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一 新生·少女龙（1）

- 一 新生·少女龙（2）

- 二 光辉·闯入者（1）

- 二 光辉·闯入者（2）

- 三 长眠·银龙王（1）

- 三 长眠·银龙王（2）

- 四 邀请·生长期（1）

- 四 邀请·生长期（2）

- 五 小队·调色盘（1）

- 五 小队·调色盘（2）

- 六 天边·在眼前（1）

- 六 天边·在眼前（2）

- 七 浓缩·是精华（1）

- 七 浓缩·是精华（2）

- 八 往事·海因涅（1）

- 八 往事·海因涅（2）

- 九 少年·高塔中（1）

- 九 少年·高塔中（2）

- 十 所谓·无价宝（1）

- 十 所谓·无价宝（2）

- 十一 组合·不愉快（1）

- 十一 组合·不愉快（2）

- 十二 黑影·夜之子（1）

- 十二 黑影·夜之子（2）

- 十三 盛筵·红帽子（1）

- 十三 盛筵·红帽子（2）

- 十四 坏人·欺负龙（1）

- 十四 坏人·欺负龙（2）

- 十五 走向·人世间（1）

- 十五 走向·人世间（2）

- 十六 留宿·香草镇（1）

- 十六 留宿·香草镇（2）

- 十七 荣耀·与耻辱（1）

- 十七 荣耀·与耻辱（2）

- 十八 异端·破封印（1）

- 十八 异端·破封印（2）

- 十九 沟通·不愿意（1）

- 十九 沟通·不愿意（2）

- 二十 愿望·纸老虎（1）

- 二十 愿望·纸老虎（2）

- 二十一 八卦·冒险者（1）

- 二十一 八卦·冒险者（2）

- 二十二 红发·蕾茵娜（1）

- 二十二 红发·蕾茵娜（2）

- 二十三 召唤·月落前（1）

- 二十三 召唤·月落前（2）

- 二十四 游戏·到此止（1）

- 二十四 游戏·到此止（2）

一 新生·少女龙（1）

好黑啊！

易龙龙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天黑了吗”，而是“我瞎了吗”。

毕竟，对于一个大病小病缠身、常年卧病在床的人而言，再多一种病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但很快她便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现在身处的空间狭小封闭，虽然空气里有一种很清新的甜味，但在这么小的环境里，怎么都不会感觉舒服。

因而易龙龙脑子里思索的问题，很快便从是否失明转移到是谁这么无聊，把一个快死的病人装进箱子里。

然而，这念头闪过也不过几秒钟，接下来，易龙龙发现了本质的变化：她的身体好像不大一样了，不，准确些说，是大不一样了。

她现在的身体好像不大像人的体型啊……黑暗中无法看分明，空间的狭小封闭更加深了恐惧。易龙龙愣了一会儿，开始努力敲打这个装着自己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得先出去了再说。

易龙龙抬起“手”敲打这个困住自己的容器，她那娇软幼小的“手”敲在呈现凹陷弧形的光滑内壁上，更显出这只“手”不似人的手。易龙龙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不去思索自身的变化，只努力地专注于自己如何脱离这个地方。

她用“手”敲打，用身体挤，用脑袋撞，也不知花费了多少气力，终于听见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龟裂声，紧接着，几乎可以称得上亮丽明媚的光线射了进来。

从黑暗里乍然接触光明，易龙龙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待到双眼能适应光亮，她才缓缓地张开双眼。

一瞬间，太过浓艳的色彩涌入她的视线，一扫方才的单调沉郁，瑰丽得接近刺目，让易龙龙又有合上双眼的冲动。

太鲜艳了，常年身处白色病房的她，所见的多半是墙壁和床单的白与夜晚的黑，乍一见到这样鲜艳的景色，易龙龙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空气中吹来湿润清爽的风，翡翠般枝叶的树木环绕着圆形的湖泊，宽广平滑宛如镜面的湖泊似整块巨大的蓝色宝石，在明丽的日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彩。

蔚蓝的天空，翠绿的树木，以及清澈的湖泊，静止得接近凝固的画面，充满着动人心魄的勃勃生机。

从湖泊边缘到周边环绕的树林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地面上密密地铺着大小不一的白色鹅卵石，正如宝石边缘点缀的雕饰。

这样的景致恍若童话里的梦幻之国，但易龙龙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她低头看去，自己这个雪白柔软娇小、不该也不可能属于人类的身躯，以新生的姿态，呈现在她眼中。

而之前困住她的囚笼，是仅剩底端一半的雪白蛋壳，其余的部分化作碎片散落在周围。

她究竟变成了什么啊？眼前所见，貌似自己变成了一只刚出生的某种幼兽。

易龙龙强行压抑住想要崩溃大叫的冲动，吃力地爬出蛋壳，挪动着自己还不怎么熟练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用两只脚朝湖边挪移……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吧，至少她要知道，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

新生的身体柔弱无力，好在湖边距离蛋壳没有几步路，易龙龙努力挪动柔嫩娇小的四肢，勉强蹭到了湖边，趴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雪白的椭圆形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湖面看去。

小时候，易龙龙曾经看过一部热播的儿童电视剧《小龙人》，还记得片头曲歌词是这样的：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现在她的情形，就很符合歌词描述的状态：雪白的脑袋上冒着两只小小的尖角，身后一条雪白的尾巴。除此之外，她的背后，还长着一对幼小的翅膀。

这是一只幼小的、雪白的，才出生的……龙。

自己这个形态，与印象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龙有几分相似，但却袖珍许多倍，也更无害。身材娇小不说，还全身雪白；全身雪白不说，皮肤还很光滑；皮肤光滑不说，幼小的爪子才长出一点点不算坚硬的指甲。嘴巴里居然没有半颗牙！

湖水里的倒影，通体雪白晶莹，一双眼睛蔚蓝剔透，除了可爱还是可爱，完全没有传说中所谓龙的威严。

不管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上绝对没有这种生物。

并且，这不是在做梦。

变成……龙啊，这会不会太扯了？

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易龙龙便陷入了复杂的情绪里。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在她还是人的时候，因为身体多病，她的生命有一大半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每一次她合眼之前，都要做好再也醒不来的心理准备。现在她拥有了一具新的身体，总算摆脱了那个多病的躯壳，本应该十分高兴才对，但为什么这个新的身体偏偏不是人的呢？

身子下的椭圆形白石十分温暖，易龙龙趴在上面，有些不大愿意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扭头朝四周张望，希望能找到一点吃的。

她饿了。

就算现在的形态不怎么如意，但总不能因为不?意，就活活饿死自己。这么想着，因饥饿而更为敏感的鼻子嗅到清甜的香味，这味道和她还在龙蛋里时闻到的是一样的，感觉似是可以吃的东西。

易龙龙找到这香味的来源，竟然是她所出生的蛋壳。像玉石一样雪白的蛋壳碎片静静地躺在布满白色石头的地面上，表面泛着琉璃般剔透的光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着蛋壳的外观，易龙龙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东西真的可以吃吗？更何况，她现在还没长牙呢。

易龙龙尝试着用小爪子抓起一小片送入嘴里，用嘴抿了一下。看起来坚硬的蛋壳逐渐像水果硬糖般溶化了，浓郁的香气在嘴里漫溢，流入喉咙，化作胃部的充实。

忽然，易龙龙想起从前一个曾短暂同房的病友说过的话：“能吃东西就是一种幸福。”

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因为长期住在医院里，内心开始怨憎一切。她抱怨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遇上这样的病体，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无忧无虑的，她却要面对无休止的吃药与治疗。

一天中午，同病房大她十岁的姐姐一边吃午饭，一边笑嘻嘻地说：“还能吃东西就是一种幸福啊，我每吃一口，都会打心眼儿里感谢上天让我多活一秒钟呢。”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可是眼睛里却闪动着动人的光彩。

那位姐姐只是与她一起住了大约二十多天，就因为病症发作，去世了。但她的话易龙龙一直记着，一直到今天。

这算不算新生呢？

虽然外表不甚如意，但至少她以另外一种形式延续了生命。

能够拥有温热的身躯，能够继续呼吸和心跳，能吃东西，能思考，这本身便已是一种幸福。

她要知足。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不管变成了什么东西，只要活下去，便有无限可能，或许前方就能看到希望。易龙龙一边吃，一边想。

一 新生·少女龙（2）

新生幼龙的胃口不算太好，只吃了两片蛋壳，易龙龙就觉得有八分饱。她收集好其他的蛋壳碎片，用立在地上还算完好的半边蛋壳盛装起来。

假如找不到其他的食物，这就是她最近一段时期的储备粮了，那可不能随便浪费了。

易龙龙艰难地把储备粮推到一块较大的鹅卵石之后，便开始打量起周围来，先前粗略的观察虽有了大概的印象，但眼下还需更加仔细察看才是。

她所拥有的这个看起来像是幼龙的身体，首先面临的是安全问题。

这里虽然是野外，但不知为什么，湖泊及周围异常洁净，湖水清澈无瑕，湖边的石头上，几乎一点沙尘都没有。而自从易龙龙醒来后，入眼所见都是自然景色，除了她自己外，再没看到别的生物，湖里没有游鱼，湖泊周围的树林里静悄悄的，听不见鸟啼虫鸣，四周安静得接近寂寞。

幸好在前世易龙龙已习惯了独处在病房中，周围的安静反而让她有一种如鱼得水般的适应。更何况，以她现在这么幼小无力的状态，要是出现别的生物，反而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

围绕着湖泊的森林苍翠葱郁，那种丰沛而晶莹的绿意让每一棵树都显出不同寻常的美丽，树下长着一些边缘泛着浅浅银光、中心部分淡青色的细长草叶。

不知道是她太过幼小还是这里的植物营养太好，光是那种银边的草叶，就有她一个半那么高；有些从树上垂落下来的藤蔓，巨大的叶片几乎能盖住她整个身躯。

在她还是蛋的时候，留在湖边没什么意外，大约能说明附近的危险性比较小，那么，目前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四处乱跑，以免倒霉地碰上什么可怕的生物。

正思索着，易龙龙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身上仿佛少了些什么……呃，少了衣服。

幼小白嫩的身躯才从蛋壳里爬出来，自然是没有穿衣服的。易龙龙低头一看，发现全身光溜溜的，顿时觉得脸上好像烧了起来。她不知道龙会不会脸红，但假如不在身体上包点什么东西，身为人的灵魂总觉得不大习惯。

衣食住行四大件，排第一位的，就是衣。

这个问题倒不难解决。易龙龙转了转脑袋，眼睛瞄向树林边，那里翠绿色的藤蔓缠绕着褐色树干，蜿蜒而上，攀上树枝后便向下垂落，一直落到树根上。

唔，距离，好像有点远。

看看自己娇小的身体，再看看几乎可以谓之为漫长的路途，易龙龙几乎沮丧得想立即趴在暖洋洋的鹅卵石上睡一觉，有什么事还是等睡饱了再说。

不过她实在没有裸睡的习惯，她艰难地挣扎一会儿，用力地吐了口气，还是磨磨蹭蹭地朝距离自己最近的树木移去。

啪嗒啪嗒，漫长的前进过程中，易龙龙被鹅卵石绊倒了好几次，才总算抵达最近的树木脚下。好在她这身体虽然外表娇小柔弱，却十分耐摔，撞在石头上也不觉得怎么疼。摔倒后，她就趁机躺在温暖的石头上，休息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继续上路。

手足并用地爬上树根，易龙龙伸出两只短小的雪白爪子，用力拉扯位于藤蔓根部的宽大叶片。实在拉扯不下来，她只好先拿爪子上小小的指甲反复切磨叶梗，将坚韧的表皮划开一圈，再用力往外拽。

磨了一会儿叶梗，易龙龙又转头去磨新生的藤蔓幼枝。拉断叶梗的时候，另一只爪子抓住的细嫩藤蔓也跟着崩断，她来不及收力，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带着叶片儿滚了好几圈，骨碌碌又滚到了湖边，正好回到了她的储备粮旁边。

易龙龙顾不上头晕眼花，抓起一片叶子，身子从叶片边缘一卷，叶子卷成圆筒包住躯干，再拿细藤绕两圈捆扎住，完全谈不上任何剪裁，但至少能蔽体了。

有了衣服，她的心里才稍微安定些。休息了一会儿，让体力恢复过来，她再一次朝树丛进发，这一回的目标是那种有着银色边缘的淡青色草叶。方才弄衣服的时候，她发觉那草叶质地柔软，边缘有细密而不扎人的绒毛，还散发着淡淡的有点儿像茉莉花的香味。假如弄一些草叶来，便能铺成一张很舒适的床了。

小小的幼龙不停地往返于湖泊与树林边缘，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行动越来越灵活，手足也越来越有力，从一开始走几步摔一跤，到后来她能灵巧地在鹅卵石上跳来跳去。日光逐渐黯淡西斜，当金色的夕阳完全沉没在丛林里，光线被沉寂夜色吞噬殆尽时，易龙龙也在自己的储备粮旁边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

银青交错的柔软草叶散发出茉莉般的芬芳。这种香气与蛋壳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清透怡人的味道，而草叶银色的边缘在白天虽然不怎么起眼，在黑夜中却能映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远远地，乍一看去，好像是细小的星星汇聚在她的床上。

虽然暂时弄不出像样的床，但在天空底下，与星星一起睡觉，也很有趣呢。易龙龙乐观豁达地想。

湖泊好似镶嵌在森林中的宁静眼眸，将璀璨的星海映在她幽深的瞳孔中。虽是黑夜，?这里并不显得阴森可怕，周遭所有银边的草叶都现出细小的银色亮光来，好像天上的星辰一下子都沉淀到了森林底下。

易龙龙双足一蹦，让身体落入柔软的草垫中，浅浅的茉莉芬芳顿时包裹住她的身体，柔软的草叶舒缓着她身躯内的疲惫。

今天做的事并不算多，就是暂时弄了件蔽体的衣裳，以及铺好睡觉的地方。等明天醒来，她还要继续努力，要寻找更多的食物以及更安全舒适的住处。

不管做人还是做龙，都要好好善待自己，能活下来便是最大的幸福，她要好好享受自己的快乐人生……呃，快乐龙生。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易龙龙嘴角带着微笑，沉沉地睡去。

她还没睡多久，身上用来捆着树叶的藤蔓便散开了，连带着包在身上的叶片也松了。藤蔓硌着身体，她睡得不大舒服，迷迷糊糊地滚了两下，用作衣服的叶子完全从她身上脱落下来，再翻个身，小小的身躯便完全缩进了叶片底下。

晨曦从枝叶的缝隙中透进来，清清透透地照射在宁静的湖泊上。

湖泊边镶嵌着白色的鹅卵石，却有一大片平展的绿叶分外扎眼。

宽大舒展的叶片下，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龙，她的身体弓起来，两只爪子抱着尾巴睡得香甜。叶尖上凝着点点晶莹的露珠，欲滴未滴的。

嘘……别出声。

不要吵醒了熟睡的……雪白少女龙。

二 光辉·闯入者（1）

一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易龙龙才从黑甜的睡眠里苏醒过来。

睁着惺忪的睡眼，易龙龙对着比地球上大一圈的太阳发了一会儿愣，接着，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没办法，只得再用大叶子把自个儿卷一圈。这一回，包住身体后，她在左右腰侧的位置，在叶上各开了一道口子，用银边的长草叶编成简单的绳子从一侧穿进去，再从另一侧穿出来，接着拉至身后。

原本打算在身后打个结的，只可惜她的爪子太短，够不着身后，只能一点点地把草叶绳穿过叶子，拉呀拉，从后背绕一圈，再拉回到身前，系成蝴蝶结。

如此，总算把叶片牢固地捆在了自己的身上。

前世住在医院里时，易龙龙时常用一种颜色鲜艳的软塑胶管编些小玩意儿，来打发太多的闲暇时光，手指头的灵巧练得相当不错。假如这对爪子能再灵便一些，她甚至能用这些草叶编出一件衣服来，当务之急是要锻炼出一双巧爪来。

身上收拾好了，往嘴里塞两片蛋壳，当甜甜的液体从口中化开时，易龙龙神色一变，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慌忙凑近湖边低头张嘴，湖面倒映出嫩红的口腔里没有半颗牙齿，她这才松了口气。

昨晚忘记刷牙就睡觉了，幸好……现在还没长牙。今后要注意清洁，目标是没有蛀牙。虽然味道很好，但这种带甜味的东西对牙齿太危险了。

休息片刻，再就着湖边喝两口水，易龙龙的目光便转向她昨晚铺床的草叶上。这种银边的青色草叶质地柔软结实，既美观又实用，今后还有很多地方能用得上。

抽出几根较长的草叶，易龙龙便低头编织起来。从今天开始，她要走进树林里探索，湖泊及周围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她想要获取更多的资讯，还是需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易龙龙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不像刚生出来时那样虚弱了，用人类的程度来比较，假如说刚出蛋壳时，她只有三四个月大的婴儿的力气，那么现在，她已拥有相当于六七岁孩子的力气了。

这样的体力虽然还不到远行冒险的资本，但探索一下树林边缘的部分，却已足够了。初步目标是直走五分钟能达到的距离，确定安全后，可以酌情考虑扩大搜索面。

用银边草叶编织出一顶鸟巢似的草帽和一只挎包样式的网兜，这就又花了小半天。虽然因受灵活和材料的限制，品相稍逊，但实用方面还勉强凑合。

网兜鼓鼓囊囊地挂在颈上，里面装满了拆解成小碎块的蛋壳，几乎有身体的一半大。为了不妨碍行走，易龙龙用小爪子把网兜从身前挪到旁侧，斜挎着。最后，她端正地戴上了草帽。

随身携带蛋壳，是为了防止离开时储备粮发生什么意外，下雨或者有外人（兽）闯入什么的，顺便路上还能当零食什么的啃两块，而自制的草帽，则是掩蔽身形的伪装，能让她更好地藏身在草丛里——电视上都那么演。

用力地握了一下小爪子，易龙龙给自己打了打气：去看看新世界吧！

虽然才度过不到一天的时间，易龙龙却清楚地感受到，这具幼龙的身躯是健康且充满生机的，与前生那种每天好像死神随时都站在床头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在是从身体深处焕发出来的活力。

前世的她，就算再怎么看得开，笑容里也始终脱不开苦中作乐的味道，每天等待死亡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拥有了一段新的生命——虽然不在地球，一个新的身躯——虽然不是人类。不管怎么说，这意味着她可以不必担忧病死，可以快乐地活很长一段时间。

自从身体改换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易龙龙的内心也在逐渐变化着，好像枯死的朽木上生出青翠的新芽，灰败的暮气一扫而空，从前被强制压抑的性情也一点点地复苏了。

在树林边缘的银边草叶上打了一个结，作为自己的起始点，易龙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幼嫩的没人能听懂的声音，“出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易龙龙每天重复着从湖边走入树林，从树林回到湖边。每次回来时，她都会捎带一些东西，比如新鲜的浆果，多水甘甜的根茎，质地轻便的木材，有黏性的陶土，漂亮的矿石……渐渐地，她的私人收藏便丰富充实起来……

这片树林大得出奇，远远超出了易龙龙的预想。相对于丰富的植物和矿物，她却没有看到太多的动物。有一次，她一直朝一个方向走了接近二十天，才总算看到一种外观像毛球一样的生物，易龙龙便索性叫那种生物作毛球。毛球的体积大小不一，最大的跟她脑袋一样大小，最小的她用一只爪子就能握在手中。毛球身上的毛蓬松柔软，各种颜色几乎一应俱全。

初见毛球的情景很有趣，当时易龙龙正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小片空地，草丛中三五个不同颜色的毛球聚在一起。那时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动物，还以为是什么新品种的花草，便兴致勃勃地上前去抚?它。

易龙龙的爪子才一触碰到那细软蓬松的绒毛，毛球当即发出一声惊慌的尖叫，“吱——”

而一只毛球受惊后，它周围许许多多的毛球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发生连锁反应，都发出慌乱的惊叫，“吱——吱吱——”

易龙龙也傻了，“啊——”

原来是会叫的生物。

下一秒，仿佛一滴水落入热油中，几十只毛球疯狂地蹦跳起来。它们蹦跳的姿态，近似于用力摔在地上的篮球一样，不过它们的个头比篮球要小许多。毛球们惊恐不已，杂乱地、争先恐后地朝远离易龙龙的方向蹦跳着逃去。

易龙龙也吓坏了，这是她在树林里第一次见到活的动物，对方的反应又是这么激烈。她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看清楚毛球们是什么反应，当下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毛球们：“吱吱吱吱吱吱——”

易龙龙：“啊啊啊啊啊啊——”

……

遇上毛球那一次，是易龙龙往树林里走得最远的一次。但不管易龙龙走多远，最后她总会回到最初出生的那片湖泊。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奇妙的直觉，好像烙印在血液中的本能，那种本能告诉她：湖泊附近是最安全的。

附近只有她一只动物，以湖泊为中心，周围的大片森林是她的领土。

她最终在湖泊边上安顿了自己的窝，且在自建的小屋旁立了一块木板，用来计算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起初用草叶打结做记号，等小爪子的指甲稍微坚硬一些后，就用指甲在木头上刻画，记录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天数。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一百天，二百天，三百天，木板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留下了六七十个正字。

她充满欣喜和希望地迎接每一天的到来，完全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么枯燥乏味。自己能走能跳，能吃能睡，能放声大笑，不曾生病受伤，这么健康的身体，易龙龙感觉自己做梦都要笑醒。

一直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

直到三百多天后，一个人闯入易龙龙的地盘，他打破了这片树林的寂静，也打破了易龙龙的安宁。

二 光辉·闯入者（2）

一年的时光下来——姑且把三百多天算作一年吧——抛开不是人这条，倘若说易龙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便是她的身高了。

刚出生不久后，她特意在一棵树干上刻下自己的身高线，往后她时不时地凑过去比一下，看看自己长高了没有。但遗憾的是，三百多天过去了，易龙龙比刚出生时才长高大约不到十分之一，这点成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她的体力，也一直维持在十岁孩童左右的水准，再没有像刚出生那天一样，出现明显的增长。

尽管这样，易龙龙也足够满意了。要知道，前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几乎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

走到湖边，脱下用银边草编织的衣服，易龙龙调整了呼吸，雪白尾巴打了一下地面，用一个很标准的花式入水姿势跳入了湖水里。

她可不是自杀，而是要潜入湖底取一些东西。

她第一次落入湖底，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大概六十天的时候，那时因没有好的切割工具，她正在用爪子跟树藤奋战时，脚下一个不稳，倒在了地上，顺着湖边的坡度，骨碌碌地滚进了湖水里。

在那之前，她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游水，不敢轻易冒险，取水用水都在湖边进行。待沉到水中，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水底呼吸，大喜之余，便顺道探索了一下此前一直不曾涉足的湖底。

平时易龙龙取水时，水温都是很平常的温度，但是那一次她一直潜到湖面下一段距离后，她便感觉到，湖水的温度在剧烈下降。意外的是，这种寒冷对她全无影响，身体表面接触的液体明明是冰冷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好像被温暖的热水所包围，不管有什么烦恼和忧愁，在这冰凉的湖底，都可以变得安宁又温柔。

收回思绪，易龙龙继续往水下游，越接近湖底，水质便越发浓稠，好像经过高度压缩一般，身体周围逐渐出现大小不一的水块。

水块是易龙龙给起的名字，具体是什么物质，她也不明白。那是一种透明的微微发蓝的胶质，触感有点像前世的果冻布丁一样，却如同橡皮泥一样可以捏成各种形状。

好像水在凝固成冰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意外，既没有成为坚硬的冰，也没有重新化为无定形的水，反而以介于二者之间的另一种形态呈现出来。不过，这种胶质只存在于深水之中，一旦拿出水面，接触到空气，它便会快速变硬，成为透明的冰晶。

水块转化成的冰晶大约能在常温下保持二十多天的出水形态，虽然看起来像是冰的模样，却并不逸散寒气，拿在手上，也就比常温稍低一些。只要不用火烤，便不会溶化。可过了二十多天后，那冰晶便会转化成真正的冰，散发出寒气来，最后化作一摊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龙龙利用水块的奇异特性，在湖底制作了很多实用工具，刀，锤子，锥子。等一批工具用废了，她便再度潜入湖底，制作下一批。

今天又到了需要重新制作的时候，易龙龙如同以前一样，身体悬浮在水中，用爪子捏住一团水块，揉捏成所需要的形状。她正专心制作着，心中忽然涌现出危险的预兆。

好像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尽管距离还十分遥远，纵然易龙龙还身在湖底，但周围广大的范围内，从湖边一直到树林中，都仿佛与她的感知连接在一起。尤其在湖底的时候，这种感知更为敏锐。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人还是动物，但感觉到对方确实在移动，且逐渐接近她所在的湖泊。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易龙龙再也无心继续揉捏水块。她快速地浮上湖面，回到湖边，甩甩脑袋，抖落身上的水，爪忙脚乱地套上树叶衣服。

易龙龙穿戴完毕，左右看看，用最快的速度钻入树林边的一蓬草丛里，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从草丛里窥探外面的情形。

近了，越来越近了。

闯入者竟径直朝这里走来，无半点儿迟疑和犹豫。对方即将走出树林时，易龙龙终于听出来，这是属于人的脚步声。

她的心一下子便悬了起来。

虽然在无聊的时候，易龙龙也会希望能看到人类，可如今这一刻真正降临时，猛然间，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算看到人又怎么样？还不知道对方是好是坏。假如是坏人，她不觉得自己有自保之力。就算来的人是个好人，但她又能怎么打招呼？难道要她主动上前去说：“嗨，你好，别看我现在是一条龙，我从前和你一样是人类哦。”

纵然再怎么豁达，易龙龙此刻还是感到有些悲哀。当她还是人的时候，并不觉得人类的身份有多么宝贵，可是不再是人的时候，她便分外地怀念那已经失去，或许永远要不回来的东西。

易龙龙无限伤感地想：她已经不是人了……啊呸，这话怎么听着像骂自个儿啊？

正在易龙龙胡思乱想的时候，来人终于走出了树林，进入了她的视野。

易龙龙一看之下，脑子里就现出两个字：失望。

之前感受到危险，她直觉以为来人至少会看起来比较威武，但……

眼前的这个人是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假如对比一下易龙龙现在的身材，当然显得高大。他身穿陈旧的灰衣，宽肩上罩着短斗篷，腰间挂一柄剑鞘已经产生裂纹的铁剑。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他那一头刘海，几乎盖住了整个面容。还有他那凌乱蓬松长及后背、比纯金还要灿烂耀眼的金发，发丝上流转着与朴素衣衫不一致的华美光泽，像是荟萃了阳光的七彩碎片。

那人走出树林，便直直地走到湖边。他低头注视着湖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易龙龙在心里祈祷：快走吧，快走吧，假如只是经过，就快些离开这里吧。

但很明显的，没有人回应她的祈祷。那人看了一会儿湖水，便转过身来，准确无误地朝易龙龙藏身的地方，朗声道：“那边的小家伙，出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三 长眠·银龙王（1）

不会伤害她？

易龙龙吐了一下小舌头：谁信啊？坏人从来不会把“坏人”二字写在脸上。

那人转过身来的时候，易龙龙看清楚了他的相貌，脸被盖住了半张，但刘海下露出来的下巴和嘴唇都极为端正秀逸，他就算仅凭着这半张脸，也能打个及格分以上。

确定对方已发现自己的存在，而不是随便说说吓唬龙，易龙龙犹豫一下，尝试着开了口，“你……你……”这个男人的语言不属于易龙龙所知的任何一种，但奇怪的是，易龙龙竟然能听明白。

于是，她尝试着张口，幼嫩的嗓子竟也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好像这种知识是已经储存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钥匙开启，而这个人的到来，正好成为那把合适的钥匙。

说出来一个字后，易龙龙受到了鼓舞，于是努力说完自己的要求，软软糯糯的嗓音带着幼童特有的甜嫩，慢慢地飘出草丛，“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之窗，易龙龙一直深信这一点，虽然她前世大半时间都在住院，也不大怎么与人交往，但在医院里，她看到的东西并不算少。

生老病死是人的必经之路，而医院，是这四个字最浓缩汇聚的地方。她看过孕妇被送进产房，她看过老人颤颤巍巍，她看过病床上的痛苦呻吟，她看过身边的人停止呼吸。因为生病和痛苦，她的感受反而更为敏锐，可以很轻易地从别人的眼中分辨出善意与恶意来。

虽然金发男子的语气很和善，可她还是有些害怕，只得先提出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谬的要求。

金发男子微微一愣，随后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散漫随意，如同阳光自然而然地洒落。接下来，他抬手撩起了凌乱的长发，捋至耳后，露出被盖住的双眼。

那是一双……非常温柔的眼睛，蔚蓝的眼眸像无云的天空，宽广得几乎没有边际。而他眸中的温柔包容，反而像是最犀利的武器，在第一时间瓦解了易龙龙的防备。

金发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相貌极为俊美秀逸。凌乱的、缺乏打理的长发给他增添了几分惫懒的气息。他的一双眼眸，好像总是含着温柔的笑意。

但是真正让易龙龙感到安心的，并不是金发男子的外表，而是他的举动。他本来可以直接走过来揪出她来的，但面对这样一个明显没什么力量的声音，他却选择了尊重她的要求。

金发男子又等了一会儿，不见草丛里有什么动静，又耐心地劝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向你咨询，请务必出来与我见上一面……”

他的话语忽然顿住，因为易龙龙出来了。

在见到易龙龙之前，金发男子虽然能感觉到草丛中有一只很弱小的生物在窥视着他，却没有料到竟然是一条龙，并且，还是这样一副打扮的龙。

易龙龙身上穿着用银边草叶编织而成的衣裳。领口是荷叶领，短袖中伸出两只雪白的爪子，长长的衣摆几乎拖到地面，顺便盖住了她的大半个尾巴；她的衣摆的边缘，青银两色交错成巧妙的纹样，使得以草叶为材质的衣衫看起来漂亮精致。

一年下来，她的手工技艺精进不少，试验过不少材料，还是最开始发现的银边草叶最好用，结实柔软，且能长时间保持刚摘下来时的新鲜状态。

金发男子觉得眼前看到的景象有一点脱离他一贯的认知。他虽然知道草丛里有生物，却没料到藏着的竟然是一条龙。龙就龙吧。就他所知，一般来说，就算是刚出生的幼龙，至少也应该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可是，眼前这一只，还不及他的膝盖高。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只龙身上居然还穿着衣裳。

这只……真的是龙吗？

走近金发男子的时候，易龙龙心中也是一阵沮丧。她原本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周围的树木草木太过巨大，而非她的身体太小，但现在有了参照物比较，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最初的奇妙直觉并未错。

看着易龙龙，金发男子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一种混合着奇异与惊疑的神情来。他缓慢地开口道：“小家伙，你是不是一出生就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

易龙龙小心地盯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金发男子想了想，像是在苦恼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重新露出笑容，“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叫艾瑞克，是你母亲的朋友。”

下一秒，易龙龙用她最快的速度，转身蹦回草丛里。才建立起来的些微信任因他一句话瞬间崩塌了。前世书上和电视上，那些怪叔叔骗小孩子的台词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我是你妈妈（爸爸）的好朋友。”因此，一听到这句话，易龙龙便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就算这家伙长得很帅，他也是很帅的怪叔叔。

眼看着那只雪白的幼龙一听到他的话，立即好像受惊一样躲起来，艾瑞克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草丛里露出的眼睛持平，“你在害怕什么？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易龙龙撇撇嘴，“骗龙。”

艾瑞克一怔，“我哪里骗你了？”

易龙龙翻翻白眼，“我根本不知道我妈妈是谁，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她的朋友？再说，我刚出生就一直住在这里，根本没见过你，你又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谁的孩子？”她条理分明有证有据，偏偏以幼嫩稚气的嗓音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小孩硬装成大人的模样说话似的。

艾瑞克理解地点了点头，“原来你不知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湖泊，蔚蓝的眼眸里染上了少许怀念，“你的母亲，名字叫塔希妮雅——塔希妮雅这个词在龙语之中的含义为银色永恒——塔希妮雅是一条银龙，她是优雅与力量完美的结合，龙族之中的最强者。她仰起头颅时，大地都为之震颤，而她张开双翼时，银色的光辉划破天空……”

虽然这样的描述听起来十分陌生，但艾瑞克柔和的神情让易龙龙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便没有打断他，听他说下去。

三 长眠·银龙王（2）

“十年前，我四处流浪，偶然遇见塔希妮雅，与她成了朋友，曾经有一整年时间都是与她在一起。因此我对她的气息非常熟悉，才靠近这里时，我便感觉到属于她的威压和气息，这才判断出来你和她的关系。”他明亮的蓝眸有些黯淡，“这片湖泊周围的树林太安静了，连飞鸟都没有一只，就是因为湖泊里散发出来的极其强大的威压会让其他动物本能地畏惧远离这里。然而，这种程度的威压，只是塔希妮雅死去之后的残留而已。”

艾瑞克没有告诉易龙龙的是，当年他与塔希妮雅之所以分别，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重伤了塔希妮雅。那时候，他看见银色永恒浑身染血，悲哀痛苦地飞过天空，那样可怕的伤势，即便是龙，也难以活下来。

艾瑞克温柔地凝视着躲在草丛里的雪白的幼龙，“塔希妮雅曾经告诉过我，她生了一个蛋，准备找地方孵化。现在她虽然已经死去，但终究还是完成了她自己的遗愿。”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塔希妮雅身负重伤，为了逃离那个可怕的敌人，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她飞到这片森林里。飞到这里时，她终于筋疲力尽，跌落在湖中。但就算是生命结束之后，她依旧尽力佑护着她的孩子。

强大的威压让森林中其他动物不敢靠近，而银龙特有的冰冷洁净的气息则在以湖泊为中心的大片范围内，创造出一个适合龙蛋自动孵化的环境。

为什么这里没有任何灾害和祸患？为什么风景明丽，气候宜人，宛如仙境，却无一人一物靠近呢？完全是因为这是一个母亲即便身亡之后也依然庇佑着她自己的孩子而已。

艾瑞克抬手一指湖泊，神情有些悲伤，“塔希妮雅，长眠于此。”

沉默了许久，易龙龙才再度开口道：“你是说，我妈妈其实在湖底，她已经死去了？”从前潜入湖中时，她总觉得湖底仿佛有什么很亲切的东西吸引着她，现在看来，应该是这具身体与她母亲之间血缘牵系的缘故。

每次她潜入湖中心的时候，水的密度都会强大到一个难以前进的程度，她原以为是这里湖水的特性，但现在结合艾瑞克所说的，应该是有一条强大的龙躺在湖底中心的缘故。

而水质的改变，大概也与那条名叫塔希妮雅的龙有关。

舒缓了一下低落的情绪，艾瑞克朝易龙龙伸出手来，安慰地说：“不要伤心，虽然你的母亲死去了，但我会照顾你的。”

易龙龙对上艾瑞克那写满温柔的蓝眸，想起自己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再结合艾瑞克之前的说法，想到一个十分可怕的可能，她怯怯地望着艾瑞克，“这么说……难道你是我爸爸？”

呃，按照艾瑞克先前的描述，他曾经跟这具身体的娘形影不离地共同生活了一年。一人（男）一龙（母）长期那么近距离地相处，说不定就日久生那个什么，生出了一段跨种族的恋情，最后塔希妮雅轰轰烈烈地生下了一个蛋，哀婉地对孩子他爹说要去孵化……

禽兽啊……易龙龙心中鄙视：这个男人居然连龙都不放过！

艾瑞克的脸上现出了几秒钟的呆滞态。等他完全消化理解了易龙龙最后一句话潜藏的含义后，呆滞态立即转化为扭曲态，他俊逸的面容上现出一种很想屠龙却又不得不强制忍耐的神色。

这不过是一只幼龙，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更何况她还是塔希妮雅的孩子，有什么过错？作为她母亲的朋友，他也该容忍一些。艾瑞克努力劝解着自己，好一会儿，他终于恢复了平静，喘了口气，道：“小家伙，我和你的母亲只是纯粹的朋友。”

作为龙，塔希妮雅是很美丽的，没错，但那是龙的美丽，他就算再怎么没女人缘，也不会把审美观从人的角度扭成龙的啊。

知道自己误会了，易龙龙有些尴尬，诚恳地道歉道：“对不起哦，大叔。”

她话音才落，艾瑞克的脸上又现出那种很想屠龙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极其压抑的语调，尽量现出和蔼的表情，对易龙龙说：“我还十分的年轻，还没有到要被叫大叔的年纪，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艾瑞克不怀疑从未曾见过外人的易龙龙为什么能有这样明晰的思维，龙族的智慧开启得比人类要早，这是众所周知的。原来在与塔希妮雅的交往中，他知道龙族有一种秘法，父母能够传承一部分认知与学识给自己的孩子，因此他不但没怀疑这具幼龙身躯内的灵魂根本不是原装货，反而还有些庆幸：虽然塔希妮雅的孩子发育不太好，但智商不会有太大的欠缺，这实际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这智商让他很想屠龙，可这也不妨碍他感到欣慰。

想到过去的老友，艾瑞克心中便充满了温情，于是对方才易龙龙的胡说八道也不是那么在意了。他温和地望着那一双从草丛中露出来的清澈的蓝眼睛，越看越觉得这只小家伙柔弱娇小。塔希妮雅身为最强大的龙，她大概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孩子竟会如此弱小吧。

与艾瑞克对视了一会儿，感受到他的善意，易龙龙才又放下了戒心，再度慢慢地走出草丛。虽然她没有任何证据判断艾瑞克方才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但对方实在没有对她说谎的必要。像她这么弱小的家伙，假如艾瑞克想要对她不利，只需强行使用武力就可以了。

尽管艾瑞克并不曾展现他的实力，但易龙龙已感觉到艾瑞克很强大，非常强大。从他刚来到的时候，她便有了这种感觉。

更何况，对于她自身的状况，比如有关龙的一切，她还想从艾瑞克口中得到答案。

“那个……”易龙龙不太好意思地扬起雪白的小爪子，“你应该没什么急事吧，方便的话，在这里住几天，好吗？”

艾瑞克原本打算劝说易龙龙跟他一起离开的，听到易龙龙的话，忽然改变了主意：这个孩子不舍得离开这里吧。也好，暂时陪她多逗留一段时间。

他微笑着伸出了手指，轻轻地点在易龙龙的小爪子上，“好的，小家伙。”

四 邀请·生长期（1）

易龙龙邀请艾瑞克去看她的房子。在艾瑞克的理解中，她能找一个树洞窝着，或者把树洞修饰一下，便是龙的极限了，建造华丽的宫殿，这种事不是没有龙干过，但却不会是一条幼小的龙能干出来的。因此，当一人一龙来到修筑在树林中的木屋前时，艾瑞克再一次因易龙龙而惊诧了。

这是一间十分整洁干净的木屋，修筑在林间一块比较大的空地上，屋前屋后有些他看不明白的摆设，比如木屋旁那块写着奇怪符号的木板。

木屋大概有他的肩膀那么高，用打磨得光滑的白色木料拼成小屋的墙壁，斜倾的屋顶上整齐地铺着棕褐色的树皮，而树皮和木材的表面都涂了一层树脂，大概是为了防潮和避免渗水。

木屋旁的角落里种植有翠绿的藤蔓，顺着搭好的架子蜿蜒爬上屋顶，给木屋装饰上些许青绿的花纹。屋檐边上垂着一串以坚果和切割成各种形状的木块做成的挂饰，风一吹，挂饰轻轻摇摆，彼此碰撞着，发出悦耳的轻响。

田字格的窗框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就连最细微的地方也打磨得光滑圆润，半点儿木茬都没有。

木屋的门口挂着一张由青银草编织而成的帘子，青色与银色柔和地交错着，形成巧妙的花纹。

这样一间木屋，放在繁华的都市中也许不值一哂，但在这样缺乏工具的森林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异数般的存在。

艾瑞克吃惊地转头打量易龙龙，问道：“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可以感觉到，周围除了易龙龙和塔希妮雅外，再没有其他人兽的气息。原本看着易龙龙穿着衣服便已经够惊讶的了，现在再看到这间屋子，实在是有些颠覆了他的认知。

先不说这只小龙怎么会偏爱人的生活方式，只说她究竟是怎么建造出这样的屋子的，就凭她那双完全没有杀伤力的小爪子？

待易龙龙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她是如何发现并使用工具的，如何挑选材料，如何每天抽空一点点地修饰她的小屋后，艾瑞克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身边站着的雪白小龙并不是一条龙，而是一个有着精巧细腻心思的少女，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富有闲情逸致、不慌不忙地经营着她的一方小天地。

易龙龙自己却是有些遗憾，当初她建造屋子的时候，是指望着自己能长大一点的，所以屋子尽量造得比较高，这样今后长大了也能使用。可惜她对自己的成长速度估算失误，现在这间屋子对她而言过于高大，对艾瑞克来说，却又有些小了。

作为这里的主人，易龙龙自然要招待客人，她对艾瑞克点了点头，“你还没有吃饭吧，不如在我这里吃午饭如何？”现在看太阳，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一听易龙龙说要请他吃饭，艾瑞克当即想起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形。

那是在十年前的时候，他与塔希妮雅才认识不久，塔希妮雅请他吃了一顿午饭，成了他一生中难忘的经历。那时候，以优雅著称的塔希妮雅舒展着庞大的身躯，优雅地切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大块生肉，优雅地放在他的面前，优雅地请他共同进餐。

艾瑞克打了个寒战，连忙阻止进屋的易龙龙，“不必了，我有自带干粮。”他摸向挂在腰间的袋子，那里装着一块风干的烤肉，虽然不怎么精致，但是旅途中能有这样的食物已算不错的了。

他取出烤肉干来，这时，一只木碗从屋子里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艾瑞克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易龙龙头顶着木碗，两只小白爪子按在碗底边缘，托稳了碗。因为碗身对于她娇小的身体而言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儿盖住，才会让人乍一看，错觉碗自己走动呢。

待看清了碗内的东西，正打算婉拒的艾瑞克又是一愣。

那是一只做得十分精致的雕花木碗，碗中的最底层铺着新鲜的生菜叶子，叶子上堆放着比易龙龙爪子大一点的小圆面包，金黄色的表皮在翠绿生菜叶的衬托下，显得酥脆可爱。

放下碗后，易龙龙又想什么，赶紧反身跑回屋去，再出来时，只见她两只爪子各提着一只罐子。她将陶土制的罐子放在地上，掀开用以封口的树叶，一股属于果酱的甜香便扑鼻而来。而另外一只罐子里则盛装着微微泛绿的水，“这是我今天早晨烤好的面包，放了一早上，可能不像刚烤出来的那样好吃，但假如你饿了的话，就稍微填一下肚子。左边陶罐里是用来涂抹面包的果酱，右边盛的是一种树枝内的汁液，很清甜爽口，用来佐餐最合适不过。”

艾瑞克有点木讷地收拾起自己粗劣的肉干粮，蹲下身来拿起一块小圆面包，蘸了蘸果酱，送入口中。新鲜的面包松软可口，野生浆果做成的果酱甜中带一点微酸，别有一番奇异的野生风味。吃完一个面包后，艾瑞克又拿起易龙龙提供的那罐树汁，一口喝干，淡淡的清甜味道立即刷过口腔，刺激得他食欲大增。

原本艾瑞克看到房屋边上摆放着的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陶器，不明白用途，现在却领悟过来了：这是易龙龙用来烹饪的各种厨具，有些连艾瑞克这个人类都叫不出名字来。

四 邀请·生长期（2）

用如此简陋的条件，却做出如此高水准的食物来，这样的心思不可谓不巧妙，艾瑞克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什么时候起，龙族的饮食水准竟然发展得如此精细了？现在光看他们所准备的食物，他都分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人类。

易龙龙还有点遗憾，“可惜附近没什么动物，不然我甚至可以弄一些肉食。”她在探索树林的时候，无意中折断一根树枝，发现树枝中满溢着白色的黏稠的糊糊，在木板上用力挤压，将黏稠的糊糊挤出来，余下部分晒干敲碎，就成为很像面粉的白色粉末。

这后来变成了易龙龙的主食。

从丛林中找到的蔬菜被她移植到自己开垦的田地里，长得非常茂盛，成熟期比她预料的要快好几倍。她原以为是异界的植物生命力旺盛，后来仔细一想，可能是受这里周围环境的影响了。

这是塔希妮雅的缘故。

她能够安闲地吃饱，还是受到了那只银龙的恩惠。

易龙龙觉得有些愧疚，假如知道她拼命保护的女儿并没有活下来，而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她会不会非常悲伤呢？

但这个问题，也许她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两人的体积相差太大，易龙龙吃一个面包就能八分饱，但艾瑞克吃了好几个，感觉也只是开胃了而已。等他感觉到饱足时，已经吃下了易龙龙几天的食物。

艾瑞克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正常的食物了。自一年前他进入这片该死的森林，便一直只能拿自制的粗糙的肉干来充饥，能在树林里吃到这样的东西，他甚至觉得比皇家宴会里的食物更加美味。待到吃饱后，看到放在周围的容器，他不禁吓了一跳。周围摆放着十多只空陶罐，四只打开且已空了的木质食盒，两只碗，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树叶小包装，除了碗之外，都是非常袖珍的规格。

艾瑞克就算神经再粗，也终于有点难为情了，“呃，吃了你这么多食物，真是太抱歉了。”

易龙龙笑眯眯地摆了摆雪白的尾巴，小爪子晃了晃，“你是客人嘛，这点小事就不要在意了，能不能给我说一下有关龙的故事？”她也好借机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对于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艾瑞克自然满口答应。

从艾瑞克的叙述中，易龙龙稍微了解了一下这个世界，与她之前所猜想的无甚差别，这里不是地球，这个世界有剑，有魔法，有龙，有精灵。

这里的历法和地球上比较类似，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年初有六天的余日作为一年的假期。易龙龙身在塔希妮雅的影响范围内，感受不到气候的变化，但在外界，是有春夏秋冬分别的。

这个世界上的龙数量非常稀少，在十年前艾瑞克认识塔希妮雅的时候，整个龙族一共有三十三名成员，比起其他种族而言，简直少得可怜。但这一族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却是谁都不能质疑的。

龙族生命很长。易龙龙的母亲塔希妮雅，艾瑞克认识她时，她大约有一千多岁了，但在龙族里，她那时只是一条才脱离幼年不久的年轻龙，当然，那条年轻龙的力量在龙族之中是最强的。

“龙族有什么特点呢……除了寿命很长外……”艾瑞克很辛苦地回想道，“大概是体形巨大，表皮坚韧……”他不是很有信心地看了一眼娇小幼嫩的易龙龙，对于这些认知越来越没底气，“背后生有巨大的翅膀，翱翔在天空中……”他的目光落在易龙龙的身后。她背后的草叶衣服开了两道口子，正好能让雪白的袖珍的双翼露出来，但那双翅膀真的能飞吗？

他所知道的，只是塔希妮雅那条龙，至于其他的龙，他了解得实在不多，也根本无从说起。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物？再说龙族又不是满大街都能见到的莴苣，除了塔希妮雅外，他虽然也见过其他的龙，但不过是远远看着踪影罢了。

艾瑞克苦恼地扒拉一下已经乱成草窝的金发，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你的同族，他们应该能指导你如何长大。我听塔希妮雅说过龙族的聚集地，希望这十年来他们没有换地方。”

“指导我如何长大？”易龙龙有些奇怪，“我有在长啊……”

虽然速度有点慢。

艾瑞克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脑袋，这回神情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作为龙，你实在长得太失败了。你的母亲塔希妮雅身长五六十米，拥有锋利的爪子和震撼山岳的力量。但你呢，虽然才一岁多，但照你这种成长速度，也未免太慢了！”

易龙龙听着听着便黑下脸来。

这好比是在说塔希妮雅和她，一个是航空母舰，一个是拖拉机，易龙龙不仅个头比不上，质量还差得要命。

易龙龙忍不住一爪子挠过去：拖拉机也是有尊严的！

五 小队·调色盘（1）

晚餐是刀削面，取一块面端在锅边，用刀削下面片，直接下进滚水里。以前易龙龙个头小，做这样的活需要站在梯子上，加上她刀工还不大好，总是削得薄一片厚一片的，但现在有艾瑞克在，一切都不成问题了。在易龙龙说完要诀后，艾瑞克便拔出他腰间的剑，一片片大小均等薄厚一致的面片如翻飞的柳叶一样，一片连着一片地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落入滚开的水中。

最初易龙龙只觉得艾瑞克的表演赏心悦目，但渐渐地，她发觉那面片落下的轨迹太精准了：每一片面片翻飞的角度完全一致，掉入锅内的落点都在同一位置，几乎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他头一次削面。

而艾瑞克此时的架势非常轻松惬意，几乎看也不看手里的面团，随手执剑削下，便能准确无误地做得又快又好。

易龙龙趴在艾瑞克一侧的肩头上，抬起爪子戳了戳他那印上了一个迷你型爪印的俊逸面容，“你手艺不错啊，今后要是失业了，我建议你当厨师。”下午聊天的时候，她得知艾瑞克是一名流浪剑客，据他自己说，他的水准在外面很平常。假如这样还只算普通水平的话，那外面厉害的人又是什么样呢？

艾瑞克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可以考虑一下。”

吃完晚餐，易龙龙取出一只木杯，一爪握着杯子，一爪拿着一根顶端有细毛的木棍。在艾瑞克惊诧的目光中，她舀了一杯水，木棍带毛那头探入盐罐里沾了一点盐粒，再送入口中。

艾瑞克忍不住地问：“你在干什么？”

饭后剔牙么？好大的牙签。

易龙龙漱了漱口，吐出了盐水，才有空回答他，“刷牙。”

这一年来，她的牙齿已经长出来一些，小小尖尖的，不算锋利，但好在没有蛀牙。

艾瑞克有些恍惚：龙族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刷牙了？

夜晚到来，易龙龙为明天的食物做好了准备。有艾瑞克帮忙做一些重活，她的工作减轻了不少，以至于能提早回屋睡觉。但因为屋子太小了，只能委屈艾瑞克睡在屋子的外面。

艾瑞克蹲在木屋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易龙龙伸出来的爪子，“晚安，小家伙。”

目送易龙龙掀开青银草门帘钻入屋内，听她细小的足音，等到屋内的呼吸变得平缓，艾瑞克这才离开木屋。他缓缓地走到湖边，低头凝视着倒映着浩瀚星空的湖面。

“塔希妮雅，”他轻声低喃，“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今后我会尽力照顾你的孩子，请放心吧。”

湖心传来一阵宽广柔和的波动，像是长眠的银龙在对他微笑。

易龙龙和艾瑞克在湖边一共住了十天，一直住到过了易龙龙的生日——正好是她出蛋壳一年的那一天，一人一龙才终于离开这片湖泊。

对于自己住了一年的地方，易龙龙很舍不得，恨不得把整个木屋和周边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不过她也知道带着这么多东西无法上路，只得意思一下，拿走了洗漱用具，几套草叶做的衣服，精心收集的调味料，当成零食的烤饼干，生火用的火石和饮用水以及挂在屋檐上的风铃。

再怎么舍不得，易龙龙还是决定跟着艾瑞克一起走出去。纵然已经作为一条龙活了一年，但她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本来是一个人，就算是到了不同的世界，她还是想要亲眼看看这里的人，听他们说话。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前世易龙龙的父母死得很早，加上她重病，作为她的监护人的姑姑虽然不怎么苛待她，但也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温暖的亲情。她每次看到别人家庭和睦时，都会有些羡慕和妒忌，而现在，她抢夺了塔希妮雅孩子的身躯，却还在享受她的照拂，这让易龙龙感到十分不安，她离开这里，也是有逃避的意图。

带走的东西都装在一只木箱里，由艾瑞克做苦力背着。易龙龙则安安稳稳坐在木箱上，伴随着走路带来的微微震颤，不时地左右看看周围的风景。

艾瑞克的脚步很稳，走得又快。他的身影在丛林之中穿梭，只花了半天工夫，就走出了易龙龙曾经花了二十天才走到的距离，看到了那种曾经与易龙龙互相惊吓的毛球。

经艾瑞克介绍，易龙龙知道了那种毛球的名字叫耶克，是一种非常胆小的生物。这种生物的智慧很低，因而对塔希妮雅的威压感觉不敏锐，能比别的生物更接近湖泊——但也只是稍近而已。

见到耶克，再走出一段距离，才算是完全走出塔希妮雅的威压范围，易龙龙逐渐见识到了更多的动物。有额头生长着暗红色尖角的白色骏马，有会走路的石像，足足有一人高的巨狼，脚上穿着树皮做的靴子直立行走的猫……有一些是与地球上类似的，有一些她则从未见过。认识新生物的同时，易龙龙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艾瑞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他之所以能直直地找到湖泊，是因为进入塔希妮雅威压范围后，湖泊中心作为威压的来源，如同指路的灯塔一样，指引他不至于迷失方向，离开湖泊时也是一样。但脱离了可以用以分辨方向的威压范围后，艾瑞克的方向感便混乱了。

此时，易龙龙才得知，在遇到她之前，艾瑞克已经在这片广大的森林里迷路将近一年——倘若不是迷路，他也不会误打误撞地遇上易龙龙。

无奈之下，只能由易龙龙来指路。虽然她从未如此远离湖泊，但敏锐准确的感觉至少能让两人不至于一会儿向东走，一会儿又转向南，接着转向西，转向北，最后转回原地。

真正地出行后，易龙龙才知道这片森林有多么辽阔广大，她和艾瑞克一直走了十天，途中经过了山峦、河流和湖泊，却始终看不到森林的边缘，绿色的森林仿如无限辽阔的海洋，始终到达不了尽头。

易龙龙坐在箱子上，觉得累的时候，就倚靠在艾瑞克的肩膀上，金发男子的身躯和他的头发一样温暖，好像汇聚了太阳的光辉。

在出发后第十二天的时候，易龙龙和艾瑞克还是没走出森林，但是，他们看到了别的人。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五 小队·调色盘（2）

如同往常一样，一人一龙走到傍晚，找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方准备休息。艾瑞克拔剑砍去地上生长的草，稍作清理后，正要把背上的箱子放下来时，忽然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易龙龙感觉到他的异样，脑袋从盖住身体的树叶里钻出来，惊讶地问：“怎么了？”

艾瑞克静默了片刻，好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了笑容，“有人正在朝这边走来。”接着又补充说，“大概有十人……不，十一人。有个人的脚步特别轻，轻得如同走在软垫上的猫。”

易龙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喂，艾瑞克，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虽然很想看到其他的活人，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她还是本能地有些胆怯。假如对方不怀好意，双方冲突起来，绝对是他们吃亏。

艾瑞克温柔地笑了笑，反手用指头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必害怕，人类没那么糟糕，多接触一些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接近。最先从树林间蹿出来的是一个打扮轻便的紫发青年。易龙龙见此，便迅速地缩进叶片中，只留一双眼睛从空隙里打量着来人。

那青年看上去和艾瑞克差不多大，腰间佩着短剑，剑鞘上有菱形花纹，身后背着弓弩和一只背囊。身材瘦削却不单薄，拥有修长的手脚，动作极为灵敏；深紫色的短发，狭长的眼，脸上有一道纵划的伤痕，乍一看好像流出了一行眼泪，可是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完全不像会流泪的那种人。

青年的相貌有一种薄削锐利的俊美，但那一道伤痕却破坏了整体的感觉，如同产生了裂纹的精美匕首，让人看到不由得微微惋惜。

他踏出林丛时，脚下几乎完全没有声响，看来这就是方才艾瑞克说的那个脚步特别轻的人。

看到艾瑞克，紫发青年愣了愣，似是料想不到这种地方能看见人。但他迅速地反应过来，犀利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彬彬有礼的善意。其变化之快让易龙龙几乎觉得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紫发青年抬手放在另一侧肩头上，朝艾瑞克略低头，一行礼，“请原谅我的鲁莽闯入，我们是经过此处的旅人，请问您还有别的同伴吗？”

艾瑞克微笑着回以同样的礼节，“不，就我一个人，还有我背上的小家伙。”

紫发青年也感觉到艾瑞克背后箱子上的树叶里藏有什么，但只当是一般的动物，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听到艾瑞克说只有一个人时，他的动作放松了少许，说：“我还有同伴在后方，请问您介不介意让我们在此处休息一晚呢？”他们一路走过来，就只看到这里有较宽阔的空地，假如再往前走，黑夜会让他们很不方便。

艾瑞克自然笑着说不介意。

得到他的首肯，紫发青年快速地返身回到树林中。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一群人到了他们面前。

一看到这群人，易龙龙头一个想法是：啊！调色盘。

这一行一共十一个人，五前六后地站着，后方六人皆是统一打扮，身上背着重物，看他们谦恭的神情，应该是随从或仆人。而站在前面的五人，每个人的发色和瞳色都不一样，除了易龙龙最先看到的那个紫发紫眼的青年之外，其余四人分别是：金发蓝眸，红发火瞳，灰发灰眼，黑发绿睛。

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五颜六色地站在一起，简直就像调色盘。

这些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易龙龙一眼就看出来，其中那个金发蓝眸的少年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不仅仅因为他最俊美漂亮，也不仅仅因为他身上的衣衫最华丽精致，更不是因为他腰间的佩剑镶嵌满了亮晶晶的宝石，当然也绝对不是因为他的发色和瞳色与艾瑞克一样，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种微微矜骄优雅的、含而不露的尊贵。

过了片刻，那少年偏头对紫发青年示意了一下，紫发青年立即顺从地过来与艾瑞克交谈，先感谢艾瑞克愿意与他们分享这块空地，接着双方互通了姓名和身份。

紫发青年自称罗兰，是一名盗贼，受雇于那个名叫伊斯利·海因涅的金发少年。剩下三人，红发的少年是伊斯利的朋友，灰发的二十出头的青年是他们请来的神官，黑发的少年则是伊斯利的随从。

六个仆人都是伊斯利家中的随从，陪同他到各地游历。

罗兰特别点明，伊斯利是一名贵族。

相对于罗兰那滔滔不绝的介绍，艾瑞克只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艾文。”

易龙龙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不是叫艾瑞克吗？

总而言之，这是一支由贵族家孩子组建而成的冒险队伍，因为人太多，易龙龙暂时记不下来全部名字，就简称他们作调色盘小队。

调色盘小队一到来，那六个随行的仆从便立即行动起来，他们从背上大大的行囊中取出折叠的帐篷和各种用具，就在空地中央忙碌起来，支帐篷的支帐篷，拼桌子的拼桌子，倒水的倒水，虽然忙碌，却不显杂乱。

易龙龙咋舌：这帮家伙是出来冒险还是出来郊游的啊。

在别人面前不大敢说话，易龙龙伸出爪子拉拉艾瑞克的金发，后者立即领悟过来，对罗兰说：“暂时离开一会儿，我需要去弄一些木柴来。”

没等罗兰点头，后面的贵族少年伊斯利却首先出声：“能否劳烦阁下，顺道给我们也弄一些来？”他的声音清澈，语调谦和，却不显得卑下，就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让人感觉帮他做事是一种荣耀而不是辛苦。

此时艾瑞克的头发又放了下来，遮挡住包括眼睛在内的半边脸，除了一头金发过于漂亮外，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落魄的流浪剑客。

艾瑞克笑着应允，背着木箱和木箱上的易龙龙走进了树林中。

艾瑞克随意选定一棵约一人环抱那么粗的树木，拔出挂在腰间的长剑，就要朝树木的下方横出的树枝斩过去，忽然他的剑锋停在树边一寸处，抬起头来看向上方。

易龙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上方树干上有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里探出来个棕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中带着胆怯地看着艾瑞克。

艾瑞克笑眯眯地放下剑，朝那脑袋招了招手，“不好意思，不打搅你的家了，我换一棵树。”

说完，他走远了一些，选了一棵没树洞的树，轻轻巧巧的一剑，剑锋如同切豆腐一样切断了大腿粗细的树枝，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他的手腕再一转，绿叶纷纷落下，树枝便分成大小粗细均等的条状。

易龙龙没兴趣看他砍树，只挪动下身子蹭到他的肩膀上，小爪子戳了戳，“喂，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或者做过很多坏事，还是骗了人家感情？”

艾瑞克没必要对着她一只幼龙报假名，那么显而易见，他用艾文这个名字，是不想告诉调色盘小队他的真名。

六 天边·在眼前（1）

听到易龙龙的问话，艾瑞克苦笑了一下，他手上劈柴的动作没停下，“伊斯利·海因涅的家族，是一个帝国中权位最大的家族，但是这个家族对家中的孩子有这么一个要求，那便是在他们十六七岁的时候，要外出冒险游历三年。拒不执行，或者执行不合格者，将被家族除名。三年后，回到家中，才正式接受成年礼，成为真正的家族成员。”

易龙龙张大眼睛，这么变态？

艾瑞克继续说：“现在这个伊斯利·海因涅，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正在接受考验。在他冒险的途中，会有人暗中对他观察与评价，我也算是有资格给出评价的人……呃，虽然我有点不务正业，但既然碰上了，我就打算趁这个机会观察他一番。假如让他知道有评估者看着他，也许就不会如平常一样表现……嗯，他虽然不认识我，但是应该会认识我的名字，因为我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这时候罗兰走了过来，大概是等不及才过来的。罗兰看着地上已经堆起来的切口整齐的柴枝，目光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说什么，只跟艾瑞克道了谢，说伊斯利请他去共进晚餐，说完，抱着一堆柴枝离开。

艾瑞克叹了口气，把长剑插回鞘内，跟着罗兰，回到原来那片空地。

在贵族少年率领的调色盘小队的整理下，艾瑞克一个来回间，这块空地已大不一样了。地上的杂草碎石一扫而空，三间形似房屋的帐篷整整齐齐地立着，而在帐篷前，金发的贵族少年与他的另外三名调色盘同伴坐在四方桌子边，动作优雅地各自整理并不如何凌乱的仪容，俨然是一副准备吃大餐的架势。

六名随从有的从行囊中拿餐具，有的取出简易炉子放在地上，还有一位则取出一瓶红酒和四只玻璃杯，来到桌旁四位调色盘队员身边，拔开瓶口的软塞，倒给他们品尝。

刚砍下来的树枝有一点潮湿，并不适合做生火材料。以往艾瑞克露宿生火时，都注意收集地上落下的枯枝，他今天却好像故意忘记了这一点。

不过，面对这个问题，调色盘小队甚至连迟疑都没有迟疑一下。一名随从接过木柴，从他们的行礼中取出一块颜色有些类似于沙漠一般金黄的宝石，放在柴堆中，接着做了一个手势，口中喃喃地念诵着什么。没过多久，他抽出一根木柴，轻轻一折，断裂声低哑干脆。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就这么把湿木的问题给解决了。

那六个随从虽然身为仆人，但相貌身材也是中上水准，五官端正，身材匀称，但在调色盘组合的对比下，尤其是金发少年的出众美貌面前，就黯然失色了。

只见这群人眨眼间就布置好了舒适的用餐环境。三名少年和年轻神官品尝起葡萄酒来，而另外一边，随从们开始精心烹饪，有的煮芝士浓汤，有的用平底锅煎肉排，有的开始用火熏烤肉块，有的开始拌蔬菜沙拉……

易龙龙趴在艾瑞克背上，看着那些人好像机器猫小叮当一样从背囊里取出一件又一件东西，眼睛越睁越大：她要收回刚才的评价，这帮人也不是来郊游的，他们是带着移动厨房加餐厅四处显摆的。

艾瑞克在角落找了个地方，放下箱子坐下，从箱子里取出水囊，再随手折一片叶子卷成小小的杯子形状，往叶子形状的杯中倒入几滴水，送到易龙龙的嘴边。

易龙龙还是不大敢冒头，她缩在树叶下，一边伸出小舌头舔食叶杯里的清水，一边偷瞄调色盘那边。

金发少年伊斯利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再拿起餐巾擦拭嘴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富有教养的气息，礼仪举止无懈可击。只浅浅地喝了一口，伊斯利便放下了酒杯，对身旁的随从说：“能否给我冰镇一下？”

随从应了一声，转头告诉刚才那个处理湿木的人。易龙龙好奇地看着，只见那人取出一个碗，嘴唇微动，不知道念了什么，随后他身前凭空落下几块拳头大小的冰块，正好落入碗中，散发着白色的寒气。

紧接着就有人接过碗来，敲碎冰块，把酒瓶放进碎冰里冰镇。

“居然还配备一位魔法师随行，真是奢华的阵容。”艾瑞克喃喃地开口。

魔法师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怎么罕有，却也不是随处可见的。有心人曾计算过，大约平均每一万人中，才会有一名魔法师，他们一般都为贵族官员甚至国家服务，但是伊斯利却拿来当仆从。

这在易龙龙前世的地球上，就好比让一个博士生去餐馆当服务员，不仅是极大的浪费，也是不动声色的奢侈。

艾瑞克并没有如何刻意压低音量，这话让易龙龙听到的时候，也传入了调色盘众人的耳中。对方没什么反应，显然对这样的惊叹已经习以为常，只有金发少年伊斯利礼貌地对艾瑞克点头微笑了一下，随后矜持地收回目光。

调色盘五人组中，只有罗兰不跟他们同桌。一来是因为桌子只有四边，二来，罗兰身为被雇佣的人，身份与其他四人还是不大相同。他四处查探一番，确认没有危?后，就朝艾瑞克这边走来，也在附近随意找了地方坐下。他低下头，紫色的刘海盖住了双眼，他拿出丝绢仔细擦拭短剑，检查弓弩的机簧。

前几天听艾瑞克介绍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盗贼并不是原来地球上那种偷人钱包的小偷。这是一种特殊职业，作战时可以充当暗杀者或间谍，和平时期担任探子收集情报，或受雇于雇主做一些灰色的事。这些人精通机关和各种实用技巧，长期在野外游荡的经历使得他们能谨慎地避开许多自然灾祸。带一个富有经验的盗贼上路，对同行的所有人都是一种幸运。

虽然已知道盗贼在这里是正当职业，也知道她不该搞职业歧视，但易龙龙心理上还是没办法完全转变过来，看到罗兰便会感到有些异样。

易龙龙看了一眼距离艾瑞克不到三四米的罗兰，很快收回视线。这时候，调色盘四人组的聊天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伊斯利，你从家里出来冒险，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吧？”那个红发的少年喝了一口冰镇红酒，想起什么似的，提起贵族少年的家族考验来。

这个红发的少年名叫狄修安，和伊斯利一样，身上挂着剑，也一样是十八岁上下年纪，神情爽朗明亮，对伊斯利的态度也是所有人中最为亲热和不避忌的。

伊斯利轻轻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是的，虽然旅途十分辛苦，但我感到很有收获，这一年的旅行让我成长不少。”

易龙龙暗自腹诽：你这叫旅途辛苦？那艾瑞克迷路一年只能苦兮兮地啃肉干，就算得上在地狱里打滚！

狄修安和伊斯利自然不可能听到易龙龙肚子里的话，他们继续平和地交谈着。听红发狄修安道：“我说伊斯利，我听说你们冒险的旅程，都会有人暗中观察打分，并且非常严格，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标准。不过听说前些年，海因涅家好像出过一个获得满分的，也是大名鼎鼎的……”

“艾瑞克·海因涅。”伊斯利恰到好处地接上，语调中带着礼貌节制的尊敬，“我的叔叔。”

易龙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专心拿叶子杯喂她喝水的这个艾瑞克。

艾瑞克·海因涅。

易龙龙目光狐疑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这个艾瑞克，后者不为所动，好像完全没听那金发少年说话一样，手腕稳稳地一丝不颤，继续给她喂水。

眼前这个家伙，怎么也不像是能得满分的家伙啊。

是正主还是碰巧同名？

六 天边·在眼前（2）

金发少年自报了他叔叔的尊姓大名后，又继续说：“狄修安，关于我的家族考核，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事先向家中长辈打探过，只要我在这一路上不做出任何有损海因涅家族名誉的事，面对强敌不屈服，面对弱者不欺凌，面对引诱不堕落，面对假象不被蒙蔽，并且保持勤勉练习剑术，三年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不合格。满分十分，其中六分是基本评定。”

他顿了顿，手势优雅地端起酒杯，脸上流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微笑顿时点亮了他俊美的容颜，“但是我想要的，是更高的评价。”

狄修安仔细思索一下，提出建议，“你知不知道你叔叔，我是说艾瑞克大人，他当初是怎么获得那么高评分的？或许你可以效仿他。”

伊斯利无奈地摇了摇头，“艾瑞克叔叔的旅程是不可重复的。这一点我也问过父亲，据他说，艾瑞克叔叔当初其他方面评分其实也只是平平，但是在旅程的最后一年，他遭遇了龙族之王银色永恒殿下，以卓越强大的实力获得龙族之王的认可，这份认可，给了他额外的加分。”

银色永恒？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易龙龙努力回忆，目光瞥见沉默的艾瑞克时，才猛地恍然大悟：银色永恒，不就是她这具身体的娘塔希妮雅的称号吗？

结合艾瑞克跟塔希妮雅的交情，易龙龙这才完全确认，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落魄剑客的金发青年，竟然曾经有那么光辉灿烂的过去。

伊斯利遗憾地说：“我虽然对自己的剑术有自信……但是问题在于龙。”

易龙龙听着，心中奇怪：龙有什么问题？就算塔希妮雅死了，也有别的龙啊，难道非要塔希妮雅不成？她这一世的龙娘有那么伟大吗？

两个少年浑然不觉易龙龙在偷听，只认真地商讨着。这个时候，他们的晚餐准备好了，各自分装上桌。伊斯利灵巧地操纵着餐刀，切开一块嫩肉排，用叉子送入口中，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银制餐具上，指节的每一个弧度都极为漂亮。

红发少年不忙着用餐，他的脸上现出向往和憧憬，“真想再目睹一次艾瑞克大人的英姿……”

易龙龙瞅了艾瑞克一眼：英姿？在哪儿？

那边的话还没完，“九年前，我曾在帝都的街道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身上穿着白色绣金线礼服……”

易龙龙的目光下移，试图从艾瑞克灰色的旧衣上找出点金线。

“……佩带着名剑蔚蓝之诗，那是一柄剑柄完全以蓝宝石雕刻而成的宝剑……”

易龙龙的目光于是又移到艾瑞克腰间的粗劣铁剑上。

“金色的长发像缎子一样光滑整齐……”

目光上移，金发如草窝。

“教养良好，仪态优雅，风度翩翩，不愧为贵族的表率。”

这个第一天见面就吃光她好几天存粮的家伙哪里优雅了？

在狄修安说完一大串溢美之词后，易龙龙终于忍不住觉得，说不定那位银龙妈妈认识两个艾瑞克，调色盘小队正在谈论的，其实是世界上另外一个也叫艾瑞克的家伙。

伴随着狄修安的话，伊斯利也陷入了向往的回忆，他真诚地说：“艾瑞克叔叔是我的偶像，他的实力和风度气质都是我努力的目标。算起来，我也已经有七八年没见到艾瑞克叔叔了。完成成年礼后，他带着他的从者离开，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只是时不时从别处传来他的英勇事迹。”

就在你面前，刚才还被你支使去砍柴来着。

易龙龙同情地看着清丽秀美的金发少年：可怜的孩子，你要是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偶像破灭的。

易龙龙正入神地听着，见罗兰朝他们走了过来，手上端着一只大盘子，来到艾瑞克面前，“阁下，假如不介意的话，请享用这些食物。”盘内盛装着一碗浓汤，两块烤面包，一块肉排，相对于他们自己的，这已经是十分丰盛的晚餐了。

艾瑞克简单地道了谢，接过盘子。但罗兰却没有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易龙龙身上的草叶，“请问，这位需要些什么食物么？我们的储备很充足。”

易龙龙缩在树叶里，避开他的视线。

艾瑞克不动声色地挪动身躯，挡在易龙龙与罗兰之间，“多谢你的好意，但这小家伙很怕生，食物什么的倒是无关紧要。”

罗兰碰了个软钉子，没生气，只是笑了笑，便转身走开。

等罗兰走远了，易龙龙才松了口气。虽然已经告诉过自己几次不要职业歧视，可是每当罗兰的目光扫过她时，她还是浑身不自在，只想躲起来。

艾瑞克用随身的小刀切下一小块肉汁饱满的肉排，顶在指尖上喂给易龙龙，藏在头发下的眼睛带点疑问：你要躲到什么时候？我还打算跟他们几天，你总不能一直躲在树叶下吧？

易龙龙细细咀嚼肉排，咽下去后才回以眼色：你又打算给你侄子打几分？人家可是非常崇拜你哦。

艾瑞克一言不发地比了一个“八”的手?：八分。

易龙龙惊讶：这么高？

艾瑞克有些无奈和怀念地笑了笑，嘴唇无声开合：从前我也是像他这样喜欢摆架子的，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从前的我，只要他一路上不犯什么错，就稍微宽容些吧。

易龙龙诧异地往伊斯利那里看了看，有点不敢置信：你从前也是带这么多随从到处显摆郊游的？

艾瑞克脸红了一下，继续唇语：那时候觉得这样比较有身份啊。

易龙龙目露鄙视：原来你以前那么犯傻。

艾瑞克以眼屠龙：不准人年少轻狂么？

吃过晚饭，艾瑞克上前向伊斯利道谢，同时流露出弱者寻求保护的态度，自称在森林里迷了路——这倒是真的，希望与他们同行，以免在途中受凶猛野兽的伤害。

三言两语间，艾瑞克套出了调色盘小队来森林里的真正目的。

七 浓缩·是精华（1）

调色盘小队，同时也是艾瑞克的侄子所率领的奢华冒险队伍，这一次深入茫茫树海，是因为接受了边境小镇的一桩委托，委托他们查探树海之中一座可能藏匿着邪恶魔法师的塔。

事情大约是从两年前开始的，一个越过树海的著名盗贼无意中看到森林深处的塔，便好奇地上门查探，却受到了塔内魔法的无情攻击。盗贼受了重伤，好不容易逃出树海后，来到树海附近的小镇里，临死之前说出了有关树海中恐怖魔法师的事。

这片树海实际上也是两国交接的分界线，边境警备官为了谨慎起见，请有实力的冒险者深入树海一探究竟。

树海地域辽阔，各处都有猛兽出没，加上茂密的树木形成障碍，并不适宜大队伍行军，而边境也没有多余兵力可以这样浪费，因此雇用冒险者是最经济合算的选择。

但是自从两年前起，冒险者来了一批又一批，却没有任何人带着结果回去，这反而越来越引发了警备官的重视。如今的调色盘小队，已经是第十批前来的人了，假如连调色盘小队都失败，警备官便会向帝都申请大队伍，开拔进入树海。

总之，调色盘小队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去讨伐邪恶魔法师的。

为了拆解塔内可能存在的机关和锁，伊斯利雇用了罗兰这个盗贼。为了防止对方使用诅咒类的魔法，他还请了一位神官同行。而随从之中又有魔法师，三个少年都是杰出的剑客。这个阵容，不管是遇到什么样的情形，想必都能应付一二。

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伊斯利才笑吟吟地问艾瑞克：“请问阁下，你背上背着的究竟是什么动物呢？我并不是有意想要窥探他人的私隐，但我们面对的，极有可能是强大而邪恶的魔法师，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照顾到，不希望有任何遗漏。”

艾瑞克轻快地说：“这是我照顾的一个小家伙，不过她胆子比较小，不大敢见生人。我问问她，是否愿意跟你们见面。”

说完，他走回到箱子边，蹲下来与易龙龙平视，微微撩起凌乱的头发，那双温柔宽广的蓝眸便正好与她对上，“你总要接触除了我以外的人吧？现在就踏出第一步吧。”他温和地鼓励她。

要勇敢，要放开心怀，要去尝试，去接触。

假如一辈子缩在自己的壳中，也就一辈子看不到外面瑰丽的风景。

易龙龙凝视着艾瑞克的眼睛。与伊斯利的矜骄尊贵不同，这是一双漂亮洁净的蓝眸，洁净得像没有云的晴朗天空，又高又辽阔，那么温暖，没有半点儿阴影。

他温柔地鼓励她，并且，也一定会保护她。

刹那间便有了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易龙龙抬起爪子，扯下盖在头顶的枝叶，露出雪白的脑袋来。她缓缓站直，用两只脚立着，两只雪白爪子交叠放在身前的草叶衣服下摆上，转向调色盘一行人，带点儿不安和忐忑地，微微鞠了个躬，声音幼嫩细小地道：“我是艾文的同伴，请多指教。”当然，她没有忘记艾瑞克的假名。

易龙龙才一现身，调色盘小队看见她的时候，刹那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默，只有夜晚的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来的声音。

听着这寂静，易龙龙越发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随从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天啊！是龙！”

伊斯利等人虽然比仆人更早从惊愕中醒来，但是出于各种原因，都没有开口。直到有人打破沉寂，狄修安才头一个发出惊叹，“真的，是龙啊。我们没有看错吧？”

伊斯利悠悠地轻叹一声，“想不到我这一生，还有机会看见龙。”

狄修安赞同地点点头，“我们实在太幸运了……但是……为什么这么小？”

易龙龙一眼瞪过去：小怎么了？小不行啊？浓缩就是精华！

这回，不解的人换成了艾瑞克。觉察调色盘小队的眼神古怪，他忍不住挡在易龙龙身前，“诸位，这只是一只幼龙，没什么可惊叹的吧？”

方才伊斯利的表现太失水准了，虽然龙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常见，可是以他的家族势力和他在家中的地位，想要看龙，并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事，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激动？

伊斯利再长叹一声，惊疑地望着艾瑞克，“阁下难道不知道最近大陆上沸沸扬扬流传的大事件吗？”

艾瑞克警觉地问：“什么事件？”他在森林中迷路了一年，当然不可能消息灵通地掌握外面的动态。

压抑住想要绕过艾瑞克再看看易龙龙的冲动，伊斯利说出让一人一龙都震惊不已的事实：“其实从十年前，这个世界上的龙，就不断被秘密杀戮，只不过人类和龙族交往很稀少，加上知道这件事的帝国高层对此事秘而不宣，导致没人觉察。但是这半年来，少数几只跟人类较为亲近的龙，也被一一杀死。而不久前，在一夜之间，大陆上所有龙属分支的生物——不属于正统的龙，但也因为外形相似被冠以龙之名的双足飞龙、地行龙——也都同样莫名地失去了生命。现在，大陆上再也没有可以被称为龙的生物存在，除了你身旁这一只。”

虽然那只雪白的小龙体形过于渺小，可这也说不定就是她逃过一劫的原因。

易龙龙听得心惊肉跳。换句话说，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大熊猫，疑似灭绝的白鳍豚，极度濒危的华南虎。

艾瑞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那么当初塔希妮雅的死亡，并不是一个偶然，而是对龙族杀戮的开始？

那个身份不明的黑影，杀死了塔希妮雅后，又陆续杀害了其他的龙族成员？

他这些年来，因为过往的事，几乎是有些刻意地不去关注龙族的信息。加上他离开了家族，一些内部消息也无从得知，竟然在数年后的今天，才知道这样严重的事。

艾瑞克几乎可以直觉地认定，那个大肆杀戮龙族的家伙，与杀死塔希妮雅的是同一个人。除了那个人，没有谁会有这样可怕强大的实力，也没有谁会有那样的狠毒无情。

对于艾瑞克的反应，伊斯利等人并不奇怪，只当他是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来，毕竟这样震撼的事，一个没什么实力的流浪剑客听后能不吓得惊叫，已经是极为勇敢镇定的表现。

眼见艾瑞克好像打算就这么一直发呆下去，伊斯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扰他，“非常抱歉，阁下，我有一个有些为难的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他看了眼艾瑞克身后，终究是克制不住内心小小的向往，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认真地请求道：“请你把你身后的那只龙卖给我，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付，现在她是世界上唯一一条龙，一定会有很多有心人想要得到。说一句冒犯的话，以你的实力，应该不足以保护她。我个人的力量虽然极为微薄，可是我所属的海因涅家族至少有些能耐……”

贵族对平民是不必行礼的，但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出身名门的贵公子还是稍稍屈尊了一下。先提出金钱诱惑，再点明艾瑞克带着龙有可能遭到恶人觊觎，接着客观委婉地告诉艾瑞克，他的实力太差，不能保护这么珍贵的龙——就算带着也是被抢走的份——最后亮出自己的家族，以表示自己才是有实力保护小龙的人。

假如艾瑞克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流浪剑客，在他这样一波三折引诱威压劝说之下，说不定真的就会软弱地让步，交出小龙的监护权。

七 浓缩·是精华（2）

但是艾瑞克不是。

他听了伊斯利这番话，唯一所做的，仅仅是转过身，伸出双臂温柔地把易龙龙抱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能兑现我的诺言。”

他向易龙龙道歉。

他说过要带易龙龙去找她的同族，却没能兑现这个承诺，并且今后永远都兑现不了了。

他非常内疚：才带着易龙龙离开湖泊，却让她得知同族全部死亡的消息。

小心地抱着易龙龙，艾瑞克再转过身，他摇了摇头，拒绝了伊斯利的请求，“很抱歉，这条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

既然知道了现在龙族的境况，他就要更好地保护易龙龙。一方面阻止其他有心人的抢夺，另外一方面，则要防着这些年来杀戮龙族的神秘人找上她。

料想不到竟然会遭到拒绝，伊斯利俊美的脸上现出错愕的神情，“你不再考虑一下？太过固执会给你和这只龙都带来不幸的。”

艾瑞克语气坚决不容转圜，“唯独这件事，没有什么可考虑的。”

伊斯利将艾瑞克当成了一个幸运的流浪剑客，偶然捡到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幼龙带在身边，还恶趣味地给她穿树叶衣服。他理所当然地，将易龙龙当成是艾瑞克的宠物。

这是，世界上最后一条龙啊。

伊斯利心动不已地想着，虽然这条龙很小，但假如能将最后一条龙带回家中，他的考验一定能得到不少的加分。

至于易龙龙，在他看来，海因涅家族能给易龙龙提供最好的食物，保护她的安全，这就已经足够了。

易龙龙太弱小。

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这是世界的法则，也是海因涅家族一直传下来的从不外传的核心家训。

虽然海因涅家族一向以风度礼节平易谦和著称，不管在贵族还是平民中都有极好的评价，但是所谓的声称“面对弱者不欺凌”，从本质上说，首先将自己放在生杀予夺的强者地位，对弱者是施舍而不是尊重。

温情美丽的面纱下，就是这样的冷酷。

艾瑞克自己也是海因涅家族的人，他知道家族中的孩子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因而他十分能理解伊斯利现在的心理和行为。

但理解并不代表赞同，易龙龙是他非常重要的朋友的孩子，世界上有一条龙也好，有千万条龙也好，塔希妮雅只有一个，塔希妮雅的孩子也只有一个，这是压根儿就不需要思考的事。

艾瑞克不打算向伊斯利解释自己与易龙龙的关系。一来解释起来很麻烦，以伊斯利现在的心态和阅历根本无法理解；二来也是他依旧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说出他与塔希妮雅的关系。

解释一句就要解释更多句，索性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乍然被艾瑞克抱住，易龙龙有点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成年异性，可是这个怀抱是这么的温暖安全，在他的臂弯里，好像什么都不必害怕。她只僵硬了一会儿，就任由自己放松躺在艾瑞克坚实的怀里。

就把他当成可靠的长辈吧，她已经不记得被父母拥抱是什么滋味了。

听见艾瑞克的话，伊斯利的笑容凝滞了片刻。从前他说出自己属于海因涅家族的时候，都会收获不少异样的注视，或者是惊叹，或者是畏惧，或者是尊敬，却从来没有谁像眼前这个流浪剑客一样平静。

伊斯利自从离开家族外出游历以来，一路上所收到的都是鲜花和赞誉，从来没有遭到过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看着被艾瑞克珍惜地抱在怀里的雪白小龙，他忍不住问：“阁下不再考虑一下吗？我可以给你很大一笔钱，也可以给你找个体面舒适的工作。假如你有意，我甚至可以恳求我父亲为你安排官职。”

艾瑞克微微一笑，“没什么可考虑的，海因涅家的贵公子，我说得十分明确。您该不会是从小习惯被人吹捧，接受不了我小小的拒绝吧？”故意说出带几分挑衅的话，他暗中做好准备，等着伊斯利发难。

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这个侄子的测试——通过观察伊斯利处理目前状况的态度和手法，他将给出评分。

六个随从整齐一致地取出他们的随身武器，身份由随从仆人变成护卫。魔法师开始吟唱咒语，盗贼罗兰闪电般地后退，进了树丛之中，身形藏匿消失。狄修安握剑在手，他的剑身是与他的头发一样的火红色。神官有些紧张地劝阻伊斯利不要伤人。

但所有人中，动作最快的，却是调色盘组合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显得最不起眼和最低调的黑发少年。几乎在艾瑞克出言挑衅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来到了艾瑞克身后，剑尖抵在艾瑞克的背上。

虽然看起来像是不务正业出来郊游的贵族公子，但这一支队伍的实力却是不容置疑。罗兰身为盗贼，本身不适合跟人硬碰，一旦有发生冲突的苗头，他就会进入掩蔽的地方，寻找机会帮助同伴或者偷袭。

艾瑞克看起来只是一个流浪剑客，然而经验丰富老练的盗贼却隐约感觉到他不简单，因此采取了最为慎重的态度。

侍从的举动是为了捍卫家族名誉和主人，红发少年拔剑维护自己的朋友，灰发神官虽然与伊斯利一路，却一直保持着中立的立场。而最为激烈的黑发少年，他的身份是伊斯利的从者。

海因涅家族中，凡是较为核心重点培养的成员，如伊斯利和艾瑞克这样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年龄相近的贴身随从——从家仆的孩子中选出来有天分的孩子。他将从小和小主人一同上课，学习相近的东西，并且被灌输忠贞的理念；等稍长大一些，他便将一直与主人形影不离，成为只忠实于一个人的影子剑士。

从者的职责是保护主人，防备仇敌的刺杀，必要的时候替主人杀人。

视线越过艾瑞克的肩头，对上黑发少年从者冰冷没有感情的绿色眼眸，易龙龙吓了一跳。她从前虽然生病，但毕竟没有接触过这样铁血冷厉的人物，不禁下意识地贴近艾瑞克温暖的怀抱，用秀气的雪白的小爪子抓住他的衣领，担忧地小声问：“你行不行啊？”

背上顶着一柄锋利的剑，艾瑞克却依旧十分镇定。他低头拍了拍易龙龙的爪子，用温和的笑容安慰她，表示自己没事。

变化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伊斯利愕然的神情也只维持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谦和有礼的笑容，“不要对这位先生失礼，大家都回来吧……不早了，应该睡了，我们明天早上还要出发。”他有些艰难地说完，就立即回转营地，首先进入帐篷。

他一声令下，黑发从者立即执行，闪电般地收剑，随即一言不发地跟着伊斯利进了帐篷。

狄修安慢慢地把剑插回剑鞘，六个侍从又从侍卫转职为仆人，罗兰走出森林，神官也松了口气。

紧张得几乎要绷断的气氛因为伊斯利一句话，便轻轻松松地化解了。只不过冲突发生后，双方的隔阂非常明显了，调色盘小队各自回去准备休息，谁都没有多看艾瑞克一眼。

调色盘小队很有效率，只花了十多分钟便快速收拾好了一切，大部分人进了帐篷，只有两个侍从在外面负责守夜。

艾瑞克靠坐在树下，易龙龙则坐在他身旁的木箱上，正好与他齐高。她一爪撑在箱子边缘，另一只爪抬起，朝艾瑞克招了招，“哎，我们明天还跟不跟那个少爷一起走？”

八 往事·海因涅（1）

招了两下，艾瑞克却没反应，易龙龙晃了晃爪子，叫他的名字，“喂，艾文！艾文！”那边还有两个守夜的人没睡，加上艾瑞克说过要隐藏身份，所以易龙龙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他。

只不过叫了两声后，艾瑞克好像还在发呆似的不理睬龙。易龙龙没办法，想要伸手拍醒他，但个头太小，爪子太短，不到两尺的距离都够不着，要是换成人类身体，随便一探手就能摸着，她现在是爪子和双足加起来都不够。

她没办法，只好蹦下木箱，小步走到艾瑞克的身旁，伸出爪子扯扯他的衣摆，“喂，想什么这么入神？”

艾瑞克突然之间被触到，手腕下意识地一转，手掌蓄满力道，但同时他瞬间清醒过来，想起现在跟他在一起的是易龙龙，便立即散去了力量，转而伸出手，让易龙龙站在他的掌心上，接着举起，让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的头靠在一起，便开始咬耳朵。

“当然不走。”艾瑞克很肯定地说，“今天我试探他，本来以为可以有结果，可惜的是，他竟然能忍住了对一个流浪剑客出手。这样的状况有两个可能：第一，他的心地真的很善良，连一个流浪剑客都不忍心伤害；第二，海因涅家的教育很成功，将他教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伪善者，一时的让步是为了今后更完美的获取。”

为了判断伊斯利究竟是哪一种人，他还需要再与他相处几天。

易龙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去哪里她都无所谓，反正伊斯利应该没办法对付他叔叔。只不过，在得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龙都被干掉了之后，虽然她对那些龙没什么感情，却忍不住有些害怕和不安。这份不安比最初她接触外界时还要严重，好像有蚂蚁在心口上爬，无一刻不困扰着她。

不是不害怕，但易龙龙也不好意思大咧咧地对艾瑞克说诸如“你要好好保护我”这类的话，所以只好默默地忍着。跟艾瑞克说话，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分散注意力而已。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艾瑞克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她爪子上，温柔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啊？不是在发呆么？”

艾瑞克低低地笑出声来，“当然不是，我是在想，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龙族了，我们今后有必要改变一下行程。所以我决定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去拜访大陆上几位龙骑士，以他们跟龙相处的经验，也许能帮助你快点长大。”

易龙龙仔细地看了看他俊逸的侧脸线条，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转头默默地在木箱边棱上磨了两下，这才转头举爪威胁道：“不准拐弯抹角嘲笑我个子小！”

“好，好。”艾瑞克笑得眼睛弯弯的，对这样小小的威胁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跟易龙龙讲述了龙骑士的存在。先前已说过，龙族是大陆上最为强大的种族，想要成为龙骑士，首先必须拥有极为强悍的实力，如此才能获取龙的认可，与其达成协议等等。

是达成协议，而不是奴役。

没有人能奴役这个高傲强大的种族，就算侥幸能打败一条龙，但若试图奴役它，那条龙也会带着自己的骄傲死去。

在广袤的大陆上，就十年前艾瑞克所知，能与龙族达成协议的不超过三个人。

这一点易龙龙表示十分理解，毕竟航空母舰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但是大陆上被称作龙骑士的，却不止这三个人。这里，又要提及那些龙族的旁支，亚龙、地行龙之类，这些生物拥有部分与龙族相似的外形，因而也被带上了龙的名字，只不过它们不似龙族那样强大和骄傲。只要有一定实力，或许能征服一条地行龙，供人类骑乘。

这几种似龙之龙实际上并不是龙的种族，而是被称作伪龙，想要征服它们，并不算太难。

伪龙的龙骑士不像真正的龙骑士那样稀少，据不完全统计，这样的伪龙龙骑士大陆上约有几十人。

易龙龙再度表示理解：就算是伪造的航空母舰，相信买得起的人也很少。

接下来，艾瑞克为难地看了一眼易龙龙，语调委婉地道：“龙骑士之所以数量稀少，是因为龙族，就算是伪龙，实力也是十分强大、难以征服的，但是你……”

易龙龙举起爪子打断他，很平静地说：“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诉我，拖拉机……不，手推车谁都能买得起，对吧……信不信我咬你哦。”因为想起这大陆上应该没有拖拉机，易龙龙及时改了口。

调色盘小队的作息很有规律，第二天清晨，他们便都准时起来了。六个仆人忙碌地收拾帐篷，顺便还让贵公子安适地吃了早餐，一行人这才上路。

调色盘小队后方，多了两个拖油瓶。落魄的流浪剑客背着木箱，箱子上坐着缩在枝叶下的雪白的小龙。前方调色盘们走得认真谨慎且小心翼翼的，后方一人一龙二人组却走得嘻嘻哈哈的，这让调色盘们心里颇有点不平衡。

但是这个时候，伊斯利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艾瑞克离开他们的。假如艾瑞克想走，他还会设法?下他来，因为他还没放弃想要得到那条小龙的念头。

一路走下来还算平安，遇见一两只野兽都被伊斯利那名沉默的从者出手干掉了。一直到中午，队伍停下来做短暂休息，让易龙龙总忍不住想歧视一下的职业小偷罗兰朝他们走了过来。

八 往事·海因涅（2）

即便只是中午暂时的休息，作为礼仪典范的伊斯利依旧没有马虎随便。他一丝不苟地休息，吃午餐，艾瑞克看着他，仿佛看着穿透时光的镜子，看到从前自己的倒影。

海因涅家族，是一个极度冷酷的家族，虽然自己也是家族的一分子，但艾瑞克还是不得不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生长的地方。

这个家族经历了几百年的起伏，延续了两个王朝，规模已经变得非常庞大，却依旧保持着强大富有韧性的生机，不得不说是一个异数。

树木想要保持旺盛的生机，就要及时切除生病或衰败的枝叶，海因涅家族也是这样。对家族后代的考核就是那么一把利刃，假如不想被当成残枝败叶剔出去，家族的子弟就必须非常努力上进才行。

才能平庸者、有明显不良恶习者、不堪造就者将会被冠以各种名由剥夺他的海因涅姓氏。为了不被淘汰，海因涅家族的成员都会付出最大的努力约束和磨炼自己，用这样冷酷的手法，来保证整个家族的素质。

海因涅家族，尤其是家族核心的成员，每一个都是风度翩翩的文武全才，在社交场合上是礼仪完美的贵公子，在冒险传说中是勇敢无畏的英雄。

整个海因涅家族表面光鲜亮丽，暗地里却弥漫着一种严酷的危机压迫感。不努力就会被抛弃，这样的训诫徘徊在每个人心头。

从前的艾瑞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他之所以离开家族，在外界有很多传言。有的说他向往自由自在的冒险生活，不想拘束在严谨的帝都之中；有的说他因为痛失所爱，远走他方——不管哪一种传言，都带着无可救药的浪漫色彩。唯独艾瑞克自己和少数一些人知道真相。

那个时候，他身为家族族长的父亲身体开始衰败，而当时的家族下一代中只有他和他哥哥——伊斯利的父亲最有希望继承族长的位子。哥哥胜在年纪较大，经验丰富老成，而作为弟弟的艾瑞克的优势，则在其已声名远播，以及，即便是在海因涅这样变态的家族中，艾瑞克的剑术造诣也显得出类拔萃。

艾瑞克和他的哥哥都有各自的拥戴者，都有一定的实力，都想竞争族长的位子。举行成年礼不久，他便发现哥哥隐隐约约地对他产生了敌对的苗头。

当时是什么感受艾瑞克已经不想去回忆，总之最后的结局是：艾瑞克与哥哥进行了一个夜晚的长谈，艾瑞克便全面退让了，将自己所拥有的势力全部交给了哥哥，从此离开家族，一直到下一任族长正式确立为止，方可回去。

他离开海因涅家族时，除了他的从者，他什么也没带。从者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甚至不属于海因涅家族的影子武士。就算他被赶出了海因涅家族，从者依旧是他的从者。

刚离开家族的时候，他和从者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仪，衣食住行绝不马虎。可是有那么一天早上，忽然有些疲劳，就不想按时起床，睡了一次懒觉。

完美的礼仪一旦出现缝隙，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从偶尔的睡懒觉到天天睡懒觉，从用餐时少了一些餐具到最后干脆用手。过了两年，艾瑞克开始觉得从者跟在自己身边太麻烦，就命令他随便去干什么，只要不在一块儿就好。

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艾瑞克和从前的艾瑞克几乎完全变成了两个人。再后来，哥哥成了族长，但艾瑞克已经不打算回去了。

除了没有放弃磨炼剑术外，艾瑞克还在做一件事——他在找当初杀死塔希妮雅的黑影。

想当年，他才完成他的成年之礼，与塔希妮雅约好重聚，但接近重聚地点时，却发现前方有强大的力量在战斗。接着，银龙巨大的身躯从一座小山后飞起来，一个黑影紧随其后追逐着她。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塔希妮雅，也是头一次看到那个散发着可怕威压的身影。

他甚至没能看清楚那个黑影的相貌与身形，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那样强大的实力在整个大陆上是非常少有的，他相信，只要他一直寻找，总能找到对方。

收回飘远的思绪，艾瑞克有些出神地看着伊斯利。眼前这个孩子几乎就是他当年的翻版，海因涅家族好像特别擅长制造这样的贵公子。但在规规矩矩一成不变的模子下，每个灵魂却是不一样的，因此艾瑞克也不会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会适合伊斯利。

伊斯利比他幸运，他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将来他不会面对兄弟争斗的为难，他的父亲可以把心血只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正想得出神，艾瑞克觉得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去，却是雪白的小龙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你这么专心地看那个家伙，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他了。”这是乱伦加断背，双重禁忌耶。

从坐下来休息开始，艾瑞克就一直看着伊斯利，伊斯利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于是易龙龙又做出了大胆假设，面对当事人小心求证。

忍住！艾瑞克再一次努力地压抑住想要屠龙的冲动。

这?罗兰走了过来，他的步履悄无声息，很快便到了一人一龙的跟前，及时阻止了惨案发生。

“阁下，”罗兰朝艾瑞克行了一礼，“刚才我到前方查探的时候，发现了藏在树林中的一座塔。”

这座塔，很有可能就是调色盘小队此行的目标——邪恶魔法师的巢穴。

九 少年·高塔中（1）

本来，查探顺便剿除邪恶魔法师是调色盘小队的工作，无须知会艾瑞克的，但是伊斯利不舍得离开易龙龙太久，同时也是怕艾瑞克趁着他们与邪恶魔法师战斗的时候逃走，就打算将他一起带入塔中。

确定了塔就在前方，调色盘小队并没有着急冲进塔去。吃过午饭，一行人各自做好准备，有的检查剑，有的检查弓弩绳索等。魔法师则坐下来休息，以使精力保持在最充沛的状态。

伊斯利到现在还认为艾瑞克只是一个水准不怎么样的剑客，担心他在塔中给他们拖后腿，也担心他不慎让易龙龙受到伤害。针对艾瑞克，他做了一些准备，剑术一时间是不可能速成的，便只能从装备上着手。他解下腰间的佩剑，让随从送给艾瑞克当武器。

伊斯利的佩剑自然是少见的精品，艾瑞克心中暗笑，却还是接受了贵公子的“好意”。易龙龙趴在他肩头，好奇地问了句：“把佩剑给了艾文，那你用什么？”

这还是从最初打招呼之后，易龙龙头一次跟伊斯利说话。

伊斯利一愣，随即，脸上现出些惊喜的笑容来，“请，呃，请不必为我担心。”难得小龙主动跟他说话，伊斯利意外之下，高兴得连说话都罕见地不流畅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自我调整。

易龙龙撇了撇嘴，很小声地反驳道：“才没有。”她怎么可能担心这个想用钱买她的家伙？

伊斯利非常认真地整理好衣衫，系紧下摆仅达腰际的银灰色短披风，随后从他的黑发从者手中，接过来一直背在从者背上的那个用精致的丝缎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他解开束住丝缎的带子，首先露出来的，就是漂亮的蓝宝石剑柄。

名剑蔚蓝之诗，其剑柄完全由蓝宝石雕琢而成。

原本是属于艾瑞克的佩剑，但艾瑞克离开海因涅家时，将其交给了他的哥哥，接着这柄剑又被赠与伊斯利。

一切准备停当足足花了一小时，调色盘小队才朝罗兰所指的塔的方向进发。

大约又走了半小时，不知越过了多少树木，拨开了多少挡路的藤蔓，隐藏在密林中的塔终于呈现在易龙龙眼前。

这是一座有点儿像童话里那种专门用来关押公主的高塔，大约有三十米高。塔身呈圆柱形，从塔底到塔顶，其宽度略有收缩，表面光滑的青灰色砖块之间严密地合着，连一张最薄的刀片也插不进去，塔身上镌刻着的黑色花纹散发着古老神秘的气息。

附近的树木都十分高大，茂密的树冠没过了塔顶的高度，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什么。

在高塔下方，有一扇拱形木门，门上拴着一把黄铜锁。

罗兰只看一眼就得出结论道：“这门锁很普通，但门锁的方向不对，是锁在外面的，难道塔的主人不在？”

但是，这么原始的门锁堂而皇之地亮出来，总让人心里有些不安。罗兰犹豫了一下，往塔的上方看了看，只见在塔身三分之二高的地方，开着一扇差不多有一人高的窗户。

易龙龙下意识地想起小时候曾看过的童话——女巫养大了一个美丽的女孩，把她关进了一座高塔上，这座高塔在森林里，既没有楼梯也没有门，只在塔顶上有一个窗户。每当女巫想进去，她就站在塔下喊女孩把她的头发垂下来。女孩长着一头浓密的长发，一听到女巫的叫声，便松开她的发辫放下来，接着，女巫顺着长发爬上塔去。

不过这座森林里的高塔似乎没有女巫，也没有美丽的少女。

罗兰担心下方的门背后会有什么可怕的陷阱，使用弓弩将连着绳索的倒钩射到窗台边，随即灵敏地沿着绳索攀爬上去。

蹲在窗口边，罗兰朝内看了看，回头做了个一切无事的手势。随后，其他人依次上去，最后才是伊斯利和艾瑞克。

当然，以伊斯利所受的教育，他是绝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爬上去的，只见他在地上蹬了一下，身子便灵敏轻捷地跳起来，跃至半空时伸脚在绳索上点了一下，借助绳索的反弹之力，直接跳上了那窗口。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流畅优美，好像燕子一般轻盈，显然这一跳并没有尽他的全力。

这让易龙龙对他稍微改观了一下：看来这小子并不是那种只会装模作样的绣花枕头啊，至少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

艾瑞克把木箱放在地上，抱起易龙龙，也与伊斯利一样直接跳上了窗口。只不过他甚至没有在绳子上借力，就那么悄然无声地落在高塔的窗台上。

伊斯利从窗口往里跳落下去之后，转身想要叫艾瑞克上来，猛然瞧见流浪剑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雪白的小龙安安稳稳地趴在他的怀里，就好像躺在舒适的床上。

瞧见易龙龙，伊斯利又有些嫉妒，甚至忘了深思艾瑞克是怎么能不让他觉察地跟上的。

易龙龙两只爪子搭在艾瑞克一侧的肩头上，很不安地左右四顾。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不走大门走窗户，有一种好像正在入室行窃的错觉。

这样真的好吗？总感觉好像很奇怪?的。

塔内的结构是分层的，有楼梯可以连通上下，塔身用整齐的砖石堆砌而成，看外观似乎非常陈旧，可是却没有破败的感觉。窗口连通的第一间屋内的摆设很平常，有木质桌椅和柜子，虽然没有积灰，却给人以冷寂的错觉。

顺着房屋挨个搜寻，很快，调色盘一行人便找到了他们的目标：一个身穿黑色法师袍、面貌凌厉刻板的家伙正在调配药粉。

看见那位魔法师，罗兰准备上前问话。在这个队伍里，交涉是他的工作之一。但罗兰的口才并没有得到发挥，因为那个魔法师一见到他们就立即发动了攻击。

如同传奇冒险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调色盘小队和这个家伙展开了激烈的战斗。颜料们英勇无畏，最终打败了他。

易龙龙有些害怕地用小爪子捂着眼睛，但忍不住好奇地偷偷从缝隙里去看。她始终有着些许不安，这不安因何而来，她却无从得知。

战斗的过程很华丽，罗兰发出最后一击，魔法师便倒下去了。他绕到了魔法师的身后，将短剑刺入他的身体。

易龙龙吓了一跳，整个身体往艾瑞克的怀里缩进去。

是真杀了人啊，那一剑是货真价实的。原以为颜料们至少会先抓住魔法师问一问的，可是却没料到他们下手这样干脆利落。

准确地说，下手利落的只是罗兰，伊斯利对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有些不满，但他也在心中觉得这魔法师不是什么好人，想了想，还是没有为此指责罗兰。

将华美的蔚蓝之诗插回剑鞘，伊斯利轻轻舒了口气，确认全队没有较大损伤后，下令让其他人先处理伤势。黑发从者走上前，探了探魔法师的心跳，确定邪恶魔法师已经死去。接着，便有随从将魔法师搬运到一旁。

按照惯例，众人接着四处搜索，收获此行的战利品。

九 少年·高塔中（2）

旁边有一具尸首，易龙龙很不自在，但是艾瑞克的神情还是那么平静，好像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一样。这让易龙龙忍不住怀疑，难道这个世界是这么可怕的？

实在不想多看尸体，易龙龙让艾瑞克抱着她四处走走看看，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上方传来一声惊叫，听声音似乎是神官。她伸出爪子拽拽艾瑞克的领子，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地三两步便抢上了楼。

顺着楼梯一直来到塔顶的那一层，易龙龙看到了神官，以及使神官发出惊叫的原因——那是一个少年。

塔的最顶层整个是一间大屋子，屋内有一些居家摆设，有桌椅书柜等等，桌上还摆放着几盆秀气的花草。周围石壁上开着通风与透光的四方窗，在其中一扇窗户边，放着一张圆形的大床，雪白柔软的羽绒被之中，坐着一个少年。

易龙龙一看见少年，就发自内心地感到亲切，因为这少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见到的头一个黑发黑眼的人类。

这发色和瞳色，顿时让易龙龙想起了前世所生活的环境。

虽然伊斯利的从者也是黑头发，但其眼睛是绿色的，而且五官较为深刻，不似眼前这个少年柔和秀美。

少年身上罩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法师袍，以手臂环抱住膝盖，坐在床的中央。从长袍下伸出雪白赤裸的双足，漆黑的直发宛如瀑布一般披散着，在床上散开来，嘴唇像蔷薇花瓣一样娇艳，眼眸如同黑水晶一般剔透。

虽然他的衣着打扮和先前见到的那位魔法师一样，但没有人会认为他也是魔法师的同伙，因为他的手腕足踝上，各自扣着一只锃亮的黑色金属环，环上连着粗大的铁链，从床上拖到地面一直延伸，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在高塔厚实的墙壁内。粗大的镣铐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衬着纤细白皙好像随时会被折断的手腕，更显出少年的柔弱可怜。

受镣铐铁链的制约，少年虽然能下床在周围稍作走动，但他所能走到的最远的距离，也就是易龙龙等人（龙）现在正站着的楼梯口。

高塔、邪恶的魔法师以及被囚禁的美少年，这样的情形，怎么看怎么都有一种诡谲的意味。

童话里的高塔上总是关着公主，但这座高塔里没有公主，只有一个漂亮得不像活人的少年。即便窗外有灿烂的阳光洒进来，少年的美貌依旧沉静幽深，他晶莹的眸子里，好像浸着浓郁的忧伤。

眼前的一切，明显昭示这少年是被邪恶魔法师关起来的。这么一想，伊斯利更加安心，觉得刚才罗兰杀死那魔法师，也不算太过分。

虽然塔的顶层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但少年好似完全没留意，他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罗兰上前仔细检查了少年手脚上的镣铐，发现这镣铐的材质是坚铁之中混合着几种罕见的稀有金属，质地非常坚硬；而这个镣铐根本就没有他施展开锁技巧的余地，因为镣铐上的锁孔早就被铸死了。

神官走上前，目光怜悯地望着少年，道：“请不要害怕，我们立即让你获得自由。”

但少年依旧听若未闻，他好像在一个与外面完全隔绝的世界中，外界的什么人什么事他都无法得知。

面对这样不理不睬不合作的被拯救者，调色盘小队都有些发蒙。片刻之后，伊斯利做出决定，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救出来再说，或许少年长期被邪恶魔法师折磨，人已经变得接近痴呆了也说不定。

没办法开锁，只有切断镣铐，伊斯利拔出了他的名剑蔚蓝之诗，举起来朝拖在地上的铁链用力斩去。他满以为可以一剑斩断，但剑锋斩在锁链上，溅出几点火星，却只在锁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伊斯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易龙龙，雪白的小龙眼睛一眨不眨地，正好将他的失败举动收入眼底。

被看到了，标准模板贵公子伊斯利懊恼地想，刚才那一下，一定会被认为没用吧。

伊斯利完全就没有放弃易龙龙的意思，反而打算从现在起就开始培养小龙对他的好印象。他想要尽力表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将来得到小龙后，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调色盘小队没想到，他们连邪恶魔法师都打败了，却被一根铁链难住，这时候有随从走上来，手中握着一柄连鞘细剑。

那柄剑的剑刃比普通的剑刃略窄，套着黑色皮鞘，剑柄上镂刻着繁复细密的花纹，仿佛镶嵌了许多星辰一般，隐约闪烁着点点银色微弱光芒。据随从说，他们是在一个收藏得极为隐秘慎重的地方找到的这柄剑，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能力拔出来，只有带来交给伊斯利处置。

听随从这么一说，伊斯利顿时起了兴趣，让队伍之中鉴宝知识最丰富的罗兰过来。后者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曾经在某部传奇典籍中看到过很像这柄剑的介绍。这是七百年前就已经失踪的传奇名剑千亿星辰，能斩开任何物体。假如这柄剑真的是千亿星辰，应该能斩断这条锁链。”

“但是——”?伊斯利动手拔剑之前，罗兰又补充说，“还有一个没有文字记载的、只流传在民间的传言，千亿星辰是一柄有自己喜恶的剑，只有纯洁无瑕的少女才能将其拔出鞘来使用。”

换而言之，在场诸位都是男人，先不说纯不纯洁，关键在于，他们没有一个是“少女”。

果然，剑在除了艾瑞克之外的所有人手上轮转了一遍，最终也还是没人能拔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一定要他们走出树海，再带个纯洁少女进来拔剑救人？

看调色盘颜料们对着一柄剑手足无措，艾瑞克轻咳一声引起他们注意，“我想我可以试试。”

他话音才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艾瑞克，所有人的神情都惊诧中带着惊骇。伊斯利睁大璀璨的蓝眼睛，俊美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地道：“你……是少女？”

还是纯洁无瑕的那种？

易龙龙也同样颤声问：“原来，我一直搞错了，其实你不是大叔，是大婶么……呃啊，我是说姐姐。”瞥见艾瑞克想屠龙的脸色，她飞快地改了口。

艾瑞克深吸几口气，借此平复情绪，他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被怀里的小家伙气得早衰，但眼前救人要紧，他忍下来不与小辈计较，“千亿星辰的传闻，我也听过一些，虽然说要求执剑者是纯洁无瑕的少女，但是并没有限定少女的种族。正巧，我怀里这位，算是不折不扣的龙族年轻女性吧？”

他笑吟吟地低下头，手指点了点易龙龙的脑袋。

十 所谓·无价宝（1）

这下，调色盘小队的目光立即拐了个弯，往下转移了少许，如同聚光灯一样，刷刷地汇聚在易龙龙身上。

纯洁无瑕的，少女……呃，龙。

被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易龙龙心里发毛，感觉别扭极了，恨不得能立即躲起来，但她也知道，目前能把人救下来才是最要紧的大事，别的事情都不如这件事重要。

“那个……”易龙龙小爪子扒拉扒拉艾瑞克手臂上的衣服，“我试试看，不成功你不能怪我哦。”

艾瑞克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坏笑道：“你这么没自信，难道你不是女性龙族？说起来，我一直没有正式确认你的性别呢。”

很明显，他还在记仇刚才那句“大婶”。

“你敢确认，我咬死你。”易龙龙嗓音嫩嫩的，语气却是恶狠狠地说。

不管怎么不好意思，最后易龙龙还是让艾瑞克把她放在地上，而伊斯利也同样放下疑似千亿星辰的细剑，让易龙龙走过来拿。

一群人站成一圈，中间是相隔两三米距离的雪白小龙和剑，大家的目光都十分专注，想要亲眼见证传奇名剑被拔出来的瞬间。

易龙龙双足站立，往前迈了一步，衣摆晃动一下。她脚上穿着的是用青银草编织的小鞋子，圆圆的包在爪子上，踩在地上声音很轻；接着，她发觉周围太安静了，抬头一看，只见周围一圈儿相对于她身高可以算是巨人的家伙，几乎全都聚精会神地望着她。

易龙龙停下脚步，小圆草鞋磨了一下地面，小声地开口道：“你们能不能转过身去……这样看着我，我一紧张，说不定就拔不出来了。”

这段话的潜层含义是：再看？再看我就不拔了！

易龙龙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其他人也不得不稍让一下。互相看了看，贵公子典范首先转过身去，其余的人也跟着做了相同的动作。

易龙龙的目光停在艾瑞克身上，“还有你，也一样。”

艾瑞克笑了笑，点点头，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

易龙龙大大地松了口气：这回没人看着了。

脚步轻快，连蹦带跳地走到平放在地上的剑旁，易龙龙伸出两只爪子，一左一右拢在一起，这才算勉强拿住了剑柄。接着，一种非常舒适的如同泉水浸泡一般的感觉渗入她的爪子里，好像给她小小的身子里注入了力量，易龙龙轻轻地向外一抽……

空气中回荡着非常缓慢悠长的剑鸣声，说不上是清悦还是低哑，仿佛从亘古的时代起便存在，并且将一直这样长久地存在下去。

而遥远冰凉的宛如星辰一般的光辉，自剑锋出鞘的刹那，舒展地绽放出来。自剑锋之上，好像逸散开无数微尘般细小的银色星星，它们散入空气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一刹那，易龙龙仿佛以为自己看到了夜晚的天空，千亿星辰汇聚一处，神秘而又璀璨。

千亿星辰，终于重现。

易龙龙几乎看得发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她举起比自己还高的长剑，走向被锁链囚禁的美少年，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子看上去像是要去杀人似的，把人家吓坏了怎么办？于是又改举为拖，拖着长剑慢慢走过去，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

跳上床，易龙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柔软的被子上快跑几步，来到少年身边。到了近处一看，更发现这个少年漂亮得不得了。他的皮肤白皙柔滑，瞧不见半点瑕疵，眉毛文秀雅致，眼睛晶莹剔透，浓密的睫毛好像扇子；而他的头发，如同乌檀木一样漆黑，直接就能当成效果最好的洗发液广告。

“那个，这位，能不能麻烦一下，把你的手脚伸出来，我要帮你把锁链切开，怕失手伤着你。”意识到少年是个大活人，易龙龙看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继续死盯着瞧，忙偏开脑袋，注视少年被镣铐铐住的手腕。

原以为少年还会和刚才一样不理不睬，但是听到她的话后，少年意外地有了动作。他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却顺从地伸出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几乎可以看见青色的血脉。

易龙龙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对准少年手腕边的镣铐用力劈下去，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粗大坚固的铁环应声而断，与刚才伊斯利用蔚蓝之诗的情形大不相同。

虽然是亲自动的剑，但易龙龙自己也被这成果吓了一跳：这柄剑，简直锋利得有点儿接近嚣张啊。

确定千亿星辰可用后，易龙龙再接再厉，在美少年的配合下，刷刷刷三剑砍下去。出乎意料地，镣铐轻易地从少年身上脱了下来。

放下剑，易龙龙还不大舍得下床，索性坐下来。小小的身体在床上蹭来蹭去，身下的羽绒被软绵绵的，假如不是顾忌少年还在床上，她几乎想抱着被子满床打滚。

好软啊好软啊好软啊……这可是正儿八经舒舒服服的床啊。

要不干脆在这里住几天好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易龙龙伸出爪子揪揪少年的袍角，“哎，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先彼此?识一下，然后问他借这张床睡睡看。

“名字？”少年看着她，目光微微迷惑不解，蔷薇花瓣般的嘴唇开合，轻声地重复了这个词。

不会是真的傻了吧？易龙龙同情地想，但还是耐心地解释：“就是问，别人是怎么叫你的？比如说，我叫易龙龙，那边那个总以为自己不是大叔的大叔叫艾……艾文。”

“07，”少年理解了她的意思，回答说，“我的名字是07。”

07？这算是什么名字？

用数字当名字的，易龙龙不是没见过，比如张三李四，但张零三，李零四，这就比较稀奇了。

“这不是名字，是惯用的编号。”在易龙龙斩断镣铐的时候，艾瑞克就已经转过身来。他看着美少年这么说，“这大概是把他关在这里的人所做的。”编号来做什么，他不清楚，但总归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美少年看了眼艾瑞克，眨了眨眼睛，“编号？”他像是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孩子般，遇见新鲜的词，都会轻声地重复一次。

看见少年这个模样，众人对他的同情更深，觉得他一定是被魔法师关得太久，以至于连基本的认知都丧失了。

“07，07，这么叫很不习惯啊。”经受不住身下软绵绵的诱惑，易龙龙低下头，拿脸蹭了蹭柔软的被面，歪头眼巴巴地望着少年，“你没有别的名字吗？换一个好不好？”假如一直叫着编号，她害怕少年又想起在塔内受的折磨来，虽说换名字不代表能忘怀过去的所有事，可是至少算是一段新的开始。

“别的名字？”少年学易龙龙的样子，也歪着脑袋。他的眼眸幽深忧郁，清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特别纯真的懵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表情，“什么？”

易龙龙忽然有了一种教小孩说话的错觉，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会认认真真带着疑问重复一遍。假如眼前的人真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那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是一个已经十七八岁的少年，心智却宛如孩童……

一龙一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童音软嫩一个语气天真，费劲地商量好半天，才终于确定少年的新名字叫林琦，易龙龙也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赶紧跳下床，不敢再问林琦借床用，要是林琦反过来问她什么是床为什么借床，再缠磨下去，她非得被逼疯不可。

林琦这个名字，是出于易龙龙的小小私心。少年的黑发黑眸让她有一种亲切感，就亲上加亲地取一个更亲切的名字。反正“林琦”这两个字不写出来，对于别人的意义也仅仅是这个发音而已，不会看出来什么问题。

跳下床时，易龙龙捎带上了千亿星辰。她小心翼翼地把细剑插回剑鞘，再走向伊斯利，打算把这柄剑还给他。虽说剑是她拔出来的，但并不代表所有权就属于她，更何况，她作为一条龙，今后用剑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易龙龙跟林琦乱七八糟缠磨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伊斯利站在一旁，跟神官商议今后怎么安置林琦。调色盘小队的随从们和罗兰到楼下去收拾战利品，黑发从者与狄修安在原地休息。

艾瑞克靠在窗边，一边悠闲地往外看，一边打着哈欠。

易龙龙还没走近伊斯利时，便看到伊斯利的一名随从叫喊着跑上来。他的头脸身上都是鲜血，整个人显得狼狈至极。才一到楼上，他便单膝跪倒在地。

见到这样的情形，伊斯利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随从忍耐着伤痛，断断续续地解释。从他口中，伊斯利得知跟着随从们一道下去的罗兰，趁众人不备，忽然发动偷袭，将他们打倒，随后卷走了所有的财物，逃走了。

这个上来报信的随从是几个人之中身手最好的，也是唯一与罗兰纠缠了片刻的人。正因为此，他身上的伤最轻，还能勉强爬上来向伊斯利报告。

听说了这件事，伊斯利再也顾不上盯着他想得到的小龙，立即命令狄修安和黑发从者做准备，跟他一道去追逐，只留下神官在塔顶上照料受伤的部下。

他可以不在乎丢失的财物，但是罗兰的行为，不仅违反了他们之间的雇用条约，也严重损害了他的尊严，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罗兰临走前拆掉了入口处用来攀爬的绳子，但狄修安、黑发从者和伊斯利三人的身手都极为矫健灵敏，凭自己的力量跳下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跳出塔外，黑发从者在地上找到罗兰留下来的脚印，同时也发现他们留在塔外的随从被打晕在地，行李被翻得一塌糊涂。辨认了一下方向，三人便朝树林中追逐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艾瑞克都一直很悠闲地站在窗边。等调色盘三人走了，神官给上来报信的随从释放了一个简单的治疗术，下楼去救治其他人后，他才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躺在地上的受伤随从，“人已经走了，你可以起来了吗？”

易龙龙惊讶地瞧见刚才还满身鲜血说话虚弱的随从，在听了艾瑞克的话之后，一个翻身跃起，稳稳地站立在地上。

“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那随从露出镇定的笑容，发出的声音竟然是属于罗兰的。他抬起手来在脸上一掀，却不知怎的，凭空掀开来一张黑色面具。那面具戴在他脸上时，现出来的是那随从的模样，可是摘下来后，面具下的脸形头发瞳色，也跟随着面具的取下，变化成原来的模样，“可是，刚才你为什么不立即拆穿我呢？”

十 所谓·无价宝（2）

紫发紫眼的左眼下有一道如同流泪一般的伤痕。面具的名字叫虚伪之脸，是罗兰从一个古物收藏家手中获得。这张面具是一件神奇的道具，拥有幻术的力量，只要取一滴血滴在面具上，再戴在脸上，就能变成那滴血主人的模样，时效很短，只有一刻钟有效时间，但是对于罗兰来说，已经够用。

罗兰先击晕其他随从，脱下那人衣服自己穿上，戴上面具，再假装受伤，谎称自己逃脱，引开伊斯利等人。

“我很好奇你究竟要做什么。”艾瑞克耸了耸肩，他可没有提点伊斯利的义务。

罗兰不慌不忙地脱下身上罩着的外衣，再下楼取出藏起来的工具袋子和短剑，扛着刚才被他们杀死的魔法师走上来，这才镇定地回答道：“当然是，这里有我更感兴趣的东西。”

与伊斯利等人不同，罗兰并不认为艾瑞克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剑客，能如此完好无损地深入这片树海深处，本身就侧面说明了他的实力。但是引走伊斯利等人后，他并不畏惧单独面对艾瑞克，因为他自己的实力，也远超出在众人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水准。

他引走伊斯利，并不是怕了贵族少年，而是因为不想和他发生冲突，假如不慎伤了他，也许会与海因涅家族结下怨恨。

他这一次随队前来，表面上是受了伊斯利委托，但实际上在此之前，他还签了一份合约。海因涅家族的人雇用他观察记录伊斯利进入树海之后的表现，并随机对其进行考验。

他现在所做的事，也不算是违背第一份合约，制造状况对伊斯利进行考验，顺便也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是与罗兰相对的，艾瑞克自己也是自恃实力，觉得有把握对付盗贼，才任由伊斯利等人上当受骗追去，并且眼看着盗贼上上下下地拿东西。

罗兰把尸体小心地放在地上，返身下楼，取出他事先藏好的物品。

这座塔中的收藏品他检视过一遍，除了千亿星辰外，还有好几件只能在久远记载之中获取少许信息的传奇物品，任何一件都拥有莫大的诱惑力，甚至值得他违反合约去夺取。当然，为了避免麻烦，除了说出千亿星辰的名字外，他并没有说出其他物品的名字。

但吸引罗兰的不只是这些。

他将死去的魔法师尸体翻过来，背面朝上，解开对方的衣衫检查。易龙龙吃惊地倒抽一口气，接着飞快地转过身，不去看罗兰。

留意到易龙龙的动作，罗兰有些奇怪，却也没停下来。他一边撕开邪恶魔法师的上衣，一边随口问艾瑞克：“她怎么了，害怕尸体吗？”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艾瑞克已能了解易龙龙的思维模式，看她尾巴翘起的弧度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毫不犹豫地说：“她以为你要对这位尸体先生表达爱慕，作为矜持的女性，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就转过头去，避免看到太过可怕的场景。”

艾瑞克这段话说得比较委婉，罗兰好一会儿才在脑海中自动翻译过来：易龙龙以为他有恋尸癖，喜欢在旁人面前亵渎尸体，所以少女龙转过身，以免看到……

易龙龙不光转过身去，还拿两只小爪子捂住眼睛，非常标准的非礼勿视造型，也算是证明艾瑞克没有胡说八道。

罗兰的脸青了又黑，咬着牙齿慢慢地说：“我解开这个家伙的衣服，是想确定一下他究竟是不是人类。”

一听这话，易龙龙忙转过头来。仔细看尸体，才惊讶地发现，魔法师的肌理线条很僵硬，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她好歹前世在医院里混了那么久，虽然是作为被医的那个，但对于一些知识也算有些了解，其中就包括人体结构——这具“尸体”的构架与正常人类差距不大，而在他背上的伤口里，没有多少血，从伤口中反而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光泽。

罗兰点着“邪恶魔法师”的背部说：“这是我们与他战斗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的。这个魔法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人类，他更像一种工艺极其复杂的傀儡人，拥有人类的外表，有的甚至能简单地思维，甚至做判断，但其举动最终还是受到主人的命令所操控……你们知不知道傀儡人，要不要我解释一下？”

易龙龙摇了摇头，这对她来说完全不难理解，所谓傀儡人，也就相当于前世小说里写的机器人呗，还是稍微带点儿智能的那种。

再看艾瑞克，他好像完全不吃惊的样子，易龙龙想起之前罗兰杀死这个傀儡人时艾瑞克轻松的态度，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时候艾瑞克就看出了这个邪恶魔法师根本就是假货。

罗兰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塔的主人是真的外出了，他留下这个魔法师一样的傀儡人来看守他的家，可能也给他下达了命令，攻击一切外来闯入者。这样一来，他攻击我们的行为也能说通。我抢先攻击他的背部，破坏他的运作核心，才杀死他……这片大陆上，这种傀儡人技术极为罕有，不夸张地说，这具尸体简直与名剑千亿星辰一样贵重。”

确定了“邪恶魔法师”确实是?所猜想的傀儡人没错后，罗兰满意地给尸体穿上衣服，再望向易龙龙。

“我和贵族少爷不一样。”罗兰眼睛虽然看着易龙龙，却是在对艾瑞克说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这条龙也就罢了，你甚至还这样浪费非常罕见珍贵的，只在特殊环境下才能生长的青银草给她编衣服。她这一身玩偶一样的打扮，足够买下一个村镇。”

罗兰说别的话时都还好，但最后一句却让易龙龙吃了一惊，“这种草，真的有那么宝贵？”她看到自己出生的那片湖边附近到处都是，还以为十分普通常见呢。

身上这些就能买一个村镇，那么她这一年来浪费的……

易龙龙飞快地在心里算账，差点心疼得跳起来。

易龙龙在这边心疼得不得了，艾瑞克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笑了笑，说：“那又怎么样？”

其实他一见到易龙龙，就认出了她用作衣服的草叶。作为海因涅家族的核心体系成员，除了礼仪与剑术之外，学识也是必不可少的教学内容，加上艾瑞克这些年来四处流浪，未必就比罗兰见识少，但他完全没有往心里去。

他原本就出身尊贵，对珍奇的东西不怎么在意，而这些年越是流浪，事物的世俗价值在他眼中就越是淡薄。一个铜子与一万枚金币对他而言的区别也仅仅是后者稍微沉重些，携带起来较为不方便；普通铁剑与蔚蓝之诗，用起来手感都是一样的。

因此他看见易龙龙身上的青银草后，脑海中虽然知道其珍贵，但却并未制止易龙龙浪费，也没有想过要自己采集收拢一些。

就算能买下一个国家又怎么样？已故龙友的孩子比这整个世界都要宝贵，她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别说心疼，他说都懒得说一下。

比之易龙龙是阅历差距，比之罗兰，却是境界高低。

易龙龙有些吃惊地看着艾瑞克慢慢走过来，弯下腰朝她张开双臂，正如同他之前许多次所做的那样。他修长的手臂看起来很稳固，包拢着一块看起来十分安全的小天地。

真正接触到外界，知道许多事物的实际价值之后，易龙龙才猛然惊觉，原来她是这么的幸运。

假如闯入湖泊的人不是艾瑞克，而是其他怀有贪念的人，凭着龙在这片大陆上的珍贵程度，她一定会被转手卖掉。湖边和她身上的青银草会被对方据为己有，甚至湖底塔希妮雅的安宁说不定也会被打扰……这样巨大的诱惑，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挡的。

幸好是艾瑞克。此时此刻，易龙龙由衷地想着。

虽然这个家伙喜欢嘲笑她个子小，还有总是迷路的坏毛病……易龙龙彻底释然了，浪费掉的那些村镇也就浪费了吧，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重要的是她没有错过最宝贵的。

正要抬起小爪子搭上艾瑞克的手臂，易龙龙的视线越过艾瑞克的肩头，看见后方的罗兰趁着艾瑞克背对他的机会，举剑刺了过来！

罗兰来得极为迅速，连风声都被压在一个细微的范围内。他深紫色的眼睛锐利冷冽，闪烁着捕猎的光，易龙龙的双眼虽然跟得上他的动作，可口中却来不及叫出来，只能眼睁睁瞧着罗兰一瞬间逼到艾瑞克的身后。

但接下来入耳的却不是短剑刺入身体的声音，而是金属交击声。

艾瑞克一只手依旧朝易龙龙伸出去，另外一只手却反握着刚才伊斯利赠送的长剑，架住了罗兰的攻击。

罗兰的动作易龙龙尚可以觉察，她这具身体的动态视力超乎想象的好，但是艾瑞克是什么时候招架的，她完全没看清。

罗兰一击不中，其后退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借了艾瑞克反击的力量，几乎是飘着，一下子飘到了墙边。

他愕然地望着艾瑞克，是一种看到怪物的眼神。

艾瑞克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无所谓地收回了剑，继续朝易龙龙微笑道：“走吧，趁着那小子还没回来，我们偷偷溜掉。”

他要保护这个孩子。这个信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过。

以易龙龙这么柔弱的状态，是个成年人都能把她活捉了去。就算暂时不能骑乘，但有实力的家族可以从小开始驯养她，待她长大后，留给后人使用。

艾瑞克曾身处在标准贵族的家庭，他非常清楚当权者将会有什么样的做法。而世界上唯一一条还活着的龙，光是这个唯一，便足以令许多人趋之若鹜。

他甚至也不打算表明身份或借助海因涅家的力量。假如他流露出软弱的姿态，反而有可能会被家族利益压倒他的个人意愿，海因涅家族会以各种理由争取抚养易龙龙的权利。一旦易龙龙落入他们手中，再要回来就不容易了。

看见艾瑞克轻轻松松地获胜，易龙龙心花怒放地伸出爪去，搭上比她的爪子大许多倍的艾瑞克的手，一用力，蹦上了他的手臂，探头对罗兰做了个鬼脸，“玩偷袭，坏蛋！真不要脸！”

面对小孩子一般天真声音的指责，罗兰觉得很委屈，“我是盗贼啊，最擅长的当然是暗杀，难道要我正面跟一个剑士对抗？”这种职业歧视太不讲道理了。

艾瑞克单手抱起易龙龙，转身过去。罗兰顿时警觉起来，他收回了短剑，转而从腰上系着的布袋里取出几样物件，都是他惯用的道具，准备随时应对。

艾瑞克没走过去，只是目测了一下最近窗户的大小，抱着易龙龙走过去，准备往外跳。

千亿星辰易龙龙已经放下，他也没去理睬，留给伊斯利或者留给罗兰都行。

易龙龙奇怪地?了一下他的袖子，“你不抓住那家伙么？”

艾瑞克摇摇头，“不，这是他的职业。而且伊斯利居然被这种小把戏蒙骗过去，他太习惯平顺，对紧急事件的应付能力太差，这是给他的教训。”他正要抬脚，忽然感觉不对，低头一看，却发现地面出现一道整齐的断痕。

艾瑞克打量着，以雪白大床为中心，几道笔直的断痕交错着，从床上一直蔓延到地面，再到墙边……

建造这座塔的坚固石料正缓缓地顺着裂痕错开。

罗兰也注意到了眼前这个境况，他脸色有些苍白，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还有个传说，千亿星辰可以发挥出握剑者的所有潜力……”

从前用剑的都是人类或者精灵族的少女，身体内最大的力量是有限的，可易龙龙是……龙啊。

换而言之，在千亿星辰和龙的双重作用下，锁住少年的锁链和这座坚固的石塔如同切豆腐般被轻易地切开了。

十一 组合·不愉快（1）

在此之前，从不曾有龙手执千亿星辰，龙族素来依靠自己强大的身躯，他们本身便是无与伦比的武器，任何道具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身外之物。因此，也没有人知道假如一条龙握着千亿星辰，被千亿星辰的固有特质引出全部力量化作剑的锋利时，将会是怎么样一番情形。

但现在艾瑞克和罗兰知道了。

罗兰曾试验过石塔的坚固程度，他使用那么锋利的剑，用尽全力刺下去，也不能在塔的墙面上留下一粒沙那么大的伤痕。

这座塔其实早在易龙龙砍断镣铐的时候就被剑风的余势彻底切割了，只不过因为锋利的程度超乎想象，虽然切开，却依旧如同完好无损一样维持着原来的形状。由于塔内人的不断动作，接二连三的震动终于打破密合的平衡，这座塔也跟着慢慢地崩塌。

这就是龙的力量！

艾瑞克与罗兰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惊骇。但现在并不是感叹的时候，下一秒，两人同时想起被罗兰打晕后抛弃在塔下层的五名随从和神官，假如这座塔倒塌，他们也会跟着被埋葬。

“这里交给你了。”给罗兰丢下话，艾瑞克已经抬到窗台上的长腿收了回来，他的手臂抱紧易龙龙，对她说：“忍耐一下。”

易龙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瞬间由静转为动，但好在艾瑞克抱着她很小心，只是有些微不适，微微的晕眩后，一人一龙便来到了塔的下方。

至于留在塔上的罗兰，只得将无奈的目光投向依旧安稳地坐在床上，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黑发美少年身上，“林琦是吧？”对于易龙龙给起的名字，他念起来有些拗口，“估计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为了活命，跟我走吧。”

紫发的盗贼自言自语地说完，就一把抓起林琦。即便是带着一个人，身形依旧轻盈如故地越过窗户，直接从接近塔顶的位置跳了下去。

轻捷灵活地在塔身上踏了几下，罗兰如同猫一般轻盈地落地。仰头回望，正好看见稍下层的窗口中，是一个个接连被扔出来的人形物体。

人形物体准确无误地落在塔外十多米远的树冠上。

塔内的艾瑞克一手抱着易龙龙，用脚挑起地上昏迷的人后，另一只手把他们扔出去。好在罗兰最后一次下楼时，把五个随从和神官都放在了一起，省去了艾瑞克寻找的工夫。

挑起一个丢一个，这一连串的动作连贯而流畅，六个人如同连珠的星星一般被丢出去的时候，艾瑞克也跟着跳出窗外，轻轻松松地落在地上。

而这一幕，正好落入才抬起头的罗兰眼中。

过程虽说稍烦琐些，但对于同样拥有惊人实力的人来说，转眼间从塔内带人逃脱，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

想起自己竟然把千亿星辰和其他传奇宝物遗留在塔内，心疼不已的盗贼放下神情茫然的林琦，身体微弓，打算重新回塔上去拿，但他还没动作，后领就被人揪了一下。

“快跑。”艾瑞克只拉了罗兰一下，便牵住林琦，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远离塔的地方射去。

就在他刚才落地的时候，塔身的裂缝更大了些，他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一股他不大了解的力量，正从高塔下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他们入塔内探索时，只能往上走，找不到下方的通路，也没来得及探索高塔下部有什么，但现在，似乎有什么力量爆发开了。

那力量原本沉寂地被封锁着，可是易龙龙斩开了塔，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艾瑞克的动作虽说很快，但还是快不过那股力量。罗兰是正对着塔的，他只看见塔身下方涌出来各种绚烂缤纷的色彩，如同光幕一般快速朝四周铺展开，瞬间就没过了罗兰，接着赶上才跑出三四步的艾瑞克。

绚烂的光刹那间炸开，在林中造出不小的动静，甚至惊动了被假象误导追出去的伊斯利等人。与此同时，伊斯利也醒悟到自己的失误。

待他们返回查看时，原本耸立着一座高塔的地方，此刻只残留着一堆废墟。他们四处搜寻，分别在废墟外十几米到几十米远的地方找到四散的几个随从和神官，却怎么都找不到罗兰、艾瑞克、高塔美少年和易龙龙的身影。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雪白小爪子抓着黑色的袍角，易龙龙发泄般冲着高塔上救出来的美少年大喊道。

后者随即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她所说的话，“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只不过，稍嫌起伏的语调显得有些诡异。

听完这诡异的人工回音，易龙龙沮丧地垂下头，“好倒霉，艾瑞克不在。”

刚才，在被那道奇怪的光幕包围后，便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硬生生地分开了她和艾瑞克。慌忙之中，她的爪子死死抓住了一点能够到的衣料，接着便昏了过去。醒过来时，她看见自己爪子抓住的是林琦的黑色法师袍，艾瑞克却不知所踪。

两人此时正躺在一片树林里，这片树海太宽广了，以至于易龙龙甚至不能判断自己处于何处?

十一 组合·不愉快（2）

更让她不安的是，艾瑞克此时不在她身边，而跟她在一起的家伙看起来比她还需要人照顾。

“你们两个别叫了，再叫，会把野兽引来的。”紫发盗贼抚着额头，慢慢地走出树丛。

易龙龙一看到罗兰，立即闪身躲在林琦的身后，爪子还用力地揪着法师袍的衣摆。跟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竟然是她一直歧视的职业工作者，这才是最让她不安的因素。

罗兰抚着有点儿疼的额头，说着自己到四周查探的结果，“这里的土质以及环境跟我们先前走过的很不相同，可以肯定，我们至少是到了树海中另一片丛林里。假如我没猜错，那个奇怪的光幕应该是一个防御魔法，并且是极其高深少有人能涉及的空间法术，能把入侵者传送到别处。”

“我四处找了找，没看到你那位金发的同伴，他也许比较倒霉，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易龙龙顿时满腹同情：被抛弃在广袤的树海中，假如没遇到别的人，艾瑞克一定会迷路到死的。

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一龙，易龙龙童音幼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为什么会是跟这个家伙一起落难？”她真想念艾瑞克。

罗兰瞥了她一眼，有点儿咬牙似的道：“不好意思噢，我就是个让人讨厌的盗贼。”

不管怎么不情愿，易龙龙还是不得不暂时与罗兰一道，眼前的紫发盗贼虽说可能心怀不轨，可是总比林琦稍微可靠一点。

易龙龙并不怎么担心艾瑞克的安危，以他的剑术，就算是到了森林的任何一处，都能够活下来，只不过无法找到正确的路罢了。

罗兰去四周探查的时候，顺便捡了一些枯木回来，堆在一起准备生火。相比起全身毫发无伤的易龙龙和林琦，他比较倒霉，被传送的地方正好在一处水洼，不仅弄湿了衣服，还不小心被水洼底的石头磕着了额头。

好在随身的工具袋没有弄丢，罗兰从防水的口袋里取出火石，轻轻擦一下，点燃枯木。

罗兰垂下紫色深邃的眼，思索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

他虽然见识广博，但毕竟对魔法不算精通，更何况塔内所布置的是这片大陆上可以称得上稀有的空间魔法，别说是他，就连普通的魔法师都不甚了解，因而他无法判断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石塔有多远，而他们现在又位于树海之中的哪一块。

这片树海大得如同海一般广袤，再加上不是每一处都像他与伊斯利等人先前走过的路那样安全平顺，其中有极其神秘危险的区域。他现在担心自己正好进入了某一块危险领域。

火很快便旺盛地燃了起来，罗兰见状，暂时停止沉思，转而脱下衣服打算烤干。一掀起穿在最里面的套头紧身衣，他就听见幼嫩的童音惊叫一声，偏头看去，却是雪白小龙害羞地转过身，小爪子捂着眼睛——非礼勿视。

“喂……”面对这种情形，罗兰觉得很无奈，见易龙龙这样，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暴露癖的色情狂，“你是龙啊，一条龙在乎人类穿不穿衣服做什么？”

易龙龙小小地哼了一声，“你也要知道，我是龙族女性。”

实在不想看到易龙龙做出这种暗示他是色情狂的动作，罗兰终于还是做出了妥协，用他的衣服在火堆边架起一道屏障，挡在了易龙龙和他之间。

烤衣服的时候，罗兰提起艾瑞克，“那个叫艾文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没被传送到树海中危险的地方去。”

易龙龙却是一点都不担心，“没事，我们还是担心我们自己吧，艾瑞……艾文保证不会有事的。”现在她已经不再像刚认识艾瑞克时那样一无所知，通过对比，也可从侧面得知表面落魄的金发青年的实力。能在树海之中安然无恙地迷路一年，估计艾瑞克什么危险的地方都已经横着踏过去了。

衣服很快便烤干了，罗兰又一件件穿回身上，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黑色的菱形水晶。

将水晶的棱角立在地上，盗贼慢慢念诵着咒语，水晶表面逐渐开始亮起奇异优美的纹路来。那在易龙龙看来更像是复杂交错的电路图，可是下一瞬间，像断了电一样，电路图一下子没了。

罗兰脸色微微一滞，左右看看，随后露出无奈的苦笑，道：“原本想直接用魔法道具引路回去的，不过现在……可以说，我们很倒霉，这片森林是沉默的森林，一切魔法和魔法道具在这里皆不可用。从明天开始，我们得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去探路。”

对易龙龙而言，这并不算什么坏消息，她没遇上艾瑞克的时候，就独自在林中生活了很长的时间。而与艾瑞克一道走，每天看到的都是树，她也习惯了身处林中。只要不碰上足以置自己于死地的凶猛野兽和敌人，在树林里多绕几圈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醒来并确认只有彼此的时候是傍晚。很快，月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洒入沉默的林中，薄得像纱一般的银色月光仿佛给周围的物体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即便是在漆黑的林子里，也不显得恐怖，只?人觉得安宁静谧。

今天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刷牙了，易龙龙还是在罗兰吃惊的目光下漱了口。接着，礼貌地道一声晚安，就跑到林琦身旁，打算揪着他的袍子睡。

入睡之前，易龙龙忽然想起来什么，睁开眼睛问罗兰：“喂，你不会趁着我们睡觉后，把柔弱的小动物和纯真的美少年丢在幽深的树林里，一个人跑掉吧？”

罗兰面无表情地看着摧毁了一座塔的柔弱小动物，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怎么可能？就算要丢弃，我也会先把你带出森林，把你丢在商人那里。”

他就算是把自己丢了，也不会丢下这世界上唯一存活的龙。

十二 黑影·夜之子（1）

夜晚非常安静，坐在燃烧的篝火旁，作为守夜者的罗兰无意识地盯着易龙龙和林琦，脑海中想着别的事。

原本是极为顺畅的旅程，他接受双重雇用，一路观察并试探伊斯利，本来可以顺利地返回的，但却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龙。

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邂逅了龙族唯一的遗裔。

龙这种生物的存在，绝对是令人战栗的存在。

纵然是后来被誉为“划破天空之光辉”的手执蔚蓝之诗的艾瑞克，也仅仅是因其实力获得龙的肯定，而非战胜——这种肯定，就如同老师对优秀学生的赞赏，或者拥有极高成就的人对这一领域后辈的认可一样。

莫测的龙族死亡事件给人类世界带来一种无形的恐慌。不管对方是一个还是一群，连龙都能杀死的强悍实力，不管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可怕的威胁。但对方仿佛无意扬名，更没有对人类世界造成任何干扰，只是默默地干着屠龙的“大事业”。

大陆上的几个大国，曾经暗中派人寻找神秘的“屠龙者”，想要在世俗层面上予以拉拢，但他们自然是一无所获。屠龙者如同黑夜里的刺客，悄无声息地夺走一条又一条龙的生命，最后，甚至将他的利刃伸向仅与龙有些许关系的伪龙身上。

现在关注这件事的人对屠龙者的态度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屠龙者这样危险的存在应该尽量予以剿灭，这样的人足以左右大陆的局势甚至国家的生灭，留下来等于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危险；另外一派则认为龙这种生物死了就死了，反正屠龙者看起来不像是对人类有恶意，假如可能的话，将其拉拢到自己的势力当中，会是多么大的一股强助。

但没有人见过屠龙者的真面目，一位龙骑士曾经在远处目睹过与自己达成协议的龙被杀死，但他并未看清楚对方的相貌特征，只依稀记得那是个黑色的人形，究竟是不是人甚至都不能确定，毕竟这片大陆上，拥有人形的物种并不单只是人类。

呃……黑色。

罗兰下意识地看一眼躺在火堆对面睡着的少年。少年漆黑的头发和衣服好像沉入了夜色之中一般，宛如从不见天日的地方诞生的夜之子，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会被这种沉静幽深的漆黑所吸引。

下一刻，罗兰立即自嘲地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一定是今天磕伤了脑袋，才会产生这种诡异的联想，林琦只不过碰巧是黑色长发穿黑色衣衫而已，又怎么会是恐怖的屠龙者？倒是那座塔的主人值得怀疑：收藏了数件传奇珍品，拥有傀儡人的制造技术，以及少有人能涉足的空间魔法。无论其中哪一件，都值得在历史的年轮中大书特书，但那座看起来很有久远年代感的塔却是前不久才被发现的。

不过，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用铁链锁住林琦为的是什么呢？而且还是锁在床上……

罗兰不无恶意地揣测着，他听说在某一领域异常杰出的人物多半都会有不可告人的怪癖，说不定林琦就是这种怪癖的牺牲品。

目光略微一转，罗兰便看到了弓着身体躺在林琦身旁的易龙龙。雪白的小龙把林琦的长袍扯过来一些，垫在身下，当床铺用。圆圆的小草鞋脱下来摆在“床”边，树叶是她的被子，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揪着叶片。

这只看起来像是玩偶宠物一样的生物，就他所知，却是世界上唯一一条龙。假如之前他还对其身份有所怀疑，但千亿星辰斩塔事件之后，就再也不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确信了。

易龙龙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漂亮的蓝眼睛正对上罗兰的视线，“喂，那个谁。”少女龙不太好意思地说，“能不能麻烦你转过头去，不要看我？我不习惯被人注视着入睡。”

林琦倒是睡得很安心，才一闭眼，就好像立即死掉了一样，什么都不管地陷入沉眠。

十二 黑影·夜之子（2）

紫发盗贼以一种没有起伏的口吻道：“不好意思，请称呼我为罗兰或者盗贼，我不叫‘那个谁’。”

“好吧，罗兰，你有注视女士入睡的习惯么？”

罗兰的脸忍不住黑了一下，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不大情愿地转过身子，“不得不说，作为龙，你拥有这样的怪癖实在是令人发指。此外，你不会趁着我转身偷袭我吧？”

“那是盗贼才干的事！”

“不准歧视盗贼！”

简短的争吵后，夜幕下的沉默森林又恢复了宁静。易龙龙躺在树叶下，小小的身躯左蹭蹭右扭扭，还是睡不着。她悄悄地掀起当做被子的树叶，偷眼瞄罗兰有没有背后长一只眼睛什么的，确定对方没有偷看后，她终于也跟着确定，睡不着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打了个滚，翻身坐起来，易龙龙抱着树叶，穿上鞋子，蹬蹬蹬来到罗兰身旁，伸出龙爪小心地戳了戳他，“哎，聊一会儿吧。”

她睡不着啊。

罗兰低头看她一眼，发出恶毒的嘲笑，“需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么，柔弱的小动物？”

易龙龙丧气地垂下小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你就算说了我也睡不着，我认床，没有青银草叶子垫着，很不习惯。”就算跟着艾瑞克上路，每天晚上，艾瑞克还是会给她铺好软软的草垫子，让她在淡淡的芳香中入睡，一下子换了环境，她有些不能适应。

罗兰面无表情地道：“那可真遗憾，我没地方给你找青银草弄床。”

易龙龙摇摇脑袋，“我不是这意思啦，我是说……唉，算了，反正我也睡不着，干脆换我守夜，你休息好了，明天还要依仗你的经验寻找出去的路呢。”

罗兰很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你？你会守夜？”

其实就罗兰所知，因为沉默森林的特性，这里一般不会有什么太过凶猛的野兽或怪物，但稍微小心些总是没错。

易龙龙答得很爽快，“没关系，假如有危险的家伙来了，我会放声尖叫吵醒你的。”

“这话从龙的口中说出来，可真是叫人幻灭。”罗兰淡淡地说完，最终也没跟龙客气，翻身倒头便躺在地上，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匀和。像他这样习惯野外生存的人，能够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迅速进入休息状态，以期尽可能快速地恢复精神和体力。

抱着树叶当棉被，易龙龙无聊地望着篝火。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见对面一个黑色的影子站起来，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林琦，才松了口气。怕吵醒罗兰，她小声问：“你也睡不着么？”

林琦没有表情，他的眼眸幽暗深沉，比之白日里又多了几分诡谲。

另一方面。

艾瑞克随手挥出长剑，看似平凡的剑锋凌厉无敌地斩开了比一个人还要高的怪物，如同划破天空的光辉，在夜色之中留下华美的痕迹。他收回剑，轻巧地一挑，将另一侧扑来的猛兽挑飞开去。

已是夜晚，形形色色的怪物还在无穷无尽地聚拢来，但相比起怪物，处于杀戮场中心的男子似乎更配得上“怪物”这个名词。周围的地上散落着足可堆积成山的怪物尸体，土地被鲜血染成比黄昏更鲜艳的色泽，执剑者一头凌乱的璀璨金发，却没有溅上半点血污，依旧那么光华耀目。

艾瑞克一边漫不经心地挥剑，一边苦恼地左顾右盼道：“到底应该往哪里走啊？那小家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认床睡不着？”

十三 盛筵·红帽子（1）

燃尽了木柴的火堆渐渐熄灭，只在灰烬之中还残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黯淡红光。

易龙龙好奇地带点儿紧张地望着林琦，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林琦精致美丽的面容几乎没有生气，他没有回答易龙龙的问话，他仿佛感觉不到身边有人存在。他漆黑的眼眸仿佛被什么给迷惑了一般，带着魔性的力量，目光投向无尽遥远之处，那里是人类所不能涉足的虚空，仿佛有什么在召唤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琦终于动了，他抬起脚踏出一步，雪白赤裸的足从黑色长袍里伸出来，但是，下一秒，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易龙龙吃惊地张大眼睛，看见林琦脚边来回蹦着两只发着光的小东西，就好像故事里的拇指小人儿，身上穿着绿色的叶子，露出来纤细修长的手脚，全身都发着淡淡的光。他们的脑袋上，戴着个好像蘑菇顶盖一样的大帽子，帽子的颜色是鲜亮的红色，点缀着几个白色的圆形斑点。这帽子也泛着柔和的白光，乍一看去就好像蘑菇造型的电灯泡。

这两个戴着蘑菇帽子的小人儿手上牵着草绳，方才他们埋伏在地上，就是拿这草绳来绊林琦的。看林琦摔倒，小人嘻嘻哈哈地发出碎碎脆脆的细小笑声，抱着帽子满地打滚。

这时候林琦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困惑地摸着摔疼的手肘，神情虽然依旧懵懂，眼眸却恢复了清澈，再也瞧不见迷眩般的魔性。

易龙龙有些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林琦刚才的样子，应该是正在被什么所召唤，或是那个锁住他的人在他身上留下了我们所不知道的秘术……幸好，被那两个小家伙打断了。”

转过头看，却见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罗兰屈腿坐了起来，压低声音对她解释着，“沉默森林的环境与别处不大一样，因此在这里可以见到一些很少见的生物。把林琦绊倒的那东西名叫红帽子，是一种非常喜欢恶作剧的小妖精，性情狡狯淘气，他们多半没有恶意，只是喜欢捉弄别的生物罢了。”

看着两只酷似蘑菇的红帽子，易龙龙的小爪子有些发痒，很想抓一只来看个清楚，但是又怕吓跑或弄坏了那么纤细的小人。

注意到她的异样，罗兰阻止道：“你不要试图去捉他们。他们能活到现在，也有属于自己的自保本事，一旦被捉住，就会立即像一缕抓不住的空气一般彻底消失。但是很快地，他们会在别处出现，对你试图捉住他们的行为进行报复，让你做噩梦，让你的食物坏掉，或是带走你的好运，让你倒霉很长一段时间。”

易龙龙回头瞟了罗兰一眼，“你这是在恐吓龙？”

罗兰一脸严肃正经无比地道：“不，我这是在忠告龙。”虽然红帽子的报复听起来就像是恶作剧一样儿戏，可是这对旅途中的人而言，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伤害，噩梦是无休无止的，足以令人崩溃，旅途中没有可以吃的食物等于慢性自杀。最糟糕的，便是夺走好运，接下来将会厄运连连，什么危险的事情都可能遇到。

虽然盗贼这种职业她依然歧视，但是易龙龙还是谨慎地听取了经验丰富者的忠告。怕林琦触怒红帽子，她赶紧奔跑过去，用雪白的小爪子抓起他那两只白皙无瑕的手，放在他被长袍罩住的膝盖上，“乖乖地不要动哦。”

美少年听话地点了点头，真的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扶着膝盖一动不动。

两只红帽子小妖精笑够了，又嘻嘻哈哈地去拉林琦的黑色长发。因为易龙龙刚才的交代，林琦竟然真的乖乖地一动不动，任由细小的小妖精将他的头发弄得一团乱。看到这样的情形，罗兰就觉得自己先前竟然从屠龙者联想到林琦身上，实在是太蠢了。

红帽子玩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帽子挨在一起，一跳一跳地准备离开。易龙龙心里着急，又不能伸出爪子去抓，只好转过头来恳求地望着罗兰，“没办法留下他们吗？”

她漂亮的蓝眼睛晶莹剔透，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纯真，在夜色之中反而更加显得洁净无比。对上这样的视线，罗兰愣了一下，转瞬间他立即为内心居然产生了小小的萌动感到耻辱，黑着脸道：“你看起来很悠闲嘛。不要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好，就算穿过沉默森林，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出树海，路上会不会遇到猛兽怪物，或是会不会缺粮食和水。与其想着玩乐，还不如好好考虑一下这些现实的问题呢。”

挨了一顿教训，易龙龙并未如罗兰所料的感觉羞愧或发怒，只见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扯动罗兰的袖子，幼嫩的嗓音慢慢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呢，你说的那些危机确实存在，可是难道就因为处境不愉快，我们就要愁眉苦脸的么？”

这是她前世便已经想通的问题，如今搬出来反驳罗兰，是再顺畅不过，“难道因为注定死亡，我们就要流着眼泪过日子？难道因为看不到光明，我们就要把双眼闭上？”要说处境糟糕，可没有谁比她更糟糕了：因为与调色盘小队相遇，她得知了自己将要面对的问题，还不知那个要屠龙的变态者什么时候找到她头上来，但与其担心那么遥远的事，还不如先把每一天过得开心，那样才够本哦。

娇小的身躯发出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的童音，言辞之间却有着成年人也及不上的通达透彻，“盗贼阁下，就是因为处境艰难，我们才不要放过任何一件可以快乐的事啊……”

罗兰愁眉苦脸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易龙龙继续说下去，“行了，你不就是要红帽子吗？你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来，别对我说教了，我一听这个就头疼。”

这些大概也是那个叫艾文的剑客教给这条小龙的吧？虽然是很令人羡慕的生活态度，但并不适合他。

见罗兰肯帮忙，易龙龙欢天喜地地闭上嘴。她并不妄想几句话便改变一个拥有独立人格与思维的成年人，也无兴致做别人的心灵导师，方才说那么多，最终目的不过是想说服罗兰帮她引来那小小的红帽子而已。

罗兰把手伸进随身口袋里摸索着，同时口中解释道：“红帽子这种生物，喜欢月光，讨厌日光以及太过明亮刺目的光线。假如你点火，这些小家伙便会立刻跑掉。”

“想要把他们引来并不困难，两种方法，其一是上好的蜂蜜，但是我们手头没有这东西，加上蜂蜜也可能会引来各种有毒蜂类和蚂蚁，因此这个手段，通常是推荐给实在没有艺术素养的人。只要你懂一点音乐，就能尝试第二个办法。”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支口琴，罗兰握住口琴横放在唇边，最后解释一句，便开始了吹奏，“红帽子还喜欢优美的音乐。”

十三 盛筵·红帽子（1）

先断断续续地尝试着吹了几个音，罗兰温习了一会儿因为久不练习而生疏的乐感。过了一会儿，他半垂下紫色的眼眸，轻快的曲子从口琴中飞出来，悦耳的音调好像清澈的流水一般，萦绕着散开来。

而伴随着跳动的音符，易龙龙惊讶地看见，漆黑的树丛之中，陆陆续续冒出来许多蘑菇状的发光的红帽子，加起来有五六十之多。蘑菇顶盖一般的大帽子下，小妖精纤细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他们循着口琴声从四面八方过来，有的是翻着筋斗来的，有的在树叶之中跳跃着过来，还有的在地上慢慢地走，显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性情。

大大的红帽子下，小妖精们的身躯都发着淡淡的光，他们逐渐来到两人一龙的身旁。易龙龙乍然瞧见这么多蘑菇牌电灯泡，反而有点儿受惊。她原本只想罗兰帮她留下那两只要走的红帽子就好，却不料他一口气引来了这么多。

过了一会儿，发现红帽子们没有恶意，易龙龙又放下心来。这些纤细的小人儿，他们围成一大圈，跟随着口琴的调子节拍，在地上踏着灵巧的舞步。当曲调陡然跳跃起来的时候，小妖精们拉着彼此，将自己的同伴丢上天去。

帽子底下是一个与身躯相称的细小脑袋，留着或长或短的翠绿色头发。他们好像很不愿意把绿色的头发露出来，一旦帽子掉下来，就会一只手捂着头发，另外一只手飞快地去捡帽子。

易龙龙还发现这些小妖精会跟着音乐唱她听不懂的歌曲，那种细细的优美的声线，给她一种仿佛身边有无数朵细小的花绚烂绽放的错觉。

小妖精们又唱又跳，非常快乐。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易龙龙既羡慕又好奇，想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又听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模仿他们的声音——龙族的声带很复杂，就像艾瑞克所说，涵盖了一个极为广阔的音域，能够轻易地发出人类所没办法模仿的声音。

另外一种说法就是，龙族能够——通万物语言。

易龙龙不指望通万物语言，但是看着这些快乐的红帽子，她总觉得被排斥在他们的圈子外，让她有一点点不快。

为了不让罗兰发现她的小动作，易龙龙远离他几步，尝试几次后，逐渐掌握了发音的诀窍，虽然依旧不能明白他们在唱什么，但却可以一丝不差地将发音模拟出来。

最后在心里默默地确认发音无误，易龙龙微微地张开嘴，小心控制着声带的震动。唱出小妖精歌声的刹那，她眼前的景象立即就发生了变化。

她还是在沉默森林里，身旁的林琦与罗兰也不曾移动，可是眼前所看到的情形却出现了一种奇迹般的美轮美奂。原本淡薄如纱的月光，此刻像牛奶似的浓郁温润，色泽暗沉的树木枝叶通体晶莹透亮，在尖梢绽出仿佛月光凝结成的花，而夜空里现出无数明亮的光点，宛如流萤一般四处飞舞。

妖精们原本一些看起来无意义的动作，现在易龙龙却能看得明明白白。他们捉住这些光点，往彼此身上投掷，一旦谁被砸中，接着就会被一群小妖精往天上丢去。

而这时候，易龙龙终于能看清楚帽子下他们细小的五官，这是酷似人类的相貌，但也各有不同，有的眼睛大一些，有的鼻子圆圆的，有的皮肤黑一些，他们张开嘴唇大笑，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神情。

共振的歌声将那些细碎微小的笑意传入易龙龙心底，在同一片星空下，同样的歌声中，语言的隔阂变得微不足道，易龙龙一边低低地唱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小爪子。

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快乐时便要尽情快乐。

一只相貌特别漂亮的红帽子忽然朝易龙龙跑过来，快要靠近的时候，他灵巧地跳起来，背后忽然张开好像蜻蜓翅膀一样形状的同样发光的双翼，飞到与易龙龙脑袋齐高的位置。

易龙龙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漂亮的小妖精主动脱下他大大的红帽子，凑近过来，在易龙龙的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好像一缕细细的清凉水汽掠过脸颊，易龙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爪捂住脸。但这时候小妖精已经亲完了，他咯咯笑着，又戴上帽子，快速地飞起来，回到了其他红帽子聚集的地方。

广袤树海之中，并不沉默的沉默森林里，这一场只属于深夜的盛筵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黎明到来，感受到强烈的光，红帽子们吱吱叫着蹲在地上，双手抓住帽子边缘往地上拉，直拉到地上罩住整个身体，接着，满地的红帽子便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消失不见了。

红帽子们走了，亮晶晶的枝叶与树梢的月光花全都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但空气之中却仿佛还残留着热闹的气氛。易龙龙两只爪子捂着脸——这是怕又有小妖精过来亲她做出的防御——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柔美而绚烂的月夜之梦。

易龙龙下意识转头看向罗兰，对上紫发盗贼嫉妒的目光，“你知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传说中‘红帽子的祝福’，带着这祝福上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你不去招惹野兽怪物，它们都不会来主动攻击你。”

红帽子的祝福，只给三岁以下的智慧生物，得到红帽子真心的喜爱，主动脱帽亲吻。

红帽子这种生物不大常见，而红帽子的祝福这种事他只在书籍上看过，本以为只是不能获得证实的传说，却不料今天亲眼看到有人……不，是有龙获得这种祝福。

要是这一口亲在他脸上，那该多好，罗兰嫉妒地想，这样他就能无所畏惧地穿越森林，甚至能探索一些较危险的地方。

盗贼忽然觉得现年二十七岁的自己，这个岁数似乎稍嫌老了一些。

十三 盛筵·红帽子（2）

先断断续续地尝试着吹了几个音，罗兰温习了一会儿因为久不练习而生疏的乐感。过了一会儿，他半垂下紫色的眼眸，轻快的曲子从口琴中飞出来，悦耳的音调好像清澈的流水一般，萦绕着散开来。

而伴随着跳动的音符，易龙龙惊讶地看见，漆黑的树丛之中，陆陆续续冒出来许多蘑菇状的发光的红帽子，加起来有五六十之多。蘑菇顶盖一般的大帽子下，小妖精纤细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他们循着口琴声从四面八方过来，有的是翻着筋斗来的，有的在树叶之中跳跃着过来，还有的在地上慢慢地走，显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性情。

大大的红帽子下，小妖精们的身躯都发着淡淡的光，他们逐渐来到两人一龙的身旁。易龙龙乍然瞧见这么多蘑菇牌电灯泡，反而有点儿受惊。她原本只想罗兰帮她留下那两只要走的红帽子就好，却不料他一口气引来了这么多。

过了一会儿，发现红帽子们没有恶意，易龙龙又放下心来。这些纤细的小人儿，他们围成一大圈，跟随着口琴的调子节拍，在地上踏着灵巧的舞步。当曲调陡然跳跃起来的时候，小妖精们拉着彼此，将自己的同伴丢上天去。

帽子底下是一个与身躯相称的细小脑袋，留着或长或短的翠绿色头发。他们好像很不愿意把绿色的头发露出来，一旦帽子掉下来，就会一只手捂着头发，另外一只手飞快地去捡帽子。

易龙龙还发现这些小妖精会跟着音乐唱她听不懂的歌曲，那种细细的优美的声线，给她一种仿佛身边有无数朵细小的花绚烂绽放的错觉。

小妖精们又唱又跳，非常快乐。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易龙龙既羡慕又好奇，想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又听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模仿他们的声音——龙族的声带很复杂，就像艾瑞克所说，涵盖了一个极为广阔的音域，能够轻易地发出人类所没办法模仿的声音。

另外一种说法就是，龙族能够——通万物语言。

易龙龙不指望通万物语言，但是看着这些快乐的红帽子，她总觉得被排斥在他们的圈子外，让她有一点点不快。

为了不让罗兰发现她的小动作，易龙龙远离他几步，尝试几次后，逐渐掌握了发音的诀窍，虽然依旧不能明白他们在唱什么，但却可以一丝不差地将发音模拟出来。

最后在心里默默地确认发音无误，易龙龙微微地张开嘴，小心控制着声带的震动。唱出小妖精歌声的刹那，她眼前的景象立即就发生了变化。

她还是在沉默森林里，身旁的林琦与罗兰也不曾移动，可是眼前所看到的情形却出现了一种奇迹般的美轮美奂。原本淡薄如纱的月光，此刻像牛奶似的浓郁温润，色泽暗沉的树木枝叶通体晶莹透亮，在尖梢绽出仿佛月光凝结成的花，而夜空里现出无数明亮的光点，宛如流萤一般四处飞舞。

妖精们原本一些看起来无意义的动作，现在易龙龙却能看得明明白白。他们捉住这些光点，往彼此身上投掷，一旦谁被砸中，接着就会被一群小妖精往天上丢去。

而这时候，易龙龙终于能看清楚帽子下他们细小的五官，这是酷似人类的相貌，但也各有不同，有的眼睛大一些，有的鼻子圆圆的，有的皮肤黑一些，他们张开嘴唇大笑，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神情。

共振的歌声将那些细碎微小的笑意传入易龙龙心底，在同一片星空下，同样的歌声中，语言的隔阂变得微不足道，易龙龙一边低低地唱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小爪子。

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快乐时便要尽情快乐。

一只相貌特别漂亮的红帽子忽然朝易龙龙跑过来，快要靠近的时候，他灵巧地跳起来，背后忽然张开好像蜻蜓翅膀一样形状的同样发光的双翼，飞到与易龙龙脑袋齐高的位置。

易龙龙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漂亮的小妖精主动脱下他大大的红帽子，凑近过来，在易龙龙的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好像一缕细细的清凉水汽掠过脸颊，易龙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爪捂住脸。但这时候小妖精已经亲完了，他咯咯笑着，又戴上帽子，快速地飞起来，回到了其他红帽子聚集的地方。

广袤树海之中，并不沉默的沉默森林里，这一场只属于深夜的盛筵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黎明到来，感受到强烈的光，红帽子们吱吱叫着蹲在地上，双手抓住帽子边缘往地上拉，直拉到地上罩住整个身体，接着，满地的红帽子便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消失不见了。

红帽子们走了，亮晶晶的枝叶与树梢的月光花全都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但空气之中却仿佛还残留着热闹的气氛。易龙龙两只爪子捂着脸——这是怕又有小妖精过来亲她做出的防御——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柔美而绚烂的月夜之梦。

易龙龙下意识转头看向罗兰，对上紫发盗贼嫉妒的目光，“你知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传说中‘红帽子的祝福’，带着这祝福上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你不去招惹野兽怪物，它们都不会来主动攻击你。”

红帽子的祝福，只给三岁以下的智慧生物，得到红帽子真心的喜爱，主动脱帽亲吻。

红帽子这种生物不大常见，而红帽子的祝福这种事他只在书籍上看过，本以为只是不能获得证实的传说，却不料今天亲眼看到有人……不，是有龙获得这种祝福。

要是这一口亲在他脸上，那该多好，罗兰嫉妒地想，这样他就能无所畏惧地穿越森林，甚至能探索一些较危险的地方。

盗贼忽然觉得现年二十七岁的自己，这个岁数似乎稍嫌老了一些。

十四 坏人·欺负龙（1）

清晨的光逐渐亮了起来，红帽子们无影无踪，昨夜的篝火也只剩下一些余烬。

罗兰在地上用短剑挖了一个坑，仔细地将灰烬掩埋起来。虽然说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没必要隐藏行迹，但罗兰的职业兼个性使然，留下来什么痕迹便会全身不舒服。

过了昨天晚上，相对于易龙龙的神情欢快，罗兰的态度显得十分冷淡。埋完了灰烬，他再用短剑削出一双粗糙的木屐，让光着双脚的林琦穿上。

林琦被他带出高塔时，脚上是没穿鞋的，塔内匆匆一瞥时，也没找到能让他穿的鞋。罗兰此时又恶意地猜想，林琦是不是从没下过床？

虽然先前林琦都幸运地没踩到尖锐的物体，但不代表今后也不会。罗兰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善良，而是为了自己考虑，若林琦弄伤了脚，到时会耽误他们的行程。

准备好之后，两人一龙就这样上路了。进入茂林之中，层叠的枝叶几乎将整个天空遮盖住，只有几缕散碎的阳光自缝隙间洒落，在地上照出点点光斑。

罗兰走在最前面，林琦走在后方，易龙龙则趴在林琦的肩膀上。她雪白的小爪子紧紧地揪着林琦宽大的袍子，身体随着林琦的脚步起伏，一双蓝眼睛好奇地左右顾盼。

不得不说，论起野外生存技巧，罗兰比起艾瑞克，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不管是辨认路途，还是寻找水源，又或是搜寻食物，都异常的娴熟，好像这森林是他家后院一般，没有半点生疏感。

他可以叫出任何一种见到的植物或动物的名字，并且说出其生长环境或生活习性，他也可以从细微的痕迹中获取信息，得知附近有什么生物，或是从土壤的潮湿状况判断水源。没过半天，在罗兰的带领下，他们便找到一条小溪，停下来略作休息。

休息之前，罗兰已经搜集了不少植物，还顺走了鸽子窝里一对野鸽和几只鸽蛋。

罗兰熟练地捡起溪边的长条石片，搭成一圈，往里面松散地放些木柴，用火石点燃路上捡来的枯木，石块顿时被烤得发红。

接着他取出一柄小刀，麻利地将路上抓来的野鸽子褪毛扒皮，就着溪水清洗后，拣那有肉的地方，切成一片片一寸见方、半厘米厚的肉片。

罗兰在石块上先垫上一层不知什么名字的嫩叶，在通过石块传递的热力的烤灼下，嫩叶散发出浓郁的异香。接着，把片下来的鸽子肉放在嫩叶上，再从腰间取出调料小瓶，随手撒出些粉末。

野鸽子剩下的肉少的部位被他切成细条状，抹上盐，用树叶包裹着，塞入路上捡的空心树枝内。

火光映照着紫发盗贼的面容，此时他没什么表情，显得分外冷峻。

不一会儿，薄薄的肉片上渗出光亮的油，肉汁流淌在石片上，发出刺刺的声响，香气传入两人一龙的鼻端。紫发盗贼用指尖夹着小刀，将肉片轮流翻动一遍，随后灵巧地挑起一片，仔细端详片刻，便转手递给易龙龙。

肉片很薄，散热也快，落在易龙龙爪子里时，已是能入口的温度。易龙龙用两只爪子横抓着肉片，放在嘴边咬一小口，香气浓郁的肉汁便从缺口溢开——罗兰切肉片是按照他的习惯和大小，相对于易龙龙而言，却还是大了些。

下一片鸽子肉递给的是林琦，林琦看了易龙龙一眼，也学她双手接过，放在嘴边蚂蚁一样地啃。

肉烤好了，罗兰顺手熄了火，再拨开灰烬，将塞了肉的空心树枝和鸽子蛋埋进去。这是继续利用灰烬的余热煨熟。

易龙龙吃了两片肉，已经差不多半饱，接下来就等鸽子蛋被煨熟。易龙龙伸出爪子摸了片嫩叶，小心地擦了擦嘴，同时照例对罗兰道谢。

“你不必谢我。”罗兰拨弄开灰烬，冷冷地说，“这一路上我会照顾你，等出了树海，你就会怨恨我了。”

易龙龙一愣，感到危险的她飞快地躲在了林琦身后，“你，你想怎么样？”她这一刻才终于感到危险。虽然之前罗兰被她职业歧视，后来又帮她引来红帽子，可这并不意味着罗兰就是什么友好善良的人。

在塔内，他还曾差点要抓她。

罗兰也不在乎易龙龙躲在林琦身后，他估算着火候已到，拨开灰烬取出剩下的鸽子肉和蛋，待其稍微散热后，分一半给易龙龙和林琦，“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一条龙的价值吗？不过我也知道，假如带着你在身边，会引来不少麻烦，相较之下，把你交给海因涅家族，想必是不错的抉择。”

易龙龙一听之下，惊了一跳，她下意识地转身逃跑，可是她短短的小腿才没跑出几步，就看到原本在身后的罗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她的前方，看他轻松的样子，似是早就在那儿等着她一般。

罗兰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慢吞吞地开口，“你的选择是，或是主动跟着我走，或是被我捆着带走。”他根本不怕易龙龙逃走，才会在她面前说出事实的真相。

以他的身手和知觉，就算是在睡梦之中，易龙龙也无法离开。

望着罗兰紫发下垂落的幽暗阴影，一瞬，易龙龙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现在艾瑞克不在，她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林琦看起来也完全指望不上……

会被卖掉，也可能会被当成宠物关起来，或是拿去做别的用途。

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各种境况，易龙龙感觉前途暗淡无光。

雪白的小龙的蓝眼睛里水汽氤氲，但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并不能打动盗贼，他露出恶意的微笑，拔出短剑在她面前晃了晃，警告她别妄想逃走，便转身返回原地坐下。

易龙龙恼恨地咬住自己的爪子。

坏人！

欺负龙！

十四 坏人·欺负龙（2）

要逃走，一定要逃走。

为了避免成为金丝雀或是小白鼠，或是被培育成奔驰或是桑塔纳，在罗兰走出树海之前，说什么也要从他身边逃开。

罗兰不是说她得到了红帽子的祝福吗？就算是在树林里乱晃，碰到野兽怪物也比跟人类在一起要强许多倍，至少野兽和怪物不会想着怎么把她给卖掉。

问题是，要怎么逃走呢？一顿午饭后，因为紫发盗贼的摊牌，易龙龙终于有了迫在眉睫的危机意识。

在溪水边休息了一会儿，罗兰宣布继续上路，沿着溪水慢慢行走。易龙龙趴在林琦的肩头，伴随着林琦脚步的起伏，两只眼睛盯着前方的罗兰，非常苦恼地犯愁。

跑是跑不过的了，这一点在午饭时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实，这甚至是不需要验证的事，只要比较一下双方腿的长短便能得到结论：易龙龙看了眼自己的小短腿，再瞧瞧盗贼修长有力的双腿，沮丧地放弃龙与人赛跑的可能。

至于飞，那更是不可能的，虽然她有一对小肉翅，但这双肉翅扇动起来，至多也就是起个扇子的作用，能扇起一点凉风什么的。

罗兰走在前面，只听见身后幼嫩童音一路长吁短叹，他回过头去，就正好对上易龙龙哀怨的目光。虽然这眼神看起来非常可怜，但一想到她的种族是龙，盗贼就禁不住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乱感。

这大概是龙族有史以来混得最惨的一条龙了。

又行走了一个下午，黄昏的霞光投入丛林之中时，罗兰再一次停下来休息。这一个下午下来，易龙龙除了只会用哀怨的目光看着他之外，没有任何试图反抗的举动，这让罗兰省心的同时，又有些失望。

他之所以故意在这时便说出威胁易龙龙的话来，还有一个暗藏的目的，便是试探易龙龙是否真的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柔弱。这是一点点不必要的好奇心，但假如不弄清楚，他心里始终会放不下。

千亿星辰斩塔的惊诧还在他脑海之中，他始终难以相信易龙龙的力量就只有目前所展现出来的这些，他甚至有些希望，易龙龙获知他的目的后，发怒反击。

这种试探是冒着风险的，罗兰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活了这么多年，最为精通的，便是逃生的伎俩，纵然是之前面对艾瑞克的时候，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不过这一个下午过去，罗兰终于确信，这只幼小的龙真的完全没有威胁性。

就连罗兰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的怅然：龙这种生物，自他有记忆以来，便在脑海之中烙印下了极度强大的印象，他少年时曾经近距离看到一条龙飞过天空，巨大的阴影掠过地面，那种纯粹的强大带来的震撼让他这一生都不能忘怀，那是一种绝对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的强悍。

然而当他长大之后，却瞧见这么一只异类龙，曾经辉煌的存在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让罗兰心中有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失落感。

当然，罗兰不是艾瑞克。易龙龙看着正在溪水边清洗路上摘取的李子的紫发盗贼，心里再一次确认了这个感受。她前世住在医院里，没有太多与人交往的经验，纵然看得多，知道的也不少，但距离真正去做，却还是很远很远的。

现在就是这样子。

虽然心里也明知道，作为龙并且是最后一条龙，其他人必然会对她抱持不一样的态度，可是离开了艾瑞克，与不安好心的盗贼在一起，她才切实地体会到这一点。

易龙龙叹了口气，小爪子拍拍林琦，让他把她放下来，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罗兰随手放置的短剑，这是刚才罗兰用来削砍树枝抽出来的，还没收回鞘内。

易龙龙快速小步跑过去，两只爪子抱住剑柄，举起短剑。这时候罗兰听见异样响动，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她这个动作。

对上闪烁着嘲弄光芒的紫色眼眸，易龙龙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不假思索的举动实在蠢透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没有威胁力和震慑力，个子小小的雪白小龙举着相对于她身体可以称作巨剑的短剑，两者加起来都还没罗兰的腿长……

唔，太蠢了。

仅仅是对比一下双方的高度，易龙龙的战意便瞬间全消，剑身也跟着无力地垂下来。刚才一看到剑控制不住拿起来，就已经够蠢的了，现在若是再傻乎乎砍过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在罗兰的注视下，易龙龙又羞又窘地放下剑，锋利的剑锋擦过她的爪子，划开一道浅浅的痕迹，伤口不深，连血都没流淌出来。易龙龙也没往心里去，只沮丧地舔着受伤的小爪子，拖着尾巴有气无力地往回走。

眼看着罗兰清洗好了一堆李子，水淋淋光亮亮的，堆在石块上，易龙龙自觉地走近溪边洗洗爪子，心情十分消沉。

罗兰顺手拿起短剑，削去李子表皮上的创伤，手腕一转，随手一抛，两只艳红的果实便顺着两道不同的抛物线轨迹，准确无误地落在林琦和易龙龙的身前。

易龙龙下意识地抬爪接住李子，薄皮绽裂开来，?出里面饱满的果肉，汁水溅了她满爪。

易龙龙伸出软软的小舌头，细细地舔干净爪子上的汁液，正要张口咬下去，忽然看见前方的罗兰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他手上还拿着咬了一口的李子。

难道这李子是有毒的？

想起自己刚才也吸吮了一些汁液，易龙龙慌张不已，顿时全身僵硬，等待痛苦的死亡降临到自己身上，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什么异样。

想起刚才罗兰还丢给林琦一个李子，易龙龙连忙转头看去，却见身旁的林琦已经津津有味地把一个李子吃完了，他秀美的脸上纯真懵懂，带着微微的满足，安然无恙。

眼前的情形非常诡异，只有罗兰一个人满地翻滚呻吟着，另外一人一龙满怀好奇并排蹲着，眼睁睁地望着他表演。

林琦对于眼前的情形，十分不解，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易龙龙的小爪子，有些奇怪地问：“他在干什么？”

易龙龙随口胡扯道：“不知道，可能是盗贼独家的饭前运动方式吧。”她记得前世有“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这样的俗语，说不定盗贼这种职业在吃饭时有某些特殊的要求呢。

真特别。

“你才独家饭前运动，你们全家都独家饭前运动！”罗兰艰难地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又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如遭烈火焚烧，转眼间血管里却又好像流淌着极寒之地的冷冽，周身好像热得要炸开，可是转眼间又冷得仿佛要收缩。

昏昏沉沉间，罗兰想起了几乎被他遗忘的一个细节：龙的血液之中，蕴含有强大的力量，那是人类所不能承受的。刚才易龙龙握剑时不慎划伤爪子，虽然不明显，却有少许的血液留在剑锋上，而他之后又拿短剑削李子，或许正好那残留的血迹沾在了某个李子上，并且被倒霉的他给吃下了。

他因为确定了易龙龙的柔弱，便连带着轻视起她来，因而没能及时地想起来。即便落魄至此，她也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她身体之中流淌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血脉，即便只是半滴血不到的微量，对于他而言，依旧是致命的毒药。

剧烈的痛苦中，仿佛连生命都开始焚烧起来。

十五 走向·人世间（1）

又做了一会儿盗贼独家的饭前运动，罗兰得到了片刻的缓和，他满面汗水地大口喘息着，愤怒地指责易龙龙，“卑鄙！装出让人放松警惕的样子，其实真实目的是用你的血下毒，真是太卑鄙了。”

易龙龙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反驳道：“乱讲，我的血怎么可能下毒？”

听听他说的，这太能冤枉龙了。

“果子是你自己摘的，是你亲手清洗的，也是你自己拿短剑削的，甚至最后丢哪个果子给我们吃也是你选的。自己笨蛋倒霉中毒还反过来怪无辜的龙，真是太不要脸了！”有条不紊地自辩完毕，易龙龙小口地呸了一下，表达对盗贼的无限鄙视。

易龙龙一顿反驳说得盗贼无言以对，笨蛋一词如同一记巨大的闷棍重重地敲打在他脑袋上，打得他自尊心严重受创。但是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这么疏忽大意，居然不留神吃下了沾了龙血的食物，这简直比吃饭噎死还丢脸，要是传出去，他不用在盗贼圈子里混了。

从前在这片大陆上，从来没发生过这样荒诞可怕的乌龙事件。一来龙本身的力量十分强大，根本没必要使用这么无聊的手段害人；二来，从前他所知的龙都是皮厚如墙，哪里像眼前这只一样皮薄馅嫩，一柄普通短剑就能割出血来？

皮这么薄，就不要出来害人啊！

倒霉的盗贼一边继续做饭前运动，一边发出让人误会的呻吟，好像被灼热的岩浆在焚烧，全身的血液都要蒸发干枯似的，可是即将干枯的前一刻，又会有一股极致的寒冰取代火热，充塞他的四肢百骸，冷热交替地折磨着他，很快地，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易龙龙小心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终于确定罗兰是真的中毒了。她禁不住抬起爪子瞧瞧刚才被短剑割出来的伤痕，那道细细的伤痕几乎瞧不见了：难道她除了身为大熊猫东北虎之外，还身兼移动便携式鹤顶红的功能？

林琦挪动脚步慢慢蹭过去，伸手又摸了个清洗干净的李子来吃，顺便近距离地欣赏罗兰的滚动。吃完后，他洗了洗手，也学着罗兰的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接着站起来，颇为扫兴地拨弄了一下沾上了树叶和灰的头发，“没意思。”

罗兰痛苦之余，快要给气疯了，这是什么人（龙）啊，能给点正常的反应不？

易龙龙看罗兰滚得难受，有些不忍，虽然明知道这家伙不怀好意，可是她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就这样死去。她后退两步，防止罗兰忽然跳起来掐死她以泄愤，“喂，你有没有办法解毒？”

她是说龙血的毒。

此时罗兰几乎连哼哼都哼不出来了，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样了。”准确地说，龙血其实不是一种毒，而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能消解力量的也只有力量，但他远远不够那层次。

这便是欧尔丁神所说的：心怀邪念的人，会被邪念反噬。

呃？

半昏迷间，罗兰想起了调色盘队伍里那个不起眼的神官说过的话，他素来对这类说教敬谢不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在此刻想了起来。

他自从做上这一行当之后，灰色的事没有少干，至于良心这种东西，更是早早地被抛弃了，如今竟然犯下连初学者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这大概是神明所降下的惩罚吧。

总之，罗兰这一场饭前运动做了很久，一直做到夜幕降临，星辰的淡薄光辉疏落地洒下，他的呻吟声才逐渐低弱，全身都被大量奔涌而出的汗水浸得湿透，虚脱地昏迷过去。

等罗兰没了声音很久，易龙龙才敢走上前。她站在罗兰的脑袋边，伸出小小龙爪探了下他的呼吸：盗贼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毕竟还持续着。

易龙龙松了口气：还好，毕竟没有死人。

易龙龙两只爪子合拢放在胸前，朝盗贼一鞠躬，“那个，真不好意思，因为你要抓我去领赏，所有，我也必须趁着你不能动的时候逃走啦。”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绝佳良机，她要是不趁这个机会逃走，那才是真正的脑残呢。

“哎，林琦，过来帮忙。”她伸出爪子招呼林琦。

易龙龙闭着眼睛指挥他洗劫盗贼，先扒光盗贼的衣服，让林琦把光着身体的盗贼拖进林子里一棵大树后，她这才敢张开眼睛，一件件搜刮罗兰衣服口袋里她看得懂看不懂用途的小玩意儿，全装在一起，让林琦背着。

“好啦，大功告成！”教林琦用罗兰的衣服做了一个简易包袱，易龙龙开心地拍了拍爪子，沮丧了一个下午的她，此时恢复了好心情，“就把讨厌的盗贼丢在可怕的森林里吧。”

示意林琦蹲下来，在准备跳上去之前，易龙龙忽然想起来什么，她双爪拿起间接救了她一回的短剑，几步走到林边，认真地插在地上。

她虽然恼怒罗兰，却没有想害死他的意图，等罗兰醒过来后，靠着短剑和他丰富的知识，应该能在森林中活下去。

没有衣服，想必罗兰也不敢光着身子在森林里乱跑，这给他?的逃跑多争取了一些时间。

易龙龙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确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这才放心地跳上林琦的肩膀，柔和雪白的小爪子一指月色朦胧的前方，“我们出发！”

十五 走向·人世间（2）

一条史上混得最惨的雪白少女龙，一个被监禁太久导致头脑不清楚的神秘弱智美少年，离开了可以充作丛林生存指南的罗兰后，谁都没有走出去的头绪，只有对准一个方向，走一步算一步。

林琦的左肩上背着包裹，右肩上则趴着易龙龙，后者雪白的小爪子指向前方。

易龙龙小小的身子蹲在林琦的肩膀上，指挥着少年快步向前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寂静又自在，在一片夜色之中，连鸟啼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高塔美少年的木屐敲打地面的声响。

让易龙龙有些意外的是，林琦虽然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体力却相当不错。他就这样跑了一整夜，一直到太阳初升，晨曦清透的光辉射入林间时，也没有要停下休息休息的意思。就这样疾速奔了整整一夜后，他的气息居然如同刚开始一般均匀平和。

真是变态好体力啊！

易龙龙羡慕地拍了拍林琦的肩膀，“停下来吧，我们休息一会儿，那家伙应该追不上来了。”就算林琦体力好，也不是这么挥霍的，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

林琦乖巧地点了点头，蹲下身来，让易龙龙下来，接着一人一龙各自听见对方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响声。

昨晚上，因为突如其来的中毒事件，易龙龙没有多吃李子。林琦虽然不怕死地又吃了一个，但接下来被易龙龙给拉住了，以免他不慎摄入龙血。

因此过了一夜，他们现在都饿了。

易龙龙脸上一热，连忙挥挥爪子转移注意力，“先想办法找吃的吧……对了，仔细看看那家伙都带了什么。”之前搜刮的时候没来得及仔细研究，现在正好得闲。

林琦解下肩头绑着的包裹，拆开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地上。易龙龙蹲在一边，伸出爪子，一件件拿起来细细端详。

罗兰携带的东西很多也很复杂，其中开锁工具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形状细巧的各种道具：火石、小刀、镊子，甚至许多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此外，易龙龙还找到了那个罗兰曾试图用来施展魔法的黑色菱形水晶。

易龙龙拿到眼前，借着晨光仔细端详，发现水晶表面并不是纯黑色的，它上面带着非常细的银色的纹路，只不过那线条比丝更细，一眼看去，看不分明罢了。

用爪子刮了刮那些细密交错的银色线条，不见刮下什么来，易龙龙觉得无趣，便放在一边，继续研究其他东西去了。

可是过了片刻，她忽然觉察周围仿佛有什么不一样，转过头去，却见弱智美少年跪坐在地上，单手悬空平举，掌心朝下，对准被她随意放置的菱形黑水晶。只见那黑水晶表面上的银色纹路此时仿佛活过来一般，亮出绚丽的光彩，这些纹路彼此吸引着，交错着，没过片刻，仿佛泉水一样的银色光芒喷薄而出，这些银光一直朝天空中直冲而去，渐渐地变细变窄。最后，原本有碗口粗的银光，纤细如筷子一般，此时这银光也不再是竖直朝天，而是倾斜往一个方向，从水晶的尖端起始，遥遥地指向森林深处，探往他们未知的远方。

易龙龙吃惊之下突然想起来，先前罗兰也企图用黑水晶的魔法指路来着，奈何当时因为身处沉默森林而不得不放弃，难道现在他们已经走出那所谓的沉默森林了？

而她现在所见的，便是所谓的引路之魔法？

换而言之，这道银色的光芒指向的，便是正确的离开森林的方向？

帅啊！

易龙龙有些兴奋地抬爪用力拍了一下林琦，“你会用这个？是不是那个塔里的魔法师教你的？”

林琦会魔法，易龙龙虽然吃惊，但想了想，很快便释然了。他长期被关在塔里，跟一个变态魔法师共同生活，就算是耳濡目染，也总该会懂些东西的吧。

易龙龙没在这方面多加怀疑，爪忙脚乱地收拾好盗贼的东西，只将水晶留在外面，凑过来高兴地问林琦：“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一直跟着银色的光走就行了？这块水晶要怎么处理？”

难道说就丢在这里了？

真能引路的话，看来这是个好东西啊，赶明儿给艾瑞克配备一打。

林琦抬起白皙秀美的手，神情似是有些困惑，仿佛不明白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似的。他并不知道黑水晶是什么东西，引路魔法什么的他也完全不理解，可是看到这器具，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便反应出了正确的做法，如同烙印在血液里的本能。

对于易龙龙的问话，他没办法回答，只有凭着直觉随意地点点头。

易龙龙已顾不上填肚子，既然发现了新鲜的东西，便开心地蹦上了林琦的肩膀，小爪子在他肩头一顿全没杀伤力的胡乱拍打，“那就走吧，走吧，走吧，等过会儿再吃，这个好好玩。”

她并不着急走出这片树林，可是新接触到的新鲜玩具让幼龙颇为高兴，很想看看光芒是否真的会引路。

就算最终走出这片树海，她也许会害怕，但不会退缩。诚然，不是每个人都像艾瑞克那样，但也不一定大家都是罗兰。

?曾经身为人类的少女龙，对这个群体依旧满怀着信心。

一人一龙循着银色光线指向的路，什么也不懂地在森林中乱闯，十多天里竟然没发生什么意外，或是他们走的这条路正好特别安全，又或是红帽子亲的那一口祝福在起作用，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幸运。总之，一人一龙可以说是靠着幸运这种看起来完全不可靠的东西，在十多天后，看到了前方有烟冒起。

有烟，便意味着可能有人。

为了安全起见，易龙龙决定先藏起来。她让林琦把她装进他背上的包裹里，蜷缩着小小的身躯，伴随着林琦脚步的起伏，一晃一晃地向前行去。

外面就是人类的世界。

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

离开宛如梦境的湖泊，走出绵绵茂密的森林，她从童话里，走向人世间。

十六 留宿·香草镇（1）

按照易龙龙所交代的，林琦放慢了脚步。每隔一会儿，易龙龙都会从他身后的包袱里伸出雪白的小脑袋来，从美少年披着黑色长袍的肩膀上探出一半，小心窥视前方的情形。

林木逐渐稀疏，微热的风随之扑面而来。

筷子粗细的银色光柱，在这十多天始终不曾黯淡消散，清丽的光辉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一如神明的手指，坚定而永恒。

前方已经隐约能瞧见建筑的形状，此时是中午，炊烟缓缓升起。

易龙龙抬爪抓住林琦的衣服，示意他停下来。她完全不懂什么魔法，也不知那所谓的引路魔法是怎么发动的。但从逻辑上判断，假如是引路魔法，那么，很可能是有一个固定坐标，这个坐标很有可能是罗兰等人出发的边境小镇。

假如小镇上有人知道罗兰有这么一招，但看到回来的人不是罗兰，会怎么想呢？

那么毫无疑问地，他们会被当成抢劫者给抓起来——虽然他们确实洗劫了罗兰没错，但那是合理的自卫反击。

退一万步，就算没人把他们当抢劫犯，但这条光柱想必已经持续了许多天，假如他们顺着光柱走出去，一定会引来许多人的注目。

她是低调的龙。小身子蹭了蹭，易龙龙从包袱里挣扎着爬上林琦的肩头，爪子拦住他急刹车，“停下来，我们另外换个方向。”

她扯着林琦退回森林，离开那道光柱，又谨慎地绕了大半圈，一直到暮色初降，他们才从另一个方向，缓步走近小镇。

罗兰等人出发的小镇算是边境上的防守哨卡，但这个镇有一个与武力完全不相干的名字，叫做香草镇，原因是这里盛产几种上好的香草，是制造香水不可缺的原料。

曾听调色盘小队聊天以及罗兰路上所说，除了香草外，香草镇还有另外两项名产，其一是橡树屋酒馆，其二便是镇上神殿里的神官。

神殿是这个大陆上的宗教建筑，大陆上普遍信仰一个叫欧尔丁的神。神殿的势力非常广大，世界各地都有他们的分部，派遣了许多神官，其中香草镇上的神殿里，就有两名神官。一名就是跟着调色盘小队走的那位灰发斯文人，另外一名则是罗兰口中的名产，其身份亦是灰发神官的老师。

当时说到第二项特产神官的时候，罗兰并没有说太多，只是露出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笑容，“你见到他后，就会明白。”

天空中的光线转为昏黄，林琦的脚步终于接近了这座位于边境，同时也是与广袤树海相毗邻的小镇。小镇边上竖着一道古旧的城墙，石墙表面斑驳的痕迹说明了它所经历的风霜，如同垂暮的英雄，苍老而辉煌。

林琦才靠近小镇，就被附近巡逻的士兵发现了。经过十多天的林中生活，虽然一路都不曾遇到危险，但林琦的外表看起来还是十分狼狈。他黑色的长袍上沾满尘土，头发上挂着残败的枯叶，看起来就好像是落难的倒霉鬼。

士兵们似乎对林琦这样的人并不感到奇怪，也没有多少警惕。虽然树海广袤，但这里是冒险家最爱来的地方，附近周边几个小村镇也都与树海相邻，从这个小镇出发，从另外一个小镇回来，这种事并不算少见。

看林琦的打扮似乎是魔法师，并且是很倒霉的落难魔法师，巡逻队伍只随意派了一个人，询问了林琦的名字，就领他去镇上的旅馆住宿。

易龙龙原本还担心会被盘查审问，事先做了许多准备，现在全没了用场。

看来这个所谓边境的守卫十分松懈啊。

越过了边境的城墙，城墙后的小镇气氛与带着战争烙印的古老城墙大不同，在柔和昏黄的光线里，整个小镇洋溢着温暖安详的味道。

士兵走在路上，一路走一路笑眯眯地跟路上的行人打招呼，有时还停下来聊上两句，好像这里每一个人他都认识并熟悉。甚至看到一个老妇人搬着重物行走时，士兵还主动上前帮忙，送她回家。

原本不算长的路途，因为士兵一路的交际，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他们这才走到那家旅店。

小镇上的旅店和酒馆都是合二为一的，第一层是酒馆，楼上则是供客人住宿的。

请林琦进入旅店，士兵也跟着向内走，“橡树屋酒馆是我们镇上酒最好喝的地方，来到我们香草镇，您若是不做两件事，等于没有来过。”

虽然林琦一路沉默不语，但士兵也没往心里去，依旧非常热情地介绍道：“第一就是我们镇上的香草，许多贵族用的香粉和香水，都是以我们这里出产的香草做原料的哟。镇上有手艺人将香草做成干标本，您买一个带走，也别有些风味。”

“此外，橡树屋酒馆的酒，甚至比帝都的还要香醇，您来到这里，也不可不尝。”

易龙龙听他说得开心，想起了罗兰说过的香草镇特产，忍不住好奇地插了一句：“那么神殿的神官呢？我听说镇上的神官也非常著名呢。”

十多天的相处里，易龙龙已经可以完全模拟出林琦的声音。她藏在林琦身后的包袱里，一说话，林琦?配合地动嘴唇开合，虽然口型未必能对上，但是不会有多少人注意这一点。

士兵也只当是林琦在说话，他苦笑一声，叹息道：“原来您也有听说……假如说是那位神官大人的话，您还是不要去看了。”

好像触动了士兵的某根神经，他一下就闭上了嘴，很快地带林琦到酒馆柜台前，跟老板交代了两句，就转身离开。

酒馆老板看到林琦，便弯身从柜台里拿出一块木牌，木牌下穿着一把钥匙，“我们这里的习惯是先付钱，还有缴纳房屋的抵押金。请问您要住几天？”

易龙龙缩在包裹里想了想，决定先不住太久，万一有什么事要突然离开呢，“两天，两间房屋。”她一说话，林琦连忙配合张嘴。

老板愣了一下，“您还有同伴吗？”

秀美的黑发美少年神情纯真，嘴唇开合的节奏与说话声有些不吻合，“没有，但是我喜欢上半夜睡一间，下半夜睡另一间，两间房换着睡，不行吗？”

十六 留宿·香草镇（2）

这多出来的一间房，自然是给易龙龙准备的，但是她并不打算现身。酒馆同时也是旅馆老板眯着眼睛看着林琦，暗自判断这小子是不是来找茬儿的，看了一会儿后，他判定这是个有奇怪癖好的魔法师，就没再继续往心里去。

算出两间房应该缴付的钱，再加上酒馆定时提供的饮食，酒馆老板报出三个银币的数目，接着他惊诧地看见，古怪魔法师小子身后背着的包袱一阵晃动，三枚银币好像自己跳出来一般，蹦过魔法师肩头，叮叮两声，落入林琦横放在胸前的手掌心。

接着林琦反手将银币放在木质柜台上。

林琦自然是不懂得付钱这东西的，这也是易龙龙事先辛苦调教的结果，教他一些要用那些金属片的情况，让他乖乖地配合。

老板又是愕然，忍住探头往林琦身后看的冲动，再度告诉自己这是魔法师的怪癖，身为见多识广的酒馆老板，不应该表现出太过好奇的模样。

此时酒店内只有几个客人，光线也较为昏暗。从老板手上拿过两把钥匙，林琦的木屐踏在空心的阶梯上，发出脆亮的声响。

走上二楼后，总算没了人，林琦迷惘地左右看看。刚才老板指着楼梯，他才知道往这里走，但走上来后，却又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经过十多天相处，林琦才刚停下来，易龙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感觉这第二层没什么人，便也顾不及太多，便从包裹里爬出来，小爪子扒上林琦的肩膀，拿起系着钥匙的木牌。两块木牌上画着不同的花纹，而在作为旅馆的二楼，几间客房门上有类似的符号。

这是为了方便有他国人或不识字的人来住店，可以通过花纹来辨识房间。

老板给的两间房是相邻的，大概是为了方便让林琦半夜换着睡。易龙龙的小爪子努力握着相对于她的龙爪而言过大的钥匙，插入锁孔内，旋开。

木门开了一条缝，林琦伸手推开。

才一进屋，一股淡淡的香草味便传入他们鼻端，与漫溢着酒香的下层不同，楼上的房间打扫得极为干净，空气味道也十分清新。

屋内的空间不算大，最主要的摆设无非是一张床。这样的床自然是比不上高塔内用来囚禁林琦的那张舒适松软，但整齐叠起来的白色被子已足够吸引一条因为有认床毛病、好些天没好好睡一觉的龙。

易龙龙跳下林琦肩膀，扑上床，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面，幸福得全身都要战栗起来。她快乐地抱着尾巴，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正要再来一个轮回时，她的双眼忽然对上一双清澄懵懂的大眼睛。

林琦蹲在床边，好奇地问：“你在做盗贼的独家饭前运动？”

易龙龙的脸一黑，才想起来，自己十多天前胡扯盗贼的话，不想被弱智美少年认真地记了下来，且还当了真了。

这十天来一路同行，她告诉林琦什么，少年便一丝不苟地照单全收。

林琦就好像一张雪白无瑕的白纸，任由她随意涂抹，她涂上去什么，他就会记住什么。她几乎从来没有太认真地把他放在心上，可他却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对上林琦认真得接近无邪的目光，易龙龙有些愧疚。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头一次认真地跟他解释，不是为了向他解释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让林琦明白这个世界。

对于她和林琦而言，这个世界是全然陌生的，他们两个都在懵懂地试探地了解这个世界。不一样的是，她脑海中比他多二十来年的经历，并且已经形成了稳定而系统的思维模式，而他却是真真正正的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易龙龙蹭动了一下身子，来到床边，伸出爪子，握住林琦的两只手——很小的爪子只能抓起林琦的一根手指头，于是她就索性只抓林琦的两根食指，“虽然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今后我们一起努力吧。”

艾瑞克现在或许还在森林中的什么地方打转，估计很难指望上他，她只能依靠自己。

假如说林琦和易龙龙的幸运值是满值数10的话，那么被他们丢弃在深林里的罗兰，幸运值可能降到了0。

罗兰身上捆扎着树藤遮挡住重要部位，一只手紧握短剑，一路躲躲闪闪地，终于找到了正射出指路银光的黑水晶。

他的状况比易龙龙想象的要糟糕得多。龙血的折磨，导致他的身体虚脱了好几天，在这几天内，他不得不躲在隐蔽的地方，靠吃少量的果实维持着。好不容易等身体恢复了一些，又因为身上没有衣服，一路上走得提心吊胆，生怕遇见人。

幸运或称之为不幸的是，一路上他没有遇见人，倒是遇到了一些怪物野兽。他靠着一柄短剑，勉勉强强地逃出生天。足足花了这么久，才总算跟上了易龙龙与林琦第一夜的行程。

他的最大本事并不在硬碰硬的剑术上，他的优势在发挥那些被易龙龙带走的小道具上。易龙龙把短剑留给他，反而是最无用的。

见到黑水晶时，他脸色大变，“谁动了我的魔法？”

易龙龙所不知道的是，这个可以释放魔法的道具，是一个魔法道具师为罗兰量身定做的，而魔法的发动原理，除了制作者外，唯有罗兰一人知道。

更重要的一点是，其实这里，正是沉默森林的地界。

经过了这些天，银光已有些黯淡，再过些日子便会消散，但罗兰并没有着急沿着光线走，他只是在发呆。

能这样无视黑水晶的双重限制发动其魔法的绝对是一个导师级的魔法师，这样的人大陆上不会超过五个。但罗兰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究竟是哪位魔法导师最近闲着没事干，跑边境来玩儿了。

此外，幸运值可以算负100的金发男子，还在一片满布着怪物的沼泽地里发愁：该往哪里走，是这边还是那边？

十七 荣耀·与耻辱（1）

休息了一夜，易龙龙才从床上软绵绵地爬起来，浑身都是酥软的，好像骨头里给浸了麻药。小爪子弱弱地挠了一会儿被子，她才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草衣，再做一会儿伸展运动，爪脚恢复灵便之后，便啪嗒啪嗒去隔壁房间找林琦。

天还没亮，虽然很想继续睡下去，但今天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办，必须尽快做好才行。

林琦的房间就在易龙龙的隔壁，易龙龙将门拉开一条缝，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去，左右看看，确定走廊上没有人，才飞快地蹿出来，来到林琦的房门前，抬爪轻敲门板的……底部。

这种受身高限制的感觉，真是……太让龙郁闷了。

才敲了第一下，门便闪电般打开，接着便看见早早就按照易龙龙所说，起床蹲在门后等待她的林琦。

好可爱啊，嗬嗬嗬嗬……

虽然林琦的体形对她而言可以算得上巨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黑袍美少年乖巧懵懂的清澈大眼，易龙龙还是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爬到林琦肩头，她抬高爪子拍了下他乌黑的头发，再跳下来。易龙龙示意林琦关门，接着跟他商量今天要做的事。

她把时间算得很清楚。

调色盘小队谈话的时候，易龙龙基本上都在一旁默默听着，得知他们相遇之前，对方已经走了一个月的行程。换而言之，塔碎裂之后，就算伊斯利不在森林中寻找失踪的几人，想要返程，满打满算加快速度，至少也需要十多天。更何况，少了专门负责探路和引路的盗贼，他们肯定会被拖慢不少。

而被她遗弃在森林里的罗兰，以他被剥光后一个人的力量，想要赶上一路疾奔而行几乎没怎么休息的他们，恐怕也不是很容易的。

这样估算下来，他们至少争取到了五天以上的时间，能够在罗兰和调色盘小队回来之前，在这个边境小镇上稍作休息，随后整装出发。

只要一想到这个时间差，易龙龙就觉得，这一路上的辛苦赶路是值得的。

易龙龙不是不想等艾瑞克，假如一直在这里等待，只怕艾瑞克没等到，调色盘各色颜料就都回来了。

此时，有一人一龙的房间里传来这样细声细气的声音：

“首先你要把自己收拾一下，我们出来混的，门面是很重要的。”

“待会儿我让酒馆老板给送热水来，你清洗一下。”

“对了，你应该会脱衣服吧？我教你，先解开扣子……”

“哎，哎，别在我面前脱，等会儿，等我转身……不对，要先叫水……”

橡树屋酒馆内住进来一个年轻魔法师。

香草镇并不是一个太大的地方，镇上的常住居民彼此都认识，一有什么消息，便能快速地传开，现在镇上传言的，就是一个昨天住进橡树屋酒馆的年轻魔法师的举动。

今天一大早，这位魔法师便叫来酒馆老板，让他分别请来镇上的裁缝、木匠、铁匠、药材商人到他的房间里集合。

被酒馆老板叫来的一共八个人，其中三个木匠、四个裁缝和一名铁匠，有的还是从被窝里强行拖出来的。因为生活在这样的小镇里，并不需要太早起来开工干活。虽然不少人都对提出要求的魔法师有些不满，但那些许的不满，在看到床边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八枚银币的时候，立即烟消云散了。

罗兰的随身物品之中，银币自然是少不了的。在来到小镇之前，易龙龙早在闲暇休息时点了个清楚明白，虽然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但从酒馆的食宿费数，她已推算出这些银币足够她和林琦好一阵子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她时间不多，容不得浪费，因此只有通过砸银币来赶进度，光是请这些人来，便花费了每人一个银币，报酬另算。

裁缝、木匠和铁匠们跟随着酒馆老板来到林琦的房间后，见到的便是坐在床上、神情漠然纯真、相貌却出奇幽静秀美的黑袍美少年。因为才刚清洗过，他的头发微微湿润，更显出一种乌檀木般光润的纯黑，肌肤柔嫩白皙，比雪还洁净无瑕。

而他的眼眸，幽深漆黑却又清澈见底，映着这世上最真的纯粹，任何心怀邪念的人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都会自惭形秽。

小镇上的人固然是见过各式各样的冒险者，但何尝见过这样的精致人物，好像是由梦幻之手塑造出来的一般不真实，仿佛最为珍贵细腻的艺术品，只应被丝绸毛皮温柔地簇拥着，而不该来到这样的地方。

林琦可不管别人有什么感想，他只按照易龙龙事前教他的，将早已准备好的放在桌上的图纸，分发给八个手艺人，并一一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要求木匠做一个轻便结实可以背在背上的木箱，木箱之中分划出几个方格，木箱的顶部、边缘四面竖起大约半尺多高的挡板，挡板上镂空雕出简单的花纹。接着让铁匠用金属片加固木箱。

他要求裁缝用最快的速度，制作出三套不同于魔法师穿着的简易便装。同时还提供了一份图纸，上面画着一些图样，是他自己设计的衣裳。这些衣裳?样奇特，大小仅够婴儿穿。这样的小衣服他一口气订了十套。

关于木箱和衣服都在纸上画有详尽的示意图，基本上只要不是弱智都能看明白。但让几位手艺人吃惊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纸上除了有墨迹，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娇小爪印。

“越快越好，”林琦背诵易龙龙教给他的台词，“我可以加钱。”

于是，在中午林琦走出旅馆之前，古怪却拥有异常美貌的魔法师的传闻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小镇。

十七 荣耀·与耻辱（2）

中午时分。

今天的橡树屋酒馆里，客人比往常要多三分之二，这多出来的客人，都是小镇上平日较为空闲的居民，听说了美貌古怪魔法师的传闻，就将每天晚上的喝一杯提到了中午。

他们倒也不是那么想见到林琦本人，但人总是喜欢往较为热闹且八卦的地方凑，便造成了现在的情形。

对于这个小小的意外，酒馆老板自然是十分乐见的，所以今天被林琦一大早叫醒跑腿所残留的那么一点点怨气也跟着消失无踪了。

众人一边喝着麦酒，一边猜测美貌魔法师的来历。一直到了中午，酒馆老板想起林琦今天早上起来后便没有叫吃的，便借故上楼敲门，询问林琦是否需要午饭。敲了片刻不见回应，他取出备用钥匙将门打开，只见房内空空如也，想起魔法师自称有换房间睡的爱好，他又开了另一间房，但也一样是空的。

这时候，林琦和易龙龙已经走在香草镇的街道上。

更准确些说，是林琦一个人走。他的背上背着才完工的大木箱，木箱顶端四面竖起的挡板上蒙着一层白布帐，其内垫了一套超小型的被褥枕头，因为塞了很多棉花，十分松软舒适。易龙龙就躺这里面，既遮阳，又省力。透过挡板上镂空的纹饰，她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但外面的人却未必能看清楚她。

林琦把及腰的黑色长发用发带束了起来，身上也换了一套轻便服饰。虽然依旧美貌出众，却不再如今天早上那样，充满幽静空灵的魅力。

还是老规矩，易龙龙提醒林琦该怎么做，且在需要问路或买东西的时候，两人一个上口型一个上配音，配合多次后，逐渐熟练起来。

路上他们买了一点镇上的特产香草饼干，林琦单手捧着还带着热气的厚纸袋，一路走一路慢悠悠地吃，取出两块，反手送到他背后的箱子的上边沿。两只雪白的小爪子从布帐里闪电般探出来，抓住饼干后，又闪电般缩了回去，接着林琦背后就传来咯吱咯吱的细小声响。

易龙龙原本是想找图书馆的，但香草镇这样的小镇，并没有图书馆之类的设施，于是一人一龙便只好转向神殿。神殿是镇上还算富有文化气息的地方。

这片大陆上的大部分人信仰一个叫欧尔丁的神，因此，教会的势力遍布数个国家，其影响力大到几乎能左右部分国家行政。在每个地区，教会几乎都建有一座神殿，且派遣神官前往当地负责传播教义和巩固自己的势力。

因为神官又懂得治疗人的神术，所以同时还兼任一些地方医生的职务。尤其在香草镇这种没什么好医生的地方，神官尤显得重要。

香草镇地处这个国家的边境，负责这个地区的神官叫李维，是三年前从帝都派遣来的。对于李维，通过其他人的描述，加上跟镇上的人打探，易龙龙事先了解了他一些事。

调色盘队伍里那位随行的灰发神官，是香草镇的原居民，原只是一个喜欢看书的青年，除了努力外，天资平平，但李维仅用一年的时间，便将他从一个普通人调教成一名正式的神官。

一般而言，想要成为神官并不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必须拥有广泛的知识，了解深奥的神学宗教，以及经过系统的神术训练，按照一般流程，至少要经过十年的培养。然而香草镇的速成神官，只用了区区一年，便通过了帝都神殿的正规考核。

此外，还有传言，说李维神官原本是前途无量的大神官候选人，但因为桃色纠纷案件，从繁荣的帝都被贬放到了边境。甚至还有好心人担忧地看着林琦，小心地劝告他说：“你要去神殿的话，最好还是当心一些。虽然你是个男的，但据说李维神官并不在乎性别……”

此外还有人称呼李维为“香草镇的荣耀与耻辱”。

被这么一路吓唬着，当林琦走到位于小镇东端的神殿之前时，易龙龙看着那庄严气派的建筑，已有了看着虎穴狼窝的错觉。

神殿是用白色石料建造的，透着一种分外厚重的气韵。神殿正前方的入口处，雕刻着威严慈祥的神像。

“哎——”易龙龙从挡板缝隙里伸出爪子，碰了一下林琦，很小声地商量着，“要不然，我们还是撤吧，感觉好像很危险的样子。”

林琦手上还抱着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凝望着神殿，他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心里感觉不大舒服，易龙龙的提议正合他的心意，便道：“好。”

说着，他就要转身，可就在这个时候，神殿内走出来一个穿白袍的少年，一看到林琦，连忙快步走过来，温和有礼地询问他有什么需要，是想要祈祷还是需要治疗。

少年相貌还算清秀，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子，但神态举止十分文雅，让他看起来很顺眼。

易龙龙试探地问：“请问你是谁？”

少年微微一笑，抬起右手并拢二指，按在左肩绣着的图案上，“我是神殿里的见习神官，跟着李维老师学习的，希望能成为一名正式的神官呢。”

原来神殿里不止一个人啊。

看这位见习神官神态平和，易龙龙立即放下心来，心想也许是镇上居民的传言夸大了，就好像今天一群人堵在楼下等着看林琦一样。

易龙龙依旧模拟出林琦的声音，“我想浏览一下神殿内的藏书，请问能否得到允准？”

见习神官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可以，请跟我进来。”

在见习神官的带领下，林琦进了神殿，来到一间藏书室里。见习神官临走之前，对林琦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比如不要损坏书籍、不能带走等等。

很快地，藏书室中就只剩下林琦一个人，以及，一条龙。

十八 异端·破封印（1）

确定见习神官不会再回来后，易龙龙从遮掩她的布帐下爬出来。

这是一间只有一个入口、三面封闭的石室，长和宽大约六七米，除了门附近，四面墙边都竖着书架，书一层层整齐地摆放着。一走进来，便能闻到一种陈旧的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室内中央摆放着桌椅，可以让人在此坐着看书。

这个世界的文字，自然是和地球上的大不一样，但同样奇特的是，虽然事先没见过，但易龙龙好像天生就能看懂似的。

这间屋子里的书籍大半是与宗教神学有关系的神学的阐述或宗教故事，少部分涉及大陆历史的也多半掺入了神秘主义的成分。

那位叫欧尔丁的神，在这个世界，基本上就相当于基督教里上帝一样的地位，只不过他的神威比上帝更广泛、稳固些，因为在这个世上真的能看到所谓神术的存在，因此大家信仰起来也更为死心塌地。

易龙龙虽然能泛泛理解，但对这类东西实在不感兴趣。找了一圈，没发现太有价值的参考资料，便不得不暂时放弃。等今后抵达大城市，再找正规的图书馆或书店。

来神殿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易龙龙也不打算多留，万一李维神官真像传闻之中所说的那样，让林琦碰上，或许就不太好噢。

易龙龙藏回木箱上的屏障里，正指挥林琦离开藏书室，忽然，从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跑得很快，差点儿跟林琦撞到一起，但林琦敏捷地退后两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一场碰撞，那人则险些失衡摔倒。

待那人站直身子，易龙龙才发觉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和方才见到的见习神官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袍，只是肩膀上多了一层宽大的领子，领边用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迷迭香和百里香的花纹。

栗色的短发清爽利落，透着琥珀般的动人光泽，虽是非常端正清秀的相貌，但那圆圆的大眼睛以及稚气的娃娃脸，让少年看起来有一种很圆润很好捏的感觉。

看清楚林琦的样子后，少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眼里甚至现出一瞬间的迷惑。这样的神情易龙龙已经不奇怪，最初看到林琦的人，都会惊讶于他的美貌。

接着，少年脸上飞快地露出轻佻的笑容，他目光游移，上下打量着林琦，“请问你是来看书的吗？需要找什么书？说不定我可以帮忙呢。”

但这时候易龙龙已决定要离开，林琦也绝不废话，绕过他就往门外走去。

见林琦要走，少年赶紧手忙脚乱地拉住林琦，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等等，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出去？我刚才逃了功课，要是被捉到，一定会被惩罚的。待会儿我陪着你出去，假如遇到人，你能不能帮我遮掩一下？就说我陪同你一起参观神殿来着，行不行？”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怜，好像一个贪玩的孩子不愿被严谨的规矩拘束着。

林琦迷惑不解地望着他，直到后背被易龙龙轻轻戳了一下——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表示同意——他才点了点头。

少年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随之露出欢快的神情，“我送你出去吧！”

一同走出藏书室，少年在前方带路。神殿里的走道非常安静，少年带着林琦转过两个弯，林琦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背后易龙龙伸出爪子拉住了他的头发。

藏在林琦身后，易龙龙奇怪地道：“刚才那人带我们进来时，走的好像不是这条道。”她跟某个迷路能迷回原地的家伙不一样，虽然不能走一遍就牢牢地记住，但还能隐约感觉到这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少年头也不回，嬉笑着说：“后门，后门啦……我怎么敢走前殿，一定会被抓住的。”说着，他回头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拜托啦。”

沿着曲折的过道，一直走到尽头，是一座石门。

少年抬手按动石门边凸起的旋钮，石门缓缓升起。少年一边等着门打开，一边对林琦解释道：“穿过这间祈祷用的神殿，就能到达后门了。”

石门完全升起，少年率先走了进去，林琦紧随其后，少年便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神殿十分宽阔，地面上刻着极为复杂的花纹，乍一看去，好像大大小小各种角度扣合的银色齿轮。当他们走到中心最大的一个圆盘图案上时，异变陡然发生！

圆盘底部绽出乳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以一种看起来从容缓慢，实际上却十分快速的幅度扩大，周围的一切都被吞没在如水一般流动的光芒之中。当天顶上的雕塑都被乳白色的柔光笼罩之后，整个大殿发出了令人无法逼视的光辉，易龙龙也被这耀眼的光芒逼得几乎睁不开眼。

那乳白色的光芒凝成锁链，纵横缠绕住林琦的身体，那力量牢固强大到甚至藏在林琦背上的箱子里的易龙龙都能感受到。

而少年则依旧好像什么都没觉察似的继续向前走，走出十多步后，他才悠然转身，过分年轻的面容上，挂着冷淡的笑意，“才看到你，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表面是人类的形态，但你身上却有非人的味道……异端！”

顿了一顿，他抬手行了一礼，“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维，是香草镇的负责神官。”

这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就是那个传说中广博而强大，被称作香草镇的荣耀与耻辱的神官李维！

他有一张看起来完全无害的面容，脸上荡漾着十分讨巧的笑容。他先是装成逃功课的见习神官，央求林琦跟他同行，而后诱骗他来到这间殿堂内，随后不知用什么奇怪的法术，制住林琦。

无耻的骗子！

易龙龙心里一阵郁闷，刚才明明已发觉那路径不对，可为什么完全没警觉呢？甚至最开始，为什么要被李维说服，与他一道走呢？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李维要说林琦是“异端”？

十八 异端·破封印（2）

地球上，异端这个词指的是宗教信仰不同的人。但易龙龙隐约感觉到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似有一层新的含义。听李维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说林琦并不是人类。

林琦试图挣脱开那白光锁链，可他动了动身体，却发现手脚都异常沉重，好像全身上下挂着几千斤的重量。

残余的白光之中，李维方才还有些不大正经的笑脸，现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庄严圣洁，“刚从外面回到神殿，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一丝属于黑暗的力量，但在藏书室里，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为了避免发生什么意外，只好先将你引来这里，这里并不是什么祈祷用的神殿，而是我练习神术的地方，地面上的花纹是我预先绘制的圣纹，能很大幅度地辅助封印神术的发动。”

他虽然很自信，但是对于看不透的林琦，依旧抱以最大的谨慎，将他带到这个只有自己才尽可能发挥优势的地方。

李维使用的神术名叫封印枷锁，但李维自己更喜欢称之为白链子，其功用是封锁对手的力量及精神。不管魔法师还是剑士，在这一招下都会受制。经由他的施展，原本就是高阶的神术，现在展现出超数倍的力量，在这样的束缚下，即便是大陆上的最强者，想要挣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见轻易就锁住了林琦，李维也不着急发起攻击，反正神殿内的圣纹满地都是，就算林琦挣脱了一个，他也能很快地接连发动第二个。

李维就在神殿中距离林琦十多步之外的地方席地而坐，认真地端详全身都被锁链捆缚的林琦，“感觉你身上透出一种隐性的强大……你究竟是什么生物呢？”

“巫妖？不像。”

“暗精灵？也不像。”

他又说了几种生物，但每说出一种，很快又自动否定了。过了一会儿，李维抬起神情单纯的脸，非常诚恳地望着林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

弄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会感到很苦恼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十分轻松地说：“虽然香草镇是个小地方，但我既然在这里，这里便是我的地盘，任何异类生物都不要妄想在这里行恶。告诉我你的种族，以及你来此地的目的，我或许会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易龙龙蜷在箱子里，静静地听着，也通过缝隙窥视现在的情形，但她并没有着急做出过激的举动。对方除了锁住林琦之外，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更何况她也很好奇林琦为什么会被认为是非人。

林琦没理会李维，他正在全心全意地试图挣开身上的白光枷锁，可越是挣扎，那枷锁便将他束缚得越紧，看起来柔和的白光却展现了异常强横的禁制。黑发少年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改变，可是他的身体动作却越来越激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彻底停了下来，好像放弃了一般，全身松懈地站立着。

见林琦沉默，李维皱起了眉，“连辩解都不愿意吗？”

少年只是静静地垂着头，低垂着眼帘。在李维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眸由清澈变得深沉，仿佛渲染上了一层充满魔性的魅惑力量，像比夜晚更深沉的漆黑里缓缓荡漾的水波一样起伏。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林琦的回应，李维缓慢地伸出手，对准林琦，这是他即将做出攻击的表示，“不管你是什么生物，我都会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假如你放弃，我不介意采用强制的手段来对付你……接下来，我将要使用的神术是圣光审判，破除一切虚伪，消融所有黑暗。一旦使用出来，你将没有挽回的机会，或许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你可要考虑好。”

林琦可能只是无害的生物，但李维却不得不警惕，尤其在他看不透林琦深浅的情形下，他不介意在动乱发生之前制住对方，即便是伤害无辜，也无所谓。

林琦不说话，依旧垂着头，他漆黑的眼眸里，和缓的水波已经转化为激烈的旋涡，疾速旋转着。其中一只眼眸里的旋涡边缘泛着丝丝晶亮的光芒，仿佛有什么正要挣脱出来。

始终没等到回答，李维叹了口气，掌心开始绽放出柔和耀眼的白光。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只雪白的小爪子——非常娇小可爱的，白白的，还带一点肉，就算用力挠在身上也不会觉得疼、只会觉得痒的那种爪子——从被禁锢的黑发少年身后探了出来。

那只爪子上带着一个精巧的齿痕，不疾不徐地抓向林琦肩头的白光锁链。

接着，在李维惊诧的目光中，带着绝对封印力量的封印枷锁，仿佛遭遇了艳阳的春雪，就那么碎裂般消散开来。

断口逐渐扩散，不一会儿，林琦周身缠绕的锁链，都伴随着白光，渐渐散去。

虽然和艾瑞克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易龙龙从他口中得知了龙娘塔希妮雅的许多事，其中便有一项，塔希妮雅的血能无视甚至摧毁所有的诅咒和封印，这一点易龙龙原本没注意到，但自从罗兰误食她的血导致中毒后，易龙龙才想起来自己这具身体的血统是多么傲人……不，傲龙。

易龙龙抱着尝试一下的心态，她的猜测得到了很有效的验证，但是……疼啊！

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一下伤口，易龙龙心疼地朝被自己狠心咬破的爪子吹气。

目光瞥见一边似是惊呆了还没回过神的李维，易龙龙顿时怒从中来，爪子一指，“林琦，上，把他给打趴下！”

十九 沟通·不愿意（1）

做出决定，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李维说林琦不是人类，这话让易龙龙稍微有点儿害怕。可是李维接下来的举动，让易龙龙快速做出了选择。

她不大清楚李维手上的白光有多少攻击力，就算没伤着她，等林琦被打倒了，她一样会被发现。相比起某个会骗人的神官，她更愿意相信林琦。退一万步说，就算林琦不是人，那又怎么样？人也分好的坏的，她自己还不是人呢。

所以易龙龙冒险伸出爪子，用自己的血替林琦破除封印法术，爪子抓住那白光锁链时，她感觉爪子接触到的是一片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如同温暖的水流一样。林琦却被这个东西束缚得紧紧的。

她轻轻一捏，水流就碎开，消散不见了。

因为易龙龙的打扰，林琦眼中的魔魅旋涡登时消散了，恢复一片澄澈。他迷惘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

接着，他听到易龙龙的指示，便下意识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反手抽出木箱侧边挂着的铁棍，不客气地朝李维打去。

铁棍是早晨工匠们制造木箱时，易龙龙临时想到，让铁匠从他的店里弄来，给林琦防身用的武器。

当易龙龙用爪子解决封印，并且冒出来一个脑袋，以幼嫩的童音恶狠狠地指示林琦攻击时，李维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生物？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弄错了。那种若有若无的、飘忽不定的强大感，其实是来自这个小生物身上。那种强大竟然比雾气还要缥缈，实在太难以捕捉到，导致他在判断上出了偏差。

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有犯过这样可笑的错误了。

林琦举着铁棍跑上来时，李维的身体也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他紧紧地盯着易龙龙，心中反复自问，那是什么？

林琦虽然看起来文秀，可是动作却极为敏捷，很快就到了李维身前，铁棍闪电般落下，但下一秒，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一般顿住。易龙龙定睛一看，却见铁棍之下，距离林琦身体不到半尺的地方，现出了一块两掌大小、边缘呈盾牌状的弧形的白光壁障，泛着淡淡微细的光，恰到好处地抵御住了林琦的攻击。

林琦愣了愣，转而朝另外一处打去，但不管他打向何处，那个地方都会现出白光的盾牌来，此起彼伏，上下闪烁不定，残影层叠，纵横交错。

林琦打过来的时候，李维还在发愣，但他身上的长袍上与这地上一样绘着圣纹，遭受到攻击时，防御一切物理伤害的神术便会自动地发动。虽然这神术支持的时间不算长，却足够李维从呆愣之中清醒过来。

恢复清醒后，李维也不惊慌，在不间断亮起的白光下，他露出有恃无恐的笑容，单手托起下巴，仰头望着林琦，“行啦，别费力了，反正你也伤不了我，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对于他这种毫不在意的厚脸皮，易龙龙牙齿痒痒起来，但同时，她发热的脑袋彻底冷静下来。现在的情形，对她和林琦来说，其实是很不利的。李维虽然是所谓的神官，但易龙龙绝对不会认为神官是什么纯洁善良之辈，尤其眼前这个人还笑得这么厚颜无耻。

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李维进来时关上石门，估计就是为了防止林琦逃走，更不要说地面上满是各式各样的圣纹。这里简直是李维的天然优势战场，恐怕就算是剑圣来了，也只能在短时间内立于不败之地。

望一眼满地的花纹，这些纹路非常美丽神秘，可是在易龙龙看来，却是莫大的恐惧。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哪一处会发起致命的攻击，她的血虽然可以破除封印，但艾瑞克从来没说过，塔希妮雅的血可以抵御攻击。

示意林琦坐下，易龙龙便噌噌地爬到林琦的肩头上，不大情愿地与李维对视着，“喂，神官，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易龙龙的举动，李维又一次陷入惊讶，原来真正做主的并不是眼前这个纯真少年，而是那只小动物。

坐在美少年肩头上的是一只看起来像是微缩版本龙一样的小动物。她穿着布料柔软的米色小衣服，领口的位置还绣着两朵鲜艳的红蘑菇，几乎盖住双足的衣服下摆一角还绣着只爪印。

很像龙……不，就是龙。

李维叹息一声，在心里承认了这个荒谬的结论。

那隐约而飘浮的强大气势，其实是从这只白白软软的小家伙身上传出来的，至于那一丝黑暗波动，可能只是偏门的魔法道具。

李维一边解释着刚才的误会，一边打量着易龙龙，忽然话语停止，目光定在易龙龙的胸前。注意到他在看哪里后，出于前世身为人类的本能，易龙龙下意识抬起龙爪交错挡在胸前，警惕地问：“你看什么？”

根据外面的传言，这位李维神官男色女色都不忌，是个危险人物，难道，难道……他连兽色都不忌吗？

易龙龙虽然不自恋，但她曾面对清澈的湖水看过自己的样子，这具身躯看起来实在是太玲珑可爱了，简直是杀伤性武器。假如不是她自己的身，她会恨不得每天抱在怀里用力捏啊揉啊弹啊……

在少女龙眼里，俨然已经化身为衣冠禽兽的神官抿了一下嘴唇，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神情，“麻烦你拿开爪子。”

他要看个清楚。

李维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吓得易龙龙当即蹿回林琦的身后，娇小的身体动作敏捷，就好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

李维奇怪地问：“你干什么躲起来？我又没有要把你怎样。”

十九 沟通·不愿意（2）

易龙龙从林琦背后伸出一只颤抖的小白龙爪来，“你不可以一直盯着我胸口看，我是龙，你是人，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李维活了这么大，也算是见过风浪，曾经有过不少女人对他说过“我们是没有可能的”，或是他对不少女人说过这句话，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会有一条龙这么对他说这句话！

顿觉气氛沉默，易龙龙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却见坐在对面的李维，擅长以笑容欺骗人的娃娃脸上僵硬着一种接近铁青的颜色。看他这副模样，易龙龙不确定地想：难道她猜错了？

心里想着，同时也将问题提了出来。

李维的声音是从牙齿里咬碎了蹦出来的，“不要忘了，你是一条龙，一条龙的胸口有什么好欣赏的，我又不是变态。”

易龙龙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但是，我听镇上的居民说……”她不敢说下去了，因为李维用一种有点凶狠的眼神望着她。假如她继续说，可能会遭遇到什么不测，提早结束她的龙生。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维才克制住自己，从屠龙的边缘立地成佛，“你胸前的星徽……是艾瑞克那小子的，没错吧？”假如不是顾忌着徽章的原主人，他是不介意送出一记神圣审判的。

易龙龙这才知道了李维所留意的东西：那是一枚六芒星徽章，中央镶嵌着一块透着细密星光的黑色宝石，边缘六个角都绘制着奇异的纹路。

那是艾瑞克送给她的。在湖边生活的时候，艾瑞克觉得她只穿草叶衣服太单调了，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别的东西来打扮她，便将这枚徽章送给了她。据他说，这是当初塔希妮雅赠予他的纪念品，现在交给她正合适。

在森林里时，易龙龙一直小心地把徽章系在草叶衣服里，以防弄丢。后来到了小镇上，才让裁缝牢牢地缝在衣服上，这才被李维发现了。

易龙龙很惊讶地道：“你认识艾瑞克？”

听李维称呼艾瑞克“那小子”的语气很是微妙，好像两人有很亲近的关系，只是熟稔之中，又带着十分的不客气。

李维没多做解释，他只是玩味地摸着光洁的下巴，盯着易龙龙说：“虽然早知道那小子不简单，却没料到他竟然能找到世界上还存活的龙，并且收为宠物。”

易龙龙拍拍林琦的肩膀，“上！继续打他，不必跟我客气。”

……

误会这种东西是可以通过沟通解除的。因为思维的差异，李维和易龙龙这一人一龙之间的沟通出了点波折，比如，易龙龙以为李维是好龙色的衣冠禽兽，李维以为易龙龙是艾瑞克养的宠物。在又一次几乎发生武装冲突后，才勉强算沟通完毕。

李维毫无诚意地表达了他错认林琦为非人类的歉意。相对地，易龙龙也毫无诚意地进行了误以为李维禽兽不如的认错。为了防止被人听去，李维在四周布下了一层隔音屏障，这才难得有了点认真的神色。

“艾瑞克在树海里迷路我不担心，那家伙即便是倒霉进入了树海里最危险的地方，应该也有自保的力量。现在最为担心的，应该是你自己才对。”收起嬉皮笑脸，李维淡淡地说，“先前你莽撞地解除我的封印，就是非常莽撞错误的行为。假如你不是跟艾瑞克有关系，我不介意把你卖掉换钱的，千万不要小看人类的贪婪。”反正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直无私的神官。

易龙龙目光微黯，“我知道。”对于自己的价值，她已经从罗兰的表现中明白了不少。

“你不知道。”李维冷酷地说，“你现在的价值，不单只是大陆上仅存的龙，你的血有破除封印的能量，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引发任何组织的争夺。他们夺走你后，会割开你的身体，取你的血液去做研究……”

虽然能感觉到易龙龙身上隐性的强大，但那种强大不能转化为攻击。换句话说，是来源于本身的血统，根本不能用于自保。

他忽然停住。

因为眼前的小龙已经被吓哭了。晶莹的蓝眼睛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来，易龙龙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她很害怕啊！

虽然不断地告诉自己要满足，能继续拥有生命便不该抱怨，要勇敢要快乐，可是为什么她偏偏是最后一条龙呢？为什么她的处境竟然这么糟糕？难道她要一辈子留在树海里永远不见任何人才是安全的？

就算在湖边的生活很安宁平和，可是曾经作为人的她还是想接近人类，否则她也不会跟着艾瑞克走出来。

能看到人，能跟人说话，其实她是很开心的，偷偷地开心。

树海中遭遇调色盘小队，伊斯利想要买她；分散后被罗兰胁迫，偶然幸运地逃离；来到香草镇，也不敢公然露面，只能偷偷藏在林琦身后，任何事都要以林琦的身份出面处理；想从神殿里稍微了解一些东西，却遇到李维不由分说的攻击。

假如她不是一条龙，而是一个人的话，她不会有这么多的困扰，这么重的压力。她一直害怕着，也一直忍耐着，直到今天听了李维的教训，仿佛一粒火星落入火药里。

这段日子以来累积起来的压力便一次性地宣泄出来了。

易龙龙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幼嫩的童音在殿堂中回荡，“你以为我愿意吗？”

二十 愿望·纸老虎（1）

“你以为我愿意吗？”易龙龙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委屈，这些日子来沉默累积的压力终于在此刻决堤，脆嫩的哭声在封闭的室内回荡，显得分外凄楚可怜。

先前跟李维沟通时，易龙龙已经从林琦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此刻，她忽然觉得站着很累，便坐在地上，抽泣着抬起龙爪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便索性不管了，只专心致志地哭起来。

难道她愿意变成龙吗？这家伙以为他是谁啊？这么不客气地教训她。

望着几乎要哭成一团的易龙龙，李维有些错愕，紧随而来的便是狼狈，“你怎么……喂，你别哭啊……喂……这样不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这种酷似小孩子的哭声对他而言比神圣审判更可怕，弄得他好像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心虚。

就如同他没有料到会有一条龙对他说我们没可能一样，李维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条龙凄楚可怜地在他面前哭着。

李维见怎么劝都劝不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手掌一张，放了个删减版的治愈术。原本用来治疗伤口的神术，现在只能消除疲劳，温热但不刺眼的光晕包围着易龙龙，暖洋洋地一点点渗入她的身体。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人正伤心的时候，越是有人哄，便越是哭得凶，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晾着。但显然李维没有这样的经验，而易龙龙原本已经哭得有些累了，正好李维来这么一手，消除了身体的疲劳，让她又有力气变本加厉地继续哭下去。

李维手上的神术光芒越来越弱，最后简直快要亮不起来，那不间断的哭声刺入他的耳中，没办法继续板着脸吓唬龙，李维只好低声下气地求饶道：“哎，你别哭了，行不行啊……你是一条龙啊，哭成这样，太难看了……”

易龙龙抽泣间不忘回一句嘴，“不要你管。”

李维叹了口气，“你不要哭啦……你不哭的话，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易龙龙正抬爪拭泪，闻言停下了哭泣，目光从爪缝里偷瞄李维，“真的什么都答应？”

不会是说话不算话吧。

见她总算暂时不哭了，李维不禁松了口气，“你不能要求太离谱的事，我不是神，不可能万能。”

易龙龙毫不犹豫地说：“那好，我要找艾瑞克。”假如有艾瑞克在身边，她就不会这样害怕，她的人身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听了她的要求，李维有些为难地道：“老实说，这个要求，我很难完成，树海的面积实在太广大，藏匿着许多野兽和怪物，想要在里面找一个人，难度不亚于在大海中寻找一粒沙……你还是换一个吧。”

易龙龙听了李维这样的断然拒绝，便也不强求，毕竟树海之中的情况她是知道一些的，知道找个人确实不容易，于是从善如流地道：“那么就换成……”她顿了一下，有些紧张，爪子不自觉地放下来抓住衣摆，声音细小却坚定，“我想变成人类。”

她想变成人类。

妄想也好，做梦也罢，她想变成人类。

她问过艾瑞克，龙能不能变成人。

艾瑞克想了想，摇摇头。

但她还是想变成人类。

大陆上最后一条龙，继承银色永恒强大的血脉，拥有破除一切封印诅咒的力量，可这又怎么样呢？

她宁可把这些全部交出来，来换得变成普通人类。

她前世是人类，她的心、她整个的灵魂都是属于人类的，就算换成了龙的身躯，就算提醒过自己不再是人了，她也不可能真正从龙的角度去看世界。

她睡在建造的屋子里，擅长使用工具而非爪子，喜欢吃熟食绝不吃生肉，睡前和醒来刷牙漱口，要穿衣服，这些都是人类的习性。就算别人看来觉得奇怪，她也不愿意改变，也不打算改变。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想在多长时间内见到艾瑞克？”

李维最终还是两个要求都答应了一半。艾瑞克，他也找；变成人，他也帮，但这两者都不能完全保证。

对于艾瑞克，他只是让人在镇子上贴了个公告，并且通知附近几个镇上的酒馆和旅店，就说需要雇用冒险者寻人，假如谁在树海之中发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名叫艾文的落魄金发剑客，请将其带到香草镇的神殿里，有人非常迫切地希望见到他。

报酬提得非常高，是五十个金币的价钱，这个数额足以引诱冒险者们放弃自己原本的目标，专心致志地只寻找艾瑞克一个人。但树海实在太大了，就算出动所有的冒险者，也不一定能达成目标。

李维打开石门叫来见习神官，将他的吩咐传下去后，再返身关上门，走回到林琦的面前，说道：“好了，假如这样还找不到，那便是神的旨意。”

易龙龙从林琦的身后走出来，十分感激地道：“实在太谢谢你了，让你这么破费。”

李维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破费，等艾瑞克被找到，钱就算在他身上。宠物欠下的债，当然要他来偿还。”

呃……她能收回前言吗？

重新回到一人一龙身前坐下，李维打量了易龙龙一会儿，说：“原则上，想要彻底改变种族，那是神明的领域，我做不到。”

改变种族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不是没有，但那不过是改变成人类的变种，比如人类变成死灵或者巫妖。但若要那么做，便要舍弃自己的肉体，甚至以死亡来完成那样的转化；同时，从神殿的角度看，这是渎神的行为，必然会被绑上审判架的。

并且在历史上，也从来没有过龙变成人的例子。

二十 愿望·纸老虎（2）

看着易龙龙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李维接着说：“但是，我可以采用一种稍稍变通的方法，只改变你的外形，你的内在依旧是龙族，这样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你的安全。”

李维所说的，是一种改变外形的技术，通俗地说，就是变形术：仅仅是改变外貌体形，却不能转换其本质、血脉、肌肉及气息等等，那些内在依然是属于龙的。

但能改变外形对易龙龙而言，已足够了。

方便的是易龙龙不像别的龙那样拥有强大的威压，或许她的血统很了不起，但完全没有实质性地开发出来。倘若不是因为李维的感觉特别敏锐，根本不会被感受到，只要再稍微学会一些收敛的技巧，且不与人有过密的交往，基本不会被瞧出破绽。

不等李维说完他的计划，易龙龙已禁不住两眼放光，猛地直点脑袋，“就这么办，具体要怎么做？”

李维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魔法阵；第二，启动魔法阵所必需的宝石；第三，魔力有一定水准的魔法师。”

面对易龙龙迷惑不解的目光，李维叹了口气，估计自己跟这只幼龙说什么魔法她也是不懂的，但他还是耐心地稍稍做了些解释，“因为从前某些需要，我对改变形貌的魔法阵做过一番深入研究，所以这一条不难达成，难的是另外两项。”

“虽然魔力强大的人可以直接省略宝石甚至魔法阵，但很遗憾的是，我是神官而非魔法师，我本身的魔力不比一个魔法学徒强多少……宝石的作用是……呃……总之有用便是了。”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李维发现自己实在不适合做魔法导师，他只知道一些宝石对稳定魔法阵的运作很有帮助，却完全不了解为什么会那样。

非常含糊地带过理论性问题，李维继续往下说：“宝石需要大量的金钱来购买，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个神殿非常的清贫……真的……”他一边说，一边做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但就连林琦也能看出来，他的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易龙龙想了想，让林琦放下直到现在依然背在他背上的木箱，从背面打开箱盖，挪开其中一格的挡板，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她把口袋整个塞给李维，“这是我洗劫了一个想挟持我的盗贼得来的，里面有些小玩意儿，你看看能拿去换多少钱。”

反正是从罗兰身上得来的，对于想要贩卖她的盗贼的东西，易龙龙一点儿都不替他心疼。

虽然知道李维说神殿经费拮据可能是说谎，但易龙龙并没有拆穿，毕竟对方肯帮忙已经是非常大的恩惠，她怎么也不好意思让李维自己支出这笔花销。她不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连同刚才寻找艾瑞克的花费，她也是打算一并支付的。

李维解开口袋，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仔细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这三件东西你收着，这些，要么是非卖品，要么附近没人能买得起……能拥有这些东西的盗贼，是不是名字叫罗兰？”

调色盘小队里的灰发神官是他的学生，并且在香草镇停留了几天，他自然知道队伍中各人的身份，甚至比伊斯利更清楚罗兰的底细。

但是，他个人与罗兰并无什么交情，不太完善的道德观也不觉得易龙龙这么做有什么问题，甚至很高兴看到钱财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李维将口袋里的物品分作几堆。做好这一切后，他抬起头来，神情接近肃穆，盯着易龙龙说出了狠话：“你知不知道，胡乱把太过有价值的东西摆放在别人面前，是在引发人性中最容易膨胀的贪欲。要不是因为艾瑞克那小子，我早就把你这些东西给私吞了，顺便把你给卖个好价钱。”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和先前教训她时一样冷硬不留情面，可易龙龙的反应却大不相同。她只是笑嘻嘻地冲李维摇爪子，“就因为是你，我才拿出来的啊，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不光是因为李维和艾瑞克认识，也是因为他的所为。

心底还残留着方才的一丝委屈和难过，但易龙龙却不再悲观。现在她可算是看透了，会因为一只幼龙的哭泣便慌得求饶的家伙，表面就算再怎么做出凶狠的样子，也只是一只纸老虎罢了。

更何况，李维这张看起来年轻俊秀的娃娃脸完全没有什么威慑力。

收到一张好人卡，李维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现在吓唬不住龙了，只好继续研究第三个环节，“宝石的问题解决了，那么，魔法师呢？香草镇上没有实力足够强大的魔法师，他们大多居住在大城市里，虽然可以向神殿请求派遣，但若那样的话，就会把你暴露给他们，神殿高层不可能怜悯你的遭遇，只会把你控制起来。”

虽然本身也是神殿体系中的一员，但李维毫不在乎地批评自己所属的地方。他信仰的是神，不是神殿。

魔法阵、昂贵的宝石和魔法师三者之中，最难解决的是最后一项。

李维所认识的魔法师中，能信任的实力远远不够，实力够的又不足以信任。这件工作，无论如何都不能随便让他人参与进来，临时雇用的更是不可能，除非他事后便杀人灭口。

但这个问题对易龙龙来说，反而不是什么问题。她抬起小爪子，朝身旁的林琦轻轻巧巧地一指，道：“可以信任的魔法师？我们有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二十一 八卦·冒险者（1）

虽然不知道林琦的魔法水准怎么样，但他既然是从那个塔里出来的，罗兰又说塔的主人很厉害，那么怎么说林琦也应该是懂一些东西的吧。看他在树海里启动引路魔法的表现，是有两把刷子的。

横竖已没别的合适人选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易龙龙向李维举荐了林琦，后者表示可以给他个机会，等魔法阵布好之后，让他尝试一下。

小镇虽然能进行一定的交易，却没有人能收购得起罗兰一些比较贵重的随身物品，在这里也不可能买到质量上乘的宝石，所以为了筹备足够的原材料，李维必须离开小镇数日，前往附近的城市去寻求。

在他离开期间，林琦和易龙龙将暂时留在神殿供客人住的房子里，没有他的允许，见习神官不得随意窥探他们……至少在这个神殿之中，他的权威是绝对的。

易龙龙与李维在封闭的殿堂里谈了许久，李维获知了不少树海中发生的事。但每当易龙龙问起他跟艾瑞克是什么关系时，李维总是快速转移话题。一直到晚上，两人一龙走出来，李维亲自送他们到神殿的客房里。

关上门，易龙龙便立即从林琦身后的木箱布帐里冒出头来，四下打量新的居住环境。

这里的神殿虽然地处边境小镇，人员稀少，但该有的基础设施一样不少。简洁干净的客房有宽大的一室一厅，还有换衣服的小隔间及单独的浴室，这是给其他神殿的来访成员准备的——纵然不能奢侈，但也不得不慎重一些。只不过由于香草镇实在不是一个太繁荣的所在，所谓客房的象征意义大于实用。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不过林琦身后的箱子上，已经给易龙龙设置了一个柔软的窝，因此睡觉的地方也算够用了。

临睡前，林琦坐在床边，易龙龙则趴在她的小窝里，身上还带着洗浴的水汽。她换了一身特制的睡衣，抱着尾巴，身体蜷成一团，与其说她是在对着林琦说话，倒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我能不能变成人呢，希望能成功。”

“不知道李维跟艾瑞克是什么关系，等找到艾瑞克后，一定要好好地问问他。”

小声嘀咕了好一会儿，易龙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林琦，等我变成人后，我们再找艾瑞克，接着就去找你的身份，好不好？这一路上，实在是辛苦你了。”易龙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作为报答，让我陪你去找家人吧。你不像我，在被那座塔里的魔法师抓去前，你应该是有家人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你的父母呢。”

不管雪白少女龙怎么说，黑发的少年一直沉默着，纯真的眼眸里带着些迷惘的神情。他现在已经有些能听懂易龙龙在说什么，但是……为什么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呢？

父母，这个词从耳畔投入心间，没有激起半丝波澜，便平静地沉没下去。

父母？

创造他的人……吗？

那又是谁呢？

不记得了。

非常遥远的记忆里，如同镜中虚妄的幻影，只有一个模糊的笑容，怎么都捕捉不到。

早饭是见习神官送来的南瓜羹和炸芋头，细致的白瓷碗中，橘黄色的黏稠的南瓜羹散发出温暖香甜的气味，小个的芋头被炸得酥脆金黄，一口咬下去，香气便在唇齿间逸散开来。

易龙龙和林琦醒来的时候，李维已经离开了神殿，前往附近的城市。他临行前让神殿里的见习神官照料林琦的起居，但除了三餐及林琦的召唤外，见习神官不要随便打扰他。

昨天晚上李维交代过易龙龙，在他外出的几天里尽量保持沉默和低调；总留在神殿里也会引人怀疑，因为林琦是以李维的路过来访的朋友身份住下的。他们不妨出去逛逛，但最好不要接近镇上那些冒险者，更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

因为有李维的交代，本来打算做几天宅龙的易龙龙，不得不再让林琦把昨天新打造的木箱拆解开，重新拼成一个小木箱，用来装着她走出神殿。

毕竟昨天新打造的箱子太大了，虽然方便，但现在背出去未免太过引人注目，而易龙龙让木匠动手时，便随时做好了拆解重组的准备。

自然，没有意外地，木箱上三分之二高的位置，四面都有菱形镂空花纹，倘若盯着花纹仔细看，或许会对上其后一双莹蓝色的漂亮眼睛。

在镇上游荡的时候，易龙龙向镇上种植香草的居民买了几种香草，每一种都只买一点儿，打算今后晒干了自己做香包玩。通过与小镇的商人交易时聊天，她也得知了不少事。

很久以前，距离树海最近的边境原本是附近一个叫锡金的城市，那里有着较为完善的警备，也拥有帝国委派的政府职员。但是树海之中的各种野兽和怪物，以及丰富的矿产药物资源，吸引了源源不断的冒险者，一个有生意头脑的人在距离树海更近的地方，建了一间名叫“山姆大叔的小屋”的店铺，为冒险者们提供食物和酒水，以及休息住宿等服务，生意良好。

而在那个人之后，便不断地有效仿者前来，在附近开设其他店铺，让冒险者们能在进入树海前得到充分的休息，以及重新补充食、水和装备。

就这样，渐渐地，这些商人又带来了自己的朋友家人，在树海的附近，形成了新的居民区。后来有人发现这里能种植出优质的香草，那时候锡金城正在向中央政府申报新的行政区，于是便命名其为香草镇。

如同点缀在树海边缘的沙砾，附近的几个小镇纷纷在交通较为适宜的地方，与香草镇有类似的发展模式，形成了一半自给自足、另一半则依靠来往交易的经济环境。

镇上没有正规的驻军，真正的武装力量在临近的锡金城里。这里的士兵都是镇上的青年或退休在此养老的冒险者自己组成的，换而言之，他们是民兵。

正因为如此，林琦和易龙龙进入小镇时，没有受到严格的排查。

此外，易龙龙还打探到了些李维的八卦。据说他是因为桃色纠纷才被从帝都流放到边境来的，其桃色对象，下至风月街中的流莺，上至某公爵夫人，甚至有的人说是跟公爵本人……

二十一 八卦·冒险者（2）

易龙龙听着这些八卦，几乎想要抱着尾巴在箱子里打滚。

一直到了下午，易龙龙才忽然想起要回昨天那家酒馆退还房间钥匙。虽然李维已经派人通知了酒馆老板他们换地方住，但对方的房间钥匙还在她这里呢。

对了，还有押金也必须要回来。

这么想着，易龙龙让林琦回神殿取来钥匙，便直奔橡树屋酒馆而去。

此刻酒馆里比易龙龙来的那天要热闹得多，坐着不少人，却没一个是镇上的居民。这些人都随身带着武器，比调色盘小队更符合易龙龙对于冒险者的想象。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上次不是这样的啊。

易龙龙心里奇怪地想着。

虽然李维叫她尽量不要靠近冒险者，但此刻人（龙）都已经进了酒馆，再慌忙退出去，反而会引人注意，遭人怀疑的。

从桌椅的缝隙中穿过去，林琦的到来吸引了酒馆中大部分人的目光。虽说冒险者并非每个都是五大三粗的人物，但长期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他们，除非是有很丰厚的身家和很好的修养，否则都会流露出一种在易龙龙看来可以用“草莽”来形容的气质。

这些冒险者看起来并不是同一批，从他们的打扮和聚众方式可以看出，酒馆里至少有几拨人。

有的东西因为比较而更加凸显。林琦来到他们之中，被鲜明地衬托出少年出尘的幽静，近乎空灵的美貌一瞬间便吸引了许多视线。

对于投注到身上的视线，林琦仿佛完全没感觉，他只是走近老板，将两把房门钥匙放在柜台上，示意酒馆老板退还押金。

归还钥匙的过程很顺利，没花多少工夫，酒馆老板便将余钱找回给了他，并顺便问林琦是否要买一些酒，昨天他们才从城里运来了上好的蜂蜜酒。

林琦按照易龙龙说的不多废话，直接无视了老板的推销，抓起柜台上的银币和铜币，反手往木箱里一塞，转身就要离开。

易龙龙心里虽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引来这么多冒险者，但此刻这里已属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走到接近门口的位置时，林琦忽然停下脚步。易龙龙心里奇怪，但这儿周围有太多人，别说是问林琦，她就连凑到箱子边看情况都不敢。

在林琦的脚尖前，一条腿大咧咧地横着，而腿的主人还伸出一只手，手上握着酒杯，正好放在林琦的身侧。

假如林琦没有发现那条腿，走上去被绊倒，接下来便会顺理成章撞翻那杯酒，对方便可以顺势发难找茬儿，这是一些性情凶狠好斗的冒险者常用的挑衅手段。

冒险者并不都是英雄人物，他们中的某些人品行不那么端正，比敲诈勒索的流氓好不到哪里去。像调色盘小队那样的队伍，虽然其排场让人不敢恭维，但其素质却是冒险者之中较为上乘的。

现在林琦遇到的就是冒险者中十分低劣的败类，因为看林琦孤身一人，模样柔弱但穿着不错，便想趁机敲诈一笔。

酒馆中其余的人也都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看到挑事的人之后，不少人都流露出看热闹的神情。冒险者虽然时常居无定所，但这个圈子里的人也算是彼此都知道一些情况。他们知道这个挑衅者是一个时常惹事、声名极恶的家伙，连带他的团队都带着让人厌恶的色彩。

虽然挑衅者的小伎俩没成功，但以常理来看，任何有血性的人遭遇到这样的恶意，都会心有不忿，就算不立即予以反击，也会与挑衅者发生口角，接下来的冲突便顺理成章。

但很遗憾的是，林琦偏偏例外。什么被挑衅啊，什么恶意啊，他完全感受不到，甚至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忽然把腿伸出来。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拦在面前的脚，唯一的感想便是这双鞋子有些破了。

林琦自己脚上穿着的是顺便让兼职鞋匠的裁缝制作的小羊皮靴，柔软的质地包裹着双脚，走起路来很舒服。

看了几秒钟，林琦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抬脚从那条腿上迈了过去。

这样的行为比激烈的反击更能表现出无言的嘲弄，过了好一会儿，酒馆中几张桌上爆出大笑声，还有人嘲笑着大声叫喊：“杰尼斯，别人根本就没把你当一回事！”

杰尼斯就是挑衅者的名字，听到这话，他原本对林琦三分的敌意变成了十分，拔出腰间的弯刀，猛地朝林琦的脑后横斩过去。

而林琦依旧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地走着，好像不知道自己即将丧命似的。

伴随着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即将斩上林琦脑袋的弯刀被一件飞来的物件猛地撞得脱手飞开，待那件东西嵌入酒馆对面的墙上时，众人才看清楚那是一柄小型手斧。

林琦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掷出手斧的人，从酒馆角落的桌边站了起来，并且脱下了遮蔽容颜身体的斗篷。那是一名婀娜高挑的红发女性，二十五六岁，身上穿着合体的暗红色软甲，长长的红色大波浪卷发以黑色束带在脑后绑成马尾，整个人英气逼人。

和她一同坐在角落桌边的五个人，身上都罩着和她一样的斗篷。

她站起来后，酒馆里有一大半的冒险者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则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蕾茵娜！”

英气的红发女性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停驻在发起挑衅的杰尼斯身上，以异常沉稳的口吻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太过分了。”

杰尼斯似乎十分害怕蕾茵娜，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捡起弯刀，结完账之后，与几个人匆忙离开了酒馆。

替林琦解了围，蕾茵娜并没有上来搭话，只是收回自己的手斧，朝他点了点头，便与其他同伴一同走上楼去——看来他们是在这里住宿的。

易龙龙心里好奇得要死，究竟是谁跟谁发生了什么事啊，那个叫蕾茵娜的大姐又是什么人物？

因此林琦才走出酒馆，她便赶紧让他回酒馆小坐会儿，一来是为了回去听八卦；二来，她从空隙里瞥见刚才被蕾茵娜赶出酒馆的家伙正和其他几个人站在街角，凶狠地望着这个方向。

二十二 红发·蕾茵娜（1）

李维说的没错，冒险者本身就是危险的代名词。

林琦坐在酒馆里的时候，易龙龙暗暗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让神殿的见习神官帮忙跑腿呢，自己非要走这一遭。刚才她在木箱里眼看着杰尼斯一刀劈过来，连叫喊都来不及，假如不是那个红发大姐相救，林琦说不定现在已经挂了。

因为蕾茵娜的出现，酒馆中的冒险者们都转移了注意力，现在已经没人再理会林琦是不是去而复返，也没人注意到林琦放在桌上的箱子里有双蓝眼睛在看他们……他们全都热烈地讨论起蕾茵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唯一没有遗忘林琦的，是酒馆老板。他悄悄地送来一只高脚玻璃杯，杯中盛着蜂蜜酒，说：“为了补偿您在本店受的惊，这杯酒算是本店赠送。”

琥珀色的酒液散发出绵软的甜香，林琦没去理会，只静静地和易龙龙一起倾听。酒馆既是是非之地，也是八卦之地，不多一会儿，易龙龙便知道了不少事。

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冒险者，是因为调色盘小队里那位贵族少爷的缘故。一个多月前，调色盘小队在附近的锡金城受当地警备官的委托，深入树海，探查高塔。但是前不久，那位警备官忽然得到消息，得知那位金发少年伊斯利竟然是海因涅家族的重要人物，惊慌的他连忙发布高额悬赏，召集所有他所能委派的冒险者，前来寻找伊斯利。

镇上忽然出现的大批冒险者，便是为此而来的。

蕾茵娜，她从前也是一个冒险者，但现在她属于另外一种与冒险者类似，但组织和纪律都更严密的较大型团体——佣兵团。

简单地说，佣兵团便是有组织有纪律有一定规模，并且通过了正规登记的冒险者团体。若论起自由和随心所欲来，自然是冒险者强些，但谈到素质与战力，佣兵团普遍比冒险者胜出一筹——自然，伊斯利那样的精英调色盘小队除外。

蕾茵娜在三年前便是非常著名的冒险者，“绯色暴风”之名曾经令许多大男人吓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其三年前忽然放弃冒险者的自由身份，加入了一个名叫“白牙”的著名佣兵团，并成为佣兵团内的高级干部。

现在蕾茵娜出现在这里，却是因为什么呢？难道和他们的目标相同？

虽然冒险者的总数较多，可是自从蕾茵娜显露身份后，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趁着酒馆里的人都在谈论蕾茵娜当年的光辉往事，甚至酒馆老板也入神地听着，易龙龙悄悄地从木箱侧面把挡板掀开，飞快地探出短短的白爪子，搭在酒杯两侧，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接着，她把装有蜂蜜酒的酒杯，直接抱进了箱子里。

在近处闻，淡淡的酒香里混合着蜂蜜的清甜，易龙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低头伸出粉色的纤薄舌叶，在酒杯边小心地舔了舔。

舔食了少许液体，易龙龙咂咂嘴：有一点……奇怪。

前世因为身体拖累，她被严令禁食很多种饮食，其中酒就是最高违禁品之一。好在易龙龙没喝过酒，对这种饮品没什么特殊欲望，便一直这么过来了。直到今天被香味勾引，才小心地尝了一点。

入口的液体甜甜的，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口感，但总体来说感觉不坏。

反正这一世的身体也不算亏，至少从前许多忌口的东西都能吃了。又给自己找出个值得高兴的理由，易龙龙抱着酒杯舔了舔，还没等她尽情品尝，那边酒馆老板便悄悄地走了回来，“您从后门走吧，我听人说刚才那个冒险者的几个同伴在外面等着您……我听说您是神官的朋友，希望您不要遭遇到危险。”

他这么做，倒不是出自对神或者神殿的尊敬，而是不敢得罪俨然就是小镇隐性Boss的李维。虽然李维并不是地方官员，但镇上没有太好的医生，居民们凡是有什么伤痛，都会求助于神殿。假如得罪了李维，那么就求神保佑自己一辈子不要受伤生病吧。

林琦对此没什么异议，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木箱。易龙龙在箱子里感受到摇晃，赶紧抱紧酒杯以免翻倒，但还是有少许液体因摇晃洒了出来。

这时候老板的目光奇怪地一扫，有些犹豫地望着林琦，“请问，刚才的酒杯……”假如他没记错，他似乎请了他一杯酒，但酒杯呢？难道一起吞下肚了？

不过这话他说了一半，还是选择咽回了肚子里，权当是买一赠一送出去了，不过是个普通的玻璃杯，吞了就吞了吧。接着，他赶忙把林琦从后门送走，便算是完成了义务。假如路上林琦还是遭遇到什么危险，那便不是他的责任了。

才走出酒馆，正要走上街道，林琦却停了脚步。

在街道口，杰尼斯神情凶狠地等着他。

说到底，不管林琦还是易龙龙，他们都太嫩了，就连酒馆老板都能想出来从后门离开，难道经验丰富老到的杰尼斯会想不到？

杰尼斯一边让自己的同伴在酒馆正门附近守候，自己则来到酒馆后方的街道，便不出所料地等到了林琦。

杰尼斯伸出手，?把抓住林琦胸口的衣服，冷笑着说：“不要以为有蕾茵娜替你出头，我就会放过你，今天一定要给你些教训。”

他一边说着，一边拔出刀，锋利的边缘在林琦脸上比画着，“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不知道往上面划两下，会是什么样子。”

杰尼斯的话才说完，他们上方就传来了一个隐含着压迫力量的声音，“杰尼斯，我说过的话，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忘掉，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在他们的后侧上方，是酒馆二楼的住宿间，蕾茵娜散着头发靠在窗台边。她的软皮甲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披散的大波浪红色卷发让她看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女人味。但杰尼斯看到她，却吓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林琦也顾不上，丢开了他，转身便逃。

二十二 红发·蕾茵娜（2）

蕾茵娜依旧含笑靠在窗台边上，下方街道上的少年在地上站定后，回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既没有别的冒险者看到她时的畏惧或厌恶，也没有好色男子看到她时的贪婪的目光，甚至连脱险的感激都没有。

看了一眼蕾茵娜，林琦便回过头去，打算继续往前走。

蕾茵娜正想目送林琦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我刚才打听到了，那个叫林琦的少年，是先我们两天来到香草镇的魔法师。现在他似乎住在镇上的神殿里，是李维神官的好友。”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李维？那不是……”

蕾茵娜一笑，忽然纵身跃出窗户，凌空利落地翻了个身，正好落在林琦身后不远处。

“这位小弟，我听说你是李维神官的朋友，正好我们也找他有事。作为我两次帮忙的报答，带我们去拜访他如何？”

易龙龙在林琦背后的箱子里，正好能从缝隙里看到蕾茵娜。此刻的蕾茵娜，因为脱掉了碍事的软甲，更显出她傲人的身材：她个子非常高挑，隆起的胸线往下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藏着与外表不符的强大爆发力。

这是易龙龙头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上的杰出女性，虽然之前见过镇上的少女和妇人，却从未有人拥有像蕾茵娜这样出众的美貌以及发号施令的气魄。

正好林琦背对蕾茵娜，易龙龙便索性代替他说话：“李维不在神殿，他有事离开了香草镇。带路不必了，假如你们要去神殿，往东边一直走，就能看到。”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林琦被杰尼斯揪起来用刀威吓时，易龙龙始终没有什么紧张感，反而更在意木箱中蜂蜜酒洒出来的事，盘算着回去后要好好清洗，否则这种带着甜味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招来蚂蚁。

可是蕾茵娜赶走了杰尼斯，她不但没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一直到离开酒馆，走在小镇边缘的街道上，易龙龙还在思考这件事：蕾茵娜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甚至没有流露半分不利于他们的意图，反而十分可亲，为什么她会莫名地不想理睬她呢？

易龙龙原本以为她与蕾茵娜的交集仅止于此，但她显然低估了蕾茵娜的行动力。等她和林琦回到神殿时，却看到红发女佣兵和她的五个同伴竟然都在。

蕾茵娜的同伴里有一个神官，现在那个神官正在与神殿的见习神官交涉，希望让他们暂时在神殿里居住，以便等李维回来。因为那名神官的关系，加上允诺丰厚的捐款，他们的要求很轻易地便得到了满足。

确定入住，步入神殿的时候，蕾茵娜的几个同伴都纷纷摘下了身上的斗篷。假如说伊斯利率领的队伍是因为不同色泽而被易龙龙称作调色盘小队，那么看清楚这几个人的样子后，易龙龙立即给他们冠以另外一个称呼。

蕾茵娜背后背着长剑，两条修长的大腿上绑着两只手斧，看起来是位惯于作战的武士。剩下的几人，可以分别从他们的装备和衣着上辨认出来，这支队伍里有魔法师、神官、弓箭手、盗贼……几乎可以说是职业大全。

除了第六个人始终藏在斗篷下看不清楚外，至少其他五人的身份都是不一样的。

相比起伊斯利那样贵族架势的业余冒险队，蕾茵娜的队伍无疑要专业得多。虽然容貌神情各异，但队伍中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果断干练的气息，给人一种十分老练可靠的感觉。

虽然有些不安，但作为神殿的客人，不管是易龙龙还是林琦，都没有权力阻止职业大全小队住下来。这些微的不安在接下来几天的平静里也跟着消磨干净。蕾茵娜等人虽然拥有惊人的实力，但除了盗贼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外，其余的人并不惹是生非，也没有对林琦表现出过分的关注。

每天早晨，蕾茵娜与队伍中的弓箭手、盗贼都会在神殿后的空地上做一些武技的对打练习，而林琦对此似有兴趣，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去旁观。

蕾茵娜等人并不在乎被人看到，就算林琦看到了他们的对练，也不可能了解其中的发力技巧。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三四日，但迟迟不见李维归来，蕾茵娜等人终于失去了耐心。

出发的前夜。

六人在房间内或站或坐围成一圈，蕾茵娜面前摆放着这些天搜集来的资料。她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我们大概是等不到李维了，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明天就进入树海，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寻找艾瑞克。”

和镇上那些为了伊斯利而来无秩序的冒险者不同，他们来这里，却是为了来自另外一个方向的请托——一个非常特别的请托。

在与易龙龙分开的第一时间里，陷于树海深处的艾瑞克便向他昔日的从者发出了求救讯号，虽然分开了很久，但他与从者之间始终有一种保持联络的道具，能让对方知道其所处的大概位置。

假如不是因为易龙龙，艾瑞克就算继续在树海中迷路十年，也不会动用这个求救信号，因为没必要，但现在他必须?快地找到能给他明确带路的人。

彼时，艾瑞克的从者正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不能及时赶来，为了避免让艾瑞克辛苦等待，便通过魔法传信，向白牙佣兵团发出请托，如此，蕾茵娜六人才来到香草镇。

二十三 召唤·月落前（1）

与蕾茵娜同行的几个人，都是佣兵团中在各方面的顶尖好手，不同的专长几乎能让他们面对任何状况。

通过求救信号所显示的模糊位置，肯定了艾瑞克是在树海之中，但至于在树海中的什么位置，或是他遭遇到了什么事，导致他必须发出这样的信号，蕾茵娜佣兵团却一无所知。

蕾茵娜手上拿着一张有些残破的纸，“我们来的第一天，发现香草镇的神殿发布的悬赏，他们所要寻找的人，根据描述，与那位艾瑞克大人的形象有些相符；再加上调查得知这位神官的身份，我有理由怀疑他所要寻找的人，与我们的相同。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待他，希望能从他那儿得到更详尽的信息。”

红发女郎的声音果断而沉稳，有条不紊地分析着，“但我们实在来得不巧，不知道李维神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无限制等待只会错失机会，也不是我们一贯的风格。所以，我决定放弃等待，明天清早进入树海寻人。”

对于蕾茵娜的提议，其余五人有四人表示同意，蕾茵娜便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人，“兽王，你有什么问题吗？”被称作兽王的人，即便是和同伴坐在封闭的室内，也依旧穿着严密遮住容貌身体的斗篷，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沉默片刻后，斗篷下传来低低的声音，“那个叫林琦的少年……我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

蕾茵娜皱了皱眉，思索一会儿，道：“那少年的气质确实有些特别，但我们此行肩负着任务，再加上他与李维有些关系，我不希望与他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她朝那穿着斗篷的第六人请求，“兽王，进入树海之后就全靠你了，先把精力专注地放在我们的任务上，可以吗？”

被称作兽王的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见已达成一致，蕾茵娜轻轻拍了拍桌面，简洁地下令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晨曦之际，大家准备出发。”

就这样，在第五日的早晨，蕾茵娜一行人辞别神殿，和其他前来此处的冒险者一样，踩着草尖上还未蒸发的露珠，进入茫茫的树海。

站在树海前，其中一人停下脚步，回头朝神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吧，兽王。”

“好。”

“总算是走了！”

蕾茵娜一行人离开神殿后，易龙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床上狠狠地打了一个滚。

虽说那位红发大姐没对她做什么，但每天出入时对上她的目光，还是会有些忐忑不安。兼之对方又是老练的人物，易龙龙唯恐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她这些天还是和林琦每天外出一会儿，却不敢太靠近镇上，只在附近的山野之中随意走动一会儿，看辽阔宽广的天空，呼吸野地里芬芳的空气。

林琦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易龙龙的举动。这是给人睡的床，在如此大的床上，雪白小龙在上面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担心摔下来。

看着易龙龙随意地打着滚，林琦甚至能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一种欢快飞扬的情绪，可他不知那是什么，于是困惑地问：“为什么……打滚？”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听到的问话，易龙龙的心情还有些高昂，她抱着被角坐起来，望着身边的林琦，说道：“因为高兴啊，前些天因为有蕾茵娜在，弄得我一直有些压抑，现在总算是解放了……”说了这段话，易龙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姿态，有点不好意思。她赶紧松爪，理了理压出皱褶的衣服，“好啦，我承认，作为一个曾经的人，我滚成这样是有点夸张了……但这么宽的床，我没忍住……”

觉得越解释越乱，易龙龙自己翻了翻白眼，索性不说了。

林琦想了想，低声道：“不懂。”

停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轻轻舔了一下易龙龙的眼角，“上次，这里冒出来的水又是什么？”

易龙龙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尖叫一声，“啊！你干什么舔人！”

林琦迷惑不解地道：“你不是常舔么？”他常常看到她舔爪子上沾的液体，所以今天也学了一下。

易龙龙几乎跳起来，“废话，你是人！我不是人……不对，我其实本来是人……也不对……关键不在是不是人……”

满月的光辉洒落而下，照在六个人身上，在铺了一层淡淡薄光的林间空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以蕾茵娜为首的职业大全小队六人，分开一定距离，站在这片不算大的空地上，铺开了一张七八米宽的不知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薄布，表面上分布着交错纵横的复杂图案，图案的几个角上摆放着拳头大小的珍奇宝石。

穿着斗篷的那人站在中央，好像立于旋涡深处，而其余五人则分别站在图形边缘之外的五个方向。

蕾茵娜对着那人说：“开始吧。”

穿着斗篷的人这才伸出手，扯下兜帽，兜帽之下却是严严实实的面具，要是换在别处，肯定会认为他在耍人，但蕾茵娜等人却完全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二十三 召唤·月落前（2）

摘下面具，被遮挡住的容颜终于展露在人前——那真是非常特殊的相貌。

月光照出他深褐色的皮肤，尖长的耳后生着白色的细绒毛，他俊美的眉眼鼻唇形状和人类无甚区别，可脸上却长着奇异的白色花纹，自额头为起始点，如同莲花一般绽放开来。

如同银白烟花般的头发，以及宛如灼烧着灵魂的白色眼珠，走在人群中，这绝对是令人侧目的面容。

相貌奇特的男子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地上纹路的中心，五指好像生生陷入图案中，周围迸出了一圈浅浅的光辉，紧接着，散淡的月华好像遭受到什么东西的吸引，竟然大量地汇聚在如同旋涡一般展开的图形纹路上。

月光被吸纳入那些纹路之中，也好像吸入了男子苍白的眼眸里。他快速低声吟诵着无人能听懂的语言，伴随着他的声音，图案上汇聚的月光呈现浪潮一般的翻涌。

渐渐地，月光中心形成了一个旋涡，好像在吸引着什么。

易龙龙站在桌上，吃力地用爪子抓着几乎可以当棍子挥舞的笔，慢慢地在白纸上写字。

虽然能看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但想要用爪子亲笔写出来，却还是有些困难，趁着现在没什么事，易龙龙便拿神殿里的书当字帖练习。

只不过由于她的爪子太小，神殿提供的笔太粗，兼之神殿内的书籍都是圆体字，导致她写的字虽然还不至于难看得辨认不出来，但每个字都圆圆胖胖的，整体一行又歪歪斜斜的，看起来好像要集体造反滚出纸面一样。

又写下一个圆得像球一般的字，易龙龙懊恼地放下笔，顺便在纸上蹭一下自己沾上墨的爪子。她张开两只爪子，伸了个懒腰，打算今天到此为止。

就在这个时候，封闭的室内仿佛吹过一阵轻柔的风。易龙龙愣了一下，耳边听到有什么人发出细碎的呢喃声。

那呢喃声仿佛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召唤着她往某处去。

一边看白发男子施术，蕾茵娜一边向旁边的同伴解释：“你是第一次看兽王做召唤吧？兽王与生俱来拥有远古神兽的血统，通过图腾召唤来附近最高等阶兽类，现在他所召唤的，是附近高阶层的较有智慧的野兽，希望能从它们那儿获取讯息。”

其余五人之所以分开站立，是为了预防万一招来太过强大的野兽，他们可以随时以武力应付。

凝望着不停旋转的月华，蕾茵娜道：“最远召唤距离三百里……”她敏锐地发现有些不对，询问道：“怎么回事？”

兽王皱了皱眉，“好像……有一点古怪……出现了什么障碍……”他眉宇间忽然现出凌厉的锐气，五指弯曲扣成爪状，随着口中的念诵，他耳后的细绒毛开始渐渐地生长蔓延开来。

易龙龙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体的周围居然浮现出了月华一样的光辉，那些光辉游动着，环绕着，好像想包裹住她。

“这，这是什么？”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试着动了一下爪子，发现自己还能活动，易龙龙松了口气，可是当她想要跑向桌边的时候，却发觉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易龙龙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伸出爪子朝林琦求救，“林琦，快来帮忙。”

林琦在卧室里听到易龙龙的呼唤，快速地跑出来，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便张开双手抱住易龙龙的身体。

毫不迟疑地，毫不犹豫地。

也就在这时候，回荡在易龙龙耳边的呢喃声仿佛变成了无数野兽的咆哮，月华猛然变得异常浓郁，形成了强烈的旋涡，将两人一起包裹在其中。

第二日一早，见习神官们来送饭时，只看见空空如也的房间，以及遗落在地上，还残留着爪印和稚嫩字迹的纸张。

扑通！

“啊！”

伴随着跌落声和一声仿似孩童的惊叫，蕾茵娜等人惊讶地看见，召唤阵的中央，坐着一个异常秀美的少年，而少年的怀里，抱着一条穿着衣服的雪白……幼龙。

众目睽睽，一览无余。

二十四 游戏·到此止（1）

又见面了。

但是这样的重逢，无法让易龙龙感到半分喜悦。

前一刻她还在神殿的招待客房内，而下一刻，却和林琦莫名其妙地一起出现在了森林中，周围还围绕着六个应该算是认识的人。

除了蕾茵娜五人外，相貌奇特的第六人应该就是几天来一直藏在斗篷里的那个人，大概也就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目光一扫，易龙龙心里就有了结论。

但是，眼下这个境况，她应该怎么办？

“千万不要小看人类的贪婪。”

“不要接近冒险者。”

李维的警告言犹在耳，易龙龙自责不已，觉得都是自己的疏忽引来了这些人，落到这个境地是自找的。对方肯定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故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离开，然后用奇怪的手法把她直接抓来。

这会儿，易龙龙又猜错了。蕾茵娜并未发现易龙龙的存在，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实在是意外的巧合。白发男子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召唤附近的兽类询问线索，却意外地召唤来了易龙龙，让竭力隐藏自己的幼龙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人前。

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少年和雪白的幼龙，其中被称作兽王的白发男子目光最为灼热，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我感觉到的，就是这个……”

原来真正让他有异样感觉的并不是少年，而是与少年在一起的龙。

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暴露在人前，一时间易龙龙感觉自己的心肝都颤抖起来了，过了最初几秒钟的不知所措，她终于醒悟过来现在该做什么。

短短的爪子一拍林琦，“快跑！”

趁着他们还没动手，赶紧逃跑！

林琦快速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迈出大步就要从前方盗贼和弓箭手之间的缝隙冲出去，但才跑了几步，只见人影一闪，林琦猛地停下，原本站在一旁的盗贼已来到了他身前，恰恰挡住了他的去路。

盗贼手持短剑横挡在林琦的身前，目光却看着易龙龙，口中问蕾茵娜，“绯红大姐，该怎么办，你决定吧。”

这是……龙啊。

面对太过传奇的生物，一时间无法做出决定，盗贼习惯性地将选择权交给了领队的蕾茵娜。

令人意外的娇小身躯，衣服外露出的雪白皮肤映着满月的光辉，而那双晶莹的蓝眼睛又闪动着惴惴不安的神色。

蕾茵娜瞬间做出决定，道：“留下他们！”说着，拔出腰间的长剑。

而与此同时，林琦的身体再度动作，转了一个方向，试图朝另外一边的空隙冲出去。

身侧传来锐利的风声，林琦反手一抓，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弓箭手射来的漆黑箭矢，他的身体却没有停下来，反而顺势向前扑倒，避开蕾茵娜从身后横斩过来的一剑。矮身之际，他将易龙龙放在地上，而他就地一滚，双臂交叉架住白发男子从高处跃下的攻击。

盗贼吹了声口哨，“好身手，传闻不是说他是魔法师吗？”

林琦的身体后仰躺在地上，长腿一脚踢开白发男子，让开身后射来的箭矢，旋即赤着双手切向盗贼的短剑。

林琦修长秀美的双手在接近短剑的时候做出了不可思议的巧妙动作，绕过不算长的剑锋，直接切向盗贼的手腕。趁着盗贼吃痛松手的时候，林琦将短剑夺过来，握在手中。

盗贼还来不及为自己失去武器惊愕，让他更加惊讶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绯红大姐，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得意绝技教给了这小子？”

这种空手夺白刃的手法，在六人之中，是蕾茵娜的独门技巧，虽然由林琦用出来，比蕾茵娜少了一点迅疾的暴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优美，但其中的高明技巧，如出一辙。

因为林琦的举动，蕾茵娜也略有迟疑地道：“我没有啊。”

这个时候，林琦已经挥动短剑，迎向再度扑来的白发男子。短剑巧妙地划了一个圆弧，留下一道几乎可以称作明亮的光辉。下一刻，剑锋却好像隐入夜色之中一般，消失不见，接着在白发男子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看到林琦的这个动作，蕾茵娜目中含怒，瞪着盗贼，“说什么我教给他绝技，难道不是你泄露的吗？”

刚才林琦所使用的，却是盗贼的得意剑技——夜刃，通过对光线的利用，将短剑隐藏在黑夜中迷惑对手，进而达到杀伤的目的。

一击得手，林琦俊秀的脸上一派漠然，既无得意，也无畏惧。他快速地向前，目标直奔易龙龙，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抱起她逃离。

然而一道忽然蹿起的火墙阻止了他。

队伍中唯一的魔法师一直到此时才终于出手，他不紧不慢地说：“大家别吵了，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些技巧，都是你们这些天对练时让他旁观偷学去的。”

魔法师说话的时候，林琦又用蕾茵娜等人所熟悉的动作，斩落弓箭手射来的箭。

盗贼如同见鬼了一般盯着林琦，“这怎么可能？”假如只要看几眼就能学走他们经过千百次锤炼才成的武技，那么这个世界上还需要武技?师这种东西吗？他们许多年的苦练难道只是笑话？

看一次便能完全掌握，并且使用出来的巧妙程度完全不逊于原主人，这对于拼命苦练的人，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二十四 游戏·到此止（2）

盗贼话音未落，便看见林琦手腕一转一挥，一道火墙猛然蹿起，挡在魔法师面前。两道火焰之墙，一前一后，照亮了林中的夜色，也照出众人脸上的惊骇。

这下不光是盗贼，就连先前保持沉稳的魔法师都发出切齿的诅咒，“见鬼了，难道这也是可以看到之后现学模仿的吗？”

魔法这个东西，并不是随便做一下手势念一下咒文就能成功用出来的，那是一种比寻常武技更难以理解掌握的本源力量。假如没有经过专门学习和系统练习，甚至连一个火星都发不出来——这也是大陆上魔法师数量远少于战士的原因。

但是，眼前这个少年完全颠覆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只要他看过一次的任何动作，他都能完美地模仿出来，好像经过了千百万遍的练习一样，而他对魔法的使用更让队伍中唯一的魔法师崩溃：完全省略一切烦琐的施法步骤，没有魔法道具和魔力聚积过程，也无须咒文的手势准备，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就能使用出来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的魔法，好像魔法之神是养在他们家后院一样。

接下来，便是一场一对六的奇特战斗。

一是完全没有任何名气的神秘少年，六是大陆上著名佣兵团中的精英。

原本该是一面倒的局面，却因为林琦的独特才能，无限延长下去。

被围在中央的少年一手紧握短剑，身体高低腾挪，闪躲格挡，在六人的围攻下竭力自保，并不时地随手甩出个魔法，扰乱对方的节奏。

每一个曾经出现过的魔法都在他手上重现，而盗贼与蕾茵娜现时使用的剑技就这样被正大光明地学去。唯一没被少年学去的是神官的神术，但队伍中的神官主修并非攻击，其威力可以忽略不计。

倘若是在别的场合遇到林琦，蕾茵娜或许会想方设法地拉拢他，让他成为自己团队的助力，可眼下的情形却注定他们只能是敌人，并且不能罢战。

又制造出一道新的火墙，不敢再使用新种类魔法的魔法师面露苦涩的笑容，道：“有时候，我们得承认，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存在的。”

最初蕾茵娜等人还存着看他有多少本领的想法，出手都有部分保留，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各自独立的技巧通过实战，逐步融合起来，甚至展现出数倍于原来的效果。

蕾茵娜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她一声低呼，五名同伴立即会意地配合，同时发出猛烈攻击，而她则趁着这个空当跳出了战斗的圈子。

猛攻之后则是片刻的喘息，林琦左手虚握凛冽的火焰，右手执染血的长剑。即便是经过了这么激烈的战斗，他的脸上依旧干干净净的，一滴汗都不见有，耀眼的火光将月色映照得惨淡，而林琦秀丽的眉目却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清雅幽静得令人心醉。

这是反击逃跑的好机会。

林琦不带感情地默默计算着从哪一个角度攻击能造成最大伤害，对自己更为有利，这种计算与其说是依赖直觉，倒不如说纯粹通过理性逻辑进行，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

蓄势待发之际，他忽然听见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道：“假如你不希望她受伤的话，就站在原地不要动手。”

林琦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顿时笼上一层乌芒，如无尽的黑暗降临：空地边缘，蕾茵娜修长窈窕的身躯立在树下，她单手掐着易龙龙的脖子，长剑的剑尖抵在她的双目之间。

蕾茵娜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冷酷的气息，“这位小弟，乖乖听话，放下剑吧。”

易龙龙两只小爪子胡乱扒拉着，试图拉开掐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那只手，但这么做始终徒劳无功，蕾茵娜的手就好像铁铸成的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又难过又害怕，易龙龙的眼角溢出泪来，她现在后悔没有跑远一些，而是躲到树后就以为不会被发现了。但她不知道，假如她一开始便逃离，一直分心留意着她动向的蕾茵娜会提早抓住她。

面对蕾茵娜的威胁，林琦有些发愣，对方是在用易龙龙威胁他，可他却不晓得是否应该听从他们所说的。

这些人会对他造成威胁和伤害，假如他放弃抵抗，下场一定不妙。

这是两种选择：假如他继续攻击，自己应该能逃离；但假如他放弃攻击，他和易龙龙都会落入对方手中。

至少保全一个与两个都保全不了，这本来应该是很简单的选择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琦却产生了一丝犹豫。

蕾茵娜给林琦犹豫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一秒钟，见林琦没有屈服，她的剑尖立即果断地刺入易龙龙的皮肤，“你死还是她死？”

选择是一瞬间的事。

林琦松开握剑的右手，左手的火焰随之熄灭。

在易龙龙惊恐的目光里，弓箭手张弓搭箭，盗贼捡起短剑突刺，白发男子五指如钩。

快捷无比。

束发的蓝色发带因激烈的运动散开，伴随着林琦倒下的身躯飘落，落在地面残留的火焰之中。

李维忘了说一件事，即便接近冒险者，也不要靠?佣兵，在某些情形下，佣兵是更加铁血无情的。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蕾茵娜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放易龙龙摔落在地，任由幼龙小小的身躯发疯一般扑向血泊里的少年。

Table of Contents

一 新生·少女龙（1）

一 新生·少女龙（2）

二 光辉·闯入者（1）

二 光辉·闯入者（2）

三 长眠·银龙王（1）

三 长眠·银龙王（2）

四 邀请·生长期（1）

四 邀请·生长期（2）

五 小队·调色盘（1）

五 小队·调色盘（2）

六 天边·在眼前（1）

六 天边·在眼前（2）

七 浓缩·是精华（1）

七 浓缩·是精华（2）

八 往事·海因涅（1）

八 往事·海因涅（2）

九 少年·高塔中（1）

九 少年·高塔中（2）

十 所谓·无价宝（1）

十 所谓·无价宝（2）

十一 组合·不愉快（1）

十一 组合·不愉快（2）

十二 黑影·夜之子（1）

十二 黑影·夜之子（2）

十三 盛筵·红帽子（1）

十三 盛筵·红帽子（2）

十四 坏人·欺负龙（1）

十四 坏人·欺负龙（2）

十五 走向·人世间（1）

十五 走向·人世间（2）

十六 留宿·香草镇（1）

十六 留宿·香草镇（2）

十七 荣耀·与耻辱（1）

十七 荣耀·与耻辱（2）

十八 异端·破封印（1）

十八 异端·破封印（2）

十九 沟通·不愿意（1）

十九 沟通·不愿意（2）

二十 愿望·纸老虎（1）

二十 愿望·纸老虎（2）

二十一 八卦·冒险者（1）

二十一 八卦·冒险者（2）

二十二 红发·蕾茵娜（1）

二十二 红发·蕾茵娜（2）

二十三 召唤·月落前（1）

二十三 召唤·月落前（2）

二十四 游戏·到此止（1）

二十四 游戏·到此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