厌烦台伯河后，

将这顶帐篷带到了拜占庭，[57]梅丽莎从另一个康斯坦丁那里得到它。[58]

黄金细绳，象牙柱子；

全部绣上美丽的图案，

阿佩利斯的画笔也难描绘。[59]

85

美惠三女神穿着欢喜的裙子在这里帮一位王后分娩，[60]

从黄金时代到黑铁时代，[61]从未有过如此漂亮的婴儿来到人间。

见证他出生的朱庇特赐予他威严，

墨丘利让他能言善辩，

维纳斯和玛尔斯将满捧的蜜酒仙馔、

苍穹的花瓣和天堂的香气向他飘散。

86

依波利多说襁褓上

写着一行小字。

到了更沉稳的年纪，

命运女神会牵着他的手，

美德为他引路。画面上有九个外国人，

长袍、长发，来到这里，

象征科维努斯请求把这个

幼童从他父亲身边带离。

87

恭谨地告别赫拉克勒斯

和他的母亲埃莉奥诺拉；

来到多瑙河边，那里的人

跑过来看他，把他当上帝崇拜有加。

看到匈牙利国王审慎精明，

欣赏他在不成熟、稚嫩的

年龄便有如此成熟的智识，

超过所有爵爷和贵族子弟。

88

在他还是懵懂的幼童时，

艾斯特根[62]主教辖区的牧杖就交到他的手上，[63]

这个孩子永远在姨夫身边，

无论在皇宫，还是营帐。

那位强大的国王率领军队

远征土耳其人或阿勒曼尼人，

依波利多跟随左右，心无旁骛地观察

他宽宏大量的姿态，领会他的英勇仁诲。

89

这里的人看到他如何将儿时的时光

奉献给统治艺术和博雅教育。

福斯科用古代典籍[64]照亮他蒙昧的感官意识。

他似乎在告诉他，“避开这个人，

追随那个人，如果你渴望不朽的荣誉”。

这样精妙地呈现

图中人物的功绩。

90

接着，红衣主教出现，但依然很年轻，[65]

坐在梵蒂冈的枢机主教元老院里，

口才出色，智力超群，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大家异口同声：“等他成年又将如何？

（他们惊讶地窃窃私语）。

哦，如果圣彼得的手触碰到他的长袍，

多么幸运的时代！多么神圣的世纪！”

91

这个杰出青年在其他

地方消遣娱乐；

时而在高山上对抗狗熊，

时而在深谷和沼泽中对抗野猪；

时而看到一只脚步快过风的西班牙小马，

或追逐山羊或年老经验丰富的母鹿，

追上后手起剑落，一下子将

它们从眉心一劈两半。

92

在别处人们又看见他置身

一群可敬的哲人和诗人中间。

这个人为他绘出行星的轨迹，

这个人画出地球，那个人画出苍天，

这个人唱悲伤的挽歌，

那个人吟诵快乐的诗篇，

这个人唱英雄赞歌，

那个人听优美的旋律。

他听音乐和各种各样的响声；

即使不动一步仍风姿绰然。

93

第一部分描绘了

这位高贵王子的童年。

除了那四个美德：

智慧、公正、谦逊和勇敢，

卡桑德拉还加上了第五个，

与前四个密切相关，

她所呈现和给予的美德

将他的全身照得光闪闪。

94

在帐篷的这一部分看到青年

和倒霉的伊苏布里公爵在一起，[66]

有时平和地并肩而坐议事，

有时全副武装展开蛇旗；

他们永远信仰坚定，

无论处境艰难或顺利，

跟着他逃亡，

他痛苦时给予安慰，

保护他，当他身处险地。

95

在另一部分看到他为

阿方索和费拉拉忧虑；

智慧地寻找并找到了证据，

然后把清楚的事实展现

给他公正无比的兄弟，

告诉他最亲密的家人图谋叛国，

因此他配得上祖国之父的名号，

就像给予罗马自由的西塞罗。[67]

96

另一部分又看到依波利多

帮助教廷，匆忙拿起武器，

他所率领的一小群人嘈乱无序

对抗的那支军队却整饬有序；

但还是救出了教皇，

达到了目的。

在大火未燃前熄灭，可以说，

他来了！他看见了！他征服了！

97

另一处看到在祖国岸边

抗击最强大的敌人，

威尼斯人从未派遣过的

土耳其人或希腊人。

他率兵将敌军击溃，

将所有俘虏和战利品送给兄弟；

自己什么也没留，

除了无法送人的荣誉。

98

贵妇和骑士们盯着

这些图画，不明就里；

因为没有人对他们解释

这都是将来发生的故事。

他们愉快地凝视着美丽精致的面庞，

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只有布拉达曼特和玛菲萨明白这些刺绣的含义；

了解整个故事的来历。

99

布拉达曼特知道缘由，

鲁杰罗不知，但他回想起

亚特兰大经常赞美

他的后人中的这个依波利多。

谁人能将查理曼大帝

对每个人的仁善详细陈述？

盛大的婚礼上有各种娱乐活动，

餐桌上无时无刻不摆满食物。

100

骑士们比试谁的武艺高强；

每天折断一千支长枪：

有人徒步，也有人骑马，

有的二对二，也有的分成两组。

鲁杰罗的武艺无人能敌，

常胜不败，日夜比武；

无论摔跤，还是跳舞，

每项活动的优异表现都令人赞许。

101

隆重的婚宴即将开始

那是婚宴的最后一天，[68]查理曼让鲁杰罗在他左手边，

布拉达曼特在他右手边，

田野上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

朝着宴席的方向飞驰向前，

他一袭黑衣，骏马也是黑色的，

伟岸的身躯，倨傲的容颜。

102

他是阿尔及尔国王，

在桥上被少女欺辱。

发誓不携带武器，

不佩剑，不上马，

直到一年一月零一天后

如隐士般藏身小屋。

那时的骑士常用这种方法惩罚自己犯下的此等错误。

103

虽然不在，仍知晓查理曼

和主公间发生的每件事，

倘若与己无关，为了不收回诺言，

他不会再拿起武器，

然而看到一年一个月

第二天就全部过去，

他带着新的武器、战马、宝剑和长矛出现在法国的宫廷里。

104

既没下马，也未躬身，

没有任何该有的礼仪，

只有对查理曼、圣骑士

和许多在场贵族的鄙夷。

大家纷纷错愕讶异，

此人怎会如此放肆无礼。

他们推开食物，

停止交谈，想听听这个骑士的话语。

105

站在查理曼和鲁杰罗面前，

对着他们傲慢地高声叫喊：

“我是萨尔扎国王罗多蒙特。

你，鲁杰罗，我向你挑战，

就在这里，日落之前。

我要证明你对国王的背叛，

你是个不忠的叛徒，

不配出现在骑士中间。

106

让你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吧，

因为你不能否认自己是基督徒，

不过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清楚，

你就来战场上与我比武。

倘若有人提出替你出战，

我也同样答应，绝不含糊，

一个不够，四个六个也行，

我说过的话对所有人算数。”

107

鲁杰罗听到此言，

霍地站起身反驳，

任何把鲁杰罗称作叛徒的人都是说谎者。

他为阿格拉曼特所做的一切没有人可以佯装正义斥责，

他在战场上拼杀，

对国王向来尽职尽责。

108

他可以将自己保护，

无须向任何人求助，

一个人足够，或许太多，

他希望用事实将他说服。

里纳尔多，奥兰多、

侯爵和他一黑一白两个儿子，

杜多内、玛菲萨迎上前去，

保护鲁杰罗，对付傲慢的异教徒。

109

他们对鲁杰罗说，你是新郎，

不该搅了自己的婚礼。

鲁杰罗回答：“你们放心，

对我来说这都是无谓的托词。”

他拿起从著名的鞑靼人手里抢来的宝剑，[69]一刀斩断所有的拖延。

奥兰多伯爵握着鲁杰罗的马鞭，

查理曼国王把宝剑挂在他腰间。

110

布拉达曼特和玛菲萨为他穿戴盔甲和所有装备后出征，

阿斯图尔夫为他牵马，

丹麦人的儿子为他坠蹬，[70]里纳尔多、纳莫和奥利维罗

让周围人闪开一条道路，

快速驱赶圈内的每个人，

若要观战也要排列有序。

111

贵妇和少女面色苍白，

如同鸽子一般胆小，

被闪电雷鸣中狂风的呼啸

从谷物成熟的稻场赶回窝巢。

浓黑的天空降下暴雨和冰雹，

田野被破坏得乱七八糟。

她们为鲁杰罗担心，

唯恐他无法将异教徒干掉。

112

所有平民和大部分贵族

骑士都抱着类似的悲观，

这个异教徒在巴黎的所作所为

还没有在他们的记忆中消散。

刀光火影毁坏的大部分城池

留在那里昭然若揭，

他肆虐过的痕迹还将存留多日，

除了巴黎，哪儿也没那儿凄惨。

113

没人像布拉达曼特的心

如此剧烈地战栗，

并不是她认为

萨尔扎人更勇猛有力，

也不是因为罗多蒙特

拥有取得胜利荣誉的正义。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忧虑，

有爱才会怕，这也是正确的动机。

114

多想替鲁杰罗出战。

啊，多么为他担心，

即使战死沙场，

也好过悬着一颗心。

她宁可选择死上千遍，

如果她要为此死上千遍，

也要好过看着夫君迎战，

痛苦的是他要冒着生命危险。

115

祈祷也毫无益处，

鲁杰罗不会认输。

她忧伤焦虑地观战，

鲁杰罗在这边，

异教徒在对面，

放低长枪，刺向对方，

刹那间长矛相交，

好似冰碴飞出，

飞向空中的小鸟。

116

异教徒的长矛刺中盾牌，

徒劳无功，白费力气，

铁甲由伏尔甘打造，

赫克托尔有最完美的武器。

鲁杰罗的长矛也刺向对方的盾牌，

尽管它约有一掌厚，

里外是铁，中间还有骨头，

却被利索地当即穿透。

117

但他的长矛禁不住震颤，

第一回合就折断，

碎成一截截，一片片，

羽毛一般在空中飘散。

若长矛是金刚石铸就，

他将一下子刺穿异教徒的甲胄，

从此结束战斗，

然而，它断裂了，

二人双双跌靠马后。

118

骑士们扬鞭抓缰，

骏马们旋即立起，

丢掉枪杆，拔出宝剑，

重又投入惨烈的战役。

高明的骑手驾驭着敏捷的战马，

时而冲向左边，时而袭击右翼，

锐利的宝剑开始朝着

铠甲最薄弱的地方刺去。

119

罗多蒙特没穿龙鳞铠甲，

它曾经坚硬地护着他的心窝，

即使宁录的剑锋也无可奈何，

那天他也没戴往常的头盔，

因为他在窄桥上

输给布拉达曼特时

把装备留在了墓碑，

以前我好像对您讲过。

120

尽管不如第一件完美，

他还有一件上好的铠甲，

然而，无论这件，还是那件，

都没坚硬到承受“搏力煞”。

任何魔法、巫术、上等的精铁和最优的刀刃都无法阻挡

鲁杰罗的上下劈砍，

异教徒身上多处受伤。

121

怎奈鲁杰罗出手凶残，

对方伤痕累累无可避免，

异教徒见盔甲上血迹斑斑，

狂暴异常，怒气冲天，

如同深冬暴风雨中的海洋。

他扔掉盾牌，双手举剑，

使出浑身的气力

朝着鲁杰罗的头盔猛砍。

122

使出浑身的力气

如同波河上两条驳船上的起重机，[71]

由人力和轮子抬起，

而后落在尖锐的木桩上。

异教徒举起世上最沉重的物体，

朝着鲁杰罗的头盔劈去，

幸亏魔法头盔帮忙，

否则连人带马一并命丧。

123

鲁杰罗两度低下头去，

险些坠马，张开大腿和双臂，

撒拉逊人再次挥剑砍下，

令对手没有时间恢复意识，

接下来是第三剑，

断成数截的细剑禁不住连续猛击，

残忍的异教徒只能赤手空拳，

如今已经没了武器。

124

尽管如此，罗多蒙特仍不停手，

扑向毫无知觉的圣骑士。

鲁杰罗的脑袋嗡嗡作响，

模糊不清的是他的神志。

撒拉逊人把他从沉睡中弄醒，

用强壮的手臂绕住他的脖子，

像打了一个结般紧紧地箍住，

把他从马鞍上拉下，摔落在地。

125

这一落地，他很快苏醒，

愤怒怎比那满心羞赧，

然而当他将目光转向爱妻，

她恬静美丽的脸上写着不安，

对他的落地充满疑问，

担心得快要昏死过去。

鲁杰罗为了报这奇耻大辱，

抓起宝剑，朝异教徒砍去。

126

罗多蒙特催马上前，[72]但鲁杰罗警觉地闪开退后，

当马经过他身边时，

他左手抓住缰绳，掉转马头，

用右手劈刺对手，

刺他的胯部、前胸和肚腹，

撒拉逊人感到两处疼痛，

一处是大腿，另一处是腹部。

127

罗多蒙特手中仍然握着

那把断剑的剑柄和圆头，

并往鲁杰罗的头盔上猛敲，

希望再敲一下就能将他击倒，

但胜利就该属于正义的鲁杰罗，

他抓住撒拉逊人的手臂用力摇，

腾出左手一齐用力，

直至将异教徒从马上拖下来。

128

力量和技巧将摩尔人拖下马，

让他也和鲁杰罗处于同等境地，

也就是下马步行，因为手上有剑，

观众判定形势对鲁杰罗有利。

鲁杰罗离他有一定距离，

要时刻提防这个异教徒，

因为如果他跳到自己身上，

巨大沉重的身躯可不是儿戏。

129

鲁杰罗注意对方多处受伤，

腹部和大腿被鲜血染赤，

希望他一点点体力不支，

最终赢得战斗的胜利。

异教徒仍然握着剑柄和圆头，

铆足力气把它们掷了出去，

鲁杰罗就这样被击中，

只震得炼动天地。

130

剑柄正中护面甲和肩膀，

鲁杰罗只觉晕晕沉沉，

脚步踉跄，

天旋地转，

很难直立。

罗多蒙特打算冲向前方，

却不想脚下拌蒜，

大腿因失血过多而乏力，

快步上前抓住鲁杰罗的他

却一只膝盖发软跪倒在地。

131

鲁杰罗趁势发起攻击，

朝他的胸部面颊砍去，

如此近距离地捶打，

强迫他用手扶着土地。

异教徒摇摇晃晃地站起，

紧紧抱住鲁杰罗的身体。

两人旋转、拳打、压挤，

直到耗尽残余的力气。

132

罗多蒙特的大部分力气

被受伤的大腿、腹部抵消，

鲁杰罗技术娴熟，

身手敏捷，

经常练习摔跤。

趁着优势乘胜追击，

朝着他流血最多、

伤势最重的地方攻击，

用手、用胸，还有双脚。

133

罗多蒙特充满怨恨和怒气，

抓住鲁杰罗的肩膀和脖子，

一会儿拉，一会儿推，

一会儿抓胸将他高高举起，

抓得牢牢的，四处旋转，

坚决要把他摔倒在地。

鲁杰罗重新振作精神，

运用理智和武艺争取胜利。

134

多次交手后，

勇士变换手法，

鲁杰罗摽住罗多蒙特，

在左侧压住他的胸部，

用全力将其锁住，

同时用右腿磕对手的左膝，

用左腿斜推对手的右膝，

把他从地面高高举起，

将他头朝下掼落在地。

135

这么狠狠地一摔，

罗多蒙特的头部和脊柱着地，

鲜血如喷涌的泉水，

顿时染红了大地。

鲁杰罗抓住幸运女神的额发，[73]为了不让撒拉逊人站起，

一只手举着匕首在他眼前晃动，

一只手掐住喉咙，用膝盖压他的肚子。

136

就像有时在潘诺尼亚[74]或伊比利亚的矿坑掘金，[75]

突然塌方掩埋了淘金人，

连同他们的邪恶和贪心。

只有出口处的空气

能让他们勉强呼吸。

撒拉逊人被胜利者压住，

很快被钉在大地。

137

鲁杰罗抽出匕首，

对准罗多蒙特的护面甲，

咆哮着威胁会杀死他，

除非他投降不打。

然而，对方宁死不屈，

没有胆怯，绝不认输。

他尽全力挣扎着、扭动着，

想要从鲁杰罗的身下挣出。

138

猛犬被更凶猛的大丹压住，

喉咙已被大丹的牙齿插入，

仍然徒劳地挣扎忙碌，

口喷白沫，怒火从眼中冒出，

却无法逃脱对手的魔爪。

击败对手靠的是力量，

而不是愤怒，

异教徒想要脱身的企图

终将变成徒劳和无助。

139

罗多蒙特仍不放弃，

他终于抽出右臂，

右手攥住武器，

此时，他也拔出了匕首，

向鲁杰罗的后腰刺去，

但年轻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再拖延下去，

杀不死邪恶的撒拉逊人，

最后倒下的很可能是自己。

140

他的右臂将匕首高高举起，

朝着恐怖的额头刺去，再刺去，

匕首全部没入罗多蒙特的身体，

鲁杰罗终于脱离险地。

那个愤怒的、曾在世间

如此骄傲不逊的灵魂

从比冰还冷的尸体中脱离，

大声诅咒着朝冥河苍白的悬崖边飞去。

完

注解

[1] 贝阿特丽丝，科雷焦的尼科洛之女。至于吉尼芙拉，阿里奥斯托可能指的是尼科洛·兰戈尼之女，嫁给科雷焦的尼科洛之子詹加莱佐，或者科雷焦的圭多之女，嫁给乔万尼·本蒂沃利奥。

[2] 维罗尼卡·甘巴拉，著名的女诗人，科雷焦的吉尔伯托的妻子。

[3] 吉尼芙拉，很可能是维罗尼卡·甘巴拉和科雷焦的吉尔伯托之女。

[4] 这个科雷焦家族的茱莉亚无法确定是哪一个。

[5] 伊波利塔·斯福扎，卡洛·斯福扎之女，嫁给了费拉拉的亚历山大·本蒂沃利奥为妻。

[6] 多密提拉，乔万尼·特里乌尔乔之女。

[7] 艾米利亚，嫁给了蒙泰费尔特罗的安东尼奥。玛格丽塔即玛格丽塔·贡萨加。

[8] 安吉拉·波吉亚，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亲戚和侍女，埃斯特的依波利多和朱里奥敌对的缘由。格拉裘萨，埃斯特宫廷又一位贵妇。

[9] 埃斯特的理查达，埃斯特家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有可能是萨卢佐的理查达，埃尔科莱公爵的母亲。

[10] 姐妹中人们只知道一个，那就是卢克雷齐娅。

[11] 芭芭拉·图尔奇，出身于费拉拉贵族家庭。劳拉（Laura Dianti），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死后，费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的情人，很可能也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12] 埃斯特的吉尼芙拉，埃尔科莱二世的妹妹，里米尼的君主西吉斯蒙多·马拉泰斯塔之妻。

[13] 卢比孔河，意大利北部的一条约29千米长的河流。这条河源自亚平宁山脉，流经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南部，最终在里米尼以北大约18千米处流入亚德里亚海。

[14] 卢多维科·奥尔西尼的乔凡娜，伯索罗的费德里科·贡萨加的妻子，还有他的母亲安东尼娅·德尔·巴尔索。

[15] 茱莉亚·贡萨加，韦斯帕夏诺·科隆纳之妻。

[16] 伊莎贝拉科隆纳，克服重重阻力，包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反对才嫁给路易吉贡萨加。

[17] 安娜，阿拉贡的费迪南多一世之女，瓦斯托侯爵阿方索德阿瓦洛斯之妻。

[18] 阿拉贡的乔凡娜，阿斯卡尼奥·科隆纳之妻。

[19] 维多利亚·科隆纳，佩斯卡拉侯爵弗朗西斯科·德阿瓦洛斯之妻。

[20] 贝纳尔多·阿科迪，著名即兴诗人。

[21] 本尼迪克特（Benedetto Accolti），贝纳尔多·阿科迪的侄子，曾拥有拉文纳红衣主教的头衔，曾是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秘书。

[22] 曼图瓦的红衣主教是埃尔科莱·贡萨加。坎姆佩基，洛伦佐·坎姆佩基，博洛尼亚法律顾问，博洛尼亚的红衣主教。

[23] 都是文人学者的名字。

[24] 亚历山大·法尔奈斯，教皇保罗三世，曾是文人和文学艺术的慷慨资助者。

[25] 菲德拉，即沃尔泰拉的托马索·英吉拉米，因扮演塞涅卡的戏剧《菲德拉》中的菲德拉而得此绰号。红衣主教和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者。波齐奥即卡米罗·德·波卡里，罗马诗人及雄辩术教授。菲利普即菲利普·贝罗阿尔迪，出生于博洛尼亚，梵蒂冈图书馆馆长。

[26] 沃尔泰拉人是沃尔泰拉的马里奥·马菲的绰号，拉丁语诗人。马达雷尼，罗马福音传道者。

[27] 布罗西奥，罗马宫廷的拉丁语学者。皮埃里奥，詹皮埃罗·瓦莱里娅尼的绰号，依波利多和亚历山大·美蒂奇的家庭教师。维达（Girolamo Vida），著名拉丁语诗人。

[28] 拉斯卡里斯（Giovanni Lascaris），来自君士坦丁堡，在罗马教授希腊文。穆素罗（Marco Musurro），来自克里特岛，拉斯卡利斯的追随者，希腊文化研究者。纳瓦杰罗（Andrea Navagero），威尼斯人，威尼斯共和国的历史学家和拉丁语诗人。安德烈·马罗内，住在费拉拉的著名即兴诗人。塞韦罗，沃尔泰拉的塞韦罗，阿里奥斯托的朋友和诗人。

[29] 亚历山大·奥罗罗吉（Alessandro degli Orologi），帕多瓦诗人。亚历山大·瓜里诺（Alessandro Guarino），巴蒂斯塔之子。

[30] 阿尔维达的马里奥（Mario Equicola da Alvita），《爱情的本质（Natura d'Amore）》的作者。

[31] 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时事檄文作者。

[32] 吉罗拉莫·维力塔（Girolamo Verità），维罗纳人。吉罗拉莫·奇塔蒂尼（Girolamo Cittadini），伦巴第人。

[33] 马伊纳尔迪（Giovanni Mainardi），费拉拉医生和人文主义者。里欧尼切诺（NiccolòLeoniceno），费拉拉文人。

[34] 潘尼扎多（NiccolòMario Pannizzato），费拉拉的人文学者和教师。切里奥（Celio Calcagnini）和迪奥克雷诺（Benedetto Tagliacarne）是弗朗西斯科一世的儿子们的老师

[35] 贝尔纳多·卡佩罗（Bernardo Cappello），威尼斯诗人。

[36] 彼得罗·本博（Pietro Bembo），著名文人，曾参与16世纪初期的语言之争，他建议将薄伽丘和彼特拉克的托斯卡纳语作为16世纪意大利文学语言的典范。

[37] 加斯帕莱·欧比奇（Gaspare Obizzi），帕多瓦人，本博的追随者，阿里奥斯托的朋友。

[38] 弗拉卡斯多罗（Girolamo Fracastoro），维罗纳著名的科学家和文人。贝瓦扎诺（Agostino Bevazzano），特雷维索人。

[39] 特里丰·加布里埃莱（Trifon Gabriele），博学多才的威尼斯人。塔索（Bernardo Tasso），《阿马迪吉》的作者，托尔夸托·塔索（Torquato Tasso）的父亲。

[40] 尼科洛·蒂埃伯里（NicolòTiepoli），威尼斯贵族，拉丁语诗人。

[41] 尼科洛·阿玛尼奥（NicolòAmanio），克丽玛人，诗人。安东尼奥·弗雷格索（Antonio Fregoso），热那亚人。

[42] 瓦莱里奥（Gian Francesco Valerio），阿里奥斯托前面曾经说过他与女人为敌。

[43] 巴利尼亚诺（Pietro Barignano），教皇利奥五世的朝臣。

[44] 比科（Gianfrancesco Pico della Mirandola），德高望重的乔万尼的侄子。皮奥（Alberto Pio da Carpi），他的表兄弟，阿里奥斯托的同学。

[45] 雅各布·桑纳扎罗（Iacobo Sannazaro），《阿卡狄亚》（Arcadia）和《渔夫牧歌》（Egloghe Piscatorie）的作者。

[46] 比斯托菲洛（Bonaventura Pistofilo），阿方索·埃斯特的总理大臣。

[47] 阿恰约利兄弟是指雅各布、皮耶安东尼奥和乔万巴蒂斯塔·阿恰约利（Iacopo,Pier Antonio和Giovan Battista Acciaiuoli）。安扎尔（Angiar）可能指的是旅行家兼历史学家安吉亚拉的殉教士彼得罗·马特（Pietro Martire d'Anghiera）或人文学者吉罗拉莫·安杰里亚诺（Girolamo Angeriano）。

[48] 维克多·福斯托（Victor Fausto），威尼斯希腊文化研究者。唐克雷迪（Angel Tancredi），帕多瓦教授。

[49] 哈德良堡，土耳其西部城市，现名埃迪尔内，当时是保加利亚的首都。

[50] 伊利昂，特洛伊的别称。《荷马史诗》的《伊利亚特》就是伊利昂纪的意思。

[51] 卡桑德拉公主是希腊神话中的第一位女预言家，她是特洛伊国王布莱姆的女儿。卡桑德拉公主从阿波罗那里获得了预言的能力，但由于阿波罗最后没有得到卡桑德拉公主的爱，阿波罗诅咒她：“虽然能正确地预言未来，但却没人会相信。”

[52] 密涅瓦变成得伊福玻斯欺骗赫克托尔，导致他被阿喀琉斯杀死。

[53] 奥德修斯请示神谕，把阿喀琉斯的儿子带来参战，并做了一个巨大的木马，几乎所有残存的名将都躲到里面，外面留下一个名叫西农的人看守，然后舰队退到外海。第二天早上，特洛伊人看到木马，想要烧毁，但西农说是献给宙斯的，特洛伊人信以为真，拆毁一段城墙把木马拉进城，全城庆祝战争胜利。深夜西农起火把把舰队引来，希腊军杀进特洛伊进行屠城，结束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54] 墨涅拉俄斯，希腊神话中斯巴达国王。他是阿伽门农之弟，海伦之夫。海伦被帕里斯拐走后，墨涅拉俄斯与阿伽门农召集希腊境内几乎所有的国王对特洛伊开战。经历十年苦战，特洛伊沦陷，海伦被墨涅拉俄斯夺回。

[55] 《伊利亚特》中说，帕里斯带海伦回家时，偏离航线，来到埃及。海伦被埃及国王普洛透斯扣留为自己的女人。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墨涅拉俄斯将海伦带回国。

[56] 阿格里帕（Mareus Vipsanius Agrippa，公元前63——前12年），古罗马政治家、将军、地理学家、奥古斯都的军政大臣、女婿和助手。屋大维大多数的军事胜利都要归功于他的指挥，他指挥的最为著名的会战是对抗马克·安东尼与克莱奥帕特拉联军的攸克兴海战。

[57] 公元324年罗马皇帝康斯坦丁大帝迁都拜占庭，并改名君士坦丁堡。

[58] 利奥的父亲，希腊皇帝。

[59] 阿佩利斯，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画家，曾给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及亚历山大大帝当宫廷画师。

[60] 这位王后是指依波利多·德·埃斯特红衣主教的母亲阿拉贡的埃埃莉奥诺拉。

[61] 古希腊神话将人类社会划分为五个时代，分别是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和黑铁时代。

[62] 艾斯特根（匈牙利语，Esztergom）是北匈牙利的一个小城市，大约在布达佩斯的西北50千米。从10世纪直到13世纪中，艾斯特根是匈牙利的首都。

[63] 依波利多7岁时，科维努斯将艾斯特根枢机主教的牧杖交给他。

[64] 福斯科（Tommaso Fusco），依波利多主教的老师，后来的秘书。

[65] 依波利多当年14岁。

[66] 伊苏布里公爵即卢多维科·斯福尔扎，米兰公爵，依波利多的姐夫。

[67] 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106年1月3日——前43年12月7日。古罗马著名政治家、演说家、雄辩家、法学家和哲学家。公元前63年当选为执政官，在后三头政治联盟成立后被三头之一的政敌马克·安东尼派人杀害于福尔米亚。

[68] 婚宴，整个婚宴持续了9天。

[69] 著名的鞑靼人，曼迪里卡多。

[70] 丹麦人的儿子，杜多内，霍吉尔的儿子。

[71] 起重机，如今的打桩机。阿里奥斯托一定在波河上见过。

[72] 阿里奥斯托第二次提到撒拉逊人的行为有悖骑士精神，因为骑马的不能与徒步的对手交战。

[73] 想象中的幸运女神前额上长一缕头发，后脑勺却是秃的。

[74] 潘诺尼亚，匈牙利。

[75] 伊比利亚，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