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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女子·II》一(1)

- 《金陵女子·II》一(2)

- 《金陵女子·II》一(3)

- 《金陵女子·II》二(1)

- 《金陵女子·II》二(2)

- 《金陵女子·II》二(3)

- 《金陵女子·II》三(1)

- 《金陵女子·II》三(2)

- 《金陵女子·II》三(3)

- 《金陵女子·II》四(1)

- 《金陵女子·II》四(2)

- 《金陵女子·II》四(3)

- 《金陵女子·II》五(1)

- 《金陵女子·II》五(2)

- 《金陵女子·II》六(1)

- 《金陵女子·II》六(2)

- 《金陵女子·II》七(1)

- 《金陵女子·II》七(2)

- 《金陵女子·II》七(3)

- 《金陵女子·II》八(1)

- 《金陵女子·II》八(2)

- 《金陵女子·II》八(3)

- 《金陵女子·II》九(1)

- 《金陵女子·II》九(2)

- 《金陵女子·II》九(3)

- 《金陵女子·II》十(1)

- 《金陵女子·II》十(2)

- 《金陵女子·II》十(3)

- 《金陵女子·II》十一(1)

- 《金陵女子·II》十一(2)

- 《金陵女子·II》十二(1)

- 《金陵女子·II》十二(2)

- 《金陵女子·II》十三(1)

- 《金陵女子·II》十三(2)

- 《金陵女子·II》十四(1)

- 《金陵女子·II》十四(2)

- 《金陵女子·II》十四(3)

- 《金陵女子·II》十五(1)

- 《金陵女子·II》十五(2)

- 《金陵女子·II》十五(3)

- 《金陵女子·II》十六(1)

- 《金陵女?·II》十六(2)

- 《金陵女子·II》十六(3)

- 《金陵女子·II》十七(1)

- 《金陵女子·II》十七(2)

- 《金陵女子·II》十七(3)

- 《金陵女子·II》十八(1)

- 《金陵女子·II》十八(2)

《金陵女子·II》一(1)

满院的桂花开得正好，早上阿扫折了几支来插瓶。那枝上本是繁繁密密的，这时被风撩落了一层在桌上，反而添了些楚楚之韵。迎春正伏在桌案上给蕴芝写信，写了几句，握管踌躇，便望着桌上那层细细的金黄出神。

思澜靠在藤榻上看报纸，见她停笔便问：“怎么了？”

迎春微笑道：“我得想想，这里是该用‘的’，还是该用‘底’？”

“你也太认真了，通用又有什么关系。”思澜说着走到近前，待要俯下身子看信，迎春忙伸出手掌捂住。

“一定是讲我坏话，否则做什么怕人看？”

“我又不是傻子，对着姐姐告人家弟弟的状么？”

“你们两个那样好，当然弟妹近些，弟弟远些。”

“其实我是在夸你，怕你看了不好意思。”迎春抿嘴笑道。

“你也知道，你老公是个脸皮厚的，不管你下多肉麻的考语，区区都受得起。”

迎春啐一口，“谁给你下肉麻的考语了。”说着低头继续写信。

思澜拉着她的手道：“你看外面天气多好，咱们出去走走，晚上回来再写吧。”

“去哪里？”

“去看戏吧。”

迎春摇头。

“那去后湖钓鱼。”

“不嫌麻烦么，随便走走就好了。”

思澜做戏似的一揖，笑道：“谨遵夫人台命。”

家里的汽车不在，思澜打电话从车行叫了一辆，两人乘车来到公园。

秋天的玄武湖，杨柳萧萧，荷叶半残，阳光洒下一片金，镀着那枫林落叶，更觉疏散怡人。两人沿着湖畔闲步，走累了便寻了一家茶座，刚刚坐好，就听有人叫道：“密斯脱何。”迎春寻声看过去，见是邻座的两个时髦女郎，一位身材高挑，穿件杏黄色印度绸旗袍，袍摆比一般式样要短些，露出米色的丝袜，口角含笑，神情慵懒；另一位穿件水红色洋装，烫着头发，两个瞳仁黑水晶似的，一副聪明像。

思澜笑道：“原来是密斯刘、密斯赵，请过来一起坐。”刘珍珍和赵曼妮都是极大方的人，便相携过来。

赵曼妮笑对迎春道：“这位一定是何太太了。”迎春忙含笑相应。

刘珍珍道：“二位大喜时，我因为临时有些事没能去恭贺，真是对不住。”

思澜笑道：“密斯刘太客气了，还特地送了那么贵重的礼来，其实以我们的交情，原不在这些虚文上。”

赵曼妮深知这两人在一起，从来都是嘻笑无忌的，这时当着太太的面，却一句句打起官腔来，不免有些好笑。

思澜看见赵曼妮的笑容，想起上次挨打的事，不由面上一红：“听三家姐说，密斯赵在学凡阿零，我记得密斯赵钢琴弹得极好，现在更是多才多艺了。”

赵曼妮笑道：“那她一定是听错了，学凡阿零的是我一位姓苏的表姐。”

思澜便不往下说了。刘珍珍是知道他们这一层缘故的：“这一开学，功课忙得很，还哪里时间学这些。说起来，我真佩服肯念书的人，我是一看课本就要头疼的，所以才拉着密斯赵出来散散。”

赵曼妮对迎春颇有些好奇，便问：“何太太是哪间中学毕业的？”

迎春只得道：“我没念过中学。”

刘珍珍在桌底下轻轻踢了赵曼妮一下。

思澜笑道：“她虽没上过学堂，学问却比我还好呢。”

“这个我相信，学问修养如何，全在个人下的功夫，其实现在外面读书的，混日子的也大有人在，比如说我吧，就是一个。”赵曼妮笑道。

“密斯赵是艺术家，不比那些读死书的人。”

“这么久没见，怎么密斯脱何恭维女士的说辞，没见长进，反而退步了。”赵曼妮说得几人都笑起来。

四人坐在那里，又谈了一会儿社交舞文明戏，赵刘二人便说有事要先走，离了茶座。

刘珍珍向赵曼妮道：“你莫非不知道他这位太太的出身，怎么去问她上不上学的话？”

“恍惚听人说起过，我一直不大相信，原来竟是真的。唉，我表姐就算比上那许家小姐，难道不比这一位强么？”

“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看何思澜对他太太倒是很好。”

“现在择婚没有不重门第的，男人心里尤其势利，你就算比他强，他还要挑剔你几分，何况差这样多，新婚的时候自然样样都?，天长日久，能不觉得塌他的面子么？就算他自己不嫌，亲戚朋友取笑几句，只怕也受不了吧。”

“这话虽然不错，不过你也知道，这位何家四少爷是怡红公子之流的人物，于功名事业全没半点心思的，立志要做酒色场中大快活人，所以别人认为塌面子的事，他却未必觉得是问题。再说我们新时代的青年，心里还存着什么阶级不阶级这样迂腐的观念么？”

“看不出来，你倒是他一个知己。”

刘珍珍伸手扭了她两把，笑道：“什么知己知彼的，我只是觉得，人生苦短，何必处处被人家的眼光束缚住，只有自己随心所欲，想怎样便怎样，才是真正快活的日子。”

赵曼妮沉吟道：“我们是女子还不打紧，男子却要有点事业才像样儿，若是那种只会玩的人做黑斯班得，总是叫人不能放心的。”她自顾自地说着，忽见刘珍珍回头，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却见有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向她们微笑点头，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夏明伦，不知刚才的话给他听去多少，略略有些脸红，见夏明伦跟她们打招呼，只好笑道，“密斯脱夏，这么巧。”

明伦笑道：“我找思澜有些事，他家里人说他来这儿了，我便寻了来，想不到遇见两位。”刘珍珍道：“我们刚刚碰到密斯脱何同他太太，你不妨去梁洲那边找找。”

明伦称谢去了，过芳桥至梁洲，果然看见思澜和他太太正在览胜楼西闻鸡亭畔看菊花呢。明伦走近几步，听思澜向他太太道：“你要是喜欢，咱们也买它几十盆回去。就放在书房外面那条宽廊里，装上风门，可以养很久。”

“我向来侍弄不好这些，大姐的那几盆兰花到底养死了。”他太太道。

“傻瓜，现在还要你亲手弄么，有花儿匠呢。”

“说是艺菊，却让别人动手，自己只白看着么？”

《金陵女子·II》一(2)

明伦见他夫妻两个并肩细语，神态亲密，好不令人羡慕，想着自己的一场痴恋，却落得水月镜花，看来与那人终是没有缘分的，若再苦苦思恋于她，只是徒增笑柄罢了。又想起方才所见的那位赵小姐，她那样看过来一眼，又那样对我一笑，秋波闪闪，倒似有几分顾盼之意，一念至此，又觉得这样胡思乱想实在无聊。再看思澜二人，已绕到那边去了，连忙追上几步，轻轻咳嗽两声。

思澜回头笑道：“怎么是你？”

明伦向迎春笑着点了一下头，将思澜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话，思澜只是摇头，明伦笑道：“我不管，我是奉命来抓人的，回去交不了令，少不得再派第二个来。”转脸向迎春，“还请嫂子给个假。”

迎春微笑道：“你们有什么事只管去吧，我自己坐车回去就是。”

明伦向思澜道：“你先送嫂子回去，再跟我走，这样总行了吧。”

思澜料知今日逃不掉，只得应允。到何家门口下了车，拉着迎春的手低声道：“我去应应景，一会儿就回来，”

迎春见夏明伦站在一旁含笑睨着这边，很不好意思，推推他道：“你快去吧。”说着先转身进去了。

她回房写完了信，拿了本小说来看，一回没看完，就见阿拂进来道：“四少奶奶，五太太请您去打牌。”

迎春放下书道：“你没说我不会打牌么？”

“我说了，当时三少奶奶就说，现在哪有不会打牌的人。”

迎春心里寻思，话说到这里，倒不好不去了，便同阿拂去了婉如那里。

玉茜笑道：“我们是打听好了老四不在家，才敢去喊你的，否则这些人岂不是太不识相了么？”说得迎春低了头。

秀贞笑道：“行了，人家还是新媳妇呢，哪经得起你这么取笑。”

“说两句玩话算什么，我那时候，闹得比这厉害十倍也不止。”

“你是女中丈夫，向来爽气大方，我们哪能比得。”

玉茜拉着婉如：“五娘，你看大嫂这个得新弃旧的，她和迎春才做了几天妯娌，就偏她偏成那样，张口我们闭口我们的。”

婉如笑道：“了不得，有人吃醋了。”正说话间，外面小婵喊了一声儿：“四小姐来了。”

蕴萍走进屋来笑道：“怎么是你们四个？”

婉如笑道：“太太出门了，三姐也不在，只好拉迎春来凑一手。”

迎春一边随她们码牌，一边道：“我实在打得不好。”

玉茜笑道：“你若是打得好，还不找你了呢。”众人一阵笑。

秀贞又道：“话又说回来，有时偏偏是不会打的人，才爱摸好牌。”

蕴萍挪了把椅子坐过来，笑道：“不管你们谁赢了，可要让我抽个头儿。”

四圈打过去，迎春不输不赢，玉茜却没怎么开和，一时按牌笑道：“还真让她说着了。”秀贞笑道：“这牌桌上哪有常胜将军，你也好歇一歇了。”

玉茜笑道：“我就不信会扳不过本来。”

婉如笑向迎春道：“你可得看住了她，她这把是庄，要做大牌呢。”

迎春笑道：“我只会按自己手里的牌打。”

玉茜笑道：“既按自己手里的牌打，又能扣住下家的牌，这才是高明的打法呀。”婉如看了迎春一眼，见她并不分辩，只是摆弄手上的牌。

秀贞见玉茜才打一张五筒，又打了一张四筒，便笑道：“哪有上来就拆四五筒的。”

玉茜叹道：“今天的确手气坏，才打就抓来了，看着就来气，现在不打留着喂你们么？”

这时迎春打了一张七万，玉茜放牌吃了，又过两圈，迎春摸了一张九筒，已经听了，是夹四万的牌，但随即摸了一张二万，便把五万扔了。

玉茜看看没作声。又过了几圈，玉茜手里的牌还是一成不变，扔出去的牌倒是越来越危险，心里不免焦燥，生怕弄到最后再给人家点了炮。正想着，秀贞甩手打出一张四万，玉茜大喜过望，一下子跳起来，“清一色，三翻！”

迎春坐在玉茜上手，正拦她的和，但见她兴冲冲地推倒了牌，这时若说拦和，也未免太惹人讨厌了，正想含糊过去，不料蕴萍在旁边眼尖看到，伸手就把牌掀开，“你先慢高兴，看看人家的牌。”

玉茜顿时不做声了。

秀贞笑道：“呀，原来在这儿呢，你也乐得忒早了些。”

玉茜推散了牌，强笑道：“不打了，今天手气实在太?。”

婉如看看自鸣钟：“该吃晚饭了，你们就在这里糊弄一口罢，等吃完咱们再接着玩。我这有只桂花鸭子。”

玉茜笑道：“赢了我们的钱，一只桂花鸭子就打发了么？”

“以前你赢钱，也没见你请我们吃满汉全席呀。”婉如说笑了几句。

秀贞向玉茜道：“母亲怕是回来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婉如知道她们是怕一会儿何昂夫过来遇见不便，也就不再强留。

几人同到上房，陪何太太吃过了饭，方才各自散了。迎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今天晚上还没去三太太那里，若是等思澜回来，又怕他没个准时间，只好自己先去。

三太太也刚吃过饭，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蕴萍思泽两个在旁边桌子上拼益智图。三太太看见迎春便问：“思澜呢？”

“跟朋友有事出去了。”

“什么好事，不过是吃喝玩乐，你也管着他点儿。”迎春应了声是，搭讪着走到桌前看蕴萍他们拼图，思泽唤了声四嫂。

蕴萍转头向三太太道：“我看了你新做的那件袍子，怎么又是红色的。”

三太太道：“你懂什么，今年就时兴这种印度红。”

蕴萍噗地一声笑道，“时兴是时兴，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

三太太啐道：“这死丫头，你娘岁数难道很大么？”

这时门帘一掀，思澜走进来笑道：“又怎么了？”

蕴萍笑道：“有的人就是听不得逆耳忠言，宁愿糟蹋钱。”

三太太笑骂：“放你娘的屁。我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思澜走到迎春跟前，轻声道：“在母亲哪儿吃的饭？”

《金陵女子·II》一(3)

迎春嗯了一声，问道：“你呢？”

“我在外面吃过了。你下午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

“去五娘那里打了会儿牌。”

蕴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道：“听你们两个说话，知道的是一下午没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年没见呢。”思泽也笑，迎春佯作不闻，在水果盘中拿了个苹果来削。

蕴萍又道：“说起下午打牌，如果不是给我看到，最后一把迎春和不成，倒让庄家捡了个大便宜。”

思澜听不入耳，皱眉道：“怎么说话呢，连句四嫂都不会叫么？”

蕴萍吐了吐舌头，轻声哼道：“一时忘记改口，有什么了不起。”

思澜还待再说，迎春扯了扯他袖子，思澜看她一眼，方忍了回去。

思泽道：“四哥你说请人教我吹笛子，怎么没有下文，是不是给忘了？”

思澜笑道：“我都记着呢，欧阳方竹你知道么，请他教你好不好？”

思泽道：“是不是给凤鸣玉按笛的那位先生？”

思澜道：“你还挺留心的，就是他。”

思泽很高兴，笑向蕴萍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

蕴萍不答，指甲一下一下弹着拼图的硬纸板。

三太太道：“你弟弟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蕴萍冷笑道：“一开口就是错，我还敢说话么？”

思澜沉声道：“错了就得改，谁不让你说话了。”

迎春生怕他们争执起来，一边按住思澜，一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蕴萍，笑道：“吃个苹果，别理你四哥。”

蕴萍恍如不见，一径擦身走过去，迎春手上拿着削好的苹果，颇为尴尬，却听思泽道：“我正想吃苹果，谢谢四嫂。”说着接过苹果来咬了一口。蕴萍冷笑一声，便向外走。

思澜喝道：“你给我站住。”

蕴萍止住步子，侧头睨他：“有事么？”

思澜道：“你嫂子给你削好的苹果，你怎么不接？”

蕴萍小脸一偏，哼道：“接来做什么，我又不想吃。”

思澜瞪着她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蕴萍瞥了迎春一眼，笑道：“三姐说的好，礼多必有诈。”

思澜气得脸都白了，就待上前扯她，蕴萍吓了一跳，忙跑到三太太身后叫道：“妈呀，你看四哥要打我。”

三太太怒道：“你给我闭嘴。”又向思澜道，“你也是，芝麻大的事，也值得你这样。”

思澜辩道：“这怎么是……”

迎春打断他道：“本来就没什么事。时候不早，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说着就将思澜拉了出来。

思澜笑道：“看把你紧张的，难道我还真能打她么？”

迎春道：“她一个小孩子，你何必跟她认真。”

思澜道：“就是小孩子才得早管，我非得把她这个劲儿扭过来不可。”停住步子转向迎春，撩了撩她耳边的发丝道，“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迎春眼眶一酸，强笑道：“你也太小题大做了，难道就因为她没叫一句四嫂，我就委屈了么？”思澜不语，迎春低声道，“你要是真怕我难做，明天就去哄哄蕴萍，别再提这件事了。”

思澜见她一脸殷切，不忍违拗，只得道：“好罢，听你的。”

《金陵女子·II》二(1)

这天蕴萍放学回来，就见自己屋外台阶沿上放了几盆菊花，识得两盆是墨宝，两盆是霜满天，其余也叫不出名字，但觉瘦影清姿，摇曳有致，便问小丫头豆蔻：“这几株菊花倒好，是谁送来的？”

豆蔻尚未回答，就见思澜从屋子里走出来，笑吟吟道：“我可是从几百盆里挑出这几盆顶尖的，还不错吧。”

蕴萍瞪了豆蔻一眼，“我不在家，怎么就放人进屋？”

“还生四哥气呢？”

蕴萍不语，半晌扁扁嘴道：“谁让你那么大声骂我。”

“想想你说的那些话，伤人心不伤？你是我嫡亲妹子，尚且看她不起，让底下的人怎么想呢。”

“你少冤枉人，我什么时候看她不起了。她是我嫂子，我敬她便是敬你，难道这个道理我还不懂么？”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四哥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是四哥不该和你发脾气。”

“我也有不是，其实我心里真没那个意思。”

“好了好了，咱们看看三姐去，瞧她这两天好象不大高兴的样子。”

“孟家前些日子来人，说他们家少爷已经毕业，今年就要办喜事，你说三姐能高兴吗？”　“那怎么来得及呢，最快也得明年吧。”

“今年明年还不是一回事，又能拖得了多久。”

两人边说边走，却见迎春从回廊那头转过来。思澜问道：“你去哪里？”

“好久没去三姐那儿了。”迎春回答。

蕴萍笑道：“原来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思澜给她额头一个暴栗，笑道：“偏你这些俏皮话来得快。”

三人来到蕴蘅处，见屋内屋外静悄悄的，杜鹃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蕴蘅一个人伏在桌上，听见声响抬起头，思澜见她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便问：“你怎么了？”

蕴蘅揉了揉双眼：“这两天熬夜看书，眼睛有点疼。”思澜知道她所言不实，但当着蕴萍的面，也不便问得太深。

迎春进门就发现壁上原来悬挂苍鹰图的位置上，已换了一轴清人山水，不由心中暗暗疑惑，耳边听得蕴萍问道：“我刚才就觉得这屋子里有什么不一样，原来是那幅画换了。”说着向壁上一指。

蕴蘅轻描淡写地回答：“那张挂得太久，也好换换了。”

迎春却知她与谢灿飞两人是因画结缘，这幅苍鹰图素所珍爱，这时突然取下，必有缘故在内。

原来那孟家三少爷亦是时髦人物，假期上京访友，常在公园电影院出入，尤其爱参加诗社画社这样的聚会，谢灿飞偶然认识，见他出手阔绰，只觉不是同路中人，却也谈不上反感。后来听同学议论，方知这人就是蕴蘅的未婚夫，并且两家已将婚期订好了，当时不作一声，回去便给蕴蘅写信，信上称那孟家少爷是什么新派诗人，俊才横溢，又说什么乘龙不虚，雀屏正选，直把蕴蘅气得浑身发抖。

蕴蘅因谢灿飞说那孟家少爷是什么新诗人，再看见报纸上登载的新诗便不略过，细读之下，果然有他的作品，都是感情热烈的爱情诗，用很华丽的字眼组成长短句，虽然肉麻了些，音韵倒也上口，只是不知道他笔下的“伊”是真有其人，还是他单相思的意淫？想来谢灿飞以为是在写她，所以信中极尽讥诮，蕴蘅伤心失望之余，回信痛骂了他一顿，满腹愤懑有了渲泻之处，才稍觉好过了些。

只是一想起此事，便有说不出的委屈，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她自己也诧异，从来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怎么一时间会变得这么脆弱。见思澜迎春他们来了，便一同坐着说些散话，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一径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总得想个办法解决。

晚上到何太太处，带上两张报纸，待其他人走后，就将上面那几首新诗一句句念给她听。何太太听得直发愣，说道：“也就是写文章说着玩的吧，你不是喜欢有学问的人吗？”

蕴蘅不由皱眉，心想道这也叫有学问？简直酸死人。但嘴上却不与她分辩这些细枝末节，只道：“其他的也都罢了，可是人家心里分明有人，现在咱们不提，难道等着他们提，到时候可有多丢脸。”

何太太沉吟道：“这样吧，我跟你父亲说说，让他去问孟家，看看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蕴蘅再要说时，何太太便挥手道，“我这一整天乏得很，你可别再磨我了。”

蕴蘅也没指望能够怎么样，只想拿这件事做个楔子，然后再徐徐谋脱。不过何太太带回的消息还是让她吃了一惊。那孟少爷的答复是，诗歌这样的文学作品，自然是虚构的，只寄托了自己的美好情怀，说是为三小姐写的也未尝不可。

何太太向蕴蘅笑道：“你不用胡思乱想，我看那个孩子不错。你父亲也说了，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你们两个也可以先通通信。”

孟少爷的信很快就来了，桃红的西式信封，四周点缀着透明花边，印花的信笺上，散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蕴蘅想起之前见过的相片，心里便有一种印象，觉得这人的爱漂亮尤在张文坤之上。再看内容，先是几句套语，接着辩白自己恭维对方，信末附上一首小诗《献给我心中的女神》，蕴蘅看了不免好笑，转念一想，这竟是她要嫁的人，又觉得实在该哭才是。

蕴蘅开始并不想理睬他，但最后还是回了信。先称扬他几句，然后说两人相互不了解，年底就成婚，未免仓促，不如先通上半年信，待彼此熟悉一些后，再提婚事不迟。那孟少爷也表示赞同，并主动承担向父母游说之责。蕴蘅怀疑他也是不想结婚的，或许跟她一样被家里逼得紧了，一时欠缺借口而已。

两家家长一商量，同意将婚期延到明年五月，但怎么也不肯延到蕴蘅毕业，她也知道，这算是长辈们的最大让步了，但总不能甘心认命。上学的时候还好，晚上回家闲下来，心里慌慌落落的，都不晓得该做些什么才能稍减烦恼。

杜鹃出主意：“三太太屋里有牌局，不如过去看看。”

蕴蘅摇头：“我现在简直怕热闹。”

“那就去四少奶奶那儿聊聊天。”

“算了吧，人家新婚燕尔，我可不去讨厌。”

“四少爷好象不在家，听说是有个朋友办喜事，同三少爷一起吃酒去了。”蕴蘅听了“办喜事”这三字，更觉刺心，索性哪里都不去，直接上床睡了。

思澜办喜事的这位朋友，不是别人，正是施可久，最近发了一笔外财，便帮翠喜还了亏空，打算贮之金屋，在香怡楼连摆了几天酒，遍请亲戚朋友，思澜因彼此交情很厚，不能找借口推辞，便等思源的事情忙完了，坐了汽车一道去捧场。

魏占峰一见他们就笑嚷：“贤昆仲的大驾真是难请。”

思源道：“我们这不是早早来了，怎么说这话。”

《金陵女子·II》二(2)

“谁说今天了，我说的是前些日子花雨楼的牌局，你们两个都不到。敢情老施就是个有面子的，我就是个没面子的。”

“那天确实谈生意脱不开身。”

“我也知道你是个做大事业的，忙起来恨不能长八只手。可是老四呢，既不念书，又没衙门，唯一的理由是新婚，可也是出了月的，难道就一时半刻也分不开？明伦好容易把他拉出来，只在我家呆了阵子，一没留神又跑了。你们说他那么着急做什么，赶着回去侍候太太洗脚么？”

思澜向左右笑道：“我算是把他得罪了，这么损我。”

旁边有人笑道：“得罪了他不打紧，不该得罪阿宝。”

思澜拍手笑道：“原来是又认识了新相好。话说回来，人家老施是纳宠，改天你娶如夫人，我也是必到的。”

思源道：“别跟他在这里废话了，咱们看看新郎新娘去。”几人便同往里面走。厅中开了两席酒，周围摆着几架屏风，施可久靠在屏风边跟那领家说话，看见他们兄弟便迎上前招呼。

思源笑问：“翠喜呢，怎么做了新娘子，就不见人了么？”

那领家笑道：“不见谁，也不能不见二位呀，两位何少爷跟施二爷还不像自己兄弟似的。”说着便转到里面屋子，把翠喜推了出来。翠喜穿了一件水红色软缎旗袍，满头珠翠，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胭脂还是羞色。思澜向翠喜一拱手，笑嘻嘻说了句恭喜，翠喜头一低，便又跑回去了。

思源笑道：“真的很有闺阁风度了，老施你福气不错啊。”

客人陆续到了，大多是相熟朋友，魏占峰提笔写局票，一个个问下去，思源摆手说我不叫，魏占峰笑道：“老三，别装假道学，放心，不会传到你们家里去的。”思源又说不认识什么人。魏占峰便自作主张替他叫了一个。思澜就叫本堂局红绮。

施可久道：“换一个吧，她最近病了。”

思澜觉得红绮上次虽未帮上忙，但心意着实可感，所以很关心她，便问是什么病？施可久道：“一言难尽，等散了我再详细跟你说。”

魏占峰笑道：“我给荐一人，包君满意。”众人便问是谁。

“一个很有缘分的人。”魏占峰说着在局票上写了曲百灵三字。

他身边坐的是施可久的堂弟，看见便问：“她怎么跑到南京来了？”

“听这话你跟她也熟，这倒难办了，算是你们俩谁的好呢？”

那人忙摆手，“别乱说，不过是去上海的时候，叫过她两个局，认识而已。”

思澜笑道：“我也是叫过几个局，见面相识罢了。”

“这有什么好撇清的，年轻人的脸皮就是不够厚。”

思澜问道：“你还没说，她怎么会来南京呢？”

魏占峰笑道：“也不是她想，只为前段时间做了个客人，是个青帮头目的把兄弟，有名的无赖，有次他来，那边腾屋子稍微慢了点，他一生气，就叫那些手下里里外外砸了个稀巴烂，百灵吓得半死，不敢再做他生意，又不敢不做，只好躲到南京来了。”众人都笑说，这位老兄的醋劲好大。

思源笑道：“我好像在小报上看过这一段，隐了姓名的，原来就是说他们两个。”

魏占峰写好局票带下去，不多时众人便都领着娘姨到了，曲百灵坐到思澜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四少爷。

“你还记得我哟？”

曲百灵白他一眼道：“四少爷也太冤枉仔人。”

思澜一笑，并不顺她话往下说，只问她喜欢吃什么。曲百灵道：“鸾京药子。”

明伦在旁边听了不禁大笑，“你一口苏白就很好听，何必卷着舌头学南京话，让人听着累得慌。”

曲百灵笑道：“入乡随俗嘛。”

这边豁拳吃酒，思源连输几把，魏占峰又说不许人代，思源只好自己喝了三大杯，到后来便觉得烦闷欲呕，但脑子还是很清醒，只怕吐在席上，便起身走了出去，一径走到外面，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方觉得好过些。

其时街上车马喧闹，人声嘈杂，赴宴的赴宴，出局的出局，各家院落将灯点得仿佛白昼。一辆黄包车从思源身边经过，车轮吱吱轧轧地响，车上坐着一个女子，一瞥之间只觉得眼熟，不由跟上几步，那车子在一家门前停下，女子下了车，穿件葱绿色织锦旗袍，灯光打在她脸上，让思源陡然一惊，一时间脑子像被水洗过似的空，一颗心载浮载沉，待他回过神来，那女子早已不见了。

思源按了按额头，心想莫非是酒喝多了，看花了眼，怎么可?是她呢，况且看那女子的装扮模样，应该是个赶着转局的姑娘，当然绝不会是她，他自我开解了一番，松口气之余却又怅然若失。一步步走回来，刚进门口，就被魏占峰一把拉住，“大家到处找你呢，跑到哪里去了？”

思源道：“我胃有点不舒服，大概是刚才酒喝猛了。”

魏占峰道：“那就先去躺一会儿罢。”叫过一个小大姐扶他到旁边屋子休息，思源躺在床榻上，只觉得烦燥，要睡睡不着，不睡还难受，翻来覆去折腾了几次又坐起来，小大姐跑进来问他要不要喝点粥，思源摇头说不用，少时思澜也进来问怎么样。

《金陵女子·II》二(3)

“好些了，外面席散了吗？”

“还没呢，你不行就先回家吧，咱们俩一起走。”

“是你想先回家吧？”

思澜笑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不管你了。”转身叫过那小大姐问：“你们家二小姐病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什么病？”

那小大姐低头道：“少爷去问阿姆好了。”

思澜笑道：“我问她做什么，我就问你。”那小大姐也不言语。

“那我去问你们二小姐自己。”思澜说着走出来就要上楼。

那小大姐便喊那领家，偏她人不在厅中，便有个娘姨闻声过来问怎么回事，那小大姐低声说了，那娘姨骂道：“糊涂东西，喊什么喊，何四少爷又不是外人。”

思澜道：“若有不便就罢了。”

那娘姨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四少爷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带您上去。”说着引思澜上楼。

思澜在外面屋子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红绮出来，果然憔悴了许多，穿一件绿绸撒花旗袍，像荷塘里的一梗残叶，摇摇欲折，再加上满屋子的药味，更显得凄凉，不过她脸上并没有愁态，仍是盈盈含笑，向思澜道：“好久没见四少爷。”

“我这段日子没怎么出门，不知道你病了。现在可大好了吗？”

红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病。”一句未了便咳起来，那娘姨到红绮背后替她轻轻捶着，思澜端了杯茶送到她口边。

那娘姨忙道：“哎哟四少爷，这怎么敢当。”

思澜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红绮喝了一口茶，顺过气来，笑道：“这副样子，自己看了都讨厌。”

思澜道：“话不是这么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还是找个好医生，彻底治一治的好。”

红绮道：“上次请了个西医来看，说是肺里有些炎症，吃了几回药，也差不多好了。”思澜并没什么好说的，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红绮也不留他，倒是那娘姨说了几句场面话。

施可久见他从楼上下来，知道他去看过红绮，笑道：“你也算是个有心人。”

“她现在的生意怎么样？”

“差得很，而且心气高傲，不肯俯就，只做她自己看得上的，她阿姆难免说些不中听的话。一来二去，越弄越僵，以后还不知道如何了局呢。”

“那个冯一刀呢？”

“那是个脚跟无线的人，哪里指望得上。”

两人嗟叹一番，看那边开了赌局，便一齐过去凑热闹。大家都嫌配牌麻烦，所以玩的是一翻两瞪眼的小牌九，老施堂弟做庄，推完三条以后，让给魏占峰，思澜也跟着玩了几把，回到家时，已是12点多了，也不叫人，就在外面屋子沙发上胡乱一躺，迷迷糊糊中，觉得光线刺眼，却是迎春出来扭亮了灯。

迎春看见他微微吃惊，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去床上睡？”

“不想吵醒你。”思澜走过去轻轻揽住她，“起来做什么？”

“我怕你喝醉了，想给你调一盏薄荷露备着。”思澜本没喝多少酒，但听了这话，倒真的有些想醉，静静抱着迎春不说话。

迎春推他道：“发什么呆？”思澜低低一笑，伸手将灯关了。

《金陵女子·II》三(1)

倏忽又是一月，这天早晨思澜一睁眼，迎春已不在屋子里，阿扫打了洗脸水来。

思澜便问：“少奶奶呢？”

“去太太那里请安了吧。”

“你个小胡涂虫，请安哪有这么早的？太太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思澜套了一件春绸夹袍，到院子里来寻迎春。跨过月亮门，看见阿盈正指挥人捧着桂花盆景往里面送，思澜笑道：“这也算东施效颦了。一定是三哥看我的那几十盆菊花好，所以也弄了这些个来。”

阿盈笑道：“什么呀，是我们少奶奶礼拜天要请客。”

“都请女客么？”

“都请女客，怎么跳舞呢。”

思澜点头笑道：“三嫂现在也学得洋派起来了。”

阿盈笑道：“洋派不洋派我不懂，我只听她说，要请四少奶奶做招待呢。”

“算了吧，三嫂多得是千伶百俐的女朋友，哪得用得着她。”

阿盈见那些人已走远，忙道：“四少爷，我不跟你说了。”便匆匆追了上去。

这时阿拂从左边游廊走下来，向思澜笑道：“四少奶奶在后面看五少爷他们打网球呢，我才出去一趟，忘记告诉阿扫了。”

思澜笑道：“怎么一个起的比一个早。”说着向后面院子走去，远远就见草地上安了球网，蕴萍和思泽正拿着拍子打得热闹。

迎春站在一旁观看，见思澜过来，微笑道：“你怎么来了，我就打算回去了。”

“早晨空气好，也不忙回去。不过看他们打，我倒有些手痒了。一会儿你来陪我过过瘾吧。”

“让我打，两个人只好一直捡球了。”

这时蕴萍输了，跑过来将拍子递给思澜道：“四哥，你来替我报仇。”

思泽打球本是思澜教的，这时却颇有胜于蓝之势，思澜全神贯注，方打了个平手，擦了擦汗笑道：“了不得，真是后生可畏。”

打完了，回去吃早饭，思澜提到玉茜请客跳舞的事，蕴萍道：“这个我知道，上次钟先生钟太太他们家，请了法国大厨来做西餐，又请了乐队，弄得花团锦簇，大家都称赞，三嫂就跟我说，咱们家也要请一回，还要弄得比他们更好。”

思澜问道：“哪个钟先生？”

蕴萍道：“就是钟以方，他的叔叔哥哥都是外交官，太太是教会学校毕业的，讲话老爱夹几话英文，不晓得三嫂最近怎么跟她走得这么近。”

“你这么说，我倒有印象了，是不是稍微有点胖，烫着头发，声音软软糯糯的那个？”蕴萍笑道：“就是她，说她是发嗲吧，跟女人说话偏也是这个调子。”

思泽早已吃完了，拿着书包在一旁等蕴萍，待两人上学走了，思澜夫妻俩便到上房去看何太太，称心正站在廊下，给鹦鹉喂食，那鹦鹉见有人来，便拍拍翅膀，叫道：“倒茶去，倒茶去。”

称心啐道：“小东西，要你来使唤我。”

迎春道：“它现在倒不念诗了。”

思澜道：“什么事情时间一久，人也会忘，何况于它。”迎春不语。

走到里面，见玉茜正坐在沙发上陪何太太说话，彼此招呼过，玉茜笑道：“还是你们两口子好，走到哪里都一双一对的。”

思澜笑道：“我怎么听说，三哥每每要跟在嫂子后面，都是嫂子撵他走呢。”

玉茜向何太太笑道：“妈你看看，老四这张嘴，真不肯让话落在地上。”

何太太笑道：“这些话，你是说不过他的。”

玉茜又道：“我还要求四弟一件事，你那几十盆菊花实在爱人，能不能借我摆两天？”

思澜笑道：“算什么呢，只管叫人来搬就是了。”

玉茜道：“另有一件事是要拜托四弟妹的。”说着转过头来含笑望着迎春.

迎春忙道：“三嫂太客气了。”

玉茜笑道：“我星期天请客，缺个女招待，母亲也知道，我自己的堂表姐妹，都不在这里，一时竟找不到人，不知道四弟妹肯不肯帮这个忙？”

思澜想不到她真要请迎春做招待，还当着何太太的面提出来，便笑道：“三姐不是很合适的人选么？”

何太太道：“不要找她。”

玉茜笑道：“我也觉得，还是太太比小姐方便些。四弟妹怎么说呢？”

迎春道：“并不是我推辞，只是请的客人，我都不认得，只怕要闹笑话。”

玉茜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呢，那次韩家小姐订婚，请我做招待，来的客人里，我也认识不了几个，还不是一样招呼下来，何况还有老四帮你呢。”

何太太点头道：“这话不错，出来交际一下也好。叫玉茜把请客的名单给你们一张，其实多半你也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迎春听何太太这样说，真也不便推辞，只得答应下来。回去的路上，思澜见迎春锁着眉，便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笑道：“怎么，小妹妹，害怕了。”

迎春嗯了一声道：“我想到时候一定怯场。”

“没关系的，你只要一路笑，年轻的称小姐，年长的称太太，亲亲热热地上前说话，就没错了。”

“那万一年轻的是太太，年长的是小姐，叫错了可怎么办？”

思澜一怔，随即笑道：“那你就赶快喊我，我就托着眼镜跑过来说，太太，眼镜怎么落在梳头匣子里了。”他动作夸张，倒逗得迎春好笑起来。

不多时玉茜便吩咐人送了客人名单来，思澜靠在藤椅上，一一指点迎春，这些人身份样貌乃至喜好性情，哪个是见过的，哪个是没见过的，至于思澜不认识的也有一些，那便无话可说了。到了那日，迎春早早被玉茜请去，思澜怕自己连忙跟去惹人嘲笑，便去蕴蘅那里坐了一会儿，直到蕴蘅出门会同学，他才转去宴会厅。

《金陵女子·II》三(2)

外面匾额上四个字是“餐英小筑”，里面却是个极大的客厅，横列着几排长桌，有摆各式酒水的，有摆中西餐点的，极尽丰盛。廊下台上多是桂菊两种，情疏迹远，暗香盈袖，衬着大红的桌围，艳丽之中益显雅致，来回服侍的听差婢女，也都人物标致，衣履鲜洁。

思澜仔细一看，竟有好些个生面孔，不免取笑思源道：“过去说扬州盐商家摆阔，连马车夫灶下婢都找清清秀秀的漂亮人材，我看你倒是有些见贤思齐。”

思源笑道：“你三嫂好虚面子，我也懒得管她。”

思澜嗯了一声道：“这话分明是其辞若有憾焉，心实喜之。”

思源笑道：“你在学校挂个名，又不见上学，怎么今天一句接一句拽起文来。莫不是红袖添香夜读书来着？”

他们兄弟俩说话间，便有客人陆续到了。男的招待员，思源委了周寒亭，因思澜是公子哥脾气，若他做招待员，只怕一时玩得兴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而周寒亭懂得交际，且是个说话行事极有分寸的人，思源诸事交给他办，自己倒省了大半的心。

周寒亭接待宾客时，瞥见有个年轻女子同他一般襟上插花，知道是女招待员，便向她点头笑了笑，对方唤了一声周先生，寒亭觉得她有些面熟，只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他因陪着客人说了许多话，一时口渴，便去倒碑酒来喝，恰好听到旁边有人议论，一人道：“那个女招待员眼生得很，是何家的什么人？”

另一人笑道：“怎么连她你也不认得，就是那位婢做夫人的少奶奶呀。”

周寒亭这才想起，原来曾在宝泰源钱庄见过的，难怪觉得面熟。又听先一人道：“看不出来，倒是斯斯文文的，怪不得人家都说大家婢胜过小家女，只是三少奶奶未必这样瞧得起她这位弟媳妇吧。”

后一人笑道：“说句小人之心的话，红花也得绿叶衬呀。”

这时乐队奏起乐来，大家都到楼上跳舞，却见那位何家四少奶奶低头走过，似在寻找什么，寒亭问道：“四少奶奶，什么东西掉了吗？”

迎春道：“郑小姐说她的耳环少了一只，我想替她找回来。”

寒亭道：“也许已经有人拾到了。”叫过听差来问，果然有人拾到，迎春微笑道谢，便拿着耳环上楼，去交还那位郑小姐。

楼上一众男女早已合着拍子翩翩起舞，其中最耀眼的便是思澜与刘珍珍这一对，刘珍珍穿一件鹅黄色洋装，头发烫着大卷，随着舞步时飞时扬，既优雅又灵巧，思澜亦步亦趋，配合得十分默契。因为舞技实在出众，人又漂亮，不仅不跳舞的人在看他们，就连一同跳舞的人，转到这两人身边时，也要多望几眼。

迎春将耳环交给郑小姐的母亲，便走到一角，端了杯咖啡，边喝边看。忽听有人道：“如果要评舞王舞后，准是这一对，您说是不是？”

迎春一怔，见旁边站了一位西装少年，正望着自己说话，不便不理，于是道：“他们跳得很好。”

那人笑道：“是很好，不过我总不明白，怎么十之八九的人都要和女朋友跳，少见有同自己太太跳的。”

迎春道：“或许他太太不会跳舞。”

那人笑道：“这位女士，很会从好意揣测别人。虽然这绝对不是一种好理由。”

迎春不大习惯这样和陌生人聊天，说了两句，便想找个借口离开，那人却踏上一步，含笑道：“下一曲，女士能赏脸和我跳么？”

迎春想了想道：“我以为先生是那十分之一二。”

那人一怔，随即笑道：“如果我有太太，我一定是。”

迎春微笑道：“可惜我真不会跳舞，对不住得很。”

那人也笑：“我说过，这不是一个好理由，因为跳舞没什么难的，女士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迎春道：“可是初学难免狼狈，想必先生也不忍心见我出丑吧，何况身边还有那么优秀的比照呢。”

那人见她虽是温柔客气，但说的话却很难让人反驳，正踌躇间，一曲终了，就见那双优秀的比照者向这边走过来，先是刘珍珍唤了一声何太太，然后思澜走到迎春身边，挽着她手问道：“累了么？”

迎春道：“还好。刘小姐想喝点什么？”

刘珍珍笑道：“不用客气了。”一瞥间看见身边那少年，笑道：“密斯脱李，原来是你啊，你和何太太也认识么？”

那姓李的少年尴尬地笑笑，“刚刚认识，不过有些失敬。”又向思澜道：“这学期都没怎么见到密斯脱何。”

思澜笑道：“这一段时间是没有上学，不过我很喜欢?密斯脱李这样讲究学问的朋友亲近，有空请多到敝处来坐坐。”

那姓李的少年笑道：“密斯脱何这话，实在让我汗颜。不要让两位女士见笑吧。”

这时舞曲又起，迎春的意思是让思澜仍旧去请刘珍珍，思澜却不肯，执意要同她跳，迎春刚才推托别人的话，也有一半是实情，思澜却不由分说，硬拉着她到场中迈起步子来。迎春于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紧紧抱住，本就十分别扭，何况衣摆又长，脚下一绊，几乎摔倒。周围一阵嗤嗤的笑声，更让她觉得窘迫，这分明是以已之短来彰人之长了。

好容易音乐停止，迎春挣开手，径向前走，思澜跟上去道：“怎么了，生气了，你理他们呢。”

迎春淡淡道：“没事，你自己去玩吧。”

思澜微笑道：“我看你跟人家也有说有笑的，怎么对我就扳着脸。”迎春猛地抬头，定定看他一眼，思澜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些冒失了，刚想转圜几句，就见思源走了过来.

思源道：“到这边来，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说着便把思澜拉走了。

思澜和迎春跳舞这幕，玉茜在一旁也看得清楚，便问对坐的钟太太，“你觉得怎么样？”

钟太太笑道：“不跟刚才比倒也罢了。”

“所以说，做什么事都要找个好对手。”

“不是我媚外，你看咱们的衣服跳舞多不方便，不比洋装又能迈开步子又显腰肢。”

“显腰肢也是给男人看的，方便也是方便了他们。”

钟太太打了她一下，笑道：“你这个坏东西，好好的话你一说就不能听了。”

“这几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总找不到人。”

“我最近参加了一个票友会，叫霓裳社，正跟筱翠萍学《御碑亭》。她们都说你嗓子好，只是不肯入社，多半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半调子。”

“我还以为你只听那些外国音乐呢，怎么回头学这种老旧的东西。”

《金陵女子·II》三(3)

“这话可是糟蹋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京戏老旧了。再说这戏曲中也自有美的地方，我虽然不懂，难道还不许我喜欢么？”

“难得你有这个心，谁敢不许呢。”她举手掠发间，腕上光芒闪耀，钟太太忙拿过她的手来细看，只见那镯子红蓝宝石镶嵌，周围缀满碎钻，既精致又华贵，不由啧啧称赞道：“真是漂亮，怎么不配上你那只新买的钻戒？”

玉茜奇怪：“什么新买的钻戒？

“我前些日子在宝华洋行看中一只钻石戒指，式样又新，翻头又好，大概七百多块钱，当时身上没带那么多，回头再去就没有了，店里伙计说是被何家三少爷买走了，还能不在你手里吗？”

玉茜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淡淡笑道：“原来是那只啊，我嫌配在一起戴，也太扎眼了些。”

钟太太笑道：“还怕把我们眼睛晃瞎了么？我回家就说皮特，看看人家三少爷多么舍得给太太花钱。”

玉茜笑道：“你这话屈心，钟先生还不舍得给你花钱么？”

一时舞曲休止，华堂宴开，玉茜表面上虽仍是谈笑风生，心里却存了疑惑，待等宴席散了，便寻到思源追问这件事，思源道：“肯定是钟太太听错了。”

玉茜道：“你别嘴硬，还要我陪你去洋行对质么，究竟是买给哪一个知交密友，趁早说出来省多少事。”

思源道：“现在外面的人，总把我和思澜弄混，许是他买的也未可知。”便将一旁的思澜拉过来问：“前两天，你是不是在宝华洋行买过戒指，你嫂子硬派是我，我现在手里哪有那个闲钱呢。”

玉茜道：“他是个有出没进的人，怎么你没有闲钱他倒有吗？”

思澜看了思源神色，已猜到几分，便笑道：“三嫂也太小看人了。难道我就不能跟朋友做点小生意，赚几个零花钱？况且六七百块也不是很多，我跟老施他们推牌九，有时一晚上还不止这个数目呢。”

“既是你买了，怎么一直不见迎春戴呢。”

“人家戴不戴也要你管？”

“我哪里敢管，不过是想赏鉴一下罢了。”

“三嫂真是个审案子的人才，一步紧一步，非要掀我的底不可。实话说了罢，她并不知道这回事，我是买来送给别人的，算是小弟拜托了，在她面前千万不能提，便是在什么人手上看见，也只当没看见好了。”

“可算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才结婚多长时间，就搞这些花样。”

“实在是因为那次朋友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买来谢她的，若是男的，本也不算什么，就因为是异性，所以犯些嫌疑。”

“你这位朋友我认识么？”

“你不认识的，我也不敢介绍给你认识。”

“你这样跟我讲话，还想我给你保密么？”

思源笑扯玉茜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开玩笑了，王太太刚才找你呢。”又向思澜道：“你放心吧，我和你三嫂嘴巴都很严的。”

思澜见玉茜去得远了，方低声向思源笑道：“你好啊，叫我替你圆谎也不事先知会一声，亏得我够机灵。”

思源笑道：“改天谢你就是了。”

思澜笑道：“谢倒不必，只是替谁效的力，总要拜见一下真身。”

思源脸上神情又似欢喜又似发愁，只是不说话，思澜还待逼问，思源便推他道：“你的刘小姐来了，还不快过去。”其时天将傍晚，四下里点起亮灿灿的华灯，树影花枝下，多是知交好友三两成群在一起谈谈笑笑，因刘珍珍和思澜跳舞时大出风头，便有些年轻好事的同学，围着他们起哄敬香槟，这样你来我往，疯闹一气，不知不觉就到十点多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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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女子·II》四(1)

终于酒阑人散，思澜便找迎春，玉茜说她刚走不久。

思澜怔了怔道：“怎么也不等我一起。”

“今天真是辛苦她了。”

“应该的。”

“不过我看你比她还要辛苦。”

“我也是为了兄嫂撑场面，勉为其难。”

“倒是我没体谅你这一番苦心。”

思澜回到自己屋子里，见迎春坐在床前，正开着壁灯看书。思澜知道她最近在跟蕴萍学英文和算术，便笑道：“也不用这么用功吧。”走到跟前去揽她肩膀，迎春轻轻一让，将书合起来，上了床翻身向里躺着。

思澜也脱了衣服躺下，没多久便侧起身子去吻她耳朵，迎春用手拨开道：“别闹了。”思澜只是不理，迎春就拿着枕头放在脚下，掉头去睡。思澜怔了一下，也把枕头掉过来，迎春又拿枕头换过去，思澜只跟着她照做，如此两三番，迎春皱眉道，“你烦不烦。”

思澜笑道：“你不烦，我就不烦。”

迎春坐起身来，思澜低声道：“我承认我是赌气，可谁让那个姓李的那么讨厌，一直缠着你不放。”

迎春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是说两句话而已，怎么叫缠着不放呢。”

“你不知道，这人一直追求珍珍，珍珍都不理他。”

“我跟人家说两句话，你便赌气，那你这样亲热地叫女朋友的名字，我又该气成什么样呢？”

思澜一时词穷，便耍无赖招数，又腻了过来，迎春推他：“你这人就不能正正经经说话么？”

“若两口子都是正经的，也太无趣，若两个都是不正经的，好像也不成个样子。所以最好是一个正经一个不正经，就像你我这样，再相配不过。”迎春本来有些生气，但让他这样一混，倒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几天又是昼长人静，没甚消遣。迎春只顾看书算题，也不怎么跟思澜说话。最初的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也问问他，可思澜本不曾用过功，又丢下课本一阵子，讲题思路还不如蕴萍清楚，而且蕴萍小孩子心性好为人师，所以教得很热心，这样一来，感情也亲近许多，倒是件一举两得的事，只苦了思澜，呆在一旁很是无聊。

这天蕴萍下午没课，便到迎春这里来教她英文。

思澜便道：“你又用不到，学它做什么？”

迎春道：“也不能说用不到，比如看报纸，遇到英文字，总得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思澜笑道：“费这么大力气学它，只为看报纸么？”

蕴萍道：“四哥这点最不好，你自己不爱学，还不让四嫂学。”

思澜笑道：“行了，小先生，学生知道错了。”

蕴萍道：“你别打扰我们，去听思泽学笛子吧。”说着便把思澜推了出去。

思澜穿过回廊，下了石阶，还没走到后院，便听到笛声悠扬，他站在那里静静听了一会儿，就见思源从对面过来，含笑唤了一声三哥。

思源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思澜道：“随便走走，你这是去哪里？”

思源沉吟片刻道：“有个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思澜笑道：“明白了，是去看那个戒指的主人。”

思源低声道：“你在家里，可别跟任何人说。”

思澜笑道：“这个还要你嘱咐么？”

也不开家里的汽车，在街上随便雇了两辆洋车，思源一说钓鱼巷三字，思澜便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才认识多久就送钻戒，这手笔也未免大了些吧。”

思源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拉到地方，抬头看匾上写着“花雨楼”三字，思澜虽未曾来过，却也觉得有些耳熟。

门外相帮看见思源，急忙上前招呼道：“云枝姑娘等着三爷呢。”

思澜同思源上楼，进了一间屋子，那女子本是侧身坐着摆弄牙牌，听见声响，转过头来。思澜一见她相貌，顿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女子脸上也是红白不定。

思源走过去拉着她手道：“对不起，我带思澜来，事先没告诉你一声。”

那女子轻叹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怕人看的么？”

思澜怔怔道：“晓莺，你怎么会，怎么会……”心中难过，竟不能说成整句。

晓莺起身倒了杯茶，递到思澜手中，轻声道：“四少爷喝茶。”

从前她服侍?，斟茶倒水也是平常事，可此刻接在手中，小小茶盏竟似有千钧之重，一口茶喝到嘴里，只觉苦涩难言，不由得望向思源，问道：“三哥，怎么会这样？”

思源叹道：“都是我害了她。”

原来自晓莺被逐回家后，她父母便给她张罗亲事，只是她平白无故从何家出来，村里面总有些风言风语的，这门亲事并不易找，好容易有人上门提亲，晓莺又寻死觅活不肯答应，直到思源娶亲的消息传来，才算绝了念想。最后许定了村里的李木匠，她父母是看中这人有手艺在身，聘礼又不薄，晓莺这时已是听天由命，没过多久便嫁过去了。

谁知洞房之夜，那人见晓莺不是处子，恼羞成怒，竟骂了一夜。自此晓莺便没有好日子过，那人只顾在外嫖赌，输光了便回家打她出气。晓莺向父母哭诉，可是嫁出之女，她父母又能如何。忽然有一天，丈夫从外归来，只说有人给他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此去时日不短，要带家眷，她便懵懵懂懂地跟着去了，后来才知道那人得了200大洋，已将她卖给八大胡同群艳班的鸨母了。

掉入火坑，少不了一番折腾，晓莺到此地步，真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也只得含悲忍恨学几首曲子，勉强接客出局。虽不甚会应酬，毕竟年轻标致，生意也不是很差。只是心中苦痛，思乡念亲，每每半夜里哭醒，捂着被子哽咽。她心里无时无刻不想回家，就在几个月前，听说韩家潭有个杨四姐在京里呆得腻了，打算回南发展，便千方百计，过到了她的班子里，终于跟着一道回了南京。

回来一打听，才晓得那个李木匠早不知拿着200大洋跑到那里去了。晓莺家人还以为她跟着丈夫在北京过日子呢。晓莺自己不便出门，就暗里托了个关系不错的娘姨给家里传信，约母亲私下相见，谁知母亲竟不肯来。晓莺不信，借了出局机会偷偷跑回家，见了面，母亲一顿哭，父亲一顿骂，才明白原来他们嫌她丢人，带累弟弟妹妹。晓莺心灰意冷之下，直是后悔自己不该拼死拼活地要回来。

《金陵女子·II》四(2)

思源感叹道：“多亏你回来，咱们两人才能重聚。”

思澜也拭泪笑道：“看来有缘分的人，怎么拆也拆不开。”

晓莺幽幽叹道：“这一次还不知是缘是劫呢。”

思源紧紧握着晓莺的手道：“你放心，这次我绝不负你。”晓莺含泪点头。

三人说了一阵子话，杨四姐推门走了进来，满面堆着笑向思源招呼，思源笑道：“上街才回来？”

杨四姐笑道：“替云枝挑两块料子。”又问思澜，“这位少爷贵姓？”

思源道：“这是我四弟。”

杨四姐跌足笑道：“原来是何四少爷，真是怠慢了。”说着叫过一个小大姐吩咐，“去隔壁请六小姐过来。”

没过多久，就听有人娇声笑道：“叫我过来做什么，买了好料子送我么？”人随声入，却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当真是肤柔如水，声美于莺，穿件翠蓝碎花袍子，见有外客在，便将嘴角一抿，站在一旁不说话。

杨四姐笑道：“阿宝，你不是说想见何四少爷么，怎么今天人来了，反而成了锯嘴葫芦。”

那名唤阿宝的少女一怔，目光便在思澜身上打了个转，神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思澜也算是脂粉堆里经过的，倒少见这样会用眼睛说话的女孩子。

却听思源笑问：“他们两个又不认识，阿宝为什么会想见他？”

杨四姐笑道：“那就要问她自己了。”

这时一个小大姐端了茶烟过来，阿宝便敬思澜，思源伸手一拦，笑道：“答了我的话，再敬也不迟。”

阿宝浅浅一笑，“不认识，却闻名。”

思源笑道：“原来这就是‘赢得青楼薄幸名’了。必是听别的姊妹行提起过。”

阿宝摇头道：“三少爷正好说反了。”

晓莺笑道：“是这样的，那天酒席上，有客人说起四少爷的一些事，她便记住了，说300块钱赏一日花，是潇洒，为了女孩子给人下跪，是多情，像这样潇洒多情的男子，说什么也要见上一面。”

阿宝捂着脸背过身去，思源哎哟一声，顿足笑道：“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位风尘知已，真是羡煞人。”

思澜暗想，头一件事也罢了，第二件事，知道的人却不多，便问道：“说我给人下跪的是哪一个，难道人家造我的谣，你们也信？”

杨四姐笑道：“魏七爷还会造四少爷的谣么？”阿宝抬头看了杨四姐一眼。

思澜心道，这就是了，原来魏占峰是她的客人，往日里开玩笑说割靴边，总不成真去割他的靴边，便笑道：“那不如请他来对对质。”

思源笑道：“他老兄人在上海呢，你的请客条子要递到上海去吗？”

大家都笑起来，又坐了一会儿，思澜说有事要先走，思源按住他道，“晓莺新学的‘秋江’，很有几分凤鸣玉的意思，你听完再走不迟。”

杨四姐笑道：“正好叫阿宝给她配潘必正。”思澜好奇心起，便又坐下了。

晓莺端坐调弦，清清嗓子唱道：“秋江一望泪潸潸……”低回婉转，足见深情。待唱到“五般宜”时，阿宝与她对唱，一个唱：“想着你初相見，心甜意甜。”

一个唱：“想着你乍别时，山前水前。”

一个唱：“我怎敢转眼负盟言？”

一个唱：“我怎敢忘却些儿灯边枕边？”晓莺唱到这里，与思源四目相投，思源微微一笑。

末一句齐唱一似西风泣断猿，最是千回百转，将其中的离别之恨渲染得分外缠绵刻骨。相比之下，阿宝则更胜一筹，且运腔吐字，很像经过名师指点的。

思澜拊掌笑道：“果然是好。”

思源笑道：“没哄你吧。我今天才听出来，不只晓莺像凤鸣玉，连阿宝的这几句也很有柳云生的味道呢。”

“柳云生的本行当是武生，唱小生不及杨絮石。”

“说起杨絮石，我倒想起来，他送了两个包厢给我，我也没时间去看，阿宝，不如你陪晓莺去吧。”

阿宝笑道：“好啊，我也好久没看戏了。”又谈片刻，思源见时候不早，便同思澜一道走了。

路上思澜问起他的打算，思源想了想道：“她们欠的债就有六七千，还完债，再赁房子置办齐了，总得上万块。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只好委屈她再等个把月。”

思澜奇道：“要赁房子，你不接晓莺回家住吗？”

思源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三嫂那个脾气，我太平日子过腻了么？”

“那也不能一辈子在外面呀。”

“我已经想好了，等晓莺有了喜，就跟父亲母亲提，那时候二位老人家看在孙子的面上，就不会不让她进门。上人点了头，你三嫂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讲了。”

“这是照大哥的例办。”

“不错。等你以后有了外面的，也是一样。”

思澜摇头笑道：“我是用不着的。”

思源笑道：“现在说这话还早，且看着罢。”

思源既成了花雨楼的客人，有些花头总是免不了的，冬至这天，照例要在晓莺处摆酒，请了一众朋友来。

施可久问道：“怎么不见你们家老四？”

思源笑道：“还说呢，明知道他不能喝，还那么起劲灌他。今天自然起不来了。”

魏占峰笑道：“我记得他也没喝多少，红绮还替他代了好几杯呢。”

阿宝问道：“昨天何四少爷，是在二阿姐那里做花头吗？”

施可久点头笑道：“这句话可不是白问的。”

《金陵女子·II》四(3)

魏占峰拉着阿宝的手，笑道：“怪我昨天没叫你的局么，实在是你太红，转局转得忙不开，我怕催你你又嫌烦。”

阿宝低头不语，只拿汤匙一下下敲着面前的银酒盅，思源冷眼旁观，见阿宝对魏占峰也是淡淡的，倒似有意于思澜，回去便对思澜讲，思澜笑道：“你还挺爱管闲事的。”

思源笑道：“话不是这样说，难得人家这样看重你，倒不便辜负。”

思澜笑道：“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非得老魏揍我一顿，你才快意是不是？”思源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无心了，便笑笑不言。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不仅思澜懒得出门，连迎春也不怎么爱动，秀贞是过来之人，默察这几天的情形，心里觉得有异，便悄悄跟何太太说了。何太太忙请了王大夫来，给迎春把脉。那王大夫在迎春手腕上按了一会儿，便笑向何太太说恭喜，何太太又惊又喜，忙问：“是真的？”

王大夫笑道：“错不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何太太笑叹道：“老四两口子，简直是一对傻子，怎么都不知道呢。”

秀贞笑道：“这也难怪，我刚有她姊妹俩那会儿，自己也不知道呀。”

思澜怔了半晌，搔头笑道：“不是会恶心想吐么，她也没这样啊。”

王大夫道：“个人体质不同，还有人要到三五个月后才有反应呢。”思澜只是低头笑。

何太太见阿拂阿扫都是不懂事的年轻女孩子，便将自己身边得力的陆妈拨过来照顾迎春，又吩咐人告诉三太太，说她早盼着呢。迎春坐在床上，望着脚下的半截薄棉被，心里只是惘惘的，这样容易，一个小人儿就来了，跟她血肉相连的，也跟他，她抬头看思澜，何太太正嘱咐他，他一径点头，偶尔回问几句，两手不停搓着，似乎很是紧张。

待众人离开，思澜坐到床边，拥住她道：“咱们要当爸爸妈妈了，你欢不欢喜？”迎春轻轻嗯了一声。

思澜抬头笑道：“我想好了，如果大姐生的是男孩，咱们生的是女孩，表兄妹正好亲上加亲。”

“怎么想到那么远。”

“远么，我不觉得啊。其实表姐弟也好。不过大姐想要男孩，我更喜欢女孩子。”

“人家都喜欢男孩，你怎么想要女孩？”

“女孩生来便清灵秀巧，惹人怜爱，男孩子呢，过刚就粗蠢，过柔就矫情，长大了趋名逐利，更觉可厌。生一个灵灵秀秀的小女儿有多好。别人重男轻女，我偏偏重女轻男。”

迎春摇头笑道：“说你像贾宝玉，你倒越发拿他的话来说。”

思澜一笑，跑到乌木玻璃书橱里拿了本字典来翻，隔日又上街买了《孕妇卫生常识》、《育儿一斑》等书，整天看着，时不时念给迎春听，并将饮食禁忌长长列了一张单子，交给陆妈，陆妈呆了呆道：“我的少爷，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思澜道：“没关系，我一件一件告诉你，肯定记得住。”

迎春笑道：“陆妈难道不比你有经验？”

思澜笑道：“我这也是前人的经验呀。”

陆妈只是苦笑。

《金陵女子·II》五(1)

蕴芝的预产期在3月份，因此过了阴历年，何太太就动身到北京去了。张家二老自是盼孙心切，何太太心里也很希望蕴芝这一胎能生个男孩子，所做的催生衣帽一概都是男式的，月白缎绣花小书生衣，银丝镶缎的小书生帽，花团锦簇，件件鲜亮喜人。

蕴芝的精神却不大好，双腿浮肿得厉害，到了临盆那日，折腾了无数次，孩子也不肯出来，医生说是难产，直把张家上下都吓坏了。众人在产房门外，只听得蕴芝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叫得人心战胆寒，何太太强自镇静，嘴里反反复复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张文乾双手抱头，忽然间猛地一耸，冲上去拍打门板，张太太拉住他道：“好孩子，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好了。”

张文乾挣开他母亲，哭道：“你们没听到她在喊我吗？让我进去，我要守在她身边。”屋里没人给他开门，他嘶声喊着，“蕴芝，蕴芝，我在这里，你别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响亮的一声儿啼，众人心下都是一松，然后门开了，医生抱着孩子走出来道：“是个男孩。”

张太太大喜，抢上一步接在怀里。

张文乾急忙冲了进去，只见蕴芝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惊惶地望向医生，医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屋子里立时响起一阵哭声，接着他母亲尖叫了一声“亲家太太”，就见他岳母晕了过去，这才反应过来医生在说什么，但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于是坐在床边，将妻子的头抱到胸前，轻声道：“蕴芝，你跟我说句话再睡好不好？”

张太太见儿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心里不由害怕，想要劝几句，又不知从何劝起，只是哭道：“文乾，文乾，你别吓唬妈。”

电报拍到南京，何家也是一片愁惨，纷纷打点北上。迎春悲痛之下，自是想跟着一同去，可她现在这种情况，三太太头一个便不答应。

思澜拿手帕给她拭泪，哽咽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走呢。”

迎春恍恍惚惚地想，难道她当日把兰花养死了，便是今日之谶，难道是她的不经心，害死了大小姐。这样想着，心头翻滚，早晨吃的东西，哇地一口全都吐了出来。

陆妈忙上前服侍，思澜顿足道：“我不去了。”

迎春哭道：“不行。我去不成没有办法，你能去还不去吗？”思澜皱起眉头来回踱步。

陆妈劝道：“四少爷，你放心，有我照顾少奶奶，你只管去吧。”

迎春稳了稳情绪道：“大姐跟前，你替我多拜上几拜，就说，就说……”喉头哽住，已然泣不成声。思澜上前一步，抱住迎春肩头，两人一齐痛哭了起来。

蕴蘅那里，亦在主婢对泣。而蕴蘅除了伤心以外，还有一种愤怒，她刚听杜鹃说，原来早有医生说过，蕴芝的身体，是不适宜再生孩子的，她不明白，张家怎么可以把这句话漠视得这么彻底。坐火车赶到北京，在张家内室里，蕴蘅冷声质问张文乾道，“那个医生说的话，姐夫到底知不知道？”

何太太大声喝斥：“蕴蘅!”

蕴蘅道：“妈，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姐夫一句，他让姐姐给他生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医生这句话？”这简直是诛心之问，张文乾本已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了，一跤跌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张文坤踏上一步，挑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看见大哥已经够伤心了么？况且这个孩子，是大嫂坚持要的。”张文坤年初订婚，已不是当初那个跟在蕴蘅身后，一心讨好她的年轻人了。

蕴蘅不理他，只冷冷道：“姐夫，你还没回答我呢。”

张文乾颤声道：“我也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可是……”

蕴蘅打断他道：“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张家怎么能绝后呢？况且不一定有事，只不过冒一点点风险，我说的对不对？”

文乾的一位堂嫂在旁边插口道：“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绕着开盖的棺材走，哪能不冒风险呢。”

蕴蘅冷笑道：“只不过今天这口棺材的盖是她丈夫亲手推开的。”一句话未了，脸上已热辣辣挨了一掌。

何太太怒目瞪她，“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蕴蘅一顿足，转身奔出，这屋子让她窒息，外面厅堂里聚着各方来祭悼的宾客，衣履交错，声音噪杂，蕴蘅还是觉得透不过气，一路跑了出去。天色灰黯黯的，风很大，刮得桃花大片大片落下来，这桃花的颜色同去年一样鲜艳，可是蕴芝再也看不到了。

蕴蘅脸上还有些疼，母亲这一巴掌着实不轻，其实她该比任何人都更伤心，但她却不会责怪张家一句，因为她本不觉得这?什么错，只会把一切归之为命，可这是什么命，千百年来女子苦乐由人的命么？公婆慈和，丈夫体贴，命好如蕴芝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命乖如她又会怎样？沿着姐姐的路再走一遍，做一个锦衣玉食的玩偶，当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蕴蘅在树下站了半晌，被风吹得有些头疼，便沿着街边向西走，后面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刚开始的时候，蕴蘅想着心事并没有发觉，待觉有异，不由得加快脚步，其时天已渐黑，蕴蘅拐进一家西餐厅，隔着玻璃窗子，看见一个人匆匆追过来，高瘦清癯，穿一件深灰的陀绒袍子，却是谢灿飞。

蕴蘅心中一跳，他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时有侍者过来请她点菜，她也觉得肚子饿了，便照着菜单叫了几样，忽听有人道：“给我一份白汁羊排，再来一瓶葡萄酒。”蕴蘅抬头看时，谢灿飞已坐到她对面的座位上。沙拉和汤上得很快，牛尾汤冒着热气，蕴蘅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眼前雾气弥漫，看不清对面那人的表情，他也不说话，只静静坐在那里。

记得一个人的不好，是不是就会忘记他曾经的好，那样恣意冤人的一支笔，也曾写过温暖的情话，沧浪亭里并肩画荷，瘦竹林间炒豆佐酒，那个有着一双幽森眼睛的倔傲少年，牛尾汤烫了舌头，乘龙不虚，雀屏正选，她当他是知己，他却到底不知她。热气氤氲着，眼泪一颗颗滚落，她猛地起身，用衣袖抹一把脸，掏出钞票抛在桌上，大步走了出去。

蕴蘅雇了车子去游艺园，上次到京，张文坤陪她来过，这个时候正在上演夜戏，她也不看戏，只在外面的花园里来回走着，过了平桥，是一个古朴的小亭子，亭畔几株花树，幽幽送着清香，一弯冷月倒映在水里，随着风浮浮沉沉的。

蕴蘅靠在亭柱边，望着水面出神。不知不觉间便合上眼睡了过去。初春天气，晚上颇为寒凉，蕴蘅瑟缩了一下，睁开眼，却见身上已盖上了一件长袍。谢灿飞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衣衫单薄，在风中瑟瑟发抖。他竟然是一直跟在后面!

蕴蘅把长袍递还给他，“你穿上吧。”

谢灿飞道：“我不冷，还是你披着吧。”

蕴蘅将衣服向他怀里一抛，低声道：“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谢灿飞不语，半晌道：“我不放心。”蕴蘅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望天，谢灿飞也不说话，不知坐了多久，谢灿飞道：“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蕴蘅摇头道：“我不回去。”

《金陵女子·II》五(2)

谢灿飞道：“不回张家，那我先送你到李先生那里去，师母人很好的。”

蕴蘅怔了怔道：“你说的是李渭青先生？”

谢灿飞点头道：“上个月李先生买了我一幅画，然后找到学校，帮了我很多忙。这些事我都写信告诉你了。”他又苦笑了一下，“你大概没有看。”自从上次绝裂后，谢灿飞再写信来，蕴蘅便不拆封地堆在抽屉里。

谢灿飞抬头看了蕴蘅一眼，又道：“我听说你姐姐去世，今天便和李先生一起来了。不过你没看到我。”蕴蘅当初也曾想过介绍他们认识，又怕谢灿飞介意，反而弄得不欢，想不到兜来转去，他们自己竟认识了。

两人出花园行至街面，叫了洋车拉到李渭青的住处，李渭青开门见他们一起，倒是一怔，回想起谢灿飞急匆匆追出去的样子，心知有异，只是眼下也不便多问，便对蕴蘅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父母都急坏了。”

谢灿飞道：“先生，我就不进去了。”

李渭青道：“天太晚了，我这里还有客房。”

谢灿飞不答，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了。李渭青怕何昂夫何太太惦念，便到书房给张家挂电话。

蕴蘅站在门口，看着那孤单的影子在黑暗中隐没，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耳听得李师母的声音道：“快进来吧，看看，手都冻得冰凉。”

蕴蘅回到南京后，便把抽屉里谢灿飞的信取出来看，只见那一行写着：梁鼎芬给缪荃孙的信说，寒天奉书，一室皆春气矣。我想你知道，我收到你的信亦复如此。蕴蘅读到这句，心里不觉忽悠了一下。

蕴蘅熬夜看信，第二天早上只觉头脑昏沉，便又躺下补眠，朦朦胧胧间，听见蕴萍喊道：“三姐，快起来，一起看戏去。”蕴蘅坐起来看了她两眼，暗想古人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竟成宽恕之语了，说是亲戚亦已歌也不为过，大姐才去了多久，这些人该看戏看戏，该打牌打牌，一点都没有耽误。

蕴萍仿佛猜到她心里想什么，笑道：“你别骂我没良心，是三嫂说的，母亲一个人坐着，肯定要想大姐伤心，所以叫大家想办法找节目，不让母亲有时间伤心。”

蕴蘅道：“这倒算是个理由，不过我困得很，不去了。反正有你们陪母亲，也不少我一个。”说着倒下又睡。

蕴萍道：“是你自己不去的，可别说我没叫你。今天有凤鸣玉的新戏呢。”蕴蘅也不理她，蕴萍只得走了，回到上房，与何太太她们一起坐车到戏院。

据说凤鸣玉这出新戏的本子乃是前清一位贝勒所作，写的就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一段韵事，情节很是伤感凄美，又请了沪上两位名角来配戏，报上评论日盛，票卖得极好，戏还没开演，楼上楼下已满是人。

玉茜早已订好了包厢，小姐太太们陆续坐定，便有女茶房送上茶水糕点来，蕴萍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向楼下闲看着，一眼在人群中瞥见思源，便咦了一声，“怎么三哥也来了。”

玉茜问道：“在哪里？”

蕴萍再看时，却已没了踪影，笑了笑道：“大概是我看花了眼吧。”

玉茜也没在意，不想戏开演没多久，竟真的在另一个包厢里看见思源，他身边坐了个艳装女子，两人倒也无甚亲热动作，不过是看戏中间对视一笑，或者低声说两句话而已，可玉茜看在眼中，却觉得惊心动魄，心里一阵火，一阵寒，思源也似觉得有人注视，回过头来，一见玉茜她们，顿时变了脸色。

原来思源在晓莺处，说起今天有凤鸣玉的新戏，晓莺便要思源陪她来看，思源只肯出钱订包厢，却让杨四姐陪她。

晓莺冷笑道：“我看你也是小心过头了，你大姐才过世，你们家的人要讨太太的好，未必有心思看戏吧。”思源想想也是，便陪晓莺一道来了，谁知冤家路窄，玉茜行事不可以常理度之，竟然碰个正着。

这时玉茜已别过头去，似是看戏的样子，思源想好说辞，安排停当，便匆匆过到这边包厢来，蕴萍笑道：“三哥，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何太太道：“你也来看戏呀。”

思源笑道：“是陆经理找我有点事，来的时候在路口遇见赵太太和她弟弟，就顺便送他们过来。”

何太太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玉茜向那边包厢一看，果然多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后生，心想他这个谎编得甚圆，若说只赵太太一人，便犯些瓜田李下的嫌疑，况且万一母亲说句请她过来一起坐，难免拆穿西洋镜，有这么个年轻后生在，这里全是女眷，自然不便请他们过来。

思源陪她们坐了一会儿，就借口去后台找陆经理谈事走开了?戏还没散场，那个包厢已经没了人。玉茜心里冷笑一声，她遇到这种情况，是越恼怒越冷静，晚上回房后也一句不提，全当没这回事似的。

她不提，思源也不敢提，否则倒显自己心虚，岂不成了欲盖弥彰？只是暗暗纳闷，上次为了个戒指，便一阵穷追苦诘，怎么今天见了人，倒宽宏起来，莫非是自己的谎话说的委实高妙，竟将夫人疑心打破。又或者她最近牌桌上手气太好，人逢喜事，法外施恩？

虽是这么想的，毕竟不敢妄为，接连几天都没再去晓莺那里，待他重进花雨楼时，杨四姐便一把拉住他道：“三少爷您可算来了，您如果再不来，我就要上府上去请了。”

思源吓了一跳，“怎么了？”

杨四姐道：“你们两个的事，我哪里知道怎么了。只是那天姑娘回来以后，就一直抹眼泪，问她也不说，我就想等三少爷来好问您，可偏偏您也不来了……”

思源不等她说完，便直奔晓莺房间，晓莺斜倚枕头坐着，一见思源，便侧身向里。

思源坐在床边轻声劝慰：“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想想，让她这时候闹起来，于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况且那天母亲也在，我是怕她认出你来，以后的话就不好说了。”晓莺不理，思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绒面盒子，递到晓莺面前，笑道，“这是我早上经过洋行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晓莺一把拍掉，拿着手帕子拭泪道：“谁希罕你的虚情假意，什么也不必说，反正我见不得人就是了。”

思源急起来，指天发誓道：“我要是存了一点这个心思，让我出门就……”

晓莺回过身来，握住他的手道：“何必呢。为我这样的人赌咒，也值得吗？”

思源叹了一口气，揽着她的肩膀道：“你耐耐性子，最多再等一个月，那笔款子到手，咱们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把戏班子请到家里来，你想听哪出戏就听哪出戏。”

晓莺扑哧一笑，“我没那个福气。”

思源笑道：“你没有还谁有呢？”

晓莺这才接过盒子，打开来看，是一副珍珠耳环。思源含笑道：“我替你戴上。”戴好后扶她到镜前。

晓莺左右顾盼了一下，问思源道：“好不好看？”

思源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杨四姐进门，看到这情景，便笑道：“总算好了，还是三少爷有本事，一劝就好，换了我只有干着急的份。”她瞥见晓莺的新耳饰，又道：“你看三少爷多疼你，以后可别闹小囡脾气了。”思源因还有事情要办，略坐片刻便走了。

晓莺一直送到楼下，思源握了握她手道：“我晚上再来。”

《金陵女子·II》六(1)

晓莺回来时，见杨四姐坐在她房间椅上，正用手摆弄着那个绒面盒子。晓莺摘下耳饰，重又放回盒子里。

杨四姐挑眉道：“怎么，还舍不得戴呀。”

晓莺道：“不是。还是那对翡翠坠子更配我身上这件衣服。”

杨四姐哼道：“张厅长送阿宝的那串珍珠链，一颗颗足有黄豆那么大，值一千多块钱，这个才值多少，堂堂何家三少爷，出手这么小气。”

晓莺低声道：“他再大方下去，拿什么替你还那几千块的亏空呢？”

杨四姐狠狠啐了一口，“你还没嫁呢，就会帮汉子说话了。什么叫替我还，是这赁房子不花钱，还是你的衣裳头面不花钱？好啊，现在找到靠山了，不是哭着喊着求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了，别让我替你寒碜了，正经的还不是何家姨少奶奶呢。”

晓莺也不敢回嘴，只低头扭着手绢。杨四姐叹口气又道：“我也不愿意说你，可你看看人家阿宝什么手段，像张厅长、黄少爷这样的人物都被她摆得四平八稳。你倒好，反让客人牵着鼻子走。我也不求你像阿宝那样天天有花头，可好歹也差不多。像他这样几天朝一面，咱们都等着喝西北风吗？”

晓莺小声道：“那我今晚就跟他说，让他明天摆酒局。”

杨四姐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对男人千万要留个心眼，姆妈可是过来人，傻乎乎的掏心掏肺，将来有你哭的日子。我当初也是见你模样不错，阿锦又要嫁，方把你带回来，这两年没少花心血在你身上，你可给我争点气罢。”拉拉杂杂说了许多，才算走了。晓莺仔细想想，不免委屈，便伏在枕上抽抽咽咽哭了起来。

晚上思源来时，见晓莺双眼红肿，自然要问，晓莺也不肯说，早有娘姨小声告诉了思源，思源皱眉道：“她也忒不知足了。去年年底那几个月，酒局牌局流水似的，这是人人眼里都看得见的。况且三头五百，我平时应酬她的还少么？也不知道哪来的七八千块亏空，我看在你的面上，不去拆穿她，她倒找起你麻烦来了。怪不得都说鸨母难缠，这老虔婆敲起竹杠来真是要敲到人骨头里去。”

晓莺冷笑道：“我本不想说，是你非要问。这酒局摆不摆也罢了，何必有的没的说上这么一堆话。”

“要依我，真是想狠狠治她一下。不过你还在她这里，我打老鼠总得顾着玉瓶儿，若是你受了她的气，到头来心疼的还不是我。”

“你不是说过几天你们家有亲戚要来么，随便在这里摆两席就是了。”

“小傻瓜，你知道来的是谁？是咱们家未来的三姑爷，我能把他往这里领吗？”

晓莺一听也笑了，嗔道：“那你上次不说清楚，我还以为是你哪个表哥表弟呢。”

孟家少爷这次来南京，自是为了商议婚事。他说现在社会日趋文明，很多年轻人都举行新式婚礼，他自己也想这么办，不知何家的意思怎样。何太太把这些话讲给蕴蘅听，又道：“这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上人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办，总之尽量让你们满意就是了。”

蕴蘅心中苦笑，婚姻不自由，婚礼却是自由的，这不是本末倒置么？便道：“大姐尸骨未寒，我实在没有心情想这些事。”

何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可也没有因为姐姐去了，妹妹不嫁人的道理。”

蕴蘅拉着何太太手臂摇撼道：“妈，大姐已经不在了，你难道不想多留我一年半载么？”

何太太被她触动心事，不免伤感，低声道：“我这几天晚上，一闭眼就想起你姐姐。想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学刺绣，扎好了一朵花，就拿来给我看。你姐姐的手很巧，学东西也快，绣样从来都是自己描。”

蕴蘅道：“现在我抽屉里还有她绣的钱袋呢。”

何太太叹了口气，问道：“给你二哥的信上，有没有提这件事？”

蕴蘅沉吟道：“他回来也见不到人了，又何必告诉他让他难过。”

何太太点了点头道：“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我总道你大姐福泽最厚，谁知她的命这么苦，反而走在我前面。”

蕴蘅道：“虽然姐丧没有什么讲究，但马上就披嫁衣，做妹妹的又于心何忍？说句不害臊的话，莫非真像书里写的那样，昨日黄土垄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吗？”

何太太不由心动，4个儿女，只剩这一个在身边，难道真的不想她多留些时日，何况她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回去跟何昂夫说起，何昂夫也自怅然，便写信与孟会长商议，将婚期推迟至8月。

那孟少爷既来南京，少不得四处游览一番。这日思源陪他从明陵回来，?午在一家扬州馆子吃饭，寻了楼上一间雅座，点了酒菜，孟叔卿笑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叫了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

思源也觉得二人对饮无味，便打电话邀了施可久、魏占峰来。

魏占峰是生意人，知道孟叔卿是商会会长的公子，自是热心攀谈。一旁施可久向思源道：“最近咱们‘恒新’的生意不错，已涨到百元一股了。”

思源顿时眉开眼笑，“太好了，我手头正紧呢。”

魏占峰笑道：“早知道这么好赚，我当初就该多入个十股八股。”

施可久笑道：“黄显光这小子真是个鬼灵精，有一次明明是这边的场务科拍错板，硬让他一张嘴把死的说成活的，只那一天就赚了2000块。”

孟叔卿笑问：“几位是在说办交易所的事么？”

魏占峰笑道：“孟先生地利人和，一定是内行了。”

孟叔卿笑道：“我算什么内行，是家兄和朋友申请了个牌号，做做证券花纱的生意，我又没有多少钱，不过是跟着入几股玩玩罢了。”

魏占峰笑道：“要不说大家公子，气概就是不同。老三当初也说是玩玩，却比我这当正经事做的人入得还多呢。”思源只笑不语。

其时正是上海交易所风声水起的时候，这几人既赚了钱，不免越喝兴致越高，魏占峰便嚷道：“好久没见老四了，去打电话把他也叫来吧。”

思源道：“人家在家陪太太呢，何必那么不识趣。”

魏占峰笑道：“男女两个对着，只有结婚前才有味，都结了婚，再这么大眼瞪小眼的成天腻在一起，早晚相看两厌。”

施可久笑道：“老魏这是经验之谈。”

思源笑道：“要叫你自己去叫，我不管。”

魏占峰站起来笑道：“我去就我去。”说着便到楼下打电话。思澜已吃过饭，自然不肯来。魏占峰道：“非来不可，要不一会儿我们到你屋子里闹去。”思澜听他说话，知他喝多了酒，真怕他到家里来撒酒疯，只得答应了。

魏占峰放下电话，正待上楼，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转头看时，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披一件水红色斗蓬，微蜷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身材窈窕，容色清丽，不正是自己所眷的那位六小姐阿宝？忙上前拍拍她的肩膀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宝却不曾看见他，这时猛地一惊，不由嗔道：“是你呀，吓了我一跳。”

魏占峰一时间脑子也不甚清楚，牵挽着阿宝上楼，笑嘻嘻道：“我还打算晚上去瞧你呢，想不到中午就碰见了。”

阿宝缓缓挣开他手道：“那就晚上再见面吧。”

《金陵女子·II》六(2)

魏占峰一怔，却见隔壁一间雅座门帘挑开，有人喊道：“阿宝，阿宝，是你来了么？”魏占峰还不及说什么，就见阿宝几步走进那间屋子，然后帘子就放下了。

魏占峰仿佛被人兜头打了一拳，呆呆回到座位上，回想这几次在花雨楼的冷遇，不禁越想越怒，啪地一声，酒杯在桌上重重一砸，思源忙问怎么了。魏占峰也不答，叫过伙计，塞给他一块钱，让他打听那间雅室的客人是谁，不一时伙计来回话，说是财政厅的张厅长请客，施可久一听就明白了，笑道：“人家出回局你还不让么，这有什么好醋的。”

魏占峰道：“你不明白。我在她身上也没少花钱，她简直把我当冤桶了。就说这姓张的，花头也未必有我做得多，年纪也不比我小几岁，不过脸子比我长得好看些，这小娘儿爱俏，就厚此薄彼到这般地步，这口气让我怎么咽得下。”

思源笑道：“别让人家孟先生笑话了。”

魏占峰笑道：“虽说我和孟兄弟今天是头一次见面，但就是投缘，何况他是老三你的妹夫，还不跟我自己妹夫一样，我也就不怕被笑话了。”

孟叔卿笑道：“不敢不敢，看来魏大哥是讲爱情的人。”思源一口酒抿在嘴里，听了这句，几乎没笑喷出来。

魏占峰却道：“说的好，来，干杯干杯。”

思澜到时，魏占峰已喝得眼皮都红了，一见思澜便扯着他道：“好兄弟，你可得替哥哥出这口气，我晓得那小娘儿看上你了。”

思源皱眉道：“早知道他这副德性，就不叫他来了。”

施可久笑道：“平时说起白相经来头头是道，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偏要往牛角尖里钻。”

思源道：“他上海不是还有个相好么？”

施可久笑道：“要不说人都是贱骨头，那赶着他的，他也不过平常看待，那淡着讪着他的，他反而拼命上前去奉承。”

一时酒散，思源仍陪着孟叔卿去城中游览，思澜和施可久两个送魏占峰回家。魏占峰只扶着车门不肯上，打酒嗝道：“老四，你去做她，我看她什么嘴脸。”

思澜推他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了。”

魏占峰嘿嘿笑道：“听说尊夫人有孕在身，你一个人独宿也怪冷清的，难道就不作一飞冲天之想。”

思澜涨红了脸，呸了一口道：“越说越不像话了。”转头向施可久道，“你自己送他回去吧，我是不管了。”

施可久喊道：“喂喂，你别走啊，我一个人怎么弄得动他。”思澜也不理他，自顾自甩手走了。

思澜回到家时，是下午两点多钟的光景，何家人有午睡的习惯，四下里静悄悄的，绕过回廊，见阿拂抱着一只小叭儿狗靠在屋外的摇椅上，一大一小都闭着眼。轻轻走进内室，床上帘帏半垂着，对面壁上新挂了一张水墨兰花，下面设了几案，铜炉燃香，残烟袅袅，算是迎春的私祭之所。死者已矣，说来也不过是尽生者的一点心意。然而朝暮捻香焚礼，心中又岂能无感。

思澜撩开帐帏，见迎春果然没睡，睁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脸上泪痕犹在，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迎春坐起身道：“你回来了。”

思澜绞了把手巾，坐到床沿给她擦了脸，低头将耳朵贴在她的腹上，笑道：“宝贝，是不是你不听话，把妈妈气哭了。”

迎春微笑道：“他这会儿倒挺老实的。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思澜笑道：“谁耐烦跟他们胡混。”他怕迎春忧思伤身，便捡些外面的趣事说给她听。

迎春忽然道：“咱们今天还没去过娘那边呢。”

思澜道：“明天再去也没什么。”迎春说不好，便待起身，思澜按住她的肩膀道：“还是我自己去吧，蕴萍这丫头闹起来没个轻重，别再让她碰了你。”

三太太这边，蕴萍思泽下午没有课，一个提着鸟笼子喂食，一个伏在桌上给三太太抄佛经。三太太见思澜来了，便道：“我还以为不请你，你是过不来了呢。”

思澜笑道：“这不是魏七哥找我出去了嘛。”

三太太又问道：“你媳妇这两天怎么样？”

思澜道：“挺好的，我看有点起风了，就没让她过来。”

三太太摇手道：“罢了罢了，你也不用解释，我还挑这个么？我这做娘的，只求你们两个好就知足了。”

思澜没坐多久，教思泽吹笛子的欧阳先生来了，思澜陪着思泽一起到后院，跟欧阳先生闲谈几句，便折回自己的住处。进房见迎春正倚在枕头上看小说，便道：“怎么又看书?当心累着了。”

迎春道：“睡又睡不着，不看书做什么。”

思澜笑道：“这样吧，你躺着，我来念给你听。”将书拿在手里一看，却是《浮生六记》，翻开的那页当中一行写着：“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但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思澜心想，果然形容得贴切，只是情好意好，结局却不好，读来不免让人伤心，就连前面的笑谑温馨也是徒增怅惘了。

迎春也道：“不要念这本。”伸手取了床头上另一本书递给思澜，却是早已读滥的《再生缘》。

思澜拿了枕头过来，与迎春并头靠着，笑道：“这一回就叫“葛迎春三品《再生缘》，何思澜再评郦君玉。”

“谁用你评了，要念就赶快念吧。”

“从哪里开始？”

“我好像放了书笺。”

思澜翻开那页念道：“德姐柔娘两佳人，如此多情有我心。几度留连真爱慕，十分关切果相亲……这说的可不是我，是郦君玉。”迎春抿着嘴笑，也不理他，听他继续念下去，“李靖相逢红拂女，越公不是五伦亲，如今我是螟蛉子，怎敢欺天败大伦。呵呵，她倒挺会找借口的。”

这样且念且评，刚刚翻过两页，就听阿拂在门外道：“四少爷，三少爷孟少爷他们回来了，老爷喊你去陪客人吃饭呢。”

思澜放下书，不情不愿地起身，皱眉道：“有三哥陪着还不够，非得回回叫上我。”

迎春道：“吃顿饭而已，你就去吧。”

“你不知道，这孟叔卿也是个妙人，一肚子洋货，在老爷子面前卖弄不出，我坐在那里都替他难受。”

“你行动快些吧，别让人家等你。”思澜也怕去晚了挨骂，匆匆换了件长袍，便赶去后湖畔荷风厅。

这荷风厅临水而建，是何家宴客之所，此时虽不当季，却也是翠盖亭亭，绿意喜人。思澜急奔几步进厅，笑道：“我没来晚吧。”

何昂夫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一时开席，作陪的除了他们兄弟，还有方经甫的侄子方自才。何昂夫向孟叔卿和蔼地说道：“你来了这么久，我因诸事冗杂，也没陪你四处看看。这些日子在南京玩得怎么样？”

孟叔卿欠身笑道：“三哥十分照顾我，玩得很好。”

何昂夫点头道：“南京虽不及上海繁华，但秦淮烟水，六朝遗迹，也是很值得一观的。”孟叔卿笑着称是。何昂夫又道，“蕴蘅这孩子太任性，为她姐姐的事，非要推迟婚期不可，我也拗不过她。叔卿，可委屈你了。”

孟叔卿敛手笑道：“伯父说哪里话，三小姐重手足之情，我心里只有更敬佩。”

何昂夫呵呵一笑。整个席间多是他与方自才说话，思源偶尔插几句，孟叔卿十分拘束，思澜更是无话可说，只闷头吃菜而已。

《金陵女子·II》七(1)

何昂夫知道自己在这里，年轻人不自在，因此吃过饭便早早离席。这时天色转阴，隐有雨意，思澜走到窗前向外望，只见一只小船从桥下划过来，船头影绰绰一条纤细的影子，另有一人在后面扶桨，思澜暗想，难道是蕴蘅，想来看一看她未来夫婿？

思源笑道：“黄梅天气，这雨说下就下，有什么好看的？”说着也走到窗边，随即呀了一声。

他这一声呀，引得余下几人都往窗外看，乌云渐浓，渐渐飘下雨点来，那少女撑起一把伞，依旧站在船头，脸向这边望着，孟叔卿心中一跳，知是何家女眷，却不知是哪一位。耳边听思澜喊道：“快上来，当心淋湿了着凉。”那小船终于驶近，两个女孩子跳上岸来，瞧模样是主婢二人，那小姐满脸稚气，不过十四五岁，孟叔卿心头一紧一松，暗想，我道是她，却原来不是。

思澜跑下石级把女孩子拉进厅来，埋怨道：“想划船什么时候不能划，非要挑下雨的时候。”

那少女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算到这会儿下雨。”说话间眼光便向孟叔卿脸上扫去，笑道：“这位一定是我未来姐夫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孟叔卿笑道：“我猜你一定是他们嘴里常提的那位又聪明又可爱的蕴萍妹妹。”

蕴萍笑道：“原来你这个人很会讲话，怪不得能写那么长的诗。”

“你看过我写的诗？”

“岂止看过，我还能背下来呢。春风吹不断泪的相思，细雨缀染着花的忧郁，伊人啊，你总在梦里依稀，依稀，让我难寻难觅。伊人啊……”一边背一边笑，思澜几人也忍俊不禁。孟叔卿虽说对自己写的诗颇为自信，这时也不免有些脸红了。

散席后思源回房，将这事讲给玉茜听，又道：“这孟叔卿脾气还算不错，蕴萍这么闹，他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玉茜不答，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瓶香水闲喷。思源走过去道，“你最近怎么了，不爱说话，做什么事都懒懒的。”忽然一喜，“是不是有了？”

玉茜冷冷道：“你发什么昏？”

思源顿时心凉，哼道：“我想当爸爸，也是人之常情，怎么叫发昏。唉，倒叫老四抢在我前面了。”玉茜将香水向地上啪地一扔，思源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玉茜站起身，寒着脸道：“不干什么，失手打了。”说着喊阿盈进来收拾，思源见她面冷如霜，便不敢再说。

送走了孟叔卿，思源自然要践前诺，这天晚上在花雨楼摆酒，其他人叫的局都陆续到了，晓莺还没回来，思源将杨四姐叫到一旁，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明知道我今晚请客，你还叫她出局。”

杨四姐哎哟一声道：“她自己要出去，谁能绑着她的腿？我还以为她跟你出去了呢。”

思源怒道：“胡说八道，我这一下午都在钱庄，哪有时间出来。”

正在缠杂不清时，有人喊道：“五小姐回来了。”

思源急忙上前拉住晓莺：“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晓莺望着思源的眼睛，怔怔不语。思源也无暇细究，只道，“先入席再说吧。”

魏占峰一见他们过来，便敲着碟子道：“太不像话了，把客人丢在一边，主人翁两口儿悄悄说体贴话去了。”说得众人哄笑起来。

筛过一巡酒，又唱过两支曲，正听魏占峰口沫飞溅地讲笑话，一个小大姐进来说道：“有人找三少爷。”

思源抬头道：“谁呀？”却见一个少年缓缓从屏风后踱出，向众人团团一揖，含笑道：“小弟冒昧，要做个不速之客了。”

思源顿时怔住了，魏占峰见他神情有异，不由转身打量那少年，见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穿件湖水蓝印度绸长夹袍，戴一顶阔边呢帽，肤色白腻，样貌清秀，倒有一两分面熟，只是想不出哪里见过，碰了碰思源胳膊道：“你不认识他么？”

思源脸上忽青忽白，说不出的难看，那少年瞧也不瞧他一眼，笑向魏占峰道：“魏七哥，金玉成是我堂兄，常听他提起你，想不到今天才有机会见面。”

魏占峰忙起身笑道：“哎呀，原来你是玉成的堂弟，什么时候到南京的，怎么不去你姐夫家里？快过来一起坐。”说着便去挽他手臂。

思源这时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跳起来，一把将那少年拉开，低声喝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家去。”

那少年用力挣开，走过去在思源的座位坐下，便有小大姐来接帽子，思源喝道：“去去去。”

那少年笑着打量晓莺两眼，“这位就是云枝姑娘么，姐夫果然好眼力。”

思源低声央求道：“我跟你一起回家，有什么话咱?回去再说。”

施可久笑道：“虽说这地方不适宜小孩子来，但偶尔一两次打什么紧，老三你又何必这样蝎蝎蛰蛰的。”又问能喝酒么。

那少年尚未答言，思源已急道：“喝不得。”众人都见紧张得过分，不免诧异，思源自知失态，讪讪笑道，“我，我内弟若出了事，回去跟他姐姐不好交代。”

晓莺脸上微微变色，站起身来强笑道：“这杯子不好，我去拿鸡缸杯来。”说罢便离了座位，若在平常，思源早已跟过去哄她，这时看那少年似笑非笑的样子，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嚷，接着冲进来一个邋遢汉子，直奔晓莺，上去就是一巴掌，嘴里骂骂咧咧道：“死不了的小娼妇，在这里做婊子做得好快活，跟你要点钱推三阻四的，他妈的，老子的绿帽子白戴了么？”

几个外场相帮上前七手八脚扣住那汉子，他嘴里仍千娼妇万娼妇地乱骂，身上重重吃了几下拳脚，才算老实下来。待相帮将那疯汉扔出去，晓莺早哭得泪人儿似的，又气又羞，掩面跑上楼去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好不尴尬。

杨四姐骂外场道：“你们都是死人啊，疯子也放进来。”

那少年睨了思源一眼，低声笑道：“这出戏好不好看？”

思源霍地跳起来，拉住那少年便往外扯，众人见他脸色苍白，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实是气得不轻，施可久起身劝道：“老三，有话慢慢说，这是干什么？”

思源厉喝一声：“别跟过来。”一路将那少年扯出来，便往自己车子里塞。那少年不肯上车，挣扎间帽子落地，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正是他妻子玉茜。

思源咬牙道：“你一个女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要不要脸？”

玉茜呸了一口，“我不要脸还是你不要脸？我告诉你，金家人没那么好欺负，今天不过是一个小教训，以后你在这里摆一回酒局，我就摆一回，遍请你的知交好友，再叫上那位绿云罩顶的老兄，让你跟着那娇滴滴的相好一起红透金陵城。”

《金陵女子·II》七(2)

思源气得直发抖，怒道：“我休了你。”

玉茜冷笑道：“好啊，然后我看着你八抬大轿抬那婊子进门。”说罢转身便走，思源气恨之下，也不理她，自己上了车急驰而去。

玉茜只道思源仍会追上来逼自己上车，谁料他竟自顾自走了。一时间心如乱麻，恍恍惚惚也不择路，蓦地一个黑影从巷子里窜出来，玉茜吓了一跳，定神看去，原来是自己费神找来的那女子前夫。

那人哎哟两声咧着嘴道：“三少奶奶，我这几下可挨得不轻，你上次给的那点钱还够我买药的呢。”

玉茜皱眉道：“说好一次清帐，你还想勒索不成？”

那汉子喝道：“老子就勒索你了怎么样？”说着一把钳住玉茜手腕，便要掳她镯子，不想玉茜为扮男装，事先已把那些罗嗦东西都卸了，那汉子掳了个空，又向玉茜怀里摸去，玉茜甩手一个耳光，那汉子大怒，恶狠狠道：“妈的，你男人玩我老婆，大爷今天也要玩他老婆。”说着伸手去撕玉茜衣服。

玉茜大声呼救，那汉子一手捂她嘴，一手劈头盖脸打过来，玉茜顿时头晕目旋，挣扎间忽觉身上一松，人就靠墙滑了下去，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臂，头脑暂得清明，只见那汉子倒在地上痛叫不止，另有一人站在旁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月光下眉目清疏，隐有倦色，风细细的，拂着他的衣角翻了几下，恍如旧日台上。玉茜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会在这样狠狈的时候遇见他。

她真是狠狈呀，身上穿着男人衣服，长发却凌乱披散，甚至连马褂扣子都被扯掉，可她毕竟是金玉茜，只怔了一会儿，便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道：“谢谢你，柳老板。”

柳云生微笑道：“我还以为金小姐不认识我了呢。”

玉茜不语，看着那汉子手足并用，一骨碌爬起来跑了，心想这麻烦只怕是才开始呢。耳听柳云生问道：“慧小姐还好吗？”

玉茜淡淡一笑，“我也以为柳老板不记得她了呢。”

柳云生的声音很平静，“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两位金小姐没少捧我的场。”

玉茜道：“她嫁了。”柳云生轻轻哦了一声，玉茜扬眉道：“你不问她嫁了谁？”

柳云生微微笑道：“嫁谁？总不会是嫁唱戏的。”

玉茜心中忽想，我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从前就与我无关，以后跟谁都无关，于是说了句告辞便往前走。柳云生跟上两步，摘下自己的帽子递过去，玉茜也知自己这副样子走在街上太惹人注目，略一犹豫便接过，低声道了谢。

转到大街上，车声轰轰，灯影烨烨，好像又是一个世界，到家时思源还没回来，玉茜洗过澡躺在床上，身上骨头散了架似的疼，细想刚才的事不免后怕，既恨自己无谋，又恨思源负心，看外间灯还亮着，便喊：“阿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阿盈道：“姑爷还没回来呢，先留着灯吧。”

玉茜冷声道：“睡你的觉去，他死在外面了，不用管他。”

阿盈听这话音不对，哪里还敢多事，忙熄灯睡了。

思源跟玉茜大吵一架后，开着车四处乱转，好容易气消了些，又折回花雨楼，他那些朋友早散了，杨四姐苦着脸道：“这叫怎么一回事，三少爷，你可让我死个明白罢，咱们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思源也不理她，径自上楼，晓莺的门却在里面锁死了，思源啪啪拍门，喊道：“晓莺，你让我进去。”

晓莺低声道：“三少爷，你饶了我吧。”

思源听她语气消沉，真好似心灰意冷了，不由心中一痛，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想那人不过是她堂弟，我便慌成这样，可见心里不以你为重。可是你不知道这其中有内情，我简直羞于启齿。”

晓莺不答，思源又说了许多话，里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杨四姐道：“这丫头拗个什么劲儿，我叫人把门撞开。”

《金陵女子·II》七(3)

思源道：“不必了。”顿了顿又道：“晓莺，我走了。那个无赖是要钱不要命的，你出入当心些。”

思源走出花雨楼，想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只觉烦闷之极，当下也不回家，将车直开到凤鸣玉处。凤鸣玉唱完夜场，推掉诸多应酬，到了家正打算休息，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是思源，不免诧异，问道：“今天你来了么，怎么没去后台找我？”

思源道：“鸣玉，你这里有什么酒，一喝就醉的，快拿出来。”

凤鸣玉见他双眉紧锁，脸色十分难看，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说着将思源拉了进来，扶他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到厨房，取了一把珐琅酒壶并两个杯子放在几上，给他倒了半盏，笑道：“这酒后劲不小，你自己斟酌些。”

思源持杯在手，仰头一饮而尽，叹道：“酒色酒色，酒似毒药，色比钢刀，偏生这两样，一样也扔不下。”

凤鸣玉笑道：“你是在哪儿遭了冤屈，这般感慨起来。”思源满腹抑郁，酒入愁肠一搅，便东拉西扯地将事情大概说了，凤鸣玉奇道：“竟有这样的事。”

思源愤愤道：“难为她做得出来，分明是想逼死我。那无赖跑到外地去了，她也有本事把人找到，一不知道害怕，二不知道丢人，你说我怎么娶了这么一个老婆呢。”

凤鸣玉笑道：“你记不记得《聊斋》上有一篇，就是妻子女扮男装，跟丈夫到青楼的。花枝样的人物，却悍得狠，似乎还有什么针刺棒打之刑。尊夫人对你，已是好太多了。”

思源想了想道：“你说的是江城吧，人家再悍，到后来却替丈夫将那人儿赎回家里，我呢，做梦也不敢想这种事。怪不得异史氏说，床头的夜叉婆，都是前世的冤孽。大概我前世的孽做得深了，今生才遭这罪。哪里有神僧，也替我喷她一脸水呢。”

凤鸣玉笑不可抑，道：“要享齐人之福，这点罪也遭得过了。”

思源皱眉道：“我不避家丑，把心事都告诉你，你不出主意倒罢了，还说风凉话。”

凤鸣玉笑道：“我能出什么主意，听你讲来，尊夫人性情很烈，只怕容不得你那位心上人。你又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左右不过这样拖着罢了。”

思源叹口气道：“我到现在才真佩服我们家老爷子，难为他四五房怎么摆得平，我只这两个人，已经鸡飞狗跳了。”说着又往嘴里倒酒。

凤鸣玉拦他道：“你也差不多了。喝得烂醉，怎么开车回家？”

思源摇头道：“我不回家，鸣玉，让我在你这里躺一晚吧。”

凤鸣玉见他脸色泛红，醉态可掬，也怕他开车出事，便道：“在这睡可以，只是你不能再喝了，一会儿吐我一床，让我怎么收拾呢？”

思源笑道：“小气鬼，三少爷送你套新的就是了。”

当晚思源在凤鸣玉这里胡乱睡了一宿，第二天睁眼，果然头疼，拿出怀表一看，竟已是十点多了，忙穿衣起身，走至厅外，但听有人说道：“你怎么让他睡这里？”原来是凤鸣玉那个姓柳的师哥来了。思源脚下一软，便不好进去。

凤鸣玉道：“他喝醉了走不了，在这里睡一晚，也是平常的事。”

柳云生道：“事情本是平常，不过放在有些人嘴里，就不知说出什么龌龊话来。”

“师哥，你以为还是在北京么，南方不兴这个的。”

“反正你自己留心就是。”

凤鸣玉见他左手上新戴了个绿玉扳指，春水似的清透，便扳过来瞧，咦了一声道，“好翠呀。”

柳云生脱下扳指道：“我也不爱戴这些东西，给你吧。”

凤鸣玉笑道：“算了，我知道是谁送你的，不敢要。”柳云生也笑了一下，接着两人又转到别的话题，思源这才出来，与柳云生打了招呼，柳云生仍是淡淡的，思源洗漱完毕，便先走了。

《金陵女子·II》八(1)

思源从凤鸣玉家中出来，一路寻思，觉得自己这样作低伏小，费尽心力，尚不能讨得两方喜欢，实在无谓。恰好最近有一件事情需到常州办交涉，本想委托别人去，现在看来，不如亲自走一趟，也躲开这烦人的情场，觅一个清清凉凉的境界。

回到家中，也不进内室，只在月亮门处向里面探着，看见阿盈出来舀水，便招手将她叫到一边，问道：“你们小姐在家么？”

阿盈道：“刚才和钟太太一起出去了。”

思源心下暗喜，进了卧房开始收拾衣物。

阿盈看着他拎着衣箱出来，忙问：“姑爷，你做什么？”

思源道：“回头告诉你家小姐，我要去常州几天。”

到上房与何太太道别，又去工厂交代一番，买了晚上的车票便走了，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谁知走得匆忙，有些细节没问清楚，牵牵延延竟在常州耽误了半月有余，最初几日自是耳根清静，待时间一长，不免烦闷起来，既担心玉茜盛怒之下，在父母面前告状，又怕晓莺这许久不见他面要多思多想，手上公事一毕，便匆匆赶了回来。

通知家里某日回来，暗里却提前了一天，到了花雨楼，杨四姐满面含笑，领他到晓莺房中。晓莺一见他眼圈便红了，把手上牙牌翻来翻去，只是不理思源，思源早想好劝慰之法，上前打散了牙牌，握住她手道：“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晓莺一怔，“去哪里？”

思源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晓莺嗔道：“你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对镜整好衣襟，又抿了抿鬓发，方同思源下楼。

车行的车子早等在外面，一路穿街绕巷，最后停在一处。思源挽着晓莺下车，两扇红漆门就在眼前。思源推门进去，里面迎出个年老听差，弯着腰道：“先生您来了。”

思源摆摆手，叫他不必随侍，自引着晓莺往里走，院内花木扶疏，半掩着一座西式二层小楼，里面的家具都是红木雕花的，床柜桌椅，件件铺陈精致，思源陪晓莺一间间看过，笑道：“你哪处不喜欢，咱们再改再换。”

晓莺问道：“你赁这房子要多少钱？”

“只要房子好，贵一点有什么关系，你只说喜欢不喜欢就是了。”想了想又道：“其实我前些时候就看好了这户房子，本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后，再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会出那天的事，我若再不带你来看，你就要疑我不诚心了。”

“你若是诚心，有什么怕人疑的。”

思源笑笑，掏出一个折子交到晓莺手里，道：“这里有5000块，你先给她，余下的这两个月也就齐了。你找个日子先搬过来吧，也省得那些人烦你。”

晓莺哼一声道：“你就不怕太太打上门来。”

“这里只有你知我知，她有顺风耳么？”

晓莺向外一指：“什么你知我知，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思源笑道：“那是我在外面找的听差，很老成的，不认识那边的人。”

晓莺抿嘴笑道：“所谓千年做贼，也就是你这种样子了，自己做不算，还带累别人。”

思源道：“且委屈一时，总有出头之日，只看你肚子争不争气了。”

晓莺啐了一口，“你的意思是，如果没生儿子，这个人就要不得了。”

思源抱住她笑道：“说什么呢，我要儿子，更要儿子他娘啊。”见晓莺脸色和缓，方道：“只是有了儿子，上人面前好说话。”

晓莺道：“好不好说话，也与我不相干，我还是认命在这里住一辈子罢。”思源知她心中有怨，也就不再往下说。

思源在花雨楼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第二天清早回家却感到嗓子有些发紧，想是那晚在火车上受了凉，到上房见父母时，已是喷嚏连连，何太太便道：“这么大人了，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便叫玉茜陪他回房休息。

玉茜虽听了何太太吩咐跟他出来，却不同他讲话，思源见走廊无人，低声道：“还生我气呢？”玉茜不理，只加快步子急走。

思源气闷，再加上身体不舒服，也没心肠哄她，回房便往床上一躺，连日疲乏，很快就睡着了。这一睡睡到下午才醒，叫人送了饭菜来，没吃几口又放下，只觉得头脑昏沉，说不出的难过，到了晚上病情转重，烧得浑身滚烫，恍惚间有人扶着他喂他吃药，接着额上一阵清凉，他叫了声玉茜，听不到对方回答，便又糊里糊涂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觉得身上没那么烫了，脑子也清醒些，侧头见玉茜伏在床边，长发遮住半边脸庞，不见平日的犀利，?添了几分柔和，思源轻轻撩起她的发丝，唤她道：“起来，这么睡不舒服，到床上来睡。”玉茜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他。思源又道：“到床上来睡。”

玉茜挣开道：“我怕传染。”

思源笑道：“你怕传染还照顾我一宿？”玉茜也不说话，只定定瞪着他，思源笑道，“怎么了？”

玉茜用力捶他道：“你还有脸问？”

思源边躲边道：“好了好了我不问。唉哟，别打这么重。”说着扣住玉茜手腕，拉她拉上床来，叹道，“都累了一夜了，还不困么？”

玉茜长指甲在思源臂上重重一戳，痛得思源直抽气，夜半三更的，也不敢大声叫。

第二日倒是不发烧了，偏又咳个不停，四五天后才渐渐好转。

这几天玉茜虽是细心照顾他，却还有些余怒未消的样子，总是板着脸，思源笑道：“我错也认了，礼也赔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玉茜淡淡道：“不怎么样，就是想问句实话。”

思源笑道：“我哪句话不实了？”

玉茜哼了一声问：“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思源心中一跳，她知道多少？说还是不说呢，细忖玉茜的性情，是绝对不肯相容的，即便她什么都知道了，也不能承认。于是故作轻松道：“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朋友间应酬，逢场作戏罢了。你不高兴，我以后少去就是了。”

玉茜虽不相信，却又何必去点穿他，沉吟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饶过你。”

思源笑问：“什么事？”心想该是要他以后不许再见晓莺，口上答应也没什么，难不成她还能天天跟在后面么，只这一半个月内小心就是了。

却听玉茜道：“我妈下个月生日，你陪我一起回去罢。”

《金陵女子·II》八(2)

思源笑道：“岳母生日，回去是应该的。”

玉茜抬眉道：“不是呆几天，我要你陪我住一两个月，等过几天你大好了咱们就走。”

思源一怔，立刻明白玉茜的用意，是要他离开南京，就此斩断和晓莺的联系，也算是釜底抽薪之计，驳是不能驳的，只笑道：“我倒是真想去苏州玩一玩，可是工厂里一大堆事，怎么走得开呢。”

玉茜冷笑道：“你若是真心想走，没个走不开的道理。就是父亲那边，我也可以替你去说。就怕你心里面有什么人放不下，那就难办了。”

思源笑道，“我有什么人放不下，你就是明天走我也奉陪。”话虽这么说，临走之前还是偷偷去安抚了晓莺一回，又叮嘱施魏二人代为照看，诸事安排妥贴，方才启程。

玉茜回到娘家，自然处处惬意，思源却难免有些不随便，拜完寿便想回南京，玉茜岂肯答应，好容易挨过一月，金家二老又殷勤留客，玉茜便顺势住下去，思源拗不过她，只有暗暗叫苦，于是又住了半月多，眼看蕴蘅的婚期一天天近了，做兄嫂的总要回去帮忙，玉茜再不情愿，也不可能留思源在苏州娘家住一辈子。

何家上下都在张罗为蕴蘅添妆的事，绸庄银楼的人在家中川流不息，可蕴蘅的态度却十分冷淡，仿佛这些事与她无关似的，何家人都知道她不愿辍学结婚，有这种态度也算正常，因此上并不曾多想，结果竟真出了事。

原是头一天晚上，蕴蘅对何太太说赵曼妮和其他几个女同学约她去玩，算是饯别。谁知何家派车去接时，赵曼妮却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何太太心知不妙，只是还不敢想蕴蘅会有那么大胆子，直到在她房间里找到留书，才知道蕴蘅真没什么不敢做的。何昂夫看信后一言不发，玉茜轻声念给何太太听，何太太边听边骂，边骂边哭。那信上写的是：

父母亲大人尊前，敬禀者：

遣嫁之期在即，思及栗栗难安。扪心自问，困于斗室，侍人箕帚，岂称平素所愿？盖男女天生虽异，向学之心一也。儿虽愚鲁，幼慕碧城之高志。今有学子远赴重洋，儿随彼同行，但为增智广闻，纵俗世以儿女淫奔视之，亦无惭无畏也。唯十数载劬养之恩，未报万一，反贻父母之羞，愧痛何言。望大人善自珍摄，勿以不孝为念。临别凄惶，不知所云。肃叩福安。

儿蕴蘅百拜。

何太太哭道：“她还知道父母养她不容易，怎么就能做出这么混帐的事来。”转向何昂夫道：“她到底跟谁走了？你还不快点派人去找。”

思源道：“我带人去车站码头看看。”但众人都知道为时已晚，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思涯、思澜那两次婚事波折，何昂夫都暴跳如雷，可现在竟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长叹一口气，向何太太道：“书琴，你只当这个女儿死了罢。”

何太太哭道，“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了，为什么这个活着的，还要当她死了。蕴芝啊蕴芝，你妹妹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懂事呢。”

她这一哭蕴芝，何昂夫心中更是难过，向玉茜道：“扶你母亲回房去。”

何太太却不肯走，急道：“你去跟孟家退婚，蕴蘅说不定就肯回来了。”

何昂夫皱眉道：“糊涂，什么理由退婚，满世界说你女儿跑了么？”

何太太怒道：“你以为瞒得住么？”

何昂夫沉声道：“瞒不住也得瞒，这个女儿真的死了。”

何太太略一转念，也就明白何昂夫的心意，不由得呆住，眼泪扑簌簌滚落，低声道：“你这样做，她就是以后想回来也不能了。若是那男人骗了她……”

何昂夫打断道：“那也是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分明是儿女淫奔，还说什么增智广闻，她能无愧无畏，做父母的可不能陪着她无愧无畏。”

对外可说蕴蘅急病去世，对孟家却不能欺心说假话，何昂夫亲往上海请罪，那孟老先生顾念多年交情，自也不会深究。回南京后，少不了一番做作。那不知情的三亲六友，只道是青春少女，婚前暴亡，薄命好比叶小鸾，不免伤嗟感叹。何孟两家人是知道真相的，尴尴尬尬地走着过场，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了。

思澜看着那花圈挽联直皱眉头，也懒得与人周旋，回到房中，只是坐在椅上发怔，迎春问道：“你怎么了？”

思澜将椅子挪近，叹道：“我自觉跟三姐无话不说，想不到这么大的事情，她竟一点口风都不露，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男的究竟是什么人。从前听书看戏，有那暗约私奔的情节，她总说是无聊文人写来意淫的，现在不成了自打嘴巴么？”

迎春手指绕着帐幔的流苏，缓缓道：“三姐是聪明人，既这么?，总有她的道理在。”

思澜挑眉道：“什么道理？像她这样的娇小姐，饭也不会做，衣服也不会洗，能受得了出门在外的辛苦？贫贱夫妻百事哀，那男的就算现在对她好，又能好多久呢。到时候有家归不得，只得咬牙死撑下去，她如果真是聪明人，就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了。”见迎春只是摇头，便笑，“你好像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金陵女子·II》八(3)

迎春道：“那留书上分明写着，幼慕碧城之高志，可见三姐离家，志在求学，也不能说单单只为了那个人。”

思澜想了想问道：“你跟三姐一起的时候，见过那个人么？”

迎春一怔，想起苏州城里，蕴蘅随谢灿飞走掉，她和思涯顶着烈日四处寻人，想起雨夜街头她仓惶跌倒，那把伞稳稳地擎在头顶，想起旅舍的走廊里，她为他关上满是湖风的窗子，他却轻嘲着说我不如你。想起北海溜冰场的牵手，想起李家小船中的对坐，想起除夕夜的笛声，甚至想起菜园里他温柔地给她讲兰花的故事。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却一桩一件记得这样清楚，仿如前生宿孽，刹那间兜上了朦胧业眼，纷乱的流苏指间滑落，梅花帐檐，她一针针绣成，却是谁画的第一笔，谁画的末一笔？

思澜见她神情不对，忧心道：“是不是又抽筋了？我给你揉揉。”

走上前去抚她的小腿，迎春本能地一缩，摇头道：“没事。”抬头对上他关切的双眸，暗暗惭愧。

思澜笑道：“吓了我一跳。”

迎春勉强一笑，想了想又问：“杜鹃怎么样？”

“那傻丫头刚才还拽着我哭，说她当日看见蕴蘅收拾衣服还多嘴问过一句，蕴蘅说要做新的，旧的拿去送人，她就给骗过了。现在想想那件苹果绿袍子才做没多久，哪会送人呢。”

“那她以后怎么办？”

“你放心吧，母亲再气再恨，也不会胡乱迁怒的。卧雪眠云都嫁了，蕴蓉身边还缺个人，杜鹃去正合适。”

正如思澜所言，没过多久，杜鹃就到何太太那边服侍蕴蓉了。迎春两个月后便要生产，三太太便催他们夫妻搬到自己这边来住，说是为了就近照顾，迎春心里虽有些不情愿，又怎能拂逆长辈的好意，思澜倒觉得没什么，只说生完小孩以后，再搬回来就是了。

三太太那边早就把屋子腾好了，因这段时间，思澜一直是另宿别室的，陆妈她们就先收拾这里的东西，不想阿拂才将床褥一掀，就有一叠东西掉在地上，阿拂捡起来一看，竟是些搔首弄姿的女人画片，不由得涨红了脸呆在当场，偏偏阿扫还凑过来，瞪着眼睛问：“这是什么人呀，怎么衣服穿得这么少？”

陆妈闻声走近，看了一眼，笑斥道：“去去去，小丫头，没你的事。”将画片就手一拢，连着枕头下的几本书，便打算放在纸箱中收起，转念一想，小孩子嘴快，不要去告诉了少奶奶，等她来向自己要，可就没意思了。于是转身出房，将书和画片一齐交给了迎春。

迎春见了这些东西，先是一怔，把书翻开来看，见里面尽是些艳情文字，描写露骨，插画更是不堪，陆妈看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怕她和思澜闹起来，忙笑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少奶奶现在身子不方便，四少爷看看这个，总比去那些脏地方要好，说起来，还有不少人家拿这东西放在箱子底辟邪呢。”

思澜回来时，见迎春神气与平常不同，跟她说话也懒懒的，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谁知陆妈出去后，迎春便将他枕下所藏之物推到面前来，思澜有些不好意思，呀了一声，赧然笑道：“怎么翻出来了。”

迎春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呢。”

思澜笑道：“生气了，你不喜欢我看，我以后不看就是了。”

迎春皱眉道：“谁管你看不看了，只是你也藏好些，阿拂阿扫都是年轻轻的小姑娘，这些东西怎么能经她们的眼。”

思澜忙道：“是我大意了。”拿起画片三两下撕了，又道，“书还用撕么？她们倒是看不懂，要不——”又看看迎春脸色，“要不也撕了吧。”

《金陵女子·II》九(1)

思澜夫妻自搬到三太太处，中午便在一起吃饭，三太太尽将鲫鱼往迎春碗里夹，迎春笑道：“妈，我自己来就好。”

蕴萍笑道：“四嫂，你还是让她夹吧，这殷勤不献给她未来孙子，她浑身都要不舒服的。”

三太太骂道：“这丫头，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思澜看着蕴萍，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蕴萍问道：“怎么了？”

思澜叹道：“看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三小姐来了。”

思泽点头道：“我也觉得像。”

蕴萍道：“这话我不能承认。比如三小姐这次离家，不论她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学业，我都是不赞成的。”

思泽问道：“是因为连累父母么？”

蕴萍道：“连累父母是一层，就于她自己来说，想用生活上的痛苦来换精神上的愉悦，也未免太天真了些。”

思泽笑道：“世故者不说自己世故，反去嘲笑别人的天真。”

三太太皱眉道：“都过去的事了，还没完没了地说来干什么，好光彩么？”思澜却颇有惊异之感，心想以后倒不能拿他们当小孩子看待了。

饭后，思澜陪迎春到园中散步，走累了，便在廊外摇椅上坐着休息，思澜道：“我平时最喜欢坐在这里晒太阳，可惜今天是阴天。”

迎春看天上乌云隐隐，道：“好像要下雨了，咱们也回去吧。”

“你这几个月总闷在屋子里，大夫都说，应该适当出来走一走。”

“这不是出来了么？”

“我知道你是怕人看，其实又有什么呢。”

迎春不答，向上平伸着手掌，便有两滴雨在她手心凉凉晕开，于是起身道：“真下雨了，快走吧。”

两人回到屋内，眼见天色慢慢地变成夜晚一样黑，不多时电光一闪，雷声轰鸣，雨水就哗哗直泻下来，迎春掀起窗纱向外看，思澜揽着她的肩膀笑道：“你倒不害怕。”

迎春道：“我小时候，大雨天还要跑出去收东西呢，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站在窗前聊了一会儿，迎春觉得困倦，便上床睡了，思澜到思泽房里，看他和蕴萍下棋，外面还是阴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隔天雨势更甚，一连数日狂风暴雨，淮沂两水，同时上涨，眼见运河长堤危险，江苏的士绅们休戚相关，多有随着韩国钧张謇一行勘察堤岸的，何昂夫也在其中。

这些日子因外面的雨水太深，蕴萍思泽都没有上学，只在家里玩，三太太被他们吵得烦起来，便骂：“不孝的东西，你父亲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担心，还只顾着玩。”

蕴萍道：“你倒是知道担心，可是除了每天给菩萨磕头，还能做什么？”三太太伸手过去打她，蕴萍一闪身便往里面跑。

最里面是迎春的屋子，他们夫妻也在议论这件事，思澜将打听到的消息说给迎春听：“高岫宝应这两个县，受灾最重，连开了新坝南关坝，还要再开昭关坝泄水，现在父亲一行在高岫，已经被这群人围住了。”

迎春皱眉道：“开了昭关坝，下游这几个县排水不及，岂不也要变成一片汪洋。”

“就是因为这样，东台兴化这几县都极力反对，听说上千人在坝上守着，谁要开坝就跟谁拼命。韩紫公张四先生他们也是左右为难，不敢冒然下决定。”

“两害择其轻，在上者总要通盘考虑的，一但开坝，上游留不住水，明年水枯可就后悔不及了。”

思澜叹道：“正是如此，只希望这雨能早一点停了。”

窗外的雨时疏时密，稀稀沙沙打在枝叶上，迎春望着迷蒙雨雾，缓缓道：“也不知道我家里那边现在怎么样。”

“不如我叫老王开车去一趟，顺便把岳母接过来，反正你也要生了。”

“应该没这么快，还是省点事吧。”

“你这人也太小心了，从前这样就罢了，现在做了少奶奶还是这样，说不得这回要照我说的办。”说着便往外走，迎春伸手去扯他衣袖，忽然就弯下腰去，一手捂着腹部不动，思澜见她脸色灰白，不由大骇，扶住她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又高声唤陆妈。

陆妈过来一看，说道：“瞧这模样是了，四少爷，去请产婆来预备着吧。”

思澜傻子似的哦了一声，雨衣也不穿，就急匆匆往外奔，三太太这时赶过来，两人迎头撞在一处，三太太皱眉道：“你稳着些，来得及。”然后拉住他，“叫老王去接就是了。”

思澜不答，一挣便出了门。三太太到床边问了迎春几句，又吩咐阿拂给思澜送雨衣，阿拂追了出去，却哪里还有思澜的影子。

这时思澜已湿淋淋地坐在汽车里，街上的水足有两尺多深，车子开动，水花乱溅，一路向前急驰。思澜接了产婆犹自不放心，又去接了一位妇科大夫，回来时迎春尚未怎么样，他自己先哆嗦个不停。何太太和秀贞、玉茜也都赶过来，进去看了迎春一回，现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看见大夫，又一齐拥了进去，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只耐心等待便是。

迎春忍痛向思澜道：“我没事，你快去洗个澡吧。”

思澜握着她的手道：“我一会儿就来看你。”迎春点点头，思澜这才去了，待他换了干爽衣服出来，再要进房时，却被三太太拦了回来。

何太太也道：“有大夫和产婆在里面，你进去反而碍事。”

思澜无法，只好在外面等，只是心里不宁贴，便前后左右地来回踱步，玉茜抿着嘴一笑。

何太太道：“你别笑他，差不多第一回当爹的都是这副样子。”

天将傍晚的时候，开始听见迎春的喊叫声，思澜猛地站定，脸色极是难看，何太太拍拍他肩头道：“你放心吧，大夫说了，不是难产。”

三太太道：“第一胎总要吃力些，你要是怕听，就先出去转两圈。”

思澜摇头道：“我不走。”

何太太道：“作丈夫的听一听也好，该让他们知道一下，女人生孩子有多不容易。”说着这话不由想起蕴芝，千里迢迢上京，却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不叫人心碎。

屋内迎春痛得更加厉害，最初阵痛时一力忍着，不肯喊出声，到后来双手用力扳住床杆，咬破嘴唇也忍不住，一声出口，就一声连一声痛叫起来，周围的人在跟自己说什么也听不清楚，却听得见那雨水从房檐溜下来，打在花盆上，滴滴嗒嗒的声音无穷无尽，好像这身上的痛一样漫漫延延无尽无穷，心里不停地想，是快死了吧，大小姐要带我去了。

《金陵女子·II》九(2)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终于听见小孩子的哭声，接着儿啼声，雨打声，脚步声，交谈声闹闹嚷嚷交织在一处。随后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迎春勉强睁眼，看见思澜红着眼圈坐在床边，她动了动唇想要说话，思澜微笑道：“是女儿。”又叫人抱孩子过来给迎春看。

何太太道：“你别闹她，让她先睡一会儿。”

思澜忙道：“是是，看我糊涂的。”

于是众人移到三太太屋里来坐，留下陆妈阿拂几个在外屋照看着。三太太因是女孩，不免有些失望，何太太已有了孙子，便不甚在意，抱着孩子笑道：“你们看看，这孩子鼻子眼睛多像思澜。”

玉茜坐在何太太旁边，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刚出生的小孩子皱皱的小猴子似的，哪里看得出像谁不像谁，口中却笑道：“人家都说，女儿像父亲。”

蕴萍笑道：“四哥，你给没给她取名字呢？”

思澜笑道：“我早就想好了，就叫何璎，璎珞之璎，老二不论男女，都叫何珞。”

蕴萍笑道：“了不得，连老二的名字都准备下了。”

思澜走到何太太近前，笑着央求道：“妈，让我抱抱她吧。”

何太太道：“不行，你不会抱，别再把她弄哭了。”

思澜笑道：“就抱一下，求求您老人家了。”

何太太笑叹道：“自己都是个毛孩子，就当爹了。”说着缓缓将孩子交到思澜怀里，思澜战战兢兢接过，望着那皱皱的小脸，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一瞬间涌遍全身，他轻轻唤了两声璎儿，那小东西嘴巴一咧，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思澜吓了一跳，连忙交回给何太太。

何太太哄了一会儿，孩子还是哭个不停，秀贞道：“会不会是尿了？”

何太太呀了一声笑道：“我倒忘了。”秀贞从丫环手里接过新尿布，亲自来换，众人都在旁边嘻嘻地笑，玉茜跟着凑了会儿趣，终觉无味，便推说有些帐目要看，早早回房了。

玉茜看完帐抬头瞥一眼闹钟，已快到九点钟，阿盈进来换茶，玉茜便问：“外面雨还下吗？”

“小一些了。”

“下午有谁来过吗？”

“只有厨房的珠儿来过。”

“她来做什么？”

“上回沈妈和小姐商量的，说她年纪不小了，让她回家嫁人，她心里不愿意。”

“这是她娘自己来求的，又不是我们要撵她。难道她还想留在这府里有什么奇遇不成？”

阿盈笑道：“那倒也不是。她自小许给她表哥，两下里都还中意，就是不想这么早嫁，情愿留下再服侍两年。”

玉茜皱眉道：“胡说八道，你们四少奶奶都当娘了，她比你们四少奶奶只大不小，还能说嫁得早么？”

却听门外有人笑问：“谁嫁得早了？”软帘一挑，思源已走了进来，向阿盈道：“雨衣我放在外面，你去收了。”阿盈应声出去。

玉茜将帐本收好，坐在妆台前，一边脱镯子一边道：“下着雨，你也能在外面混一天才回来。”

思源脱了西装外套，往衣架上一挂，说道：“这是做正经事，怎么能说是混呢，父亲不在南京，这钱庄工厂里里外外还不全等着我拿主意。”

玉茜不答，手饰卸毕，进了洗澡间，扭开热水管子放水。

思源推门进来嘻嘻笑道：“给我放水呢？”

“你可真不客气。”

“夫妻一体，客气什么？”

放好了水，玉茜伸手试了试水温，思源上前抱住玉茜，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道：“要不一起洗吧。”玉茜啐了一口搡开他，出去将门带上。

《金陵女子·II》九(3)

思源洗了澡出来，只觉浑身清爽，见玉茜已换了睡袍躺在床上，身子向内，叫了她两声她也不理，便踱到外面屋子，放了唱片来听，又唤阿盈冲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捡了报纸来看，正看得有趣，蓦地想起一事，急忙三两步跑回卧房，向衣架上的西装口袋里摸去，一摸摸个空，心里顿时凉了。

转头见湖绉帐子半垂着，玉茜似已睡熟，便轻手轻脚走到镜台前，去掀她的手饰盒，不料帐帏一挑，那人已然坐起，皱着眉问他，“你找什么？”

“有封信，怕糊里糊涂压在这底下了。”

“是么，那你找到没呢？”

“大概是乱放在哪件衣服口袋里忘了。”说罢便讪讪出去了。

玉茜自是知道他在找什么，当下并不说破，睡至中夜，却发现在身旁没了人，趿着鞋下床，见洗澡间亮着灯，慢慢推开那扇门，见思源正弯腰翻着那些换下来的脏衣服，原来他不死心，只疑自己将东西落在昨天换下的衣服里了，这时听见声响回头，见是玉茜不免一呆。

玉茜道：“你别找了，那张支票我拿去还鞋店的帐了。”

思源怔了怔，笑道：“你拿去用了倒没什么，我只怕不留神洗碎了可惜。”

“你放心，不会打水漂的，等我手头宽松了就还你，三少爷最近这么阔绰，想来也不会在乎这几个小钱吧。”

“我阔绰？这是从何说起啊。”

“我虽然少去外面，但也多少认识几个交际场上的朋友，何家三少爷最近跟人家做交易所发了财，你还想瞒着哪个呢？”

“我知道你是听谁说的，玉成对不对，他打电话告诉你的？不是我当着你面说你堂哥坏话，他的嘴里，十句话也只好信那么一两句。”

玉茜点头道：“不错，这句便在那可信的一两句当中。况且人家平白无故，造你的谣言做什么？”

“那次给他朋友搭桥办事，万把块钱根本不够上下打点的，我还要替他贴补，他倒嫌我不尽力，跟他朋友要得多了，我看在你面上，懒得同他争辩，他心里不大满意我也是有的。”

“我不信这些话，反正说你有钱，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算了罢，有什么留着明天再说，三更半夜的，在这儿站着蘑菇这些多没意思。”说着将脏衣服一抛，挽着玉茜的胳膊向外走。

重新挨枕，玉茜很快就入梦，思源却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这两千块本是他答应杨四姐的，现在给玉茜拿去，只好另外再筹，总是大意之过。又想起前几天永达的李经理所提的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行，趁着父亲不在，不如自己就做一回主，转念一想终是不敢，还是等他回来探探口风再决定不迟。

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睁眼已是八点多钟，向窗外一看，细雨绵绵仍在下着，但雨势已小得多。因何昂夫不在家，思源夫妻两个洗漱完毕，便到上房陪何太太吃早饭，饭后正说着话，忽听外面脚步杂沓，玉茜伸手将思源衣袖一扯，思源尚不解其意，见玉茜已转身进了里间屋子，只好跟了进去，问道：“怎么了？”

玉茜不语，嘴巴向外一努。思源隔着窗子向外望去，只见思澜和一个乡下妇人前后脚进来，便道：“不过是个新请的老妈子。”

玉茜“哼”了一声，眉目间似笑非笑。

思源再看时，何太太竟起身相迎，又让那妇人坐，才省悟到这妇人原来是迎春的母亲，玉茜之所以拉自己进来，是因为不想同她见面，便道：“看在思澜面上，打个招呼也没什么。”

玉茜冷笑道：“好个讲平等没阶级的三少爷，那怎么不见你和听差伙计称兄道弟呢。算我拉你进来拉错了，赶快出去跟你伯母打招呼，别去晚了失了礼数。”

思源忙道：“小点声，是我不识好人心还不成么？”

玉茜低笑道：“你也知道这句伯母叫不出口，何必说那么虚伪的话呢。”

两人窃窃私语时，眼睛仍不时看着外面，那葛二嫂十分局促，只略坐一会儿，便同思澜去了。何太太道：“你们两个都出来吧。”

思源走出来时，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玉茜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何太太暗暗叹了口气，继续说何昂夫遣人带回的消息，眼下高岫之围已解，韩国钧张謇都不肯轻言开坝，一行人继续向兴化东台方向查看，望家里不必担心云云。

说是不担心，又如何能够不担心，何家上下默祷上苍，希望水势能早日降下去，9月中旬的时候，终于传来喜讯，没多久何昂夫便回南京了，到了家中听说添了孙女，也很高兴，只是免不了将思澜叫到书房训诫一番。思澜眼睛不敢直视他父亲，低头又怕挨骂，只将目光对着那副“传家有道唯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的对联，心里想的却是“书似青山常乱叠，灯如红豆最相思。”

只听何昂夫沉声道：“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游手好闲不务业，将来有什么脸面教导子女。”

思澜忙道：“现在开学没有多长时间，我这就整理书本去上课。”

何昂夫看他一眼道：“你上那个学也不过就是混个文凭，倒不如跟着你刘叔叔学点真本事是正经。明天开始，你给我到厂里去，刘叔叔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想着偷懒。”

思澜应了声是，何昂夫又说了许多富贵并非铁铸，纨绔可鄙人贵自立的话，句句苦口婆心，无奈做儿子的早已麻木，再殷殷谆告，亦是水过无痕了。

《金陵女子·II》十(1)

隔天思澜随何昂夫一起去见刘绍礼，何昂夫交代说，你不要把他当我儿子，只当是个学徒好了。刘绍礼跟何昂夫共事多年，是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虽不至真将思澜当作一个普通学徒，但也看管督促甚紧，思澜只在鸿业学习了几天，便觉苦不堪言，心中只是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同父亲申请到宝泰源，不管怎么样，老方也要比眼前这位刘叔叔好说话得多。

好容易熬到下班，回家看女儿，刚到门口，就听见陆妈在说：“少奶奶，你别哭了，月子里哭多了不好。”

思澜大步进房，到床前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陆妈道：“少奶奶想要自己喂奶，李妈不肯。”

思澜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咱们家从来都是请奶妈的，我知道你难受，忍过这几天就好了。”

迎春仰着脸看他道：“我想看看孩子，你去把她抱过来。”

思澜见她一脸殷切，不忍违拗，便到后屋去抱女儿，那李妈却亦步亦趋跟了过来，她是三太太选定的，陈铁口说璎儿命中缺火，这个李妈便是火命。思澜将孩子交在迎春怀里，小孩子哇哇地哭着，迎春便解衣襟。

李妈叫起来，“哎呀少奶奶，三太太吩咐过的，不让你自己喂，再说她已经吃饱了。”

迎春皱眉道：“吃饱了怎么还哭？”

李妈道：“本来我已经把孙小姐哄着了，少奶奶要看，又闹醒她，她当然要哭了。”

迎春气得发怔，思澜便斥道：“你怎么跟少奶奶说话的，别以为是三太太请你来的，我就不会撵你。”李妈动了动唇，没敢再说。

迎春吁了一口气道：“算了。”贴了贴孩子脸颊，吩咐道：“你抱她回去睡吧。”

李妈抱孩子走了，思澜坐在床边轻声道：“你别怪妈，她也是想你早点恢复身体。”迎春知道三太太的心思，希望他们夫妻能早点同房，好抱男孙。只是有母乳却不能喂给孩子吃，母女又不能时时亲近，心里自是有些难过。她怕思澜误会了，再在三太太面前替她发一两句劳骚，岂不让人说她不识好歹，忙道：“我怎么会呢。”

思澜又问：“妈今天来看你没有？”迎春知道三太太不愿进红房，但也不必告诉他，便岔开话题问他在鸿业的情况。

思澜少不得诉苦，数落刘绍礼种种严苛之处，又说过几天要带他去南通参观大生纱厂，到时候自要比较双方，分叙优劣。他于此道全是外行，只怕到时答不上来，又要被何昂夫责骂。最后笑了笑道：“我宁可在家哄孩子。”

“难道你就不想见一见张啬翁？”

“他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头子。”

“以状元而不仕，薄总长而不为，这样的人物，我倒想一见，只是没机会，你就当是替我见吧。”

“也好。其实我对纱厂什么的不感兴趣，倒想去参观一下那个女工传习所。”

“可惜沈雪君先生已经不在了，不过才四十多岁。”

思澜顺手拿起床头的报纸翻了翻，说道：“现在《晶报》上连载的“余觉痛史”，你也看了吧。我早两个月就听说过这个传闻，也有叹盛德之累的，也有骂老尚多情的，你信不信张沈之间有暧昧？”

“我只觉得，沈先生不是那种人。”

“有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未必是分哪种人。”

迎春默念着这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中隐隐作痛，却听思澜笑道：“不过张氏垂垂老翁，已近阳绝之年，与其说有什么不堪的事，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恋，否则以他状元的身份，为什么数月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亲自抄录绣谱呢。”

迎春轻叹道：“一意怜才，也不能说是罪过吧。”

思澜笑道：“怜才而已，写什么‘要合一池烟水气，长长短短护鸳鸯’的诗送人呢。余觉说生前软禁，死后霸葬，虽是激愤之语，我倒有些同情他。”正说得起劲，那边三太太已派人来喊他吃饭。

思澜去了，迎春拿过报纸来重看余觉痛史，心想余觉虽爱重妻子，仍不免纳妾，张謇有妻有妾，又不免情钟他人，可见男子的本性是不能专一的。这时，陆妈端了饭菜过来，跟她说话，便把思绪打断了。

思澜吃过饭回房，夫妻两个抱来璎儿逗笑一阵，便各自安睡。迎春白天睡的太多，晚上便睡不着，望着窗外细细的月牙儿只往远处想，越想越远，尽头却是虚空，心沉了一下，再回过头来想一些细琐的事，襁褓上的绣的花样，长命锁上的镌的字，思澜说亲上加亲，张家那小孩子现在不知怎样，只怕蕴芝在天上也是要挂念的，蕴蘅又在哪里，是法国，还是英国，和思?联系上了没有？

想到思涯，忙将念头拉回，又翻过头来细想。闭上眼睛，好像听见小孩子的哭声，是不是璎儿饿了，李妈睡熟了不知道？她喊了两声，凝神再听，哭声又没了，难道是她听错，那李妈夜里翻身，会不会压到孩子呢？悬悬的心，总是落不定，这样辗转着，不知几时才睡着，朦胧中听见思澜同陆妈讲话，说过几天他去南通，让陆妈帮他想着，到时候派车去把迎春的母亲接来陪她。

迎春叫了一声思澜，思澜折回床边，轻声道：“我去厂里，你继续睡吧。”迎春怔怔地望着他，忽然伸臂挽住他的，因迎春从不曾这样主动亲近，思澜又是欢喜又是疑惑，便道，“是不是嫌闷，那我不去了。”

迎春摇头，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微笑道：“你去吧，有什么事回来说给我听，咱们一起想办法。”

思澜出了门，陆妈绞来手巾给迎春擦脸，轻声道：“四少爷待四少奶奶真是没的说，难为他一个男人家，心这样细。”

迎春不语，她知道只有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才会这样绸缪备至，思澜对她，无可挑剔，可是她对思澜，又做到了几分呢？

思澜去南通前，叫人接了葛二嫂来，但何家人多口杂，葛二嫂也住不习惯，况且乡下家里又不能离她，所以只住了三四天就回去了。好在思澜出门的日子并不长，回来后，给迎春讲南通的种种见闻，间或发几句议论，竟是极有见地，他分析说，欧战结束后，洋货再销中国，要属对绵纱业的影响最重，只怕很快会出现花贵纱贱的局面，又说张氏通海垦牧，耗资太大，早晚要成为拖累，他们的实业一扩再扩，现在看来未必尽是好事。

迎春听他侃侃而言，颇有惊异之感，忍不住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思澜哼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迎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思澜忽然嘻嘻一笑，“看来瞒你不过，说实话罢，为了应付父亲盘问，我是请教了高人的。”

迎春想了一遍与思澜同去的几个人，点头道：“是周寒亭。”

思澜笑道：“一猜就中，可不就是他。”

《金陵女子·II》十(2)

转眼到了满月之期，何太太一来为表示自己并不重男轻女，二来要释三太太心头之憾，所以满月酒办得很热闹。李妈抱着璎儿向亲友作笑脸，可惜璎儿不大合作，总是用啼哭来抗议，一旁的三太太看得直皱眉，向迎春道：“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孩子，思澜小时候也不这样。”正说着，瞥见高老太太婆媳来了，忙拉着迎春迎上去。

平时这种场合正是玉茜施展长才的时候，这天却有些懒得管事，一时开了戏锣，便和钟太太坐在一处边看边聊。台上正演小宴，柳云生的翎子功出神入化，说不尽风流跌宕，倜傥潇洒。

钟太太赞叹道：“果然是王孙气度，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那种贵气。”

玉茜奇道：“你说什么？”

钟太太笑道：“你不知道么，他是个黄带子，祖父是承袭的辅国公，上次给凤鸣玉写本子的那个贝勒，论起来还要叫他一声叔呢。”

玉茜淡淡笑道：“你都是哪里听来的这些没根没据的话，霍小玉也说是霍王女，赛金花还要打状元夫人的招牌呢，古来倡优，都说是贵族之后名臣之裔，遭了难才沦落的，那是变着法子给自己身份增重的，除了你这个傻子，还有谁信他们？”

钟太太急道：“这件事千真万确，并不是我自己说，很多人都能证明的。”

玉茜笑道：“好好，是真的，再真没有了，还是柳云生亲口告诉你的呢。”

钟太太打了她一下，笑道：“别胡扯。”顿了顿又道：“这不是为了筹款，准备义演么，他和凤鸣玉有时候也到社里去教戏，我听王太太她们说的。”

玉茜奇道：“社里都是些女太太们，他们两个男人去教戏，也没人说话。”

钟太太笑道：“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抱着三纲五常不放手么。况且都是一群人在一起，又不是孤男寡女，有什么好避讳的。”

“你们都唱什么？”

“王太太唱‘游园惊梦’，任太太唱‘贵妃醉酒’，我还没选好呢。”

“就王太太那嗓子也敢唱‘游园惊梦’，人家说无知者无畏，看来是这么个道理。”

“整天就听你笑话人，你倒演一出给我们看看。”

“演就演，等过几天我大好了，就到贵社去见识见识。”

“你怎么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

玉茜皱眉道：“还不是老毛病，要不就几个月不来，一来就疼得要命。”

“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还是找大夫仔细瞧瞧的好。”

玉茜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也没觉得怎么样，何必嚷得人人都知道。”

“你这样不准，怎么可能怀孕，要是听我一句劝，就去看西医。”

玉茜心里自然也着急，但她却不愿让何家人知道她有病，所以一意瞒着，这时听钟太太说得恳切，颇为感动，便答应了。但没过几天却又反悔，因医生是个男子，这妇人之病如何说得，更怕西医诊病要脱衣服，钟太太劝道：“你向来是个大方人，怎么这点事这么看不开，咱们是为了看病的，病好最要紧，管他医生是男是女呢？”

玉茜只是摇头，钟太太笑道：“我有个表姐跟你一样，死活不肯看西医，我回去问问她，有没有好中医介绍。”

玉茜道了谢，又道：“千万别提是我。”

钟太太道：“放心吧，我知道你忌讳人说。”

钟太太表姐介绍的大夫姓许，行医已过三代，尤善妇科，他父亲生前小有名气，玉茜也听说过，心想家学渊源，大概不错。这天上午钟太太陪她一同去看诊，那大夫把过脉，说她肝气失疏，气滞血瘀，以致经血不调。又讲女子属阴，以血为本，而肝为藏血之脏，有余于气则肝气易郁易滞，不足于血则肝血易虚，调经当以调肝为先，活血通络，其症自消。玉茜觉得他讲的很透澈，便按方子抓了药，回家嘱咐阿盈去煎。

思源一进门，只觉得满屋子药气，问玉茜道：“你哪不舒服了，看过大夫没有？”

玉茜道：“大夫说了，我肝不好，怕生气。”

《金陵女子·II》十(3)

思源笑道：“这话奇了，我什么时候敢惹你生气。”又问玉茜看的是谁，玉茜照实说了，思源又道，“什么许大夫，听都没听过，只怕医术也未见得怎么高明。我看不如还是请王大夫到家里看，一来知根知底，二来省得你来回奔走。”

玉茜听思源不停地劝她不要再看许大夫，心中诧异，试探道：“你要是真怕我奔波，就开车送我去好了。”

思源也怕答得慢了，惹她生疑，忙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想什么时候去？”

玉茜淡淡道：“等我吃过这两付药，看看情形再说吧。”

玉茜吃过药，觉得困乏，便早早上床睡了。思源偷偷换了衣服出门，叫了车直奔花雨楼，

晓莺见了他，微觉奇怪，问道：“你不是说今天晚上不过来了吗？”

“你常看的那大夫是不是姓许？”

“怎么了，没头没脑的？”

思源一拍大腿，道：“糟糕，真有这样巧。”便把玉茜看病的事说了。

晓莺冷笑道：“巧不巧的，南京城能有多大，我整日整夜躲也躲不起呀。”

思源皱眉道：“我有说让你躲吗，我都劝她别去看那个大夫了。”

晓莺笑道：“那她听不听你劝呢？”

杨四姐忙走近笑道：“好孩子，你就别呕三少爷了。”转脸向思源道：“她看的大夫姓瞿，挺希罕的一个姓。”

思源心下一松，笑道：“我说不会那么巧嘛。”

晓莺哼道：“你看把他高兴的。”

杨四姐笑道：“三少爷要当爹了，可不应该高兴么。”

思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吃道：“你，你说什么？”晓莺红了脸不语，思源忙拉住晓莺道，“求求你，快点告诉我，我没听错。”

杨四姐笑道：“三少爷，云枝现在怀着你的骨肉，你可得对得起她啊。”

思源听得真切，不由喜心翻倒，哈哈大笑，抱着晓莺道：“咱们有儿子了，这下什么都不怕了。”

晓莺道：“万一是女孩呢。”

思源忙掩住她嘴道：“不会的，一定是儿子。”

杨四姐见他高兴，趁机提出种种要求，思源这时候兴奋得脑筋大不清楚，说什么都一口答应，晓莺坐在一旁，眉间隐现忧色，杨四姐瞪了她一眼，她才跟着笑了笑。

自从晓莺有孕之后，思源去花雨楼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也不如从前那般小心。几次下来，玉茜便有察觉，自然要质问思源，思源初时只是东拉西扯地不认，玉茜怒道：“你别跟我耍赖，难道要我再去一趟那种地方，把那个贱人拽出来跟你对口供吗？”

提起前事，思源也不禁动气，怒道：“你敢？”

玉茜啐道：“我不敢？我怕脏了我的手。懒得跟你废话，倒叫你父母来评评理，你们何家就是这样的家风么。”说着挣扎起身，便向门外冲，思源抓住她手臂往回拉她，玉茜肝郁火盛，哪里忍得住，一脚便踢了过去。

思源恼羞成怒，一时也顾不了许多，用力将玉茜一搡，冲口道：“你以为我父母一定帮着你吗？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她现在有了喜，你一直不生，难道要我断子绝孙么？”

玉茜一惊之下，退后几步站定，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笑，点头道：“怪不得这样理直气壮，原来是母凭子贵。好好，难道有人要做便宜爸爸，我还拦着么？怕只怕老爷子不会像你这样蠢，未必肯认下这便宜孙子吧。”思源只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急步转身出房，见阿盈端着药站在门口，便一巴掌扫过去，把药碗打落在地。

玉茜也气得不轻，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直喘气，阿盈进房来叫了一声小姐，怯声道：“姑爷他……”

玉茜道：“不用理他，去打盆热水来。”

阿盈打了水来，玉茜坐到妆台前梳头洗脸，先匀香粉，再点胭脂，换了一件新制的湖绿软锻旗袍，缓步向上房走去。

《金陵女子·II》十一(1)

思源自这天开始，几乎可算住在花雨楼了，即使回家，也是睡在书房，待晓莺更是温柔体贴，有求必应，只是对杨四姐的贪婪有些穷于应付，依他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晓莺能尽快搬出来，只是杨四姐得寸进尺，非要思源再拿出5000块才肯放手。

思源寻思，这个钱眼下虽凑得出，但与晓莺搬到新家后，吃穿用度，样样要钱，白白送给杨四姐，岂不冤枉？私下跟晓莺说了，晓莺也说杨四姐现在是奇货可居，答应不得，并给思源出主意，让他假作不在意的样子，到时候着急的就该是杨四姐了。思源心中感动，拉着晓莺的手道：“你处处为我着想，我怎么忍心让你再受委屈呢。”

思源打定出意，次日到了宝泰源，想找方经甫商量借钱的事，不想何昂夫也在，便不敢提，何昂夫见思源进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思源心知是玉茜告了状，强自镇定，默想分辩之辞，觉得这件事自己错有三分，玉茜倒有七分，只是晓莺的出身有些麻烦，但说到底也因自己而起，况且有大哥的先例在，做上人的，总要一碗水端平才是。

何昂夫和方经甫说完事情，沉声道：“你跟我来。”思源便跟何昂夫进了另一间屋子，关上门，何昂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冷道，“你很有本事呀。”思源不敢答言，何昂夫拿着桌上的一叠帐本劈手摔在他脸上，厉声喝道，“拿着厂里的钱，去做你自己的买卖，谁给你的胆子？”

思源本想认错，但那边的生意若废止了，有钱不赚如何甘心，便解释道：“现在做交易所真的很赚钱。上海很多……”

何昂夫打断道：“混帐东西，那是投机，当初闹橡胶风潮的时候，一个个都以为自己发了大财，结果呢，赔得倾家荡产，跳河的跳河，上吊的上吊。”

思源鼓足勇气道：“做生意本来就是投机，何况帐上的钱我已经还上了。”

何昂夫不料他敢顶撞，拍案道：“好，你给我滚到上海去，鸿业养不起你这样的能人，将来是赢是输，都是你一身一命，不要想家里替你承担。还有那个钓鱼巷的货，想进何家的门，除非我死了。”

思源急道：“您老人家别听玉茜胡说，晓莺怀的是我的骨肉，何家的子孙啊。”

何昂夫青着脸道：“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娶进来什么人也好，总之绝不能是这种祸水。你一会儿就去把手上的事情交给自才，我不想再看见你。”说完这句话，再也不理思源，开门径自走了。

思源呆呆站在原地，气愤难言，他这才明白，何昂夫认定自己一心做交易所，是为应付晓莺的需索，玉茜这招实在狠辣，父亲年纪渐大，做生意越来越保守，投机冒进之举，大触他的忌讳，既下了决定，料难转圜，玉茜这是要将自己逼到山穷水尽之地，这哪里是夫妻，分明是仇人。

思源雇了车直接回家，闯进卧房，到床边拉扯着玉茜的胳膊道：“你给我滚起来，你到底跟父亲怎么说的。”

玉茜见他满面怒容，当下冷笑道：“你做下的好事，还怕人说？”

思源哼道：“你没花我投机赚的钱吗？去出丑，怎么有脸！”

玉茜伸手取过手饰盒，捡出那张支票，几把撕碎，掷在思源脸上道：“哪个穷疯了才花你的钱，留着给你的狐狸精买纸烧吧。”

思源怒不可遏，扬手就是一耳光，直把玉茜打愣了，思源也愣了一下，玉茜咬牙道：“好，何思源，你真做的出来。咱们两个离婚吧。”

思源也怒道：“离婚就离婚，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随时会捅丈夫一刀，我也不敢跟你过下去了。”说罢扬长而去。

玉茜本有肝郁之症，这时更觉胸腋间胀痛难忍，伏在床上细想近来种种，又悲又怒，又痛又恨，一时气血翻涌，觉得万不能让那一对狗男女就此畅心快意，一时心灰志冷，又觉得这样薄情寡义的丈夫，何必希罕于他。阿盈煎好了药端来，玉茜一见，就想起思源那日掀翻药碗的情景，哪里吃得下。既不吃药，又难消气，病情便一日日加重起来。

思源住在晓莺处，只尽着手头的钱花，一心等着交易所分红，这天正陪着晓莺买东西，却见何大贵寻来了。

他擦着汗道：“三少爷，叫人好找。”

思源哼一声道：“找我做什么？”

何大贵道：“三少奶奶病了，太太叫您赶快回去。”

思源怔了怔道；“叫我回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何大贵道：“太太吩咐的，小的怎么知道？”

思源看了晓莺一眼，晓莺低了头，不与他眼光相对。思源咳了一声，将晓莺拉在一边，低声道：“我不是为了她回去，只是母亲发了话，不能不走这一趟。”

晓莺低声道：“我还能拦着你不让你回家么，只是怕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思源急道：“怎么可能呢，我就算不顾你，还能不顾孩子么？”晓莺这才不说话了。

思源回到家后，挨了何太太一顿责骂，垂着头出来，也不回房，径自去找思澜借钱，思澜拿了个折子出来，也不过几百块钱，思源笑了笑道：“你也够穷的了，总算聊胜于无。”

思澜道：“魏七哥找你，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只怕有急事。”

思源急忙去回电话，原来是交易所出了问题，有买方不缴证据金，并且用空头支票来代替现金，对方是很有背景的人，魏占峰自觉独力难支，让思源尽快过去帮他。思源不肯耽搁，匆匆去跟晓莺交代了几句，便赶去下关车站。

在上海呆了二十多天，才处理妥贴，回来时手头已有了余款，兴冲冲赶到花雨楼，不料人去楼空，哪里还有晓莺的踪影？不止晓莺，竟连杨四姐都不知去向了。思源惊骇之下，如堕雾中，阿宝出局尚未回来，娘姨大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得折回家中去问思澜，偏偏思澜这日些子有时间就在家逗女儿，好久没同朋友一处喝酒打牌，也不知道原委。他见思源神色有异，怕他冲动出事，便陪着他一起来找施可久。

施可久看了思源一眼，缓缓道：“大凡客人热了一个姑娘，总想着要讨，其实讨到手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思源发急道：“你跟我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我是问你晓莺，不，云枝到哪里去了？”

施可久道：“听说是嫁了人，前几天摆的酒。杨四姐赚足了，也回乡下养老了。”

思源顿足道：“胡说，她怀着我的孩子，还会去嫁谁？”

施可久笑叹道：“傻哥儿，你怎么还不明白，像她们那种人，有那么容易怀孕么？”

思源顿时呆了，盯着施可久道：“你，你是说她骗我。”

施可久拍拍他的肩膀道：“老三，想开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思源退了两步，欲待不信，又不能不信，接连几天细细打听，才知道晓莺有个安徽客人，家住北京，是从前在八大胡同群艳班认识的，上次自己去常州时，正值那人到南边来做生意，两人重又遇上了，那人自从妻子殁后，便有讨晓莺的意思。思源只想不通她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好手段，把自己完全蒙在鼓里。

《金陵女子·II》十一(2)

思源、思澜和施可久在酒馆喝酒，说起这件事，越想越怒，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经过钓鱼巷时，脚下一顿，又折向花雨楼，思澜和施可久拦不住，眼见着他冲了进去。思源借着酒意，大呼晓莺的名字，拿起东西就砸，外场相帮也有素日相识的，或拦或抱，都被他踢打开。忽听一个声音清脆脆道：“三少爷，这是何必呢。”

思源住了手，见一个女郎俏生生站在面前，正是阿宝，点头道：“好，你们都是一路的，拿我当寿头码子。”阿宝挥手让人都退出去，亲自给思源三人斟茶。

思源冷笑道：“少来这假惺惺的。”

思澜道：“三哥，不干六小姐的事。”

施可久也道：“是啊，老三，你可别乱迁怒。”

阿宝微笑道：“我明白三少爷是气五阿姐嫁了别人，可你知道，她为什么嫁别人吗？”

思源冷笑道：“我哪知道，大概是我服侍得不周到吧。”

阿宝道：“令尊那日派了贵管家来——”

思源惊道：“你说什么？”说着看了思澜一眼。

思澜忙道：“我不知道。”

阿宝笑道：“我想也是瞒着四少爷的。贵管家说，何家是不会让五阿姐进门的，就是有孕，也是去母留子。又说有她在一日，令尊一日不会让三少爷管事。五阿姐哭了一晚上，逼于无奈，才允了别人的婚事。”

思源将信相疑，半晌道：“那骗我有孕又是怎么说？”

阿宝微微笑道：“不骗三少爷有孕，三少爷还在太太跟前做好丈夫呢。我说前面的话，是不愿没了五阿姐的心意，若依我看，她可没有什么对不起三少爷你的。”

思源嘿嘿一笑，“她没有对不起我，我现在人财两空，倒成了对不起她了。”

阿宝笑道：“我们掉进火坑，都是娘老子卖的。可五阿姐是为了什么，三少爷心里最清楚，始乱终弃，说句不好听的，有今天是你三少爷的报应，你害了她一辈子，只花了万把块钱，难道还很冤枉吗？”

思澜想不到阿宝娇娇柔柔的模样，言辞竟这样锋利，却听思源啜嚅道：“就是因为我从前错了，才想补偿……”

阿宝笑道：“难道三少爷的补偿，就是让五阿姐当你一辈子的外室，待到人老珠黄，再被抛弃一次。”

思源怒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抛弃她呢。”

阿宝脸色不变，依然从容含笑道：“我哪里知道会不会，只是吃过亏的人，总要记着点教训。”

思源恨声道：“难道那个人，就会守着她一生不贰么？”

阿宝微笑道：“三少爷，世上事要都这样穷究起来，可就没法活了。南京这个地方，伤她太过，她想离开，也无可厚非吧。”

施可久劝道：“你负她，她负你，两下里就算扯平，今生有缘无份，老三，你也就别再钻牛角尖了。”思澜暗叹一口气，想当初晓莺千方百计地要回南京，现在却毫不留恋地离开，足见人生的讽刺。只盼她此后平平顺顺，安度一生，再不要受那些磨难了。

思源望着花雨楼的一桌一椅，一廊一柱，想着那日与思澜同来，听晓莺与阿宝对唱“秋江”，我怎肯转眼负盟言，我怎肯忘却些灯边枕边？那是何等的温柔旖旎，妙常与潘生秋江唱别，尚有重聚之时，自己和晓莺，大概此生再无相见之期了。少年相恋，街头巧逢，回想起往昔的柔情蜜意，真如做了一场梦，如今却是该醒的时候了。

思源一言不发，只坐在椅上发呆，思澜想唤他，阿宝轻轻扯了他袖子一下，思澜望向她，阿宝低声道：“四少爷，请移步。”

思澜跟阿宝上了楼，见她进了房间，摆弄着妆台上的香水瓶道：“五阿姐还留下几样东西，你说我要不要交给三少爷？”

思澜不料她引自己上楼，就是为了问这件事，心想若是伊人香消玉殒，留一两件遗物倒也可寄哀思，只是现在蝉过别枝，留着人家妻子的东西，算是怎么回事呢。阿宝是个聪明人，何以问出这样不通的话来，笑了笑道：“三哥想是愿意的，只是物是人非，让他情何以堪呢。”

阿宝点头道：“说的也是。”起身斟了一盏茶，双手递给思澜道：“刚才太无礼了，还请四少爷不要见怪。”

她这样说，思澜若不接这杯茶，倒像真的见怪似的，只好伸手去接，葱管似的十指，软缎拂香的衣袖，一弯流水青丝，盈盈欲语双眸，思澜敛住心神，啜一口茶，口鼻间却不似茶香似脂香，他一口饮尽，起身笑道：“我要下去了，否则老施非闯进来不可。”阿宝笑而不言，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觑着思澜，思澜也是一笑，推门而出。

阿宝随着思澜一起下楼，这时思源伏在椅上半睡半醒，施可久却对着他们眨了眨眼，思澜心知他想多了，但也不便解释，同施可久一起扶思源到街上，雇了车回家。他本打算将思源掺回卧房睡，无奈玉茜已睡了，只好安顿在书房。

思澜回房后，跟迎春说起思源晓莺之事，迎春也唏嘘。

思澜感慨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那次去晓莺家，晓莺说起三哥的样子，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回竟然是晓莺先抛下三哥。”

迎春道：“也许她怕自己再被抛下，所以这一回，她先抛下他。”

思澜拥住迎春道：“还好我们是在一起的，谁也不会抛下谁。”迎春埋首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

思澜一觉天明，床上已不见迎春，因玉茜生病，家中诸事暂且交给秀贞和迎春。其时江苏各处都在赈灾，何家也不甘后人，开了几处粥棚施粥，迎春不免要帮着秀贞提点诸事。

这天从早至晚方散，经过花园时，正见珠儿和一个妇人拉拉扯扯，秀贞问道：“珠儿，怎么回事？”

珠儿看了一眼迎春，向秀贞道：“大少奶奶，你替我做主，我不出去。”

秀贞笑道：“你闹什么脾气？”转脸向那妇人道：“是不是聘礼不合意？”

那妇人正是珠儿的母亲，陪笑道：“都是自己家人，哪有那么多可挑剔的，也不知她别扭什么。”

珠儿高声道：“我嫌他没出息。”

迎春知道珠儿是姑表联姻，未婚夫就是宝泰源的跑街王志谦，便道：“你表哥怎么能算没有出息呢，方掌柜很器重他的。”

珠儿淡淡道：“被人器重有什么用，真正有出息的，是能器重别人的人。”

秀贞笑道：“你倒是很有志气，可也不能拿终身大事开玩笑啊。”

珠儿道：“大少奶奶，我没开玩笑，我早就说过，他当上了掌柜或是总管我才嫁。”

迎春见她庄容正色，知是真话，想是要以此来激励王志谦上进，却听珠儿妈骂道：“这死丫头，简直昏了头了。”

珠儿道：“妈，我跟表哥都商量好了，他也同意，你再劝再骂也是没用的。今天两位少奶奶作证，我要是说了不算，就让我一辈子孤独终老，没儿女送终。”

珠儿妈听她发下这样的狠誓，料难强求，哭道：“我是哪辈子作孽，养下你这么个犟头。”珠儿向秀贞迎春行了一礼，便拉着她母亲走了。

秀贞点头叹道：“看不出她这样好强，我真不及她，已经一点刚性都没有了。”

迎春握住她手，唤一声大嫂，秀贞笑道：“没事，只是羡慕她敢这样任性。”

迎春道：“厨房新添了人，还要想着调剂才是。”

秀贞笑道：“亏你事事细心，否则我这里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金陵女子·II》十二(1)

这天吃过晚饭，秀贞与迎春一道来看玉茜，玉茜正靠在软枕上和阿盈说话，见她们进房，忙唤阿盈倒茶。

秀贞坐到床边，拉着玉茜的手道：“这几天手忙脚乱，也没过来看你，你觉得怎么样？”

玉茜道：“这两天还凑合。”阿盈端茶盘过来，粉定杯子里浮着几片碧叶，玉茜向迎春微笑道：“我这里没有好茶，四弟妹别笑话。”

迎春笑道：“三嫂太客气了。”

秀贞瞅了瞅玉茜道：“你可瘦得多了。”又问玉茜的病，玉茜只说肝脾失疏，并不提经行不准之事，正闲话间，见阿拂来寻迎春，说是三太太找她有事，秀贞便道，“你快去吧，别让三娘着急，我再坐一会儿。”迎春点头去了。

玉茜看着迎春的背影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必是为了珠儿回去，吕妈没了位置的事。”

“若是平常，还真没有她的位置，不过现在每天都要施粥，母亲的意思，是另设出一个小厨房，拨几个人专做这件事，也免得误了正经饭时。”

“母亲想的原很周到，不过大嫂你是知道的，府里这些妈妈大姐们，东西过手，哪个是处润不沾的，你又是个宽厚人，她们越发没个惧怕，只怕没赈了灾民，倒先赈了她们自己。”

秀贞怔了怔笑道：“我倒没想这么多。”又道：“你快些好吧，我也卸下这副担子。”

“可别这么说，我没来之前，你不一样管得妥妥当当，何况现在还有迎春帮你。”

“你没来之前，我凡事都问母亲。这两年不管事，连一些成例都想不起来了。迎春虽细心，但她跟我差不多，性子又软，嘴巴又笨，哪里说得动那些人。”

玉茜只是微笑不语，秀贞道：“你笑什么？”

“性子又软，嘴巴又笨，这八字考语可是冤枉迎春了。”

秀贞怕她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便转过话题问道：“老三这些日子都在家吧。”

玉茜淡淡道：“我也懒得问，大概在吧。”

秀贞叹了口气道：“他既知道错了，你便给他个梯子下也没什么，夫妻一场，何必非要占那个上风呢。”

“我当大嫂是真心来看我，却原来是替母亲当说客。”

“来看你也好，当说客也罢，母亲总是为你们两口子好。”

玉茜沉吟道：“我知道她老人家是好意。只是大嫂，你也替我想想，我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他都不回来看一眼，现在他那边落了空，想回头就回头，世上有那么便宜的事么？可笑他抛家撇业一门心思去趋奉人家，结果人家把他给耍了，就算我肯原谅他，他也没脸进这个门吧。”

秀贞听她说话语气中愤恨不减，自己又素来口拙，一时也没话驳她，便道：“你不会真想离婚吧，别说咱们这个家，就是你娘家也是决不能答应的。”

“不离也不过就是守着这个虚名罢了，女人离了男人，也未必不能活。像大嫂你一个人带着珊儿、瑶儿，不也过得很好吗？”

秀贞苦笑道：“你好的不比，跟我这没用的比什么。”

玉茜道：“话不是这么说，与其看着生气，倒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好。”

秀贞笑道：“你这是赌气的话，我不跟你犟，等过些时候你消了气再说罢。”

玉茜笑了笑，也不再往下说，秀贞说了些近日管家琐事，看天色不早，便告辞了，玉茜要起身送她，被秀贞拦住，玉茜便叫阿盈替她相送。

在走廊里遇见思源，思源笑道：“大嫂不再坐一会儿？”

秀贞笑道：“再晚回去，那两个丫头又该闹了。”又劝阿盈止步，

思源向阿盈道：“去拿盏灯来，我送大嫂回去。”

秀贞忙道：“不必了，天还很亮。”看了思源一眼道：“母亲都替你们着急，你自己倒这样不紧不慢的。”思源只是低头不说话，秀贞也不便多说，便自去了。

思源回头问阿盈道：“她这几天好了些吗？”

阿盈道：“她？她是谁啊？”思源见阿盈装傻，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们小姐，吃了这几副药见好了吧。”

阿盈哼一声道：“总算没给姑爷气死。现在才问，不嫌晚了点么？”

思源笑道：“我是你仇人么，这么跟我说话。”

阿盈抿嘴笑道：“姑爷待我们小姐，可跟待仇人差不多。”

思源见秀贞过来探病，想必会劝解玉茜，本想借机会进房说上一两句话，说不定夫妻就此和好，现在听阿盈这种口气，可以?见玉茜的态度，况且晓莺之事，让她看尽了笑话，自己怎么腆脸求和？退一万步说，纵然他肯服软，玉茜也未必会善罢，到时候得寸进尺不依不饶，事事被她压制，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这样想着，觉得不如且待几日，当务之急是让父亲早些消气。因何昂夫主持义赈，施衣施药种种都需有人承办，思源为求表现，一连十多天都是早出晚归，这天回来早些，夕阳犹照，园中菊叶披离，已是半残时节。思源且赏且行，转过廊柱，却见玉茜阿盈主婢从对面走过来，他自上次和玉茜大吵后，一直冷战，这时见她虽清减了些，却是面色红润，想来身上的病已无大碍。他稳了稳神，踏上一步，陪笑道：“你今天……”

玉茜却恍如不见，侧过头去跟阿盈说话，擦肩而过，竟把他晾在当场，阿盈忍不住“扑哧”一笑。

当着阿盈的面，思源实在老不起脸皮再追上去，便折而向西，去寻思澜，不想思澜还没回来，他左右无事，便问思泽道：“你笛子学得怎么样了？”

思泽笑道：“还差得远呢。”

蕴萍在旁边笑道：“吹一支让三哥指正一下。”

思泽便去自己的房间取笛子，思源方才就听见里间屋子隐约有说话声，这时静下来，只听三太太的声音道：“你便是要兴利除弊，也犯不着拿自己人开刀。”

蕴萍皱眉，喊道：“妈，三哥来了。”

不一时三太太推门而出，身后跟着迎春。思源起身叫了声三娘，三太太道：“三少爷快坐，少奶奶好些了吗？”

思源笑道：“小病而已，已经没事了。”

三太太道：“那就好。”思源见她虽是应酬如常，脸上神气却不那么自然，不愿再坐，待思泽回来，只应酬几句便找个借口先走了。

思源一走，三太太便皱眉道：“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喊一声。”

蕴萍道：“谁让你说话那么大声。不就是为了辞掉老吕妈那件事么，她自己手脚不干净，你埋怨四嫂有什么用？”

三太太啐道：“放屁，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转脸向迎春道：“你若想立威，就该拿那些不服你的人做法，怎么连个亲疏远近都不明白呢？你再公正，那伙人也未必说你一句好。现在老吕妈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犯，你便让她回去吧。况且她管这个厨房，是太太亲口答应的，你让她回去，大少奶奶也不会说什么。”

《金陵女子·II》十二(2)

迎春想了想道：“妈，我不敢说有多公正，只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老吕妈胆子太大，我看过这两天的粥，稀得不成样子，现在办赈，各方有许多眼睛看着，若让人说一句何家沽名钓誉，就不好了。”

三太太冷笑道：“你倒会拿大帽子压人，不过是百十块钱的事，就会坏了何家的名声了？看来我这婆婆说不动你，我自己求太太去，就不信她会给我钉子碰。”说着便往外走。

思澜正从门外进来，迎面遇上，顺手扶住三太太问道：“妈，你去哪里？”

三太太哼道：“问问你的好媳妇吧。”

思澜不解，蕴萍便把事情大概说了，思澜劝道：“三嫂的病已经好了，重新管家，一定会查这段时间的帐，她现在不处置，到时候让人家处置了，反而不好看。我记得老吕妈的小儿子也有十几岁了，鸿业三厂正招学徒工，不如让他去试试，学门手艺，也算有一技之长，岂不比让他妈妈回来强。”

这番话若是迎春说，三太太只会更生厌，但思澜说来，便易于见听，况且她只是作给迎春看，也不会真的去找何太太那样不识相，正好借此收场，只是嘴上仍道：“我就知道你会帮你媳妇说话，罢了罢了，也算是给人家一个交代。”

思澜怕三太太絮絮不休，瞥见思泽手中执笛，便笑道：“最近学了什么曲子，让我们欣赏欣赏。”

蕴萍笑道：“三哥这人最要不得，思泽拿来笛子，他又走了。”

思澜笑道：“我虽然不会吹，可是会听，也未必不如三哥了。”看了看窗外又道，“到外面去吹吧，今天月色不错。”

几人来到屋外，思泽靠在一根廊柱上，抹了抹笛孔，缓缓吹奏起来。

思澜走到迎春身边，牵了她的手，静听思泽吹笛。迎春看向思澜，思澜向她眨了眨眠，迎春一笑，从前听人吹笛的时候，总免不了要想起思涯，再亮润的笛音亦觉清泠，但此刻偎着思澜，感觉他的手温暖地握着她的，那笛音也仿佛欢悦明媚起来，转转折折，一段故事完，一段故事起，日升月上，暮暮朝朝，这个人与她同看。

一曲终了，思泽笑道：“怎么样？我总觉得不好，又说不出哪里不好。”

迎春只觉这一曲圆转自如，毫无凝涩之处，可见是下了功夫的。但小孩子心思简单，比不得欧阳方竹经过一番红尘悲喜，甚至也没有思涯的指下蕴藉，曲子虽熟，难免有声无韵，欠了几分宛转意绪，这又不是思泽的年纪可以强求的了。

却听思澜笑道：“只怕二哥在这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等义演时，就请你给凤鸣玉伴奏好不好？”

蕴萍笑道：“听说这次义演，还有不少太太小姐票戏呢，若真让思泽给凤鸣玉伴奏，还真是个不错的差事。”

思泽笑道：“要是咱们家四小姐敢上台，我也不怕丢丑。”

蕴萍笑道：“我如果像三嫂一样，昆腔皮簧样样来得，还怕上台么？”几人说笑着回到屋里，三太太拿了水烟袋在手，刚把纸煤吹着，见他们进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思澜道：“我去看看璎儿。”便拉着迎春回房，李妈已拍着孩子睡下了，阿拂见他们回来，便去放洗澡水，思澜又道，“我答应了思沛今天教他下棋，偏又这么晚了。”

迎春知他是顾忌何昂夫不在，婉茹年纪又轻，晚上去怕人说闲话，便道：“答应了小孩子别失信，我跟你一起去吧。”

其实8点多也并不算很晚，各处灯火烨烨，两人沿石板路走，迎春手里提着一盏白纱灯，思澜笑道：“这么亮，都说不用拿它了。”

迎春道：“万一回来时黑了呢。”

思澜拿着她的另一只手塞在自己的袖筒里，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想给你捂手，你死活不让，好像我要占你便宜似的。”

迎春想起小时候的事，也不禁好笑，“难道不是么？”

思澜笑道：“天地良心，我那时全是一番好意。”顿一顿又笑，“现在才是不怀好意。”说着蓦地回身去吻迎春。

迎春吃了一惊，灯笼从手中滑落，嗔道：“你看看。”思澜笑嘻嘻地拾起灯笼，自行提着，灯影摇曳，迎春一步步踏在影子上，倒有些重回少年时的感觉。

携手缓行，又说起搬家的事，思澜道：“原来的地方有些小了，你喜欢哪里，咱们重新挑一处。”

迎春想了想道：“云琅轩后面，不是空着五六间屋子么，我看那里就很好。”

“那里宽敞倒是够宽敞，就是离湖太近，秋冬两季怕有些冷。”

“离湖近才好，现在屋子里有暖气，也冷不到哪里去。”

“说的也是，咱们以后每天早晨可以划船过这边来。”

“院子里那几株梨树长得最好，到了春天，一树花一树雪，搬把藤椅在树下，低头看书，抬头看花，再惬意不过。”

“听你这一说，我都等不及想立刻搬了。”

说话间到了婉茹处，小婵一见他们便笑道：“快请进，小少爷不知念了多少遍了。”又回头喊思沛。

只见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头扎在思澜怀里，思澜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再胖下去，四哥就抱不动了。”说着抱起思沛向里走。

婉茹一边笑向他们招呼，一边呵斥思沛下来。

思沛道：“四哥说他现在还抱得动，等他抱不动我再下来。”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摆上棋盘，思沛又扯着思澜讲梁山好汉的故事，思沛于这些哥哥姐姐中，最喜欢缠思澜，思澜也爱逗他，两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一闹闹到近10点，思沛全无睡意，思澜却不能不走了。

婉茹笑道：“这孩子，你不睡觉，你四哥明天还有事做呢。”一直送到门外，拉着迎春的手道：“你闲的时候，就抱璎儿过来坐坐。我常想过去看你的，你知道……”笑了笑又住口，迎春自是明白她的意思。

倏忽又是月末，迎春整理好帐薄，同秀贞一齐到上房，秀贞当着何太太的面将帐薄和钥匙交给玉茜。玉茜只推身体还未大好，不肯接，何太太道：“你还是接过去吧。韩太太、高太太她们办了个女子义赈会，她们两个还要帮我张罗那边的事。”玉茜这才接了。

这女子义赈会由基督教会发起，几位名流太太襄赞，主持具体事务的是一位金陵女大的教员卫小姐。眼看入冬，灾民无以御寒，何太太便加紧购制了几百件棉衣，这天上午，秀贞和迎春便陪着何太太一起送棉衣到义赈会。

秀贞望着迎上来的卫小姐，低声向迎春道：“原来是个洋女人。”

迎春早就知道金陵女子大学是教会学校，教员多是传教士，卫小姐是外国人也不算意外，听她同何太太道谢，中国话说得很不错，只是语调还有几分生硬。何太太又介绍秀贞、迎春给她认识，卫小姐在胸前划个十字道，愿上帝保佑你们。

义赈会里人手不够，何家女眷有时也会跟着一起去募捐，有时也会到医院帮忙护理，但这些小姐少奶奶们平日在家，从来都是丫头老妈子服侍的，哪里会服侍人，畏难也是常情，因此多愿去宴会舞会募捐，只有迎春一直坚持去医院。

那卫小姐常说，人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能帮助到社会和别人，生命才更丰盛。迎春不懂他们的教义，但能帮人总是好的。灾民中有很多女子，不知以后如何安顿，迎春甚至会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到何家，或许便是她们其中的一员，因有切肤之感，所以更加关心，回去同思澜商量，想效仿南通张謇的女工传习所，成立个一个绣花厂来安顿这些女子，起码可以让她们做到自给自足。

《金陵女子·II》十三(1)

思澜跟何昂夫提起办厂的事，何昂夫只疑是他想摆脱刘绍礼管束的借口，还是何太太劝说，难得儿子主动想做点事业，不该扫他的兴。何昂夫也想试试思澜的才干，便答应了，只是选地皮租厂房等事一概不肯管，只任他自己去想办法。

思澜少不得四方奔走，也不知哪家报馆觉得公子哥儿办实业颇有新闻价值，更何况有助于女子就业的，便在报上宣扬一番，且语连迎春，还登了一张她在教会医院护理病人的照片。

钟太太来看玉茜的时候，玉茜桌上正摆着这张报纸，钟太太凑近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家四少奶奶倒是挺上相的。”

玉茜笑道：“今天怎么没有去募捐？”

“天天募捐，哪有那么多钱捐给你。”钟太太拈起报纸一角，笑道：“倒是人家的办法好。”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等你义演拨了头筹，不想上报也不可得呢。”

“本打算跟你合演一出‘琴挑’，叨你的光出出风头，你又不肯。”

“都说过几遍了，我没串过生角戏。”

钟太太点头笑道：“所以说嘛，再能的人也有不能的时候。”

玉茜笑道：“你不用激我，‘琴挑’而已，便是‘夜奔’又怎样？”

钟太太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两人说定后，玉茜没事的时候，也常随钟太太去霓裳社走动。遇见凤鸣玉，对方总是很恭敬地唤声三少奶奶，倒是少见柳云生。这天下午因钟太太要去教堂，玉茜便自己去了社里，社开在莫愁湖畔郁金堂，远远就听到丝竹之声，衬着若断若续的两句：“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走进郁金堂里一看，果然是王太太在唱“游园”。

其时社里人并不多，玉茜跟她们打过招呼，便捡了一处坐下，见王太太唱完这一折，拉着凤鸣玉不住问怎么样，凤鸣玉笑道：“很不错。”

王太太瞥见玉茜似笑非笑的样子，便走过来笑道：“鸣玉总是敷衍我，都说三少奶奶是行家，一定要给我句实话才是。”

玉茜微微一笑：“难得王太太这样谦虚，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一段么，气口太多，豁腔常断，票友登台算不错了，只是少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笑了笑又道：“我也是不懂装懂。”

王太太尚未说什么，旁边一位耿小姐忍不住插口道：“行云流水这几个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玉茜笑道：“那就要请教凤老板了。”她这样四两拨千金地轻轻一卸，反叫凤鸣玉不好回答。

王太太笑道：“这两句话可算把我的毛病都说出来了。”回头向旁边伴奏诸人望了一眼，笑道：“难得今天欧阳先生、李先生都在，说什么也要烦三少奶奶唱一段。”

玉茜也不推辞，想了想道：“那我就唱支‘懒画眉’吧。”

王太太笑道：“琴挑里四支‘懒画眉’，四支‘朝元歌’，都是考较真功夫的，我们洗耳恭听。”又吩咐人搬道具，玉茜遥向欧阳方竹几人笑着点点头，锣声起，笛声扬，她清清嗓子唱道：“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缓缓走至中央，“闲步芳尘数落红——”一路躲闪着走，似怕踩着落花，满心尽是惜春之意。

潘生的一支唱毕，又折回唱妙常的一支，原来她一人分饰生旦，安心技压当场，震一震众人。

耿小姐低声向王太太道：“难怪又傲又狂，果然有些真本事。”

凤鸣玉也微吃一惊，不料玉茜唱得这样好，念白更得其中三味，想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从前听思源说他太太善唱南曲，还当他是信口胡吹，原来竟是真的。

柳云生走进来的时候，玉茜正唱到“步虚声度许飞琼，乍听还疑别院风”，这又是潘生的句子，眼风微扬，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别院风三字清愁无限，似乎世人都不解他，偶有知音度曲，却又乍听还疑，声腔虽臻妙境，但在柳云生耳中，不能说没有微憾之处，只是这一刻竟让人忘记注意那些，唯见那眉间孤意，眼角深情，让一颗心不住软下去、软下去。仿若台上那人是他，只身站在凄凄楚楚的风里，检看着七弦上流走的少年风怀。

凤鸣玉一直留意柳云生的脸色，这时低声唤了一句“师哥！”

柳云生轻声道：“你不觉得她……”一句未了，人已大步走了过去。

待玉茜唱“朱弦声杳恨溶溶”时，有一句潘生的夹白，玉茜一人无法分说，便打算略过，却听有个清润的声音道：“原来陈姑在此操琴。”玉茜心头一跳，几乎忘了词，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就接了下去，轻叹口气?道：“常叹空随几阵风。”

柳云生缓步绕到桌案后，衬着那镗地一声锣鼓，念白道：“弹得好啊！”

玉茜这才转过头来看他，唱道：“仙郎何处入帘栊？早是人惊恐。”

两人目光一接，妙常惊，玉茜亦惊，一瞥之间怎能见这么多，缠缠绕绕迫人而来，竟无从躲避，她强自镇定，只按着戏走，离开桌前，同他望空虚拜。柳云生含情蕴笑地望着她，却不再往下念白，似要把时间停在这一拜之间。

玉茜脸颊微微发起烧来，想起那时候看他演“小宴”，吕布把双翎一弯，翎梢探出扫着貂婵的脸，又抓回来放在鼻端嗅，此时此地当然没有长翎，只是那目光比长翎更甚，缠在她的脸上竟不肯收回了。

蓦地有掌声啪啪响起来，玉茜定了定神，只见凤鸣玉拍着手笑吟吟走过来：“三少奶奶这几支曲子唱得真好。”话是同玉茜说，眼睛却望向柳云生。

柳云生道：“是很有味道。”

玉茜淡淡道：“也不好，倒底苏音重些。”

王太太耿小姐等人也都围过来，王太太笑道：“唱得好，情绪也拿着准，一个惊不失色，一个喜不露容，真把妙常和潘生都演活了。可惜没扮妆，又只是半折，都是鸣玉，好端端地为什么打断，让我们不得饱眼福。”

凤鸣玉笑道：“难道还不准看官鼓掌叫好么？”

柳云生望着玉茜微笑道：“我一时技痒，倒扰了三少奶奶雅兴。”

玉茜道：“也不算什么。”说着走到窗前，自去看湖光水色。

柳云生并没跟过来，玉茜也不回头，一时笛声逸起，却听王太太的声音道：“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接着听柳云生道：“小生实未有妻！”玉茜心下一紧，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续上一折未完之戏而已，他同她配得，自然也同别人配得。只是，只是从前慧妹那样迷他，也未见他假以辞色，现在竟同王太太这种人有说有笑起来。

还记得慧妹指着窗前皎月对她说，此君清冷如寒月，让人欲近不能，欲离难舍。她那时多不屑，说什么人也配比月亮。慧妹却如同疯魔了一般，只要有他的戏，风雨无阻，送花篮送行头，简直不像闺阁小姐做出来的事。被伯父关了起来，还要哭着求她传话，他怎么样呢，只冷冷抬眉，“关我什么事？”好一句关我什么事，她僵在当场，半晌做声不得，这人哪里是寒月，分明是一把出了鞘的三尺青锋，秋水凛冽，近身必伤。

《金陵女子·II》十三(2)

过了这么多年，大概三尺青锋，也磨得生了锈，反正与她不相干，只是湖上淡淡的水气，倒让人伤感起来，回身跟耿小姐她们说声有事先走，便出了郁金堂。跨月洞门，过观鱼池，却听身后有人问道：“三少奶奶这就回去么？”

回头一看，不是柳云生是谁，便道：“四支‘朝元歌’，这么快就唱完了么？”

柳云生眼波如湖水，潋滟有光，玉茜不敢细看，却听他淡淡道：“逢入就连腔，怎么跟她唱下去。”

玉茜点头道：“看来柳老板刚才也是不耐烦跟我唱下去了。”

柳云生凝目看她，“你的入声出口即断，再动听不过，我唱不下去，是因为——”低低一笑，“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玉茜冷笑道：“我要知道做什么，这也不关我事。”

柳云生轻声笑道：“是，陈妙常都说，这也不关我事。”

这话就有几分调笑的意思了，玉茜不由恼怒，沉下脸来，转身便走，却听那人在身后幽幽叹了口气，玉茜心中一涩，望着那涟涟碧水，倒有些惘然了。

回到家中，想着这一日发生的事，只觉烦闷不堪，胡乱睡了一觉，吃过晚饭到上房，正和何太太说话，就见思源从外面进来，何太太向思源道：“我最近懒得应酬，过两天你表姑妈生日，你们两口子替我去吧。”思源应了声是，何太太打个呵欠道，“我也累了，你陪着玉茜回去。”

思源道：“那您老人家好好休息。”望向玉茜，玉茜也不看他，跟何太太道了晚安，便自顾自走了。

思源跟在玉茜身后，自语道：“给表姑妈拜寿，总不能空手，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玉茜不答，思源又道，“明早送你到洋行帮忙挑件手饰好不好？”玉茜冷哼一声，思源叹道，“你就算不给我面子，难道连母亲的面子也不给么？”

玉茜回头道：“好，这回是给母亲面子。”

思源笑道：“那可多谢你了。”

玉茜啐一口，“谁跟你嘻皮笑脸的。”

隔天一早两人去洋行挑了手饰，几天后又同去表姑妈家拜寿，人前自是要做出夫妻和顺的样子，思源望着玉茜的笑靥，明知是假的，也不禁有几分恍惚，回想起新婚燕尔那段时光，再想想今天的宛如陌路，心里一阵凄惶，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些后悔起来。一时戏开锣，玉茜自去同女眷坐，思源百无聊赖，看看凤鸣玉的大轴还早，便去后台寻他。

玉茜正和几位表嫂表妹闲叙，偶然一瞥间，已不见了思源的影子，心知他必是寻凤鸣玉去了，不由暗暗生气，她对凤鸣玉此人原无成见，只是在北京时，曾听过一些不堪的闲言闲语，所以不乐思源与他走的太近。劝过几次，思源嘴上答应得爽快，一转身便忘了，眼下夫妻两个冷战，他更是随心所欲不受管束了。

柳云生戏码很靠前，《群英会》里的周瑜意气风发，目光灼灼射过来，扰得人心烦意乱，玉茜托词离席，在院子里随意走着，天色虽暗，但四下点着灯，倒也照得清楚，她见左前方有个八角小亭，便想过去休息片刻，却见思源和凤鸣玉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玉茜不愿与他们朝相，忙将身子一侧，隐身在亭旁的梧桐树后。

那两人却进了亭子坐下，思源只是叹气不说话。

凤鸣玉笑道：“这些日子见你，总是唉声叹气，难道三少奶奶还在恼你么？”

思源叹道：“我现在是鸡飞蛋打，两边不着，细想想，做人真没意思。”

“听说你在云枝身上花了两万多块？”

思源苦笑道：“两万多不见得，一万五六总有了，也多亏那套房子她带不走。我倒不是心疼钱，只想不通她怎么会这么绝情，说起来，我认识她比玉茜还早，这么多年的情份。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玉茜瑟瑟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是身寒还是心寒，原来他在那个女人身上花了近两万，做妻子的拿他2000元支票，反要挨上一把掌，原来他一边为藏娇而购金屋，一边却来摔她的药碗，原来他们相好竟在娶她之先，简直不敢想下去，想下去这几年夫妻只是一场笑话。说什么明媒正娶何家三少奶奶，在丈夫心里还不如一个妓女，堂堂金家小姐，难道是让他这么作践的么？

心头火腾腾燃着，身子却如堕冰窖，这样冷热交煎，一时间只想大喊大叫，但整个人仿佛被梦魇住了，眼耳口鼻没一处听使唤，双腿如灌重铅，更是挪不开半步。也不知过了多久，亭内那两人走了，身旁却有个声音在唤她，她茫茫然抬头，想说话，却一个喷嚏打出来，直喷到那人脸上，那人一愕之下却笑了，望着她的双眸灿亮如星，照彻她这一刻的愤恨、伤心、委屈、尴尬，她的手腕给他扣住，不由自主地被他拖着走，灯影?流，只在眼前交错，猛然省觉时，已是一个陌生的所在。

他凝目望着她道：“你放心，我和师弟不住在一起。”

玉茜猛地跳起来，他却哈哈大笑，玉茜冷冷道：“你以为我会怕么？”

柳云生笑道：“当然不会，我想金小姐是任什么也不怕的。”他又唤她金小姐，是的，她这时也不想人唤她一声三少奶奶，那是讽刺。

柳云生又道：“既来了，就别忙着走，喝我一杯茶，也不会怎么样。”

他去给她倒茶，她打量他的屋子，醒目的是壁上的一幅长卷，右边写了一首诗，诗下是“雪斋写竹”四字，左上角压了一枚云生的印，又写云生补图。

玉茜心想，难道眼前这人真的是旧日王孙？正寻思着，柳云生已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红茶袅袅冒着热气，在空气中浮起一层氤氲，柳云生道：“这种天气，还是喝红茶比较好。”

玉茜刚才在树后站了许久，全身冷透，这时喝了两口茶，只觉肺腑间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安适。

柳云生靠坐在沙发上，半合着眼，似乎有些累了，只是那眉那目在灯下更觉英俊，玉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好皮相的男人。她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少年，是5年，还是6年？戏文上说，怎叫人不断送青春，玉茜不知道，到底是谁断送了谁的青春。

柳云生忽然睁眼，她慌忙移开目光，假作看画，想了想问道：“这个雪斋是溥雪斋吗？”柳云生含笑道：“像我们这些做戏子的，总要想法子给自己添添身价。”

玉茜顿时面红过耳，暗骂钟太太多嘴，她倒未必会直接去告诉他，只是难保不告诉别人，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玉茜既说出口，也不怕他知道，当下放下茶杯冷笑道：“那又怎样，我说的不对么？我还在想，一个对慧妹那样冷淡的人，为什么突然对我殷勤起来，原来如此。我看不起你，你便打算戏弄我是么？”

柳云生静静听着，嘴边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用手抚着花瓶里的菊花瓣，缓缓说道：“金小姐你是聪明人，可惜有时聪明太过了。你就不想想，世上看不起我的非只你一人，你看不起我非从今日始，我柳云生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我想对你好罢了。”最后一句话说的极尽温柔。

玉茜红着脸啐道：“你给我闭嘴。”

柳云生站起身，靠近她身边，玉茜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禁有些紧张，急不择言，“我看不起你，你还要对我好，岂不是犯贱？”

柳云生脸色微变，随即很平淡地说：“我操的是贱业，自然是犯贱。”听这样秋水丰神的男子说着自辱的话，直让人觉得是罪孽，玉茜自知话重，心中也有一丝丝后悔，但却说不出道歉的话，随后别过头去。

柳云生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耳朵道：“难道你丈夫不爱你了，你就不相信自己会吸引住男人？”玉茜又惊又怒，想也不想就一个巴掌扇过去，但她快，柳云生更快，一手攫住她的双腕，一手按肩将她揿在沙发里，低低笑道，“别动手，你一动手，我就管不住自己了。”

《金陵女子·II》十四(1)

月亮升得很高了，淡白的一抹光，薄薄地笼在台阶上，柳云生替玉茜叫来街车，扶着她的手臂道：“我送你回去。”

玉茜摇头，挣开他上了车，她来时看一切都是混沌的，这一刻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人堕落下去真是很容易，或许男女相缠，不是因为爱，倒是因为恨，柳云生恨她轻蔑，才来纠缠，她恨思源负心，才同柳云生纠缠。

到家后听阿盈说，思源因不见她回来，正出去四处找人，玉茜嗯了一声，自去洗澡，头发还没有擦干，就听见敲门声，她开门一看，果然是思源，很焦灼地问她：“你先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瞬间竟觉得十分陌生，半晌方道：“对不住，我忘记了。”

思源见她神情有异，伸手去摸她的脸颊，“你怎么了？”

玉茜一侧身避开，低声道：“我想睡了。”说罢便关了门，思源不由沮丧起来。

玉茜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奇怪的是这一夜竟睡的非常好。

下午，钟太太又来找她去戏社，玉茜若真不想去，自然也找得到借口推搪，只是下一次呢？总不成为了躲柳云生，就放弃义演这件事，于是她说你等我换件衣服。

钟太太笑道：“你身上这件已经很漂亮了，还换什么？”

玉茜一笑，换过衣裳，对着镜子戴耳环，忽然想起那冰凉的唇吻上耳垂的一幕，连腮带耳都热辣辣烧起来。

钟太太笑道：“怎么，看自己也看入了迷。”

玉茜取了大衣穿上，笑道：“别废话了，走吧。”

到了莫愁湖郁金堂外，玉茜的心怦怦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希望云生在还是不在？不在倒罢了，如果在，自己又该拿什么态度待他？她从前也曾好奇，两个有过私情的男女，于众目睽睽之下怎样形若无事，不料今天竟会临到自己头上，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或者倒不妨作个旁观者来看，这样想着，人已踏过门槛。

王太太今天不在，耿小姐正同另一位太太在对戏词，凤鸣玉坐在门口不远处，见她们来了，忙起身招呼，钟太太问道：“就你一个人，你师哥没来？”

凤鸣玉笑道：“他这人不比我爱热闹，不来更好。”玉茜眼望湖水，心道说的不错，不来更好。

钟太太拍了玉茜一下道：“叫你来发呆的么？我今天把行头都拿来了，快换上吧。”

潘必正的小生服是件绣着淡绿竹叶的白色长袍，既光鲜又清雅，衬着玉茜的容长脸蛋，说不出的风流飘逸，钟太太娇滴滴地唤潘郎，玉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钟太太将拂尘一甩，啐了一口，又笑向凤鸣玉道：“凤老板，你看我这扮相，可有你的几分风采么？”

凤鸣玉笑道：“钟太太天生丽质，自然比我好的多。”

钟太太笑道：“你这人说话可太不老实了。”

说笑间排练起来，钟太太配玉茜，虽然弱了些，对玉茜来说，却也有不抢戏的好处。换潘生操琴时，两人擦肩而过，潘生要有意无意地轻撞一下妙常，角儿好不好，有时就在这一撞上，玉茜的这一撞分寸拿捏十分得当，只粘住一瞬，随即让开，这出戏是凤鸣玉烂熟于心的，此刻看玉茜演来，竟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最难得的是，她眼睛里有戏。

他在一旁正看得有趣，偶然一抬眼，却见柳云生坐在身边，奇道：“你怎么过来了？”柳云生道：“没事就过来看看。”

玉茜在台上也看见他来了，却不动声色，在潘生念白“果然是冰清玉润”时，她瞥见他似乎笑了一下，是那种淡淡的讥嘲的笑，玉茜这一刻真是恨极了，接下来是潘生的一支“朝元歌”，玉茜简直唱不出“衾儿枕儿谁共温？”一句，她哪里是信口相嘲，分明是作茧自缚，明明是戏中人，又如何做得了旁观者？好容易演完这一折，趁钟太太与别人说话，便躲出了郁金堂。

从赏荷亭拾级而上，上到高处便是四方亭，玉茜听得背后有脚步响，一回头，果然是柳云生跟了上来，向她微笑道：“都说从四方亭向下看，景色最好。”

玉茜这时也只有向上走，两人来到四方亭，遥看天际一脉淡淡的青色，玉茜满心焦燥，却不愿先开口。

隔了一会儿，听柳云生问道：“你的昆腔是跟俞耿云学的吗？”

玉茜说：“是。”

柳云生道：“他等闲不肯教人的。”见玉茜皱眉，又笑，“当然，金家小姐又不同。”

玉茜一咬牙，“你也算遂了愿了，还想怎样？”

柳云生定定望着她道：“我想怎样不重要，你有没有问自己一句想怎么样？”

玉茜不语，我想怎么样，一是委曲求全原谅思源，一个破釜沉舟彻底绝裂，前者不是自己的性格，后者必遭父母反对，难道要继续这样不死不活地拖着，秀贞尚有一双女儿，自己可有什么呢，好时光不过几年，总不成一直守活寡下去，想起那一夜，只觉脸颊滚烫，一簇簇直烧到脖颈后面去。

柳云生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忽然间双颊嫣红如醉，不觉情动，伸手揽住她吻了过去，玉茜这时已不觉得惊，只是有些悲伤，柳云生抱得她很紧，好像两个人可以嵌作一个，她也惶惑，这样冰凉冷静的身体竟能给她温暖，四周空空冥冥，隐约却有丝竹声坠在细细的风里，他拥着她问：“你能不能听清现在唱的是哪一句？”

她说：“这么远，怎么听得清？”

他说我告诉你，是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

玉茜抬头看他，忽然怔怔落下泪来，然后推开他。

柳云生问她怎么了，她轻笑道：“哪里还有天长地久，真是笑话。”眼泪随风而干。

柳云生看着她的侧脸，良久才道：“这里有些冷，还是下去吧。”

玉茜摇头道：“你先下去吧。”

柳云生走了两个台级，听玉茜在身后道：“你以后不要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这话本是很蛮横，她却说的那样凄凉，他脚下一软，然后就加快步子走下去了。

从这天开始柳云生便不再到霓裳社，玉茜渐渐也忘了那件事，或许不想，便可以当作没发生，只专心和钟太太对戏。

到了彩排那日，一早思源便笑嘻嘻地说要去给她捧场，玉茜只是不理，吃过饭便自己先走了。思源也怕一个人去会碰她的钉子，便打算拉思澜一道，从上房出来，便折向三太太处，在门口遇见阿拂，问她思澜出门没有。

阿拂笑道：“没出门，不过也不在里面，我正要过那边去呢。”一边说一边走，思源便跟在她后面，来到一处轩馆前。

思源走进去，只见旧书和杂物到处堆着，不由笑问：“你们四少爷看好的地方不是在云琅轩后面么，到这儿来做什么？”

阿拂不答，只高声喊道：“四少爷，三少爷来了。”

思澜从一个旧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头发上还沾着蛛网，思源见了不由骇笑：“你这是干什么呢？”

思澜笑道：“三小姐的旧书堆在这里，都要泛潮了，我寻思搬些过去补补书架。”

思源道：“这些事吩咐人做就是了，何必自己来。”

《金陵女子·II》十四(2)

阿拂笑道：“我们挑的，怎么合四少爷心意。”

思源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叫你们四少奶奶来挑，保管就合了。”

阿拂笑道：“我们四少奶奶不在家，所以只好四少爷自己来了。”

思源笑道：“怎么，又去医院做护理了？”

思澜笑道：“不是，是我们刚从丹阳请了杨小姐来，这几天都是她陪着到厂里教女工绣法。”

思源笑道：“这样看来，你是没什么正事要做了，不如我请你看戏去。”

思澜弯下腰去放书，笑道：“改天再看好不好？”

思源笑道：“还是你的书留着改天再挑罢。”说着硬将思澜扯起来。

思澜无奈，只得将外边套的旧袍子脱了，掷给阿拂，阿拂嗳了一声，跑上前伸手将思澜发上的蛛丝摘掉，又道：“脸也脏了，还是去洗一把吧。”

思源便催道：“快去快去。”

思澜洗过脸，同思源坐车来到彩排场地，见到熟人，不免寒喧几句，一时玉茜上场，思源便用力鼓起掌来，但玉茜对他还是不理不睬的，散戏后也只跟思澜说笑，又拿了一打票要他包销。

思澜笑道：“三嫂，这位置也太惨了点。”

玉茜笑道：“就是难卖才找你，位置好的，还找你做什么？”

思源笑道：“给我吧。”说着伸手去接票。

玉茜佯作不见，笑吟吟向思澜道：“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不敢劳驾。”

思澜接过票笑道：“三嫂的事，我哪敢不上心，保证到时候钱到人也到就是了。”

玉茜笑道：“我可记着你这句话。”

出来时思澜向思源道：“你也忒性急了。”

“不是想当面献点殷勤么。”

“那现在怎么办？”

“这票钱我出了，你负责替我找50个人就是。”

“白送票么，这个容易。”

思源笑道：“你找50根木头坐那儿可不行。”

两人分手时已近中午，思澜直接去了绣花厂，女工都去休息了，迎春和杨小姐还在屋子里。只见杨小姐拿了一件绣品给迎春看，迎春似乎很惊喜的样子，咦了一声道：“这和平时的绣法全不一样。嗯，是以针代笔，用丝线当颜料，针法纵横交错好像很乱，但是绣成再看，又觉得一点都不乱了。”

杨小姐含笑道：“不错，吕先生正是想把西方光色表现法用在刺绣里，眼下也只是刚刚尝试，应该还可以做得更好。”

两人正议论着，思澜推门笑道：“学生再好学，也不能让先生饿着肚子讲课呀。”

迎春走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思澜笑道：“请客人吃饭，难道先生躲了起来，让太太会钞么？”

杨小姐笑道：“两位太客气了，其实我随便叫碗面吃就可以了。”

思澜笑道：“那怎么行，杨小姐既到南京，千万不能错过八宝鸭和炖生敲。”

吃过午饭，又送迎春和杨小姐回厂里。下午，杨小姐继续讲授各种针法，再纠正女工们的习作，思澜坐在一旁，只听得昏昏欲睡，又忍了半个钟头，还是坚持不住，跟迎春说了一声，便雇车先回家了。

思澜回家后偏又睡不着，于是接着搬箱子挑捡旧书，里面还有两个箱子，装着蕴蘅的笔砚字画，想她虽不是惜物之人，这些画总是爱的，一旦怆惶离家，却半帧也带不走，只能放在这里蒙尘而已。

阿拂又搬过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有迎春从前绣的一些钱袋和扇子套，思澜一件件看过去，想起小时候的趣事，才不那么怅然了。

阿拂忍不住插口道：“四少爷，像你这样拿着个扇套看半天，什么时候才能收拾完？”

思澜笑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金陵女子·II》十四(3)

几本画册下是一个做得十分精致的封套，里面装着七八本字贴，一本本抽出来看，有黄山谷的，也有文征明的。他想，前几天还听思泽说找不到好贴，不如在这里给他挑几本。略一翻捡，却从其中一本里掉出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看竟颠颠倒倒写满了“沅有芷兮澧有兰”七字。思澜一怔，回头再看字贴，原来不是黄山谷的真迹，而是思涯的摹本，“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君子兮不敢言……”

阿拂见他直直地盯着那张纸，双手微微发颤，忙叫了一声“四少爷”。思澜恍如不觉，再叫一声，却见他猛地跳起来，向外急奔而去。

阿拂吓了一跳，急忙追上去喊他，思澜跑了十几步，突然止住步子，回身向阿拂道：“你先回去吧，我去那边整理书房。”说罢径自走了。

阿拂心中纳闷，但也不敢问什么，只好先回三太太处。

迎春回来时，思澜还没有回来，阿拂待要去喊思澜，迎春说还是我去吧。

那几间屋子早已裱糊打扫停当，正房四间，两明两暗，中间是起居室，家具差不多已摆齐，沙发椅，梳妆台，还有四脚带抽屉的新式铜床，思澜此刻正躺在床上，一条锻面织锦被只盖着半截身子。

迎春上前推了推他道：“怎么在这里睡了？”思澜揉了揉了眼睛睁开，定定地望着她不语。

迎春微笑道：“怎么，睡魇着了么，起来罢。”说着用手扯他，思澜握住她的手，用力向怀里一带，迎春便跌坐在床上，思澜合身缠了上去，迎春推他道，“别闹。”思澜却愈缠愈紧，吻密密盖下来，迎春有些发急了，侧头躲闪道，“你做什么，我要生气了。”

思澜将头埋在迎春的颈边不动，半晌方道：“过来看看咱们的书房。”随起身拉着她的手穿过镶字画的隔扇门。里面便是书房，三面书橱贴墙壁立，靠窗一张桃花木嵌太湖石的书桌，花梨木的大靠背椅，走近细看，文房四宝井然有致，上面挂了一幅迎春的字，写的是王维诗，素绢衬着红绸，外面用玻璃框镶着，更显得清丽飘洒，迎春看着他的眼睛笑道：“这个不要挂了。”

思澜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好，你说不挂就不挂。”顿了顿又道：“只是也不能空着，总要挂点什么。”

“我记得有一幅文征明的立轴，应该拿过来了吧。”

“我去后面厢房找找看。”

“还是明天再说吧。”说话时思澜已经往后面去了，迎春便开了书橱的玻璃门，随便看书等着。

一时思澜回来，见迎春扶着桌案看书，十分聚精会神，便站在她身边望过去，她看的却不是书的内容，而是后面的跋，便道：“想不到蕴蘅还有心思给书写跋。”

迎春道：“这本书是二哥的，那时候三小姐跟他借，后来一直也没还。”

思澜低声道：“怎么记得这样清楚，是你去借的吗？”

迎春听他这一问的语气甚是古怪，抬头看了他一眼，思澜避开她的目光，笑笑道：“我们兄弟姐妹的书都是混放的，只有二哥细心，还编书目，到头来蕴蘅一样借了他的书不还。”说着转身自去挂那幅字，迎春放下书，帮他扶住凳子，思澜挂好后，一低头就看见迎春的脸，空气里有种旧书烟墨的气味，熏得他心神不定，一刹间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却听迎春道：“恽南田有‘瓯香馆’，黄仲则有‘两当轩’，你说咱们的书房叫什么好？”

思澜跳下凳子，想了想笑道：“你知道我肚子里没什么货，还是你自己想一个罢。”

迎春沉吟道：“就叫芷言斋好不好？”

思澜喃喃重复一遍，笑问道：“止言，是叫人静心读书，少乱说话么？”

迎春走到书桌前，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芷”，笑道：“不是行止的止，是兰芷的芷。”

思澜看她写的那个“芷”字，瘦而腴，秀而拨，是像黄山谷还是像那个人？一旦有心，处处皆是痕迹，一时间也说不出是生气还是伤心，忍不住从她手中抽出笔，在那张纸下面续写：沅有芷兮澧有兰……

《金陵女子·II》十五(1)

迎春刚想说话，却听思澜沉声道：“我从前就奇怪，女孩子学书，不学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反去临黄山谷剑拔弩张，原来为来为去，只为了一句思君子兮不敢言。”说到这里，笔锋用力一顿，猛地甩了出去，墨汁顺着墙壁慢慢淌下来，嗒嗒嗒嗒，染黑了长长一道。

迎春静静走到墙边捡起那只笔，在水盂里涮了几下，架在笔山上，缓缓道：“你知道咱们成亲那天三小姐对我说什么？”顿了顿又道，“她说几个破水盂不值钱，叫你下次砸点贵的东西。”

思澜一怔，却听迎春低声道：“大姐最爱兰花，难道你不记得了么？”

思澜转过头来看她，竟是平常一样的好眉好目，难道是他想错了，或者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她写着好玩的，又或者那个人并不是二哥，他一年才回来几次？一颗心起起落落，乍松乍紧，正犹疑间，却见阿拂从外面走了进来，原来是三太太等了许久不见他们回来，又叫阿拂来唤人。

两人也不便再说，只随着阿拂往回走，晚间园中有雾，看不见彼此脸上的神情，思澜急急地走在前面，迎春只好加快步子，才不至被他落下太远，阿拂看两人情形不似往常，也不敢随便乱说话。他们进门时，三太太和思泽已经吃完了，只有蕴萍吃得慢，抬头向两人笑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等不及，就先吃了。”

迎春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思澜却没反应，这边郑妈盛了饭来，只埋头吃饭，几口吃完，便自回房间，蕴萍心下奇怪，向迎春道：“四哥这是怎么了？”

迎春勉强笑道：“大概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看看他。”放下筷子回房，见思澜已上床躺下了，迎春来到床边，思澜便向里翻了个身，迎春本想跟他好好谈谈，见他这副样子，又觉得说亦无用，转身进了浴室，拿着手巾洗脸时，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慢慢抽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门声吱哑一响，思澜咳了一下道：“你快出来吧，女儿想妈妈了。”

迎春抹干眼泪出来，见李妈抱着璎儿坐在一边，璎儿正在大哭，迎春忙上前接在怀里，哄了一会儿，才慢慢好了。

李妈笑道：“你们每天这时候都来抱她，今天没来，她就等不及了。”思澜见迎春贴着女儿的小脸，眼圈犹是红红的，心中也自感触，何必一定要弄清楚呢，便是弄清楚了又能怎样？总是过去的事了，她已成了他的妻，还有了一个这样可爱的女儿，纠缠既往，徒然自缚，这样一句句自我开解着才好过些，但心下终是惘然。

一时璎儿困了，李妈抱她回房，思澜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迎春道：“敷一敷吧，要不一觉醒来，眼睛就该肿了。”迎春接过毛巾，待要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也只有付于心底一叹，擦过了脸，两人便休息了。

思澜睡在外面，触目便是梅花帐，当初原本觉得他画她绣，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现在想想，后面部分却是她找思涯画完的，岂不是有些讽刺么？

迎春向内卧着，也自心绪烦乱，他到底知道了，她总以为这是世上惟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之前之后，终此一生，永远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已经快记不得那时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在纸上反反复复写着那句话，将诸般痴意折成纸压在书里，我所思兮，远在天涯，不敢言也不必言，不过如此罢了。但于他自然是该生气的。

两人皆是心思如潮，一夜辗转，第二天清早起来，迎春的眼睛果然有些肿，思澜问她去不去看玉茜的义演，迎春摇头说还要和杨小姐商量点事，思澜也没有再说什么。

吃早饭时，蕴萍拿来报纸叫思澜看。思澜一瞥，整版都是义演的消息。蕴萍笑道：“阮小姐和林太太也都是名票，三嫂要夺魁不大容易呢。”

思澜笑笑不言，蕴萍笑道：“三哥要是弄鬼，可就太没意思了。”

思澜笑道：“也不是弄鬼，不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了。”

蕴萍摇头笑道：“真是不害臊。”

思澜也没功夫同她细说，吃过饭便匆匆出门去了。方自才已先到厂里，跟他说捧场的人都已安排妥当，又问司琴打鼓的需不需要事先打点，思澜笑道：“剧场那边的事儿三哥自己管，我只替他找齐叫好的就是了。”

在厂里混了半日，下午三点多就赶到剧场，看门口的海报，玉茜排在第五位，倒是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听旁边有人议论，谁的名气大，谁的戏出色，又说有位国会议员的儿媳，曾跟余紫云学几年戏，还有一位女留学生，也是望族之后，一首袅晴丝，唱罢曲惊四座，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里走。

思源正在前座跟欧阳方竹说话，见了他便笑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才过来？”

思澜笑道：“这已经够早了，是你太心急。”

跟欧阳方竹寒喧几句，施可久、夏明伦他们也都陆续到了，还有刘珍珍、赵曼妮二位小姐，思澜迎上去笑道：“密斯刘，密斯赵，好久不见。”

赵曼妮笑道：“还好意思说，我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思澜奇道：“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赵曼妮便向刘珍珍笑道：“你听听他这话，难道我还说谎么？”

刘珍珍只是笑，思澜笑道：“大概是我睡着了没听到。”

赵曼妮笑道：“难道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没听到，那听差丫头也没听到？”

施可久笑道：“我看准是他太太接了，一听是娇滴滴的小姐声音，便给挂掉了。”

赵曼妮不语，夏明伦也觉得他这话未免唐突佳人，便在一旁笑道：“施二哥该打嘴，。”

施可久恍然有悟，忙笑道：“是该打，该打！”赵曼妮扑哧一笑，斜睇了明伦一眼。

刘珍珍拉着赵曼妮笑道：“咱们去后台看看三嫂。”

思澜道：“我陪你们去。”

施可久便推明伦，低声道：“你怎么不跟上去啊。”明伦见思澜他们尚未走远，只红着脸不说话，这时观众已到了五六成，待思澜和两位小姐回来，众人便纷纷捡了座位坐好，戏快开锣的时候，凤鸣玉也到了，施可久一见他便跳起来，将他拉到身边坐。

凤鸣玉向思源拱拱手道：“我先向三少爷道贺。”

思源笑道：“鸣玉，你说她的玩意儿到底行不行？”

凤鸣玉刚要回答，施可久便打断道：“人家都向你道贺了，你还要多此一问。”又问：“你师哥怎么没来，这些位太太小姐，还要借他法眼评鉴一下呢。”

“也不怕烂舌头，说的都是什么话。”

“是你听不真，我说的是这些位太太小姐的戏要他评鉴一下。”

“你什么地方听不懂，我给你讲就是了。”

《金陵女子·II》十五(2)

说话间戏已开场，头一折是“贵妃醉酒”，锣鼓一起，思澜哎呀一声，向思源道：“我才想起来，挑帘的你给包了吧。

思源笑道：“已经给了。”

明伦奇道：“挑帘的也得给包？”

自才笑道：“那是自然，难道叫角儿上下场自己挑帘不成？”

这时任太太扮的杨贵妃出场了，施可久一见便笑：“杨贵妃是胖，可也没胖到这种地步呀，这娘娘一醉，不把高力士压倒了。”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第二场是王太太的“游园惊梦”，施可久看完又笑，“明明是女人演女人，倒不如鸣玉演的像，真是奇哉怪也。”

夏明伦笑道：“施二哥，你不能歇一会儿。”

施可久只停了片刻，又忍不住向思源道：“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如果都是这样的水平，你家少奶奶就算拿了第一，也胜之不武。”思源心想，老施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第三场也是“游园惊梦”，这位小姐袅袅婷婷，容色娇艳，一上场便是个迎帘好，再一张口，施可久眼睛都直了，因为戏跟前场一样，反而更见出色，一折唱完，但听前后排议论纷纷，都在打听这位小姐是谁。第四场是《彩楼记》中的一折，先生替太太配戏，台下夫妻，台上夫妻，对白一递一送十分好笑，唱做也是上佳，彩声不时响起，思源倒有些紧张起来。

终于到了玉茜出场，翩翩年少，秀色夺人，一笑一蹙皆是风流，低头才吐“月明”两字，便彩声如雷，这固然是玉茜扮相俊俏，表演细腻，也实在是因为左右两排多是他们兄弟找来的朋友，方自才一边鼓掌一边向思澜道：“我找来的这些人还不错吧。”

思澜笑道：“还说呢，乱喊一通，都不在拍节上。”

施可久笑道：“你也别怪他们，哪能个个都像贤昆仲这样懂戏呢。”又指着思源笑道，“看看你三哥，听得多入神。前些时候为云枝的事足死了一大半，现在又还阳了。”说得凤鸣玉也捂着嘴低声笑起来。

思源笑道：“你是把翠喜娶到家了，就嘲笑起我这失败者来。”

施可久笑道：“不敢不敢。”看看台上又道，“小钟太太今天配得也不错，一声潘郎叫得人骨头酥酥的。”

思源笑道：“人家钟先生就在前面坐着呢，当心他过来揍你。”

施可久身子向前一探，笑问：“是不是拼命拍巴掌那个？”一瞥间却见刘珍珍正和思澜细声低语，好像在说，你三嫂这样扮，倒比平时好看，思澜含笑点头，说了句什么，却听不清了。

凤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你看什么？”

施可久笑道：“我看台下的戏倒比台上好看。”凤鸣玉也不多问，这时一折“琴挑”结束，玉茜和钟太太谢幕退场，思源也匆匆起身向后台去了。

施可久笑道：“老三大概要把咱们扔下不管了。”不想思源却很快就回来了。

赵曼妮问道：“何三哥，你怎么不在后面陪三嫂？”

思源笑道：“后台乱得很，没有我呆的地方。”

赵曼妮看了刘珍珍一眼，刘珍珍起身笑道：“我们还要去一个朋友家，就先走了。”

思澜道：“我送你们。”明伦也跟着一道送出来。

赵曼妮看人家这样客气，便笑道：“密斯赵家开舞会，不如密斯脱夏一起去罢。”

明伦看了思澜一眼，思澜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何况这边也没有什么事。”

刘珍珍笑问：“那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思澜摇头，刘珍珍笑道：“我想你也是不会去的。”

赵曼妮笑道：“何四少爷现在成家立业，哪有时间陪我们疯玩，请留步罢。”

思澜也不辩什么，待他们走远，却不再进去，只在门外随意倚着。

不久人潮纷涌而出，想是戏已散场，思源他们走出来，见只剩思澜自己，不免要问，思澜照实说了，施可久便笑道：“送人也会送丢一个。”拉住思澜的手道，“鸣玉逃得快，你可不能再跑了。”

思澜问道：“你们要去哪里？”施可久也不答，只跟思源东拉西扯，一时汽车停在巷子口，思源便吩咐老王回去。

思澜一看便明白了，问道：“又来这里做什么？”

施可久指着方自才笑道：“是你们这位先生，说日日在花报上看见阿宝的名字，只是没有见过，正好你三哥要请我们，就选了这里。”

思澜见思源神色不悦，想是在玉茜那里受了什么气，不由看了他两眼，?源笑道：“你看我做什么，你三嫂那里围得满满是人，根本没有我立脚的地方，左右没事，不如大家来玩两把。”

思澜皱眉道：“直说就是了，何必神神鬼鬼的。”

方自才笑道：“三少爷是怕老王回去多嘴。”

《金陵女子·II》十五(3)

一行人到了花雨楼，早有相帮引着众人向里走，自才在思澜身后，见一女郎冉冉下楼，美目流盼间，已将众人都招呼了一遍，在思澜面前立定，含笑叫了声四少爷。思澜也笑着唤了声六小姐，又向阿宝介绍自才，阿宝便敬烟茶，施可久笑道：“这位方少爷可是专慕你的芳名而来。”

阿宝嫣然一笑，方自才自问也是倜傥人物，不知怎地，与这阿宝眼睛一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时安席落座，施可久开始写局票，思澜还是叫的红绮，施可久叫的是李家妈新买的清倌人紫玉，自才不肯叫，施可久也不相强，因香怡楼离这里并不远，红绮和紫玉不多时也都到了，红绮穿一件杏色长袍，外面罩一件月白缎滚金边紧身小坎肩，倒比上次见的时候年轻了许多，紫玉不过十五六模样，坐到施可久身边，依依可人，怯声唤句施二爷，施可久呵呵大笑，抚着她的手道：“什么施二爷，应该叫姐夫才是。”羞得那女孩子直往后缩。

思澜看不过眼，叫过施可久过来划拳，施可久这才松了手，划了几下，思澜却输了，红绮替他代了三四杯，脸色便晕红起来。

思澜低声道：“还是我来喝罢。”红绮含笑答了声没事。

施可久笑道：“不如一人喝一半，也不辜负你的情，也不辜负她的意。”

思源道：“老四不能喝酒，你少灌他，我来跟你划。”

施可久便又和思源划起来，阿宝只代一杯，余下的便都交给娘姨，自己坐在一旁拿了把金丝缠柄的小刀削梨吃，

思澜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不留神呛了一口，正咳嗽着，阿宝已将盛着雪梨片的玻璃碗递过来，思澜就着她手吃了，道了声谢。阿宝报以一笑。施可久和思源交换了个眼色，这一下连自才也明白几分。一时酒尽席撤，推起牌九来，思澜不肯玩，只看了一会儿，便靠着旁边一张椅子上盹着。

红绮推了推他道：“这样多难受，我扶你到后面歇歇。”

思澜睁开眼，见思源将牌一推，高叫通吃，便笑道：“我自己过去就行，现在庄家手风正顺，你也跟着押几把玩玩罢。”说着从皮夹中取出几张钞票塞在她手里，便起身自向后面房间去了。

房里有张铜床，床上锦衾绣被，铺陈得十分精致，思澜一挨枕，便觉得香气幽幽，中人欲醉。小睡了片刻，向外一翻身，碰到了旁边的烟盘，便顺手拿起烟筒看了看，忽听有人柔声问：“四少爷要抽烟么？”

原来是阿宝不知不觉来在床前，思澜还未答话，她便伸手点了烟灯，拿起签子拈了烟膏来烧，思澜见她这样，倒不好说不抽，只笑道：“看你的手势好像很熟练啊。”

阿宝脸一红，低笑道：“云枝姐就能打一口好烟，我是不成的。”

一时烧好了烟，将烟筒递给思澜，自己也拿了个高枕靠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烟盘，粉香细细，让人意荡神驰，思澜心知不妥，只是人家殷殷切切打好的烟，总不能白放着，于是胡乱抽了几口，便坐起身来。

“怎么抽得这样急，好像有人要抢你的。”

“都说一抽上这东西，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我怎么不觉得。”

阿宝凝睇笑道：“四少爷有很多烦心事么？”

“多多少少总有一些。”

“我从前认识个阿姐是信佛的，我一向她诉苦，她便说，你烦恼是因为心里面有个‘我’字，如果能把这个‘我’忘了，就不会烦了。我就不明白，我明明就在这里，怎么能说没就没呢，她说所以你不悟，我说我也不要悟，一悟把自己都给弄丢了。”说得思澜也笑起来，阿宝低低叹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之前你笑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

思澜摸了摸眉头微笑道：“是么，我自己倒不觉得。”

阿宝盼他一眼笑道：“你还不信，我拿镜子给你瞧瞧。”随取了粉镜在手，递给思澜看，镜子一晃间，却见门口有人影闪过，忙问是谁。

《金陵女子·II》十六(1)

门口那人笑道：“是我。”

阿宝起身笑道：“二阿姐，快请进来。”

红绮扶着门笑道：“我来看看紫玉在没在这里，没有什么事。”说完便转身走了。

阿宝轻轻笑道：“二阿姐怕是要生我气了。”

思澜道：“生什么气？”

“你真不明白么？”

“那还有假不明白的。”

阿宝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却不往下说了，岔开话题道：“我听说，今天晚上义演的太太小姐里，有府上的三少奶奶。”

“三哥跟你说的？”

“那又何必听他说。众口相传，都说三少奶奶生得又好，唱得又好，乃是绝顶出色的人才。像我和云枝姐这样的人，想来是比不了。”

思澜心里也颇记挂晓莺，便问：“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她的消息？”

阿宝微笑道：“刚才三少爷也这么问我来着，我说没有，不过四少爷你问，我不能说谎，前些日子她倒是托人写了封信给我，说是在那边一切都好，还请我去玩。”

思澜点头道：“那就好。我不会告诉三哥的。”

阿宝笑道：“其实告诉他也不打紧，他若是还伤心，今天就不会来了。”

思澜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阿宝则低头摆弄那个小镜子。

思澜咳了下笑道：“不知道他们在外面玩得怎么样？”

阿宝睨了他一眼，笑道：“我出去看看。”

阿宝去后，思澜闻着屋子里鸦片的味道，颇有些不舒服，又躺了一会儿，便也走出来，见他们正玩得兴起，就在思源耳边悄悄交代一声，径自先走了。

回家时不过八点多钟，知道这时候众人必在何太太那里，所以不回自己住处，直接到上房来，在走廊里就听见人语喧喧，见如意挑帘出来，便笑问：“都有谁在里面？”

如意笑道：“四少奶奶在。”

思澜笑道：“谁问她了。”说着走进去，只见何太太正和玉茜说话，秀贞和迎春坐在一旁，蕴萍和思泽则围着桌子下棋，不时插上几句话。

何太太见是思澜，便笑道：“你倒回来得早。”

思澜笑道：“我赶着回来贺三嫂的。”

玉茜啐一口道：“自家人，还跟着外人一道起哄。”

思澜笑道：“天地良心，三嫂你不知道，你这一折唱完，有多少人赞不绝口四处打听，连我都跟着出了不少风头呢。”

何太太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刚才还有电台来请你三嫂去清唱。不过依我看，不去也罢了。”

玉茜笑道：“母亲说得不错，一开始参加这个义演，就是为了筹赈灾款，否则抛头露面，有什么意思呢，我打算只演过这3天，其余的一概不理。”

何太太笑道：“这就对了。”又向思澜道：“你们兄弟两个也收敛些，神神鬼鬼地胡闹一通，倒把你三嫂戏的好处给掩了。”

思澜笑道：“你老人家别信他们胡说，哪有这种事。”

何太太摇头道：“还不承认，只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思澜笑道：“总是我来得不巧，平白替三哥挨一顿教训。”

何太太笑道：“还委屈了你，回头我也要说你三哥。”

这时思泽道：“四哥，二哥来信了。”

思澜一怔之下，转脸去看迎春，正巧迎春也望过来，两人目光碰个正着，两两避开，思澜定了定神笑道：“在哪里呢，快拿给我看看。”

何太太从抽屉里取信出来，递给思澜，叹道：“信上说有你三姐的消息，你快看看吧。”

思澜一听有蕴蘅的消息，急忙看信，原来思涯有个同学的弟弟在法国读书，隔壁曾住过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妻，听他形容年貌藉贯，颇有几分似谢灿飞和蕴蘅，思涯打算亲自去法国一趟。思澜心想，只是辗转相传，也不知是或不是？便真的是，待思涯赶去的时候，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只听何太太叹道：“他们兄妹两个都在外面，偏偏还不在一处，有什么事也不能互相照应，你二哥倒罢了，你三姐一个年轻女孩子，可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迎春道：“我想二哥定是有了几分把握，才会写信告诉家里的。”

思澜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迎春听不太真，便扭头看他一眼，思澜向迎春一笑，迎春却将头转开了，思澜一时讪讪的，哼了一声。

却听秀贞道：“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见到了，过几天就会收到信了。”

何太太心下略觉宽慰，叹道：“但愿如此。”

玉茜小声向秀贞道：“你看老四两口子耍什么花枪？”

秀贞茫然不觉，只道：“你说什么？”玉茜抿嘴一笑，便不再说。

何太太扶着额头道：“我也乏了，你们都早点回去吧。”众人听了这话，便纷纷散了。

思澜本待绷住面子不与迎春先说话，这时见天晚风寒，她只穿了件哔叽短袄，又忍不住道：“怎么连冷热都不知道，也不披件斗蓬？”

迎春道：“出来得急，一时忘了。”

蕴萍向思澜道：“你昨天有没有注意到刘珍珍的打扮，在旗袍外面套一件银鼠短大衣，倒是真俏皮，我看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学她那么穿。”

思澜笑道：“她这人，一向是时髦赶她的。”转脸向迎春道：“不如你也照着做一件。”

迎春摇头道：“不做。”

思澜斜眼睨着她笑道：“也对，不是什么人穿都能像她那样好看的。”

迎春微笑道：“说的很是。”

思澜本是故意激迎春，但见她这样毫不在意，自己反被噎了一下，当着蕴萍的面，也不便多说什么，少时回到自己房中，方叹道：“我知道你贵人少语，但也不至于每次跟我说话都不超过4个字吧。”

迎春白他一眼道：“胡搅蛮缠。”

思澜笑道：“你看看，又是4个字。”

《金陵女?·II》十六(2)

迎春忍不住好笑，思澜走近一步揽住她腰，轻声道：“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迎春嗔道：“到底是谁在闹脾气。”一句未了，思澜已吻了过来。

次日早上，思澜到了厂里，嘴角还是弯的。

自才笑道：“有什么高兴事？”

思澜笑而不答，只道：“你今天倒闲？”

自才刚想跟他开两句玩笑，刘绍礼便进来了，思澜忙站起来，刘绍礼向思澜道：“天津那单生意，下周你去谈，好好准备一下。”交代完毕，便转身出去了，思澜顿时委在座上，直叫倒霉。

自才道：“也不用你做什么，挑个明白人跟着就是了。”思澜唉了一声，不再言语。

两天碌碌而过，到第三天晚上，思澜和自才来到剧场门口，正商量结束后如何酬庸的事情，忽见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手里拿了封信，只说是要给何家四少爷的，思澜打开信看，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华盛饭店15号房”。只这八个字，上无称谓，下无落款，思澜看得一头雾水，向自才道：“是不是给错人了？”

自才道：“指名交给何家四少爷，应该不会错罢。”

思澜皱眉道：“也不落款，我怎么知道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一定是位年轻的小姐。”

“这也看得出来。”

“如果不是小姐，怎么会用这样漂亮的信纸，信纸上还洒香水。”

“这你就不明白了，现在男人写信洒香水的大有人在。”

“那也得分是写给谁，我看这封信说不定就是那个阿宝写给你的，约你私下相会呢。”

思澜嗤笑道：“越发胡说了。”把信纸一揉，就待扔掉。

自才年轻好事，生怕思澜就此不理，便笑道：“我胡说，你倒是说得嘴响，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我输了，自己到刘叔那里去说，替你去天津，你输了，肯不肯让贤，让我一亲芳泽呢？”

“反正我绝不碍你就是。”两人说着便对击了一掌。

戏开锣没多久，思澜与自才便悄悄退场，叫了黄包车，拉至华盛饭店，叫听差开了16号房，房间是西式摆设，十分整洁幽雅，倒似是个适合约会的好地方，两人站在门口，只见隔壁的房门关得紧紧的，让人无从窥探，自才催思澜去敲门，思澜不肯，正推搡间，忽听脚步声响，有人从楼梯上来，思澜扯了自才一把，将门半掩住，两人由门缝向外张看，只见来人穿一件宝蓝华丝葛棉袍，戴顶灰绒帽，走至近处，将帽子取下了来，眉目清疏，神色恬定，竟是个认识的人。

自才轻咦了一声，低声问思澜：“怎么会是柳云生，难道是他找你？”

思澜附耳道：“看来不干咱们的事，还是走罢。”

自才尚未答言，却听隔壁房门吱呀而开，一个女子娇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说着伸手拉柳云生进去。两人听了这声音都是大吃一惊，自才身子向前急探，一瞥间见得清楚，那人儿整整齐齐标标致致，正是那一见难忘，萦之梦魂的佳人阿宝。

思澜也自纳闷，奇道：“他们两个怎么会到一起？”

自才冷笑道：“往日只说红倌人姘戏子，我今天可算见识到了。”

思澜沉吟道：“这写信的人倒是有意通知我这件事，到底是谁呢？”

自才道：“管他什么人，咱们可不能平白当着寿头码子。”

思澜虽未曾指望阿宝待他有多少真心，但陡然见此，也不免心凉。原来逢场作戏，人在戏中，自己还是懵懂了。一时听差来送茶，自才忿忿地碾灭烟头，在他手里按了两块钱，低声耳语几句。

思澜问道：“你做什么？”

自才摆手叫那听差去了，微笑道：“一会儿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说不定还是一篇好文章。”

思澜笑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又何必呷这份干醋。”

说着去唤那听差回来，追出门，却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房间挂电话去了。思澜心想少时报馆来人，柳云生和阿宝这场丑可出得不小，自己对他们虽无好感，却也不必害人到这般地步，还是知会一声，叫他们及早躲开的好。

自才见思澜这神态，便笑道：“算我枉作小人了，不过你虽是好意，只怕他们倒臊了。”

思澜一想也是，彼此尴尬不说，若是阿宝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倒不好回答。正待下楼去叫人，却见刚才那听差回来复命，便依旧嘱咐他了，那听?虽觉奇怪，但看在钱的份上，也就不深究，捏着银元领命去了。

自才犹自不甘，恨声道：“可恨连个臭戏子也能做入幕之宾，难道你我还不及他。”

思澜只觉得好笑，刚要说话，却听嘭地一声门响，只听阿宝清泠冷的声音道：“你倒是找的好借口。”

思澜平素见阿宝都柔柔婉婉的模样，话也不曾大声说一句，想不到今日竟大改常态，心下好奇，与自才两个都不由自主向外张看。却见柳云生站在门口，欲走不走的。

阿宝微笑道：“你想去看她的戏，直说便是了，何必扯这种谎来吓我。”

思澜心下疑惑，暗想柳云生要去看谁的戏，难道他还有个坤伶相好不成？

只见柳云生指着那听差道：“扯什么谎？你莫非以为这个人是我找来的。”

阿宝哼道：“你敢发誓说不是么？”

柳云生微微冷笑，阿宝眼圈却红了，柳云生打发走那听差，望着阿宝缓缓道：“我从来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的好。”

阿宝低声道：“看来你还是放不下。”

柳云生笑道：“你想得太多了。”

阿宝眼波微盼，柔声道：“并不是我要管你，只是那何家三少奶奶是个厉害人，你还是当心些好。”

思澜只觉脑子轰然一炸，想起那日阿宝提起玉茜的神情，又说什么绝顶出色的人才，自己和云枝想来比不了，当时只道她是为晓莺抱不平，想不到这中间竟夹了个柳云生，只是一时间怎么也不敢相信玉茜竟会做出这种丑事，只疑自己听错了。

却听柳云生道：“好，我记下了，你也快走吧。”

阿宝笑道：“那我最后问你一句话。”

《金陵女子·II》十六(3)

柳云生叹气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难道真不怕报馆来人？”

阿宝摇头，挽着他的手臂含笑问：“你跟她睡过几次？”

柳云生不答，冷冷挣开她，阿宝微笑道：“前几天何三少爷在我那里摆酒，还提到你的戏好，我就想，你送他那么大一顶绿帽子，他还想着要捧你，你说这天底下的事有多有趣。”

柳云生笑道：“是很有趣。”

思澜听到这里，只恨得手足发抖，一脚踢开门冲出去，对着柳云生的脸就是一拳，柳云生冷不防被他打了个趔趄，思澜骂一句混蛋，又挥拳冲了过去，柳云生向旁一闪，伸腿去绊思澜，自才眼看思澜要吃亏，从侧面揉身扑上，3个人便滚在一处。

柳云生虽有武功底子，但事出突然，一时间未免措手不及，身上着实吃了几拳。

阿宝大惊之下，只怕事情闹大，奔上前将思澜拦腰抱住，向云生喊道：“你还不快走。”

柳云生翻身跃起，一脚踢开自才，向楼下奔去，自才疼得站不起身，直叫道：“别让这臭小子跑了。”

思澜用力一甩，将阿宝摔在地上，就待去追，哪知阿宝向前一扑，又抱住了思澜的腿。

思澜立足不稳，顿时跌倒，只觉得身下软绵绵的，不由又羞又怒，正要起身，忽听卡嚓一声，接着眼前一闪，有个人正拿着照相机对着他们。

自才暗道糟糕，这竟成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便高声骂道：“瞎了眼的，只管照我们做什么，那个姓柳的刚跑，不去追他？”

那两个小报记者认得思澜与阿宝，岂肯放过这样好的花边新闻，当下谁也不理自才，只卡嚓卡嚓照个不停。思澜跳起来，劈手去夺相机，那个年轻记者手脚甚是麻利，跟同伴两个你拦我挡，护着相机跑掉了。

自才见思澜喘着气，脸色青白不定，便劝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报馆，不让他们登出来就是。”

思澜点点头，说一声走罢，便往外走，自才回头望一眼阿宝，见她蓬着头坐在地上，倒别是一种娇慵风流，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怜香惜玉，急忙紧赶几步追上思澜。

走在街上，思澜缓缓道：“自才，你说我该怎么办？”

自才心想今天这事可算窝囊透顶，来的时候原本是一念好奇，谁承想弄到这般地步，阿宝、柳云生，何家三少奶奶，简直乱成一锅粥，自己无端端搅在东家家事里，实在无谓得很，最好的办法便是当自己聋了，于是笑道：“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你别问我。”

思澜看了自才一眼，心中也自明白，叹了口气，便不再说。

自才记着照片的事，不敢耽搁，当下折向报馆，找到那《醒花报》主笔，说好说歹，总算把稿子压下来。谁知那记者辛苦照了相片，不肯浪费，自己的报纸不能登，便卖给了同行。隔了两天，竟在另一张小报上图文并茂地登了出来，还添油加醋拟了标题——宾主争风大打出手，美人顾盼左右逢源。

好在何家除了他们兄弟俩，没有人看这种小报，眼下倒也风平浪静，只有思源拿着报纸来找思澜，笑嘻嘻道：“你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思澜心情矛盾之极，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思源，要说又如何说得出口，这时见思源问起，再也忍耐不住，指着报上那篇文章道：“其实这件事有个主角他没写到。”

思源奇道：“是谁？”

思澜咬牙道：“柳云生，我这一架是跟他打的。”

思源笑道：“怎么还有他的事，难道他跟你抢阿宝不成？”

思澜望定他，沉声道：“三哥，我揍他，是为了你。”

思源从未见过思澜脸上有这样郑重的神情，一时间不由呆住了。

《金陵女子·II》十七(1)

这次义演本来计划演三场，但因效果意外的好，又临时决定加场。

玉茜一连几天下来，身体颇有些吃不消，胸腹之间也隐隐作痛，所以这天一卸完妆，便从后台悄悄离开。晚上风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树枝沙沙瑟瑟响个不停，路旁的灯碎了也没人修，倒是月亮还有点稀薄薄的光，玉茜想起那天从柳云生家离开，好像也是这样淡白的月光。昏乱乱想着，忽然间手臂被人拉住，抬头一看，只觉得荒唐如梦，想到那个人，那个人竟真的站在眼前。

柳云生静静看她，说道：“我昨天就来了，你身边人太多。”

玉茜只觉有满腹的话说不出口，最后也只别开脸道：“不是说再不见面了么？”

柳云生缓缓道：“那件事，何思源应该已经知道了。”

玉茜变了脸色，“什么事？”

柳云生只是望着她笑，玉茜双肩抖个不停，咬牙骂道：“你无耻。”一时胸口疼得愈发厉害，忍不住弯下腰去。

柳云生一惊，忙从后面抱住她，急问：“你怎么了？”

玉茜用力推开柳云生，心中一阵乱疑，难道是他自觉得意，告诉了师弟，凤鸣玉口风不紧，泄露给思源，可见他刚才那副忧急的模样，也不像是作伪，既有一二分情意在，又何至于害她到这般田地。

却听柳云生叹道：“虽不是我说的，但确是由我而起。”

玉茜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冷静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害怕也没有用。思源知道了又怎么样，最坏不过离婚，难道这夫妻还做得下去么？至于柳云生，她到现在，仍是摸不透他的心思，不过他肯来告诉她一声，总是好意，由他而起，如何由他而起？这后面纵有千百个故事，也不与她相干了，于是定了定心神，淡淡道：“没别的事，我要走了。”她将身子挺得笔直，抬着头稳步向前走去。

柳云生并没有去追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叫了车回家。下车转进小巷时，忽觉眼前一黑，似有什么东西从头上罩下来，接着棒下如雨，柳云生反应极快，一跃一扬间，已从那麻袋下跳开，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一双手臂如何抵挡得住十数根棍棒，到后来只能在地上滚着尽力躲闪，一手陡出抓住棍端，用力向里夺，左脚斜踢，运棍横挡，便待就势跃起，忽然间胫骨巨痛，便又重重跌回地上。心道莫非我今天要死在这里，一念至此，只觉全身骨头都要断掉似的，一阵痛入心肺，便晕了过去。

迷迷蒙蒙间听见凤鸣玉哭着叫三少爷，心里有些糊涂，全身火辣辣地痛，勉强睁眼，只见师弟跪在地上，扯住一个人的袖子，定睛细看，不是何思源是谁，他张了张嘴想劝他不必求人，却发不出声音。

思源找人教训柳云生本不必自己亲自来，但他心里面的羞恨，是非得亲见这一幕才能略减几分的。

凤鸣玉拉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三少爷，我师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让他磕头认错就是。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思源不理，磕头认错？鸣玉不知道，这错是杀了他也不能抵的，自己或许该跟思澜借来那只白郎宁手枪，对准柳云生的太阳穴，就那么一扳，多么干净爽利。他那时还曾羡慕过.《翠屏山》里石秀的一手六合刀，哪知道竟糊里糊涂做了杨雄，想到这里，恨意更盛，走近了一脚踢过去，柳云生这时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凤鸣玉伏在他身上，嘶声喊了两句师哥，便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在惨淡的月光下甚是凄厉，柳云生脸如金纸，身上斑斑点点满是血迹，思源定睛一看，只觉双手冰凉，头上冷汗一层层冒出来，他想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可是那只手竟颤颤微微不听使唤，难道真的死了么，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么？

身旁有人轻声道：“三少爷，咱们走吧。”思源还在犹疑，众人已七手八脚将他拥走了。

凤鸣玉急忙将柳云生送到医院，柳云生昏睡了两天，到第三天才略略清醒，听大夫讲，幸亏没有伤到内脏，只是右腿骨折，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柳云生也自清楚，以后纵然不跛，只怕有些硬功夫戏也做不得了。

凤鸣玉见他一言不发，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忙劝道：“武生唱不了，唱小生也是一样。师哥你好歹说句话。”

柳云生笑道：“我没事，就像你说的，唱小生也是一样。”

凤鸣玉吁了口气，道：“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柳云生笑道：“倒真有些饿了，也说不出想吃什么，你随便买罢。”

凤鸣玉去了不久，便有护工来给柳云生量体温，拿着一个小测温器，放在他嘴里，便又转身去做别的事。

柳云生含着它闭目冥想，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觉手背被温温软软地覆住，睁眼一看，却是阿宝坐在床边，他一开口，才发觉测温器还在嘴里，便吐了出来，笑道：“你来了。”

阿宝将测温器拿在手，埋怨道：“你怎么把它吐出来了。”

“这个东西两三分钟就可以，时间早过了。”

阿宝拿着它对着阳光，一边看一边道：“还是有些热。”

“已经好多了。”

阿宝看看云生的腿，叹道：“竟然下这么重的手。”柳云生不语，阿宝低声道：“都怪我那天多疑，说了那么两句话，被他们听见了。”

“已经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阿宝低头扭着被单道：“你不会以为是我-----”

柳云生打断她道：“不会。”阿宝抬头看他，柳云生笑道：“本来像何四少爷这样的客人就不多，何况张厅长最近又调任了。”一语中的，倒说得阿宝红了脸。

柳云生问道：“你近来生意怎么样，影响大么？”

阿宝看了看他神色，知他不是讥讽而是关心，便笑叹道：“摆酒的是少了些，局票还可以。你也知道，那姓黄的没个定性，老张倒是个长情人，可惜又调到杭州去了。”

“也是我连累你。”

阿宝咬唇道：“谁怪你了，我只恨你为什么要招惹不能招惹的人，害了自己。”一句未了，已掉下泪来，柳云生伸手去替阿宝拭泪，阿宝一把推开，忽又拉回他的手问道：“那个翠玉扳指呢？”

柳云生心知是昨晚动手时掉了，笑道：“大概是忘在家里了。”

阿宝抚了抚手上的镯子道：“你送我的手镯，我睡觉都戴着，我送你的东西，你就这样不经心。”

“你不怕被人碰见，到医院来看我，我是很感激的。”

阿宝白了他一眼道：“谁要你感激了？”

云生笑了笑，便不再说，只握着她的手，忽听一声轻咳，却是凤鸣玉回来了。

《金陵女子·II》十七(2)

阿宝忙站了起来，笑道：“你们快吃饭吧，我要走了。”

凤鸣玉笑道：“一起吃罢。”

阿宝摇摇头，向凤鸣玉微笑道：“凤老板，麻烦你照顾他。”凤鸣玉见她这样客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迭声道应该的。

阿宝走后，凤鸣玉向柳云生道：“我看她对你倒是真心实意。”

“真心又怎么样，假意又怎么样？”

“真心么，不妨给我添位师嫂。”

“傻子，去年姓张的出1万块钱讨她，她还不干，你以为她肯嫁我吗？”

凤鸣玉也叹了一口气，将买来的白粥和酱菜摆好，笑道：“我想还是先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柳云生喝了半碗粥，沉吟道：“鸣玉，一会儿你帮我拿两份最近的报纸来。”凤鸣玉停箸叫一声师哥，柳云生笑道：“如果不是你通知阿宝的，那一定是报上有登过这件事。”

凤鸣玉无奈，只得取了报纸给他看，劝道：“还好，是隐了姓名的。”

柳云生只见那《醒花报》头版登着，“红武生某，善作《翠屏山》，人有活石秀之目，闲时入某戏社教习，社中多贵妇，中有某太太，世家之女，名门之媳，年少有容色，尤擅南曲，相处既久，遂与生通，事或不密，为其夫所知，结十数人，截生于巷内，群起攻之，生受挞几死。呜呼，台上杀山之石秀，台下被执之裴如海，大千世界，何奇不有，镜里镜外，反照如是，亦足以引人发噱一笑矣。”

不相干的人看到了自然不过一笑，但玉茜此时此刻对着报纸，真正羞愧无地，钟太太细细看她神色，心料事情有八分准了，只怪自己糊涂，在霓裳社形影不离，竟然一丝端倪都没察觉到。

玉茜抬起头来，强笑道：“这么一条无聊的花边新闻，拿来给我看什么？”

钟太太笑道：“是啊，倒是我无聊了。”玉茜红了脸，叫一声媛媛。

钟太太叹口气道：“在我面前你又何必装假，也不想想，这事通了天，你以后在何家的日子可怎么过？”

玉茜白了脸，咬牙道：“过不了就不过。”

钟太太劝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总要想想办法。”

玉茜皱眉道：“能有什么办法？”

她望着钟太太，有心想问一句柳云生现在怎样，话到嘴边，终是难以出口。

钟太太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何思源呢，他都没来问你？”

“我几天没看见他人影子了。”

“他要是问你，你怎么说？”

玉茜沉吟片刻，脸上有一种决然之色，蓦地又笑了，“说什么，又没指名道姓，没有拿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的。”

钟太太点头笑道：“也好，给他来个抵死不认，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玉茜出了一会儿神，迟疑道：“我这几天没去社里，你听没听到，王太太那些人都怎么说？”

钟太太叹了口气道：“乱嚼舌根罢了，能有什么好听的。”

“到底都说我什么？”玉茜追问。

钟太太期期艾艾道：“说，说你假正经，表面上看不起柳云生，原来私下早勾搭上了——”

玉茜脸色铁青，急问道：“还有呢？”

钟太太无奈续道：“又说柳云生敢和何家少奶奶相好，这场风流罪也遭得过了。总之是很难听的话，你就别问了。”

玉茜强笑道：“这有什么怕说的，猜也猜得到，我平时没少笑话别人，这时候也该给人掂掂牙了。”

钟太太叹道：“她们是嫉妒你，下次让我听见谁胡说八道，一定骂她。”

玉茜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钟太太又劝了她半晌，方告辞走了。玉茜坐在茶几前，眼泪一滴滴落在报纸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脚步声，茫茫然抬起头来，对上一张青白的面孔，却是思源回来了。

思源见她满面泪痕，阴着脸道：“想不到，你还有点羞耻之心。”

玉茜也不理他，起身便向卧室走，却被思源一把拉住手臂，玉茜向外猛挣，思源用力一甩，便把她摔在沙发里。

玉茜忍住疼痛，坐直身子冷声道：“好威风，好煞气。早几天干什么去了，不是怕打死人，躲起来了么？现在知道人没死，就想起来找我算帐了。”

思源被她说中，不由又羞又恨，气得说不出话，拿起一只花瓶便向地上一掼，花瓶粉碎，玉茜只是呵呵冷笑。

思源冲上去捏住她的肩膀道，“你再笑，我去杀了姓柳的，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你信不信？”

玉茜用力去扳他的手，骂道：“少碰我，给我滚开。”

她这样扭身挣扎，思源反而燥热起来，伸手去撕她的旗袍领口，吻了过去，玉茜踢打不开，当下冷笑道：“你不嫌脏么？”

《金陵女子·II》十七(3)

思源身子一僵，额上青筋乱迸，双手上移，卡住玉茜脖子。玉茜见他脸色甚是狰狞，不由心头一凛，随着他双手用力，渐渐觉得透不过气，意识也混沌起来，思源却猛地收手，抱住她喊：“玉茜、玉茜！”

玉茜缓缓睁眼，听思源哑着嗓子道：“你告诉我，你和他没有，没有——”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呜咽。

玉茜霎时间心痛如绞，半晌方一字一字道：“如果你和那个云枝没有，我和柳云生就没有。”

思源身子一软，瞪大了眼睛，哆嗦着手指指着她道：“你，你是为了报复！”

为了报复么，玉茜拧起眉头，如果对方不是柳云生，她肯这样报复么？可思源显然不这样认为，他顿足捶胸，痛苦万状，玉茜有些疑惑，从前怎么不觉得他这样在乎自己，自然也是有过好时光的，初婚的时候，何尝不是柔情蜜意，言听计从，才几年光景，就走到这一步，

她低声道：“思源，别拖了，离婚吧。”

思源一惊，心中冰凉透顶，红杏出墙的妻子，似乎真不可再留，只是离婚——，他踉跄退了几步，抱住头道：“你让我怎么跟父母说？”

玉茜微笑道：“这好办，你就说我不能生孩子，怕耽误你。”思源抬起头来怔怔看她，玉茜又道：“纳妾是不成的，不过我可腾出位置，让你另娶。”

思源呆呆摇头，“我从来都没想过。”

玉茜哼道：“你没想过？”

思源道：“我想过纳妾，没想过另娶。”

玉茜冷笑道：“现在想也来得及。”

她还在笑，柳云生就爱这么笑，仿佛看透一切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一种恶意的冷冷讥嘲的笑，一时间思源只觉的全身的血都向头上涌去，屈辱、愤恨、恐惧、伤心种种感觉搅在一起，这滋味太恶。

他两眼几乎冒出火来，慢慢站直身子，喃喃自语道：“你看不起我是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人是么？”

玉茜见他这副神色，心里隐隐有些害怕，见他向外走，忙追上去拦在他前面。

思源冷声道：“你干什么，怕我去杀了你姘头么？”骂一声贱人，伸手去推玉茜，玉茜扯着他不肯放，思源怒极，反手一巴掌打过去。

顿时，玉茜摔倒在地，她捂着脸慢慢站起来，低声道：“第二次，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了。”

思源望着她，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扎着手说不出话，玉茜瞪着他道：“你是想我死么，那我死给你看。”说着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向手腕上划去，思源忙冲上去夺，两人正撕打着，外面一阵脚步声，却是秀贞陪着何太太来了。

玉茜松了手，坐在沙发上哭起来，思源定了定神，陪笑道：“妈，怎么惊动了您老人家？”

何太太看看玉茜，又看看思源，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我也不愿意多说。可这也闹得太不像话了。”思源低头不语，何太太又道，“两口子吵吵闹闹免不了的，只是千万别动手。难道何家的少爷还跟乡下汉子一样打老婆么？”

思源连声称是，玉茜越发抽泣个不停，秀贞亲自绞了手巾给她擦脸，如意也帮着阿盈收拾一地碎瓷。

何太太沉吟片刻道：“虽说有些报纸很爱乱写，但是如果自己行得端，做得正，也不至于给人家乱写的材料。”玉茜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要辩又辩不得，只能哆嗦着大口喘气，何太太看在眼里，也觉不忍，便不再说下去，吩咐秀贞道，“我累了，你替我好好劝劝他们罢。”说罢扶着如意先走了。

思源一直送到门外，见何太太走远了，不再回房，折向思澜处，找他出去喝酒。

《金陵女子·II》十八(1)

思澜也刚回家不久，夫妻两个正逗女儿玩，见思源来了，忙起身让坐，思源见璎儿瞪着一双水晶似的黑眼珠好奇地望着他，又精灵又可爱，心想自己若和玉茜有个孩子，便是女儿也好，总不至走到今天这一步。

迎春将孩子抱在怀里，笑道，“这是三伯，认识三伯么？”

璎儿便是一笑，思源怜爱之心犹然而生，凑上前，指着璎儿手上的一块糖，逗她道：“这是什么，送给三伯好不好？”璎儿便把糖放在思源手里。

思澜笑道：“三伯真有面子，一般人要，我们家璎儿还不肯给呢。”

思源勉强笑了笑，向思澜道：“有没有空，陪我喝两盅去。”

思澜道：“别出去了，不如就在我这里，让厨房加两个菜。”

思源摇头，思澜也知道他心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家里人多口杂，想了想道：“二哥的书房倒是很清静，而且母亲吩咐人天天打扫的。咱们就去那里好了，”思源说也好，思澜便喊来喜，叫人送酒菜到那边去。

迎春心想他们在思涯的书房喝酒，一定搞得满室狼藉，况且人家的屋子，主人又不在，未免不大妥当，有心想劝一句，又怕思澜多心，便忍住了。

思澜倒没想那么多，走到迎春身边，摸摸璎儿的小脸蛋，向迎春道：“放心，我不会喝多的。”

迎春微笑道：“反正我也拖不动你，喝多了你就睡在那里罢。”

思澜低笑道：“冲你这句话，我爬也得爬回来。”

思源站在门口，只作不见，心中却怅怅地想，这种闺中旖旎的风光，自己也曾经有过的。

思涯的书房整洁干净，只有四壁图书，倒少见什么字画摆设，颇显得有些空落。送来的几碟热炒冷荤放在一张红木桌上，生片火锅还腾腾冒着热气，思源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思澜斟满，便不声不响地喝起来。思澜看他双眉紧锁，也不知该劝些什么才好，只是默然相陪。

半晌思源方抬头道：“那件事，你没跟家里人说吧。”

思澜忙摇头，思源满面愁容，望着他道：“思澜，三哥求你一件事。”

思澜急起来，“你真是，还说什么求。”

思源沉声道：“这件事你谁也别说行么，连迎春也别告诉，好歹给我留一点脸面。”

“那报纸上——”

“那种小报，消息都是半真半假的，你说便不一样。”

“好，我不说就是。”

“我只怕你们夫妻无话不谈——”

思澜打断他道：“三哥，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家里任何人面前，都一字不漏。”

思源苦笑道：“你别怪我罗嗦，我这些话，也只能跟你说说。”酒意上涌，便提起玉茜要离婚的事。

思澜年轻气盛，愤愤道：“离了也没什么。”

思源喃喃道：“是啊，离了也没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思澜见他神气，也知他言不由衷，不由叹了口气。

思源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也不吃菜。思澜见情形不对，一边拦一边劝，却哪里拦得住，况且他心情不好，更容易醉，慢慢语无伦次起来，骂柳云生，骂玉茜，甚至也骂晓莺，骂完便伏在桌上哭，哭累了再骂，折腾好一阵，才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不动。思澜将他扶到卧室的床上，取了被子给他盖好，看他睡熟了，又叫了来顺嘱他照看着，方合上门离开。

正在园中走着，来喜从对面跑过来，说有电话找他，思澜见他脸上神色古古怪怪的，便问是什么人，来喜笑嘻嘻道：“四少爷，你去接了就知道了。”

思澜接了电话，喂了一声，对方道：“是四少爷么？”却是个女子。

思澜听声音很熟，却不是刘珍珍赵曼妮她们，便问：“请问是哪一位找我？”

那女子道：“如果明天没有什么事，想烦请四少爷来香怡楼一趟。”思澜这才听出来是红绮，刚想说有事，那边就挂断了。

思澜经过阿宝一事，对这种女子未免有了几分成见，不愿单独去见她，便邀了自才一道，到了香怡楼，红绮将他们让进房间，紫玉倒了茶又装烟。

思澜便道：“你别忙了，我们都不抽。”向红绮道：“二小姐找我有事么？”

红绮看了自才一眼，道：“是有句话想跟四少爷说，不过——”

自才解事，随即笑道：“那我暂时回避一下好了。”

思澜笑道：“自才跟我自己兄弟一样，我的事没有瞒他的。”

红绮想了想点头道：“想来这位先生也知道一些的。”转头望向思澜道：“华盛饭店15号房，那封信是我送的。”

思澜吃惊不小，霍地起身，“是你!”心里一时糊涂，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自才心想，这有什么难猜的，左不过是争风吃醋，看不得你和阿宝好，要在你面前拆穿她的西洋镜。

红绮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还记得四少爷第一次来见我，是为了救一位姑娘，那次虽然没有帮上忙，但心里却是很敬重你这份情义。我想这份情义，总不会成了亲反而薄了，那天在花雨楼，看阿宝那样待你，再想想当日，就一时多事送了这封信，只是没料到报馆的人会去，今天请四少爷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思澜暗叫惭愧，忙道：“二小姐说哪里话，你好心通知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自才笑道：“二小姐当面告诉他就是了，何必写信这么麻烦，叫我们一通乱猜。”

红绮笑道：“这也是一点私心，不愿人家疑我，心想还是亲眼看到的好，谁知道——”思澜明白红绮怕直接告诉他阿宝和柳云生有私，他不会信，说不定还会当她吃醋中伤，心想，她若是当面告诉我，我会不会信呢，只怕真也是将信将疑罢。

红绮道：“我这么做，说起来损人不利已，很对不起阿宝。”

思澜道：“二小姐也不必太过自责，她做出这种事，早晚会给人知道的。”

红绮笑道：“别人知道是别人，四少爷不知道就好了。”

思澜脸一红，笑了笑道：“其实我不过是跟着吃过几回酒罢了，也算不上她什么客人。”紫玉忽然插口道：“你们说六阿姐和那个戏子的事是真的？”

红绮叮嘱道：“紫玉，出去不要乱说话。”

紫玉点点头道：“我知道。可是阿姆说六阿姐客人最多，有钱有势的也有，年轻漂亮的也有，还有……”看了思澜一眼，放低声音道，“还有像四少爷这种样样都好的，她为什么要去找个戏子，阿姆说，倌人最贱的就是姘戏子。可她以前还总让我跟六阿姐学，阿姐，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跟她学啊。”说完了便涨红面孔望着红绮。

红绮心道这丫头实在憨得很，这种话也当着人问。

自才扭着头嗤嗤直笑，忍不住道：“不必全学也罢。”

红绮端一端神色道：“二位一定想，像阿宝这样红，达官贵人趋奉着，还有什么不足，非得要跟个戏子好，难道我们这种人真是天生下贱不成？岂不知那些达官贵人，老爷少爷待你再好，也不过拿你当个玩物，可唱戏的不一样，不论真心假意，你不用怕他瞧不起你，他自己还怕人家瞧不起呢，二位想一想，是花钱买笑的下贱，还是同病相怜下贱呢。”

自才心道，亏她也曾经红过，这样说话不把客人得罪光了才怪，又或者她并不想做我们两个的生意，所以才这么不顾忌，正待驳她几句，却见有个娘姨进来，低声向红绮说了句话。思澜虽听得不甚清楚，也猜到她有客人来，忙起身告辞，红绮也不留他。

出了香怡楼，自才咂咂嘴道：“猜了一通，原来是她。”

《金陵女子·II》十八(2)

思澜心想，红绮只道他迷恋阿宝，念及当日，才设法点醒他，只是由阿宝而柳云生，由柳云生而玉茜，这之后发生的事却是任谁也想不到的了。

思澜下午回家后，寻思再去看看思源怎样，一进房门就见他在收拾箱子，不由奇道：“三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思源将箱子一拎，锁着眉道：“我有事去上海一趟，回头再跟你说。”

也不等思澜说第二句话，便急匆匆出了门。思澜心中纳闷，到了晚上吃饭时，才知道是思源在上海跟人家合办的交易所出了问题，何昂夫恨恨地骂，也不称称自己斤两，就学人家做投机买卖，从来左右行情都是大户，像他们这种散户跟着买空卖空，早晚把自己身家性命都套在里面。

不出何昂夫所料，思源在上海的情况糟不可言，本来物极必反，交易所的股票一路疯涨，早无平准市价之功，这时暴跌下来，便难以遏制，再加上年关岁尾，市面资金紧张，银行钱庄都在催帐。只这一个月中，上海的交易所竟一连倒闭了几十家。

思源与人合办的这家证券交易所，底子还算厚，但也百弊丛生，股东们开会，说现在差金打出太多，商量每人摊两万块救急，想办法先把这关过去再说。魏占峰第一个跳脚，说我这的钱都套在里面，别说两万，2000也没有。其他众人也都拿不出钱来，彼此埋怨一通，也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思源回到南京，人整整瘦了一圈，一想到股票都变成废纸，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他自己束手无策，也不敢去求何昂夫，每天浑浑噩噩，只在书房里喝闷酒，喝醉了就胡言乱语。

玉茜满心厌烦，一个人躲出来透气，这时梅花已开了大半，梅林里红白轻绽，冷香袭人，玉茜闲步赏梅，心情略觉好些，忽见前面一株梅树下有两个女孩子，一个掂了脚折梅花，另一个略矮些的在跟她说话，她侧头间看见玉茜，忙唤了一声三少奶奶，玉茜认得是阿拂和绣屏，心道她们两个怎么在一起，嗯了一声，便走过去了。

忽听身后两人嘻嘻而笑，玉茜心头一紧，心道莫非她们是在笑我，这府中上下已传开了不成？心里狐疑不定，便到上房来探何太太的态度。

何太太却是满面春风，一见玉茜，便告诉她思涯来了信，说最近已通过华法教育会的同学找到了蕴蘅，蕴蘅现住拉丁区，离念书的学校很近，只是不方便跟家里联络。

玉茜忙笑道：“总算可以松口气。要不岂止母亲，连我们也跟着悬心。”

何太太笑叹道：“谁说不是。”

蕴萍见何太太兴致很好，便提议去看戏，何太太答应了，叫人打电话去订包厢，玉茜怕说不去，反显情虚，只得跟着一道去了。

这晚的压轴戏是凤鸣玉的《凤仪亭》，向来都是柳云生给他配吕布，今天却换了另一个武生。玉茜暗暗担心，难道他伤得这么重，连这种戏也演不了？却听那生唱道，青青柳，娇又柔，一枝已折在他人手。把往事付东流，良缘叹非偶。

玉茜念着这句“良缘叹非偶”，一颗心酸得难受。心想怎么也要见他一面，这念头一起，自己也吓了一跳，照理说这个时候避嫌尚且不及，哪能送上门去授人以柄，可是那天他尚且肯来通知她一声，现在他受了伤，她却装作不知道，岂非太薄情了么？

耳边听蕴萍道：“这个吕布这么胖，一点也配不上貂婵。”

玉茜望向台上，想起那人的清眉俊目，不由心下一横。好在她知道柳云生的住处，并不用向人打听，第二天早早出门，换了男装，雇车到柳云生处，站在院外，却又犹疑，当日说再不见面的原是自己，这时又来，不是自打嘴巴？倘若他心里记恨，冷冷嘲笑几句，却又何以自处，只是既到了这里，万没有再折回去的道理。这样想着，反生出勇气，抬脚跨进院内，走了几步却是一怔，原来柳云生并没有在房中休息，而是在院中舞刀。

他拿着一把六合刀舞得虎虎生风，有人走进来也未察觉，忽然脚下一顿，以刀拄地，人也弯下腰去，玉茜急忙奔近，扶住他道：“你，你还好么？”

柳云生抬头，凝视了她一会儿，缓缓道：“他没有难为你吧。”

玉茜哼道：“他敢。”

柳云生又道：“能扶我进去么？”

玉茜便扶他进了屋子，旧地重临，恍如一梦，定了定神道：“你没事就好，我要走了。”

柳云生坐稳，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一口茶道：“是，我没事，还没有被你丈夫打死。”看了玉茜一眼，“你可以心安了。”

玉茜瞪着他道：“不必冷嘲热讽的，你若有气，可以去告他，与我无关。”

柳云生微笑抬眉，“他是你丈夫，怎么说与你无?？”

玉茜道：“我和他已经——”说了半句，却又打住。

柳云生点头道：“我明白了，因为这件事，他不要你了。”

玉茜呸了一声，“是我不要他了。”

柳云生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玉茜涨红脸，转身向外走，柳云生伸手握住她的，低声道：“再陪我坐一会儿。”

玉茜回头，只觉那双眼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似的，不由自主地坐回椅中，这一坐便坐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时柳云生道：“明天我等你来。”

玉茜摇头，“明天我不会来了。”

柳云生笑道：“我去何家看你也好。”

玉茜挑眉，“真想被人打死么？”

柳云生替她整了整帽子，笑道：“我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这话本是调笑，可又几分像真的，玉茜冷冷打了个寒噤，推开他跑了出去。

凤鸣玉来看柳云生时，迎面遇见玉茜，一时没有认出来，走出几步，才恍然有悟，进屋便向柳云生道：“过两天，我想回老家看师父，师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柳云生摇头道：“你自己去吧。”

凤鸣玉皱眉道：“师哥，你清醒些，何家不是好惹的。”

柳云生道：“我的事你别管。”

凤鸣玉紧跟一句道：“你以前也没少管我的事。”柳云生不语，凤鸣玉又道：“我知道，她反串唱戏的样子，很像师妹，我也知道，你不甘心白白被人打，可她是什么身份，你说阿宝不肯嫁你，难道她就肯嫁你？师哥，咱们安安稳稳唱戏不好么，何必要跟何家作仇。”

柳云生恍如不闻，只低声道：“你这次回去，记得好好筑一下师妹的坟，不要让雨水冲坏了。”

凤鸣玉大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走。”柳云生只是反复擦着那把刀。凤鸣玉又急又怒，欲待不管，又怎么能不管，没过几天，在霓裳社却又听到另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玉茜已找了律师在办离婚了。

原来玉茜自那日看过柳云生后，本不打算与他再有瓜葛，谁知次日陪秀贞母女去鞋店，竟在那里又看见了他，若说是巧遇，也未免巧的过分了，这样欲断难断，复又纠缠起来。玉茜心想长此下去，真是往堕落一路上走了，便决意乱刀斩乱麻，和思源把手续办了，自己好去北京祖母家，一来可以躲开柳云生，二来过些时候离婚的事发了，父母责怪，也有祖母帮自己说话。

Table of Contents

《金陵女子·II》一(1)

《金陵女子·II》一(2)

《金陵女子·II》一(3)

《金陵女子·II》二(1)

《金陵女子·II》二(2)

《金陵女子·II》二(3)

《金陵女子·II》三(1)

《金陵女子·II》三(2)

《金陵女子·II》三(3)

《金陵女子·II》四(1)

《金陵女子·II》四(2)

《金陵女子·II》四(3)

《金陵女子·II》五(1)

《金陵女子·II》五(2)

《金陵女子·II》六(1)

《金陵女子·II》六(2)

《金陵女子·II》七(1)

《金陵女子·II》七(2)

《金陵女子·II》七(3)

《金陵女子·II》八(1)

《金陵女子·II》八(2)

《金陵女子·II》八(3)

《金陵女子·II》九(1)

《金陵女子·II》九(2)

《金陵女子·II》九(3)

《金陵女子·II》十(1)

《金陵女子·II》十(2)

《金陵女子·II》十(3)

《金陵女子·II》十一(1)

《金陵女子·II》十一(2)

《金陵女子·II》十二(1)

《金陵女子·II》十二(2)

《金陵女子·II》十三(1)

《金陵女子·II》十三(2)

《金陵女子·II》十四(1)

《金陵女子·II》十四(2)

《金陵女子·II》十四(3)

《金陵女子·II》十五(1)

《金陵女子·II》十五(2)

《金陵女子·II》十五(3)

《金陵女子·II》十六(1)

《金陵女?·II》十六(2)

《金陵女子·II》十六(3)

《金陵女子·II》十七(1)

《金陵女子·II》十七(2)

《金陵女子·II》十七(3)

《金陵女子·II》十八(1)

《金陵女子·II》十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