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南楚状元

序章

“真是好画，烟波浩淼，孤舟寂寞，笔法非凡。”我淡然的点头赞赏，毕竟身份摆在这里，总不能太过失态，对收到的礼物若是表示出欣喜若狂，那就必须得给人办事不是，像我这种身份地位，有些事情举手之劳的可以帮个忙，有些事情么，还是袖手旁观的好，虽然陛下现在还是挺英明的，但是总要想到，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听说明年就要传位给皇太孙了，万一他年老糊涂，对我这样的老臣怀疑起来怎么办，我可是想善始善终得到一个好的结局呢。送礼的中年人刘祯见我这样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公爷，小侄的父亲年老糊涂，不该胡乱写书，求公爷念在当年份属同年，又曾同殿为臣的份上，给家父说上几句好话，让他老人家得以安享晚年吧。”

“是么，文举兄写了什么书么，快给我看看，我可是很喜欢文举兄的文笔呢？”我来了兴致，当年我和他的老子刘魁刘文举是一起中的进士，我是状元，他是榜眼，不过说句实话，我可是很佩服他的文章，文字严谨，史据翔实，若非他个性太执拗，说什么也不肯侍奉二主，本朝的史官一职绝对是他的囊中之物，前阵子听说他正在写《南朝楚史》，我是翘首以待啊，可是最近却没了消息。刘祯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我打开一看，淡青色的封面上写着“南朝楚史”四个大字，我兴奋的打开读了起来，完全忘了屋里还有外人在。等我一目十行的读完之后，不由苦笑起来，文举兄可真是不给我留情面啊。懒洋洋的放下书本，漫声道：“贤侄，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得端详端详，你是知道的，老夫已经多年没有过问政事了。”

送走了刘祯，我大声叫道：“小顺子，小顺子。”随着我的呼唤，从门外走进一个青衫老者，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相貌清秀，面白无须，这人正是跟了我五十多年的亲信随从李顺，他曾是南楚宫中的宦官，武艺绝顶，据说已至宗师级别，为什么说是据说，当然是因为我不大懂武功上的事情，不过看他明明已经六十出头，看上去却是中年人的模样，应该是真的吧。以前有人不相信李顺这样的高手会对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忠心耿耿，曾经想收买他，不过下场之惨我就不说了，免得你听得吃不下饭。我苦笑着问道：“刘魁是南楚遗臣，他说些过分的话也没什么，怎么朝中那些大臣那么看重呢？”李顺笑道：“老爷想是忘了，明年皇太孙就要继位了，太子妃是您的长女，这当口谁不想讨好您呢，偏偏刘魁那么执拗，非把您老放到贰臣录里面，就是您不计较，太子妃和皇太孙的体面也得维护。”

“是啊！”我恍然大悟，别看刘魁在《南朝楚史》里面说我是“阴柔诡谲、心机深沉”，可谁知道我是一个对政治不大敏感的人，如果不是小顺子的提点和我的明哲保身，只怕早就覆顶了。想到这里，我淡淡道：“你去跟柔蓝说一声，刘魁是南楚遗臣硕果仅存的了，何必为难他呢，有些事情就是他不说别人也会说的，他给我写的《江随云传》虽然有些尖刻，但是总算还是符合事实的，他写了免得别人乱写，再说，我的事情也连累不到皇太孙身上，叫她不必多事了。”小顺子恭恭敬敬的的退下了。

我则是兴致勃勃的打开《江随云传》重新看了起来，虽然我还没有盖棺论定，但是提前看看也没关系吧。

〖显德十六年丁卯，国主胜微恙，至秋，病愈，开恩科，江南士子雀跃，从者如流，八月十五日，金榜出，状元者，嘉兴江哲是也，其时随云名尚未显，众相诘问，乃知其人。

江哲，字随云，生于同元四年戊申，其父江暮，字寒秋，寒秋少年家贫，然文雅风流，故世家妻以爱女，寒秋以乱世不可进取，故不肯出仕，终日唯教子读书，显德八年己未，嘉兴瘟疫，其妻病逝，未几，寒秋因细故与妻族绝，扶病携子远游，至江夏，寒秋疾甚，随云为之延医，逢医圣桑臣，桑臣爱随云博闻强记，乃倾囊相授，未几，寒秋渐愈，桑臣赴江北，随云侍奉汤药，滞留江夏，显德十一年壬戌，寒秋病故，有《清远集》十二卷传世，典雅清新，今人颇爱之。

寒秋殁，随云贫而不能葬，时镇远侯陆守江夏，为子求师，随云往见，陆侯见其年幼，故难之，命其为文，随云笔下千言，片刻而成《秋水赋》，其中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句，陆侯惊甚，起而谢之，命世子出，拜师求教。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第一章 落魄书生

〖显德十六年，随云欲科举，遂离江夏，往赴建业。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南楚显德十六年，天下还在纷乱当中，但是局面已经清楚多了，长江以南大部分被南楚占据，江北则是大雍的天下，江夏是防守大雍的战略要地，而镇守江夏的镇远侯府乃是军机重地，所以时时刻刻守备森严，我这个西席虽然地位不低，但是也得乖乖的俯首听命，躲在书房里面尽量不要外出，免得惹祸上身。我一边翻着书本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够吃饭，没办法，镇远侯陆信乃是军方重臣，按照南楚的惯例，他的家人都要留在建业，只有十五岁的世子陆灿被陆信任命为侍卫留在身边，这个朝廷倒是允许的，陆灿虽然跟着我学文，但是武将世家的子弟自然也要学习军事，今天是江夏大都督陆信召开军议的日子，陆灿作为侍从被带去旁听，我就只好在书房等他了，原本说好了一起用饭的，不料今天的军议过了晌午也没完，而且所有参加军议的人都没有用饭，我这个小小的西席若是自己吃饱了，等陆灿回来一定得嫉妒的大喊大叫，然后又要找机会暗算我，我还是等他一起吧。想到这里，我摸摸扁扁的肚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说父子两人怎么差那么多，陆信慷慨大方，陆灿却是斤斤计较，上次他被陆侯爷责罚，我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被他看见，第二天就骗我出去散心，说什么我守孝已满三年，应该出去走走，结果把我骗进了烟月楼，要不是我见机溜的快，我的第一次就被抢走了呢。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聊的翻着书本，唉，镇远侯府的书房虽然不错，但我这三年几乎都看完了，而且毕竟是武将世家，所以都是一些比较易见的书，我估计是让书铺把所有的书都送了一份，要不然怎么连黄历都有，可是没有什么真正的珍品啊。

我正在那里看着日影计算时间，这时陆灿的侍从陆忠来了，告诉我说，军议已经结束，陆信宴请下属，让陆灿也去作陪，让我不要等他了。我高兴的答应了，也不管饭菜已经凉了，就去狼吞虎咽起来。正吃的高兴呢，突然前面的大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在意，但是后来声音越来越响，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抓刺客、抓刺客”的声音。我心里一震，糟了，这里有刺客，十有八九就是镇远侯遇刺，他现在可是我的靠山啊，可不能被刺客杀了啊。我知道自己没有本事保护镇远侯，还是躲起来的好，可是心里忐忑不安，从书架上拿起一具精巧的弩弓，这是南楚工部精制的弩弓，射程可以达到百步，可以连续射出五支弩箭，这原本是陆信送给陆灿的礼物，可是陆灿嫌弩弓不够光明磊落所以不喜欢使用，反倒便宜了我，谁让我不会武功，弓箭是肯定用不了的，这具弩弓才是我的最爱，将弩箭上好，把窗户打开一个缝向外看去，我呆的这个书房离前面的大厅不是特别远，只见外面刀枪如林，一大堆红衣军士正围着两个仆人装束的汉子厮杀，不一会儿，我看见镇远侯陆信在部将的陪同下赶来了，他的右臂缠着白布，血迹殷然，而经常在他左右的亲信侍卫陆平却不见踪影，只见陆信面上一片惨白，扶着他左侧的是陆灿，神色十分愤怒，见这样子，我猜到定是那两个刺客混进侯府，看情形可能是在陆信宴请下属时伪装上菜的仆役，然后突然行刺，我估计陆平八成已经尽忠职守了。

我正看得起劲，只见那两个刺客突然互相使了个颜色，突然从怀中掏出两颗黑色的圆珠子摔在地上，顿时白烟滚滚，片刻就将方圆十几丈的空间给遮住了，正在这时，我看见离陆侯不远处有一个身穿偏将服色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一把匕首从袖口滑落到他的手里，我心知不好，连忙大叫道：“侯爷小心。”一边喊着，一边射出了一支弩箭，一声惨叫响起。等烟雾散尽，惊魂未定的众人看去，那两个刺客仍然被围在当中，而陆侯身后，一个偏将倒在地上，心口中箭，而他的手里仍然紧紧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锋刃上泛着蓝光，而且离陆侯不到半步的距离。这情况就是瞎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看着那两个刺客难以突围，最后力战而死，陆侯下令部将善后，就把我召到了他处理军务的白虎堂。他神色复杂的望着我，问道：“多谢随云相救本侯一命。”我谦逊地道：“都是侯爷福德深厚，才能避过奸人陷害，晚生只是侥幸罢了。”陆侯疑惑地问道：“随云如何知道那人要行刺本侯呢？”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何知道，当然是我看到的，可是我可不能这么说，这是我的防身法宝呢，我的六识天生异于常人，这么说吧，我的耳力，百步之内，可以听见落叶飞花，我的眼力，数里之内纤毫可见，我的味觉，什么东西，只要一沾唇，我就能分辨的一清二楚，我的嗅觉，只要一丝气味，我就能跟踪他十里八里，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人，不过我也知道，那些事情若给别人知道不免遭人嫉恨，你也不想有一个有一个人可以偷听你的私语吧，为了留作防身利器，这些事情我可是从来不告诉任何人的，除了我死去的父亲，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我编了个谎话道：“说来也巧，晚生本来是拿着弩弓防身的，看见那两个刺客放出烟雾，不免觉得奇怪，想来不论那两个刺客如何本事，这种情形也难以脱身，放出烟雾一定是想给别人造成机会，所以晚生才会认为一定还有刺客藏身在侯爷左右，一时心急喊了出来，记得当时大人身后无人，想必刺客若要行刺，然后从那里来，所以胡乱射了一箭，幸好侯爷德厚，才能杀死刺客。”

陆信半信半疑的点点头，让我出去了。后来我听说行刺陆信的是大雍的刺客，他们收买了那个偏将，想刺杀镇远侯，然后趁着江夏群龙无首的时候来攻击，谁知万无一失的行刺计划却失败了，所以他们大军又退了回去。事后，陆信见我聪明多智，想让我进入他的幕府，可我一想，他这里和大雍隔江而望，经常要打仗的，如果一时不幸兵败，我可怎么办才好，而且，如果大雍知道了是我救了陆信，派刺客杀了我怎么办，所以我拒绝了，当然我不能用这个理由，就说是我父亲生前颇以没有功名为撼，所以我决定参加科举，这可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谁也不能挡着我上进不是。所以陆信不仅派人去我的原籍嘉兴为我取得了考试资格，还在恩科开考前的两个月，就送我盘缠，让我到建业赴试，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还让我跟着他们负责军需的人员一起走，无奈之下，我只好跟着那些人一起上路，好在路上我想了一个办法，说我偶感风寒，时间又还来得及，所以休息两天再走。于是我终于恢复了自由身，我又不是白痴，南楚在显德九年向大雍称臣，去帝号称国主，现在又有传言说国主想要恢复帝号，这样一来一定会惹恼大雍的，将来一定是兵祸连绵，我虽然不想去打仗，可是兵法我可懂得不少，人家大雍是兵强马壮，而南楚却是君臣醉生梦死，将校贪生畏死，就是有名的名将陆侯麾下，我听说也有不少胆小鬼呢，气得陆侯几次都要把他们斩了，可是碍于他们家族的势力，只能把他们养起来罢了。在这个时候考科举，我还不想作亡国之臣呢。

抱膝坐在一艘客货两用船上的甲板上，我舒舒服服的享受着夜晚清新的江风，这种中型船只，底舱都装满了货物，上面的船舱则隔成一些小房间供客人使用，绝对比那种专用的客船舒服，只是价格也贵上许多，不过，现在我腰里有几百两银子，怎么也够用了，所以我就奢侈上一回。看着清寒的明月，寥廓的星空，我不由诗兴大发，吟诵道：“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正当我反复吟诵的时候，只听见身后有人拍掌叫好，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站在那里，虽然月色昏暗，可凭着我的眼力，清楚的看到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英俊威武的青年，虽然穿着便服，可是气势不凡，我怎么看都觉得比陆侯爷还要威严，而且他身上仿佛有一种惊人的魅力，令人如沐春风，有点自惭形秽的看看自己，身材普普通通，只是没有风吹即倒罢了，相貌虽然还算清秀俊美，可是怎么看都是一个文弱书生，现在兵荒马乱的，最吸引女孩子的还是文武双全的英俊公子，就是一个武夫，即使大字不识几个，只要稍微斯文一点，也比我能够吸引女孩子的眼光呢，问我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陆侯府上的那些侍女从来不正眼看我的缘故。

我站了起来，抱歉地道：“打扰阁下休息，真是抱歉。”

那个青年摇头道：“那里话，若非我没有休息，岂不是要错过公子这样的好诗，请问可是公子的作品么？”

我心里欢喜，面上却谦逊地道：“拙作难登大雅之堂，阁下见笑了。”

那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才道：“公子年纪轻轻，文才如此出众，真是佩服，在下李天翔，乃蜀王治下行商，这次到建业办事，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到建业何为？”

我心里嘀咕，这人虽然是蜀地口音，可是我听着总有一些别扭，但是别人的事情我管那么多，所以我客客气气地道：“晚生江哲，字随云，这次到建业是去赴考的。”

李天翔目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道：“公子才华绝世，想必是蟾宫折桂，轻而易举了。”

我尴尬的笑了笑，如果不是为了圆谎，我跟本不想参加科考，反正我有办法避免中举，又让别人说不出什么来。李天翔见我窘迫，也不在说及科考的事情，感慨地道：“唉，这次从蜀中来，看到中原局势紧张，在江夏又几乎遇上战事，现在的生意越来越不好作了。前阵子南楚国主下旨增加关税，幸好蜀王国主遣使到南楚谈判，要不然我们的货船就要赔本了！”我随意地道：“其实蜀王国主根本不必费心，南楚、蜀国唇齿相依，只要把这层关系说透，国主一定会降低关税，甚至还会提供通商的优惠呢？”

李天翔微笑着问道：“这怎么说呢，在下可是不明白。”

难得遇到有人想知道我的看法，我得意地道：“这就要从当今天下的局势说起，当今天下，南楚和大雍对峙南北，但这只是表面的事情，不论军力民心，南楚都不及大雍，只能防守，无力进攻，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大家都知道这样下去，南楚迟早必亡，所以当今国主才会向大雍求和，去帝号，称国主，以求苟安，可是现在情势已经不同，蜀中在贵国治下，兵精粮足，虽然蜀国因为地理的限制，只能是一个偏安的格局，但是对我南楚，却是居高临下的强势，如果蜀国和大雍联合，大雍猛攻长江，蜀国临江而下，我南楚必然灭亡，单若蜀国严守蜀中，而我南楚和大雍北方的北汉联合，一旦雍军攻南楚，北汉从北面和南楚呼应，而大雍面临长江天险，只要守到三月以上，大雍必然退兵。”

李天翔面色肃然，良久才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天下永难一统，只是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

我安慰他道：“我说的不过是理想中的情况，现在南楚君臣有些自大，认为长江天险可恃，危机隐伏，如果大雍有明智之士，还是有统一的可能的。”

李天翔似乎有些好奇，问道：“公子刚才不是说大雍难以为继么，怎么又说大雍还有可能一统天下。”

我理了理思路道：“虽然大雍处于百战之地，但是它的优势明显，上有明君贤臣，下有大军百万，只要战略正确，二十年内定可一统天下。现在天下的格局，蜀地才是关键，只是蜀中易守难攻罢了，若是想要夺取天下，首先便要结好北汉，安定后方，然后就要离间蜀楚。”

李天翔疑惑地问道：“结好北汉还是有路可循，蜀楚唇齿相依，如何离间呢？”

“这有什么难的，我听说近来南楚朝中有人想恢复帝号，如果大雍此刻表现的束手束脚，难以为战，南楚君臣必然迷惑，若是大雍再派遣细作，以甘言厚礼贿赂宠臣，促使南楚恢复帝号，那么南楚和蜀国之间的隔阂必然加重，到时候就连北汉也不免心中疑忌。到时候大雍暂时承认南楚称帝，两国划江而治，然后再和南楚联手攻打蜀国，南楚君臣短视，必然上当，虽然蜀中难攻，但是也难以抵挡两国攻势，到时候蜀国必然痛恨南楚，只要大雍策略得当，必然能够得到蜀中大部，然后大雍两面夹击，必然可以灭掉南楚。等到这时，就可以养精蓄锐，一举破汉，何愁天下不定。”

李天翔听得眉飞色舞，道：“看来只要我蜀中和南楚结好，就是大雍再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幸好江兄你不是大雍的子民，如果你去了大雍得到重用，我们蜀国可就危险了。”

我懒洋洋地道：“我才不去大雍呢，听说那里以军功为重，像我这种文弱书生，到了那里可是吃不开的，等过几年，我多挣点银子，到乡下买几亩地，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才是人生乐事呢？”

李天翔笑道：“那我就祝贺阁下如愿了，不过听你的计划，大雍应该不需要二十年的时间吧。”

我已经有了困意，道：“本来是不需要的，但是如果到攻下南楚为止，有个五六年就差不多了，可是我听说大雍的皇帝陛下春秋已高，太子李安虽然是储君，可是声望军功远不如次子雍王李贽，当初大雍立国的时候，雍帝李援因为次子李贽功高，所以用国号赐他封号雍王，原有立储之意，可是之后大雍典章制度一一齐备，李援又根据立嫡立长的制度立了李安为储君，所以萧墙之乱难免因此而起，搞不好大雍因此分崩离析也不一定，我说二十年还是在内乱不会范围太大的前提下呢。”

李天翔微微低下了头，良久道：“是啊！”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懒得去想，就告辞回舱了。第二天起来，我听说李天翔已经提前下船了，真是奇怪。

本来我的打算是不错的，可谁知道天意难料，我到建业的第一天就成了穷光蛋。

回想那时，我第一次看到建业，看到那虎踞龙盘的都城，真是瞠目结舌，所以在落店之后就出去游玩，在雍淮河畔的夫子庙，我遇到了一个命中的福星，当然当时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灾星。

我正沿着街道溜达，突然看见前面聚了一堆人，忍不住好奇的钻了进去，却原来是一个小孩在卖身葬父，我一下子想起当初父亲去世，我囊空如洗，如果不是有机会进入镇远侯府，怕我也只能卖身葬父了，一时冲动，我掏出一百两银子给了那个小孩，他清秀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恭敬地道：“公子，等小的葬了父亲就去伺候公子，请问公子住在哪里？”我尴尬的笑了笑，看看周围人群中射来的嫉妒眼神，心想财不露白的古训我已经犯了，难不成还告诉别人我住在哪里。也没答话，匆匆忙忙地就跑了，为了迅速回到客栈，我低着头飞快地走着，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只觉的身后有人靠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硬邦邦的东西顶住我的腰，于是我老老实实地被带进巷子，然后就觉得后脑勺被打了一棍子，等我醒来，我已经囊空如洗的躺在地上了，哭丧着脸回到客栈，万分庆幸当初存了十两银子在柜上，可是这点银子我顶多能住一个月，怎么办，怎么办？我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才想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我认认真真的参加科考，然后取个名次，然后我就有官俸可以花，有官府给的宅子可以住了，想来南楚应该不会很快亡国吧，等我赚足了银两，我就可以辞官归隐了，到时候应该没有人和我这个没有官职的人过不去吧。

第二章 金榜题名

〖显德十六年六月，江哲入建业，八月，金榜出，江哲中一甲头名，赴琼林宴，宴未毕，雍使入朝，求联姻，以示盟好。

显德十六年十二月，雍长乐公主入楚，显德十七年戊辰元月，太子殿下赵嘉举行大婚，立长乐公主为太子妃。

长乐公主，年十五，母长孙氏，雍高祖贵妃，素得帝宠，长乐公主生时，逢雍高祖登基，故颇爱宠之，赐封号长乐公主。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从会试考场出来，我伸展伸展四肢，唉，这几天可把我辛苦坏了，那个考棚又窄又小，我又没有银子打点，所以到了第三天，基本上屋子里面全是马桶的气味了，如果不是以前跟着爹爹流落他乡，吃了不少苦头，只怕我连饭都吃不下去，只怕我省吃俭用到了今天，身上就连一个铜子都没有了，离放榜还有半个月呢，这些日子我可怎么办呢，要不要去卖字画或者替人写书信，我认真的想着。

回到客栈，我计算一下，明天的房钱是没有了，所以拿着文房四宝，决定到夫子庙去摆摊，到了夫子庙，跟一个小茶馆的老板套了半天近乎，又答应替他写两封信，就在他的茶馆门口摆上了摊子，可惜生意不大好，到这里写信的人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谁管你字写的怎么样。我等了半天也没有生意，正在愁苦的时候，一个青衣小妇人走了过来，我一看她的装束，就知道是个寡妇，可是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真是可怜啊。她怯生生地道：“先生，奴家想写副状子。”我拿起笔道：“是什么状子，要告谁啊？”

她有些赧然地道：“奴家的丈夫不幸去世，奴家想要改嫁，可是公公不同意。”我又问了几句具体的情况，拿起笔写道：“十七娶，十八寡，公壮叔大，瓜田李下，嫁与不嫁？”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写得字，问道：“先生，这个几个字，太少了吧。”我得意地道：“你放心，这状子递上去，保证官府同意你改嫁。”她给我十个铜子，我满怀感激的望着铜子，心想，今天的晚饭有了，还得努力，明天的放钱还没有呢？接下来我又没有生意了。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只见那个小寡妇喜气洋洋的回来了，一见到我就感激涕零地道：“先生，谢谢你的状子，大人一看到我的状子就准了。”我心想，那当然，现在的建业京兆尹是十分重视伦理道德的，寡妇改嫁，不过一人失节，若是发生乱伦丑闻，就是大事了。这个小寡妇一走，我的生意就好起来了，到了晚上一看，足够两三天的房钱了，当然我没有敢多写状子，如果有人来写状子，我总是变着法的劝他不要告状，不是为了别的，讼状写多了是要损害我的名声的。

在夫子庙写了几天信，我看差不多足够我在建业等到放榜了，就收了摊子，在小茶馆里面听人聊天说笑，反正一壶茶可以让我呆上一天，当然我虽然不作生意了，如果有人来找我写信，我还是干得，只是要多收几个铜子。反正消磨时光么。过了一两天，我一时手痒，用我学得一点易经给人测字算命，说句实话，我算命不大准，只是凭着一点易经心算，再加上我的观察能力，很快得就成了神算，当然我银子够花就行了，所以我一天只算三课，每天还奉送一课，说也奇怪，我这样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所以银子如流水一般滚来。当然，为了掩人耳目，我改变了装束，又在相貌上做了点改变，也就是用药物涂面，使肤色发黄罢了。

这天快到午时了，我已经算过了三课，决定再算完免费的一课就收摊，这时一个小伙子匆匆忙忙地走来道：“先生，我是个行商，前两天收到同乡带来的口信，说我的妻子快要临盆了，可是身体不大好，我连忙赶回来，还没回家呢，不知怎么搞得，我心里很不安，您给我算算，这一胎是否平安，是男是女。”我将算筹摆了半天，才道：“没问题，小危则安，尊夫人本来有些凶险，但是你们夫妻平日积德行善，应该会顺产，你是子女双全的命格，老兄真是好福气。”问我怎么知道，我还真不知道，这种事情可是算不出来的，不过总不能说难听的话吧，把他急个半死怎么办，不过我看他相貌忠厚，身体不错，听他的口气，夫妻也颇为和睦，那么子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他说妻子身体不大好，当然了，快要临盆了，丈夫还不在，心情哪里会好，这小子一回去，他妻子一高兴，一定会顺利生产的。至于是男孩是女孩我可没有明说，到时候也好搪塞。这个小伙子高高兴兴的就要给钱离去，我告诉他这一课是奉送的，他正在感谢我，一个中年汉子跑了过来，高兴地道：“老三，你可回来了，弟妹生了，一对龙凤胎啊，快回去，快回去。”那个小伙子一听，呆了半晌，突然狂奔而去。我吁了一口气，正在庆幸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以崇拜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一个坐在门口的灰衣人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淡淡道：“先生给我算一课如何。”

我抬头望去，只见这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躯挺拔矫健，年轻英俊的脸上透着沉稳的神色，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儒服的中年人和一个黑衣劲装的随从。我犹豫地道：“在下今天卦数已满，这个……”

那灰衣人淡淡道：“我也知道先生为难，只是我明日就要离京，所以请先生勉强为之。”

我看看这三个人，那灰衣人眼中满是命令的神色，想必是令出禁止的人物，而那个青衣人虽然有些不屑，却也有些期望，至于那个随从却是满脸的威胁。看到是得罪不起的，我算算日子，后天就要开榜了，就道：“也罢，在下恰好也要歇业了，这一卦就算是我的收山之作吧。”

那灰衣人有些惊异，似乎以为我是因为要给他算命才被迫如此，但是他心中疑惑难解，只得问道：“我即将远行，请问此行是凶是吉？”

我将算筹摆了半天，道：“坎卦上六，系用徽□，□于丛棘，三岁不得，凶。阁下此行怕是碍难重重。”说到这里我偷眼看看他的神色，心想，你这种人平日大概自信慢慢，既然你都犹豫不决的问卜，那事情必然棘手。那灰衣人神色灰暗，片刻又道：“请问先生，何处碍难。”这我怎么知道，我想了一想，心道这人从气度举止看起来应该是从军之人，见他身边这两人，一个应该是幕僚，一个应该是护卫，这人身份应该不简单，现在南楚有什么大事么，不管什么大事，我只要含糊其词就行了，想到这里我说道：“内有纷争，外有强敌，事情难办，若是阁下小心谨慎，或有可能。”我虽然说得含糊，可是却正好迎合了灰衣人的心理和朝局。灰衣人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了，那个青衣人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子上，我等他们走远了，仔细一看，一千两，差点叫出声来，连忙塞到怀里，然后收摊，走人。

又过了几天，已经是八月十五了，今天是金榜出来的日子，我有些犹豫，如果是几天前，我当然盼望金榜题名，可是我现在囊中颇丰，倒是有些后悔可能会考上呢，所以我没有去看榜，在房内翻阅自己的诗稿，没有多久，听见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名伙计和掌柜的兴冲冲的推门进来，高声报喜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恭喜江老爷高中一甲头名状元，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还请状元老爷得空给小店写几个字。”我有些迷茫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前途如何。转念一想，反正我未必就赶上亡国，而且听说南楚翰林院的藏书楼藏书百万，是天下最大的藏书楼，我又高兴起来，听说南楚国主去年下诏收集天下图书字画，要建立崇文殿以传世，想必我会有机会参与呢。

当天晚上快到酉时的时候，我带着号牌到了会试院门口，门口聚集的新进士个个穿戴一新，神采飞扬，等我到了门口，却见所有人都以异样的眼神看我，有得还带着嫉妒的神色。我正奇怪呢，一个方面大耳的书生走了过来，问道：“这位兄台可是赴琼林宴的新进士么？”我点了点头道：“正是，请问有什么事情么？”那人闻言顿时露出尊敬的神色道：“原来是新科状元到了，失敬失敬，在下刘魁，真是本科的一甲第二名榜眼。”原来我来之前这里已经到齐了其他七十九名进士，只等我这个状元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眼中带着异色。那些新进士一个个都过来寒暄，我正应付不来的时候。听见三声钟响，一个大官带着一些考官出来了，一个个检查我们的名牌，核实我们的身份，让我们排列起来随他入宫，我这个状元自然走在最前头，身后左右就是榜眼和探花，而其他七名一甲进士则跟在我们后面，另外七十名进士则七人一排的排成队列。走在往皇城的路上，道路两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我们走过之处，欢声雷动，队伍在朝阳门进了皇宫内城，朝阳门是内城的大门，平日里除了皇上之外是谁也不能走得，除了皇上之外，就只有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在赴琼林宴的时候可以走一回了。走进了内城，我不时看到假山花木之后有女子的嬉笑声传来，想必是那些宫女在偷看我们吧。

终于走到了琼林苑，我们在司礼监的官员安排下各自落座，所有的进士和主考官分别按照名次地位坐下之后，只听见司礼太监尖声道：“国主驾到。”只见一个身穿龙袍的老者在一群宫女太监的服侍下走了进来，我跟着众人跪伏在地，认真无比的喊道：“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国主有气无力地道：“众卿平身。”我们站了起来，这个琼林宴总算要开始了。在按照礼仪一样样进行之后，我们终于可以放心的品尝御膳了，真是好吃啊，如果可能，我真想把御膳房的厨子弄回家做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些放开了。

这时，赵胜放下筷子，对主考官说道：“史爱卿，为孤引见一下今科的前三甲吧。”主考官连忙起身行礼道：“臣遵旨。”然后指着我道：“禀国主，这位是今科会试的一甲第一名状元，嘉兴江哲。”我连忙离座跪倒道：“臣江哲叩见国主。”赵胜微笑着道：“好好，果然是年少英才，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尤其是那首《月下感怀》，孤已经命人重新谱曲，一会儿让大家都听听。”主考官又指着榜眼和探花道：“禀国主，这位是第二名榜眼江宁刘魁，这位是第三名探花淮扬伏玉伦。”赵胜一一赞叹了几句，然后吩咐我们归座。待我们落座，赵胜一摆手，不一会儿一队女乐从后殿飘出，有的吹箫抚琴，有得偏偏起舞，一会儿，一个女子曼声唱了起来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正是我考试时的作品。殿中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那美丽的情怀当中。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禀报道：“启禀国主，丞相大人求见。”

赵胜漫声道：“什么事啊，孤正在这里举行琼林宴，有什么其他国务，就让他先处理吧。”那个太监道：“丞相大人说是有急事。”赵胜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好吧，让他进来吧。”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一品官服地老头子兴匆匆的走了进来，一见到赵胜就跪下道：“恭喜国主，贺喜国主，大雍遣使来朝，转达雍帝旨意，欲和我南楚结为姻亲。”赵胜面带喜色，有些不信地道：“此话当真。”那个老头子点头道：“正是如此，雍帝有一爱女，年方及笈，愿意许配我国太子为妃，从此两国和好，永不交兵。”赵胜大喜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我南楚新得栋梁之才，又和大雍结好。来人，速召雍使觐见。”说罢，赵胜起驾离去，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琼林宴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不过大家听到好消息都是面带欢容。我却有些疑惑，怎么大雍会突然结好南楚呢，难不成真像我策划的那样，不可能，我摇摇头。

之后几个月朝廷上下忙的要死，我则是按照惯例进了翰林院，高高兴兴的投进了藏书楼，只是隐隐听说，雍帝的女儿长乐公主容貌秀美，甚得雍帝宠爱，不过我想，一个刚刚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能够多美丽，经过几个月的运作，完成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之后，就在新春华旦之时，长乐公主正式和南楚太子举行了大婚，我作为新科状元有幸参加了婚礼，婚礼之后，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接收群臣朝拜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长乐公主的真容，当真是雍容华贵，绝色出尘，虽然年纪还小，不免有些稚嫩，但是当真是美丽啊。比较起来，旁边的太子殿下，虽然二十出头，但怎么看怎么觉得也别黯然失色。当然此时大家都在说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鬼话。不过想来雍帝不会那么无情，用自己最爱的女儿来假意结好吧，我还是希望南楚不要和大雍打起来，虽然说长痛不如短痛，早点统一的好，但是我还是想多过几年舒心的日子，所以我诚心诚意的祈祷起来。希望大雍真的和南楚结好，让我过上几十年太平的日子。

在我诚心祈祷的时候，乐官开始奏乐，演唱的正是我这个刚刚出炉的翰林学士的新作《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乐声中宫女们翩翩起舞，我抬头望去，却看见长乐公主微微侧过头去，从她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的滑落尘埃。我心中一凉，这个孤独的少女从此就要在异国他乡度过自己的一生了，从此不能和父母家人相见，这还是从好的前景来看，如果，如果大雍只是假意结好，虽然我希望不是，可是我可不敢那么肯定，那么这个少女将要面临的是多么严酷的结局啊。这时，我看见太子殿下低头在公主耳边说了什么，虽然有些太远，声音又杂乱，可是我还是隐隐约约的听见太子殿下告诉长乐公主，这首《青玉案・元夕》是新科状元江哲的作品。长乐公主顺着太子殿下的目光向我看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一般，令我心中不由一颤，连忙低下了头，不知怎地，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感觉。

第三章 翰林学士

〖显德十六年九月，江哲入翰林院，依例授翰林院编修，职七品。

显德十七年元月，哲以博学多闻，特诏参与筹立崇文殿，历三年，哲精于鉴赏，明于考证，每每废寝忘食，手不释卷，闻者皆赞叹不已。未几，迁升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崇文殿典藏，均留存至今，卑人曾见之，十之六七均为哲校订品鉴，令人为之瞠目。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真是幸福啊，我伸伸懒腰，拿起手里的孤本诗集，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在翰林院的藏书楼里边呆着，这里不愧是天下藏书之最，有很多我没有看过的书籍，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前就看过很多书，基本上一本书只要看个一遍，就可以记住大概了，好的文章我还能一字不漏。不过我就是再大的本事，这上百万的书籍我也看不过来，所以找了一本藏书索引的册子，按照上面顺序拣一些没有看过一一看去，反正我在翰林院得呆个三五年，怎么也看的差不多了，当然我最留意那些注明孤本的书籍，要知道这样的书籍好多都是绝世之作。

这一天，我在书库里面正在找书看，无意中看见一本黄绫册子，看外表十分精致，想必是难得的精品，我随手翻开一看，差点没昏过去。首页血淋淋的八个大字“欲练神功，挥刀自宫。”我连忙合上，看看封面，却是什么《葵花宝典》，连忙扔到一边，我可还想娶妻生子啊。这时看到旁边有一本汉代的庄子《养生主》，连忙拿了起来，翻了几页，虽然和外面见到的文字差不多，但是眉批很丰富，密密麻麻的几乎写满了空白，我是很喜欢看别人的注解的，那里面凝聚着读书人的心血啊，看看旁边没人，我随手扯过垫脚的凳子坐了下去，到外面看多浪费来回的时间啊。这一看我可是着迷了，原来这个写批语的人可能是一个道士兼医生，写得都是一些养生的秘诀，什么时候该吃什么，该喝什么，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如何在睡前打坐，如何在起床的时候练气，甚至连房中术都有，真是我的最爱啊，你可别笑我，我的最大愿望就是活的舒舒服服，无病无灾，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房中术也很重要啊，你没见那些好色的人都经常短命么，就是不节制自己，不会养生啊。我正在高兴呢，突然想到，不行啊，我怎么知道他说的对不对，怎么办？想来想去，如果有疑惑就要自己解决。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就在书库里面找寻养生方面的资料，有些互相矛盾，有些相互印证，我是谁啊，我是天才啊，终于让我整理出一套自己的养生要诀，并且开始付诸实施。

怎么做呢，首先，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先静坐一会儿，练练养气之术，然后出去活动活动手足，练拳虽然不会，但是什么五禽戏还是可以的，然后吃上一顿清淡的早饭，再出门做事，中午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当然最好的就是回家，吃上一顿符合节令的滋补午饭，最好吃得晚一些，睡个午觉之后，喜欢干什么就干点什么，晚上若是有应酬一定要少喝酒少吃菜，等到回家之后，在睡前喝上一杯自己酿制的药酒清清肠胃，然后打坐半个时辰，再好好睡觉，而且平时坐卧行走都按照某种特定的姿势，当然看起来不能太明显。虽然我现在职位低微，这样的日子还不能保证，但是这是我要尽量达到的目标么。至于武功，我是不会练的，没听说过善泳者溺于水么，我若是会武功，难免会介入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中去，搞不好还会英年早逝呢，反正我只想活到七十岁就可以了。

这么坚持了两个月，果然我的身体情况大有好转，以前经常有的小病痛也不见了，而且觉得思路明晰，读书作文更加得下笔如有神了。

这一天，我从书库里面走出来，准备去吃一顿好午餐，唉，我还雇不起好的厨子，只好自己做了。正在我盘算今天中午吃什么的时候，我的同年刘魁，就是那个榜眼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说道：“江年兄，怎么样，咱们一起去明月楼吧？”

“明月楼，干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刘魁惊讶地说道：“怎么，你不知道么，去参加长乐公主的琴会啊！”

“琴会，长乐公主。”我更加糊涂了。

刘魁道：“是啊，建业上下谁不知道啊，长乐公主远嫁我国，不免思乡情切，为了排遣寂寞，所以举行这个琴会，听说是想见识一下我南楚的士子风范，还听说长乐公主陪嫁的女伴是大雍有名的琴仙子梁婉，梁婉的琴技据说传自乐圣无忧子，超凡脱俗，若非长乐公主是她的至交好友，才不会陪公主远嫁南楚呢。还听说，梁婉有意在南楚择婿，你说，凡是未婚的才子，谁不想去试一试。”

我瞠目结舌地道：“可是，梁婉不是陪嫁来得么？”

旁边有人答道：“那不过是个名份，听说公主早就和太子说过了，梁婉是她的好姐妹，一定要嫁个志同道合的才子做正室呢。”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探花伏玉伦，看他已经换上了华美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支玉箫，想必是有心求凰了。不过他出身淮扬世家，应该有这个身份吧。我在心里窃笑，如果那个梁婉真的如此出色，想必太子殿下一定会扼腕叹息吧，不过他总不能不给长乐公主面子，反正他将来登基之后，三宫六院可以随便选妃，现在么，还是谨慎一点，毕竟长乐公主身份不同么。

本来我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的相貌还算是不错的，但也不过中上而已，我的才华也不错，但是有才华没有好的背景，飞黄腾达的机会并不多，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会领军作战的将领要比我们这些文人强多了，南楚是比较重视文人的，所以它的国力就不强，就连偏安蜀中的蜀国都不如，如果不是水军比较厉害，大雍早就渡江了，综上所述，我江哲并非一个值得争取的目标，又没有强悍的实力防身，别说梁婉不会看上我，就是看上了，我敢娶么。但是不去也不好，让人以为我太不给太子、长乐公主面子，所以我决定就去这一次，反正我对那些琴棋书画并非十分在行，琴可以听听，棋可以下一下，就是很难赢棋，书法么，还不错，但是绝对算不上名家手笔，画画么，我勉强可以应付，但是我更擅长鉴赏，我有个表舅，是有名的朝奉，手里流过的珠宝首饰、古玩字画那是不可胜数，当年我曾经跟着他好好学过，这些年又博览群书，相信这方面可以混口饭吃，如果不是爹爹带我离开，我还真想去当朝奉呢。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漫无边际的随口应付他们，我们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明月楼，明月楼原本是一个大官的别院，恰好和几年前新建的太子府毗邻，所以后来太子索性把它买了下来，因为喜欢它的小巧精致，所以没有把它和太子府连通，据说长乐公主来了以后非常喜欢这里，就要来做了她的休闲之处，现在梁婉在这里举行琴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穿过黑油油的角门，我左右打量着这个小园子，一潭碧水，十几株红梅，加上临波照影的二层精美小楼，真是神仙境界，怪不得长乐公主喜欢。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么一座小楼，能够容纳多少人呢？等我绕过潭边，却看见在小楼前面有一片空地，原本想必是种着花木的，现在却被人清理了出来，用松枝搭了一座花棚，棚子上面覆着厚厚的苫草，四周放着一圈红红的火炉，上面闻着美酒，棚子中间放了几排铺着厚厚的毛皮的座椅，南楚的冬天本来就不是特别寒冷，今天又凑巧下了一场轻雪，棚子里面一片暖洋洋的，有十几个穿着各色轻裘的贵公子坐在里面，一边赏雪品梅，一边喝着醇酿，真是南面王不易的美好生活。走近之后，我听见他们议论，原来长乐公主的琴会岂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所以除了年轻的新贵之外，只有世家子弟才敢来参加，而且还有自负有些才名，否则岂不是自己来找难看，所以来得人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多。虽然有些后悔可以不来的，但是一看这种招待，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连忙跳了一个犄角旮旯坐下，然后倒了一大杯温热的御酿，准备偷得平生半日闲了。

没等多久，小楼的楼门打开了，出来了十二个秀丽高挑的宫妆丽人，她们放下了门前的珠帘，不一会，里面传来环佩叮咚的声音，然后，隐隐传来沁人心脾的香气，其中一个宫女躬身向内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有令，梁小姐在楼内抚琴，不论诗词文章，还是琴棋书画，如果有人能够令梁小姐青睐，梁小姐便出来和众人一见。”

众人立时断然稳坐，侧耳屏气。不过片刻，从楼中传来了梁婉的琴声，琴声初时微弱，令人非得侧耳细听，渐渐的，琴声宛转盘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迤逦而出，琴音反反复复，音韵连绵不绝，恍若高山流泉，清新流畅，令人顿时生出荡气回肠的感觉。听到这里，我悄悄打了个哈欠，真是无聊，我还以为大雍来得琴师会很高明呢，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这样的琴艺在南楚也并非没有么。正在这时，琴声越发宛转低回，令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突然，防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急促的音调好像千军万马一般纵横驰骋，琴声就在爆发之后变得浑厚沉着，杀机隐伏，豪迈悲凉，好一幅沙场秋点兵的景象。我凝神细听，这才是值得浮一大白的好琴音啊。接着琴声渐渐恢复平静，宛如大战之后的歌舞升平，让人在心旷神怡中沉醉。

一曲终了，掌声雷鸣，然后就是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想让梁婉中意，出来一见，偏偏，那梁婉大概心气极高，始终不肯出见，后来有些没头脑的众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一个贵公子半是央求，半是命令的对我说道：“久闻江状元才华横溢，一首《月下感怀》惊动天下，还请江兄作诗一首，也免得我南楚士子无颜啊。”我倒是无言了，这些家伙，好像我拿不出什么好诗来，就是丢了国体一般，罢了，这小子是丞相大人尚维钧的独子，我也不能得罪他，刚好听了这样的曲子，我心里也很痒痒，于是，我也不要笔墨纸砚，高声吟诵道：“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任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闻梁师弹，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婉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场中静默片刻，喝彩声顿起，几个人连忙吩咐拿笔墨，要将我的诗默下来。这里正在纷乱的时候，只听见珠帘飞扬，从楼中走出一个身穿素黄罗衣，披着浅绿大氅的女郎，我定睛看去，这女郎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南楚女子大不相同的就是她那修长匀称、凹凸有致的美好身材，虽然因为天寒，衣着颇多，加上大氅的掩盖看不真切，但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美感令人心生渴望。我向她的面上望去，却见她虽然未施脂粉，却是肤光如雪，两行入鬓的黛眉，配合那双清澈如冰泉的明眸，当真是绝世佳人。

梁婉目光落到我身上，微微一笑，款款下拜道：“这位就是南楚才子，今科状元吧，妾身很喜欢你的诗文呢。”我虽然有点昏淘淘的，但是心里可明白的很，连忙道：“拙作能够得小姐赏识，是随云之幸，其实我南楚才子如云，只是江某胜在才思敏捷罢了，小姐若是有兴趣，不妨和大家详谈。”那梁婉的美目流转，向众人看去，这下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围上前来，我则是不多说话，渐渐的，见梁婉已经和众人谈得十分投机，便悄悄的慢慢的溜了出去。就在我即将走出角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却看见小楼后面的窗子半开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正在看着我。我推门走了出去，那是谁呢？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可能是长乐公主。

后来我听说，长乐公主将明月楼赐给梁婉居住，梁婉性情明朗，若是有人前去拜见，只要有拿的出手的诗词歌赋，或者精通琴棋书画，常常能够得到接见，不少爱慕梁婉的少年都是想方设法的见她一面，虽然不少人有心于她，却碍于长乐公主不敢用强，再说梁婉名气越来越大，就更没有人敢得罪她。到了后来，就是连赵胜国主也收了梁婉为义女，虽然没有列入宗谱，但是大家都开始称她明月公主，声名远扬。

我这个小小的翰林学士可不会去找这个麻烦，虽然梁婉几次下帖子请我，我都用种种借口回绝了，有人问我，我就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别人虽笑我迂腐，却也乐得少了一个强敌，不过为了不大过分，我热切万分的投入到翰林院的藏书中去，这样我既自得其乐，又免得别人侧目，这样产生了一个令我欣喜若狂的结果，显德十七年元月，我被特诏允许参与了崇文殿的筹立。我这个过目不忘的年轻人很快成了其中的主力，也难怪，我既精通鉴赏古玩字画，又博闻强记，在整理藏书和字画的过程中十分得力，我又年轻力壮，不用我用谁呢？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崇文殿从正式奉诏筹立到建成，一共经历了三年时间，我一直在其中，乐此不疲。

当然，在我沉迷书海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我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就是南楚和蜀国发生了冲突，而且越演越烈。当然，我是没什么机会参与的，也没什么兴趣知道，除此之外，若是还有什么事情比较特殊的话，就是长乐公主怀孕了，可是却不幸流产，据说是因为年轻再加上水土不服，在这之后，长乐公主一直身体不大好，所以到建业西郊的莫愁湖行宫居住，当然，太子殿下是不会寂寞的，长乐公主陪嫁的宫女都是大雍的美女，而且个个擅长内媚之术，她们早就成了太子殿下的宠姬了。说给我听的人都是满脸的羡慕太子的艳福，我却是微微苦笑，在我看来，长乐公主恐怕是不大喜欢太子的，否则怎么会移居行宫呢，也是啊，人家金枝玉叶的大雍公主，为了和亲嫁到南楚，怕是没有什么心思讨好庸庸碌碌的南楚太子吧。我恶意地想，大雍陪嫁那么多美女，是不是存心迷惑太子，免得公主委屈呢？

第四章 品画明冤

显德十八年己巳，三月，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刚中状元的时候，有很多人上门说媒，都被我婉拒了，用的理由是年纪还轻，想多多读书，好为朝廷效力，后来，这种事情就少了。因为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我这个年少的状元完全没有飞黄腾达的欲望，完全沉浸在书海之中，甚至有一点痴迷，这样一个人，并不符合那些世家大族的要求，因此我得到了难得的清净。

这一天，我按照惯例来到翰林院准备工作，却看见一大堆人围在正堂上，我不由惊奇起来，要知道，虽然我也被称为翰林学士，但翰林院里边还有高下之分呢，我因为是状元，所以越过了最低的庶吉士、检讨，直接当上了正七品的编修，在这之上还有编撰，侍讲、侍读、侍讲学士、侍读学士、掌院学士多个级别，可是我看到那一堆人里边，上有掌院学士谢贤，下有和我同科的一个二甲进士，一个庶吉士，这就让我惊奇了，要知道，那些侍讲学士以上的很多人都是经常在国主身边伴驾的人物，怎么会围在一起呢。我走了过去，却看见尹学士和田学士正在滔滔不绝的争论着什么，而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卷古画，旁边摆着一章红字条，上面写着“青山居士临江图”七个字，原来他们正在讨论这副画的真伪。我这才明白过来，自从国主下诏筹立崇文殿之后，却是有不少人将珍藏的书籍字画送来，希望能够得到收录，只是真正的旷世杰作还是不大好找的。

尹学士一派雍容的说道：“这副画一定是伪画，青山居士前期的作品都是青绿山水，风格绚丽，后期因为参修佛道，所以作品大多是水墨山水，画风变得恬淡秀丽，这副画虽然是水墨山水，但是你看笔锋嶙峋，画中云雾仿佛扑面而来，江流奔腾，似有耳闻，所以我说这不是青山居士的作品。”

田学士也不示弱道：“你说得虽然有理，可是你看，这副画的纸质是精选的帘纹纸，虽然保存的很好，仍然可以看出应该是两百年前青山居士时期的画作，你看这副画上有青山居士五方印章，从题跋上看绝对没有问题。”

其他人各自支持两方，争吵不休，我来了兴趣，仔细看了半天，从记忆中搜索了半天，才终于作出了决定。这时他们也看到我来了，因为我这些日子以来都表现出对字画鉴赏的熟识，又是新人，所以两位学士不约而同的向我往来，掌院学士咳嗽了一声道：“随云，你的看法如何。”

我走到这副画前面，仔细的看了一看，开口道：“首先从款识来看，这副画的上款是‘柯子远兄雅玩’，下款是‘元佑后二年甲申七月初九敬制’，下面是名章‘蓝氏宁泉’，画的四角都有青山居士的印章，左上角是‘宁泉画印’朱文方印，左下角为‘临渊堂章’的白文方印，右上角是‘奎章阁侍讲蓝’的白文方印，右下角是‘青山居士’的朱文方印，这四种印章在青山居士画作上基本都出现过，印章的鉴别，田大人是其中翘楚，必然是不会看错的。从考证上来看，青山居士原本是大晋名士，位居正四品奎章阁侍讲学士，后来西晋南渡，青山居士伤心国事，隐居蜀中临渊堂，据说当时居士贫不能自给，幸亏蜀中富商柯明接济，才度过那几年的战乱岁月，你们看画的右下角有柯氏的两方印章，可见此画是青山居士赠送给柯明的。”

我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些印章都是有来历的，而且我曾读过青山居士的《蜀中纪事》，在第九卷里有记载‘至秋分，子远设宴，宾主俱欢，临别，柯氏执手相求拙作，感其意诚，为作临江图’，后来我查阅柯氏的记载，虽然柯氏已经湮没，但是我记得在东晋末年陶开所著的《蜀志・石崇篇》里面提到‘石崇少微，为柯氏执役，柯氏薄待之，后石崇富甲天下，勾连内宦，污柯氏谋反，九族诛绝’，你们看这副画左下角还有石崇‘金谷园密藏’的印章，而且石崇后来身死族灭，他的收藏基本上都被没入官，你们看，左侧中部有‘长陵王印’，长陵王，东晋末年王室，受宠于晋元帝，抄没石崇的正是元帝，所以这副画在长陵王手中的可能性很大。由此可见，此画的传承十分分明，所以我认为是真品。”

大多数人听的连连点头，只有尹学士不服气地道：“这些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么画风又如何解释呢？”

我一笑，道：“这一点是我的个人之见，如果有谬误还请众位指正，青山居士在南渡之前的画风明朗激烈，所以喜欢画青绿山水，但是在南渡之前那一两年，他的画风已经渐渐变得恬淡，基本上都是小青绿山水，以水墨勾皴淡色打底并施青绿等敷盖，间或已经有水墨山水出现，在蜀中几年，青山居士几乎没有作品传世，直到东晋平定之后，才开始专著水墨山水，但是初期仍然喜欢用浓墨渲染，笔法挺拔，从这些来看，我想蜀中时期想必是居士转变画风的时期，这也符合罕有作品流传的情形，毕竟不成熟的作品，经常可能会被主人焚毁，我在《蜀中纪事》的第七卷曾经见过青山居士焚毁画作的记录。”

听到这里，大家已经认可我的判断，目光也变得尊敬热切，毕竟像我这么博闻强记的人并不多见。

这件事之后，我有了更多的工作，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到大内书库里面去整理御札，原来在筹建崇文殿时候，有人建议我南楚立国六十年，历经开国武帝赵涉和当今国主赵胜两朝，在史书的记载上却不够完善，希望能趁这次机会整理武帝的朱批和御札整理成册，供皇室子弟和勋贵学习，我虽然觉得很没意思，但是翰林院上下都十分认可，奏请国主之后，国主龙颜大悦，但是整理那些御札朱批可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我虽然是新人，但是因为我的能力非凡，所以掌院学士谢贤决定由最资深的侍读学士夏悚来负责，而我协助夏悚，夏悚实际上已经年过花甲，很快就要致仕退休了，所以我是实际上的负责人，而夏学士在跟我跑了几天之后就自动请假回家休息了。这项工作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必须到御书房后面的藏书库工作，那里收藏着所有的文书，而且我不能自己查阅，必须要有管理书库的管事陪同，所以，我就在离国主不到百丈的距离处开始了我的工作，这大概就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诠释吧。

管事的太监姓王，已经须发皆白了，每天坐上六七个时辰简直是要他的命，所以我第一天就聪明乖巧地劝道：“王公公，我们一起怎么也要待上十天半月的，您也不要客气，只要找个伶俐的小公公来帮忙，您就隔三差五的来看看就行了。”王公公年纪也大了，担任的又是闲差，藏书库虽然离御书房很近，可是司礼监的那些公公们都是年富力强的宠宦，所以王公公根本搭不上国主的边，既然没什么本事争宠，他年纪又大，谁会无端的和他为难，所以，他跟本不用太担心有人告发他不尽责。所以他就派了一个新收不到一年的弟子小顺子给我帮忙，因为这个小顺子聪明能干，而且读过几年书，胸中有个几百篇文字，这在太监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司礼监的太监那样要接收专门授业的。

不过我看到小顺子就是一愣，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小子就是我刚到建业的时候遇见的卖身葬父的小子，怎么现在成了太监了，不过大概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吧，我也不好问他，反正他也没有认出我，我就把他当成陌生人算了，不过这小子还真的不错，不仅打点文房四宝十分得力，而且我只要说要找那一份奏折或者御札，他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所以我们合作愉快，原定二十天的工作量，按照现在的速度，看来有个十二三天就能差不多了。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喝着饭后的一杯清茶，准备休息一下好继续，突然王公公怒气冲冲的在两个小太监的服侍下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小顺子，小顺子，你这个小奴才在哪儿？”我疑惑的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王公公看见我，换上笑容道：“江状元，你也在啊？”

废话，我不在这里在哪里，这里可不允许我回家午睡的。我心里想着，嘴里说道：“公公，怎么了，什么事情让您生这么大火。”

王公公生气地道：“小顺子这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偷走了我心爱的鼻烟壶，那可是先帝赏给老奴的。”

小顺子睁大了眼睛，普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绝没有的事情，奴才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偷御赐的东西。”他已经净身一年多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又是发育的时候，所以声音尖细，这时他心情惊慌，更是多了几分刺耳。

旁边那个小太监尖着嗓子道：“还敢强嘴，你当我们不知道么，你本来就是犯了强盗罪的罪人，王管事的东西丢了，我就想一定是你干得，公公到你房里一搜，果然就找到了。”

小顺子的脸色发青，他连连磕头道：“不是奴才，不是奴才干得，定是有人栽赃。”

王公公怒道：“你是说我栽你的赃，还是小福子栽你的赃。”

小顺子冷汗直冒，顿然转身扑到我身边，哀求道：“江大人，您是有学问的人，求你跟公公分辨一下，奴才这些天都在大人身边侍奉，哪里有时间去偷东西。”

我本来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着这幕好戏，那个小福子虽然是一个好戏子，可是我却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加速，早就看出他在栽赃，只是小顺子来历不好，背景不清白，所以没法分辩罢了。我是不打算介入后宫的事情的，所以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小顺子急得什么似的。王公公见我不出声，厉声道：“你们把他给我捆了，送到敬事房去，把他给我活活打死，我让他敢偷东西，这在宫里头是大罪。”

我心一抖，不会吧，要打死他。小顺子吓得抱住我双腿哭道：“求大人看在小顺子伺候周到的份上，给奴才求个情吧，奴才实在没有偷东西。”

我一下子想起当初他卖身葬父的时候那种悲苦的模样，不由心软了下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确实是冤枉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淡淡道：“王公公，我看这奴才哭得厉害，或许真是冤枉呢？”

王公公有些犹豫，半晌道：“东西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

我笑道：“这小子这几天都跟着我，公公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丢的。”

王公公想了想道：“昨天晚上还用着呢，今天晌午就不见了。”

我故意皱皱眉头道：“这确实难以分辨，这样吧，下官颇精易经，最能断人祸福，明人冤屈，我就算上一课吧。”

王公公这些太监因为人生坎坷，最是信命，他眼睛一亮道：“大人会卜算，好，老奴这就去取算筹。”

我摇手道：“小小的一课，就不用算筹了。这样吧，既然是断冤屈，凡是冤枉的人，心气必然正直，我这里有个法子，让小顺子和这个告发的小福子各自吃一颗我特制的金丹，待我祷告上苍，如果无罪，那人就没有事，如果有罪就会腹痛。”说完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金光灿灿的金丹，递给两个小太监。

王公公笑道：“好啊，就让老奴见识状元公的本事。你们两个还不吃下去。”

小顺子毫不犹豫的将金丹吞下，小福子犹豫了一下，将金丹送到嘴边，一个小巧的动作，金丹就滚动到袖子里了。好本事，我赞叹不已。然后装模作样的祷告上苍，不到一株香的时候，突然小顺子脸色发白，哎呀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肚子，痛苦不已。而小福子浑然无事。他得意地道：“果然是你偷的，状元公的祝祷真灵验。”

王公公犹豫的看了我一下，正要下令，我微微一笑道：“我虽然有些才能，可没有本事请动神明惩罚你们，这种金丹是我特制的，专门用来疏通肠胃的，昨天我听王公公说年纪大了，常常积食，这种药若是老人就着莲子汤吃了，恰好得力，若是血气正盛的少年人直接吃了，就会腹痛如绞，小福子，你的药呢，藏在哪里。”小福子吓得连连后退，只见王公公一个箭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捏着他手腕一提，小福子立刻痛得脸色发白，王公公轻轻松松得从小福子的袖子里找到了那颗金丹。然后松开手，小福子跌倒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王公公淡淡道：“小顺子，还不去我房里，桌子上有一碗凉着的莲子汤。”

小顺子点点头，一下子冲了出去，不到片刻就回来了，满脸的清爽，王公公笑得眯了眼睛，道：“多谢状元公想着老奴。”说着几乎是把我手里的药瓶抢了过去。一边说着一边告辞出去，没一会儿，两个中年太监过来把小福子带走了。小顺子感激地跪在我面前，千恩万谢道：“恩公两次相救，小顺子就是作牛作马，也不能报此大恩。”我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你还记得我？”小顺子赧然道：“其实奴才一眼就认出状元公了，当初大人慷慨解囊，小的记忆犹新。”

我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不早说记得我呢？”

小顺子犹豫了半天，才道：“奴才，奴才当初卖身葬父是假的。”

我这下更是瞪大了眼睛。小顺子道：“奴才原本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只是父亲亡故之后，叔叔为了夺产，偷偷把我卖给我一个戏班子，奴才从此就四处流浪，因为奴才受不了班主凌辱，所以和几个兄弟逃了出来，无以为生，就四处乞讨偷盗骗人。那次遇见大人，奴才正和一个老乞丐合伙，他扮亲爹，我当孝子，大人慷慨解囊，可是我两个同伴利欲熏心，偷偷尾随大人……”

说到这里，他更加不好意思，我立刻明白当初打晕我的人是谁了。不过我又迷惑地问道：“你们有了那么多银子，足够生活了，你怎么，你怎么？”我有些说不出口。

小顺子笑道：“或许是报应到了，我们几个被人胁裹去做盗匪，不料被官兵捉住了，我们劫的是一个宗室，又都是做惯了贼的人，所以判了死刑，我们几个年纪还小，判案的老爷说如果愿意入宫为奴可以免了一死，我那两个兄弟硬气，硬是上了法场，奴才胆子小，所以入了宫。”

我叹道：“你不是胆子小，你是有勇气啊，人生虽然多苦，但是我们却是要苦苦求生的，你能活下来，还能把往事当作笑谈，这才是勇士，轻抛生死的人大多不是勇士，而是逃避责任。”

小顺子突然再次跪倒抱住我的双腿，疼得我怀疑他要恩将仇报，然后我就觉得有水滴湿透了我的官袍。

这之后这小子服侍我更是尽心尽力，后来我听说王公公是个武功高手，小顺子正在跟他学武，一时心血来潮，再加上佩服这小子的坚忍不拔，所以我偷渡了一册《葵花宝典》的抄本进来。小顺子看了默不作声，只是郑重其事的收了下来。

半个月后，我离开了皇宫，带着整理好的御札，和一个最大的收获，我多了一个经常会深更半夜来拜访我的朋友。

第五章 储君之争

〖显德十九年庚午三月，赵胜薨，谥楚灵王，太子赵嘉灵前继位，下令沿用显德年号，立大雍长乐公主为后，大雍遣使祝贺，赠良马千匹，金帛无数。

中宫既定，朝野上下，咸思储君，谏议大夫罗文肃公进言，议立王三子赵陇为储君。

先，国主立长乐公主为王妃，王妃未有所出，乃遣陪嫁宫女侍奉太子殿下，殿下爱雍女美艳，多有宠幸，先后生三子四女，后灵王忧虑，立丞相尚维钧之女为太子侧妃，十四月，生陇，嘉登基，封尚氏为贵妃。尚氏出身名门，贤淑少妒，朝野以“子以母贵”旧例，请立其子。

王后闻之，大怒道：“哀家虽无子，焉知其后必无，况纵使终究无出，哀家昔日陪嫁宫女，皆大雍名门之女，至今已生二子矣，若论贵贱，岂不如尚氏，若要立储，立王长子可也。”

――《南朝楚史・楚炀王传》〗

显德十九年，国主死了，若是平常人死就死了，可是一个国主死了就是大事了，在国主晏驾前，我们翰林园将已经基本完成的崇文殿书目《崇文密藏》递了上去，国主大喜，虽然没有看到崇文殿的建成，但是他应该还算是瞑目的。

丝毫没有争议的，太子赵嘉在灵前即位了，然后就是改元、大赦天下这些事情，我们翰林院也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们这些小官员虽然没有大多插嘴的余地，但是也很关心的，就是立后和立储的事情。立后，是没有异议的，虽然长乐公主常年住在行宫养病，算不上尽责，但是南楚名义上是臣服大雍的，而且长乐公主又是先王所立的太子妃，所以长乐公主仍然顺利地接掌中宫。但是立储就麻烦了，长乐公主没有生子，而她虽然才十九岁，但是常年卧病，大家都怀疑她是否还会怀孕生子，而且国无储君，必然不宁，所以大臣们都希望先立一个太子，赵嘉已经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了，因为长乐公主遣宫女伺候太子，所以大多子女都是雍女所生，但是这一点引起朝中显贵的不满，幸好先王在两年前将丞相大人的女儿尚芷兰指婚给太子做侧妃，虽然因为太子宠爱雍女，但是尚妃肚皮十分争气，生下了王三子赵陇。在朝中大臣看来，若是长乐公主所出，那自然是尊贵的，但是其他雍女的子女在他们看来都是血统不够纯正的，所以众口一词要求立赵陇为储君。

国主虽然贪花好色，但是也是一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在这一点上大臣们是对的，所以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尚氏，仍然把她封为贵妃，立赵陇为储君，他也是赞同的。但是长乐公主因此大怒，和国主大吵了一架，独自返回行宫了，这下国主可就焦头烂额了，虽然他和长乐公主聚少离多，但是长乐公主十分贤惠，不仅让自己陪嫁的雍国美女侍奉自己，而且还常常支持自己广选美女充实后宫，所以他对长乐公主是十分尊敬甚至有点畏惧的。况且，尚氏是南楚贵女这个理由是只能君臣心照不宣的，所以赵嘉暂时停止了立储，并且暗示朝臣，除非说服王后，否则不能立储。

可是这一点可就难为死这些朝臣了，长乐公主自从下嫁南楚之后，经常深居行宫，南楚那些朝臣命妇就是想巴结也找不到门路，那些公主亲近的宫女现在基本上都是国主的宠姬，她们的儿子没有立储的资格，她们怨恨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劝说公主呢，渐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梁婉。

梁婉既是长乐公主的闺中好友，又是先王的义女，在南楚虽然择婿未成，但是和南楚文武俊杰交情非浅，按理她是最好的说客，可是她却拒绝了。所以多日来已经渐渐平静的明月楼又成了车水马龙的所在。

我就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来到了明月楼，本来我是不想来的，可是梁婉突然下帖子请我，我虽然对她没有企图，但是幻想一下也是难免的，更何况她的帖子我拒绝的话未免有点失礼。

我施施然的走进院门，绕过碧波，现在的明月楼前面已经种满了梨花，现在四月，正是梨花的花期，满园的梨花如云似雪，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幽香，我向引路的侍女问道：“姑娘，请问梁小姐召下官来有什么吩咐么？”那个侍女俏皮地道：“那就要问小姐了，我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大人这样恭敬，奴婢愧不敢当。”我庄重地道：“俗话说，丞相家人七品官，梁小姐是先王义女，又是王后好友，怕是权势胜过丞相，那样说来，姑娘怎么也有六品了，下官才是从七品，自然要恭敬的。”那个侍女愣了愣，噗哧一声笑了，低声道：“奴婢听说我家小姐跟丞相大人讲，如果想劝王后，必须得大人出面。”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什么时候我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能够说动堂堂的大雍公主，南楚王后了。半信半疑的走进明月楼，一眼就看到丞相大人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坐在上首，梁婉在旁边作陪。我差点想转身就跑。但是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下官拜见丞相大人，掌院大人。”

丞相尚维钧连连点头道：“好，好，听谢大人说你十分得力，近日就要升迁，果然是国之栋梁，梁小姐，人已经来了，小姐前次说只有江翰林可以说服王后，到底是什么缘由呢？”

我立刻看向梁婉，我和她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她为什么这样陷害我呢。梁婉在我们三人的目光注视下好整以暇的品了一口香茗，才开口道：“说句心里话，妾身原是大雍人，众位大人议立王子陇为储君，其中深意就是路人也都知道，王后又岂会不明白呢，如今负气离宫，正是最恼恨的时候，妾身受公主大恩，又得公主视若姐妹，若是劝她依从国主和众位大人，岂不令公主寒心，到了那时，就是公主有转圜的余地也不能答应了，所以梁婉是万万不能相劝的，但是妾身受先王青睐，也是感激涕零，怎忍见他泉下辗转，所以竭尽所能也要从中转圜，思量再三，想起公主自至南楚，雅爱诗词，每日手不释卷，曾对妾身言道，昔日名家，皆已身归黄土，不能一见，而今日大家唯有南楚状元江哲，读其诗荡气回肠，又同在南楚，每思一见其人，但恐君臣分际，男女有别，虽咫尺不能相见，足为平生之憾。妾身想，若是江状元能够觐见王后，以偿王后夙愿，然后栽请状元婉转陈词，王后必然心动。”

我差点晕过去，我难道很像白痴么，我一个小小的状元，在王后眼里恐怕只是弄臣一类的角色，我凭什么去影响王后，切切的看向丞相大人，希望他能阻止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我的梦想破灭了，尚维钧那老东西居然满面沉思，而掌院大人居然连连点头。就这样，我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梁婉押上了马车，向行宫驶去。

在路上我郑重其事的问道：“梁小姐，下官曾经得罪过你么？”

梁婉含笑摇头道：“没有。”

我又道：“那么下官得罪过大雍么？”

梁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道：“没有。”

我突然怒道：“既然如此我既非你的杀父仇人也不是负了你的薄情郎，你非要害死我做什么。”

梁婉一惊，然后又露出如花的笑容道：“状元公生气了。”

我已经恢复平静，冷冷道：“我办事不利是小，只怕会连累梁小姐呢。”哼，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我心里恶狠狠地想。

梁婉眉目流转，嫣然道：“状元公误会妾身了，妾身这个法子十拿九稳。”

我不在和她说话，因为觉得为了一件已经形成定局的事情争吵毫无意义，刚才的发怒不过是模仿平常人的心态罢了，反正就算达不成任务，也不能说我有亏职守，最多官升得慢些罢了。梁婉见我不说话，反而多了几分敬意，这令我心里警惕，虽然这几年没有见过她，她的事情我却是知道一些的，从她的行为来看，实际上是大雍间谍的可能性很大，否则怎么三年没找到如意郎君，我看她长袖善舞，在南楚朝野如鱼得水，绝不相信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嘉兴我虽然只因为上当去过一次烟月楼，但是烟月楼当家的花魁云燕就是一个秀丽如仙，又精通琴棋书画的美女，石榴裙下从者如云，我看梁婉的行径，也就是一个高级的妓女戏子罢了，大概不同之处，就是她往来的都是高官才子，后台又硬，而且没有卖身罢了。

梁婉不知道我在腹诽她，仍然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闲聊。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马车终于来到了莫愁湖行宫，在经过禁卫的盘查之后，我顺利的进入了行宫，来到面对着莫愁湖的临波轩前，梁婉也不让人禀报，扯着我就往里走，两旁的宫女大概都知道梁婉不好惹，除了急匆匆的进去禀报，就这样放任我们进去了。

一走进房间，我就看见长乐公主身穿素色宫装，斜倚在锦榻上正在翻阅一本书籍，她笑盈盈地抬头道：“婉儿姐姐来了。”一眼看见我，立刻满面羞红地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闯哀家的寝宫。”梁婉放开我，上前道：“公主，你看妾身带了你最想见的人来，怎么你还发火呢？”

长乐公主一愣，心中想起一个人来，惊叫道：“难道是江哲江随云么？”

梁婉回头道：“江哲，还不来拜见公主。”

我一进门就愣住了，当年见到长乐公主的时候，她正是大婚之时，身穿大雍公主的服饰，又是红色嫁衣，所以虽然年仅十六岁，仍然是雍容华贵，今日她穿的却是素衣，没有半点妆饰，也未施脂粉，却是清秀文雅，楚楚动人，与大婚之时颇不相同，更何况这两年她颇经风霜，更多了一种成熟的丰韵，我的心跳越来越强烈，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一丝邪念来，若是能够抱一抱她该有多好。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梁婉的话提醒了我，连忙上前拜倒道：“臣翰林院编修江哲叩见王后千岁千千岁。”

长乐公主突然露出忧喜交加的神色，半晌才道：“江大人平身，哀家平日最喜欢江大人的诗词，今日相见，想有所请益，不知可否。”

我平静地道：“敢不从命。”

长乐公主似乎看出我有些冷淡，幽幽的看了我一眼，道：“这是哀家平日抄诵的诗词，江大人可知哀家最喜欢哪一首。”说着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梁婉。梁婉微微一福，将册子又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本手抄的诗词，一行行簪花小字娟秀非常，我翻开第一页，却是一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低声吟着十五岁的时候先父亡故时我写的诗，那时候父亲已经奄奄一息，他对着母亲的画像，时而低语，时而轻笑，更多的时候是淡淡的悲伤，确实是淡淡的，因为父亲就要去见母亲了，那悲伤中甚至带着一丝喜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没有强迫父亲吃那些苦涩的药，既然父亲的生命已经无法挽救，我又何必让他带着无尽的痛苦苦熬呢，我记着那天晚上我跪在父亲床前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以照顾自己，父亲欣慰的看着我，然后就没有了呼吸，他的神情是那样恬静。不由自主的，我的泪水垂落，今天我才知道父亲的去世带给我多大的伤痛啊。

长乐公主见我落泪，有些不安，抬头看了看梁婉。梁婉会意，递给我一块绢帕。

我拭去眼泪，微笑道：“王后见笑了，这首诗是臣在先父去世的时候写得，先父生前和先母恩爱非常，先母去世之后，父亲始终忧愁难解，到了临终之时，先父心情非常平静，只是因为将要和母亲见面了。所以臣写了这首诗，想不到公主这里也有。”

长乐公主柔声道：“哀家及笈之时，有人从南楚来，带给哀家这首诗，只是当时哀家还不知道江哲是谁，后来到了南楚，听到状元的《月下感怀》，觉得非常喜欢，一问殿下，才知道就是江状元的大作，从此之后，哀家请婉儿姐姐替我收集状元的诗词，这几年哀家深宫幽居，就是读状元的词才能稍解愁怀。”

我下拜道：“臣的诗能够得到王后赏识，是臣的荣幸。”

长乐见我已经平静，便问道：“这首锦瑟，哀家十分喜欢，只是哀家不懂，什么是‘蓝田日暖玉生烟’，难道蓝田美玉，在日光之下，果然会生出轻烟么？”

我含笑答道：“这句诗是有出处的，昔日晋代司空图曾经说‘载叔伦谓诗家之景，宛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者也’。”

长乐公主恍然道：“原来如此，哀家明白了。不知状元近日有什么新诗么。”

我略一思索，道：“臣这些日子忙于公务，诗词上倒是很少有佳作，若是王后不嫌弃，请容臣录一首游戏之作吧。”

长乐公主大喜，立刻召来宫女磨墨，我用旁边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写下诗题“春日迁柳庄听莺”，然后又写道：“春还天上雨烟和，无数长条着地拖。几日绿阴添嫩色，一时黄鸟占乔柯。飞来如得青云路，听去疑闻红雪歌。袅袅风前张翠幕，交交枝上度金梭。从朝啼暮声谁巧，自北垂南影孰多。几缕依稀迷汉苑，一声仿佛忆秦娥。但容韵逸持相听，不许粗豪走马过。娇滑如珠生舌底，柔长如线结眉窝。浓光快目真生受，雏语消魂若死何。顾影却疑声断续，闻声还认影婆娑。相将何以酬今日，倒尽尊前金笸箩。”

长乐公主走上前来，低声诵读，良久才道：“南楚才子果然非凡，哀家读来，口齿流芳。”

我见长乐公主似乎有些倦容，便告辞道：“娘娘凤体欠安，臣不敢久留，就此告辞，请娘娘珍重。”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道：“多谢你了，梁婉，代哀家送送江大人。”

梁婉应声过来，领着我出去了，走出很远，梁婉突然站住，冷冰冰地道：“江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一愣，才想起我跟本忘记劝娘娘立储之事了，但我转念一想，淡淡道：“梁小姐何必这样说呢，我劝与不劝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梁婉怒道：“怎么，你们南楚大臣都认为我们公主好欺负么？”

我看穿梁婉眼中的惊疑，却没有掩饰地道：“梁小姐应该很清楚，立储之时已成定局，王后心里也应该明白，只是若是轻轻答应，不免有损大雍的声威罢了。”

梁婉面色一沉道：“你胡说什么。”

我心想，与其让她以为我愚笨可以利用，倒不如让她明白我的厉害，敬而远之，免得她再来害我。因此，我用一种飘渺的语气道：“大雍公主远嫁南楚，本非情愿，所以王后根本就不奢望国主的宠爱，雍帝陪嫁如此之多的美女，不就是为了迷惑国主，免得王后还要应付自己不喜欢的夫婿么。至于梁小姐你么，长袖善舞，正是可以统领大雍在南楚的密探的好人选，小姐身份微妙，可以毫无顾忌的任意行事，若是公主负责此事，难免有人察觉公主的行为可疑，我想对大雍来说，公主只需要嫁到南楚就是尽了职责吧。”

梁婉虽然极力镇静，但是面色苍白，而且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连忙道：“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这些国祚大事，无从过问，也懒得过问，倒是小姐费心将下官牵扯进来，真是不智之举，若是下官平白无故有了什么意外，难免让人怀疑小姐的用心呢。”

梁婉又是一愣，片刻神色恢复正常，嫣然道：“王后喜欢大人的诗，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妾身会派人去大人那里取大人的新作，大人想必不会不答应吧。”

我坦然道：“下官家境贫寒，还没有自己的府邸，只是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一间民宅罢了，小姐若是派人去，倒是经常找不到下官的，如果小姐不嫌弃，下官必然定时将新的诗文送到明月楼，请小姐转承王后千岁。”

梁婉赞赏的看了我一眼道：“好了，妾身还要回去相劝王后，车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会送大人到丞相府回禀差事的。”

我恭谨地道谢，然后上车，离开。

深夜时分，我终于回到城内，一路平安，到了丞相府，对着满心忧虑的尚维钧，我“实话实说”道：“下官觐见王后，娘娘果然十分喜欢下官的诗词，问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下官口舌拙笨，不知如何劝谏，后来娘娘累了，下官只得告退。后来梁小姐对下官说，她知道下官说不出口，她让下官去的目的不过是开解娘娘的愁闷，娘娘深明大义，早已明白立储大事需得如此，只是一时气恼难以改口罢了，梁小姐趁娘娘高兴再去劝谏，必然能够让娘娘回心转意，只是梁小姐说，还得国主亲自去一趟接娘娘回来，娘娘才好下台。”

尚维钧满心欢喜道：“好，好，江翰林果然是栋梁之才，我和你们谢学士已经商议过了，你筹立崇文殿有功，近日必有封赏，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满身疲劳地回到家，看见一灯如豆，知道小顺子来了，懒洋洋的走进去，倒在床上，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记得你还得过两天才有假呢。”

小顺子轻笑着走过来，把我拉起来，帮助我宽衣解带道：“本来今天是我当值，但是我偷听到尚丞相跟国主说你去行宫的事情，所以跟别人换了班，来回这一趟可真累，我看你到了丞相府又出来，认为没有什么危险了，所以先回来给你弄些水沐浴，等你洗完了，夜宵也该好了。”

我的眼睛半睁半闭地被他拽到厨房，里面已经有一个盛了七成水的浴桶，炉灶上热着宵夜。我低声问道：“你没跟我进行宫吧？”小顺子扶我进了浴桶，淡淡道：“我的功夫还不行，行宫和丞相府守卫都很森严。”

我打了一个哈欠道：“在我枕头底下有一本剑谱，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去看一看。”

小顺子淡淡道：“我已经看过了，剑法不错，不过对我没什么用，那需要阳刚的内气，我的内气却是最阴柔不过的。”

我已经几乎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道：“我知道了，我再去找找，你的武功越高，我越安全啊。”

小顺子回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半月之后，王后回宫，国主举行立储大典，百官皆有封赏，我越过了编撰的级别，直接成了侍读，从五品。

第六章 雍使齐王

〖先，显德十六年丁卯，德亲王赵珏奉密旨至横江，欲偷袭秣陵，事未成而泄密于雍，遂罢兵，未几，雍遣使至，许以长乐公主和亲，灵王惑之，乃息兵罢战。

胜将终时，召太子至榻前，谕之曰：“孤平生遗恨，未能善守祖宗基业，称臣于雍，尔若有半分孝心，当竭尽所能，恢复帝业。”太子指天立誓，灵王乃薨。

显德十九年庚午五月，大雍齐王来吊，齐王密商国主，许以重利，谋拟攻蜀，国主惑之，后雍使上下勾连，遂起攻蜀之议，南楚国本皆坏于此，然其时人不解其祸，亦不解重利为何，后有内侍闻国主泣告王后曰：“孤若能恢复帝业，不图尔为皇后，孤亦愿父事大雍，今齐王以帝业许我，望卿代孤婉转告尔父，南楚绝不负雍。”事乃泄。

齐王者，雍高祖六子，长乐公主异母兄也，少顽劣，后见雍王弱冠封王，功勋冠盖天下，乃悟，曰：“我当取而代之。”后以武勋闻名于世。

――《南朝楚史・楚炀王传》〗

显德十九年五月，大雍遣使来吊，我听说正使是雍帝李援六子，齐王李显，自幼深受宠爱，所以顽劣非常，每日里只知弄鹰射猎，不喜读书。自从七十年前东晋崩溃，中原分崩离析，李援之父李商趁势而起，自称雍王，几十年血战沙场，立国称雍，李商死后，李援即位，喜好声色犬马，不思进取，他的改变是因为他的二子李贽。

雍王李贽，幼时就有贤名，二十多年前，李援九岁的次子李贽在新春朝宴上白衣素服，直言进谏，指责李援抱残守缺，有负祖父遗愿，慷慨陈辞，令李援惭愧而退，不久之后，李援称帝，改元武威，随后厉兵秣马，鼓励农耕，在武威三年宣告天下，临行前，沥血告祭天地，立誓不平中原誓不休兵。李贽当时十二岁，随父出征，李贽虽然是天家贵胄，难得的是和兵士同住同食，又跟将领学习领军作战，他年纪虽轻，胆气却十分豪勇，常常身先士卒，冲杀破阵，据说有一次敌军袭营，李贽带着亲兵护送着雍帝重出重围，有士兵在后面高喊：“殿下不要抛弃我们。”李贽挥泪如雨，居然单人独骑冲回军营，将士感激涕零，拼死作战，居然逼退敌军，等到雍帝回营之后，李贽身受重伤，仍然穿着甲胄迎接父皇，雍帝流泪道：“此吾家千里驹。”李贽作战勇敢，又富于智谋，在几年之间积军功升为将军，更在大雍武威九年大破当时中原境内最强悍的反对势力夏王杨老生，为大雍的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雍帝封其为雍王，雍王李贽班师之时，雍都长安万人空巷，百官亲迎，当时李贽年方弱冠，如此荣宠，亘古未有，至于武威十年，南楚显德九年，南楚称臣，大雍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那是后话，当时李显在人群中看见李贽如此荣耀，心中怅然若失，对侍从说道：“我当取而代之。”当时李显十六岁，之后李显一改劣习，苦读文章，勤习武艺，并在两年后自请到北方边境从军。之后十年，李显在边关参与了和北汉的数次血战，李显虽然不如李贽那般英明神武，但是也是一员悍勇的猛将，这几年，大雍紧守边关，北方没有战事，齐王李显才回到长安，他和太子李安走得很近，在长安，李显是勋贵少年中的老大，经常无事生非，每日不是呼朋唤友，走马章台，就是弄鹰射猎，弄得长安鸡犬不宁，但他是雍帝爱子，又有军功在身，所以没人敢和他为难。

我认真地看着手上的情报，自从我“劝谏”王后成功之后，我就以侍读的身份开始伴驾，说是伴驾，其实就是提供建议供国主参详，这次齐王作为使者出使南楚，朝廷上下人仰马翻，我们人手一份关于齐王的情报，看来南楚在大雍的情报网也是很广的。这次齐王名义上是来吊唁，但是谁都认为不会这么简单，否则大雍没必要派这样重要的人来。其实要我来看，搞不好是因为齐王在长安玩得太厉害了，雍帝让他出来避避风头，我看情报上写着，就在一个月之前，齐王强抢民女为妾，被御史弹劾，虽然雍帝袒护爱子，也不免要略作惩罚，我看最后的处罚是罚俸一年，明显的袒护么，在这个当口，齐王出使避避风头也是可能的。不过那些大人可不这么认为，都认为雍帝派齐王出使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过目前的情况好像挺倾向他们的看法，齐王在吊唁之后，就要求私下会见国主，现在他们正在御书房密谈。我今天当值在御书房伴驾，所以就在外面候旨。可不是我故意的，但是我的听力太好了，我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八九成。

齐王李显一进门就单刀直入地道：“大雍希望和南楚联手，共谋蜀国，国主意下如何？”

赵嘉愣了半天才道：“蜀国和南楚一向交好，怎能无故相犯。”

李显笑道：“国家好恶，要看利益如何，蜀中虽然与南楚交好，双方通商频繁，如今南楚所需要的兵器战马大多需要从蜀中购买，我听说蜀国为此向贵国索取高价，几年前，贵国从北汉购买战马，想从蜀中运回，可是被蜀国截留，如果不是贵国灵王令人到蜀国贿赂，恐怕这批战马不能到手，而且还被迫答应以后不直接从北汉买马，可有此事。”

里面没有声音，但我可以想像国主的脸色必然青紫，那件事情我也听说过，还奇怪为什么蜀国如此目光短浅，结怨南楚。

又听见李显说道：“我大雍和南楚既是君臣，又是姻亲，皇妹长乐是我父皇爱女，如今已是南楚王后，我们两国休戚相关，如今蜀国仗着地利，既不对我大雍称臣，对南楚友邦又如此傲慢，不过是仗着易守难攻，已经和三国通商的便利。如今大雍和南楚开放通商，按照我国户部的统计，这两年我们两国的通商税收已经超过了和蜀国的通商税收，在本王看来，如今蜀中不过是日暮西山，苟延残喘罢了，如果我们两国联手攻下蜀国，父皇愿意和国主平分蜀国疆土，从此划江而止，永息干戈。”

赵嘉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半天才说道：“兴兵作战不可不慎，何况蜀国易守难攻，如果久攻不下，不免劳民伤财。”

李显似乎有些犹豫，半晌才道：“本王临行，父皇秘密对我说，如果攻下蜀国，大雍边疆稳固，他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若是国主肯助我大雍攻蜀，事成之后，父皇愿意默许国主恢复帝号。”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哀嚎，近年来朝野多有恢复帝号的呼声，我还听小顺子说，先王临死的时候还再嘱咐国主一定要恢复帝业，这个诱惑真是太大了。

果然，国主犹豫地道：“此事孤也一时难以决定，这样吧，孤还要征询一下臣子的意见。”

李显不悦地道：“如此大事，国主小心是应当的，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国主小心守秘，至于我父皇所说之事，还请国主格外小心，如果不慎流传出去，我大雍可是不会认帐的。”

赵嘉不顾李显话语的蛮横，连连道：“殿下放心，孤必然小心谨慎，此事事关重大，孤绝不敢掉以轻心。”

李显满意地道：“那么多谢国主的接见，本王这就告辞了。”

赵嘉连忙道：“王后与齐王殿下兄妹多年未见，急欲相会，不知齐王殿下何时有暇？”

李显朗声笑道：“本王早想见见皇妹，只是职责在身，需得先公后私，这就去求见王后。”

赵嘉喜道：“何言求见，就请齐王殿下和孤一起去见王后吧。”说着，传来脚步声，这郎舅二人向门口走来。我早已经听得心灰意冷，看来国主是一定会攻打蜀国了。

我决定要好好看看这个飞扬跋扈的齐王，这个人将要把南楚绑上大雍的战车。跟在国主后面的李显走了出来，今年二十六岁的李显有着英挺俊美的容貌，因为长期生活在军中，他的身姿峻挺如松，身上更是透出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今天是正式朝见，所以他穿着大雍皇子的服侍，金黄色的锦衣，上面绣着蟠龙，更显得威风霸气。我打了一个冷战，这个齐王必然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齐王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看了我一眼，眼中透出冰雪一般的寒光，我连忙微微低头，避过他的目光，虽然他那包含杀气的眼光我曾经见过，但是没必然让他注意到我不怕他是不是。不过他注意我干什么，难道梁婉已经跟他汇报过什么，不过大雍还真是厉害啊，一个齐王已经如此威风，不知道在他之上的雍王又是什么样的风采。

李显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只是一个很特别的原因，他天生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刚才在书房和赵嘉密谈，不知怎么，他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仿佛被人窃听一般，可是他又明明知道方圆二十丈内没有人影，超过二十丈，他们的声音若能被人听见，那人的武功就太厉害了，他相信那样的人南楚并不存在。走出房门，他状似无意的打量外边的官员和内侍，却发现虽然有几个武功不错的人，但是都应该是南楚大内的高手，而且他们的位置都不可能听见房内的声音，几个品级不等的伴驾官员虽然离得近一些，但他们明显都不会武功。当他的眼光落到江哲的身上，虽然知道这人不会是窃听的人，但是李显还是有些震惊，这个青年官员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气度雍容，神情淡然，李显是知道自己的虎威的，曾经在大雍，有一个官员得罪了自己，自己盛怒之下正欲发作，那个官员居然吓得晕了过去，其他的文武百官见了自己，总是有些神情不安，就是太子殿下在自己面前也常常陪着小心，除了那个人，李显想，自从自己加冠之后，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如此从容不迫地道。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更加威慑，那个青年官员微微低头侧目，避过他的眼光，这原本该是认输的表现，但不知怎么，李显觉得此人并不惧怕自己。

想到这里，李显站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正用余光察看李显的动静，听到他的问话，又看见他停在我面前的靴子，只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国主，用目光请示。国主笑道：“这是我南楚的第一才子，显德十六年的状元江哲，王后最喜欢他的诗词呢。”李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原来你就是江哲，你的诗确实写得不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嶂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这首《望海潮》就是你写的吧，令人对江南美景顿生向往，本王这次出使南楚，也是想看看南楚的风光啊。”

我偷眼看了看满面与有荣焉的国主，谦虚地道：“拙作简陋，幸得殿下赏识。”李显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招呼国主离去了，我却觉得背心发凉，因为那种目光，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痴狂，如同烈火一般的热情，我顿时怀疑，这位齐王除了喜欢拈花惹草之外，是不是也有断袖之癖啊，打了一个冷战，决定以后离他越远越好。

谁知道天不从人愿，第二天，我接到了旨意，国主命我在齐王殿下在南楚期间，负责领齐王四处走走。天啊，苍天不仁啊，我仰天长啸之余，决定问问小顺子，这些日子他能不能多抽点时间保护我。可恨的是，小顺子凉凉地道：“我很忙，反正齐王长得也不错，你就陪他多走走吧，说不定齐王会带你回大雍享福呢。”我气得差点晕过去，当即下定决心，我要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绝对不能让齐王的恶毒念头得逞。

当我到驿馆向齐王报道的时候，看见齐王穿着淡青色的袍子，在还有些冰凉的春风里敞着怀坐在院子里大笑，在他旁边坐着一个白衣如雪的绝美少年，情意绵绵的望着他。我差点转身就跑，转念一想，这个白衣少年这样的相貌人品，就是许多绝色女子也不过如此，我一个相貌平凡的小翰林应该没有问题吧，于是，我恭恭敬敬的上前问好，然后表示奉了国主的命令前来伺候。

齐王闪亮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道：“好啊，我听说建业的美女多得很，秦淮河的名妓谁最出色。”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道：“臣也不大清楚，请殿下容臣回去查一查，一定会将其中翘楚弄个清楚。”

齐王眼中满是笑意，道：“算了，你这一查，还不得传遍建业，说本王寻花问柳，若给父皇知道，我恐怕又得挨一顿训斥，走，今晚你陪我去看看，一定要找个出色的烟花魁首。”我大喜，心想，你喜欢去找女人就最好了。温柔乡是英雄冢，我绝对不介意你玩得英年早逝。一定要去找出最好的青楼，我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偷偷问问驿馆的官员，他一定知道。

快到黄昏的时候，我早就找机会问明白了秦淮河的深浅，若非齐王坚持要微服出游不许别人跟随，我还想拜托驿馆的官员领我们去呢。不过那个白衣少年人是谁啊，齐王也没有介绍，只说他姓秦，我叫他秦公子就可以了，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白衣少年像一把藏在剑鞘里面的宝剑，匣剑帷灯，可怕的很，那像小顺子，如今好像是蔫萝卜一样无精打采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武功越来越退步了，但是应该不会啊，他现在好像越来越神出鬼没了，大前天我刚从宫里回来，就看见他在我家里等我，说他今天白天不当值，所以跑到离这里将近七八十里的无锡去玩，给我带了那里的特产鲜肉小笼馒头和鸭血粉丝汤给我当宵夜，我看着还温热的馒头和鸭血汤发楞，虽然有食盒保暖，但是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啊。想到这里，我又生起气来，这小子，明明知道我有危险怎么不答应来保护我呢，下次我再下厨做菜的时候，绝对不给他留一份。

我已经知道了，建业青楼最出名的是风月楼、潇湘院、怡红阁，飘香画舫，风月楼出名的是床上功夫，潇湘院靠的是歌舞伎，怡红阁是有名的赌场酒楼青楼大杂烩，而飘香画舫据说是因为当家的是秦淮第一名妓柳飘香，齐王既然是风月场中的常客，那么当然要让他去见见柳飘香了，想必这种皇室贵胄，就是逛窑子也不会喜欢太庸俗的地方吧。结果，我一说去飘香画舫，齐王就兴冲冲地道：“好啊，本王正想见识一下建业第一名妓的风采呢？”我当时差点没气歪了鼻子，他绝对是戏弄我，要不然还让我去打听，虽然那个驿馆的官员已经知道是齐王要去，但是还是用暧昧的眼光看我，我可还是守身如玉的奇男子啊。

第七章 飘香画舫

我陪着齐王殿下走在大街上，齐王兴致勃勃的问我四周景物，我对这些虽然不是特别熟悉，还是基本可以说出来的，但是为了到秦淮河必须经过风月最盛的秦淮大街，两边灯火通明，所有的青楼酒肆都大门洞开，门前都站着把门的龟奴，很多门前还有艳妆的女子莺声燕语招揽客人，我们一行人个个相貌不错，尤其齐王身穿锦袍，气度不凡，正是青楼的恩客模样。所以不少龟奴妓女都想来纠缠，可是我发现十几个平常装束的汉子有意无意的围在我们周围，将那些人推开，隐隐的保护着我们三人，这十几个人相貌都还平常，可是个个体格魁梧，单薄的衣衫之下隐隐可见坟起的块状肌肉，走起路来尘土凝而不散。我心里知道这些人必定是齐王的侍卫，就是么，一个堂堂的亲王出游，怎么会没有侍卫保护呢，既然他已经有了护卫，我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这一放松，就连道路两旁令我尴尬的景象都不能让我紧张了。

没走多久，就走到了秦淮河边，在这截特别宽阔的河面上，泊了十多艘大小画舫，其中一艘最是庞大，灯火辉煌，却没有像其他的画舫那样传出丝竹琴韵、猜拳斗酒的声音。我们走到河边，那里都是一些小快艇，我对着一个窈窕的船娘喊道：“船家，送我们到飘香画舫上去吧。”那个船娘抬头笑道：“几位爷来得晚了，只怕飘香画舫今日已经客满了，爷不见那画舫上已经开始挂起红灯，那是客满了，很快就要起锚了。”

齐王愠怒的看向我，我却平静地道：“我们已经预定了位子，多谢船家提点。”齐王面色变得缓和。我们三人上了快艇，接着十几个暗中保护的侍卫也都各自上了快艇，快艇在河中左穿右插，一会就到了那画舫前。登上画舫之后，一个极具姿色，打扮的艳丽火辣的中年女子热情地迎了上来，未语先笑，打着招呼道：“哎呀，原来是状元郎啊，奴家听说状元郎订下了一个舱房，还以为是有人冒名呢，谁不知道江大人最不喜欢我们这些风月场所。”

我把眼光从她胸前那抹雪白移开，笑道：“艳娘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的翰林，平日哪有金银来飘香画舫啊，今日是我陪着贵客来这里见见飘香姑娘，艳娘可要好好伺候。”那艳娘早就看到李显，她阅人无数，一看到李显就知道来了难得的豪客，立刻眉开眼笑，曲意逢迎，到齐王面前飘飘下拜，道：“贵客远来，艳娘迎接来迟，还请贵客见谅，这位――”她的眼光飘向我，我识相地道：“这位是李公子，这位是秦公子。”艳娘娇声道：“两位贵客快请进，今日飘香姑娘心情不错，几位若是有幸，还可得到飘香青睐呢。”

我们三人被艳娘引进了一间宽敞雅洁的舱房，至于其他的侍卫都被引到附近的舱房，自有侍女相陪。这间舱房精美雅致，里面灯火通明，临窗处放了一张大圆桌，其他大半空间都是空的，看来是歌舞悦宾的地方，在舱房右边有扇小门，门上挂着珠帘，里面隐隐约约是一间卧室，看来这真是上好的舱房。房门两侧站着八个相貌娇俏的侍女，上来替三人脱去披风外衣，三人在桌前坐下，都坐在靠窗子的方向，接着那些侍女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往来，不一刻就在桌子上摆上了茶点美酒，然后三位相貌最美丽的侍女坐在三人旁边，原本那艳娘安排三人两边都有两个空位，让众人都可以左拥右抱，那位相貌绝美的秦公子却拒绝了她的好意，径自坐在了齐王身边，艳娘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异态，但我却心里一抖，这个不会是真的吧，那个秦公子是个娈童，以前不过是怀疑而已，这次我真的浑身恶寒。那个秦公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杀气。等到他回过头去，我才松了口气，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弄几个高手在身边，小顺子毕竟不是自由之身，可是到那里找忠心耿耿的护卫呢，真有这样的人也不会来听从我这个小翰林的命令吧。

我们在侍女的陪伴下慢慢的喝酒，等着飘香姑娘的到来，那几个侍女似乎有些不安，也难怪他们，齐王确实是风流倜傥，时不时的手眼温存，那秦公子神色冰冷，丝毫不理身边的侍女，不时的用凶恶的目光盯着齐王身边的侍女。我又只是温文有礼地敬而远之，让她们手足无措，正在尴尬的时候，舱门被推开了，一个绝美女子款款走了进来，那女子秀丽如同山川的俏脸未施脂粉，晶莹白嫩的肌肤带着淡淡的红晕，仿佛刚刚出浴之后一般，她那如同流瀑似的黑发光可鉴人，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星一样灿烂，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长袍，她的身材在南楚女子中也算是纤秀婀娜的，若论容貌气质，这女子虽然美丽，却还常见，但是最难得的那一种媚骨天生的姿态。

这女子柔柔的走了进来，坐在了三人的对面，美目流转，说道：“三位贵客初次来见飘香，飘香却来得这样晚，真是让三位久等了。”那声音听来令人销魂蚀骨，我和秦公子都不由面上一红，就是齐王李显的面上也露出异样的神色。那女子眼光在齐王身上停了一停，微笑道：“飘香听说齐王殿下是难得的英雄，更是怜香惜玉的豪杰，怎么今日这样腼腆。”我并不奇怪那柳飘香会猜出李显的身份，却想看看李显的反应。

李显初时有些惊疑，但立刻开怀笑道：“噢，你这小女子到时聪明，难道见过本王么？”

柳飘香见李显并不掩饰，眼中闪过赞赏的神色，答道：“殿下虽然穿着南楚的服饰，却大概不喜欢丝履，足上穿的还是大雍贵人爱穿的锦靴，再说王爷的风度气魄，这段时间，奴家早就听说齐王殿下来到建业，殿下若是不来，倒要让飘香自怜呢。倒是这位江翰林，可是难得一见，若非陪着殿下，只怕飘香至今还没有机会见上一见。”

我有些赧然，我曾经接过柳飘香的帖子，邀请我到飘香画舫拜访，可是我囊空如洗，所以就婉辞了。秦公子原本有些恼怒的看着齐王，此时却微笑着看了看我，似乎对我拒绝柳飘香很开心。我连忙道：“柳姑娘说笑了，下官家无恒产，怎么有资格来这里。”

柳飘香站了起来，款款站了起来，坐在我身边，抱住我的手臂道：“真是的，难道状元公就当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没有一丝真情，飘香就不能喜欢状元的才华，以身相许么？”我差点笑了出来，柳飘香若不爱金钱，怎么会成为建业第一花魁呢，我可是知道，建业许多达官贵人都是柳飘香的入幕之宾，不过我倒听说这柳飘香确实是一个奇女子，没有千万家财自然是得不到她的，但是有了金钱权势却也未必能够得到柳飘香，国主的叔父，韩王赵德隆曾经来到飘香画舫，当夜就要留宿，谁知柳飘香却不喜欢他，不论韩德隆如何讨好也不肯留他，最后赵德隆以权势相迫，谁知柳飘香却是宁死不屈，赵德隆不便用强只得离去，后来屡次想为难柳飘香，都因为柳飘香恩客众多而作罢。后来有人问她，韩王虽然年过五旬，但是相貌精力都还过人，你怎么不肯屈从呢？柳飘香冷笑道：“奴家虽然是下贱女子，却还是懂得什么是忠孝仁义，那赵德隆当年领军作战，自己胆小怕事打了败仗，他的部下拼死作战，救了他的性命，他却恩将仇报，反而弹劾他的部将不听将令，贻误军机，判了斩刑，这件事南楚谁不知道，只是碍着他的身份权势不敢指责他罢了，这样的懦夫小人，就是奴家这种青楼女子也看他不起。”这番话传了出去，人人鄙视韩王，却对柳飘香另眼相看，没多久，韩王就郁闷而死，因为这件事柳飘香名动天下，这才成了建业第一名妓，其实未必没有人强过柳飘香，只是没有像她这般爽直侠义罢了。

当初我听了此事虽然也觉得佩服，若非没有金银做缠头，所以才不敢来见她，如果早知道她肯不收我的银子，我说不定早就来看她了。大概是见我神态迷醉，那秦公子鄙夷的看了我一眼，那冰冷的目光立刻让我清醒过来，想起我是陪齐王殿下来的。所以我轻轻抽出手臂，恭恭敬敬地道：“多谢飘香赏识。”

柳飘香嗔怒的看了我一眼，怒气冲冲的站起来，走到齐王殿下身边，那种轻颦浅怒的动人神色，令得我们三人都不由呆住了，接下来那柳飘香再也不看我一眼，只是和齐王殿下谈笑，还不时的和秦公子说话，她手段高明的很，既显得热情亲切，也不会显得过于放荡，就连冷冰冰的秦公子也带上了一丝微笑。

柳飘香当真是绝代尤物，喝了几杯酒，她站起来喊了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绿衣侍女，手上抱着各色乐器，就在乐声中舞了起来，仪态万方，那仿佛燃烧生命的热情舞蹈令我完全沉醉，而当我看到柳飘香俏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她是将自己的生命也投入到舞蹈当中，这一刻，我真的对她动了心。当柳飘香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也看向我，四目相对，柳飘香突然露出十分欢欣的神色，然后就走到齐王身边，懒洋洋地坐在他身边，那慵懒的美姿令人想立刻将她抱向床榻。

这时艳娘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夜深了，请江大人、秦公子到旁边的舱房休息吧，若有喜欢的侍女，不妨请她们相陪。”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连忙站起身来告辞，并请齐王殿下好好安歇，那秦公子愣了愣，突然站起走了出去。我连忙也跟着出去了。

遣走了侍女，我在一间舒适却不大的舱房里面和衣躺在床上，心里胡思乱想，满是柳飘香的倩影，听着窗外潺潺的水声，我慢慢的陷入沉睡。正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伸手在解我的衣服，我心里一凛，不是齐王来偷袭我吧，连忙睁开眼睛，正要叫喊，却看见一张如花似玉的俏脸，却是柳飘香，我身子一软，立刻喊不出了，柳飘香见我醒了，嫣然一笑，纤手轻动，片刻就脱去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秀美娇弱的玉体，我缓缓伸出手，抱住她，但是有些犹豫的，我呐呐道：“齐王。”柳飘香噗哧一笑道：“你不知道么，那个秦公子是个女子，我们还没宽衣，她就忍不住了，冲了进来，我将房间让给他们了。大状元，你还等什么。”

我虽然学过房中术，可是从没真的碰过女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柳飘香会意，反手抱着我，我只觉得脑子里面轰隆一声，不知不觉中，衣衫褪去，感觉到那柔软温暖的女子身躯将自己缠住，我终于完全迷失了，完全投入到男欢女爱中去。

当我在疲惫中睡去之后，柳飘香闭眼休息了片刻，做了起来，拿起丢在地上的衣衫披在身上，不一会就招了两名侍女进来，那两名侍女轻手轻脚的替我洗澡换衣，我虽然曾经醒了一会儿，却是半个指头也懒得动，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干净的床铺上，穿着熏香的睡衣，我看看身边沉睡的柳飘香，脸一下子红了，讷讷的说不出话来。柳飘香睁开眼睛，轻笑道：“状元郎，怎么不高兴被我这青楼女子夺了童子身么？”我更是面红耳赤，半晌才道：“你嫁给我好不好？”柳飘香先是嘲讽的笑了，但看到我认真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道：“不成的。”

“怎么，需要很多银子么，需要多少，我会有办法的。”我焦急的问道。

柳飘香抿嘴笑道：“不是的，我早就赚够了银子，赎回了自由。”

我黯然道：“那么，你不肯嫁我，是不是我不够资格。”

柳飘香惊奇地问道：“你是翰林学士，我就是嫁你为妾也不免影响你的仕途，你真的要娶我为妻么？”

我淡淡道：“那么什么关系，大不了我辞官好了，反正我也不是很田当官，这几年我还是有点积蓄，买上几百亩天地还是可以的，只是，我怕你不喜欢这种清贫的生活。”

柳飘香露出无意言表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而且没有一丝犹豫，我阅人无数，原本早有从良的意思，可是当我赚够了银子，突然想到，我能够嫁给谁呢，那些自命风流的色鬼，只是那副嘴脸我就恶心，若是老实的好人又嫌他呆板无趣，虽然有几个令我倾心的人，可是只要想到嫁给他之后，日后年老色衰，被他弃如破履的情景就不禁心寒。唉，今日见到你，你是真的欣赏我的舞姿，我看得出来，你知道我在舞艺上投了多少心血，所以我自荐枕席，幸喜君子真诚待我，可是不行啊，飘香性子轻浮，不能相夫教子，我就像江南的燕子，喜欢繁华，喜欢自由，再也不能被笼子关起来了，江郎，日后飘香或者阅尽天下男子，可是江郎要记得飘香心中最爱的始终是你，你可不能嫌弃飘香，偶尔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心里一痛，我听得出来，柳飘香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丝毫欺瞒，这样奇特的女子，真的没有男人可以留住她。握着她的纤手，道：“飘香名动京华，江哲虽然有个小小官职，若是常来相聚，不免惹出是非，今日一别，虽非永别，也是难得再见，飘香，飘香，你我相忘于江湖，胜过相濡以沫，若是日后相逢，你不要视我为路人才好。”

柳飘香娇躯震动，她知道这青年的心意，他不会满足和她暗通款曲，若不能娶她为妻，日后就不会再来找她，但她已经满足了，在虚情假意的人生中，她终于得到了一份真情。

当我走出舱房的时候，看见心满意足的齐王，和满面羞红不敢见人的秦公子，恭恭敬敬地道：“殿下，我们早点回驿站休息吧。”齐王看看我，笑道：“怎么样，昨夜可春风得意么？”

我心里嘀咕，他知道我和飘香在一起么？我只是淡淡一笑，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齐王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看来他昨夜忙于采摘鲜花，他的那些侍卫应该也在风流吧。在踏上河岸的时候，我不由回头看去，那飘香画舫沉静非常，那里埋葬了我的初恋。

送齐王他们回去之后，我急匆匆的赶回住处，看见桌子上摆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昨夜风流快活，不知有人虎视在旁，齐王此人，其心莫测，监视之人，我已处置。”

我的手一抖，小顺子真的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我何德何能，得他这般看待。

就在这时，驿馆之内，齐王面沉如水，阶下站着一个面色惭愧的侍卫。齐王冷冷道：“你说你没有监视江哲，为什么？”那个侍卫满面惊惶地道：“殿下赎罪，臣原本奉命，在对面的舱房监视江哲，可是不知怎么突然睡了过去。”齐王神色更加严峻，却没有怪罪，只是让他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秦公子淡淡道：“我已经检查过了，他是被人点了穴道。能够在这种狭小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的点了他的穴道，这人的武功至少在我之上。”齐王疑惑地道：“可是我看江哲并不会武功，难道是他已经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秦公子微微皱眉，想了半天道：“当今世上到了那种境界的只有家师、少林寺的慈真长老，以及魔门的宗主京无极三人，这江哲年纪如此之轻，我绝不相信他能达到这种境界。”齐王若有所思地道：“二哥和梁婉都要我注意这个江哲，本来我还不以为然，可是前日一见，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昨夜之事更令我难解啊。南楚俊杰果然不凡，幸好，幸好，此人韬光养晦，似乎还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

秦公子低头道：“若是你觉得他麻烦，我可以帮你的。”

李显摇头道：“这样的人物，怎可轻易杀了，再说，我们也未必成功。”说罢他的眼中闪过耀眼的光芒。

第八章 明月舌战

〖显德十九年七月，德亲王赵珏归，国主问其攻蜀之事，其时丞相尚维钧力主攻蜀，朝野上下均附和之，德亲王力阻之，国主犹疑，七月十五日，灵王义女梁于明月楼设宴，邀请德亲王赴宴，其余同席者，丞相尚维钧、大雍齐王李显、齐王幕僚秦铮，江哲亦受邀，后世览此，或为不解，江哲官微，不知为何得以入席，以闻社稷大事，或曰，其人其时已有二心，然考之实据，似乎未必。

宴后，德亲王愤然归，江哲赶上，与德亲王数语，亲王沉默，之后朝会公议攻蜀之事，王默然不语，攻蜀之议遂成。或有人言，亲王不阻攻蜀之议，追根揭底，皆江哲之过也，罪莫大焉，然从亲王僚属处得知江哲所言，实一心为楚矣。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德亲王赵珏回来了，纷纷攘攘的攻蜀之议平息了很多，因为赵珏一回来就直接去拜祭先王，先王薨逝的时候，赵珏镇守前方边境，不能回来奔丧，如今朝中政局已经平定，赵珏乃是军方重臣，攻蜀之议必须听听他的意见，所以才特意把他诏回。赵珏哭祭之后进宫觐见国主，在国主驾前直言不讳，力阻攻蜀之事。赵珏在朝中威望极高，所以立时有很多人就不在说攻打蜀国的事情了，但是更多的人却纷纷上门相劝，尤其是尚维钧一方的朝臣名士，但德亲王始终不肯答应。

七月十五日，明月公主梁婉下帖子邀请德亲王赴宴，并且同时邀请了齐王李显和丞相尚维钧，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们这些手握国家权柄的权贵之间的事情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为什么我也要参加。我哭笑不得的看着齐王，我刚说我不过是一个小官员，没有资格参加。齐王殿下居然脸不变色地道：“不过是梁小姐召宴，你是国主派来接待我的，自然得参加。”我虽有心拒绝，可是当齐王殿下身边的侍卫都用满含杀气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谁说威武不能屈的，你让他们试试在这些久经沙场的侍卫面前说个不字。

齐王殿下是第二个到达的，这次的宴会是在明月楼上，如今正是盛夏，酷暑难耐，这小楼上将所有的窗户都敞开，四处都放着盛着藏冰的桶子，楼里面阵阵清凉，梁婉穿着一件淡黄的衫子，坐在主位，尚维钧一身丝袍，坐在左首第二张椅子上，他的下首坐着一个黑衫儒士，乃是尚维钧的幕僚年垣，尚维钧看到齐王殿下来到，满面堆笑的上前迎接，看到我，眉头一皱。我连忙趁机道：“下官奉旨陪同齐王殿下，既然大人在此，请容下官告退。”尚维钧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我的识趣很是嘉许。我自以为得计，正想下楼。齐王带着坏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别走啊，尚大人，江翰林既然是国主派来的官员，又是翰林院的侍读，又是你们南楚的才子英杰，不如让他在这里旁听。”尚维钧皱皱眉，终于不敢得罪齐王殿下，只是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让我不可多言。

齐王坐在右首首位，秦公子坐在他下首，我只得坐在秦公子下首，总不能坐在左边，毕竟是齐王坚持我留下来的。等了没有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朗朗的笑声，走进一个身穿王爷服色的俊伟男子，因为灵王薨逝不到一年，所以他的冠带上戴着孝，正是德亲王赵珏，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中年儒士和一个黑衣佩剑的武士。我一看到赵珏，差点没叫出来，这人竟是当年我高中之前给他算过命的灰衣人，如果他就是德亲王，那么当时一定是要到横江驻守，准备要偷袭秣陵，怪不得他当时要我算凶吉，我当时答他“内有纷争，外有强敌”，现在想来居然暗合局势。这德亲王是灵王幼弟，军机重臣，想不到我曾经给他算过命，不知道他还记得我么？

赵珏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在我身上并未停留，应该是对我没有什么记忆。只是似乎对于我的身份有些狐疑。

赵珏坐在左首首席，那名武士站在他身后，而他那名幕僚则坐在了左首末席，因为我故意和秦公子隔了一个位子，所以那人正好坐在我对面，四目相视，我讨好的一笑，那人却用锐利的眼光探询的看了我一阵。

赵珏坐下，有侍女送上茶点，然后都退了出去。梁婉站起身道：“妾身奉了齐王和尚相之托，邀请德亲王赴宴，虽然妾身是不该介入军国大事的，只是诸位大人毕竟需要有人伺候，妾身不得已留下，此事事关我大雍和南楚，妾身生于大雍，又受南楚先王之恩，所以绝对不敢泄露只语片言。”

赵珏淡淡笑道：“梁小姐是先王义女，也可以算是赵珏的侄女，赵珏自然是相信小姐的，却不知齐王殿下和尚丞相有什么见教。”

李显看看赵珏，笑道：“久闻德亲王是南楚第一名将，都督南楚大军，今日一见，果然是雅致高量，风姿不凡，李显虽是亲王之尊，然而在军中不过是个将军，若是论起职位来，李显尤在亲王之下，见教二字，愧不敢当，只是德亲王力阻攻蜀之议，与名将之称不甚相符，还请德亲王示下。”

赵珏淡淡道：“蜀国不肯臣服大雍，虽然有罪，但是蜀国国主曾是东晋遗臣，与大雍虽然曾经同朝为臣，但是却没有君臣之分，如今我不知道大雍凭什么以蜀国不肯臣服为由，攻打蜀国，就是大雍认为理由充分，我南楚虽然称臣大雍，可从来没有受大雍调遣的本分。”

李显笑道：“德亲王此言差矣，我大雍君臣贤明，那蜀王割据地方，不肯称臣，此诚不可忍耐，如果蜀国早向我国称臣，我大雍也不会进攻蜀国，我听说天子之仇，九代之后还可以报复，当初蜀国趁我们大雍立国之初，出兵秦川，烧杀掳掠，令我大雍先帝闻之泣血，此仇不报，焉能为人。后来我大雍攻打南楚，蜀国再次出兵，虽然于南楚有恩，可是我大雍却损失惨重，三秦之地，千里废墟，生灵涂炭，就是事后，蜀国不也向贵国勒索了无数金帛女子。这样看来，蜀国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恶狼，平时蛰伏不出，若见人有隙，必然出来咬人。现在德亲王替蜀国说话，只怕有一天会被这种毫无情义，只知道利益的友邦吞噬。”

赵珏冷冷道：“珏虽不才，也知唇亡齿寒的典故，只怕亡蜀之后，就是轮到我南楚了。”

李显顿时语塞，他心里明白得很，攻打蜀国之后，南楚就是下一个目标，只是没想到赵珏不惧得罪大雍如此单刀直入，作为大雍皇子，他不愿信口雌黄的说谎。这时秦公子接过话头道：“此言差矣，所谓唇亡齿寒，是要相互依存，同舟共济，如今蜀国屡次挑衅南楚，视友好如仇雠，如今是牙利如刀，啮唇见血，我不知德亲王所谓唇亡齿寒可是指此。”

赵珏淡淡一笑，他的幕僚青衫中年人，放下手中摇摆的折扇，开口道：“虽然南楚和蜀国小有纠葛，但是并非是奇耻大辱，显德九年，大雍平定中原，陈兵长江，若非蜀主相助，出兵秦川，大雍怎能罢兵休战。虽然如此，我南楚仍然向大雍称臣，此实在是切齿之辱，虽然如今两国和好，长乐公主下嫁我国主，两国结为姻缘之好，然而贵国在长江之北年年操练水军，南伐之意未息，不知齐王殿下如何解释。”

李显笑道：“两国虽然和好，然而贵国如亲王这样念念不忘两国之仇的人并非少数，我国若不练习水军，只怕贵国大军早就过江了，德亲王久镇长江，难道不知此中情况，何况，我国既然早已和贵国结好，我皇妹乃是父皇爱女，远嫁南楚，近年来不仅往来频繁，而且通商通婚，哪里像蜀国一样闭关锁国，我国早就有军议，不攻蜀以免心腹之患，就平南楚以求清卧榻之侧。”

赵珏冷笑道：“岂有此理，十年来，我南楚每年入贡金银财帛，可是贵国却从不肯出售兵器良马，若是真心结好，怎会如此，王后虽然是大雍公主，然后国家大事，怎么能顾忌妇人，郑武公为攻打胡国，先以爱女下嫁之事，赵珏不敢忘记。”

秦公子怒道：“德亲王如此侮辱我国，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仔细想来，亲王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请听在下为亲王解释。我国禁绝武器战马的出售，并非针对贵国，我国北方边境不宁，边军战士日夕枕戈而眠，如何敢出售战马兵器，何况贵国久据江南，江南都是河流湖泊，贵国若不想攻打大雍，为什么要战马，难道是想攻打蜀国么。”

赵珏语塞，尚维钧连忙转圜道：“王爷和秦公子都有些失言了，今日我等聚议，并非是为了意气之争，还请二位不要记恨。”

赵珏和秦公子双双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表示放弃争论。

秦公子喘了口气道：“我国谋蜀，固然是因为蜀国执拗，不肯称臣，虽然结盟，却又履背盟约，最可恨的是，我国盐区产量不足，其余部分需要从蜀中购买，蜀国屡次提高售价，蜀中特产丰富，蜀国据宝地而聚敛，此事实在不能容忍，如果我们两国攻下蜀国，愿意与贵国平分蜀中人口土地，你我两国隔江而治，到时候南楚军力大增，我大雍还有边患，南楚据长江全境，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若是这样，德亲王都不放心，认为不能抵抗我大雍，倒不如趁早弃甲投降，难道南楚只想偏安江南，生死受人主宰么？”

赵珏默然，却只是摇头，他心知南楚兵卒战力不强，若是攻打蜀国，只怕大部分土地人口都会落到大雍手里，什么平分战果，到后来还不时谁打下来的就是谁的。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出赵珏脸上坚决的神色，看来不论如何舌灿莲花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李显眼中闪过苦恼的神色，看了梁婉一眼。梁婉站起身来道：“今日大家都累了，若不嫌弃，请诸位到楼下用餐，妾身准备了消暑的酸梅汤，请诸位品尝。”

尚维钧站起身来笑道：“梁小姐的宴席一定要参加的，请请。”

赵珏站起身来，看看秦公子，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在大雍身居什么官职？”

秦公子裣衽道：“在下秦铮，齐王帐下效力。”

赵珏笑道：“秦公子舌如利剑，赵珏佩服，只是有些事情就是说得再好，也抵不过实力和利益，我南楚自认没有资格和大雍分庭抗礼，若是大雍进攻蜀国，我南楚理应厉兵秣马，以求自保。”

秦公子看赵珏如此固执，苦笑道：“德亲王择善固执，非言词所动，秦铮孟浪，还请王爷恕罪。”

赵珏微微点头，道：“本王军务繁忙，就先告辞了，还请诸位恕罪。”众人没想到赵珏如此绝决，原本打算在酒酣耳热之后再良言相劝的，此时只得无可奈何的相送。几人都不时的交换眼色，我心里一动，突然站起身道：“诸位大人都已经劳顿，就由下官相送王爷。”齐王等人都没有情绪理会，尚维钧苦涩地道：“也好，也好。”

我跟着赵珏走了出来，赵珏有些疲倦，我仔细的看着这个年仅三十的亲王，这些年来他的压力一定很大，三年不见，他的两鬓已经微霜，而他的身上流露出坚毅不拔的气势，这是我南楚的擎天柱啊，我又是敬仰，又是替他难过，苦心孤诣不能为人理解，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呢。赵珏察觉到我的目光，淡淡问道：“你是谁？”

我恭敬地道：“下官江哲，翰林院侍读，现在在国主身边伴驾。”

赵珏吃了一惊，问道：“你就是江哲，为什么会跟齐王坐在一起？”

我连忙解释道：“下官奉命接待齐王，今日齐王定要下官在场。下官有幸得以聆听王爷教诲，三生之幸。”

赵珏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深究，苦涩地道：“我听过你的诗，写的真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他似乎沉醉在那首我在江夏写的《破阵子》的意境中，无意地抚摸了鬓角片刻，良久，他淡淡道：“你认为我们应该攻打蜀国么。”

我见四周没有外人，便道：“在下官表示意见之前，请容下官问上三个问题？”

赵珏惊异的看了我一眼，道：“你问吧。”

我眼中闪过一丝悲哀，问题道：“其一，请问王爷，我南楚上至国主，下至庶民，可有人和王爷一样明白大雍的狼子野心。”

赵珏沉默半晌道：“没有几人，就是我的亲信属下，也都劝我攻打蜀国。”

我又问道：“其二，请问王爷，若是大雍自己攻打蜀国，蜀国求我出兵相救，我南楚敢出兵么？”

赵珏惨然道：“不敢，我国君臣必然坐视蜀国灭亡。”

我知道他的心痛，可是还是问了第三问道：“其三，若是王爷力阻攻蜀，而国主意旨已坚，只得另选将领，不知道我南楚还有人比将军更能够领兵作战么？”

我连续这三问一问比一问犀利，听的赵珏冷汗直流，他定定的看着我。

我低头道：“如今，我国已经不能自主了，若是王爷执意不肯，国主派了他人进攻蜀国，我国兵士本就不如蜀国和大雍，如果在攻蜀之时消耗太多，到时候，大雍欲破我南楚，势如破竹，如果王爷亲自进兵，能够得到巴蜀部分要害作为根基，在得到陇右关中作为缓冲，再稳守襄樊，那么大雍迫于局势，至少可保南楚数十年国祚，日后我南楚若能卧薪尝胆，未必不可以得到天下。”

赵珏面上先是露出悲怆，然后又恢复平静，接着眼中透出坚毅的神色，道：“江大人真是无双国士，若是我领军攻蜀，江大人可愿做我的幕僚。”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上战场，所以我淡淡道：“下官不通军略，不敢相从，若是王爷有所征询，下官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珏愕然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明白我为何推拒这样的青云之路，他沉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江大人是我南楚臣属，焉能不为我南楚尽力，你好好考虑一下。”说罢，带着人离开了。

我恼怒的看着赵珏的背影，恩将仇报的家伙，我刚刚指点了你，你就这样报答我，想让我上战场，真是岂有此理，怎么办，找谁帮忙让我不用从军出征呢，我苦苦的思索着。

※※※

注：仇雠（音仇），意思是敌人。

第九章 军机幕僚

〖显德十九年八月，南楚与大雍结盟，齐王代雍帝与国主歃血为盟，德亲王赵珏拜为大都督，领命出征，临行前，赵珏命江哲担任军中幕僚，参赞军机，时，国主心忧德亲王权柄过大，命内宦王海监军。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该死的赵珏，真的让我从军了，我本来想求人帮忙的，可是赵珏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都督，所以我只得含着眼泪交割了翰林院的工作，从军征蜀，不过可以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小顺子居然也随军出发，临行前，国主派了司礼监管事王海作为监军，虽然用宦官监军实在是败亡的内患，可是想到小顺子居然跟着王海一起来了，我就不由谢谢老天保佑，有了小顺子的保护，我应该不会遇上太多的危险，不过最好还是多找几个护卫，我准备和小顺子谈谈，等我看中人选，小顺子要帮我鉴定一下他们的武功，免得我找了一群酒囊饭袋。

这次攻打蜀国，南楚兵分两路，一路水路，由镇远侯陆心率领一万水军，出白帝巫峡，溯江而上，另外一路由大都督德亲王赵珏率领五万军队，从陆路杀奔巴州，双方约定会师雒城。我是德亲王帐下的幕僚，自然得跟着大军行止，不过我怨气难消，行军途中一直躲在监军王海的车驾上，王海和御书房藏书库的王管事是同族，所以对我还不错，路上还不时提起自从王管事服了我送的药身体大有好转。我自然识趣的答应替他配制一两种类似的药物。小顺子在旁边乖巧的伺候着我们两人，王海可心的看着小顺子，笑道：“这小子就是状元公曾经救过的奴才吧，小顺子什么都好，手脚勤快，口舌伶俐，识文断字，就是一点不好，一点也不上进，别的奴才为了一个差事能争得头破血流，恨不得围在国主身边，只有这小子，倒愿意抛弃那份好差事，跟着咱家到军中受苦。”

我不由看了小顺子一眼，有些愧疚，这小子都是为了我着想，小顺子乖巧地道：“公公说哪里话，公公和王老公公是亲戚，平日见了奴才总有打赏，这次公公得国主赏识担任监军，一旦得胜回朝，就是天大的功劳，奴才跟着公公也就沾了光，要不人家怎么都说富贵险中求呢？”王海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们三人正谈得开心。这时一个传令兵跑到我们车驾前，大声道：“江大人，王爷召您前去议事。”我无可奈何的下了车，从王海带来的大内侍卫手中接过马缰，晃晃当当的向前面驰去，我的骑术不是太好，还是这几天临时抱佛脚学的。好不容易来到停马等我的赵珏身边，我在马上抱拳行礼道：“王爷，下官奉命前来。”

赵珏看看我的狼狈模样，笑道：“江大人，你还是多学学骑马吧，否则很难随军的。”

我差点咬牙切齿，难道是我愿意随军的么。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得恭恭敬敬地道：“下官遵命。有什么事情要下官去办，请王爷吩咐。”

赵珏催马慢慢前行，示意我跟上他，我手忙脚乱的催动坐骑。我们两人并肩而行了片刻，赵珏才道：“江大人还在怨恨本王么？”我皮笑肉不笑地道：“下官不敢，下官吃的是南楚的俸禄，怎么敢推辞朝廷的任命。”赵珏苦笑道：“不是本王为难大人，只是这次攻打蜀国，我们必须在取得最大利益的同时保存自己的实力。行军打仗是本王份内事，不会也不敢劳烦大人，只是平蜀之后，我们必然要和大雍商谈如何分配战果，到时如果没有江大人这样明白我们两国虚实而且明智果决的人士，只怕我们会吃大亏，所以只得为难江大人了。”

我忿忿不平的想：“不过是强盗成功之后的分赃罢了，不会等到你们打胜了在让我去么？”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赵珏道：“而且，我看先生如此才智，珏也想每日聆听教益，如今国家危难，还希望江大人多花些心思在军务上，好为国家出力。”听了赵珏的话，我仔细想来也有道理，既然我已经在军中不如趁此多了解一些军务吧，想到这里我低低欠身，表示接受他的意见。赵珏微微一笑，给马加上了一鞭，我的坐骑似乎有些也想奔驰，不耐烦的扭动着身躯，吓得我左右摇晃，幸好一个跟在一旁的赵珏的亲卫扶了我一把，我面红耳赤的道谢，发誓要好好学习骑马。

放下手中的笔，我揉揉肩膀，安营之后我就在处理这些军务，自从跟赵珏谈过之后，我就开始参与处理军务，从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的游刃有余，我花的时间并不太长，从如何安营扎寨，如何编制军队，如何赏罚惩处，当然最主要的是文书处理和情报整理，这些军务的难度并不比我在翰林院的工作轻松。赵珏的幕僚当中以一直跟随他的黑山儒士容渊最受重用，经常跟在赵珏身边参赞，至于这些琐碎的军务则是其他的参赞处理的，我的加入减轻了他们的工作量，尤其是我没有多长时间就熟悉了其中的大部分文书处理方式，靠着我强大的记忆力和敏锐的判断力，很快就成了其中翘楚，尤其是情报分析工作，原本他们只是让我试试，不料从只言片语中考据查证本来就是我的强项，不需要笔墨记录，不论多么琐碎的情报，只要我看过一遍，就能够理清楚中间的脉络，所以后来那些幕僚索性将情报分析工作交给了我，由我整理出文书交赵珏批阅。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成了赵珏身边备受重用的参赞，除了容涣之外，我已经独占鳌头。

看看天色，已经深夜了，明天还要赶路呢，我将整理好的情报收集起来，准备送到容先生那里，觉得有些口渴，随手拿起小桌上的茶壶，却已经空了，我苦笑着摇摇头，这时，帐外轻轻传来一声咳嗽，然后小顺子走了进来，拿着一个食盒，淡淡道：“江大人，王监军知道你军务繁忙，托我送来夜宵，还要我谢谢你昨天给他的药。”

我一听小顺子的口气，就知道外面有人，于是笑道：“请替我多谢王监军，其实监军大人只是养尊处优惯了，这些日子过于疲惫休息不好，所以不免身子不爽，我的药物不过是让监军大人休息的好一些，快些恢复精力罢了。”小顺子将东西放在桌子上，道：“请大人趁热吃吧。”我摇摇头道：“我先将文书送过去，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行军呢。”小顺子将一张小字条塞到我手里，然后行礼退下。

我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军中来往不便，赵珏身边高手众多，容渊似乎对大人有些嫉妒，今天对赵珏进谗言，说大人与齐王来往密切，恐怕有所勾结，为了稳妥起见，尽量不要让大人接近要紧军务，赵珏半信半疑。”

我淡淡一笑，这样的事情总是难免的，我这样异军突起，也难怪容渊忌惮，不过若他进谗言成功，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自己也没有非要得到德亲王重用的理由。我走出帐篷，让帐下听命的军士陪着到了容渊处理军务的帐篷，将文书交给他，他收下，鼓励了我几句，满是信任赏识我的模样，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心里感叹着离开了帐篷。帐外此时月华如霜。

经过大半个月的行军，我们到了蜀国边境，之后攻城作战十分顺利，不过旬日就到了巴郡，我开始还奇怪为什么蜀国抵抗力为何这样软弱，后来问了人才知道蜀国毕竟兵员不足，所以除了要害险关之外其他地方并不布置重军，而巴郡，就是我们面临的第一道关卡，过了巴郡，前面都是艰险路径，连续二十多处关隘，都是易守难攻的格局，大战，就要开始了。

八月二十三日，南楚军到达了巴郡城下，我骑着德亲王特地为我选的温顺马匹，看着城高池深的巴郡城，城楼上刀枪如林，无数蜀军站在城上神情肃穆，一见可知是一支劲旅。德亲王微微带马，站在大军之前，冷冷的望着城墙。在城上众多军士之中站着一个身穿红色铁甲的将军，凭着我的目力可以看出这人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相貌豪迈，身材矮小，虬髯满面。这人大声喝道：“南楚与我蜀国乃是盟好，为何无故撕毁盟约，前来偷袭。”

德亲王淡淡一笑，扬声道：“蜀国偏安一隅，割据天下，今日大雍龙兴中原，蜀国至今不肯称臣，是何心也，我南楚本大雍臣属，奉命来攻，一则尊奉帝命，二则雪洗多年来蜀国欺压之恨，我南楚子弟听了，蜀国仗着地势，常欺凌我边民，又趁通商之际擅抬物价，搜刮我百姓金银，今日我南楚兴兵，必要一战功成，报仇雪恨。”说罢，长鞭前指，南楚军齐声大喝，军鼓雷鸣，一个千人队开始呼喝前进，人人手持盾牌和环首刀，保护着着多驾云梯向城墙冲去，趁着城墙上箭手不能伸出头来向下射箭，南楚军将那些云梯靠在城墙上，开始向上攀登，另有二三十人推着冲车来到了城门下，巨大的撞击声压过了战鼓和号角的声音。还没有撞上几下，城上战鼓响起，滚木落石如雨而下，那些云梯也被拒杆推倒，南楚军士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血肉模糊，那冲车也被巨石砸得七零八落。

我看得心里忐忑，却看见德亲王和其他的将军幕僚都用淡然的神色看着战场，丝毫没有紧张的神情。接着鸣金声响，那些军士渐渐退回，我仔细看去，大多数军士还没有向上攀登，所以受伤的人并不是我想像的那么多，过了片刻，南楚军队第二波攻城开始了，城上也开始还击。

这一天，南楚军队一共进攻了二十多次，都是浅尝辄止，而城上的守兵也十分谨慎，并不滥用木石。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南楚军队发起了猛攻，攻势如火如荼，军士们舍生忘死的向上攀登，竟然登上了城墙，在城上展开了血战，不过最后南楚军队仍然败退了下来。

我看着心神动摇，今天攻城应该死伤了两三千人，损失不是很大，但是那种可怕的气势令我久久不能平静。当天晚上我在营帐里辗转反侧，攻城损失如此大，听说下面还有那么多城池，每个城池都这样岂不是太凄惨了么。

第二天，攻城之战十分惨烈，太阳刚刚升起，军士们推着十几架投石车轰隆隆的走了出来，一声令下，一块块巨大的巨石腾空而起，重重的砸在城墙上，虽然因为巴郡城高池深，城墙没有动摇，但是城楼上碎石飞溅，城墙在呼啸声中颤抖，我的眼睛收缩了，看到了在巨石的砸击下的血肉横飞，接着那些城内守军冒着矢石也开始向下透石，城上投石机威势猛烈，砸向我军的战场，虽然因为难以瞄准的缘故，只击碎了半数我们的投石机，但是将我们前沿的阵地砸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尸骨成堆，投石之战持续了两拄香的时候，这短短时间我就手足冰凉，满眼里都是鲜血肉泥，我的眼力太好了，甚至看见那些军士死前惨淡凄厉的神情。接着大概是石块不足，双方的攻势都缓了下来，渐渐停止，南楚军推着箭塔，扛着云梯再次攻城，箭塔的高度虽然不及城墙，但是已经勉强可以抵挡城中的反击，双方锋利的翎箭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穿过健壮的肉体，飞溅出耀眼的血花，双方的鲜血就这样在城墙前面挥洒。当南楚军顶着箭雨再次向上冲锋，这次城墙上砸落的是滚烫的油和石灰，当焦头烂额的南楚军士坠落的时候，城墙上又丢下无数稻草和火把，城下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只有少数身手敏捷的军士逃了回来，其余的军士都被火海包围，烧得惨不忍睹，火海中凄惨的叫声惊天动地。

我看到这里，真恨自己的六识如此灵敏，再也忍耐不住，连忙策马冲向后面，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吐得淅沥哗啦，直到吐出了苦胆汁才停下来。等我直起腰来，看到穿着军士甲胄的小顺子站在我马前，他递给我一壶清水，让我漱口，等我心绪平静下来，我问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陪着王公公么？”小顺子低声道：“我跟王公公说不知道战场上情况如何，所以出来看看，王公公也担心得很，所以就同意了。”望望远处的战场，我心有余悸地道：“太可怕了，我还是回去吧。”正想策马，小顺子一下扯住我的马缰道：“大人，不可以，我虽然无知，也知道如果大人此时胆怯，以后在军中将领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而且大人今后还要上战场，难道次次躲避么。”

我听得有些羞愧，心想看来自己心志远远不如小顺子坚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策马赶回前线。等我再次回到赵珏身边，他身边的将领和幕僚都用赞许的眼光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我。赵珏嘉许道：“随云胆量果然不错，当初本王初上战场的时候，比你还要不堪，放心吧，多打上几仗就好了。”我在马上躬身行礼，问道：“王爷，下官不通军事，好像我们攻城不大顺利是么？”

赵珏苦笑道：“是啊，巴郡是蜀国重镇，不仅将领善战，而且军士骁勇，守城器械和粮草又充足，所以十分难攻，令本王心痛不已，幸好，若是攻下巴郡，下面的二十多个城池就容易多了。”

我又问道：“那么，依王爷所见，我们需要攻打几天。”

赵珏盘算了一下道：“我们若能在半月之内攻下巴郡，就不错了。”

我一盘算，大雍从阳平关经东川攻击葭萌关，也要经过几道险关，可是大雍兵精粮足，我们南楚若想抢先，就必须使用计策，我在脑海里面回想着曾经看过的战例，怎样才能解决当前的僵局呢？

一时间想不出来，我又回想着关于巴郡的情报，一条条的回忆，远眺城墙，那红甲将领正在城上指挥，只见他指挥若定，将巴郡防守地滴水不漏，我南楚稍有破绽，就被他一眼看穿，然后紧追猛打，毫不手软。

慢着，紧追猛打，毫不手软，我又想起关于守城将领情报：田维，制军严谨，英勇善战，善于守城，防守如山，尤其善于截寨。怪不得德亲王把营帐守得如此严密，原来此人善于截寨。慢慢的，一个诡计成形了，可是行得通么？想来想去，我策马到德亲王身侧，低声对他说了自己的看法。德亲王先是犹豫，渐渐的感起兴趣来，良久，微笑点头道，随即下令收兵。巴郡之战最血腥的一天终于落幕了。

第十章 千里征程

我对德亲王说的话很简单，“王爷，这附近崇山峻岭，未必没有小道可以绕行，就是不能绕行，我们也可以作出可以绕行的假相，引诱他们出战，我们怕的不是他们勇敢善战，怕的是他们死守不出，强行攻城，不如想想办法引诱他们出城，而且田维既然善战，肯定不甘心只是守城。”我说的只是一个原则，不过德亲王久经沙场，立刻心领神会，再说今天肯定是攻不下的，不如回去商量一下。

当然在之后的军议中，我没有发言，因为我对军务又不是很熟，我只是善于分析情报，并根据经验学识判断那里可以着手罢了，更何况现在容渊已经对我不满，我若太出风头必然会让他对我更加嫉恨，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这一点我可是记得很清楚，不过这些幕僚真厉害，我不过提出一种设想，他们就能够列出种种设想，然后查疑补漏，定出甲乙丙丁各种方案，最后列出可行的计策，我越看越是崇拜，可能我的表情太明显，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即使是容渊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第二天，德亲王派出军士四处打柴，寻找小路，然后命令剩下的半数军士在营帐中休息，其余的军士则站在远远的看着巴郡城，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只是不时派人佯攻，城楼上的守军若稍有反应，就退下来。过了中午，休息的军士和上午的军士换班。

第三天，南楚军在巴郡城前佯攻的军士开始忙起来，不是挖挖壕沟，就是练练拳脚，疏活筋骨，并且推了军中的战鼓到城前，每隔半个时辰就敲鼓呐喊。

第四天、第五天，城上的守军开始疲惫麻木了，毕竟南郡城中只有一万守军，南郡虽然是蜀国门户重镇，但是因为蜀国和南楚交好，所以军员并不足备。

第六天，城中蜀军开始不安了，而好消息传来，我们找到了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巴郡，这下第二步计划开始了。南楚军开始收拢军队，厉兵秣马，好像要进攻的样子，城中蜀军开始紧张，明显可以看到呈上守军增多，到了晚上，军队开始悄悄行军，这些被密切注意南楚军队的蜀国密探发觉了，他们自然而然的得出了南楚军队想绕过巴郡的结论，虽然对他们来说，南楚军队绕过巴郡不攻，等于是放弃了后路和补给的安全，但是田维个性坚强好战，这次坚守实在是因为兵力不足，南楚军队虽然只有五万，但是却是南楚最精良的军队，所以田维的压力极大，这几天看到情况不对，他和属下的将领商议很久，都觉得南楚军队必然是要绕过巴郡。商议之下，有将领提出，若是南楚军队真的绕过巴郡，巴郡若不从后袭击，那么将来就是南楚军队全军覆灭，巴郡将士也免不了受到惩处，这个阴影让所以将领都心里不安。最后，田维下令，趁着南楚军队还没有完全绕过，从后面袭击南楚的辎重队。

五万大军想要从小路行军，速度是极为缓慢的，田维没有多久就赶上了南楚大军的后队，田维挥动手中的大刀，大喝道：“南楚狗贼休走。”就在他的喊声中，田维带着的五千轻骑如同钢刀一般切入南楚的后军，南楚军队份散逃走，田维下令向粮车辎重上面投掷火把，霎时间火光四起，火光中，田维高声大笑，下令继续进攻，要把南楚军队击溃。就在这时，四散逃开的南楚军中露出一支身穿白色衣甲的步兵，他们向田维迎来，田维心里一寒，这不是德亲王殿下的亲卫军么，这只亲卫军本应该是扼守中军的，可是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自己莫非上当了，田维在四顾看去，那些粮车的火很快就熄了，而在那支步兵之后，打出一杆赵字黄龙旗，田维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忧虑，若是自己真的中伏，那么必会败亡，但转念一想，眼前就是德亲王的亲卫，说不定德亲王本人就在不远，若是一举杀了德亲王。田维经不起诱惑，挥令前行。两军相交，田维的骑兵虽然占了优势，但是南楚的步兵擅于和骑兵作战，只见他们前排军士麻利的的跪下，将丈八长枪挡在马前，后排的军士拉弓射箭，借着狭小的地势，将田维挡住，田维杀了一阵，眼看没有可能取胜，下令撤军，他们的战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儿田维就彻底脱离了战场，蜀军马快，田维庆幸的想，不过怎么，也算一场小胜吧，快马奔驰了十几里路，还没有冲出多远，突然，从道路两侧冲出南楚军队，两侧夹攻，田维连忙吩咐众人不可停留，拼着伤亡，戮力突围，此时田维心里已经有了寒意，在短短的十几里山路上，不时的有南楚军突袭，他们数量不多，都是用弓箭从草丛树林或者岩石后面攻击，若非这里不是山谷，只怕，田维这几千铁骑逃生无望，就是这样当田维看到巴郡城墙的时候，已经花了大半个时辰，而且只剩三千残军了，临近巴郡城，田维却看到蜀军的火红旗帜从城头飘落，德亲王的黄龙旗从城头上冉冉升起。田维眼睁睁的看着城头上几个蜀军战士被砍倒在地，就在寒光四射的刀枪从中，田维看到了一个十分不协调的人，那是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儒士，他正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在那血火之中，他的衣衫似乎没有染上半点污迹。他站在城墙上，却和其他南楚军士隔了一段距离，他仿佛是一个不属于战场的幽灵。

我在攻城还未完全结束的时候就上了城墙，这次南楚军在我的提议下留了一万人下来，这是军议之后我在就寝前看书的收获，德亲王认可之后，我们接着挖战壕的时候在战场附近挖了很多大坑，然后在佯装绕行的时候，将一万军队藏在大坑里，上面覆盖着油布，布上面盖着黄土，那些来查看的探子果然只注意到营地空空，却没有注意到咫尺之处的藏兵洞，在田维出兵之后，我们趁着守城士兵疏忽，立刻开始攻城，结果松懈的守军被我们击败，而我之所以登上城墙，是因为想看看结局，当然理由是蜀国回军的时候恐怕会报复，将我们这些留在外面的幕僚杀死，凭着这个理由，我们都入了城，当然守卫也很森严，免得我们被残兵所伤，然后我又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登上城墙，小顺子笑眯眯的派了两个御前侍卫跟着我，他们是保护王海王监军的，但是王监军已经知道小顺子功夫不错，他又跟我挺好，所以就答应派人来保护我，听小顺子说，这两个人功夫底子不错，至少可以保护我直到南楚军士来救我的时候。

我在血海之中走过，小心翼翼的不想沾染上血迹，可是脚下血流成河，没多久我的鞋子就浸透了鲜血，可是我的运气不错，至少身上没有沾血。当我忍着战场上的气味和惨叫到了城墙上的时候，仅剩的几个蜀军也很快的就被杀死，我向城下望去，恰好看见返回的蜀军。那么红袍将领呆呆的望着城上，在他身后，烟尘滚滚，我可以看见我军的旗帜，突然，那红袍将领大喝着向我军冲去，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这支骑兵被我军围困、消弱、击溃，远远的，我看见那个红袍将军横剑自刎，临死前还在咆哮。

我的心一阵颤抖，战争，并不像我在史书上看到的那样轻描淡写啊，在巴郡蜀军万人眼里看来，我军是万恶的敌人，杀死他们的身体，夺走他们的城池，可是我们能够怎么办呢，这一刻我真的深深痛恨起这场战争来，就为了大雍和南楚的利益，蜀国就必须灭亡，用血流成河换取上位者的喜悦，这，真的值得么？

接下来，我病了，那血，那惨叫声，让我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在急速的行军中，我的病情渐渐加重，后来，有一天晚上，小顺子到我营帐里，把我拖起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生病，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吧，我们双方已经成了敌人，我们在打仗，如果我们败了，就没命回家，什么仁义道德，什么礼仪廉耻，我只知道，我得活着，为了你，我得活着，那么你呢，你至少要为了我活着，记住，你救过我的命，如果不让我还了这笔债，我绝对不让你死。”

我恍恍惚惚的看见小顺子脸上的眼泪，淡淡道：“小顺子，兄弟，我知道你对我如同手足，可是我总是欺负你，你总是照顾我，保护我，可是我要走了，你不要难过，你不欠我什么。”

小顺子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道：“你以为我总跟着你干什么，你从来没有瞧不起我，你认为我小顺子是个人物，你教我读书，帮我学习武功，没有了你，谁还看我小顺子一眼，你若是死了，我就跟你死，下辈子我要做你的兄弟，让你永远得罩着我。”

我的泪水滚滚而落，是啊，我怎么能死，我还有一个兄弟呢，我若死了，小顺子岂不是孤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从来都知道，小顺子总望我那里跑，是因为，我把他看成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小太监，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哼，蜀国算什么，你们的人死了和我有什么相关，别说蜀国，就是南楚亡了，和我又有什么相关，这些日子以来，我病势沉重，除了小顺子和军医，我没有看见什么人，德亲王虽然来了两次，可是他后来也遗忘了我。我勉强起身道：“把我包袱里面白瓷瓶里面的药给我两粒。”小顺子连忙过去照办，我艰难的吃下药丸，道：“我要休息一会儿，明天早上给我准备丰盛一点的早饭。”

三天之后，我在昏睡了整整三天之后，终于吃上了小顺子送来的早饭，走出营帐，看看晴朗的天空，我伸开双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小顺子说，我的病刚刚好，跟王监军说，今天我搭他的车。

在我卧病的十几天，南楚军队的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南楚攻破巴郡的打击让这些小城池失去了坚守的信心，借助这种策略，强攻软骗，进军的速度超过了预计，大雍方面不知情况如何，没有情报传来。接下来的日子，我大病初愈，所以公务不多，常常在余暇的时候写写诗什么的，我可没有再多言，虽然德亲王曾经歉疚得来问我的病情，但是我不会原谅他的，从前对我这样看重，我一生病就把我丢在一边，所以，我总是不冷不淡的说上几句多谢，反正我经常和王监军在一起，也不用担心他会为难我，我就是这样小气，怎样。

就在行军作战中，南楚大军到了雒城之前，和已经提前赶到的水军会合，雒城是蜀国国都成都的屏障，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蜀国五万大军，蜀国名将魏贤率兵两万在雒县前面依山立寨，作为护持，大将军龙步率领三万镇守雒城，南楚水陆大军以雷霆之势，攻击涪水关，守将血战数日，终究弃城而走，在涪城安下大营，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战非得旷日持久不可，所以只是安排水陆守军布置周密，令水军游弋涪水，隔绝后援，雒县北门临涪水，南门外都是山路，德亲王借助水军运兵从东西两门攻打雒城。但是魏贤每每率军夹攻，数日之间，两军血战数场，南楚大军未占优势。德亲王见军士疲惫，索性收兵，除了不时派水军游弋之外，只是在涪城休兵备战，虽然距离南楚很远，但是靠着水运和蜀中的丰富物产，南楚大军补给并无缺乏。战局陷入僵局之中。

十一月二十七日，终于得到大雍的战报。

大雍由雍王李贽领军二十万，由于事先收买了阳平关守将，轻而易举破关而入，连战连捷，花了两月时间攻克南郑，东川虽然属于蜀国，但是繁荣锦绣都在西川，所以东川之人不免怨恨，李贽入川之后，大军秋毫无犯，四处荡平残军败将，扫清贼寇，不到三月，东川平定，李贽方陈兵葭萌关前，葭萌关一破，则成都东侧就再没有屏障。

蜀国国主孟昀两面守敌，捉襟见肘，紧急调派，葭萌关守军共达九万，又派了两万援助雒城，成都空虚。十一月十二日，两万援军在雒城三万守军和魏贤两万军队的支援下进入了雒城。

德亲王得到战报的时候，满脸青黑，因为大雍即使退兵，只要守住阳平关，则东川必然被大雍控制，而自己若是得不到雒城，则不能抵御蜀军，若是退到巴郡，他也舍不得，所以现在，南楚比大雍更着急攻打蜀国的事情。可是对峙这么多天，没有丝毫进展，怎不令人心焦。不过值得宽慰的是，南楚援军赶到了，现在南楚水陆两军一共九万，至少不会败退了，这样，在大雍和南楚双方攻击下，蜀国迟早必然败亡，只是事后未必是南楚得到成都罢了。

这段时间我过得比较悠闲，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四处走走，当然为了小心蜀军的谍探和刺客，我不会走得太远，而且如果太悠然的话未免招人眼红，反正现在我也插不上手。容渊趁着我生病，剥夺了我参赞军务的权力，当然借口是我的大病。在他来说，我还在卧病呢。不过我也不计较，反正这场仗应该没有什么机会打败。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跟小顺子说找个护卫的事情，小顺子想了半天，很是为难，他并没有认识太多的高手可以介绍给我，按照他的说法，他遇见的高手若是可以交手的都被他杀了，而且还需要忠心，这就更难了，他问我要不找个小太监做徒弟教他武功，然后保护我，被我拒绝了，一个原因是时间太长，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太监没有办法经常出宫，小顺子想了半天道：“要不过几年，我诈死从宫里出来然后到你那里去。”

我本来想点头的，可是小顺子若是给人认出来，或者被人发现身份都有麻烦，后来我干脆道：“这样吧，我准备这次回去就辞官，你反正也不喜欢呆在宫里，不如我们两个从此浪迹天涯如何？”小顺子想了想，高兴地道：“这也不错，我早就想四处走走了，建业我都腻味了。那么我们去哪里呢？”我想了一想道：“反正蜀国灭亡了，如果大雍和南楚暂时打不起来，我们就到大雍看看，等到大雍和南楚打起来，我们再到北汉去看看，等到大雍若是和北汉打起来，我们就回南楚。几十年的时间，够我们四处游历了，如果什么时候厌倦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小顺子满脸都是向往的神色。

就在我们两个憧憬未来的时候，突然小顺子毫无征兆的向庭院里面的花丛扑去。身影如同鬼魅，快捷无比，草丛中一个灰色影子弹身而起，两人身影一合而分，小顺子退了丈许，身影一折，凌空折转，再次扑击，那人仓促还击，却被小顺子一掌击中心口，顿时委顿在地。

我见小顺子对我点了点头，轻轻走到近前看去，那人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相貌平凡，是那种一走进人群就再以分辨不出来的相貌，穿着南楚的军服，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那件衣服有些不大合身，而且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人是蜀军的探子，我心里想，原本应该交上去，一则立功，二来这是本分，可是想到我刚才的话若给德亲王他们知道，心里顿时生出杀机，对小顺子使了一个眼色，小顺子会意，一掌向那人头颅拍去。

那人痛苦的睁开眼睛，恰好看见小顺子的动作，他艰难的在地上打了个滚，小顺子冷冷一笑，掌势折转，继续向那人头上击去，我看见那人眼中满是悲愤的神色，不知怎么，开口道：“住手。”小顺子掌缘已经到了那人天灵，听见我阻止，猝然收回攻击，退到我身后。我郑重地道：“兄弟，我必须杀了你，如果你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成全你。”

那青年眼中闪过激动的神色，开口道：“求你放了我妻子。”

我愕然，什么时候我抢了他的妻子么，我好像没有干这种事情啊。

第十一章 钩心斗角

那个青年痛苦的咳嗽了几声，满眼期望的看着我，我无可奈何地示意小顺子把他扛到房间里，然后问道：“本官不才，也是读书士子，自信没有劫夺妇女的恶行，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尊夫人在我这里呢？”

那个青年疑惑的看了我一眼，道：“草民韩章虽是蜀国人，但是并非官员或者军士，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草民的妻子却是名门之女，相貌出众，身份高贵，三年前，拙荆因为不满家里订下的婚事而离家出走，因缘和草民成婚，几个月前，拙荆得知母亲染病，所以回去探亲，草民因为正值秋收，不便久留，所以自行返家，谁知碰上大雍和南楚一起攻打蜀国，拙荆的父亲田维是巴郡守将，不幸阵亡，拙荆和岳母被俘虏，我听到巴郡城破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去，探得她们被德亲王赏给了军中幕僚江哲为奴，所以又一路追踪而来。”

我疑惑的看看小顺子，小顺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大人，那时候您在病中，德亲王见田维之女相貌俊秀，所以把她赏给了大人，用来奖励大人献策的功劳，只是大人一直昏迷不醒，所以奴才代大人作主，将她们留在了王公公那里，这些日子，奴才因为大人身体刚刚康健，想多伺候大人几天，见田氏服侍王公公十分周到，索性就安排她们继续伺候王公公，这样大家欢喜。”

我这才明白，怪不得这段时间小顺子总在我身边呢，我问道：“王公公待她们如何？”

小顺子恭敬地道：“大人放心，田氏聪明灵巧，王公公还想收她做义女呢，只是田夫人因为伤心田将军之死身体不大好。”

韩章听到这里，露出不可抑止的喜色，只是片刻就被痛苦的神情掩盖。我心想，看来这个韩章不是蜀军的探子，但是他听到我刚才的话，还要不要灭口呢？转念一想，也没有必要，难道他还能去向德亲王告密不成。在我犹豫的时候，韩章已经是奄奄一息，我连忙掏出一个针盒，从里面取出金针替他针灸，然后又给他服下伤药，他在药力的作用下昏昏睡去。我对小顺子说：“田维之死，我无能为力，两国交兵，死伤是难免的，但是他的妻子女儿又没有什么大罪，你安排一下，等我们攻下雒城，道路通畅之后，你就放了他们一家三口。”

小顺子道：“是，到时我跟王公公说清楚就好了，王公公不会不高兴的，不过有点可惜，这个韩章功夫底子不错，奴才不敢妄自菲薄，就是宫里的侍卫高手能在我攻击下活命的也不多，如果能把韩章留在身边做大人的侍卫就好了。”

我觉得不大可能，道：“我是南楚官员，他是蜀国将领的亲属，何况还有岳母和妻子，哪里能够做我的侍卫。你也有些异想天开了。”

小顺子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的妻子现在是大人的奴仆，如果大人允许他留下来和妻子团聚，他不也得感恩么，只是我知道大人需要的是忠心的侍从，这人若是被迫留下，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道：“是啊，宁缺勿滥，若是不忠心，留也没用，不过我们若能攻下雒城，至少还得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他们没法子离开，就让他暂时做我的侍从吧，免得你我来往过密，惹人生疑。”小顺子同意的道：“也好，免得我总是担心大人的安全。”

等到韩章醒来已经是深夜了，他能够感觉到四肢百骸里面真气蓬勃，完全感觉不到曾经沉重的令他几乎丧命的内伤，他没有动作，但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小房间里面，他感觉不到周围有人，正要坐起来，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的按住他的胸口，然后火光一闪，有人点燃了火烛，韩章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去，看见那个打伤自己的少年正冷冷的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杀意。韩章聪明的停止了动作，他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去，尤其是在得到妻子平安无事的消息之后。

那人见他十分冷静，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开口说道：“我叫李顺，你要找的江哲是我的主人，主人已经决定，等到雒城之战有个结果的时候，他会释放你和你的岳母妻子，但是在这之前，希望你暂时作他的侍从。”

韩章犹豫了一下，他毕竟是蜀国人，做侵略自己国土的官员的侍从，未免有些不愿。

小顺子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神色，继续道：“说句实在话，你并非好人选，如果有人怀疑你是蜀军的探子，难免会给大人带来麻烦，但是既然大人已经决定，我也没有什么意见，明天大人会带你去见你的家人，然后会向监军大人禀明此事，监军大人许可之后，你就可以暂时留在我家大人身边，可是有一件事你要牢牢的记住。”小顺子的面孔变得阴森，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没有听见我和大人的谈话，你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如果你泄漏了一个字，我就是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还要让你的妻子遭受人间最大的苦痛。”

韩章凛然道：“江大人和李爷对我恩重如山，今日之事，韩章至死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起。”

小顺子收回了手掌，淡淡一笑，离开了。

第二天我带着韩章去见王公公，王公公听说此事倒是十分成全，反正田氏母女是我的奴婢，并且允许韩章暂时留在我身边，当然，他也知会了德亲王一方，让他们知道此事，免得误会韩章是探子，不过我想，暗中的监视是不会少的，所以告诉小顺子，暂时不要过来了。当然我也第一次看到了德亲王赏给我的奴婢，田氏名叫田素英，相貌俊秀，英气勃勃，不愧是将门虎女，听韩章说，田素英也会武功，而且不在韩章之下，这次分明是因为母亲才无法脱身，这让我吸了一口寒气，如果田素英刺杀王公公或者我怎么办，我问小顺子这件事情的时候，小顺子毫不在意的告诉我，别说王公公身边侍卫不少，而且他已经警告过田素英，如果敢行凶，必然杀了她的母亲，反正他们也逃不出涪水关。我立刻对小顺子另眼看待，这小子做事严密谨慎，如果他肯用心，何愁不能成为太监里面最大的总管，在我跟他说这个的时候，小顺子轻蔑地道：“服侍国主有什么好，低三下四，奴颜婢膝，若是稍微有个差错，还要担心人头落地，你就不同了，你要是真的生我的气，大不了骂我一顿，还得小心我受不了反噬。”我在小顺子幽冷的目光下顿时心生寒意，立刻盘算以前是不是有对他太过分的时候，但是想来想去，好像应该没有，不过不管怎样，一定要记住，这小子武功很高。

此时的成都已经一片混乱，朝中重臣丞相审峻带着大将梵虎、孟靼驻守葭萌关，大雍攻城十分频繁，令葭萌关守军几乎目不交睫，而大将军龙步和大将魏贤守巴郡，也是不敢松懈，蜀国中枢几乎已经没有一兵一卒，蜀王孟昀数月之间黑发成霜，他又是怨恨南楚背盟，又恨自己为什么得罪大雍。想来想去，却没有丝毫办法退敌，后来蜀国重臣法澜献计，说东川既然已经失去，不如向大雍媾和，如果大雍收兵，南楚必然不会独自攻打蜀国。计策虽然被国主接纳，但是派谁做使者呢，雍王李贽名动天下，若是派个普通人，只怕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后来蜀国狂生杨灿自请前去。杨灿日夜兼程到了葭萌关，葭萌关上下血火熊熊，杨灿好整以暇的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出关到了雍营，递上国书求见。未几，雍王命令帅帐请见。

杨灿是蜀国有名的狂生，平日里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但是看到雍王军容整肃，帐前虎赍雄壮非常，也不由心生寒意，他整理仪容，走进大帐，只见一相貌雍容，神态温和却隐隐带着森然气息的戎装男子坐在帅案后，雍王李贽今年三十一岁，常年征战沙场的他却丝毫不带杀气，他穿着黑色轻甲，外罩锦袍，神色间雍容安详，仿佛是在家中闲坐，而非在沙场领兵一般，他左手一方，依次站着十几个武将，个个气势沉稳凶悍，他的右手站着十几个或穿文官官服，或者身着布衣的幕僚，可见其麾下文武之盛。

杨灿入帐，立而不跪，高声道：“蜀国使臣杨灿拜见雍王殿下千岁。”

那些武将个个怒目圆睁，其中一个相貌粗豪的武将叱道：“小小使者，见了殿下为何不跪？”

杨灿扬声道：“杨灿虽是布衣，却是蜀国之民，殿下虽然尊贵，却是大雍之臣，今日灿奉国主之命前来出使，焉能下拜。”

一个相貌斯文，年仅五旬的谋士温文尔雅地道：“蜀国朝夕败亡，我大雍二十万大军，兵陈关下，贵国国主不思求胜，却派你这个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杨灿欠身道：“我国国主自知得罪大雍，如今兵临城下，焉能不恐惧，但是我蜀国一日没有沦陷，身为蜀民，不敢有辱国体。若是大雍恕罪，允许我蜀国称臣纳贡，则灿虽狂妄，焉敢不敬上国重臣。”

一个年轻谋士，相貌平常，却是鹰鼻深目，冷冷道：“蜀国如今朝不保夕，葭萌关旦日即下，不知蜀国拿什么求和，我国即可全胜，又何必留尔等残生。”

杨灿昂然道：“现在蜀国虽然大败，但是葭萌关和巴郡仍然在掌握当中，未必没有苟安的可能，若是贵国执意要灭亡我蜀国，我国主宁可将蜀中全部送给南楚，到时南楚既得蜀中沃土，又据有荆襄，即使以大雍之强，从此也只能坐视南楚壮大，若是肯罢兵休战，我蜀国不仅向大雍称臣，而且葭萌关外东川之地也不敢索回。我主深恨南楚国主背盟负义，今后若是怀恨，只会向南楚报复，大雍得我半壁江山，又可坐视我蜀国和南楚相互仇杀，岂不快哉？”

众人都听得沉吟不语，连日来攻打葭萌关不克，令他们也多多少少生出撤军的想法，只是战略已定，不能修改，所以人的目光都落在雍王李贽的身上。

李贽微微一笑，问道：“不知蜀中人物如何？”

杨灿朗朗道：“我蜀中人物鼎盛，文有萧何之才，武有霸王之勇，谋有良平之智，我蜀中俊杰，皆是忠义之士，灿虽不才，敢效田横壮士，或有灿未知者，愿效聂政荆卿之行。”

李贽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寒光，继续问道：“现在蜀王驾下，如君者几人？”

杨灿道：“文武全才，智勇兼备之人，数以百计，如在下者，车载斗量。”

李贽问道：“既然如此，贵使身居何职？”

杨灿答道：“国主治下，物富民丰，我等野人，归于田园，朝夕享乐。”

李贽淡淡一笑，道：“贵使远来，必然疲惫，请暂回关，若是有所答复，必然遣使相告。”

杨灿再拜告辞，出帐不远，一个白衫儒士，细眉长目，气度风流，悄然出帐，问道：“杨先生蜀中狂士，为何先倨后恭？”

杨灿答道：“先前倨傲，为的是不屈心志，后来恭敬，为的是我蜀国社稷。”

白衫儒士默然，道：“在下大雍宣松，字常青，日后若有托付，可以送一纸书信与在下，只要不干系国家大事，常青必会尽力。”

杨灿谢过，自经葭萌关返回成都复命。

之后半月，雍军不再攻城，葭萌关压力顿减。

未几，消息被南楚密探千里加急送到德亲王赵珏手中，赵珏愤然，他这段时间不大好过，雒城久攻不下，龙步不愧是蜀中大将，常常趁着南楚军势变化的时候出城作战，常常让南楚不得不败退，而魏贤擅长截寨，三日一小截，五日一大截，让南楚军睡不安枕，龙步、魏贤两人交相呼应，南楚军队一月来没有寸进，后方粮道常常受到溃散的蜀军的侵扰，赵珏一时之间束手无策，正在烦恼的时候，又得到了这个惊人的坏消息，如果蜀国和大雍真的媾和，那么真是南楚的末日到了，这时他想起了江哲。这个年轻的状元个性实在有些古怪，虽然赵珏迫使江哲从军，在江哲因为战场受惊而重病期间又不大过问，但是这倒不能怪赵珏，前者，赵珏认为江哲乃是南楚的臣子，既然有才能怎能不报效国家，后者，赵珏却是因为当时军务太忙，忙于行军作战，连克城池，岂是易事。而江哲病愈之后对军务十分冷淡，赵珏一来是觉得江哲大病初愈未免懈怠，二来，他也察觉到心腹幕僚容渊对江哲的排斥，因为不想破坏和容渊的宾主关系，毕竟容渊军略上十分精通，是他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所以相比之下，对江哲不免有些淡然。两方面原因，让赵珏和江哲越来越疏远。可是到了今日，赵珏再次感觉到江哲的重要，江哲远胜众人的，不仅仅在于分析情报处理公文的能力，而更在于江哲对战略上的远见卓识，从攻打巴郡一战看来，江哲善于事先规划好作战的目的，并且能够从浩如烟海的情报中找到突破口，虽然实施上需要有谨慎细密的人来作，但是已经是难得非常。现在赵珏遇到决策上的疑难，他终于再次想起江哲，只是容渊又怎么办呢？

正在赵珏烦恼的时候，容渊前来拜见，一见到赵珏就双膝跪倒，口称请罪。赵珏愕然，连忙扶起容渊，问道：“容先生为何如此大礼？”

容渊惭愧地道：“属下心胸狭窄，排斥贤能，罪在不赦，近日来，属下每每想起如何破敌，总是想不出有效的方法，若是江状元在此，必然能够抽丝拨茧，订下大计，王爷请偕同属下前去，让属下当面向状元请罪，戮力同心，以破雒城。”

赵珏大喜道：“先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珏也有错，疏忽名士，我们两人一起去见江哲，必然能够得到谅解，好请江状元定计，破此僵局。”说着将手中的情报递给容渊，容渊一看，面色如土，他自然知道现在局势的凶险，如果蜀国真的向大雍称臣，那么一旦蜀国恢复元气，必然会以南楚为报复对象。想到这里，他连忙催着赵珏一起去找江哲。

此刻的我还沉浸在舒适的客居生活，知道田素英也会武技之后，王海监军立刻同意把田素英和田氏归还给我，他们一家团圆，自然喜乐，只是田素英对我还是不冷不热，毕竟我是南楚高官，又是出谋划策让她的父亲败亡的罪魁祸首。我还不知道南楚的天空上已经压了一片黑云。

就在我写下一首刚做的诗文的时候，门外有人问道：“江大人在吗？”

第十二章 毒计连环

〖显德十九年十二月，南楚大军战于雒城，时，雍王李贽战于葭萌关，未几，有谣言大雍与蜀国将媾和，德亲王赵珏不安甚，问策江哲，密谈良久，翌日，楚军攻城甚急，十二月十九日，雒城破，大将魏贤中伏死，翌日晨，再度攻城，大将军龙步误听谍报，出城追击，乃诱入重围，战一日，人困马乏，德亲王亲自阵前招降，龙某不从，愤而自尽，王叹息，亲收骸骨，礼葬雒城。

十二月二十五日，葭萌关得知雒城失陷，蜀军无战意，十二月二十八日，葭萌关陷，至此，蜀国再无屏障。有人云江哲曾于此时献破城、离间二策，后某偶遇故德亲王幕僚容渊，问其事，容某沉吟良久，曰有之，然二策详情终不肯说，未几，容某病逝，某往祭之，其子代白父语，江随云天下奇才，惜德亲王不敢用之。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我放下笔，韩章已经走了出去，打开院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身穿黄色金甲，披着白色锦袍的大将，这人身后则站着一个黑衫儒士，而在两人之后，则是一队身穿白色衣甲的亲卫，韩章在南楚军中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怎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他心里忐忑，默然让开门口，站到一边。赵珏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走进屋子里去，容渊打了一个手势也跟了进去，其他的亲卫立刻将江哲的书房团团围住。

我没有听见韩章通报的声音，正感觉奇怪，就看见赵珏走了进来，连忙按照礼仪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王爷莅临寒舍，随云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赵珏先对了施了一礼道：“赵珏近日军务繁忙，没有前来探望江大人病情，还请见谅。”

我淡淡道：“王爷手持重兵，日理万机，哪里有闲暇顾及下官，不知今日到此，有何指教。”

赵珏看了容渊一眼，容渊连忙上前歉疚地道：“江大人，日前多有怠慢，还请大人海涵。”

我自然道：“容先生不必多礼，两位亲自莅临，必然有紧要的军务，还请直言。”

容渊惭愧的看了我一眼，道：“蜀国派使臣求见雍王李贽，请求媾和，李贽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说着递给我一大堆情报，十分详细，就连李贽和杨灿的对话都有。我看完之后，不由微笑，这个杨灿名字和我第一个学生陆灿一样，个性也差不多，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只是太可惜了，我长叹道：“蜀国人物锦绣，可惜蜀主不能用贤才，如今江山危亡，这些贤才却仍不弃蜀国，难怪人说蜀人忠义。”

赵珏问道：“怎么，随云已经看出大雍不会接受蜀国的求和么？”

我笑道：“若是雍王想要同意媾和，就会问问有什么好处，但是雍王只问蜀中的人才，分明是打算收揽人才好治理蜀中，所以雍王不会同意求和。”

赵珏皱眉道：“那为什么雍王会让这样的消息流传出来，若是我南楚知道，未免有些……”

我淡淡道：“雍王果然是厉害，他这是故意让这样的谣言流传，恐怕就是要我南楚知道，据下官所知，这段时间我们南楚并没有认真攻城。我想王爷是希望雍王血战攻下葭萌关，到时雒城守军受到影响也不能再全力守城，到时我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雒城。”

赵珏和容渊相互看了一眼，这本是他们两人暗中商议好的决策，想不到被我一语揭穿，两人都不语默认。我继续说道：“我想雍王也是心疼自己的损失，所以利用这个谣言迫使我们速战速决。唉，雍王真是可怕，就算我们看穿了他的心意又怎么样，到了后来，大不了雍王同意蜀国的求和，就可以让我们直面蜀国的怒火，大雍可以容忍蜀国的继续存在，他只要守稳阳平关，就可以占据东川沃土，而我们苦战至今，却只能得到艰险的蜀道，得不偿失，我们没有能力，也不敢拖下去，若是蜀国喘息过后，必然会向我们这背盟的南楚攻击，唯今之际，下官有上中下三策献上。”

赵珏听得心乱如麻，问道：“是哪三策？请大人详细讲来。”

我正容道：“这下策是仍然如旧，若是大雍忍耐不住，先攻下葭萌关，那么我们达到了原来的目的，只是若是大雍一怒之下，改了主意，接受蜀国的求和，那么我们就完全失败，此一策，胜败在雍王一念之间。”

赵珏黯然道：“胜负若是完全仰赖他人，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么中策呢？”

我沉声道：“中策是我大军戮力攻城，只要我们攻破雒城，大雍就会立刻攻打葭萌关，到时蜀国自然灭亡，我们所得会超过预计，但是损失也会超过预计。”

赵珏皱皱眉，他就是不想损失太大才不想全力攻城的，他沉声道：“那么上策呢？”

我淡淡笑道：“我们用奇攻城，攻下雒城，损失不大，到时候在蜀中争夺战果的时候再克制一下，就能够达到全部的战略目的。”

赵珏眉头舒展，道：“可是如何用奇破城呢？”

我胸有成竹地道：“如今雒城守军分为两军，一军守城，一军在外扎营，交相呼应，如想取胜，必先断其外援，我建议我们加急攻城，然后在外面大营的敌军可以看到的方向点燃大火，那么外面的军队必然会以为雒城危急，前来救援，我们在途中设伏，全歼蜀军，外援斩绝之后，我们就可以专心对付城内的守军。到时，我们可以再一次攻城，然后让人穿了蜀军的衣甲假意袭击我们的辎重，让他们以为外面的蜀军仍然存在，我们表现的因为辎重被毁急忙撤退的样子，引诱蜀军出城追杀，安排伏兵断去后路，诱杀主将，到时雒城不破待何？”

听到这里，赵珏失手打碎了茶盏，这个计策如此精密狠毒，他用崭新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其妙，赵珏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状元，竟是一个心机深沉阴柔诡谲的人物，赵珏不由生出一丝寒意，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虽然也曾用过计策，但是却没见过这样阴险的伏杀、诱杀连环圈套。他有些不大自然的向江哲告辞，前去安排作战。

十二月十六日黄昏，南楚军队开始猛攻雒城，不久，点燃大火，魏贤果然误以为雒城危亡，从山路急驰而来，却被南楚军中途伏击，魏贤拼死作战，被亲自参与伏击的赵珏亲手击杀。蜀军四散，楚军严守通道，避免消息被雒城得知。

十二月十七日清晨，南楚军队再次大举进攻，大将军龙步率领守军击退数次进攻，伤亡惨重，到了未时，南楚军队突然混乱，然后立刻收拢退兵，龙步在城上看见涪水关方向的南楚大营大火熊熊，这时，有赵珏亲信伪装蜀军斥候，前来禀报说是魏贤烧毁南楚辎重，龙步大喜，见蜀军败退毫无条理，率领铁骑从后面追杀，南楚军队大败四散，龙步追出二十里，却被隐藏在山中的南楚军队截断后路，南楚军收拢，形成十面埋伏，龙步带着七千精兵四处冲杀，苦战一夜，血染战炮，身背十几处重伤，终于冲不出去，身边亲卫全部阵亡，最后被南楚军队围住，赵珏亲自劝降，龙步大笑道：“我蜀国只有断头将军，怎有屈膝投降之辈。”说罢举剑自刎。赵珏为之叹息，命令厚葬。

十二月十八日，南楚军队撤回涪水关修整，十二月十九日，赵珏再次攻城，雒城失去大将，无力防守，于黄昏时开城投降。

十二月二十三日，葭萌关得到雒城失守的消息，军心大乱，成都已经完全裸露在南楚兵锋所指。同日，雍王李贽大举攻城，城中蜀军毫无斗志，十二月二十五日，葭萌关失守，丞相审峻被俘，至此，蜀国再没有可以据守的关隘。

蜀国孟昀得到战报，几度昏厥，在朝堂上泣道：“先祖开国，至今六十年矣，如今烟消云散，孤虽死不敢见先人。”问计于朝臣，有人提议投降，孟昀思之再三，掩面回去后宫。朝臣面面相觑，只得四散。

显德二十年辛未，元月新年，大雍、南楚朝野庆贺大胜，蜀国上下一片惨淡，等待正在修整的大雍和南楚两军入蜀中会师成都。

军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我在帅帐喝了几杯酒之后就告退了，回到住处，躺在床上，迷糊糊地想着将来，这次我献计只有赵珏知道，我还请他不要传扬出去，赵珏倒是答应了，想必是也觉得我这个计谋太狠毒，却不知我是因为即将离开南楚，若是给人知道我的计谋，恐怕我一辈子也不得安宁。胜利带来的喜悦并不多，因为我知道韩章昨夜在房中痛哭，虽然声音很低，甚至避开了他的妻子。

其实比起我的计策，雍王的计谋才是狠毒，堂堂正正的设计，让他人为他火中取栗，当时我还有一点没有告诉赵珏，雍王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趁此得到我南楚间谍网的第一手情报，想来，为了收集大雍和南楚媾和的情报，再把情报经过蜀中传递给德亲王，雍王应该趁机掌握了不少我南楚密探的身份行踪，到时候就可以轻而易举的铲除南楚的势力，这是何等心机啊。我并非有意没有告诉德亲王，这一点他们如果想不到，也未免太迟钝，更何况，我真的有点不敢得罪大雍，再加上赵珏对我的隐隐忌惮排斥，让我也失去了辅助他的兴趣。

唉，我本来是真的希望南楚能够有个中兴明主的，可是赵珏此人并非管仲乐毅之才，倒是有点像鲍叔，黑白善恶太分明，不知道合光同尘的道理。

南楚，真的没有希望了么，我沉痛的想着。

显德二十年的一月，双方大军都没有急于进取，各自修整，巩固已经占据的地盘，等待春暖花开的时节。对于蜀国来说，这是最后一个冬天。蜀国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军事力量，但是局势并不容易安抚，蜀民的骄傲和执拗让我见识了，短短的一个月，发生了七次叛乱，二十三次刺杀，当然没有人特意针对我，我不是一个出名的人。蜀中的名士也大多不肯降服，不能反抗则默默抵制，局势如此险恶，让赵珏的头发都白了几根。明明取胜，却如此艰难，最后统一的意见达成了，若是蜀王投降，应该会好一些，所以大雍和南楚经过鱼雁往来，终于决定提前在二月一日，同时向蜀中进发，兵指成都。

在出发之前，赵珏再次来见我，他现在喜欢私下来见我，而不是公开征询我的意见，想必是觉得我的计策太阴毒，不过我倒是比较喜欢这样的方式，比较安全么，没人知道是我的主意才好，何况这段时间我出了不少主意，都是有些阴狠的，所以我早就让韩章走了，他一个蜀国人这时候留在我身边，太危险了，万一他觉得杀了我可以抵得上他一家性命，我可就惨了。

为了保护我，小顺子费尽心机，居然在南楚军的大牢里面找到了一个好人选，那人叫陈稹，是蜀军的密谍杀手，城破之后他被俘虏，因为查出他多次行刺我军将领，原本是应该处死的，而且此人个性阴狠，天性凉薄，是个除了自己什么之外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物，若非这次破城太快，他早就逃走了。但是小顺子就是看中他天性凉薄好控制，让我管赵珏救了他，赵珏正觉得没有给我什么报答，所以就答应了，小顺子用秘传手法在他身上做了手脚，我还不放心，又让小顺子把我配制的一种慢性毒药给他吃了，当然只告诉他解药在小顺子那里，这样，我就有了一个可信的保镖，按照小顺子的说法，此人不会舍生取义的来杀我，爱惜生命又让他不会背叛，是最好用的护卫了。

赵珏坐下之后，忧虑地道：“我们即将攻占成都，到时没有了蜀国的缓冲，我们应该怎样应对大雍呢，国主传来密旨，让我们不可得罪大雍。”

这一点我早就有了腹稿，说道：“下官想，主要的矛盾会在成都，谁能够俘虏蜀王，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一点我们不要和大雍争夺，争夺了也没有用，下官有个主意，让蜀王不会落到大雍手里，这就可以了，另外，我听说蜀王之所以远贤才，亲小人，是因为宠爱王妃金莲夫人和内宦张全，我听说金莲夫人美丽绝伦，我们将蜀国朝臣后妃全部让给大雍，若是雍王将他们送到雍都献俘，那么凭着金莲夫人的美色必然能够得到雍帝的宠爱，到时候我们就在大雍的后宫埋下了火种，若是雍王杀了他们，虽然有点可惜，可是雍帝得知必然心里恼怒，年老之人最爱美色，尤其是雍帝这种并非十分贤明的君主，不论事成事败，我们都离间了雍帝父子。当然我们也有必得的东西，入城之后，请王爷派容先生先去户部，收集典籍户口图册，这是我们将来治理西川的关键，金银珠宝之类当然也得抢夺，一则掩盖我们夺取文书的重要性，二来好犒赏三军，贿赂国主，至于其他，我们就不要管了，那些蜀国朝臣的府邸我们就让大雍去处理吧。”

赵珏听了连连点头道：“江大人提到离间雍帝父子，不知道可否多说一些。”

我想，反正我也要离开南楚了，就别藏着掖着了，所以说道：“雍王和大雍太子李安争夺皇储一事，天下皆知，大雍以武立国，李安必然处境尴尬，这次雍王破蜀，如此大功，李安必然恨得咬牙切齿，我们派密探到大雍去散布流言，说雍王要在东川自立……”说到这里，赵珏已经明白，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满是惧意，他深深拜服道：“江大人良策，可保南楚数年平安，不知大人有何需求，赵珏必然全力相助。”

我心想，这是许愿封官了，淡淡道：“下官这次鞍马劳顿，染了病根，希望回去之后辞官回乡，若能得王爷许可，向国主进言，感激不尽。”

赵珏皱皱眉，心想，江哲此人心机深沉，若是不图权势倒是好事，可是他若走了，万一投了别国，那么南楚危矣。所以赵珏断然道：“江大人此言差矣，君才智过人，赵珏正要仰仗，怎可归隐，若是江大人不喜欢政务繁忙，本王当禀明国主，让江大人在翰林院恩养，无事不必处理公务即可。”

什么，我目瞪口呆，怎么事与愿违。当天晚上当我委屈地跟小顺子说的时候，小顺子拍着脑门道：“天啊，大人，你还是不明白那些皇家人的心思，你这样的人物，他们若肯放手，不怕你去投靠大雍、北汉么，谁让你这么露锋芒，看来你不仅不能辞官，从此以后还要韬光养晦，有了合适的机会干脆弃官而走。”

我赧然的看着小顺子，表示惭愧和拜服。

显德二十年二月十五，南楚和大雍会师成都，两军将成都围得水泄不通，德亲王前去拜会雍王李贽，我按耐不住好奇心，也想看看雍王是何等英雄人物，就跟着赵珏去了。来到雍王大营，看着虎踞龙盘杀气隐伏的大营，我就先是赞佩不已。雍王李贽在营门迎接我们。离得老远，我就看见了他站在营门口，他身穿亲王服饰，雍容高贵，虽然只是站在那里，我却觉得仿佛整个大营的气势都聚集在他身上。离大营百步，德亲王下马步行，我自然也照着做，离大营越来越近，雍王微笑着迎上，而我在这时终于发现了一件令我惊骇欲绝的事情，雍王李贽，我居然是认得的。

第十三章 一曲催行

我强忍着心里的恐惧低下头去，没错，是恐惧，那个李贽居然就是我在赴建业途中遇见的李天翔，天啊，我居然在大雍的雍王面前说了如何一统天下的大计，而且还说了大雍的内患，难不成，雍王真的听了我的建议，先破蜀，后破南楚，不会的，雍王文韬武略十分惊人，应该是他自己早有的主意吧。

这时雍王迎上前来，和赵珏以礼相见，雍王温和地道：“德亲王一路杀伐，途中辛苦了，破巴郡、陷雒城，只此两战，便可见亲王名将之姿。”

赵珏脸微微一红，道：“雍王如此赞誉，珏愧不敢当，今日我们两军会师，蜀国只剩成都孤城，不知雍王殿下如何打算。”

雍王道：“成都如今轻易可破，只是此城乃是蜀国都城，士民千万，繁华非常，若是我们两军破城，必然有害百姓，本王已经拟了一道劝降表，不知亲王以为如何？”

赵珏淡淡道：“劝降可以，只是这蜀王应该向大雍归降，还是归降我南楚呢？”

雍王理直气壮地道：“南楚为大雍属国，蜀王自然应该向大雍投降。”

赵珏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就请雍王殿下派遣使者前去说降，如果蜀王不肯归降，明日你我两军大举攻城如何？”

雍王笑道：“正该如此，苟廉苟先生是我帐下使节，我已请他出使，德亲王意下如何？”

赵珏忍不住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便道：“苟廉先生跟随雍王殿下多年，据闻当年常常替殿下出使各方诸侯，想必定然能够劝降蜀王，珏静候佳音就是，只是珏军务繁忙，这就先回去等待消息。”

雍王李贽见赵珏同意自己的决定，便请赵珏留下一个亲信将军或者幕僚，好便于双方联络协商军务，赵珏想了一想，觉得也很有必要，只是看看身边的人，虽然都是亲信，但是传个话还行，若想能够和雍王商量军务，争取南楚的利益，就只有容渊和江哲两人，容渊是赵珏一刻也离不开的，所以他坦然道：“明日是战是和还没有一定，这位江参赞是我臂助，就由他留下吧，若有什么变化可以和他商量。”

雍王这才看了我一眼，似乎才看见我一般，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赵珏这个白痴，雍王如此轻易就骗了他，我才不信商量什么军务呢，八成要我留下才是雍王的目的。眼看着赵珏离去，雍王请我跟他一起到帅帐叙谈，等待使节返回。我忐忑不安的跟着雍王进去，至于我的护卫陈稹早就被挡在帐外了。雍王坐在帅椅上，见我拘谨不安，笑道：“江大人怎么如此拘束，我们也算是旧识，还是不要多礼吧。”

我在心里痛骂了半天，才道：“当日下官多有得罪，不知是雍王微服出行，还请殿下恕罪。”

李贽见我坐下，才道：“何言恕罪，当时本王化装入蜀，查看蜀中军机民情，回程之时幸遇公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大雍若能一统天下，江公子功在社稷。”

我差点气晕过去，我若是功在大雍的社稷，岂不是罪在我南楚的江山，这话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要我的命么？我连忙辩解道：“雍王殿下胸藏锦绣，小臣的些许见识必然早就在殿下心中，殿下将这样的功劳推给小臣，随云可不敢当。”

雍王淡淡一笑，没有继续编排我，而是单刀直入地道：“当然听了公子的计策，又听说公子要到南楚出仕，本王原本想效强盗之行，将公子带回大雍，可惜恰好有人发现了本王行踪，欲图行刺，本王当时身边侍从不多，唯恐不能保护公子的安全，只得放过，如今公子已经成了南楚的臣子，真令李贽扼腕痛惜。”

我一听，心想，以他的身份，就是身份泄漏给蜀国和南楚，八成也没有人敢要杀他吧，那么想杀他的人自然只有一个了，想到李贽如此才华身份，却因为是次子，不能承继帝业，还要遭受兄长的妒忌和暗算追杀，倒也不由让人痛惜，不过我痛惜痛惜就算了，你就不要痛惜了，若是当日我被你带走，十有八九已经遭到池鱼之殃，死于非命了。心里想着，嘴里却道：“这也是小臣无缘为殿下效力，想必是天意如此。”

李贽看看我，眼中满是笑意，道：“当日你我有缘相逢，今日相见，江公子已经是德亲王的心腹军师，想必给德亲王出了不少好主意，德亲王和他手下其他的幕僚将军，都是比较正统的军人谋士，攻打巴郡、雒城这两战几乎都是用了诱杀和伏击的计策，想必是江公子的妙计了。”

我觉得身子有点僵硬，苦笑道：“小臣对军务上的事情哪里明白，只是说了一个原则，都是德亲王英明果断，定下计谋，才取得大胜。”

李贽郑重地道：“孙子兵法上面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公子长于庙算，就已经是绝世之才，李贽能遇公子，如同周文王遇姜尚，汉高祖遇张良，南楚苟安江南，文恬武嬉，德亲王虽然文武双全，可惜没有帝王的气度，公子在南楚不过一文人骚客，若是归我大雍，必然是右弼之才。”

我心想照样招纳别国官员也未免太嚣张了吧，所以反问道：“听说石�石子攸是雍王幕府首席谋士，雍王殿下每次出外，所有治下政务都由他一手处置，想必石先生就是殿下心目中的左辅吧。”

李贽显然有些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但是仍然答道：“子攸长于政务，有子攸坐镇后方军政，李贽才能用兵如神。”

我正色道：“若是石子攸也是别国臣子，其主并未薄待，一说而降，那么殿下还能这样重用他么？”

李贽一愣，苦笑道：“若是如此，李贽焉敢深信子攸。”

我笑道：“所以殿下明白小臣的苦衷了？”

李贽叹了口气道：“南楚并非梧桐，何缘栖得凤凰，南楚以凡人待汝，我以国士待君，随云还是不肯投我大雍么？”

我呆呆的望着李贽，其实我是真的有一点点后悔，如果当初李贽真的把我强行带走，我当时或许会很不高兴，甚至怨恨，可是也许现在就不用为了南楚费心，可是我既然已经做了南楚的官员，而且这些年来升迁顺利，又在翰林院学到了那么多东西，南楚待我不薄，我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投靠大雍，然后看着大雍灭亡南楚。想到这里，我黯然道：“南楚虽以凡人待人，我亦不该背叛，随云身为楚臣一日，就要为南楚效力一日。”

李贽轻声叹息，道：“若是南楚被我大雍灭亡呢，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一想，道：“我自认没有覆雨翻云手，没本事绘出锦绣经纶图，若是南楚灭亡，若是大雍不加罪小臣，小臣自当浪迹天涯，与草木同朽。”

李贽淡淡道：“你在南楚攻蜀之时参赞军务，如此能力让人侧目，那赵珏虽然不能尽用汝才，但是想必日后也免不了用你参赞，到时，就算你想，大雍也不会放过一个你这样的人才。”

我认真地想了一想道：“若是小臣肯答应回到南楚之后不再出谋划策对付大雍，不知到时殿下可以放过小臣一条生路么？”

李贽微微皱眉，半晌问道：“你在蜀中仍有计策没有实施？你认为已经足以报答南楚君恩了么？”

我钦佩的看着李贽，雍王真是绝顶聪明，从我的一句话，就可以看出这些东西。我也不隐瞒他，道：“我替德亲王策划一谋，若是成功可保南楚数年平安。”

李贽突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是和蜀王有关，蜀王若是归降我大雍，是南楚的心头大患。”

我也不掩饰，道：“正是如此，若是蜀王投降，我自有办法让蜀王死去，到时至少大雍占不到便宜。”

李贽面上露出深思的神色，道：“若是蜀王不肯归降，你我两军攻打成都，杀死蜀王或者蜀王自杀还都可能，若是蜀王投降，你真的有办法令蜀王死于大雍军中？”

我知道他不相信，但是却斩钉截铁地道：“正是如此。”

李贽站起身来，在帐中走了几步，道：“好吧，若是你真能如此，并且回到南楚之后再不替南楚设谋，只要我大雍破楚之时，你不在建业，本王就答应你让你平安度日。”

我大喜，这可是保命的谕旨啊，连忙上前拜谢，李贽意味深长地道：“如果蜀王平安到了大雍，又如何？”

我毫不犹豫地道：“若是如此，随云情愿为殿下效力。”

李贽大笑道：“好，好，你我一言而定。”说着伸出右掌，我心里一暖，也伸出右掌，两人击掌为誓。为了保险，我又道：“若是小臣取胜，回到南楚之后，如果殿下有和南楚无关的疑难，小臣可以代为参谋一二。”

李贽又是一愣，他原本想，若是我真的有本事在自己掌握之中杀了蜀王，那么自己将来又要放过他，但是是否要借助在南楚的力量先把我困住，想不到我又有这样一个提议，不由惊叹，默然良久道：“好。那我们先看看蜀王会不会投降吧？”说罢，回到帅案前坐下。

我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也就坐在那里等着苟廉出使的结果。

等到日沉西山，苟廉回来了，向李贽禀报，蜀王明日正午将出城投降。我和李贽都是面露喜色，关系着我命运的赌注就要开始了。在和李贽商量过明天两军如何配合的细节之后，我要返回南楚军营，雍王亲自送我出营，让我受宠若惊。

第二天，蜀王白衣素服，带着文武百官，众位王子，出城十里投降大雍。纳降之后，我们两军分别从西门和东门入城，两军已经有了默契，基本上没有发生什么纠纷，只是在户部，容渊容先生和雍王的幕僚崔峦相遇，两人都奉命夺取户部文书典籍，对峙不下，在争论良久之后，雍王和德亲王亲自协商，决定异人一半，虽然可惜，但是总是比没有得到的好。赵珏暗中问我，蜀王投降，那么我们的离间计如何进行，而且蜀王归降大雍，对南楚统治西川也十分不利，我早就胸有成竹，告诉赵珏，只要在蜀王出发到雍都之前，举行一次宴会，让我参加就可以了。

经历了复杂的谈判和分赃之后，德亲王决定启程回国，雍王按照礼仪提出为德亲王饯行，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德亲王自然要赴宴的，而蜀王也要出席相送，在华丽的蜀王宫中，大雍和南楚的将军谋士坐在两方，饮酒作乐，蜀王坐在雍王下首，殿下坐着跟着蜀王归降的臣子，他们面色都不大好，尤其是蜀王，听说不到五十岁，可是相貌憔悴，须发皆白，说他是七十岁都有人信。酒过三巡，赵珏按照我的计划提出有酒没有歌舞太没意思，不如让被俘的蜀王女乐来歌舞助兴，大雍将帅虽然觉得南楚果然柔弱，但是也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就让蜀王的女乐前来助兴，蜀国琴乐，若浪激奔雷，蜀国宴舞，矫健婀娜，那些即将离开蜀国的君臣自然是强忍泪水，大雍和南楚的将领却是拍手叫好。

我看时机已经到了，对赵珏使了一个眼色，赵珏会意，起身道：“今日见了蜀中乐舞，十分动人，我南楚文雅风流，岂能没有歌舞悦宾，只是军中没有女乐，只好由在下操琴，以悦主人，翰林江哲，乃我南楚才子，为了今日之会，特意写了新词，请众位赏鉴。”

雍王李贽心里一动，这些日子以来，他派重兵保护蜀王，可是没有见到半个南楚杀手，今日蜀王即将赴大雍，他本就猜到我要有所动作，可是我只是要当场唱一首新词罢了，若是拒绝了赵珏亲自操琴，那么南楚君臣必然恼恨大雍无礼，所以虽然李贽明明知道不妥，仍然只得同意。

我站了起来，向众人施礼，赵珏坐下，轻抚琴弦，琴声悠扬清越，正是词牌《破阵子》的音律，我朗声唱道：“六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一曲唱罢，满殿寂静，李贽心里一寒，知道我已经出手了，向蜀王看去，蜀王本是麻木枯槁的面容上，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而那些在殿下的蜀臣不是泪下如雨，就是怒目瞠视。良久，蜀王孟昀起身道：“小王酒后疲惫，请大雍雍王殿下允许小王暂回后宫小憩。”

雍王李贽面露苦涩，想要阻止，却偏偏无法出口，只得长叹道：“国主暂到后宫休息，请不要多虑，陛下必然不会薄待国主。”

孟昀没有答话，只是向殿中众人一一看去，当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感受到他那目光中的绝望和怨恨，对于一个撕破你的美梦的人，还能有什么好感，然后蜀王离席而去，蜀国的朝臣都默默跪下相送。李贽苦笑着看向我，又是赞佩又是恼怒，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几个内宦哭着到了殿前，下拜道：“国主饮鸩而亡。”

李贽大笑道：“好，好，江状元真是厉害，一曲破阵子，送了一位国主的性命。”说着淡淡道：“本王即将回国，军务繁忙，这就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

赵珏和容渊都已经背心湿透，他们既是欢喜终于让蜀王自尽，又是担心过于得罪大雍。我则是哭笑不得，虽然逼死蜀王是很过分，但是也要他有羞耻之心，李贽临行的一句话似乎表示了对我的怨恨和不满，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我在南楚就可以安稳度日了，不过，他这一句话让我名扬天下，将来我岂不是难以隐姓埋名，这个李贽，这种情况还记得反击，真是可怕。

李贽坐在马上，终于处理完了蜀中的军政，他就要回大雍了，虽然蜀王自尽，但是蜀王妃和王储都在，足够献俘太庙的了，南楚大军已经在前日回军，按照两国盟约，东川归大雍，西蜀归南楚，实际上，葭萌关控制在大雍手里，雒城控制在南楚手里，蜀中却是两国缓冲之地，他的战略已经得到实现，只是，南楚占得便宜也不小，李贽苦笑，现在他可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冒险掳走江哲了。

他的幕僚谭说上前道：“殿下为何当日不阻止蜀王自尽，平白让南楚得意？”

李贽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些幕僚和属下将领对此都有疑问，淡淡道：“来不及了，若是蜀王在那种情况下还不自尽，只怕蜀中之人都会鄙薄他，他就是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李贽麾下猛将樊群怒道：“肯定是那个赵珏的诡计，居然让那个状元写词讥讽蜀王。”其他人都一一附和，不过有些幕僚也说，江哲的这首词真是绝世之作。

李贽微笑不语，心道：“你们怎么知道，那个江哲才是罪魁祸首，不过他倒干得巧妙，至少没有人猜到是他的主意。这个江哲，真是值得本王费心啊。”看看天色，扬鞭道：“我们快走吧，就让他们得意一阵子吧。”

〖附：

显德二十年二月十六日，蜀王孟昀白衣归降，蜀亡。

显德二十年三月二日，雍王贽为德亲王珏饯行，蜀王孟昀陪宴，席间不乏蜀乐歌舞，王乃亲自操琴，命哲演唱新词，哲歌《破阵子》，蜀王闻之，羞愧而退，乃饮鸩，殇，终年四十七岁。时人称江哲此作为《断肠词》，或为《绝命词》。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第十四章 玉碎珠沉

远远的看见建业城，我真是心潮澎湃，终于回来了，离城三十里，国主带着文物百官前来迎接凯旋的功臣，我们都下马参拜国主，国主大喜，拉着德亲王的手道：“王叔功在社稷，孤已经备了酒宴，为王叔庆功。”当我随着大军入城的时候，无意中感觉到有人在御道左边的一座小酒楼上，一直的看着我，但我却没有觉得有什么恶意。

庆功宴后，我带着陈稹匆匆忙忙的赶回住所，这次攻打蜀国，我得到不少赏赐，所以早就决定另外在郊外买一座房子，反正德亲王也答应帮我通融，允许我在家养病，我就不用住在城里面那么拘束了，在我回来之前，小顺子已经跟着王海先回来了，他早就替我选好了房子，付了钱，得到房契了。在昨天晚上，他到驿站见我，告诉我房子的位置。我和陈稹按图索骥，没有多久就找到了那处宅院。那是一座清雅幽静的小农庄，亭台楼阁倒是应有尽有，小顺子已经雇了几个仆人，将上上下下打理得一尘不染。

我沐浴更衣之后，到了书房，里面小顺子已经把我的书籍都摆了进去，我拿起一本史记看了起来，这时，陈稹走了进来，禀报道：“大人，有人在外面求见，我一愣，我刚搬到这里，还没有到吏部登记，怎么会有人来拜访我。”

陈稹见我迷惑，解释道：“大人回来的时候是雇的马车，那个车夫回去之后有人问了大人的住处。”我心想，车船店脚牙，捉住就该杀，果然如此，一边想一边说道：“帖子呢？”

陈稹双手将帖子送上，坦白说，原本陈稹虽然听话，但是我总觉得他对我不大看得起，可是自从我一首词逼死蜀王之后，他的神情就变了，对我必恭必敬。我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柳飘香三个字，我连忙问道：“那人还在么？”

陈稹答道：“小人已经让他们在门房等候。”我连忙道：“快让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去迎接。”说着，我连忙赶了出去，到了门房，我看见一个青衣书生，披了玄色披风遮挡了全身，戴着黑纱斗笠，看不清相貌，但是只看她的身材举止，我就不顾他身边两个乔装书童的侍女，冲过去握着他的双手，叫道：“你来了，今天是你在楼上看我么？”

一个侍女冷冷道：“自从状元公出征以来，我家小姐寝食不安，就连画舫也不去了，若非状元公今日回来，小姐还不会出门呢。”

我强忍心中的喜悦，握着柳飘香的纤手，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柳飘香摘下斗笠，露出苍白憔悴的容颜，我呆了一会儿，上前抱着她，道：“卿如此待我，随云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美人恩重。”

柳飘香淡淡道：“你出征之后，我日夜不安，总是担心你的安危，今日见你凯旋回来，我才放心下来，本来不该来见你，只是总想亲自问问你到底如何。”

我感激地道：“其实我想去看你的，只是总想着你未必希望看见我。”

那个侍女笑道：“好了，你们别酸了，奴婢可要累死了。”

我和柳飘香相视一笑，我扶着飘香走了进去，那两个侍女，自然有人照顾的。

深夜良宵，我看着柳飘香慵懒的睡姿，起床拿了纸笔，下笔如流水，这时，柳飘香醒来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笑道：“状元公又在写诗了。”

我深情地望了她一眼，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抱在膝上，让她看到我的新作。

她将秀发拢起，拿起诗稿，却是一首《鹊桥仙》，她低声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啊！”她低声轻呼，然后用炽热的目光看着我，我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诱惑，抱着她走向床榻，一夜缠绵。等到第二天我起来，佳人已经不见影踪，我痛心地想，难道她还是不准备嫁给我么，可是她已经不再接客见客了，难道不是想嫁给我么？然后我就看到案头上墨迹尤新的一首小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万分感激的跪在地上祝祷道：“老天保佑，飘香真的愿意嫁给我了。”

什么清白，什么名节，飘香这样的奇女子如果能够嫁给我才是我的幸运，想一想，飘香不会是喜欢名利权势的女子，也不会太喜欢安定的生活，等我想办法离开南楚，就带着她云游天下，让她看看四海风光，美人相伴，游历天下，这样的日子就是神仙也不过如此，等到我们两个都倦了，就留在一个风景迷人的地方终老，这该是多么美好的前景啊。

我匆匆忙忙地赶到吏部，得知国主已经下诏升了我一级官职，我已经是翰林侍讲了，而且国主已经同意我暂时在家养病，办完了各种文书手续之后，我高兴的跑到一家珠宝行，看了半天，都没有中意的首饰，飘香见惯各种珠宝，怎么会喜欢这些俗物，后来我自己设计了样子，让他们为我打造一支金钗，一支金镯，他们看了我的设计图之后，要求可以使用这个样式，但是被我拒绝了，这是我要送给飘香的，怎么可以让他们仿制。不过我倒是答应给他们另外两张设计图，反正赚钱么，只要不传出去，都没有关系。他们十分高兴，说虽然我的设计需要名家精工制作，但是绝对不会误了我的期限。

也难怪他们这么郑重，我这根金钗不是普通的凤头钗，而是真正的凤钗，凤啄垂下的流苏上端，要有三颗三分径晶莹滚圆的珍珠，宝光四射的真正的南海珠。金钗、银珠、翠绿流苏，抢眼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最惊人的是，我要求每颗珠都要由名匠毫刻一只凤凰，细小如粟，栩栩如生，位于珠孔的侧方，如不细心观察，不易发觉。金钗本身，凤嘴的吊环是所谓含环珠转球式的，可以任意八方旋转，这样的一支精美金钗，千金难求，若非赵珏私下里给了我大笔的赏赐，我哪有这个财力。

至于只手镯，我的设计是手镯的主体由十数条细巧的金丝按照螺旋的方式缠绕起来的，金丝上不规则地铸上铃铛，接口的地方是一朵莲花，每一个铃铛上还要雕刻上莲花的图案，这是我对飘香的赞誉，告诉她，在我心中，她仍然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忙了大半天，快到晚上我才志得意满的带着陈稹回家，刚到家门，却看到飘香的侍女扑到我面前痛哭，我愣住了，不知怎么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生出，良久，我才听到我用僵硬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侍女哭诉道：“小姐今天早上回去十分高兴，准备遣散奴婢，从良嫁人，谁知艳娘派人来说，有贵客要见小姐，小姐不从，说是从今再也不见客人了，可是艳娘说，来人来头太大，求小姐救命，小姐想这些年来艳娘十分照顾我们，只是见一见，敷衍一下就可以了，等到小姐从良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了。谁知，谁知，小姐一去不回。今天黄昏，突然有人送了小姐的尸体回来，说是小姐急病身亡……”

听到这里，我惨叫一声软倒在地，顿时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看到小顺子焦急的容颜，我拉着他问道：“怎么会这样，飘香怎么会死？”

小顺子黯然道：“我将柳姑娘的尸身带了回来，仔细验过了尸体，柳姑娘是被人强暴之后，用阴柔的内力震断心脉而死，虽然做了清洗和掩饰，可是下体的伤痕和内力的痕迹瞒不过我。”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如果飘香不是为了替我守节，何必如此，我继续问道：“是谁，是谁杀了她。”

小顺子道：“我已经查过了，艳娘说是梁婉派人来说有贵客要见柳姑娘，艳娘想梁婉不会为难柳姑娘，大雍的贵客又不敢得罪，所以才勉强柳姑娘去了。我已经去探过明月楼，没看见什么贵客，不过我抓了他们一个下人拷问，知道，柳姑娘确实是在明月楼被害的，如果我没有看错，可能就是梁婉下的手，我试了试偷袭她，她的内力和柳姑娘的伤势符合。”

我惨然道：“梁婉，好，好。小顺子，扶我去见见飘香。”

我到了一间厢房，里面的棺木里面放着飘香的尸体，我看着她那栩栩如生的容貌，那带着愤怒和遗憾的神情，大哭起来，她真的死了，我心爱的女子，我要娶为妻子的女子，就这样被人杀害。

“梁婉！”我痛声高呼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麻木，好生安葬了飘香之后，然后，我真的病了，这一病就是半年，在蜀中留下的病根复发了，后来，我开始重新修炼养生的气功，渐渐的病体好转，容貌回复，只是却总是带着几分悲伤。

我病后不久，听说德亲王赵珏被国主封赐，许他剑履上殿，见君不败，也难怪，德亲王本来就是王叔，又是大都督，此刻真的封无可封了，我坚持着写了一封信，让陈稹送给赵珏，没有多久，赵珏就上表推辞，说自己本来就是王叔，地位已经十分尊荣，没有继续封赏的必要，如果国主觉得有功不赏未免有失国家体面，就请国主多赏些田地金帛，国主果然大喜，赏赐极厚，过了一段时间，德亲王自请镇守荆襄，国主也欣然恩准。

德亲王赵珏到荆襄镇守前，曾经来看过我，见我病重，还特意叮嘱太医院替我治疗，后来他在襄阳还多次送来药物和补品。不过小顺子说赵珏派了人留心我的行动，不必管他，反正我现在天天在床上养病，他不会留意我身边其他人的动静的，至于小顺子的行踪，现在也不是谁都可以发现的。

有一点倒是很令我担心的，国主本来想恢复帝号，不过大臣们都进谏说现在刚刚平蜀，兵力损失很大，还是等一段时间，国主本来很不高兴，后来接到齐王的信才黯然放弃，从此之后国主日夕迷于酒色，尤其迷恋从蜀国得来的一批女乐，在一班伴驾的文人墨客陪伴下，饮酒作乐，作诗填词，还把从蜀中得来的名家字画典籍登册收入崇文殿，除了这一点还比较令我欣赏之外，其他的都是昏君所为，他还把政务都交给丞相尚维钧处理，说什么外有王叔，内有尚丞相，孤可以旦夕宴饮了，在国主的带动下，很多朝臣也越发纵情声色，我派人收集了他们的诗词，都是些艳词，真是惨不忍睹。

南楚这般醉生梦死，大雍也不好过，雍王意欲自立的消息传到太子李安的耳朵里面，李安亲自到雍帝李援面前哭诉，李援诏回雍王，将他置闲，这半年来雍王留在长安，旦夕不宁，数次遭到刺杀暗算。我听到这个消息不久，有一个神秘人拜访了我的住处，他风尘仆仆，自称是雍王的护卫，我接过雍王的书信，上面说，他如今身背谗言，十有八九跟我的计策有关，当初我答应替他参谋，这件事和南楚无关，请问我该如何自保。我微微苦笑，雍王殿下真是会利用一切力量啊，想了一想，我回了一封书信给他，为了安全，我用左手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和落款：“欲取先予，外有强敌，内无忧患。”

雍王果真是聪明绝顶，后来我听说在雍帝召宴的时候，雍王李贽的酒中被人下毒，李贽饮后吐血不止，若非医圣桑臣恰好身在长安，只怕李贽已经死了，因为此时雍帝大怒，牵连甚广，李安这才收敛，过了不久，又听说北汉寇边，李贽立刻上书要求去抵御北汉，果然得到批准，雍帝也想暂时分开他们兄弟，让他们冷静一下。我知道这个消息，淡淡一笑，这对我来说是一举两得，雍王和北汉必然有数年交锋，太子李安在内掌握军需，必然百般为难李贽，这样就可以牵制大雍，令其无暇南顾，将来我若报仇，有雍王作靠山，只要我手段高明，没有人会特意来为难我。

我在病中的时候，小顺子亲自探察，最后告诉我说，如果要杀梁婉，他可以趁隙刺杀，可是我拒绝了，梁婉虽然罪无可赦，但是害死飘香的还有一个人，让梁婉为之拉皮条，除后患，这个人的身份一定非常特殊，是梁婉绝对不肯透露的，我知道这个女子艳如桃李，却毒如蛇蝎，我就是抓住了她，也不能让她乖乖说出凶手是谁，我必须让她处在一个就是死也不能瞑目的处境，才能迫使她说出实话，所以，现在不能杀她。

梁婉的确是狠毒，飘香死后，我为了掩人耳目，没有声扬，只是让艳娘悄悄的替她安葬，然后又示意陈稹，将飘香的积蓄给了她一部分，其余的都分给了飘香的侍女，安排她们离开建业，到别处生活，这些我都是透过陈稹暗中和艳娘联系的，艳娘知道飘香有了良人，却不知道是我，但见我这样慷慨，自然高兴，等她处理完一切之后，梁婉的杀手果然到了，梁婉派人监视艳娘，看她处理的井井有条，就没有着急下手，等到事情完了，她便派人杀了艳娘，我看她没有派人对付陈稹，确定飘香没有透露自己即将嫁人的事情。小顺子暗中跟着梁婉的杀手，亲眼看到了他向梁婉禀报说，一切线索都已经切断，那些飘香的侍女都已经远走高飞，对于梁婉来说是更好的处理方式，若是一并灭口，不免引人疑窦。

我听到小顺子说到这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梁婉，你真的是该死至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背景，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过了一些日子，我的病情渐渐好转，一天夜里，我在后园里设香案祭祀飘香。想起两番恩爱，不由魂断神伤，默默祝祷道：“卿与我一见钟情，相知相爱，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卿受难陨身，玉碎珠沉，倩影不留，残香难觅，卿若有灵，助我查出真凶，并帮凶梁氏，一并处死，以慰卿泉下冤魂。”

祝祷完，我拿起香案上的一个锦盒，里面是我本来想送给飘香的金钗和镯子，睹物思人，更加惆怅，锦盒里面还放着一枚玉指环，那是飘香被害那日特意找出来的，说是要送给我，飘香其他的首饰，我都作主给了她的侍女，只有这个指环我留了下来，这个指环原本是飘香自己买的，当时喜欢它碧绿的色泽和剔透的质感，只是大了一些，无法戴上，所以一直留在梳妆盒里面。我将指环戴在中指上，这是我心爱之人的遗物。锦盒里面还有两纸诗词，我拿出来，读到“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的时候，终于潸然泪下。

第十五章 筹建秘营

站在远处的陈稹见我伤心，走上前来道：“大人，节哀顺便，若是李爷知道大人这样难过，一定会怪罪属下没有伺候好大人的。”

我看了一眼陈稹，见他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忧，淡淡道：“你还记恨小顺子和本官么？”

陈稹坦然道：“小人从来没有怨过大人，当初小人身陷缧绁，命在旦夕，如果不是大人相救，小人早就被处死了，小人既是蜀人，大人是南楚官员，担心小人的忠诚也没有什么奇怪，虽然小人开始是有点不安，毕竟生死操之人手，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小人从来都能够按期得到解药，没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和碍难，只要小人尽忠职守，必然不会受害，所以小人再没有怨言。”

我看了他一眼，他倒是精明，继续问道：“我献计连破巴郡、雒城，又逼死蜀王，你也不恨我么？”

陈稹跪倒在地道：“小人在蜀国只是一个谍探，出生入死不过是为了权势富贵，可是直到蜀国灭亡，小人依旧是一个生死由人的谍探，蜀国在时，小人没有背叛，蜀国灭亡，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是要活命的，大人是南楚臣子，献计破蜀理所当然，小人虽是蜀民，却没有为蜀国复仇的责任，虽然是小人天生无情，但是国家既然没有能力庇佑百姓，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微微一笑，道：“你的性子和我倒是很像，其实南楚也不过是晚灭亡一段时间，到时你会怎么作？”

陈稹道：“我虽然不知道大人和大雍有什么关系，但是相信大人到时可以保全性命，陈稹不才，已经受过亡国之痛，到时只要能够安然度日，陈稹自信不会卖主求荣。”

我摇摇头，这小子倒是聪明，一句委婉的话都不说，应该是看穿了我的个性，如果在蜀国他也这样说话，估计早就没命了。随手取出一颗药丸道：“这是解药，你吃了之后可以解去全部毒性，以后就不用每月服药了。”

陈稹丝毫不犹豫的服下解药道：“属下愿意效忠大人。”

我见他这样爽快，而且胸有成竹，便问道：“你不会早就知道这毒药是我下的吧？”

陈稹笑道：“小人早就知道是大人下的毒，一般用毒的人都会很有自信，若是李爷精于下毒，就不会在我身上另外加上禁制了。”

我心想，这人这么精明，看来我还是坦诚一些好，便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明言，如果只要一个护卫，只要你必须尽力保住我的性命也就够了，也不需你忠心，毕竟你不过是小顺子的替身罢了，若是想要用你办事，却非得忠诚可信才行。从今以后，本官身处群狼环伺之中，危机重重，动辄丧命，如果不是忠信之人，留也无用，你若不愿，明天我让小顺子解了你的禁制，你就离开吧，如果你真心相从，我必然待你如心腹，待我功成之后，自然会给你一个合适的安排，不至于亏待了你，但也未必会让你飞黄腾达。你意下如何。”

陈稹再拜道：“小人飘零无依，若是离开大人，不过能作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迟早必然受缚，我见大人凡事举重若轻，必然不会与草木同腐，若是大人不嫌弃，小人情愿为大人效力。”

我将他扶起，暂且相信他吧，我问道：“既然如此，我想问你，目前我们该如何行事。”

陈稹神色有些激动，道：“大人若想为夫人报仇，不管如何行事，都需要手中有一支绝对可以控制的力量，现在除了小人，李爷又不是自由身，力量太过薄弱，如果依赖他人，若是利益冲突，大人难免举止收到限制。”

我轻轻点头，蜀国谍探出身果然名不虚传，现在我至为紧要的就是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铲除敌人，可是要想建立武力，必须要足够的财力，这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躲在书房里想着该如何筹建这支力量，又如何维持它的生存，一边信手翻着书，一边胡思乱想，不能让这支力量过于庞大，既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也耗费钱粮，又不能太小，起不到作用。最主要的是要有自己的财源。

过了几日，小顺子来了，知道我的想法之后，他建议先从小处开始，我和他将在蜀国得到的金银倾囊而出，秘密买下了离我住处不远的一个庄子，然后找了一些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来训练，按照我的要求和他的想法，这些小孩子基本上都是无父无母，倔强顽强的小孩子，先由陈稹训练他们的基础武技，然后小顺子把我以前给他的一些武技整理之后，做了一个训练武技的计划，照他的说法，如果训练两年左右，就可以让这些小孩子有二流的身手，再加上特意训练他们暗杀刺探的绝技（这是陈稹的专长），那么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也想到了赚钱的办法，想当初我设计的首饰，不仅图案精美，而且可以由一流的匠人制作出来，所以才得到青睐，我虽然不是特别擅长这些手艺，但是我博览群书，看过很多奇淫技巧方面的书籍，所以我分批设计了很多各种图纸，有的是机关消息，有的是首饰服饰，还有一些精巧的玩物，最受欢迎的就是我改进了日冕利用摆线原理而制成的钟表，这是我读到大食来的书籍，上面提到摆线原理，我费尽心机制作而成的，为了便于匠人制作，我特意重新统一了度量衡等工具，按照图纸和我给的工具，就可以制作钟表，这些图纸，我都是以天机阁的名义找人合作生产，并索取他们利润的一成作为回报。至于出面的人叫寒无计，他是陈稹的同僚，在蜀国灭亡之后侥幸逃出了成都，因为大雍治理地方严密，他为了谋生到了南楚，只擅长杀人暗算，钩心斗角的他几乎没有谋生的能力，几乎贫病而死，当初陈稹奉命四处找寻合适的小孩子接受训练，恰好救了他一命，我见这人还算有骨气，没有作杀手强盗来求生，所以就让他担任实际上不存在的天机阁的总管。让他暗中使用我的设计和人合作，开始还需要他亲自找人合作，后来一有新作出现，他就暗中召开小型聚会，邀请有资格的商人来竞价，胜利者得到图纸等资料，只要保密严谨，可以独家生产。天机阁的名声就在南楚暗中传扬，没有人高声宣扬，毕竟那样就失去了竞价的机会，也就是失去了赚钱的可能。天机阁的请帖不仅成了实力的象征，也成了诚信的象征，因为如果没有良好的信誉，就是实力再强也得不到天机阁的请帖。

开始只是为了赚钱，后来我觉得很有意思，通过天机阁，我可以得到很多机密的情报，为了得到我的图纸设计，很多人愿意用各种机密来交换。当然我让寒无计更加谨慎小心，绝对不能失手，也不能被人跟上，寒无计做的很好，后来我手里的力量渐渐强大，我还特意派了一组十二个人受寒无计调遣，天机阁就这样成了南楚最有名的秘密组织之一。

过了一年多，我看看收益已经足够，就开始减少设计，只是每个月象征性的发出一张，而且只召集已经合作的商行竞价，后来他们那些商人索性组成了天机行会，意味和天机阁合作的行会，想要参加这个行会，必须得到三个推荐人，然后由天机阁同意。天机行会很快就成了南楚势力极强的行会。通过干股我能控制这个行会所有商家的一成利润，第一年我就得到了六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这些商行都是信誉良好，资金充足，影响力极强的商行，虽然我不能控制他们的经营，可是失去我会让他们损失的惨不忍睹这一点足可以让他们为我作造反以外的任何事情。

除此之外，我开始加入训练“秘营”的工作，秘营是我给这支将亲自掌握的力量所起的代号，我开始就是教他们读书识字，即使不能写诗作词，也要熟读我精心挑选的诗文典籍，因为我不可能让一群杀手类型的人物留在身边，所以他们必须学会这些礼仪进退、学会扮演可以在我身边出现的各种角色。

经过我和小顺子、陈稹三个人仔细研究讨论，我将秘营分为四组，第一组叫做虎组，这一组善于攻坚破锐，是杀伐的主力，他们既擅长江湖武技，可以搏杀武功高过自己的武士，又可以组成军阵，围杀敌人或者坚守待援，他们可以胜任保镖家将的角色；第二组叫做龙组，这一组人数较少，都是擅长特殊技能的少年，我将胸中所学列出传授，这些人都对某一两门十分感兴趣，而且下苦心专研，我也对他们特别传授，有人擅于占算布阵，有人擅于水底功夫，有人擅于建筑，这些人将来都是可以独当一面，适于单独行动的干才，他们基本上都会被我派出处理不同类型的外务，大多都在寒无计手下充任天机阁的成员；第三组称为暗组，擅于潜踪匿形，行刺暗杀，这一组我基本上不会让他们在我身边出现，只是执行我交代的任务，因为这一组比较没有前途，所以我跟他们约定为我效力十年，十年之内不能有牵挂羁绊，十年之后，他们将得到一笔丰厚的财产，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当然那时候他们可以仍然替我效力，只是作一些不大危险的工作，每完成一次任务得到相应的酬金；第四组称为隐组，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暗探卧底，基本上都可以伪装成各种人物探听消息，他们的特长不是武功，而是擅于伪装，擅于探听，完成训练之后，我在秘营里面精心挑选选择了八个人，他们都是各组的佼佼者，又都可以伪装我的仆人，这些人由我直接指挥，既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随时执行我的命令，为了便于任用，我让他们都姓江，名字依次叫做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名字也就是他们的排名，如果有了损失或者汰换，那么顶替他们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这些孩子虽然年纪还轻，但是武功在小顺子的调教下都有了很大的成就，小顺子虽然不能教他们自己的武技，但是把我整理出来的武技教给他们之后，再和他们过招，这些孩子他们本身都是追求上进而又个性倔强，为了多接小顺子几招都刻苦用功，所以才能达到标准，其中有一些不符合条件的，或者动摇了的孩子，最后都被小顺子废了武功，然后用我提供的药物毁去了记忆。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因为当初小顺子就跟他们说得很清楚，如果达不到目标的处置方法，然后小顺子暗中安排这些孩子做了伙计等各种稳定的工作。在我和小顺子有计划的培养下，这些孩子只知道忠于我，他们没有对南楚和大雍的归属感，我终于打造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

力量建立之后，就是使用，我看南楚现在局势还是比较稳定，所以由我计划，由陈稹指挥，这些孩子轮流参加了不同的任务。让他们从稚嫩变得成熟，变得心狠手辣，变得冷静无情，其中最大的两次任务，一次是我的一个合作商行，利欲熏心，想要吞掉我的干股，为了以儆效尤，我让秘营出动，隐组负责收集情报，暗组负责清除商行所雇用的高手和商行的各级管事，而虎组最后雷霆一击，让这个商行上下三百多人死于非命，而龙组奉命用合法的契约，收回了我们应得的一切。这是一次我亲自策划的行动，冷酷无情、计划周密，而效果也很明显，没有人敢在欺骗天机阁，虽然很多无辜的人也死在里面，可是对我来说，他们的死更有威慑力，这样人们在选择得罪我或者背叛我的时候，就会考虑到后果了。

这次行动的最直接后果就是天机阁顺理成章的转入地下，人们不会因为它的神秘而忐忑不安，敢于作下这样的血案，那么天机阁本身就代表着血腥和残忍。期待着从我这里得到利益，惧怕我的报复，那么天机阁这块牌子才会站住脚。

第二次行动是公私两便，大雍的间谍网在南楚朝廷之前注意到了天机阁的价值，梁婉策划了一次行动，派人威胁利诱天机行会的一个商人，利用他进入天机阁的竞价会，想利用合作的机会控制天机阁，不过她太贪心了，这个商人虽然顺利得到了合作的机会，可是他们的试探和跟踪很快就被龙组的成员发觉，然后暗组和隐组布网查出了根源，我得到汇报之后，安排了一次约会，宣称天机阁主会出现，而得到消息的梁婉果然派了得力手下来参加，被我合围诛杀，这次小顺子蒙面出手，将梁婉手下的两个绝顶高手全部击杀，那个商人被我们取消了参加行会的资格，并且逼他交出一年应该分配给我的利润，这样一来，他虽然没有破产，但是失去信用和大量金钱的他很快就一蹶不振了。

我既保护了天机阁的声誉，再次表示出天机阁的超然地位和不受侵犯的决心，又狠狠的打击了梁婉的气焰，真是心满意足。

当我看到梁婉的损失情况，并且小顺子亲自去探听，得知梁婉收到大雍方面的斥责和处罚后，只是冷冷道：“这个女人，她忘记了了自己的职责，她是负责探听南楚军情民心的密谍，不应该擅自发展自己的力量，若非南楚朝廷太愚蠢而又软弱，她早就被捕获杀死了。如果不是我还要留着她的活命，只要一封信给德亲王，赵珏就会安排军方势力将她彻底铲除。”

小顺子问道：“大人，你准备什么时候对付她呢？”

我淡淡看向远方，道：“等，时机很快就会来到，大雍已经坐不住了，小顺子，这次行动我们也损失了一些人员，你要加强他们的武功，我也会继续提高他们的才智，我们现在损失不起，我没有另外的一个两年可以浪费了。”

看看手里的情报，那是我派去大雍的隐组成员传回来的情报，“雍王在北汉边关作战顺利，很快就会凯旋”，“齐王勤于练兵”，“大雍兵部正在征兵”，“雍帝重新起用前任水军都督任海妄”，这一切消息虽然琐碎，但是我能够看到很多东西，看看远处天边的阴云，我知道，风暴很快就会来了，虽然这风暴如此猛烈，甚至我也会在其中覆顶，可是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替她报仇，看看右手中指上面那枚指环，我淡淡笑了。

第十六章 大乱将起

〖显德二十二年癸酉二月，雍王李贽再败北汉，然北汉主下诏，令威远将军龙庭飞夺情起复，龙惊才绝艳，力挽狂澜，力阻李贽于雁门关，李贽败退，然兵力未大损，同年三月，大雍北汉议和。

四月初，齐王李显南下，陈兵襄阳，时，德亲王珏镇襄阳，大败之。继而朝中有人间曰，德亲王兵权在握，时时练兵意在征北，大雍因而兴兵袭楚，国主信之，诏德亲王回朝，五月初四，齐王再次兴兵犯襄阳，国主大悔，命德亲王星夜兼程，奔赴襄阳。

――《南朝楚史・德亲王珏传》〗

我负手站在窗前，看看冷冷的月色，小顺子站在我后面，陈稹站在门口。小顺子道：“大人，雍王殿下的书信您准备如何回复，使者还在等着呢。”

我淡淡道：“你替我写回信，就说齐王必然不能取胜，有德亲王在，就是雍王亲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德亲王镇守的荆襄的。我是南楚臣子，岂有避难大雍的道理。不过看来大雍即将兴兵，陈稹，你要派人好好监视梁婉，我想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我点头示意，陈稹上前开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走了进来，单膝点地道：“公子，传来急讯，大雍齐王李显进攻襄阳。”

我淡淡一笑，李显还是知道兵法的，荆襄若是落到大雍手里，那么蜀中和江南的联系就会截断，那么大雍就可以对南楚鲸吞蚕食了。不过我相信德亲王的本事，荆襄的防务是很严密的。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议论纷纷，大雍攻打南楚，让那些大臣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有人愤怒的要求向大雍问罪，更多的人却在那里讨论怎么得罪了大雍，甚至有人说，应该立刻上表大雍，表示请罪，请大雍收兵。还是尚维钧这个丞相立场比较坚定，要求派使臣去质问大雍为什么无故相犯，这个提议虽然得到一致同意，满朝文武的心里却更是不安，所以连续几天有人暗暗拜访明月楼，想得到一些保证。这些我都没有阻止，连朝中大臣对南楚都已经失去了信心，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让小顺子拿出襄阳的兵力布防图，仔细研究，襄阳实际是由襄城和樊城组成，两城隔汉江相望，中间有浮桥相连，两城都是深沟高垒的大城，若是敌人分兵攻击必然减弱力量不能攻破，若是敌人攻击一城，两城士兵可以通过浮桥往来支援，再加上水军保护，所以襄阳易守难攻。当初德亲王到了襄阳之后，派人送了布防图给我，让我参谋一下，我没有明确答复，只是将一种浮桥的设计图给了德亲王，原来的木桥若是损坏很难修复，我授意在河中立起两列木桩，每根木桩都是用数丈大木锤入河底，上面穿以铁链，铺上木板，就是一道可以随时修复的浮桥，另外我又将一种带着铃铛的渔网捎了样品给德亲王，让他在作战时将渔网布在水下，避免水鬼偷袭破坏浮桥。我只是给了德亲王一张图和一张渔网，至于怎么布防是德亲王自己的主意，和我可没有什么相关。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如果德亲王镇守襄阳，是不会轻易失守的，可是齐王难道不知道襄阳的易守难攻么。

四月十四日，齐王李显下令攻城，攻势如火如荼，大雍兵士不惧伤亡，拼死攻城，德亲王下令水军借助汉水用弓箭攻击齐王步兵，迫使他们退兵，齐王二次卷土重来，令人使用投石机逼退水军，大军趁势攻城，日以继夜攻击襄阳北门，德亲王见情势危急，亲率三千骑兵从南门出，袭击雍军侧面，雍军没有料到南楚军敢出城，阵脚大乱，齐王李显下令派出五千精骑迎敌，背赵珏引至东门下以滚木檑石击溃。李显大怒，派两万大军压阵，守住两翼，自己督促八万大军轮流攻击北门，北门岌岌可危，赵珏目不交睫在城上督战，终于在雍军疲惫之际，樊城守军从后偷袭，两方夹攻，李显见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兵，赵珏追击三十里，雍军死伤累累，赵珏方才退兵，双方交战三日，雍军十五万大军死伤六万多人，南楚守军七万，死伤两万，这是一场惨胜。雍军退后，赵珏立刻遣人到朝中报捷，并请求援兵。

此时的朝堂上，赵嘉看着赵珏报捷的表章既是欢喜，又是忧虑，他开口道：“各位卿家，王叔虽然取胜，可是大雍军力胜我十倍，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尚维钧禀道：“启禀国主，此次虽然大雍负盟，但我国兵力远逊大雍，不如趁此机会派人向大雍求和吧。”

众人听了纷纷道应该如此，就在这时，有人禀报，说派去大雍的使臣回来了，赵嘉连忙诏他上殿。这个使臣伏玉伦，是显德十六年的探花，现在在礼部任职，他跪禀道：“臣奉旨出使大雍，还未入大雍地界，就被齐王李显阻拦，他声称这次兴兵犯楚，是为了清君之侧，这是齐王给国主的信。”

赵嘉连忙让内侍接了过来，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如下内容。

“大雍齐王拜上南楚国主，此次兴兵，非为别事，德亲王赵珏，狼子野心，坐镇襄阳，厉兵秣马，时时窥视我大雍边境，更有甚者，意图谋夺神器，此人不除，大雍南楚永无宁日，本王与国主郎舅至亲，焉肯加害，如不相信，请诏其还朝，必然推三阻四，不肯应承，昔日承诺，本王牢记在心，惟其权臣势大，一旦国主恢复帝业，那人兴兵作乱，我大雍亦不便插手，若是国主收其兵权，我两国和睦如初，若是国主信其谗言，本王将与国主会猎江南矣。”

赵嘉看了，遍体生寒，若要相信，怀疑其离间君臣，若是不信，自从赵珏攻打蜀国回来之后，屡屡索要军费钱粮，自镇襄阳，不肯回朝，莫非真的是有反意，再想起赵珏声威远胜自己，不由妒忌心起。淡淡道：“王叔取胜，也应该回朝受赏，传孤旨意，诏德亲王回朝。”

远在荆襄的赵珏收到谕旨之后，不肯回朝，上表称军情紧急，暂时不能回朝，原本赵嘉对赵珏的怀疑之心只有一分，见赵珏不肯回来，不由多了几分疑心，连下几道诏书，初时赵珏还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而不遵旨，可是赵嘉的诏书言辞越来越锋利，最后，就连朝臣们也起了疑心，无奈之下，赵珏将荆襄防务交给容渊，自己带着一些亲卫返回建业。离建业还有几十里，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前来拦路，送给赵珏一封书信，赵珏打开一看，却是一行清秀飘逸的字迹。

“君初时不归已是大错，今日来归更是错上加错，唯今之际，不妨回转荆襄，拥兵自重。”

赵珏看了看，叹了口气，将信在火折上烧了，道：“替我谢谢你的主人，告诉他赵珏不是谋反之人。”

那人默然退去。

到了建业，赵珏到宫门求见，却被赵嘉一道诏书下狱了，赵珏虽然上表解释自己不肯回来的原因，但是无济于事，在赵嘉心中，若非担心齐王李显不肯依约退兵，早就将赵珏治罪了。就在赵珏下狱期间，突然有朝臣纷纷上表要求诛戮赵珏，但是赵嘉总算还没有糊涂到那份上，反而将赵珏从狱里放出，暂时软禁起来。

上表要求杀赵珏是我的主意，在我从陈稹那里得到赵珏不肯谋反的口信之后，我就想了这个办法，赵珏是个忠臣，也是一个愚蠢的人，他如果当初立刻回来，赵嘉必然会知道错怪了他，那么赵珏很快就可以回到襄阳去，既然开始没有回来，如今再回来，就显得做贼心虚了，赵嘉就是比较英明的人也不免生疑，更何况我认为赵嘉并不比白痴聪明到哪里去。赵珏被软禁之后，我实在是很为难，按照我的想法，其实如果赵珏就此出不来才好，这样我需要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可是想到赵珏苦苦支撑南楚，却有苦难言的情景，我真的不忍心，就算南楚要灭亡，也应该是让热爱它的人尽力之后。所以我当时就写信给容渊，告诉他让他策动官员上表要求处死赵珏。我派出的使者速度很快，在赵珏刚到建业不久，容渊派来的人就到了，他派人四处挑动那些惧怕大雍的人上表，果然，赵嘉还没有糊涂到家，他对赵珏本来就还有一般信心，见到那么多人要求杀赵珏，反而惊疑起来，赵珏的命是保住了，现在就要看什么时候能够让他回襄阳，这就要靠大雍帮忙了。

果然，没有多久，齐王再次兵犯荆襄，这个齐王真是耐心太差，若是雍王的话，恐怕会多等等再说，容渊总算还能干，稳住了荆襄局势，襄阳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到来，让国主立刻醒悟过来，连忙派赵珏返回襄阳。赵珏顾不得任何事情，立刻带了亲卫上路。到了城外不久，赵珏就看见一个清秀儒雅的青年坐在十里亭中，亭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盏，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在亭子四角，每处都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厮。赵珏微笑着甩蹬离鞍，在那青年面前深施一礼道：“承蒙随云搭救，赵珏感激不尽，今日又蒙君相送，真是惭愧。”

我站了起来，施礼道：“王爷福德深厚，那些鬼蜮伎俩自然是伤害不到王爷的，王爷此去荆襄，前途遥远，所以随云特来送行。”

一个小厮上前，替我们倒上两杯酒，然后悄然后退，赵珏见这小厮手脚伶俐，相貌俊俏，不由心生好感，道：“随云这几年养尊处优了，这几个仆人一见就知道是大家风范，还多了几分书香气。”

我淡然一笑，举杯道：“劝君更进一杯酒，此去荆襄愿路平。”

赵珏举杯一饮而尽，道：“可惜随云不肯和我去荆襄，若是有随云坐镇，荆襄才万无一失。”

我轻笑道：“王爷这不是低看了容先生么？”

赵珏起身道：“好了，送君千里，终需一别，荆襄军务紧急，我急于赶路，这就告辞了，等到击退雍军，你我再相聚畅饮，若是不幸，就请随云到我坟上祭奠一番吧。”

听到这里，我手里的酒杯几乎滑落，今日我为他起了一课，这两年我渐渐对卜算有了心得，可是今天早晨我沐浴焚香之后，为他起课占算，却得到一个凶卦，有中道夭折的意味，现在听到赵珏的话里有了凶信，更是心寒。赵珏上马正待离去，我突然道：“王爷，我有两个侍从，虽然年幼，但是颇通一些武术，就请他们代随云陪王爷到襄阳吧，也聊表下官不能随行的遗憾。盗骊、白义你们来见过王爷。”赵珏看看上前施礼的两个孩子，苦笑道：“随云，征途劳顿，还是不要为难孩子吧？”

我淡淡道：“他们弓马娴熟，不会误了王爷的行程。”

赵珏本要再劝，见我意思坚决，有时间紧迫，只得挥鞭告辞，纵马而去。

赵珏一路急赶，除了中途换马，就连吃饭和睡觉都在马鞍上，他原本担心江哲派在他身边的两个孩子支撑不住，但是每次看去，都见这两个孩子精神十足的模样，所以赵珏后来就不再担心他们了。眼看还有三百多里的路程，再换一次马应该就可以到襄阳了。赵珏在马上伸伸懒腰道：“好了，前面有座茶棚，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吃顿午饭，然后一鼓作气赶到襄阳，怎么样？”大家都十分高兴，这几天的狂奔，真把他们累坏了，虽然接下来还要赶路，但是能够休息片刻也是好的。

盗骊和白义听到赵珏的吩咐，盗骊抢先下马，几步到了茶棚，吩咐收拾几张桌子都摆上热茶，这个茶棚虽然小，但是还有一些盐水花生之类的小菜，盗骊也让摆上，将那老板支使的团团转，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座头，白义却是自动去讨了开水铜盆，洗刷干净，从包裹里拿出方巾，等赵珏一坐下，就来服侍他洗脸拂尘，赵珏虽然是王族，但是多年来征战沙场，这些世家的享受早就可望而不可及了。见这一对小厮如此能干，不由心喜，等他坐了下来，喝了一杯热茶，就着盐水花生吃着干粮狼吞虎咽之后，却见盗骊、白义两人已经早早吃完了，正在那里督促老板给马匹上草料。赵珏不由道：“好一对能干的孩子，江状元果然厉害，将一对仆人训练到这样地步。”

他的一个亲卫笑道：“大人若是喜欢，回头跟江大人说一声，要了他们服侍也就是了。”

赵珏虽然知道别说两个仆人小厮，就是爱妾美婢拿来送人也是豪门常事，但还是摇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两个孩子可不是随便训练出来的。”

众人谈笑片刻，赵珏吩咐上路，就在这时，一个亲卫突然惨叫一声，众人看去，却见一支银箭射穿了他的背心。

众人都是军旅中人，立刻寻找障碍躲避，却听见一声朗笑，一个白衣人从林中缓缓走出，只见这人相貌俊美非常，修伟的身姿在白色武士袍的贴裹下卓然挺立，一张弧度几近完美的银白色大弓侧挂左肩，同色的箭壶斜系腰间，无论是服饰还是弓箭都精美异常，显然它们的主人是个相当考究之人。赵珏心里一寒道：“来得可是银弓浪子端木秋。”

那个白衣人笑道：“小人正是，听说德亲王到此，特来瞻仰，如蒙王爷不弃，请王爷到寒舍小憩。”

赵珏听他言辞温和，但内中含义却是极为傲慢，冷冷道：“本王军务繁忙，不敢拖延，阁下暗箭偷袭，想来是来刺杀本王的了。”

端木秋不屑地道：“本人从来不肯偷袭暗算，否则刚才这一箭就是要了王爷的性命了，至于那个军士不过是本人打个招呼，想来王爷不会见怪。”

赵珏冷冷道：“本王待属下一贯是视若手足，阁下如此轻贱士卒，怪不得没有在大雍军中效力，天下谁不知道金弓长孙，银弓端木，长孙将军在雍王麾下，率军作战，战无不胜，而你银弓端木，只能在江湖中好勇斗狠。”

赵珏的这番话想必刺痛了端木秋的心，他眼中闪过冰凉的杀气，冷冷道：“本人来此，不过是为了防止王爷逃走，如今看来，我不出手是不行了，却不知王爷能逃过本人几箭。”

一个娇纵的声音传来道：“本姑娘敢打包票，你射不死他。”随着声音，一个红衣的美丽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相貌艳丽，但长眉入鬓，满身煞气，却是个女罗刹一般的人物。赵珏不由苦笑道：“原来你也来了，难怪，你们师兄妹本来就是形影不离。”

那女子冷冷道：“德亲王也认得本姑娘，倒是荣幸之至。”

第十七章 忠魂渺渺

〖王于途中遇刺，至襄阳，负伤苦战，齐王见德亲王归，大沮，乃退，未过旬月，国主诏下，责王作战不力，任雍军退去，王大恸，锥心泣血，夜半乃薨。三军缟素，以祭贤王。

――《南朝楚史・德亲王珏传》〗

赵珏平静地道：“金弓长孙，娥眉青衫，银弓端木，红妆罗刹，看到银弓在此，就知道火罗刹乔焰儿也必然在此，想不到你们都潜入了我南楚。”

端木秋轻抚弓弦道：“天下谁不知道大雍一统天下是迟早的事情，就是你南楚的武林豪杰不也都基本投靠了我大雍。”

赵珏怒道：“住口。”这本是他心里最为痛恨的事情，大雍崇尚军功，又不计较出身，所以很多南楚的江湖人物都投了大雍，而在南楚若想作高官必须是身世清白，所以南楚军中武力不如大雍远甚。

乔焰儿柳眉倒竖，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呵斥我等，端木师兄，为我掠阵。”说着拔出背上长剑，如同一团火焰一般扑来，赵珏的亲卫拔刀迎上，这些亲卫都是擅长战阵搏杀的高手，但是乔焰儿却是一流高手，所以虽然是以一对六也毫无惧色，而且乔焰儿攻势如火如荼，不比这些亲卫的威猛刚烈逊色，端木秋的目光紧紧盯着战场，片刻，突然拉弓射箭，一道银影如同鬼魅一般穿透一个亲卫的咽喉。

赵珏眉头一皱，这两个人，一个擅长近身搏杀，一个擅长远攻，配合默契，自己只带了八个亲卫，恐怕会被他们一一杀死，看了看身后的亲卫，低声道：“我们去对付端木秋。”

那个亲卫点点头，两人同时向端木秋奔去，端木秋远远看见，银弓上弦，一弓两箭，又射杀了两个亲卫。这时赵珏已经到了他身前，长剑向他刺去，端木秋展开轻功身法，躲避赵珏的攻势，他的轻功十分玄妙，赵珏和那个亲卫始终伤不到他，但是端木秋也无暇放箭，只能用银弓抵挡，他的银弓是特制的，赵珏的宝剑也无法伤它分毫，众人缠战两处，端木秋的武技其实还不如赵珏，几次想要脱走都被赵珏困住，但是赵珏想要杀他也不能够。但是乔焰儿那一方却大占优势，如果等她杀光了那些亲卫，过来支援端木秋，那么赵珏就再无逃生的可能了，正在赵珏心焦如焚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两个身影，却是盗骊和白义，两人一个手持短剑，另外一个则拿着一具小巧的弩弓，正在悄悄接近乔焰儿，就在赵珏留意到两人的时候，突然盗骊手中的弩弓射出五屡寒芒，乔焰儿反映灵敏，竭力闪开，正在这时，白义手中的短剑雷霆一击，刺向乔焰儿的娇躯，乔焰儿眼中闪过烈焰，手中的长剑仿佛神助一般化作铜墙铁壁，白刃交击，白义踉跄后退，双手都是血迹，而乔焰儿小腹中了一剑，只见她玉面带煞，匆忙点穴止血，口中喊道：“师兄。”然后将长剑射向赵珏，赵珏闪身避开，端木秋趁势冲出，手中银弓连发五箭，将意图杀死乔焰儿的亲卫阻住，又回身一箭逼开赵珏，然后他已经到了乔焰儿身边，一把抱起师妹，飞奔而去。

赵珏送了一口气，看看盗骊和白义，笑道：“多亏你们了。”正在这时，赵珏突然看到众人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赵珏心思灵敏，立刻向前冲去，但是已经迟了，只觉得一柄利刃刺透了软甲，深深的刺进腰部，这还是因为赵珏及时闪避的原因。赵珏看见那些亲卫飞奔而来，最快的却是盗骊和白义，白义掠过自己身侧，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而盗骊扶住自己，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捏碎蜡丸，将里面的药丸塞到自己嘴里，赵珏只觉得剧痛方才传来，不由痛呼一声，昏了过去。

等到赵珏醒来，发觉自己躺在茶棚的桌子上，盗骊、白义和其他的亲卫都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而原本和自己联手对付端木秋的亲卫横尸不远处。他苦笑道：“想不到本王身边就有大雍的探子，他已经跟了我一年多了吧。”

盗骊上前道：“王爷，小人已经替王爷暂时止血包扎，并服下了灵药，一个月内，只要王爷心平气和，应该可以生命无虞，只是王爷伤势太重，如果能够回建业让我家公子亲自诊治，相信半年之内就可以康复。”

赵珏想了一想道：“他们半路行刺，想必是不愿让我回襄阳，我如果不能回去，只怕襄阳有险，还是去襄阳吧。”

一个亲卫苦涩地道：“王爷伤势如此严重，怎能上阵，还是回建业养伤吧。”

赵珏淡淡道：“不必多说，本王岂可惜身而轻社稷，立刻出发，到襄阳。”众人只得听命，盗骊和白义对视一眼，都是满眼的无奈和钦佩。众人还要相劝，赵珏一概不听，盗骊只得将赵珏的刀伤重新包扎裹紧，唯恐赵珏劳顿，众人原本不敢快马加鞭，但是赵珏心急襄阳安危，居然不顾伤势赶路，众人无奈，况且若是不回到军营，难免还会遇到刺客，也只能加快速度。等到赵珏终于进了襄阳城，已经是第二天黄昏，趁着夜色和容渊派出的接应，赵珏顺利的进了襄阳城。盗骊和白义商量了一下，盗骊继续留下来照顾赵珏的伤势，他跟着江哲所学的主要就是医术，虽然还不够高深，但是绝对强过襄阳的军医。而白义则返回建业向江哲复命。

当我从白义口中得知赵珏负伤之后，不由长叹，早在赵珏出征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不安，现在赵珏负伤出战，难道我的预感会成为现实么，想想赵珏对我虽然有些猜忌，但总算还是一个好上司，所以我犹豫很久终于决定去襄阳一次。

为了完全，我带了陈稹和赤骥他们七个人随行，我们在城外汇合之后，就尽快的赶向襄阳，因为我马骑的不好，所以弄了一辆马车，虽然颠簸一些，但是总比骑马舒服一些。一路上，我从秘营得到的情报，齐王李显大举攻城，但是赵珏亲自坐镇城上，所以雍军损兵折将，不能取胜，虽然因为无法接近战场，但是我还是得知了大概情况，连日来，雍军在襄阳损兵折将已经达到四万人，我想应该已经到了齐王的极限。

果然等我离襄阳两百多里的时候，我得知了雍军退兵的消息，而且根据秘营的回报，雍军应该是从南楚境内撤退，也就是说，我会迎头碰上雍军，为了逼开他们，我下令暂时留在一个小村子里面等候，据我所知，雍军一路行来秋毫无犯，应该不至于到这里劫掠。当天下午，雍军从村外经过，事前，雍军的前哨到村子里下令各家各户不许出门，我已经换上了青衫布衣，赤骥他们也都换上了农人的装束，所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其实他们又不打算到村子里，所以只要将村子外面道路控制住就可以了。可是就在我等待的时候，突然听到外边一片混乱，接着有人来砸门道：“屋子里面的人出来，这里我军征用了。”

陈稹悄然走到我身边，用眼睛向我询问，我想了一想，微微摇头。陈稹装出慌乱的样子到门前拉开房门，哀求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砸门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铁甲的军士，看装束佩刀不是普通的军卒，他看了屋子里一眼，道：“不用慌，我们用一下屋子，你们到厢房去呆着，不许走动，不许出声。”

我站了起来，带着赤骥向外走去，那个军士突然叫住我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功名？”

我平静地道：“晚生江随云，一介寒儒，没有功名。军爷有什么指教。”

那个军士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继而突然醒悟过来，喊道：“来人啊，把他们抓起来，他们是奸细。”随着他的喊声，一队军士冲了进来，用刀枪将我们围住，陈稹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我的身前，没有动手，他知道这时候不可冲动。

我用疑惑的神色问道：“军爷为何说晚生是奸细呢？”

那个军士眼中闪过莫名的寒芒，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从你的举止气度来看，你绝对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物，还有一种在人之上的气质，若非是奸细，为何说自己没有功名。”

我想不到这军士如此精明，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正想着如何应付现在的情况，一骑铁骑飞奔而来，马上那人喊道：“还没有准备好房子么，殿下急需疗伤之处。”这军士连忙道：“将军，我见这户人家有些可疑……”

话还没有说完，那位将军一眼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江翰林江大人，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我从那位将军一来就在苦笑，只得道：“原来是齐王殿下身边的黄护卫，想不到今日如此相见。”

那位将军正容道：“昔日殿下出使南楚，大人奉命随侍，礼数周到，黄某也十分感激，如今两国交兵，大人是南楚高官，为何在这荒郊小村出现。”

我心里一动，他刚才说殿下需要疗伤之处，便道：“实不相瞒，下官一位故友身患重病，药石罔效，下官颇通岐黄，所以前去为其治病。”

黄将军果然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道：“原来江大人擅长岐黄，齐王殿下身中箭伤，军医无法救治，只得快马赶回大雍，如今途中病势加重，就请江大人为殿下看看吧。”

我欣然道：“医家有割股之心，下官敢不从命。”黄将军立刻吩咐人去请齐王殿下到这里来，那些军士露出古怪的神色，我听到他低声问黄将军道：“他是南楚官员，会为殿下真心诊治么？”黄将军也低声道：“当初我们在建业和这位江大人相视，他为人随和洒脱，不会拘泥身份的，殿下说此人胸怀锦绣，不可轻视，对他十分照顾，我想他不会不念旧情，更何况现在他在我军手上，谅他也不敢有什么异动。”

过了没多久，齐王殿下的车驾到了，黄将军等人将齐王抬到房间里，我看他面色火红，昏迷不醒，上前诊脉之后，沉吟一下道：“殿下中了我南楚的毒箭，那是从南蛮得到的毒蛇汁液，若非殿下内力深厚，体魄强健，又及时服下了一些解毒药物，早就不行了，如今是毒性加剧的症状，如果不得医治，三日之内必然不治。”

众人大惊，一个中年将军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可有救治的办法。”

我用询问的眼光看去，那位将军道：“本将军樊文诚，乃是齐王麾下近卫将军。”

我微微一笑道：“将军勿忧，下官来得及时，只要我替殿下针灸一番，再开个药方，定然保住齐王性命，只是今后齐王殿下需要休养半年。”

樊将军和黄将军脸上都露出喜色，我就在他们的监视下，为齐王针灸，让赤骥作助手，我花了一个时辰，完成了金针过穴的复杂过程，然后又开出解毒的方子，他们军中药物居然很齐全，我这个方子又没有什么特殊的药物。很快一服药下去，齐王的面色变得正常，睡得安稳多了。黄将军千恩万谢地送我到厢房休息。陈稹见他们出去了，低声问道：“大人，明天他们会放我们走么？”

我淡淡道：“没关系，我想齐王是个聪明人，如果他不放行，我自有法子取他性命。”

第二天清晨，齐王醒了过来，黄将军立刻召我前去为齐王诊脉。李显躺在床上微笑着看着我，等我宣布他体内毒性已经无碍，只要继续服用我的方子就可以清除余毒之后，李显笑道：“想不到今日陌路相逢，蒙大人救了本王的性命，干脆江大人就跟我回去算了。”

我淡淡道：“齐王殿下此言差矣，下官是南楚臣子，怎能投降大雍，若是殿下不念救命之恩，只管杀了下官就是。”

李显忙道：“大人不用生气，救命之恩焉敢忘记，如果大人不愿意，我不强迫就是。”

我心中一喜，我早就知道李显内心里仰慕雍王，雍王为人重情重义，这种情况下不会为难我，那么只要我这么说，齐王也不会作出忘恩负义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没有条件的替齐王治伤。

李显见我消了气，又问道：“我听说江大人是去为一位朋友治病，不知道本王可认识么？”我看出齐王眼中的疑惑，淡淡道：“这人殿下自然认得，就是我南楚德亲王赵珏。”

李显大怒道：“原来你竟是去替他治病，岂有此理，难道你以为本王会让你去治好他么？”

我冷冷道：“大雍南楚交战，德亲王中途遇刺，殿下阵上负伤，我既然为殿下治病，就不担心将来殿下再来犯境，我不知道殿下如此畏惧德亲王，居然要他死于刺客之手。”李显语塞，良久才道：“我料想赵珏就是伤势好了也不能挡我大雍铁骑，罢了，你去给他治伤吧，告诉他，我一定会让他死在我手上。”我微微鞠躬，表示遵命。

三天之后，齐王的伤势基本好转，他才放我离去，直到和我分手的时候，在马车上，他还道：“江大人，南楚迟早亡于我手，到时江大人可以来找我，本王必定保全江大人的身家性命。”我只是默然不语，至于他当我是默认还是不满，就随他了。

和齐王分手之后，我连夜赶路，终于到了襄阳，白义和守城门的将军认得，很快我就进城直奔德亲王的住处。可是我刚刚到了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痛哭的声音，我愣住了，然后疯了一般冲进去。那些守门的军士基本上都认得我，等我冲进德亲王的卧室，看见容渊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而在床上正是面白如纸的赵珏，盗骊站在一旁，面色悲凄，他们见我进来，容渊哽咽道：“随云，你来迟了。”

我失态地喊道：“盗骊，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保不住他的性命。”

盗骊匍匐上前道：“大人，小人替亲王用药，效果明显，虽然亲王连日来上城督战，但是伤势没有过于恶化，谁知道，今日国主下诏斥责王爷，王爷见了诏书，气怒攻心，连连吐血，不到半个时辰，就，就去了。”

容渊垂泪上前道：“随云，你不要怪他，他已经尽了力。”

我冷冷道：“诏书在哪里？”

容渊长叹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我走上前拿起黄绫诏书一看，只觉得胸口郁闷，口中一甜，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只见那诏书上面写着冰冷的言辞。

“王叔深明兵法，既统十万精兵，又据襄阳天险，为何久战无功，任雍军往来自如，莫非有通敌之事，望大都督体谅此国力疲敝之秋，速战速决。”

我放下诏书，推开要扶住我的赤骥和盗骊，看向桌子，上面摆着一份表章，我打开表章，容渊想要过来阻止我，却又站住了，我低头看去，上边字迹工整，却好几处有溅上的血迹。

“珏以王室之尊，庸碌之才，受知先帝，委任腹心，统率兵马，敢不尽心竭力，奈何微躯多病，大志未申，中道而陨，遗恨何极。方今大雍肆虐，南楚疲敝，此诚存亡之秋也，珏今将死，敢不忠言直谏，我南楚自和亲以来，朝臣每仰大雍鼻息，惧战求和，然虎狼之心，焉肯轻息，国主应亲贤臣，远小人，疏后宫，勤于政务，专心军事，远连北汉，近拒大雍，孰几可保南楚社稷平安。襄阳防务，至关紧要，容渊者，臣之腹心，多才干，精军务，珏之旧部，可归此人统领，请王命，诏此人代守襄阳，则可保襄阳无事，镇远侯陆信为人忠烈，临事不苟，可代大都督之职，珏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倘蒙垂鉴，珏死不朽矣。”

我放下表章，想到赵珏满怀悲痛，锥心泣血写这份表章的情景，泪落如雨，道：“王爷为何如此固执，若是当初听我一言，拥兵自重，何有今日。”

容渊上前道：“王爷临终，念及大人，曾想推荐大人镇守襄阳，但是思之再三，说道：‘随云雅量高致，天下无双，奈何明哲保身，必不肯以身相殉，容先生代我转告随云，若日后南楚灭绝，望先生看在珏之面上，为我南楚留一脉香烟。’”

我默然良久，淡淡道道：“容先生尚请节哀，国主非是无情之人，见王爷表章，定会悔恨，先生镇守襄阳之事，应该可以办到，随云心灰意冷，即将辞官远行，他日相见，再叙别衷。”

说罢，我转身离去，到了门前，我掀开车帘上车的时候，听见远远传来炮声动地惊天，炮响十二记，主帅殁于军中。放下车帘，我淡淡道：“起程。”马车跑了起来，良久，我推开车窗，看看外面阴沉的天色，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南楚，完了。

第十八章 南楚称帝

〖显德二十二年七月，大雍遣使求和，南楚君臣颇畏征战，许之，未几朝野有人，称颂国主圣明，破蜀中，拒大雍，应晋帝位，国主惑于言辞，又信齐王当日所言，遂许之，于八月一日晋帝位，上表大雍，愿为兄弟之国。时，朝中明智之士上表劝谏，国主愤怒，贬斥极多，江哲亦在其中。先，江哲上《谏晋帝位书》，词深意切，语气激昂，痛斥国主之非，国主大怒，欲斩之，内侍劝曰：“江哲乃南楚才子之冠，不可轻易加刑。”国主乃息怒，诏曰：“迫令致仕，永不叙用。”江哲接旨，或劝之暂且隐忍，待日后相机劝国主收回成命，江哲唯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从容而退，人皆敬之。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看我神色冰冷，陈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陈稹犹豫一下道：“大人，您与大雍颇有联系，但是为何又对德亲王的事情如此伤情？”

我沉默了良久，才道：“大雍人才鼎盛，军力强盛，又有明君贤臣，可以说天下一统的契机就在于大雍的发展，我南楚虽然人杰地灵，但是修于文略，疏忽武事，江南之人又多文弱，流弊难以革除，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南楚必然亡于大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我当初参加科考，并没有为南楚呕心沥血的打算，我一介寒生，在南楚根本不可能掌握权柄，就是我能够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南楚也不是我可以大展宏图的地方，更何况我有自知之明，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我所擅长的是出谋划策，决胜千里，如果没有明君贤臣，我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可是我终究是南楚人，让我看着南楚这样衰亡，我又不甘心，当初见到德亲王，我希望他能够是我心中的明君，可惜不是，他是个忠臣，不是枭雄，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锥心泣血，殁于军中。大雍之人，我见过雍王、齐王，雍王殿下乃是王者风范，必然是一代圣主，齐王殿下虽然有些鲁莽，但是也是霸王之才，我没见过太子李安，但是想来能和雍王抗拒良久，那么也非同凡响。我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对雍王和齐王我始终不愿得罪，就是为了日后可以保全性命。”

陈稹道：“大人曾对德亲王和雍王分别献策，又是为了什么？”

我淡淡道：“这些我本来不需要对你讲，可是你既然甘心为我效命，那么我也不妨直言，我为德亲王献策，如今已经达到目的，破城之策就不必说了，离间之策如今已经见到效果，你以为这次为什么会是齐王攻打南楚。”

陈稹想了一想，道：“定是太子李安担心雍王功劳太大，无法控制。”

我闭上眼睛，道：“不错，当初我逼死蜀王，为的不是让大雍无法更好的统治东川，而是为了王妃金莲夫人，果然金莲夫人到了大雍，雍帝李援喜爱她的美色，将其纳入后宫，如果蜀王还在，雍帝必然不能如此做，雍王也不会因此直谏遭怒，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接下来雍王会因为太子的攻击而狼狈不堪。”

陈稹疑惑地道：“可是没有听说过雍王进谏啊。”

我笑道：“这种事情，雍王怎么会当面进谏，可惜就是暗中的劝谏也不免遭到父皇的白眼。接下来的事情德亲王就不知道了，雍王派使者来求教，我让他假意中毒，拥兵边关，虽然保住了雍王的地位和安全，可是也让他更进一步的和父兄离心，这才是我离间策的全部内容。”

陈稹惊讶的看着我，道：“属下没有想到大人抱病替雍王谋划会是这个原因。”

我摇头道：“你也别太敬佩我，其实雍王和雍帝、太子之间的矛盾本来已经很尖锐，我只不过火上加油，而且雍王现在的困境对他来说并非是没有好处，等到雍王下定决心夺得皇位，那么大雍统一就是不可阻挡的了，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替南楚争取一些时间，如果南楚强大，那么雍王就不得不放慢脚步，南楚苟安上二三十年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如今国主自毁长城，德亲王死后，南楚再也没有可以对抗大雍的将领了，容渊此人气量不足，陆信此人，愚忠而谋略欠缺，朝中重臣个个目光短浅，稍有才干者，不是沉迷酒色，就是息隐田园，陈稹，就是大雍内乱，我想南楚数年之内也会社稷不保了，但是也因为大雍内乱，我料南楚仍然会残余部分势力，在江南蜀中割据，大雍若想江南安康，没有十年以上的时间，是不可能得了。”

陈稹记下我的话，问道：“那么，大人我们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呢？”

我淡淡道：“南楚再无可为，我回去之后会立即辞官，然后我们在建业等待，我想不久之后，我报仇的机会就到了。”

陈稹问道：“若是报仇之后呢，雍王和齐王对大人都十分器重，若是南楚灭亡，两位殿下恐怕都会来招揽大人，到时大人如何处置。”

我默然，然后道：“我曾以为自己会愿意投靠大雍，可是我发觉不行，南楚灭亡之后，我自然希望可以安度余生，如果雍王和齐王不肯放过我，那么我只好远离中原，如果不幸被他们所擒，我也不会为南楚殉葬，等到我报仇之后，我会将身边的势力暂时交给你掌握，对于大雍来说，我的势力太渺小，如果在我身边，只是会被注意，甚至遭到覆顶之灾，如果隐藏在暗处，或许还能救我一命。”

陈稹犹豫了一下道：“大人不如让李爷统领他们吧。”

我摇头道：“小顺子在我身边的用处更大，他武功高强，心思细密，是我的心腹益友，他若在外，反而会不够冷静，不能好好隐藏力量。”

陈稹心悦诚服的点头道：“既然如此，属下遵命。”

黯然的回到建业，我得知国主果然后悔，接纳了德亲王的遗表，封容渊为兵部侍郎，镇守襄阳，委任陆信为大都督，陆信回朝领受节钺的时候，我看到他风采不减当年，他的儿子，小侯爷陆灿，我的学生，已经是二十一岁的雄壮少年，我听说这些年来，陆灿已经成了陆信手下的先锋，作战勇敢，富于谋略，在南楚军中颇受好评。我回到家中不久，陆灿前来拜访，我毕竟曾经是他的老师。陆灿兴奋的对我说，我当年闲着无聊给他讲的兵法让他受益匪浅，他这次来想问我愿不愿意继续教他兵法，我看着他热情洋溢的表情，只能淡淡道：“当年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小侯爷还是多多向侯爷请教才是道理。”送走了陆灿，我心中一阵苦痛，这个当年在我面前受教的学生已经成了南楚的将领，想到不久之后他将面对的一切，我岂能不难过，想了很久，我把我整理的一些军阵让赤骥送去给陆灿，嘱咐他不要对外人说起，或许我的军阵能够让他在战场上多胜利几次，虽然最终结果可能只是多死一些人，但是这是他的命运，也是南楚的命运，这，也是我对南楚贡献的最后一点心力吧？

不久，有人上书说国主英明神武，在位数年，先破蜀国，今次又击退雍军，论其德能，应该晋位皇帝，和大雍分庭抗礼，赵嘉的耳朵太软，听了之后，居然也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忘记了被他迫死的德亲王血泪斑斑的遗表，很快就下诏征询朝臣的意见，结果迷惑于胜利的朝臣大多附和，还纷纷上劝进表。

我听了之后，本来想先去辞官的我，沉思良久，写了一道表章《谏晋帝位书》，这份表章一递上去，国主果然大怒，我这份表章里面，明确的说明了当初攻打蜀国虽然取胜，可是大雍所得利益在我国之上，而且两国军队的强弱也十分明显，我也提到这次击退大雍不过是因为齐王领军作战过于强硬，襄阳又很坚固，如今德亲王殁于军中，我南楚再没有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将领，而大雍根基没有受到损害，如果国主称帝，那么大雍就可以以属国背叛的理由来攻打南楚，到时南楚理亏，只怕难以抵挡大雍的攻势。这份表章，我罕见的写出了自己真正的看法，因为这是我离开南楚前的最后一份表章，如果国主真的肯接纳，那么我宁愿将我的所有才智都献给南楚，即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后悔。

可惜，我预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国主大怒，差点要立刻传旨将我斩首，总算我事先通过小顺子收买的内侍劝解得当，我被免去了官职。原本我是想正式辞官的，可是最后我上了这份表章做最后的赌博，果然我被免了官，这样，我和南楚再没有什么纠葛，恩怨两消了。当我神色淡然的听着来传旨的官员念诵的时候，我几乎想要笑出来，这样一来，大雍应该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加罪我，也就不能用赦免我的理由让我归降了。传旨的是跟我同科的榜眼刘魁，他现在在国主身边听命，这份诏书就是他替国主书写的。满怀遗憾的，刘魁道：“江年兄，你不用消沉，国主虽然说永不叙用，等过几年事情淡了，我们为你进言，江年兄一片赤诚，为的是南楚社稷，到时国主必然会重新起用。”

我没有理会他的安慰，只是淡淡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下官怎敢有丝毫埋怨，前几年我从军蜀中，结果落下了病根，这几年一直在家养病，本来就不应该尸位素餐。”送走了客人，我淡淡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我带着陈稹等人还没有走出吏部的大门，就看见梁婉在一辆马车上向我示意，陈稹看看我阴沉的面色，低声道：“大人，不，公子，你别忘了……”

我拦住他的话，走上前去道：“原来是梁小姐，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梁婉笑道：“这里不好谈话，请状元上车一谈。”

我微笑着上车，对梁婉道：“也好，请小姐送我一程吧，到北门就可以了。”

梁婉等我上了车，吩咐上路，笑着问道：“状元郎这次直言进谏，却落到这种下场，真是可怜，当初比干剖心，子胥沉江，虽是忠臣，却为天下所笑，都只为所事非人，如果状元郎不嫌弃，我在大雍颇有相识，愿意推荐大人到大雍任官。”

我微微一笑，道：“小姐如今是南楚王后心腹，又是先王义女，不为南楚费心，却为大雍效力，未免是有些心口不一。”

梁婉鄙夷地道：“谁希罕南楚的权位，状元郎聪明过人，齐王殿下多次赞颂，如果肯改弦易辙，想必是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我微笑不语，左手一直转动着右手中指上的玉指环，那是我爱妻的遗物，良久才道：“小姐在南楚多年，虽然功勋卓著，不过是仗着大雍势力，如今南楚大雍绝交在即，到时候还请小姐珍重才是。”说罢，我吩咐停车，下车之前，我淡淡道：“临别忠言，还请小姐勿怪。”

梁婉迷惑的看着我离去，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既不肯投降，又要劝她小心，想了半天，心道，莫非是他待价而沽，罢了，等到我大雍渡江之后，还怕你不投降么，便下令继续前行。

我下车之后，回忆着刚才近在咫尺的花容月貌，心里涌起一阵厌恶，这样的女子，真是应该碎尸万端，我想如果大雍真的只靠她统领江南密谍，那么我倒要怀疑大雍中人的智慧了。不过想到近年来的传言，都说梁婉不嫁是因为和国主有染，这次国主称帝，据我所知，梁婉的暗中运作，是不可缺少的因素，她确实是一个出色的间谍，收买朝臣，散布流言，我没有阻止她的行动，现在国主把她的话当成纶音，这么说来，大雍用人还是会看对手的，所以在我南楚的密谍首领，就用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女间谍。

在我之后，还有很多人进谏劝阻称帝，都被国主置之不理，例如翰林院掌院学士谢贤，谏议大夫罗大人，下场却是贬官的贬官，斥退的斥退，罗大人最后以死相谏，碧血染御阶，可惜国主没有醒悟，这些风波我都没有参与，我现在只是一个庶民罢了。

就这样八月一日，国主正式称帝，宣布改元至化，我想起当日国主继位的时候下令沿用显德年号，我还觉得奇怪，搞不好国主就是想称帝之后再用新年号，这样看来，国主还是有雄心壮志的，可惜志大才疏，没有恒心，这个至化年号，只怕会是个亡国的年号吧。

与此同时，大雍境内，雍王府，李贽看着手上的情报，道：“梁婉太嚣张了，她不知道谨言慎行的好处，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师门，我绝不会这么纵容她。”

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相貌斯文，留着黑髯的中年人道：“殿下，凤仪门乃是大雍白道领袖，在大雍立国期间功劳卓著，现在她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梁婉效命殿下，在南楚行事，却屡屡自作主张，还和太子、齐王的人走得很近，而齐王的准王妃秦铮更是梁婉的师妹，我怀疑她们准备支持太子继位。”

雍王冷冷道：“不用怀疑，我已经得到情报，凤仪门通过她们的弟子，父皇的宠妃纪贵妃向父皇进言，说我拥兵自重，若是继位，必然弑兄杀弟，而太子虽然才干稍差，但只要派贤臣辅佐，能够更好的治理天下，哼，不过是因为我不肯接纳她们的弟子做王妃罢了，一群女人，妄想控制天下，我李贽可不是木偶泥塑。”

中年人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凤仪门势力强大，若是极力阻挠殿下登基，那可怎么办呢？唉，属下不擅长策划，不能为殿下分忧。”

李贽目光一闪，道：“若是那人肯归我麾下，必然可以对付凤仪门，其实我并不惧怕凤仪门的武功，她们虽然武功高强，可是我已经结好了少林那些名门正派，至少可以避免凤仪门使用武力，我担忧的是她们长袖善舞，擅于挑拨离间，如果不能善用计策，让她们继续发展下去，我恐怕大雍江山落于妇人之手。”

中年人道：“总听殿下说起那江哲，属下十分渴望一见，只是殿下有把握让他效命么。”

李贽苦笑道：“怎么说呢，让他在我手下为官倒是并非很难，但是若要他忠心效命就难了，这人心思莫测，而且对荣华富贵、社稷民生都不甚关注，这样一个冷淡的人，我如何能让他倾心相投呢。我收到情报，他上表进谏，被南楚免官，看到他的表章，令我心惊，他对南楚大雍局势了如指掌，这样的人物，若是不能为我所用，真是李贽平生遗憾。”

中年人接过李贽递给他的表章，看了良久，抬头道：“殿下，你必须立刻派人去南楚，如果不能得到此人，我们大业难成，而且凤仪门不是瞎子，她们若是看到此人才干，必然会招揽他，他如果成了太子的幕僚，我们危矣。”

李贽微笑道：“我相信凤仪门没这个本事让他心悦诚服，凤仪门擅长的那套‘为国为民’的表演感动不了他，李安也没有让他降服的可能，倒是齐王很有可能让他归顺，这次齐王传来密信，谈及在南楚遇到江哲，江哲救了他的性命，齐王虽然鲁莽，但是待人却是热诚，若是江哲随了他，齐王必定言听计从，那才是我们的一大危机，现在齐王养病，我已经禀明父皇，立刻攻打南楚，只要我先破楚，那么江哲必然落到我手。子攸，我们的确应该派人去南楚，不是为了说降，而是为了掌握江哲的行踪，想要说降，除了本王之外，无人可以成功。”

这时，门外的侍卫高声求见，进来之后，跪禀道：“殿下，陛下诏殿下入宫，商议伐楚之事。”

第十九章 伐楚之策

李贽随着内侍入宫，他前几日上书要求伐楚，但是没有回音，今日父皇终于召他入宫，不免有些喜出望外。议事是在御书房举行的，雍帝李援坐在龙书案之后，微眯着眼睛，神色不豫，而在他身侧坐着一个美丽出尘的宫装少妇，在书案左侧的椅子上依次坐着太子李安、丞相韦观、魏国公程殊，右侧除了第一个位子之外，坐着抚远大将军秦彝、齐王李显，李显仍然是面色苍白，有些病恹恹的，可是精神倒还不错。

太子李安，今年三十六岁，比雍王李贽大两岁，不过他没有练过武功，不像李贽这样英姿焕发，虽然因为保养的不错，看起来倒还不是很老，可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疲惫，他看着从外面进来的李贽那种令人倾倒的英姿，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李贽径自走到龙书案前，拜倒在地道：“儿臣叩见父皇。”李援道：“贽儿，怎么来得这么晚？”李贽笑道：“儿臣来之前刚刚收到江南的谍报，所以整理了一下拿过来，好让父皇看看。”

李援奇怪的看了看李安道：“安儿，江南谍报你不是已经递上来了么？”

李安笑道：“想必是二弟还不知道，江南的谍报已经先到了我这里。”

李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道：“太子殿下那里的江南谍报是梁婉传来的，儿臣这里的谍报渠道不同，所以想必有些父皇还不知道的事情。”

李安神色一凛，他千方百计将江南谍报网控制在手里，想不到李贽仍然另有情报，怎不令他嫉恨，冷冷道：“原来如此，前些日子，六弟进攻襄阳，如果二弟将那些情报也拿出来，想必六弟不会败得如此之惨吧。”他只顾自己快意和打击李贽，却忘了李显的心情，李显眼中闪过一丝阴蠡。

李贽不慌不忙地道：“臣弟是在六弟第一次攻打襄阳失利的时候才发觉我们在江南的谍报网还不完全，我们得到的襄阳军力布防图十分粗略，必然是襄阳守将在上呈兵部的时候做了手脚，可见梁小姐负责的谍报网已经被南楚有识之士留意，只是碍于南楚君臣的维护，才不敢清除他们，这样一来，等到我们正式和南楚开战，我们的谍报网必然会被摧毁，碍于这种情况，臣弟不得不重新布线，总算是颇有成绩，太子殿下不知详情，并非是臣弟阻拦，只是新的布线刚刚有了成效，所以没有及时支持六弟。”说得这里，李贽看了李显一眼，微微欠身表示歉意。李显微微摇头表示不介意。

从李贽一进来，就和太子李安唇枪舌剑，见他们暂时停止，除了雍帝、那位少妇和李安之外，其他人都纷纷站起来向李贽见礼，齐王李显本要站起来，却看到李安眼中的怒色，便又坐了回去。李贽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向各人一一致意。那宫装美妇从李贽指责梁婉的时候就眼神如冰，等到李贽坐下之后，她开口道：“听殿下的意思，我婉师侄在江南含辛茹苦，居然还落了不是么？”见她开口，李安微微低头，嘴角带笑。

李贽欠身道：“贵妃娘娘，儿臣不敢妄自菲薄梁姑娘的功绩，当年长乐远嫁，父皇和我们都怜惜长乐，她的性子又是温和柔婉，所以贵妃娘娘派梁姑娘随长乐赴南楚，李贽也感激不尽，这些年来，我们在南楚如此顺利，梁姑娘功劳非浅，只是如今形势变化，梁姑娘几乎已经摆在了明处，所以儿臣不得不另外建立谍报网，免得梁姑娘被迫撤退之后，我们失去对江南的控制。”

少妇清艳的娇靥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似乎接受了李贽的解释，那宛若雪后梅花的笑颜让书房里面的所有男人都不由心里一动，但是她既然是贵妃的身份，所以很快就都移开了目光。

李贽见气氛好转了，道：“父皇既然已经得到了太子殿下带来的谍报，想必是见过那份《谏晋帝位书》了？”李援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抄稿，道：“是啊，这个江哲果然才干不凡，太子和齐王都向我举荐过这个人，我见过他的诗词，尤其是那首破阵子，一曲小词，逼死蜀王，真是才华绝世，今天见了这份折子，我才相信这个人不仅仅是个才子，还是一个能臣，如果南楚重用了此人，可是大雍之祸，如今此人被免官，想必可以被招揽过来。”

李贽微笑道：“父皇说得是，此人才干的确不凡，儿臣在蜀中，六弟在南楚都见过他，可惜此人淡薄名利，又是南楚忠臣，只怕不肯归顺吧？”

李援点头道：“是啊，本王也忧虑这一点，见此人的表章，应该是南楚的忠臣，只是俗话说，贤臣择主而侍，我见此人诗词洒脱，应该不是固执之人吧？”

李贽听到他说到这里，知道李显没有把自己在襄阳遇到江哲的事情说给李安听，所以李援就不会认为江哲可能不会归顺，他看了李显一眼，李显神色有些不安，李贽微微一笑，继续道：“是啊，我这次因为得到江哲的表章，所以仔细查了一查，发觉此人和德亲王赵珏关系密切，在蜀中，他就为赵珏参赞，据说这两年多他在家养病，但是和襄阳书信不断，这次梁婉派人途中行刺，救了赵珏的正是他派去的仆人，而且还亲自到襄阳见了赵珏最后一面，儿臣又查到新任南楚大都督陆信和江哲也相识，当年江哲没有及第之前，曾是陆信之子陆灿的西席，所以儿臣想此人恐怕不会轻易归顺。”

李援听得津津有味，而李安和纪贵妃则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他们本来对江哲并没有那么重视。李援看向韦观，问道：“韦相，你看呢？”

韦观答道：“陛下不必忧心，如今南楚疲惫，平定南方不过数年之事，到时候四海升平，贤士自然来归，江哲此人，看他的诗文不是固执之人，焉能不奉正朔。”

李援听了他的回答，不由开颜道：“韦相说得是，此人虽然值得重用，却不必太费心，等到南楚平定之后，朕诏他入朝为官就是。”

李贽看了看众人，发觉李安和纪贵妃眼中都是淡淡的神色，只有李显却是满眼讥诮，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在众人面前推崇江哲，正是为了隐藏自己对他的重视，想要暗中安排拉拢收纳江哲，是很难避开李安等人的注意的，倒不如摆明车马，表示对其的重视，那么其他人的目光就会集中在江哲表面的才华，反而不会真正了解江哲的重要性，也不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名士和自己作对，能够看穿自己的计谋的只有李显，他同样了解江哲的才能，但是想必他也希望将江哲收归帐下，为了这个缘故，他决不会揭穿自己的所作所为，接下来，他就只需要和李显暗中争夺就可以了。

达到目的的李贽开怀地道：“父皇诏儿臣来商议伐楚的事情，不知道父皇有什么打算？”

李援道：“这次大雍在襄阳损兵折将，我担心南楚从此不受控制，准备派你领兵伐楚，如今南楚国主称帝，正好给了我们最好的借口，上次我们借口德亲王居心不良准备对我大雍不利，借口太牵强，现在我们伐楚理所当然，贽儿以为如何？”

李贽道：“父皇说得是，如今南楚军方混乱得很，按照儿臣本来的计划，应该大军重围，隔断荆襄和江南之间的联系，花上几年的时间，慢慢的消耗南楚军力民心，可是现在看来如果给了他们时间，他们的军队重新稳定下来，没有十几年的时间，就不可能攻下南楚，如果父皇允许，儿臣想要冒一个险，给南楚一个重击，让他们失去和我大雍对抗的决心，然后再一一平定反抗势力，虽然这样一来可能会旷日持久，但是在三年之内，儿臣可以保证将南楚收归大雍版图，然后再花上二十年的时间慢慢收复民心，父皇以为如何。”

李援听出了李贽的意思，按照他的想法，最完美的自然是将南楚一举荡平，但是如今看来南楚仍有可为，想到可以在三年之内将南楚征服，虽然代价是几十年的动荡不安，但是应该不会影响中原局势，而且到时候自己也已经不必操心了，建立功业的欲望超过了一切，他同意了李贽的意见。

纪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阴蠡，她知道这样一来，江南就会有多年的纷乱，黎民受苦，但是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李援已经决定了，她再次认定，门主的决定是对的，雍王虽然雄才大略，但是比较起来，平庸的李安更加适合作大雍之主。

看李援已经同意，李贽提出了详细的计划，根据情报，现在南楚的军力分散，因为和大雍作战，南楚加强了在蜀中的防御，避免大雍突破蜀中，顺江而下，而襄阳两次收到攻击，兵员损失惨重，为了补充兵员几乎南楚兵部几乎捉襟见肘，还有漫长的长江防线，可以说南楚现在是外强中干的情势。李贽提出，首先从蜀中、襄阳两处展开攻击围困，让南楚专心两处战事，然后他自带一支精骑突破长江，进逼建业，按照常理，建业城没有几个月是攻不下来的，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南楚军断李贽后路，勤王建业的了，但是现在建业空虚，再利用大雍在建业的内应，李贽有自信可以在数日之内攻陷建业，然后将南楚王族和百官劫掠到大雍，到时南楚群龙无首，何况连都城都被攻破，国主都被俘虏，足可以大大打击南楚的士气，就算他们另外立了国主，也难以再和大雍对抗，然后大雍就可以以赵嘉的名义荡平江南。这个计划虽然要在实际上完全统治江南花的时间会多些，而且后患也会多些，但是李援更希望早些让南楚称臣，所以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

李安虽然对军事不是很精通，但也知道这样的后患，但是想到如果真让李贽完全攻占了南楚，那么自己的储位怕是怎么也保不住了，李显这次进攻南楚失利，心想这样一来以后还有挽回掩面的可能，所以两人都没有反对，虽然魏国公程殊和抚远大将军秦彝都有些不赞同，但是他们也都了解其中的奥妙，知道反对也没有用，就这样，这么一个令后世诟病的不符合兵法的攻楚计划就这样通过了。除了李贽和石�之外，没有人知道李贽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江哲一个人呢。

众人商议已定，李援叹息道：“贽儿，这次你攻打建业，必须要保证长乐的安全，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回来，为了大雍，她已经牺牲太多，朕对不起她啊。”

李贽微微叹息，长乐公主是父皇爱女，母亲长孙贵妃以贤德著称，长乐本人端庄温柔，所以长乐最受父皇宠爱，当初长孙贵妃所生的皇四子李贤为了保护李援而被刺客所杀，皇七子李晋又年幼夭折，所以父皇为了安慰长孙贵妃，答应长乐公主及笈之后可以自己选婿，而长乐公主已经有了心仪之人，父皇也同意为她赐婚，可是因为想要结好南楚，父皇又命令长乐下嫁南楚太子赵嘉，当时长孙贵妃在父皇面前哭诉，大雍和南楚迟早反目，若是长乐嫁了过去，将来如何自处。但是父皇还是下定了决心，长乐公主临别时那绝望的眼神令李贽至今不能忘怀，虽然他巧妙安排，让雍女争夺赵嘉的宠爱，避免长乐公主和赵嘉有太多的感情牵扯，可是当他知道长乐公主几乎隐居一般的生活的时候，还是痛惜万分，尤其是知道长乐公主怀孕之后，几经考虑毅然打掉孩子的时候，李贽几乎可以眼见长乐的悲痛绝望，她是明明知道这个孩子如果出生将来会面临的一切多么残酷的，所以才下了这个决心的。

想到这里，李贽断然道：“父皇放心，这次儿臣一定会接回皇妹，皇妹为我大雍牺牲良多，儿臣一定会保证她的安全，把皇妹接回来在父皇膝下承欢。”

李援叹息道：“接回来以后，过一段时间，朕要为长乐另外择婿，也免得她如此青春年少，就形如守寡。”

众人一阵犹豫，韦观开口道：“陛下心意随好，但是赵嘉若被俘虏来此，短时间内仍需借助他的名义，公主是南楚王后，若是陛下为公主公然择婿，南楚臣民必然切齿痛恨大雍。”

李援怒道：“难道让朕的女儿永远受苦不成？”

韦观语塞，在他看来，长乐公主幸福与否并不重要，但是这话他可不敢说。

李安打圆场道：“父皇，韦相说得也是有道理的，不如这样，我们先为皇妹选好夫婿，让他们先暗中订下婚约，等到过几年，南楚略为平定，赵嘉没有什么作用之后，再名正言顺的为皇妹完婚。”

李援微微点头道：“就这样吧，这件事情先不要传出去，等到长乐回来之后再说。好了，朕有些累了，你们去吧。”

李安、李贽、李显、韦观、程殊、秦彝都起身告辞，纪贵妃扶着李援走出了御书房。众人也各自离开，李显没有和李安一起走，反而故意留到后面，对李贽说道：“二哥，你以为江哲一定会归顺你么？”

李贽淡淡道：“怎么，六弟也想留他在麾下。”

李显摩拳擦掌道：“二哥，那个江哲，我一见就觉得投缘，你麾下文臣武将多如牛毛，这个江哲就给我吧。”

李贽微微一笑道：“你认为他不投我，就一定会投你么？”

李显道：“我看这小子有的时候还是挺识时务的，他若肯投我，我就拜他为老师，对他言听计从，他一定会答应的，只要二哥别和我抢。”

李贽苦笑，没想到李显竟如此折节下交，他不愿和李显争执，便道：“现在还不知道他肯不肯归顺大雍呢，我们争得太早了，对了，你和秦姑娘什么时候成婚？”

李显笑道：“我倒不急，反正名分已经定了，秦铮的师父和父亲都希望我快点，所以准备下个月大婚。”

李贽笑道：“那我赶不回来了，你呀，拖了人家好几年，亏得秦姑娘等着你。”

李显嗤道：“如果不是纪贵妃催父皇下旨，我还想再等等呢。外面美人如此之多，我哪里忙得过来，上次在南楚见过的那个柳飘香，真是一个天生尤物，若非是为了秦铮，我就可以到手了，二哥，这次到了南楚，你不妨去看看她，真是一个绝代佳人，像梁婉那种假惺惺的女子，还比不上她呢，女人么，干什么一脑子忧国忧民的。”

李贽笑道：“好好，我就告诉弟妹去，让她知道你瞧不起她。”李显连忙告饶不已。

李贽虽然面上带笑，心中却是冰寒一片，李安现在得到凤仪门支持，又有李显臂助，如果李显再成熟一些，那么李安真的就可以和自己分庭抗礼了，而不是凭仗父皇的偏袒，想到身边越来越危险的局势，李贽再次确定，必须得到江哲，他需要一个可以帮他冲破重重障碍的助力。

〖至化元年九月，雍王李贽献策平楚，率四十万大军南下，荆襄震动。

――《南朝楚史・楚炀王传》〗

第二十章 趁火打劫

当我听说蜀中和襄阳同时受到攻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奇怪，按照我的想法，想要攻打南楚，双管齐下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花的时间长，但是只要夺了江淮，还怕南方不平呢，所以当我听说雍王带着两万轻骑直奔建业的时候，当时就呆住了，立刻翻出地图看了半天，越看越是糊涂，雍王雄才大略，怎么会这样做法，这样虽然可以一时攻占建业，但必定很快就会失去，就算南楚君臣落在他手里，必然会有人另立新君，甚至干脆取而代之，何况这样一来南楚必定陷入割据的局面，想要平定就得一城一池的厮杀，这样一来，没有二十年的时间，江南绝对无法平定。苦思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李贽的用意。

要是换个角度呢，我突然想到，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那么李贽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可是我想来想去，不过是一个混乱的南楚会让太子李安不敢随意难为李贽，可是，如果李贽一举破楚，和李安真的翻了脸又有什么关系，我倒不相信李贽会斗不过李安，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我万分疑惑的放下了手上的情报，不过这些，虽然出乎我的意外，但是我可以趁机实行我的计划，想到这里，我淡淡道：“赤骥。”替我整理地图的赤骥抬起头看向我。我下令道：“传信给你们的师父，今夜我要见他。”赤骥说了一声“是”，就转身出去了。

到了晚上，小顺子来得很快，我坐在书案后面，秘营八骏，也就是赤骥他们分别站在左右两侧，陈稹和寒无计分别站在左右两侧的首席，小顺子一进来就走到我身后，那里是他的位置，现在，秘营的统领是陈稹，天机阁的总管是寒无计，小顺子虽然没有明确的身份，可是人人都知道他是我的替身，可以替我发号施令，而且小顺子又是秘营弟子们的武技师父，秘营弟子对小顺子都十分尊敬，这就形成了小顺子崇高超脱的地位，可是他对我始终如同从前一般，甘愿作我的仆人侍从。

我见人到齐了，开口道：“诸位，我建立秘营、天机阁，等待的就是今天，时机已经成熟，今日我请诸位戮力同心，助我完成复仇大业。”

陈稹道：“公子，尽管吩咐，若非公子执意等候，我们拼了性命也早就杀了梁婉。”

其他人都只是静静的听着，按照我的规矩，不轮到他们是不能随便说话的，陈稹是秘营统领，除了小顺子，寒无计之外，所有人都是他的下属，小顺子没有必要是不会说话的，而寒无计的身份地位在陈稹之下，所以他也不会随便插话。

我看看寒无计，问道：“天机阁可一切准备妥当？”

寒无计躬身道：“公子放心，虽然因为雍军即将到来的消息传开，很多商人都开始逃难，但是公子事先吩咐的部分都在掌握之中。”

我点点头，说道：“从前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只有南楚和大雍完全撕破脸，才会有我要的机会。那就是长乐公主，南楚王后，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大雍皇帝对这个公主确实十分爱护，你看他派了那么多美艳的宫女陪嫁，再看长乐公主多年来总是和国主若即若离，可见长乐公主只需要人在南楚即可，我想为了日后免得公主为难，所以大雍皇帝根本不希望公主和国主有太多的感情。”

听了我的话，小顺子等人先是迷惑猜疑，然后神情渐渐明朗，小顺子道：“公子说得不错，我在宫里知道，王后基本上不和国主共处，除了必要的时候，王后总是尽量待在行宫，就是待在宫里也总是落落寡欢，从不争宠，以前我还以为王后贤德，现在看来，正是公子说得那样，她跟本就无心留在南楚。”

我拍案道：“是啊，若非大雍皇帝爱惜这个女儿，完全可以不理会她的心情，让她好好笼络国主，才有更好的收获，既然他如此爱惜长乐公主，那么在大雍和南楚翻脸之前就一定要救出公主，而梁婉必然是主持这件事情的人，梁婉纵不畏死，长乐公主若有闪失，只怕她会比死还难过，所以只要我们趁她们逃出王宫的时候将他们困住，为了长乐公主的安全，梁婉就是想不招供都不可能。只要她招了供，她的生死就不再重要，我就可以快意恩仇，不过保护长乐公主的高手一定不会少，我们行事要万无一失，绝对不能让他们逃走，小顺子，这次你是我的主力，你有把握么？”

小顺子想了一想道：“公子放心，以我现在的武功，将她们抓住或许费劲，但是想要杀了她们不费什么气力，只要公子策划周密，我可以保证一定不会让她们逃走。”

我喜道：“好，好，骅骝、绿耳，你们两个率领隐组，一定要掌握好她们的一举一动，、白义、逾轮、山子、渠黄、你们四个率领虎组、暗组，是围困她们的主力，赤骥、盗骊你们率领龙组负责协调和善后，具体事宜由陈稹、寒无计你们指挥，现在立刻行动。小顺子，你先去跟踪王后，只要抓紧了这条线。梁婉决不可能逃走。”

在我紧张的阅读各种情报，好确定该采用那一种策略的时候，朝中已经一片混乱。国主赵嘉满眼都是红丝，愤怒地道：“每天总听你们说什么，我南楚兵精粮足，可是大雍就这么穿过防线，再过三个时辰，雍军就兵临城下了，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

丞相尚维钧道：“陛下不用担心，雍军轻骑千里，到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建业虽然空虚，还有五万禁军，只要我们防守一段时间，勤王之师就会到达。”

这时一个大臣道：“陛下，尚丞相此言虽然有礼，可是雍军精锐，若是我们守不住建业，岂不是社稷危殆，依臣之见，陛下应该暂时移驾，到一安全之处暂避，等到敌军退后，再回建业重新整顿，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此言一出朝臣纷纷符合，这些人平日不是饮酒作乐，就是寻花问柳，自从赵嘉继位以来，贤臣大多疏远，小人却是越来越多，前次因为称帝的事情更是贬斥了一大堆贤臣，所以如今事情紧急，反而找不到可以共商国事的臣子了，尚维钧虽然平日庸碌，但这次倒是比较明智的，但是众怒难犯，最后只得折中道：“既然如此，陛下不妨暂时临幸他处，就由老臣率领禁军守建业，还请陛下允许太子监国。”赵嘉连连答应道：“好，建业就委托丞相了，只是太子才四岁，留下来恐怕没什么用处。”尚维钧心想，如果不留一个皇子在此，怎么抵挡雍军啊，只得再三请求，赵嘉对自己的太子本来也没有深厚的感情，但是现在他发现雍女之外的妃子只有尚妃生了皇子，自然多了几分关注，但是眼看雍军即将到来，赵嘉终于不愿耽误时间，匆匆忙忙带了一些亲信的大臣、妃子和几千禁军在雍军到来半个时辰之前就逃走了。赵嘉还没出城，尚维钧就下令派禁军去抄了明月楼，又派禁军围住中宫，将仍然留在后宫的长乐公主软禁，虽然赵嘉沐猴而冠的晋位皇帝，但是因为大雍和南楚交战余波未歇，所以还没有将王后晋封皇后，从李显第一次进攻襄阳，赵嘉就派人把王后接回宫中，只是惧怕大雍的强势，没有敢公然软禁，倒是长乐公主十分识大体，足迹不出宫门一步，如今的软禁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谁知禁军回复，明月楼已经空无人迹，而长乐公主也已经不见了，所有的宫女都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尚维钧大惊失色，他知道失去了护身符，也顾不上检查防务，下令召来自己的亲信武士，让他们到后宫保护着尚妃和太子化妆成平民，立刻逃走。然后尚维钧立刻到城上主持守城。

与此同时，建业北郊的一处农庄里面却是白刃溅血的场面，梁婉一身青色布衣，手中拿着一柄短剑，剑身上仍然雪白如霜，但是梁婉却是额上见汗，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容颜憔悴清丽，她也是一身布衣，身后站着一个秀丽的侍女，手上也拿着一柄短剑，在左右两侧站着十几个农夫装束的大雍密探，却是个个带伤，地上散放着一些带血的弩箭。

梁婉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带着长乐公主到了事先选好的隐蔽农舍，就被人偷袭，自己措不及防，只得带着人退入农舍，才发觉事先排在这里的两个人都被捆得严严实实，两人双脚都被砍伤，然后又妥善处理过，梁婉几次带人突围都被弩箭阻拦，一次梁婉仗着身上的软甲冲出去，谁知刚刚冲出院门就被四个手持长刀的蒙面人拦截，这些蒙面人的武功在梁婉看来不过是二流水准，但是他们勇猛善战，刀法凶狠，而且彼此呼应，组成刀阵，梁婉一时竟被困住，眼看弩箭招呼而来，只得拼死冲了回去，若非接应得当，只怕她的性命就留在外面了。如果不是有长乐公主在，她自然可以安排四散突围，凭她的武功逃出去的可能很大，只是现在却是进退两难，她心里越想越糊涂，围困自己的这些人是十分精锐的军士，至少不比大雍最精锐的军队差多少，而那些阻拦自己的高手更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在如今的南楚，建业附近怎么可能有一支这样精锐军队，就算真是南楚的密谍，为什么到这里才动手，完全可以在自己将公主从宫里救出来的时候动手啊。梁婉始终想不通外面的是什么，但她很明白，必须守住，为了安全，她并没有通知雍军这个地点，如果等不到雍军来到，不仅她的命没了，就是公主也完了，如果公主出了事情，自己就是死了也难以平息雍帝的怒气，到时候承受怒气的就有凤仪门。

梁婉正在想着，一个人低声道：“梁小姐，他们醒了。”

梁婉心中一喜，他们留在这里的人虽然伤势得到处理，而且也没有死，可是却一直昏迷不醒，应该是服了什么药物。她走过去，急急问道：“怎么回事，是谁偷袭了你们。”

一个人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小姐，来得是一个人，黑衣蒙面，没有说话，武功高的出奇，只一招就伤了我们两个，那人本要杀了我们，却被一个后来的人阻止了，那人应该不会武功，因为他脚步虚浮，中气不足，他下令砍伤我们的双腿，然后我们就昏迷了过去。”

梁婉听了他们的说话，却没有什么帮助，这时外面传来冰冷地声音道：“屋子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已经不耐烦了，如果你们还不出来，一拄香时间之后，我们就用火攻。”

梁婉高声道：“你们若用火攻，不怕引起别人注意么？”她想试探来人的立场。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又道：“南楚自顾不暇，大雍还得半个时辰才到，时间足够了，你们想的越久，待会儿我们的处置就更严厉，如果你们现在投降，我可以保证，至少你们不会死得太痛苦。”

梁婉冷汗直流，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带更多的人来这里。在她犹豫的时候，几捆稻草扔到了门口，一个火折子丢了过来，火焰升起，梁婉无奈，大喊道：“我们归降。”

两把钉耙将稻草扒走，一个身形不高不矮的黑衣蒙面人出现在门口，他双手空空，没有任何武器，可是梁婉却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隐隐的压力，她左手按住腰间的飞刀，却失去了发刀的勇气，那个黑衣人用一种阴柔动人的声音道：“你们自束双手一个个走出来。”梁婉一震，这种声音她听过，那是太监的腔调，可是他们不应该是南楚的人啊。她鼓足勇气，丢下短剑，伸手整理了一下乱发，婀娜多姿的向那人走去，她知道这人很有可能是太监，就算不是也一定是练了极其阴柔歹毒的内功，那么个性也会是阴毒的性格，所以她不敢用美色惑人，而是极力表现出一种柔顺服从，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向那人走去，就在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她的身躯仿佛毒蛇一般折转滑动，右手的飞刀向那人咽喉刺去，那是促不及防的一刀，但是那人的右手轻轻划出，梁婉只觉得手腕一麻，然后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捏住了自己的咽喉，梁婉只觉得那只手仿佛毒蛇一般的恶心可怕，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等梁婉醒来，发觉自己在一片黑暗当中，她仔细聆听，却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她扭动一下身体，发觉自己的双手被牛筋紧紧的捆在身后，她的武功还在，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她庆幸的吁了口气，她没有继续移动，毕竟她不想引起可能的注意，这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你醒了，公子要见你。”然后灯光亮起，梁婉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然后两个人过来将她拖了起来，从感觉上看，这两个人都是年轻人，梁婉本能的想着。那两个人根本不想让她自己走路，将她拖到了一间宽敞的房间，看不到窗户，那是一间密室，四处燃着火把，在屋子中间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儒衫的蒙面人，而在四面的墙上，自己所有的属下都被五个铁环锁在墙上，他们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除此之外，梁婉看到那个黑衫人身边站着一个人，从他的双手可以认出，那人正是将自己生擒的高手，除此之外，屋子里还有六个黑衣人分别站在角落里。梁婉被一直拖到那黑衫人对面的墙上，那两个人熟练的将梁婉的手腕、脚腕用铁环拷住然后又将一条铁链拦住她的腰部，收紧，梁婉只觉得全身上下一丝也不能动弹，另外一个黑衣人拿来一桶凉水，泼在她身上，梁婉身上全部湿透，露出玲珑剔透发育成熟的娇躯轮廓，她又羞又怒，虽然已经二十七岁了，可是她还是处子之身，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羞辱，那些黑衣人都以肆无忌惮的目光看着她，就是她那些属下也都偷眼看来。

梁婉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和我大雍为难。”

那个黑衫儒生淡淡道：“在下并非和大雍为难，梁婉，我要的是你，其他人不过遭了池鱼之殃。”

梁婉心中一凛，想道，我这几年都在为大雍效力，怎么会有人找我报私仇，看着属下犹疑的目光，她有些羞恼，道：“你们把另外两位姑娘怎么样了？”

她不敢说明长乐公主的身份，可是那黑衫人却道：“你是说长乐公主殿下么，公主殿下与此事无关，在下也十分同情公主的遭遇，所以将她另外安排在一间厢房里，她那个侍女武功和你很相似，她想趁机偷袭，被我的属下误杀了。”

梁婉心中一恸，道：“你们真是狠毒，我师妹今年只有十九岁，想不到你们如此辣手。”

那黑衫儒生没有说话，他身后站立的那个人用阴柔的声音道：“我们错手杀了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梁婉怒道：“你们究竟是谁，与我有什么冤仇。”

那个黑衫儒生冷冷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柳飘香是不是你杀的。”

梁婉顿时愣住了，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第二十一章 得知真相

我看着梁婉，为了抓住她，我费了多少心思，安排了多少暗桩，终于发现了她们要隐藏公主的地点，等她们入伏之后，我用军阵的方式围困，再用强大的武力和公主的安危威逼，终于将他们生擒，虽然似乎很简单顺利，但我花的心思却是太多了。为了迫使梁婉招供，我用这种方式让她觉得无力自保，只有让她失去所有的信心，才有可能让她乖乖招供，否则被她看穿我也不愿伤害公主，那么就惨了。

梁婉惨淡地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淡淡道：“飘香与我已有白首之约，那日她惨死那天得前一晚，她就在我的住处，可惜为了善始善终，她不忍拒绝艳娘的请求，所以死于非命。”

梁婉看着面前的那些人，飞快的搜索着记忆，想着和柳飘香有关的任何人，可是柳飘香虽然裙下之臣众多，却没有一个会符合眼前这人的行径，她又仔细的想着柳飘香临死前的情景，当时自己走进房间，看见柳飘香正在沐浴，她美丽的容貌上带着火一样的愤怒，看到自己，她冷冷道：“想不到明月公主不过如此，竟然欺骗侮辱我这样一个小女子。”梁婉还记得自己委婉的劝解，柳飘香却是神色冰冷地道：“你们位高权重，我也无话可说，就是告上了官府，也没有用处，你放心好了，我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明明是那样的表示忍让，可是自己却偏偏心生寒意，她不相信曾经敢当众凌辱韩王赵德隆的柳飘香会不追究这件事，想到只要柳飘香把这件事传了出去，自己的声誉就会化为乌有，如果失去在南楚的立足之地，那么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人占有，自己终于在柳飘香离去之前下了毒手。

我看到梁婉的思索，心中涌起滔天的愤怒，如果不是她杀了飘香，怎会这样深思，我冷冷道：“你想起来了么？”

梁婉看了我一眼，心道：“原来当日柳飘香之所以委曲求全，答应不向自己报复，却是为了和情人的团聚，看来她的情人身份应该不会太高，否则柳飘香不会答应不报复的。”

就在她继续思考的时候，那个到声音冰冷的黑衣人走到她面前，抓住她胸前的衣襟一扯，碎帛飞散，梁婉只觉胸前一凉，酥胸半裸，梁婉羞恼的叫了一声，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只得道：“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相信阁下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不错，柳飘香是我杀的。”

她承认了，我狠狠的看着梁婉，问道：“好，那么告诉我，那个欺辱了飘香又让你为他善后的混蛋又是谁？”

梁婉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仍然能保住性命的关键在这里。她本是智力过人的女子，如今有了可乘之机怎会不利用，她微笑道：“原来阁下想要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只有我一人知道，请问阁下，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这个消息？”

我淡淡道：“早知你会这么做，但是若非有了足够的把握，我又怎会动手，梁姑娘，不论你身份何等重要，地位何等显赫，今日你落在我手里，我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你肯说出那个人，我保证会让你死的安详，若是你不肯说，我有千百种法子，让你死不瞑目。”

梁婉冷冷一笑道：“我知道，对于一个女子，伤害她的方式有很多，你可以让这房间里所有的男子来侮辱我，你可以对我用尽酷刑，你还可以毁了我的容貌，可是你应该相信，我梁婉有着铁样的心肠，不论你如何伤害我，只要我抵死不说，那么最后死不瞑目的会是你，如果你肯和我公平谈判，那么我答应有一天会告诉你这个人的身份。”

我轻轻拍手，笑道：“好，不愧是大雍的密谍首领，你们说，我当初的谨慎是否有道理。”

陈稹冷冰冰地道：“公子果然才智过人，属下等拜服。”

我走到梁婉身前，冷冷道：“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你有必死的信念，我也相信你可以熬过种种酷刑，在下精于医道，可以让你尝到人生最大的苦痛和侮辱，这些人都是你的下属，我可以让你在他们面前婉转求欢，到时候你还有什么脸面作他们的首领。”

梁婉强忍心中的恐惧，道：“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听说有人擅于制作强烈的媚药，女子若是服了不堪设想，可是我只要记得是被药物所困，就不会因此抬不起头来。”

我冷笑道：“事后你更可以将他们杀了灭口，也就没有知道你的丑行了，是吗？”

梁婉淡淡道：“我怎会如此。”可是她目中带着惊骇，这正是她的打算。

我轻笑道：“你至今守身如玉，可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女子，那为什么你没有情人呢，是你看不上天下的男人，还是你有了意中人，还是对你来说，处子之身十分重要。”

小顺子突然道：“公子，她所练的武功应该不会要求女子守身，我想她是有了意中人，或者她的目的是做某个人的妻妾，所以必须维持处子之身。”

我看看梁婉的神色，笑道：“或许真的如此呢，来人，拿酒来，给她喝下去。”

盗骊端着一壶酒和白义一起走了过来，白义捏住梁婉的鼻子，盗骊轻轻松松地将那壶酒给她灌了下去，他们手法娴熟，梁婉毫无反抗的余地，但是酒液仍然有小半流到胸前，梁婉等他们松开手，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胸前冰凉，喉中却是火辣辣的，脸上更是一片因为憋气导致的嫣红，梁婉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虽然羞愧，但她知道生死荣辱系于此刻，所以仍然坚强的抬起头，看向那黑衫儒生，心想，自己若是难以控制的时候便咬舌自尽，就是被阻止，那些人也会知道自己的绝决。

过了不久，梁婉没有觉得春心荡漾，却觉得神清气朗，灵智活泼，仿佛身在仙境一般快活，梁婉渐渐的有些慵懒，恨不得躺下来睡去，可是身躯一动，却被牢牢缚住。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梁姑娘，你可想休息了么？”

梁婉低低呻吟一声道：“我想睡一觉才好。”

那个声音又问道：“你在南楚这么久，想必收买了很多高官，手下有很多探子是么？”

梁婉神色迷蒙，回答道：“是啊，雍王殿下派我来保护公主殿下，后来又让我主持江南谍报，可惜我只能辜负他的厚爱了，师父说，太子殿下才是真命天子。”

“你的师父是谁？”那个声音还在问她。

梁婉不耐烦地道：“我师父当然是凤仪门主了。”

“噢，那么是谁要你去请柳姑娘到明月楼的？”

梁婉刚说出一个“是”字，突然清醒过来，她目射寒光，冷冷道：“我都说了些什么？”这时他的一个属下冷冷道：“你说，你背叛了雍王，投靠了太子。啊――”一个黑衣人的铁拳击中他的小腹，让他不能再说话。

我看看面如死灰的梁婉，道：“你连背叛的事情都说了出来，那么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

梁婉冷笑道：“虽然我失言说了一些事情，大不了以后我明目张胆的效力太子，至于你想知道的人却是我唯一的筹码，所以你若不肯付出代价，我绝对不会说出那人的身份。其实你何必为了一个娼妓如此费心，天下好女子不知道有多少，我凤仪门中就有很多品貌非凡的师姐妹，若是阁下喜欢，梁婉愿意代为做媒。”

我淡淡道：“飘香虽然不幸落在风尘，但她的心却如九天明月，而梁姑娘虽然僭号明月，但是其行还不如风尘女子坦白。”

梁婉气得面色铁青，我却轻轻叹息了一声，梁婉果然是很难对付，我开始故意谈及媚药，因此人人都会以为我给她喝下的酒里面掺了媚药，我在酒中的确掺了药物，但是却是罂粟精练的迷魂药，这种迷魂药的最大缺点就是如果服用者有了准备就很难管用，我曾让俘虏来的大雍密谍服下此药，可是他们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仍然一言不发，所以我先让梁婉明白我的目的，这样她就失去了戒心，然后再让她服下她认为可以抵御的“媚药”，而服下迷魂药的梁婉果然说出了一些事情，遗憾的是，梁婉对生死相关的事情防备得太严，所以没能成功，但是我并不气馁，这原本就是我计划中的一步，到此为止，梁婉已经了解我对此事的关注，那么我使出杀手锏的时候，她才会答应和我交换条件。

我轻笑道：“看来梁姑娘真是不肯说了，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得罪了。”

梁婉傲然道：“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我淡淡道：“我想请姑娘听一出好戏。”说罢，我挥了挥手，赤骥对我施了一礼，转身推开我的坐位后面的石门，就在石门打开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到了一面侧放的一人高的大青铜镜，镜子里灯光明灭，可以看到一张流苏帷帐的大床，在床沿上坐着一个素衣少女，正是长乐公主，从镜子的角度来看，长乐公主应该就在石门之后的房间里。赤骥走了进去，然后石门关上了。所有大雍的密谍都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看着我，看来他们已经猜出了我的手段。我一摆手，一个人将石门上隐藏着的一个铜管拉了出来，这时所有的人都听见从铜管里传来了声音。

“你是什么人，要对哀――我做什么？”

“不，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然后传来裂帛之声，和少女哭泣挣扎的声音。

“住手，住手。”所有的大雍密谍都在喊。只有梁婉仍是一脸的铁青，没有出声。

我示意合上铜管，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那些人更加的忧虑，他们开始拼命挣扎，有人开始叫骂。

我冷冷道：“梁姑娘，如果你不肯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那么长乐公主会遭受到什么，你会明白，我想知道，如果大雍的皇帝陛下知道因为你的缘故让他的爱女受到如此折磨，他会怎么对你，太子会怎么对你，雍王会怎么对你。”

梁婉绝望的抬起头，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最深的陷阱，这个人如同魔鬼一般可怕，从他对付自己的手段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心思深沉的恶魔，他绝对做的出这种事情，只有一件事他不会作，就是伤害自己，因为他经不起她抵死不说的后果。

她苦涩地道：“让你的属下住手，如果公主没有受到伤害，你又答应不伤害我，那么我会告诉你。”

我淡淡道：“快些说吧，我的属下性子不急，你说出来，就还来得及。至于你的性命，我答应，今天不取你的性命，也不再伤害你。”

梁婉凄然道：“我只能相信你，那人是太子李安。”

我眉头一皱，冷冷道：“你在胡说么？大雍太子怎会到南楚来？”

梁婉镇定地道：“齐王许诺南楚国主可以称帝，但是破蜀之后，又要出尔反尔，如果没有身份更高的人来安抚，这件事情传出去岂非令大雍颜面无存，所以太子殿下秘密抵达南楚，除了赵嘉之外没有见任何人，临走之前，太子说听齐王殿下讲，柳飘香不可不见，我原想柳飘香不过一青楼女子，见了太子还不倾心相从，谁知柳飘香来了之后只是唱了一曲就要告辞，太子殿下一怒之下用了强，事后要我善后，我只得杀了柳飘香。”梁婉撒了一个小荒，李安虽然让他善后，却没有让她杀人，他认为只要多给些金银就可以了，偏偏梁婉畏惧柳飘香将这件事情传了出来，自己名声扫地不说，还会让太子殿下受到非难，所以才杀人灭口，对于梁婉来说，柳飘香的生死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我看看梁婉，终于得知事情真相的我几乎万念俱灰，我要怎么向一国太子报复。梁婉似乎看出我的变化，道：“阁下，你若肯抛弃前嫌，梁婉保证你青云直上。”

我冷冷道：“你说得是真话么？”

梁婉冷冷道：“你只能相信我，若是你不信，当然可以出尔反尔的杀了我。”

我没有作声，再确认她说的是实话前，我不会杀她，梁婉也知道这一点，才会敢说了出来。

这时，一个大雍密探道：“阁下，你还没有放过公主呢。”

我没有说话，陈稹打开了石门，所有的人都看到在那面铜镜里，公主仍然坐在那里，只是姿势有了一些变化，赤骥走了出来，关上门。

我看了他们一眼，解释道：“诸位放心，公主殿下命运坎坷，在下怎会为难她，我这个属下精于口技，让各位见笑了。”

那些人都松了一口气，公主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令他们十分欣慰，而梁婉却恶毒的看着我道：“原来是你，我知道你是谁了，江哲，你是江哲。”

她的话语如同寒风吹过一般，让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我的人自然是因为我身份的暴露，而大雍的人却是因为惊讶，他们都知道我这个状元才子的。

我冷冷道：“梁小姐怎会认出我的。”

梁婉傲然道：“你的声音，我终于想起来你的声音在哪里听过，还有，你在提及公主的时候，眼神温柔，充满同情怜悯，当初你觐见公主的时候，我见过你这个眼神。”

我赞赏的看了梁婉一眼道：“果然厉害，梁姑娘不愧是大雍密谍中的佼佼者，居然看穿了我这个不大接触的人的身份。”

梁婉神色有些古怪，冷冷道：“江哲，你挟持公主，犯下大罪，日后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你进入大雍朝廷，到时候前程似锦，你何必为了一个女子和自己的前途为难。”

我冷冷一笑，道：“梁姑娘，你真的是太可怕了，所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二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我今日才信了，不错，我不杀你，我也不会伤害你，我只要你的记忆和才慧。”

小顺子走了过来，将一粒龙眼大的红色药丸塞进梁婉的口中，梁婉想要挣扎，可是小顺子冰冷的手让她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我淡淡的看着她恐惧的眼神，道：“我没有杀你，也没有损害你的一丝一发，这粒药丸服下，你会忘了一切，我虽然不能确定你会忘掉多少，但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再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

梁婉恐惧的望着我，她以为我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她叫道：“我是骗你的，我告诉你的不是真的。”

我冷冷道：“梁姑娘，你若是要替人隐瞒，用得着拿太子殿下搪塞吗。”

梁婉只觉得一幕幕回忆从心底涌起，幼时的喜乐，少女时候的辛苦练武，第一次见到雍王殿下的惊喜动心，还有在南楚的种种钩心斗角，最后出现的却是柳飘香临死之前那种满含遗憾的眼神，然后一切的一切渐渐飘散。到了最后，梁婉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的笑容，是那样的天真无暇。

我淡淡道：“你杀了我的妻子，我毁去你的人生，虽然不算扯平，但是也算你抵罪了，梁姑娘，若是我们没有再见之日，那么你就好好的活着吧，若是你我不幸，他日陌路重逢，我只好取了你性命，慰我爱妻在天之灵。”

我抬目望去，除了小顺子，所有的人眼中都是一片恐惧，即使是陈稹和赤骥、盗骊他们，他们都见过我用药毁去那些被送走的孩子的记忆，但是那时候我用的药量很小，所以只是让他们失去两三年的记忆罢了，那里见过今日梁婉这般的情景。我微微一笑，他们心里有所恐惧也不错，看看那些大雍的密探，我淡淡道：“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份，抱歉，不能让你们这么离开了。”

一个人道：“你也要让我们服这种药？”

我摇头道：“这种药的价值胜过等量的黄金，我不会舍得随便使用的，你们的性命我要取走了，反正你们在南楚多年，我杀了你们并不为过。”

那些人眼中闪过悲壮的神色，其中一人道：“阁下是南楚高官，与我大雍上有国仇，下有私恨，你杀了我们原本没有什么关系，可是阁下既然怜惜公主殿下，还请阁下不要将公主交给南楚中人，请阁下将殿下送到雍王面前，我们虽死无恨。”

我看了那个汉子一眼，道：“今日之事，上不可告天地，下不可告父母，你们知道了这些隐秘，就是我不杀你们，你们也活不过太子的追杀，若是你们肯守信诺，我可以还你们兵刃，让你们送公主殿下到雍王那里，只是事后你们需要自杀守秘。”

那个汉子眼中闪过惊喜，道：“阁下肯相信我们。”

我正容道：“我相信大雍勇士的承诺，你们若是毁诺，只会让我瞧不起雍王殿下，你们见了我今日的手段，就该知道，我若想暗杀一个人并非难事，到时候雍王殿下就是你们背信的代价。”

那个大汉想了一想，道：“阁下手段如此冷酷阴狠，谋划又是如此严密，你若在暗中谋刺雍王殿下，果然有五分把握。好，我们的贱命，有什么要紧，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是请阁下答允，我们想向雍王殿下禀告太子和梁婉勾结的事情。”

我淡淡道：“可以，只是，你们不能提及任何一件关于我们这些人和拙荆的事情。”

那大汉慨然应诺，我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接下来的事情自有陈稹去办。小顺子跟在我身后，问道：“他们会守信么？”

我点点头道：“我不会看错人的，他们都是坚贞的勇士。”

第二十二章 建业沦陷

就在我在密室逼迫口供的时候，建业城已经安排好了防务，尚维钧连下谕令安排守城，虽然国主逃走的消息被人故意宣扬出去，所以城中禁军大多失去斗志，尚维钧下令连杀了数百散布谣言的“奸细”，这才勉强稳住了军心，尚维钧长久以来主持朝政，所以禁军将领都愿意听命，只是五万禁军对于守城来说并不足够，令尚维钧十分为难，后来只得驱使城中青壮男子上城作战，等到大雍前哨军队到来的时候，建业城已经可以一战了。

第二天，当东方的朝阳刚刚露出云层，在刚刚破晓的曙光中，千余黑衣黑甲的彪悍骑士由远及近，为首的一个黑衣将领提马立在一个小山坡上，远远的看着威严耸立的建业城，其他的骑士各自分散开来，片刻之间就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黑衣将领和十几个亲卫，过了片刻，四野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那个黑衣将领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号角，呜呜吹响，声音凄厉激昂，城上的守军都觉得心情异常紧张，恨不得大叫起来，虽然守城将领连连呵斥，仍然不时传来惊呼声，而远处的雍军骑士却是森然而立，毫无声息，过了片刻，远处传来大地剧烈颤动的声音，数万只马蹄践踏地面的隆隆巨响，震得人耳鼓生疼，片刻之间，从地平线处涌出成千上万的黑甲骑士，初时可以看到他们都是三五成群的散兵阵列，而就在他们冲向建业城的数里路程之内，可以明晰的看到他们由散列汇聚成密集而有序的战列的过程，那是一个宛如行云流水的过程，在离建业千步之外嘎然而止，接着战阵从中而分，一个金甲骑士缓缓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黑色的大氅，在他身后，一个亲卫骑士挥开大旗，上面是血红的一行大字“天策大将军李”。旌旗展开的瞬间，那铁甲洪流中到处响起悠远豪迈的号角声，冲天的杀气，摄人的威严，让建业守军都不由心寒。

一个识文断字的禁军眯着眼睛看向那旌旗，叹息道：“威远大将军李，真的是雍王来了，听说他是大雍最厉害的王爷，咱们真的能守住建业么？”在他旁边的一个新招募来的军士忐忑不安的问道：“不是说是雍王领军么，怎么又是什么威远大将军？”禁军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威远大将军是雍王爷的官职，雍王是他的封号，听说雍王的旗子从来打得都是大将军的旗号，有人说是因为雍王觉得大将军是他一刀一枪杀回来的，所以才那么重视，另外还有一个金龙旗，那是只有安营扎寨或者打了胜仗以后才打的旗子。”新兵羡慕地道：“大哥你知道的可真多。”禁军得意地道：“那当然，老子当年攻打蜀国的时候见过雍王的军队，那时候咱们是友军。”

“啪，啪。”两声皮鞭着肉的声音传来，那个禁军惨叫一声仆倒在地，众人回首，看见督战队的一名军官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那名军官厉声道：“竟敢扰乱军心，若非大敌当前，本官先取了你的狗命。”那个禁军连忙爬了起来，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看到督战队走远了，那个禁军吐出口里的血沫，恶狠狠的低声骂了几句，转过头看向城下。

尚维钧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下骁勇的敌军，心里盘算着，敌人虽然悍勇，但是只有两万，若是出城迎敌，能够捉到雍王的话，那么岂不是可以顿解危局，想到这里，他低声问身边的禁军副统领道：“敌人只有两万，我们是否可以出战。”副统领答道：“我们没有骑兵，还是守城的好。”尚维钧皱皱眉。这时城外的敌军高声呼喝讨战。尚维钧下令不许出城。只将檑木滚石准备好，等待敌军攻城。

远远的看着建业，李贽轻轻一笑，道：“我料他们不敢出城。”

他身边的亲卫统领司马雄问道：“殿下，我们只带了骑兵来，又该如何攻城呢？”

李贽笑道：“放心吧，我可没准备用骑兵攻城，建业虽然坚固，可惜军心涣散，我已经安排好了内应，今日我们就在这里看看就行了。对了，我想，我们派出去的人马会有些收获的。”

司马雄笑道：“是啊，殿下说南楚君臣可能会事先逃走的，所以安排陈将军他们先去拦截追击，密探来报，那赵嘉果然先逃了，若是我们绑了他们的国主在城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乖乖投降呢？”

李贽道：“能不能捕获他们的国主大半得靠运气，不能依赖，还是想法子夺城要紧，那个尚维钧若非不通军务，咱们的探子还真的没办法安排内应呢，南楚将领凡是英勇善战的很难在建业立足，这可是千古奇谈，咱们大雍的禁军都是从军中精选的勇士呢。”

司马雄不赞同地道：“禁军虽然精锐，可是比起殿下的亲卫来说还差的远呢，虽然是因为太子排斥咱们的人加入禁军，可是谁不知道成为殿下亲卫的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

李贽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的亲卫三千铁骑，都是身经百战的虎赍死士，这次他带的两万人就是在亲卫基础上扩充的近卫军，精锐程度远远胜过大雍禁军，更不用说南楚的军队了。

这一天，李贽只命人在城下耀武扬威，尚维钧不敢出战，南楚军中更是消沉。到了黄昏，李贽命令到距离建业十里之外已经扎好的大营休息，尚维钧见李贽退兵，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相府，他盘算着让尚妃带着太子先躲避起来是否太胆小了，想着明天是否接他们回来，胡乱吃了一些东西，尚维钧和衣在书房睡下，只是睡得很不安稳，从恶梦中惊醒了好几次。在睡梦中，尚维钧突然惊醒，他擦擦额上的冷汗，然后，他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的呼喊声和叫骂声，他坐起身来，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家人冲了进来，见他醒着，惊骇的喊道：“大人，不好了，城内的禁军反了。”尚维钧腾的站了起来，推开窗子，果然外面传来清晰可闻的叫喊声，有人大喊“敌军进城了”，有人大喊“国主都跑了，我们还卖命做什么”，大多的言语听不清，但是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喊着煽动的词语，尚维钧心寒如冰。就在这时，他看见城中四处开始起火，火焰冲天，尚维钧呆呆的看着火光，喃喃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在这时，建业西门的守军被偷袭，城门被打开了，雍军的铁骑闯关而入，建业的大街小巷没多久都是黑衣黑甲的铁骑，在冲天的火光中，他们的到来宛若鬼魅一般恐怖，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喊马嘶，南楚军队开始还涌向西门，想要将敌军赶出去，但是在雍军残酷的杀戮下，很快就败退了，满街的残兵败将开始了逃命，甚至还有残军开始闯入民宅杀戮掠夺，建业城，在血火中颤抖呻吟。

天明之后，控制了建业城的雍军开始整顿城中的秩序，所有投降的南楚军被驱赶到城外营中监禁，趁乱打劫的乱军被杀死，悬挂头颅示众，所有的平民都得到闭门不出的谕令，火势也在雍军的指挥下被扑灭，然后控制了城门和城中要害的雍军开始盘查城内的住户，凡是南楚王族和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被抓到天牢里面等候处置，其他人则被吩咐暂时闭门不许外出，大街小巷一片死寂，凡是擅自外出的人都会被问罪。尚维钧原想趁乱逃走，却被雍军俘虏，此刻正被关在天牢里面，其他敢于反抗的楚军都被斩杀。

到了午时，李贽入城了，看着血迹殷然的街道，李贽微笑道：“若非南楚君臣太过无能，哪里有这么容易就攻下建业的道理。”司马雄谨慎的看着周围，答道：“殿下，臣已经得到回报，王宫之内只剩下一些宫女和太监，咱们大雍送来的那些妃子都还在，不过那些皇子都被带走了，尚妃和太子都不在宫里，经过查问，可能是尚维钧把他们送走了。”

李贽想一想道：“那些雍女，你派人去问问，想要回国的，就让她们准备一下，如果赵嘉抓到了，就让她们继续伺候赵嘉，如果没抓到，就安排她们各自回家，尚维钧是尚妃的父亲，很重要，绝对不能让他自杀，好好看着他，把他带回去，其他的南楚官员不用管他们，等我们走的时候再放了他们。”

两人正在慢慢前行，这时一骑飞奔而来，那个骑士到了近前，禀报道：“陈将军斥候回报，已经抓到了赵嘉。”

李贽惊喜地道：“抓住了，在哪里？”

那个骑士道：“陈将军亲自带着人追击，根据内线的谍报，将他们一网成擒，陈将军回报，三千禁军被我们分散消灭，所有王族全部抓到，赵嘉束手就擒，估计明天就可以押送到建业。”

李贽下令道：“传令给黄将军，让他带人去支援，一定要把赵嘉安全带回建业。”

说罢，李贽笑道：“总算达成使命，若是捉不到赵嘉，我们这趟可就白来了。司马雄，记得我交代你的事情么，我有点不放心，你立刻亲自去一趟，一定要确保那里的安全。”

司马雄唯唯遵命，吩咐副手好好护卫雍王之后，他带着疑惑飞奔而去，早在入城之前，雍王就吩咐他派人去北郊一个地方，将那里严密的保护起来，他隐隐知道那人是一个南楚的官员，却不知为什么殿下把那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赶到北郊之后，司马雄老远就看见那个小庄子，外面有百多名骑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司马雄来到近前，看到那庄子匾额上面写着“藏云庄”三个字，虽然司马雄只是粗通文墨，却也觉得那些字清秀飘逸的很。他策马到了近前，守门的段校尉迎了上来，挥刀行礼。司马雄问道：“情况怎么样？”

段校尉答道：“将军，我们围住这里之后，只有一个小孩子出来问是怎么回事，我只答他这是雍王的军令，他就回去了，之后里面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司马雄疑惑的摇摇头，他也不知道雍王为什么这么做，还让自己前来替他传话。他下了马，上前敲门，没有多久，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小厮开了门，神情冷静的看着他问道：“请问将爷有什么吩咐？”

司马雄道：“末将司马雄，奉雍王殿下命令，前来求见江哲江先生。”

那个小厮微微一笑道：“将军请进。”

随着那个小厮走进庄子，司马雄心里便觉得心神舒畅，这个庄子虽然不大，但也有几处亭台楼阁，楼阁之间或是流泉淙淙，或是藤萝松竹，一派清新雅致，那个小厮脚步轻快，带着司马雄沿着青石小路，片刻就到了一间隐蔽在绿竹林中的小阁，站在阁门之前的是一个相貌清秀带着几分阴冷的青年人，他含笑看着司马雄，道：“将军原来，我家公子本应亲自迎接，只是公子忝为南楚学士，不便降阶相迎，还请将军恕罪。”

司马雄听了这人声音，先是一阵寒意，继而凛然，立刻握住了腰间佩剑，这个人相貌清雅，声音却是阴柔尖细，司马雄常年在雍王左右，知道只有一种人有这样的特点。他惊疑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会在这里？”

那人目中寒光一闪，道：“奴才李顺，原是在南楚宫里当差的，因为和江大人交好，又不耐烦宫里面钩心斗角，所以前些日子脱身出来，就在公子身边伺候，倒叫将军动疑了。”

司马雄半信半疑的点点头，道：“请带我去见江大人。”

李顺转身，打开阁门，请司马雄进去。司马雄又看了他一眼，走进了小阁。一眼就看到一个相貌斯文俊秀的青年坐在一张书案之后，淡淡的看着自己，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籍，和一些文稿，沾这墨汁的羊毫笔放在笔架上，看来，在自己来之前，他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司马雄看见这个青年，突然想起了这人他曾见过的，三年前，在蜀中，他曾在大营里见过他，当时他是和南楚德亲王一起来的，还曾经和雍王殿下密谈过一阵子，然后就是在饯行宴上，这个青年一曲《破阵子》迫死了蜀王，可惜自己只记得这人是江参赞，却不知道今日自己来求见的江大人就是他。

他反射性的行了一个军礼，这个人是他私下里很佩服的，虽然他还不大明白为什么蜀王听了他的曲子会自杀。他恭恭敬敬地道：“末将司马雄，忝为雍王亲卫统领，奉殿下钧旨，前来问候先生，殿下说今日他军务繁忙，想在晚间前来拜会先生，希望先生肯见他一面。”

我淡淡道：“江某如今是一介草民，又是形同软禁，还有什么资格拒绝雍王殿下的来访，却不知道在下身犯何罪，江某就是为官之时也不过四品侍读，听说三品之上才会被下狱，怎么我这个从前的四品也得下狱么？”

司马雄尴尬地道：“江大人言重，殿下对先生关爱备至，实在是担心先生被乱军打扰，这才派人前来保护，请先生不要见怪，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看在殿下面上不要怪罪我们这些粗人。”

我微微一笑道：“既然将军来了，小顺子，倒杯茶来，请将军在这里坐坐。”

司马雄连忙道：“先生不用多礼，末将焉敢打扰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请随便准备一间厢房，容在下可以处理军务即可。”

我看了他一眼，道：“盗骊，你领这位将军到客居休息。”盗骊应声从我身后走出，向司马雄施了一礼，道：“将军请跟我来。”

司马雄看了一眼刚才几乎没有察觉到的小书童，向我告辞离去。

我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难怪雍王殿下名动宇内，一个亲卫统领都如此明礼仪，知进退。”

小顺子低声道：“没想到雍王对你这么关注，你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走。”

我摇头道：“天下迟早是大雍的，我若是这么走了，难免成为钦犯，还是等他来说个清楚吧。”

李贽来到楚王宫，命令将各宫殿都封闭起来，自己只留了一间偏殿用来办公，他一边处理军务，一边等候长乐公主的消息，幸好没有多久，一个亲卫前来禀报，说道：“殿下，公主殿下已经平安回来了，就在殿外等候。”

李贽大喜，一边走向殿门一边道：“长乐，长乐，你来了么？”随着他的喊声，一个素衣少女从殿外向他奔跑而来，他一把抱住妹妹的娇躯，笑道：“皇妹，你总算回到二哥的身边了，从今之后，你再不用怕任何事情。对了，护送你来的人呢，梁婉呢？”长乐公主眼中闪过惊恐的神情，道：“皇兄，梁姐姐疯了，其他的人都在外面。”李贽眉头一皱道：“传他们进来。”

随着他的声音，十几个身穿布衣，形容憔悴的大汉走了进来，他们走在最后面的两个人拖着哭闹的梁婉，见到雍王，他们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下跪拜倒。李贽让他们起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梁婉怎么了。”

为首的大汉道：“殿下，梁婉投靠了太子殿下，而且还是凤仪门主的决定。”

李贽神色一寒，他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但是想不到凤仪门主如此嚣张，他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还有，梁婉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大汉心想，若是自己再说下去，恐怕会说出不该说的话，那个可怕的人，若是真的因此成了殿下的敌人，那么四面楚歌的殿下形势会更加危急，他再拜道：“殿下，属下在江南不敢丝毫忘记殿下的栽培，今日之事也是不得已，请殿下照顾小人的家人。”说罢，他拔出佩刀，挥刀自刎。在他拔出佩刀的时候，殿上的亲卫都以为他们要行刺，正要上前阻拦，谁知他竟会自尽，李贽惊骇万分，正要再问其他人，只见那些人齐声道：“请殿下代为照顾家人，殿下保重。”说罢一起挥刀自尽，一时间大殿上鲜血横流。长乐公主惊叫一声，掩面不敢回顾。

李贽迷惑不解，他愣愣的看着这诡异的场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长乐公主，长乐公主却只知道自己这些人被人掳劫，而自己丝毫没有受到伤害，不久之后，自己和这些密探就被释放了，只是梁婉却疯了，而自己问那些密探，却都沉默不语。听了长乐公主的回答，李贽更加迷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第二十三章 归为臣虏

〖至化元年十月，李贽突袭建业，借奸细之力，当夜破建业，尽拘百官。当日，长乐公主回宫，随行护卫者均死，至夜，李贽微服往藏云庄，许哲以高官厚禄，哲不从，第二日，国主掳归，李贽以军令掠劫建业，数日，勤王师将临建业，李贽已退，随行军中，尽掳南楚王族、文武百官，哲亦在其中，其时，哲已致仕。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安顿好了长乐公主，李贽带着满腹的疑问，微服到了建业北郊的藏云庄，这次行军匆忙，他一个谋士也没有带，无人可以商议的痛苦让他更急于和心目中的子房相见。到了藏云庄，李贽的心情平静下来，他仔细的想着如何能够将江哲收归帐下，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只是想来想去，无论什么法子都没有稳妥的把握，江哲此人，是罕见的没有可乘之机的人物，最后李贽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江哲带走，否则自己不是白白来了建业。

平静下来之后，李贽走进了藏云庄，按照他的吩咐，雍军没有打扰藏云庄的主人，但是已经控制了庄中上下，在司马雄的引领下，李贽向后园的挽香苑走去，那里是江哲日常流连的地方，李贽可以看到隐在园中各处的雍军勇士。李贽有些担忧的看了司马雄一眼，问道：“江先生没有不满么？”司马雄低声道：“江先生仿佛对我们视而不见，庄子里面的下人很少，除了一个李顺，只有四个小仆人，不过名字奇怪的很，叫什么赤骥、盗骊、骅骝、绿耳的，这些仆人都很听话，没有惹什么麻烦，不过那个李顺末将怎么也觉得奇怪，他是个宦官。”

李贽的脚步顿了一下，道：“赤骥什么的，是穆王八骏的名字，看来江先生果然文采斐然至于那个李顺，本王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人，我们在南楚军中的密探曾经说过有一个监军手下的太监和江哲此人关系十分密切，我原本以为只是一种私人情谊，现在看来这人和江先生的关系非同寻常呢，不过算了，一个内宦，我们也不必去为难他，免得得罪了先生。”

司马雄低声道：“那个李顺，末将总觉得不平常，见了他，就觉得心里发寒。”李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噢，既然如此，你多留心一下就是了。”说着，两人已经到了挽香苑，在苑门外，赤骥和盗骊坐在门前的回廊上，正在低声谈笑，见李贽他们过来，两人站起身来，肃手而立。

李贽笑着问道：“江先生在里面么？”赤骥恭恭敬敬地道：“公子今日身子不爽，用过晚膳就休息了。”

司马雄一听，火气上涌，低声道：“殿下，末将已经告知今晚殿下会来拜访，此人真是太无礼了。”

李贽摆手阻止他继续说话，微笑道：“原来先生休息了，怎么先生身体一直不大好么？”

赤骥恭敬地答道：“公子从蜀中回来就一直卧病在床，前些日子本来已经好转，可是德亲王猝逝，公子上表又遭到贬斥，所以公子旧病复发，如果殿下有什么吩咐，小的就请李总管过来，请殿下训示。”

司马雄手按佩剑，怒气冲冲的看着赤骥，赤骥却是恭谨有礼，面带微笑，毫无畏惧。

李贽想了一想，道：“也好，本王就见见李总管吧。”说罢，李贽就在轩外不远处的小亭子里面坐下来，看着满园翠竹，怡然自得，盗骊和赤骥送上茶点，适逢十分周到，不多时，一身青衣的小顺子走了过来，恭谨的行了觐见皇子的大礼，道：“奴才李顺，叩见殿下，家主人因病失礼，不能前来侍奉，请殿下恕罪。”

李贽抬头看去，只见这个李顺相貌风度果然不凡，李贽在大雍没少见过内宦，但是不论他们地位高低，不论他们是嚣张驯服，他们都有相同的特点，就是他们眼中的自卑，而这个李顺的眼睛却是清冷而冷漠的，他的举止虽然谦卑，但是李贽可以感觉到他的骄傲，那是一种主宰生死的骄傲，李贽记得很清楚，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凤仪门主，当年他随父皇南征北战，一次行军途中，凤仪门主飘然而至，和李援一夕相谈，十分投机，不久之后，大雍就得到了白道武林的支持，而父皇身边也多了一个纪贵妃，李贽永远记得凤仪门主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柔慈悲、悲悯众生的眼睛，但是李贽也永远记得，当他率军攻打杨老生的时候，出手相助自己刺杀杨老生身边的大将之后，凤仪门主在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惟我独尊的滔天气势，也就在那一刻，李贽生出了对凤仪门提防的心意。见到李顺的气质，李贽突然明白，这人一定是一个绝顶高手，而且是有望成为凤仪门主的对手的那种人物。

想到这里，李贽温和地道：“本王曾听说过关于李总管的一些事情，若是本王没有猜错，李总管也曾经参与过蜀中大战吧？”

李顺惊讶的看了李贽一眼道：“殿下居然知道小人一个奴才的事情，奴才和公子多年相识，承蒙公子经常照顾，如今建业混乱，索性就弃了那虚假的荣华，在公子身边吃碗闲饭，若是殿下要加罪奴才这个宫里面的人，奴才自然不敢反抗的。”

李贽摆手笑道：“两国交兵，干你们这些苦命人什么事情，何况如今李总管在江先生身边，日后本王还要李总管多多美言几句，看来江先生怒气很盛呢？”

李顺眼中闪过一丝好感，道：“公子虽然被迫致仕，可是毕竟为南楚效命多年，如今眼看江山社稷危亡，若是公子反而心喜，就是到了哪里也是说不过去的，而且殿下今次作战，意图不明，我家公子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殿下肯跟小人说说，小人转告公子，或许能搏公子一笑。”

李贽心里一动，莫非江哲对自己并非十分排斥，便坦然道：“这次攻打建业，若在江先生看来，可能觉得李贽胡闹，可是实在是祸起萧墙，李贽日日如履薄冰，如果不能得到江先生辅佐，只怕李贽性命不久，还请李总管代李贽转承心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请江先生随在下回大雍，若是江先生不肯眷顾，只怕李贽无福，再也不能恭聆教益了。”

李顺施礼道：“殿下如此器重公子，奴才代公子拜谢，请问殿下，我家公子只爱山川之美，既无济世救民之心，也没有建功立业之念，不知殿下凭什么要我家公子呕心沥血，却恐怕只能落得一个将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

李贽站起身来，诚挚地道：“我不敢说一定能够君臣相安，但是李贽绝不是妒贤忌能之人，也不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越王，本王知道江先生不爱富贵荣华，也不爱建功立业，但是若是天下纷乱，只怕江先生也不能平安度日，如今我大雍内患就在眼前，南楚群龙无首只怕很快就要陷入混乱，北汉虽然还算稳定，可是那里重武力，却不尊重士子，蜀中之人若是听了江先生之名，只怕报复之心胜过敬重之意，不是本王言辞威胁，若是我大雍不能一统天下，只怕滔滔乱世，再无净土。若是江先生肯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可以保证，将来先生可以在大雍安居乐业，贽与先生共享荣华。”

李顺想了一想，道：“殿下情真意切，奴才自会一字不差的禀报公子。”说罢，李顺躬身行礼，然后退了下去。李贽坐在亭子里，他心里充满了期望，从李顺的话里，李贽可以察觉到江哲并非完全拒绝，只是顾虑颇多罢了。

过了片刻，李顺回来了，道：“公子请奴才转告殿下，效命之事关乎公子一生荣辱，不能随意决定，如今殿下军务繁忙，还请殿下速回营中，公子说，殿下俘虏了尚维钧尚相爷，尚相爷是尚妃生父，不可慢待。如今太子和尚妃还在逃，若是殿下希望将来平南楚容易一些，还是不要过分追捕的好，国主出奔，若是殿下已经抓住了他们，那是最好。”

说到这里，李顺看了雍王一眼，李贽点头道：“明天赵嘉就会被送到建业。”

李顺继续道：“国主庸碌，昧于谗言，如今身陷囹圄，社稷不保，天下轻之，就是留在南楚也没有什么用处，若是带回大雍，性命不过数年，恐怕难以生还，只怕南楚臣民会因此深恨大雍，昔日楚怀王客死秦国，楚人大恨，曾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言，日后大秦果然亡于楚人。”

李贽忧虑地道：“可是我这次兴兵建业，若不能将赵嘉和百官掳回，如何向父皇复命呢？”

李顺淡淡道：“公子也知殿下为难，所以又说，如果万不得已，必须将国主带回大雍，不可轻易伤害其身，应该立刻撤兵休战，和南楚谈和，让新君割地输诚，赎回被掠君臣，则一可以消减南楚国力，二可以免得和南楚结下不解深仇。”

李贽深思良久，才道：“多谢江先生良言，不论先生是否答应为李贽效命，李贽都对先生感激不尽。”

看着李贽的背影，李顺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是我特意让他代为接待雍王，让他用自己的眼光看看李贽是否值得跟随，他的答案是，值得。

听着小顺子详细的回禀，我放下手上的书卷，淡淡道：“看来，李贽对我是势在必得了。”

小顺子道：“公子，你的意见呢？”

我淡淡道：“雍王殿下有一句话倒是很让我动心，若是天下纷乱，我又哪里有可以安身之处呢？”

小顺子道：“何况还有太子李安，若是那人真是李安，公子要报仇不免要借助雍王的势力。”

我叹息道：“是啊，杀死李安未必困难，可是善后就麻烦了，可是我也不想就这么容易跟了李贽，当初我曾想为德亲王尽力，可是容渊却让我放弃了，李贽是明君，我还要看看他身边是否有贤臣。这样吧，我不会答应向他效力，就暂时这么拖着，我想我们就作为俘虏到大雍去吧。”

小顺子苦着脸道：“这也太屈辱了，公子居然要去作俘虏，座上客不做，要做阶下囚。”

我微笑道：“只怕现在做了座上客，将来就连阶下囚也做不成了呢？”

第二天，赵嘉被雍军带回了建业，一见到雍王，赵嘉连连苦求道：“孤对大雍从无反叛之心，望殿下看在王后之面，放孤一条生路。”

李贽只是温言相劝，只说父皇想念女儿女婿，想要接他们到雍都一家团聚。赵嘉苦苦相求，最后只得垂泪应允，最后要求见王后长乐公主，却被李贽说长乐公主受了惊吓，所以不便相见。

又过了几日，李贽将建业上下搜刮了一遍，载着国主、王族、妃嫔、百官离开了建业，当日南楚君臣痛哭失声，相送的百姓也是相顾流泪，可是在雍军的铁骑面前只能忍泪吞声。李贽坐在马上，看着两旁冰冷的眼神，苦笑道：“看来南楚民心还没有失去啊。”

随侍在侧的司马雄道：“是啊，不过他们可没有反抗的勇气，不然咱们只有两万人，他们就是一人来砍一刀，我们也完蛋了。”

李贽淡淡道：“南人阴柔，但是也不可小看他们的力量，如果我们威逼的太狠，只怕他们会拼了命和我们为难，他们擅长阴谋，到时候我们可是会处处荆棘呢。”

司马雄听到“南人阴柔”四个字，不由冷哼道：“南人真是心思深沉，殿下对那个状元江哲如此礼贤下士，可是他至今不肯答应归降，殿下如今将他作为俘虏带回去，看他还神气什么？”

李贽不由苦笑连连，他也没想到，从那日之后，他几次去求见江哲，江哲不是托病，就是匆匆一见就告退，始终不肯和自己深谈，自己屡次向李顺打听江哲的心意，李顺也是含糊其词，只是隐隐约约说，江哲不愿到大雍为官。最后迫不得已，李贽只得将江哲强行列入俘虏名册，带回大雍，他亲自去向江哲告罪，江哲却也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并不恼怒，等到上路的时候，江哲只带了李顺一个人，其他几个小厮都被他赠银遣散了，径自到了俘虏营中，他和很多官员都相熟，交情虽然不深，但是还算可以谈得来，他从容自若，倒是让不少忧心忡忡的官员心情好了很多。李贽很是担心彻底得罪了江哲，这几日真是寝食不安，可是南楚四方的勤王军队拼命向建业进攻，雍军已然有些抵挡不住，他必须尽快离开建业了。

长乐公主也随军北返，虽然收到了惊吓，但是长乐公主一想到可以回大雍，心情就开朗许多，只是这几日即将离开大雍，李贽便觉得长乐公主总是欲言又止，神色间有些怔忡，李贽几次相问，却被都长乐公主敷衍过去，但是李贽见长乐公主并非是关心赵嘉，也就没有过分关心，反正回去之后，自有长孙贵妃劝解。至于疯癫的梁婉，仿佛成了幼儿一般，每日不是哭闹，就是嬉戏，李贽军中没有凤仪门高手，只得让人严加看管，再派了一些宫女去照顾她。

李贽想着自己遇到的这些事情，真是苦涩难言，自己这趟攻打建业，是否走了一步歪棋呢，至少自己看到的眼前这些收获，将来可能都会变成自己亲自服下的无解毒药啊。

就在里边看着雍军离开建业的人群中，陈稹和寒无计冷冷的看着雍军铁骑，寒无计低声道：“其实，若是救出公子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公子却偏偏不肯。”

陈稹淡淡道：“你不知道，公子和雍王一直是有联系的，虽然是为了南楚居多，但我看公子对雍王还是很看重的，这次雍王求贤若渴，听赤骥传来的消息，根本是摆明了冲着公子来得，公子怎能不感激他的器重呢，只是公子还记挂着德亲王，对南楚还有几分情谊罢了，才宁愿作为俘虏随军。”

寒无计冷冷道：“其实公子就是心肠太软，当初公子为了南楚尽心竭力，若没有公子，我们蜀国不会败得那么容易，那个德亲王对公子也不是全心全意的倚重，偏偏公子就是放不下，当日还亲自到襄阳去救德亲王，可惜南楚国主庸碌无能，逼死了德亲王，令公子伤心失望。”

陈稹叹息道：“是啊，从襄阳回来，公子几乎旧病复发，还是李爷百般劝慰，公子才不再伤心。”

寒无计苦涩地道：“公子在南楚，和我们在蜀国，都是一样痛心啊，你平日虽然总是自诩冷漠无情，我不信你对蜀国就没有眷恋。”

陈稹沉默半晌，道：“蜀国待我刻薄寡恩，我如今想起来，也觉得有几分怀念，南楚待公子还算优容，也难怪公子始终不忍舍弃啊。”

第二十四章 千里路遥

经过几天的急行军之后，雍王和其他的雍军会合了，雍王十几万的军队步步为营向大雍境内撤退，其他负责阻截的军队让随后赶来的南楚军队不得不遥遥相送，所以接下来的行军是从容而舒适的，作为俘虏的我因为得到优待，不用和其他俘虏同住，雍王下令为我和小顺子单独准备了一个营帐，虽然是行军营帐，但是十分舒适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毡，帐篷四周的缝隙都用毛皮紧紧地包裹起来，秋天的寒风一丝也不会吹进来。帐篷的一角放着一张大床，足可以让两个人安睡，帐篷的另一边放着一张松木方桌，两边摆着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而在帐篷中心放着一个精巧实用的铜火炉，现在上面放着一壶开水，使得整个帐篷都是暖洋洋的。

小顺子听水开了，熟练的替我泡上一杯热茶。我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来，多年来几次事故，让我染上了病根，虽然我坚持练习养生的气功，但是还是会不时旧病复发，我也曾经想好好医治一下，可是心病难医，再加上医者难以自己医治，所以这几年我总是病恹恹的，虽说是托词养病，但是我的身体倒真的不是很好。小顺子服侍我坐起，抱怨道：“公子总是不肯好好休养，这次去大雍一路风尘，只怕公子又要犯病了。”

我叹了口气道：“这有什么法子，你也知道我的病是怎么来得，大半倒是心病，其实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这次行军让我又想起当年攻蜀的事情，可惜德亲王已经驾鹤西归了。如今我已经身在大雍军营，想起往事，不由令人扼腕。唉。”

这时，帐外传来朗朗的笑声道：“听说江先生身子不适，本王特来探望。”随着笑声，雍王李贽走了进来，他一身皇子服色，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谋士，三个人走进帐来，我勉强要下床，李贽已经走了过来，按住我道：“先生不用起来，听说先生病了，贽军务繁忙，这才抽出时间来看望，真是失礼。”说罢，坐在我床边，担忧的看着我的面色。

我见那两位儒生也已经坐了下来，欠身道：“随云旧病复发，不能下床，还请诸位见谅，久闻雍王殿下身边人才济济，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一个年纪已长、相貌清秀、五十多岁的中年儒士起身道：“北海管休见过江先生，先生文才誉满天下，管某曾读先生诗文，齿颊流芳，不忍逝卷啊。”

另外一个细眉长目，气度风流的白衫儒士也笑道：“当日先生一曲破阵子迫死蜀王，至今在下仍然心中念念，晚生董志。”

我淡淡道：“久闻雍王帐下谋士，北海管休擅长整顿粮草兵甲，洛阳董志擅长行军布阵，还有一位颍川苟廉，擅长出使四方，此三人并称三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三杰只见其二，当真令随云叹息府薄缘浅。”

董志笑道：“苟兄如今不在中军，所以不得相见，他对先生也是十分敬仰，当日先生随故德亲王至大雍军中，我们三人恰好都不在军中，后来匆匆而别，也没有机会促膝详谈，如今先生也归了殿下麾下，想必日后可以把酒相谈了。”

我看看李贽，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董志的言语，免得他面上难看，只是淡淡道：“随云虽然多病，但是精神也还健旺，如果董兄有什么质询之处，尽可来问随云，随云敢不尽言。”

说了片刻，他们见我精神倦怠，便告辞而去，李贽频频嘱咐我好好休息，说已经安排了马车载我同行，又嘱咐小顺子好生照料，若是需要什么尽可向管休索取。

等到他们离去了，我靠在床上，笑道：“雍王这几个谋士倒是热诚得很，不过我看那个苟廉怕是有些量窄的，否则为什么雍王殿下没有带他同来呢？”

小顺子笑道：“这会儿公子倒是聪明了，那个苟廉也在营中，只是他性情不好，所以雍王没有邀他前来，免得立刻得罪了公子。”

雍王和两个谋士走出营帐，叹息道：“我原以为他是托病罢了，不料竟真的卧病不起，唉，他身子不好，我又迫他远行，怪不得他始终对本王冷淡非常。”

董志宽慰道：“殿下不必忧心，我见此人虽然卧病，但是精神很好，想必并没有因为殿下带他同行而恼怒，我虽然看不穿此人心事，但是我说他从了殿下，他也没有当面反驳，可见此人不是不可以降服的。”

李贽苦笑道：“江哲此人甚是随遇而安，我就是强行给他一个官职，他也未必会峻拒，只是若想让他真心效命，就是难事了，当初德亲王赵珏对他颇为看重，只是或者有些勉强，他便不肯再随军效力，德亲王还是南楚王叔，他就如此敷衍，我担心他也会这样敷衍我。”

管休道：“殿下安心，虽然此人心冷如冰，但是还是有一腔热血的，否则也不会上表直谏，只要殿下诚心相待，必然能够得到他的忠心，我听说当日他和德亲王疏远，倒多半是因为德亲王幕僚容渊的缘故，我倒是担心苟廉的性子，这人难得服人，总是要挑衅几回，只怕会惹恼了江随云。”

董志道：“管兄过虑了，我倒认为苟廉若是去了，恐怕会有意想不到的成绩，江哲此人外表虽然温文尔雅，但是内心倒是桀骜不逊的，和苟兄倒是性子相近，我看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的。”

就在三人在这里反复探讨的时候，他们担心的苟廉已经到了我的帐前，苟廉此人最是心高气傲，得知李贽到建业特地把江哲强行带了回来，又对他十分关爱，苟廉心里就已经不是滋味，这回李贽带着管休、董志去探病却不带自己，苟廉心里便是一阵不舒服，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是知道李贽他们担心自己得罪了江哲，这让他更加不甘心，所以他趁着李贽他们离去不久，就来到我的帐前，我现在还是雍军的“俘虏”，虽然李贽下令不许人去打扰我，但是苟廉在军中的地位是很高的，所以看守我的军士也没有阻拦他，就让他施施然地走进了我的帐篷。

我一看到这个鹰钩鼻子的年轻人就猜到了他的身份，看他毫无礼貌的站在我面前打量了我半天，挥手阻止小顺子的怒火，我笑道：“请问可是舌厉如刀的苟廉苟永泉么？”

苟廉微微一怔，道：“想不到一曲送了蜀王性命的江随云也认得我这个小人物，真是荣幸之至。不知道昔日讽刺蜀王‘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的状元郎是否早就知道今日之事，我见兄台形容憔悴，病体支离，应该也算的上‘沉腰潘鬓消磨’吧。”

我淡淡道：“久闻永泉兄曾为故徐州将军张郴之幕僚，张郴不奉正朔，率兵割据地方，永泉兄当时在其帐下颇受荣宠，后来雍王殿下讨伐张郴，阁下奉命出使雍营，谁知折服于殿下威严，回去之后劝服张将军弃甲归降，日后阁下替雍王殿下出使四方，不辱使命，却不知是否因为最初替张郴出使，反而被人说降的羞辱，让阁下日后悬梁刺股，后来才有所成就呢？”

苟廉面上一红，他劝服张郴归降之事，虽然誉为美谈，但他自己总是觉得没有说服雍王退兵，反而成了雍王劝降的说客，未免有辱使命，想不到被人一针见血的揭穿。他赧然道：“雍王殿下龙凤之姿，雅量高致，岂是言辞可以动摇，在下铩羽而归也没有什么奇怪，而且在下挽张将军于水火，此功亦可补过，倒是阁下，既然知道大雍才是正统，为何不奉正朔。”

我笑道：“永泉兄此言差矣，我说张将军不奉正朔，乃是因为当日中原一统就在顷刻，人心归附，张将军倚仗兵势，不识时务，故而轻之，而我南楚虽然小国，然立国之久尤在大雍之上，随云曾是南楚状元，一甲进士，任职翰林院多年，深受国主重恩，焉能抛弃君上，改奉大雍，随云颇知廉耻，旧主尚在，怎能趋炎附势侍奉新主。”

苟廉眼珠一转，道：“阁下既然决心侍奉南楚，如今南楚国主已在我营中，赵嘉都屈膝侍奉我大雍，阁下为何如此执拗，何况我听说贤臣择主而事，赵嘉昏庸，迫死贤王，而我主雍王殿下虚怀若谷，礼贤下士，行事更是明决果断，仁义贤能之名布于天下，阁下为何抱残守缺，不肯归顺，以至为天下所笑。”

我冷冷一笑，道：“虽然贤臣择主，我未闻有旧主尚在，便侍奉新主的贤臣，昔日豫让侍奉智伯，是在中行氏亡后，中兴氏不过以凡人待之，豫让也未曾弃之，何况随云昔日所从，非是赵嘉一人，乃是南楚王室，先王加我翰林，德亲王用我参赞，恩情尤在眼前，焉能一见荣华富贵，便立投新主。”

苟廉正容道：“虽然阁下之言，句句金玉，然阁下早遭贬斥，何必如此痴心。”

我淡淡道：“昔日比干剖心，其志不改，屈原遭贬，闻楚怀王事，尤自沉江，随云并非痴人，不敢效法先贤行事，然而昧于荣华，投靠新主以求富贵，我不敢为此。”

苟廉听到此处，只得下拜道：“先生品质高洁，在下钦服，然而殿下有王者之姿，先生若是错过，未免可惜，但先生卧病军中，永泉不敢相强，至雍都千里路遥，永泉可否前来打扰，恭聆教益。”

我笑道：“永泉兄天下闻名，是随云应该多多请教，途中寂寞，若是阁下有暇，不妨前来屏烛夜谈，只是随云虽然博览群书，却对琴棋书画不甚了了，听说阁下于此颇有声名，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李贽得知苟廉私自来见我之后，原本十分担忧，立刻派了人前来劝解，谁知那人来到，却见我和苟廉相谈甚欢，李贽闻之，不由喜形于色，从那之后，常常让帐下幕僚前来相陪，我也不会拒绝，多日促膝详谈，我对雍王帐下幕僚不由十分赞赏，管休对钱粮文案之事十分精通，董志精于兵法战阵，一谈起来便滔滔不绝，而苟廉博学多才，和我最是谈得来，只是他个性好胜，总喜欢和我辩论疑难，和这几个人日日相谈，我的心情倒也不错，再加上小顺子的仔细照料，我的病体在路上渐渐痊愈了。

我对他们的观感不错，他们对我也是十分钦佩。

管休擅长军务钱粮，是雍王亲信的主薄，可是他一和这个年轻人谈论起来，就发现不论自己说些什么，他都立刻心领神会，偶尔说上一两句，也都是切中要害，后来江哲无意中说曾在德亲王帐下处理过文书，这才让管休知道为什么这个翰林学士对这些琐碎的事情也如此了解，他原本以为江哲曾在德亲王幕府，不过是参赞军机罢了。

董志擅长兵法，可是和江哲辩论起来，却发现古今战阵，江哲无一不知，就是自己不甚了了的部分，江哲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解释起来十分详尽，问他如何得知，这个青年笑着说曾在镇远侯陆府遍读兵书，后来在翰林院也曾经整理过兵书战策。董志原本想江哲不过是纸上谈兵，所以试着和他演习兵法，不料江哲用兵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每每从最不可思议之处而奇峰突起，但事后想来，却又入情入理，妙到巅毫。董志心服之后，也不免好胜，就和他辩论起作战的器械，不料江哲也能够说的条条是道，后来江哲虽然多是默然不语，但是若是偶一出言，就让董志想个半天，转天就去研究改进器械。

苟廉对江哲最是佩服，他原本自负博学，不料江哲在南楚曾经参与筹立崇文殿，所读过的书何止千万，每次争论文章，江哲往往旁征博引，让苟廉瞠目结舌，至于舌辩之术，虽然江哲不大常用，但是苟廉若是洋洋得意，不可自拔的时候，江哲往往一句话就让他心悦诚服。

令三人私下最佩服的就是，虽然江哲才华如此，为人却是恬淡自然，和他相谈的时候如同春风沐雨，只觉得其才华横溢，却不觉咄咄逼人，只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才会令人冷汗直流。到了后来，三人争胜之心越发急切，江哲却往往轻轻退却，让三人一腔热火化作春风，良久才会发觉江哲并未应战。

千里征程，虽然遥远，但是终有尽时，到了即将抵达雍都的时候，三人再次联袂求见李贽，要求他一定要把江哲收为麾下。苟廉最是激烈，道：“殿下若不能将此人收到麾下，真是可惜之至，此人之才，胜我等数倍，若是与之为敌，只怕我等尸骨无存。”

李贽苦着脸道：“众位先生，本王如何不知此人的重要，可是本王每次前去劝说，此人都默默不语，让本王毫无办法。”

管休道：“殿下不必着急，此人对殿下颇为敬重，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敌意，应该不至于峻拒至此，这次回京，我们将此人送到雍王府软禁起来，慢慢劝解，总有办法的，何况石子攸宽厚仁德，一定能够开导于他。”

李贽叹息道：“也只有如此了，若是石子攸再不能说服他，本王，本王，唉，叫本王如何舍得。”

管休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李贽动了杀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我披衣站在窗前，这里是驿馆，明日就是我抵达雍都的日子了，我吟诵着新写的《浪淘沙》，心中无限寂寞，想起南楚迷人的风光，更是心中百转回肠。小顺子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公子，这些日子以来，你折服李贽的帐下谋士，对李贽却始终不肯青眼相加，如果李贽动了杀心，你该如何是好？”

“小顺子，你不明白，从前我不过是随遇而安，在谁那里为官都无所谓，就是在德亲王面前，我也不过敷衍罢了，可是雍王殿下心如明镜，我若投他，若不能推心置腹，那么雍王殿下不会满足，而且也解不了他的危局，若要我竭尽所能，那么我就要看看雍王的气度，我是存心逼他杀我的，如果他最终肯放手，我才当他是明君圣主，若是他最终动了杀机，那么他也不过是霸主雄才，与其日后我时时担忧他诛杀功臣，不如我今日试试他的胸怀，他若能终究放过我，那么我相信日后可以君臣善始善终，若是他――，我正好诈死脱身。”

小顺子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道：“公子，雍王殿下势力极大，若是要杀你，如何能够脱身，我的武功虽然不错，也不敢保证可以救出公子。”

我淡淡一笑，道：“我想雍王殿下为了不伤天下名士的心，必然不会真刀真枪的杀我，用毒是最好的法子，我已经准备了一粒珍贵的毒药，到时我服下之后，僵硬如死，偷一个人困难，偷一具尸体还不容易么，待我脱身之后，隐蔽在雍都，等到可乘之机，我再趁机报了杀妻之恨，到时候，小顺子，你我就可以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岂不快哉。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可是期待的很呢？”

小顺子宽心地道：“那我倒要期待雍王要杀公子呢，免得牵累公子去给他呕心沥血。”

我微微一笑，想让我呕心沥血，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的，说句实话，我的这个试探恐怕没有人能通过，不为所用，必杀之，是那些英明君主不可言表的心思，可惜，雍王真是一个令我钦服的人呢，我有些遗憾的想着。

第二十五章 初至雍都

〖大雍武威二十三年（南楚至化元年）十一月二日，雍王得胜还朝，列南楚国主赵嘉、皇子、妃嫔、王族在前，列文武百官在后，献俘太庙。

――《雍史・太宗本纪》〗

我没有看到雍王被百官迎接进入城门的盛况，因为我如今的身份好说是一个客人，难听的说法就是一个俘虏，我既没有被献俘太庙的雅兴，也没有这份荣幸，所以我是和苟廉一起在大军入城很久之后才乘车进城的。穿过明德门，我将乘坐的马车的车窗打开，看见的是一条宽达四十丈的御街大道两旁，植有两行槐树，只是已经入冬，再也看不到绿树成茵，道路两边都有宽如小河流一般的排水沟，在和其他主要道路的排水沟交叉之处，均铺架石桥，如今虽然是寒冬，但是水沟之内热气腾腾，流水不绝，却令槐树之上积雪冰挂，充分显示出严冬的萧杀。

我低吟道：“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苟廉笑道：“秦中自古帝王州，长安文物荟萃，地势险要，南有秦岭中部为叠嶂，北有众山逶迤延绵，和秦岭遥遥呼应，泾、渭等八水环绕长安，八百里秦川自古以来就是帝王之资，大雍据长安为都城，正是王者气象，大雍一统天下，其势不可阻挡，南楚建都建业，建业天子气不足，建都于焉，常常一代而衰。”

我但笑不语，南楚的衰弱我心里很清楚，大雍的强盛我也很清楚，可是这并不是我必须投靠雍王的理由。苟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从未这样头疼，无论自己如何劝诱，这个青年或者赞同，或者微笑不语，但是始终不能让他答应投靠雍王，苟廉觉得是否自己太过着急，可是若是不能将他说服，若是雍王无法忍耐了，决定处死此人，岂不是太可惜了，苟廉曾经提出将江哲暂时软禁，慢慢相劝，可惜雍王只是苦笑不语，似乎时间很紧迫，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指着窗外对小顺子道：“你看，这是朱雀大街，贯通长安城南北的第一长街，朱雀大街北端尽头，就是宫城和皇城，乃是大雍皇族所居，长安城内六部的官衙也在宫城之内，而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叫做郭城，长安郭城从左、右、南三方拱卫宫城和皇城。长安郭城共有南北十一条大街和东西十四条大街，纵横交错地把郭城内部划分为一百一十坊。其中贯穿城门之间的三条南北向大街和三条东西向大街构成长安城内的交通主干，而现在我们所在的朱雀大街就是长安最中心的街道。朱雀大街的尽头就是朱雀门，从那里可以进入宫城。”

苟廉笑道：“听江先生这样一说，我倒觉得仿佛阁下才是长安的地主呢？”

我淡淡道：“若是说起建业的情形，只怕永泉兄比在下还要了解呢。”苟廉再次苦笑。

我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的繁华比建业还要胜过几分，可是建业多得是纸醉金迷，士子淑女，这里却是慷慨激昂的儒生，雄姿英发的武士，到处流露着盛世气象。我笑了，这是真正的欢喜，江南虽好，又是故乡，可是我不会因此不喜欢这里，南楚，那是我记忆中的事情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朱雀门，苟廉掀开车帘，手里是一面雍王府的令牌，守门的禁军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退下，苟廉正要吩咐继续前行。前面传来爽朗的笑声道：“苟先生，车里面可是皇兄的贵客。”苟廉抬头看去，却见前面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帘幕都是绣着金龙的锦缎制成，高挑的车帘后，一个英挺俊美的青年在两个娇美的侍妾服侍下半倚半坐，正在向自己招手。苟廉大为惊讶道：“齐王殿下，为何没有去参加庆功宴，反而要出城呢？”

李显在侍妾的搀扶下走出马车，道：“庆功宴么，还没开始呢，得等父皇告祭太庙之后才举行，本王早就告了病了，我听说二哥带了贵客回来，想着应该是本王的旧识，怎么也得来迎接一下，可是江大人么？本王是李显啊。”

我有些无可奈何，虽然明知此人会来搅局，但是这样急迫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探出头去，微笑道：“原来是齐王殿下，怎么来嘲笑我这个阶下之囚么？”

李显走到近前，朗声道：“什么话，江大人是绝世才子，别说皇兄，就是我父皇也不会让大人身陷缧绁，虽然皇兄呈上来的折子里面有大人的名字，不过父皇看了之后就划去了大人的名字，还说让皇兄好好招待大人，不可怠慢，过些日子，父皇还想召见大人呢。不过我跟父皇讨了旨意，若是江大人愿意，我的齐王府恭候大人上门。”

苟廉眉头一皱，心想，怪不得殿下心有苦衷，原来是知道有人会和殿下抢人，连忙道：“殿下，雍王殿下早有钧旨，命晚生好好接待，齐王可不能抢着作主人啊。”

李显蛮横地道：“就是皇兄在此，也不会和本王为难，江大人，昔日在南楚，你奉命招待本王，今次该轮到本王作地主了。”说着就伸手向我拉来。然后李显就觉得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然后他看到小顺子冰冷的笑容。李显识趣的收回了手，轻快地道：“既然苟先生这样坚持，本王只好算了。过几日江大人一定要到本王府上小住才行。”

我微微一笑，点头道：“若有机缘，自然要叨扰的。”苟廉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此刻大雍的金殿上正是一派君臣同欢的景象，今日献俘太庙之后，李援按照礼部制定的庆典依次完成了扫尘、大赦、接受百官朝拜、阅兵等等繁文缛节，总算到了金殿庆功的时候，李援在开宴之后，赵嘉和长乐公主被宣诏上殿，李援对着不停请罪的赵嘉只是淡淡的说了几句什么“翁婿之间，情分深厚，不会多加罪责”，便让赵嘉到驿馆暂时居住，至于长乐公主，李援一见便是泪流满面，等到长乐行礼之后，便拉了长乐的手，上下打量，看女儿容颜清减，混不似当初天真烂漫的模样，更是心痛，对长乐说道：“皇儿，你受苦了，父皇对你不起，你母亲他们都在后宫等你，你先去拜见，父皇晚些时候再去看你。”长乐公主在一干宫女内宦的簇拥下往后宫去了。

李援这才举起酒杯，高声道：“今日雍王得胜而归，朕虽然高兴雍王伐罪建功，却更喜他接回了爱女长乐，朕不胜酒力，众卿可要代朕多敬雍王几杯，今日君臣欢宴，不醉无归。”大殿之上群臣高呼万岁，同举金杯，喜笑颜开，雍王李贽已经洗去征尘，就在太子李安的下首席位上接收百官的敬酒，坐在上首的李安虽然笑语不断，但是目中的寒光却是连连闪动，他心中痛恨至极，原本安排齐王李显出征南楚，谁知损兵折将，无奈何只得让雍王李贽去啃这个硬骨头，不料雍王偷袭建业，掳回了南楚君臣，让李援欣喜若狂，却让李安气愤不已。

尤其令李安痛恨的是，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南楚密谍情报网的负责人梁婉的归附，梁婉又成了白痴回来，自己在南楚所下的功夫化为乌有，岂不令李安沮丧愤恨。看着春风得意的李贽，李安恶狠狠的想：“若是本王得不到皇位，你李贽也别想如意。”

在李安切齿痛恨的时候，后宫之内也是乱纷纷的一片，皇后窦氏是太子李安的生母，长孙贵妃是长乐公主的生母，还有齐王的生母颜贵妃，以及纪贵妃四人聚在皇后宫中，不久之前，得报长乐公主的香车进了皇城，几人就在这里翘首以待。长孙贵妃这些年几乎泪眼哭干，几个儿子都没有留住，唯一的女儿又远嫁南楚，这次听说雍王接回了女儿，长孙贵妃早就坐立不安，没有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太监宫女进来禀报，公主已经在宫外候旨。皇后窦氏连忙道：“还候什么旨，还不让孩子进来。”

不过片刻，素衣素服的长乐公主走了进来，忍着眼泪拜见皇后，然后便仆到母妃怀里大哭起来，长孙贵妃更是哭得摧心断肠，她看着长乐公主憔悴的花颜，悲声道：“我的贞儿，你十五岁远嫁南楚，六年来娘亲每日焚香祝祷，既盼我儿夫妻和睦，又担心两国交战殃及孩儿，如今你总算平安归来，娘的心才安定下来，贞儿，你放心，你父皇答应为你另择佳婿，这一回娘亲为您作主，总要为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皇后窦氏也一边流泪一边道：“好孩子，你在南楚受苦，哀家也是为你寝食难安，这一次哀家已经跟皇上说了，你为大雍已经牺牲良多，谁也不许再在你身上打主意，这次你若看中了什么人，哀家替你作主。”

长乐公主掩面道：“娘娘，母妃，长乐遵从皇命远嫁南楚，虽然如今回来了，但是总是南楚王后，孩儿就是再没有廉耻，怎能夫婿尚在就改嫁他人，还请几位娘娘替孩儿作主，就让孩子留在母妃身边，清清静静的待上几年，好好孝顺父皇母妃吧。”

几位娘娘面面相觑，想起来也真是为难，无论自己人怎么说，长乐终究是嫁了南楚国主，总不能这样安排他改嫁吧，长孙贵妃想起自己先后夭折的两个皇子，唯一的女儿又是这样苦命，更是痛哭不已。这时纪贵妃走到长乐身边，柔声劝慰道：“公主不用难过，皇上自然会安排的妥妥帖帖，绝不让公主难堪。”几个娘娘知道纪贵妃素来参与军国大事，见她这样说，都放了心，几位娘娘都是后宫妇人，什么阴狠毒辣的事情没有见过，既然皇上有心，那么赵嘉自然命不久长。长乐公主听了不由心里柔肠百转，她对赵嘉虽然没有什么情意，但是赵嘉对她倒是始终恭恭敬敬的，如今到了这种地步，自己成了陷害夫君的恶毒妇人，不禁泪如涌泉。

纪贵妃性子开朗，连连说笑，总算让长乐公主消去愁容，长孙贵妃也满脸笑容地道：“贞儿，娘已经将你从前住的翠鸾殿重新打理过了，来，跟皇后和几位娘娘跪安，咱们去看看你的住处。”

皇后等人也都笑着让长孙贵妃快去安顿长乐，纪贵妃道：“哎呀，就让姐姐一个人张罗，倒好像我们这些人不疼长乐，妹妹我年纪轻，就让我去打个下手吧。”

纪贵妃原本最是高傲，见她刻意奉承，长孙贵妃自然不会拒绝，三人辞别了皇后就向翠鸾殿走去，这翠鸾殿里面已经是焕然一新，长孙贵妃亲自挑选的宫女内宦早就等待主子的来临，长乐公主的行装早就搬了过来，在南楚陪伴长乐公主的得力侍女也已经将东西都安置好了，长乐公主扶着长孙贵妃，听着母亲唠唠叨叨的交待着事情，母女共同分享着天伦之乐。纪贵妃也在一旁，不时劝慰几句，她擅于言辞，倒也不令母女两人觉得有外人在侧不舒服。

过了一段时间，长孙贵妃有了几岁年纪，又是太欢喜，不免疲惫起来，长乐公主担心母亲身体，想要送母亲回寝宫，长孙贵妃体恤女儿辛苦，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回宫休息，纪贵妃却托词留下，长乐公主有些疑惑，但她在南楚为后多年，虽然深居简出，但养移气，居移体，自然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所以她静静的等待纪贵妃表露真情。果然过了没多久，纪贵妃遣散下人，郑重地问道：“公主，梁婉伺候公主多年，这次为何这个样子回来，我这个侄女奔波多年，落得这个下场，怎么不让本宫伤心。”

长乐公主心里一动，皇兄李贽就问了自己许久梁婉的事情，她早就听说这个纪贵妃出身江湖，也隐隐约约知道梁婉是纪贵妃推荐的，便也不隐瞒，将自己经历讲了一遍。

纪贵妃听得很认真，当她听到梁婉袭击那个黑衣人一招被擒的时候，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问道：“公主，你是说梁婉没有还手的余地。”

长乐公主歉意地道：“本宫也看不明白，只觉得那人一伸手就制住了梁姐姐。”

纪贵妃问道：“那么这个黑衣人有什么特征呢？”

长乐公主陷入回忆，当日她满心惶恐的看着梁婉被擒，然后一个一个的密探被勒令束手，那个黑衣人走到自己面前，举手投足之间杀了意图刺杀他的侍女，站在自己面前，当时自己握紧了发簪，准备若是这人稍有冒犯便要自尽，却听见那个阴柔的声音淡淡说道：“王后，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南楚的人，请王后随我们去一个地方，事后我们会送王后去见雍王的。”说着便来搀扶自己，当时自己满眼都是侍女被杀的情景，而千金之躯更是没有被不相干的男人触及过，所以十分恐惧，那个声音在自己听来宛若魔鬼一样，自己颤抖着想要将金簪刺入咽喉，却被那人阻止，那人无奈地道：“王后宽心，家主人对王后并无恶意，我更是一个阉人，不会亵渎王后清白。”说着点了自己穴道，将自己眼睛蒙上，然后自己就失去了知觉。在被软禁在暗室的时候，来照顾自己的都是那个黑衣人，长乐公主能够确信那个确实是个阉人，甚至她可以从他对礼仪的熟稔知道这人是南楚的宫人。所以她并没有相信自己能够得到自由的说法，直到，那一天，自己见到了那些保护自己的密探，他们跪在地上向自己请罪，而在他们身边的是智力已经变成了幼儿的梁婉，在他们保护下，自己见到了皇兄，而且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自尽身亡，鲜血染红了金殿。

而她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护送自己的过程中，无论自己怎么询问，他们都只是请罪，渐渐的，自己明白了，他们的自杀一定是那些黑衣人的要求，而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答应了，按理说，她应该痛恨那些黑衣人，但是，奇怪的很，她并没有一丝痛恨，因为那些人始终没有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轻薄，他们留下自己的性命也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至少自己听过他们的声音，还知道一个人是阉人，但是她没有告诉皇兄，因为虽然对方对她没有一丝要求，但是她终究是受了人家的不杀之恩。

纪贵妃见长乐公主想得入神，有些不耐烦，但她知道可能会让公主记起一些事情，随意耐心的等待，良久，公主用梦呓一般的声音道：“本宫只记得他们像军旅一样行动有序，纪律严明，对本宫恪守礼仪，其他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那个黑衣人身材不高，眼睛很冷，就是这些。”

纪贵妃淡淡问道：“那些人是大雍人还是南楚人呢？”

长乐公主奇怪的看了纪贵妃一眼，道：“他们应该不是大雍人，因为我见的几个人都不像大雍人这样高大。”

纪贵妃露出冷冷的微笑道：“公主一路辛苦，请好好休息吧，本宫先告辞了。”

第二十六章 余波未歇

〖大雍武威二十三年（南楚至化元年）十一月三日，圣上下旨，加殊恩于齐王，人皆知其意在雍王也。

――《雍史・太宗本纪》〗

离开翠鸾殿，纪贵妃深吸了一口气，抒发一下心中郁闷，梁婉是门主梵惠瑶的爱徒，也是凤仪门重要的棋子，她在江南立功卓著，又和太子李安达成协议，不料这次竟然毁在了江南，怎不令人心痛，门主传来密信，要自己查清梁婉变疯的所有细节，自己知道，门主怀疑是雍王动了手脚，毕竟雍王对梁婉已经有了不满，要不然也不会派人另外建立情报网。可是从唯一亲身经历过那件事情的长乐公主口中，并没有得到一丝有用的情报。

纪贵妃微微冷笑，除了雍王，还会有谁呢，若是南楚人，一定不会平白放过长乐公主，除非是雍王的属下，才会对长乐公主这样礼待，可是没有证据啊，自己总不能平白无故的指责雍王李贽啊。想起皇帝的封赏，纪贵妃更是心冷如冰，今天的庆典上李援宣布因为雍王多年来战功卓著，近年来又先后灭蜀破楚，功高盖世，现有官职不能够表彰他的功劳，因此下诏封雍王为天策元帅，领大司徒，位在诸王公之上，赏食邑二万户，并赐衮冕一套、金辂轿一乘、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这是何等的荣耀，就是太子仪仗也不过稍胜一筹罢了。

更让纪贵妃心寒的是，皇上又下诏特许天策帅府自置官属，按照李贽上报的折子，计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军咨祭酒二人，典签四人，主簿二人，录事二人，记室参军事二人，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各二人，参军事六人。这样一来，李贽的天策帅府就成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朝廷。皇上会不会改变主意，立李贽为皇储呢？想了半天，纪贵妃摇头，虽然雍王功高，但是太子没有明显的失德，而且按照她对皇帝的了解，只怕今夜皇帝就会后悔给雍王的赏赐太厚了，估计过不了几天，皇上就会想方设法的消减雍王的势力。自古以来，功高震主，有几个会有好下场，想到这里，纪贵妃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时，一个绯衣宦官急匆匆的赶来，禀报道：“娘娘，皇上传了旨意，今夜要在娘娘那里歇息，请娘娘速速回宫，估摸着，再过小半个时辰，皇上就会到了。”纪贵妃心里大喜，她知道得很清楚，自己虽然容貌不错，但是论起感情和宠爱，在皇上面前并不突出，更何况自己一向都是淡薄恩宠的表现，更让自己很少得到爱宠，但是相对的，自己身为凤仪门和皇上的联系人的身份就更加突出，所以皇上经常让自己参与国事，今夜皇上要在自己这里留宿，看来是要讨论一下雍王的事情了，看来自己的想法没有错，皇上，已经对雍王十分忌惮了。想到这里，纪贵妃俏脸上露出了绽放如春花般的笑容。

有人欢喜有人忧，在盛大的庆功宴后也是如此，在金碧辉煌的太子府，李安愤怒的将书案上的文书全部拂到地上，狂叫道：“李贽，孤不杀你，誓不为人。”喊罢，他跌坐在椅子上，恶狠狠的看着书房门，仿佛雍王就要从那里出来一般。良久，他疲惫地道：“来人，请少傅来见孤。”

不过片刻，一个相貌平平的黑髯文士走了进来，他穿着太子少傅的官服，见了太子并不行礼，径自坐在太子左手的一张椅子上，笑道：“殿下怎么这样气恼？”

李安怒气冲冲地道：“李贽如今已经是天策元帅，老头子就差没有把我这个太子的位子给了他，你叫我如何不气恼。”

那个文士笑道：“殿下过虑了，皇上对殿下爱护备至，若是想立雍王为储早就立了，何必要等到今日。”

李安丧气地道：“少傅不知道，当初他的母亲是父皇的元配，我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后来他母亲命短，早早归天，我的母后才立了正室，父皇称帝之后，追封他的母亲为孝贤皇后，所以若论嫡庶，我是不如他的，只是我占了长子的名份，母后又是当今皇后，才让我做了储君，如今，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父皇改了主意，我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文士目光一闪，道：“殿下是当局者迷，臣却认为太子的位子表面上危如累卵，实际上却稳如泰山。殿下想皇上对雍王宠爱，臣却以为皇上对雍王猜忌，想一想，雍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我大雍的天下倒大半是他打下来的，皇上不免会觉得受了儿子的恩惠，如今雍王功高莫赏，若是皇上立他做储君，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皇上宁可特例加赏，也不肯更动太子的储位，这分明是偏心太子。臣以为皇上不是爱殿下，而是殿下的即位象征着皇上无上的权威，所以皇上无论如何不肯改变决定，只要殿下多在皇上面前表示孝顺皇上皇后，礼敬妃嫔，尊重雍王，兄友弟恭，皇上绝不会更换储君，更何况还有凤仪门的支持，殿下不会以为梁婉的倒戈就是因为她自己的决定吧。过些日子，皇上就会想到他百年之后，太子若是不能压服雍王，又该如何是好，他就会想法子打压雍王，只要殿下即了位，外有齐王辅佐，内有凤仪门助力，想要雍王的性命不过是易如反掌罢了。”

李安听了，良久，终于喜笑颜开，道：“少傅，多谢你开导孤王，依你之见，我们目前该作些什么？”

文士嘿嘿一笑，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殿下不妨合光同尘，倒是齐王那里，殿下要多多笼络，前些日子齐王战败，殿下给齐王不少脸色，这是太不应该了，若没有齐王襄助，殿下就没有日后擎天保驾的大将。”

李安站了起来，深施一礼道：“谨受教。”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道：“六弟喜欢美女，我新近选了两个绝色的女子，原本是想送给父皇的，就先选一个送给他吧。”

那个文士脸上也露出暧昧的笑容，但又立刻扳起了脸。李安看了他一眼，笑道：“少傅在孤王这里还装什么正经，那个绝色不能给你，不过本王还有几个美人，送你两个如何。”

文士低下眼睑道：“那就多谢殿下赏赐了。”

李安大笑，笑声传出了书房，很远，很远。

带着醉意回到府邸的李贽服下解酒的药物，用冷水匆匆忙忙的洗了一个澡，然后一身清爽的来到了议事厅，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正是石�石子攸、管休、董志、苟廉几个谋士，武将们今日都大醉而归，李贽就没有让他们过来，李贽见他们正在低声讨论，吩咐司马雄到外面警戒，他走了进去，笑道：“让几位先生久等了，本王来晚了。”

几个谋士站起行礼，各自坐下，李贽看向石�，问道：“你见过江哲了，觉得怎么样？”

石�苦笑道：“江哲到了王府，一派泰然自若，好像就是自己的家一样，属下安排了最好的院子给他，他只是淡淡一笑，住进去之后，他对殿下安排的侍女仆人也没有任何异议，如果不是知道此人始终不肯归顺殿下，我倒要以为他已经效忠殿下了呢。我看若是殿下给他安排一个官职，他也不会拒绝，我看他似乎十分喜爱舒适的生活，至少不会以死相抗。”

李贽苦笑道：“这一点本王也清楚，若非如此，只怕本王还有些法子，他若是一心求死，以全名节，本王只要好好对待，细心照料，终有让他回心转意的一日，可是他这般随遇而安，本王就是给了他一个官职，只怕他也会尸位素餐，每天写写诗文，谈谈琴棋书画，只是本王真正需要的，他却吝于赐予，如今本王恨不得化身德亲王赵珏，赵珏虽然不幸，但是也曾经得他衷心相待。唉。本王最担心的就是齐王，齐王虽然鲁莽，但是却不是没有心机，他对孤说要待江哲以师礼。”

管休等人相视一笑，都道：“殿下过虑了，若是此人这么容易就被齐王感动，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费心了。”

李贽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过虑，正要嘲讽几句，却见石�若有所思，他有些担忧地道：“子攸，莫非你认为齐王有可能招揽到江随云么？”

石�回过神来，笑道：“殿下，齐王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不过未免有点谄媚，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借鉴，世子聪明颖悟，虽然年仅五岁，但是已经粗通文字，如果让世子拜他为师，那么他不就成了殿下的臂助，我想他总不会见了英才而宁愿失之交臂吧。”

李贽大喜道：“子攸真是好计谋，好，明日设宴洗尘，就让世子出来拜师，动作一定要快，我为了掩人耳目，已经将他的事情禀报了父皇，父皇要召见他呢，等到父皇召见之后，我们就不能软禁他了。”

虽然未必能够达到目的，但是总算有了法子，李贽顿觉浑身轻松，笑道：“对了，子攸，你说长乐公主遇劫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我派人查过，但是时间太短，查不出什么端倪，我派人去他们遇袭的地方勘察过，有些像是小型军队的手笔，但是在那个时候什么人赶去劫持公主呢？而且，本王不明白的是，那些返回来的密探为什么要自尽，公主安然无恙，无论如何，他们功大于过，就是畏罪自裁，也该跟本王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啊？”

这些事情管休他们已经讨论过多次，李贽此刻提出只是想看看石�的意见，石�答道：“属下也想过这个问题，唯一的结论就是，首先，他们不是针对公主殿下去的，他们的目标就是梁婉，否则不会只有梁婉收到伤害，而那些密探自杀，属下觉得并非是因为畏罪，恐怕是一种协议，他们见到了劫持者，可能也知道了很多事情，可是他们能够安然带着公主回来，这一点除了说明他们对公主没有恶意，也说明他们确信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公主始终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这些密探必然是许下了自裁的承诺。”

李贽道：“虽然如此，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密探虽然是我大雍勇士，理应忠诚守信，可是已经回到本王身边，告诉本王真相应该胜过守诺的信义吧？”

石�叹息道：“这就是最可怕的一点，除非他们认为自裁而死比告诉殿下真相更加对殿下有利。”

李贽神色一凛，道：“你是说那些人有足够的力量威胁本王。”

石�点头道：“是的，听永泉说，殿下事后查验那些密探的尸身，发觉他们虽然受了一些刑罚，但是基本上都不严重，也就是说，对方并非滥施刑罚的人，而从梁婉来看，她的记忆全部毁去，这种手段十分诡秘，也就是说，对方的手段阴毒狠辣，我想那些密探心上所受的压力一定很大，最后甚至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界限，才让他们遵守承诺自裁。”

李贽苦恼地道：“想不到暗中还有这些人在活动，子攸，你说这些人会是什么来历。”

石�答道：“属下认为唯一可以猜测的是，那些人对我大雍并无敌意，否则公主殿下就不会平安归来，不过那些人针对梁婉，属下倒是认为，如果不是和凤仪门有关，就是和梁婉本人在南楚的所作所为有关，殿下不妨从这两方面着手。”

李贽连连点头，道：“子攸是本王的肝胆啊，若没有子攸，本王哪里还有斗志。”

石�笑道：“江哲却是殿下的双翼，若是殿下有了此人，才是如虎添翼。”

众人相视而笑。

在这个不眠之夜，我也没有休息，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雪后美景，小顺子走过来，埋怨道：“公子，你身体刚刚好一些，又在这里吹风，也不知道爱惜身体，这里冷得很，我已经让他们准备了手炉。”说完，把一个手炉塞到我怀里，又把狐皮披风批到我肩上。

我笑道：“你放心，我的身子没有这么弱，怎么样，你有没有看过雍王府的防卫。”

小顺子笑道：“他们监视得很严密，我只是随便看了看，如果是我一个人倒没有什么，若是带着公子，就恐怕逃不出去了。”

我摇手道：“不妨事，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救我出去，无论如何，我总是能保住性命的，只是不想为人卖命罢了，那些人杀来杀去，总有人能够一统天下，无论是谁都没有什么关系，何况雍王得胜算还是很大的。小顺子，看，又下雪了。”

小顺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瑞雪悄无声息的落下，寒冷的朔风扑面而来，不由笑道：“在南楚偶然下场小雪，公子便要赏雪饮酒，如今这里的雪这样好，公子可是又来了兴致。”

我点点头道：“是啊，明天你去跟他们要些上好的木炭，要些好酒，我看这雪明天也不会停，我要饮酒作诗呢？”

小顺子道：“这我可就只能替你温酒了，那些诗文我可不懂。”

我叹息道：“是啊，你啊，唯一令我不满的就是不能陪我写诗论文，不过若是没了你，我喝酒也不免少了兴致，良朋，美酒，飞雪，可是不能或缺啊，可惜，若是飘香尚在，唉。”

小顺子劝慰道：“公子，逝者已矣，莫要伤悲。”

我看向窗外的飞雪，再无言语。

第二天，果然飞雪连绵，李贽得到了一个消息，李援下旨，因齐王两次进攻南楚，苦战有功，又令南楚德亲王重伤而死，所以拜为大司空，也赐一套衮冕、金辂轿、双璧、黄金二千斤，前后鼓吹二部、班剑二十人。

得知这个消息，李贽并没有气愤，而是彻底的心寒，自己作战胜利，却是得到父皇猜忌的下场，赏赐齐王，不就是为了制衡自己么，他漠然的对石�说道：“子攸，父皇待我何其薄也。”

石�也是叹息不已，正要劝慰李贽，这时苟廉匆匆忙忙走进来道：“殿下，殿下，江随云的仆人去要了木炭美酒，要去赏雪，我已经让人引他到临波亭去了。”

李贽顿时转怒为喜道：“好，你办的好，走，咱们这就去凑个热闹，子攸，你安排一下，过半个时辰带世子去临波亭。”

此时的我，已经坐在临波亭里了，雍王府的后花园有一个两亩左右的小湖泊，据说是原本园中有一眼清泉，水量丰富，索性便挖了这个小湖泊，再通过长安的排水系统汇入永安渠，永安渠接通城北的渭河，供应长安一半的用水，又是水运交通要道，所以这个湖泊虽在皇城之内，却是活水。

小顺子一边温酒一边道：“公子，怎么这个亭子里一点都不冷呢？”

我笑道：“我也只在书上看过，你看这个亭子的顶上虽然只看得见厚厚一层苕草，其实这层草下面可是大有文章的呢，草的下面是一层油毡，再一层苕草再一层油毡，共有三层，然后再在最后一层油毡下搭了瓦片，这瓦片也是特制的，是空心的，所以盖在头顶上不怕跑了热气，再看这亭子的石料地板和边上围着的凳子，还有那几根铜铸的柱子，其实在柱子和亭子地下都点着火龙，就像老百姓家里的炕一样，再说这水，水最是冬暖夏凉的东西，水在流动，会把地里的热气都一起带进来，离水越近越暖和，所以这亭子里面怎么会冷，这是北方富豪人家为了赏雪专门建造的亭子，只要穿上轻裘，再抱上一个手炉，就不会冻着了。好了，你看外面飞雪连绵，乱舞梨花，遍地琼瑶，真是好地方啊。”

第二十七章 赏雪赋诗

站起来，我面向小湖，诗兴勃发，朗声吟道：“远眺寒山遮望眼，毗绝无际雪如莲。遥惜梅影映残月，暗叹竹魂写碧天。香冷何需邀众赏，花红独自缱缠绵。琼瑶罗绮玉人舞，素手轻拂泪管弦。”

吟诵一首之后，我不由欢笑起来，伸出手去，雪花落到手上，瞬息溶化。这时，有人在远处大声笑道：“江先生如此雅兴，为何不邀主人前来。”我回身望去，却见雍王李贽一身轻裘，几个谋士都在身后站着，几人都是笑意盈盈，走在后面的两个仆人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大酒坛，另外一个提着一个食盒。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公务繁忙，随云不过山野闲人，如何敢打扰殿下和几位呢。”

李贽走进临波亭，拂了拂身上的雪花，道：“我这世俗之人前来打扰先生雅兴了，这坛酒是父皇御赐的美酒，先生可不要错过啊。”

我淡淡一笑，道：“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既然今日是随云先来了，那几位今日可要听我作主，小顺子，你来温酒，酒过三巡，诸位需得吟诗一首，题目便是《咏雪》，若是好诗，饮酒一杯，若是不好，需得罚酒三杯。”

李贽见我没有不满，欢喜地道：“既然先生定下了规矩，本王也不能不遵守，好吧，你们听着，若是写不出好诗，可要连饮御酒三杯，本王可告诉你们，这御酒醇厚香甜，若是多饮了几杯，听不到江先生的好诗，可是平生之憾啊。”

我们团团坐下，一个仆人将食盒中的几样下酒的果品点心放在桌子上，另外一个仆人将御酒的泥封打开，酒香扑鼻而来，芬芳醇美。苟廉闻了酒香，道：“若非是想听随云的大作，真想一醉方休啊。”

李贽挥手让仆人们退下，笑道：“好啊，赶明儿我送一坛酒给你，让你大醉一场。”苟廉连忙拜谢道：“殿下可不能后悔啊。”

说话不久，小顺子已经将温好的第一壶酒端了上来，给我们一一满上。我慢慢喝下这杯酒，顿觉齿颊流芳，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不由道：“真是好酒，我南楚的酒虽然绝佳，但是比起北方的酒不免淡了一些。”

石�笑道：“既然随云喜欢，就多喝几杯吧。”

李贽微笑举杯，众人连喝了数杯，都觉得飘然如仙，气氛也热烈起来。李贽笑道：“我们刚才已经听到了随云的大作，那么理应我们先吟诗，永泉，你诗才最敏捷，就由你先来吧。”

苟廉站起身来，看看亭外的飞雪，高声道：“好，就由我先来，半壁雪原铺晚照，一湖暖玉涂云烟。览此佳境最得意，不羡桃源不羡仙。”

李贽首先道：“好，虽然意境平凡，却是和眼前盛境如此贴切，当饮一杯。”

我也笑道：“半壁雪原铺晚照，一湖暖玉涂云烟。永泉兄果然诗才敏捷，诸位与雍王殿下，外托君臣之义，内实亲如骨肉，上下并无嫌隙，在此冬日，饮酒作乐，果然是不羡桃源不羡仙。”

苟廉见有空隙，便道：“殿下待我等亲如骨肉，随云何不效我等一般，侍奉殿下，也品味一下不羡桃源不羡仙的心境呢？”

我微微一笑，道：“随云别无所长，只是擅长诗文，就先和诗一首吧，以偿先生盛情。枫染幽燕几时尽？名花淡荡宿枝轻。中庭鸟影扑寒翼，小宴炉云堆暖楹。三尺琴开梅着玉，四边歌动雾还晴。自称阔逸无萧瑟，万顷天空一掷行。”

董志拍手道：“好一个‘自称阔逸无萧瑟，万顷天空一掷行’，可见随云心胸如朗月晴空，寥廓如此。当饮酒一杯。”

我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酒杯，笑道：“随云当日在南楚，虽然职小位卑，尤自殚精竭虑，不敢稍有松懈，如今总算脱却樊笼，所谓‘复得返自然’是也，永泉兄何忍心陷我于不忠，屈我于樊笼。”

苟廉语塞，只得苦笑。我却笑道：“从前和董兄论及军阵，今日却要领教董兄诗文了。”

董志拱手道：“献丑了，献丑了。”说罢站起吟咏道：“斗柄欲东指，吾兄方北游。无媒谒明主，失计干诸侯。夜雪入穿履，朝霜凝敝裘。遥知客舍饮，醉里闻春鸠。”

我听到这里，手一抖，一杯酒几乎倾倒在桌上，当年我入南楚为官，虽然原本没有侍奉明主，一统天下的大志，可是后来种种，却让我隐隐后悔当初的选择，若是当年我被雍王殿下带来了长安，可能就不会领受国破家亡的苦痛了吧。如今我做客长安，望不见南楚烟云，这种失群孤雁的悲凉，即使是半推半就抛弃了故国的我，也是满腹辛酸啊，举杯饮下美酒，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有些醉意的我，随手拿起一支银筷，一边敲击着酒壶，一边唱道：“把酒临波亭。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咽尽肝肠血。长夜笛，吹裂！”

唱完一遍，我再度唱道：“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咽尽肝肠血。长夜笛，吹裂！”想起当年替德亲王筹划，每每深夜难眠，可惜却落得一个敬而远之，想起上表直谏，却落得永不叙用。不由悲从心起，泪落如雨。

董志连忙站起，致歉道：“是我不好，勾起随云心事，还请见谅。”

我摆手道：“多日悒郁，一扫而空，还要多谢董兄的好诗。”

董志也不敢再相劝，心道，看来他对南楚还是情深意重啊，这可怎么办才好。他看看雍王，李贽脸上又是赞叹，又是悲伤。

管休见此，连忙道：“我文才浅薄，还请诸位不要见笑。”说罢起身执酒道：“检尽历头冬又残，爱他凤雪忍他寒。拖条竹杖家家酒，上个篮舆处处山。添老大，转痴顽，谢添教我老来闲。道人还了鸳鸯债，纸帐梅花醉梦间。”

众人听了都不由大笑起来，苟廉更是被杯中酒呛住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老管，从来不知道你这样风趣，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我也不由轻笑，举杯道：“管兄好词，随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众人欢笑一阵，气氛变得活泼起来。

小顺子刚才见我伤心，不由暗中怒视董志，见管休一首诗词，令我开颜，心中不由大喜，连忙将刚温好的酒替管休倒满，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却被一直微笑旁观的石�看在眼来，心道：“这是一个至诚忠心的下人。”

众人见我喜悦，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又不是来气我的，而且后面还有文章，总不能让我早早就气走了吧。

石�起身道：“江先生，石某和江先生相见太晚，可惜没有机会向先生讨教，这一杯酒敬先生，愿先生福体安康。”

我也站起来道：“石先生如此，随云愧不敢当，随云早就听说石先生是雍王殿下的萧何，殿下出征在外，先生为殿下打理后方，若没有先生，殿下恐怕腹背受敌，君之大才，随云一向万分佩服。”

石�笑道：“随云如此推崇，倒令在下惭愧万分了。”

雍王起身道：“并非推崇，本王若非先生，焉有今日。”想起往日自己出征，太子总是在后面掣肘，如果不是石�在后面替自己出面处理，自己焉能每战必胜，李贽举杯道：“今日本王敬先生一杯，聊表心中感激之情。”

石�连忙举杯相谢，泪水盈眶，片刻之后，石�道：“石某诗才不高，勉力为之，还请殿下和诸位不要取笑。”说罢，吟咏道：“长安雪后似春归，积素凝华连曙晖。色借玉珂迷晓骑，光添银烛晃朝衣。西山落月临天仗，北阙晴云捧禁闱。闻道仙郎歌白雪，由来此曲和人稀。”

我微笑拊掌道：“先生的诗，一见就是丞相气度，可惜随云不堪久居京华，否则一定可以见到先生领袖群伦的风采。”

石�苦笑道：“随云若肯屈就，石�情愿虚左以待。”

我微微一笑道：“江某闲云野鹤，不堪重任，先生若是这样说，岂不折了晚生的寿数。随云有小诗回赠，以谢先生美意。”

言罢，我从容歌道：“冻云深，淑气浅，寒欺绿野。轻雪伴、早梅飘谢。艳阳天、正明媚，却成潇洒。玉人歌，画楼酒，对此景、骤增高价。卖花巷陌，永灯台榭。好时节、怎生轻舍。赖和风，荡霁霭，廓清良夜。玉尘铺，桂华满，素光里、更堪游冶。”

歌罢，我笑道：“如今良辰美景，正好游冶，何必说些军国事，图增烦恼，昔日高人赋采薇，江某不才，不能不食大雍之粟，但也不爱大雍之禄。”

众人听了，一阵心灰，李贽站起身道：“先生志向高洁，本王佩服。”

我笑道：“殿下乃是这里的主人，也该赋诗一首，表明心志才是。”

李贽道：“那么先生见笑了。”说罢，李贽朗声吟咏道：“碧昏朝合雾，丹卷暝韬霞。结叶繁云色，凝琼遍雪华。光楼皎若粉，映幕集疑沙。泛柳飞飞絮，妆梅片片花。照璧台圆月，飘珠箔穿露。瑶洁短长阶，玉丛高下树。映桐�累白，萦峰莲抱素。断续气将沉，徘徊岁云暮。怀珍愧隐德，表瑞伫丰年。蕊间飞禁苑，鹤处舞伊川。傥咏幽兰曲，同欢黄竹篇。”

我品味良久，敬服道：“殿下的诗沉健稳练，语壮意豪，一派帝王气象，这是天成，我等诗文，虽然优美，却是斧凿而成，随云佩服。”

李贽笑道：“我是皇子，这帝王气象四个字不敢自居，先生不要害我，总算没有丢丑，本王已经心满意足了，还请随云作诗一首，以做善始善终。”

我笑道：“再作下去，我就要江郎才尽了。”我已经带了七分醉意，更觉得身上发热，解开轻裘衣襟，走到亭边，临风长吟道：“有身莫犯飞龙鳞，有手莫辫猛虎须。君看昔日长安市，白头仙人隐玉壶。子猷闻风动窗竹，相邀共醉杯中酒。历阳何异山阴时，白雪飞花乱人目。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乐酣秉烛游。谢尚自能鸲鹆舞，相如免脱肃霜裘。兴罢鼓棹过江去，千里相思明月楼。”

吟罢长诗，我回到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醉意朦胧的我大笑道：“今日尽欢而散，随云多谢殿下了。”

李贽看着江随云，今日赏雪，在他不过是找个机会让世子来拜师，顺便和江随云亲近一下，没想到江随云诗兴勃发，暗里应对众人的劝说，滴水不漏，明里更是诗压全场，这般文雅风流，就是不知道此人有经天纬地的才能，也是不能放过。想到这里，其心更切。

这时，小顺子趁机到我身边，在我耳边低低说道：“有人来了，公子小心不可失言。”然后替我整理好衣衫，笑道：“公子身子不好，今日又多喝了几杯，可不能着凉了。”

我神志一清，耳中也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却是四五个人的样子，其中一人脚步蹒跚，身子又轻，倒像是一个小孩儿。

清醒过来的我随手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热方巾，擦了一把脸，道：“江某酒后失态，还请殿下和几位先生见谅。”

李贽笑道：“狂歌纵酒，名士风采，怎说失态，不过贵仆说得对，先生身体刚刚好转，不可着凉，还是多喝几杯吧。”

我坐回位子，接过温酒，慢慢品味了起来。眼睛余光却见李贽等人互相打着眼色，不由心里暗笑。

接着我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父王，父王。”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小男孩高高兴兴的冲着我们摆手，那个男孩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相貌秀美，穿着黄色的王子服饰，身后跟着两个奶妈侍女和两个太监，此刻小男孩身上倒大半是雪痕，想来是跌了好几跤的缘故。

李贽见到男孩，满面喜色，道：“骏儿，你怎么浑身是雪，过来让父王看看。”

那个男孩连蹦带跳地走进亭子，依偎在李贽膝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只在我身上打转。我微笑道：“草民见过世子。”

那个男孩走近来，拉住我的衣襟问道：“先生是谁，骏儿从来没见过你？”

我淡淡道：“草民江哲，字随云，是南楚人士，世子自然是没有见过草民的。”

李骏听了我的名字，念叨了半天才道：“我记得了，先生的诗写的很好。”看看外面的飞雪，笑道：“千山鸟飞绝，万迹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先生的这首《江雪》真是很好，就是太寂寞了，南楚的江上，真的这样寂寞么。”

我笑道：“南楚虽然人杰地灵，可是还是有很多没有人烟的地方，那里江河又多，所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寒江冰雪，那一年我跟着先父远行，快到过年了，所以江上几乎没有舟船，大家都在家里团聚，先父自己驾舟，带着我在江上钓鱼，江水虽然没有结冰，可是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李骏眼睛放光，道：“先生的父亲真是太好了，我每次要父王带我出去玩儿，父王都没有时间，先生，若是有时间，你陪骏儿到渭河上去钓鱼好不好。”

我笑道：“世子千金之躯，怎能和我们这些草民一样，世子若是喜欢钓鱼，不如就在这个亭子里面垂钓吧，我看湖水里面有不少锦鳞，钓起来一定很有趣。”

李骏不依道：“在这里钓鱼有什么意思，若是钓不起来，那些下人恨不得把鱼给我挂在鱼钩上，而且我父王十几岁就在军中作战，我也要像父王一样，若是连大门都不出，将来怎么上阵杀敌。”

李贽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口中却道：“骏儿不得胡说，你将来要好好处理政务，不会像父王这样上阵杀敌，到时候我大雍一统天下，哪里还需要你去杀敌。”

李骏不赞同地道：“父王说的不对，我听先生们说要居安思危，若是将来又有了敌人，孩儿若是不会上阵杀敌，怎么捍卫大雍，所以政务要学，上阵杀敌也要学。”

说完，李骏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所以，父王让孩儿出去看看吧，孩儿不会捣乱的。”

李贽笑道：“你这个小顽童，还是想去胡闹罢了，你若想上阵杀敌，就要学万人敌，首先更要熟读经史，父王上次给你选的师傅，怎么又被你赶跑了？”

李骏偷眼看看父王，道：“是那个师傅太没有本事了，我就是问他一个问题，他没有答上。”

众人来了兴致，李贽笑着问道：“你问了什么问题，让师傅没有答出来。”

李骏得意洋洋地道：“我那日听舅舅跟父王说起大理寺的一个案子，说是一个人的继母杀了他的父亲，他便杀了继母，县官判了他大逆灭伦的罪名，可是他不服上告。我问师傅，他说判得不错，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所以我才赶走了他。”

李贽想起这个案子，也想起了自己告诉妻舅的判决，这件事情外人不知，果然是一个好题目。看了一眼江哲，李贽笑道：“那是你问错了人，除了父王，这里每一个人都能告诉你应该如何判决。”

果然，凭着李贽对儿子的了解，李骏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越过，最后落到江哲身上，其他人他相信父王说得不错，但这个人呢？他拉着江哲的衣角道：“先生能告诉骏儿，该如何判决么？”

我淡淡一笑，道：“这些事情自有律令，在下一介草民，怎么有资格评论。”

李骏不依地道：“若是先生答了出来，骏儿就拜先生为师，若是答不出来，那么先生就做骏儿的随从。”

我看了李贽一眼，却见他也是一脸惊喜，看来并非他授意世子这样说的，不由笑道：“草民南楚罪臣，怎能做世子的先生。不过世子若是问我，我就说此人虽然杀了继母，但却是为父报仇，继母杀害亲夫，是自绝于夫家，那么此人杀继母只是杀了一个外人罢了，可以以杀人论罪，却不必以逆伦加罪。”

李骏欣喜地道：“先生果然是明理之人，我拿来问人，还没有人说的这般明白呢。”说罢，李骏跪在我面前道：“骏儿虽然年幼，但是也知道什么是一诺千金，骏儿愿意拜先生为师，先生可要带我去渭河钓鱼啊。”

我噗哧一声笑了，这个孩子这般绕来绕去，却不过是让我带他出去玩乐罢了。

这时，小顺子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道：“公子不可答应。”

我心中一凛，道：“世子说笑了，世子是金尊玉贵的身份，我不过是个亡国之人，这里的每个人比在下适合做世子的先生，江某可不敢应承。”说罢，我起身道：“随云不胜酒力，这就先告辞了。”

在我转身之时，我听到李贽失望的声音道：“江先生，你真的如此狠心么？”我的身躯微微一颤，终于没有答话。

※※※

注：本章涉及诗词，大多从网上摘抄，有些是网友创作，无法一一列举，谨此声明。另外，这一章我用了很多诗词，希望大家不会以为我是堆砌字数，我是很用心的选择诗词的，因为要通过诗词表示他们的心意。

第二十八章 失望至极

看着远去的背影，李贽手中的酒杯碎裂，鲜血从手心滴落，他从未像这样一般觉得心灰意冷，从少年时候，他就是众人的焦点，在多年的行军作战，领袖群伦的生涯中，他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军士效死，百姓爱戴，群臣敬畏，皇室感佩，多少次，他只是用尊重之心礼敬贤才，就换得那些人的感激涕零，多少次他只是随意而为的一些小事，却成就了他平易近人的形象，渐渐的，他习惯了用自己的王者魅力去征服别人，用谦虚和平和去得到人心，今天，他真的遭到了惨痛的失败，无论自己怎样相待，那个人始终是微笑着远离，是的，自己可以将他留在身边作个官员，但是又有什么用，自己没有征服那个人，自己没有得到他的忠心，这一刻，李贽真的品尝到失败的苦果，多少次作战失利，多少次朝堂受窘，李贽从未如此失落，痛苦。

就在李贽不可自拔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优雅的乐声，声音飘渺高洁，温和中正，李贽不由心中一动，心思渐渐平和下来，看了看身边谋士们忧虑的眼神，看看李骏几乎要被吓坏了的神情，他无奈的道：“本王累了，这就回去休息了。”说罢他起身离去。

石�等人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李贽的寂寞和悲伤，不由心情沉重。他们虽然不能明白李贽的心情，可是李贽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却是心知肚明的。董志看人都已经散去，有些恼怒地道：“江随云也未免太过分了，殿下如此对他，他居然还是这样无情。”

管休叹息道：“无论他怎样过分，我们也不能怪责他，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他不愿效忠殿下也没有什么奇怪。”

董志怒道：“所谓忠臣，若是不肯投降，宁死不屈也就罢了，可是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却只是不肯效忠殿下，这样的明君不肯侍奉，难道去侍奉李安那样的人么？”

石�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担心殿下真的动了杀机，若是杀了此人，不仅是天下少了一个才子，还让殿下的声名收到损害，只是殿下担心的也有道理，这样的人才，怎能让他被他人所用，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殿下的事情又了解了那么多，就是殿下放心，我们也不能安心的。”

苟廉却道：“我觉得此人对殿下并非无心，只是却有一个我们不明白的碍难之处。”

六道目光立刻落到苟廉身上，苟廉能够出使四方，除了一张厉口之外，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起了不少作用，他既然这样说，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苟廉突然微微一笑，一个仆人从远处走了过来，到了四人面前，恭恭敬敬的禀报道：“苟先生，小人问了送江先生回房的仆人，途中江先生突然摘了一片竹页，吹了一个曲子。”

苟廉挥手让他退下，看看三人，董志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刚才的乐声是江哲吹的。”

苟廉淡淡道：“我刚才听那乐曲技巧并不高明，只是曲调平和中正，发乎于心，而且又不是丝竹之声，所以派人去看一下，果然是江哲所为，此人能够猜到殿下愤怒欲狂，只是他的才智，他吹叶平复殿下的心境，却是他对殿下并非漠不关心，所以我说他必然有一个极大的碍难之处，才让他不肯侍奉殿下。”

石�道：“可是问题在哪里呢，殿下醇和仁善，又是天纵英明，若要荣华富贵，不过殿下一言而已，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殿下也必然能够替他排忧解难，殿下对他，难道还会不如南楚德亲王赵珏么。”

董志淡淡道：“我们若不能为殿下解忧，还有什么颜面留在王府，殿下如此重视此人，难道我们就不如他么？”

石�长叹道：“我等所长，不过是济世安民、兵法战阵，虽堪称王佐之才，但是殿下此刻的大敌却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细论殿下之敌，太子李安，其人外虽忠孝，内实阴狠，却偏偏占了大义名份，故而旗下既有胡作非为的小人，也有尊奉皇统的君子，这样一个敌人已经是难以对付，太子少傅鲁敬忠又是一个阴谋诡算，洞察人心的奇才，所以殿下始终不能撼动其储位，齐王殿下，外虽放浪鲁莽，但是从无过分之举，可见他实在是个干才，其人又能征善战，是太子之胆也，有了齐王襄助，太子就可以专心的对付殿下，不必担心日后大雍没有合适的统帅，还有圣上，不是我诽谤君上，圣上妒忌殿下才华，父子相疑已非一日，紧要时或许助殿下一臂之力，平日却是愿意看到太子打压殿下的，这些敌人虽然势力庞大，但是凭着殿下的风范能力，再有我们襄助，殿下还是有五成胜算的，但是最可怕的敌人却是凤仪门，凤仪门主，我曾有缘相见，其人上通天文阴阳、下知地理百家，谋划规断之道无不了然，虽是女子之身，却素有安邦定国的志向，更可怕的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明着夺取天下，所以用尽手段控制我大雍朝野，皇上身边的纪贵妃、太子身边的侧妃萧兰、齐王妃秦铮都是凤仪门的弟子，暗中更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我们身边，她们摆出一心辅佐社稷的姿态，使人尊敬她们的行止，不戒备她们的势力，如今她们已经摆明支持太子，有了她们的存在，圣上、太子、齐王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殿下如何对抗她们。”

三人听得心里凛然，他们原本不知道雍王的处境如此艰难，只是对于雍王坚拒和凤仪门的联姻知道一二，处于不同的理由，他们也都反对凤仪门渗透雍王的势力，想不到如今已经几乎是势不两立的局面了。董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么，这些事情，和江哲又有什么关系。”

石�长叹道：“凤仪门主虽然有惊世绝艳之才，但是却有一个缺点，她毕竟是女子之身，行事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有时过于谨慎，要想胜过此人，需要一个独立特行，非常之人，此所谓奇兵胜正兵者也，江哲此人，虽然外表随遇而安，但是内心却是傲然不群，清奇出众，观其为人行事，实在是毫无顾忌，天马行空，观其庙算用计，每每奇谋诡断，出乎众人意料，而且布局深远、思维缜密，行事又是阴柔狠绝，擅长险中取胜，殿下曾经说过此人与殿下几度交锋，殿下都是吃了不少亏，而且毫无反抗之力，当年他给殿下献策，虽然保住殿下平安，可是也成功的离间了殿下和皇上，可是殿下明明察觉他的用意，却没有法子阻止，只有江哲此人，才能胜过凤仪门主，不灭凤仪门，不仅殿下基业不保，我大雍迟早沦于妇人之手，所以殿下才会这样失态，还请诸位体谅殿下苦心，不要不满殿下对江哲的偏爱。”

董志惭愧地道：“多谢子攸先生教诲，志不能替殿下解忧，反而心生嫉妒，实在是惭愧之至。”

石�起身道：“董兄言重，我们都是殿下的心腹，自然应该全心全意效忠殿下才是。”

在石�消除了这可大可小的风波的时候，我半倚在床上，喝着解酒的香茶，满满的回想着今日的赏雪，自从飘香死后，我心中常常悒郁烦闷，今日之会，让我心情顿时爽朗，若非我主意已定，只怕就答应了雍王，想起当日在蜀中雍王大营相见之时，我心中还是有些敬畏的，如今我已没有了任何束缚，所以对雍王殿下少了忌惮，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雍王殿下气量非凡，若是换了我，只怕早就这无礼的小子杀了。

可惜啊，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改变主意，我江随云从前可以随意的去科考，去献策，可是我现在更珍惜自己的自由，在能够抱住生命的前提下，我不会再将忠诚与人。微微一笑，虽然我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真正的忠诚。

在临睡之前，我又想到了雍王世子李骏，那个可爱天真的孩子，可惜啊，按照我对相书的了解，聪明外露而现夭徵，这个孩子只怕没有九五之尊的福气，转念一想，我又笑了，这个孩子虽然面相有些福薄，但是心性应该不错，又有雍王的福气罩着，至少也不会太短命，何况，我又替他可惜什么呢，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半梦半醒中，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来，雍王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怎么这次这么反常呢，好像非要我臣服不可，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啊。

对于雍王李贽来说，恢复平静之后立刻就听到齐王来访的消息并不愉快，可是李显在他面前又是谄媚又是威胁地道：“二哥，你就让我见见江大人吧，当初在南楚我可就认识他了，父皇还说要给他封官，你不是把他软禁起来了吧。”无奈之下，李贽只得同意李显去见江哲。

一走进江哲所居住的栖凤轩，李显就嚷道：“随云，随云，看来二哥对你可是不错，这寒梅小筑是二哥心爱的园子，居然给了你住。”

我正和小顺子下棋，我的棋艺平平，小顺子却下得不错，据他说，下棋有助他练功，如果不是我大局观不错，再加上偶尔出几个怪招，只怕就要惨败了，所以李显一边吵嚷一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皱着眉在想一步棋，小顺子看到李显进来，站起身施礼，道：“奴才参见齐王殿下。”然后轻轻推了我一下。

李显坐在小顺子的位置，见我还在冥思苦想，笑道：“别想了，你的棋艺我可是领教过的，真是臭不可闻。”

我被惊醒过来，看看对面的李显，愣愣道：“齐王殿下怎么来了？”

李显故意露出伤心失望的神情，道：“天啊，难道江大人才看到我这个七尺之躯么？”

我微微一笑，推开棋坪道：“小顺子，给殿下端杯茶来。”

小顺子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李显接过来，上下打量了小顺子半天道：“你是皇兄府里的内宦么，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么，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小顺子淡淡道：“奴才是南楚人，曾在南楚王宫见过殿下，殿下自然是不记得奴才的。”

李显愣了一下，看着我道：“怎么江大人身边还有南楚的宫人。”

我笑道：“他是我一个旧交，这次雍王攻破建业，他趁乱离了宫，索性就不回去了。”

李显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江大人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奴才，大人可真是福分不浅，大人还是让他领个名份的好，若给人参奏你擅自使用阉人，是有罪的。”

我淡淡一笑，道：“江某不过一个草民，最么会有人参我，再说，小顺子是南楚人，难不成大雍还不许他们国破家亡之后另找出路不成。”

小顺子见气氛僵硬，连忙道：“公子，殿下也是一片好心。”

我这才脸色转晴，道：“殿下今日来看我，是随云的荣幸，不过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用着在下的。”

李显神色变得郑重，道：“江大人，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李显最需要的人，别问我怎么知道，可是大人若肯做我的军师，我李显情愿将你当成师长看待，言听计从，绝不二话。”

看着李显殷切的目光，我不由苦笑，李显今年已经刚到而立之年，相貌俊伟的他带着森然的霸气，诚挚而又嚣张的气息让人又是敬畏又是亲近，如果不是有了雍王李贽，我倒认为李显更适合做大雍的君主，这人大事明白，小事糊涂，他选择支持李安，倒未必是李安有多么出色，或者对他如何器重，而是因为，李贽不需要他的能征善战，而李安离不开他的支持，对我来说，选择李显是不可能的，自从得知梁婉的身份以后，我让密营的人开始收集凤仪门的情报，在我到雍都之前，我已经得到了初步的情报，只是一些人尽皆知的消息，其中包括秦铮，齐王妃的出身，虽然是大家之女，却也是凤仪门的高徒，李显，是绝对不可能和凤仪门一刀两断的，而我，因为梁婉的缘故，已经成了凤仪门的敌人，我不敢说这件事永远不会泄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我不能投奔李显。

想到这里我正要严词拒绝，却突然想起我诈死的计划，便改口道：“殿下盛情，随云十分感激，只是雍王殿下不许在下离开此地，只能拒绝殿下美意了。”

李显惊讶地道：“怎么，二哥敢软禁你么，你恐怕不知道么，长乐这次回来，带着一本你的诗集，父皇看了十分喜欢，若非二哥说你卧病，早就要召见你了，干脆你就和我回去吧，本王谅二哥不会留难。”

我淡淡道：“殿下误会了，随云身子不好，途中感染风寒，这几日才有些好转，雍王殿下说，随云的身子不好，不许离开此地一步，实在是体恤随云啊，殿下不可误会。”

李显眼珠一转道：“既然如此，我回去派人来邀请你到我齐王府养病如何？”

我淡淡道：“我不习惯王府这种地方，太不方便，若是有什么清静的小府邸或者庄子，殿下不妨帮我看看，随云还有一些积蓄，买的起不大的住处。”

李显搓着手道：“这怎么成呢，我可是要你作师父的，怎么能让你住在外面。”

我故意道：“那就算了，改日我托雍王殿下想想办法，想必总有合适的园子，唉，就是殿下不答应，可就难了，谁让我承了雍王殿下的恩情呢？”

李显连忙道：“没问题，我一定替江大人，不，江先生找一处宅子，既清净优雅，又方便我去拜访的。”

我笑道：“那么随云就多谢殿下了。”

看着齐王兴高采烈的离开，我有些愧疚，齐王虽然有些鲁莽，但是对我倒是一片真心，可惜我终究要辜负他了，其实我最辜负的是雍王，他对我真的很用心，否则怎会突袭建业呢，这是我这段时间想通的，他突袭建业，恐怕我真的就是他所要得到的收获吧。

李贽送走了齐王，面色苍白的走进了大门，齐王的得意洋洋让他心灰意冷，石�也是十分失望，他绝没有想到齐王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江哲的认可，那么自己这些人又算什么。

回到书房，李贽淡淡道：“子攸，明日替我设宴，为江先生送行。”

石�扑通跪倒在地上道：“殿下，不可放过此人啊。”他的声音颤抖而慌乱。

李贽的声音十分平静，他淡淡道：“替我准备藏锋壶，我要送他远行。”他的声音十分缥缈。

石�身子一颤，道：“遵命。”他的目光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李贽抬起头道：“子攸，我做的对吗？此人若随了齐王，我寝食难安，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石�凄然道：“毒杀此人，可以免除后患，不杀此人，我等死在顷刻。”

李贽泪落，黯然道：“可是杀了此人，本王于心难安，本王一向自负宽宏大量，如今却对一个不肯归顺本王的人下了毒手。”

石�谏道：“殿下不可心软，此人惊才绝艳，若是放过，殿下大业危矣。”

李贽无力的摆摆手道：“本王已经下定决心，明日，就用销魂丹吧。”

石�道：“是，这样一来，他会在十二个时辰后无病而终，不会有什么痛苦的。”

李贽没有作声。

第二十九章 千钧一发

我看着小顺子收拾东西，心里一阵茫然，明天就要恢复自由了，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良久，我狠下心来，对于一个明天绝对会鸩杀我的人，我何必还要费心。这时雍王府的仆人来通报，说是管休、董志、苟廉前来求见。他们是来尽最后的努力吧，心里一阵温暖，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错的人，既然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同桌共饮的机会，不妨秉烛夜游一次吧。我笑着让仆人请他们进来。

管休他们都是聪明人，聊聊数语，就知道我的心意已决，便都不在多言，我们尽情的谈论着，一夜无眠。到了天明之时，我看看窗外的曙光，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一别，他年相见，恐怕已成陌路了。”

苟廉凄然道：“随云既然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投靠齐王。”

我微微一笑，道：“齐王殿下鲁莽直率，我不过在他麾下消磨几日，过一段时间，我就会离开长安，到时候，我们是友非敌，诸位就不必过虑了。”

董志低声道：“只怕齐王殿下也不愿放先生离去呢？”

我只是淡淡道：“几位请回吧，江某今日离开雍王府，殿下已经说过要为江某送行，随云总不能这样去见殿下，总要沐浴更衣，才好和殿下告别。”

管休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打扰随云了，一会儿送行，我们就不去了，免得临别伤心，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送走了三位谋士，我走进后面的厢房，这间厢房是专门的浴室，在房间中间是一个宽约五丈的浴池，整个池子是由青石铺成，进水口在浴池中央，上面是一朵出水荷花，在池底青石之下铺着铜管，将从园中引过来的清泉水加热之后，按动进水机关，温热的清泉水便从莲花喷头四散喷出。我进去的时候小顺子正在往池子里面放水，水雾四起，飞珠走玉，我微微一笑，皇家的享受果然不凡，每次我进来的时候都会这么想。

宽衣解带，走进浴池，享受着热水沐浴的舒畅，我笑道：“小顺子，你说，我以后也建一座这样的浴池好不好？”

小顺子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有些奇怪，回头看去，小顺子似乎在神游天外，我奇怪的摇摇头，不过我没有惊醒他，他在我面前是不会隐瞒心事的，我想很快他就有话对我说了。

沐浴之后，我穿上小顺子准备的衣服，这是我特意吩咐的，从最里面的内衣到最外面的儒衫，都是雪白的颜色，当我认真的穿上一件件衣服的时候，小顺子突然跪倒在地，悲声道：“公子，求你不要这样为难自己了。”

我微微一愣，正要接过他递过来的外袍的手停住了，问道：“小顺子，你在说什么？”

小顺子道：“公子一心要为夫人报仇，小顺子是知道的，请问公子，若要为夫人报仇，都有哪些计策。”

我看看他，淡淡道：“你我休戚相关，我不瞒你，早在知道罪魁祸首之后，我心里就有了上中下三策。”

小顺子道：“请问公子下策？”

我接过他手中的儒衫，缓缓道：“下策最为艰难，待我从雍都脱身之后，就要隐身市井，等待时机，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疏，精心等待，终有机会刺杀李安，就是刺杀不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游走天下，培植不满李安的势力，现在东川还未衷心顺服，南楚不日就会重新立国，借天下之力，再有雍王在侧虎视眈眈，我终有报仇雪恨的一天。只是杀害一国储君，不是一件小事，事成之后，我需要尽散部下家财，从此浪迹天涯，而且稍有不慎，就是败亡的命运。”

小顺子低声问道：“请问公子中策？”

我披上儒衫，淡淡道：“中策好一些，太子李安的左膀右臂是齐王，齐王虽然鲁莽，但是外粗内细，实在是当世俊杰，若无雍王，齐王为君也不错，我投靠齐王，替他出谋划策，挑拨他兄弟不合，到了适当时机，让他内乱萧墙，不管是便宜了雍王，还是便宜了齐王，我终究让太子折翼陨身，就算达不到目的，也可以让大雍内乱，一报国仇，二雪私恨。”

小顺子膝行向前，道：“请问公子上策？”

我系上衣带，笑道：“这上策最是光明正大，我归顺雍王，借刀杀人，令雍王殿下弑兄杀弟、逼父退位，不但我大仇得报，天下也得到一个明君圣主，一统曙光近在眼前，我江哲亦可留名青史，事成之后，或者归隐田园，或者安享富贵，这不是上策吗？”

小顺子严肃地道：“公子，这些年来，小顺子始终在你身边伺候，公子的心思小顺子怎么会不明白，公子明明知道投靠雍王是最好的选择，为何如此固执，公子的仇人也是雍王的敌人，只要公子归顺雍王，雍王登上大宝之时，就是公子大仇得报的时候，公子始终不肯归顺雍王，并且蓄意挑衅，迫得雍王定要杀公子而后快，其实只要公子顺从了雍王，等到报仇之后，公子便归隐山林，也能够博得一个安享余年，何必要这样冒险，公子虽然医术不凡，但是大雍皇族密藏的毒药未必就能解救，万一公子若是不幸，小顺子就是杀了雍王又有什么用呢？”

我淡淡道：“这些事情，我如何不明白，可是我平生行事，对敌人可以不择手段，却从来不会对亲近之人擅用心机，雍王殿下，旷代明君，对随云推心置腹，为了随云一人，用了多少心思，千里路遥，殿下解衣推食，随云并非铁石心肠，焉能不动心，可是我受南楚恩泽在前，与大雍结怨在后，已有隔阂在心。何况若是真心相从，便要尽心竭力为殿下设想，若无我筹划，殿下未必没有胜算，虽然惨烈，但是声名无瑕，若是我归顺殿下，随云乃是凡人，不免借机了却私怨，为我私心，伤害君臣大义，我若秉公，又如何对得起飘香泉下香魂，想来想去，既不愿害殿下青史上留下污名，也不愿愧对飘香吾妻，唯有舍易就难。至于中策，虽然无伤我心志，但是不免令雍王大受损伤，这样的明君，我不能为之效力已经愧疚于心，又怎忍伤害于他，所以只得采用下策。”

小顺子道：“公子不肯侍奉雍王，却是为了雍王着想，但又何必逼得雍王杀害公子呢，若是假意答应，过一段时间，逃出长安又有什么难处。”

我笑道：“我平生行事，小事上面或者不大谨慎，但是这等之事，却是绝不肯谎言欺骗的，当初我不肯为德亲王效力，也不曾谎言骗他，今日我既然不肯替雍王效力，也绝不会骗他，何况若不迫雍王杀我，我如何能够断绝归顺雍王的心思。小顺子，你记着，我今日诈死，确实有几分危险，所以我若是不幸，你记得，不可替我报仇伤害雍王，雍王殿下没有错，一个霸主，是绝对不能心软的。我只要你记着，有朝一日替我杀了李安，然后带着我的骨灰回南楚，将我和飘香合葬，你可答应么？”

小顺子俯首在地，良久才带着哭音道：“公子之命，奴才怎么会不听，若是公子不幸，待我杀了那李安之后，就回南楚，为公子守墓终生。”

我淡淡道：“多谢你了，其实我胜算很大，你也不必难过，过了这一关，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羁绊江某的了，就是报仇，我也不会牺牲自己余生的，你可以放心。”

小顺子默然不语，我知道他不信我，其实我说的是真的，我从来不会为了报仇而疯狂的。

在雍王的书房，李贽默默的看着书案上的一把银壶，石�站在案前，忧心忡忡地道：“殿下为何不使用大雍密藏的鸳鸯壶，而使用这把这把藏锋壶呢？”

李贽淡淡道：“前朝秘制的鸳鸯壶虽然可靠，但是江哲熟读经典，精于鉴识，未必不认得鸳鸯壶，这把藏锋壶乃是本王在南楚的属下送来的，机关精巧，绝无破绽，还是使用这把壶吧，销魂丹不会让银壶变色，江哲不会察觉的。”

石�多年跟随李贽，他能够感觉到李贽心里的悲伤，不由道：“殿下，刚才管休他们前来禀报，说江随云声称不会久事齐王。若是殿下不忍，不妨放过他。”

李贽漠然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石�欲言又止，终于道：“都是属下之过，鼓励殿下求索贤才，可是如今殿下一不能平定南楚，二不能得到贤才，都是属下的罪责，但是这人，若是不杀，只怕属下日夜不安。”

李贽微微冷笑道：“没有你的事情，是本王太自信了，以为天下贤士都会效命于孤，罢了，就在前厅为江哲饯行吧，可怜绝世才子，从此黄土深埋，这是本王的罪孽，也是他的不幸。”

离雍王府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的等候，车内，齐王李显喜形于色，在他对面坐的是王妃秦铮，如今的秦铮不再是女扮男装，一身月白宫装，淡扫娥眉，天香国色，她淡淡道：“不就是那个翰林学士江哲么，怎么殿下这样看重他呢？”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语气诚挚地道：“当年铮儿你舌厉如刀，也没有说服德亲王，可是此人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赵珏，据说此人随同赵珏平蜀，我曾细细研究赵珏平蜀的方略，见其风格不同平常，可见江哲此人果然是有才华的，更何况我爱此人风采，已非一日，就连二哥都对他十分爱重，我折节下交又有什么不妥，不是我说你，铮儿你当世才女，家世容貌才华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可你唯一的缺陷就是少了谦逊容忍的性情，也难怪，你是天之骄女，本王有话在前，你若得罪了江先生，休怪本王无情。”

秦铮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当年自己奉命接近齐王，这齐王翩翩年少，又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不久便令秦铮倾心，在南楚自己因为嫉妒而中了齐王的圈套，一夕风流，自己成了齐王的未婚妻，可是从此之后，齐王故态复萌，不是走马章台，就是呼鹰逐兽，对自己若即若离，时而亲爱如蜜，时而冷淡如冰，自己还没有嫁入王府，就有了三四个庶出子女。可恨自己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一直到最近才奉皇命成婚，可是李显虽然表面上对自己尊重非常，但是却在王府内院划下禁地，在里面声色犬马，自己也曾向师父和父亲哭诉，可是他们都说这是齐王风流本色，自己只能恪守妇道，用柔情羁绊，无奈之下，自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是今日齐王变本加厉，竟让自己对一个南楚俘虏低头，但是她想来想去，终是不愿和齐王闹翻，只得隐忍道：“臣妾遵命。”

李显淡淡一笑，他很了解这个聪慧的女子，心高气傲，却是少了几分温柔，没有过多的劝导，他知道秦铮不会明里违背自己的命令。看着已经接近约定的时间，李显道：“好了，这就去雍王府吧。”

雍王府的大厅却是与众不同，不像一般王府一样富丽堂皇，只是宽阔深远、肃穆庄严，今日李贽也是一身素服，他原是心里存了哀悼之心，见到江哲，他就是一愣，江哲也是一身素服，趁着他清秀儒雅，略带憔悴的容貌，更是显得气度雍容。

他心中一阵惋惜，目光落到石�身上。因为今日是要鸩杀江哲，所以李显只带了石�相送。石�目光冰冷，微微摇头。李贽不再犹豫，微笑道：“今日为先生送行，知道先生品性高洁，故而只能一杯美酒送行。先生不要推辞。”说罢，石�端来一个黑木托盘，上面放着藏锋壶和两个银杯。

我的目光掠过藏锋壶，不由莞尔失笑，这藏锋壶是我亲自设计，通过天机阁出售，为了得到高价，只做了三把，每壶千金，想不到今日重逢在大雍，此壶壶底有一夹层，可以容纳一杯毒液，若是用此壶害人，只要将毒液注入壶底，倒酒之时只要按住壶把上面的莲花雕刻，那么壶底的毒液就通过壶壁流到壶口，从壶口旁边雕刻的莲花心倒入酒杯，这样用毒，神不知鬼不觉，就是杀了千人百人也不露形色，当然这毒药必须不让银壶变色，这样既可以免得什么人都可以使用藏锋壶害人，也是为了让喝酒之人不起疑心。想不到今日这藏锋壶用到了我自己身上，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呢？

李贽拿起藏锋壶，先倒了一杯毒酒，又移开拇指给自己倒了一杯净酒，放下酒壶，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勉强笑道：“先生请满饮此杯，从此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我接过那杯毒酒，心想，若是我为此人呕心沥血，最后得到的也恐怕只是这杯毒酒罢了，看向雍王，见他强颜欢笑，淡淡一笑，想到此人从前恩宠，不由开口道：“殿下龙日天表，贵不可言，从今之后，只要外修兵甲，内修德政，太子纵然忌惮，也不敢轻易挑衅，至于其他事情，自有贤士为殿下谋划，哲今日辞别殿下，今日恐相见无期，愿殿下早日一统天下，令四海升平，百姓安乐，随云虽在江湖之远，也将为殿下日夜祈福。”我这一番话全是发自肺腑，我真的不怪他，他要杀我都是因为我逼他太狠，真龙自有逆鳞，想到今日之后不会再见，不免说了几句心里话，端起酒杯，我能够分辨出酒里面的毒药，我所配制的万毒降也是剧毒之药，但却能够护住心脉保住我的性命，今夜就是我诈死的良机。举起银杯，我就要喝下这一杯毒酒。

李贽从江哲接过酒杯，心中就是十分不安，他从未作过这种杀害贤才的事情，未免有些愧意，此刻听到江哲这一番肺腑之言，那有千钧之力的右手竟然颤抖起来，此时眼见江哲就要喝下毒酒，胸中血气翻涌，突然伸手按住了酒杯。

我疑惑的望着李贽按在酒杯上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片混乱，李贽虽然开始只是一时冲动，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拿走酒杯，淡淡道道：“先生虽是文士，可是胸襟气魄，不逊沙场壮士，当用大杯，不应该用此银杯，来人，拿我的金盔来。”

不多时，侍奉的仆人捧来了李贽上阵杀敌所穿的御赐金甲的头盔，李贽没有使用藏锋壶的机关，打开了壶盖，将壶中美酒全部倾倒在金盔之中，双手举起，道：“江哲，你虽是南楚繁华之地的才子，但你的心志品性却胜过我大雍的边关勇士，本王用金盔赐酒，望你一路顺风。”这一刻，李贽心中再也没有愤恨怨责，而是一片平和，他心想，不能让江哲为我所用，是我缺少德才，我若擅杀无罪贤士，就是帝位在我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坐上去呢。

第三十章 风虎云龙

〖南楚至化元年十二月，江哲禁于雍王府，王虽倍加礼遇，但哲心志不屈，齐王显，颇爱哲才，促雍王赦之，雍王不得已许之，因哲品性高洁，乃以御赐金盔盛酒相送，哲乃感激涕零，遂降雍王。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金盔，脑子里满是李贽按在酒杯上的情景，他竟然放过我了，放过我这样一个屡次冒犯他的狂生，而且还是可以让他大业成灰的心中毒刺。不知怎么的，我的眼泪一滴滴坠落，落在金盔里，落在雪色的衣襟上，我几乎不能行动，想起当日德亲王一旦觉察我不可能忠心耿耿的效命南楚，就对我十分提防，我在建业养病，德亲王的密探始终在监视我，想起我最后一次上的谏表，一片赤心为了南楚，可是换来的只是贬斥，从前我以为对这些根本不在意，到今日我才发现这些都深埋在心里，这是连我自己都无法觉察，或者是不愿想起的悲凉往事。

我端起金盔，也不顾忌酒液溅落，一口气喝下了盔中美酒，心中暗想，这大概就是诸葛武侯为何鞠躬尽瘁的原因吧。美酒甘冽，我觉得胸中防若火烧一般，举起金盔，我拜倒在地，朗声道：“殿下深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答万一，若殿下不嫌弃臣反复无常，臣江哲愿为殿下效力。”

李贽原本已经心灰意冷，不料我竟然突然归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石�聪明，轻轻推了李贽一把，李贽连忙上前将我扶起，激动地道：“先生，你竟然回心转意，本王，本王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快，快，快起来。”

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有反抗的余地，被李贽给扶了起来，我心情已经渐渐平复，低吟道：“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看看李贽，淡淡道：“殿下宽宏大量，饶臣性命，臣无以为报，只有为殿下鞠躬尽瘁，才能补偿这些日子对殿下的冒犯。”

李贽手一抖，震惊的看着我，他原本正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鸩杀江哲，否则岂不是失去了贤士，可是听我语气，我竟然是知道了他酒中下毒的事情。

我看着神情不安的李贽，微笑道：“殿下不必过虑，若非殿下手下留情，哲也不会甘心效命。”

李贽看看石�，石�早已经遣退了下人，这时听了我的说话不由心一颤，也看向李贽。

我也不隐晦，道：“殿下，石先生不必多心，哲从前愧对殿下恩典，殿下赐死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事过境迁，臣不会记恨，还请殿下不要见过这些日子臣的狂妄。”

我这样说，并非是揭短，既然我已经决定了效忠雍王，就要考虑到君臣相处之道，雍王想要鸩杀我，和我故意挑衅雍王，这些若是记在心里，将来不免成了嫌隙，现在我这样提出来，雍王就不会觉得愧对我，也不会记恨我对他的冒犯，将来自然君臣相安，可别说我心思太多，自古以来总有鸟尽弓藏的讥讽，但是明确说来，君王忌惮功臣是一个原因，臣子逾越臣道也有责任，所以我要为了今后留下后路。

李贽果然神色数变之后，终于开朗起来，道：“先生不怪罪本王就好，贽愿任命先生为天策帅府司马，和子攸同心协力辅佐本王。”

我再次下拜谢恩，李贽苦笑道：“先生不必这样拘礼，我视先生如同师友，先生可不要如此疏远。”

我笑道：“尊卑之礼不可轻废，随云岂可失礼，不过若是殿下不怪罪随云礼数不周，随云就不客气了。”这才是我的本意，我既然归顺了雍王，以后不免日日相见，若是总是恭恭敬敬，多痛苦啊，反正在雍王登基之前，我是不用太考虑礼数的问题的。

目的已经达到，我便正色道：“殿下，随云也想和殿下深谈，可是现在不行，请殿下遣人通报齐王，就说随云突然旧病复发，只得留下养病，齐王必然要亲来探望，随云斗胆，请殿下亲侍汤药，这是其一，其二，随云虽然对大雍之事略知一二，但是朝中势力纠结，仍然不甚明了，请殿下将现在所能收集到所有情报送来，待随云研究之后，今夜再与殿下详谈，其三，管休等人还不知今日之事，心中未免有些嫌隙，请子攸先生前去告知，不妨隐晦相告今日事情，以彰殿下仁德，且安谋士之心，此三事都是至关紧要。”

李贽听了我的话，眼中一亮，道：“随云果然思虑周密，本王立刻照办，本王陪同先生立刻回到客院，子攸，你先去通知齐王。”我和石�相视一笑，石�匆匆而去，我则做戏做到底，让雍王扶我出了大厅，在外面等得焦急无比的小顺子看我出来，连忙走了过来，冷冷的看了一眼雍王，道：“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情。”说着接替雍王搀住了我。我淡淡道：“小顺子，你有法子让我暂时生病的，我要见齐王。”

满怀欣喜的李显到了雍王府，却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当石�告诉他江哲旧病复发，李显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雍王故意强留，但他转念一想，雍王手段不会如此拙劣，不管如何，李显还是提出要见江哲一面，将秦铮留在车上，李显直奔栖凤轩而去，他心中满是恼怒，可是当他一走进房间，就看到江哲满面苍白的躺在软榻上，而自己的二哥，正在聚精会神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正在那里吹气，看到自己进来，只是微微一笑，道：“六弟，江先生昨夜和我府中几位幕僚秉烛相谈，今日我为他送行，先生多喝了几杯酒，竟然旧病复发，恐怕去不得了。”

李显看看江哲的面色，怒道：“怎会这样巧，他刚生病你的药就煎好了。”

李贽淡淡道：“江先生自从到了王府，几乎每日都要服药，这是常例，故而为兄吩咐随时都要备好汤药，幸好如此，今日先生突然发病，若没有此药，只怕先生又要卧病多日了。”

我艰难的睁开眼睛，在心里咒骂小顺子为什么这么认真，输入我体内的那缕阴寒真气令我浑身发冷，举动艰难，我有气无力地道：“随云自从在蜀中染病，就时常发作，不拘时刻，想不到偏偏赶在今日，真是愧对齐王殿下。”说罢，我咳嗽了几声。

雍王殿下轻轻尝了一口汤药，道：“好了。”说罢让小顺子扶起我，雍王亲自喂药。我服药之后，面色似乎好了一些，道：“两位殿下，随云服药之后，便得小睡，还请两位殿下不要见怪。”

雍王连忙道：“先生请好好休息，本王这就走了。”

我轻轻点头，用“感激涕零”的眼神望着雍王，然后似乎慢慢睡去。

雍王起身低声道：“六弟，我们不要打扰先生，到外面说话吧。”

出了栖凤轩，李显神色木然道：“天意如此，看来二哥你赢了。”

李贽笑道：“六弟多心了，等到江先生病好之后，自然会去齐王府的。”

李显冷笑道：“他病得好啊，堂堂天策元帅，雍王殿下，亲自侍奉汤药，他若再不动心，我倒要奇怪了。”

李贽心道，我从前也没少干，可惜他就是不肯归顺，口中却说道：“六弟多心了。”

李显拂袖而去，出了府门，也不上车，拽过一个侍卫的马匹，泄愤的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骏马嘶鸣一声，飞奔而去，李显不理会身后人的呼唤，愤然离去。

在栖凤轩中的我，让小顺子解开我身上的禁制，笑道：“我身上又是冷汗，又是酒气，快，我要沐浴。”

小顺子笑道：“早就准备好了，公子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

我看看他，道：“你不问我怎么改了主意。”

小顺子淡淡道：“十几丈距离，我听得很清楚，公子的决定小顺子从来不会置疑，公子放心，只要小顺子在，谁也不能伤害公子。”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样淡然，又是那样坚决，我心里一暖，道：“那是当然，小顺子，你可要好好练功，在宦海之中我可以明哲保身，但是天下还有另一个世界，若是有绝顶高手刺杀我，可就要看你的了。”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激昂的神色，口中却冷冷道：“公子放心，当初公子给我的剑谱，我都已经融会贯通，虽然有些人我胜不过，可是谁也别想轻易过了我这关。”

我点点头，小顺子一向不会虚言夸耀，但我又疑惑地问道：“我记得有些剑谱你说需要阳刚的真气，怎么现在也能用了么？”

小顺子淡淡一笑：“公子精通易理，难道不知道阴极阳生的道理么？”

我看着小顺子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不甚明白，也知道小顺子的武功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了，心想，我听人说过，练功得花上二十多年，才能登堂入室，怎么小顺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就这么厉害呢，莫非他真是练武的天才。却不知我的胡思乱想倒大半对了，小顺子天资聪明，性情坚忍不拔，练的武功又是合乎身体状况，再加上这些年跟着我，文理上也有了不小的成就，所以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虽然比起三大宗师来说还差的很远，但是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意义上的绝顶高手了。

换了一身青衣，我心情愉快的跟着石�来到了雍王府的机密书房，这里位于王府右侧，守卫森严，在这间普普通通的书房里面，却收藏着王府的所有机密文件，除了雍王本人和石�之外，其他人谁也不能擅自进入，照料书房的是四个十八九岁的书童，这些人个个举止得体，步履矫健，可见都是雍王的心腹亲随，换了一个时候，只要一道谕令，就可以成为雍王的得力干将，我暗自称赞雍王确实不凡，便走进书房，开始查询我需要知道的情报，虽然小顺子已经将从陈稹那里得来的情报告诉我，但是怎么比得上雍王收集的情报全面，留下来伺候我的书童十分得力，我按照目录索取文书，他都能立刻取来，虽然没有小顺子在身边伺候，有点不习惯，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在自己的书房工作，这里的东西，我看过一遍就够了。

李信再一次偷眼看向那个二十多岁的俊秀青年，心中满是好奇。李信的父亲本是雍王的亲卫，在一次行刺中身亡，只留下一个孤儿，李贽见他孤苦无依，就将他收到府中照看，过了数年，他的勤奋好学和忠诚机敏得到了李贽的赏识，赐给名姓进了机要书房，在这里虽然行动受到严格的约束，但是能够参与机要，跟着雍王殿下身边，更是受益不浅，而且雍王早就说过，等到他们成年之后，就要让他们出去做官，李信很清楚这是一条青云之路，当然代价就是自己需要永远忠心，和怎样都不过分的谨慎小心，所以好奇是最大的缺点，曾经有一个书童一时好奇偷看了文书，犯了规矩，被雍王发现之后，一向和善的殿下勃然大怒，下令杖杀，李信永远都记得当时的惨况，所以他从来都不逾越本分，他明白不应该猜测这个青年人的身份，但是当他发现雍王殿下就在另一间书房等着这个青年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

在另一间书房里面，李贽虽然在看着兵书，但是总是心神不安，他看看石�，道：“子攸，你还是去休息吧，本王自己等他就行了，你不要太劳累了。”

石�笑道：“今日江随云一归顺殿下，便雷厉风行，先让齐王放手，再让谋士安心，子攸十分叹服，所以也很想知道他会向殿下献上何等策略，急切之心，不在殿下之下。”

李贽笑道：“是啊，我真的很期待他的献策，目前的局势你很清楚，本王身陷罗网，越是挣扎，网子勒得越紧，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有什么法子让本王脱出重围。想来真是吓了本王一身冷汗，我若真的鸩杀江哲，恐怕真是万劫不复了。”

石�道：“是啊，多亏殿下仁德，否则江哲岂肯心悦诚服，属下想来想去，恐怕我们的心思都在他掌握之中，今日这杯鸩酒，恐怕就是江哲对殿下的考验。”

李贽疑惑地道：“可是本王若没有悬崖勒马，他难道真的会喝了那杯毒酒么？”

石�苦笑道：“这个属下也无法得知他的安排，不过事情既然没有到了那个地步，殿下也不必费心了。”

李贽也笑道：“是啊，过去之事，本王还多虑什么呢，子攸，只怕他不会出来得很快，我们不妨下一盘棋吧，也好消磨时光。”

石�道：“殿下既然有此雅兴，属下自然奉陪，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两人相视一笑，摆上棋盘，对弈起来。

过了片刻，书童李忠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属下去送茶的时候，看见江先生似乎有些烦闷，先生还问他的下人在哪里。”

李贽一愣，看看石�，石�心思一转，道：“殿下，属下看江哲十分倚重他身边的那个李顺，似乎片刻也离他不得，而那李顺对江哲也是忠心不二，不如让李顺进去伺候，反正以后李顺也不免接触机密的。”

李贽想了想道：“不错，李顺此人，不是凡品，他们主仆之间必然情谊极深，李忠，你派人栖凤轩召李顺来书房伺候。”

过了一阵子，李忠又回来禀道：“殿下，石先生，江先生十分开心，李信回禀，那个李顺很守规矩，只是专心伺候，从不留心文书内容。”

李贽这才放下心来，道：“这就好了，子攸，该你了。”

石�看看棋盘，笑道：“殿下神思不属，这盘棋看来属下要赢了。”

李贽苦笑着看看被困住的白龙，道：“是啊，本王输了。”

石�道：“这是属下专心，殿下不用挂心那边了，下一盘可别让属下得胜了。”

李贽一边拣棋子，一边道：“好，看本王杀的你血流成河。”

两人渐渐投入进去，当第三盘棋局告终之后，石�起身，看向窗外，此时正是黎明时分，窗外漆黑一片，李贽看看棋盘，道：“本王赢了半子。”

石�笑道：“殿下棋力不凡，只要稍为用心，属下就一败涂地了。”

就在这时，李忠进来禀道：“殿下，石先生，江先生请见殿下。”

李贽一听，顾不得再拣棋子，跳起来道：“他神色如何？”

李忠道：“先生神色虽然有些疲乏，但是气度十分平和，还和小人说笑，说让小人去把殿下从寝宫拽出来呢？”

李贽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

石�看向窗外，惊喜地道：“殿下，你看。”

李贽抬头望去，只见窗外，破晓的阳光已经穿过厚厚的云层，东方天空已经泛白。李贽笑道：“好兆头，走，我们去见江哲？”说罢向外走去，石�看着李贽龙行虎步的英姿，不由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便也随后跟去。

（第一部《南楚状元》终）

第二部 萧墙之乱

第一章 凤仪传奇

放下手上的书卷，我不由惊叹出声，这本册子上面是雍王府所能够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凤仪门主的情报，编撰之人文笔生动，仿佛就是一本传奇。

凤仪门主，出身不明，四岁被原凤仪门主收养，其时凤仪门不过是一个一些孤苦女子组织起来自保的小门派，武功也不过尔尔，而凤仪门主梵惠瑶乃是天纵之才，竟然凭着一本残破的太阴心经练成了绝世武功，年仅二十岁就在江湖上崭露头角，更难得是，她虽是女子之身，为人却是任侠仗义，不过数年，江湖上就将这个总是身穿白衫，气度高洁而相貌秀丽如仙的女子列入绝顶高手的行列。

虽然如此，凤仪门主的美貌纤弱仍然引动了无数狂蜂浪蝶，这个出色的女子没有强硬的拒绝，也没有四处逢迎，而是明言终生不嫁，把无数爱慕她才色的俊杰变成了知己，当然她也用过雷霆手段，曾经黑山寨的少寨主以梵惠瑶的养母兼恩师为人质，不择手段的逼她下嫁，当时的黑山寨是黑道第一大帮，威势震动天下。而凤仪门主慨然应诺，在婚宴之上，宾客之前，身穿大红喜服的梵惠瑶突然发难，剑气如虹，斩杀了新郎，黑山寨主大怒，命令手下将梵惠瑶当场砍成肉泥，而除去吉服一身素衣的梵惠瑶大开杀戒，她手创的疾风剑法名扬天下，在喜堂之上，千人重围当中，那超越人体极限的快剑肆无忌惮的收割着人命，满天都是青色的剑芒，雪白的倩影在这残酷的搏杀中却带着优雅和华贵，这一役，黑山寨总寨四十八名护法，死了大半，一百零八处分寨寨主死了四成，最后，梵惠瑶身剑合一，冲出了重围，而在此之前，她的养母已经被人趁乱救走，后来看到过梵惠瑶的人都说当时她白衫尽被血染，身上大小伤势三十多处，能够逃生真是侥天之幸，而更令人惊奇的是，梵惠瑶在养伤期间邀约天下群雄会盟，共讨黑山寨，趁着黑山寨势力大损，各路豪强落井下石，在梵惠瑶居中调节下，一度曾经风云显赫的黑山寨成了过眼云烟。

黑山寨覆灭之后，梵惠瑶正式成为凤仪门主，在她的英明领导下，凤仪门很快就成了白道翘楚，而梵惠瑶更是纵横天下，一剑光寒，当时东晋崩溃已经三十年，中原纷乱，梵惠瑶虽然行侠仗义，救济贫民，但是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挽回滔天风浪，在看尽苍生苦难之后，梵惠瑶立誓要令天下一统，当时人人笑她大言不惭，一个女子，就是再有本事能力，也不可能一统天下。而明知确是如此的梵惠瑶选择了一条最容易也是最艰难的道路，她选择了支持李援，这个中原势力并非最大但是政治清明的诸侯，凭着凤仪门在白道上领袖地位，凭着自己纵横捭阖的才干，凭着她绝世的武功，凤仪门为大雍的立国建立了汗马功劳。

为了大雍，梵惠瑶走遍中原，为李援争取了很多世家豪强的支持，为了大雍，梵惠瑶曾经多次刺杀敌人大将重臣，曾有一次，梵惠瑶在敌军首领陪同妻子到佛寺进香的时候，她一身素衣，赤足高髦，手拈柳枝扮成了观音菩萨，在数百名高手护卫搜查大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觉那莲花宝座上宝相庄严的观音竟是一个女子装扮，就在那名敌将入殿下拜之时，她一指击杀了敌将，然后飘然如仙子一般走出大殿，外面的守卫目瞪口呆，眼看着她迤逦而去，素足踏在雪地之上，没有一丝痕迹，也没有一丝雪泥可以沾染她如玉肌肤，数千精兵骇然惊呼“观音娘娘显圣”，而让她安然离去。

还有一次，雍王李贽领军和杨老生作战，杨老生麾下有一员猛将温虎，手中大戟，所向披靡，斩将夺旗，悍勇绝伦，人称赛吕布，雍王麾下没有可以匹敌的将领，数万大军被一万敌军死死缠住，梵惠瑶恰好亲自护送粮草到了军中，得知此事之后，她含笑而去，当夜，杨老生的使者突然到了温虎的大营，声言传令，温虎对杨老生十分忠诚，亲自前去迎接使者，谁知那名使者手持军令，高声宣道：“温虎通敌，罪在不赦，本使者奉旨阵斩之。”说罢，拔出佩剑，那一剑睥睨天下，傲视群伦，将促不及防的温虎斩于马下。敌军大乱，梵惠瑶趁机飘然离去，第二天雍王趁势进攻，尽歼敌军。

梵惠瑶最惨烈的一战就是和魔门宗主京无极的决斗，魔门扶持杨老生，想要一统中原，凤仪门和魔门成了生死对头，魔门中人手段毒辣，刺杀投毒无所不用其极，而梵惠瑶的凤仪门不免势力差了一些，为了保护大雍的君臣猛将，梵惠瑶说服了少林寺的方丈，建立了完善的防护，她自己则开始清剿魔门的杀手暗探，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决战，双方互相刺杀，在短短的半年之中，大雍损失了三成精英将领，但是敌人的损失更加惨重，梵惠瑶的才能显示的淋漓尽致，各种各样的刺杀方式让人眼花缭乱，后来，京无极终于忍受不住惨重的损失，下书约梵惠瑶华山舍身崖决战。

那一日风和日丽，莲花峰上群雄聚集，谁不想看看京无极这一代宗师和武林第一奇女子梵惠瑶的决斗，到了午时，两人如约而至，京无极一身蓝衫，相貌儒雅英俊，梵惠瑶一身雪衣，风华绝代，二人在群雄面前款款相谈，谈论天下大势，话语投机，仿佛知己好友，谁知两人却是生死对头呢？

两人相谈过了半个时辰，京无极长叹一声道：“只是相逢恨晚，今日一战，必要你死我亡，我若身亡，你在中原一日，我魔门不入中原一步。”

凤仪门主也是淡淡一笑，道：“君若不幸，惠瑶也是再无知音，我若身死，凤仪门也会退出江湖。”

两人这一战可是惊天动地，京无极乃是魔门宗主，刀法绚烂霸道，快如电，疾如风，攻掠如龙，飘逸如神，梵惠瑶的剑法却是优雅华美，似乎不带一点杀气，双方激战之下，京无极的刀法固然令人瞠目结舌，但是梵惠瑶的剑法也是精妙绝伦，只是梵惠瑶毕竟稍逊一筹，苦战之中，受伤无数，若非她以命博命，只怕早就落败了，但是到了千招之后，梵惠瑶却是越战越勇，她的全部才智都被这个强大的对手迫了出来，只见她一声长啸如凤鸣九天，长剑越来越快，青芒如浪，一浪高似一浪，十余招后，梵惠瑶手中长剑化作长虹破空穿浪而来，剑招奇幻瑰丽，美不胜收，一剑刺穿了京无极的胸口，京无极惨败当场，黯然离去。

当时，梵惠瑶临风而立，她一身雪衣，上面点点鲜血似红梅绽放，身材修长，长眉入鬓，凤目湛然，飘然如仙子，凛然如神祗，这一战让她成为天下第一剑，位列宗师，也让她成了白道的精神领袖，声名更在另一位武林宗师少林寺慈真长老之上。京无极则遁身北汉，远去草原，在塞外风烟中刀法大成，数年之后他成了北汉国师，据说他的刀法已经精进到天人之境，只是他遵守承诺再也没有跨入中原一步。

如果没有梵惠瑶，大雍一统中原必然要多花十年时间。在她的鼓励和引导下，很多江湖黑白两道的高手都投入到大雍军中效力，而在征战之中，凤仪门的权力也飞速膨胀。

更难得是，梵惠瑶有惊世绝艳之才，她曾经数次参与军政，都有令人震惊的表现，因此李援曾经让自己的几个儿子拜她为师，虽然梵惠瑶声称自己不收男弟子，但也仍然不时提点指导，令他们受益匪浅。这令梵惠瑶的势力开始介入大雍皇族。

在中原略为平定之后，李援曾向梵惠瑶求婚，但是聪明的梵惠瑶拒绝了，她声言凤仪门主必须终生不嫁，这就维持了她超然的立场，但私下里她派遣凤仪门弟子纪霞贴身服侍李援，不久之后，李援立了续弦窦氏为皇后，而纪霞成了贵妃，在大雍的统治渐渐稳定之后，梵惠瑶返回凤仪门清修，不再过问世事，但是她的潜势力却是越来越大。

梵惠瑶在接掌凤仪门之后，重新建立了制度门规，她规定，凤仪门分为内外堂，内堂分为春江堂、金蕊堂、寒霜堂三堂，春江堂是凤仪门的权力核心，堂中弟子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干才，可以调动所有人员，没有固定的权限，金蕊堂执掌刑罚升迁，取秋风萧杀的含义，寒霜堂负责征战讨伐，堂中弟子都是武功惊绝，冷酷无情的杀手型人物。内堂弟子只有立誓终身不嫁，誓死效忠凤仪门的资质超凡的女子才可以加入。外堂则包括凤仪门在各地的分舵成员，还有就是梵惠瑶为了扩大势力而收取的记名弟子。但是也只有女子可以加入。不过凤仪门内部十分严密，一个弟子是外堂弟子还是内堂弟子，很难明了，只有一个女弟子嫁了人，才知道她一定是外堂弟子。

梵惠瑶的手段十分巧妙，她首先凭着和大雍朝廷的亲密关系，收了很多朝臣的女儿为徒，大雍尚武，那些朝臣也喜欢女儿练练武功，凤仪门和皇室关系密切，又都是女子，所以梵惠瑶十分顺利的收到了一批官宦千金，她在其中确实选了一些人才，甚至有些女子崇尚凤仪门的威望，宁愿终身不嫁加入内堂，另外她通过和朝臣的关系，将自己收养的一批姿容才貌不俗的女弟子嫁入了豪门，这些女弟子虽然出身各异，但是在凤仪门主的教导之下都成了品貌超人，文武双全的女子，所以大雍朝臣颇以子侄娶到凤仪门的外堂记名弟子为荣。这样一来，梵惠瑶的凤仪门和大雍朝廷结成了盘根错节的亲密关系，若是梵惠瑶有心，足可以撼动大雍的社稷。

不说别人，雍帝的贵妃纪氏，是梵惠瑶的师妹，屡屡参与军国大事，太子侧妃萧兰，美艳脱俗，虽然不理会军政，但却是太子李安的宠妃，宠爱胜过太子妃，若非太子妃出身名门，又早早生了世子，只怕正室之位难保。齐王妃秦铮，才华过人，本来已经要进入凤仪门内堂，但是老父因为只有一女，苦苦相求凤仪门主，梵惠瑶才拒绝了她的请求，后来又得到齐王倾心，聘为妃子。而且梵惠瑶曾经想把爱徒梁婉许配给雍王李贽做侧妃，但是李贽婉言拒绝，据说是因为李贽和王妃高氏感情很好，李贽常常出征，高氏不仅持家严谨，而且尊重李贽麾下的谋士将领，是李援都几度称赞的好儿媳、贤内助，李贽的另外两个侧妃都是高氏的陪嫁侍女，两人相敬如宾，是大雍的佳话，要不然凤仪门可就一网打尽了。

如果说凤仪门主有什么不如意的就是：

其一，纪贵妃虽然得到雍帝信任，可是宠爱上倒是不如皇后和其他几位贵妃，皇后窦氏贤良淑德，又是太子生母，所以母仪天下，后位稳固，长孙贵妃虽然失去了皇二子和皇四子，但是还有长乐公主，雍帝因为歉疚对长孙贵妃几乎百依百顺，颜贵妃是齐王生母，性情开朗大方，在宫妃之中最受帝宠，纪贵妃论旧情不如皇后和两位贵妃，论容貌年轻，又不如雍帝数次选美选进来的新人，所以虽然得到雍帝信任，宠爱却差了一些，而且至今没有子嗣，也是一件憾事。

其二，太子侧妃萧兰虽然得到太子宠爱，又生了皇孙，但是太子倒是对世子十分宠爱，完全没有偏爱宠妃之子的意思，看来就是李安登了帝位，也只会立正妃之子为储君。

其三，就是齐王虽然大婚，可是风流放荡依旧，对秦铮虽然不错，但是金屋藏娇却是不弱于从前，已经有好几个庶子出生，秦铮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凤仪门也不是没有反对势力的，皇三子李康，他出身卑微，母亲原是宫女，封为宜嫔，虽然不受宠爱，但是宜嫔性子柔顺，也不争宠，只是一心抚养爱子，希望等到爱子封王之后，可以出宫到儿子的王府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一次李援回京时，召集后宫妃妾宴饮，突然遭到魔宗行刺，纪贵妃为了保护李援，竟然把宜嫔推倒了刺客的刀前，李援虽然安全无恙，但是宜嫔却香消玉陨，虽然李援加封宜嫔为妃，厚礼安葬，但是李康愤恨不平，要求纪贵妃偿命不成之后，愤然出走，数年之后回来，却练了一身好武功，曾经当众行刺纪贵妃不遂，李援念他丧母之痛，没有怪责，封他庆王，让他到东川镇守，李康虽然遭到贬斥，但是不改行止，在他的领地里面，对凤仪门十分排斥，但是李援的同情加上雍王的暗中相助，让李康在东川坐得十分安稳。

还有李援的外甥姜永，李援的姐姐宁华长公主嫁给了一方诸侯姜无涯，后来双方征战，姜无涯被凤仪门的刺客刺杀，长公主自杀，姜永愤然和大雍作战，却落得一个兵败徐州，最后姜永带着仅剩的一些旧部远走东海，成了有名的海寇，屡屡侵犯海疆，骚扰大雍的商船。李援开始还同情这个外甥，顾念姐姐只有这点血脉，想招降他，后来姜永悍然斩杀李援的使者，李援这才大怒，几次下令讨伐，都因为大海茫茫，没能成功，李永曾经多次袭击凤仪门的商船，凤仪门虽然也想对付他，但是无奈李永是天生的水军统领，凤仪门找不到他的踪迹，而且也不便真的出手杀他，毕竟李援少年时曾经受过姐姐的教导照顾，对长公主十分敬重，后来却杀了姐夫，逼死了姐姐，所以对这个外甥更是愧疚，虽然下令讨伐，却还是要求活捉。

凤仪门和一个皇子，一个皇帝亲外甥之间的仇恨大概是凤仪门主心中最大的隐痛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撼动凤仪门的势力，凤仪门若非投鼠忌器，他们只怕早就丧命了，即使这样，庆王李康如今也只能在东川肆意妄为，而且因为他对凤仪门的排斥，导致雍帝李援在东川另外安插了一支军队，对庆王进行监视和约束，凤仪门曾经设下圈套诱使姜永入伏，若非姜永的属下誓死断后，姜永只怕早就被生擒了，所以这些时日姜永已经销声匿迹了。

看完凤仪门的情报，我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激动，这样一个可怕而强大的组合，就是我一定要对付的强敌，这个凤仪门主，确实有惊世绝艳之才，看她的行径，虽然似乎很冒险，但是根据她宗师的身份武功判断，实际上倒是如屡平地，谋定后动，既有才华，又精于谋划，怪不得雍王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过另外一种喜悦也从心头涌起，如果将这样的强敌逼如绝境，应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骄傲吧。如果说我归顺雍王只为了感激他的恩宠，那么如今我的目标就是铲除凤仪门，如果不是凤仪门教出来的骄纵弟子，飘香又怎会死，梁婉，梁婉，你还不足以抵偿我爱妻的性命啊。

第二章 献君三策

整理好思路，我吩咐那个叫李信的书童去通知一声，等到雍王殿下起床之后，我要见他。谁知道没过片刻，我就看见雍王和石�匆匆走了进来，而且身上衣着整齐，神色略带倦容，根本就是一夜没睡的样子。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恍然大悟，看来雍王等得很着急呢？

请雍王坐下，先随便聊了几句，看雍王已经神色安定下来，我这才道：“请问殿下，为什么定要登上皇位？”

雍王一愣，他心里早就将登上皇位当成是自己必须得去做的事情，原因除了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偿之外，就是觉得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令大雍一统天下，为了大雍社稷自己必须不顾毁誉，但是江哲这样问起来，他却突然觉得难以回答，平日里他和属下都将此事看作理所当然，反而不知该如何向江哲解释。

我微微一笑，这是我早就发现的事情，雍王劝我归顺的时候，完全没有解释过自己的理念，这只能说明雍王自己的心志并不明确，立场没有坚定，万丈高楼平地而起，如果没有这样的理念作为基础，那么雍王的大业终究是水上楼阁。

我继续说道：“依现在情况来看，大雍基业已经颇为稳固，太子殿下占了嫡长之位，又没有明显的失德，那么文武百官何必定要违逆皇上的心意而支持殿下呢，殿下掌握军权，一呼百应，若是强行夺位，不免遭制物议，说殿下谋逆篡位，殿下固然英明神武，但若为后世子孙留下错误的例子，认为只要有了权力功绩，就可以登基为帝，那么谋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进行，君权遭到置疑，一个稳定的制度的作用胜过一个圣明君主，所以说殿下功绩虽然盖世，但是却不可以成为殿下夺取皇位的理由。”

李贽若有所思地道：“这大概就是朝中元老虽然看重我的功绩，却不肯主动支持我继位的理由吧？”

我点点头道：“我若是那些元老，看着大雍从无到有，必然不希望因为内乱消减大雍的力量，所以他们不可能支持殿下继位，即使殿下是他们心目中比较好的储君人选，他们也不会断然支持，这时愿意支持殿下的人大多为的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只有少数人才能看透只有殿下登基，才能保住大雍社稷，那些平常人既不了解殿下继位的重要性，那么殿下应该告诉他们。”

李贽听了我这番话，问道：“说句实话，本王只是觉得不能将皇位交给皇兄，他和凤仪门太接近了，但是理由还说不大清楚。”

我正容道：“所以臣献给殿下的第一策就是明志策，如今大雍虽然欣欣向荣，但是内里却是隐忧重重，这个隐忧就是凤仪门，大雍之忧，不在四方强敌，而在萧墙之内，凤仪门以仁义为外裳，以权谋为内里，掌控后宫，下制百官，长此以往，凤仪门迟早成了垂帘听政的太上皇，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知修德，不以恭顺贤孝收敛百官之心，而和凤仪门勾结紧密，以求稳固储位，殿下若是任由太子登基，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自毁国之栋梁，还会让大雍社稷被妇人掌控，若是太子殿下屏除身边佞臣，断绝和凤仪门的来往，就是太子殿下没有一兵一卒可以防身，殿下您也不敢加一指于储君，此是太子失德在先，并非殿下存心谋逆。更何况说句诛心的话，天下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若是凤仪门真是好选择，那么臣也未必要殿下将其铲除，但是以臣看来，凤仪门弟子高傲骄纵，不知天下疾苦，一心只是争权夺利，臣虽楚人，但是梁婉在南楚多年，臣对其颇有了解，这样一批目光短浅，不知轻重，骄纵自大的女子若是掌握了权力，只怕天下百姓都要为之受累，或者当初凤仪门主确是为国为民，但是如今凤仪门已经蜕化成夺取权力的工具，殿下若不能铲除凤仪门的势力，只怕大雍不仅不能统一天下，还会沦亡在妇人之手。殿下身为大雍皇子，焉能见社稷沦亡，百姓受苦，既然太子殿下昧于权力的诱惑，不能善尽储君的职责，那么殿下取而代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听到这里，李贽眉飞色舞地道：“先生真是说穿了本王的心思，本王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从没有这样清晰明了，不错，若非凤仪门的存在，我就是作一个安闲的王爷又有什么不好。”

我微微一笑，没有去计较李贽话中的虚实，反正那并不重要。

我淡淡道：“明志一策可以令殿下坚定心志，请容臣先为殿下阐述当前局势，现在殿下之所以觉得四面楚歌，就是因为皇上、太子、齐王、凤仪门之间的密切关系，让殿下无从着手，但是在臣看来，首先，他们并非浑然一体，皇上、太子、齐王并非殿下想象的那样对凤仪门毫无防备，只是因为各自的私心才纵容凤仪门的存在，皇上若是没有心存忌惮，那么纪妃不会没有子嗣，这些年来，皇上后宫颇有爱宠，生了十几个庶皇子公主，说明皇上身体康健，但是纪妃却没有子嗣，我想皇上也不想纪妃有了皇子之后，争夺储位吧。太子虽然宠爱侧妃，可是对世子却十分爱护，俗话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自古以来因为宠爱妾妃而杀妻灭子的不在少数，若非太子殿下对凤仪门也有忌惮，恐怕世子早就失宠了，还有齐王殿下，殿下虽然娶了妃子，却对她若即若离，我曾见过齐王，从面相上看，齐王虽然秉性风流，但是这样子冷落嫡妃还是有些古怪，所以皇上他们并非对凤仪门十分信任，只是如果没有凤仪门，他们就没有和殿下对抗的本钱了。”

“其次，皇上虽然偏爱太子，但是若是太子危害到社稷，皇上就是再偏爱也不会姑息太子，所以这些年来雍王殿下虽然屡遭凶险，还是稳如泰山，因为殿下是大雍擎天栋梁，皇上绝不会任由太子伤害殿下，只要殿下没有触犯皇上的底线，那么殿下的安全就是有保证的，只要殿下除去了太子，就是皇上再生气愤怒，也只能够将帝位传给殿下，所以殿下必须在皇上在位的时候控制全部权力，那么殿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即位。”

“最后，太子倚重齐王，齐王支持太子，殿下或许以为他们是不可分割的联盟，但是以臣看来未必没有嫌隙，从殿下收集的情报来看，太子不是一个能够容人的人，齐王个性飞扬跋扈，就是在太子面前也常常有所显露，只是为了对付殿下，太子才笼络齐王，臣从情报中得知，太子曾经因为齐王的战败无功而对齐王冷落多日，只是近日因为殿下的缘故才又开始对齐王示好。齐王殿下心如明镜，怎么会不知道太子的薄情寡义，只是齐王却是不得已，因为殿下自己就是领兵作战的将帅，所以在齐王看来，如果殿下登基，那么他就再没有发挥所长的余地，其实这一点臣要面谏殿下，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已经军功显赫，理应培植将帅，何必要去和属下争夺功劳，更何况，殿下将来是要统治天下的，总不能只是关注军事，若是没有人可以代殿下征讨四方，难道还要殿下去亲征么？”

说到这里，我看到李贽有些赧然的看向石�，石�则是满脸的赞同，看来他也曾经这样进谏过。

顿了一下，看李贽已经露出同意的神色，我继续道：“臣已经为殿下说明局势，那么殿下请听臣说明第二策――剜心策，当前殿下虽然危急，但是敌方仍有嫌隙，以臣看来，殿下的敌人组成的联盟最大的弱点就在于太子殿下，因为太子殿下不能犯错误，否则皇上必然置疑自己的决定，齐王必定忧虑自己的前途，而凤仪门也失去了对抗殿下的依据，所以只要太子犯错，那么殿下就可以让那个联盟分崩离析，但是太子殿下不是蠢人，身边又有谋士劝谏，想要让太子犯错并不容易，所以我们必须从两方面着手，其一，就是在太子身边安插一个我们的人，这个人必须能够得到太子的信任，让太子对他言听计从，其二，殿下必须让太子占据表面的优势，这样太子才会得意忘形，自毁长城。”

李贽皱眉道：“我们示弱倒还有法子，可是怎样在太子身边插入这样一个人呢，太子对这件事情还是很留心的，我们虽然在太子身边有几个人，但是都不能参与机要。”

我轻笑道：“臣既然说了出来，自然有法子，只要殿下能够提供一个合适的人选，臣自然能够让太子信任他，甚至百依百顺。这个人必须善于讨好太子，又必须能够替太子解决疑难，总之他必须有能够取代太子的智囊鲁敬忠的地位的才能，在臣的策划下，这个人就会成了太子时刻不能离开的宠臣心腹，而殿下就可以操纵太子，太子若在掌握之中，殿下就可以清宇内，震朝纲，何愁不能继承大统。”

李贽神色又是震惊，又是迷惑，想了一想道：“控制太子，谈何容易，不说鲁敬忠不可轻乎，就是凤仪门也不会让我们轻易成功。”

我笑道：“臣说控制太子，并非是控制太子的生死，而是控制太子的思想，只要让太子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不管太子本来想什么都与殿下无关，殿下放心，臣已经有了可行的计划，虽然中途难免会有些波折，但只要我们目的达到，就可保殿下安全无忧了。”

李贽道：“细节我们以后再说，先生既然有把握，那么李贽就放心了，但是控制太子之后，我们要做些什么？”

我笑道：“也不做些什么，只是让太子猜忌齐王，太子这种人，本性狐疑，今日嫉妒殿下的功业，他日也难免嫉妒齐王，臣只是让这样的事情提早发生，只要太子自以为已经压制了殿下，那么自然就会原形毕露，我再安排引诱太子做些嚣张的错事，不用两年，太子就会成为天下人眼中的暴君昏君，太子失德，还有人可以和殿下争储么，到时候凤仪门一定十分为难，到时臣和殿下再仔细商议，总要让凤仪门不能再左右朝政就是。”

李贽听得眉飞色舞，心想，江哲果然才略过人，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敌人最强之处就是弱点，太子本是他们联盟的核心，若是太子出了问题，那么他们的联盟自然就会崩溃，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是李贽已经是一扫心中愁闷烦忧。他站起身，躬身一礼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贽多谢先生教诲。”

我起身还礼道：“殿下过誉了，还请殿下听臣的第三策――纳贤策，殿下虽然素有贤名，麾下文武多人，但是以臣看来，仍然有些不足之处，殿下既然有志天下，那么就要考虑到如何治理朝政，如今朝中百官和凤仪门多有牵连，若是殿下即位之后，还是任用这些人，那么就不免让凤仪门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李贽皱眉道：“我也知道这一点，可是若是骤然更换，只怕朝野动荡，豪门反叛，我大雍顷刻间就要亡国了。”

我淡淡道：“殿下将文武百官看的那么重要，却忽略了军心民心，这些年来，殿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屡次为百姓张目，天下谁不知晓，可是大雍建国之初，依赖了不少地方豪强，当时这种做法固然加快了一统的进程，但是如今这些豪强侵占民田，不交纳税收，据在下所知，很多平民失去田地，不得不依附世家豪强为奴，天下人无不恨豪强入骨，可是殿下以强兵为由，允许平民开荒种田，田地名义上归属军队，实际上归百姓所有，所以不少青壮男子都愿意从军，好让家人可以得到田地，这也是朝中豪强倾向太子的一个原因，若是殿下姑息这种局面，终有一日，大雍会陷入诸侯割据的局面，不如趁着现在争储之时，让这些豪强卷入其中，殿下以此为由，清洗天下豪门，任用寒门贤才，重建大雍，只要殿下计划得宜，这些豪门万万没有机会谋叛，虽然这样一来短期内大雍不免削弱，但是只要数年时间，就可以让大雍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第一强国，到时候平南楚，灭北汉，逐北蛮，易如反掌。”

李贽听得入神，这些弊端他也知道，只是屡次想提出改革，却都被压制，这也是他想得到帝位的一个原因，原本他想即位之后慢慢设法，江哲的这个打算虽然狠辣，但是却可以不伤害大雍的筋骨，毕竟皇位争夺，牵连十几万人的事情不是没有，只要自己做的巧妙，就可以清除大部分豪门，再将自己的人才补充到朝中，十年之内，就可以让大雍再不受豪门控制。

想明白之后，李贽再次起身施礼道：“前面两策，虽然可以让本王登上帝位，本王只是钦佩，这一策却可以让大雍社稷安康，本王代我大雍皇室、天下百姓，拜谢先生。”

我起身还礼道：“殿下肯听从臣的狂言，应该是臣代天下百姓谢过殿下，臣本庶民，多知民间之苦，殿下肯替百姓张目，是万民的大幸。”

坐下之后，我道：“铲除豪门只是这一策的一部分，若是没有贤才辅佐，朝堂一空，殿下如何治理天下，所以殿下要广纳贤才，治理天下，如果担心皇上和太子的疑忌，殿下可以向皇上要求领地，到时候殿下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任用贤才，储备人才，等到殿下登基之后，就可以让他们全面接管政务。”

李贽道：“本王一直征战在外，虽然父皇将幽州给我做封地，幽州总管裴济是本王心腹，将领地管理的井井有条，但是培植人才，恐怕非其所长，先生看应该如何处理。”

我笑道：“殿下担心若是撤换裴济，伤害属下之心，其实不用过虑，殿下可以启奏陛下，让世子到幽州镇守，然后就可以派石先生辅佐世子，石先生是帅府长史，殿下可以提升裴济的职务，最好把裴济调回殿下身边，然后，石先生就可以为殿下招贤纳士，殿下见了贤才，留在身边还容易遭到猜忌，不如将他们暂时送到幽州，让他们熟悉政务，当然石先生要好好指导，让他们将来可以立刻接手朝政，到时候殿下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入京为官了。”

李贽强忍心中的激动，虽然对江哲的归顺十分高兴，但是前些日子江哲的试探还是让他不免有些嫌隙的，如今明志、剜心、纳贤三策，却让他觉得前些日子的一切苦痛都得到了回报，若非自己虔诚礼敬贤士，如何能够听到这样的策谋。他尽力平静地道：“既然如此，我将一切托付先生，子攸便到幽州为本王建立根基，此事事关重大，除了子攸无人可为在下分忧。”

石�自然明白自己的责任重大，但是他有些担忧，若是这样一来，将来新君的朝臣几乎都是自己的门生弟子了，那么自己未免权柄过大，他有些忧虑的看了江哲一眼，毕竟不好对雍王明言。

我早有准备道：“殿下，石先生责任重大，世子无人照管管教，不如殿下再选贤能，负责辅佐教导世子，这样石先生也可以轻松一些，也免得耽误了世子的学业。”

李贽想了一想道：“这样吧，世子的舅父高融精明强干，太傅褚平之子褚文远品德端正，才华过人，可以辅佐世子，这样一来，子攸就可以专心纳贤之事。”

石�这才放心下来，道：“子攸必然尽心竭力，请殿下放心，一旦殿下令旨到了幽州，子攸必定星夜来归，京中事务，全部托付随云，还请随云费心。”

我也郑重道：“石先生放心，随云既然定下谋略，就一定会办到，否则不仅对不起殿下，更加对不起先生在幽州的苦心孤诣。”

李贽笑道：“好了，我们谈了这么久，本王觉得饥肠辘辘了，不如我们先去用饭，然后两位先生好好休息一下，否则累坏了两位，谁给本王出谋划策呢？有了子攸，本王没有后顾之忧，有了随云，本王不必再畏惧那些魑魅魍魉了。”

我摇头道：“殿下说得不对，”看看李贽和石�惊讶的神色道：“殿下光风霁月，何曾惧怕那些小人，只是无计扫除污秽罢了，臣不过是有些阴谋诡计，君子不能对付的，臣可以做到罢了。”

李贽看向我一脸诚挚，心中感动，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嘻嘻，想来他不会猜到我虽然有部分是真话，但是还有一些不过是奉承，李贽若是纯粹的君子，只怕也没有资格登基做皇帝了。

第三章 风雨前奏

悠然的坐在二层小楼的雅致厢房里面，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竹林，仿佛又回到了南楚，现在，我已经是我雍王府的司马，地位重要的很，不过我却还是喜欢带着小顺子微服出游，虽然雍王屡次劝我要小心自己的安全。我现在缺一个很重要的人选，能够在太子身边卧底，可惜雍王提供的人选我都不大满意，这个人必须风流放荡，才能合乎太子的性情，这个人又必须善于逢迎，才能得到太子的宠爱，这个人又必须才华过人，才能够得到太子的赏识，这么一个人真是有些难找，雍王提供给我的人虽然勉强可以，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

我坐了没有多久，房门悄然开了，陈稹和寒无计走了进来，这里是我早就安排好的地方，这座在大雍十分有名的酒楼的主人荆舜荆是我的表弟，两年前，我在南楚养病，天机阁已经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荆舜卿前来投靠我。原因是因为他和舅父发生了争执。

说起来我的母亲出身名门，荆氏在嘉兴是首屈一指的书香门第，可是在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和他们发生了很大的冲突，因为我们居住的房屋，所有的田产都是外祖父送给父亲的，母亲过世之后，素来和父亲不合的舅父扬言要收回一切，按理说，这些财产都在父亲名下，他们无权收回，可是父亲秉性高傲，在舅父的辱骂欺凌下愤然抛弃所有，带着我远离嘉兴，还明确说明和荆氏一族恩断义绝，所以后来我考中状元之后，荆氏也没有颜面来与我和好。

我这个表弟资质驽钝，不喜欢读书，所以不得舅父的宠爱，而他又和家里的一个侍女情投意合，让这个侍女怀了身孕，舅父得知之后，要把孩子打掉，侍女转卖，还要表弟立刻和未婚妻完婚，其实对于表弟来说，如果能够将那个侍女收为妾室，他们两人已经心满意足，可是舅父坚决不肯让表弟得罪了岳家，结果我这个表弟一怒之下带着那个侍女逃到建业来投靠我。

我对这个表弟印象不错，他虽然不善于读书，可是办事精明，听说早就在打理家中的田产和上下事务，他的未婚妻是南楚富商之女，因为岳父看重他的能力，才定了亲事，而我的舅父看表弟不能取得功名，索性就让他攀了高枝。谁知道表弟却和侍女私通，得罪岳家，故而舅父才勃然大怒。

我既是同情表弟，也是对舅父仍有怀恨，所以安排表弟去求见天机阁主，当然“天机阁主”寒无计对表弟十分赏识，资助他行商，为了避免岳家的打压，表弟渡江到了大雍，当时南楚和大雍还维持着表面的和睦，所以表弟没遇到什么阻碍，就在大雍站住了脚跟，表弟的确是商业奇才，不过两年，当初我投入的十万两银子就增长了无数倍，表弟通过在大雍和南楚之间交易货物成了巨富，而他又及时将资金投入到其他行业，成了丝绸业巨子之一，这是因为我替他改进了织机和他聪明能干的缘故，而且一年前，他的岳父找上门来，不仅和他和好，还把他的未婚妻送了过来，其实表弟的未婚妻虽然性子倔强，倒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表弟和岳父的合作，也让他的生意飞速发展，商人都是重视利益的，他们看出了南楚的危机，所以两人准备将部分生意和资金转移到大雍，而表弟就是开路的先锋。

我当初没有想到我这个表弟会如此出色，当初投资的时候说好了天机阁占五成股份，后来表弟宏图大展，提出以五十万两的代价购回股份，当然表弟是做好了我们漫天要价的准备的，可是我当然不会太过分，而且天机阁从来不做让合作者太心痛的事情，所以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出售了股份，但是按照惯例，保留一成的股份，而表弟也知道天机行会的势力，所以双方欣然达成协议。表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虽然不知道我和天机阁的关系，仍然几次送来重礼，感谢我当初的指引。

这次我被雍王俘虏，来到大雍，事先就派陈稹他们到大雍等我，表弟的产业当中有很多我安置的人，他们虽然对秘营的事情没有什么记忆，但是还是记得秘营安置他们的恩德，而且他们的资质毕竟都是比较出色的，所以很多都成了重要的管事人员，再加上天机阁的身份，所以秘营在表弟的产业中可以来去自如。而这个酒楼就是表弟在大雍的产业之一，名叫江南春，卖的都是南楚风味的酒菜，很受大雍权贵的欢迎。我这个表弟还是很不错的，知道我被俘之后，亲自来到长安，希望为我尽力，几次通过关系想求雍王“高抬贵手”，只是门路不通，直到我成了雍王府的司马之后，雍王才知道表弟走门路想救我的事情，倒是对表弟十分赏识，所以我这次才能轻而易举的出府到江南春喝酒，毕竟这里不会有人能够联合老板暗算我，雍王又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保护我，要不然雍王才不放心我的安危呢。

看看陈稹和寒无计，我微笑道：“两位近来好么，江某任性，倒让两位担心了。”

两人见礼之后，寒无计笑道：“属下费尽心思，安排了公子交代的诈死计划，可惜功亏一篑，公子还是被雍王感动了，公子可得补偿一下我们的心血啊。”

陈稹白了他一眼道：“少胡说八道了，是谁一直说其实公子不用那么危险诈死的，听说公子改了主意又在那里欣喜若狂的。”

陈稹虽然是玩笑话，我的心里却是一动，看看寒无计，心里暗暗盘算，他也是蜀人，怎么会这么赞同我投靠雍王。我怀疑的目光钉在了寒无计身上，如果此人有问题，那么我的秘营岂不是已经泄漏了出去，但是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啊。

寒无计从前毕竟日日钩心斗角，看到我的目光，心里一寒，连忙跪在地上道：“公子，属下确实倾向大雍，前些日子我们在长安等待公子，属下遇到了一个过去的同僚，他见我处境还不错，就对我说，要我和他们一起支持蜀国太子，重立蜀国。我当时婉言拒绝，可是那人说现在有人组织反抗势力，如果我不答应，那些人找到我头上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我这种数典忘祖的叛逆，属下知道这些人欺软怕硬，如果公子归顺了雍王，借助雍王的势力，那么这些人反而不敢明目张胆的来找属下了。”

我微微一叹，蜀国的反抗势力的存在我并不奇怪，可是用这种方式真是太愚蠢了，寒无计从前也算是比较反对大雍的，当初我要诈死，他虽然不说，但是十分积极，现在却为我归顺雍王而大喜过望，这样的变化就是那些反抗势力造成的，一个已经放弃过去，有了自己的生活的人，谁愿意再投入到没有前途的反抗势力中去呢？确定了那些势力兴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我仍然交代寒无计等人留心自己的安危，虽然暗杀不能改变国家大势，但是个人的命运却是可以改变的，想了一想，我对寒无计说道：“下次他们再来逼你，你就说自己正在做生意，愿意给他们资助，但是你自己不想参加。”

寒无计惊讶地道：“公子为什么这么做？”

我淡淡一笑道：“我要你掌控他们的行动，这样一来对我会有些帮助，将来要铲除他们也容易一些。”

寒无计默然不语，我有些疑惑，正要问他怎么了，小顺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公子，他是蜀人。”

我这才想起，他刚才虽然表示对我投靠大雍感到安心，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看到蜀国的反抗势力失败。

轻轻摇头，我道：“无计，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你要清楚，这些人大多并非是对蜀国忠心耿耿，而是为了夺回失去的权力罢了，他们用这种方式谋叛，不仅没有成功的可能，还会连累更多的人，甚至他们会伤害更多的人，例如，你若没有自保的能力，他们会怎么对付你，你好好想一想，我不勉强你，这些事情我会交代给别人去做。”

寒无计跪在地上，叩首道：“属下谢公子宽宏大量。”

我看看陈稹，他轻轻点头，我知道他会接手这件事情，而且他会监视寒无计，不让他危及我的大业。

陈稹看寒无计已经平静下来，道：“不知道公子是否准备告诉雍王殿下秘营的存在。”

我淡淡一笑，问道：“你的看法呢？”

陈稹道：“属下认为，若是告诉雍王，那么公子将来就少了自保的力量，但若是不告诉雍王，只怕将来雍王会怀疑公子的忠心。”

我看看小顺子，小顺子冷冷道：“你说得不错，但是绝对不能将秘营显露在阳光之下，公子之所以能够进退自如，全是因为秘营的存在，而且雍王就是怀疑公子的忠心，我们大不了离开大雍。”

我想了一想道：“小顺子太偏激了，这样一来，我们就等于和雍王敌对，这样不好，秘营不可以露面，这样吧，以后我尽量不和陈稹见面，陈稹负责秘营的主持，小顺子负责转达我的指示，以后秘营的任务就是将自己融入到长安下层当中，记住我的话，不能涉入到上层权贵的势力当中，这样一来，就算雍王殿下发觉了秘营的存在，也不会对我有太大的忌惮，毕竟雍王殿下也不会相信我完全没有一点可以依靠的势力，大不了我说秘营是小顺子的手下，我想说得过去的，这么长时间，他们至少也能看去一些小顺子的深浅。”

小顺子点点头道：“雍王软禁公子的时候，一直派了一些高手监视我们的，我虽然可以出入，但是若是带了公子，恐怕是不能轻而易举的逃走的。现在雍王派在我们身边的侍卫武功也不错，不过只是保护的意味，因为其中没有可以缠住我的高手，武力弱了不少，只是准备协助我保护公子罢了。”

我正要吩咐他们一些事情，突然外面传来吵闹声和兵器相交的声音，我眉头微皱，这间江南春酒楼是高级的所在，怎会有人会在这里动手，看了小顺子一眼，他会意的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告诉我说，原来是外面有人争斗，小顺子说看来好像是江湖仇杀。我从前也曾见过沙场血战，也曾见过文人舌战，还没见过江湖仇杀呢，不由来了兴趣，招呼小顺子一声，我走出了房门。

江南春虽然名义上是酒楼，实际上却是一个小小的园林，园中到处都是江南山水，花卉、竹林、小桥、流水、假山将园中的空间巧妙的分割成上百个小空间，每个小空间都有样式各异的楼台轩阁，最是闹中取敬，处处楼阁之间都有回廊连接，回廊之外便是繁茂的花木，所以格局十分优雅隐秘，最适合密谈相会。

我所在的这座小楼十分清雅，推开二楼的房门，外面是朱红栏杆围绕的楼台，旁边有通往下层的楼梯，雍王的侍卫都在下层伺候，我站在栏杆前面，向下看去，楼下和另外一处楼阁连接的回廊上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老者，他身后站着两个相貌威武的中年人和一个相貌秀美娇艳的少女，而在回廊之外的一处假山之上，站着一个黄衣书生，相貌俊秀，只是带着几分轻浮，手里拿着一支玉箫，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英俊的青年，手中一柄宝剑，两人正在交手，那青年剑法似乎不错，剑光闪动中将那个书生逼得十分狼狈，可是那个书生不时笑骂嘲讽，我看那个青年面红耳赤，简直都要疯了。

我往下看的时候，那个书生正在一边还手一边喊道：“哎呀，真是要命啊，小生不过是说笑了几句，又不是跟你抢美人，你放心，你的师妹虽然漂亮，小生看惯了天下美女，比她漂亮的可不少呢，不过是调笑几句，又没碰到她一丝头发，干吗这么拼命。”

那个青年大叫道：“胡说，胡说，你来投靠，我们好意接纳，你却，你却作出那种无礼的事情，冒犯我师妹。”说着，剑法更加迅疾。

那个黄衣书生一边抵挡一边信誓旦旦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生不过是思慕佳人，追求了沙小姐几日，可绝对没有非礼行为，再说了，沙小姐是凤仪门弟子，小生就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得罪她啊，晶晶，晶晶，你替我求求情，我可没有冒犯你。”

那个相貌秀美的少女玉面微红，狠狠道：“什么追求，天天缠在我身边，没事就在外面吹箫，还，还偷了我的东西，你乖乖的让我师兄打一顿，然后把东西还来，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那个黄衣书生长叹一声道：“唉，看来你们是不放过我了，喂，看戏也看够了吧，老弟，你要再不救我，我可就没命了。”说着这个书生手中的玉箫突然化成千百幻影，那个青年似乎分辨不清，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谁知他忘记了自己身在假山之上，一个踉跄，他连忙稳住下盘，就在这一瞬间，这个书生突然凌空飞起，向我所在的方向冲来，口中还喊道：“老弟，救命。”

就在他身形闪动的时候，那个老者后面的一个中年人如同苍鹰一般从他后来扑来，这个书生手一抖，只听见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数丈方圆之内立刻青烟滚滚，其中还掺杂着红色的轻烟，那个书生大喊道：“老弟，别使毒啊，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大仇。”所有的人立刻都屏息凝立，等到青烟散去，几个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个书生已经没了影踪，他逃跑的方向的楼台上，一个青衣书生正在那里苦笑，他身后站着的一个清秀仆人则侧过脸去，似乎在偷笑。

那个青年怒冲冲的剑指楼台道：“那个混蛋呢，快把他交出来，你竟然光天化日下用毒，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被指着的我不由更是苦笑连连，我居然被陷害了，刚才小顺子暗中对我说，这个书生似乎要突围，我还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情想看他如何突围，青烟乍现的时候，小顺子立刻挡在我面前，然后我们就听到他的栽赃嫁祸，那红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绝对不是毒药，可是对着那些怒目而视的人来说，我可怎么解释呢？

这时，雍王府的几个护卫已经冲上楼来，看我安全无恙，一个护卫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轻轻摇头，扬声道：“几位，刚才那人与在下并无关联，还请几位明察。”

那个青年高声道：“狡辩，我们遇见那人的时候，他正向你那里走去，刚才又从你那个方向突围，你们不是同党才怪，快说，风流浪子夏金逸和你什么关系？”

我微微一笑道：“在下与那人实在并不相干，还请明鉴。”

那个老者突然道：“阁下如此轻视我们的才智么，姓夏的原本是向你那里走去，刚才看到你们之后有几次三番想向你们那个方向突围，若是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为何始终不曾反驳。”

这时那个护卫在我耳边低语道：“这几个人是长安关中联的人，那个老者是联主沙青元，关中联汇集长安武士，实际上是朝廷控制江湖人士的所在，沙青元现在是中立身份，但比较偏向齐王，因为他的很多弟子都在齐王军中效力。”

我的脑海里面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便开口道：“江联主此言差矣，我等听到外面吵闹，故而出来看看热闹，那人突然攀扯，附近还有数处楼台，在下怎知此人攀折的是我们，联主听信一面之词，未免有失身份。”

第四章 故人重逢

那老者眉头紧锁，眼前这个青年虽然文弱，但是言辞温和，但是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威慑力量，似乎并不看重自己的身份。他也是精明人，知道能够到江南春的都不是什么寻常人，再看我身后几个护卫，都是气度沉凝，目光森冷的高手，不由道：“阁下说的也有道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我微微一笑，示意身边的护卫，那个护卫高声道：“这位是雍王麾下，天策帅府新任司马江哲江大人。”

那个老者身子一震，天策帅府的司马，那是雍王麾下数一数二的文官职务，他躬身行礼道：“草民江青元，冒犯司马大人，请大人恕罪。”

我淡淡道：“不知者不罪，那个黄衣书生是什么人，竟然陷害本官。”

老者赧然道：“此人姓夏，叫夏金逸，江湖匪号风流浪子，曾是崆峒弟子，因为行为放荡被逐出师门，但是因为没有犯过什么大错，所以没有被废除武功，此人日前到在下府上，希望加入关中联，草民见此人虽然有些轻浮，但是也还有心报效大雍，所以将其收下，不料此人色胆包天，不仅调戏小女，还偷了小女的物品，原本也只是派人捉拿罢了，不料今日在此地相遇，又被他用诡计骗了，以至冒犯大人。”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联主请自便吧，此人如此放肆，若是被我捉到，定会送到联主手上，任由联主处置。”

江青元喜道：“如此多谢大人了。”

回到房中，看看陈稹和寒无计，我突然轻笑道：“想不到有人连我也骗了。”

小顺子问道：“公子真的要捉他么？”

我笑道：“不错，一定要捉住他，不过不要伤害他，我想用这个人，小顺子，你有没有法子捉住他，不让别人知道，这有点难度，不成功也没关系，我会有别的法子的。”

小顺子笑道：“公子放心，刚才我为了保护公子，没有动他，不过我在他身上用了追魂香。”

我看看陈稹，陈稹道：“公子放心，追踪使用的啮香鼠我们都带了过来，不知道公子准备在哪里见他。”

我想一想道：“想法子把他暗中送到这里来，记得不能露了痕迹，我明天过来见他，记得，什么人都不能知道，你们把他点了穴道，装在箱子里带来。”

陈稹道：“公子放心，这里我们可以做一半主，绝对不会露了痕迹。”

在回府的路上，我在心里盘算着计划实施的可能性，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坐在马车里，我正在反复盘算，突然，马车突然停下，我的身躯向前撞去，幸好小顺子一把扶住了我，我才没有撞到。这时，车外传来禀报的声音道：“大人，是一个男子冲撞了车驾，此人从巷子里面突然冲出，惊了马，不过这人已经晕了过去。咦，大人，这人背上有个小孩，胸前还有刀伤。”

这时远处传来刀剑撞击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人回禀道：“大人，有几个人追杀出来，我们抓住了两个，但是逃了一个。”我沉声道：“把人带回去，详细查问，结果告诉我知道。”

“是。”车外传来恭恭敬敬的回答。

我轻轻一笑道：“怪不得世人喜欢荣华富贵，令下禁止，谁不喜欢。”

小顺子低声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我摇头道：“不必了，应该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让雍王府的人去查吧。”

第二天早上，昨天保护我的侍卫进来禀报，我们救下的人已经醒了，只是伤得很重，只怕性命不久了，此人自称韩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肯说。我狐疑的看了小顺子一眼，是那个我认识的韩章么？小顺子出去了，片刻之后返回，淡淡的告诉我，正是我在蜀国的护卫韩章。

我腾的站起来，急匆匆的走到韩章养伤的所在，在一间整洁的厢房里面，韩章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我走上前按在他的腕脉上，不久就拿了下来，他，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我轻轻摇头，将一粒药丸塞到他口中，渐渐的，他的面色出现了红润，他睁开了眼睛，看见我，他的眼睛出现了神采。我坐在他身边，冷静地道：“韩兄，我们见得太晚了，你这些日子以来一定是伤上加伤，又没有好好休息，我已经无能为力，你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遗愿，告诉我，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替你尽力。”

小顺子示意其他人退出去，站在我身后，冷冷的看着韩章。

韩章开口道：“江大人，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你已经投靠了大雍么？”

我微微一笑道：“南楚继蜀国之后已经惨败，日后虽然还可东山再起，但是也最多只能苟延残喘，不错，我已经投靠了雍王。”

韩章叹息道：“也好，也好，大雍强盛，那些人鼠目寸光，没有成功的可能的，大人，我的岳母和妻子都死了，求你看在昔日相识的份上，照顾我的女儿，让她平安长大。”

我神色一动，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否则我日后如何向令嫒交待。”

韩章的目光变得幽远，他说道：“离开大人之后，韩章没有再种田，我原是青城弟子，练了一身武功，国仇家恨，所以我投入了反抗大雍的地下势力锦绣盟，咳咳，可是镇守蜀中的陆侯爷手段高明，我们屡战屡败，后来，他们疯狂了，开始残暴的杀害蜀国的平民，他们说，凡是不肯反抗南楚和大雍的都是叛逆，最后，他们知道了我曾在南楚军中的事情，所以要处死我，我虽然百般辩解，可是还是没有用，我只有抱着女儿逃走了，我原本想我妻子是田将军的女儿，盟主又是她的表兄，应该不会受害，可是后来我抓住了一个追杀我的人，他告诉我，我的妻子死了，死得很惨，因为盟主原本就是我妻子的未婚夫，可是当年拙荆逃婚出走，嫁了给我，他是存心要杀我的，我的妻子，被他逼奸不遂，杀死了，我的岳母悬梁自尽。大人，你当初劝我回到乡下平日度日，我没有听你的话，才有这个下场。”

看着韩章凄凉的神色，我淡淡道：“当初你深夜痛哭，我就知道你不会再独善其身，可是你是蜀人，我没有法子劝你不去复国。在你的立场，你没有错，只是你选错了同伴，放心吧，你的仇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韩章的目光变得炽热，他道：“大人，求求你，照顾我的女儿，不要告诉她这一切，我不想她再被国仇家恨牵绊一生，我希望她平平安安的嫁人生子。”

我轻声叹道：“去把他的女儿抱来。”

小顺子出去一会儿，回来了，抱回来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小女孩啊啊的笑着，伸手给父亲，要他抱抱，娇嫩可爱的面庞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如泉水。我看韩章神色激动，可是却无力坐起，便伸手抱过小女孩，忍不住亲亲她的面庞，小女孩突然叫道：“爹爹。”小手抓向我的头巾，我喜悦的看着她，道：“韩兄，你的女儿很聪明，也很可爱。”

韩章不知道从哪里来得力量，居然坐了起来，在床上拜倒，恳求道：“大人，我知道太勉强你，求你收留这个孩子，好好照顾她。”

我一惊，正要拒绝，看着孩子秀美的轮廓，突然说不出口，想起若非飘香身亡，也许我们的孩儿就是这么大了，心里一软，我道：“我孤身一人，没有妻儿，若是韩兄不嫌弃，这个孩子就做我的义女吧，我必然待她如同亲生，韩兄，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韩章感激的泪水流下，他低声道：“大人，韩章本是孤儿，就是这个姓氏，也是跟着师父取得，大人若是不嫌弃，请将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不要告诉她身世。”

我看了看韩章，透过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看到他对女儿的挚爱，和满腔的悔恨。我淡淡道：“也好，拙荆柳氏，遇难身亡，这个孩子我会告诉她，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名字，就叫江柔蓝。”

韩章满怀感激地道：“多谢大人，柔蓝，柔蓝，大人，锦绣盟主霍纪城手段毒辣，大人一定要小心。”

说罢，韩章闭上了眼睛，再无声息。这时，柔蓝还在伸着双手，向着自己的父亲要求抱抱。我把她抱在怀里，一滴泪滑落尘埃，战乱当中，有多少这样惨痛的事情再发生啊。这时柔蓝大哭起来，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父亲离开了人世。

我召来总管太监常恩，让他安排韩章身后事，顺便替柔蓝找个奶娘和几个能干的侍女伺候。先把柔蓝交给侍女，我决定要去提审两个被抓住的犯人。他们既然追杀韩章，一定和锦绣盟有关，竟然在长安这么猖狂，我怎么能不问个清楚明白。

在雍王府的阴暗的地牢里面，我在典狱的带领下走过青石廊道，两边都是厚重的木门，只有在一人高的位置留有一个小窗口，装着精钢的栅栏。廊道尽头是一间刑房，走下台阶，可以看到两个个子不高但是十分精壮的汉子被牛筋和铁链牢牢的固定在墙上，身上没有伤痕，看来并没有人对他用刑，我满意的点点头，若是胡乱用刑，反而会降低作用，看来雍王府很慎重呢。我看了看，四周摆着几样刑具，虽然不多，但是都是血迹斑斑，使得这件刑房立刻透露出阴森恐惧的气氛。

我看了一看两个汉子，对于用刑，我倒是颇有研究的，当初为了对付梁婉，我曾经查阅过所能找到的一切书籍，总算颇有收获，让我发现，用刑最重要的是摧毁一个人的信心，然后才能予取予求。

看了看房间里的十几个狱吏和一个文书，我笑道：“把他带过来吧。”我指向一个汉子，两个狱吏上前，熟练的把人解下下来，然后将他手臂扭到身后用牛筋捆绑起来，他们手法娴熟，让那个汉子毫无反抗之力。那个汉子被他们拖到我面前，一个狱吏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让我看清楚他的相貌，这人相貌倒还端正，只是神色间戾气深重。小顺子挥手让他们搬来一张椅子，让我坐在上面，我微笑道：“你们就是冲了我车驾的贼子么？”

那个汉子眼光一闪，道：“大人，草民没有冲撞您的车驾，是您的侍卫强行把小人抓来的。”

我淡淡道：“那对父女，是被你们追杀的吧，若非你们，怎会有人冲犯车驾，说吧，你们是什么人，若是不肯说明白，你们别想从这里活着出去，若是乖乖招供，我只把你们送到京兆尹那里问罪。”

那个汉子又是神色一动，若是到了京兆尹，虽然自己杀伤人命，可是最多判个秋决，到时候未必没有机会逃狱，口中凄声道：“草民实在是谋财害命，想不到撞到了大人的车驾。”

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随手取下了发上的一根发簪，这根发簪是我上次下令秘营铲除背叛我的商会的时候，陈稹他们从商会的密室里面得到的宝贝，虽然只是一根发簪，但是这根发簪是用天上落下的玄铁陨石的铁胆制成，锋利无比，就是最坚硬的金刚石也可以一刺而穿，但是发簪太小，对于普通的武林高手来说当然没有什么用处，小顺子虽然可以把钢针当成武器，但是他性子高傲得很，除了双手之外不愿意用别的武器，最后我就留下了这根发簪，说不定什么时候用的上呢，这不，我就可以用这根发簪来作针灸的金针，只是粗了一点点，用来动刑最好不过。

我笑着问道：“你愿意招了。”

那个汉子连连点头，我淡淡道：“没有用刑，我从来不信任何人的招供。”说罢，我的发簪在这个汉子身上轻轻刺了几下，这个汉子顿时面色大变，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身子更是嗦嗦发抖，若没有两个狱吏死死挟住，只怕早就软倒在地上，最可怕的是他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见他的额头上汗如雨下。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哀恳之色，我却是悠然自得的看着他，一派温文儒雅，好像眼前并没有在苦苦挣扎。用刑之道，首在攻心，我若轻轻放过了他，施了一个下马威，这样一来一会儿他若是敢胡乱搪塞，我只要说让他受到更加惨烈的毒刑，必然让他恐惧，而且相信我定可做到。

过了片刻，我见他神智已经渐渐不清，轻轻一挥手，发簪刺入这人的身体，这人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口中发出低微的呻吟，却也不能怪他，痛苦解除之后，身躯极度放松，他刚才被压抑住的声音才发了出来。吩咐狱吏端来冷水，仔细的灌入汉子的咽喉。他的神智清醒了，看到我，眼中露出掩藏不住的惊恐。

我微笑道：“好了，现在你说得话应该有些可信了，请问壮士贵姓大名，祖籍何处，为了什么追杀那对父女。”

那个汉子道：“小人邱行，原是蜀人，因为蜀国亡后，蜀中落入南楚之手，陆信暴虐，所以流亡大雍，因为没有积蓄，所以谋财害命，这实在是小人肺腑之言，求大人明鉴。”

我看看小顺子，淡淡道：“此人的供词靠得住么？”

小顺子淡淡道：“我看是靠不住的。”

我笑道：“怎么说呢？我看他老实得很，应该不想再受更惨重的酷刑了。”

小顺子恭恭敬敬地道：“公子，这人周身衣服都是大雍所产，看来在大雍已经待了很久，身上有千余两银子的银票，若是肯安分守己，足可以逍遥度日，那对父女身上连十两纹银都没有，怎么会是谋财害命，而且敢在大雍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实在是太嚣张了，若没有靠山，奴才就是死也不信。”

我笑了，笑容和煦，用一种满意的目光看着那个汉子，说道：“好啊，他若坦白招供，我还觉得没有意思呢。”

所有的人包括狱吏都看着那个俊秀儒雅的青年，他温和的笑容却让所有人都心生寒意，心中都生出“原来他是存心想要用刑来的，他跟本就不想得到口供”的念头。

然后我手中的发簪已经再次刺入了邱行的身体，邱行的身体开始蜷缩抽搐，这次两个狱吏已经几乎不能控制住他了，我看了一会儿，道：“来杯茶吧。”见我开口，原本满怀期望的汉子眼中闪过绝望的光芒，小顺子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同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殿下新送来贡茶得用不少时间才能泡好。”这一回满怀希望的邱行直接晕了过去。

我的发簪再次刺入了邱行的身体，邱行被冷水灌醒之后，目光茫然的看向我，我淡淡道：“没关系，你去把茶具拿来，就在这里煮水泡茶，在你完成之前，我会试试几种新的针法。”

邱行再也忍耐不住，嚎啕痛苦起来，扑向我的椅子，两个狱吏牢牢拽住他，他大声道：“大人饶命，小人情愿招供，小人乃是锦绣盟杀手，求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肯招。”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满地道：“你什么都肯招，怎么这样没有骨气。”

邱行涕泪交流道：“大人饶命，小人愿招，求大人别再用刑了。”

我百无聊懒的摇摇头，道：“你们把他带到旁边的房间，让他招供，若有隐瞒搪塞，就把他送回来。来人，把另外一个带来。”

看着我兴奋的神色，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另外一个汉子哀声叫道：“小人尚伟，愿意招供。”

我摇头道：“不行，你若不受点刑罚，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这是小顺子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道：“公子，有点过火了，你没看到那些狱吏的眼神，快把你当成暴虐的邪魔了。”

我轻轻一笑，一语双关地道：“没关系，在等待供词的时候，我可以先试试你的忍耐力，你若听话，最多我少用几针，这样吧，一会儿等他的口供出来，我再问你，如果你能够找到他的疏漏，我就放过你，若是找不到，我可还要对你用刑啊，现在，先请用一下小菜吧。”说罢，发簪插入尚伟的身体。

两个时辰之后，我心满意足地走出刑房，留下了一大堆目中惊惧敬佩的狱吏和两个只剩半条命的锦绣盟杀手。

第五章 玲珑棋子

拿着供词，我向栖凤轩走去，因为我很想去看看我的义女柔蓝，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她是飘香泉下有灵，送来给我的女儿，匆匆忙忙的回到栖凤轩，我一眼就看到雍王殿下坐在那里，逗弄着小柔蓝。

我上前行礼道：“殿下久等了，臣刚才忙于盘问口供，不知道殿下在这里。”

李贽笑道：“我听说先生收了一个义女，特来看望，情况怎么样？”

我笑道：“殿下，臣发觉了锦绣盟在大雍的势力，已经盘问清楚，虽然过了一夜，不免有些变化，但是想要一网打尽也很容易。”

李贽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我，我心知肚明地道：“殿下的意思，臣明白，锦绣盟现在主要在蜀中和南楚肆虐，大雍对他们来说目前还是一个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所以殿下希望暂时保留锦绣盟。”

李贽苦笑道：“先生，实不相瞒，锦绣盟的存在本王早就知道，只是暂时没有过问，不过他们现在这样嚣张肆虐，将来若是传出去大雍曾经支持过他们，只怕大雍在东川、蜀中的民心就全完了。”

我躬身道：“殿下放心，臣已经有了计策，可以放过锦绣盟部分力量，但是要先把他们在长安的势力全部铲除，这样一来，就是将来他想把大雍卷进去也不可能了。”

雍王道：“这样也好，免得长安局势混乱之时被他们借机生事，毕竟他们和大雍也是仇敌，我手上有些情报，再加上你得到的供词，应该足够了，本王这就下令围剿。”

我摇头道：“一个小小的锦绣盟，殿下就是铲除了它又有什么功劳，若是殿下放心，请让臣来策划，既可以除去锦绣盟在长安的势力，又可以实现臣的剜心之策。”

雍王目光一闪，道：“本王既然已经授予全权，就请先生主持，需要本王支持之处，尽管明言。”

我微笑致谢，这时雍王看看柔蓝，道：“先生孤身一人，令嫒年纪幼小，没有母亲照顾总是不妥，王妃这段时间一直伤心世子就要去幽州，膝下空虚，若是先生不嫌弃，不如就让王妃照顾柔蓝，免得先生挂心。”

我想了一想，说道：“只是这样臣就不方便去看小女了。”

雍王笑道：“没有关系，先生若是想念女儿，就让小顺子到王妃那里接她回来。”

我想，小顺子出入内宅没有顾忌，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便道：“那么臣就多谢殿下了，王妃必然能将小女教养成名门淑女，请殿下代臣叩谢王妃。”

雍王看了我片刻，道：“先生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为何还是孤家寡人，也应该成家了。”

雍王的话引起了我心中苦痛，我默然良久才道：“臣本来已经有了未婚妻室，只是还没有完婚，她就去世了。”

雍王一愣，道：“这本王倒不知道，只是娶妻生子乃是孝道大伦，先生也不能总是这样孤苦，若是有心，本王当请王妃为先生找一个贤淑女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我释然一笑道：“臣性子本来随意，只是没有披发入山罢了，也不愿辜负了人家好女子，还请殿下不必费心了。”

雍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先生去忙吧，本王相信先生定会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施礼道：“殿下放心，不日殿下就可以在太子身边插入自己的心腹。”

夏金逸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性情轻浮，偏偏有时又太冲动，因此得罪了师门长老，被赶出了门墙，想通过关中联进身，却又得罪了江小姐，无奈之下只得向一个师兄求救，他这个师兄性情方正，但是和他关系倒不错，现在在太子府上当侍卫总管，他无奈之下只有求师兄引荐，否则，他既没本事考科举，又没本事上阵杀敌，靠什么求个出身呢。可惜还没来的及和师兄见面，自己就被关中联堵上了，无奈之下自己只得施计逃离，谁知道自己栽赃嫁祸的竟是雍王府的司马，这原本让他十分气馁，但是师兄告诉自己，太子殿下若是知道此事，必然会留下自己，好扫扫雍王府的脸面，自己欣喜若狂之余，不免多喝了几杯，回到客栈却乐极生悲，被人偷袭制伏，那些人不知什么来历，将自己捆得结结实实，又用精钢铁拷锁死自己的双手，堵住自己的嘴巴，放在箱子里抬走了，等到自己觉察不到颠簸的时候，却没有人来放出自己，被捆了这么长时间，夏金逸只觉得四肢麻木，血脉不通，而且最大的痛苦在于他只能弯曲着身子，想伸直一下也办不到，这使他感到无比的痛苦，若是能够伸直身子，他甚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句话说，他已经意志崩溃了。

终于耳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打开箱子，那人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光落到夏金逸的脸上，夏金逸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免得因为久处黑暗而被光线伤了眼睛。片刻之后，夏金逸睁开眼睛，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相貌清秀俊朗的一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似乎好奇的看着自己。夏金逸目光中透出恳求和询问的意思。这个少年淡淡道：“小人赤骥，奉命前来处置夏公子，若是夏公子不能得到小人的认可，便要葬身此地，若是侥幸通过，就可以见到我家主人，夏公子，你若大声喊叫，小人只得立刻杀了你，所以还请公子自重小心。”说罢这个少年将油灯放在房内的一张桌子上，上前掏出夏金逸口中的丝巾。夏金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求小哥先把我放出来吧，再不伸一伸身子，夏某只怕就要残废了。”看到了敌人，夏金逸的神智渐渐回复，他已经准备开始和敌人斗智了，虽然对自己的敌人竟然是一个少年而奇怪，但是夏金逸很清楚，江湖上最可怕的就是和尚、女人和小孩，所以他心中全没有轻视的心理。

少年微微一笑，将夏金逸从箱子里提了出来，将他放到地上，这样一来，夏金逸虽然还被牢牢捆住，却已经可以伸展身躯，他口中发出舒服的呻吟，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少年一笑，踢了夏金逸一脚，道：“老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你的生死可还在我掌握当中呢？”

夏金逸睁开眼睛，满脸舒服的表情，道：“小哥，夏某不过一个江湖浪子，如果贵上不是有用我之处，何必那么费力把我绑来呢？我想小哥若是随便杀了我，说不定还要遭到责罚呢？”

少年忽然坐在了地上，对这夏金逸说道：“你说得也不错，可惜我的主人性子高傲，若是废物点心，他是绝不用的，所以你得说服我带你去见主子，若是不让我心服口服，我就是杀了你也没什么，反正你也不是唯一的人选。”

夏金逸心中一凛，他看这少年虽然年少，但是说起话来十分老道，而且说到杀人似乎没有一点动容，便试探道：“小哥年纪轻轻，可是杀了很多人么？”

赤骥笑道：“不敢相瞒，当初小子为了保住性命，也杀了八九个人，后来给主人效力，男女老少都杀过，最可怜的是有一次我们不得已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其中还有几个妇孺，说句实话，当初真是不想杀的，可是谁让他们偏偏待在不该呆的地方，只有一次，小子一个人也没杀，可是他们却也没有活命。”赤骥说的含糊，却是没有一句假话，当初秘营训练的时候，他们常常需要互相对决，若是战败次数过多的，就要被消去记忆送走，他们后来便说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失去秘营的记忆，在他们来说，真是生不如死的，至于为天机阁办事，杀人更是难免，只有最后梁婉的那一次，他可是没有杀人，不过既然只有长乐公主和痴傻的梁婉逃过一劫，也算不上仁慈了。

夏金逸听得出赤骥语气中的认真以及丝毫没有炫耀的意味，便知道自己真的遇上了杀人不眨眼的小魔星了，他勉强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夏某远远不如小哥了，夏某虽然在江湖上有个浪子的名号，但是杀人倒是不多的，毕竟武功不高，杀人比较麻烦，不知小哥怎样才肯放过夏某呢？”

赤骥想了一想道：“这可难了，我虽然没有钱财，但是想要花用的时候不缺银子，我的武功虽然不高，但是已经足够了，若说荣华富贵么，虽然人人都爱，但是我年纪还小，十年以后再去争夺也不迟么？”说到后来，语气渐渐冷淡，赤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比划比划夏金逸的咽喉，笑道：“好了，你说吧，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夏金逸连忙道：“小哥不要着急，夏某有主意了，看小哥已经十五六岁了，大户人家的子弟都该成婚了，看小哥气度不凡，就是不是大家出身，也得娶个千娇百媚的大家淑女，要不然岂不是明珠投暗，夏某没有别的本事，说到追求女孩子那是没说的，再说这大江南北的出色美女绝对没有人比我知道的多，小哥若是有意，不妨让夏某为你出谋划策，娶个漂亮的娘子如何。”

赤骥看了夏金逸半天，噗哧一声笑了，道：“看你被江大小姐追杀的四处逃命，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好吧，就让我听听你的主意。”

夏金逸松了一口气，他看的出来赤骥的杀气已经消散了，便笑道：“小哥，你可不能瞧贬我，要说呢，江大小姐是不错，可是千万不能娶做老婆？我也不过偷了她的肚兜，就到处追杀我。”

赤骥听得张大了嘴，看着夏金逸道：“你偷了她的，她的那个。”

夏金逸笑道：“那有什么奇怪，老子，不，本公子就是看不顺眼，一个小姑娘，惹得关中联上下的青年男子都跟在屁股后来追求也就罢了，老子这么风流潇洒，这小妞整天听我胡说八道倒是很开心，你要是稍越雷池，她就扳起个晚娘面孔，不就是仗着她是凤仪门弟子么，所以老子索性用了迷香把她弄晕，亲自到她闺房偷了她的肚兜，哈哈，让她追杀老子都不敢说明理由。小兄弟，老子告诉你，凤仪门的女孩子娶不得，平常一个个冰清玉洁，全靠着姿色勾引男人，我就不信，一个女孩子没有一点暗示，那么多男人就死死追求你，欲擒故纵比谁都拿手，老子追求美女的功夫比起她们勾引男人的本事可是差的远呢。最可恨的是，你要是真的得了手，平时对你百依百顺，你若不顺了她的心意，跟你翻脸也是转眼的事情，告诉你，就是娶一个不识字的村姑，也比娶那些凤仪门的女弟子强。”

赤骥愣愣的看着傥傥而谈的夏金逸，道：“听你说得这么可怕，你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夏金逸愣了一下，神色突然大变，半晌才道：“没有，没有，我不过一个江湖浪子，人家凤仪门的女弟子不是嫁给官宦人家，就是嫁给武林世家，哪里可能跟我有什么牵扯。”

赤骥看向夏金逸尴尬的面色，问道：“你就不怕我和凤仪门有什么关联么？”

夏金逸的冷汗立刻流了下来，转眼就恢复正常，笑道：“哪能呢，凤仪门虽然可能会驱使一些男子，不过小哥这样风度气质，应该不会是迷恋美色的人吧。”他心里嘀咕，凤仪门怎么也不会把手伸到半大小子的身上吧？

赤骥淡淡一笑道：“既然你不喜欢凤仪门，干什么要投靠太子，谁不知道太子和凤仪门是一条船上的人，雍王和凤仪门可不合呢？”

夏金逸苦着脸道：“小兄弟，俗话说穿衣吃饭，可是人生大事，你说我又不能耕田种地，又不能上阵杀敌，想要做保镖护院偏偏我这性子相貌，人家见了就看不上，若是作强盗飞贼，说句不好听的话，大雍的捕头不大好对付，我的武功又不是很强，只怕过几年就到大牢里面吃闲饭了。至于说投靠雍王么，夏某恐怕是没这个福气的，雍王要得是有本事的人，这个，我恐怕混不进去，太子那里就轻松的多了，其实我本来很想投靠齐王的，听说齐王最喜欢风月场所，说不定我还能得到齐王的赏识呢，可是来了长安才听说齐王虽然喜欢走马章台，可是身边用的人都是经过沙场血战的勇士，我这样的人可不行呢。”

赤骥想了一想道：“你说得也没错，武林中人练武喜欢小巧的武技，你们崆峒更是奇门武学为主的门派，你若上了战场只怕成不了普通的将领，再说不是任何人都喜欢军旅的，你性子如此玩世不恭，只怕在军中没几天就被军法从事了。”

夏金逸赞同地道：“是啊，我虽然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是自知其明还是有的，要是能够在太子府上呆个几年，应该总比流浪江湖的好吧。”

赤骥看着他，终于轻松的笑了，说道：“虽然觉得放过你没有什么好处，不过真是不想杀你啊，好了，我想你可以去见我的主人了，提醒你一句，我的主人平日倒是仁慈和气的，可是一旦认真起来，你最好希望死的痛快一些。”

夏金逸突然笑了，说道：“多谢小哥提醒，夏某从来都是很识时务的。”

这时在另一个房间里面的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透过铜管听到夏金逸的一番话，让我心情很愉快，这时小顺子突然也笑了，我问他道：“怎么，你也觉得他很有趣。”

小顺子忍住笑说道：“公子，奴才说句放肆的话，他很像你，如果不是公子才华横溢，我觉得他实在很像你。”

我本来有些气恼，可是仔细想想，又忍俊不住的笑了，想一想真是如此，我对夏金逸更加有兴趣，而且更加相信我的计划会成功的。

片刻之后，夏金逸被赤骥押了进来，赤骥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所以他可以自己走进来，不过他也聪明的没敢反抗，否则只怕他就走不到我的面前了。经过十几个时辰的折磨，他如今不仅饥肠辘辘，而且衣衫凌乱，俊秀的面容也都是灰尘污迹。艰难的走了进来，赤骥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抬头看见坐在书案后面的青衣人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俊秀仆人，然后很顺从的跪了下来，低声道：“草民叩见司马大人。”

我有些以外的看着他，虽然他曾经远远的见过我一面，不过还能记得我倒让我有些惊喜，我笑道：“夏公子，你出身崆峒，看你也不会犯什么大错，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呢？”

夏金逸抬头看看我，很直接地问道：“大人，不知道小人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若是小人可以胜任，大人再盘问不迟，若是不能，小人也不愿随便对什么人都谈及往事。”

我再度认真的看看他，淡淡道：“我需要一枚棋子，最好这枚棋子有自己的思想，换句话说，我要的是一颗聪明玲珑的棋子，你，很适合。”

夏金逸露出灿烂的笑容道：“那么我可以不用死了吗？”

我也笑了，道：“你若足够聪明，不仅不用死，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个退路。”

我们两个人相视而笑，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是小顺子的声音在说道：“你们两个还真像。”

我忍不住白了小顺子一眼，虽然传音入秘很好用，但是也不用老是用来欺负我啊。

第六章 金牌间谍

我笑着挥手道：“赤骥，为夏公子看座，你先下去吧。端些茶点来，想必夏公子已经饿了。”

赤骥转身出去，不会儿端来了茶点，便退了下去，夏金逸有了坐位，连忙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儿，他打了一个饱嗝，吃饱了之后，他几乎摊倒在椅子上，看向我道：“大人请吩咐吧。”

我淡淡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夏金逸赧然道：“已经知道您是天策帅府的司马，名姓也听师兄说了，听说您是江哲江大人，就是一首词送了蜀王性命的那一位。”

我笑道：“你还忘记说了，我是南楚人，被国主免了官职，如今改弦易辙投了雍王。”

夏金逸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南楚既然看不起你，我听说雍王还是很重视贤才的，大人投了雍王也没错啊。”

我淡然道：“好了，本来应该问问你的身世的，但是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必要，不过你若有什么特别的仇人或者特别的经历不说出来，将来若是有什么意外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夏金逸想想道：“草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禀报的，不过草民文不成，武不就，不知道能够为大人做些什么。”

我淡淡道：“很简单，你还是去投靠太子，但是我要你成为太子的心腹。”

夏金逸愕然道：“大人，我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接近太子？”

我没有说话，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递给夏金逸，夏金逸看了之后神情变幻莫测，道：“大人，就这样简单么？”

我笑道：“是啊，我不要你刺探机密，也不要你和我们联络，只是让你按照我的计划得到太子的宠信，说句实话，你这个性子，虽然作不成得力手下，但是作个幸臣还是措措有余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能够得到太子殿下宠爱所需要的条件，接下来，就要看你随机应变，你只要把握好一个原则，就是让太子放纵自己，遇到合适的时候，说几句离间的话，但是记住，只能涉及齐王，除此之外，你一切都要听太子的命令，即使让你做什么坏事，你都要去做，即使你听到什么天大的机密，哪怕是他们马上就要加害雍王，你也不用理会，知道么，今日是我们唯一一次的见面，日后就是相见我也不会和你说任何一件关于今夜的事情。”

夏金逸虽然不明白我的用意，但是他还是点头道：“明白了，大人让我能够得到太子的宠信，其他的事情都由我自己决定，其实我只要尽量讨好太子，陪着太子吃喝玩乐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道：“不错，锦绣帮的情报你可以告诉令师兄，通过这件事情，至少你可以进入太子府，并且得到太子的赏识，之后就靠你的机灵了，我给你的三张药方，是一种极品春药的配方……可以助你得到太子的欢心，三张药方效力略有不同，你依次提供给太子，记得，就说你自己改进的，你既然使用迷香，那么对春药应该有些见识吧，太子不敢让太医做这种事情，所以你的宠信应该没有问题。”

夏金逸赧然道：“不瞒大人，小人虽然没做过采花的恶行，但是迷香春药确实略知一二，大人提供的药方小人也能看明白，却是是一种上好的药方，既可以增加情趣，又不会伤害身体，只要不过分使用，这种药方就是绝顶的好药。”

我笑道：“好，这样一来，我就更放心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么，过了今日，就没有机会问了。”

夏金逸犹豫地问道：“大人，您这么放心小人不会出卖您么？”

我淡淡一笑道：“出卖，你出卖我什么，我给你情报让你立功，给你药方让你得到太子宠爱，我又不要求你什么，至于陪着太子玩乐，太子若是贤明，你怎会有用武之地，离间齐王和太子，就是太子知道我让你这么做又能怎么样，他会完全信任齐王么？所以你若聪明一些就照我的话去做，既可以得到宠信，也不用招惹杀身之祸，否则，小顺子――”

小顺子随手从怀里拿出一块银子，轻轻松松地将银子在手掌里磨成了粉末。夏金逸吞了一口口水，看向我。

我又道：“不过我也真的不能完全信你，这样吧，你写个字据，就说你是雍王府派去卧底的人，交给我保存，你若是嘴不严，我就让太子见到你的字据，到时候别说雍王府要杀你，就是太子也不会放过你，就是我这个随从，杀你也是易如反掌，你只要忘记了今夜的事情，拿着我给你的见面礼和药方，那么就可以轻轻松松的讨好太子，得到你想要的荣华富贵，不过记着，你若太没有本事，两个月内还不能得到太子的宠爱，那么对不住，我在换人之前只好先宰了你了。”

夏金逸下拜道：“小人绝对不敢辜负大人的托付，大人放心，小人不过是讨好太子殿下罢了，不会有什么内疚的。”

我笑道：“好，你这就写字据吧，我等着看你的好戏呢，记着，等到事成之后，你不免受到牵连，不过放心，我会安排你的退路的。”

夏金逸低头道：“小人知道了。”说着果然到桌前写了字据，夏金逸也知道若是不写只怕立刻就被杀了。等他写完，我又道：“来人。”

进来的是赤骥，我淡淡道：“你先回客栈休息，明日你不是约好了你的师兄再到江南春喝酒么，席间你就说你发觉了蜀国余孽锦绣盟的行踪，然后雍王府的侍卫就会奉我的命令去抓你，把你送到关中联，不过我想你的师兄会救你的。”

夏金逸又是心里一跳，无奈的说道：“公子安排如此周详，小人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我摆摆手道：“好了，你还得原样回去，我就不送你了。”夏金逸顿时傻了，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又垂头丧气的跟着赤骥出去了。

送走了夏金逸，小顺子淡淡道：“公子，字据要我收起来么？”

我微微一笑，随手把字据就着银灯点燃了。小顺子奇怪的看着我，我淡淡道：“这张字据有什么用，就是给了太子，不是也做实了我们雍王府的罪名。夏金逸若是聪明，就不会出卖我们，若是真的那么蠢笨，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不过我想，他不会出卖我们的。”看着灯光，我又笑了，这样便宜的事情，若是夏金逸反而出卖我们，那他可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了。

夏金逸还是被点了穴道放到箱子里，在凌晨时分回到了客栈的房间，在路上夏金逸反复的想着自己应该如何作，他不是恪守信义的人，但是想来想去，对方只是给了自己得到太子宠信的机会和手段，自己名声不好，武功平平，若没有这些，只怕一辈子都不能得到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就算自己把一切都说了出去又能怎样，现在谁不知道雍王日在中天，自己一个小人物如何能够撼动雍王，想起赤骥的手段，一个小随从都有这样的狠辣，那么他们主子的手段可想而知，自己最好的路就是照着他们的话去做，一定要在两个月内得到太子的宠信才行。

回到自己的床上，等到穴道解开之后，夏金逸坐起身来，心里慢慢盘算着该如何说话行事，直到过了午时，他才施施然的走出客栈，再次来到了江南春，伙计们看到他面色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眼神却很古怪，谁让他昨天得罪了关中联，却又和太子府的人吃酒呢？

走进布置清雅的花厅，夏金逸一眼就看见几个锦衣人坐在一起谈笑，他几步上前，对着坐在首席的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一躬到地道：“大师兄，小弟来迟了一步，还请大师兄见谅。”

那个中年人名叫张锦雄，今年三十七岁，相貌十分端正，他浑身上下衣着虽然华丽，但是却也平常，只是一双袖筒十分宽大，他是崆峒派第二十七代的大弟子，一身奇门功夫出类拔萃，隐隐已经成了下一代掌门的不二人选，原本他一心苦练武功，没有丝毫杂念，除了奉师门之命外出办事之外从来不轻易下山，但是两年前，凤仪门的使者亲自到崆峒，一夕长谈之后，张锦雄就被派到长安成了四品带刀侍卫。张锦雄性子方正，做事认真，从来不肯逾越分寸，所以很快就得到太子信任，成了太子府邸的侍卫总管。他平日从来不理会什么政争，平日除了负责太子府的防卫之外，就是练功，偶尔和几个亲近的侍卫出去喝几杯，虽然他性子严谨冷淡，但是因为他的慷慨大方和行事公正，所以十分得到下属的尊敬。严格的说，他并不是太子的心腹，因为太子的很多不愿公开的事情都有另外的人手去办，就是副总管邢嵩。

他看到夏金逸，神色上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你来了，过来坐吧，这几位都是我的属下，将来你进了府里还要请他们多多照顾呢？”

夏金逸上前行礼道：“几位大哥，小弟文不成武不就，所幸还有几分伶俐，若是几位大哥不嫌弃，有什么跑腿的事情交给小弟就行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笑道：“知道了，早就听张总管说过，你这小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就是练武不用心，如果不是看在你讲义气懂进退，张总管根本不会还让你叫他一声师兄。”

夏金逸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当然是师兄疼我，当初我不学好，被师门逐出，如果不是师兄求情，我的武功早就废了，来，小弟敬师兄一杯，以后还请师兄和几位老兄多多照顾，小弟绝不敢惹是生非。”

几人都笑着喝了这杯酒，张锦雄自然是满意师弟的言行，而几个侍卫也不介意这个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青年，接下来开始有训练有素的仆人送上精致的小菜，一个侍卫拿起筷子，笑道，南楚名菜果然滋味独特，不过名字也太怪了些，你看这道菜，虽然好吃的很，可是却叫美人肝。夏金逸笑道：“此菜是以鸭胰白，就是鸭胗，配以鸡脯、冬笋、冬菇，用鸭油爆炒而成的，这个名字可是还有来历呢，听说当初南楚一位知名的才子在当地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秋水楼宴客，谁知酒楼的厨师在配菜的时候少配了一样，若是少了一道菜，岂不是坏了名声，这厨子看来看去，被泡在水中的鸭胰白粉红娇嫩的颜色吸引住了，便配上鸡脯肉用鸭油爆炒，结果客人十分赞赏，问这菜的名字，上菜的伙计见色泽乳白，光润鲜嫩，随口说出”美人肝“三个字，结果这菜就有了这个名字，其实南楚还有一道名菜叫做西施舌呢？”

几个侍卫惊异地道：“西施舌。”

夏金逸笑道：“其实就是海蚌的舌足，据说肥白娇嫩，乃是天下美味，不过只有在海边才容易吃到。”

一个侍卫笑道：“夏兄弟果然见闻广博，若有机会应该试一试这西施舌。”

夏金逸心思一转，便道：“其实小弟最喜欢蜀中的佳肴，听说长安也有不少擅做川菜酒楼，就像长安都会市里面的红云阁和利人市的西子楼都应该有不错的川菜。”

一个侍卫嗤笑道：“夏兄弟还说在长安已经混熟了了呢，这下可露馅了，我就是长安的坐地虎，什么酒楼馆子我不清楚，红云阁的确是川菜酒楼，那里的太白鸭天下一绝，西子楼乃是秦楼楚馆中的佼佼者，我可是清楚，里面的美女都是个个窈窕动人，还有不少南楚的女子，据说是私下里从南楚贩卖过来的，酒菜虽然不错，但也没有什么特色，听说老板也是地地道道的大雍人，怎么会有出色的川菜呢？”

夏金逸故意惊讶地道：“咦，你们不知道么，小弟游走天下，那西子楼的何老板我可认得，他是青城派的何铁山，剑法很不错的，嘻嘻，大师兄，你知道小弟后来拜得师父是天都观的道士出身，所以小弟也常常卖些膏丸药散什么的，说来也巧，就认得了老何，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听说那是他是蜀国那个王爷的总管，想不到如今成了大老板，不过说句实话，咱们江湖中人钱是要赚的，像他这样做这种逼良为娼的生意的人倒还真是少见。”

包括张锦雄在内的所有侍卫脸色都变了，张锦雄沉声问道：“你没认错人么？”

夏金逸笑道：“怎么可能，师兄你知道我的本事，小弟刚来长安的时候，在关中联安身，有一次出去闲逛，在西子阁门前见过何老板一面，只是那个地方一掷千金，小弟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没有进去。”

看着张锦雄铁青的脸色，夏金逸心中十分好笑，这话么，七分真，三分假，这何老板他是见过的，蜀中他也是去过的，甚至就连卖药的事情也是真的，可是何老板从来没有买过他的药，他也不知道这位何老板居然是青城派的高手，蜀国王爷的总管，不过是从雍王府的江大人提供给他的资料上得知了一些罢了。

看屋子里面气氛不对，夏金逸不等师兄逼问，立刻招呼再上酒菜，一坛美酒刚刚送上，张锦雄正要继续盘问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冷肃的声音道：“夏金逸，快出来受缚，本座免你一死。”

夏金逸露出惊慌的神色，看向张锦雄，张锦雄看了他一眼，扬声道：“什么人在外喧哗，本座四品带刀侍卫，太子驾前侍卫总管张锦雄在此。”

门外传来惊讶的呼声，接着有人高声道：“本座四品带刀侍卫，雍王府副总管胡威在此，张大人，本官奉命前来捉拿冲犯天策帅府司马江大人的要犯，风流浪子夏金逸，张大人缘何在此。”

张锦雄狠狠的瞪了一眼夏金逸，夏金逸面色苍白，连连作揖，张锦雄冷冷道：“胡大人，请进来说话。”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相貌威武，神色冷厉的大汉，他一身锦衣官服，对夏金逸看也不看一眼，上前对张锦雄施礼道：“张大人，本官奉命前来拘捕恶徒，还请行个方便。”

张锦雄神色平静地道：“我这个师弟虽然胡闹，但又怎会劳动胡大人至此呢？”

胡威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本官现在奉命护卫帅府司马江哲江大人，昨日大人在此饮酒，恰逢夏金逸和关中联冲突，令师弟居然栽赃嫁祸，害得大人几乎和关中联冲突，大人下令定要将令师弟擒获，送到关中联去，所以还请张大人行个方便。”

张锦雄心里一沉，他自然知道天策帅府的司马，那是雍王麾下数一数二的重臣，自己一个小小的侍卫总管，可是挡不住的，可是看看师弟苍白的神色，他冷冷道：“夏师弟既没有犯王法，你们也不是京兆尹，还没有拘捕他的资格，况且若是让你们当着本官的面把他带走，本官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太子驾前。”

胡威也是眉头紧锁，殿下吩咐，司马大人的命令必须遵从，若是自己违背，只怕不免遭到责罚，可是张锦雄说得也有道理，雍王府和太子府的水火不容，人人都清楚，若是张锦雄就这么让自己带走了人，只怕削了太子的面子，这样一来，雍王恐怕也会不满自己的行为，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他看了张锦雄一眼。张锦雄虽然性子端正，但是不是蠢人，他也看出了胡威的为难，想了一想道：“也罢，这样吧，我这个师弟先让我带回去，绝对不会让他离开长安，过几日，我亲自去关中联调节此事，再让他去向江大人赔罪，只是今日绝对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胡威想想，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便道：“既有张大人担保，本官就先放他一马，待我回去禀明司马大人，再作打算。”说罢施礼告辞，张锦雄也亲自相送，毕竟现在雍王和太子还没有撕破脸，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顾全的，而且张锦雄本身也不是失礼的人。

送走了胡威，张锦雄怒视夏金逸，道：“这下可好，上次你说得含含糊糊，原来你竟然重重得罪了雍王府，这可怎么收场。”

第七章 锦绣前程

夏金逸连连苦求，跟师兄把事情说个清楚明白，张锦雄冷静下来，道：“也罢，看来得先摆平关中联才行，可是我虽然是太子的侍卫总管，但是想要摆平关中联还不行，除非太子出面，可是怎么可能让太子管这件小事呢？”

夏金逸眼巴巴的看着师兄，张锦雄看了看他，又是生气，又是发怒，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原本也是一个人才，就是不能出类拔萃，也不会比别人差的太多，就为了一个女人，自暴自弃，唉。”夏金逸神色变得越发苍白，坐在房间角落不再出声，神情木然。

这时一个侍卫突然道：“总管，你也别担心，刚才夏兄弟说得事情咱们不妨仔细查一查，如果真的有问题，咱们禀告太子，夏兄弟若是立下这样的大功，总管跟太子殿下求个情，这件事情很容易解决，雍王府那边其实问题不大，只要夏兄弟跟关中联和解，难不成他们还会管闲事么？到时候夏兄弟再去请个罪也就成了。”

张锦雄神色一动，道：“我几乎忘记了，好，金逸，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夏金逸神色茫然地道：“怎么了，大师兄，小弟立下了什么功劳？”

张锦雄笑道：“走，说来话长，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太子殿下对长安内外的控制还是很有力的，不过一夜的时间，李安面前就得到了详细的情报，看看自己的心腹智囊，少傅鲁敬忠，李安问道：“鲁大人，你看孤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鲁敬忠捻了捻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殿下，情况很清楚，锦绣盟是蜀国的余孽，从前他们活动范围主要在蜀中和南楚，所以咱们大雍对他们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南楚局势一片混乱，他们趁机加速了在大雍的活动，依属下看来，他们其实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知道暗杀谋刺，逼迫贫民，而且还贩卖人口，本来么，太子也不用急于处理他们，说不定还能用的上他们，毕竟灭了蜀国的是雍王，可是既然现在他们不满足在南楚折腾，那么迟早也会在大雍发难，依臣的意思，马上就是元旦祭天了，太子不是正在争取替皇上告祭太庙么，皇上还没有决定，不如太子安排一下，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上表向皇上请功，再让纪贵妃在皇上耳边多说几句好话，那么太子心愿必然能够实现。”

李安听了大喜，道：“少傅果然是孤的智囊，这件事情一定要办的利索，不能让雍王知道，占了便宜，若是孤可以替父皇告祭太庙，那么谁还敢说孤的储位不稳。”

鲁敬忠笑道：“那么臣就先恭喜殿下了。”

李安大笑道：“李贽啊李贽，你平了南楚，进位天策元帅又怎么样，孤只要坐稳储位，你终究只是一个臣子。”说得最后，李安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鲁敬忠看看失态的太子殿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鲁敬忠的精心布置下，三天之后锦绣盟在长安的分舵被扫平了，全部人员几乎一网成擒，一些下级官员被牵连，这是一次成功的围剿。经过审问，得知锦绣盟为了从混乱的南楚进一步得到利益，实现复国的目的，短期倒没有对付大雍的计划，但是鲁敬忠授意重刑逼供，很快就得到了锦绣盟想要在新年之际发动，谋刺大雍皇室子弟和文武重臣的供词，当然为了达到目的，鲁敬忠精心的替锦绣盟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行刺计划，一时之间，铲除锦绣盟，挫败蜀国余孽的谋反的事情沸沸扬扬，为新年之前的盛况增加了一些血色的光彩，先不论各家势力的反应，我趁机让寒无计吧曾经威逼过他的那个旧识和另外一个锦绣盟总盟派来的一个使者收留了起来，据我所知，这个使者是锦绣盟主霍纪城的心腹，通过他，我可以和锦绣盟搭上关系，根据我收集到的情报，霍纪城本是蜀国重臣之子，生性冷酷无情，颇富智谋，只是性子有些傲慢，心胸狭窄，缺少军略才能，要不然锦绣盟不会在大雍欣欣向荣，在南楚却举步唯艰。本来锦绣盟的事情我并不想过问，可是柔蓝已经是我的女儿，我可不想将来要她去拼命报仇，还是我来吧。

接到太子的表章，李援十分高兴，虽然坚持立长子为储君，但是李安的平庸还是让他有些不满，这次李安行动迅速果决，铲除了一个毒瘤，李援放下表章，对丞相韦观说道：“韦爱卿，看来太子还是有才干的，只是以前没有什么表现的机会罢了。”

韦观躬身道：“陛下说得是。”

李援笑道：“爱卿，有很多朝臣上表请求让太子这次跟着朕一起告祭太庙，卿认为如何？”

韦观正容道：“太子立为储君已经有多年，上承天命，为社稷宗祀所系，理应随天子同祭天地，臣意也应该如此，如今雍王受封天策元帅，恩宠已极，陛下也应该稳固太子的地位，免得发生变乱。”

李援点点头道：“卿的意见很中肯，这样吧，这次就让太子替朕到太庙告祭，然后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拜，这就替朕拟旨。”

雍王李贽得知这道旨意之后，面沉如水，径自走向王府西侧的寒园，江哲嫌栖凤轩太华丽，在王府外府转了一圈，挑中了这处最偏远的园子，打理了一番住了进去，走近园子，李贽看到隐在暗处的侍卫，满意的点点头，他特意吩咐加强了这里的守卫。走进园门，李贽看到原本荒草离离，花木杂乱的园子已经整理的颇为雅致，满意的点点头。这处园子原本也是客院，可是因为位置偏远，除了照顾园子的两三个仆人侍女和巡夜的护卫之外没有人注意这里，所以渐渐的园林荒废了，这次江哲转了一圈，看到这里之后，常总管原本十分羞愧，还要重责照看这里的仆人，却被江哲婉言劝止了，江哲喜欢这里的清净，便住了下来。他性子和顺，只要没有过多的人来回走动就很满足了。李贽很细心，特意让总管询问李顺江哲的喜好，好让江哲住的舒舒服服。所以李贽虽然心里焦急，但是看到雅致的环境和训练有素的仆人还是微微的笑了。

走进江哲的起居之处，李贽看到江哲正在棋台前看着棋局，江哲性子闲散，这间颇为宽敞的起居室是前厅后卧的格局，中间隔着一扇屏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后面雅洁的床榻和帐幕，前面的小厅不算太大，但是棋台、琴台、软榻、书架、书案无一不全，十分舒适清雅，带着浓厚的书卷气。

看到李贽进来，和我对弈的小顺子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我却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着下一步棋应该怎么走，唉，当初是我教他下棋，可是我现在和他下棋是输多赢少了。这时我听到小顺子说道：“公子，殿下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李贽愁容满面，惊讶地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贽坐在我对面，苦涩地道：“父皇下诏，今年让太子替他告祭太庙，这样一来，太子储位稳固，先生，你说本王该怎么办呢，唉，先生，锦绣盟在长安的势力被太子铲除，我们若是早些行动就好了。”

我笑道：“殿下怎么忘了，我们原本不就是要示弱么，如今太子储位稳固，正好让他得意，欲取之，先与之，这不正好么，殿下不必忧虑，新年之后，就派石先生护着世子到幽州去，这样皇上和其他人都会以为殿下为后路打算，这样太子就会放手逼迫殿下了，而皇上就会体念殿下的功劳，对殿下开始回护，这样一来，殿下安全无虞，而太子的忍耐力就会下降，甚至对皇上生出怨恨。”

李贽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道：“原来这些早在先生掌握之中，本王倒是过于焦急了，先生，你说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么？”

我淡淡道：“殿下请记得，我们从没有安排过什么人？殿下是臣，太子是君，臣子怎么会在太子身边安插密探呢？”

李贽会意的笑了，道：“先生，新年父皇必然大宴群臣，先生已经是天策帅府的司马，四品官员，已经可以面君，而且父皇提过想见见你，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我原本不感兴趣，但是想到趁机见见太子和群臣，对于我来说十分有用，便点头道：“臣也想见见朝中的文武俊杰。”

在城中一处民宅的密室之内，两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一坐一卧，神情悒郁，坐着的中年人看着昏暗的油灯，突然道：“弓老大，你那个朋友真的靠得住？”

躺着的中年人笑道：“刘头儿，你放心，姓寒的以前是军中的密谍，杀人如麻的刺客，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发了财，可是你看，没有他通风报信，没有这件密室，我们早就进了大雍的天牢了。”

坐着的中年人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是你看，咱们现在朝不保夕，他却是富家翁，他这样热心，我总是放心不下。”

弓老大正要反驳，密室的门开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道：“刘统领，你的疑心还是真不小，寒某如今富甲一方，若不是念在同是蜀国的臣民，谁还会管你们的闲事，你们可知道，若是给主上知道，寒某就是性命无虞，只怕也要脱一层皮啊。”

刘统领连忙站起身道：“是小弟失言，抱歉，不知道寒兄弟的长上是哪一位？”

寒无计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寒某如今是天机阁总管，我们阁主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金银财宝，所以不管什么地方，不管什么人，只要有钱可赚，就有我们的影子。”

刘统领眼睛一亮道：“原来是天机阁，谁不知道天机阁在南楚的潜势力，只怕南楚的大商人十有三四都是天机行会的成员，想不到寒兄在天机阁地位如此尊贵，真是佩服、佩服。”

寒无计淡淡道：“也没有什么，说句实话，这天机阁里面迷雾重重，我虽是总管，其实只是一个出面办事的人，真正的大权并不在我手里，不管金钱上面的事情，小弟倒是可以做几分主，其实小弟有心和贵盟做笔生意。”

刘统领神色一动，道：“寒兄请讲，只要对我们锦绣盟有好处，小弟回去一定极力促成。”

寒无计神色有些诡秘，道：“贵盟想要造反，恐怕急需武器粮饷，若是小弟可以帮忙，你们怎么说？”

刘统领大惊道：“什么，你真的可以帮忙，若是如此，我们盟主必然重重相谢，若是我们成就大事，将来必有寒兄的好处。”

寒无计笑道：“你也知道，我们天机阁在南楚的势力，最近南楚那些大臣已经立王三子赵陇为国主，明年年初就要即位，现在南楚百废待兴，而雍军肆虐将近半年，又劫掠建业，说句不好听的话，国库都要被搬空了，军械物资更是损失惨重，无力补充，可是南楚毕竟是鱼米之乡，粮食今年产量还是很不错的，现在是南楚缺钱、而大雍虽然战胜，战利品也丰富，可是大雍今年有些干旱，所以缺粮，你们若有胆量，走通了门路，从大雍盗卖军械马匹，然后到南楚换取粮食棉布，卖回大雍，不仅可以满足你们自己的需要，还可以大赚一笔。”

刘统领皱眉道：“这恐怕不大容易，现在我们刚刚在大雍受了损失，只怕没有这个能力。”

寒武纪笑道：“谁不知道太子的作为是给雍王看的，这笔交易是十倍、二十倍的利润，你们只要派人去向太子输诚，就说情愿效忠太子，求太子网开一面放过你们，只要太子不追究，谁还会盯着你们不放，现在户部是太子的天下，大雍军方的后勤可以说被太子控制，只要太子首肯，这桩生意容易得很，等到过些时日，太子在户部动动手脚，不是就补上了么，到时候上百万两的雪花花的银子进了太子自己的口袋，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刘统领皱眉道：“大雍都是他的，他还会重视这点儿银子。”

寒无计嗤笑道：“谁不知道，现在太子上有皇上看着，下有雍王虎视眈眈，你别看他身份尊贵，这享受恐怕还不比我们这些商人，而且，难道他就不想自己畜养一些死士谋士，他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说句实话，在南楚，我们有的是法子，但是在大雍，就得看你们得了，别瞒我，这次虽然牵连了一些官员，可是太子没有下狠手，你们真正的靠山安然无恙。”

刘统领狠狠的点点头道：“你等着，我回去和盟主商量，虽然刘某地位不高，可是盟主对我很信任，不过，我怎么找你。”

寒无计道：“联络方式我会给你，我们主上只要发财，不管什么国家大事，你们谋逆也好，复国也好，只要不伤害我们的利益，什么都好说。”

刘统领道：“寒兄放心，我们也不是蠢人，金银财宝哪个不爱，更何况这条路子走通，对我们的好处更大。”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压抑而诡秘。

在雍王府的寒园之内，我倚在软榻之上，看着手里的文卷，因为觉得王府的机密书房太拘束，所以近来我每天只到那里待上半天，然后就在寒园之内筹划计策，小顺子看我想得出神，突然道：“公子，你让天机阁介入，这样好么？”

我听到他的问话，淡淡道：“没法子，这件事情将来是肯定要出问题的，若是雍王的人去做，不说瞒不过太子的耳目，惹祸上身，你说雍王能够允许盗卖军械物资么？”

小顺子忧虑地道：“公子安排天机阁联络南楚商人，锦绣盟联络大雍的太子，然后走私粮食军械，这样将来天机阁只怕就不能出面了。而且公子和天机阁之间的关系怕也瞒不过雍王，表少爷会不会受到牵连。”

我轻笑道：“你怕什么，名义上，天机阁会在出事之前将自己所占的股份全部转卖，这一点我已经让他们安排，将这些股份分别让秘营的人接收，在他们和我的约定期满之前，收益仍然归我，期满之后，这些产业就是他们自己的了，这样也实现了当初我对他们的诺言。反正天机阁本来就是赚钱的工具罢了，这次之后，我所有的产业，扣去分配给秘营弟子的部分，也能有百万身家，天机阁也就不用存在了。”

小顺子笑道：“还是公子高明，只是走私粮食军械，只怕瞒不过雍王。”

我淡淡道：“等到雍王发现，我会让他隐忍，若没有这个把柄，我们凭什么废掉太子呢？”

坐起身来，我推开窗子，看向漆黑的天空，冷冷道：“我江哲用计，凭的就是人心险恶，太子若是没有私心，一心为国，我这个计谋自然行不通的，小顺子，你记着，人若覆顶，不是水不能载身，而是自己心术不正，若是太子真的贤德，有一国之君的气度，我的计策根本没有用，若是他因此失去宝座，不是我心狠，是他没有做天子的福气和雅量。”

第八章 新春华宴

〖大雍武威二十四年甲戌，帝颁诏令，令太子安代陛下告祭太庙，受百官朝拜于文华殿，雍王恐惧，同年二月，雍王上书，求就藩幽州，帝不许，令以世子代之，继而，雍王告病免朝，帝许之。

――《雍史・太宗本纪》

南楚同泰元年甲戌，镇远侯陆率百官拥王三子陇为国主，改元同泰，遥尊炀王为太上，奉尚妃为太后，垂帘听政，国事委于陆侯，新主登基，下诏晋封信为镇远公，遣使大雍，纳贡称臣。

――《南朝楚史・楚愍王传》〗

在一片歌功颂德和莺歌燕舞当中，新年元旦到了，这一天可真忙碌，先是大朝，百官先到太极殿向雍帝李援朝拜，然后再到东宫文华殿向太子朝拜，太子虽然在皇城有自己的府邸，但是象征着储君权威的东宫一直没能入住，直到今年因为各方面的支持，李安才正式入主东宫，坐稳了储位。当雍王作为百官之首到东宫朝拜太子的时候，行了二跪六叩大礼的时候，在天下人的心目中，李安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储君了。看着一向让自己自惭形秽的雍王李贽在面前叩拜，李安心中涌起滔天的喜悦。

之后，李安又完成了代天子告祭太庙的大典，这一刻，李安完全沉醉在天下臣服的喜悦当中。

比较起来，雍王李贽的神情不免是有些冷淡的，君臣名分既定，也难怪他如此，没有人想到，李贽此时，只能赞叹江哲的计策，他可以看得出来，李安已经飘飘然了，完全压倒自己的喜悦让他好几次都几乎出了差错，那么只要计划得宜，自己就可以让太子万劫不复，欲取先予，说来容易，但是能够设计这样大胆的计策，真是胆量过人啊，到现在为止，李贽也不知道江哲的具体打算，甚至弄不清楚江哲的用意。只觉得江哲的计划似乎环环相扣的罗网，而李安，就是逐渐陷落罗网的那只蝴蝶。

告祭太庙之后，李援传旨设宴甘露殿，大宴群臣，我随着雍王入席，雍王自然要忙着和群臣交杯换盏的，石�和我坐在角落里面，他低声为我指引朝中的重要人物。

石�低声道：“文官首席的那位就是丞相中书令韦观，他是皇上的臂助，当年皇上和雍王都在外征战，朝中由太子监国，但实际上的政务全靠他一力主持，为人心机深沉，十分懂得事君之道，所以多年来身在中枢，荣宠不衰，不过这几年他年纪也大了，朝中争储又很混乱，所以他明哲保身，不怎么发表意见，但是据我们所知，他是比较倾向太子的，因为毕竟和太子共事多年，但这人不会真正介入纷争，如果一旦我们成功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殿下的意思，稳住他就可以了，但是不可以以他为援。他下面第五席的那个官员是侍中郑瑕，此人忠直敢谏，当年庆王刺杀纪贵妃，很多人上表要求诛杀庆王，以惩起逆伦刺母之罪，此人当面直谏，说庆王殿下刺杀贵妃虽然有些不妥，但是也是为生母报仇，不论此仇该不该报，也没有为此治罪的道理，若是有罪，也不是逆伦，因为纪贵妃并非嫡母，而皇上也对庆王有歉意，这才把庆王打发到外面就藩。这人将来恐怕要跟我们作对的，但是殿下说若是能够以大义说服他，那么此人就是难得的名臣。”

我看看韦观，相貌平平，星霜两鬓，难得的是神态雍容，果然有统率百官的气度。那郑瑕却是方面大耳，目若寒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举一动却带着隐隐的威严气势。只看这两人，就把南楚那些官员都比了下去，大雍成为中原霸主，理所当然。

石�又道：“太子身边的那一位，就是太子少傅鲁敬忠，此人虽然相貌平平，但是文章典制十分精通，所以才作了少傅，但是这人外貌忠厚，心实奸诈，是太子手下的第一谋士，我们吃了不少他的亏。”

我看向鲁敬忠，这人目前是我最大的敌人，看去相貌果然平凡，只是肤色有些过于白皙，那双眼睛总是半张半阖，似乎有些睡不醒的模样，我正在打量他，鲁敬忠似乎有些察觉，双目一张，寒芒如电，向我望来，我连忙低下头去，感觉到冷厉的目光从我身上闪过。

石�却是回以微笑，鲁敬忠看是石�，似乎放下心来，遥遥举杯相敬，石�微微一笑，也举起了酒杯。两人都是一饮而尽。

等到鲁敬忠的目光移开，我才轻声道：“此人果然不凡，多谢石兄为我解围。”

石�淡淡道：“我和他可算老对手了，所以他不会注意你的。看，那位向陛下敬酒的是魏国公程殊。此人曾经救过皇上的性命，军略上倒也平常，却是一员福将，每战若是胜利必然大胜，若是战败也总是能够全军而退，而且个性轻财重义，爱交朋友，大雍的骄兵悍将最敬重的或者是雍王，但是最亲近的人就是程殊，他若想办什么事情，不用兵部的文书，只要一封书信，只怕没有人不买账，他对殿下倒是很看重，从前就多方维护，对太子不大买帐，但是他人缘好，皇上又宠信，所以太子拿他没有办法。这人对皇上也是一片忠心，让他帮助殿下恐怕不成，但是若殿下登上皇位，他必然是乐观其成。”

我看向那位神态慵懒，举止有些粗鲁，但是周身上下洋溢着亲和力的将军，虽然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是须发乌黑，神情之间没有一丝倦怠，见他敬酒，李援笑着举杯，君臣之间其乐融融，果然不是平常人物。

石�又道：“我大雍军方现在实际上有四大派系，雍王殿下麾下的四十五万大军是力量最雄厚的，很多现在军方的名将都在殿下麾下，不过现在基本上都在外面镇守，所以你没有看到。除此之外，齐王二十万、庆王十万，这些军队虽然没有雍王的兵将精良，但也是精锐，另外一大派系就是秦程系，抚远大将军秦彝和魏国公程殊共同掌握着十五万禁军，二十万边军，换句话说，他们是皇上最信任的将领，是皇上压制诸位皇子的护身符。现在三位皇子，庆王没有能力争储，齐王和殿下水火不容，有了秦程两人的三十五万大军，皇上就可以稳如泰山。”

我看看武将之首的秦大将军，相貌斯文俊秀，须发灰白，好似文人儒士，但是只见他精神矍铄，谈笑风生，就知道他虎老雄风在，难怪是雍帝最倚重的大将。

这时石�说道：“随云，你看，那人虽然声名不现，可是你得记住，他是中书侍郎秦无期，此人平日只是尽忠职守罢了，可是在中书省竟然呆了九年，陛下的诏书十有六七都是他的手笔，而且你记着，齐王妃秦铮就是他的长女。”

我心中一凛，看向那个斯文的儒生，淡淡道：“莫非此人和凤仪门有关。”

石�笑道：“随云果然精明，据说此人青年时曾经受过凤仪门主的大恩，所以一直感恩图报。”

我将此人记在心中，然后淡淡道：“要见的人都见到了，总算不虚此行，石兄，等一会儿宴席散后，我要先走一步，明后几天，我可要好好休息，你呢？”

石�神情诡秘地道：“你恐怕休息不成啊，从初二开始就有好戏呢？”

我微微一愣，看向石�。他笑道：“皇上今年兴致好，午宴之后，下令在朱雀门外演武较技，凡是大雍四品以上官员或者世家子弟，凡是未满三十岁的青年，皆可报名参加演武，若是取胜，陛下要重重封赏，听说较技分为三种，第一种是赛马，第二种比试箭法，第三种乃是比试拳脚刀剑，若是任意一种取得魁首，就可以光宗耀祖，这样的盛况你怎能不去看看。”

我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可真的要去看看，可惜我不擅骑射武技，没有参赛的可能了？”

石�笑道：“这件事情早就传开了，看来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次朝中大小官员，还有长安百姓早就开了赌局，报名的名册早就天下皆知，程将军，就是魏国公还亲自坐庄呢，他老人家可是最公道的。当然，长安几大赌场也都开了赌局。”

我苦笑道：“虽然可以压注，可是我对武技骑射都不精通，而且对那些上场较技的人也很陌生。”

石�笑道：“你怕什么，若论对这些参赛之人的了解，只怕雍王府若是认了第二，没有敢认第一，包你不赔就是。这次有三个人是热门人选呢？一个是韦相四子韦膺，现在是吏部郎中，据说今年就可以升为吏部侍郎了，他虽然是文官，可是他擅长马术，韦相家中又有一匹汗血宝马，所以赛马夺魁的可能最大；一个是抚远大将军次子秦青，他是大雍的虎威将军，骑射传自家学，在大雍青年将领中首屈一指，最后一位是礼部尚书夏侯阑之子夏侯沅峰，此人有长安第一美男子之称，有潘安宋玉之美，武功很强，现在是御前二品带刀侍卫，大内副总管，是皇上最宠爱的侍卫，据说此人武功高深莫测，是大内青年侍卫中的第一高手，师承不详。”

我淡淡道：“大雍俊杰果然不少。”

石�见我有些不悦，莫名其妙的住了口，转念一想，知道我必是想起了南楚文恬武嬉，但他知道不可说破，只是转了话题，又给我介绍一些其他的官员。

正在我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旁边传来低声的警告，我抬头望去齐王殿下正和一个年轻官员一起走了过来，我和石�连忙站起，李显走到我二人面前道：“群臣欢宴，现在都在相互敬酒，怎么两位却在这里密谈啊？”

石�从容道：“殿下，江司马初来大雍，对朝中的事情还不清楚，所以臣为他简单介绍一下，而且我们官卑职小，怎敢放肆，韦大人，这位是江哲江随云，天策帅府新任司马，随云，韦膺韦大人是大雍二十一年辛未科的状元，现任吏部郎中。”

我从容见礼，只见韦膺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和我相仿，此人长得相貌清秀，容色雅逸，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出尘脱俗之气，虽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又是年少显贵，但是却丝毫不带一丝傲慢，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韦膺原本是听齐王说江哲江随云已经归顺大雍，如今也在甘露殿上，所以一时好奇，请齐王引见，他三年前状元及第，自然是欣喜若狂，可是常常听人说，若论文章锦绣，还数江南人物，而其中之最就是南楚显德十六年（大雍武威十七年）丁卯科状元江哲，此人文才风流，冠绝南楚，一首《月下感怀》天下闻名，一曲《破阵子》迫死蜀王，早被誉为南楚第一才子，只是攻蜀之后似乎卧病不起，外面才渐渐少见他的诗词，韦膺曾经将能够收集到的诗词文章抄录下来，每每爱不释手，今日一见江哲，韦膺顿觉名不虚传，这个比自己大上一两岁的青年虽然有些清瘦，相貌也不如自己这般俊秀，但那种从容自若、温和中带着冷漠的气质，让韦膺生出惺惺相惜的情感。

韦膺上前施礼道：“久闻江兄才情冠绝当代，今日一见幸何如之，后进韦膺，见过先生。”

我神情微动，想不到这位丞相公子真的如同外貌一般谦逊，便再次还礼道：“苟活之人，不敢当韦大人之礼，大人既是大雍状元，才学也自然不凡，若有机缘，哲当向大人请教。”

韦膺喜道：“若江兄肯赐教益，韦膺感激不尽，后日有暇，膺当登门拜访。”

我们这里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谦让，李显可听得不耐烦，他原本想文人相轻，若是韦膺过来，不免会讽刺江哲几句，不料两人竞一见如故，这可不好，他心思灵敏，立刻叫道：“秦青，你过来一下。”

一个青年将军应声走了过来，我仔细看去，这位青年将军相貌和秦彝有些相似，只是肩宽腿长，身材俊伟，不像其父一般儒将风范，他和齐王似乎很熟悉，笑道：“殿下找我什么事？”

齐王指着我道：“这位就是逼死蜀王的江哲江随云，你不是说想见识见识么？”

秦青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突然高声道：“昔日江大人一曲破阵子迫死蜀王，想是没有想到今日自己也会屈膝投降吧？”他的声音很响亮，让甘露殿突然沉默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石�和韦膺的脸色都变了，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出言相助，我却神色从容，朗声道：“蜀王失国丧邦，以死相殉也是应当，哲虽做歌相送，也是蜀王知耻，才成此佳话，南楚国主为陛下爱婿，亲切当如父子，我未听过有父亲责罚，儿子自裁的。况且身为臣子，屡进忠言却遭到贬斥，还会为君王家邦殉死的自古至今只有屈原一人，不说南楚国主尚在，就是国主遇难，哲若以身相殉，则哲于青史上流芳万古，却让后人视我主如楚怀王，乃以君上之辱，而彰臣节，非我所为也，况且若我主为怀王，将军岂不是视陛下为秦惠王，秦二世而亡，我不知将军希望大雍传承几代呢？”

我这一番话，听得秦青面色铁青，韦膺满面惊叹，石�低头暗笑，李显眼中却是又嫉妒又羡慕的神色。我们这边僵住了，却有人大声鼓掌叫好。

众人应声望去，却见李援正在鼓掌叫好，顿时都放下心来，雍王正在皇上身边，笑道：“秦青，你吃亏了吧，父皇，这位就是南楚第一才子江哲，江哲，还不过来拜见陛下。”

我从容上前行礼，不卑不亢，李援笑道：“好，朕早就听说你的才名，你能够弃暗投明，朕甚是喜欢，听雍王说，你身体不好，总是卧病在床，若非如此，朕还想让你到中书省做个舍人，代朕草诏呢。”

我淡淡道：“臣幼时体质便十分羸弱，昔日从军又染了疾病，虽然病愈，但是病根尤在，雍王殿下念臣体弱，留在身边奉养，这是殿下的恩德，也是臣的荣幸。”

李援更是高兴，道：“好，这也是一段佳话，你不可因为秦将军之言而气馁，好好的做事，我大雍绝不会亏待四方的贤士。”

我再次拜谢。李援挥手让我退下，雍王也跟着告辞。雍王拉着我走到秦青身边，道：“秦将军，江司马，你们都是青年俊杰，不可互生嫌隙，就让本王作主，你们两人和解吧。”

秦青原本面红耳赤，见雍王相劝，便趁机下台，向我道歉，我也还礼如仪。

这时有人在我身后笑道：“好啊，总算让我见到秦兄服软了。”

我们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身穿锦衣的俊美少年，这个少年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相貌无比清秀俊雅，直如宋玉潘安，更兼身材修长，宛如临风玉树，整个人看起来，倒好像是一尊玉人雕像般精致。这人未语先笑，道：“好个南楚才子，真让我夏侯沅峰佩服。”说罢上前深施一礼，我不卑不亢的还了一礼，微笑不语。

这时几乎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雍王、齐王、韦膺、秦青、夏侯沅峰都是足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人物，如今这样站在一起，顷刻间仿佛甘露殿上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这里。让那些大臣瞩目的是，站在这些大雍俊杰身边的江哲，既没有显赫的身份，也没有出众的相貌，更没有逼人的气势风范，却是奇迹一般的在他们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那是一种仿佛青山绿水一般的存在，不论其他人光芒如何强烈，也掩饰不住那林间清泉一般的从容淡雅。

第九章 演武较技

〖南楚同泰元年甲戌元月，哲以雍王属臣，列身大雍朝堂，雍帝召宴群臣，初二，帝令青年才俊较艺于朱雀门外，帝择其优者封赏，实为长乐公主择婿也，其中虽多英杰，公主唯沉默以对，赛终，帝问公主心属，公主泣曰，儿夫健在，焉能再嫁。帝初时大怒，继而黯然。长孙贵妃忧虑，多方抚慰，公主默然，后贵主暗问宫婢，宫婢禀告，公主观战于楼上，对他人皆不留意，唯见雍王司马而喜，贵妃乃悟。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动，应该是睡着了吧，趴在地上，两只白嫩的小手交叉向前，借助膝盖的力量，飞快的向前移动，近了，更近了，小手一把抓向目标，绝对是快如闪电，谁知道有人动作更快，眼前一晃，自己的目标被人夺走了，“啊”小小婴儿哭得惊天动地，接着一双手手忙脚乱地把小女娃儿抱了起来，又是威胁又是劝哄，小女娃儿却一点面子也不给，直到另外一只手把那个软木雕刻而成的，外用锦缎蓄棉包裹的大头娃娃放到小女娃儿面前，小女娃儿才破涕而笑，一把抱向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娃娃，咿咿呀呀的表示欢喜。

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小顺子道：“公子，你也不用总是欺负小姐吧，若是王妃知道了，一定要责怪你不够稳重。”

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昨天我不过是故意拿着玩具引柔蓝追我，好锻炼她的反应能力，就被王妃叫去，隔着帘子训了一顿，今天若是让王妃知道我弄哭了柔蓝，岂不是更惨，连忙看看，那个小耳报神在不在，不在，我满意的点点头，世子李骏因为马上就要代雍王镇守幽州，所以今天被雍王叫去了，这可是我提醒雍王的结果，要不然，这小子总站在旁边监视我，昨天就是他向王妃告状。

不过还有一个障碍，我看看小顺子道：“小顺子，你还是去看看演武较技吧，看看他们武功怎么样，谁最可能获胜，这件事情可是关系很大。”

小顺子淡淡道：“殿下不是已经派人去了么？”

我被他噎住了，连忙道：“我不是信任你么？”

小顺子意味深长地道：“公子不是想着欺负柔蓝小姐吧？”

我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柔蓝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会欺负她呢？”

小顺子一笑，道：“那奴才就去看看，公子，你可得记住，若是王妃生了气，恐怕你又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我一脸的狞笑，走向玩的不亦乐乎的柔蓝，口中说道：“小蓝儿，爹爹来陪你玩儿了。”

小女娃还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抬起头，扔下娃娃，张开双手要我抱抱，我一愣，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不由把她抱了起来，亲亲苹果一样的小脸蛋，她咿咿呀呀了半天，叫道：“爹爹。”我忍不住满心喜悦，抱起她转了几个圈子，银铃般的笑声想起，这可是柔蓝最喜欢的游戏啊。

偷得平生半日闲，我心情舒畅地走进了雍王的书房，雍王果然还在那里看公文，神情虽然平淡，但是隐隐带着不悦。

我上前行礼道：“殿下，不知道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李贽抬起头，看到我，神情松弛下来，道：“随云，你说谁做长乐的驸马会好一些呢？”

我想了一想道：“据臣所知，韦膺、秦青、夏侯沅峰为其中翘楚，臣来长安不久，不知道他们谁更合适一些。”

那日回到雍王府之后，李贽告诉我这次演武较技是有目的的，原来李援一心想弥补长乐公主，所以想为她择婿，可是现在南楚国主赵嘉还在长安，李援不便公开择婿，所以便借演武之名，让长孙贵妃和长乐公主看看大雍的少年俊杰，好在其中为其挑一个相貌人品都说得过去的女婿，这个消息现在十分隐秘，除了后宫几位娘娘之外无人知道真相，李贽却是从他的王妃高氏那里得知的，这几年长孙贵妃膝下空虚，高氏素来贤孝，李贽又因为提出离间之计，使得长乐远嫁，故而常常让高氏进宫去探望贵妃，这些年两人早就情同母女，所以长孙贵妃才问高氏的意见。

我没有对雍王提及，从我知道这次演武的目的开始，就十分的恼怒，不是因为大雍毫不顾忌国主赵嘉的存在，因为自始至终，长乐公主就没有对国主动过真情，甚至我怀疑当初长乐公主流产也是有原因的，可是虽然我同情长乐公主的遭遇，但是并不赞同她这样的行径，无论如何，国主仍然在世，她就是想改嫁，也不能这样着急啊，至少得等到和国主之间没有了名份之后，再去改嫁。事实上，我一直十分气恼，若非是柔蓝的存在，抚慰了我的心灵，恐怕我早已勃然大怒。平静下来之后，我又觉得，算了，长乐公主是天之骄女，我又何必把她想得太美好呢，或许是当初她大婚之时盛妆之下的珠泪，和行宫觐见时她的温婉可人让我对她产生了同情和好感吧。

现在雍王问及，我尽量用客观的语气来评述这件事情的影响。

看了一眼雍王的神色，我道：“皇上对公主的宠爱，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一道桥梁，若是公主所适非人，不仅现在对殿下不利，而且将来也不免伤了公主之心，这样一来，只怕殿下永远难以得到皇上和贵妃娘娘的谅解，最好的可能当然是公主嫁给殿下属意的人，其次就是嫁给中立一方的人，臣虽然不大清楚这些人实际上的倾向，但是秦彝大将军中立是肯定的，如果公主嫁给秦青，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李贽面露喜色，但是转而又道：“你不计较秦青对你的折辱，秉公而论，本王很是钦佩，可是秦青怕是没有可能，当初他和长乐青梅竹马，若非长乐远嫁，只怕他早就成了驸马了，可是我让王妃问贵妃娘娘的意思，贵妃娘娘说，长乐当初远嫁之时，秦青曾经向长乐要求私奔，可是长乐拒绝了，长乐当初对他说道”本宫乃皇室贵女，又受百姓恩养，岂能不顾江山社稷和国事大局，我若私逃，不仅有损皇家声誉，伤了父皇母妃之心，纵然父皇遣其他宗女远嫁，也不免失去诚意，令南楚离心，两国联姻失败，怕是遗祸无穷，长乐虽然弱女，不敢为此不忠不义不贤不孝之事“。其实这件事父皇和贵妃娘娘都知道，但他们顾念秦将军的脸面，再说也是怜惜长乐，所以没有治秦青的罪，如今秦青也想贵妃娘娘表示了想和长乐重归于好，可是长乐却是坚决不肯，所以才通过盛典选婿，此事外人还不知道呢？不过秦青恐怕是白忙一场了。”

虽然不明白长乐公主为何拒绝秦青，但是目前的结果是不得不考虑大人，想了一想，道：“夏侯沅峰才貌过人，只怕不能对公主体贴入微，而且其父又是太子党羽韦观大人虽然倾向太子，但是还不至于公然而为，韦膺人品不凡，公主若能得此良配，当是幸福可期。”

雍王叹息道：“本王也是如此认为，可是传言太子力保夏侯，他还说动皇后，说夏侯才貌双全，又不涉入朝争，能够好好照顾公主，又说夏侯对公主一见钟情，必然不会因以前的事情而致夫妻反目，韦膺乃是人中之龙，将来仕途显赫已是必然，若是嫌弃公主，不免好事成了祸事，皇后也为他说动，似乎有意夏侯，而皇上也宠爱夏侯沅峰，似乎颇有许可的意思。”

我神色沉重地道：“莫非太子有意得到公主的力量，公主受宠，天下皆知，若是夏侯借公主势力，只怕不可遏制此人。”

李贽苦笑道：“我也曾想派人加入，但是一来我麾下猛将如云，但是这般文武全才，相貌秀雅的人物却太难找，即使有几个，又都出身不高，何况我若派人前来，恐怕首当其冲的就是秦青，不论是否成功，都会得罪秦青，再说――”李贽欲言又止，我接着说道：“再说让人以为殿下贪图公主的势力，没有兄妹之情。”

李贽连连苦笑，看向我道：“我虽不想妨碍长乐的幸福，可是她若嫁给了夏侯沅峰，实在是对我不利，你说本王该怎么办呢？”

我低头回想了一下，道：“殿下不必忧急，不论皇上和皇后娘娘怎么想，作主的还是公主本人，贵妃娘娘的看法也会影响公主，殿下不如请王妃劝劝贵妃娘娘，我想贵妃娘娘恐怕也不会放心公主嫁给夏侯，毕竟他年纪太轻，不够稳重，公主又是饱经忧患，需要一个体贴温柔，稳重端方的人照顾。”

李贽大喜道：“不错，凭心而论，就是不论其他，我也不放心长乐下嫁夏侯沅峰，他年纪太轻了，也太不稳重。”

初四，朱雀门外，演武正是到了关键的时候，昨日的预赛完毕，今日正是争夺魁首的日子，在门前宽阔的场地上，正是龙争虎斗，而西侧的演武楼上，皇上，皇后、长孙贵妃陪着长乐公主正在观看演武，其他的娘娘坐在后面，这些后宫的娘娘们难得可以出来，所以一个个，兴致勃勃。

这时正是赛马的最后一场，参赛者中夺魁呼声最高的就是韦膺和夏侯沅峰，韦膺的汗血宝马和夏侯沅峰的大宛良驹都是好马，夏侯沅峰的马虽然稍微不如，但是他骑术胜过韦膺，所以胜负也在五五之数。红旗一展，两人都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将其他的马匹远远甩落在后面，到了跑道尽头，两人折头转回，夏侯凭借精良的马术胜了一筹，但是韦膺也不差，再加上汗血宝马的威力，还是赶了上来，在最后的冲刺阶段，两人皆是全力而为，最后还是韦膺取胜，成为第一项赛事的魁首。

贵妃娘娘喜道：“韦郎中果然文武全才，臣妾还是觉得他更适合贞儿。”

皇后却道：“其实沅峰这孩子也不错，如果不是马差了一些，恐怕还会超过韦膺呢？而且他三场都要参加，就是都取了第二，也是不容易。”

李援也点头道：“夏侯果然是少年英杰，不过韦膺人品端重，文武双全，也是不错的人选。”

长孙贵妃有些忧心，她看看长乐公主，却见公主殊无喜色，只是默默的望着演武场上。

这时，颜贵妃突然道：“皇上，太子殿下和雍王殿下都来了。”

长孙贵妃向外看去，只见太子李安和雍王李贽都是一身便装，观武楼下面有专门的席位，准备给他们，前两日他们都没有亲自到场，今日又都不约而同的来了。长乐公主听到雍王来了，不由望去，果然在雍王身边，她见到了那个人，仍然是青衣素服，文采风流，他坐在二哥身边，言笑宴宴，而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俊秀阴柔的青衣少年，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的望了过来，那冰冷的目光让长乐公主心中一寒，她仿佛曾经见过这样一双冰冷的眼睛，见过这样气质的人物，这时那个少年上前替他倒茶，虽然是楼上楼下，但是距离不是很远，长乐公主清晰的看到那双白皙中有些苍白的手，长乐公主的心都要跳了出来，是他，是他，她再次看向那记忆中的俊雅容貌，莫非就是他么，那逼疯梁婉，迫死十数密探，却放过自己的神秘人。若真的是他，那么长乐公主就不会奇怪为什么他会放过自己，她还记得那唯一一次的相见，还记得他送到宫里来的诗文，她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个儒雅风流的青年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和苦衷，并不会因为离开南楚而怪责自己。露出无比温柔欣喜的笑容，长乐公主却突然悲伤起来，他和她，不可能有未来的，低下头，她几乎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这时，皇上李援却喜道：“好箭法。”

第二场射箭，秦青百步穿杨，箭箭射中红心，夏侯沅峰也是毫不示弱，最后两人并列第一，秦青十分不服气，若是真的上阵杀敌，情况不会这般，但是皇上既然已经如此评定，他也只得无奈接受。

李贽微微摇头，他久在军中，知道这样射靶容易，但若是骑射，就没有这样轻易了，但是这是演武，不是军中大比，自然无可奈何，他对江哲说道：“若是比试射箭，还是应该考验骑射才行，在我军中，斥候回报军情，需以弓箭，五百步外，骑马飞射，必须将带着情报的响箭射到中军大营外面的箭靶上，这样的射箭比试，未免无用。”

我咋舌不已，怪不得雍王兵精，天下皆知。

皇上和皇后看看沉默的长乐公主，有些忧心，皇后低声问道：“长乐，哀家看夏侯那孩子真是不错，你不中意么？”

长孙贵妃连忙道：“贞儿，若是你看不中他，韦膺、秦青和其他少年才俊，不论你看中哪个，你父皇都不会拦阻。”

长乐公主仍然沉默，李援笑道：“还有一场比试呢，或许长乐会有中意的人选。”但是他的笑容有些勉强。想必是看出了长乐公主沉默中的反对。

这时，下面的武场上，夏侯沅峰和一个黑衣青年对面而立，这个黑衣青年面庞棱角分明，沉静淡漠。身形和夏侯沅峰相仿，不像夏侯那样身姿如同临风玉树，他周身上下透着骠悍的气息，仿佛浑身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一举一动又如同一只黑豹般优雅。

我看着那个黑衣青年，心中满是赞佩，问道：“殿下，此人是谁？”

李贽道：“他叫裴云，曾是齐王麾下的先锋勇将，是少林的俗家弟子，据说此人武功卓绝，数年前，他两个哥哥都战死沙场，他的父亲中书侍郎裴敬上书父皇，要求将他调回京中，父皇体恤裴家只有这一脉香烟，所以特旨诏回，现在是禁军北营统领，此人忠勇，深受父皇和秦大将军的宠爱，只是性情有些古怪，不喜欢和人交往，若非如此，恐怕也会是父皇看中的驸马人选，他这次参赛，据说是因为夏侯沅峰，因为此人素有禁军第一高手之称，他和夏侯沅峰谁是长安第一青年高手，争议颇多，平日限于身份，不能比武，这次是趁机比武来了。”

我看看小顺子，问道：“你看了他们前面的比武，觉得谁比较可能夺魁。”

小顺子淡淡道：“裴云是少林高手，我看他修习的可能是七十二绝技中的无敌金刚力，而且已经有了七成火候，再过十年，夏侯沅峰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李贽闻言道：“那么现在他不如夏侯沅峰么？”

小顺子道：“启禀殿下，夏侯沅峰此人的武功路数，走的是阴柔路数，所以进境极快，但是到了后期不免多受挫折，若没有过人的才智毅力，只怕难以登峰造极，所以现在他的武功强过裴云，但取胜也不容易，因为比武交手，还要看各种因素，裴云既然是沙场骁将，那么冷静和果决就超过常人，所以这次胜败应是四六之数，裴云还是有机会的。”

这时场上两人相互施礼，开始交手，夏侯沅峰用的是剑，裴云用的是刀，我虽然不懂武功，却也觉得夏侯沅峰手中之剑轻灵逸动，满场都是雪光飞舞，而裴云的刀法却是端凝稳重，守得严密非常，招式之间更是森严高古，一派大家气象。

小顺子看的很认真，眼神十分炽热，我忍不住问道：“怎么样？现在谁占优势。”

小顺子答道：“裴云使得是六合刀法，是少林嫡传，和外面流传的大不相同，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夏侯沅峰的剑法乃是越女剑法，相传从春秋时流传下来的，博大精深，裴云虽然守得很稳，但是若是不能反击，也没有什么用处，我看夏侯沅峰的内力也很精纯，恐怕是不会后继无力的。”

这时，裴云突然一声轻叱，刀法一变，刀法变得凌厉凶狠，可是仍然隐隐带着慈悲意味，这种矛盾让人看的若有所思。小顺子惊喜地道：“这是少林秘传的修罗刀法，以修罗手段，实现慈悲心肠，果然不凡。”一时间场上剑影刀光，绚丽辉煌，一种强烈的血腥意味却涌现出来。这时夏侯沅峰身形一纵，跳了起来，接着凌空翻转，一剑劈下，裴云的长刀上举，硬生生的接了一剑，夏侯沅峰虽然是居高临下，却没有占到丝毫便宜，他再度身形弹起，只见他身形矫健如苍鹰，沉浮在裴云的刀风刃海当中，搏杀如苍鹰博兔，往来如如春燕穿梭，看的观战之人都是大声喝彩。裴云被迫得左右招架，手忙脚乱，这时，夏侯沅峰久战不下，似乎极为愤怒，突然身剑合一，如同闪电一般刺向裴云，裴云手中长刀横挡，这一剑是夏侯沅峰全力而为，裴云却是有些仓促，一声脆响，却是长刀折断，夏侯沅峰从裴云身边掠过，但他的身形却诡异的折转，回身一剑，剑如流光电影，直刺裴云心窝，裴云手中只有一柄断刀，场中上下一阵惊呼，裴云面色沉凝，抛下断刀，两手迎上，只听一阵金铁之声，两人身形分开，夏侯沅峰一脸阴冷，使得俊美绝伦的面容有些失色，而裴云衣袖如蝴蝶纷飞，双手小臂之下肤色隐隐带着金色，却是毫发无伤。

这时观武楼上响起鸣锣，不一会儿，有内宦下来传旨，说道陛下有令，裴云兵器折断，当作败论，二卿都是朝中俊杰，不可生死相搏。夏侯沅峰虽然取胜，但是神色间隐隐不快，上前领旨谢恩。裴云却是神色淡淡，领旨之后便退了下去。

大雍的这次演武盛会就这样结束了，夏侯沅峰以两场第一，一场第二，成为其中魁首，而韦膺和秦青也各有一场第一，也是可以满足的，但是出乎我和雍王的意料，皇上没有宣布择婿的结果，甚至连该有的赏赐都没有颁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章 心有所属

演武结束之后，雍帝李援笑着问道：“长乐，你看夏侯沅峰如何？”

长乐公主淡淡道：“不错。”

李援喜道：“若是以他为皇儿驸马，长乐意下如何？”

长乐公主淡淡道：“其人虽好，奈何儿心如止水。”

李援又道：“既然此人你不中意，那么这么多文武俊杰，长乐你可有中意之人。”

长乐公主突然落泪，上前下拜道：“父皇，儿臣虽然得归父皇膝下，但是仍是南楚王后，国主还在生，儿纵无廉耻，焉有别夫改嫁的道理。”

李援大怒，道：“朕一心为你择取佳婿，你却如此固执。”气冲冲的站起，正要训斥，却见长乐公主跪伏于地，珠泪滚滚，虽然玉容不似初回时那般憔悴，但是仍然是全无青春少妇应有的光彩，李援颓然坐下，良久才道：“是朕不该迫你，皇儿，你放心，朕绝不再为难你。”

当此事传到我耳中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些高兴，长乐公主仍然是我印象中那样贤淑知礼，无论她对国主如何，但是还是尽到了责任，就算日后她真的再嫁，我也不会瞧她不起了。

这件事情并没有这样平息，虽然李援暂时放弃了让长乐公主再嫁的打算，但是其他人并没有放弃，窦皇后和颜贵妃、纪贵妃都来相劝，长乐公主既不能赶走她们，又不愿改变心意，这一天，雍王妃高氏进宫，闻及此事，便劝长孙贵妃让公主到雍王府小住几日，等到十五再回宫。

长孙贵妃没有立刻答应，她犹豫的看了高氏一眼，有些事情还只有她知道，长乐公主的事情就是别人不过问，她也要过问的，那日回宫，她问身边的宫女，可有注意公主对什么人较为留意，出乎她的意料，宫女绿娥回禀道：“公主总是冷冷淡淡，不过雍王来的时候，奴婢看见公主看着雍王身边的男子，而且笑得很开心，可是转眼又跟平常一样了。”长孙贵妃是知道那人是谁的，江哲江随云，自己若是到翠鸾殿，常常看了女儿拿着一本诗卷，里面全是江哲的诗词，其中有一部分是女儿的笔迹，另外一些都是一个陌生人的笔迹，自己曾经问过，却是在南楚时江哲送进宫里来的，原来，女儿心仪之人竟是那个南楚降臣么，可是自己曾经盘问过服侍女儿的侍女，都说女儿在南楚恪守妇道宫规，从来不曾有悖礼教，那些诗词也是梁婉向江哲索取之后送进宫的，自己只道女儿喜爱那人的诗文，如今看来恐怕女儿早就心有所属，只是从前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女儿原本没有这个心思，如今提及择婿之事，才有了这个想法。若是让女儿到雍王府去，说不定可以让女儿和那人相见。

可是长孙贵妃皱紧了眉头，若是大雍人，就是职位再低微，只要人品好，女儿喜欢，她都不在意，可是那人是南楚降臣，就是女儿愿意，那人也未必答应，毕竟女儿曾是南楚王后，转念一想，长孙贵妃心道，不管如何，女儿去了雍王府，定然能够散散心，至于她心意如何，我也好探究一下，主意打定，长孙贵妃便道：“长乐去你那里玩玩也好，绿娥，你一向谨慎，也跟着公主去，公主若有什么事情，也好让你回来禀告。”她打定主意，让绿娥暗中注意长乐的举止行动，好看看女儿心意究竟如何。

长乐公主也很开心暂时离宫出游，到了雍王府，王妃陪着公主到花园游玩，王府的花园从湖泊那里分成内园和外园，中间用花木、甬道等间隔开来，并没有十分明确的界限，但是内外却是分明，今日天空晴朗，在内宅花园里面的凉亭中，王妃命人摆上果品，让奴婢奶娘带着世子李骏和两个庶出的女儿以及柔蓝一起，在亭子外面嬉戏，自己带着两个侧妃陪着公主在亭中观看，不远处就是湖泊，此时天气晴朗，湖水清澈，宛如碧玉一般明净，几个孩子嬉笑打闹，十分天真有趣，长乐公主看了一会儿，觉得心情十分愉快，笑道：“王嫂，我记得我走的时候，王兄还没有儿女呢，想不到现在已经有了一儿三女。”

王妃笑道：“公主猜错了，你王兄子嗣艰难，除了骏儿，就只有两个女儿，那个最小的，叫柔蓝，是江哲江司马的女儿。”

长乐公主手一颤，用冷淡的声音道：“噢，江司马已经成婚了么？”

王妃没有察觉公主的不安，说道：“这是江司马的义女，很可爱呢，听王爷说司马独身一人，担心他没有办法照顾女儿，所以送到后宅来让我照顾，我跟王爷说，江司马已经二十六七岁，也该娶个夫人，可是王爷说江司马不愿意，好象是因为从前的未婚妻子不幸身亡的缘故，唉，这般痴情的男儿真是少见。”

长乐公主心里又是难过，却又隐隐欢喜，转念一想，自己和此人断无可能，虽然从这人的诗文看来洒脱风流，但是怎么看来也不是离经叛道的人，若要此人作出臣纳君妻的事情，恐怕是绝无可能的。想到这里长乐公主更是悲伤，这个自己默默爱恋的男子，却是和自己没有丝毫缘分，想起当日看了他的诗文，心中倾慕他的才华，那日梁婉引他来觐见自己，自己更是对他钟情，可是君臣有别，自己从不敢露出丝毫心思，后来他被贬斥，自己暗暗欢喜，以为不必担心南楚亡国之后他被大雍判罪，想不到他还是被王兄俘虏带回大雍，自己一路为之忧心，担心他不肯投降，被王兄处死，如今他已经成了大雍的臣子，自己又担心他被二王兄连累，可是不论自己心思如何，终究是没有可能和他结合，甚至不能表露自己对他的情意。想到这里，长乐公主勉强笑道：“王嫂，把柔蓝带过来，让我瞧瞧。”

王妃令人带过柔蓝，长乐公主看看这个小女孩儿，越看越是喜欢，不由把她抱在怀里，柔蓝还没有学会走路，刚才一直在树下的毡毯之上嬉戏，看到秀丽清雅的长乐公主，她好奇的伸出手去抓公主的发髻，一下子弄乱了长乐公主的青丝，长乐公主却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继续逗弄着可爱的小女孩儿。她的欢笑让王妃十分喜悦，而站在一边的绿娥却是明白了公主的心思。

正当众人喜乐融融的时候，隔着明净的湖面，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那声音非丝非竹，却是动人心弦，这是南楚流行的曲子，每年之时，正是结伴赏梅的时候，总是能够听到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就叫《寒梅》虽然只是一曲曲调简单欢快的小调，而且吹奏之人也没有什么技巧，但是听来却是让人觉得碧空如洗，寒梅绽放，心中一片开阔。长乐公主听得入神，片刻，曲声终止，她喃喃道：“是江司马么，他在想念南楚么？”

王妃心中一动，看了看公主，道：“是江司马在吹曲，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呢？不过听来总觉得声音很是高古。妹妹今日赶得巧，应该是江司马在临波亭赏景。这位江司马闲暇的时候，不时到湖边赏景，就是在客院看书下棋，很是惬意，可不像其他幕僚谋士那么忙碌。”这时，远处走来一个青衣少年，不过弱冠年纪，相貌清秀，只是带着一丝阴柔，那些侍女都认得他，没有拦阻，那个少年走到亭前，恭恭敬敬地道：“王妃，我家公子让奴才来接柔蓝小姐。”

王妃正要答允，看了一眼公主，突然道：“江先生也太客气了，他久在王府，不必那么拘束，今日公主在此，她很喜欢柔蓝，舍不得放手，若是不见外，就让江先生过来吧，王爷马上也要过来，不碍事的。”

小顺子一愣，看了看王妃和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仍然道：“奴才遵命。”

这时，雍王李贽远远走来，看到小顺子，笑着问道：“怎么，又来接柔蓝，你主子可是一有空闲就来哄女儿啊。”

小顺子道：“启禀殿下，王妃说，公主喜欢小姐，让公子不要见外，过来一次。”

李贽一愣，但他相信王妃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便道：“说得也是，去请你家公子过来吧。”

小顺子更是惊异，他的目光迅速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这时，他的目光落到公主身上，只见公主抱着柔蓝，喜笑颜开，心中不由一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胡思乱想。但他不再犹豫，匆匆忙忙的赶回临波亭。

我正在临波亭和苟廉一起饮酒，见到小顺子，笑道：“柔蓝呢，怎么没有抱过来，苟兄还想看看我的乖女儿呢？”

小顺子道：“今日长乐公主到王府散心，很喜欢小姐，不肯放手呢，王妃说，公子也不是什么外人，若是公子愿意，不妨过去，王爷也在那里。”

我皱皱眉道：“这样不大好，算了，改天再去吧。”

苟廉听了，却道：“随云，王妃既然已经这样说了，你还是去一趟吧，否则王妃会怪罪你的。”

我一想，也是，如果王妃没说也就罢了，若是说了我若不去真是有些不好，看看小顺子，他也在点头。便对苟廉说道：“那我去了，苟兄多饮几杯吧。”苟廉笑着摆手道：“你快去吧，一会儿董兄来了，我会向他替你解释的。”

李贽坐下来，看着长乐公主，笑道：“长乐，你出来散心是对的，宫里面很沉闷吧，若是喜欢以后常来走走。”

这时柔蓝突然挣扎起来，似乎急着要去玩耍，长乐公主微微一笑，将她递给侍女，让侍女把她抱回去，笑道：“其实宫里也不沉闷，我见了几个我走后才出生的弟妹，都很可爱，只是宫里规矩太严，不像外面这样轻松，王兄，听说骏儿就要去幽州了，这么小的孩子就离开父母，王兄也太狠心了。”

李贽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骏儿是雍王世子，有他的责任要尽，长乐，就不要为他可怜了，咱们皇家的人，有几个能够自主的呢。”

长乐公主目光有些黯淡，正要说话，远处走来一个青年，他一身月白儒衫，那种逍遥自在的神情，让人见了便觉得欣喜快乐，而跟在他身后的青衣少年仿佛他的影子一般，明明在阳光之下，却令人视而不见。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一主一仆身上，仿佛也感到了他们心中的愉悦。

走到近前，我上前施礼道：“臣参见殿下、王妃娘娘。”

李贽笑道：“今日闲来无事，随云也不要拘泥，一同来坐下吧。”

我的目光掠过公主，笑道：“请问，臣该称王后还是公主殿下呢？”

长乐公主欠身道：“江大人，本宫知道对南楚不起，还请大人见谅。”

我原本对她就没有什么怨恨，见她这般，便也投桃报李道：“殿下不必如此，不论殿下是昔日的王后还是今日的公主，总是臣的君上，臣只有必恭必敬，那有怨责的道理。”

长乐公主见我说来十分诚挚，心中一喜，破颜而笑，这一笑宛如春花绽放，立时添了几分容光。

李贽见了，也是心中一动，莫非王妃的意思是――，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施礼道：“今日殿下和王妃款待公主，臣不好打扰，这就告辞了，还请殿下见谅。”说罢，也不等他们答应，示意小顺子抱了柔蓝，便要转身离去。

李贽刚要挽留，却看到一个宫女正在注视着这里，便把话咽了回去，望着江哲的背影，长乐公主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今日终于得知他不怪责自己，虽然喜悦，但是想到从今之后，自己深锁深宫，再没机会相见，又是十分悲哀，他说的不错，自己和他总是君臣，断没有可能的。正在悲伤，却想到自己仍然是有夫之妇，如何能够对其他男子钟情，便强颜欢笑，免得他人看出破绽。只是雍王和王妃都是心细之人，哪里看不出其中端倪。王妃倒还罢了，李贽却是陷入沉思，按照他的了解，只怕江哲是绝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而且恐怕没有人会赞成，怪不得长乐公主始终不曾透露一字，想必就连江哲自己也不知道公主钟情于他吧。别说别人，就是自己也不会同意，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只怕太子他们定会为难，若是让他们在父皇面前挑唆，到时候江哲只怕性命难保。若是自己登基之后，赵嘉也过世了，是否有可能呢？李贽越想越是头疼，臣纳君妻，那是犯上，虽然江哲已经归顺大雍，但若让他娶王后为妻，除非江哲全然不顾声名，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想的这么多，王妃倒是另有看法，她心想，若是能够将公主许配给江哲，那么江哲便是自己人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很重视江哲，曾经绞尽脑汁的想折服他，最后江哲如何归顺的她不大清楚，但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为此曾经夜难安寝，若是能够促成此事，那么自己的丈夫多了一个臂助，公主也终身有托，她凭着女性的敏感察觉，那个现在恭恭敬敬的在自己丈夫面前称臣的青年，实际上却有着超脱俗世的气质，若是不紧紧把握住，终有一日会让他飞走，而那样，可能会让自己的丈夫再度寝食不安。

我丝毫没有察觉所发生的事情，抱着柔蓝，我对小顺子说道：“你说我是不是该娶个妻子照顾柔蓝。”

小顺子淡淡道：“公子若想娶妻，倒是好事，可是若是娶个不中意的妻子怎么办，你若有看中的人，当然好，若是没有，还是不要勉强吧，柔蓝小姐也不是没有人照顾。”

我笑道：“世间哪里还有飘香那样的女子，我想娶个普通的贤淑女子也没什么，不过你说得有道理，若是言语无味，真是痛苦，罢了，罢了。”

小顺子突然道：“公子觉得公主怎么样？”

我一愣，笑道：“你胡说什么啊，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又曾经是国母，我怎会对她又非分之想，若传了出去，岂不是笑话，现在好几位驸马人选在那里摆着，只怕国主还没有回到南楚，公主的驸马人选就定了呢。唉。”我叹了一口气道：“其实那几人，我最看好韦膺，他必然能够让公主幸福的。”

小顺子撇撇嘴，没有说话，他懒得和这个对自己身边的小事十分糊涂的主子说话了，不过他面色沉重的想道，一定要留意这件事，公主对公子有了情意，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有人因此嫉恨公子，就会危及公子的安危，而且若是和公主接近多了，恐怕会有麻烦，想到这里，对当初答应公子放过公主的事情不由后悔起来，他知道女子通常会有一种超乎理智的知觉，自己当初和公主曾经十分接近，如果她看穿当日自己就是劫持她的人，只怕公子会有危险啊。唉，当初怎么没有想到还会再见到公主，真是太疏忽了。

第十一章 动之以利

新春时节，长安城内一片莺歌燕舞，表面的平静下却有暗流涌动。

户部侍郎崔央从自家的马车走下来，厌烦的看着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姐姐乃是太子李安的正妃，虽然不如侧妃受宠，但是太子世子是姐姐所生，所以夫妻之间还是相敬如宾，原本雍王气焰嚣张的时候，自己虽然是太子的小舅子，可是门前却冷冷清清，甚至有人为了讨好雍王和自己为难，这次太子储位稳固，今年来拜年的挤破了门槛，不理会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他昂然走进大门。

到了书房，管家递上一叠拜贴，崔央随手拿来一一过目，毕竟不论他怎么鄙视那些人，但是权势是需要人来支撑的，没有这些墙头草，太子凭什么治理天下，自己又凭什么提高自己的地位呢？翻了一下，崔央突然被一张帖子吸引住了，那是一张精致的名帖，上面的名字自己从来没有听过，叫纪城，是一个东川的商人，原本崔央没有心情见一个普通的商人的，但是名贴附着一张礼单，上面赫然是万两白银和一对白璧，这是很重的礼了，就是看在这份礼物上，他也不能不见见这个纪城。吩咐管家请纪城进来，崔央坐在书案之后，一边喝茶一边琢磨着这个人有什么要求，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自己这份礼物能不能安然收下呢？

过了片刻，在管家的引导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这人相貌颇为俊秀，五官也很端正，只是一双眼睛有些狭长，鼻子有些鹰勾，未免破坏了他的形象，但这人气度卓然，站在书案前，负手而立，一见便是久居人上之人。崔央心中一震，知道此人决非普通商人，崔央能够做到户部侍郎，自然不是常人，他淡淡道：“阁下请坐，本官官职虽然不高，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办到的，阁下这般重礼，不知有什么事情，若是与国法无碍，本官自然会考虑的。”

这个男子笑道：“草民此来，自然是有求大人，草民有一桩生意，想和太子殿下合作，可是殿下何等身份，我们这些草民不能接近，大人是太子贵戚，故而前来相求，若是大人觉得草民的生意值得一做，还请大人向太子殿下转达草民的诚意。”

崔央皱紧了眉头，冷冷道：“太子乃是储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必还要与尔等商人勾连，若是此事，本官无能为力。”

那男子冷笑道：“若是太子殿下不想发财，那么殿下在长安郊外那几个庄子做什么用的，长安利人市的金玉楼，长安最大的赌场的后台老板是谁，是谁违背法令，在外面私下开采金矿呢？”

崔央听得差点心都跳出来，这人怎么把太子的家底打听的清清楚楚，自己一直替太子打理这些生意，若是事情传了出去，太子最多不过受几句训斥，自己恐怕就得丢官弃职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心想，需得将此人擒下，问明他的身世来历，然后斩草除根，于是，崔央故意和颜悦色地道：“其实此事也未必不能商量，请坐，上茶，咱们慢慢商量。”

管家连忙上茶，将那男子请到旁边坐下，自己到外面守门去了。

崔央等这男子坐下之后，又问道：“不知阁下有什么生意想要和殿下合作，若是本官听了觉得可以，才好向太子禀告。”

这男子悠闲地道：“这生意说来也不大，今年大雍干旱，粮食歉收，现在市面上米面的价格是往年的三倍，而丝绸之类的江南特产更是有价无市，如今南楚和大雍之间仇深似海，双方之间的贸易全部中断，草民在南楚有些门路，可以提供粮食、丝绸、茶叶种种特产，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崔央皱皱眉，心想，这的确是不错的生意，可是有些麻烦，太子殿下虽然有些进项，可是支出也大，收买官员，安插密探，豢养刺客杀手哪一样不花钱，就是每年需要给凤仪门的供奉就不是一个小数字，看看这个男子，崔央眼中的杀气淡了，他欲言又止，总不能说我们没钱吧。

这个男子十分善于察言观色，继续道：“其实我们也不用殿下真的出钱，若是有殿下和大人的照顾，我们的生意才能顺利，您也知道，这走私货物，没有殿下为我们撑腰，我们迟早会失手的。”

崔央点点头，说道：“若是如此，倒还容易，可是你们准备怎么分成呢？”

这个男子笑道：“小的愿意孝敬殿下三成利润。”

崔央皱皱眉，他是知道这桩生意其中的暴利的，若是只有三成，未免太可惜了，可是自己一方不能提供资金，要得过多也不好开口。

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神秘地道：“其实，草民还有一个主意，若是大人胆子够大，小人愿意奉上六成利润。”

崔央身子一震，道：“什么主意？你说来听听。”

那人笑道：“大人执掌户部，大雍百多万军队的粮饷军械全在户部管辖，现在南楚最缺乏的就是军械，若是殿下肯用库存的军械交换南楚的货物，既不费殿下分毫，而且还能换得更多的货物，这收益可是能翻一番的，等到殿下得到金银之后，再在大雍定制一批军械补上缺口，这其中的差价大人应该了解，只一趟生意五十万两绝没有问题。”

崔央听到这里，拍案而起，怒道：“岂有此理，你竟然鼓动本官资敌，你是不是南楚的探子，竟然到了本官这里胡言乱语。”

那人好整以暇，笑道：“大人说错了，草民不是南楚的探子，草民霍纪城，忝居锦绣盟主。”说罢，他手一摆，一道白光从他手中射出，贴着崔央的脖颈飞过，穿透了崔央身后的书架，射入了墙壁，崔央吓得魂不附体，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管家站在门口，眼中闪着寒芒，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霍纪城一笑，身形扑向门口，那管家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匕首已经落到霍纪城手中，崔央再看去，霍纪城已经坐回了座位，笑眯眯的看向崔央。崔央已经镇定下来，他看了霍纪城一眼，心道，此人若没有把握，怎会以身涉险，不说别的，若是惹恼了他，自己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他擦了一把冷汗，道：“霍盟主，请坐，请坐，想必盟主此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吧，太子殿下铲除锦绣盟在长安的分舵，也是为了国事，霍盟主意图复兴蜀国，你我乃是敌对，这也是无可奈何，若是霍盟主想要报复，下官却不能够苟同。”

霍纪城淡淡道：“这话说得不错，对你们来说，我锦绣盟是叛逆，长安之事也是无可奈何，不过那些都是小事，他们也算是为国尽忠了，不过俗话说的好，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现在处处受到限制排挤，长此以往，只怕不仅复国无望，就连性命也保不住了，若是殿下肯和我们合作，我们也没有必要定要复国，能作个富家翁也是不错的，殿下虽然已经储位稳固，但是毕竟还有雍王虎视眈眈，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多得很呢，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是唯一可以和太子殿下合作的人选，现在最盼着太子殿下出错的就是雍王，若是别人替殿下效力，若是落到雍王手上，只怕会把太子全盘供出，我们锦绣盟和雍王仇深似海，亡国之恨永远难忘，绝不会倒向雍王，我们也知道若非雍王定下计谋，大雍和蜀国未必会交战，所以我们和太子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若是能够相助太子铲除雍王，那么我们也算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为我王报仇。而且，就算有人揭露了锦绣盟和太子之间的合作，你认为会有人相信么？谁会相信太子和我们这些逆党合作，而且太子刚刚把我们锦绣盟长安分舵荡平了。”

崔央越听越觉得有礼，虽然觉得此人凉薄，对自己兄弟的死伤毫无心痛，但也觉得此人说的不错，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贵盟兄弟还有一些在天牢之中，不知阁下有何打算。”

霍纪城微微一笑道：“若是殿下觉得没有关系，那么放了也好，若是觉得有碍，就快些处死他们，免得让人怀疑太子和锦绣盟之间的关系。”

崔央一阵心寒，此人真是心狠手辣。他闭上了眼睛，半天才道：“此事本官不能作主，这样吧，待我禀明太子之后再说吧，阁下明天再来听回话。”

霍纪城微微一笑，道：“这是应该的，应该的，不过崔大人，您在城里养的小妾已经有了身孕，怎么还不接回去，莫非是夫人嫉妒么？”

崔央手一抖，刚刚拿起的茶杯差点掉落桌上，他看向霍纪城俊逸的面容，仿佛看到了魔鬼一般。

霍纪城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草民这就告辞了，若是大人不着急，如夫人临盆之前，还是不要挪动的好。”

听着霍纪城淡淡的威胁，崔央有气无力的摆手道：“霍盟主请放心，本官不会使诈的，不论如何，本官不会安排陷阱陷害盟主的。”

霍纪城走出崔府，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觉得心神畅快，这次他确实是冒了很大的险，但是这太吸引人了，蹈海之利，安能不取，至于人命算什么，只要自己活着，锦绣盟就不会灭亡，等到自己得到所需要的粮饷军械，在得到百万金钱，到时候就可以树起蜀王世子旗号，复国立业，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保得世子登上大宝，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摄政王，到时候自己的光辉荣耀谁人能敌。

一阵冷风吹来，霍纪城滚烫的脑子冷静了下来，他心想，我得再去和天机阁的人见见面才行。若是他们那边没有成功，这生意还是作不成的。

在大街小巷里面转了几圈，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霍纪城悄悄的进入了一家民宅，老迈的屋主看见他来了，也不作声，带着他走到卧房里面，在一堵墙上下拍了几下，墙壁悄然移开，霍纪城一挥袍袖，走了进去。在他身后，墙壁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寒无计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看到霍纪城进来，他站起来拱手道：“霍盟主，您过来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霍纪城微微一笑，道：“还不清楚，就看能不能说服他们的主子了，寒兄，你们那边情况怎样？”

寒无计笑道：“我已经接到飞鸽传书，那边已经同意，而且答应长期合作，他们现在急需这些东西，而且他们国库几乎被雍王搬空了，以后也希望通过咱们从大雍得到金银物资。我们天机阁的信誉还是有的，若是这边走通，咱们就可以联手发财了。”

霍纪城到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道：“虽然我们锦绣盟在大雍势力不小，可是这次太子殿下雷霆一怒，今后我们不免步步艰难，若是不能买通太子，那么生意还是作不成，不过你放心，我们和很多官员都有私交，他们大部分都是太子一党的，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看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难不住我的。”

寒无计施礼道：“那就请盟主多多费心了，我们的势力还不能深入大雍，所以全靠盟主费心，不过南楚方面请盟主放心。”

霍纪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利芒，道：“天机阁在南楚的势力我们是知道的，若是贵阁主愿意，我们可以有进一步的合作的。”

寒无计微微一笑，他是知道的，陆侯镇守蜀中，将锦绣盟的势力打击的四分五裂，德亲王掌控大局，锦绣盟在南楚也始终不能形成气候，反而是在大雍，因为他们目前的目标没有指向大雍，所以才能在大雍的纵容下发展势力，不过现在德亲王已死，看来霍纪城又想向南楚发展。寒无计委婉的道：“盟主此心，我们是明白的，可是现在我们做这个生意，若是盟主过于急进，不免伤害生意，其实盟主不必着急，反正这生意也就做上几年，等到那时候，盟主兵精粮足，随便盟主怎么动作都行。”

霍纪城看了看寒无计，神色震动地道：“寒兄果然足智多谋，不知道可否为霍某引荐阁主，商议一下合作的事情。”

寒无计傲然道：“我们阁主将此事全部交给寒某负责，盟主不必舍近求远。”然后脸色变得神秘，继续道：“而且，阁主从不见外人，就是寒某也只是见了阁主一次，还没有见到阁主的真面目，不过阁主在任何属下身边都有暗探，盟主可要小心。”

霍纪城神色有些不豫，但转念一想，天机阁本就是神秘组织，也难怪如此，便温言道：“寒兄也是蜀国遗臣，为复国大业，理应尽心尽力，还请总管多费心，在阁主面前多讲几句好话。”他起了笼络之心，立刻言语温和，诚意十足，寒无计心中一凛，心道这人果然喜怒无常，自己可要小心，不要落了破绽，他故意神色黯然，良久才道：“寒某也是蜀国之人，怎不想复国，只是阁主不喜欢介入国家大事，所以对我们约束极严，这此若非利润丰厚，这桩生意阁主也不会赞同的。”

霍纪城心想不能急迫，道：“总管好意，霍某多谢了，我还要安排下面的事情，这就告辞了，事成之后，再来和寒兄商量细节。”

寒无计连忙起身道：“此事紧迫，我就不留盟主了，寒某送盟主。”

霍纪城道：“不必相送，以免惹人注意。”寒无计仍然恭恭敬敬的送到房门口，为了掩人耳目，没有送出门外。

他走之后，那个年老的屋主突然站直了身子，从脸上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寒无计笑道：“盗骊，你要记得，人若贪心，自促其死，这个霍纪城的确心狠手辣，若是拉拢起人来倒是一片热诚，若非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只怕不免上当，为人行事，若是口是心非，就是瞒的了一人一时，也瞒不了一生一世。”

少年恭恭敬敬地道：“盗骊受教。”

寒无计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公子用计，咱们真是想都想不到，虽然不知道公子用意何在，但是总不会是好事的。”

此刻的太子府里面也在密谈，崔央等到霍纪城一走，立刻出门往太子府第赶去，他是太子的小舅子，又是太子的心腹，丝毫没有阻碍地进入了太子的起居之处，一走进华丽的的大厅，就看见太子穿着便服，正在那里看歌舞，崔央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崔央的眼睛就转不开了，原来这些舞姬都穿着荷叶罗裙，上身用荷花瓣掩饰酥胸，露出肌光如雪，舞姿翩翩，婀娜动人，扣人心弦，明明衣着暴露，但是曲乐乐而不淫，那些女子动作毫不扭捏，竞没有淫秽的意味，让人看来身心舒畅。

李安见崔央被迷住了，笑骂道：“崔央，你干什么来了，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说着一挥手，那些舞姬退了出去。这时崔央才看到，鲁敬忠也坐在一旁，而太子身边还站着一个相貌俊美的侍卫。

崔央定下心神道：“殿下，臣有机密的事情禀报。”

太子眉头一皱，还没有说话，那个侍卫已经说道：“殿下，属下还有一支舞曲，想和乐师舞姬们商量一下，不如属下先去，等到完成了也好让殿下赏玩。”

太子笑道：“你去吧，本王等着你的新曲子。让你师兄，把外面守好了，不许任何人擅闯。”那个侍卫退了出去。李安看了看崔央，道：“有什么事情？说吧。”

第十二章 阴谋陷害

崔央将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李安大怒道：“这些叛逆，好大的胆子。少傅，你说该怎么办？”

鲁敬忠眯缝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问道：“崔大人，你说这人并不要求救回自己的属下？”

崔央恭恭敬敬地道：“是的，霍纪城不仅不急于救人，好像反而想我们杀了他们似的，免得将来有人怀疑彼此之间的关系。”

鲁敬忠冷笑道：“此人果真是心肠狠辣，不过这也说明了他正是霍纪城，霍纪城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从那些锦绣盟的弟子的口供里面得知此人出身将门，是四川厉家的旁系弟子，当初厉家和唐门争夺川中的控制权，结果厉家惨败，唐门衰弱，大雍攻击蜀国的时候，他们也无力再为蜀国尽力，要不然就是我们攻下了蜀国，恐怕也会有不少将领死于暗杀，唐门的暗器，厉家的大搜魂手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功夫，最适合暗杀行刺，后来大雍占领东川，而蜀中大半归于南楚，唐门投靠我大雍，厉家投靠南楚，偏偏这霍纪城古怪，反而破门而出，创立了锦绣盟，声言要恢复蜀国，这些年还真让他作出了一些事情，可惜此人气量狭窄，镇守蜀中的陆侯又是帅才，所以连连失败，不过这人虽然无能，却有一样长处，他心狠手辣，当断则断，所以虽然锦绣盟屡次惨败，仍然保住了元气，近来南楚局势混乱，他想必占了不少便宜，却偏偏在太子手上吃了大亏，也难得他能够想出这个主意，以臣看来，他倒是诚心诚意的，不管将来如何，这桩生意倒是值得一做的，他有句话说得不错，将来就是他宣扬出去，谁又能相信太子殿下会和他们勾结，若是太子想做这生意，就立刻将天牢里面的锦绣盟逆党全部处死，然后再和霍纪城合作，如今锦绣盟就是再强大，他敢和我们大雍为难么，就是他真的兴兵造反，也是雍王和庆王的事情，正好消减他们的兵力，再说，殿下这几年几乎是入不敷出，这桩生意值得，就是将来有了意外，殿下只要说锦绣盟勾结一些官员所为，然后砍几个人头也就是了。”

李安沉思了片刻，看看崔央道：“这事牵连太大，若是一旦泄漏出去，户部恐怕就会翻天，崔卿岂不要担上责任，不成，不成。”

崔央铁青的脸色才松懈下来，感激地看着李安，但是李安虽然这么说，但是神色上却是十分不舍。

鲁敬忠淡淡一笑道：“户部尚书梁谨潜虽然是殿下心腹，可是此人却心怀异志，虽然他对殿下必恭必敬，但是却暗里记录了一本殿下数年来从户部挪用公款的账本，这个，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

李安身子一震，急急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怎么知道的？”

鲁敬忠得意地道：“殿下，俗话说，老夫少妻最是不安，梁谨潜一生谨慎，可惜年将五十却娶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妾，不免有些难以应付，这女子风流冶荡，就和梁大人的小舅子私通上了，可惜两人行事不秘，被梁大人捉奸在床，一怒之下，把这个女子杖杀，但是小舅子就只能赶出去不许上门罢了，谁知那小妾恋奸情热，竟然告诉了情夫梁大人手中那本私账的事情，那小子怀恨在心，恰好他和我相识，便到我府上告密，我今日原本就是为了告诉殿下此事，可是殿下正在欣赏歌舞，所以还没有来得及禀告。”

李安面沉如水，问道：“你可有证据？”

鲁敬忠站起身，上前奉上一张纸，李安拿过来一看，上面果然是自己到户部挪用钱粮的帐目，什么时候用的，什么时候还得一清二楚。李安平安而起，怒道：“好个老奴才，本殿下定要取了他的狗命。”

鲁敬忠笑道：“这是那小子偷偷抄了一些作为证据，原本臣想摆平这个梁谨潜容易得很，只要殿下有心，咱们就可以夺回账薄，杀人灭口，可是臣觉得太便宜了他，如今正是一个好机会，咱们让崔大人办这件事情，但是暗中作些手脚，若是生意顺利，那样最好，咱们事后再和他算帐，若是不幸出了事情，咱们就让他顶罪，到时候殿下只要安排的好，保管他说不出实情，然后崔大人理所当然晋升尚书，这户部才是殿下的金库呢？”

李安听到这里，大笑起来，说道：“好主意，鲁爱卿，你果然是孤的智囊。”眼中闪过凶光，李安冷冷道：“不过给我把他看严了，不能让他察觉孤的意图，也不能让他把账薄给了别人。”

鲁敬忠正容道：“殿下放心，臣办事您还不放心么？”

李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道：“那个告密的人呢？”

鲁敬忠淡淡道：“这人留着总是祸患，臣大胆，已经先处置了。”

李安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这人知道了本王的隐私，焉能让他活在世上。”

崔央听到让自己接任户部尚书，原本喜形于色，可是听到两人说着陷害杀人的事情，却丝毫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也不免心里冰寒，心道，我可别在这里听了，若是知道了什么隐秘，将来再被杀人灭口可就不值得了。想到这里，连忙说道：“殿下，鲁大人，时间太晚，臣要告退了，若是殿下同意此事，臣这就回去等霍纪城前来。”

鲁敬忠心想，下面还有重要的事情商谈，他走了也好，便说道：“殿下，崔大人回去也好，免得锦绣盟中人去问讯，殿下不如先让崔大人同意此事，具体事宜，明日臣去跟崔大人商量。”一边说着，一边跟太子使了一个眼色。

李安一见便知道鲁敬忠还有私隐的话要说，不便让崔央知道，他笑着说道：“好了，崔央你先回去吧，等到商议之后，鲁大人会去和你详说，不过此事本王原则上已经同意，你也好好想想该如何着手。”

崔央领命退下。李安看看鲁敬忠，笑道：“还有什么事情，说吧，还瞒着崔央，很重要么？”

鲁敬忠捻着胡须，冷笑道：“殿下，虽说户部是您的天下，可是这军方的势力大半还在雍王手里，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不能自己做这个生意，让锦绣盟去跑腿，可是若是军方留意到此事，就是锦绣盟再厉害，他还能斗得过雍王么？”

李安皱皱眉，问道：“难不成这桩生意就不能做了吗？”

鲁敬忠摇头道：“这怎么成呢？臣有个主意，若是能够让雍王无暇顾及殿下的事情，殿下不就稳如泰山了吗，虽然说如果出事，咱们有替死鬼，可是不免损失金银。”

李安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道：“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让雍王自顾不暇，若能够如此，就是孤不作这桩生意，也是心满意足。

鲁敬忠笑道：“这也是一件巧事，殿下想让夏侯沅峰做长乐公主的驸马，但是公主始终不同意，所以臣就请兰妃娘娘转托纪贵妃问问公主的心事，昨日臣来府中，兰妃娘娘转告贵妃娘娘的原话，说是长乐公主似乎不想改嫁，臣原想公主若是不想改嫁倒也罢了，反正谁也沾不到便宜，所以臣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兰妃娘娘顺便还说了几件事情，第一，长乐公主平日没有什么喜好，就是喜欢读诗文，而且最喜欢南楚第一才子江哲的诗文，平日手不释卷，第二，昨日，长乐公主到雍王府散心，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李安皱紧了眉头道：“你是说长乐公主和那个南楚降臣有私情，胡说，我这个妹妹我是知道的，最是贤淑，绝不会与人有私情的。”

鲁敬忠笑道：“臣也知道这是连影都捕不到的事情，可是只要添油加醋一下，自然会有人相信的。”

李安神色一动，道：“你是说――”

鲁敬忠笑道：“自然是秦青秦将军，秦将军对公主一片深情，至今不变，可是公主这次回国却对将军冷若冰霜，全不念青梅竹马之情，秦将军十分气恼，因此才对南楚降臣十分傲慢，还在甘露殿当众凌辱江哲，听说雍王对这个江哲十分器重，这已经重重得罪了雍王，这就是一个机会，咱们派人在秦将军耳边吹几句风，就说公主在南楚和江哲有了私情，所以才不理会秦将军――”

刚说到这里，李安怒道：“住口，我皇妹当年为了大雍，远嫁南楚，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别说她没有私情，就是有了私情，也不能容你玷辱公主的声名。”

鲁敬忠凛如寒蝉，连忙跪下谢罪，直到李安平静下来，才道：“殿下放心，臣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公主的请誉，此事不会泄漏出去的，秦青就是知道此事，他难道敢声扬出去，秦将军就是再鲁莽，也不能这么做，若是臣料得不错，秦将军必然找机会质问江哲，咱们派了杀手暗中跟随，此事既是捕风捉影，那江哲必然能够解释清楚，等到秦将军满意而去，咱们就杀了江哲，此计对咱们可是好处不小，第一，不管那江哲有没有才干，现在杀了他，就能让雍王痛心，第二，雍王必然怀疑秦青杀了江哲，这样一来，就是秦彝大将军能够解释清楚，雍王也必然心生芥蒂，这样一来，雍王忙着和秦大将军讨公道，哪里还能顾得上咱们。”

李安面色阴晴不定，犹豫不决，鲁敬忠又道：“此事关联之人，都是位高权重，谁会把闲话外传，再说，说句当诛的话，公主虽然是有功之人，但是毕竟是南楚王后，南楚覆亡之日，公主就是亡国之后，昔年西施有功于越，仍被越王后投湖，公主不过受几句闲言碎语，又有什么要紧，再说，公主和长孙贵妃倾向雍王，殿下也不是不知道，要不然何必想让夏侯沅峰做公主的驸马呢？”

李安还是默然不语。

鲁敬忠热泪盈眶道：“殿下圣明，最多殿下登基之后，多多抚慰公主就是，雍王不除，殿下难安。”

李安想来想去，终于长叹道：“你要小心，不可传扬出去，若是传到父皇和皇妹的耳中，孤绝不饶你。”

鲁敬忠连忙磕头道：“殿下放下，下官绝不会让流言传出去。”

李安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此人想必时刻都在雍王府，刺客如何混得进去？”

鲁敬忠笑道：“殿下放心，过了十五，就是雍王召宴，要送世子远行，按照规矩，这是必然要宴请百官的，殿下放心，臣一定让秦青背上这个黑锅，至于那个江哲，只能怪他命不好，谁让他投靠了雍王呢？”

李安微微点头，看看事情已经谈完，高声叫道：“邢嵩，邢嵩。”

厅门被推开，一个相貌阴沉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单膝跪倒行礼。

李安淡淡问道：“那个夏金逸去了哪里，有没有和什么人传递消息？”

邢嵩恭敬地道：“启禀殿下，夏金逸先是和乐师舞姬谈了一会儿曲子，然后――”说到这里，李安眉头一皱，眼中带了杀气。

邢嵩接着说道：“然后此人到了后园和王妃身边的侍女绣春私会。”

李安先是心中一宽，这个夏金逸立下大功，又看在他师兄的面子上，就留他做了侍卫，原本只当是养个闲人，不料这人幽默风趣，能说会道，更擅长歌舞风月，自己没几日就觉得实在喜欢夏金逸，可是他身边不能随便留人，方才崔央前来秉事，如此神秘，若是夏金逸是奸细，必然要想尽办法探听，在外面守门的就是张锦雄，夏金逸是不难找个借口的留下的。

想不到夏金逸一点探听的心思都没有，反而忙着和侍女私通，若是他是探子，那他可就是天下最蠢的探子了，稍微称职一点的也不敢作出这种事，若是重惩，私通侍女是可以杖毙的，他满意的心想，以后可以把他留在身边了，他倒是个好奴才，忠心有趣，比他那个师兄强多了。至于私通侍女，虽然李安也有些不满，可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王妃身边的那个绣春，相貌虽然不错，但是并不出众，李安从没留意过的一个女孩子，前些日子，王妃还跟自己说想把身边的侍女放出去嫁人呢。

此时太子府邸的后园之内，夏金逸搂着一个相貌秀丽的侍女正在甜言蜜语，他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漂流四方的经历，把个从未踏出府门一步的小姑娘听得入了迷，夏金逸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动脚，他是情场老手，不会鲁莽惊吓了小姑娘，他温柔的吻着绣春的粉颈，既然轻咬她通红的耳垂，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在绣春的娇躯上游移，不用多久，轻而易举地就让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意乱情迷，夏金逸一看得手，一把抱起小姑娘颤抖的娇躯，躲到了假山之后，正在夏金逸宽衣解带，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突然有人冷叱一声。夏金逸吓得一个冷颤，满腔欲火立刻消退，连忙整理衣裳，半天，外面没有动静，夏金逸伸出头去，却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副总管邢嵩站在外面，负手而立，月光下一脸的寒霜。这时候绣春也清醒过来，匆忙的整理衣裳，低着头走出假山，扑通跪倒在地上，满面羞惭，哭泣不止。夏金逸也连忙跪倒旁边，苦苦哀求道：“总管大人，求您饶了小的一次。”

邢嵩冷冷道道：“你这小子竟敢私通王妃的侍女，还不跟我去见殿下。”

夏金逸吓得面色苍白，道：“小的求大人开恩，小人不过一个浪子，生死算得了什么，绣春年轻，求总管饶了她这场罪过，小的以后绝不敢再来勾引她了。”

邢嵩微笑道：“你这小子，起来吧，以后不可再犯，回去吧，若让我再看见，我就剥了你的皮。”

夏金逸听了大喜，连连叩谢，直到邢嵩的身影消失，他才发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崔央回到府邸，先胡乱吃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在灯光下发呆，他知道自己和太子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若是太子倒台，可是自己却越来越觉得跟着太子心惊胆战，倒是雍王，崔央想起从前往雍王军中送粮饷，雍王召见自己的事情，当时的雍王身穿轻假，外罩锦袍，办起事情来雷厉风行，私下交谈却是随和亲切。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太子虽然是储君，又是自己的姐夫，可是却是傲慢骄矜，每每让自己背生冷汗，总有如履薄冰的感觉。想到这里，崔央几乎想要叛离了太子，可是转念一想，太子妃是自己的亲姐姐，太子世子是自己的外甥，名利欲望终于胜过了良知和恐惧，崔央站起身，心想，自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看看天色，这一来一回，再加上沉思良久，天光居然已经放亮了，崔央推开窗子，昨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轻雪，窗外雪光明艳，崔央走出房门，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时，管家前来禀告道：“启禀大人，昨日那位客人又来求见。”崔央微微一笑，道：“请客人到书房来见我，时光还早，想必客人也没有用饭，你送两份早餐到书房来。”

外面传来朗朗的笑声道：“草民又来打扰大人了。”

崔央抬头看去，却见霍纪城一身灰衣，风度翩翩，当风而立，崔央几步上前，拱手道：“霍兄，不，纪兄，请到书房叙话。”

霍纪城一看崔央神色有些倦怠，但是却掩饰不住喜色，便知好事成了，便也还礼道：“好，那就叨扰了。”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好似多年旧交。笑声中，霍纪城心思飞得很远，若是能够得到足够的粮饷军械，那么趁着大雍和南楚交战，复国兴邦，指日可待。而天机阁是必须得依靠的，否则自己在南楚寸步难行，若是等到交往深了，自己想法子把天机阁并吞，将天机行会千万财产收入囊中，就是复国不成，自己也可以作个富家翁。崔央想得简单的多，若是生意成功，自己不仅囊中丰厚，还可以进一步得到太子的信任器重，前途似锦啊。

第十三章 寒园来客

〖南楚同泰元年甲戌元月十六日，雍王以世子将远行，依例召宴群臣，哲未与会，宴中，虎威将军秦青私下求见，以谣言责哲，哲以礼劝之，青惭而退。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我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这几日我接到消息，太子已经上钩了，这样我就可以暂时放一放这些麻烦的事情了。其实今天雍王府上下忙的要死，谁让世子就要代雍王就藩了呢，按照惯例，雍王殿下要召宴群臣，这种事情我可不感兴趣，所以就跟殿下告了假，准备在寒园里面好好看看雍王送我的几部绝版古书，殿下很谅解我不喜欢热闹的心情，因为今日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来赴宴，这样一来，雍王外府恐怕会太杂乱，毕竟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有资格在王府里面逛逛的，只要不接近几处禁地，那么就没有什么关系，为了防止有人打扰我，殿下特意派了人替我守门，不许他人擅入，其实殿下的意思，我不妨到后宅躲一躲，可是瓜田李下的，我就没有答应，反正寒园外面有人把守，我怕什么呢？

小顺子最知道我的脾气，早上一起来就把门窗打开，放去夜来的浊气，然后点燃一炉清香，而我换了一身宽松的长袍，喝着小顺子为我泡的香茶，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看了一会儿，无意中抬头，看见小顺子正在拿着一把银刀雕刻着一块白玉，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自从上次我逼着他雕刻了一个木头娃娃给柔蓝之后，他忽然喜欢起雕刻来，没事就拿着一把刀刻来刻去，我曾经问他为什么突然喜欢起这些东西，他神秘的对我说，他发觉这是一个练功的好法子，前阵子他总觉得武功似乎没有什么进境，谁知道为了刻好木头人，结果发现他的招式多了几分流畅和自然，这下子他可就找到了练功的新方法，我虽然不明白刻木人和武功有什么关系，可是触类旁通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看着小顺子从生硬杂乱到流畅连绵的刀痕，也感觉到他似乎有些进步，至少他现在雕刻的东西已经栩栩如生了，所以索性买了一堆普通的玉块给他，让他雕刻着玩一玩儿。这不，我书案上的书镇就是他前几天雕刻的。

看看他，我突然笑了，说道：“小顺子，虽然你喜欢雕刻，可是也不用天天练啊，今天殿下宴客，在前面有杂耍曲乐，你去散散心吧。”

小顺子淡淡道：“今天外面人太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笑道：“你也太小心了，这是雍王府，我不过一个小小的降臣，谁会来刺杀我呢？好了，去玩玩吧，别忘了，你才二十岁，别成天像个小老头，那我可就罪过了。”

小顺子瞪了我一眼，可是他毕竟年纪还轻，那些杂耍什么的对他也很有吸引力，可是总是有些不放心我，我笑道：“这样吧，你把胡威叫进来，让他在这里替你护卫，这样你放心了吧？”

小顺子看看书案上的茶杯，道：“可是总得有人伺候茶水。”

我无可奈何地道：“小顺子，别忘了是我教你泡茶的，好了，去玩吧，今天你不许跟着我，花灯要连放三天的，昨天晚上你保护我也就算了，今天你自己出去好好逛一逛，不许成天闷在府里，我又不出去，不会有危险的。”

小顺子终于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出去叫人，公子你放心看书，我会安排好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欣慰的笑了，就是吗，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小孩子，干什么这么老成，就应该开心玩乐才对，虽然我二十岁的时候，因为这个臭小子偷了我的盘缠而不得不去考了状元，可是他可没必要一定要委屈自己吗。

送走了小顺子，我继续沉迷于书中，胡威进来叩见的时候，见我没有反应，他跟着有一段时间了，直到我有时候一看起书来就什么都忘了，便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我。此刻的我还不知道，我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了。

秦青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同僚，一边想着心事，今日他是代替父亲前来赴宴的，不过他可不愿和那些老狐狸聊天，所以匆匆向雍王道贺之后便跑到外边的彩棚里面，看着高台上正在表演的杂耍，可是他全然没有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长乐公主和江哲的影子。

当年他约公主私奔，却被严词拒绝，当时年少鲁莽的他口不择言，指责公主忘情负义，贪图南楚王后的尊荣，公主含泪而去，却依然高傲的背影让他痛悔万分，可惜却没有机会说出抱歉二字，然后他就被父亲重责之后丢进了军营，他是一刀一枪的杀出了这个四品虎威将军的，可惜没有给他机会到他日日怀恨的南楚作战，公主就回来了，知道此事，他既是高兴又是难过，他最希望的就是领军攻破南楚，然后亲自跪在公主面前请罪，可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公主回来之后，他曾经求母亲入宫代为转达自己的心意，可是却是当头一盆冷水，公主竟然对他再无一丝情意。他心痛如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参加演武，却和那个小白脸拼了一个平手，虽然知道这并不代表自己不如夏侯沅峰，可是秦青知道自己完全失去了和公主和好的希望，而比武之后，自己就被父亲关进了祠堂罚跪，就是因为自己和那个南楚降臣之间发生的纠纷，秦青深恨南楚，迁怒之下，就连南楚的人也恨上了，江哲此人，浪得虚名，屈膝投降还振振有辞，自己讽刺他几句算什么，可是父亲竟然动了家法重责，现在秦青还记得父亲铁青着脸训斥自己的情形。

“畜生，我不怪你昔日胡为，也不怪你无端迁怒，可是你竟然当众侮辱贤士，这样下去，我秦家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你可知道这是何等的大错。江哲此人非是庸才，他为德亲王参赞，南楚轻取蜀中，他一曲长歌，送了蜀王性命，他一道表章，令我大雍有志之士心惊肉跳，此人乃国士也，你竟然因为他是降臣而轻辱之，你可知道若此人心胸稍微狭窄一些，将来你的性命就会送在他的手上。”

自己虽然不服，可是对着暴怒的父亲仍然只得低头认错，一直到了昨天，父亲才放自己出来，叹着气道：“小奴才，明日雍王召宴，你替我前去祝贺世子就藩，记着，一定要找个机会去见江司马，向他赔罪，若是此人记恨你，恐怕终究是大祸，我打听过，雍王殿下将此人看作心腹，就是齐王殿下也对他很器重，两位殿下都不是平庸之人，可见这人的厉害，你若不能求得他的谅解，将来你的弟妹恐怕都要被你连累。”

所以自己满怀怨愤的来到了雍王府，原想胡乱认个错也就算了，可是就在刚才，自己得知了一个几乎让自己气晕了的消息。长乐公主居然和那个寡廉鲜耻的降臣有私情。

得知这个消息是个巧合，见到雍王之后，自己代表父亲表示祝贺之意，自己虽然别扭但还是提出向江哲致歉的事情，雍王欣然答应，不过却说江司马素来体弱，恐怕得等到巳时才能见客，让自己先去散散心，自己无奈答允，一边腹诽着那个没用的书生一边在雍王府里面观赏风景，可是没走多久，就发现两个太监在一片松林后面窃窃私语，自己原本没有打算偷听，可是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让自己立刻呆住了。

却是一个太监向同伴得意洋洋的宣扬，说是长乐公主到王府的时候，和江司马私下相会，却原来两人在南楚就有私情，若非自己奉命服侍江司马，恐怕还不知道这样天大的事情呢？还在吹嘘说，江司马给了自己千两白银，还说若是自己肯守口如瓶，等到将来他成了驸马，要这个太监去做总管。

秦青听到这里气得昏头转向，半晌才清醒过来，想去查问的时候，那两个太监已经不在了。秦青呆在那里，想来想去，若是公主嫁给了韦膺或者夏侯沅峰，自己虽然难过可也服气，若是公主真的和那个文弱书生有了私情，自己可是绝不甘心，想来想去，公主自幼贤淑温柔，定是那个降臣勾引公主，若非是雍王有话在先，只怕他就跑去责问江哲了，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不管是看杂耍还是干什么别的，秦青都是心不在焉，到了巳时，秦青看看那些中下级的官员基本上已经都来了，便找了一个侍卫带路去见江哲，那些侍卫早就得到雍王的吩咐，所以便带着秦青走向寒园。

秦青虽然是满腹怒火，可是他毕竟是将门虎子，一路走来也是心生好奇，这江哲既然是天策帅府司马，长史石�又要赴幽州辅佐世子，那么在雍王府这人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可是这越走越冷清，好像是极为偏远的客院。不由自主的，秦青问引路的侍卫道：“怎么江司马住在这等偏僻的地方？”

那个侍卫笑道：“秦将军有所不知，江司马喜欢清净，所以特地拣了寒园居住，没有事情，就连园门也很少出呢？”

秦青心中既然有了猜忌，不免胡思乱想，这人住得偏僻，莫非竟是想和公主私会方便么？

到了寒园，秦青便发现这里果然戒备森严，光自己看到的就有十几个侍卫，引领自己的侍卫向门前的侍卫说明情况，那个侍卫进去之后，一会儿便出来道：“司马有请秦将军。”

秦青走进寒园，却见里面果然也是清幽冷落，看来这江哲确实喜欢清净，他一眼就看到胡威站在一间雅轩门外，胡威是雍王的亲信属下，秦青是很清楚的，看来雍王对江哲果然是十分重视，说不定江哲和公主的事情就有雍王撑腰呢，秦青心中怒火更加炽热。

我正在看书看的兴起，突然胡威进来禀报说秦青秦将军前来求见，我一愣，这人对我当众无礼，今日来见我做什么？想要不见，又想起若非是重要事情，怎么雍王会安排他过来见我，只得放下书册，也懒得更衣，反正也不是公事，就一会儿的时间，我也犯不着麻烦。

一会儿，秦青走了进来，一进来便愣愣的看着我，我心里奇怪，挥手让胡威出去，问道：“将军此来有何要事，请恕下官衣着随便，居室之中随意惯了，将军请坐。”

秦青默默的坐下，看着对面那个青年，一身宽松舒适的青袍，长发没有束起，只是用发簪挽了一下，神色悠闲平静，秦青有种强烈的感觉，面前的这个青年根本不是俗世之人，他真的和公主有私情么？秦青心想。

我看这位俊伟的将军一直沉默不言，不由有些烦闷，便冷冷道：“将军到底有什么事情，若是无事，请恕哲体弱，不便久坐。”说完，我端起茶碗，品了一口这绝顶的蒙山茶，这可是贡品中的极品，就是雍王殿下也只有几两罢了，分了一半给我，是我的最爱，平日只有这样悠闲的日子我才会泡上一杯。谁知我刚刚喝了一口，就听秦青冷冷道：“你真的和长乐公主有染么？”

“噗哧。”我口中的茶水全部喷了出来，我愣愣的看着秦青，有些结巴地问道：“秦将军，你说什么？”

秦青冷冷的看着我，道：“我问你是否和长乐公主有私情。”

我下意识的发挥自己的长处，不错，胡威离得很远，应该不会听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我看向秦青，问道：“秦将军，恕我直言，您和公主可有什么关系？”

秦青一听，脸涨的通红，道：“没有？”

我觉得身上的寒毛都树了起来，知道这人动了杀机，可是想来想去，我总不能让胡威进来，这种风言风语若是传了出去，只怕雍王都保不住我。我镇静地道：“既然将军和公主并无关系，追问公主私情，这就有些不妥当了，不过将军既然问了，我若不答，未免有些显得心虚，只是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还望将军动问之前多用用脑子。”

我看看秦青的脸色，觉得还有余地，便接着道：“哲本是南楚降臣，将军鄙弃于我也无可厚非，但是哲平生唯一的好处就是洁身自爱，除了亡妻之外，再没有和别的女子有过私情。将军若是斥责江哲屈膝投降，哲无论如何生气都得听着，只有这等污言秽语，对我来说虽然是过耳烟云，却也不能容你胡说。”

秦青脸色变了又变，冷冷道：“你敢发誓么？”

我鄙夷地一笑，淡淡道：“将军，江哲此身，上可对苍天神明，下可对黎民苍生，发誓这种事情我是不作的，不过我不妨直言，哲与公主见面相谈只有两次，一次是在南楚，我奉命觐见，一次是日前，邂逅于雍王府，公主乃金枝玉叶，又曾是南楚王后，与哲有君臣之分，秦将军若以此等事看作私情，那天下就没有清清白白的人了。”

秦青冷静下来，他听得出来我虽然言语凌厉，却是没有一句虚言，想到自己听了谣言前来责问，碰了一个头破血流，还如何遵照父命向江哲致歉，只得一抱拳道：“是我错了，这是我在王府听两个太监说的，请司马大人见谅。”

我心中一寒，立刻扬声道：“胡威。”

胡威立刻推门而进，我冷冷道：“有人胡言乱语，触怒了秦将军，你立刻前去把他们带来见我，秦将军，这两人什么模样，在哪里遇见的。”

秦青原本想不说，但是看到江哲眼中的冰寒，竟然心中一凛，便说了那两人的年纪相貌。胡威听了想了一想，道：“大人，这两个人属下知道，他们是宫里派过来的公公。请问大人，把人带到这里么？”

我想了一想道：“今日殿下设宴，不可惊动客人，你将他们两人抓了，监押起来，等候殿下处置。”

胡威走后，我看看秦青，淡淡道：“秦将军，听我奉劝一句，令尊之所以荣宠至今，靠的不是权势凌人，听说抚远大将军为人沉默寡言，平生言出必行，行而必果，最令人敬佩的是，大将军处事公正果决，若无过犯，就是小卒也不轻慢，若有过犯，就是皇室宗亲也不迁就，将军可以想想这些日子以来的行为，可有值得夸耀之处，非我交浅言深，实不忍见大将军后人凋零。”

秦青原本应该气愤的，但是却觉得江哲所说竟与父亲日常所说意思仿佛，竟然不敢辩驳，想起多日以来被怒火和妒火冲晕了脑子，越想越是羞愧。他本是将门后人，又受严父谆谆教导，虽然一时糊涂，但是终究不是天性，想来想去，竟然觉得心中空明，恭恭敬敬的下拜道：“多谢先生教诲，青向日得罪先生，请先生原谅。”

我倒是一惊，想不到这人如此知过能改，不由将他搀了起来，说道：“将军如此大礼，下官受不起，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秦青坦然道：“先生，本来秦青想多听听先生的教诲，只是奉命而来祝贺，马上就要开宴，青不得不出去向雍王殿下道贺，日后若有机缘，还请先生赐教。”

意外的化干戈为玉帛，我不由心喜，便亲手送他出了寒园。见他走远之后，突然听到有人呵斥道：“什么人擅闯寒园，还不束手就缚。”

第十四章 坏人姻缘

〖南楚同泰元年元月十六日，大雍禁军统领裴云误入寒园，哲喜其豪爽，留之饮，密谈良久，未几裴乃毁婚另娶，时人皆笑之负义薄情，后乃知其明智果决，然哲坏人姻缘，实为智者不齿。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我转头看去，却是一个灰衣青年，仪容不凡，面容沉静，正被两个侍卫拦住，他眼中有些迷惑的神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偏远的地方会有这么严密的守卫。那两个侍卫都是佩刀出鞘，形势紧张，一触而发，虽然这两个侍卫并不看在他眼里，但是他可不会相当真正的刺客，所以并没有反抗。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沉声道：“两位兄弟，在下禁军统领裴云，这次到王府赴宴，只因不喜欢吵闹，所以四处走走，并非有意擅闯，请恕在下不知道这里乃是禁地。”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都是将信将疑，若说此人气度，倒也真的像个将军，可是只见他周身上下流露出来得气息，不仅彪悍非常，而且一举一动，更是带着高手风范，若是此人真有歹意，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向殿下复命呢？

我已经认出了裴云，想不到雍王拉拢人真是厉害，裴云一个禁军北营统领，不过是四品武将，虽然拱卫京赍职责重要，但是也没有资格参加雍王府的盛宴，像他这种身份顶多被允许送上一份贺礼，恐怕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他赫然出现在王府，恐怕是雍王殿下特意下了帖子吧。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让我助殿下一臂之力吧，与其让他在侧厅赴宴，连雍王都看不到，还不如把他留在这里好些。想到这里，我高声道：“不可无礼，这位是裴云裴将军吧，下官是天策帅府司马江哲。”

那两名侍卫见我发话，便行礼退下，裴云走过来施了一礼道：“多谢江大人为末将解围。”他看向我的目光从容冷淡，这倒是新奇，自我入雍以来，凡是见我的官员，眼中不是好奇就是评估，或者还有鄙夷，这人却被我看成一个普通之人，不免让我对他更有些好奇，于是，我笑道：“将军想必是不喜欢前面的吵闹，所以到后面走走，下官也是如此，这才在寒园居住，相逢也是有缘，将军到园中坐坐如何？”

裴云有些犹豫的道：“殿下的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只怕末将不便留此。”

我淡淡一笑道：“将军就是不参加也算不上失礼，那外面的席位也没有什么意思，这样吧，将军如果愿意，随云正要用饭，就请将军留在这里小酌，殿下那里，自有随云担待。”

裴云心里一动，接到雍王殿下的请帖虽然是荣宠，但是跻身那些官员当中却很不舒服，何况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只能在外厅赴宴的，真是没有什么意思，如果不是雍王的帖子，自己只要送上一份贺礼就可以了，眼前这人总比那些官员爽朗多了，他的住处如此戒备森严，恐怕雍王对他万分器重，那么自己应邀就不会失礼于雍王，比较之下，留在寒园倒是一个好主意。

我看裴云神色便知道他已经心许，便朗声道：“去个人，禀报殿下一声，就说裴将军我留下了。”

一个侍卫躬身应是。我上前拉着裴云的手臂道：“裴将军快请进，哲对将军的武功深为敬佩呢？”

裴云有些腼腆地被我拉到花厅，这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两个仆人送上酒菜，习惯性的让他们退下，我拿起筷子指着饭桌道：“裴将军，哲是南人，所以殿下特意专门寻了一个南楚的厨子做菜，请尝尝，看习不习惯。”

裴云看着满桌的小碟，里面都是色香味俱全的清淡小菜，只尝了几口便赞不绝口，他虽然是无肉不欢的人，但是这几样菜都是南楚名菜，他还是吃得十分开心，我见他喜欢，又倒了一杯酒给他道：“这是我南楚名酒桃花露，是用每年秋天南楚最上品的灌蜜蟠桃所酿，原本我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喝到此酒，这还是我一位故人特意从南楚带来的，昨日才送进来。”

裴云喝了一口，只觉得如饮甘露，美酒醇香，不过他性子刚烈，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酒，不由皱了皱眉头，我看在眼里，轻笑道：“看来裴将军不喜欢这酒呢？听说大雍边关有一种烧刀子，辛辣无比，将军可喜爱。”裴云顿时喜上眉梢，说道：“大人这里有烧刀子么？这酒在长安可不多见。”

我走到花厅角落，那里有一个黄杨柜子，我从下层取出一个小酒坛，这个小酒坛虽然不大，但是至少也装有十斤酒，我拿来虽然不费什么力可以不容易，裴云连忙过来接过酒坛，提到桌旁，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柜子，里面都是一些小酒坛、食盒之类的东西。

打开泥封，裴云立刻闻到了那让他永远难忘的炽烈酒香，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然后急切的把酒倒进我递过来的一只大酒碗，然后很认真地喝了一大口，熟悉的刺喉辛辣让他仿佛回到了边关，他无力的坐在椅子上，再次举起了酒碗，酒液顺喉而下，眼中却是几乎落下泪来，想起当年边关血战，袍泽情深，是多么的快乐逍遥，如今身在京城，虽然荣华富贵，却是知心无人。多想再回边关，可是想到父亲苍老的身影，裴云紧紧闭上了眼睛，强忍心中辛酸苦痛。

我没有想到裴云这样激动，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他的心意，看来这位禁军统领最大的心愿就是重新回到沙场啊，可惜，这一点我也没有法子，谁也不能让他抛弃痛丧爱子的父亲，就是他自己，不也是这般为难么？不过看他这般痛苦，我倒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他若是有了子嗣，那么重上战场应该不难啊，便问道：“裴将军今年贵庚？”

裴云毕竟是名门弟子，很快就平静下来，抬头道：“劳大人动问，末将今年二十三岁。”

我又问道：“裴将军可成家了么？”

裴云赧然地摇摇头道：“家父为我订了一门亲事，但是我却一直不情愿，所以至今未娶。”

我疑惑的问道：“这是为何，令尊想必盼孙心切，将军既然孝顺父母，理应早早娶亲才是？”

裴云看了我一眼，虽然觉得有些交浅言深，但是不知怎么，他对眼前的青年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不排除是那坛烧刀子的缘故，但是他还是觉得情绪十分放松，而且那些事情闷在心里很久，也想找个人说说，便开口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练的武功在没有小成之前是不宜娶妻的，不过今年年初，家师就说我已经可以成婚了，不过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是我的未婚妻身份特殊，师门很不满意。”

我心中一动，问道：“请问将军的未婚妻室是谁家的女儿？”

裴云苦笑道：“她是工部侍郎薛矩之女，原本两家是通家之好，我和她指腹为婚，从小青梅竹马，也算情意相投，可是我九岁上嵩山学武，十六岁下山之时却得知她竟然拜入凤仪门，师门得知之后，曾经亲自召我回山，戒律院首座慈海师伯亲口对我说，我若是和她成婚，少林虽然不便阻止，但是我从此不能上窥少林神功，他要我好好考虑，所以我至今不愿完婚，几次想要退婚，那边都不同意，岳父说女儿没有失德，若是我无端毁婚，必要到皇上面前评理。家父近来每每催逼，若非我以死相抗，只怕早就被迫完婚了。”

我暗想，看来少林果然和凤仪门芥蒂极深，殿下的情报没有差错，而且裴云如此轻易说出，看来少林对于和凤仪门反目并不介意。但是我在口头上却问道：“这下官就不明白了，这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军若要成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何贵师门却强行阻挠，这岂不是有悖人伦，莫非将军将门中神功看的如此重要么？”

裴云低头道：“末将虽然痴迷武功，却非忘情负义之人，若是她只是平常女子，我就是宁可被师门追回武功也不愿相负，只是七年前我初回长安就去拜见岳父，见了她一面，她变得很厉害，全不像小时候那样纯真无邪，虽然现在她相貌气质都是万中无一，又练了一身好武功，可是我却觉得她总是离我很远，她的笑容虽然甜美，却是再难让我动心，而且，她总是和那些身份仿佛的女子聚在一起，不是出去打猎冶游，就是在长安都市上纵情放肆，虽然我不是那些见不得妻子出色的人，可是我还是希望她能够相夫教子，侍奉双亲。事实上，两年前我从边关回来，原想不再考虑武功的进境，早日成亲，让父母可以含饴弄孙，可是再次见到她，心中不满却是丝毫没有消减，她确实美丽出众，才情过人，可是我要的是一个肯相濡以沫的好妻子，日后成亲，她要替我侍奉父母，而我还想重上沙场，为国效命，可是，她是做不到的。每次相见，她不是谈论天下大事，就是谈论江湖风云，我真的不希望娶一个这样的妻子。”

我默默的看着裴云，知道他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对于一个沙场猛将来说，他需要的不是美丽的画图中人，他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持家的好妻子，凤仪门大概没有想到这一点吧，不是所有男子都喜欢那些容貌绝色、才情绝世却不能善于应付柴米油盐的妻子的。

想到这里，我淡淡一笑，道：“其实将军过虑了，世间没有不偏爱子女的父母，若是将军和尊亲说明娶妻娶贤的道理，老人家也不会不明白，若是碍于岳家不肯，将军不妨先在外面娶个侧室，等到生子之后，堂上双亲见到孙儿，难道还会生气么？”

裴云心中一动，到时候自己想用练武的借口拖延完婚只怕就行不通了。我看到他的神色，明白他已经愿意，只是还有碍难，便道：“将军屡次要求退婚，是对方不肯罢了，想必将军退婚的理由也不够充分，而且也不想得罪岳家，到时候将军不妨说自己无意中在外面和别的女子结下孽缘，又不能弃之不顾，就是对方有再大的背景理由，也不能阻止将军纳妾吧，若是他们一怒退婚，正好合了将军心意，若是坚持要把女儿嫁过来，这夫妻之间的事情，难道外人还能过问，只要将军专宠爱妾，堂上两老又疼爱孙儿，只怕没有多久，尊夫人就会提出”和离“。”

裴云有些不忍地道：“此计虽然好，只怕太过伤人。”

我淡淡道：“虽然伤人一时，但想必将军的未婚妻子追求者很多，将军若是勉强娶了不中意的妻子，将来夫妻失和，上不能孝顺父母，下不便教养子嗣，这才是有违人伦，若是那位薛小姐是贤德淑良的女子，下官这样说，是坏人姻缘，罪在不赦，可是想必薛小姐――”

我没有再说下去，但看裴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必我说得不错，凤仪门的弟子有几个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再说大雍风气开放，就是平民家的女子也不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那些出身显贵的豪门女子了。

又过了片刻，裴云已经神色镇定下来，脸色微红的向我致谢，我笑着道：“今日将军心事全消，不如多饮几杯。”裴云举杯相敬，我则是倒了一杯桃花露，烧刀子我可消受不起。

刚才的推心置腹让我们两人开始亲近起来，所以说起话来渐渐不那么拘束，这裴云说起军旅之事津津有味，他曾是齐王麾下勇将，所以他说得很多事情都和齐王有关，虽然齐王不是什么名将，但是他悍勇无畏，而且肯听从幕僚的意见，所以在军中也受到将士敬仰，裴云说起他来也是十分尊敬，看来不可轻视齐王啊，从前他两次攻打襄阳失败，实在是因为襄阳的守备森严，而他的出兵却没有整体的战略目标，我曾听雍王说过，那次出兵是太子殿下一手推动的，想来因为那些事情轻视齐王，还真的有些冤枉他，只要给齐王派几个好的幕僚，齐王足可以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

我们谈得正十分投机的时候，我听到前面传来的开宴的曲乐声，虽然隔着重重屋宇，还是依稀可以听见，知道雍王那里已经开宴了，便笑道：“今日我阻拦你参加殿下的盛宴，不过你也不算吃亏吧，我这儿的酒你一定很满意。”

裴云笑道：“多谢江大人的烧刀子，若非太过唐突，我还想将一坛酒都拎走呢。”

我刚要答话，突然我的耳中传来低低的呻吟，我心中一凛，侧耳细听，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吸，伴随着骨折的声音，天啊，有人在狙杀守卫寒园的侍卫，我强自镇定下来，周围的守卫大致的位置我都清楚，听这两个被杀的侍卫的位置应该很近了，其他的侍卫都在百步之外，这样小的声音我是听不见的。看了一眼裴云，他没有发觉这件事情，然后我听到有人推开园门的声音，这个声音我想裴云注意到了，但是他只是略一凝神罢了，我看看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异常，看来他以为是寒园的仆人罢了。我放下酒杯，怎么会有人杀死寒园的侍卫呢，我判断其他方向的侍卫恐怕都已经遇害，否则不会没人注意到有人擅自进入寒园。看看时间，正是前面盛宴正酣的时候，大部分的侍卫都在前面防卫，所以他才这么容易闯进来吧。怎么办，我手无缚鸡之力，看看裴云，他是否靠得住呢，毕竟他曾是齐王的部下。

裴云奇怪的看看江哲，怎么他突然沉默下来，而且神色有些古怪，他不由提聚功力以防万一，可是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踩到园中积雪的声音，裴云心中一凛，他听得出来，来人的轻功极为高明，从这个声音来看，恐怕积雪上只会留下一个小坑罢了，难道是雍王府的高手么，裴云这么想，可是不知怎么他感觉不是，因为那种小心翼翼不像是雍王府的人，他看看身上，没有带兵器，虽然他擅长拳脚，可是有一把兵器还是好的，他立刻低声对江哲说道：“江大人，外面有人来了，好像不是王府的人，你这里有兵器么？”

我看了裴云一眼，看来他是可以信任的，我的性命暂时就要靠他了，来得人恐怕是不怀好意的，可是我身边没有什么可以惊动前面的侍卫的东西，那些被杀的侍卫身上倒有铜哨，可我根本不可能取得，不知道裴云能不能挡住外面的人，如果没有人及时赶到，恐怕我的性命就完了。

我没有犹豫，从那个柜子里取出一柄匕首，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武器，我头上的那根发簪虽然锋锐无比，可是我不指望裴云可以用它。

裴云皱了皱眉，把匕首塞给我道：“你留着防身。”我苦笑着看看这把精致的匕首，这原本是用来切割肉类的小刀，若在高手身上可能可以追魂夺命，可是在我身上有什么用呢？可是我还是收下了，裴云既然是拳脚功夫厉害，给他他也用不上。这时，门外有人轻声道：“江先生，殿下知道先生不愿到前面赴宴，特遣属下送来御酒。”

裴云神情一松，尴尬的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自己太敏感，我却拉住他，摇摇头，不可能是雍王的人，殿下是知道我的习惯的，绝不会派个陌生人来送酒，如果他打发小顺子回来倒是正常的，可是一个陌生人，是不可能的。

我淡淡道：“门外是哪一位，请进来说话。”

房门悄然打开，走进一个身上穿着侍卫服饰的中年人，相貌平平，让人过眼即忘，我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雍王府的人，而且我闻到他身上带着两种气味，一种是厨房的油烟味道，一种是淡淡的血腥气，看着他，我冷冷问道：“你就是最近来的南楚厨子？”

那个中年人一愣，裴云也古怪的看着我，我不理会他们的惊疑，又冷冷问道：“为什么要来杀我？是谁指使你来的？”

裴云立刻紧紧的盯着那个中年人，眼中满是警戒。

那个中年人的神情突然从平和变得狰狞冷酷，一霎时，那个平庸的侍卫不见了，显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冷血的杀手。裴云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那个中年人突然笑了，他问道：“江状元怎么会知道我是杀手呢？”

我的神色变得凄冷，淡淡道：“我知道你，你是毒手邪心，南楚军中第一杀手，从前听命于德亲王赵珏，现在恐怕已经听命容渊了吧？”

那个中年人神色变得严肃，他冷冷道：“怪不得亲王遗命，若是江哲降敌，必然要尽力杀之。”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我缓缓的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十五章 黄雀在后

〖同日，南楚刺客突然而至，哲侍卫尽丧，哲受箭伤，几伤性命，赖裴将军云相救得免。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裴云大惊，他虽然没有转身，但是却可以感觉到我的气息，出言问道：“江大人，你怎样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将里面的药丸服了一粒，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静下来，我抬起头，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向替亲王殿下效力，当日若非你奉命在襄阳保护容先生，只怕殿下未必会遇刺身亡。”

那个中年人微微低头，眼角闪过一丝泪光，冷冷道：“江大人昔日对殿下情意深厚，不远千里前来相救，可惜殿下福薄，殿下临终，曾私下对我说，江大人若是投了大雍，南楚危矣，要我立誓，若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取了大人性命，殿下说，大人会明白他的，刺杀大人，是殿下为了南楚不得已而为之，他请大人原谅一个已死之人。”

我淡淡道：“我不会责怪殿下，殿下至死仍对南楚忠心耿耿，我却是没有几分忠心，殿下生前能够容忍随云，已经让随云感激万分，阁下放心，今日我若生还，当日殿下所托，随云不会忘记，若有机缘，必定不负所托。”

那个中年人神情一愕，继而恢复正常，淡淡道：“江随云果然气度不凡，此次杀你，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能忍见南楚覆亡，当日殿下每每在我面前叹息，说若是江大人肯全心辅佐南楚，则江山永固，若是大人投了大雍，则南楚覆亡无日，如此南楚内忧外患，若不杀你，日后必然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正要继续说话，反正拖延时间也不错，他却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身影向我扑来，裴云迎上，两人瞬息之间交换了几章，狂猛的劲风杀气迫得我退到了墙角。

看着他们苦战，我的心思却陷入回忆之中，当初从蜀中回到建业，我遭遇大变，养病期间，小顺子早就发觉德亲王派了人监视我，虽然知道一时之间还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不可不防，所以在秘营建立之后，我曾经让小顺子仔细调查过德亲王身边的人，而这个毒手邪心就是德亲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此人始终隐身暗处，他擅长的就是刺杀，虽然因为德亲王的性情，这个人没有起到太多的作用，可是我早就将他列为有威胁的人物，如今，他在我疏忽的时候出现了，谁会想到他会在亲王死后，在戒备森严的雍王府刺杀我这个普普通通的降臣呢？唉，当日我就知道德亲王的赤胆忠心，想不到他临死仍然留下了对付我的遗命，我虽然能够谅解，可是仍然有些心寒如冰。

我苦笑着看向前方，裴云正面色凝重的和毒手邪心交手，只见他一招一式似乎简单明了，可是却仿佛铜墙铁壁一般阻拦着毒手邪心那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的杀招，虽然还是一个平手的结局，可是我看裴云神色间的凝重，就知道恐怕是落了下风的。看看房间，只有一个窗户，门口被交战的两人堵得严严实实，拖着疲软的身子，走到窗前，奋力推开窗子，遗憾的看到外面是一丛蔷薇，要说我这个园子，虽然整理过，但是毕竟没到春天，所以杂花杂草还是不少，例如窗子外面的野蔷薇，虽然没有开花，但是花茎上的利刺一点不少，若是我跳了出去，只怕要遍体鳞伤了，打了一个冷颤，决定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跳出去的好。

这时毒手邪心已经有些焦急了，他不是容易混入雍王府的，而且虽然在王府里呆了一些日子，可是这里规矩严谨，他跟本不能接近江哲，平日江哲身边侍卫众多，而且每隔一拄香的时间就有一队巡视的侍卫经过，若是惊动了他们，自己就是三头六臂也是逃不出去的。而且江哲身边的小顺子虽然不知道武功如何，可是他毒手邪心也算是一流高手，看不出深浅代表着什么他清楚的很，难得今日机会来了，小顺子不在寒园，而今日雍王宴客，大批侍卫都在前面，寒园这里的守卫松懈了许多，按照他的观察，半个时辰之后才会有巡视的侍卫经过，所以他大胆的狙杀了所有侍卫，将他们的尸体隐藏起来，这样自己就可以有一段宽裕的时间刺杀江哲，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江哲身边居然有一个少林高手，一套罗汉拳炉火纯青，这套少林防守最严密的拳法竟然硬是挡住了自己。时间不多了，毒手邪心下了狠心，突然一声厉喝，面色变得血红，嘴角渗出鲜血，掌法突然一变，功力倍增，掌法更是多了几分诡异，“嘭”的一声，两人手掌相交，裴云面色一白，退了一步，还未来得及还手，毒手邪心已经如影随形，再次扑上。

“嘭、嘭、嘭”，接连三次对击，裴云被毒手邪心逼退了三步，已经快要碰到桌子了，掌风激荡中，那坛烧刀子酒坛被波及到，霎时间坛碎酒溅，裴云灵机一动，后退一步，一脚把酒坛替到半空，然后出掌拍出劲风，这下满屋都是酒水，滴滴酒水混合了裴云的真气，毒手邪心不得不双手在身前划出万千掌影，挡住了这些“暗器”，这时候裴云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扛到肩上，合身向窗子冲去，碎裂的木片打得我脸上生疼，裴云脚上的皮靴毫不犹豫的在干枯的蔷薇花丛上点了一下，然后晕头转向的我发现已经身在园中。

身后一声怒喝，毒手邪心已经冲了出来，只见毒手邪心的身形如同闪电一般快捷，向我扑杀，裴云紧紧的护着我，虽然形势更加险恶，毒手邪心的武功本就擅长四面出击，让裴云的防守捉襟见肘，但是地势开阔也有好处，裴云护着我东躲西藏，总算暂时保住了我的小命，可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说别的，我刚刚病发，此刻手足酥软，这样躲来躲去，我已经气喘吁吁了，只怕再过个十招八招，我就要瘫倒了。

裴云也看了危险，心道只有拼命了，他的面色突然变得庄严肃穆，肤色隐隐带着金色，他不再闪避，抛下我向毒手邪心扑去，毒手邪心一见裴云的宝相庄严，惊道：“无敌金刚力。”不敢怠慢，两人身形相交，猝然分开，裴云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又扑了回去，毒手邪心面色有些苍白，这还是第一次和裴云比拼内力失利呢。他却不知裴云也不好受，他的无敌金刚力只练到七成火候，这次他这样不顾性命的全力使用，若是超出一拄香的时间，只怕他就会受到严重的内伤，就是性命无碍，日后也不能再精进了。虽然冒险，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不是为了江哲对他的厚遇，也不是为了讨好雍王，更不是为了保护南楚降臣给大雍带来的好处，他心中全然没有立功的念头，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师父收自己为徒时候的训诫――保护善良无辜。他从不觉得江哲投降大雍有什么失节之处。

我虽然不懂武功，可也知道超越常情必然会有后患，裴云突然武功激增肯定不能持久，看看毒手邪心被他缠住，我撒腿就往寒园门口跑去，那里应该有侍卫的遗体，只要找到他们身上的铜哨，我就可以求援了，那些铜哨精工制作，就是我吹起来，也能让全府听到。

毒手邪心几次想要追杀我，都被裴云挡住，他杀机更炽，面色再次变得血红，功力再增，这一次他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奋起一掌将裴云击退，正要向我扑杀，裴云已经拼死挡住，一时之间，他也有些犹豫，天魔解体大法若是使用到三次以上，自己就会七窍流血，虽然功力可以增加到三倍，但是事后恐怕要休养数年，想了想，自己功力武技都在这个年青人之上，再有十招就可以杀了他，到时候自己就是再去追杀江哲也来得及。

我赶到寒园门口，在草丛里面找到侍卫的遗体，可是我心中立刻一片冰冷，那些铜哨被扔在尸体身边，却被都已经毁坏了，毒手邪心果然行事周密。我茫然的看向四周，怎么办，怎么办，我恐怕根本就逃不掉了。咬咬牙，我打量一下四周，哪里可以藏身呢，不是我想临阵脱逃，我若走了，裴云还可以脱身，我若不走，裴云只有战死一条路了。突然，我想起在居室里面藏有一些防身的毒药，我连忙又向园中走去，磕磕绊绊的跑向居室。

正在交手的两人见我又回来了，毒手邪心松了口气，心道只要他还在，我就可以专心的和这人交手了，他这一放缓，裴云轻松了很多，可是他心里却是十分焦急，为什么江哲又回来了。

两人心中都有疑问，又拼了几招，裴云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心道，没想到我没有死在沙场，却死在这雍王府的寒园之中，刺客的手上。虽然如此，但他心志坚毅，仍然不肯松懈。毒手邪心也不着急，再过片刻，自己就可以达成任务了。这时，我拿了一个精钢圆筒匆匆忙忙走了出来，看向两人苦苦相斗之处，大声道：“裴将军放心，我这毒药虽然厉害，可是不会立刻致命，我会给你解药的。”

说着，我向着两人按动机关，从圆筒中弹出一粒红色的弹丸，在两人头上爆裂，粉红色的烟雾立刻将两人笼罩在其中，毒手邪心大惊，他是知道江哲精通医术的，那么有些毒药防身也是正常的，他连忙飞身想退，却被奋起余勇的裴云狠狠缠住，他只得屏住呼吸，谁知那些烟雾一接触到他的肌肤，就觉得四肢麻木，裴云虽然也有同感，但他所练的武功是正宗佛门神功，所以多忍了十几息的时间，因此一章击中了毒手邪心的小腹，毒手邪心的身形一震，倒在地上，但是却也被掌风推出了烟雾的范围。而裴云也身躯摇摇欲坠，跌倒在地。

我大喜过望，连忙跑了过去，从一个翠玉瓶子里面倒出解药塞到裴云口中，片刻，他坐了起来，声音嘶哑地道：“毒已经解了，大人放心，云这就护着大人到安全之处去。”

我搀起裴云，感激地道：“多谢将军相救，咱们快点离开，若是还有刺客就糟了。”

裴云也是这样想，若还有刺客，他是无力保护我了，我们两人走向园门，两人互相搀扶，都是筋疲力尽，刚刚踏出园门，我就惊觉远处的杀气，耳中听见弓弦轻响的时候，一支白羽箭已经如同流光飞逝一般没入了我的心口，我愣愣的看着胸前的羽箭和立刻渗出的鲜血，想不到我的生命竟会这般失去，奇怪的，我心中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什么仇恨，我不怪那将我杀死的人，人生在世，弱肉强食，他自然会有他的理由。看向羽箭飞来的方向，那隐在暗处的手持弓箭的刺客也正在冷冷的看着我，他一身蓝衫，面上蒙着雪白的丝巾，一双清澈如春水的眼睛带着一丝遗憾的看着我，我能够觉察到身上生命的流失。耳边传来裴云的惊呼，但是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多想了，临死之前，我心中泛起飘香的倩影，然后是柔蓝小小的身影，最后想起的则是那个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清秀少年的身影，眼前的视线已经不清了，朦胧中我看见小顺子满面惊骇欲绝向我飞扑过来，真是很遗憾啊，我还没有机会托付他照看柔蓝呢，不过我想他会知道的，带着淡淡的微笑和遗憾，我终于闭上了眼睛，意识向无尽的深渊沉入，沉入。

所以我没有听到那声凄厉的充满绝望的悲鸣。

雍王府的大殿上，李贽笑着向诸位贵宾敬酒，他眼睛扫过众人，秦青在开席之后不久就告辞了，李贽已经知道他到寒园似乎和江哲发生了一些纠葛，但是看他神情，应该已经前嫌尽逝，虽然还有些芥蒂，但应该不要紧了，噢，夏侯阑、夏侯沅峰父子都来赴宴了，夏侯沅峰职位较低，在偏殿赴宴，此人可不能小看，能够得到父皇宠爱数年不衰，可是不容易，若非此人已经投靠太子，还想染指皇妹，只怕自己也想招揽他呢，文武全才，不愧是大雍军中第一青年高手，从他战败裴云之后就已经稳占魁首之位了。裴云没有来，自己最看好的其实就是裴云，虽然他是齐王的旧部，可是这人也是少林的俗家高手，而且对凤仪门有些不满，应该可以招揽的，虽然没来有些可惜，可是还有机会的。

李贽的眼光掠过，看到仆人装束的小顺子站在殿角，一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殿上的百官，这个小顺子只忠于江哲，虽然不知道他的武功如何，可是应该不弱于裴云和夏侯沅峰，他可是一个得力的属下，看他主动要求在这里观察那些可能是敌人的宾客，就知道他的心机了，若非他这般忠心，李贽还想过将来将他安排在宫里呢。

这时，李贽看到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在负责宴席安排的苟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苟廉眉头一皱，吩咐了几句，然后苟廉便走到小顺子身边，说了几句话，小顺子脸色一变，悄然退了出去，苟廉正在向自己走来，可是这时几个朝中显贵也围了上来，李贽一时脱身不得，等到终于找到时机的苟廉接近自己，他低声道：“殿下，事情不妙，保护随云的副总管胡侍卫和两个属下被人狙杀在内府，旁边还有两个太监的尸体，我已经派人去保护江司马。”

李贽大惊，连忙道：“本王要去看看。”苟廉道：“现在殿下恐怕不能脱身。”

就在这时，从寒园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悲鸣，那悲鸣中充满了一种绝望的哀痛，充满了失去至亲的悲痛和仇恨，那声音尖细凄厉，虽然这般遥远，仍然刺得人耳中疼痛难忍。李贽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这个方向，这个声音，他知道只有一种情况的发生才会如此。猛然站起，李贽怒喝道：“众人听令，守住王府上下，不论贵贱，不得擅自出入行动，随本王来。”说罢，李贽一抖锦袍，向寒园奔去。他心中的焦虑胜过当日江哲严辞相拒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默默向上天祝祷，若是能够保佑江哲无事，本王情愿折去寿元相代。

紧赶慢赶来到寒园，只见寒园已经被先派来的侍卫亲兵护住，李贽冲进园门，立刻愣住了，只见园中地上处处是殷红的鲜血和血战后的痕迹，除了自己派来的侍卫之外再没有江哲主仆的身影，在居室门前，几个侍卫凛如寒蝉的站着。李贽恍恍忽忽地走到门前，却见软榻之上，江哲面色苍白祥和地躺在那里，心口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而小顺子正跪在软榻之前，紧紧的握着江哲的右手。

李贽只觉得心口剧痛，几乎就要晕倒，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十六章 生死关头

〖哲性命垂危，王以玄参救之，遂一丝魂系，齐王李显、长乐公主皆送药相救。月半时日，随云日夕徘徊生死，王终日衣不解带，食宿皆在寒园，闻者皆叹服。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他勉强开口道：“随云怎么样了？”

小顺子回过头来，清秀的面容此刻异常狰狞，满眼的血红更是令人见而生畏，道：“公子不知为何仍有一丝呼吸，奴才以真力为公子续命，方才侍卫已经去请太医了。”

李贽心略为一宽，连忙道：“去王妃那里取父皇去年赏给我的千年玄参，上好的人参也拿一些来，先煎一些参汤为江先生吊一吊性命，若是御医觉得可以，就把玄参也煎了。”

小顺子眼中流露出感激，但是却没有心力分神说话，不到片刻，几个侍卫几乎是挟持着两三个御医赶来，几个御医在路上已经得知伤情，进屋来顾不上向李贽见礼，立刻到了软榻前，替江哲处理伤势，他们忙忙碌碌，取箭，处理伤口，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去，煎好的参汤也及时送来，一碗参汤灌了下去，果然江哲气息渐渐粗了一些，但若非小顺子以内力相助，只怕仍是随时会命丧黄泉。

几个御医商量了一下，走上前来对李贽说道：“殿下，那株玄参药力过强，请殿下分三次煎药，每隔四个时辰服一次，然后也不能间断，可以用上好的人参吊命，这样至少半个月内这位大人性命无虞，这位大人也是命大，他的心脏偏了一分，所以这一箭虽然伤了心脉，但是总算没有当时毙命，可是接下来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

李贽黯然跌坐在椅子上，摆手道：“立刻去办。”有人领命下去。李贽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谁知道医圣桑先生身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医圣行踪缥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得知，李贽绝望地道：“若能找到医圣，还有一线生计，立刻派人去找。”

小顺子突然喊道：“殿下，公子是医圣弟子，也颇精医术，能不能让公子清醒一会儿，让他先开个方子，维持住性命再说。”

李贽惊喜交加，道：“真的，随云竟是医圣弟子？”

小顺子点头道：“公子少年时曾经在医圣门下学医，只是时间不长，但是公子医术的确出众。”

李贽看看几个御医，他们商量了一下，道：“殿下，我们可以用一副猛药，让江大人苏醒片刻，只是这样以来，恐怕会加重江大人的伤势。”

李贽断然道：“医圣行踪不定，若不能维持住江先生的性命到一个月，只怕难以等到医圣前来，你们先准备好药物，等我吩咐，这几日你们辛苦一下，不可离开此地片刻，若是江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我必然要你们抵命的。”

几个御医唯唯称是。

这时董志匆匆赶来，他上前道：“殿下，现在前面十分杂乱，那些客人很不安，子攸说，请殿下传令，该如何处置。”

李贽皱皱眉，走出房门，他不想打扰江哲的医治。走到门外，却一眼看到另外一间房间门口站着侍卫，他看了一眼，苟廉立刻上前禀道：“殿下，侍卫们赶到的时候，禁军统领裴云也在寒园，因为小顺子只说好好安顿他，所以我派了侍卫把他软禁在那里，也已经安排御医替他医治，据说他浑身是伤，恐怕是他保护了随云。”

李贽惊疑地道：“裴云怎么会在寒园。”说着转身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是小顺子的住处，布置的很是冷肃，裴云坐在一张椅子上，上衣已经脱下，满是青紫的掌痕，一个御医正在替他上药。两人见到李贽进来，一起下拜见礼。

李贽摆摆手道：“你们继续。”不多时，御医收起医箱，告退出去。

李贽看向十分不安的裴云，叹了一口气，问道：“裴将军如何会在寒园呢？”

裴云心道，莫非江大人派去通知雍王自己留在寒园的侍卫也被杀了么，他没有多问，只是将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原来江哲中箭之时，裴云也是震惊得几乎不能反应，正要搀扶，就听到小顺子一声悲鸣，身影如幻如电，转眼间就到了两人身边，小顺子总算跟着随云多年，对外伤医术也知道一些，他知道不能轻易拔箭，便只能点了几处穴道止血，然后渡过真气替随云续命，他看了裴云一眼，神色冷厉，裴云只看他的身法就知道这个少年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连忙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小顺子抱起随云走进寒园，却看到毒手邪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逃走，地上只留下了片片血迹。

没有多久侍卫们赶来，小顺子让他们立刻去请御医，然后只吩咐他们照看一下裴云就进了房间，裴云自然知道自己暂时被软禁了，但他光明磊落，自然不会畏惧。

李贽听了裴云的话，站起身深施一礼道：“裴将军，你今日舍身相救江司马，不论他是生是死，本王都感同身受，只是如今情况不明，还请你在王府暂住几日，而且将军伤重如此，也不便回去让令尊担忧，不知道将军可有师门长辈在此，有他们相助，将军的伤势也比较容易医治。”

裴云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裴云愿意遵从殿下的命令，末将有两位师叔就在长安城外浮云寺潜修，殿下可以派人前去，两位师叔对裴云十分关爱，必然会立刻前来。”

李贽点点头，他身边的侍卫大多是军中选拔而出，就是有一些武功极高的，也是外功强过内功，如今更是缺少这样的内家高手，有了两位少林高僧，自己就可以放心江哲的安全了。

这时，苟廉匆匆走了进来道：“殿下，现在已经查明，守卫寒园的所有侍卫都已经被害，其中一名死在路上，看来是要到前面去的，另外，除了胡威等人之外，还少了那名南楚来的厨子，其余人等都各在其位，相互之间都有人证，基本上可以断定没有人参与此事。”

李贽冷冷道：“那些宾客呢？”

苟廉看了一眼李贽的神色道：“当时殿下已经开宴，所以几乎所有宾客都在厅中，但有几人有些异常，据仆役所说，这几人事发之时，都不在席上，他们恐怕要殿下亲自征询。”说着递过一张名单。

李贽接过，上面写着五个名字，分别是魏国公程殊、靖江王郡主李寒幽、虎威将军秦青、禁军统领裴云、大内副总管夏侯沅峰。李贽面色阴沉。

苟廉又道：“我们在园门外发现了一张强弓和一袋白羽箭，看来是刺客丢弃在那里的。”

裴云突然插话道：“殿下，云曾经看到过刺客一眼，这人身材比云略矮，穿的是蓝色长袍，丝巾蒙面，其他的请恕裴云没有看清楚。”

李贽只觉得心中一动，淡淡道：“苟廉，我记得秦青穿的就是蓝衣。”

苟廉道：“殿下不可妄断，秦将军出身名门怎会作刺客之事。”一边说一边望了裴云一眼。裴云识趣地道：“云伤势不轻，请问殿下可否暂时告退。”

李贽道：“寒园之内还有几间客房，都已经收拾整洁，请裴将军自行选一间，将军的两位师叔来了，也请在寒园暂住，本王还有要事，请将军好好休息。”说罢李贽走出了房门。

苟廉连忙跟上。李贽冷冷道：“若是裴云所见无差，秦青的嫌疑最大？”

苟廉道：“也不可这样说，秦青虽然涉嫌，可是……”

走出房门，李贽看向苟廉，冷冷道：“夏侯沅峰身材和秦青仿佛，而且箭法一样高明，未必不是他所为，还有靖江王郡主，李寒幽虽是宗室女子，却是凤仪门弟子，有传闻说她是凤仪门主座下第九位亲传弟子，凤仪门主就是刺杀的高手，李寒幽若是穿了男装，也可能会是裴将军看到的人。”

李贽跺足道：“不论是谁，我绝不放过此人，稍后你再去好好问问裴云，一定要问清所有细节，本王先去见见这几个人，你先去让子攸撤宴，就说本王司马遇刺，无心饮宴，你立刻派人去城外军营，让司马雄带近卫军千人入城，接管雍王府防务，答应军务由董志暂管。”

苟廉犹疑地道：“殿下，魏国公恐怕不便强留，还有私自调动军队入城，恐怕会遭到弹劾。”

李贽冷冷道：“魏国公不用强留，我不信他会作出这种事情，调动军队一事你不用担心，本王这就入宫向父皇禀告，哼，长安皇城之中，刺客如此嚣张，京兆尹该当治罪。”

苟廉连忙道：“殿下深思熟虑，臣这就去办。”

过了一个时辰，第一服玄参汤药服下，江哲气息粗壮起来，已经不需要小顺子时时刻刻渡气续命，小顺子立刻默默运功，恢复功力，此刻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在救回江哲之前，他绝不会再冲动的。没有多久，少林达摩堂两位长老慈苦、慈远急急赶来，再看过师侄的伤势之后，方才放心下来，雍王李贽亲自拜托两人代为守卫寒园，两人初时有些犹豫，但是裴云红着脸偷偷地在慈远耳边说了一句话，慈远便欣然答应，虽然不知道裴云是如何说服两位长老的，李贽仍然感激地向三人致谢，然后匆匆出府，飞马赶向皇宫。

事情发生的时候，李援正在后宫长孙娘娘处弈棋，长乐公主在旁边观战，三人共享天伦之乐，正是其乐融融，虽然雍王府出事的消息已经在皇城内流传，但是还没有传到李援的耳朵里面，正在李援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宫外一阵喧哗，李援恼怒地问道：“怎么回事，何人在外喧哗？”还没有派人出去看看，李贽已经冲了进来，只见他神色狂怒，衣着凌乱，他一冲到李援身边，突然跪倒大哭起来。

李援大惊，这个儿子一向坚韧，自从十岁之后再未见过他流泪，为何今日如此，他顾不得恼怒，连忙起身搀扶道：“贽儿，发生了什么事情，慢慢说，父皇替你作主。”

李贽不肯起身，泣道：“父皇，儿臣今日召宴，为骏儿送行，可是有人趁机闯入府中，杀了二十一名侍卫、两名太监，还重伤了臣帅府的江司马，如今江司马重伤垂危，眼看性命不保，父皇，孩儿如此隐忍，仍然招致大祸，这让孩儿如何还能在长安居住，或是父皇首肯，孩子就要离开长安，到幽州就藩了。”

李援听得怒火上升，怒道：“来人，立刻传京兆尹和禁军大统领进宫，他是怎么办得事，竟然让人在雍王府行刺。”

李贽心中冷笑，知道父皇根本不想追究责任，毕竟很有可能是太子所为，自己就宽宽他的心吧，便道：“父皇息怒，儿臣认为行刺之人乃是绝顶高手，所以京兆尹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只是儿臣实在担心府上的安全，求父皇允许儿臣调动一千近卫充实雍王府宿卫，还有几名宾客涉嫌刺杀，请父皇允许儿臣调查此事。”

李援冷静下来，道：“好，一千近卫不算多，你要好好安排，不可让他们触犯军规法令，至于涉嫌宾客，你可以自己处置，不过三品以上的官员或者皇亲国戚你若是要处死，需要得到朕的旨意。江司马伤势如何，他是南楚状元，若是这样死了，恐怕有人会借机造谣，说我大雍无力保护降臣，到时候谁还愿意投降。”

李贽惨然道：“江司马心口中箭，若非心脏偏了一些，只怕就要立刻丧命，现在生死还未可预料，儿臣已经用父皇赏赐的玄参替他吊命，另外派人去寻找医圣桑先生，若是找不到人，只怕江司马性命不保。”

李援叹了一口气道：“朕这就传旨，令天下各州府寻找桑先生，你放心吧。”

李贽磕头谢恩，道：“儿臣府中之事纷乱，需得回去处置。”

李援点点头道：“你去吧。”

李贽起身，刚要离开，长乐公主站起身道：“父皇，儿臣送送二哥。”

李援只是摆摆手，表示同意。李贽看去，长乐公主面色苍白，神色之间十分不安。两人走到宫外，长乐公主低声问道：“二哥，江司马性命果然危急么？”

李贽叹道：“若是用玄参吊命，可以保得半月平安，可是为了让他暂时清醒，替自己开方，恐怕只能维持十日。”

长乐公主面色惨白，低声道：“十日，桑先生行踪不定，恐怕是到不了的。”她突然拉住李贽道：“王兄，我这里也有父皇赏赐的玄参一株，半株我得留给母妃，她身子不好，我需得小心，另外半株我拿给你，还有父皇前些日子赏给我的一副熊胆，我用冰块冷藏，还没有用，王兄一起带去。”

李贽大喜，玄参、熊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有父皇那里偶然会有贡品，想不到父皇赏赐给皇妹这些珍贵的药物，他深施一礼道：“本王代江司马多谢皇妹救命之恩。”

长乐公主拉着李贽向翠鸾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皇兄，若是江司马能有机会清醒，你代我向他说一句谢谢，他明白的。”李贽虽然不明白长乐公主的意思，但是意外得到贵重的药物让他欣喜若狂，也顾不上多想了。

回到王府，李贽一刻不停地去看江哲的伤势，走进寒园江哲的住处，只见小顺子坐在江哲身边，专心的留意江哲的伤势，李贽上前看了一眼，旁边留下来伺候的御医上前低声道：“方才江大人曾经几乎断气，幸好这位顺公公救了回来，不过已经不用一直渡气了。”

李贽低声道：“本王带了半株玄参和一副熊胆回来，你有没有把握多延几日。”

这位御医喜道：“若是如此，小医敢保证，至少可以多延十日。”

李贽欣然点头道：“本王将药给你，你们一定要尽心竭力，若能救回江司马，本王重重有赏。”

那个御医连连谢恩，小顺子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仍然看着江哲，他心中无限后悔，后悔自己不该离开江哲身边，他心中满是杀气，恨不得将仇人千刀万剐。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噩梦一般，江哲几次濒危，御医们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随云遇刺二十七日之后，李贽终于狠下心让御医用猛药救醒了江哲。江哲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小顺子和李贽毫无血色的面容，小顺子飞快地道：“公子，你性命危急，若等不到医圣救命，只怕难以生还，如今公子可有什么法子拖延几日，现在王府之中玄参还剩三两，还有齐王殿下送来的一副熊胆，公子怎么办。”

江哲听明白了情势，低声道：“去拿我的金针，记得我教你的行刑针法么？”

小顺子拼命点头，道：“我记得，记得很清楚。”

江哲艰难地道：“在我书房里面有本手抄的针法，那原本是我自创的夺魂金针，共有十三套针法，前面十二套都是用刑的法子，最后面一套是能够迫出人身的全部潜能，救人于逼死之境的法子，这样用刑之时可以让人苦痛而不死，你武功越高，越难免出生入死，我愿本想把最后面的针法教给你，若有急难，好救你性命，所以里面用针的方法我都零散的教过你，这套针法可以将我的生命潜能全部逼出，至少可以保我九日性命，只是用了之后，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既然还有玄参、熊胆，我说一张药方，你用针之后，替我服下，可以多延几日。”

听江哲说完了药方，见御医已经记录下来，小顺子泪流满面，江哲总是时时刻刻替自己着想，他却离开江哲，让他身负重伤，江哲伸出手擦去他的眼泪，低声道：“不可伤心，我若不幸身死，你将我的计划全部禀告殿下，让殿下作主，免得功亏一篑，你也不要替我报仇，带着柔蓝回南楚隐居，记着，带我的骨灰回去和夫人同葬。”

小顺子见江哲已经神情涣散，突然叫道：“公子，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记不记得，害死夫人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小姐年纪幼小，你若一死，我只能拼死去替你报仇，可是只怕九死一生，若是我死了，谁来照顾孤苦无依的小姐，公子，不成的，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仇，你为了夫人小姐也要活下去。”

江哲神情一凝，微微点头，然后又昏了过去。

小顺子胡乱擦了一下眼泪，看江哲暂时不会有事，匆忙的去取书册。接下来，针灸用药，小顺子能够感觉到江哲的肌肤再颤动，这套针法还不够完善，所以受针之人还有苦痛之感，等到灌下江哲新开的药方，小顺子见江哲已经气息均匀，这才放下心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小顺子眼中露出凶光，看向御医，方才他们主仆所言都是机密，若给外人知道，恐怕不免生事。

李贽虽然一直在琢磨江哲主仆的对话，但是始终没有头绪，不明白江哲为何从不说起夫人遇害之事以及仇家之事，但是他心思深沉，知道不可多问，如今见小顺子眼露杀气，怎不知他的心思，便道：“小顺子放心，这位贾太医也是本王信得过的人，他不会出去胡说的。”

小顺子看了李贽一眼，这些日子李贽全力相救，他也是感同身受，不能不卖雍王的面子，便冷冷道：“太医，若是你说出去一字半句，休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手指虽然一点书案，坚硬的红松木桌面立刻留下了一个一寸深的指孔，贾太医身上一阵哆嗦，连忙道：“小医自会守口如瓶。”

接下来的时光更加难熬，江哲始终气如游丝，小顺子每日在他身边伺候，神色冰冷，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而雍王等人也是愁容满面，这一日，御医来禀报，只怕江哲性命就在今夜，李贽颓然坐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世子李骏已经去就藩了，石�也随之而去，若是江哲过世，李贽心生寒意，自己该如何是好。就在他心中惶惶的时候，突然苟廉惊喜交加的跑了进来喊道：“殿下，殿下，桑先生来了。”

李贽大喜，刚要站起，却觉得手足发软，竟然站不起来了。

第十七章 幕后风波

〖医圣桑臣其时采药深山，出山之日，见雍帝皇榜，乃知随云濒死，三日之间，疾驰千里，奔赴长安，至雍王府，随云命悬一丝，医圣妙手回春，哲乃得生，然自此体愈弱。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桑臣一到王府便直奔寒园，带着几个御医和小顺子打下手，闭门不出，只是不时吩咐下来各种事情。

李贽等在门外，心中焦虑无比，裴云伤势已经全然好了，听说桑臣到了雍王府，也赶来站在门外等候，他对江哲十分感激，自己按照他的法子和师门商量之后，两位师叔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已经默许，虽然有悖佛门慈悲为怀的理念，可是也顾不得了，裴云是他们精心培养的护法弟子，断然不能和凤仪门有所瓜葛。为此，他们特意将身上仅有的两粒小还丹分了一粒给江哲服用。

众人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看见桑臣等人满面疲惫的走了出来。医圣已经是年将七旬，虽然年迈，须发皆白，但是仍然身体健朗，这两日御医们几乎还要轮流上阵，他却是始终没有走出房门一步。

走出房门，桑臣一眼看到李贽，上前施礼道：“老朽多谢殿下费劲苦心，若非有殿下用贵重药物续命，只怕随云等不到老夫相救了。”

李贽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地坐倒在侍卫们搬过来的椅子上面，疲倦地道：“桑先生，是本王要多谢你救回了江先生啊。”

桑臣微微一笑道：“我和随云，情同祖孙，我救他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虽然他现在已经平安，但是接下来的调养还有费很大心思，老朽只得叨扰殿下了。”

李贽连忙站起道：“自然，就是桑先生不说，本王也要请先生暂留王府的，不论有什么需要，请先生告诉本王，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桑臣点点头道：“老朽也累了，请为老朽准备住处，明日我再来为随云诊治，老朽就住在寒园吧，可以随时照顾随云的身体。”

李贽连连答应，他早已令人在寒园为桑臣准备住处。

这时王妃派人过来劝李贽回后府休息，这些日子以来，李贽几乎吃住都在寒园，根本没有回去，这下他终于安下心了，这才回到住处，王妃带着两个侧妃和侍女们伺候着李贽沐浴更衣，好好吃了一顿美餐之后，李贽终于心无牵挂的躺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李贽起身，两个侍女过来帮助李贽整理衣衫，李贽笑道：“王妃呢？”

王妃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道：“殿下大喜，方才寒园派人来禀报，江司马已经醒了。”

李贽大喜道：“医圣果然名不虚传，一夜之后，随云就醒了。”

王妃忍着笑道：“殿下，已经过了两天了，您这一睡怎么也叫不醒，桑先生过来看过，说您是前些日子太过劳心劳力，只要睡醒了就好了。”

李贽苦笑道：“怪不得本王饥肠辘辘，快拿些吃的来，本王要去寒园看望江先生。”

王妃拉着李贽到外间用餐，一边走一边道：“殿下一会儿带着柔蓝去吧，这些日子不敢告诉她江司马的事情，她已经哭闹了好几回了。”

李贽点点头道：“也好，你也陪我去一趟，然后进宫去告诉长乐一声。”

王妃诧异的看着李贽，道：“殿下不是说此事不妥么？”

李贽苦笑道：“长乐一知道江司马重伤，立刻就把父皇赏赐给她的玄参送了一半给本王，前两日还派人来问，是否需要另外半株，若是医圣还未到，我恐怕真的要去借玄参了。看来长乐对江司马确实用情极深，我就算不能成全她的心意，也不愿她终日担忧。”

王妃点点头道：“也好，这样吧，我带着柔蓝一起进宫，就说带给长孙贵妃看看，这个孩子虽然年幼，但是聪慧可爱，长乐也很喜欢她。”

李贽点点头，王妃又道：“殿下，您虽然放了秦将军他们，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派人监视，而且明目张胆，昨日秦夫人亲自来拜访，对妾身说绝非秦青所为，不过大将军还是把秦青关了起来细细盘问。”李贽冷冷道：“这些事情等我和随云商议过后再说吧，若是他所为，本王绝不会饶了他。”

王妃犹豫地道：“殿下，您现在和太子他们势同水火，如果再得罪了秦大将军，妾身实在放心不下，而且夏侯氏深得皇上宠幸，靖江王郡主这次又是奉父命前来，无论得罪了哪一个，都是很麻烦的。”

李贽顿了一下，淡淡道：“没什么，有些事情迟早要解决的，只是秦青若真是作出这种事情，真是有辱门楣。”

王妃小心翼翼地道：“我看这孩子不会这样做的，大将军家教严谨，这孩子秉性善良，虽然有些鲁莽，但是这种暗箭伤人的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

李贽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已经亲自问过秦青，秦青毫不隐瞒当日的情景，他可以肯定有人挑拨秦青，可是他不能肯定秦青没有落入圈套，毕竟当日的事情除了江哲之外没有第二个目击者还活着，就是秦青说得是真话，也不排除他趁着有人行刺而落井下石的可能，但是事关重大，李贽不愿告诉王妃，只是淡淡道：“本王会秉公而断的。”

无论如何雍王府总算暂时平静下来，这些日子以来王府上下人仰马翻，如今总算风平浪静了，当然暗中的波涛汹涌就不是普通人所能了解的了。

太子府邸，鲁敬忠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情报，突然震怒的撕碎了纸张，过了片刻，他起身走出房间，走到殿门处，却听见里面歌舞正酣，鲁敬忠摇摇头，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只见太子李安坐在上首，懒洋洋的看着那些舞女优美的舞姿，见鲁敬忠进来，而且神色不好，李安一挥手，这些舞女乐师都退了下去，他问道：“少傅为何如此忧虑，不就是江哲性命保住了么，我们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他的性命啊。”

鲁敬忠忧心忡忡地道：“殿下，这些日子臣仔细阅读情报，发觉咱们犯了大错。”

李安一愣，坐直身躯道：“少傅何出此言。”

鲁敬忠道：“殿下，从前我认为江哲虽然是国士，但是说句实话，我们不缺文武之才，所以他虽然军略国策上都有不凡之处，臣也不甚在意，只要殿下登基之后，他若愿意效命，用之不晚，反正殿下还不是皇上，用不着急于招纳才俊，引得皇上疑心，臣还暗笑雍王不知检点，就是江哲才华再高，不入中枢，又有什么作用，原本臣建议刺杀江哲，不过是想挑起雍王和秦大将军的冲突罢了。不料当日情况诡异，竟有另外一批刺客抢了先，虽然他功败垂成，还是我们安排的人得了手，之后雍王的反应殿下也看到了，臣这才想到莫非我们踩到了雍王的要害。”

李安点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来我们没少难为老二，何曾见他这样强硬，先到父皇面前哭诉，又调近卫军入城，连父皇赏赐的玄参他都不珍惜，还向长乐公主借了玄参，连老六都上杆子巴结，想到这里，孤就生气，怎么六弟这样糊涂，他还有没有把孤看在眼里。”

鲁敬忠道：“正是这些让臣起了疑心，仔细阅读旧日情报之后，才知道臣失职了，这个江哲，从前臣只是以为他是栋梁之才，可是臣仔细推敲，此人竟是一个善于阴谋诡划的奇才。”

李安扬眉，示意鲁敬忠讲下去，鲁敬忠道：“此人以文才扬名，他在南楚德亲王幕中参赞，臣初时没有觉得奇怪，只道他不过是附骥罢了，而且我们所得情报，虽然知道德亲王很信任他，但是并没有看到他献了什么计策，虽然知道他军务处理的不错，可也觉得无关紧要，这些日子，臣收集了德亲王全部战报，发觉只有在江哲在其军中的时候，德亲王的战术才变得诡异阴狠。还有江哲一曲送了蜀王性命，虽然传为美谈，但是人人都以为是德亲王的命令，江哲不过捉刀而已，但是如今想来，未必不是江哲自己的意思。只是此后江哲卧病数年，所以人人都没有留意，若非臣遍阅南楚情报，只怕也不能发现这一点。”

李安笑道：“少傅是否过于忧虑了，这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

鲁敬忠道：“确实没有证据，可是殿下，齐王为什么想要跟雍王争夺此人，这次又巴结地送去贵重药物，殿下不是说梁婉曾经禀告过殿下，说雍王和齐王都曾经让她注意江哲，只是咱们以为雍王赏识江哲的才华，殿下知道，雍王是爱才如癖的，至于齐王总是胡闹，所以殿下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雍王和齐王只怕都知道此人的厉害，只有太子和臣把江哲看成一个才华横溢的文人罢了，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雍王是用他的器重，让我们相信江哲是屈原贾宜一般的名士，却让我们忽略了此人实在是良平一流的谋士啊。”

李安道：“少傅细心，孤是知道的，可是也未免太过虑了，此人投靠雍王以来，并没有什么建树可言啊。”

鲁敬忠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道：“这正是臣担忧的，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另外若是臣猜得不错，此人用计应该是阴狠严密，不拘一格的，只怕我们会中了圈套，所以臣原本希望他死掉的，可是没想到这样的重伤还让他逃出了生天。”

李安宽慰道：“少傅才智过人，就是那人再有本事也不是少傅的对手啊，大不了我们再派一次杀手。”

鲁敬忠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得意，却摇头道：“这就是另外一件被我们忽略的事情，他身边有一个暗藏的高手，名叫李顺，据说是南楚宫中一个宦官，在建业城破的时候托庇于江哲，也被雍王一起带了回来，我事后查阅关于此人的情报，发觉十分稀少，因为此人几乎终日和江哲形影不离，江哲深居简出，这人也是如此，殿下知道，雍王府上下如同铁桶一般，很难渗透的，尤其是江哲身边更是侍卫众多，我们的探子根本就没有留心到此人，据夏侯所说，那个李顺武功已经到了不着皮相的境界，除非是他那种级别的高手，或者是擅长品鉴的人物，很难看出他的深浅，我们的探子这一点实在是差了一些，又没有特意留心，这才忽略了这个人，据夏侯说，此人武功必然远在他之上，我们若是再派杀手，只怕行不通了。”

李安神色不安地道：“少傅，那你说该怎么办。”

鲁敬忠道：“所谓兵来将挡，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只是我们多加小心，一旦殿下登基，就不用忧虑了，若是情势紧急，大不了我们派些厉害的杀手去，李顺的武功再高，还能高过那个人么？”

李安点点头道：“少傅说得是。那么我们的生意要不要缓一缓？”

鲁敬忠道：“这倒不必，夏侯说，那个刺客十有八九是南楚派来的，我怎么也不相信一个南楚降臣会和锦绣盟有什么勾结，而且我也不信他在难处有什么势力可言，现在雍王焦头烂额，我们正好趁机做几比打得，等到雍王有所察觉，我们已经不干了，倒是殿下，臣还是劝殿下疏远夏金逸，他是和江哲起了冲突才进府的，我担心他有异心。”

李安不耐烦地道：“少傅，你知道的，夏金逸虽然和江哲起了冲突，却是因为关中联而起的，而且就是孤是江哲，也会像他那么做的，再说本王派人监视夏金逸，他除了和绣春卿卿我我，就是忙着排练歌舞，这次江哲重伤，雍王府一片混乱，他若是奸细，不是特别关心就应该装作漠不关心，可是你也知道，他虽然好奇却没有一丝同情，还嘲讽雍王府的人，除此之外就是把绣春弄到手了，他若是雍王府的奸细，这些日子还不忙着收集情报，再说，这种只会声色犬马的人，老二恐怕看不上的，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他知道什么机密的，这小子也不是这块料。”

鲁敬忠皱皱眉，不再劝谏，他总不能说殿下这些日子被夏金逸引诱纵情声色，已经引起某些人的不满吧，这种事情劝也劝不来的。

李安摆手道：“好了，少傅加强对雍王府的监视就是了，不用过虑。”鲁敬忠只得唯唯称是。

李安这时神情一变，道：“只是有一事我十分不安，齐王事先没有警告你我江哲之事，如今又是巴结讨好，你说齐王是不是有了异心。”

鲁敬忠道：“殿下，天下谁没有私心呢，臣认为齐王也只是喜欢贤才罢了，这一点私心殿下应该不用介意的。”

李安有些不满的看了鲁敬忠一眼道：“既然你这样说了，孤也就算了，不过你要好好留意齐王，孤可不想众叛亲离。”

鲁敬忠神色不变地道：“臣一定注意齐王的举动，若是殿下担心，不妨问问兰妃娘娘，她和齐王妃是同门，一定会知道一些的。”

李安冷冷道：“孤已经问过萧氏了，她说齐王妃告诉她，说是齐王不过是因为顾念江哲曾经治好过他的毒伤，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所以没有放在心上，今日听了你的话，老六的话必然不尽不实，还是你替孤留意此事吧，孤绝对不允许另外一个雍王出现。”

鲁敬忠恭恭敬敬地道：“臣遵命。”

在长安一处宅院之中，夏侯沅峰正站在园中，赏玩着初开的梅花，如今已是二月末了，几株早梅含苞待放，这时一个青衣小厮从后面匆匆走来，看到初春的阳光下有着如同梅花一般俊雅容貌的少主人，他神情呆了一下，然后高声道：“公子，客人想要见您。”

夏侯沅峰微微一笑，道：“这就好了。”说罢剪下一枝梅花，插到瓶中，就这样捧着瓶子向客房走去。走进客房，他将花瓶放到桌子上，淡淡的梅花香气立刻盈满了房间，他对着床上的那位中年人淡淡说道：“毒手邪心，你的伤势已经好了么？”

毒手邪心冷冷的看着这个当日救出自己的俊美少年，森然道：“我的伤势已经好了，你有什么条件可以说了吧。”

夏侯沅峰微笑道：“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很不幸，江哲江随云已经逃出生天了。”

毒手邪心心中一紧，但他冷然道：“那么你这个黄雀也没有占到便宜啊。”

夏侯沅峰淡淡道：“按理说，你是南楚间谍，我应该杀了你的，可是我实在是不愿杀你，毕竟你我的目标并不冲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行刺，你可愿意。”

毒手邪心冷笑道：“你当我是白痴么，不说现在江哲身边必然防卫严密，现在顺公公也不会离开他左右。”

夏侯沅峰眼睛一亮道：“你对李顺很熟悉么？”

毒手邪心看破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算熟悉，不过我曾经监视过江哲一段时间，知道他经常出入江哲的府邸，只是没有料到他武功如此高强罢了，这次若非他不在，我恐怕就上门送死了。”

夏侯沅峰淡淡道：“这些日子京城的盘查已经松懈了很多，你如果愿意，我可以送你出城。”

毒手邪心冷然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夏侯沅峰笑道：“我的目的很简单，我要你引开雍王府的注意力，在他们追捕你的过程中，我希望你能让他们相信，和你合谋杀人的乃是秦青，当然我会尽量助你逃回南楚，若是不行，还请你自行了断。秦青是什么人你清楚，我想雍王和秦大将军发生争执，对你们南楚也是有好处的。”

毒手邪心知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淡淡道：“也好，最多我的性命还了给你就是，只是你也必须做一件事情，你必须在两年之内杀了江哲。”

夏侯沅峰微笑，举手立誓道：“夏侯沅峰立誓必定在两年之内杀死江哲，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毒手邪心淡淡道：“我虽然不信你的誓言，可是我相信你必须杀死江哲，否则除非你终生不让他知道射那一箭的是谁，否则，你一定会死在他手上。”

夏侯沅峰微微一笑，当日他看见小顺子匪夷所思的轻功，便知道太子殿下得罪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敌人，所以临时起意，把抢先刺杀江哲的刺客救走了，希望他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不过射那一箭的人不是自己呢，若非让毒手邪心这样认为，他怎会乖乖的听从自己的安排，想到那个杀手黄雀，夏侯沅峰恶意的想道，不知道那人清不清楚也有人用弓箭瞄准了他呢？世间的事情真是无巧不成书，谁会想到有三波杀手同时到了寒园呢？

第十八章 死里逃生

〖随云稍愈，桑臣辞别长安，临行王以千金相赠，先生推辞，哲劝曰，金帛非为酬功，仅略助行资，且天下贫病者众，先生善救之。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死里逃生是什么感觉，这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所以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感觉到浑身麻木，心口更是剧痛难忍，仍然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艰难的动动四肢，又是一阵疼痛，更加确认自己还活在世上，不是到了阴曹地府，我呻吟出声，嘶哑的声音刚刚从唇边溢出，已经有人过来挑起了床上的锦帐，我仔细看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御医，我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他惊喜的回头叫道：“江大人已经醒了，快去通知桑先生。”接着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多年不见，可是桑先生的相貌没有太多的变化，须发灰白，相貌清瘦，眼神总带着那种专注和无情，是的，无情，桑先生在天下人的口中是妙手回春的神医，经常不辞辛苦为贫苦之人医病，可是他的心却是冰冷无情的人，这些我当年就知道了。病人在他眼里只是面孔模糊的男女，他医治病人的时候固然是专心致志，对于病人的病情变化、心情波动都了如指掌，可是事后病人若是痊愈，那么在他来说就是陌路之人，若是病人不幸逝世，他也断不会有一分伤心难过。或许，在桑先生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这种分法，对于他来说，病人只是用来验证医术的工具罢了，若说有谁例外，那么大概就是我了。

记得当年初次相见，父亲求他医病，他只看了一眼就说父亲病根入骨，就是医治也不过数年性命，父亲原本有些失望，甚至有不再医治的打算，是我对父亲说道：“数年对于常人来说虽然短暂，但是对咱们父子却是至关重要，儿尚年幼，若无父亲照料，不免颠沛流离，父亲若是就此不起，又如何能够放心孩儿将来生计，不如父子相依为命，多捱数年，若是父亲苦痛缠身，儿自然不敢强求父亲，可是只要孩儿细心照料，父亲应该没有多大苦楚的。”

父亲原本只是一时灰心，见我言辞恳切，便再度求医，桑先生听了我的说话，只是淡淡道：“这孩子倒也通达。”说罢就留下替父亲诊治，而且羁留数月，教我医术，我曾听他说过，他没有什么行医济世的志向，行医只是他的谋生手段罢了，虽然他说得如此冷漠无情，可我偏偏喜欢他这般率直，而且桑先生眼中见不得病人，不过幸好他平日沉默寡言，若是给人知道世人心目中的杏林医圣这般心思，只怕要大惊失色了。

看到桑先生，我不由流出泪来，这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桑先生明白我的心思，走过来替我诊脉，淡淡道：“随云，你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这些日子，你服了不少贵重的补药，虽然救了你的性命，可是不免有些元气太盛，这些日子，你先慢慢调养，等你伤势痊愈之后我再为你细细医治调养。”

我用目光询问地看着桑先生，他微微一笑道：“你是问雍王殿下和那个一直替你用真气续命的小子么，雍王这些日子以来太过疲倦，我已经让他回去休息，据说殿下一觉睡下，现在还没有醒呢，你那个随从确实忠心不二，不过我见他内力消耗太甚，又不肯去休息，所以用了一剂药，让他乖乖的去休息了，等到他醒来之后，正是破而后立的好时机，我会监督他好好闭关练功，你这孩子先天不足，练武不会有太大的成就，他倒是练武的奇才，虽然说他的武功确实是精妙非常，但是能够练到这个程度还是他天资过人，我那几手武功还没有传人，不如教了给他，你是我半个弟子，他对你忠心耿耿，教给他也是一样。”

我不由大喜，桑先生的武功深浅虽然我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语气可以看出应该很不凡的。转念一想，我想起雍王多日来一定是十分劳累，否则怎会一睡不醒，不由有些焦急，连忙握住桑先生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王”字。桑先生微微一笑，道：“难得殿下对你这般亲厚，我已经去看过他了，你放心吧。”

我这才松懈下来，这时一个侍女端过一碗药来，小心的服侍我服下。服下药之后，我觉得又有了困意，便又昏昏睡去，就这样一连数日，我便是在睡眠和服药之中度过，直到七天之后，我才不用喝那种加料了的汤药，终于可以清醒的躺在床上了。

我摸摸有些僵硬的双腿，很想下床走动一下，可是却被桑先生阻止了，小顺子原想来服侍我的，谁知道却被桑先生一句“天下武功高手多得是，你还想你家公子受这样的伤么？”就挡住了，现在正在闭关苦练，好像桑先生的内功心法虽然和小顺子大相径庭，可是桑先生在武技上的研究可不是小顺子可以比的，所以我耳边也清净了不少，至少没有人闹着跟我请罪了。雍王和王妃带着柔蓝看过我一次，之后就被桑先生禁止来看我，说要我好好修养，免得为外面的事情烦心。从那以后，雍王除了每日派人来问候之外，就没有再过来了，听桑先生说，好像雍王正在亲自整饬王府防卫，因为从前的防卫对于江湖高手不免有些漏洞太多。静养虽然有益我的身体，可是也未免太郁闷了，就连我最爱的书本也不让我碰一下，桑先生只拿了几本清净无为的道家经书给我看，说是让我平静心情，不过倒也颇见成效，要不然怎么我心情平静了许多，经历了生死，觉得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就是飘香的影子也不会总在心上徘徊不去，就是想起来，也多半是那充满幸福的甜蜜，而非肝肠寸断的苦痛。

又过了五六天，桑先生终于允许我下床走动了，小顺子也已经回到我身边，在他的搀扶下，我轻轻的走了病愈之后的第一步，脚步感觉比棉花还软，在房间里走了不到一圈，我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园子里面几株碧桃已经开花了，春风虽然还有些寒意，但是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小顺子让人将园子里面的一座凉亭三面用蜀锦围住，挡住了春风，又在亭子里面铺了厚厚的波斯毯，放上软榻桌椅，我舒舒服服的坐在软榻上，披着雍王殿下去年冬天赏赐的银狐裘，桑先生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阖，小顺子却在一旁煮茶，不多时两杯热茶送了过来，我一饮而尽，只觉的四肢百骸都是一阵舒畅。

桑先生也是一饮而尽，微笑道：“殿下送来的茶果然不错，随云，雍王待你如国士，看来你是不肯随我隐居的了。”

我一愣，问道：“先生为何这样说，莫非是不喜欢哲效力雍王么？”

桑先生淡淡一笑道：“这些世间俗事，我也懒得理会，雍王又不是什么昏庸之辈，你辅佐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为你身体着想，我倒想让你辞官归隐。”

我淡然道：“可是我的身体从今以后不能劳累了么？”

桑先生摇头道：“不只如此，随云，你伤势虽重，但是只要细心调养，数年之后就可恢复如常，这几年只要仔细一些，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心病难医，你的心脉被七情所伤，若是不能够平心静气，潜修养病，只怕十年之后就会病入膏肓，若我所料不差，你必然是在身心俱疲的时候经历了大喜大悲之事，因而伤了心经，这些年来又是悲伤未止，所以才养成宿疾，你虽然医术不错，只是良医难以自医，这才导致今日。”

小顺子听得面色苍白，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桑臣，桑臣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方从生死关头走出，却又听到这样的消息，但是奇怪的是，我心中却没有丝毫难过，淡淡一笑道：“这也是哲命中注定，就是哲从前有心归隐，如今受了雍王殿下这样的恩情，若不能报答，岂非终身难安，再说，若是心绪不宁，深山苦修又有什么用处，弟子不敢相瞒，我身负杀妻血仇，此恨不雪，死不瞑目，如何能够潜修。不过十年时间已经足够，弟子自信可以报仇雪恨，辅佐雍王成就大业，到时候湖海漂泊，至生死于度外，视富贵如浮云，岂不快哉，人生至此，死又何恨？”

小顺子先是脸色苍白，听到后来却是神色转为平静。桑臣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也由得你主子胡来么？”

小顺子恭恭敬敬地道：“公子喜欢如此，奴才只有依着他，最多奴才相随泉下，想必不会令公子寂寞的。”

他这般说法，我却也不感动，经历生死之后，我许多想法都有了不同，小顺子就是为我殉死，我也只觉得多了一个泉下友伴，而且凭我的手段，让他活下去又有什么困难的，所以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他的苦心，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我努力多活几年罢了。

桑臣微微苦笑道：“罢了，这也由你，不过我这段时间会替你好好调养一下，以后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疑惑地问道：“怎么先生还要远游么，先生年纪这样大了，又何必还要四海为家呢？”

桑臣淡淡道：“我年纪大了，不愿介入俗世的纷争，这里波涛汹涌，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禁不起风浪了。不过我年纪确实不轻了，这次我准备回故乡隐居，你如果日后有事情，可以到东海蓬莱寻我。”

我点点头道：“先生说得是，若是局势平稳下来之后，我也想去看看海外仙山的风光。”

桑先生犹豫了片刻，又道：“随云，你的仇人可是凤仪门么？”

我身子一震，淡淡道：“先生怎么会这样说？凤仪门执武林牛耳，乃是白道精神领袖，又是大雍元勋，我怎会和她们为敌呢？”

桑臣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和凤仪门没有什么关系，凤仪门主成名之时，我已经是不惑之年，虽然她几次想请我作客卿，我没有答应，这次她们找上门来求医，我看了一看，就知道那个梁婉是中了断恩草配制的毒药，断恩草无药可救，而这世上有这种药物的，只有你我二人，所以我知道必然是你所为，可是你从来不会作出没有道理的事情，所以我并没有告诉她们，只说好好照顾，梁婉还可以恢复如常，只是过去的记忆是回不来了。”

我有些放下心来，问道：“先生不会怪我如此辣手么？”

桑臣淡淡一笑道：“我从不过问世间俗事，只是这断恩草未免太毒辣，以后不要用了。”

我又问道：“先生如何看待凤仪门呢？”

桑臣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道：“凤仪门主是个可怜人，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你要做什么无可厚非，但不可伤了自己的身体。若有仇恨，你只要记着仇人是谁，至于那段仇恨还是忘记的好，焚心销骨，不记得才是对自己的善待。”

我宽心的轻施一礼道：“多谢先生教诲。”这个世间唯一能够让我屈从的人已经摆明了不会过问我的事情，那么我就真的没有什么顾忌了。虽然不知道桑先生和凤仪门主有什么样的过往，但是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桑臣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自己一见便觉得性情相投，虽然年龄如同祖孙，自己也真的将他看作孙儿，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不能扭转他的心意的，凤仪门主梵惠瑶曾与他数次把酒相谈，那个女子，是光芒万丈的存在，虽然自己已经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但是也曾经对她动过心，还将自己收藏的太阴心经的残本送了给她，若没有自己给她的那一份，那么相信她不会有今日的成就，至少也会慢上十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武功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可是为了这个迟早会和凤仪门主对上的孩子，他将所有武功都传了给李顺，想必这样李顺就能够更好的保护江哲吧。

看了看江哲，桑臣淡淡道：“我这就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我连忙道：“今日太仓卒了，还是多留几日，我也好送先生一程。”

桑臣微微一笑道：“不用了，你身子不好，送我做什么。”

这时远处传来轻快的声音道：“怎么，谁要走了。”我抬头看去，却是雍王李贽带着司马雄走了过来。便说道：“殿下，桑先生这就要走了。”

李贽忙道：“先生怎可如此匆忙，上次救了本王一命还没有来得及报答，这次又救了江司马性命，若不多留几日，只怕都要说本王招待不周。”

桑臣淡淡道：“多留无益，随云已经没有大碍，老朽尚有事情待办，所以只得告辞了。”

李贽见桑臣言辞坚决，知道不可勉强，便令人取来价值千金的金珠，道：“本王不敢强留，请先生收下这些金珠，不敢言谢，只是相助盘缠罢了。”

桑臣淡淡道：“随云是我故旧，若非殿下不惜名贵药物，只怕早已丧命，桑某感激不尽，怎敢还收金银。”

这下雍王可不答应，连连恳求桑先生收下，我知道桑先生的脾气，不愿他们弄僵了，便劝道：“先生，这些金银还是收着吧，若是传出去说是雍王殿下连路费都不给，只怕也不好听，而且先生常常为贫病之人医治，他们无钱买药，也常常害先生解囊相助，殿下这些金银，先生就当是替他们收下的吧。”

我这些话正中要害，桑先生虽然心冷如冰，但是见到患病之人却是总要医治的，当然免不了自己掏腰包，所以总是囊空如洗，幸好他救过的人成千上万，到处都有人接待他，不过那些人恐怕不知道桑先生根本记不得他们是谁吧。

桑臣觉得江哲说得也有道理，便收下金银，告辞而去。雍王亲自相送，只有我被禁止跟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桑先生走出寒园，唉，人世上我只有这一个长辈了，相聚不过几日就要分离，离愁别绪不免涌上心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小顺子代我相送之后很快就回来了，他神色有些犹豫地道：“公子，要不要查查桑先生和凤仪门主的交往，这些事情好像没有见过情报。”

我淡淡道：“不必了，桑先生得为人我很清楚，他既然说了不管就是不管。我们若是杀了凤仪门主，桑先生不会见怪的，只要我们不要对凤仪门主使用过分的手段就行了，再说凤仪门主是什么人物，就是我们毁了整个凤仪门，也未必能够伤害到她。”

小顺子神色一变，问道：“若是凤仪门主将来逃走，那么岂不是后患无穷，总要有法子困住她才行。”

我看看小顺子，微微一笑道：“这个倒是有法子，不过得看你的了，如果你能够接下凤仪门主百招而不败，那么我就有胜算了。”

小顺子神色坚毅地道：“公子放心，我会办到的。”我微笑点头。又道：“殿下怎么还没过来，他今日过来一定是有事情和我商议。”

小顺子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半晌才道道：“刚才殿下收到一些消息，所以没有过来，想必一会儿就过来的。”他的话音刚落，我已经看到了李贽的身影，而我却没有来得及追问小顺子为何神情不安。

第十九章 亭中秘议

李贽走了过来，神色间有些不安，我知道他是觉得这么快就来打扰我未免有些苛刻，毕竟我现在重伤初愈，还不便处理事务，不过想一想我重伤昏迷一个半月，这些天又被桑先生禁制会客，雍王殿下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和我商讨。所以我在小顺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朗声道：“殿下请到亭中来吧，请恕哲不便远迎。”

李贽连忙上前道：“随云不要出来，外面风大。”说着几步走进亭子，笑道：“这法子不错，又可以品茶赏花，又不用担心吹到寒风。你快坐下吧。”

刚才的动作已经让我出了一头的冷汗了，也不客气，我坐了下来，淡淡道：“殿下，请先喝杯茶再说吧。”

李贽欲言又止，接过了小顺子递过来的香茶，喝过之后，才道：“随云，虽然有些难为你，可是你说本王如今该怎么办呢？”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做的很好啊，趁机充实了宿卫，得到了陛下的同情，秦青、夏侯沅峰、靖江王郡主都有嫌疑，这段日子只怕会给殿下不少方便，秦大将军恐怕也会因此偏向殿下几分，毕竟秦青嫌疑最重，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李贽赧然道：“本王也是情急，可是如今该如何收场才好，还有，不知道刺客是谁，随云可有想法？”

我淡淡道：“射我一箭的人我虽然看到了，可是距离太远，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殿下，不管是谁，不可因为随云乱了方寸，殿下还是找个机会和秦大将军和好才是。”

李贽皱眉道：“你说得不错，可是若是秦青所为，本王岂可容他活在世上，不查个水落石出，本王绝不善罢甘休。随云，你先前曾说有些布置，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我看了一眼小顺子，这些日子桑臣在我身边的时候，小顺子偷偷出去见过陈稹一次，昨日已经跟我报告过，这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太子已经和锦绣盟做了两次交易，我们也赚得不少，当然也没有忘记把太子如何走私，调用了哪些亲信一一记录下来，这些昨日已经到了我的手里，不过目前我还没有动用这步棋的意思，总要等到太子积重难返的时候才动手的。

想了一想，我淡淡道：“这些事情有碍王爷清誉，殿下还是当作不知道的好。”

李贽一愣，犹豫地道：“随云，不是本王矫情，你行事可不要太过分，若是有害社稷黎民，本王宁可不要这个储位。”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放心，臣不会去做那些事情的。”有一句话我可没有说出来，若是太子要去做，关我什么事情呢？可没有人会要我替太子承担他的罪名吧，我最多不过是教唆，可是那滔天罪行，可是太子自己犯下的。

李贽释然道：“那就好，随云，这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情报，你慢慢看一下。”

我拿起雍王递过来的节略情报，仔细研究了起来。

这些日子太子方面偃旗息鼓，毕竟他是雍王的死敌，这时候就是落井下石也不能太明目张胆的，毕竟还有皇上在，这次皇上也很猜疑太子，所以不免有些警告，太子因而隐忍，整日躲在府邸里面声色犬马，不亦乐乎，而替太子操办这些的就是太子新近宠爱的侍卫夏金逸，夏金逸虽然放荡，但是这些方面可真的是天才，将府内的歌女舞姬调教的十分出色，唱得是销魂曲，舞的是天魔舞，把个太子迷得神魂颠倒，每日里都在脂粉陷阱里面沉醉，若非内有侧妃萧兰，外有少傅鲁敬忠，只怕太子府上下已经一片混乱了。看到这里，我不由微微一笑，见微知着，太子还没有登基就开始享乐，看来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太子这个样子也是一种迷惑吧，陈稹送来的情报早就说过这些日子太子忙着走私军械呢，连着两批军械让太子食骸知味，又忙着走私第三批，锦绣盟也十分满足，不过好事不长久，虽然利益动人心，可是只要我们动动手脚，就能让他们内讧起来。走私的事情太子想必都交给了鲁敬忠他们去办，这样想来，太子的心机也不寻常，就是一旦犯了事情，哪怕追究到鲁敬忠身上，也不过是太子御下不严，甚至可以上表请罪，说自己耽于女色，被下属蒙骗，不过这样的心机再深也不过是个枭雄罢了，想要为万民之君主，焉能推诿罪责。

那几个涉嫌刺杀我的人也都有相关的情报，秦青被秦大将军关在府中不许外出，据说秦大将军动了家法，秦青被打得下不了床，夏侯沅峰一切如常，这一点有些不正常，他的住处很严密，雍王又不便没有证据就去惊动这个皇上最宠爱的侍卫，所以不知道他暗里作些什么，靖江王郡主李寒幽是奉父命进京谒见皇上，靖江王没有子嗣，派女儿上京祝贺也是允许的，不过李寒幽凤仪门弟子的身份未免有些碍眼，而且靖江郡主这些日子总是在皇后身边，据说是因为靖江王有意为女儿选择佳婿，所以托付皇后作主。据说，皇后有意把李寒幽许配给秦青。看到这里我心中一寒，若是让凤仪门勾搭上了秦彝，这可是太可怕了，看来不论这次是否秦青行刺于我，都不能处置他了。仔细的回想那日的刺客，回忆他一切形迹，我豁然开朗，不管这人是谁，这人绝非秦青，想起当日的情形，我终于了然，有人挑拨离间，然后行刺于我，嫁祸秦青，可巧被毒手邪心抢了先，挑拨离间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终于锁定了对手，我看向鲁敬忠的名字，这个人真是可怕啊，恐怕他们这次的目的只是让雍王和秦彝结仇，选中我大概是因为我是雍王新收的亲信，我这次算不算是无辜受难呢，不过现在雍王这样情急，看来我就是想韬光养晦也不成了，这人心机真的十分厉害，不过这人缺点也很明显，若是我用计策，绝不会这样赤裸裸的挑拨，要让对手自动跳进圈套才好。现在秦彝和秦青只怕更恨那挑拨离间之人，不过说也奇怪，虽然是为了挑拨秦青，那个我和公主有私情的谣言也太虚假了。

这些情报并非特别详细，想必原始的情报资料都在雍王的书房里面，毕竟雍王不愿我多费脑筋，大部分都只有几行字而已，我也不去多想，那些情报都是关于我遇刺之事的调查，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并不急于知道，目前我只要知道现在的局势就可以了。

放下情报，我淡淡道：“殿下，这件事臣的心里已经有数，请殿下不用挂心，这几日殿下不妨多到宫中走动，殿下放松一些，臣才有可乘之机，刺杀臣的人不是为了私仇，所以臣也不会报复，只要殿下取胜，臣的仇自然也报了。”

李贽喜道：“随云已经明白了么，那么是谁刺杀你的，本王绝不轻饶。”

我淡淡一笑道：“殿下，臣没有证据，现在也不好说是谁，可是总不会放过他们就是，殿下暂时不要松口，拖延大将军一段时间，若是此时解决，恐怕大将军也不能阻拦靖江王郡主和秦青将军的婚事，若是秦青有嫌疑在身，那么大将军就可以婉言谢绝了。”

李贽放下心中大石，喜道：“不是秦青就好。”

我连忙道：“殿下不可声张，甚至可以暂时表示对大将军的敌视，这样才能令敌人疏于防范，大将军不会因此怨怪殿下的。”

李贽点点头道：“正事谈完了，还是两件事情本王得跟你说一声，一件就是这次父皇允许我充实宿卫，我已经让司马雄到军中精挑细选，本王从前总是想勇士应该在沙场扬威，所以府中近卫没有特意选拔，以至这次害得随云你受了重伤，这次本王命令在军中举行大比，选出千人作为王府护卫，本王已将千名近卫中的八百人分为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卫，负责王府防务，从今之后，雍王府以军法治下，如有懈怠职守者斩立决，另外二百人是其中佼佼者，我已经安排了五十人为随云你的亲卫，他们很多都是内功不错的江湖子弟，绝对可以挡住一流高手的刺杀，这些人的赏罚由你亲自作主，不必向本王请示。”

我心中一暖，雍军中的大比十分隆重，分为三场比赛，骑射、骑战、步战，必须要三场全胜，才能成为胜利者，这种大比，若要取得军中第一勇士的称号，是要血战无数次才能成功的，雍王使用大比挑选护卫，也就是说中选者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而且拨给我的护卫竟然大半都是江湖出身，看来雍王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我连忙向雍王道谢，这是小顺子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上前下拜道：“奴才方才出言不逊，得罪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我心中一惊，虽然早就看他不对头，不料他竟然触犯了殿下，连忙道：“小顺子，怎么回事，你如何得罪了殿下。”

小顺子赧然道：“方才殿下得到回报，说刺杀公子的毒手邪心终于露了踪迹，而且已经几次杀出重围，我很想去杀了那人替公子报仇，但是又担心公子的安危，忍不住讥讽殿下说，‘若非裴将军恰好在寒园做客，只怕公子早就性命不保，毒手邪心一个小小的刺客，在雍王府来去自如，现在又在外面嚣张，真是令大雍勇士颜面扫地。’”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起身道：“小顺子无知，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李贽挥手让我坐下，苦笑道：“是本王对不住你们主仆，这次本王精选的侍卫绝对可以保证随云的安全，而且，本王已经下了令旨，从今之后，每三个月就要进行一次大比，排名最后的十人要和新选进来的侍卫比武，若是不能完胜，就得斥退。随云你的亲卫虽然赏罚由你决定，可是人选更换不能由你决定，小顺子，你武功如此高强，远远超出本王的估计，以后随云的亲卫中，你若觉得谁不能胜任，就可以将他斥退，不要依着随云的性子，他这人有时心慈手软，就是觉得不称职也不愿说出来。”

小顺子连连点头，他前几日曾经建议我把秘营的人手招一些进来，但是秘营的长处在于隐秘，若是真刀真枪，恐怕还不是这些军中高手的对手呢，而且秘营不适合曝光的，所以我没有答应，此刻见我安全有了保证，小顺子喜笑颜开地道：“奴才斗胆，请让奴才亲自去选拔公子的亲卫。”

李贽点头道：“好吧，这些人将来大半是要由你来调动的，你去选拔也好，司马雄这几日正在分配，你不妨去看看吧。”

小顺子连忙点头，他举目向我请示，我知道他忙着确保我的安全之后就要去追杀毒手邪心，也就不拦着他，反而说道：“你快些去办这件事，这么长时间毒手邪心踪影全无，如今我的命保住了，他倒出现了，我也想你去好好问问他。”

小顺子连忙点头称是，匆匆走了下去，看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了。

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李贽感叹道：“好个忠心耿耿的奴才，随云，你真是好福气。”

我笑道：“这是在殿下面前，他给殿下面子才这样听话，平日没大没小的时候多着呢？”

小顺子的身影消失之后，李贽端容道：“随云，我知道你有些事情瞒着我，我不愿追查，是信你不会害我，但我若是不问，却是不能和你推心置腹。”

我虽然知道雍王不会对我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不安，心道，他应该不是要和我算帐吧。心里惴惴不安地偷眼看去，李贽已经接着说道：“本王这次说穿这件事情，不是为了别的，你若有信任的心腹，不妨让他们跟在你身边，若是再有今次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怕随云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我知道你从前身边似乎有几个侍从武功不错，可是在你身边都没有见到，我不怪你对我隐瞒，你若不是处处小心，怎能在乱世自保，只是你的安危要紧，你也不要为了瞒着我，让他们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有些惭愧的低下头，若是雍王不说此事，我们君臣之间自然相安无事，可是我没有料到雍王竟会拼着让我心生隔阂，也要我更好的保护自己，心中的感激让我几乎落下泪来，想到德亲王至死不忘对我的猜忌，虽然仍然敬佩他的忠义，却也不由阵阵心寒，雍王这般待我，我若是不能让他登上九五之位，如何能够安心，最多我多出些力气，也不要惧怕功高震主，等我事成之后，远遁江湖就是。

不过虽然心照不宣，我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殿下训示，臣谨尊就是。”

见我领会了他的意思，李贽欣然道：“这次你受伤惨重，长乐公主和齐王都对你十分关爱，皇妹将父皇赏赐给她的玄参和熊胆都送了给你，齐王也送了熊胆给你，若没有这些药物，只怕本王也保不住你的性命，对了柔蓝前两天从宫里回来，长乐很喜欢她，还要她常去做伴呢？”

我神情有些迷惑，问道：“齐王的心思，臣倒知道一二，长乐公主为何对臣如此厚爱，怎么柔蓝又去了宫里。”

李贽瞟了我一眼，道：“皇妹是喜欢你的诗文呢，柔蓝么，是王妃带她进宫的，你这次受伤，皇妹赐了药给你，你既然保住了性命就该谢恩的，王妃见你伤重，索性带着柔蓝去谢恩，柔蓝是你的义女，替你谢恩也是符合礼数的。”

我迷茫的点点头，为什么公主会这样厚待我呢，我的诗词真的那么好么？

李贽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又道：“对了，长乐还有话带给你，说是”谢谢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心中一凛，谢谢我，莫非她知道了当日我放过她的事情，不可能，若是那样，梁婉的事情不就人尽皆知了么。安慰了一下自己，我道：“臣也不大明白公主殿下的深意。”

李贽见我神色有些疲倦，道：“好了，本王也不耽误你的休息，不要累着了。”我是真的有些累了，便目送李贽离去，两个侍女过来搀扶，她们都是这些日子服侍我的，所以虽然我不喜欢侍女服侍，也没有赶她们走。躺倒床上，我渐渐沉入梦乡，不过睡得不太安稳，那刺客流光电影的一箭让我至今心中惴惴不安，总是不能安睡，我作了一个梦，小顺子把毒手邪心捉到我面前，让我亲手杀了，然后那日那个刺客突然出现了，还是那样一双清澈明晰的眼睛，还是那双白皙的素手，张弓搭箭，然后我就惊醒了，在黑暗中，我淡淡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没有可能是别人，李寒幽，哼。”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

〖随云伤未愈，齐王亲往探之，其时太子、雍王泾渭分明，时人多不解，后乃知齐王善自保也。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半梦半醒当中，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替我盖好被子，动作很是生疏，我猛然惊醒，说句实话，这次九死一生之后，我对身边的事情不像从前那样无所谓了，眼睛略微睁开一点，然后我就看到齐王李显神色怔忡地坐在我身边，小顺子则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我心中一动，听雍王说，在我在生死关头挣扎的时候，齐王知道我需要熊胆续命，不顾嫌疑送了自己手头的一服熊胆过来，长乐公主送我玄参和熊胆已经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齐王如此更是令我吃惊，这将会触怒太子的，他为何如此做呢。可是我没有睁开眼睛，我能说什么呢，我早就做了选择，就是不跟随雍王，难道我还会跟从齐王么，既然是注定不会有君臣之分，那么何必还要多惹一丝牵挂。

齐王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站住，小顺子关上门跟了出去，我竖起耳朵，听见齐王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记得告诉你的主子，他既然是淡薄名利的人，又何必在这里搅和，凤仪门岂是好惹的，就是他们不出手，太子身边难道没有高手么，随云一个文弱书生，这次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下次呢，劝劝他，不要再留在长安了。”

我听见小顺子冷淡的声音道：“王爷教训的是，奴才自会转告公子。”

过了一会儿，小顺子推门走了进来，神色间满是冰冷的杀气，我奇怪的问道道：“怎么了？你很讨厌齐王么？”

小顺子怒道：“谁要他来猫哭耗子，难道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他扮了什么角色么？”

我挑挑眉表示疑惑，小顺子冷静下来道：“这些日子以来雍王殿下和我都忙着公子的事情，王府中的盘查由司马将军负责，司马将军查到刺客丢下的弓箭乃是军中使用，但是想要带弓箭进来谈何容易，十六日殿下宴客的时候对客人的盘查是很严密的，当日绝对没有人能够带入弓箭来，如果是府中有内奸，那么弓箭就可能是事先藏好的，可是经过司马将军调查，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后来我们才想起十五日齐王妃曾经来拜访王妃，齐王妃的车驾我们肯定不能仔细盘查，所以司马将军怀疑那些弓箭是齐王妃带了进来，然后供给刺客使用的。”

我淡淡道：“这件事情是没有办法确证的，唯今之计，只有重新规划王府防卫才是，从前殿下虽然屡遭凶险，可是那时候凤仪门还没有正式支持太子殿下，所以雍王府的防卫还是可以的，如今对上凤仪门这种级别的杀手自然是有些不足了。”

小顺子冷冷道：“公子，已经可以确定刺杀公子的就是凤仪门了么？”

我看着他眼中的火光，只怕我说了“是”之后，他就要出去杀人了，可是我只能摇头道：“我只说杀手的水准应该不比凤仪门差，可是没有说是凤仪门的人做的，那天我看到了刺客一眼，若是再见到应该可以认出来，只是我可以肯定不是秦青做的就是了。”

小顺子皱眉道：“除此之外只有夏侯沅峰和李寒幽了，裴将军在公子身边，魏国公如此身份，总不至于是他吧。”

我淡淡道：“夏侯沅峰说自己是出去方便，李寒幽则说不喜欢前面喧闹，所以祝贺完毕就到后面去见王妃，这两个人都有可能，可是我们也不能排除还有其他人混入的可能，我们都知道有本事直接到寒园行刺的，一定是当日的客人或者是王府中的内奸，可是这不能作为证据，所以虽然他们两人嫌疑重大，王爷却不能将他们拘捕。”我总不能说是李寒幽啊，毕竟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没有证据的猜测还是不说的好。

小顺子冷冷道：“王爷不能做的事情，我可以，只要公子允许，我这就去杀了他们。”

我笑道：“胡闹，我们岂能不讲道理，若是他们做的，日后还是会和我们为难，你还怕没有机会对付他们么，好了，还是去追杀毒手邪心吧，无论如何，总不能白白放走了他，留下后患。”

小顺子淡淡道：“公子放心，我已经将寒园的防务重新安排了，公子从前不喜欢他们离得太近，这次可不能由着公子的心意了。”

我尴尬地道：“这个，我不赶他们就是了。”

小顺子见我如此，才道：“等到我回来，随便你怎么样，我若不在，公子身边不可无人伺候。”

我连连点头，这次我遇刺，小顺子十分愧疚，总觉得没有保护好我，但他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所以从今之后他是绝对不会任由我胡来了，我虽然喜欢自由自在，可是想想还是性命要紧，从前他们还不知道我的重要性，我已经几乎丧命，今后恐怕我的身边更是步步危机，哪里还敢随意而为呢，反正只是身边多了一些护卫罢了，我只当看不到他们就是了。

小顺子匆匆忙忙得走了，我知道他要去追杀毒手邪心，据说是因为毒手邪心又逃过了几次追杀，再不赶去，只怕就要让他逃回南楚了，而若不能亲手杀了那日参与刺杀的刺客，小顺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我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现在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想起桑先生的警告，我还不想只活十年呢，荒废许久的养生气功也要重新练起，人生如此丰富多彩，我若早早就死去，岂非可惜，这次死里逃生，我倒觉得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就连想起飘香，心中也不再苦痛，反而只记得她的美好和曾经有过的快乐了。

离开雍王府，齐王李显神色漠然的返回自己的府邸，刚刚走到只有他可以进去的金谷园门边，就看到秦铮带着几个侍女等在那里，金谷园是李显自己的居处，若无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就是王妃秦铮也不能进入，所以她等在门口。

看到秦铮，李显露出讽刺的笑容道：“哎呀，王妃身怀六甲，怎么站在这里，本王可是担待不起，不知道王妃有什么训诫。”

秦铮身子晃了一晃，道：“殿下，妾身不明白殿下为何这般对待妾身的一片好心，您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人，可是您前些日子又是送药又是打探，已经让太子不快，如今又前去探望，岂不是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妾身都是为了殿下着想，殿下为何――”

“住口。”李显神色变得冷酷绝情，他冷冷道：“王妃，你作了什么事情，还要我说么，凤仪门怎么突然想起了刺杀江哲，那弓箭是怎么带进去的，你当本王是傻子么，江哲对本王曾有救命之恩，虽然本王没有那个福分，可以让他为我所用，可是谁让你越俎代庖，请出师门来杀他的。”

秦铮神色慌乱，李显虽然从前喜怒无常，可是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暴怒的，她不由辩解道：“不是妾身的意思，妾身只是说了殿下和雍王都看重江哲，命令是内堂传下来的，妾身也是奉命行事。”这一说完，秦铮脸色变得苍白，她才发现，就在刚才，自己承认了自己监视李显的事实，而且还承认了自己参与刺杀天策帅府司马的事实。

李显冷冷的看了秦铮一眼，淡淡道：“若非你是我的妻子，我何必替你苦心补救，铮儿，你真愚蠢，不知道什么人才对你真好，罢了，你去吧，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不要出去乱走，在家里好好养胎吧。”

说罢李显转身走进金谷园，看着他冷傲的背影，秦铮想要跟上，但是那扇黑漆的大门关上了，秦铮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不知怎么只觉得头晕眼花，软软地倒在侍女的怀中。

月沉沉，星隐隐，站在江岸之上，一身黑袍的毒手邪心看着对岸迷蒙月色中的苇丛，心中一阵喜悦，这里是位于蕲州府永宁县和田家镇的广济县城郊外，这个小渡口虽然默默无闻，却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这里地处三县偏僻边际，滚滚长江流过这里的两岸，山峦叠障，草木葱茏，江面又很狭窄，是南楚和大雍的秘谍最常使用的渡口，他望着江岸绝壁上，四个“楚江锁钥”的大字，心中却没有丝毫松懈，这里虽然只为夜行人所知是偷渡最佳的地点，可是现在追捕自己的不是军中秘谍就是大雍武林高手，这里必然是他们设伏之处，虽然只要渡过那一衣带水的长江，自己就可以平安，可是这谈何容易。

一路行来，他处处如履薄冰，雍王的令谕传遍大雍境内各处关卡，他虽然化装潜形，仍然数次露了形迹，幸好他的武功过人，潜踪匿形又是他的长处，才侥幸逃脱，最可恨的是，大雍境内那些不受官府约束的江湖中人也将目标对准了他，一个原因是因为雍王在他们心目中崇高的地位，另一个原因却是令他啼笑皆非，大雍第一青年高手夏侯沅峰之所以被认可，就是因为他在演武中胜了禁军统领裴云，但是很多人都认为如果继续打下去，两人还是胜负未定，所以那些江湖中的青年高手在知道他和裴云“两败俱伤”之后，都认为如果胜了他，就有资格挑战夏侯沅峰，所以这些门路极多的青年高手开始纠缠上来，在他冲破几次围追堵截之后，这下年轻人觉得丢了面子，竟然传出若是毒手邪心活着回到南楚，那么大雍江湖高手将颜面扫地的传言，这样一来，他才真是四面楚歌，虽然侥幸到了这里，但是恐怕前面就有人在等待自己吧。他微微一笑，将身上衣服整束好，昂然向江边走去。

离江边不到百步，只听弓弦铮然，一支银箭如同闪电一般掠过他的面颊，消失在夜色当中，毒手邪心立足站住，缓缓回头，只见夜色之下，一个白衣青年拿着银弓得意的看着自己，而在他身边一个红衣女子嫣然巧笑。毒手邪心神色一变，淡淡道：“好，原来是银弓浪子端木秋，火罗刹乔焰儿，当日若非你们行刺，亲王怎会受伤，今日若能杀了你们，也不枉在下大雍一行。”

这时身后有人轻笑道：“哎呀，端木，你们的丰功伟绩还有人记着呢，可惜啊，当日你们若是得手就更好了。”

随着那阵清朗的笑声，从江心飘过一叶小舟，上面站着一个相貌清瘦的青年道士，他的双臂比常人略长，配合他清奇的相貌，显得有些仙风道骨，但一双眼睛灵动活泼，可见是个性情开朗之人。

端木秋听了他的话，不由微微苦笑，道：“苦竹子，你总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这时从左右两方各自出来了几个人，左面是两个秀丽如仙的少女，一个雅丽如仙，一个却是天真烂漫，右面则是三个相貌一模一样的青年，那两个少女都是腰间配着长剑，那三个青年却是一个使刀，一个拿枪，还有一个手上缠着一条软鞭。

毒手邪心微微一笑道：“果然也只有你们追了上来，说来也奇怪，雍王府的人不着急，太子、齐王和凤仪门倒是着急得很。”

这一句话仿佛利剑一般穿透人心，除了那小舟之上的青年，在场众人都是面上变色，毒手邪心随手摘下腰间革囊，慢慢的喝了一口囊中美酒，道：“大雍什么都好，只是这里的酒可不如南楚的美酒，唉，也只有忍忍了，过江之后，再去酒肆品尝美酒吧。今日，你们是谁先来，是齐王麾下的银弓罗刹，还是太子府上的中洲三义，还是凤仪门的三姑娘、七姑娘，难不成你们的事情还要浪里游龙苦竹道长先出手么。”

那三个青年上前一步，使剑的青年冷冷道：“毒手邪心，你在雍王府横行也就罢了，偏偏牵累太子被别人怀疑，殿下有令，要把你送到雍王府待罪，你若束手就擒也就罢了，若是不然，可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毒手邪心淡淡一笑道：“也好，就让我先领教三位的联手吧，听说三位一母同胞，心意相通，前日交手匆忙，也没有来得及领教，今日有暇，三位请。”

三个青年举步上前，虽然同时踏步，步距却稍有不同，那使剑的青年一马当先，另外两人却是在他身后半步，三人这般走来，那参差而又和谐的韵律让人心中无端郁闷，走了数步，三人身影一晃，已经将毒手邪心围在当中，剑影刀光，配合蛟龙一般的长鞭，将毒手邪心围在当中，这三人心意相通，联手起来天衣无缝，毒手邪心早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为了对付这三人，他早就想好了法子，就在这三人的阵势将合未合的时候，他的已全力扑向使鞭的年轻人，他知道这三人中以这个使鞭的小子总是心智过人，聪明之人往往容易怯懦，果然，那个青年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若是阵势已成，他两位兄弟自会趁机夹攻，可是如今那两人却是差了一线，就这一线之差，已是生死之别，当毒手邪心的身影掠过那使鞭的青年的时候，他的咽喉血光一闪，只是毒手邪心也不好过，背上被一刀一剑交叉划过，血光崩现，两人却没有追赶，望着自己亲兄弟的尸体，他们突然呆住了。这时两个女子拦住了毒手邪心，却正是火罗刹和凤仪门的七姑娘，火罗刹虽是女子，却是英姿飒爽，那个七姑娘却是一脸稚气，相貌甜美，而两位姑娘都是手段狠辣之辈，两柄长剑一柄狠厉无情，另一柄虽然华丽，但是剑法中杀气只有更盛，毒手邪心只接了几招就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这时端木秋张弓搭箭，一道银光射向毒手邪心，他虽然侧身闪过，但是乔焰儿趁机几剑迫得他更加陷入险境，而那位七姑娘剑法越发绚丽，两位姑娘都是越战越勇，这时，中洲三义剩下的两位已经从后面扑来，四人将毒手邪心围在当中，毒手邪心处境越发艰难。

一旁按剑不语的素雅仙子，凤仪门的三姑娘神色却是有些不安，她高声道：“七妹小心，这人诡计多端，防他使诈。”

四个青年男女同时警惕，他们可是知道毒手邪心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十分诡诈，否则怎能逃到这里，可就在这时，毒手邪心突然一声大笑道：“迟了，哈哈。”众人只觉得头晕目眩，竟然都软倒在地上。

三姑娘心中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着了暗算，突然感觉到江风徐徐，再看向苦竹子，她叹息道：“想不到名闻大江南北的苦竹子竟是南楚密谍，真是出乎意料。”

苦竹子微微一笑，收起手中的一个银筒，双臂用力，几下子停到岸边，他微笑道：“天机阁的”暗香浮动“果然是好东西，迷香无色无味，在风中扩散，却是药力不减，可惜这一筒迷香只能用上一次，千两黄金真是太昂贵了。”

毒手邪心笑道：“若非我求亲王殿下买了一筒，你想用还没有呢，你们可知苦竹子老弟乃是我南楚名门之后，虽然自幼出家，可是仍然念念不忘终于南楚，胜过那些见利忘义之辈，尔等受难，也不要怪他。”说罢走到中州三义的两兄弟面前，捡起长剑，比划了一下，就要刺下。

这时风中传来一个清冷阴柔的声音道：“你若杀了他们，岂不可惜了接下来这场好戏没人观赏。”

毒手邪心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青衣少年，不过弱冠年纪，相貌清秀，只是却带着几分阴柔，在昏暗的月光下负手而立，神色皎然如冰雪。

第二十一章 江边血战

〖南楚同泰元年三月十九日，哲近侍李顺千里追杀，斩刺客于江渡，天下皆知，闻者慑服，后数年，未敢有效聂荆者。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毒手邪心神色一变，冷冷道：“李顺，我还道你在主子身边服侍，想不到你还有胆子追来。”

小顺子微微一笑，道：“黑爷，我们虽然素未蒙面，但是我知道德亲王身边有你这么个人，你也知道公子身边有我的存在，你刺杀公子，就是我的死敌，就是我不如你，也要来替你送行的，更何况，你恐怕是不如我的。”

毒手邪心心中一凛，他的姓名已经多年不用，就是德亲王也不知道，想不到竟被小顺子说破，但他神色上一点不漏痕迹，淡淡道：“李顺，你也算是南楚的臣子，常年待在君侧，受恩深重，为什么背叛家邦，难道荣华富贵真的对你如此重要么，就是有了些许富贵，也是轮不到你的，你也曾经从军出征，也曾经陪王伴驾，难道不知道忠义的道理么？”

他这样一说，就是倒在地上的众人看向小顺子的目光也变得鄙夷。

小顺子却是不卑不亢，淡淡道：“奴才出身微贱，又是刑余之人，说句难听的话，在宫里面，就是猫狗，也比我们尊贵些，黑爷，您不过是个杀手，不也将奴才瞧扁了么。”说到这里，小顺子神色变得庄严，眼中更是放出光芒，他一字一句道：“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他将我看成人，不是一个奴才，宫中初次相见，公子乃是南楚新贵，我不过是一个微末奴才，他却那般看重我，数年相处，若是稍有虚伪，我早就看穿了，可是公子始终如一，待我如父如兄，教我读书明礼，待我如骨肉腹心，这一生一世，只有公子值得我效忠，南楚待我没有什么恩德，黑爷以大义相责，我就问上一句，公子对南楚可谓无愧于心，可是南楚对得起公子么？”

毒手邪心默然，他怎不知江哲的功劳，可是最后却被免官致仕，自己去行刺他，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小顺子却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冷冷道：“我知道黑爷是奉了亲王遗命，所谓各为其主，公子不恨亲王无情，可是却不能让你生还南楚，所以对不住，今日我要你命丧大雍。”

这时，身子不能动弹的乔焰儿怒道：“好大的口气，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毒手邪心也神情诡异地看着她，现在的局势明明是小顺子是站在这些青年人一方的，如果小顺子不能取胜，只怕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杀，怎么乔焰儿反而这样说话。其实乔焰儿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错了，只是她生性好强，自己莫名其妙的中了暗算，小顺子这样突如其来，救了自己等人，反而让她心生不满。见到众人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不由嗔道：“怎么，人家说说不行么？”

所有的人目光都移开，免得笑出声来，小顺子神情却是依旧冰冷，他对乔焰儿等人也没有什么好感，反正都是公子的敌人，若是可能将他们全部杀了倒好，若非碍于自己这次出面必然会人尽皆知，故而不能落井下石，只怕他还会亲手杀了这些人呢。

看了看苦竹子，小顺子目光变得有些柔和，他开口道：“苦竹子，今日原本也该将你处死，可是我家公子有些话要人带回去，既然你身份已经暴露，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吧。”

苦竹子没有嘲笑，他从小顺子一出现就开始寻找他的破绽，只是小顺子虽然就那么简简单单的站着，浑身上下却丝毫看不出破绽。

看看天色，小顺子叹息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好一派迷人风光，只可惜黑爷你再也看不到了。”说罢，他的身形如虚如幻一般向毒手邪心扑去，毒手邪心也知生死就在这一战之中，挺身迎上，身形如同飞鹰展翅，两人身形一相交，只见掌影交错，却没有丝毫声息，原来两人的掌法都是极为灵巧诡秘，十几招相互攻击，都是攻敌之必救，一触即转，竟没有真的碰上，两人斗得凶猛，就在丈许空间之内翻翻滚滚，令人看的眼花缭乱，虽然听不到声息，但是从两人交手之处溢出的掌风杀气却是越来越重，这样打了百招左右，两人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相对而立，小顺子神情冷淡，毒手邪心却是面色铁青，胸衣被撕破，露出几处类似爪痕的伤口，一见就知他已经落了下风，两人虽然静立不语，但是两人之间的张力却仿佛弓弦一般越拉越紧，终于毒手邪心忍耐不住，一声厉叫，面色数变，顿时七窍流血，形容可怖。

三姑娘远远看见，惊叫道：“这是天魔解体大法的第三变，功力增加到十倍，阁下当心。”

小顺子却是冷冷一笑道：“天魔解体大法虽然激增功力，可是后患无穷，不到两个月使用两次，看来就是你回到南楚，也是性命不久了。”

毒手邪心冷冷道：“你的主子虽然才智无双，但是若没有你的保驾，只怕也是苍鹰折翼，这次虽然不能杀了他，取了你的性命，也是断了他的臂助，日后行刺起来容易多了。”

小顺子面色变得铁青，想不到毒手邪心仍然打着刺杀公子的鬼主意，眼中杀机更加浓厚，这时毒手邪心已经扑了上来，这次局势大大不同，小顺子似乎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凭着诡异的身法自保，众人看了片刻，都闭上眼睛，只因这两人身影变幻，竟让他们生出头晕目眩的感觉。又过了片刻，小顺子突然深吸一口真气，登时身轻如羽，随着毒手邪心的掌风飘然后退，蓦地升高，然后反扑过来，毒手邪心促不及防，连忙二度出掌拦击，却不料小顺子的身形竟然凭空折转，落到了他的背后，一只苍白的手掌按在他的后心，毒手邪心只觉得一股阴柔冰冷的真气涌入自己的身体，他用尽内力抵挡，那真气却变得炽烈如火，涌入他的经脉，毒手邪心不由一声惨叫，身形踉踉跄跄的向前扑去，跌倒在地，就在这时，苦竹子从小舟之上顺风袭来，小顺子原本已经是真力用尽，谁知他却仿佛神助一般，身形诡异的折转迎上，苦竹子虽然水上功夫天下第一，可是这掌法内力差得还远，这次若非是想用他隔绝毒手邪心水路逃生的可能，也不会有机会被邀请前来参加围攻毒手邪心。小顺子只是三招两式已经把苦竹子击退，苦竹子退到江边，却是进退两难，若是退走则要眼看着毒手邪心丧命，若是进攻，却又不是对手。

这时，毒手邪心已经有了力气，他勉强站了起来，苦笑道：“顺公公果然武功高强，江哲何幸，得到这样高手为奴。”

小顺子淡淡一笑道：“应该说李顺何幸，能得公子厚爱，跟随身侧，如今阁下已经命在旦夕，不知道可有什么遗言相告。”

毒手邪心自然知道自己心脉已断，不过是凭着精纯的功力苟延残喘罢了，他心中没有一丝恐惧，笑道：“我知道顺公公想问什么，不就是谁救了我的性命么，在下直言相告，那人就是秦青，他就是射杀江哲的凶手。”

小顺子冷冷道：“你没有别的人选可以嫁祸了么？”

毒手邪心心中一跳，但仍然道：“我本楚人，何必为大雍张目，所以一字不假，就是秦青。”

小顺子淡淡道：“本该用刑罚迫你说出实话，但是你如今命在顷刻，罢了，你就好生去吧，九泉之下见了亲王，请代我家公子问安。”说罢轻施一礼。毒手邪心心中一松懈，已经软倒在地，这时小顺子突然问道：“裴云和夏侯沅峰谁的武功更高些？”毒手邪心不察，答道：“夏侯――”突然醒觉，改口道：“夏侯沅峰未曾交手，不知深浅。”

小顺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苦竹子，代我家公子转告容先生、陆公爷，从前公子虽然无负南楚，但是念及旧情，仍然心有愧疚，如今公子九死一生，与南楚再无情分可言，今后沙场相见，也是陌路之人。”说罢他的身形一闪，转瞬就到了数丈之外，片刻之间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苦竹子神情一松，上前探察，毒手邪心已经死亡，再无一丝气息，面上带着疲倦的微笑，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他抱起毒手邪心的尸身，看看地上瘫软的敌人，知道自己若是杀了他们，必然是大大得罪了李顺，便微微叹息了一下，上船取桨，飘然而去。他的小舟刚刚隐入对岸的芦花丛中，功力最深的凤仪门三姑娘已经可以行动，她站了起来，将门中秘制的迷香解药给众人服下，虽然药不对症，但是也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众人就都可以起身了。

七姑娘惊叹道：“三姐，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年轻高手，就是大姐和九妹也不容易胜过他吧。”

端木秋等人虽然面色惭愧，却也都点头称是。

三姑娘面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道：“你们只知道他武功高强，却不知此人付出代价的惨重，听他们的交谈，这人乃是太监出身，那么天下只有一种武功可以让他如此厉害，便是失传已久的葵花宝典，只是不知他是为了练这种武功才自残身体的，还是做了太监之后才练了这种武功，唉，这种武功虽然精妙高深，可是练了之后性情不免变得阴狠残忍，有这种人在江湖上存在，只怕终究是一大祸患。”

乔焰儿方才虽然出言不逊，可是毕竟是感激小顺子救命之恩的，此时开口反驳道：“明姐姐太过虑了，这人既然是为主子报仇而来，那么他就是南楚第一才子江哲的仆人，妾身虽然与江大人素未蒙面，可是也知道他雅量高致，才华过人，他的仆人怎会危害天下呢？”

三姑娘叹息道：“就是如此，妾身才心中不安，这人虽然可怕，不过是一个武夫，那江哲乃是国士无双，两人相辅相成，只怕大雍朝野不安，这次回去定要向师尊禀明，若是将来不可收拾，恐怕只有她老人家才能挽回局势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凤仪门领袖群伦，果然是见识深远。

众人互道珍重，各自离去不提。这一战虽然没有流传到民间，但是朝野多有知者，毒手邪心本就是南楚有数的高手，这次更加是在雍王府内刺杀“得手”，而且又千里转战，逃出大雍，小顺子一举克敌，顿时成了各方瞩目的人物，若非他的出身尴尬，只怕已有资格挑战大雍第一青年高手的宝座了。但是此刻的他还没有这个认识，他心想，果然是夏侯沅峰嫌疑重些，可是只怕公子不会许我出手杀他，若是就这样便宜了他，岂不贻笑天下。不如我先去杀了他，只要没人看见，谁知道是我出手的呢？所以小顺子也不和雍王府的人联络，日夜兼程向长安赶去，不过数日，他就已经回到了长安，略略改装之后，挑了一个晚上，他直接找到夏侯沅峰府邸，知道今日夏侯沅峰应该是没有差事，所以他准备直接到内宅刺杀。谁知刚刚接近夏侯府，一个身影就拦住了他，他正要出手，那人将帽子掀起，露出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庞，那人正是赤骥，秘营八骏之首，小顺子脸色一沉，就要不理不睬的过去。

赤骥连忙道：“属下是奉了公子谕令，在此等候李爷，公子说，李爷不可莽撞，先回去见他再说。”

小顺子神色冰冷，一言不发，赤骥只得接着道：“公子说，若是李爷现在不回去，以后就不要回去了。”

小顺子握紧了双拳，他自然知道江哲是绝不会随便这么说的，看来自己是真的必须回去来，狠狠的看了夏侯府的方向一眼，他转身离去。

赤骥连忙拉下帽子，身影很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匆匆赶回雍王府，小顺子也不梳洗，直接赶到寒园，见新选的护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略略有些放心，走进江哲的居室，只见他躺在软榻之上，仪态悠闲，正在那里朗朗颂读诗经，而多日不见的柔蓝倚在他身边，似乎听得入迷。

小顺子只觉得心情一下子轻松下来，罢了，就是现在不杀夏侯沅峰，难道公子还会让他好过不成，上前深施一礼，他说道：“奴才回来了，向公子请罪，奴才以后都不敢妄为了。”

我放下书卷，看向风尘仆仆的小顺子，道：“你辛苦了，先坐吧，你可知道我为何会知道你去夏侯沅峰府上？”

小顺子疑惑地道：“奴才也正在猜疑，怎么公子知道我的行踪呢，那些目击之人就是听了我的话，也未必会来得及传出去啊。”

我微微苦笑道：“昨日，夏侯沅峰亲自来拜访，向我请罪，说是那日他确实到了寒园，只是下手行刺的不是他，他不过是带走了毒手邪心，因为那射我一箭的人身份尊贵，他不敢出面拦阻，带着毒手邪心不过是想得知一些内情，不过毒手邪心什么也不肯说，还趁机逃走了。”

小顺子愣住了，半晌才道：“那岂不是只剩李寒幽了。”

我淡淡一笑道：“我本来就猜疑那行刺之人眼若春水，素手纤纤，怕是一个女子，没想到夏侯沅峰居然也自承在场，想必当日来行刺的只怕有三个人，毒手邪心是为了德亲王遗命而来，最不用多虑，夏侯沅峰和太子最亲近，这种事情想必太子也不愿麻烦凤仪门，只怕夏侯沅峰才是太子派来的，不过却赶上凤仪门对我动了杀机，齐王妃先藏弓箭，李寒幽亲自出手，所以当日夏侯沅峰就没有出手。我想，如果夏侯沅峰真是那射箭之人，只怕他早就杀了毒手邪心灭口了。只不过，为什么凤仪门会想杀我呢，莫非是那件事露了痕迹。”

小顺子神色数变，道：“公子，凤仪门盯上了您，这下我们可得加倍小心。”

我淡淡摇头道：“不妨事，这次他们行刺不成，若是凤仪门主真是传说中那么高傲，那么她们就不会再次行刺，若是不能通过别的途径对付我，她们的名声未免有损，毕竟现在我若死了，只怕人人都知道是凤仪门干的了，我想我的安危暂时可以无忧，不过要提防她们其他的手段，现在我重伤在身，正可以避过她们剑锋所指，倒是你名声突显，要当心一些。”

小顺子点点头道：“公子说得是，不过奴才会小心的。”

我伸了一个懒腰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累了，你送柔蓝回去吧。”

小顺子连忙道：“公子，我胡乱妄为，你还没有惩罚我呢？”

我懒洋洋地道：“好啊，惩罚你，对了，我很想吃桂花糕，就罚你买一盒上好的桂花糕，要我以前爱吃的那种。”我已经半睡半醒，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小顺子愣住了，桂花糕，南楚建业最富盛名的小吃，这里怎么吃得到，就是自己回去建业买了过来，那也不新鲜了。

怔怔地走出门外，这时五十名护卫的队长周武走了过来，见他这样神色奇怪，问道：“李爷，怎么了，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小顺子苦恼地道：“怎么样才能买到桂花糕？”周武愣住了，喃喃道：“桂花糕。”小顺子却已经抱着柔蓝走远了。

第二十二章 南楚使节

〖南楚同泰元年四月，国主陇遣使大雍，纳贡称臣，宛转求和，以重金求赎。

――《南朝楚史・楚炀王传》〗

我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醒，等我恼怒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小顺子喜津津地捧着一笼热腾腾的桂花糕献宝，我惊讶之余问他从哪里弄到的，毕竟这可是南楚最有名的糕饼店“桂香坊”的拿手绝活啊。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香甜酥软，入口即化，我满足的问道：“从哪里买的？以后可要常去光顾呢。”

小顺子脸色一变，一脸的神色惨淡，我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小顺子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实情，原来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随便找个大雍的美食代替，谁知道一出门就听说南楚的使节已经到了长安，他连夜到驿馆探听，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不利于我的事情，谁知使团带了桂香坊的两个师傅过来，正好做了两笼最出名的桂花糕，准备送到被软禁的国主赵嘉和长乐公主那里，或许他们是想讨好长乐公主，以求谈和成功，但是却便宜了小顺子，他用了偷天换日的手法，把其中刚做好的一笼桂花糕偷了出来。

我差点昏了过去，不知道丢了桂花糕的南楚使团会不会报官，转念一想，还是赶快消灭证据吧，狼吞虎咽地和小顺子平分了一笼桂花糕，这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小顺子便溜走了。我刚想多睡一会儿，小顺子又来禀报道：“公子，南楚正使陆灿求见。”

我心中一动，这个我曾经的学生为何来求见我呢，他不是应该对我不屑一顾么，毕竟我已经是南楚的叛逆了。我疑惑的向小顺子求教，小顺子哭笑不得地道：“公子，如今你是雍王殿下的亲信，这谈和之事，殿下至少可以做四分主，若想从殿下这里着手，公子你不就是最好的人选，虽然都是战败求和，但是能够多得一分好处，对南楚也是有利的呀。”

我坐起身来，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外衣，一边着衣一边想该如何解决，本来我想着“相见争如不见”，并不准备接见陆灿的，可是他若是为了谈和之事四处游说，那么自己若不给他机会就未免有些过分，无论如何自己曾是南楚臣子，现在又是雍王属下，若是自己婉辞，那么在外人看来就会以为雍王殿下无心和议，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就不能随意处置了。走动了几步，觉得今天身体不错，会客应该没有问题，我便说道：“请陆将军到花厅见我，现在天色还早，叫人将早饭送到花厅，多准备一些，就说我请陆将军用饭。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你派人去问问殿下的意思，要不要接见南楚的使者，议和的事情我不大清楚，苟廉应该比较明白，若是殿下不便前来，就请苟兄前来作陪，也好探探南楚的底线。小顺子，陆灿是一个人来的么？”

小顺子答道：“公子，陆将军带了一个青年，那人相貌不俗，应该是才智过人之辈。”

我微微一笑道：“也好，陆灿毕竟年轻，若是他独自前来，我倒怀疑他不过是私自来见我，既有人相陪，那就是公事为主了，好了，去请他们进来吧。”

陆灿静静的立在雍王府门前，二十二岁的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是多年军旅生涯让他比同龄者显得成熟，他的相貌粗豪，有些不似江南人物，但是只见他双目中神光隐隐，气质豪勇中带着儒雅，就知道这个少年将军乃是文武双全的奇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他方巾儒冠，清秀文雅，举止之间，别有一种风仪，令人生出乐于接近的感觉。

这个青年望着神色淡然的陆灿，心中波涛汹涌。他叫杨秀，原是蜀国人，蜀国灭亡的时候，他还游学在外，在南楚占领蜀中的时候，他返回故乡，蜀中在陆侯治理下十分平静，虽然有锦绣盟肆虐，但是他们也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杨秀在家中过得日子十分平静，两年半前，他的一个堂兄因为参与了刺杀陆侯的行动被判罪，杨秀也被牵连下狱，负责审理的正是陆侯独子陆灿，这个少年将军办起事情来明快果决，而且合乎情理，杨秀很快就被无罪释放，而且陆灿见他气度才华都有过人之处，亲自上门请他做自己的参军。杨秀不是迂腐的人，他没有在蜀国取得过功名，为南楚效力也不算是失节，跟从陆灿之后，他越发觉得这个青年将军的过人之处，陆灿年纪虽轻，但战阵运筹，兵法谋略都是超人一等，雍王突袭南楚的时候，陆侯带兵回援，东川庆王趁机兵压蜀中边境，陆灿带兵迎敌，两军数次交锋，陆灿苦练的精兵竟然挫败了大雍的雄兵，迫使庆王退兵，保证了南楚不会两面受敌。虽然因为建业失陷，陆灿的功绩没有被公开，但是南楚军中已经隐隐将陆灿当成了德亲王赵珏的继承人。更让杨秀叹服的是，陆灿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也不会写诗作文，但是对于经史颇有独到的见解，每每谈论起史上将帅胜败之道，如数家珍，就是自己有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陆灿的见识广博。

前些日子，杨秀忍不住问陆灿，是谁能够把陆灿这样的武将子弟教得精通文史，陆灿却是沉默不语，不料昨日刚刚到大雍，递上国书，今日陆灿就带着自己来拜会那个久闻其名的江哲。杨秀虽然知道江哲这个人，但是并没有把他看得很重，不过是一个投降了大雍的南楚才子，若不是前些日子的刺杀一事沸沸扬扬，让他留了心，他还不会注意到江哲的存在呢。知道昨日他才知道原来江哲竟然就是陆灿的恩师。他到现在还记得昨日夜里，银灯下，陆灿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中，淡淡说道：“我自幼顽劣，每日里不是爬墙上树，就是耍枪弄棒，再不然就是去和那些街上的青皮打架，父亲不愿看我这样不学无术，就请了西席来教我，我仗着拳头硬，打跑了好几个西席，江先生就是第四个西席，我原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可是他一来就对我说，他也不过是混碗饭吃，反正我若是打跑了他，我父亲还要请新的来，我若是肯和他妥协，他就让我们两个都好过。”

说到这里，陆灿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说道：“江先生说，只要我每天上午在书房里面呆着，下午随便我去干什么，他不会给我留过多的功课，而且还会帮我瞒哄父亲。我当时答应了，可是没几天我就后悔了，每天上午我闷在书房里，就看着江先生看书看的津津有味，也不理会我，可是若是反悔未免太丢面子，后来我只好求江先生想个法子让我消磨时间。江先生便说，既然这样，不妨给我讲讲书，我虽然觉得无聊，可是总比一个人闷着强，可是没想到江先生真是才华绝世，他不会让我被那些四书五经，也不会要我写诗作文，他说我是世家子弟，又不用去参加科举，学那些没有用处，他先是给我讲论语，一本别人说来枯燥无味的论语，被他讲得妙趣横生，然后他就给我讲史书，他也不给我讲原文，只是把那些史实像故事一样讲给我听，还夹杂了很多他自己的见解和一些野史上的事情，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午都在听他讲故事，后来他看我更喜欢用兵打仗，又给我讲兵法、战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他明明不比我大几岁，可惜我那时候太贪玩，不明白先生的教诲是多么珍贵，直到后来我领兵作战，才知道先生教给我的东西有多重要，可惜却已经没有机会再向先生请教了。杨秀，我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我的恩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今他已经归顺大雍，日后难免沙场相见，你富于计谋，将来是要做他的对手的，我一个人必然不行，你要把握机会好好了解他，若不了解自己的敌人，那么就没有必胜的把握。”

杨秀越想越是心情彭湃，他很想看看这个自己十分尊敬的少年将军那样敬重尊敬的恩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所以等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担心江哲不肯接见他们。

幸好过了一段时间，一个青年侍卫过来行礼道：“陆将军，司马大人在寒园接见将军，大人重伤初愈，不便出迎，特遣呼延寿前来迎接。”

陆灿看了青年侍卫一眼，只见这人相貌质朴，但是双目寒光四射，一双手掌又宽又大，指节突出，虬筋纠结，必然是修炼外功之人，而他行动之间却是点尘不惊，可见火候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再看这人周身上下杀气隐隐，身姿挺拔，这一定是久在军中的勇士，雍王让这样的人做恩师的侍卫，可见他对恩师的看重。心里想着，陆灿微笑道：“麻烦呼延侍卫带路。”

两人跟着呼延寿走了半天，才到了一处幽静深远的园林，看到园门上的匾额，陆灿知道自己终于可见见到江哲了。呼延寿和园门前守卫的四名同僚打了一个招呼，引着两人走进寒园。一走进寒园，陆灿就觉得心中大震，虽然没有看到，可是他隐隐能够觉察到园中所有关键位置都有人藏伏，虽然见不到人，但是只凭着那种凝厚的杀气，就知道这里的侍卫都至少和呼延寿水准不相上下。看来雍王对恩师的器重是无以伦比的。

两人被请进花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那里的江哲和站在江哲身后的小顺子。

杨秀大胆的看去，就在桌旁坐着一个相貌消瘦苍白的青年，他穿着一件淡青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发簪和一条雪白的丝巾束住。他就那样闲散的坐着，神色平和，若非是见他形容憔悴，绝不会想到他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不久。杨秀心里叹服，他原以为江哲既然刚才南楚刺客手中逃生，那么对于陆灿不免会冷淡非常，他不知刺杀江哲成功的另有其人，真相早已经被人隐藏起来，就是雍王对外也是说江哲是被南楚刺客刺杀成重伤的，毕竟没有人愿意将大雍的内部纷争暴露在外面。所以江哲并没有对南楚虽然灰心失望，但是并没有十分痛恨。

我看了陆灿一眼，他比起上次见面更显得沉稳，想必是独当一面之后成熟了许多吧，我站起身，笑道：“小侯爷，多日不见，你越发雄壮了。”

陆灿一看到我就愣住了，听到我说话才醒觉过来，连忙上前下拜道：“弟子拜见恩师。”语气竟然有了哽咽，我知道他是见我形容如此而伤心，就是我自己在铜镜之中看了自己都觉得有些脱形，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敢奢求呢，反正最多一年半载我就能恢复健康。

我抬起手道：“小侯爷快起来，不，你如今也已经是南楚的大将了，我该叫你陆将军，哲不过曾经做过将军几日的西席，怎敢当师徒的称呼。”

陆灿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弟子当年顽劣，不知道恩师教诲的重要，如今已然是追悔莫及了，还请恩师不必推诿，弟子不会凭着师徒名分求恩师做非常之事。”

我微微苦笑道：“你性子还是这样直率，罢了，我也不想和你争辩，起来吧，我还没有用餐，你陪我一下吧，这位是？”我看向杨秀。

陆灿站起身道：“这是弟子麾下的参军杨秀。”

杨秀上前行礼道：“久闻江大人声名远扬，下官拜见。”

我想要上前搀扶，但是只觉的心口一痛，只得皱皱眉道：“请恕下官不便还礼。杨参军也请入席。”

杨秀只见江哲额上竟然有了冷汗，连忙道：“大人身体不便，不需多礼。”

我们三人坐下，小顺子亲自端了三碗粥上来，我笑道：“这些粥都是精心做的药膳，里面加了滋补的药物，两位不妨尝尝。”

陆灿站起身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碗，他可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这个李顺在长江渡口击杀毒手邪心，毒手邪心在投靠德亲王隐姓埋名之前就是南楚有数的高手，这次更是在雍王府里行刺“成功”，更是转战千里，逃出大雍，声名扶摇直上，不料就在月夜长江岸边，被这个少年所杀，一夜之间，李顺之名传遍天下，所以陆灿不敢怠慢。

林秀也是同样站起接过粥碗，他不由看了江哲一眼，这个瘦弱的青年有什么奇特之处，竟然让这等高手甘心为奴，做着下人的事情呢？

我见他们这般拘束，不由一笑，道：“这次听说陆灿你是南楚正使，想必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灿神色有些赧然，但很快就恢复平常，恭恭敬敬地道：“南楚虽然战败，但是如今新君已立，上下齐心，兵马齐备，所以这次虽然称臣求和，但是希望大雍不要过分索取金帛，并且希望能够赎回太上国主和文武百官，只是此事虚得大雍军方首肯才有可能，雍王殿下更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所以弟子虚得知道殿下的意思，”

我淡淡道：“谈和之事自有朝中大臣主持，雍王殿下的心意又有谁敢揣测，再说陛下又没有为难南楚的意思，你倒是过虑了，这些事情我也不大理会，你这可是找错了门路了。”

陆灿知道江哲这样说只是托词，正要继续劝说，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道：“怎么说找错了门路呢，若非陆将军先来求见你，本王是断不会让南楚轻松自在的。”

说着，李贽带着苟廉走了进来。陆灿和杨秀都起来施礼。李贽笑道：“陆将军，本王曾经跟令尊陆公有过一面之缘，早听说陆公膝下有虎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那三弟写信来说陆将军用兵如神，他可是佩服得很。”

陆灿沉稳地道：“小将不过是假父亲余威，雍王殿下才是天下用兵大家，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李贽坐了下来，沉着地道：“两国修好，本王也知道势在必行，但是贵国擅自称帝，不顾臣属的身份，我大雍兴兵讨伐，乃是大义所在，虽然贵国损失惨重，但是理应割地赔款，至于赎回俘虏之事，本王并无意见，只是贵国想付出多少赎金呢？”

陆灿正容道：“南楚虽然也有理亏之处，但是贵客齐王先兴兵犯境也是事实，殿下攻占建业，掳走我国君臣，更加夺走金帛无数，如今我国上下一心，若是贵国还想欺凌，我们虽然国小力弱，也要反抗到底，南楚大雍虽是君臣，也是姻亲，贵国久有侵占之意，如今我们虽然屈膝求和，但是也不能容许贵国予取予求，我国新君已经登基，先国主已是平民之身，若是贵国想要留下就请便，先国主与贵国长乐公主乃是夫妻，女婿依附岳父而活，也是理所当然。”

李贽目光一亮，笑道：“说得好，果然是年少英杰，南楚奇才何其多也。本王佩服。”然后意味深长地道：“事情也是可以商量的，本王虽然不能作主，但是也不会为难陆将军。”

第二十三章 魂归故里

〖和议既成，炀王得免，五月，随使臣返南楚，方入楚境，遇刺身亡，归葬建业。王在位四年，疏于朝政，亲小人，远贤臣，至令社稷危亡，身亦深陷囹圄，南楚积弱难返，皆王之罪也。

――《南朝楚史・楚炀王传》〗

陆灿大喜，他知道只要雍王不为难南楚，那么其他的人或者用贿赂，或者用利益，总是比较容易摆平的，连忙向雍王道谢，不过陆灿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知道雍王必然是要提些条件的，所以他诚恳地道：“殿下宽宏大量，灿代南楚上下拜谢殿下，若是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言，灿纵然为难，也要勉力为之。”

雍王却是一笑置之，他从南楚的府库里面得到的足够他数年军用，所以并不贪求，而且在他看来南楚百姓迟早会是大雍的臣属，所以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若是引起南楚百姓的刻骨仇恨，对于日后安抚江南可是不利的，至于是否割地赔款，那是朝廷的事情，他早就知道父皇的底线就是南楚赔款五千万两白银，分十年还清，这样一来，南楚在十年之内是别想大规模扩充军备了。但是若是不提要求，不免有些引人疑窦，甚至还会让南楚君臣不安，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发难，看了一眼江哲，他用目光询问。

我收到了雍王的暗示，心中一动，淡淡道：“雍王殿下很是仰慕南楚的文章风流，听下官说起崇文殿之事十分羡慕，若是陆将军能够作主，将崇文殿收藏书籍的副本送来一份给殿下，当然，若是能够加上一批名家真迹，那么就更好了。若是贵使能够达成殿下的心愿，那么殿下可以保证不会索取南楚一寸国土。”

陆灿一愣，他是武将，对于这些书本并非十分看重，雍王的要求对他来说并不过分，用些书本字画换来雍王的退让，让南楚不会因为议和损失惨重，那么还是值得的，只是崇文殿乃是先王敕建，若是这样做，不免有人会弹劾自己。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犹豫。

我看出他的心意，淡淡道：“太上国主目前还在大雍，将军若是拿不定主意，可以去问问王上。”

陆灿立刻醒悟过来，这么好的一个挡箭牌不用，自己还是太没有经验了，于是陆灿欣然道：“殿下所请，本使代王上同意，等到本使回到南楚之后，立刻派人送来。”

李贽正要答应，我却道：“若是这样时间耽搁太久，还是请使节传书回去，若是能够在谈判之前将书籍送到，雍王殿下必有所报。”

陆灿看了杨秀，露出询问之色，杨秀乃是文士，他凛然的看了江哲一眼，江哲索要的书籍乃是南楚文化之菁华，此人目光之深远果然非同寻常，想当初成都陷落的时候，大雍和南楚都抢着争夺户部的典籍，这些都是治理国家的基础啊，江哲这次索要的虽然不是南楚的户口图籍，但是那些书籍的价值是更加珍贵的，江山总有改朝换代的时候，户口图籍总是能够盘查清楚的，只有那璀璨的文化是源远流长恒久不变的宝物，但是他也知道这个条件对于南楚来说不是难事，至少比割地什么的好多了，在心中常常的叹息了一声，他轻轻点头。陆灿当机立断地道：“司马大人放心，陆某立刻传书回去。”

送走了南楚的使节，我已经有些疲惫，李贽便告辞离去。在路上，李贽若有所思地道：“随云果然精明，若能够得到南楚的典籍，对我大雍果然是很有裨益，毕竟我大雍擅长开疆扩土，但是治理国家却是得靠文治，马上得来的天下，不能再马上治理，随云，真国士也。”苟廉冷冷道：“殿下，那个南楚使节不卑不亢，而且文武双全，又是南楚青年将领的领袖，此人不除，只怕日后必是后患无穷。”

李贽淡淡一笑道：“天下的俊杰多得是，本王若是见一个杀一个，只怕就要杀得手软了，南楚积弱，独木岂能擎天，没有明君，就是武将再能征善战又能如何，苟廉，替我告诉韦相爷，一定要把尚维钧送回去，怪不得当日随云让我善待尚维钧，看来他早就想到今日了，若是尚维钧回到南楚，陆信必然不会再大权独握，加以时日，身为外戚的尚维钧就能权倾朝野，到时候权臣在内，我倒要看看几个才俊之士能够掀起什么大风浪。”

苟廉心中一寒，他虽然已对江哲倾慕非常，但是还是没有见过江哲用计的手段，如今听李贽道来，江哲这样深谋远虑，真是令他彻底倾服，不过，他看看雍王，殿下能够这般机敏，看穿江哲的用心，并加以利用，如此君臣，当真会让敌人心胆俱裂，怪不得殿下为了江哲费了那样的苦心，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这里，心中久久藏着的一丝妒念终于烟消云散。他一边欣然领命一边道：“殿下不妨多给南楚一些好处，只当看在江先生面上，这样江先生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欢喜的。”

李贽叹息道：“是啊，就是如今他对南楚心灰意冷，还是有些情分，若是不然，他何必答应接见南楚使节，他这般情厚，只怕日后攻打南楚，他是不会出力了。”

苟廉笑道：“殿下放心，区区一个南楚，若是都攻打不下，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这些属下么，殿下麾下文武齐备，还担心什么呢？不过殿下，长孙将军和荆将军都有信来，他们说军中无事，问可不可以跟随殿下左右，他们对前些日子的事情都是心有余悸，而且殿下身边也需要多几个护驾的大将。”

李贽想了一想道：“你说得也不错，现在军心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变化，也应该把他们招回身边，这些日子没有他们，本王总是觉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替我传令，让他们进京，他们都是我帅府管辖，没有人能说出什么来。”

接下来的谈判虽然繁琐，但是倒没有什么阻碍，南楚方面自然是急切的希望谈判成功，而大雍方面也没有人想拖延，雍王既不插手，太子也懒得过问，齐王这段时间似乎心情不好，几乎连门都不出，所以谈判在丞相韦观的主导下进行的十分顺利，南楚使节团其他成员自然是十分高兴，但是陆灿心中却隐隐不安，总觉得不该如此顺畅，虽然事情顺利，但是因为需要商讨的细节太多了，还是拖了将近一个月才达成协议。

按照和议结果，南楚继承称臣大雍，年年上贡，岁岁来朝，这次战败，南楚必须付出赔款六千万两白银，分十二年付给，另外两国协议互市，将近一年的战争和封锁，两国都需要通商，不过南楚的货物进入大雍的税收增加了半成。大雍俘虏的南楚王室成员和文武百官均可赎回，各有身价不等，不过要留下人质，人质的人选，最后入选的是赵嘉的长子赵僖，乃是雍女所生，另外一个人质是赵嘉的亲弟，简亲王赵耘。至于赵嘉身边的雍女宠姬，大半都要求留在故乡，陆灿也不计较，她们将来的生计自有大雍料理，他恨不得所有的雍女都不回去呢，不过还有两位雍女妃子要求跟着赵嘉去南楚，她们所有的青春都留在了南楚，所以宁可回到充满敌意的南楚，也不愿离开儿女。

四月二十日，南楚答应送给雍王的几百车书籍进入了大雍地界，雍王派去的两员大将接收了书籍，然后亲自押送到长安，这两人一个叫长孙冀，金弓长孙，弓箭无双，乃是军中第一射手，他出身贫寒，自幼从军，在军中练就了一身绝艺，他的箭术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五百步外，取人性命如同探囊取物，他形影不离的金弓乃是雍王亲赐，使用特制的翎箭，可以在千步之外射杀大将，另一个叫荆迟，此人性情有些鲁莽，但是斩将夺旗却是无人可比，乃是雍王麾下第一勇将，押送书籍这等小事怎用得上他们，雍王调他们入京的目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四月二十五日，南楚使节护送着太上国主和赎回来的文武百官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大雍十分礼遇，太子李安替皇上郊送三十里，而长乐公主也在长亭之上斟酒送行赵嘉，不过雍帝李援有旨意，说长乐公主离家多年，要多留她住些日子。可是人人都知道雍帝根本不会放长乐公主回去南楚，因为谈判之中，南楚使节曾经提及，南楚国主赵陇愿意尊奉嫡母为太后，却被韦观婉拒了，但是这件事情他们暂时也不愿理会，毕竟迎回南楚君臣才是此行最大的目的。

送行之日，还有一个人也很引人注意，就是跟着雍王出城相送的天策帅府属官，司马江哲，虽然他重伤初愈，走起路来几乎摇摇欲坠，但是却没有人敢轻视他，人人都知道，他的一个随身侍从，李顺，做了什么事情，更何况雍王对他的爱重天下皆知。

我上前对着曾经的王上最后一次行了君臣大礼，赵嘉的目光是茫然的，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我到底是谁，当他在内侍的低声指点下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祝贺我得到大雍重用，希望我忘记从前嫌隙，为两国和好而尽力的时候，我心中一片淡然，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我想尊奉的主君，这次相送实在是为了善始善终罢了，毕竟，我怀疑他能否活着回到南楚，若非陛下想早些除去这个女婿，何必急着结束谈判呢？

看着南楚使节远处的队伍，我神色疲倦的想返回马车，却发觉有两个人正在注视着我，一个是长乐公主，多日不久，她神情很平和，但是比起当日观看演武的时候，显得有些憔悴，另一个人却是一个身穿月白宫装的女郎，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绝美，容色清华高贵，身材修长，体态优美，她就站在长乐公主身边，公主容色本也是秀丽清雅的，已经是堪称绝色，但是却被这女子逼人的艳光抢走了全部光芒。引起我的注意的不是这女子的美丽，而是她那双明澈冰寒的眼眸，那是一双我做梦都会梦到的眼睛，她，就是几乎杀死我的刺客。

我低声道：“她就是李寒幽吧？”

雍王已经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就是她，皇后让她照顾长乐，所以一起跟来了。”

小顺子一听那女子就是李寒幽，眼中顿时闪过耀眼的寒光，他定定的看向李寒幽，要将这个女子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上了马车，我若有所思的想到：“这样一个女子，高傲而美丽，正是豪门子弟梦寐以求的伴侣，秦青真的能够拒绝她么？”

五月七日，消息传来，南楚太上国主，在渡江之后不久被人刺杀身亡，刺客用得乃是蜀中厉家的武功，留下一行血字“锦绣河山，是我家邦，国破家亡，今日偿还。”赵嘉身死之后，宠姬数人，皆自尽殉死。

我放下情报，轻轻一叹，皇上想必将刺杀赵嘉的事情交给了太子执行，他们果然有些本事，让锦绣盟主霍纪城刺杀赵嘉，撇清了刺客和大雍之间的关系，这般轻易得手，想必那些宠姬是内应吧，霍纪城名利双收，大雍也是心满意足，只是可惜了陆灿，他身为使节，又担负着护送的重任，可是却让赵嘉遇刺，只怕短期之内他是没有办法翻身了，不管是何人的主意，这人都是一个心机深沉狠辣之辈。只是不知道是太子还是凤仪门设计的刺杀方案，我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鲁敬忠、李寒幽，应该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吧，虽然没见过李寒幽用计谋的方式，可是只见她行刺我的时候那种果断狠绝，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平常女子啊。

我正在想着这件事情，李贽走进了书房，他神色阴沉地道：“太子好手段，父皇今日重重赏赐，这趟行刺不仅天衣无缝，而且撇清了大雍的嫌疑，我只是奇怪，锦绣盟怎么会成了太子的人，虽然太子说只是暗中透了消息给锦绣盟，然后提供了一些方便，可我不信锦绣盟真的这样好利用，我一定要好好查查锦绣盟和太子的关系。”

我心中有了明悟，太子要对锦绣盟下手了，想必他准备收手了，反正通过互市，他自然有本事得到巨大的收益，不用再冒险走私了，我看了小顺子一眼，使了一个眼色，小顺子的传音入秘在我耳边响起道：“公子是要我告诉陈稹安排天机阁脱身么？”

我微微点头，小顺子轻悄的退了出去，李贽迷惑地道：“随云，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么？”

我恭敬地道：“殿下，臣有件事情想禀明殿下，锦绣盟和太子之间确有勾结。”说罢，我便将太子等人走私军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雍王皱着眉听了半天，突然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竟然把主意动到了军资上面，随云，你如何知道的这样清楚？你可是从中做了手脚？”

我笑道：“这可是臣的秘密了，不过臣的手上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虽然是臣设的圈套，可是臣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不是臣让太子去做的。”

李贽颓然坐倒，半晌才道：“你说得是，若非太子愿意，谁能够强迫他呢？好吧，我听你的，太子既然如此行事，也怪不得本王不顾兄弟之情，军械物资何等重要，他竟然作出这种事情。只是你认为可以一举成功么，我总觉得不大可能。”

我答道：“殿下不必费心，这件事情自然是不成的，可是水滴石穿，请殿下相信臣的判断，这件事情若是爆发，殿下只要秉公而断即可，不必过于威逼太子，这样臣才好进行下一步。”

李贽笑道：“你总是这样遮遮掩掩的？”

我淡淡道：“臣擅长的乃是阴谋诡计，若是说了出来，不免让殿下忧心，还是让臣来策划吧，若是殿下放心，臣想调动人手去做一些事情。”

李贽道：“这些你不用问我，我府中上下随便你吩咐哪个，没有人敢违令不尊的。”我轻轻颔首，表示谢意。这时，李贽看到我放在书案上的情报，有些犹豫地道：“随云，有些事情你知道这是必然的。”

我淡淡点头，神色一派清冷，缓缓道：“臣知道，王上自己没有尽到君王的责任，早在建业陷落的时候，王上就该自尽谢罪了，只是王上虽然糊涂，却也不是一个坏人，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什么建树，可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只是不应该去做国主罢了，王上如今魂归南楚，也该死而无憾了。”

说罢，我起身走出了书房，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随手摘下一片竹叶，吹奏了起来，那颤抖着的古朴乐声，低徊凄切，如泣如诉，让人闻之断肠，一曲吹罢，我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我不是早就和南楚再无情意了么，再说那个昏君，我何必为他伤心呢。心中这样想着，我却还是有些哀伤，那人，毕竟是我曾经的王上，而且，他是南楚的国君，就这样死在大雍的密谋之下，让我如何不伤情呢。突然，我有些后悔当日逼死蜀王的事情，无论如何他是蜀国的国主，就这样死在我的笔锋之下，也难怪蜀人如此恨我呢。

李贽一直站在远处，这时才走了过来，淡淡道：“南楚的书籍已经送到了，你不去看看么，正好也见见我的亲信爱将。”

我轻施一礼道：“敢不从命。”

第二十四章 布局猎杀

〖武威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王妃亲弟，户部侍郎崔央横死于和平坊，事乃发。

――《雍史・戾王列传》〗

还没有走进大厅，我就听到了一个如同雷声轰鸣的声音在那里兴高采烈的说道：“司马，你不知道，老子这次可是走了运，那坛烧刀子可是六十年的，你想不到那乡村小店里面会有这么好的酒，所以老子都没有舍得喝，特意运了回来，怎么样，你若是请我去吃一顿好的，我就请你喝酒。”

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道：“老荆，别这么大呼小叫，殿下一会儿就要过来了，恐怕又要怪你不守规矩。”

那个响雷一般的声音不耐烦地道：“老子知道了，殿下才不会怪罪我呢，这次老子带了好东西来。”

然后我听见司马雄笑着问道：“你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就是那坛好酒么？”

那个声音得意地道：“你小子绝对猜不到，我带着这样东西殿下一定喜欢。”

李贽微微一笑，轻轻咳嗽了一声，举步走进大厅，我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一进大厅，就看见已经肃手而立的两个戎装男子站在一侧。李贽走上主位，这两个人上前拜倒见礼，只看他们浑身上下流露出的尊重和敬意，就知道这两人乃是李贽的亲信将领。

我仔细打量着两人，其中一个长眉凤目，面白无须，相貌俊伟却不失清秀，身材将近八尺，却是猿臂蜂腰，丝毫不显得身材巨大，另外一个身材也有八尺，豹头环眼，相貌粗豪，身影魁梧，却如一座小山一般。两人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之后，李贽一指我道：“这位江司马是本王的左右手，你们好生见过，以后待他如同本王一般，不可失礼。”

两人转身走过来向我行礼，我欠身还礼，微笑道：“殿下言重了，哲与两位将军都是殿下的臣属，不敢当两位大礼。”

见礼之后，我走到雍王下首的位子坐下，两人又是肃手而立，等待雍王发话。

李贽笑道：“都坐下吧，这里不是军营，不用那么多礼，长孙，你们一路上可平安么。”

那个长眉凤目的将军站起身来道：“启禀殿下，一路上都很顺利，只是车马太多，不免走得慢些。这是南楚使者送来的礼单。”说着递上一本折子。李贽翻看了一下，随手递给我道：“这些书画什么的，本王没有什么研究，你看看吧。”

我随手翻了一下，淡淡道：“真正的极品不多，不过还算不错，这些本也不是臣留意的，倒是那些书籍，虽然南楚必然会留下一些紧要的经典，但是我想应该不会缺的太多，怎么也能有十之八九，改天请殿下将目录送到寒园，我仔细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珍贵的书籍。”

李贽点点头道：“我已经上书父皇，要求整理这些书籍，父皇已经下旨给翰林院让他们来办，太傅褚平总理此事，褚太傅为人严谨博学，必然会处理好这些书籍，这是泽被后世的大事，他不会懈怠的。”

我笑道：“我也信得过褚太傅，不过有些书籍当日我只是匆匆过目，还请殿下允许我借阅几册。”

李贽微微一笑，道：“这些你自己作主吧，倒是荆迟，刚才本王在外面就听见你大呼小叫，还是给本王带了东西，是什么啊？”

荆迟连忙站起道：“殿下，臣带得这样东西殿下一定喜欢。”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图册递了上去。

李贽打开一看，突然神色一震，竟然一页页一直翻了下去，直到看完才惊叹道：“好全的一本山川地理图，荆迟，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是谁画的。”

我心生好奇，伸过手去，李贽把册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却都是精工绘制的地图，画的是各处关碍险要，山川水流，画的十分精细，我曾经见过南楚的军用地图，可是也很少见到这样精细的地图。

这时荆迟得意地道：“末将奉命防备荆襄方面的楚军，各处关卡都得巡视，前些日子抓到了一个青年书生，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些图册，原本想把这人当作探子杀了，可是宣参军问过之后，说这人不是探子，而是徐衡的后人徐钧，还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所以把他强行留在军中，这人可胆子真大，好不容易拣条生路，居然不肯任官，坚持要走，后来老子火了，说他要是再闹，我就把他当探子宰了，他才老实了，这次本来想把他带来的，可是宣参军说让我先请示殿下一下，这是宣参军的书信。”说着又递过一封书信。

李贽展开书信看过之后，看了我一眼道：“随云以为如何？”

我笑道：“这人果然是人才，不过现在战乱纷呈，若是留在民间不免遭难，殿下不如把他送到子攸先生那里，反正我看这里还没有幽州的地图，让他专心测绘一下也不错。”

李贽一笑，道：“好，本王待会儿就写书信给常青，宣参军名叫宣松，其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精通军务，为人轻财重义，你记得前蜀国狂生杨灿么？”

我想了一想道：“臣知道此人，他曾经作为蜀国使者到殿下大营。”

李贽没有问我怎么知道，只是说道：“这人倒是一个硬骨头，蜀国灭亡之后，他居然投水自尽，留下遗书说田横有八百壮士殉死，堂堂蜀国怎能没有殉主之人，他死后妻儿几乎冻饿而死，后来就遵照他的遗言写了一封信给宣松，宣松曾经和杨灿有过几句谈话，说过愿意替他尽力的话，最后常青居然就真的派人送了自己全部积蓄给杨家，本王听了也十分敬重于他，那时他刚刚投靠本王不久，本王见他重诺守信就让他做了一名参军，荆迟为人鲁莽，所以就派了宣松给他做参军，看来这个宣松果然值得重用，可惜如今要靠他管理军务，不能调他来长安了。”

我笑道：“军务是紧要的，而且荆将军如今到长安护卫殿下，军务若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托付，殿下也不能放心的。倒是这个徐钧，他既然是徐衡之子，应该是精于地理之人，殿下可要好好重用。”

这时荆迟赧然问道：“那个，这个徐衡是什么人，怎么宣参军说起来的时候好像末将理应认得似的。”

我微微一笑，知道这个将军人如其形，是个粗人，淡淡道：“这人是前朝有名的地理家，平生喜欢畅游四海，写了很多游记，读书人都喜欢看他写得游记，不出门就可以知道天下风土人情，就是将军也应该看看，知道的多了，就是行军作战也有好处的。”

荆迟立刻露出为难之色，道：“末将虽然识得几个字，可是那种文绉绉的书本可是看不懂的，而且事情多得很，哪有时间看书呢？”

李贽突然神色肃然道：“荆迟，你就是这样不求上进，你虽然作战勇敢，但是那只能作个将领，你要想将来独当一面，还得多读书，现在你来了长安，本王暂时也不会用你做什么，你就乖乖的多读一些书吧，这是军令。”

想要诉苦的荆迟立刻住了口，满面的悔恨之色，我不由一笑，道：“殿下，这些日子我恐怕要劳动两位将军做事，不如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臣保证让殿下满意。”

李贽道：“这倒是好事，荆迟，还不快上前拜师。”

看着雍王威严的神色，荆迟不得不上前见礼，只是神色间满是苦恼。我和雍王相视一笑，这荆迟性子桀骜，不好管束，我若对他发号施令，他必然不会乖乖听话，如今我用这个法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使唤他，他若不听话，我只要罚他多抄几页书，就能让他俯首听命。

看了长孙冀一眼，他神色淡然，只是目光中有了然之色，看来他十分精明，必然是个好帮手，我的计划应该可以顺利实行了。我由衷地露出一丝喜悦。

五月十二日，长安明德门外，天色将晚，城门眼看就要关了，一个商人装束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虽然是初夏时节，可这个男子却是戴着斗笠，面目在斗笠阴影掩饰下看不清楚，守门的兵卒疑惑的看了这个男子一眼，却没有拦阻，又不是什么紧要时候，没有必要严加盘查。这个男子似乎很熟悉长安的街巷，东拐西转，大约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走到了长安西南角的和平坊，这里居住的是最下等的贫民，与其他的贫民居住地里坊不同，这里一到了晚上，除了游手好闲的地痞之外几乎看不到人影，小巷两侧都是贫民的住所，不时的从一些门缝里面传出笑声和吵闹声，那是聚众赌博的地下小赌场和一些暗娼的住处，这里，在黑暗的笼罩下也有着一种畸形的繁荣。

这个男子穿过黑暗的小巷，两边阴暗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前面那座荒废已久的大杂院就是他的目的地，轻轻的推开院门，他走了进去，正房内灯火通明，这个男子刚刚走上台阶，从房子旁边的阴暗角落闪出两个人，一个人借着前面的灯笼看了看那个男子摘下斗笠之后的容貌，便悄然退下了。

走进房间，这个男子一眼就看到崔央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上前施礼道：“崔大人，别来一向可好？”

崔央还礼道：“尚称安泰，霍盟主如今名动天下，当真可喜可贺。”

这个男子倨傲地一笑，淡淡道：“这次是你我双方最后一次交易，希望我们善始善终，这是提货的地点。”说着拿出一个蜡丸，崔央微微一笑，递过一个盒子，说道：“里面是你们的尾款，今日之后，你我双方互不相关，不过殿下说，若是霍盟主愿意，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霍纪城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金珠，笑道：“还是太子殿下明理，这些金珠比较安全，否则若是贵方止付了银票，我岂不是白辛苦一场，崔大人，每隔半个月我会派人来见大人，若有什么事情，请大人告诉信使就行了。”说罢霍纪城转身出去。崔央冷冷一笑，心道：“殿下已经着手铲除锦绣盟，希望你能够活过今夜再说。”

没多久一个黑衣人进来禀道：“大人，我们刚想动手，就发现有人接应霍纪城，只得暂时住手。”

崔央眉头一皱，道：“是什么人，你看清了么？”

黑衣人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都是贫民装束，可是霍纪城还没出来，他们就抢占了一些重要的地势，您知道，我们必须等到霍纪城进来之后才能布局，没想到他带了人手来，明明他是一个人进城的。”

崔央叹息道：“罢了，我们先回去吧，禀明太子，另行处置，反正我们没有出手，那么就还有机会诱他入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短促的惨呼声，黑衣人神色一凛，低声道：“有人偷袭，大人小心。”说罢就要出门，这时房门无声无息的开了，一个黑衣蒙面人走了进来，那人身材不高，一双眼睛如冰似雪。

黑衣人拦住崔央，冷冷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袭击我们，你可知道我们的身份？”

那人看了他一眼，身影一闪，黑衣人即时反击，两人在这狭小的空间斗了几招，黑衣人只觉束手束脚，那人却是挥洒自如，不过数招，那人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惨呼一声道：“大搜魂手。”，声音还没有消散，身形已经跌落，其实那黑衣人的武功并非十分差劲，只是这种狭窄的房间让他施展不开，而他面对的敌手若是在这种狭窄的空间出手，恐怕就是三大宗师也不及他。那人静静的走到黑衣人面前，轻轻撕去他面上的黑巾，将他的相貌看的清清楚楚，然后看了崔央一眼。崔央惨叫一声缩到墙角，颤颤巍巍地道：“壮士，饶我性命，下官必有重谢，下官是太子内弟，壮士若有需要……”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拂袖而去，崔央正在庆幸死里逃生，却只觉得心口剧痛，黑暗向自己笼罩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央朦朦胧胧的想道。

那人走到门外，几十个贫民装束的汉子默然站立，地上躺着二三十个黑衣蒙面人，那人也不作声，只是一摆手，身影便隐入夜色当中。

霍纪城满怀欣喜的走在路上，他想着是否到长安有名的花楼过一夜，一边想入非非，一边低头疾走，毕竟自己还在人家的地头，走着走着，霍纪城突然站住了脚步，他看到前面站着一个灰衣蒙面人，负手而立，高大修长的身躯带着浓浓的杀伐气息，而两旁黑暗的小巷里也隐隐透着杀气。霍纪城没有回头，他感觉得到后面也站了一个人。想也不想，霍纪城的身躯已经凌空而起，向昏暗的民宅扑去，就在他身形纵起的时候，一声弓弦轻响，霍纪城身形一沉，翎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霍纪城已经落在一家民宅的屋顶，他一个翻滚向侧面逃去，耳边风声响起，而几个黑衣人已经包抄追来，霍纪城只觉得强劲的掌风拍向自己的后心，他转身出掌，那人似乎一声闷哼，但是霍纪城也不得不身形一慢，其他几个黑衣人的刀剑已经接近了他的身体，双方都没有作声，就在黑暗之中展开厮杀，霍纪城只觉得这些人个个武功不错，尤其是那个和自己对掌的人，武功更是出色，他用余光看到，街上站着一个青衣人，看不到容貌，手里拿着一张硬弓，但见身形修长，气度不凡，就知道这人必是领袖人物，大概是不屑于围攻，所以这人没有出手，霍纪城心中暗暗庆幸，眼睛四处查看，希望找到突围的可能。可是这几人将所有逃生的道路都挡住了，霍纪城一边苦战一边想着计策。

就在霍纪城岌岌可危的时候，突然从阴暗出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他抛出两个火红的弹丸，顿时两声霹雳巨响，然后红烟滚滚，霍纪城一见机会来了，立刻向早已看好的方向冲去，这时四周已经有了人声，那几个蒙面人一见不妙，也趁着红烟悄然退走。

霍纪城慌不择路，逃了半天，突然前面闪出一个身影，那人挥手示意，霍纪城认出那人的相貌，心中一喜，连忙跟了上去，那人轻功出众，带着霍纪城东拐西拐，没有多久就到了一处宅院的后门，那人推开后门，回头示意，霍纪城连忙跟了进去，那是一间隐秘的民宅，走进内室，霍纪城疲倦的坐在椅子上，感激地道：“寒兄，若非你相救，只怕我早就丧命了。”

那人惋惜地道：“霍盟主，你太不小心了，太子想要杀人灭口你还想不到么，若非我在外面接应，只怕你早凶多吉少，幸好我让属下准备了烟雾弹，否则我也没有法子救你。”

霍纪城神色黯然道：“我没有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过河拆桥。而且我本以为至少可以逃离，太子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围杀我，想不到他的人武功那样高强，皇室果然高手如云。”

那人叹息道：“你好好休息一个时辰，我带你出城，长安城墙有几处守卫不严，你轻功出众，可以出去的，只怕明日一早就要有人到处盘查，你今夜如果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霍纪城面上露出凶狠的神色，冷冷道：“多谢寒兄，我不会让太子好过的。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在三更时分，霍纪城从一处守卫不严的旧城墙，借助飞爪出了长安，而同时，雍王府的寒园之内，换回了仆人装束的小顺子恭恭敬敬的对我说道：“公子，猎杀行动已经成功。”

第二十五章 进退两难

〖王惑于爱宠萧氏，欲以己罪归于崔央，为鲁少傅谏止，然鲁、萧从此生隙。

――《雍史・戾王列传》〗

我放下书本，问道：“荆迟和长孙冀可用心么？”

小顺子点头道：“公子放心，两位将军都是恪守军令的人，而且他们武功都很出色，霍纪城是蜀中有名的高手，但是被他们围上也差点丧命，赤骥施放烟雾弹救了霍纪城，自己差点被捉住，如果不是他们事先得到命令，不许泄露形迹，只怕霍纪城根本逃不掉。”

我淡淡道：“雍王的爱将，岂是寻常，你上次说大搜魂手你有五成火候，不会被人看破吧？”

小顺子笑道：“公子放心，在南楚的时候我曾经和厉家的人交过手，大搜魂手虽然厉害，但是我自信偷学的不错，再说霍纪城乃是厉家破门而出的弟子，他的大搜魂手有些不纯有什么奇怪，只是我不明白，反正崔央也要伏杀霍纪城，为什么公子这样麻烦，要亲自插手呢？”

我摇头道：“若是任由太子伏杀霍纪城，他未必有本事掏出来，你也看了他们的埋伏，如果不是你们以雷霆之力一举破敌，哪有那么容易，若是太子伏杀成功，那么就是我们揭穿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大用，而且我们若是去救霍纪城，不是寒无计他们露了形迹，就是霍纪城对我们生疑，所以我才这样安排，现在霍纪城逃走了，以他的个性，若是自己吃了亏，宁可吃亏下去也要报复的，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闹大，而我让你杀崔央是为了剪除太子的羽翼，若是事情揭穿，太子原本心目中的替死鬼应该是现任户部尚书，而崔央则可以接任尚书之值，如今”霍纪城“杀了崔央，我倒要看看太子是舍弃崔央，还是舍弃那个尚书，只要看看太子的处理方式我就知道现在太子最依赖的是谁了。”

小顺子问道：“那么我们下一步该干些什么？”

我眼珠一转道：“必须引开太子的注意力，这样吧，我去拜见秦彝秦将军，前段时间因为我遇刺的缘故牵连到秦青，我总要去道个歉的。”

小顺子不满地道：“秦青也有嫌疑，他们不来解释已经很过分了。”

我摇摇头道：“他们也只能如此，否则这件事情会越闹越大，若是他们来了，你说殿下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呢，你不见其他几个人不也没有过来解释么，这种事情解释是没有什么用的，就像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不也是只能忍了么，而且这件事情对秦青伤害更大，他本是无辜之人，可是几方面推波助澜，只要知道我并非伤于南楚刺客的人，不是大多都怀疑是秦青不忿于被迫向我道歉而杀我泄愤么。”

小顺子犹豫地道：“是否要先去禀告殿下。”

我笑道：“那是自然，你以为我一个小小司马，够资格求见大将军么？对了，裴云的情况怎么样？”

小顺子答道：“公子放心，裴将军不仅伤势已经全好了，而且内力大有进境，他这次生死相搏，已经突破了界限，有望突破第七层的界限，少林方面也很高兴，因为裴将军已经在日前纳了妾室，那个女子出身书香门第，温柔娴雅，而且族中和少林关系密切，虽然还没有公开，但是这门亲事已经得到裴将军双亲的认可，只要等到这个女子怀了身孕，裴家就会向薛家提出退亲。”

我讥讽地笑道：“看来裴将军的父母也等不及了，所以才情愿坏了两家情谊。”

小顺子忍俊不禁地道：“秘营传来的情报，说是裴将军的父母其实也觉得未婚的儿媳妇有些太活跃，不能很好的相夫教子，而且裴家如今只有一条血脉，他们恨不得裴将军多娶几房妻子好开枝散叶，原本他们就想让裴将军成亲之后，赶快多娶几个妾室，所以这次裴将军一提出纳妾的事情，他们就同意了，只是碍着亲家的面子，才隐瞒起来，等到妾室有了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接回来，到时候薛小姐就是不情愿也不行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原来还是裴将军太古板了，如今岂不是两全其美，对了他原本是齐王的属下，这次救了我的性命，齐王有没有难为他？”

小顺子冷静地道：“齐王不仅没有为难他，而且还支持殿下的决定，晋了裴将军的官职，太子曾经有过一些小动作，想趁机把自己的人安排到禁军北营，不过皇帝很不满意，亲自嘉勉了裴将军，太子这才罢手。”

我点点头道：“好了，殿下现在已经休息了，你明日一早就去问问殿下有没有安排，一定要在明天，要不然就有些迟了。”

第二天一早，雍王李贽莅临大将军秦彝的府邸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我和雍王是在辰时末到达秦彝的府邸的，秦宅占地足有十亩方圆，在臣子中已经算的上很大了，不过只是格局广阔，外观倒是很朴实的，就连门前的台阶级数、下马石、狮子都是普普通通，看上去只像普通官宦人家。雍王殿下刚在门口下车，早已经见到雍王信使的秦彝早已经带着家人在门口迎接了，虽然秦大将军地位超然，但是无论如何雍王乃是皇子，该有的礼数是一样不能少的。我跟在雍王身后，偷眼看去，只见秦彝身后除了秦青之外，还有一个高大的青年和四五个十几岁左右的少年，那个青年也穿着武将服饰，相貌和秦青有八分相似，只是显得憨厚一些。除此之外两旁站立的都是一些家将仆人，个个都是气度沉凝，杀气隐藏，看来都是千军万马中血战余生的勇士。

秦彝疾步上前，屈身下拜道：“臣秦彝叩见殿下千岁。”

这时秦青和那几个青年少年也都上前拜见，那个青年也有官职，我听他自称秦勇，立刻想起这人的身份，他是秦彝的族侄，他的父亲原是秦彝的族弟，不幸战死沙场，秦彝便将他一家人接到府上，他的祖父母过世都是秦彝安葬，现在是秦彝手下的一名副将，据说此人虽然外貌朴实，却是胸藏锦绣，军法战略都是一流的水准，只是此人对秦彝忠心不二，又是事母至孝，除了有几年在边关历练之外，多年来始终跟随在秦彝身边，是秦彝的左膀右臂，对其的宠爱更在秦青之上。

李贽挽着秦彝的手，两人并肩走进府去，我看了秦青一眼，笑道：“上次秦将军到雍王府，哲曾经请过将军喝茶，今日哲随殿下来访，将军也该接待我才是。”

秦青看着我的神情有些古怪，见我说了话才走过来道：“江司马请。”

走了几步，他低声问道：“江司马不是怀疑我秦青是刺杀你的刺客么？”

我低低笑道：“秦将军这可是冤枉我了，之前我昏迷了将近两个月，后来又在养伤，哪里有精力怀疑什么人呢，再说将军光明磊落，就是想杀江某，大概也会举剑来杀，这刺杀暗算之事岂是将军所为。”

秦青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容颜也不再冰冷，低声道：“唉，可是害苦我了，爹爹把我关了一个多月，差点没有用刑逼供了。如果不是三哥求情，只怕我现在怕都怕不起来。”

我扬眉表示不解，秦青指指跟在秦彝身后不远处的秦勇道：“那就是我三哥，我的远房堂兄，幸好他说得话爹爹听得进去，要不然我可就惨了。”

我笑道：“原来如此，不过现在将军还相信那些谣言么？”

秦青连忙示意我禁声，低声道：“可别说了，我刚跟爹爹说了那件事情，就被爹爹打了鞭子，爹爹说，公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若是殿下肯与人有私情，又……”秦青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声，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我知道他说露了不该说的事情，便把话题岔开道：“对了，听说皇后有意把靖江王郡主许配给你，你真是好福气，我见郡主天香国色，正是将军的良配。”

秦青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似乎是倾慕，又似乎是惋惜，良久才道：“郡主确是天人，岂是小子可以匹配。”

我心中一沉，秦青果然迷惑于李寒幽的美色了，这也难怪，他一个世家子弟，不像裴云那样一般希望妻子勤俭持家，更希望娶到一个出色的妻子，李寒幽既有国色，又是气质不凡，既是凤仪门弟子，才华见识必然也是过人的，正是秦青梦寐以求的妻子人选，想必是秦彝不许，难怪他这种神色，只是这样一来，若给凤仪门拉拢到了秦青，那么秦家的中立就不能保证了。心念一转，我看向秦彝和秦勇，只要让他们明白联姻的害处，那么就行了，我可不信到了生死关头，秦青还会恋恋不舍一个女子，这种基于才貌而生的感情，来势虽然汹汹，但是消散的也会很快的，只要他们没有机会接近，那么很快秦青就会忘怀李寒幽的，可惜公主不肯嫁给秦青，否则……，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心中烦闷，大概是我的伤势没有全好的缘故。

在雍王踏入秦彝府邸的大门的时候，太子早已经得到了崔央身死的消息，最麻烦的是，发现崔央等人的尸体的不是太子的人，而是京兆尹，一个堂堂的户部侍郎，太子姻亲，死在贫民聚集，龙蛇混杂的地方，这就已经让太子万分头痛了，他以为必是霍纪城发觉麻烦，奋力反噬，因而杀死了崔央，在震惊于霍纪城手中力量的时候，如何处理这个残局，就让太子万分头痛了，最后一批走私的货物还没有到手，这个损失已经是很惨重，又让霍纪城逃走，若是这人胡作非为起来，李安想起来就是一阵心寒，不由后悔自己斩尽杀绝的手段，唉，他横了鲁敬忠一眼，若非他说不可留下后患，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麻烦了。

鲁敬忠是知道太子迁怒的毛病的，也不当一回事，开口说道：“殿下，事情虽然发生变化，却也不用烦恼，我们虽然损失了最后一批货物，但总的来说还是不要紧的，而且现在也未必就损失了，锦绣盟扣着这笔货物能怎么样，除了殿下，若是有人能接下这么庞大数量的货物，难道殿下还不会察觉么，到时候臣自有法子，挽回大半损失，目前最关键的是崔央和户部尚书梁谨潜您要保住哪个？”

李安一皱眉头，道：“当然是崔――”刚说到这里，李安顿住了，原本的打算是出了事情让梁谨潜抵罪，崔央接任尚书，可是如今，崔央已死，若是还这样做，自己岂不是无人可用，户部尚书不是谁都能做的，资历、品级、能力都要够得上资格，而且户部是他的势力范围，若是用了一个不贴心的人，自己办起事来就得束手束脚。可是梁谨潜私自记录自己的帐目，已经是有了二心，若是就这么放过他心有不甘，最紧要的是，崔央和自己关系密切，他若出了事情，他人势必会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岂不是惹祸上身。

李安正在这里犹豫，夏金逸进来禀报道：“殿下，兰妃娘娘求见。”

李安对夏金逸已经颇为信任，尤其是得知副总管邢嵩昨夜身死之后，夏金逸临危受命去了和平坊，将几个奉命前去协助的王府死士的尸身毁去容貌，所有和太子府有关的证物全部毁掉，目击的证人更是该清理的清理，该收买的收买，手段十分厉害，京兆尹虽然心知肚明太子和这事情的关联，可是证据全部毁掉，他又不是蠢人，只能装聋作哑。正是因为如此，李安才决定重用夏金逸，这人虽然没有高超的武功，也没有什么气节，但是既善于逢迎谄媚，又是十分能干，在李安心中，夏金逸已经是接替邢嵩的不二人选了，否则，他跟本没有资格在自己商议事情的时候进来禀报。

他听说是兰妃萧兰来了，连忙道：“让她进来，刚才孤找她，她也不知去了哪里？”

片刻，萧兰走了进来，她今年二十六岁，姿色艳丽，品貌出众，做了多年的太子侧妃，养移气，居移体，在清丽雅洁的气质上更添了几分雍容高贵。她走进房内，向李安施礼之后，又向鲁敬忠问好，鲁敬忠早已站起，待萧兰坐下之后，也上前见礼。

李安不耐烦地道：“天天见面，就别麻烦了。”说着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然后又问道：“兰儿，事情已经如此，你想必已经知道了，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萧兰微微一笑道：“殿下，臣妾若是说出来您可别怪我？”

李安道：“你说的都是为了孤着想，就是有些不妥，孤不怪你就是。”

萧兰淡淡道：“虽说崔大人是王妃的兄弟，可是他如今身死，就是他原先是殿下的左辅右相，如今也成了弃卒废子，殿下虽然不喜欢梁尚书，可是万万不能自剪羽翼，如今之计，只能把一切事情推倒崔大人身上，先笼络住梁尚书，臣妾自会请师门姐妹将梁尚书控制住，等到事情平息，殿下有了信任尚书的人选之后，再了结这人不迟，虽然目前让太子妃受些委屈，可是有殿下庇护，谁能难为她呢。”

李安听到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件事情若是牵连到崔央，孤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萧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所以殿下需得狠心，趁着事情还没有爆发，就说您因为崔央死的蹊跷，因而勘察户部帐目，发现崔大人做了手脚，这样一来，您大义灭亲，谁还能把事情扯到您头上。”

李安听得眉飞色舞，立刻就要答应，却见鲁敬忠神色不安，心道，莫非他有别的看法，便问道：“少傅，你认为兰妃的意见如何？”

鲁敬忠看了萧兰一眼，心道，这女子心肠真是狠毒，这种一石双鸟的计策也想得出来，只是自己却不便当面揭穿，便淡淡道：“崔央虽然不算什么，可是太子妃殿下是您的结发妻子，又是崔央的亲姐姐，世子与崔大人是舅甥至亲，殿下您若大义灭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李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自己想要大义灭亲，那么崔氏恐怕必须下堂求去，那么若是有人推波助澜，太子妃这个位子只怕已经有了新主人了，父皇定然会因此不满，认为自己不念结发之情。想到这里，他面色一寒，心道，幸好鲁敬忠提醒了我。

萧兰十分聪明，见太子神色不对，便道：“我说了殿下不可怪罪臣妾的。”

太子勉强笑道：“孤不会怪你，只是这个法子只怕不行。”

萧兰笑道：“这有何难，我虽然没有别的主意，但是一会儿我的师妹，靖江王郡主李寒幽要来看我，她也是殿下的堂妹，我早就听说这个师妹十分聪明，殿下不妨问问她，她是我的师妹，难道还会向着别人么？”

这时，夏金逸叩门而进，禀报道：“殿下，王妃娘娘派侍女来报，说是靖江王郡主已经到了，就在娘娘房中。”

李安大喜，道：“快，去派人请她过来，就说孤有急事寻她。”

第二十六章 靖江郡主

〖武威二十四年五月十三日，太宗拜会大将军秦，王闻之，携靖江王郡主与会。

――《雍史・戾王列传》〗

夏金逸站在门外，无聊的看着远处，唉，为什么我要做太子的贴身侍卫呢，虽然从今天开始，自己已经成了可以和师兄比肩的人物，可是他可是很理智的，自己武功不行，心机也不够深，虽然有些小聪明，可是不会有什么大出息，若是权力太高，能力和地位不符，自己是要栽跟头的，总算他平日待人和善，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要不然想调动人手都会遭到白眼吧，在太子身边几个月，他虽然是如鱼得水，可是他心里总是隐隐的恐惧着一个人，前些日子听说那人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他曾经生出希望那人死去的念头，这样就没有人会盯着自己了，可是就在当夜，出去寻花问柳的他在酒壶里面发现了一枚银戒，上面写着一个“江”字，他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求老天保佑那人长命百岁，至少他不像一个过河拆桥的人。

如今时光匆匆，自己成了太子的亲信，那人也已经脱离险境，直到如今，自己再也没有得到任何他送来的信息，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一样，这样子的间谍倒是容易做，只要做自己就行了。可是现在的我是真的自己么，夏金逸微微苦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那时候，自己是一个孝顺父母，尊重师长，众人赞誉的一个善良少年，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算了，往事如烟，何必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不由想起绣春约自己今夜相见的事情，只怕自己会没有时间吧，绣春是个好女子，只可惜身在皇家，身不由己，一个侍女的终身，是不能由她自己作主的，而且现在崔大人出了事情，若是牵连到太子妃，不行，自己应该去给太子妃透个消息，毕竟她是绣春的主子，而且还答应过让绣春自由的。

想到这里，夏金逸心想，等到那位郡主到来之后，肯定至少半个时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情，不妨偷偷的跑一趟吧。不过郡主从王妃那里过来，王妃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吧？

就在夏金逸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看到远处走来一个雪衣女子，那绝世的风华，那艳丽的容貌，让人一件心中顿时生出爱慕和自惭形秽的感觉。可是夏金逸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浑身突然变得冰凉僵硬，胸中却像有烈焰燃烧，那是一种身在地狱的感觉，他几乎不能思想，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行礼如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郡主，殿下和兰妃娘娘、鲁少傅已经在里面等候郡主了。”

然后他甚至热切的亲手为郡主开门，目光更是带着无比的敬仰，那是一个好色风流却不下流的男子见到绝世美人时候的表现，直到李寒幽走进房间，夏金逸才艰难的说道：“我有些腹痛，你们先盯着。”然后他不顾同僚善意的讥讽匆匆向住处走去，好不容易走回那间肃静独立的小屋子，推开房门，他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床上，是绣春，想必是王妃派她过来的，夏金逸突然扑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形纠缠在一起，跌倒在床上，然后帷帐垂落，他的粗暴让绣春发出惊叫，没过多久，他粗粗的喘气和她痛苦的呻吟混合在了一起。

过了一阵子，得到满足的夏金逸松开了手，摊倒在床上，绣春恼怒的支起身子，却惊讶的看到这个平日嬉笑怒骂的男子面上都是泪水，他的面孔抽搐着，狰狞可怖，可是绣春却看得出来，这个男子正处于绝望的悲痛当中，她不顾身子的疲乏，将他抱住，这个男子身子一颤，然后也伸出手将她牢牢抱住，过了许久，夏金逸将她推开，跳下床，已经恢复平静的他梳洗之后，淡淡道：“崔大人身死之事，太子妃若是知道了，你千万要劝她克制，现在太子殿下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呢，你让太子妃留心暗算，兰妃娘娘在里面半天了。”

绣春默默的看着这个给了自己突然的刺激的男子，开口问道：“金逸，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

夏金逸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殿下正要用我做事呢，你不要胡说。”说罢，转身走了出去，绣春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一阵辛酸，她第一次知道这个性子轻浮，油嘴滑舌的家伙也竟然有那么深的痛苦。

走出房间的夏金逸又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俊美青年，甚至看不出一丝他刚才失常的痕迹，他赶回太子秘议之处，却见一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走来，见到他便喊道：“夏老弟，你去通禀一声，出了大事情，雍王到了秦大将军府，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

夏金逸心中一动，问道：“雍王是自己去的么，你知道用的是什么理由么，我总不能糊里糊涂的禀报吧。”

那个侍卫道：“雍王带着很多护卫，还带了司马雄、荆迟、长孙冀三员大将，和江哲江司马，我们原本以为雍王是去找茬的，谁不知道秦青也在行刺江哲这件事情上插了一脚，原本想等雍王离开之后再来回禀，反正想必他也不会待得时间太长，可是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出来，我们在秦府的内线听说他们谈得很高兴，所以我才回来禀报，只怕是有些迟了，夏老弟替我多美言几句。”

夏金逸笑道：“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们？”说着夏金逸再次叩门求见。这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太子李安神情有些怔忡，而鲁敬忠和兰妃都沉着脸，只有李寒幽仍然是那样神态优雅。李安不耐烦地道：“什么事情，不见孤正在商议事情么？”

夏金逸连忙避重就轻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李安一听到雍王去了秦府，立刻脸色一沉，挥手斥退夏金逸，冷冷道：“他倒是活跃起来了，看来这阵子父皇的偏袒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了，鲁少傅，你献计离间雍王和秦家，如今他们倒联合起来了，你说该怎么办？”

鲁敬忠想了一想道：“这样的发展当时虽然没有想到，可是也不难对付，既然雍王和秦家没有生出嫌隙，那么我们就造出嫌隙来，若是殿下现在陪着郡主去一趟秦府会怎么样？”

李安心中一动，想起李寒幽和秦青的婚事，虽然还没有得到秦彝的同意，但是父皇和母后都是满意的，如果此事一成，就是秦家想偏向雍王，雍王怕也不会相信他们了，自己可不能让他们走得更近，罢了既然那件事情已经决定，我就先去一趟秦府了，想明白之后，李安站起身道：“郡主是否肯随本王一行？”

李寒幽脸上飘过一朵红云，低声道：“寒幽遵命。”

李安立刻招呼夏金逸安排车马，他带着鲁敬忠坐一辆车，李寒幽有自己的车子，在路上，李安沉声道：“这个李寒幽果然是聪明绝顶，竟然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就说崔央发觉有人盗卖军械，故而私下探查，不幸被那些贪官发现，因而惨死，这样一来，崔央声名无瑕，王妃和孤都不用担心被牵连，然后在户部随便找几个替死鬼，就说户部尚书失察，然后太子再担保让他戴罪立功，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保住了，日后再徐徐处置，这个主意很是不错，为何少傅和兰儿都不高兴呢？”

鲁敬忠苦笑道：“殿下，这个主意虽然是两全其美，但是实际上支持的是为臣，崔央的声名保住了，那么太子妃和世子的地位稳固如山，那么兰妃娘娘自然不会高兴，她请了同门的师妹过来，本来是想助自己一臂之力的，没想到郡主却支持敬忠，所以娘娘才会气恼，臣之所以不快，却是因为这李寒幽心智过人，她表面上调和，却是让我和兰妃娘娘心生嫌隙，我想郡主一定会跟娘娘说，我是太子心腹，不能和我作对，她们同门姐妹，很快就可以达成谅解，到时候臣就是众矢之的，郡主如此心机，怎不让臣担忧，殿下，凤仪门可结之以援，不可受其控制，若非李寒幽此举是凤仪门主之命，臣倒要阻止她和秦青的婚事了。”

李安皱皱眉，道：“可是如今若不如此，怎能打压老二的气焰，户部的事情马上就要发作，若是老二趁机发难，只怕户部就不再是我的天下了。”

鲁敬忠叹息道：“臣也正是因此为难，殿下这几日就要揭发户部不法情事，殿下掌管户部，出了这种事情，虽然可以解释的过去，但是皇上心里不免有些恼怒，所以如今殿下得依赖她们打压雍王，等到风平浪静之后，才来想办法吧，其实拉拢到秦家也有好处，只可惜又让凤仪门占了便宜。”

李安犹豫地道：“李寒幽也是皇族，总不至于过分偏向师门的。”他的声音有些充满了不自信。

鲁敬忠苦笑道：“殿下说得是。”面上却现出意味深长的古怪神色。只是一心想去破坏雍王拉拢秦家的太子却没有留意。

今日秦彝可是荣宠备至，正在他和雍王在后园欢宴的时候，家人来报，太子殿下驾到。秦彝微微苦笑，想不到自己一向洁身自好，却成了两位皇子争斗的导火线，不论他如何想，也只能率众前去迎接。

李安走下车驾的时候，看见秦彝和雍王匆匆走来，两人上前下拜道：“臣李贽、秦彝叩见太子殿下。”

李安伸手虚扶道：“二弟和大将军不要多礼，今日孤来此却是陪着郡主前来拜会大将军和秦夫人的，想不到二弟也在这里。寒幽，来拜见大将军。”

随着李安的声音，从另一辆华车走出一个身穿雪衣罗裳的绝丽女子，她走到秦彝面前，飘飘下拜道：“寒幽拜见大将军，家父多次提及当年和将军并肩作战的事情，前些日子，寒幽代父亲送来的微薄礼物，却被大将军婉拒，想是将军恼怒寒幽拜会来迟，实在是寒幽近日一直在宫中陪伴皇后娘娘，还请大将军恕罪。”

秦彝神色淡然，微笑道：“臣和王爷确是袍泽情深，只是皇命在身，王爷镇守在外，秦某在京中伴驾，故而多年未见，郡主心意，秦某心领，前些日子拒绝郡主的礼物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除了皇上赏赐之外，秦某是从不接受他人礼物的，郡主多心了。”

当下众人来到了后园，秦彝已经让人重新换上酒菜，李安坐在首席，抬目望去，这秦府的后园与众不同，没有什么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却是把诺大的一块空地平整之后，铺上青石板，四周种上树木，成了一个小校场，场地上摆着兵器架、石锁之类的东西，而在校场一角，更摆着几面战鼓，如今春光明媚，秦彝就在校场外面的大树下摆上酒席，让家将武士在校场上比武助兴，方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雍王麾下的侍卫和秦府的家将都下场比武，胜的人赏酒一爵，败得人也不会收到责罚，都是军旅出身，没有那么多心机，雍王和秦彝也不会因此生出争斗之心。

可惜李安的到来让这里的气氛不免有些冷淡，秦彝让家将散去，又让人请来秦夫人相陪郡主，总算这里人人都是惯了官场的人，倒也风平浪静。

这其中有几个人，都忙着在闲谈之时打量对方的动态，鲁敬忠一边附和着太子，一边有意无意的注意着雍王司马江哲，这人始终悠闲的和秦青、秦勇谈着什么，雍王麾下的三位将军也在旁边跟着讨论，鲁敬忠竖起耳朵听去，却是什么兵法战策，山川地理之类，这些他并不擅长，而秦夫人正和李寒幽谈笑，李寒幽落落大方，很得秦夫人好感，原本秦青一直在听江哲他们谈话，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明显神思不属，目光屡屡落到李寒幽身上。而太子、雍王、秦彝正在谈得热烈，秦青渐渐开始有些放开胆量，开始和李寒幽谈天，秦夫人似乎乐见其成，不时的替他们穿针引线。

李寒幽虽然表面上专心讨好秦夫人，应付秦青，但她双目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江哲和站在他身后的小顺子身上，她早已经得到了师门的情报，这个看上去形容有些瘦弱憔悴的青年在南楚的作为的情报她已经看过了，谁会知道这个以文才著称的青年，用得计策是那样狠毒，平定蜀中，离间大雍，若非德亲王已死，这人只怕会给大雍带来更大的损失，可惜凤仪门直到雍王将他俘虏回大雍之后，才注意到他，详查之下，才发觉这人乃是旷世奇才，为了剪除雍王羽翼，门主亲自下令让自己刺杀此人，可惜自己竟然失败了。

至于那个李顺，李寒幽心中顿时生成无力的感觉，论年纪，自己比他还要大一些，论出身，自己的恩师乃是三大宗师之一，可是这个少年的武功竟然超过了自己，根据自己得到的情报，这个少年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自己门中除了门主之外，恐怕只有六七个长辈可以胜过他，最令自己不平的是，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竟然甘心做那手无缚鸡之力书生的奴才，你看他此刻乖顺听话，完全是一副训练有素的奴才形相，真让人怒其不争，这种高手若是为我所用，李寒幽叹了口气，这人偏偏是个残疾之身，凤仪门的“神凤心法”全无用处。

秦青见李寒幽叹气，不由问道：“郡主为何叹息？”

李寒幽心中一动，道：“妾身也听父王说起过一些军旅中事，可惜父王不许我参与，秦将军和诸位几乎都是沙场血战余生的名将，不知道可否给妾身讲一讲战场上的事情呢？”

秦青笑道：“郡主是凤仪门弟子，可惜却是宗室，不然想上战场也没有什么难处，末将虽然也曾经沙场血战，可惜这些事情若是说出来，未免有些煞风景。”

李寒幽见秦夫人面上有些不豫之色，连忙道：“我可不是想听那些杀伐之事，只是听说大漠烽烟如画，蜀中风光绮丽，南楚更是风月无边，不知道这些地方风光比起大雍来，哪里风光更动人呢？”

李寒幽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人人却都听得很清楚，都不由思想了起来，这些人大都见识广博，李寒幽说得这些地方他们没全到过，倒也去过大半，但是若说哪里风光最盛，这却难道了他们，就是心中觉得某处最好，空口说来也觉得没有证据。

李安虽然不知道李寒幽目的何在，但本着同仇敌忾之心，说道：“这倒是一个好题目，我们今日闲来相聚，尽谈论些军政大事，未免有些沉闷，不如就说说自己的见闻，倒也不错，不如我们就以此为酒令，每人说出一个风景胜地，却需有前人诗词为证，若是说不上来的，就罚饮酒三杯。”

第二十七章 指点江山

〖会中，郡主笑问天下风光，王附议，乃行令。令未起，齐王已至，三王欢聚，席间其乐融融，当其时也，浑忘萧墙之乱将至也。

――《雍史・戾王列传》〗

“哈哈，好主意，这可不能把我拉下呀。”太子刚刚说完，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众人看去，却是齐王李显悠然走来，他身后却是韦膺和夏侯沅峰，太子和雍王神色都是一变，秦彝却是苦笑连连，他万万想不到，今日他的府邸这般热闹，给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秦彝站起身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风，齐王殿下也来到寒舍，秦某真是受宠若惊。”

李显拦住秦彝施礼，笑道：“说来也巧，大将军可能不知道，我和夏侯原想一起出去游玩，谁知路上遇到韦大人，听大人说起今日大哥和二哥都到了大将军府上，我就想，这样的热闹我怎能不凑呢。”

李贽和太子都放下了心，他们知道李显平日就是没事也要找事的，今日这样热闹，他不来倒是奇怪呢。

众人重新落座，三方面倒是泾渭分明，这时秦夫人已经告辞离去了，所以太子、齐王、李寒幽、鲁敬忠坐在一处，雍王、江哲、司马雄等人坐在一起，而韦膺、夏侯沅峰和秦彝、秦青坐在一起，秦勇已经托词离去了，这里聚集了这么多贵人，他们的属下侍卫定然是很多的，秦勇这是去打理了。

李安命人取了几坛子烈酒上来，又取了大酒觞来，这种酒觞一杯就能装下四两酒，若是喝了三盏，就是酒量不错的人也不免醺醺然。他笑道：“今日酒令严似军令，不知让谁来掌令呢？”

荆迟连忙站起来道：“末将不通文字，还是我来掌令吧。”

李贽笑道：“胡说，这掌令之人需得熟读诗书，你怎能掌令。”

李显眼珠一转道：“我们人人都要行令，大将军是武将世家，家中若是寻个武技高强的家将到处都是，若是寻个熟读诗书的人只怕难了，既然是郡主提议，不如让郡主掌令吧。”

李寒幽嗔怒道：“妾身一个弱女子，岂能掌令，谁不知道你们行令的规矩，那掌令之人是要陪酒的，不论行令之人胜负，都要陪饮一杯，你是怕寒幽不醉死么？”

李显摊手道：“这样啊，不如我们替郡主找个副掌令，只用喝酒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谁有人酒量不错，但是做李寒幽的副掌令，未免有些尴尬。

这时，李显突然道：“这样吧，你来吧。”说着指向一人。

众人看去，李显指得却是江哲身后肃手而立的小顺子，虽然小顺子只是一个仆人身份，但是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人乃是绝顶高手，大概也只有江哲这种人敢把他当成奴才使唤，否则就是太子、雍王也会把他奉为上宾。

李寒幽心中大喜，她原本只是想借机探一下江哲的虚实，若是能够得到他的好感就更好了，想不到突如其来的齐王这般配合，把小顺子放到了明处，自己就可以趁机施展手段拉拢这两人，至少也要减轻他们的敌意。若非齐王名分上不占优势，李寒幽还真想建议门主，支持齐王比起支持太子那个蠢人容易多了。

小顺子原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哲身上，至于其他的人在他眼里则是分成“对公子有威胁的人”和“对公子没有威胁的人”两类，李寒幽则是有威胁的一类，想到就是这个女子差点杀死了公子，他很早就想一掌杀了她，若非江哲低声对他说道：“不用着急，来日方长。”他早就忍耐不住了。

现在听到齐王的建议，小顺子神色一变，眉宇间立刻带了冰寒刺骨的杀气，那双眼睛更是射出冰冷的寒光，令众人都不由提高了警惕，这时江哲悠然道：“这也是一个好主意，只是小顺子酒量不高，替郡主挡酒也是十分辛苦，若是郡主肯重重赏赐，那么就是他不动心，臣也会动心的。”

李贽神色一松，道：“这倒也是，不过既然是大哥提议行令，六弟推荐小顺子襄助，那么两位也不应该吝啬吧。”

李寒幽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道：“妾身来得匆忙，若是不嫌弃，就把这个做为赏赐吧。”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众人看得奇怪，不由互相询问，这时候夏侯沅峰笑道：“郡主果然厚赐，这一定是天山冰蚕结丝织成的手套，刀枪不如，百毒不侵，正是擅长掌法之人最喜欢的武器。”

李寒幽看向小顺子，只要他神色微动，自己就算达成目的，谁知小顺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谢郡主赏赐。”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李寒幽心中一叹，若是小顺子见此欣喜，那么就说明他的境界还不能摆脱外物的诱惑，那么自己就知道他的深浅，而且他若是越依赖这副手套，那么他的武功就越难进步，可惜，只见他这般冷淡，就知道他不是已经知道这个道理，就是已经过了依赖外物的境界，他既无名师教诲，那么就说明他的武功已经到达了那个境界。

齐王笑道：“本王身上可没有带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本王府里有一套《梦华录》，是本王无意中得到的古版，上面是一些失传已久的乐府诗词，本王这件礼物可珍贵么？”

小顺子神色有些改变，他服侍江哲多年，曾经听过江哲说过这本书，而且似乎还很遗憾没有看到过，不由露出喜色，道：“谢齐王殿下赏赐。”

李寒幽等人一愣，心道莫非这人不喜欢武功反而喜欢书本，接着便看到江哲面上露出一丝隐隐约约的喜色，李寒幽心中又喜又忧，看来这个小顺子的唯一弱点就是江哲了，只是这样一来这个高手就不可能为自己所用了，毕竟以雍王对江哲的重视，若是江哲肯归顺了自己，自己大概也不敢用他。罢了，看来只有用雷霆手段了。李寒幽眼中闪过一丝绝决。

太子李安连呼倒霉，心道还我赏赐东西，李寒幽和李显的礼物都是很贵重别致的，若是自己赏了金银珠宝之类，未免有些俗气，他正在犹豫不定，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夏金逸突然附耳说了一句话，李安顿时眉开眼笑，道：“本王的赏赐你也不可推辞，金逸，你就绿珠和翠莺明日送过去，这两个女子乃是本王心爱的舞姬，你可要尽情享用。”

这句话一说出来，空气中仿佛带了阵阵的寒意，虽然没有人明言，但是小顺子的身份大家却是心照不宣的，若他是一个平常之人，这种略带嘲弄的赠与，他也只能忍了，但是小顺子却是一个绝顶高手，若是他一怒出手，那么这里恐怕没人可以脱了干系，不仅太子和齐王留在身边的几个亲信护卫提高了警觉，就连雍王，秦彝和雍王麾下的几个将军也都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小顺子的举动。

却见小顺子不怒反笑，身影一闪，已经站在了太子面前，太子大惊，而李寒幽、齐王、秦彝都同时发动，却在丈许外站住了，只因小顺子明明站得很远，却是第一个到了太子面前，而且太子也没有收到伤害，只因站在太子身后的夏金逸已经挡在太子身前，若是小顺子出手，必然不能一举杀了太子，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不会贸然出手。

李贽也站起身来，看了江哲一眼，道：“李顺，你要作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江哲身上，这时候大概只有他能喝止小顺子了。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神色焦急的雍王等人，我开口道：“臣代李顺谢谢殿下赏赐，殿下必然是觉得他平日劳役繁重，这才送了两个侍女替他分忧吧。”

李安此时真是有些后悔，夏金逸原本让自己送两个出色侍女，可是自己一时兴起，居然送了两个舞姬，而且语气中暗含讥讽，却惹祸上身，这人虽然离自己还有数步之远，但是李安只觉的从他身上传来丝丝的寒气，一听到江哲开口，连忙道：“是啊，你武功高强，总是作些下人的工作，本王觉得说不过去。”

小顺子突然露出淡淡的笑容，施了一礼，十分恭敬地道：“多谢殿下赏赐。”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寒幽心道，还好，这个小顺子还有其他的弱点，她却不知道方才我和小顺子都已经察觉到她的试探和瞩目，偏偏齐王的礼物让小顺子流露出最大的弱点，就是我，所以我故意露出喜色，其实那本书虽然不错，但是也不至于让我连喜色都不能掩饰，我的意思是让人从我这里着手，我有小顺子和雍王的保护，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小顺子很快就发觉了，所以借着太子的讥讽，他故意大怒，似乎忍不住要出手，这样一来就会让人以为他的修养不够，就不会特意针对我了，我知道他的心意，但也只能任由他这般做，毕竟在他心里，我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等到小顺子退回我身后，李寒幽笑道：“我们这酒令应该开始了。”其实众人已是全无兴致了，可是既然已经约定了，自然就要进行下去，而且也都存了比较的意味，所以这次气氛有些紧张的酒令就开始了。在酒令开始之前，韦膺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话，很多人都没有留意，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道：“今日真是精彩呢，这些人凑到一起的钩心斗角比什么戏文都好看。”我不由心中苦笑，什么时候我也成了别人眼里的好戏了，从前我可是一直是看戏的人啊。

这时，李寒幽笑道：“这个酒令的规矩不难，就是先说一个地名，然后便需要说上几句诗词，若是说的贴切，本令就认可，若是说得不好，那就罚酒三杯，咱们也不能学人家击骨传花，就由我这个令主指定次序吧，不论名位还是辅议先后，都以太子殿下为先，就请殿下先来吧。”

李安已经心情平定下来，他贵为太子，诗词就算不精通，读也读过几首，便开言道：“长安――早夏宜春景，和光起禁城。祝融将御节，炎帝启朱明。日送残花晚，风过御苑清。郊原浮麦气，池沼发荷英。树影临山动，禽飞入汉轻。幸逢尧禹化，全胜谷中情。”众人拍手称好，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心中却想，此人喜爱的诗文少了几分天子气，看来果然是没有九五之命。李安饮了一杯，李寒幽也略略沾唇，而小顺子却也得尽饮一杯。

李寒幽笑道：“太子之后，当是雍王殿下。”

李贽道：“幽州――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无因随远道，结束佩吴钩。”说罢自己饮了一杯。

我心中明白，雍王殿下引用的诗句全篇乃是“黄阁开帷幄，丹墀侍冕旒。位高汤左相，权总汉诸侯。不改周南化，仍分赵北忧。双旌过易水，千骑入幽州。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无因随远道，结束佩吴钩。”这分明是向太子表示自己只想作个一路诸侯，虽然太子肯定不信，但是却让别人挑不出毛病来。

下一个轮到齐王，李显微微一笑，道：“晋祠――步屐深林晓，春池赏不稀。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野日荒荒白，悲风稍稍飞。无由睹雄略，寥落壮心违。”

我把玩着酒杯，心道：“原来齐王心心念念的都是平定北汉，想来只有和北汉悍勇的骑兵交锋，才是他心中所想，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帝王之份，便一心一意想做一个大将军，可惜他陷入皇位之争，只怕终究是空怀壮志可。”我看向齐王，眼色中满是惋惜，却见李显也向我望来，神色间带着难言的疲惫。

秦彝淡淡道：“洛阳――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

别人听了也还罢了，只道是秦彝怀念故土，他们都知道秦彝是洛阳人，李贽却是听得入神，忍不住道：“洛阳果然已经如此荒芜么？”

秦彝也不作声，只是默默饮了一杯酒，李贽叹息道：“洛阳乃百战之地，多年兵祸连绵，致令民生凋敝，我当进言，请父皇重修洛阳才是。”

李安听了不满，心道，何用你多嘴，我难道不知道进谏父皇么，若非你和我争夺帝位，我早就用心处理政务了。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露神色。

接下来按照官职身份，却是轮到夏侯沅峰，他微笑道：“西湖――月冷寒泉凝不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

旁人都道夏侯选的诗文优雅，我却是淡淡一笑，这人心机深沉，机巧灵变，就连吟诗也不忘遮掩性情。若非那日他上门承认救走毒手邪心一事，我怕也看不穿此人面目呢，也会只当他是个风流公子呢。

接下来，鲁敬忠道：“长沙――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他念得抑扬顿挫，目光却斜到我身上，除了不通诗文的荆迟、司马雄之外，人人都露出尴尬的神色，谁都知道鲁敬忠是在讥讽我，指我纵然才高八斗，也没有明主赏识，自然在他心里雍王是不可能成为皇帝的，而且贾宜因梁王胜坠马之死而自伤为傅无状，哭泣而死，鲁敬忠词意歹毒，竟是诅咒我这个楚客也会失去辅佐的雍王，我便是另外一个贾宜，贾宜三十三岁而死，看来鲁敬忠也不会让我活过那个岁数呢。

雍王眼中闪过一丝深恶痛绝的寒光，他倒不是恼恨鲁敬忠诅咒自己，既然身为敌人，别说是诅咒，就是挥刀杀向自己也无可厚非，但是鲁敬忠诅咒江哲早亡却让他心中怒火汹涌，因为江哲自从遇刺之后，身体十分羸弱，他经常担心我会病故，所以特别气愤鲁敬忠的行为。他正要发作，我却已经笑道：“鲁少傅说得好，哲也十分欣赏贾宜，若是有机会去长沙，定要去瞻仰他的故居呢？这一杯江某也相陪少傅。”说罢，我饮下了杯中酒液，苍白的面容上顿时泛起血色，小顺子定定的看了鲁敬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鲁敬忠心中略略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般无礼，但是自从此人进了雍王府，他总觉得自己用计不再一帆风顺，心中久已郁闷，此番忍不住讥讽江哲，一半是泄愤，另一半却是因为他颇通医术，见江哲体弱气虚，倒希望将他气死呢。

韦膺见气氛不好，便开口道：“也该轮到我了，终南――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他说完便饮了一杯，这么一打岔，气氛有些好转。我心想，这韦膺果然是丞相家教，不愧是韦相之子，这首诗秀雅清新，只可惜终究是不脱富贵荣华，终南捷径，天下皆知啊。

接下来该轮到几个将军了，他们除了长孙冀之外都是面有难色，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匆匆走进，是秦府的家将，他看了一眼座上众人，面有难色，走到秦彝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秦彝身躯一震，挥手斥退了家将。就在这时，几个不同势力的人几乎同时闯进校场，却是太子、雍王、齐王各自的侍卫，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的都是一件事情，就在方才，有人袭击了军部在渭水的军械库，烧毁了那里的所有军用补给，而且留下了标记，那标记是一匹南楚的小寒绢，素白如雪的寒绢之上，用鲜血写着“锦绣盟”三个大字。

一时间，太子、雍王和齐王都要起身告辞，李寒幽故作不知这个变故，起身道：“别人要走也可以，总的等江大人行过酒令才行，江大人南楚才子，怎能这样就走。”

我心知她设了圈套，我若是说喜欢南楚，她就会诬陷我不忘故国，我若是喜欢大雍，她又会讽刺我不念旧情，这我早就想明白了，所以听到她的指名，我只是淡淡道：“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劳罄。流水传萧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哲曾闻洞庭君山湘妃祠，常有人听见夜半琴瑟，每思一见而不可得，今日以此作为酒令，不知可否。”

李寒幽柳眉轻颦，江哲所选诗词，鬼气森森，却又意犹未尽，不可揣测，只得嗔怒道：“江大人说得好。”慢慢饮了少许酒液，虽然李寒幽每人只陪酒少许，但是秦府的烈酒醇厚无比，此刻她已经是面带红霞，更显得美丽绝伦，她这般轻颦浅嗔，更是美不胜收，就连急匆匆要去料理麻烦的太子、心中忧虑的雍王也不由失魂落魄。秦青更是愣在那里，眼中只剩下那个绝丽的倩影。

第二十八章 姻缘成双

〖武威二十四年五月，帝赐封靖江王郡主为公主，赐婚抚远大将军秦彝子秦青，或曰，皆王之力也。

――《雍史・戾王列传》〗

在回去的路上，雍王沉着脸道：“随云，你放心，日后我定然为你杀了鲁敬忠。”

我淡淡一笑道：“殿下为何恼怒，理应高兴才是，鲁敬忠长于攻讦，疏于自保，他为太子出谋划策，虽然是一步三策，但是三策难成一策，这不是一件好事么，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人臣还不放在心上，臣关心的是李寒幽，此女心智真是过人，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人心，这次胜利的是她呢，秦青只怕逃不出她的手心，就是殿下，不也是几乎动心了么。”

李贽不由赧然道：“随云说笑了。”

我神色不变，道：“此女既是凤仪门高弟，又是宗室贵女，难得的是心机深沉而不外露，形容举止不带骄矜，秦青移情于她也是情理中事，我想若非秦大将军托词拒绝，只怕此事早就成了，殿下可要当心她，她若是嫁给秦青，地位越发崇高，只怕将来阻碍殿下大业者，就是此女。”

李贽忧心地道：“若是秦青真的娶了她，那么只怕有些不妥，虽然秦大将军公正严明，但是若是婚事真成了，那么……”李贽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我已经了然，挥手道：“殿下放心，秦青虽然是大将军长子，但是却不能有效地影响大将军，父子之情虽然可以潜移默化，但是大将军为了家族着想，定然是不会和殿下为难的，而且秦勇乃是大将军亲信，此人若是能够拉拢过来，殿下就可以无忧了。”

李贽道：“秦勇对大将军忠诚不二，如何能够拉拢过来呢？”

我笑道：“这件事交给臣吧，现在殿下若是加以招揽，反而会让太子和大将军不满，臣有法子让他不知不觉的替殿下效力。”

李贽点头道：“这件事情交给你了，还有一件事，这锦绣盟如此嚣张，父皇必会派将领前去剿平，本王想推荐长孙冀，他精明能干，武功高强，正是首选，你觉得怎样？”

我说道：“殿下，长孙将军若是去办此事，就是找到了什么关联太子的证据，只怕也会受到怀疑，若是臣所料不差，太子也会推荐齐王去办这件事情，毕竟太子殿下麾下没有能征善战的将军。”

李贽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得不到任何证据了。”

我笑道：“其实太子和殿下都太着急了，锦绣盟偷袭军资，这只是小小的叛乱，若非太子做贼心虚，怎会急着派人前去围剿，殿下原也不用主动招揽此事，现在太子所作所为还没有揭穿，若是殿下揭穿此事，不免让皇上怀疑殿下的动机。太子推荐齐王去办这件事情是欲盖弥彰，崔央之死已经惊动朝野，户部的事情正在将发未发之际，若是太子推荐齐王，殿下不妨说这等小事用不着大将，就让秦青去吧，若是秦青立了功，皇上赐婚也是理所当然了。想必皇上也会觉得中立的秦家比较合适吧。我想这个人选皇上不会拒绝的。”

李贽眼中神光一闪，道：“而且还可以离间秦家和凤仪门，若是凤仪门执意阻挠，这桩婚事自然是绝对不成的。”

我笑道：“不论是什么结果，对殿下都没有好处，说句实话，臣真没想到锦绣盟有这样手段，霍纪城虽然个性乖戾，但是却是果决之人，怪不得锦绣盟至今不能彻底剿平。”

李贽叹息道：“随云，本王只觉得这世间之事无不在你掌中，幸好你终究保了本王，要不然本王真是寝食不安。”

我的面上却露出萧瑟之色，李贽惊道：“随云怎么了，莫非本王说错了什么。”

我微微一笑，抛却心中怅然，心想我虽然心有顽疾，但是只要我安心静养，未必不能长命百岁，虽然这钩心斗角只能令我损折生命，但是数年之内我必然能够保雍王登上皇位，到时候天下之大，难道我还找不到可以休养的地方么，“湖水绿盈盈，昔人自兹去。时闻棹歌声，扁舟不知处。”我低声吟诵道。李贽笑道：“这是谁的诗，怎么这般逍遥。”

我随口道：“这是臣从前在书上看到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了，殿下，想必皇上很快就会召见殿下了，殿下还是快回去更衣准备吧，臣答应教导荆将军，就不要让他跟您去了。”

李贽笑道：“好啊，本王要看看随云怎么把这个顽劣弟子教成材。”

我也笑道：“若是我让他自己作诗一首，不知道殿下给臣什么赏赐？”

李贽想了想道：“本王一时也想不出来，金银珠宝你不喜欢，图书典籍你也都看过了，若是随云想要什么，不妨说出来，本王都可以拿来做奖赏。”

我恭谨地道：“殿下言重了，只是有一件事，上次殿下因为臣遇刺的事情大发雷霆之怒，因为毒手邪心是江南春介绍来的，殿下虽然没有查封江南春，但是却令京兆尹严查，这些日子以来，江南春一日也不得安宁，臣请殿下开恩，饶恕了臣的表弟。”

李贽立刻想起了这件事情，当日他愤怒欲狂，若非管休提醒荆舜卿是江哲表弟，只怕就要把江南春查抄了，但是受此牵累，江南春这段时间可是度日如年，后来江哲保住了性命，李贽却又将这件事情忘记了。这时江哲提起，李贽不由有些尴尬，连忙道：“本王是忙得忘了，其实我已经查过，令表弟并未涉入刺杀此事，本王这就派人去通知京兆尹一声。这算不上什么赏赐，这样吧，你若能教会荆迟作诗，本王就将这个赏你。”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翠玉佩，在手中把玩。

我知道这块玉佩是御赐之物，正是玉中上品，何止千金，这也算是极其贵重的赌注了。便笑道：“臣也知道了一段时间，原本臣也想表弟受点教训，让他知道‘谨慎’二字，可是前两天我那位显德的弟媳来哭诉，她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已经是可怜非常，如今又抛头露面前来求恳，我总不能不给她面子。”

见我微笑，李贽道：“若是随云你输了，可要拿什么做赌注呢？”

我想了一想，道：“臣受殿下赏赐极多，若是拿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显得没有诚意了，这样吧，若是臣输了，愿意将此物作为赌注。”说着我指指腰间的玉带。

李贽疑惑的看过来，这玉带虽然看起来好看，可是不过是衣带上缀了一些羊脂玉带板，虽然华美，但是既没有精工雕刻，也不是上品美玉，怎值得拿来做赌注呢。但他当然不会计较，便道：“这样也好，就赌你的玉带吧。”

我微微一笑，现在还没有必要告诉李贽，这条玉带是我近日设计的，前两天刚刚才由小顺子取回来。里面设计了机关，可以连续三次射出淬了剧毒的毒针，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所准备的，若是再有刺客到了我的身边，我还有反击的机会，这条玉带何等珍贵，再说，还是“天机阁特制”呢。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回到了雍王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远处飞马奔来一个御前侍卫，他手中拿着敕令，见到殿下就下马拜倒，说道：“殿下，陛下召您入宫。”

李贽连忙道：“待本王更衣之后立刻进宫。”

那个侍卫站起后退，说道：“遵命。”

我这个闲人回到寒园，跟着我的除了小顺子还有一个不情不愿的荆迟，他好不容易从那令人头疼的酒令中逃生，恨不得找个地方练几趟拳脚，活动一下筋骨，想不到却被我召进了寒园。

荆迟郁闷的望着江哲的背影，再一次在心中叫起苦来，这个文弱书生居然得到殿下的令旨管束自己，他平日就不喜欢这些写诗做赋的文人，雍王殿下麾下虽然有不少文臣，但是大多都是擅长军略的谋士，这些人荆迟倒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可是这个书生也没见他出谋划策过，整天躲在寒园，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好像要断气一样，可是雍王对他真的很信任啊，让自己等人听从他的命令。昨夜江哲派他去做那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荆迟到现在还是有些糊里糊涂的呢。

跟进寒园，虽然跟着雍王出去，但是保护江哲的侍卫也都去了，他们熟练的迅速占据了要害地点，寒园很快就成了固若金汤的堡垒，荆迟撇了撇嘴，心道，这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千年怕井绳。这时荆迟突然觉得身上生出寒意，抬头一看，却看见一双冷若冰雪的眼睛，正是小顺子瞧见了他的神情，用目光警告他。荆迟心中一凛，他可是很佩服小顺子的武功的，连忙低下头来。

回到居室，我召进荆迟，拿起一本孙子兵法，放到书案上，淡淡道：“你若能将这本书背了下来，我就放你出去。”荆迟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本薄薄的书册，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

我笑道：“我身子不好，今日就不能教你了，从明天起，我每天教你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你要抄写我教过你的内容，我知道你认得几个字的，对了，你就在旁边的房间背诵抄写吧，小顺子会监督你的。好了你去把行李搬到寒园来。”

荆迟大骇，正要拒绝，却看到那个文弱的书生眼中透出坚决的神光，不由自主地道：“是，大人。”

荆迟离开之后，小顺子不满的问道：“公子何必还要为这种粗人耗费心思，不如多多休养才是。”

我淡淡道：“看此人面相性格，最是忠心直率，果决勇敢，若是能够学些军法，殿下多一员忠心不二的将领，这人最是重情义，日后我也可得到一个保障，何乐而不为呢，你吩咐下去，秘营要派人接近秦勇，最好能够得到秦勇的信任，骅骝、绿耳都是隐组中精选出来的，让陈稹选一个去做这件事情。锦绣盟会把事情闹得很大的，我们也该收手了，其他的人如何安排，你们斟酌，但是秘营至少要留下一半人供我使用，另外一半人安排他们隐入民间，日后我们还用得着他们。”

小顺子默默点头道：“我今夜就去办，我们早有准备，不会很麻烦的，公子，李安和鲁敬忠太无礼了，若非公子有大事在身，我早就取了他们的性命了。”

我淡淡道：“日后他们的性命，必然让你去取。”

当夜我得知经过御前争论，果然秦青被任命剿灭锦绣盟，太子虽然极力支持齐王出马，但是雍王说得有理，一个小小的锦绣盟，当然用不着一个王爷去剿灭，而秦青这个人选十分符合皇帝的心意。雍王回来之后告诉我，他已经发现太子和齐王都私自派了人出去，至于凤仪门是否派了人，雍王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想也知道他们不会闲着的。

接下来我就忙着调教那个笨徒弟，虽然他一看见书本就昏昏欲睡，不过总不会比当年的陆灿顽劣，所以我也就一边讲书，一边讲一些实例引导他的兴趣，荆迟虽然开始听得很无聊，可是很快就被人引起了兴趣，他虽然不懂军法，可是常年在军中作战，很快他就根据自己的经历向我问难，就这样一问一答，教学相长，过了两三天，荆迟已经是听得兴致勃勃了，每天一大早就在外面眼巴巴的等我起床，下午我逼他抄书，他居然也坚持了下来，虽然看到那些墨迹淋漓的文稿让我哭笑不得，可是我总算在半个月里粗粗的讲了一遍孙子兵法，不过可能是性情的缘故，用间这一篇他始终不大明白，我也不强求，孙子兵法博大精深，就是我也不敢说全部精通，何况是此人呢，想起昔日给陆灿讲孙子兵法的时候，他问一知十，十分聪明，只是他有些固执，大概是出身世家的缘故，我说起九变那一章的时候，他总是有些疑惑，而且他虽然军略不凡，可惜对于人心险恶了解的太少了。

这一日，我命荆迟默写全书，看他挥汗如雨的书写，我再次后悔让他在我的书案上书写，罢了，眼不见心不烦，我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渐渐的进入了梦乡。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李贽浑身怒火的走了进来。

我微微一笑，道：“小顺子，给殿下上茶，让殿下消消怒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殿下这样子呢？”

李贽一见江哲，不知怎么胸中怒火渐渐消退，再看到愣在那里的荆迟，脸上还有墨迹，书案上也是一团混乱，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坐了下面，接过小顺子递上的香茶，喝过之后最后一丝怒气也不见了。荆迟连忙起身告辞，我笑道：“你可不许偷懒，到隔壁去写，若是偷看书本，别怪我罚你抄书抄到白头。”

荆迟连忙信誓旦旦的发誓不会偷看，他可不会忘记上次我考他的时候，他偷看书本，被我罚他整整抄了十遍孙子兵法的情景，那晚他可是一晚没睡觉啊。

荆迟出去之后，我淡淡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贽冷冷道：“秦青果然有才干，锦绣盟贪功，多次骚扰，被秦青故意放纵，然后一网成擒，虽然逃出了一些余孽，但是已经成不了大气候了，可惜霍纪城还是逃了，这虽然有些美中不足，但是也还说得过去。被俘的锦绣盟叛逆都招认了和户部官员勾结走私的经过，秦青倒是正直公正的，全部取了口供，连同人证送到了皇上面前，不过这些只是旁证，因为没有人可以指证太子和崔央，毕竟霍纪城逃走了，所以太子在父皇面前推的一清二楚，说是户部官员上下其手，而崔央奉他之命查实走私传闻，却被锦绣盟暗杀，父皇最后只让他闭门自省，户部尚书梁谨潜原本要被免职，但是被韦相劝止，让梁谨潜暂时戴罪立功，这些都还罢了，父皇接着下旨赐婚秦青和李寒幽。”

我问道：“皇上偏袒太子已非一日，殿下不必担心，如今只怕天下有志之士都已经知道了太子的真面目，这已经是达到目的了。不过李寒幽和秦青的婚事怎么这么快，大将军没有反对么？”

李贽叹息道：“李寒幽原来私下跟着秦青去平叛，又从锦绣盟刺客手上救了秦青的性命，两人同进同出，就是大将军想要阻止也不成了，宗室郡主的清誉岂可玷辱，父皇还特意封李寒幽为靖江公主，秦青如今是驸马都尉了。”

我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殿下不是早有准备么，为何如此愤怒。”

李贽沉默片刻，道：“父皇下旨，将长乐公主赐婚韦膺。”

我手一抖，手中折扇落在尘埃，过了片刻，我俯身捡起折扇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想为公主择婿，殿下早有所闻，韦膺人品才华都是非同寻常，更难得是性子平和中正，殿下不也看好他们的婚事么？”

李贽苦涩地道：“随云，你真的不知道皇妹的心意么，她为什么平日带着你的诗词朝夕不离，她将千年难遇的玄参给你续命是为了什么，王妃带着柔蓝去看她，她爱如己出又是为什么，你真的这般不解风情么，你可知道皇妹听说父皇赐婚，居然自剪长发，要出家为尼，引得父皇震怒，父皇问她，只要她开口，不管什么人都可以召为驸马，可是长乐一言不发，如今被父皇软禁在后宫，随云，你若有心，本王拼了一切，带着你入宫求婚，你，可愿意么？”

第二十九章 残月暗影

〖南楚同泰元年五月，雍帝以长乐公主许韦膺，膺贤良以闻，然主断发明誓，不肯屈从，帝暴怒，良久乃息，密语公主道：“儿若有心，无论贤愚贵贱，朕即许之。”公主唯默然。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残月如钩，夜空沉谧安宁，站在御阶之上，长乐公主一身素衣，默默看着幽淡的月光，这些日子她原本已经渐渐丰盈的容貌上带着哀伤，如墨青丝剪断了一半，如今只到肩下，已经有宫女替她修整过，只是太短了，因而不能挽髻，只是用一条丝巾系住，夜风清凉，长乐公主衣着单薄，已是彻骨之寒，她却始终不肯回房。这样的夜色，他可也中宵难寐。良久，她举起素手，手中是一把折扇，上面写着一首绝句。

“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见渡头。赖是丹青无画处，画成应遣一生愁。”她低低吟诵，这是前些日子雍王妃带给她的，这是那人手书的折扇，雍王妃知道她喜欢江哲的诗词，便讨来送给了她，江哲或者不在意一把诗扇，可是她自从得到这把折扇便片刻不离，再也不愿割舍。

这时，绿娥走来，拿着一领披风，恳求道：“殿下，您这般自苦，奴婢看了都不忍心，若是陛下和娘娘知道，定然要责备奴婢不好好伺候的。”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接过披风道：“本宫哪有那么娇贵，只是喜欢这夜色，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本宫稍后就会去睡了。”

绿娥见公主神色还好，便壮着胆子问道：“公主，奴婢不明白，夏侯大人文武双全，又是俊美非常，您不中意也就罢了，毕竟人人都说夏侯公子风流倜傥，公主性子温和善良，若是不喜欢也没有什么奇怪，但是韦大人不仅品貌过人，而且洁身自好，从无风流韵事，公主却连他也不中意，真叫奴婢费解。”

长乐公主淡淡道：“你懂得什么，好了，去吧。”

绿娥心中一凛，只见公主秀雅的面容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种皇室特有的威严让绿娥不敢再多说，蹑手蹑脚的退了下去。

长乐公主微微叹息了一下，觉得夜冷阶凉，绣履冰寒，正要转身回寝殿休息，夜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之声，长乐公主黛眉微蹙，道：“什么人在那里窥探本宫？”

翠影一闪，一个身穿绿色宫装的女子站在长乐公主面前。长乐公主微微一怔，道：“原来是寒幽妹妹，怎么这样夜半三更来翠鸾殿拜访本宫。”

李寒幽飘飘下拜道：“妾身今日与秦将军订婚，可是想起姐姐深宫寂寞，不由心中不安，所以特意前来，果然姐姐还没有安寝，不知道姐姐能否请寒幽进去说话。”

长乐公主淡淡道：“妹妹这些日子常常前来相陪，长乐感激不尽，只是今夜夜深人静，不便叙谈，妹妹还是回去休息吧。”

李寒幽柳眉微蹙，转念一想，心道，听说前两日雍王妃进宫，莫不是长乐公主知道了我在秦府为难江哲的事情，长乐公主喜欢江哲的诗词，无人不知，而且听说长乐公主心仪的正是那人，现在看来，果然有些可能，否则上次见面还是亲亲热热，怎么如今却冷若冰霜，若是如此，自己必要问出真情才行，否则事情岂不是失去控制。

想到这里，李寒幽笑道：“久闻殿下喜欢南楚才子的诗文，前些日子寒幽在秦府有幸见到了江状元吟诗，虽然不是状元做的诗，但是有句话说得好，所谓诗以言志，姐姐不想知道其中详情么？”

长乐公主心中一动，前两日雍王妃入宫，无意中说起诗会之时，只是当时母妃在侧，自己也没有机会细问，便说道：“愿闻其详。”

李寒幽便略过众人钩心斗角不提，只是说了众人选得诗文，最后念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时候，突然长乐公主微微一笑，李寒幽心知有异，故作不知，继续道：“江大人选的诗是极好的，这最后两句最是意味深长，公主觉得江大人眼光如何。”

长乐公主笑道：“江大人选此诗多半是敷衍了事，我看他的诗词，或者幽远典雅，或者气势磅礴，或者情深意重，或者平和恬淡，却偏偏没有这种鬼气森森的作品。”说着不由看向手中诗扇。

李寒幽心中一动，道：“姐姐的扇子，可肯借给小妹看看么？”

长乐公主看了李寒幽一眼，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这把扇子是我从二王嫂手上抢来的，江大人这几年来很少有诗词流传，手迹更是少见呢。”说着递过扇子。

李寒幽轻轻念了一遍上面的诗文，只觉得淡淡的忧伤扑面而来，诗词清雅隽永，不由道：“江大人诗才果然天下无双。”

长乐公主取回诗扇，笑道：“江大人的诗词四海皆有流传，若是妹妹喜欢，不妨寻找一下。”

李寒幽见长乐公主面上有淡淡的喜色，突然问道：“殿下为何严拒赐婚，莫非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么？”

长乐公主却神色不变，她淡淡道：“妹妹可知父皇为何急于替我择婿？”

李寒幽裣衽道：“陛下爱重公主，天下皆知。”

长乐公主淡淡道：“天家骨肉，亲情淡薄，父皇虽然宠爱我，却不是因此急于为我择婿，当日父皇遣我远嫁，心中常耿耿于怀，因而我若不能嫁个如意郎君，父皇总觉得对我不起。”

李寒幽眼中神色一变，道：“姐姐可怨恨陛下么？”

长乐公主摇头道：“我自始至终心中全无怨恨，长乐自幼喜好诗文，性子更是柔顺，不似我大雍女子那般坚强果决，若非父皇母妃爱宠，长乐只怕全无地位可言，所以父皇命我远嫁，我虽伤悲，却不埋怨，再说，本宫受天下百姓奉养，怎能不为大雍牺牲，故而我虽远嫁敌国他乡，注定今生夫妻不能白头，更是亲手杀了我未出世的孩儿，长乐心中却从来不曾怨过大雍，怨过父皇，如今父皇要我嫁人，自然是希望我能够幸福，可是本宫历经风霜，早已对情爱二字心灰意冷，只愿父皇母妃膝下尽孝，日后不论那位兄长登基，我一个孀妇弱女，想必也不会遭到猜忌，到时候长乐相伴青灯古佛，此生足矣。”

李寒幽叹息道：“殿下，您莫非还是念着南楚国主么，他不过是庸碌之人，您何必为他守节。”一边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李寒幽一边用悲切的目光看着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淡淡道：“没有这回事，本宫只是心灰意冷，并非每个人都想仿效文君的。”

李寒幽道：“文君本是淑女，只是遇上了才华横溢的司马相如，这才情不自禁，若是江大人有心求凰，不知道公主意下如何。”

长乐公主深深的看着李寒幽，眼中多了一丝冰寒，李寒幽笑道：“皇上已经说过，若是公主愿意，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做驸马。江大人才华盖世，若是公主心许，小妹愿意替殿下转告皇上。”

长乐公主目光更加冰寒，冷冷道：“李寒幽，本宫在大雍深宫多年，又在南楚身为王后，虽然是深居简出，但是你以为本宫真的一点心机也没有么？”

李寒幽神色大变，裣衽下拜道：“殿下息怒，小妹实在是一片赤诚，不忍见公主愁锁双眉，若是有冒犯之处，寒幽情愿领罪。”

长乐公主神色更加幽冷，缓缓道：“江大人品性高洁，若非二王兄这般人物，寻常人绝难劝他归降，虽然如此，他也不是俗人可以轻辱的，本宫爱他才华，敬他人品，岂可任你等曲解本宫心意。我知道，如今朝中之事，错综复杂，只是长乐本已是局外之人，你为何执意将本宫牵扯进去，靖江公主，本宫虽然不喜欢争斗，可是你们若是再苦苦相逼，本宫只得禀明父皇，即刻出家为尼，到时候也算是遂了你们的心愿。”

接着，长乐公主冷冷道：“本宫累了，靖江公主请回吧，更深露重，你可要小心在意，若是再有这般流言，本宫可是要请父皇和母后娘娘作主的。”

李寒幽目送着长乐公主的背影，双目闪出一丝懊悔，她万万没有料到，平日温柔可人的长乐公主竟然也有如此凛然不可侵犯的一面，自己若是再搅和下去，若是激怒了公主，愤而出家，只怕没有人能够说服陛下平息雷霆之怒了，如今，只能暂时放手了。

匆匆回到住处，只见纪贵妃神色凝重的在等她，她连忙上前道：“师叔，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纪贵妃道：“门主传来令旨，霍纪城已经被你大师姐缀上，必然不能逃生，可是如今朝野议论纷纷，必须谨慎处理。”

李寒幽喜道：“大师姐武功绝世，必然能够手到擒来。”却又柳眉微蹙道，“可是，太子之事如何可以挽救，防人之口，甚于防川，门主总是这样教导弟子，不知道师叔可有什么法子。”

纪贵妃道：“你也不用过于忧虑，你斩草除根做得彻底，现在没有人有证据可以证明太子涉入此事，如今梁尚书已经是笼中之鸟，只要过些时日，再将他杀了灭口，就可以了，掌控户部之事虽然紧要，可是咱们不能触动太子的警觉，所以不能明着来，只怕想法子安排进去几个咱们的人就行了，这尚书一职至关重要，还是由太子去折腾吧，倒是和锦绣盟合作的一方可能也知道一些事情，你可有眉目。”

李寒幽苦笑道：“怎么说呢，和锦绣盟合作的是南楚的天机阁，可是他们的势力是在暗处，如今已是踪影全无，就连他们掌控的商行也已经全部脱手，这个天机阁真是神秘莫测，我们在南楚的势力又不够强大，实在是鞭长莫及。”

纪贵妃淡淡道：“这件事情你记着就行了，门主说，若是不能不让人说话，那么就让他们转移视线，既然太子出了这种事情，我们就得让别人也出点事情，越打越好，这样谁还会记得太子的事，就是记得，只要我们扶保太子登基，谁还敢提这件事情，当务之急是不能失去皇上的宠信，长乐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李寒幽道：“弟子遵命，我已经有了主意，请师叔放心就是。”

纪贵妃幽幽道：“你是门主心爱的关门弟子，我怎会不放心呢，你好好做事吧。你大师姐虽然得到门主真传，但是门主毕竟还没有选定继承人，你若是功劳够大，我必然在门主面前替你进言。”

此言一出，李寒幽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是她很快就恢复平静，裣衽道：“多谢师叔美意，寒幽对大师姐十分敬重，不敢有这等妄想。”

纪贵妃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去办你的事情吧。”

看着李寒幽的背影，纪贵妃淡淡一笑，久在这名利场中，她早已知道不论什么人，若说能够轻易抛却名利的诱惑，都是一句假话，名利权势，富贵荣华，岂是可以轻易放弃的，就是不爱金钱名利，那种手握权柄，一言既出，天下俯首的威仪，却是更加令人心醉神迷，这世间有几人能够抵制这种诱惑呢。

霍纪城伏在草丛当中，屏住呼吸，不敢稍动，他此刻心中似烈火焚烧，不停的诅咒着属下无能，没有好好执行自己的计划，轻而易举的就被秦青大军剿灭，最可恨得是凤仪门，她们已经追了自己一天一夜，如果不是自己擅长隐匿行踪，只怕早就丧命在那个女子手上了。

突然，霍纪城看见黯淡的月光下，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青衣女子，衣衫朴素，正是大雍平民女子最爱穿的样式，霍纪城本是蜀人，对于锦绣布料颇有鉴赏能力，一眼就看出这女子身上衣衫并非是有名的裁缝所制，倒像是擅长织布裁衣的女子自己所作，若是往常看到，霍纪城只会以为这个女子不过是个乡下村姑，可是此时此地，却让霍纪城心中生出寒意。这时，那个女子点燃了火折，火光明灭，映射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女子面孔，这个女子相貌仅是中人之姿，可是眉宇间那种冷淡平静的神情，却让她的形象立刻多了几分莫测高深。霍纪城心中一跳，他已经想起凤仪门的传闻，据说凤仪门主因为自己相貌绝美，所以所收的弟子都要有相当的姿色，其中只有一人例外，这人就是她的首座弟子闻紫烟，闻紫烟是凤仪门主青年时候收得弟子，不仅相貌平凡，而且资质也非上乘，可是这个女子的坚忍毅力当真令人倾服，居然得到了凤仪门主的真传，今日也不过三十岁，据说已经有了凤仪门主七八成的武功，当年凤仪门辅佐李援东征西讨，闻紫烟就是凤仪门主最得力的助手，可谓转战天下，满手血腥，直到大雍平定中原之后，这个女子才归隐凤仪门，轻易不外出，据说凤仪门的弟子武功倒有大半是她替师父传授的。

霍纪城擅长一种心法，可以将心跳呼吸变得十分低微，此刻他仿佛是无生命的石头一般，他感觉到这个女子正在聚精会神的聆听四周的风吹草动，所以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良久这个女子似乎有些失望，挥手灭了火折，身形消失在夜色当中，又过了半个时辰，霍纪城才轻轻的移动了一下身子，活动早已麻木的四肢，他运气调息了片刻，看看天上的星光，判断一下方向，天机阁曾经有消息传来，如果他能够到达前面三十里之外的一处农舍，那么就可以把他送出大雍国境，霍纪城觉得精力恢复了许多，再次开始了行程。

暗夜行路，本是十分艰难之事，霍纪城又是惊弓之鸟，一路上瞻前顾后，终于在黎明时分到了那座小农舍，这座农舍十分偏僻，四周渺无人烟，霍纪城暗中监视了半天，没有发觉有埋伏，这才上前拍门，门开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到霍纪城都是露出喜色，霍纪城走进农舍，边看到寒无计的身影。

寒无计看到霍纪城，叹息道：“霍盟主，你为何如此固执，第一次你偷袭成功，我便劝你赶快撤走，你却始终不肯，如今锦绣盟遭到重创，你该如何是好。”

霍纪城赧然道：“都是我那些手下撺掇我，这才落了圈套，不过没关系，锦绣盟还有小半人手在外，我只要找到他们，不过三年五载，又可以东山再起，只是那批货物，就要拜托你替我出手了。”

寒无计笑道：“何必要替你出手，我以五成价格买下这批货物，你带着银票离开，岂不是胜过两手空空。”

霍纪城惊喜地道：“寒兄是说真的？”

寒无计道：“我怎敢欺瞒，这些货物我们慢慢出手就是，总不会亏本的，霍兄你却要重整锦绣盟，无钱怎么能行。”

霍纪城长揖到地道：“多谢寒兄厚谊，霍某若有翻身之日，必然不会亏待寒兄。”

寒无计笑道：“不敢，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也是秉承阁主的钧旨。好了，霍兄，你先沐浴更衣，我已经准备了酒菜，你饱餐之后，换上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易容改装，全套的身份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就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霍纪城担忧地道：“可是凤仪门的闻紫烟紧追不舍，她如何肯罢手。”

寒无计笑道：“盟主放心，我已经准备了一具尸体，可以代替盟主，尸体就在隔壁房间，等盟主走了，我就火焚农舍，做成盟主遇害的假相。”

霍纪城心中一动，道：“先让我看看替身可否相像。”

寒无计手一指一扇小门，霍纪城走进去一看，里面一张木床之上果然有一具尸体，身材和自己十分相似，他这次放心，看来天机阁没有准备落井下石。

换过衣服，狼吞虎咽的吃饱了肚子，霍纪城又喝了一杯茶，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难忍，想来是一夜奔波太辛苦了，恨不得睡上一觉再说，可是追兵在后，霍纪城只得道：“看来我得走了，这里太不安全了。”

寒无计微微一笑道：“对不住，霍盟主，你哪里都走不成了。”

霍纪城大惊，就要跳起，却觉得双腿酥软，居然动弹不得，他惊骇的望着寒无计，道：“你们也要出卖了。”

寒无计冷冷道：“同为蜀人，我们虽然没有致力复国，可也不会残害自己人，你担任锦绣盟主，害死了多少不愿同流的蜀人，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霍纪城怒道：“这些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可是从我这里得了不少好处的。”

寒无计淡淡道：“是的，我们却是仰赖你不少，可是今日你穷途末路，我们却不愿被你连累，你知道我们天机阁的一些事情，而且，阁主早就下了谕令，要抢在凤仪门之前杀你灭口，绝不能让凤仪门知道你身后还有我们主使。”

霍纪城心中一凛，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虽然春风得意，可是所作所为当真是大半由他建议，莫非自己竟然做了别人的棋子么？他自视甚高，想到这里，不由愤怒如狂，目眦欲裂。

寒无计微微一笑，道：“霍盟主，九泉之下，见到韩章夫妻别忘了向他们请罪，还有我家公子托我转告，柔蓝小姐一切都好。”霍纪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你们是替韩章报仇的。”

寒无计不再多说，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轻轻一挥，割断了霍纪城的咽喉。当这个肆意横行的男子生命终结的时候，他的眼中仍然是带着不平和切齿的愤怒。

寒无计拿出一个玉瓶，将里面的粉末倒在霍纪城的身上，一阵令人心惊胆寒的滋滋声音之后，霍纪城的尸身化成了一摊清水，只留下衣衫鞋袜和一些零碎物品，寒无计淡淡道：“山子、渠黄，你们将东西收好，我们也该走了。”

当寒无计带着两个少年清除所有线索，一把火烧了农舍离去之后不久，闻紫烟也赶到了此处，她早就发现了有人掩饰霍纪城的行踪，造了不少假痕迹将她引入歧途，可是终于被她抽丝拨茧发觉了霍纪城真正的行踪，可惜却来迟一步，只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她眼中射出莫名的寒光，自此检查了那句尸体，因为来的及时，所以尸体大部分还没有烧毁，只是面容早已经烧焦了。闻紫烟冷冷一笑，这具尸体只看手足就知道非是练武之人，霍纪城想要金蝉脱壳还要看自己答不答应。

第三十章 杀人灭口

雍王府寒园之中，我披着锦袍坐在凉亭当中，园中春花已谢，树木郁郁葱葱，精致秀雅，我今日清早起来赏玩朝阳，小顺子担心我受寒，还是坚持我披了锦袍，我看着初升的旭日和满天的朝霞，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人而已。

小顺子见我缄默，四下的侍卫也已经被打发走，便走近我身旁，淡淡道：“公子还是为了雍王殿下所说之事烦心么？”

我轻轻一叹，道：“小顺子，你说，长乐公主真的对我有意么，为什么我从没有感觉。”

小顺子轻笑道：“公子你从未和年青女子接近，每日不是看书就是赏玩风景，你和夫人之间也是夫人先主动你，公主殿下性情端庄贞静，从来没有表白心意，也难怪公子不知，我看公主对您有意是肯定的，否则就不会日日把玩公子的诗词，南楚之事我想公主已经知道了一些实情，可是也没有别人知道，再说若非公主的半枝玄参，公子也早就性命不保，若说公主对你没有情意，我是不相信的，不过公主大概也和您有同样的心思，所以才从来不肯表白。公子你对公主不是也颇有不同么，这些小顺子也都点点滴滴看在心里。只是你们两个都碍于君臣名份，所以才不肯互表情衷吧。”

我淡淡的看了小顺子一眼道：“你是责我为声名所累，不肯接受公主的情意么？”

小顺子默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我叹息道：“我江哲岂是爱惜声名之人，只是有些事绝对不可以做，我上次回答秦青的责问没有一句假话，我和公主名分有别，可是我并非因为这个原因拒绝这桩婚事，若是我真的情有独衷，那么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可是你应该知道，公主没有说过一句要嫁给我的话，这说明公主就算对我有意，可是她绝对不愿违背礼法，既然如此我怎能顺着雍王的意思求婚，这样一来便坏了公主声名，虽然碍于皇室威严，可能没有敢明言，可是笔墨无情，我不想公主青史之上留下污名。再说，我和公主仅有数面之缘，怎知公主是不是真心爱我这个人。”

小顺子低声道：“公子说得是，是奴才误会了。”

我淡淡道：“这些还是我从私情来说，若是从公事上来说，我一个南楚降臣，凭什么求娶公主，恐怕就是雍帝当面答应，转眼就派人赐死来了，雍帝虽然是任凭公主选择，可是他心中恐怕只想公主嫁给大雍的俊杰吧。而且我若此时作出这种事情，只怕连累雍王，我岂是以私害公之人，再说，我的身体你还不清楚么，若是有什么不幸，你让公主情何以堪。”

小顺子没有作声，半晌才道：“奴才只是希望公子不会终身孤独。”

我微微一笑道：“等保着雍王登基，报了杀妻之仇，我就把一切都放下来，到时候我若身体好转，就娶一个贤淑女子为妻，你说好不好。”

小顺子笑道：“那当然是好的，奴才等着您娶主母，然后添个小主人呢。”

我松了一口气，倒在椅子上道：“雍王这几日应该也想通了，所以不会来逼我，对了，外面的情况如何？”

小顺子神色古怪地道：“公子是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苦笑道：“先听坏消息吧。”

小顺子道：“这个坏消息就是京城出了一件大事，如今人人都去看热闹，却没有留意太子的举动了。”

我眉头微蹙道：“是什么大事，让朝野都转移了注意力呢？”

小顺子道：“这件事情原本是件江湖事，公子知道关中联吧？”

我道：“记得，联主沙青元，其女沙芷菁乃是凤仪门弟子，是长安最大的帮派。”

小顺子道：“说起来，公子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沙芷菁到咸阳探望外祖母，却被人给杀了，据说，据说死得很凄惨，凤仪门的女弟子就是武功再差，也练过一种叫做”陨玉搏杀术“的武功，这是凤仪门主亲自所创的武功，全是根据女性身体柔韧的特点所创的，近身搏杀无所不用其极，这是那些女弟子在遇到强敌而又逃生无路的时候所使用的，就是不能致敌人于死地，也能同归于尽，再不济也可自杀，现在想来当初还真是可惜，梁婉因为不敢轻举妄动，恐怕伤害到公主，所以没有施展这门武功，总之沙芷菁一死，关中联和凤仪门都是全力缉凶，而凶手连连造成惨案，咸阳一带这十几天又死了不少闺中女子，而凶手已经露了形迹。”

我说道：“既然如此，凭着凤仪门和关中联的势力，应该很快就将这个人抓住处死吧。”

小顺子摇头道：“原本凤仪门因为主力未到，这个人在咸阳一带肆虐无忌，如今凤仪门人手到了，这人却已经逃之夭夭。”

我皱眉道：“这件事又怎会引起朝中群臣的注意呢？”

小顺子苦笑道：“死去的女子都有被采补的迹象，所以江湖中人怀疑魔宗的人重入中原，当年魔门宗主京无极拜走大漠的时候，魔门弟子也随之而去，就是没有离去的也都隐姓埋名。魔门其中一支”怜香派“就是最擅长采补的，若是魔宗重现，说明京无极可能会重入中原，如今他已经是北汉国师，他的复出可能象征着北汉即将大举进攻，若是如此，朝中文武怎能不关心此事，所以现在没有人还记得锦绣盟的事情了。”

我下意识的摇着折扇，问道：“你的看法如何？”

小顺子道：“我不认为魔门弟子留在中原有什么奇怪，若是没有我才觉得奇怪呢，而且魔门的人行踪隐秘，这些年虽然不时传出有他们的行踪，可是都是捕风捉影，所以我觉得凤仪门有可能借题发挥，引开众人注意力。”

我冷冷一笑道：“魔门的势力已经依附了北汉，京无极要想和梵惠瑶比个胜负，想要凭着武技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恐怕这天下一统才是他们胜负的关键。太子一出事情，魔门就出现了，还真是会赶时间。既然如此，我就凑凑热闹，小顺子，你知道现在户部尚书梁谨潜在做什么。”

小顺子道：“他现在戴罪立功，但是雍王殿下的情报，太子正在安排接收他的势力，梁谨潜已经被软禁了。”

我微微一笑道：“霍纪城的事情寒无计办妥了么？”

小顺子笑道：“这正是我要告诉公子的好消息，霍纪城已经消失，可是留下一具假尸体，欲盖弥彰，如今凤仪门和太子到处追杀他，可惜却不见他影踪，秘营已经送来了霍纪城的信物。”

我站起身道：“那么你去做一件事情，去杀了梁谨潜，不用动手，用鸩杀，这样一来，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小顺子神色古怪地道：“自然是太子杀人灭口了，公子此计真是歹毒。”

我笑道：“这正是我的打算，我还有事情交给你，霍纪城不会死的，他虽然身死，可是他却会活在他人心中。这也是我报答他让我得了百万金银吧，你可不能辱了他的声名啊。”

小顺子忍着笑道：“公子放心，我定要让霍纪城成为太子的梦魇。”

我嘱咐道：“小心些，你若是被揭穿身份，我可就糟了。”

小顺子正色道：“放心，打不过就跑，我绝对不会让他们逮到的。”

我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想到我会安排荆迟他们接应，这才放下心来。正要再嘱咐几句，就是小顺子笑我罗嗦也认了，却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只听声音就知道是雍王来了，他应该是来致歉的，我总要给他一个台阶的。挥手让小顺子退下，我等着雍王前来。可是雍王面上却带着一种难言的哀伤，我心中一动，问道：“殿下为何这样难过？”李贽苦涩地道：“今日皇妹执意离宫，到无尘庵清修，父皇和长孙贵妃劝阻不住只得应允，只是不许她剃度出家。”我心中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看向雍王热切的眼神，我淡淡道：“殿下，姻缘不可强求，公主一心求佛，或许那才是她可以平安喜乐之处吧。”

李贽微微叹息了一下，道：“不说了，只要皇妹不剃度，将来总有转圜余地的，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呢，秦青和靖江公主的婚事，太让我失望了。”

我笑道：“殿下不用忧虑，唯今之际，还请殿下多多优礼秦家，否则他们投入了太子一方，才是不妙，我想秦大将军不会这么不智的，秦家还有几位小公子的。”

李贽眼睛一亮，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些事情他比我知道该如何作。这时，我看见荆迟偷偷摸摸的身影，想必是昨夜溜出去的吧，谁让寒园把他拘束坏了，我原想当作看不到他，转念一想，道：“荆将军，还不过来拜见殿下。”

荆迟住了脚步，走了过来，规规矩矩的拜见殿下，我笑道：“殿下想让你作诗一首，你意下如何。”

荆迟张大了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雍王笑道：“听说你学会作诗，本王很感兴趣，这样吧，本王出个题目，对了，你刚才要去做什么？”

荆迟尴尬地道：“末将昨天晚上出去赌钱，现在回来想去睡觉。”

李贽瞪了他一眼，道：“这样吧，你就以睡觉为题吧。”

荆迟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道：“佛爷睡得好。”

李贽噗哧一声笑了，道：“这倒是有趣，看来你是去看过大化寺的那尊卧佛了。”

荆迟连忙说道：“是的，昨天末将和长孙将军去了大化寺，因为时间太晚，就没有回来。”

我笑道：“好了，不用解释了，接着作诗吧，你若是作出诗来，我就饶了你，否作我让你抄一天的兵书。”

荆迟连忙道：“有了，一睡百事了。我欲效他睡。”念到这里，怎么也想不出最后一句。

李贽笑道：“这第二句虽然有些像打油诗，勉强还可以，最后一句是什么，荆迟，你若作不出来，江先生可就输了。”

荆迟脑子立刻晕了，心想若是江先生输了，只怕我今天是别想补眠了，想来想去却是想不出来，只记得满头大汗。李贽微微一笑道：“想不出来就算了，你这个将军，平定天下还可以，作诗恐怕不成的。”

这时荆迟灵机一动，想起江哲每次给自己讲书，其中经常提到靖胡尘，扫狼烟的语句。便说道：“狼烟无人扫。”

我和李贽都愣住了，其实我并没有想过要赢雍王，没想到荆迟居然真的写了一首诗出来。

李贽念道：“佛爷睡得好，一睡百事了，我欲效他睡，狼烟无人扫。好好，这最后一句，点石成金，又显英雄本色，本王输的心服口服。”说罢解下玉佩递给我道：“随云能够让荆迟半个多月学会写诗，李贽可是服气了。”

我接过玉佩，微微苦笑，道：“荆迟，这块玉佩是殿下输给我的，我就借花献佛送给你了，若是你作不出诗，输的可是我啊。”

荆迟恭恭敬敬的接过玉佩，道：“谢谢先生赏赐。”

我笑着摇摇头，这让我说什么好呢，想不到这个粗鲁的将军，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啊，原本想故意输给雍王，将这条防身玉带送给雍王，看来这次是不行了。

永宁坊，户部尚书梁谨潜望着孤灯，心中满是凄惶，他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如何看不穿阴晴冷暖，自从户部走私案揭发，他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什么崔央奉命稽查，根本是奉了太子之命走私，而自己事先被排除在外，事后虽然没有免职，可是只见太子只是忙着接收自己的势力，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了，他真的很不甘心，很想拿着私自记载的帐册去告发太子，但是一想到人家君臣父子之间情谊深厚，就已经心灰意冷，更可怕的是，他想来想去想不到为什么太子会想放弃自己的时候，无意中想到了自己的妻弟多日不见，心中一动，查看自己私自记载的帐薄，其中自己做下的暗记已经全无影踪，当此之时，他真是如同寒冬腊月一桶冷水泼在身上，身处寒窟，想到自己身死之后，妻室儿女都难以幸免，他真想立刻逃走，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还没有想出办法，凤仪门的刺客已经出现在自己身边，这是一个素衣女子，相貌秀丽，可是周身上下带着森然的杀气，望着这个女子抱着自己心爱的幼子，他屈服了，按照她的命令将手上的所有权力交付，如今他已经是无用之人，被太子殿下软禁在家中，想必过些日子，事情平息之后，自己不是顶上走私军械的罪名明正典刑，劝架抄斩，就是削职为民，然后死在路上吧。他真的可以死，这一生他荣华富贵、金钱美色都已经享用过，可是自己一死事小，自己的家人又该怎么办呢？不过半个多月，他已经白发如霜，原本保养良好的容貌也变得苍老憔悴。

他正在苦思冥想，突然书房之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梁谨潜一眼看到，却没有似乎惊讶，冷冷道：“你是来取我性命的么，老夫已经等候多时了，其实那位姑娘一直在后宅，让她杀我不是更方便么？”

那个黑衣人关上门，说道：“你若一死，还要连累家人，你不想反抗么？”

梁谨潜心中一动，这个声音阴柔动听，不像是普通人，他抬起头，看向那人的面孔，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寒刺骨的眼睛。

他缓缓道：“老夫何尝不知，可是如今深陷罗网，无力挣扎。”

那人轻轻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如冰雪的面容，他微微笑道：“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你若死在王法之下，不仅连累家人，而且只会让奸人得利，你如果肯自尽而死，我可以保证你的家人可以安度余生，他年你的子孙中有争气的，也可得到功名。”

梁谨潜眼中一亮，自尽，若是自己自尽而死，或许那些人就不会为难自己的家人，可是，这又如何可以得到保证呢，他真的不敢相信太子殿下的信誉。他良久才道：“你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若自尽，真的可以让太子放过我的家人。”语气充满了怀疑。

那人轻轻一笑，道：“太子的承诺不可保证，可是雍王殿下的承诺你信不信。”

梁谨潜大惊道：“你是雍王殿下的人。”

那人淡淡道：“雍王殿下知道你为太子做了不少事情，可是如今太子已经准备舍弃你了，你的家人子女更是会成为陪葬，你若肯自尽，你的家人雍王殿下会安排他们去幽州定居，殿下一言九鼎，绝不会欺瞒你的。”

梁谨潜心思百转，终于道：“雍王殿下的诚意，我信得过，如果老夫早些跟随殿下，也不会有今日的结果。”说罢取出一本墨迹尤新的册子道：“老夫曾经记录了一本太子殿下从户部挪用银钱的账本，可是已经被拿走了，这是我这几天凭着记忆写下来的，希望对雍王殿下有用。”

那人接过册子，正色道：“殿下会感谢你的用心，这是鹤顶红，你绝对不会有痛苦的，我知道你希望和家人诀别，可是我不能冒险，所以委屈你了，你若有什么遗言，可以写下来。”

梁谨潜微微一笑，拿起笔写了一封短信，也不封好，就这样递给了那人，然后笑道：“我朝大臣犯了死罪，皇上也常常赐以鹤顶红，雍王殿下果然是心计过人，请转告殿下，臣相信他的承诺。”说罢一饮而尽，顷刻之间，七窍流血而死。

那人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端端正正的两行字：

“勿贪钱财而败名，勿爱权势而陨身。

梁谨潜绝笔

武威二十四年甲戌六月初二”

（第二部《萧墙之乱》终）

第三部 夺嫡风云

第一章 暗波汹涌

〖大雍武威二十五年乙亥，自户部事发后，朝野无声，平静以待风雨。太宗托病免朝，终日不出。

――《雍史・太宗本纪》

南楚同泰二年乙亥，哲渐病愈，其时朝野虽安，然夺嫡之事蓄势待发，哲为雍王主事，唯以隐忍为要。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春光融融，和风徐徐，寒园之内，已经是绿树成荫了，自从去年的户部风波，尚书梁谨潜被突然鸩杀之后，局势突然莫名其妙的平稳了下来，雍帝李援连下诏旨，将户部大小官员尽皆去职的去职，降级的降级，罚俸的罚俸，户部清洗之后，新任的户部尚书是三原韩德，他是在户部多年的官吏，只是没有科举，又没有背景，多年来一直不得志，这次户部清查，只有他那里帐目最清楚，所以李援将他越级提升，韩德此人，不偏不倚，心中只有一个皇上，太子也不敢轻慢他，太子虽然又将不少人手插了进去，可是户部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如臂使指了。

去年五月，咸阳出现魔宗弟子的消息闹得天下皆惊，最后那个淫贼被凤仪门抓住，那人自称是不服当年宗主被逐，故而到中原兴风作浪，凤仪门将此人杀死之后，亲自派人送了骨灰到北汉，魔门宗主京无极十分冷淡，既未发难，也未致歉，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之后，大雍的政局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静，太子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的理政，雍王除了不放手军事之外，平日只是在王府中潜心读书，既不交结朝臣，也不招揽贤士，唯一的动作就是经常将一些落第书生、贫寒士子送到幽州任官，李援允许幽州自行选官，所以并不干涉，这些人都并非什么旷世奇才，所以太子方面也不愿因此翻脸。两方面都是韬光养晦，所以大雍局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平静，可是有心人却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压抑罢了，太子和雍王已经是不死无休的局面了。

姑且不论外面的风风雨雨，寒园之内，正有一番奇景呈现，在凉亭当中，雍王悠闲的看着棋盘，小顺子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放下了棋子，示意雍王该轮到他了，而在凉亭之外，一个白衣书生正在草坪之上，四肢着地，扮成坐骑，而在他身上，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正用娇嫩的声音喊着“驾、驾，爹爹快跑。”

这一年来的安心静养，我已经全然恢复，虽然还是显得文弱单薄，但是容光焕发，已经不是那种随时都会断气的苍白模样了。不过当了一拄香时间的“马”，也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只得告饶道：“蓝蓝，爹爹已经不行了，你也不想累坏爹爹，没人给你念骏哥哥的信吧。”

柔蓝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从我身上滑了下来，奶声奶气的说道：“爹爹，我要去看公主娘娘。”

我笑道：“今天不行，过几天如果王妃去看公主，我请她带你去好不好？”

柔蓝撅着小嘴道：“公主娘娘都说蓝蓝可以经常去看她呢？”

我微微苦笑，这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自从公主在无尘庵清修之后，她和韦膺的婚事也就拖了下来，皇上没有取消赐婚，可也没有逼迫公主完婚，只苦了韦膺，又不敢娶妻，又不敢要求大婚。我和公主的流言也传了几日，可是毕竟我和公主都不见面，所以在雍王的打压下，又没有太子的推波助澜，流言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毕竟没有人想把不参与宫中纷争的长乐公主逼了出来，再加上不想惹怒李援，所以这些流言很快就被人淡忘了。

其实我想雍帝可能也听到一些风声，可是我和长乐既然没有私情，也没有见面，他总不能因为长乐可能对我有情而处罚我吧，所以这一年来，我还是过得很滋润的，只不过，我经常会想起长乐公主，一幕一幕的回想仅有的两次见面，后来雍王妃常常去看公主，而柔蓝也常常被王妃带去，这一点倒没有引起什么是非，谁不知道雍王妃将柔蓝视若己出，谁不知道世子李骏在幽州，每个月必定派使者进京向雍王述职，而使者每次必定带来一些小女孩的玩具和一封书信，所以柔蓝在大雍宫廷的出现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长乐公主喜欢柔蓝，大家只当她膝下空虚，所以喜欢小女孩儿罢了，虽然也有人想到“爱屋及乌”的可能，但是谁也不敢把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搬上台面。而且为了见见柔蓝，长乐公主一年倒有半年住在宫里，毕竟雍王妃进宫拜见皇后贵妃是件平常的事情，她若是总到无尘庵去看公主，这倒会令人担心公主是否和雍王走得太近。因此，就连长孙贵妃也对柔蓝十分疼爱，有时还会把柔蓝留在宫里几天。柔蓝也见过雍帝李援，李援也很喜欢这个精灵淘气的小丫头，这样一来，更没有人敢多嘴多舌了。

虽然这一年来我也没有和公主见面，甚至也不曾想办法问过她是否真的对我倾心，可是总是忍不住将新作的诗词通过雍王妃送给她，她也没有回音，只是经常给柔蓝一些玉佩护身符之类的赏赐。听雍王妃说，这一年来，公主气色大好，不仅常常欢笑，而且在雍帝和长孙贵妃面前也是神色开朗，两人见她这样，反倒觉得不必急于迫她出嫁，让她郁闷不快。如果说还有什么让她不乐的，大概就是韦膺的柔情攻势吧，说起来韦膺对公主倒也是诚心诚意，虽然因为公主拒婚而失意，但是每每送上一些小礼物，或者是孤版书籍，或者是上好的笔墨纸砚，来讨好佳人，这种细水长流的柔情攻势让皇上和长孙贵妃都十分感动和支持，虽然长乐公主并无动心，可是韦膺彬彬有礼，从不咄咄逼人，总是礼数周全，公主又是性子温柔的人，不愿恶言恶语的拒绝，只能冷淡疏离一些罢了，但是对于韦膺和公主的婚事，皇上和长孙贵妃都是乐见其成的，所以长乐公主就不免时常和韦膺“偶遇”了。前些日子，我想既然韦膺痴心追求，我不妨冷淡一些，若是公主能够匹配佳偶，我也可以放下心事了，因此一个多月没有让柔蓝进宫，谁知雍王妃很快就对我说，这段时间公主情绪不佳，又去了无尘庵小住，这种情况，我若还不明白公主的心意，那么我恐怕就是世上最大的白痴了，因而再也不禁止柔蓝进宫，虽然两人从不相见，可是奇特的，总是能够感觉到心中温馨阵阵，虽然咫尺天涯，可是却觉得并无隔绝。

不管怎么说，终于让柔蓝下去了，说来好笑，柔蓝还不认字呢，世子李骏就一封一封的书信送来，当小女孩捧着书信一个字都不认得，苦恼的扯着我教她认字，我只能哈哈大笑了，就是我想教她写字念书，想看懂这封信也得等两年，无奈何之下，只得给她念信，其实内容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今天去了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只是这个李骏倒是很会说话，每次柔蓝听了都闹着要去幽州玩，幸好她不会吵闹太久。柔蓝虽然还小，可是已经有了羞涩之心，绝对不肯让别人看到信的内容，只让我替她念，所以我才能威胁她放我一马，更决定晚点教她认字，否则没有了这个杀手锏我可怎么办呢。

看我终于起身了，领着柔蓝向凉亭走来，李贽笑道：“随云，你来了，好了这一局就这么算了吧。”

我看看棋盘上，李贽的棋子已经七零八落，笑道：“人都说善奕者善战，若是沙场作战，小顺子是必输无疑，可若是下棋，殿下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小顺子面无表情的收起棋盘和棋子，完全没有意思附和，只是嘲弄的看了我一眼，我不由摸摸鼻子，实话说，我和他下棋，现在这小子可以让我三子了。

坐下来端起茶杯，小顺子已经将柔蓝交给王妃的侍女送回去了，觉得浑身上下有些酸痛，一杯热茶下肚，我觉得精神一震，不由舒适地呻吟了一声。

李贽笑道：“昨日秦青申斥了禁军北营统领裴云，说他帷薄不修。”

我微微一笑道：“这是李寒幽的主意吧，如今秦青可是唯妻命是从啊。”

这一年来最风光大概就是秦青和李寒幽了，半年前她已经和秦青完婚了，完婚之后不久，秦青就升任禁军大统领，虽然实际上禁军大统领一直都是个虚职，禁军实际上是由抚远大将军秦彝掌管的，可是秦青乃是秦彝长子，比起别人来当然不同，虽然秦彝仍然没有将权力下放，但是现在秦青还是可以调动部分禁军的。如今秦青已经是大雍颇富盛名的青年将领了，而靖江公主李寒幽本身已经是公主之尊，又是凤仪门弟子，虽然她的出嫁让她不再可能是凤仪门内堂弟子，但是她在凤仪门的崇高地位还是很明显的，这样一对夫妻，自然是万人瞩目了，更难得是，他们又是恩爱非常，更让大雍朝野艳羡非常。

李贽冷笑道：“裴云前些日子正式将爱妾迎娶入门，他的正室夫人却得到一纸休书，这也难怪李寒幽大怒，裴夫人薛秋雪乃是凤仪门弟子，据说和李寒幽情同姐妹。”

我端起茶杯，淡然道：“这也只能怪那个女子愚蠢，裴云摆明了不想娶她，当日裴云上薛家请罪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他已经有了外室，并且已经怀孕，如果薛家愿意退婚，情愿付出代价，那薛小姐却执意要嫁入裴家，这也罢了，若这个女子肯守本分，裴云本是善良之人，天长日久，未必不能接受她，可是她的手段还不到家，手段过于急进，反而让裴云敬而远之，现在还作出加害妾室和初生婴儿的事情，若非发现及时，这就是两条人命，若非碍于凤仪门，只怕裴云早就一剑杀了她了，不过秦青责备裴云也是有道理的，无论如何，这也确实算的上是帷薄不修。”

李贽说道：“这样一来，凤仪门自然不肯罢休，虽然碍于人伦不能直接插手，可是她们指责裴云不应该冷落结发妻子，已经和少林争吵了好几次。”

我笑道：“虽然她们说得不错，可是少林根本就默许了裴云这种行为，裴云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弟子，他们是绝对不愿意裴云和凤仪门有什么关联的。”

李贽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少林毕竟不会和凤仪门翻脸，凤仪门虽然也不能公开找裴云麻烦，但是李寒幽还是可以通过秦青来为难裴云，你说该怎么办呢，裴云是你好不容易在禁军扎下的钉子，可不能随便放弃。”

我摇头道：“殿下过誉了，我不过是引了一条路，能够让裴云衷心效忠殿下，都是殿下自己的本事，自古良臣择主，如果不是殿下仁义贤明，裴云怎会甘心效命，这次殿下也得出手相助，必然可以令少林寺真正支持殿下，从前虽然少林有意和殿下合作对付凤仪门，但是碍于皇上和太子，始终只能暗中支持，这次凤仪门太过嚣张，只怕会惹怒了少林，这正是殿下的机会。”

李贽叹息道：“随云，本王对你佩服万分，一年前你的作为，让朝野有识之士看清了太子的一些面目，现在他们即使没有决定支持我，也都转为中立，从前很多人都认为太子是储君，又无失德，所以就算觉得本王贤明，也总是若即若离，如今本王虽然遵照你的吩咐没有随便招揽人才，但是本王却能感觉到他们更加愿意亲近雍王府，不过一年多，你就让本王扭转了局势，本王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我淡淡道：“这也是殿下肯接纳我的意见，我让殿下不要行动，韬光养晦，殿下欣然接受，这一年来，殿下没有异动，这样太子就不能以殿下功高震主的理由攻击殿下，他的种种为难，反而越发让人同情殿下，而石�在幽州奉殿下之命选官，人人却都以为殿下是为了封地着想，如今殿下麾下文武齐备，已经可以开始大展宏图，臣可以保证，今年之内太子就会失去储位。”

李贽疑惑地道：“虽然太子失去了部分人心，但是毕竟还没有被废的可能，这一年来他也很谨慎，你如何能够确定可以废去他的储位呢？”

我神秘的一笑，道：“殿下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在太子的势力中插入人手，从前因为太子谨慎小心，鲁敬忠和凤仪门的力量，始终难以如愿，可是这一年来，太子因为户部之事失去了人心，又因为杀人灭口的行径失去了属下的信赖，而鲁敬忠和凤仪门也是面和心不和，殿下不是已经成功的打入了太子势力的中坚么，虽然还没有接触到核心，可是太子殿下的一些行动还是瞒不过您的，您真的不知道，太子殿下都在干什么？”

李贽尴尬的一笑道：“这我倒是知道一点，听说太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迷上了青楼，好几次包下大雍有名的艳妓秘密金屋藏娇，直到后来父皇知道了风声，他才收敛了，最近他已经没有做这种风流勾当了，倒是总是到后宫陪着父皇皇后，孝顺他们。”

我冷冷一笑道：“那是因为他改了消遣方式，他迷上了皇上新纳的一个妃子。”

李贽一惊，道：“这怎么可能，这是乱伦的事情，若是父皇知道，岂不是要重责于他，恐怕废了他的储位也是可能的。”说到这里，李贽顿住了，半晌才道：“以宫闱之事废储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后宫不能干涉国本。”

我意味深长地道：“太子殿下若是有些本事，皇上或者不会废了他的储位，可是皇上本就已经对太子失去了信任，如今对皇上来说，太子恐怕更大的作用是压制殿下你，这件事情发作，就是皇上无心，恐怕也会对太子施以重惩，不管皇上是否有意废除太子的储位，态度总是要表示一下的，这样一来太子心中自然充满忧虑犹疑，父子相疑，这就是臣要的结果。太子殿下心中有愧，就是保住储位恐怕也会日夜担忧皇上是否会秋后算帐，到时候必然会乱了方寸，这样一来，他越是想要弥补，只怕越引起皇上的不满，别说宫闱之事不重要，自古以来天子父子之间，亲情从来不厚，父子相残却是屡见不新，到时候恐怕太子猜忌皇上的心情比猜忌殿下还要多些呢。”

李贽道：“可是纪贵妃等人必然百般相助，恐怕还是没有什么作用。”

我淡淡道：“她们若是明哲保身，臣才担心呢，她们做的越多，破绽也越多，殿下难道不想让她们原形毕露么。”

李贽陷入沉思，面上露出一丝喜色，道：“随云真好计策，其恶不彰，本王焉能无罪加诛。”

第二章 淫威肆虐

〖武威二十四年，王因户部事受责，帝密令闭门思过，王性暴戾，多有不端事。

――《雍史・戾王列传》〗

初夏的午后，阳光已经很强烈，在树荫下站着两个侍卫，神色严肃的注视着四周，执行着自己保护皇室的责任，在他们身后不远，一处秀雅的小宫殿里面，门口的几个宫女和太监正在那里低声谈笑。这里是皇上新近宠爱的淳嫔的住处，她今天才十九岁，相貌艳丽，一身媚骨，丽质天生，十分得到雍帝宠爱，不过雍帝毕竟年纪已老，皇后和几位贵妃娘娘都不愿他纵情声色，因此这里李援并不常来。现在是午后，他们也没有什么工作，所以才能这样悠闲，可是若是仔细看去，这些人眼中都带着淡淡的恐惧和忧虑，还不时的回头望向宫殿。

宫殿深处，重重帷帐的后面，一张宽大的红木软榻的上面，一男一女正在抵死缠绵，娇吟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宫殿当中，终于，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发泄后，两人停了下来，那个女子紧紧抱着男子赤裸健壮的身体，死也不肯松手，两人相拥了片刻，那个女子终于松开了手，懒洋洋的道：“殿下，您该起身了。”

那个男子留恋的抚弄了片刻女子那雪白娇嫩的肌肤，终于依依不舍的站了起来，走到偏殿，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浴汤，沐浴更衣之后，那个男子走回寝殿，只见他身上穿着杏黄龙纹的皇子服饰，这是只有太子才可以穿着的颜色，这充满春色的寝殿竟是乱伦的所在。

李安迷恋的看着这个女子，其实论起美色，这个女子虽然美貌，但未必就胜过他的侧妃萧兰和其它他临幸过的女子，想当初，他娶到萧兰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疯狂，身为男子，能够让一个风华高贵、清丽如仙子的女子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吟、欲仙欲死，那是何种的意气风发，可是后来，渐渐的他有些厌倦萧兰总是谆谆教诲的面孔，开始暗中猎取美人，可惜当时他最忌惮的雍王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为了得到父皇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臣的支持，他不得不谨慎小心，所以轻易不敢放肆，就是家中宴饮也不敢轻狂妄为。

直到他代皇上告祭太庙之后，储位稳固，他才不由放松了许多，开始豢养舞姬歌女，恰好他得到了一个贴心的侍卫夏金逸，这人虽然武功平平，却是擅长各种风流勾当，将府中的舞姬歌女调弄的色艺双全，让自己在温柔乡中沉醉不已。尤其是自从去年户部事发之后，他虽然没有受到父皇责罚，可是他也能够感觉的父皇对自己有些冷淡，想起来也真令人气愤，好不容易出了魔宗弟子进入中原的事情，引开了别人的主意，他就连受害的是凤仪门弟子也顾不得了，可是没有几天，那个梁谨潜却被鸩杀了，这个梁谨潜该死，他迟早不会放过他，可是绝对不该是这个时候，不仅皇上震怒，把他叫去训斥了一顿，不由分说的把杀人灭口的罪名加在他身上，就连鲁敬忠和萧兰也都埋怨他，好一阵子他都郁闷不安，最后还是夏金逸有法子，召集了舞姬侍女，在密室之中召开了无遮大会，就是纣王的酒池肉林也不过如此，原本他应该谨言慎行，可是这样胡作非为，却让他心情从郁闷狂怒中平静了下来，渐渐的，他发觉好像只有通过那种方式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反正他自认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再说父皇就是知道了，也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和自己发怒，他又何尝不是三宫六院快乐逍遥。

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府中淫乐，后来却觉得没有趣味，这些女子不是曲意奉承就是强颜欢笑，让他索然无味，不由想起曾经的一次放纵，那个南楚名妓艳光四射，舞姿炽烈，可是却不肯和自己共度春宵，自己一怒之下用强了事，那一次的滋味他至今难忘，想来大雍的名妓也未必逊色，可是自己身为储君怎好走马章台，想到这里就不由羡慕齐王李显，后来他把心思跟夏金逸说了。夏金逸却是聪明，他自己或者派人伪装，将大雍有名的名妓接到一处庄园养起来，然后李安伪装成平常人去挑逗她们，有时候很容易上手，有时候却要苦苦追求，但总是让李安享受到不一样的风情，后来，李安厌倦了这种平常的花样，开始玩弄各种各样的女子，这个庄子也就成了有进无出的死地，不知多少青春少女的香魂埋葬在黄土之下。夏金逸更是提供了一种极品的春药给他，服用之后不仅可以连御数女，而且起床之后还是精神百倍，所以李安更加放肆胡为。

可惜他还没有玩腻，就被萧兰阻止了，萧兰神色阴森，对着他冷冰冰地道：“殿下若想登基为皇，怎能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情，不说别人知道，就是我师父知道，必然也会震怒，到时候若是师父不再支持殿下，只怕殿下后悔都来不及。这次臣妾替您善后，日后再有此事，只怕臣妾也帮不了殿下了。”

李安虽然有些恼怒，可他还是知道这次是自己过分了，接下来的日子只得闷在府里，可是他总是坐立不安，只觉得府中的侍妾宫女都是索然无味，直到有一次雍帝家宴，他看到了在妃嫔最末端的位置站着一个艳丽无双的女子，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炽热了，那是一个明丽的少女，她的微笑仿佛春花绽放，而当她婀娜多姿的上前献舞的时候，李安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渴求的欲望，这个女子乃是北地人，擅长胡旋舞，当她赤着双足，站在不过一丈方圆的圆毯上，飞速旋转的时候，那变化多样的舞姿动态和腾踏跳跃旋转的高难度技巧，让李安心中更是痒痒的，当看到父皇上前扶起舞罢躬身行礼的妾妃，看到青春焕发的淳嫔和已经显得老迈的父皇，李安不由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爱慕，可是李安毕竟还是没有昏了头，这个女子虽然只是下等妃嫔，可仍然是自己的庶母，这乱伦之事在历代宫闱中虽然屡见不鲜，可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再说他还只是太子，可没有这个胆子。可什么事情越是隐忍，引诱力就越强，李安一连多日辗转反侧，脑子里都是那个飞旋的迷人舞姿。

他贴身的侍卫，府中的副统领夏金逸见他茶饭不思，百般劝解也无效，便问他为何这样忧愁，李安对这个贴身侍卫兼副总管已经是十分信任，不仅聪明能干，更是守口如瓶，自己的私事从无外泄，夏金逸功劳非浅。李安终于还是说了自己的心事，这种事情，他就是再信任鲁敬忠，也不愿去和他商量。

夏金逸开始为难地道：“殿下，属下的性命和荣华富贵都是殿下所赐的，就是为了殿下粉身碎骨也不该畏难，可是这种事情是不同的，若是事发，就是属下想替殿下顶罪也不可能啊。”

李安也是心灰意冷，悒郁成疾，居然病倒了，这下可吓坏了夏金逸，最后忍不住道：“殿下，你在宫中势力眼线不少，皇后又是您的亲生母亲，纪贵妃娘娘更是支持你，淳嫔虽然得宠，不过是个下等妃嫔，你只要以势相逼，以权势相诱，这个女子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人物，再说，您是将来的皇上，等到您登基之后，她的生死荣辱大半都在您手上，不说别的，若是皇上万岁之后，淳嫔若没有子嗣，就得出家为尼，到时候青灯古佛，清冷寂寞，她青春年华，如何忍受得住，皇上春秋已高，恐怕没有什么机会让淳嫔怀孕了，若是她从了您，说不定还能生个一字半女，到时候就可以有了依靠，就是没有，以后有殿下照拂，也可以安度余生。”

李安听得眉飞色舞，只觉得神清气爽，立时拿定了主意，便和夏金逸商量好了计策，先是请旨要求协助皇上看折子，恰好李援也已经消了气，便允许他在东宫处理政务，而且李援也有些倦怠政务，便派了大臣辅佐李安处理政务，而李安便借机在午后去探望母后，然后便趁机去勾引淳嫔，他是太子之尊，在后宫权势极大，再加上金银开路，很快就顺利的接近了淳嫔，淳嫔初时也是婉言拒绝，后来却架不住太子的热切追求，再加上夏金逸有意无意的威胁利诱，淳嫔终于投入了太子的怀抱，这种禁忌的热恋有效地让太子忘却了外面的闲花野草，每日总是在东宫处理政务，只有在午后的一个时辰在淳嫔那里度过，皇上不知，反而觉得太子最近勤于政务，因此十分高兴，浑不知太子的逆伦丑事。

当李安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淳嫔的宫殿，在外面把风的夏金逸和几个侍卫已经迎了上来，簇拥着太子回去东宫，李安却没有注意到，夏金逸的神情有些不安。

夏金逸心中有些不安，这一年来，他用了浑身解数讨好太子，甚至做了很多从前不敢想不敢作的事情，那一个个青春少女，大半是他安排送到太子身边，而各种善后灭口的事情也是他亲力而为，这些事情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可是他告诉自己，若想报仇雪恨，让那个绚丽的身影沉沦在地狱，他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按照那个人所说，让太子放纵肆虐，他相信自己做到了，可是他已经双手血腥，罪孽深重，恐怕九泉之下也无颜拜见爹娘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始终没有机会和那人见一次面，他是知道的，那个人深居王府，轻易不出寒园半步，身边侍卫更是如狼似虎，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传递消息给他，而且，他也不敢，在太子身边这么久，他是深深知道太子少傅鲁敬忠和太子侧妃萧兰的厉害的，他不敢贸然和那人联系，只能心中期望自己所作所为能够帮助那人，让自己终究有一日能够得偿夙愿。可是目前的危机可怎么办呢，昨天绣春偷偷来告诉他，听见太子侧妃萧兰和王妃崔氏说些什么，虽然没有听清楚，可是绣春听到了夏金逸的名字。夏金逸可是心里有鬼的，上次萧兰下令将山庄守卫和那些女子全部处死，然后全部毁尸灭迹，若非自己被太子带走，只怕也难逃厄运，可是他总是忘不了萧兰那看着自己的目光，冷酷而无情，这次自己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回到东宫，有些疲倦的李安看着折子直打瞌睡，终于忍不住伏案小憩，夏金逸替太子盖上披风，悄悄的退到门外，却是侧耳细听，等待太子的召唤。这时候一个侍卫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低声道：“副总管，王妃派人来传令，说是有事要您去办。”

夏金逸皱眉道：“我正在伺候殿下，你是知道的，殿下是一刻也离不开我的。”

那个侍卫苦笑道：“副总管大人，我怎么敢和王妃说这些，您还是回去一趟吧。”

夏金逸想了一想，问道：“可是王妃亲自召见你传令的。”

那个侍卫道：“大人放心，我亲自听王妃说的，她有些事情要你去办。”

夏金逸略略放心，又问道：“我师兄在不在府上，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去办。”

那个侍卫低声道：“您是知道的，总管大人性子严正，有些事情必然是不愿意去做的，说句实话，听王妃的侍女说，好像是王妃的外甥在外面犯了事，需要有人去疏通一下，您是知道的，这种事情您若不去，谁还能去办，王妃也不希望这件事情众人皆知。”

夏金逸这才放下心，点头道：“好吧，你们好好伺候殿下，我去去就回。”

在回府的路上，夏金逸却是总觉得心中不安，想起昨日绣春告诉他的事情，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妥，在临进府的时候，他吩咐一个手下道：“你不要进去了，就在外面等我，王妃吩咐事情，用不了多长时间，半个时辰之后我如果不出来，你就立刻进宫请见殿下，就说我求殿下救命。”

那个属下连连点头道：“属下明白，副总管小心一些。”

夏金逸微微苦笑，心道：“我如今满身罪孽，人皆可杀，若非心愿未了，就是死了又有什么打紧，可是现在我却不能死，若不见她沉沦苦海，我决不罢休。”想到这里，他仰头挺胸走进太子府，不管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事到临头，总不能退缩，再说王妃相召，焉能推辞。

进得府来，只见往来的侍卫宫女眼中都带着一丝同情怜悯，夏金逸便知道这次不好，他虽然得到太子宠信，为人却是豪爽大方，从不抢夺别人的功劳，也不欺凌弱小，不论是侍卫宫女，只要面子上和他过得去，他就十分周旋，这一年来太子喜怒无常，若没有他求情，只怕府中很多人都会受到太子责罚，所以虽然他这个实际上的弄臣人缘却是很好。虽然现在不敢明言，却道暗中示意，有几个要好的侍卫还示意他快走。夏金逸却知道是万万逃不得的，只得走到了后面的花厅，这里是王妃接见外臣的所在。夏金逸一走进花厅，就看见萧兰坐在上首，神色森然，而客位上坐着一个艳色绝伦的女子，正是靖江公主李寒幽。夏金逸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觉察的寒光，上前拜倒道：“属下夏金逸叩见兰妃娘娘、公主殿下。”

李寒幽淡淡一笑，看了萧兰一眼，道：“师姐，这人就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奴才，挑唆太子不行正道的幸臣。”

萧兰冷冷道：“正是此人，别看他相貌堂堂，却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奴才，谄媚主上，罪大恶极，师妹你今日难得来看我，就让师妹看看我的手段。夏金逸，你知罪么？”

夏金逸抬起头，神色淡然，心中却是汹涌不安，萧兰眼中杀气纵横，看来是决定杀了自己的，可是为什么她也在，难道她还能认得自己么，不可能，不说那时自己形容还未长成，如今她如此尊贵，怎会记得当日被她狠狠伤害的少年呢。他举目看向李寒幽，李寒幽似乎为他的沉静感到吃惊，也看向他，四目相对，李寒幽眼中丝毫没有别样的意味，夏金逸放下了心，想来自己如今气质全然大变，她必然不会想到自己曾是她的旧识了。

李寒幽看向这个男子，明明是那样卑微的身份，又是人品低下，却是神情淡然。气度从容，英俊的相貌也让他颇为引动女子的春心，可是这人却是一个人品低下的弄臣小人，真是可惜了，她微微摇头，看向萧兰。

萧兰见夏金逸不答话，更是恼怒，又问道：“你不答话，是不是轻视于我，我问你，夏金逸，你可知罪么？”她的怒气如此炽烈，让夏金逸觉得胸口仿佛被她身上涌出的杀气重击了一下，不由自主的俯身道：“小人不知犯了何罪，请娘娘明示。”

第三章 花言巧语

〖武威二十五年五月，靖江公主、王妃萧氏以侍卫夏某谄媚惑主，欲杀之，为王所阻。自此，王与王妃、公主嫌隙益深。

――《雍史・戾王列传》〗

萧兰柳眉倒竖，神色冷若冰霜，冷冷道：“好，你既然还敢狡辩，那本宫就和你说个明白，这一年来你都做了什么，还要本宫一一道来么，身为臣属，不知道劝谏主上，只知道谄上媚权，调唆太子做下这等没有礼法的事情，你难道不该死么，为臣不忠，为人不义，你既然是这等不忠不义之人，若是还有半点天良人性，就该横剑自刎，难道还要本宫动手么？”

夏金逸神色从容地道：“属下不过是个江湖浪子，既没有满腹诗书，也没有绝世武功，所擅长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太子殿下救了属下的性命，属下无以为报，只能尽力让殿下开心一些，如果这也算的上不忠，属下也无话可说，说到不义，属下倒是认得，但是属下一心只是效忠太子殿下，忠义不能两全也只好罢了，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是太子殿下有些什么过分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若非如此，您又何必杀人灭口，而不是大义灭亲呢？”

萧兰顿时语塞，这时李寒幽冷笑道：“好个厉嘴的奴才，太子殿下是君，你是臣，殿下可以犯错，可是你不能，你妨害了殿下的大业，本宫也懒得和你评理，师姐，也不必和这个奴才多嘴，还是快些请太子妃殿下传下谕令吧，这外面的事情自然是太子殿下作主，这府中之事还是得太子妃作主。”

萧兰立刻省悟，高声道：“快去向姐姐禀告，就说夏金逸这个迷惑主子的奴才已经就缚，请姐姐吩咐。”

夏金逸冷冷一笑，心道，这兰妃娘娘倒是心机深沉，这借刀杀人可是做的不错，但他心中却毫无恐惧，死亡对他来说早就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李寒幽微微蹙眉，她原本只当这个夏金逸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这种人一旦面临生死关头，往往奴颜婢膝，毫无气节可言，可是如今这个青年只是微微冷笑，既不求饶也不哀告，这让李寒幽心中十分不安，是他有什么自保的法子，还是他本性如此，若是这样，他作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怕是别有用心的了。

太子妃崔氏的寝殿中，此刻绣春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崔氏无奈地道：“本宫也知道这夏金逸是你的情郎，又常常替我在殿下面前美言，怎会没有感激之心，可是兰妃说的有理，太子殿下是我们的夫君，也是我们的依靠，若是太子有了意外，我们可如何是好，夏金逸调唆殿下在外面风流，事情如果传出去，只怕要惹恼皇上，本宫也是不得已。”

绣春哭泣道：“娘娘，婢子不是说兰妃的坏话，这些年来，兰妃娘娘何曾把娘娘看在眼里，有什么事情她问过娘娘的意见，她一道令旨胜过娘娘千言万语，怎么如今想起让娘娘下令处置人了，再说，金逸就是百般不好，他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对娘娘礼敬有加，这些日子以来，娘娘还没有感觉么，不论什么事情，他总是替娘娘说好话，去年舅爷的事情，不是他通风报信，娘娘还蒙在鼓里呢，若不是娘娘在殿下面前哭诉哀求，只怕舅爷死了还要落个罪名，人死百事皆了，可让您的家人怎么办呢，还会连累到您和小世子。就看金逸这片心意，您也该帮帮他。”

崔氏长叹一声道：“是啊，这个人确实对本宫礼敬，这一年来，太子身边的这些嫔妃想要见太子一面是千难万难，只有本宫十分方便，本宫送去的补汤点心，太子都有回书，而且每个月总有几日在本宫这里留宿，我知道夏金逸用了不少心思。”

绣春神情大振，道：“娘娘，婢子说句不该说的话，太子殿下这一年来待您虽然没有特别好，可是也没有冷落您，从前来多少次，现在也是多少次，殿下就是再风流，与娘娘又有什么害处，倒是您这次若是下令杀了夏金逸，等到殿下回来，必然大怒，到时候那一位只说是娘娘的意思，只怕日后太子再也不来娘娘这里了，到时候占便宜的是谁，那位觊觎您的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世子着想，别说是现在，就是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若没有这么一个心腹人在太子身边，娘娘您可怎么对付那些狐媚子呢？”

崔氏越听越是心寒，道：“绣春，你说得对，本宫几乎被那贱人骗了，你立刻去传我的令旨，就说夏侍卫是太子的心腹人，本宫不便处置，先将他拘押起来，等到太子回来再交付太子处置。”绣春大喜，连忙亲自去传令。

听到绣春的回复，萧兰秀美的面容上现出怒色，她怒斥道：“好你一个贱婢，可是你搬弄是非，让姐姐改了主意，早听说你和这奴才有私情，如今看来果然是的，罢了，本宫也不求人，今日一定要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杖杀在此。”

绣春面上现出恐惧之色，她本是担心夏金逸的安危，这次亲自来传令，不料萧兰居然要连她一起处置，吓得不敢出声，但她虽然羞愧，却是神色倔强，不肯哀告求饶。夏金逸却冷冷道：“属下和绣春的事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都早已知道，只是娘娘喜欢绣春侍奉，殿下也喜欢属下服侍，所以没有急着成婚，这奸夫淫妇四个字，属下可不敢当。”

李寒幽面色突然一变，冷冷道：“还和他们罗嗦什么，师姐，他们在拖延时间。”

萧兰立刻站起身道：“来人，用刑。给我把这对狗男女活活打死。”

李寒幽冷冷道：“那个丫头，有自己的主子，她没有廉耻，也该她的主子教训。”

萧兰道：“听见了没有，把绣春送回去，就说让姐姐管教一下这个贱婢。还不动刑，你们等什么。”

两个侍卫走了过来，手中拿着红漆刑杖，另外一个宫女则拖着绣春向外就走，绣春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夏郎，夏郎。”但那几个宫女力量极大，很快绣春的声音就听不到了。两个侍卫走到跪着的夏金逸身边，其中一个人低声道：“娘娘在上面看着，请恕属下不能手下留情。”说着一记刑杖已经重重的打在了夏金逸的肩背上，夏金逸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痛，知道这些人是要快刀斩乱麻，几杖就可以让自己脊骨折断，但他平日虽然好像墙头草，可是此时面对那个刻苦痛恨的仇敌，竟然是绝不肯求饶的。他闭上了眼睛，也不说话，咬紧了牙关等待接下来的痛苦。

谁知下一杖迟迟不见临身，他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大汉怒目圆睁，紧紧的抓住了刑杖，他惊叫道：“师兄。”原来那人正是他的师兄张锦雄，此刻他浑身上下威严可怖，眼中满是杀气。

萧兰面色一沉道：“张总管，你要做什么，竟敢对本宫无礼。”

张锦雄冷冷道：“萧兰，你也不必用身份压我，名份上你是主子，我是总管，可是我张锦雄乃是崆峒掌门弟子，你萧兰则是凤仪门高弟，当初凤仪门使者到崆峒结盟，我奉师命前来供你们驱策，可是我这个师弟碍着了你什么，你们竟然要杖杀他，难道，你们真的不将我张锦雄放在心上么，还是以为我会坐看他被你们辱杀。”

萧兰大怒，正要说话，李寒幽已经冷冷道：“张大侠，本宫说句公道话，先不说这人是你们崆峒的不肖弟子，如今他在殿下身边都做了什么，你难道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我们杀他也是为民除害，你是未来的崆峒掌门，理应洁身自爱，怎能庇护恶人。”

张锦雄冷冷道：“靖江公主，你别把我当成傻子，金逸就是有错，也罪不致死，你们有本事还是去劝劝殿下的好，我这个师弟虽然不成材，可是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他为虎作伥，你们不去杀虎，却和我的师弟为难，也真是好盘算。”

萧兰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飘身扑上，她手中无剑，长袖便像龙蛇一般盘卷，身形到了张锦雄面前，已经是龙起大海，劲风向张锦雄扫去。张锦雄不敢怠慢，一拳迎上，这一拳意在拳先，似实还虚，正是只有崆峒嫡派传人才能修习的神门拳，拳袖相交，萧兰被迫得后退了一步，她心中一凛，平日她自恃师门心法独特，自己的内力不弱，想不到这位崆峒掌门弟子内力如此雄厚，她心中既然有了忌惮，飞身退下，这时李寒幽已经拔出长剑递了过去，她接过长剑，举起平指，转瞬之间，已经是神色庄重，意态悠闲，张锦雄心道，凤仪门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一柄长剑使得凌厉狠辣，她的轻功又好，转眼间满屋都是剑光。张锦雄的一双铁掌却也毫不示弱，崆峒的武功本就走得奇门，两人都是攻敌之必救，以攻代守，转眼间就交手几十个回合，萧兰虽然剑法轻功出色，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又是常年养尊处优，怎及张锦雄武功精纯，搏斗经验丰富，渐渐的落了下风。

李寒幽在一旁微微蹙眉，若是换了一个人，或者她就给了张锦雄面子，可是这个夏金逸出乎她的意料，做得是趋炎附势的事情，但居然性子倔强，不肯认罪不说，竟连一丝悔意恐惧也无，若是今日放过了他，他必然怀恨在心，这一年来，太子本来已经对萧兰冷淡了许多，若是再有此人煽风点火，只怕影响到本门对太子的影响力。想到这里，她神色一寒，淡淡道：“张大侠，张总管，看来你是定要庇护这恶徒了，也罢，就让寒幽想您请教。”说罢，飘身向前，向张锦雄后心拍去，张锦雄正被萧兰缠着，李寒幽武功又在他之上，眼看就要被李寒幽击伤，夏金逸突然疯了一般跃起来向李寒幽扑去，李寒幽眼中寒光一闪，一掌劈下，夏金逸的身子宛如断线风筝一般跌落，李寒幽见夏金逸虽然嘴角溢血，神色凄厉，但是双目神光还在，便身形一落，就要补上一章，夏金逸冷冷一笑，抬起袖口，一道银光一闪，李寒幽心中一凛，已经想起崆峒弟子都有几种擅长的暗器用来防身，连忙柳腰轻折，避过一旁，那道银光没入墙壁，不见影踪。李寒幽冷笑道：“看你还有什么法宝防身。”说着再次上前，夏金逸又是抬手一甩，李寒幽这次玉手轻伸，露出银色的护腕，将那枚银光挡住，然后捻住落下的暗器，仔细看去，却是一种五寸长的三棱双锋针，是打磨的雪亮的精钢制成，这种暗器若是中了一支，必然是血流不止，李寒幽冷冷道：“好，本宫就让你自食其果。”说罢手指一弹，那支双锋针向夏金逸射去，其势迅快无比，夏金逸眼看躲避不过，目射怨毒之色，看向李寒幽，那种刻骨的仇恨让李寒幽也不由心中一寒。就在那只双锋针就要射入夏金逸的心口的时候。外面传来怒喝声道：“住手。”

一听到这个声音，不仅李寒幽神色一变，就连萧兰和张锦雄也不约而同住了手，这时，厅门被一脚踢开，李安怒冲冲的走了进来。李寒幽正在庆幸自己已经杀了夏金逸，却见夏金逸已经连滚带爬地向李安扑去，跪在他面前放声大哭道：“殿下，快救属下的性命吧，兰妃娘娘和公主殿下要杀了属下。”

李寒幽一愣，怎么这人还没有死。太子急忙问道：“你没有事情吧，孤一听说就赶了回来，总算十分及时。”

只见夏金逸解开外衣，里面竟然穿着一面护心镜，如今已被双锋针击裂，夏金逸哭诉道：“属下几乎见不到殿下了。”

李安勃然大怒，道：“李寒幽，孤的家事还用不到你插手，你，你走吧。”

李寒幽叹息道：“殿下，你既然不肯接纳忠言，妾身还有什么话说，只是此人实在是留不得的，还请殿下三思。”李安不为所动，冷冷道：“孤知道了，你去吧。”

李寒幽裣衽为礼，又叹息了一声，出门而去。萧兰神色有些紧张，上前吞吞吐吐地道：“殿下，臣妾只是……”还没有说完，一个内侍从外面进来，进门就道：“兰主子，太子妃传话……”话未说完，就看到太子铁青的面庞，他吓得跪了下去。李安冷冷道：“太子妃让你说什么？”

那个太监颤抖地道：“娘娘说，‘既然兰妃你如此胆大妄为，瞒着殿下处置殿下心爱的侍卫，又将本宫的侍女捆了回来，本宫这就上书皇后娘娘，这个太子妃你来做好了。’”听到这里，李安再也忍耐不住，一挥手，桌子上的茶水被他扫到地上，一片狼藉，李安大怒道：“萧兰，你好，擅自处置孤的心腹不说，还要逼迫太子妃让位，孤明日就上书父皇，将你休弃，孤配不起你这凤仪门高弟。”

萧兰大惊，连忙上前裣衽道：“殿下息怒，是臣妾的不是，求殿下看在臣妾是为了殿下着想，饶过臣妾吧。”

李安虽然愤怒非常，但是想起凤仪门对自己的重要性，自己若是逐出萧兰，只怕这太子之位马上就要不保，不由踌躇起来，这时夏金逸道：“殿下，都是属下不好，得罪了兰妃娘娘，太子妃也是因为此事和娘娘生气，若是殿下允许，让臣给兰妃娘娘赔个不是，娘娘定会饶了属下的。”

李安看看萧兰，萧兰也知道这是一个台阶，连忙道：“本宫不怪罪你了，从今之后你要谨言慎行。”

夏金逸连忙称是，李安满意地道：“这就好了，兰妃，你去太子妃那里赔礼，若是惹怒了她，父皇母后那里都不会答应的。”萧兰已经是十分懊悔，不应该落人话柄，连忙道：“臣妾一定立刻就去，请殿下放心。”

李安满意的点点头，道：“也好，夏金逸，还不和孤回去。”

夏金逸连忙跟着太子离开，临行之时给了师兄一个感激的眼色。等到他走远了，张锦雄才神色冰冷的道：“属下告辞了。”萧兰连忙道：“张总管，都是本宫不好，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免得伤害两家情谊。”

张锦雄淡淡道：“娘娘是君，锦雄是臣，怎敢将此事放在心上，我这位师弟身世可怜，或者有些不当的行为，可是他本性善良，还请娘娘网开一面。”

萧兰微微苦笑道：“你真的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

张锦雄冷冷道：“这也正是锦雄想问娘娘的，这样的主上，凤仪门真的认为值得扶保吧，锦雄会将此事回禀师门，请娘娘扪心自问，那些事情，真的怪金逸么？”

萧兰神色凝重，没有答话，看着张锦雄远去的背影，她低声道：“这次真是失策，我可要好好补救，否则师父怪罪下来，我可怎么办呢？”

第四章 如烟往事

离开了花厅，李安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夏金逸，如果不是这个属下他实在不愿舍弃，他也不愿和萧兰、李寒幽翻脸，再说，这两人不顾自己的颜面，也着实可恨，若是真的让她们杀了夏金逸，自己岂不是成了连属下也无法庇佑的无能之辈，看来鲁敬忠说得不错，凤仪门一定要好好防范，否则只怕自己终有一日成了人家手中的木偶，一个傀儡皇帝。想到这里，他温和地道：“金逸，你去召鲁少傅过来，孤有些事情要问他，今天晚上就让你师兄守卫，你不妨出去散散心，也是压压惊。”

夏金逸感激涕零地道：“多谢殿下厚爱，属下情愿服侍殿下。”

李安笑道：“放心吧，今晚我不会有时间了，你这一年来几乎寸步不离，想必也是很劳累了，今日之事，孤也没有什么法子补偿你，就放你一天假，出去好好散散心，多带几个属下，免得有人趁机暗算。”

夏金逸连忙拜谢道：“多谢殿下恩典，属下这就去请鲁少傅。”

李安摆摆手道：“你去吧，有些事情孤也无可奈何，你也不要挂在心上了。”夏金逸眼色一动，低声道：“属下身份卑微，生死事小，可是殿下的尊荣却被人踩在脚下，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安神色微微一变：“罢了，不要多说了，孤先去太子妃那里看看她，你去请鲁少傅吧。”夏金逸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低垂的目光中满是得意之色。

坐在很久没有进入的书房里，李安静静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鲁敬忠，良久，他才淡淡道：“你也要劝谏本王杀了夏金逸么？”

鲁敬忠恭恭敬敬地道：“夏金逸生死臣并不关心，只是凤仪门若因此事和殿下离心，这就得不偿失，若是殿下舍得，臣自然是希望殿下不要因此得罪凤仪门的。”

李安恼怒地道：“凤仪门也太不把孤放在眼里，夏金逸不过是个幸臣，既不能伤害孤王的大业，也没有和她们争夺权势的本钱，她们也太嚣张了。”

鲁敬忠笑道：“这也是迁怒罢了，殿下你作的一些事情在臣来说只是风流韵事，可是在她们来说未免难以容忍，可是又不能责怪殿下，只好找夏侍卫出气了，殿下如今已经保住了面子，接下来就该好好安抚她们一下，现在局势对我们并非十分有利，殿下不可自毁长城啊。”

李安点点头道：“少傅说得有礼，你说当日究竟是谁杀了梁谨潜，害得孤有口难辩？”

鲁敬忠皱眉道：“说起这件事臣也想过，想来想去，除了雍王，还有两个人嫌疑最大。”

李安感兴趣地道：“我上次问你，你说雍王嫌疑最大，只因杀了梁谨潜，得益最大的就是雍王，可是如今你又说多了两个人，这个人是谁呢？”

鲁敬忠淡淡道：“齐王李显、庆王李康都有可能。”

李安一愣道：“庆王虽然和凤仪门有仇，可是对孤倒是恭恭敬敬的，怎会作出这种事情，还有齐王，他和孤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会如此。”

鲁敬忠冷笑道：“说庆王有嫌疑，是臣查出近年来庆王在京城安插了不少人手，他本是天家骨肉，却因为凤仪门的人而远谪东川，虽然益州富足，可是那里比得上长安繁华锦绣，再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凤仪门保着殿下，他自然就要和殿下作对，当初凤仪门偏向雍王的时候，他不也处处和雍王为难么。臣近日捕获了庆王的探子，严刑拷问之下，得知当年梁谨潜被鸩杀的时候，庆王手下的第一高手叶天秀就在京城，若不是为了浑水摸鱼，他怎会让这个保镖离开身边。”

李安神色一动，冷冷道：“若真的是他，你认为该如何处置，要不要我在父皇面前说几句话，处置了他？”

鲁敬忠摇头道：“殿下不可，庆王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所以殿下理应引以为援，何况将来殿下还要靠庆王制衡凤仪门呢，怎能对付他，再说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庆王所为，只是这人殿下也应该小心才是，这些日子，庆王的人在长安越发放肆了。”

李安点点头道：“那么少傅怎么又会想到齐王呢？”

鲁敬忠道：“齐王殿下本来是殿下的左膀右臂，可是近年来，殿下不免对他有些冷淡，其实这也难怪殿下，齐王虽然总是跟雍王殿下为敌，可是从来也不肯做过分的事情，手下总是留一分情面，殿下怀疑齐王也是理所当然，这一年来，齐王几次要求到边关镇守，都被您拒绝了，在齐王看来，殿下是故意阻挠他立功，而在殿下看来，齐王却是想避开和雍王针锋相对的场面，其实臣觉得殿下和齐王都没有错，齐王虽然口中不说，但是对雍王确实有些忌惮，而殿下不许他出征，也是不愿他威名更盛，殿下也防着齐王呢，毕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兰妃娘娘就是这样劝您的吧？”

李安赧然道：“我也觉得兰妃说得不错，而且齐王也太嚣张了些，本王总觉得他有些不敬。”

鲁敬忠捋着胡子道：“这个么，殿下做的也不算错，只是若能好好劝慰一下齐王就更好了，毕竟齐王可是您擎天保驾的大将，您总不好开罪了他，若没有齐王的大军，只怕雍王早就谋反了。”

李安深以为然，道：“你说得是，过几天我请六弟过来，好好劝劝他，让他安心留在京城，将来还怕没有仗打么。”

鲁敬忠意味深长地道：“其实还有一个人，殿下也该想想法子拉拢。”

李安看向鲁敬忠，鲁敬忠笑道：“夏侯沅峰。”

李安失笑道：“夏侯早就是本王的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父子也早就投靠了本王？”

鲁敬忠冷笑道：“殿下现在手上大部分力量都是凤仪门的，凤仪门的人听得是门主梵惠瑶的命令，今日凤仪门主支持您，她们就帮您，明日凤仪门主支持了齐王或者庆王，她们也就会改弦易辙，殿下这一年来暗中招揽了不少亡命，不就是为了建立自己的武力么，夏侯沅峰武功高强，又得皇上宠爱，殿下若能让他真心相从，那么他就是殿下手上的利刃了，如今禁卫军北营统领裴云已经是雍王的人了，虽然他对齐王还是那么尊重，可是他对殿下可没有什么好感，夏侯沅峰曾经击败过裴云，殿下不把他收到麾下，可就太可惜了，只要您礼贤下士，把夏侯沅峰拖上我们这只船，到时候可是多了一个武功高强心机深沉的好手啊，而且还不需要通过凤仪门就可以指挥他。可是殿下却对他若即若离，若是放过了此人，真是太可惜了。”

李安有些不安，他也不便说自己心中有些排斥夏侯沅峰，只因为这人总是十分神秘，无法看透。他说道：“你说，我该怎么拉拢他呢？”

鲁敬忠目光下垂，道：“听说殿下最近得了一柄软剑，削金断玉，十分珍贵，夏侯沅峰最喜欢软剑，据说曾经派人专门到各地搜求。”

李安笑道：“我当是什么宝物，原来不过是一把软剑，这把软剑虽然珍贵，可是对本王来说不过是件玩物罢了，明天我就让人送过去。”

鲁敬忠行礼道：“殿下从谏如流，臣感恩不尽。”

李安笑道：“好了，这一年来，孤也忍得够了，你也该想个法子让孤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鲁敬忠笑道：“这有何难，如今事过境迁，正是我们反击的好时候，如果殿下觉得没有妨碍的，就从裴云着手。”

李安皱皱眉道：“一个小小的禁卫统领，能起什么作用，父皇对他也很欣赏，我看还是换个人吧。”

鲁敬忠道：“选中裴云，一则他现在和雍王走得很近，对他下手，也是杀一儆百，其二，这人让凤仪门丢了面子，我们可以通过凤仪门对他下手，这样一来凤仪门和少林接下深仇，殿下就可以更好的将凤仪门控制住，而且，齐王殿下对裴云也很赏识，正好借此警告齐王一下，到时候如果齐王为他求情，殿下就可以卖个人情给齐王，反正殿下只是想去了他的官职，至于他的性命倒也并非紧要。”

李安点点头道：“那么我们从何着手呢？”

鲁敬忠微微一笑，凑近李安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李安喜笑颜开，道：“你告诉夏侯，如果事成，孤定然重重有赏，绝不会亏待他的。”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带着不尽的残忍意味。

月夜良宵，佳人在侧，夏金逸却是愁容满面，躺在软绵绵的牙床之上，他愣愣的望着房顶，今日他带着几个侍卫到了这家有名的青楼，和众人宴饮之后，他醺醺大醉的扶着一个绝色名妓进了绣房，但是进房之后他却清醒了过来，一番云雨之后，那个名妓柔顺的在他身边依偎着，可是夏金逸却心中空荡荡的，在他来说，他更想在太子府里抱着绣春好好地睡上一觉，不过他也知道太子既然有话，他还是出来的好，只是今日的生死惊魂让他仍然心有余悸，此刻他更加迫切的想见见江哲，否则他不知道接下来该作些什么。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人轻轻叩动门扉。

夏金逸一惊，回头看看那个妓女已经熟睡，却还是不放心，轻轻的点了她的穴道，然后走到门口，自己站在门后，轻轻拉开了房门，只见一个青衣小婢低头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那个小婢看了一眼帷帐低垂的床榻，将热茶放到桌子上，然后似乎便要转身出去，眼睛余光却看到夏金逸冷冷的看着她，她似乎受了惊，捂住了心口。

夏金逸歉意的一笑，让开了门口。那个小婢裣衽为礼，拿着茶盘走到门口，就要出去，夏金逸正要让开，那个小婢突然从袖中拿出一筒袖箭指向夏金逸，夏金逸身子一震，他知道那是三十步内可以轻易穿透轻甲的袖箭，如今两人距离不过三步，自己就是想躲避也逼不开的。但是这个小婢既然没有出手，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夏金逸从容的看向这个小婢，她已经抬起头，微笑着看向他。

夏金逸却是一愣，原来这个小婢竟是他认得的一个人，江哲的随从之一，赤骥，赤骥的相貌本来清秀俊雅，身材又不高，扮作侍女居然十分神似，夏金逸松了口气，低声道：“赤骥小哥，你吓死我了。”然后又激动地道：“怎么，大人要见我么？”

赤骥笑道：“公子就在隔壁等候，请夏公子过去。”

夏金逸看看身上，这般模样，怎么见人，可是若是清洗之后，明日不免引起那个妓女怀疑。想了一想，拿起长袍，披在身上，跟着赤骥出了房门，迅速跨进旁边的一间厢房。进去之后，只见江哲一身青色丝袍，坐在椅子上，意态悠闲的看着桌子上一副棋盘，而在他旁边，一个青衣秀雅少年侍立着相陪下棋。

夏金逸一见到那两人，便上前拜倒道：“夏金逸叩见大人金安。”

我站起身来，上前伸手相搀道：“夏公子不用多礼，江某担当不起。”

夏金逸恭谨的站起身来，仿佛奴仆属下一般恭顺，我心中不由一喜，原本我还想他可能会不愿听从我的命令，所以准备了威胁逼迫的法子，想不到他如此识相，看来我倒不用强迫了。

示意他坐下之后，我笑道：“这一年多来，夏公子深得太子殿下宠爱，想不到还记得故人。”

夏金逸站起身道：“上次别过大人之后，金逸日夕渴望再见之期，这一年来，金逸竭力周旋，只希望能够对公子有所帮助，如果大人能够实现金逸一个愿望，那么金逸情愿粉身碎骨，以报大人恩情。”

我若有所思的看向夏金逸，这就有了答案，从前我可是强行迫他效力的，这一年来，他荣宠备至，却依然不忘旧约，我本来有些奇怪，可是听他这番话我才心里有谱，若非心有所求，怎能如此。

我也不急迫，缓缓道：“请夏公子详细道来，若有所求，江某定然会仔细考虑。”

夏金逸下拜叩首道：“若是大人能助金逸让那靖江公主身败名裂，身死囹圄，不论大人有何吩咐，金逸无不听从。”

我微微一愣，道：“夏金逸，你本是江湖浪子，李寒幽却是宗室郡主，如今更是公主之尊，论起江湖地位，更是凤仪门高弟，怎会与你有仇。”

夏金逸眼中闪过怨毒之色，惨然道：“什么宗室郡主，公主之尊，李寒幽不过是个假充凤凰的山鸡，虽然羽毛绚烂，却是心肠歹毒，忘恩负义，背情负盟之人。”

我心中一震，道：“你详细说来，若是真情，江某必然为你作主。”

夏金逸神色变得酷厉非常，他缓缓道：“夏某原名夏全，家中三代一脉单传，虽然血脉单薄，但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家乡偏远，当年中原征战也没有波及到寒乡，所以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因为担忧血脉断绝，所以在金逸五岁的那年，家父母收养了一个女孩，相等我一成年之后就让我们完婚，这个女孩的父母也是同乡人，只是家境贫寒，又连续生了六七个女儿，无力抚养，所以我家就多了一个童养媳，我那时候年纪幼小，只当是多了一个妹妹，这个女孩却是相貌秀丽，非同寻常，更是聪明过人，先父母十分疼爱，让她和我一起读书，她过目成诵，一目十行，我也自愧不如，十二岁那年，我因缘际会，跟着一位崆峒道长去学武，父母也知道如今是乱世，我若学点武功可以防身，所以很高兴，当时她只有七岁，还拉着我要我常常回家看她。”

“深山学武，不知岁月甲子，等我刚刚有所成就终于得到师父许可回家探亲，那一年我十六岁，她十一岁，虽然年幼，可是也已经知道人事，那一次，因为我母亲多病，为了冲喜，我和她在父母主持下完了婚，虽然因为我还要练武，她年纪还小，没有圆房，可是我们已经名分上成了夫妻，婚后不久，我就再度回到崆峒，可是我们虽然年幼，却也是许下白首盟约。谁料不到两个月，我就接到族中的书信，说我父母亡故，我浑浑噩噩的赶回家中，问过族人才知道，就在我走后不久，有一天有些佩剑女子路过敝村，据说是因为走错了路，家父忝为族长，因此热情款待，谁料她们见了我的妻子，说她资质无双，就要把她带走，我父母自然不肯，可是她们说动了我的妻子，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可是最后我的妻子心甘情愿地跟着她们走了，只留下她们强行留下的几百两银子，说是替我妻子赎身。我母亲因此忧愤而死，没有多久我父亲竟然也发病死了。我验了父亲的伤势，竟是被人用阴手伤了经脉，是谁下的手还用说么？我也想报仇，可是我不是蠢人，问过那些女子的装束，我就知道了她们的身份，除了凤仪门，哪里还有那么多使剑的女子，可是崆峒却和凤仪门有着盟约，我就是练武练得再好，又能怎么样，我跟本就报不了仇。所以我心灰意冷，从此消沉下去，不到半年就被逐出师门。在江湖上漂流多年。”说到这里夏金逸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神情凝重地道：“你是说李寒幽就是你的妻子，你可有证据么？”

夏金逸抬头道：“不会错的，她虽然气质大变，可是我绝不会认错，她就是我的妻子乔翠云，虽然她如今风华高贵，可是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相貌还留着过去的痕迹，她的一些小动作我也不会认错，若是大人不信，小人还知道她腰间有一枚红痔。”

我真是惊呆了，想不到李寒幽竟然不是宗室出身，那么她怎么会成为靖江郡主的呢？

第五章 安排金饵

〖大雍武威二十四年，辛未后三年，霍某以一己之力，搅乱大雍江湖，血流成河，其中得力者多不为人所知，仅有一人以霍某义子霍离之名闻于大雍。其时，距霍某刺楚王未及一载也。

――《蜀史・纪城列传》〗

想了片刻，我心中释然，无论如何，现在李寒幽已经是这样的身份，不论凤仪门和靖江王有什么勾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还是看看这个情报有什么帮助吧，可惜夏金逸的证词分量不够，否则定然可以让皇上褫夺李寒幽的公主身份，淆乱皇族血统，其罪非轻，不过没关系，这个消息只要秦大将军信了就行，只是不能轻易走露，得等到适当的时机再拆穿李寒幽的真正身份。

不过为什么李寒幽没有认出夏金逸呢，按理说李寒幽的相貌变化应该大过夏金逸的，我将疑问提出。

夏金逸低着头，两滴眼泪跌落尘埃，说道：“李寒幽自幼就是天生丽质，相貌改变并不多，而且寒幽这个名字本来是她自己起的，当年我们一起读书，她嫌自己的名字土气，便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只是怕我父母责怪，所以这件事情只有我和她知道，所以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有些怀疑，只是不敢想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罢了，所以一见之后，小人就敢肯定她的身份。至于她没有认出小人的，是因为十六岁之前，小人性情木讷，肤色微黑，身材粗壮，与现在截然相反，现在能有这副相貌，是小人跟着第二个师父的时候，他用秘药改变了小人的肤色，又不准小人再练习外家功夫，改练内家心法，不过能有今日的相貌，小人也是没有想到的。”

我听了忍不住笑道：“令师梦道人怎么对弟子的相貌很重视么？”

夏金逸没有追问江哲怎么会知道他的第二位恩师的身份，事实上，如果江哲不知道他才会觉得奇怪呢。他回答道：“这个，家师说他的弟子可以武功不好，可是一定要风流倜傥才行。当年小人已经放弃了复仇的希望，也不愿意辛苦学武，所以反而很高兴跟着他老人家学习那些雕虫小技。”

我深深的看了夏金逸一眼，没有说话，或许他的师父另有深意吧，不过这个我要详细调查之后才能肯定。言归正传，我沉声说道：“雍王殿下和太子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凤仪门既然党附太子，自然也在铲除之列，你且放心，不论你有无可能活到那一日，李寒幽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一年来，我不想你泄漏身份，所以从不和你相见，今日也只有片刻时间，你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将来大功告成，我必然不会薄待你，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这件事情十分危险，你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本来我是不准备让你去做的，可是也只有你能够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你可愿意冒险。”

夏金逸神色从容，道：“小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太子暴虐，小人深知，若是有朝一日，他登基称帝，只怕天下百姓都会受苦，我虽然不是什么仁义之士，可是若能尽一份绵薄之力，帮助雍王殿下夺嫡，小人死也甘心。”

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条翠绿丝帕。夏金逸接过一看，神色大变，却没有说话。我将安排详细的说了一遍，夏金逸面上神色又是恐惧又是佩服，问道：“大人怎知道此事，小人相信做事严密，绝无外人得知。”

我但笑不语，想来也不用告诉他小顺子偷入禁宫收了两个弟子吧，虽然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武功还浅，可是手脚却灵便，再加上心思灵巧，居然探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夏金逸见我不说，只得珍而重之的收好丝帕，说道：“小人只能尽力而为。”

我见他答应，便拿出一个瓷瓶，道：“这里面有两颗药丸，到了那日，你先服下那颗裹着绿色腊衣的药丸，那是一颗护心丹，想来那日恐怕你会是被迁怒的人，但是奉命杀你的人不可能用兵器，随随便便在皇上面前溅血杀人是不敬之罪，若是用拳掌，我敢说可以让你保住性命，然后你再偷着服下那颗黑色腊衣里面的药丸，就可以生机断绝，浑似死人，这样我自有法子把你救走。从今之后虽然不能露面，可是我想到了今日你也应该不希望再在混浊的官场混下去了吧，若是你还是想要一个前程，等到日后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夏金逸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神色，道：“多谢大人顾及小人的性命，小人若能报得大仇，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希罕，只是小人希望能够亲自看到李寒幽遭到报应。”

我淡淡一笑道：“这有何难，事成之后，你脱身出来，我会安排你隐藏起来，等到日后你自然可以得偿夙愿。不过事情也未必到了这一步，如果太子不肯上钩，或者你没有生命之险，你就继续服侍太子好了，记得不论如何，都要忠心耿耿，不可流露出势利的意味。若是你还能留在太子身边，今后你还是自行决定如何行事，只是记得，如果有机会，不妨挑拨一下太子和鲁敬忠的关系。”

夏金逸犹疑地道：“如今太子对凤仪门和齐王心中都有嫌隙，正是对鲁少傅十分倚重的时候，恐怕不大容易挑拨他们君臣的关系。”

我笑道：“也没有什么难得，大凡有才华的人不免恃才傲物，鲁敬忠心思阴险，太子又是心胸狭窄的人，你只要多多夸赞几次鲁少傅计谋过人，太子心中就会有了嫉恨。”

夏金逸半信半疑地道：“小人明白，必定奉命行事。”

谈完了事情，夏金逸悄然离开了，我心中明白他并不十分相信我的判断，不过他也不会阳奉阴违，毕竟我的离间法子对他没有什么损害，夸奖鲁敬忠几句对他有什么损失呢。

小顺子看看我的神色道：“夜深了，公子是就在这里休息一夜，还是现在回去？”

我疲倦地道：“现在回去吧，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满屋的脂粉腻香，令人闻了就觉得不舒服。”

小顺子拿过披风，我披上之后，接过纱笠，走出了房间，穿过侧门，外面黑暗的小巷子里面停着一辆外形普通的马车，小顺子扶着我进到车里，自己也跟着进来，放下车帘，然后车子起动了，我知道周围有我的近卫保护，带队的人是荆迟，这一年来他几乎除了在军营就在我身边，每次我出门他都要抢着跟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罚抄书抄糊涂了。

马车左拐右转了半天，夜深人静，街上几乎没有人，所以马车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我挑开窗帘，看见两侧街道树木飞快的倒退，两边各有六名侍卫骑马紧跟，我知道荆迟必然在后面压阵，虽然对长安街道并不熟悉，可也知道这里已经离我密会夏金逸的地方很远，所以他们才放心飞车赶路，今日的事情，跟来的是我的近卫中最受宠信的几人，不过他们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到那个所在，事实上我为了防止有人发觉我出现在那里，特意安排了和另外一个人相见，当然那人是有足够理由和我密会的。如果太子的人发现了那个人的影踪，想必会十分头疼吧，那人就是这一年来行踪不定，声名远播的“霍纪城”。

一年前，我命人杀了霍纪城灭口，却又伪造出他仍然活在世上的假相，这一年来“霍纪城”只做了两件事情，可是却让凤仪门伤透了脑筋。

第一件事情，是凤仪门利用锦绣盟余孽设下了一个圈套，只等他自投罗网，可是霍纪城虽然如他们预料的一般入了圈套，可是却是将计就计，将参与其事的凤仪门弟子和她们请来的高手一网打尽，至于用的什么计策就无人知道了，因为所有人都只剩了一个石灰腌制过的头颅，挂在路边示众。而从此锦绣盟剩下的精锐就销声匿迹，声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两个月后第二件事情发生。

那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情，洛阳乃是大邑，城内黑白两道自然是错综复杂，两大世家罗家和丁家表面上和和气气，都是尊奉凤仪门旗号的名门正派，暗地里却是争夺的不可开交，另外还有一些在两家门缝里面讨食的小帮派，两大世家不愿两败俱伤，便通过这些小帮派争斗，谁知洛阳城里突然风云震动，一个小帮派的势力突然飞速膨胀起来，将那些小帮派吞并了不少，这下两大世家可不能坐视，他们这一联手打压，谁知道那个小帮派居然立刻投靠了罗家，这下丁家担心罗家势力大增对自己不利，不免要暗中作些手脚，可是没等他们动手，罗家的几个重要人物都遇刺身亡，这样一来，罗家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丁家又只道罗家借机扩张势力，双方连番血战，而那个小帮派的二头顶也被丁家收买过去，洛阳城顿时血雨腥风，百业不宁，直到凤仪门的三姑娘“慈心观音”凤非非、七姑娘“芙蓉剑”谢晓彤到了洛阳，她们从中排解，大家坐下来详谈之后才发觉有人从中挑拨，那个小帮派就成了众矢之的，当两大世家联合攻破这个小帮派的总舵的时候，却发现帮主被人刺杀在卧室之内，仔细盘问之后，发现只少了一个叫做霍离的少年，帮众只知道这个少年是帮主新收的侍卫，也是从他来到了帮中之后，这个小帮派才开始大肆发展起来的，而且有人怀疑这个少年正是帮主的军师，只是他年纪轻轻，难以令人相信这个事实。

若是事情就这样结束，虽然令人满腹疑窦，但是也只能就这样算了，最多不过追查那个少年的来历，可是问题是在那个帮主的来往书信中发现了一封密信，却是霍纪城写给他的，信上只是简单写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只是最后说遣义子霍离前来相助。这封信令众人面面相觑，谁会想到一个漏网之鱼会有这么狠辣的手段呢？

自此之后，凤仪门令出如山，四处缉拿霍纪城，可是虽然官府和凤仪门都严令缉拿，可是霍纪城又是全无消息。可是经此一事，霍纪城对中原武林来说已经成了仅次于魔宗的祸害，最可怕的是，他将锦绣盟重新改组之后，锦绣盟也是若隐若现，虽然在凤仪门和大雍朝廷的追缉下还是会有一些人落网，可是这些人若是不幸落网，不是拼个同归于尽就是自戕当场，就是能够活捉一两个，可是这些人大多都十分茫然，既不知道自己再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和别人联系，他们都是按照从某些地方得到书面指令行事的，可是到了这里就再也查不下去。可是从已经得到的情报，可以看出锦绣盟已经成了一个神秘可怕的组织。所以凤仪门主的大弟子闻紫烟再次出现江湖，负责追杀锦绣盟中人，凤仪门传令江湖，凡是锦绣盟中人，杀之无赦。从那以后，霍纪城虽然行踪偶有出现，可是总是很快就影踪全无，而“血手罗刹”闻紫烟所到之处却是血流成河，只因霍纪城心机深沉，总是留下一些和各地武林魁首“勾结”的线索，而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闻紫烟就成了刽子手，到了后来，大雍江湖已经是听到霍纪城的名字就谈虎变色。直到各大门派纷纷传书凤仪门主，婉转劝说，凤仪门主才招回了闻紫烟，这件持续了半年多的事情才渐渐落幕。如果知道“霍纪城”到了长安的消息，不知道会因起怎样的恐慌呢？

我得意的一笑，谁知道这个霍纪城是我一手策划的呢？当初我觉得霍纪城这个身份可以利用，才让寒无计冒着险去灭口，然后让小顺子配合陈稹、寒无计将凤仪门前来诱捕霍纪城的高手一锅端了，这些虽然靠着小顺子武功高强，可是秘营那些已经成长的少年才是主要的武力，凭着接近一流的武功和我调教出来的军阵，再加上刺杀暗算，将这些各自为政的高手一网打尽，而且因为霍纪城以前太谨慎，造成大部分锦绣盟中人对他的体貌特征不十分熟悉，凭着他留下的令牌，陈稹接收了锦绣盟，将一些生性善良被迫加入锦绣盟的人全部遣散，留下一些生性凶残的盟众，然后使用雷霆手段把他们彻底收服，给他们指令让他们潜伏在大雍各地，其实这些任务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任务，他们为了完成这些任务，必须收敛凶性，隐藏在市井当中，既不敢作恶也不敢潜逃，因为陈稹在他们身上下了我提供的剧毒，为了每月一次的解药，他们绝不敢逃走，就这样把这些凶人分别“软禁”起来，而且还可以利用他们的武力。

然后我就开始了第二步计划，洛阳城的罗家和丁家虽然面和心不和，可是他们都是凤仪门的帮凶和支持者，盗骊奉命自称霍离混进了一个小帮派，凭着我的教导和陈稹寒无计的指挥，顺利的挑起了他们的纷争，不仅留下了霍纪城在暗中伺机待动的印象，而且成功的削弱了洛阳城两大世家。前些日子，我得到雍王殿下的消息，现在的洛阳将军是雍王的人，已经成功的掌握了洛阳的控制权，不过我可没有告诉雍王霍纪城的真相，否则我这个雍王司马却是叛逆组织锦绣盟的幕后人，这成什么话。而且接下来引着血手罗刹四处大杀特杀，虽然死的都是江湖中人或者各地世家豪霸，但是雍王也不免会觉得过分。不过这场杀戮我和凤仪门倒是各有所获，我成功的消减了凤仪门的势力，也让凤仪门渐渐从一个清高的形象蜕变成了血腥的象征，让他们想起凤仪门就是靠着刺杀和血腥起家的，不过凤仪门也成功的将现在江湖上渐渐涌现的反对势力血洗了一遍，如果不是凤仪门主这样配合，我的目的也不大可能这么实现，雍王曾经对我说过担心江湖高手损失太大，唯恐伤及军方战力，毕竟军中许多高手都是从江湖中来的。我趁机让雍王示意军方开始趁机招揽高手，并声明若是加入军方，那么就不许那些江湖人前来骚扰，结果不少江湖中人为了躲避风浪而从军，这件事情得到了秦大将军和齐王的支持，谁不想趁机增强自己的武力，结果似乎谁都没有占到便宜，但也谁都没有吃亏，若说可怜的，大概就是那些无端涉入纷争的人么，不过他们不是江湖亡命就是地方上的豪霸，他们死得多些，对平民百姓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我也就把同情心丢到脑后了。

若是霍纪城进京的消息传了出去，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心惊肉跳呢？

我正在盘算着即将进行的计划，突然马车前面传来在前面开路的周武的呵斥声，然后就是一声惊呼，接着马车突然停住，毫无准备的我身子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撞到车门上，幸好小顺子手疾眼快，一把将我拽住，我平息了一下心中惊惶，看看小顺子，说道：“怎么回事？”

第六章 东海来客

〖南楚同泰二年，哲于长安夜行，路遇庆王近卫叶天秀，东海侯姜永麾下勇将方远新。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小顺子挑起了车帘，只见保护我的十二名侍卫已经手握刀柄，将马车护住，而在前面开道的周武周侍卫正在指着冲撞车驾的两人说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阻我等车驾。”

我从车帘缝里望去，只见在车驾前面站着两个男子，一个穿着灰衣，相貌俊秀，身佩长剑，另一个穿着黑衣，虽然相貌也不错，可是肤色呈现古铜色，一双手正握着周武的马缰，我一眼看见他手心满是淡淡的伤痕，心中一动。目光一转，已经看到那个灰衣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神色虽然激动，但是倒没有多少恐惧。

这时，只听见周武厉声道：“如今夜深人静，我等虽然纵马飞奔，也很难伤到人，这个孩子虽然出现的突然，但我自信可以及时住马，你们何必多管闲事。”

那个黑衣男子怒道：“不论何时，怎可在城中骑马飞奔，若无我力止奔马，只怕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伤在马蹄之下。”

周武正要争辩，这时候荆迟从后来绕了过来，瞪了周武一眼，冷冷道：“深夜飞驰，没想到街上还会有人，这是我们的不是，荆某代我这位兄弟道歉，两位既然有胆子管闲事，想必也是好汉子，敢不敢跟我们走一趟。”

那两个男子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犹豫，这一行人簇拥的马车虽然十分朴素，但是只见制作精良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起的，而且这些护卫虽然穿着便衣，可是却都气势不凡，只见他们坐在马上的姿势就知道他们乃是军人出身，而且个个武功不凡，这样一队侍卫，不是公侯之家是绝对没有的，他们身份都有碍难之处，两人交换了心意，那个灰衣人淡然道：“既然你们已经道歉，也就罢了，我们还有事情，就不打扰了。”

说着两人就要离去，荆迟朗声一笑，一挥手，八个侍卫从左右纵马冲上，很快就将这两人围在当中，那两人脸色大变，灰衣人眉头紧皱，黑衣人却是面露杀机，这时荆迟道：“荆某在长安也有多日，一看两位就是外乡人，这里是天子脚下，帝都之中，就是外地杀人越货的大盗到了这里也得循规蹈矩，没有几个敢在夜间行走的，毕竟若是遇到巡夜的禁军不免麻烦，两位这么大胆，想必是武艺高强，高来高去不成问题的了。”

灰衣人冷冷道：“怎么，长安没有夜禁，我们黑夜行走是我们的事情，就因为我们管了闲事，你就要借题发挥么，可是想把我们送官么？”

荆迟笑道：“这倒不是，只是请两位到我们那里做客，若是两位都是清白之人，荆某不仅向两位致歉，还要和两位交个朋友，以后在长安若有什么碍难，只要荆某帮得上忙，绝无二话。”

那个灰衣人手卧剑柄，神色凝重，那个黑衣人也将手放到腰间，眼看就要出手，可是他们看这些侍卫个个虎视眈眈，而且荆迟又是虎目含威，冲天的杀气已经将两人笼罩在其中，不由心中十分不安，就是能够冲出重围，只怕也是形迹全露，正在犹豫的时候。这时候车帘一挑，一个青年探身出来，他披着黑色披风，掩住了衣着，相貌十分文弱清秀，他就那么在杀气满盈，箭在弦上的时候显身出来，微笑道：“荆将军，住手。”

两人心中一动，都望了荆迟一眼，眼中闪过了然之色，望向我的目光却是带着疑惑，我更加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便笑道：“下官雍王麾下，天策帅府司马江哲，方才属下多有得罪，江某代他们向两位致歉。”说着，我拱手行礼。

那两人也不约而同躬身还礼，那个灰衣人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道：“原来是江大人，在下早有所闻，冲犯车驾之罪，还请见谅。”

那个黑衣人神色又惊又喜，却不说话，我看了他一眼笑道：“叶兄，方兄在长安可要小心，殿下对两位的主上并无恶意，可是若是方兄行踪泄漏，我家殿下也不便手下留情，长安虽好，却难久居，还是请快些离去吧。”

我刚说了一句“方兄”，那两人同时身子一震，全身功力已经凝聚，就要出手，但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松了口气。那位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躬身下拜道：“江大人，方某入京也是情非得以，不知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倒是一愣，看穿这两人的身份本是偶然，那叶天秀本是庆王属下，也曾经多次秘密入京，我见过他的画影图形，认得他本是应该，那个姓方的却是我猜出来的，这人肤色特殊，显然是常年在阳光下曝晒而成，再见他手上有常年收帆被绳子划出的痕迹，再根据和叶天秀交好的因素，我才猜到他的身份。本来想说几句好话，表达善意之后就让他们离开，免得多了一些不可控制的变素，想不到这个方远新竟然要和我叙谈，这事如果传了出去，姜永毕竟还是叛逆，虽然雍帝根本不想为难他，但是对我终究不大好，但见他目光中充满了恳求之意，我心一软，道：“方兄请到车上一叙。”

方远新看了叶天秀一眼，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叶天秀也低声问道：“他是雍王亲信，你要考虑清楚。”

方远新苦笑道：“少主性命要紧，这也顾不得了，雍王总不会趁人之危吧。”

方远新踏上了马车，叶天秀忧虑的看了我一眼，行礼告辞，就要带着那个孩子离开。

我扬声道：“且慢。”

叶天秀心中一凛，回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笑道：“叶兄在长安只是过客，这个孩子还是交给江某处置吧。”

叶天秀心中一宽，道：“那就拜托江大人了。”说罢迅速的隐入夜色当中。一个侍卫策马上前，一弯腰将那个孩子提起放在马上，那个孩子倔强的挣扎了一下，充满敌意的目光望向那个侍卫，那个侍卫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

方远新刚踏进车厢，就看见一个相貌清雅阴柔的少年坐在那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目光让方远新觉得全身似乎被一桶冰水浇个透心凉，他立刻知道了此人的身份，“邪影”李顺，这个武功邪异惊人，却甘心屈身为仆的绝顶高手。

我见方远新如坐针毡的表情，给了小顺子一个眼色，他周身的杀气立刻收敛不见，方远新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心道，邪影果然不同寻常，我见他已经平静下来，这才道：“不知道方兄想和江某说些什么呢？”

方远新神情黯然道：“江大人既然知道在下的身份，就该知道在下的主上是谁？”

我微微一笑道：“江某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方将军既然知道如今贵上仍然是大雍的钦犯，为何却要和江某详谈，若是此事泄露出去，只怕江某就是想要放手也不可能了。”

方远新道：“方某正是见江大人颇有回护之意，才敢和大人商量。”

我回想起他刚才和叶天秀交换的低语，心中一动，笑着问道：“请问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效劳么？”

方远新道：“不敢相瞒大人，我主上年近不惑，只有一点骨血，不料前些日子少主出海，被海中一种名叫“胭脂玉”的海蛇所伤，生命垂危，虽然我主麾下也有名医，可是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少主日日受毒伤折磨，虽然性命勉强保住，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能。主上也曾经派出手下四处寻找名医，可是人人都说无能为力，最后主上只希望能够找到医圣桑先生，可是桑先生自从在长安神龙一现之后就再无踪影，方某奉命到长安找寻线索，也是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可是却得知江大人曾经从桑先生学医，据说医术精深，方某求大人施展回春之手，救救我家少主，不仅方某因此感激涕零，就是我家主上，也不会忘记大人大恩。”

我皱皱眉道：“方将军，先不说你我双方的立场，乃是敌对，也不说在下是否能够救治姜少主，在下自从遇刺之后，体弱非常，若没有雍王殿下和我这位从仆的精心照料，只怕早已身死，若是千里迢迢奔赴东海，只怕人还没有到，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再说如今雍王正用我参赞，我是一刻也离不开的。”

方远新知道江哲没有说一句假话，先不论他主上的身份，毕竟只要姜永肯归降大雍，必然能够得到雍帝重用，可是只看江哲虽然神色还好，可是种种气虚体弱的迹象一样不少，若是千里奔波，只怕真是到不了东海就病倒了，可是无论如何少主也不能到长安来啊。他心中盘算了半天，还是觉得为难，原本他是想想个法子将江哲劫走，可是一打听才知道这个江哲乃是雍王极其看重的人，若是明目张胆和雍王作对，就是主公也是不愿意的，再说今日一见，果然江哲身边防卫严密，自己是没有可能将江哲劫出长安的。

我留神看着方远新的脸色，初时有些苦恼，然后带了一丝杀气，最后却是绝望，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是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长安的，若非桑先生已经说过不再行医，而且桑先生的隐居之处乃是秘密，不能告诉外人，我早就引荐他去见桑先生了，唯今之际，只有让他的少主到长安来，只是人一到了长安，只怕是没有机会离开了，这一点恐怕会让姜永很为难吧。

想了片刻，小顺子突然提醒我道：“公子，已经快到朱雀门了。”

方远新一听，面如死灰，他知道已经不得不离开了，他黯然道：“方某回去之后会向主上说明此事，事关重大，方某是无法作主的。”

我心中一动，道：“方兄何必急着走呢，你既然肯和江某相谈，那么为什么不见见殿下呢，殿下心胸宽广，性情仁厚，或许能想个法子帮助令少主，至少江某可以保证，如果方兄想要离开，殿下是不会阻止的。”

方远新精神一震，他也知道就是江哲肯替少主医治，也需要得到雍王的许可，想到主上待自己恩深似海，自己就是冒些生命危险又能如何。下定决心，方远新道：“那么就拜托江大人代为引见了。”

我神色郑重地道：“方将军放心，江某保证方大人可以安全离开长安。”

方远新正要回答，小顺子突然神色一动，冷冷道：“公子，有人跟踪。”

我问道：“几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顺子道：“这几个是在我们遇见方将军的时候缀上的，本来一直离车驾很远，方才突然接近了许多，噢，我明白了，前面有巡逻的禁军过来了。”

我心中一动，问道：“那支禁军是谁的手下。”

小顺子掀开帘子，看了一下，低声道：“大人，秦将军率领禁军巡查，很快就会碰上咱们。”

我冷笑道：“小顺子，你说秦青会不会搜查我的车驾？”

小顺子皱眉道：“雍王府的车驾，他应该不会检查吧。”

我微微一笑道：“按照法令，他有权力检查夜行的车驾，当然若是论我的身份，是可以不用查的，可是他真要搜查，我也不便当场阻止，想必本来那些人是跟着叶兄和方兄的，谁知碰上了我这条大鱼，这人倒也果决，想用这个法子诬陷我一个通敌谋反。”

小顺子蹙眉道：“公子不便拒绝搜查，又不能出手伤害禁军，这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先让荆迟去对付吧，我若急急出面反而不好，秦青真是可惜了。”

这时那队禁军已经到了眼前，为首一人英姿飒爽，正是秦青，他策马上前高声道：“荆将军，怎么是您亲自护送，车驾里面是哪一位？”

荆迟沉声道：“原来是秦统领，末将奉命保护江司马，重责在身，不便见礼，还请秦将军见谅。”

秦青笑道：“说哪里话，秦青虽然官职略高，可是将军乃是沙场勇将，谁不知道雍王殿下麾下第一勇将，最擅长斩将夺旗的就是荆将军，秦青末学后进，不敢受将军大礼，如今夜深，不知道可否让秦某见见江司马，秦青身负保护皇城安全的重责，不敢懈怠，还请几位见谅。”

荆迟皱眉道：“虽然是检查行踪可疑之人是理所当然，可是这乃是雍王府车驾，车中又是司马大人，秦将军为何定要检查，夜风寒冷，司马大人近日身子不好，恐怕受了风寒，实在不便相见。”

秦青神色一变，回头低声问身边的一个亲卫道：“江司马不好惹，为何公主定要我检查他的车驾，若是雍王动怒，告知父亲，我恐怕会受责备的。”

那个亲卫低声道：“驸马放心，我们的人看见叛逆在他的车上，我们也不是要为难江司马，这样大将军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可是那人若是进了雍王府，只怕祸患无穷，只要驸马将那人带走说是盘查，江司马理亏，必定不敢拦阻，到时候只要驸马不说，想必江司马也不会主动把灭门的大罪往身上揽吧。”

秦青有些犹豫，可是想想妻子一向智谋胜过自己，应该不会错吧，便扬声道：“只是例行公事，不会时间很长，应该不会伤害江司马的身体的。”说着策马上前就要掀动车帘。

两名侍卫同时拦阻住道路，他们可是知道车上现在有一个人不能曝光的。秦青剑眉一扬道：“怎么，你们要阻止本统领执行公务么？”

荆迟冷笑道：“若是让你搜查了车驾，过了明日岂不是朝野都知道您秦将军本事大，居然搜了雍王府的车驾，到时候没面子的可是荆某。”

秦青微怒道：“若是雍王在此，末将自然是要退避三舍的，可是如今只是江司马在车上，那么末将就有搜查的权力，若是你们心中没有鬼，何妨让我看上一看呢？”说着一挥手，那队禁军将车驾围住，秦青冷冷的看着荆迟，只要他再说一个不字，就要上前强行搜查。

方远新心中一凛，手再次按住了腰间，他本是叛逆之身，若是落在禁军手中只怕是有死无生，因此生出了拼命之心，他心中不由暗暗责备自己，不该冒险和江哲在车上密谈，自己就是一死也还罢了，若是连累了这个可能是唯一可以救治自己的少主青年，那么自己就是万死也难辞其纠。

我微微摇头，轻轻的按住了他的手，若是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处理，我还配作雍王的首席军师么，看了小顺子一眼，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递给他，虽然有很多法子，可是这一种却是最简单直接的，为了安安这位方将军的心，还是仗势欺人一次吧，可惜秦青太固执了，换了一个人，绝不敢要求搜查雍王府的车驾的，铁面无私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只能说秦青太幼稚了。

小顺子接过金牌，挑帘而出，不到片刻，我淡淡笑了，这块金牌还真是管用啊。不愧是雍王郑重其事借给我使用的好东西。

第七章 举重若轻

〖大雍武威二十五年，有御史弹劾禁卫军北营统领裴云，帷薄不修，有违孝道，人皆知其冤，不敢辩也，唯太宗曲意护之。

――《雍史・太宗本纪》〗

就在秦青想要强行搜查的，突然车帘挑动，一个青衣少年站了出来，站在车辕上，负手而立，神色冷傲如冰雪，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遗世而独立，不似世间凡人。而最令人心寒的就是，他那双冰澈晶莹的眼睛，就那么冷淡的望着自己，秦青突然感到这人根本就将自己这些人看成了没有生命的物品，可以轻易损毁，却没有丝毫内疚之心。

他镇定了一下，出言道：“李兄时刻不离江司马左右，真是赤胆忠心，末将没有恶意，只要让我看上一眼车内就可以。”

小顺子冷冷一笑，道：“江司马对大将军和秦将军都是十分敬重的，想不到今日来落公子面子的竟是秦将军。”

秦青心中一寒，他可是在自己家中亲眼看到过这个少年气焰凌人，若非江哲一句话，只怕没有人敢说他不会一掌杀了太子李安，一年来，长安朝野都已经知道有这么一个少年高手，邪影李顺，武功邪，心性邪，出手无情，这样一个人却是只对一个人忠心耿耿，甘心作他的影子，这个外号也不知道是谁叫出来的，可是却十分形象，他站在江哲身后的时候真的只像一个影子，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高手会去做那些奴仆才会做的事情，而且毫无怨言，可是当他动怒杀人的时候却是恐怖无情的，数月前，有人趁着雍王外出游春而伏击行刺，这也罢了，谁知那日江哲身子较好，竟然和雍王一起出游，险遭波及，就是这个李顺一怒之下，将前来行刺的十几名刺客尽皆杀死，据事后去清理的人所说，那些尸体没有一具留了全尸，死状之惨，更让那些见惯死人的禁军和仵作回去之后做了好几日的恶梦。

可是秦青又想道，若是自己这样轻轻放手，怎么向寒幽交待呢，便壮着胆子道：“末将也是职责所在，还请李兄见谅。”说罢策马上前，心想李顺总不能当街杀害朝廷将领吧。

却见小顺子冷冷一笑，眼中透出浓浓的杀机，一只右手便要举起，秦青所带的禁卫军同时惊呼，刀剑出鞘，而雍王府的亲卫也随即拔出白刃，一时之间，朱雀门前杀气纵横，形势一触即发。

谁知李顺只是高高举起右手，手中乃是一面金牌。秦青抬眼望去，已经看到那面金牌上面的独特花纹和九条金龙盘绕中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秦青一声惊呼，他可是知道的，这面金牌是皇上赏赐给雍王殿下的，许他代天巡狩，所过之处，一切军政大事皆可过问，当今世上只有这么一面，只是雍王为人谨慎，而且又是威名远扬，所过之处不需金牌就可以任意行事，所以很少有人真的见过这面金牌。想不到雍王竟然将金牌交给了江哲，雍王对那个南楚降臣如此宠信，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般的御赐金牌都借给他使用，秦青不禁有些嫉妒，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这些。他连忙一声招呼，带着所有禁军下马拜倒，口称万岁。

小顺子淡淡一笑，收起金牌道：“秦将军尽忠职守，司马大人本应敬重，只是此事非同寻常，若是今日让将军搜了车驾，只怕日后雍王府再不得安宁了，秦将军，雍王殿下乃是当今皇子，又是圣上御封的天策元帅，绝不会作出什么伤害大雍国体的事情，秦将军今后行事，还要慎重，不要平白做了人家的手中之剑。”

秦青只得唯唯称是，心中恼怒非常，正要敷衍两句，远处一队武士飞马赶来，秦青看去，那些人都是雍王府宿卫的服色，为首一人长眉凤目，相貌俊伟，气度不凡，令人一见便生出亲近之心，只看他身上跨着的金弓和马鞍前面特制的箭囊，便知道此人正是金弓长孙冀。他飞马到了近前，先对秦青施了一礼，然后朗声道：“殿下久等不见司马大人回府，特派末将前来相迎。”

荆迟嘟囔道：“还不是有人挡道。”小顺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荆迟立刻噤声，这一年来，我罚他抄书背书，通常都是让小顺子监督，到了现在，小顺子一个眼色，就可以让他噤若寒蝉了。

当下，我们礼数周到的送走了秦青，小顺子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那个暗中向秦青进言的近卫，将他的相貌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终于回到了雍王府，一到大厅，就听见雍王怒冲冲地道：“随云，出了事情了，你看――”看到方远新，他神色一变，王者威仪顿时笼罩了整个大厅，令人心中生出不敢反抗的念头。

方远新不知怎么，竟然上前拜倒在地，直到膝盖落地，才醒悟过来，心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已经躬身行礼道：“殿下，这位是姜永姜侯爷的麾下大将，方远新方将军。”

雍王愣了一下，大笑着上前搀扶起方远新，说道：“久闻大名，方将军擅长水战，天下闻名，听说数年前方将军在东海连番血战，将侵扰海疆的海寇扫平的扫平，收服的收服，有很多海上从商和商人和靠海吃饭的渔民都为方将军立了长生牌位，海疆清平，方将军功劳非浅，虽然如今贵上仍然割据海外，可是都是炎黄一脉，本王也为姜侯爷的功绩佩服万分。”

方远新只觉的心中暖洋洋的，想不到雍王对自己这些人的事情如今赞誉有加，他开口道：“殿下过誉了，主上虽然孤悬海外，但是心向中原，虽然仍然对大雍朝廷心存怨望，可是每每提起殿下战功辉煌，仍然是十分欢喜。”

雍王叹道：“想当初，我和表兄也是童年玩伴，情同手足，可是造化弄人，如今已成杀父之仇，本王每次想起来都十分心伤，若是有可能，还请将军劝劝表兄，就算是为了后人，也不应该久居海外，表兄想必十分想念中原山川秀丽吧，若是表兄肯回中原，贽情愿向表兄谢罪，任凭表兄是杀是打。”

方远新眼神有些黯淡，道：“殿下深情厚谊，末将必定向主上转达，可是殿下应该知道，主上最恨的不是殿下，虽然是殿下率军击破老侯爷的大军，可是这也是老侯爷野心太大，不肯接受大雍封赐的爵位的结果，可是若是老侯爷死在战阵之上，主上虽然悲痛，也不会定要报仇雪恨，可是老侯爷却是被那毒妇梵惠瑶刺杀，这种屈辱主上终生不忘，此仇不报，主上是死也不肯瞑目的。”

雍王又是一声叹息，道：“方将军先坐下来说话，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事情总有解决的一天的，但不知方将军这次莅临寒舍，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只要不干涉社稷大事，贽绝不推辞。”

方远新连忙又将求医一事说了出来，目光中又是恳求又是担忧，他自然知道这样一来自己主上的把柄就被雍王握住了，可是无论如何少主的一丝生机也不能这样错过啊。

果不其然，听了方远新的话之后，雍王李贽的神色有些犹豫苦恼，他刚刚坐下来不久，就又站了起来，负手在大厅里转了几圈，看看方远新，又看看早已经坐在一旁，打着呵欠昏昏欲睡的江哲，终于道：“方将军，本王也不瞒你，若不是江先生身体如此差劲，本王无论如何也要拜托他去一趟东海，可是可是自从他不幸遇刺之后，虽然将养了一年多，仍然是体弱气虚，除非是一路上缓缓而行，稍有差池就要休息几日，我才能放心他远行，可是这样以来，没有个一年半载，只怕他到不了东海，这样一来拖延日久，先不说本王实在不能少了他，这日子一长，这件事情必然传扬出去，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你也知道，其他人不是聋子和瞎子，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本王也无法预测，可是江先生是肯定到不了东海了。”

方远新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雍王一句谎言也没有，难道只能把少主送到长安来么？

雍王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道：“唯今之际，本王倒有两个法子，一个是本王暗中向父皇禀明此事，父皇或者会默许这个孩子到长安治病，可是这样以来，姜侯爷必须得作一些让步，或者就是表兄想法子把侄儿送到长安，瞒过他人耳目，到时候若是一切顺利，侄儿就可以自由回去东海，可是我不妨直言，如今长安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本王不敢保证能够始终消息不会外泄。”

方远新想了半天，道：“末将会尽快通知主上，请他决定，如果有什么消息，还希望殿下能够不吝相助。”

雍王笑道：“我和贵主上乃是骨肉至亲，怎会相害，只要侄儿来了长安，本王绝不会撒手不管的。夜已经深了，本来我该留你的，可是你也知道如今本王事事都得避嫌，我会派人送你出去的。”

方远新下拜道：“多谢殿下，不论事成与否，末将和主上都会感谢殿下的这番心意。”

李贽叹息道：“这也是时机不巧，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一些，本王实在是不能让江司马远行的。”

方远新心道，如今你们兄弟争夺皇位争得你死我活，江哲又是你这般看重的心腹，也难怪你不肯放行，更何况这个江哲身体也太差了，我们这里说着话，他都快要昏倒的样子。

就在方远新要告辞的时候，我出声道：“方将军等一等。”说着我从刚刚溜出去一趟的小顺子手中接过两个玉盒，懒洋洋的道：“胭脂玉这种海蛇我只是听说过，所以必须看过伤势才能医治，可是我也不能让方将军这样空手而归，这里有两种药物，一种可以救治大部分常见的毒药，效果很好，至少可以不让令少主毒气攻心，另一种药物每日一粒可以让人沉眠昏睡，却不会因此伤害人的身体，这样就可以让令少主不必每日苦痛难耐。”

方远新听了大喜过望，道：“末将代我家少主多谢江先生慈悲。”他想到能够暂时减轻少主的病痛，已经是难能之喜，故而千恩万谢的接过药盒。

我笑道：“这种药物原本是我自己使用的，只因我伤愈之处，伤口疼痛搔痒，难以入眠，所以特意配了这种药物，没想到效果十分好，只是配制起来十分麻烦，而且这种药方不能外泄，要不然我就写一张药方给你了。”

方远新离开之后，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问道：“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李贽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事情，苦笑道：“今日晚上，父皇受到一份谏章，弹劾裴云帷薄不修，有失孝道。”

我微微一愣，问道：“殿下，裴云宠爱妾室，疏远嫡妻，令她意图伤害妾室和幼子，这可以说是帷薄不修，可是有失孝道，怎么说的上呢？”

李贽苦笑道：“怎么说呢，那个蔡御史也真是胆大，他指责说裴云冷落父母为他订婚的妻子，致令父母伤心担忧，所以这是不孝，毕竟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裴云的父亲因此气怒，病卧在床。而且，那个御史还隐晦的说，薛小姐至今仍是完璧，可见裴云有失人伦。”

我愕然道：“御史理应留意国家大事，怎么人家闺房中事，他也管起来了？”

李贽冷笑道：“对他们来说，为虎作伥胜过为国分忧，不说他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总不能让裴云的父亲上书说自己是支持裴云纳妾，冷落嫡妻，闹得家宅不宁的，这样一来，裴云可真是不孝了，自古以来，只有儿子替父亲顶罪的，可没有父亲替儿子顶罪的。”

我也有些苦恼，怎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会这样做文章，还扣了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可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历朝历代都是以孝治天下的，裴云若是担了一个不孝的声名，只怕从今之后仕途艰难，从眼前来说，只怕铁桶一般的禁军北营就要易手了。

小顺子突然冷冷道：“皇上未必这么看？”

我和雍王都抬眼望去，小顺子却不说话了。我和雍王很快都醒悟过来，皇上对凤仪门是有戒心的，若是知道裴云不愿和凤仪门弟子联姻，只怕心中不会责怪。转念一想，我奇怪地道：“这一点太子他们也未必不清楚，为什么他们要做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小顺子微微一笑，道：“殿下和公子当局者迷，若是这种事情传出去，只怕无脸见人的是薛小姐，一个女子被人嫌弃如此，再加上声名败坏，只怕只有一死了之，到时候工部侍郎薛矩必然上书攻讦裴将军，不论如何，裴将军也不能说行止无亏，薛矩又是工部重臣，精通兵器制造改良，天下谁不知道薛矩研制的‘神臂弓’乃是守城利器呢，到时候薛大人拼了担上教女不严的罪名，一定可以把裴将军拖下水，就是陛下再偏袒，也只得让裴将军暂时停职，只怕等到裴将军复职的时候，禁军北营已经不受控制了，而且裴将军乃是新近归顺殿下的军方新锐将领，殿下无力相护，而且又让薛矩成了殿下的敌人，这可是一举三得了。”

李贽听得心中一寒，敬佩地道：“小顺子你果然看得透彻，本王却没想到，只怕明日这道表章传遍朝野，薛小姐就是不想自杀也得自杀了，你说如今可怎么办那，裴云乃是名将之姿，本王实在舍不得让他受污。”

我明白其中的关节之后，叹息道：“这条计策果然狠辣，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解决，最好的法子就是裴将军的妾室若是身死，那么薛小姐杀害人命，裴云所为就算不上过分了，可惜这是行不通的，那位如夫人余毒已清，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另一个法子就是要从薛小姐身上着手，若是她肯上书请罪，说自己内疚神明，情愿出家清修，以赎罪孽，那么别人也就不能再怪责裴云。”

李贽苦笑道：“若是她肯倒是好的，可是她恐怕不肯服软的，凤仪门弟子个个心高气傲，恐怕死也不肯认罪服输。”

我微微一笑道：“一个青春少女，怎会想死呢，只怕她如今万分懊悔嫁给裴将军吧，问题是她若不肯上书认罪，只怕就要‘自杀’了，生命可贵，她又怎会不珍惜呢，若是给她机会，改名换姓，远走天涯，嫁夫生子，她不会不愿意的。只是这件事情交给谁去办，有些碍难，若是办得不好，只怕弄巧成拙。”

李贽想了想，眼中一亮，道：“我有了法子了，魏国公程殊素来交好群臣，也是可以和薛矩说的上话的，而且此老鬼主意最多，心肠又好，薛矩一定不会对他戒备排斥，而且魏国公性子诙谐，朝中很多重臣的子弟都把他当成叔伯长辈，薛小姐也曾经是其中之一，就是现在见到魏国公也是十分亲热，他去说项一定成功。事不宜迟，本王这就去求魏国公，他素来提携后进，绝不会看着裴云收到不实的责难的。”

当夜李贽亲自到了魏国公府，一番促膝长谈之后，程殊飞马赶到薛府，进了薛府之后，正是早朝刚过的时候，此时的薛小姐刚刚得知奏章的事情，正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正要举剑自刎，程殊一声大喝，闯进房中，将她的长剑打落，若是别人，薛小姐或者会恼羞成怒，可是看到从前在自己小时候就常常让自己当马骑的程伯伯，她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第八章 宗师莅临

程殊怜惜地道：“傻孩子，你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受了那些人的蒙骗，告诉程伯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薛小姐茫然道：“程伯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前我是凤仪门的弟子，家世又是不错，所以追求我的男子不知有多少，可是我心中只有一个裴云，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而是我喜欢他这个人，他到少林学武，我总想配得上他，我不想他只当我是一个平常女子，我希望他能够以我为荣，所以我才拜在凤仪门中，如今我勉强也可称得上文武双全，相貌也是称得上绝色，我原以为他会视我如珍宝，可是他却对我越来越冷淡，最后竟然娶了别人，爹爹原本劝我不要纠缠下去，可是我不甘心，我这般辛苦都是为了他，他却把我视若破履，所以几个姐妹一怂恿我就强行嫁给了他。可是没有用，他对我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晚上却从来都在那个女人身边，我好恨，好恨，可是我不愿意示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一起，后来那个孩子出生了，我从没看见过他那样欢喜，还有公公婆婆，也都只顾着那对母子，这些我都忍了，只求他能看我一眼，可是他来了，却是和我商量仳离之事，我终于忍不住，想要杀了那破坏我幸福的孩子，可是却失败了，他是绝对不会原谅我了。”

看着痛哭出声的薛小姐，程殊心知若非她如今已经崩溃，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心事说给自己这个外人，他心中又是怜悯又是惋惜，不由道：“孩子，别怪伯伯说你，你千错万错不该去凤仪门，凤仪门教出来的弟子确实是高贵典雅，就是作皇后妃嫔也够格，可是裴云只是一个平常人，就像伯伯，当年伯伯和你伯母成婚不到三个月，就去从军，你伯母独自一个人侍奉二老整整十二年，还是我当了将军之后才将他们接到长安，那时候我的儿子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可是伯伯才第一次见到他，后来我又跟着陛下东征西讨，哪里还顾得上父母儿女，都是你伯母辛苦持家，所以人家笑话我老程惧内，可是谁知道我是内疚于心，这一生我亏待她太多，换了你，若是裴云出征，只怕你会跟了去，虽然凭着你的武功才智，至少不会成为累赘，可是裴云要得却是一个能替他在家孝顺双亲，抚养子女的妻子，孩子，你太出色了，所以裴云才不肯娶你。”

薛小姐愣了半天，道：“他不是因为师门的缘故么？”

程殊苦笑道：“你若这么想，我也不怪你，可是裴云不是这种人，这不也是你喜欢他的地方么？”

薛小姐苦涩地道：“如今说什么都迟了，侄女已经无脸见人，还请伯伯不要阻我。”

程殊冷笑道：“你这孩子怎么糊涂了，天大的事情也有个解决的法子，你若是肯重新开始，凭着你的才貌，哪里还找不到归宿，这天下这么大，你若是听了伯伯的话，到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去，改名换姓，不是胜过寻死么？”

薛小姐痴痴的望着窗外，神情迷离，程殊见她如此，知道正是紧要关头，自己却不可相劝，这时候最好有一个知心人劝劝她，可是这个人却难找得很。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歉疚的叹息，薛小姐神色一动，扑上前拉开窗子，却是一个黑衣男子，相貌英俊，周身上下洋溢着淡淡的杀气，只是神情黯淡，剑眉深蹙。

薛小姐啊了一声，泪水滚滚而下，程殊微微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间，那个黑衣男子跃进了窗子。薛小姐狠狠地道：“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么，如今人人直到我薛秋雪残忍狠毒，都说你应该休了我，你得意了吧。”

那人正是裴云，他沉声道：“秋雪，我从未想这样伤害你，可是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没有料到，我原想你若肯退了亲事，一定能找个如意郎君，没想到会有今日。”

薛秋雪想起从前往事，不由悲从心起，道：“你真的只想找一个平凡女子为妻，也不愿意娶我么？”

裴云黯然道：“秋雪，你真的很出色，文武两途都有不小的成就，我曾见你谈论诗文，很多都是我没有听过的，还有你对朝政军务都有涉猎，若是娶了你我会多一个贤内助，可是秋雪，我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从军报国是我的夙愿，可是我并不想和人钩心斗角，在外面已经是如此，回到家里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我希望我的妻子会做几道家常小菜，可以缝几件衣服给我，可以跟我说些家中琐事，这样就够了，我并不需要一个满腹心机的妻子。可是秋雪，你如此耀眼，是我配不上你。”

薛秋雪苦涩地道：“你说得对，原本是你配不上我，配不上我……”一连说了几遍，说到后来已是声嘶力竭。裴云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了脚步，他终究不肯冒犯这个从前的未婚妻，他是真的希望这个女子能有一个好的将来，若要如此，就要让她对自己死心，此刻的温柔对她来说已经太迟了。

薛秋雪良久终于冷静下来道：“谢谢你，告诉我实情，不是我不好，只是你不需要我这样的妻子。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长安这个伤心地我不会待下去的。”

裴云默认，片刻之后道：“我有一位师弟在南海行商，他和我乃是生死之交，你若肯前去，他必然会好好照顾你。”

薛秋雪默然，就在裴云以为她不会接受的时候，薛秋雪淡淡道：“谢谢你，我听说南海风光奇特，还有夷人往来，很早就想去看看了。”

裴云的事情就这样大事化小了，虽然多名御史和很多朝臣纷纷上表弹劾，但是薛小姐的谢罪书一呈上来，这些弹劾就没有了力量，而薛小姐也消失了，虽然薛家对外声称薛小姐已经削发出家，可是却没有知道她在何处落发。这个可悲可怜的女子就这样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当中，没有人知道薛小姐早已在程国公的家将护送下离开了长安，离开了这令她心伤万分的苦痛之地。

可是事情的结果也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如意，裴云还是受到牵连，虽然没有降职罚俸，可是皇上指派了夏侯沅峰兼任禁军北营的副统领，这样一来，本来铁板一块的北营还是被硬生生的插入了一个钉子。偏偏夏侯沅峰风度翩翩，长袖善舞，又是皇上宠臣，所以很快就站住了脚，幸好裴云素来深得军心，还不至于被架空，总算夏侯沅峰也不敢过于急进，局面陷入了僵持阶段。

坐在凉亭之中，享受着习习的晚风，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我口中含着一片刚刚摘下来的竹叶，专心的吹着一首简单的曲子，那没有什么技巧，却是委婉动听的乐声随着夜风流淌在寒园之中，一曲终了，小顺子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我心情烦闷或者忧虑的时候，我就抛却一切，坐在这里吹着竹叶笛，这总是能让我心情平静下来，我从没忘记桑先生的诊断，既然不能远离尘嚣，那么只好用这种方式洗涤自己的心灵了。事实上，寒园中的侍卫都知道在我吹叶笛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打扰我的，就连小顺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我。曾经有一个本来颇受我看重的侍卫只因犯了这条规矩，被我逐出了寒园，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触犯我的逆鳞了。

接着小顺子递过来的香茗，我笑道：“裴将军虽然受到些挫折，但总算不至于影响他今后的前途，其实我们也不算失败，反正我们看重的是裴云这个人而非那一营禁军，明天下帖子邀请裴将军来寒园做客，邀请殿下也来作陪。”

小顺子淡淡道：“殿下已经邀了裴将军明日来府上，既然公子也想见他，我去告诉殿下将宴席开在寒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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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道：“既然殿下已经相邀了，我就不去了，有些事情还是让殿下自己去处理吧，对了，少林怎么样？”

小顺子皱眉道：“名门大派果然沉得住气，现在还没有动静。”

我微微一笑道：“若不是这般谦抑隐忍，你以为少林凭什么经久不衰，百多年来，多少帮派昙花一现，就是少了这份气度，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仰而求怎如俯而就，若非俗事牵绊，我焉能在红尘久住，小顺子，你的武功本来是极好的，只是我见你出手太过狠辣，少了几分隐忍，总觉得不妥，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奇不能胜正，用兵打仗不能一味用奇，我想武功也是如此，你好好想想。”

小顺子若有所思，正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说道：“江檀越果然是灵性天成，这个道理老衲乃是四十岁之后方才明白的。”

我心中一震，这个声音柔和清远，仿佛近在耳边，可是我自认六识过人，分明百丈之内绝无这样一个人，我看向小顺子，小顺子却是想得入神，显然早已忘记了保护我。我转念一想，突然笑了，道：“慈真长老莅临寒园，真是蓬荜生辉，请恕哲不便远迎，请大师到园中相见。”

眼前仿佛一花，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中年僧人出现在园门口，缓缓走来，我极目望去，只见这个中年僧人相貌清秀，面如满月，眉心一点胭脂红痔嫣然如同丹朱，怎么瞧去也觉得这位僧人只是一个寻常和尚，可是我却隐隐觉得这位大师缓缓行走的步伐，一举一动浑然天成，好像和这天地乃是一体一般。小顺子这是也抬头看去，眼中神光闪烁，他虽然知道这人身份，但是天下之人在他看来都是可有可无之人，所以他反而起了杀意，这样一个人若是要伤害公子，自己可得有能力阻止才行。

他杀意一起，只觉得四周强大的压力向他逼来，他心中一惊，看向公子，却发觉江哲神色没有变化，便知道这种压力只针对自己，便全力抵抗，但是那种压力越来越强，他只觉得隐隐似有人在自己耳边念诵佛经，要自己忍受屈服，可是他心志本是十分坚定，反而死撑着不肯后退，那种压力越来越强，小顺子只觉的周身上下几乎动弹不得，突然他心中一动，收了一些抗力，果然那种压力减弱了一些，他冷冷一笑，突然周身上下杀气冲天，那种杀气冰寒刺骨迅速蔓延在寒园之内，奇异的景象出现了，明明是夏日黄昏，可是寒园从园心凉亭到园门之间，一半是秋风萧杀，一边是春意融融，两种气势相争，那萧杀之气虽然越来越弱，可是那种誓死无归的气魄却是越来越强，就连那种融融的气息也渐渐带了些肃杀之气。

我虽然身在亭中，没有亲身感觉到那种水火不容的气氛，可是只见百丈方圆之内树叶无风自落，然后狂乱的旋转飘荡的样子便知道有异。后来更是见到小顺子脸色越来越不好，想也知道谁落在下风，眼珠一转，随手拿起一只茶杯用力向地上摔去，果然如同我想的一样，这小小的惊吓，让正在较劲的两人颇有默契的开始收功，不过片刻，就已经恢复正常。那个僧人也不见怎么迈步，百丈距离仿佛一步之遥，一抬腿就走到了亭边，他微笑道：“李施主的武功另辟蹊径，走得乃是‘无情’的路子，老衲原本想以梵音点化，不料李施主已经是心如金石之坚，不受外力所动，若是李施主潜心苦修，达到‘忘情’的境界，必然是一代宗师的身份了。”

小顺子上前施礼道：“大师过誉了，小人并没有成为宗师的野心，只要能够保护我家公子一生平安也就够了。”

慈真若有所思的看了小顺子一眼，只见他双目之中神光凛然，那是一种坚定而不可动摇的决心，他心中不由慨叹上天安排巧妙，这人若是毫无拘束，只怕是为所欲为，纵横天下，到后来不免造下滔天杀孽，为害之深，胜过魔宗百倍，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竟安排了一个人可以约束他，指正他，他看向方才掷杯示警，令自己两人罢手言和的江哲，这个青年虽然双目神光黯淡，可是那双眼睛却带着透彻世情的觉悟。他向江哲轻施一礼道：“老衲慈真，见过江先生。”

我有些慌了手脚，连忙还礼道：“大师乃是宗师身份，哲焉敢受此大礼，还请不要如此，大师请坐。”

慈真微微一笑道：“日后檀越自然知道老衲这一礼您是当得的。”

我恭恭敬敬地道：“大师此来，哲受宠若惊，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指教。”

慈真淡淡道：“老衲此来原本是想见见雍王殿下，可是久闻檀越才智惊人，故而先来拜望。今日一见，小檀越心脉暗伤，只怕长久滞留红尘，有伤寿元，小檀越既是精通医理，为何不为自己考虑。”

我微微一笑道：“哲也是凡夫俗子，雍王殿下待哲恩重如山，殿下的宽宏大量，也让哲感佩于心，若是哲此刻抛却凡尘，实在是内疚神明，故而不敢为之，还请大师不要告诉殿下此事，免得他心中忧虑。”

慈真微微一叹，道：“江檀越此心天人共鉴，老衲自然守口如瓶，檀越对我少林敬重，老衲虽不会仿效世人斤斤计较恩怨，但是也有投桃报李之心，老衲有几句内功心法，也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只是能够强身健体，调养心脉，檀越虽然没有练过武功，但是这几句心法只是呼吸吐纳的法子，想必不会费力，希望能够对江檀越有所帮助。”

我喜道：“多谢大师厚赐，桑先生曾说天下武功，只有少林寺的心法最是清净无为，涵养身心，哲若是能够多活几年，都是大师所赐。”

慈真微笑道：“江檀越辅佐贤王，功在社稷百姓，这几句心法算得什么。”说着将几句心法说了出来，又仔细的解释给我。小顺子在一旁，面有喜色，他原本最担忧我的身体，如今见有了转机，自然是大喜过望，看向慈真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正是雍王李贽带着管休、苟廉、长孙冀、荆迟、司马雄等人匆匆赶来，众人到了亭前，都是恭恭敬敬的行礼如仪。慈真虽然是宗师身份，却丝毫没有倨傲的表现，也是微笑还礼。

李贽上前神色激动地道：“自此上次拜见大师之后，已经有数年时光，大师容颜依旧，倒是李贽，苦于政争，苍老了许多。”

慈真沉静地道：“殿下，老衲此来，乃是转达敝寺上下的心意，若是殿下有所命令，敝寺上下无不从命。”

李贽一愣，神色间反而有了犹疑，他原本只希望少林寺有限度的支持，就可以了，想不到竟然得到了少林寺的全力支持，这是怎么回事。

第九章 失德惊天

〖大雍武威二十五年六月，天子下诏，告祭黄帝，立祭坛于桥山，诏太子于长安陪祭，未料太子其间行止有亏，帝惊怒，幽禁太子。

――《雍史・戾王列传》〗

慈真见状淡淡一笑，道：“殿下勿虑，少林如此也是迫不得已，太子殿下所作所为，虽然尚未昭然于天下，可是却瞒不过天下百姓，更何况凤仪门近来倒行逆施，已经引起黑白两道的不安，少林忝为白道第一大派，不能眼见这等情形发生，殿下素来优容敝寺，又是勤政爱民，敝寺虽然不能涉入政争，可是凤仪门乃是江湖门派，敝寺还可以有些作为。”

我和雍王心中都是一宽，原来是少林看不过去凤仪门的嚣张了，新仇旧恨一起算了，不过我心想，因为“霍纪城”一人，引起江湖大乱，凤仪门借机横扫武林，这件事情可不能泄漏出去，至少不能人人皆知，否则我只怕也成了祸乱江湖的罪魁祸首了。

这时慈真又说道：“老衲这次前来还有一件事情，近日陛下有意祭黄帝陵，老衲师兄慈休奉命前来主持其中一项仪式，师兄虽然佛法高深，可是不谙武技，故而老衲特意保护他前来。”

我和李贽都暗暗点头，这件事情我们是知道的，慈休大师原是先朝名臣，国破家亡之后投身佛门，如今已经是佛门中数一数二的高僧，他佛法精深，精通梵语，多年来翻译了千卷以上的梵文经典，乃是弘扬佛法的第一功臣，这人离寺，果然值得慈真亲自护送，要知道慈真虽然是一代宗师，可是论起在佛门的地位，并不比慈休大师尊贵。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歉意，这次的祭奠黄帝陵的大典只怕是难以善终了。

大雍立国以来，多次举行过祭祀黄帝陵的大典，这次却有些不同寻常，天子自然是要亲自前往桥山祭陵的，可是同时还要在长安设立祭坛，同时祭祀，翼求大雍国运昌隆，这陪祭之人自然只有储君可以担任了，所以从六月开始，陛下诏令太子入东宫斋戒，他自己则在斋宫斋戒，六月十四日，天子才会起驾到黄帝陵，六月十五日举行大典，奉诏伴驾的有雍王，齐王和一干文武重臣，而丞相韦观和侍中郑瑕则奉命在京协助太子祭天。

斋戒可不是什么等闲的事情，要不吃荤、不饮酒、不听音乐、不近妃嫔、不吊丧、不理刑事，更要平心静气，不能烦躁不安，可是太子李安如何能够忍耐得住，饮食只是清汤寡水，全无滋味可言，这已经让他食不下咽，不能处理政务倒还罢了，他本就厌烦这些琐事，可是不能听音乐看歌舞，已经让他郁闷不乐，更难忍受的是他是每日不可独宿的，不近女色让他烦躁苦恼，却还要苦苦忍受半个月，更要在侍中郑瑕的监管之下恪守各种禁令，若非此事重大，他早就不肯忍耐了，心里正想着日后如果自己登基，再举行祭祀绝对不能这么麻烦的时候，送午膳的内宦已经到了，将那些青菜萝卜之类的菜蔬放到桌子上，再端出一碗糙米饭，然后是一壶茶，李安再次诅咒了一次老天，然后拿起了筷子，草草的用了膳，然后他开始喝茶，茶一入口，他心中就是一阵愉悦。

早在他入东宫斋戒的时候，就考虑到粗茶淡饭未免太苦了，早就命人将送来的粗茶偷偷换上参茶，这是夏金逸出的主意，若没有这参茶，只怕他早就因为饮食不如意而形容憔悴了，可惜，若是能有一壶酒就好了，喝了一杯，他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将参茶放到一边，准备下午读经的时候再喝。

来撤膳的小太监手脚轻快，很快就完成了工作，然后郑瑕亲自送来他下午该诵读的经文，李安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经匣，便先去午睡了，可是多日以来养精蓄锐，让李安更加想念那些爱宠，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由想起淳嫔，多日不见，不知道她情况如何，越想越是心中痒痒。忍不住坐起身来，心道不如到外面走走，免得这样辗转反侧。

走出寝殿，只见东宫侍卫环伺，而侍中郑瑕却不见影踪，代替他的是一个礼部官员，他随意问道：“郑大人呢？”那个官员诚惶诚恐地道：“殿下，韦相派人请郑大人去商量祭奠的事情，要等到未时末才能回来。”

李安一喜，若是郑瑕在此，他不敢放肆，可是郑瑕不在，那么自己在宫院里面散散步就没有关系了，抬头一看，自己的亲信侍卫夏金逸正在旁边侍立。他低声道：“金逸，孤想玩玩投壶，你去悄悄的拿来，不可让别人看见。”

夏金逸听了左顾右盼片刻，道：“殿下稍候，属下这就去拿。”不过片刻，夏金逸果然拿了投壶过来，这是李安心爱的东西，一直放在东宫，常常在看折子烦闷的时候用来消遣，这个银壶乃是广口大腹、颈部细长的形状，内装一些豆子，却是为增加难度而设，如用力过猛，投入的矢会反弹出来，那些用来投壶的箭矢都是精雕细刻，美伦美央。夏金逸递过箭矢，笑道：“殿下还请手下留情，属下上次就输惨了。”

李安笑道：“若论这投壶，你们可都不如我。”说着投出箭矢，果然一箭中的，他得意的一笑，可是接连赢了几局之后，却又觉得意味索然，往日夏金逸总是恰到好处的让李安输上几局，这样一来，李安总是能够反败为胜，自然是十分开心，今日夏金逸却是连连失误，让李安赢得十分容易，他不免没了兴致，不由怒道：“金逸，你是在敷衍孤么？”

夏金逸连忙道：“殿下，属下怎敢敷衍您，实在是属下心中有事。”

李安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心事重重？”

夏金逸道：“今日属下收到一件信物，原本应该呈给太子，可是如今正是太子斋戒之时，故而不敢呈上。”

李安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东西拿来吧。”

夏金逸不敢拒绝，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织锦香囊呈上。李安接过，只见这香囊十分精美，上面绣着并蒂莲花，他心中一动，将香囊打开，里面除了香包之外，却是一条薄如蝉翼的翠绿丝帕，他将丝帕展开，只见那丝帕上绣着一对红羽白首的交颈鸳鸯，下面还有一行小诗，“天阶遥望隔云烟，相思几重残月天。今宵红豆重有约，玉露金风到枕边。”李安只觉得心中一荡，这丝帕情意缠绵，莫非是淳嫔托人送来。

正在他遐思逸想的时候，夏金逸已经说道：“殿下，来送此物的乃是淳娘娘身边的亲信小太监，可是殿下如今正在斋戒，此物未免不妥，故而不敢呈上，可是若是扣了下来，又是对殿下不忠，因此属下十分为难。”

李安笑道：“你有功无罪，好了，你下去吧，本王也该念经了。”夏金逸连忙收起投壶，退了下去。

下午的时光，李安表面上看着经书，心中却在盘算，淳嫔一定是邀我今夜私会，可是我如今不能近女色，这可是万万不行的，可是一想起淳嫔那娇艳美丽的容貌，因为长期练习舞蹈而来的迷人体态，他就心中痒痒，再说上次和萧妃争执之后，他已经没有进宫和淳嫔私会了，现在他在东宫斋戒已经有十二天，早就已经孤枕难眠，一想到淳嫔今夜会等候自己前去相会，不由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到了夜里，躺在床榻之上，李安越想越是睡不着，终于站起身披了一件衣裳，看见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已经熟睡，他轻轻走到殿外，看见几个侍卫正在守夜，他到了偏殿看见夏金逸正在和衣而睡，这是侍卫们在东宫伺候的规矩，他上前轻轻推了夏金逸一下，夏金逸立刻惊醒，他还没有资格在宫中佩刀佩剑，手向腰间抚去，李安知道他腰间藏着暗器，连忙低声道：“是我。”

夏金逸立刻清醒过来，连忙起身下拜，正要问安，李安已经挥手阻止，他低声道：“你陪我去看看淳嫔，别惊动了外人。”

夏金逸大惊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事如果传扬出去，只怕皇上震怒。”

李安笑道：“没事，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有什么妨碍的。”夏金逸苦苦劝解，可是李安却恼怒地道：“平日你对孤百依百顺，怎么今日这么执拗，还不起来，和孤一同前去。”

夏金逸眼中闪过一丝绝决，道：“属下遵命，只是殿下这样出去不免有些不妥，不如换了衣服。”李安心想有理，便换上一件侍卫的衣服，带着夏金逸两个人偷偷向淳嫔的住处潜去，虽然宫中侍卫不少，可是夏金逸最是擅长偷鸡摸狗，带着太子居然没有碰到多少人，一次碰上了巡夜的禁军，也被夏金逸拿着东宫的侍卫腰牌，用花言巧语敷衍过去。

到了淳嫔的住处，李安迫不及待的推开殿门，那殿门果然没有关上，李安向内走去，却是不见人影，他只道淳嫔遣走了宫女太监，匆匆走入寝殿，只见一盏银灯放在桌上，锦榻之上，淳嫔只穿着薄纱睡衣，睡得正香甜，两截藕臂露在锦被之外，越发诱人，而她的心腹宫女却没有相陪，可见必然是淳嫔相候良久，忍不住睡去了，李安心中越发觉得愧疚，而被淳嫔勾起的欲望也更加按耐不住，胡乱脱了衣服，向榻上扑去。

淳嫔原本正在熟睡，突然觉得有人压了上来，她半梦半醒的也无从抗拒，过了一会儿，她从激情中醒来，发觉身上有人正在肆虐，原本就要惊呼，可是那熟悉的感觉让她没有喊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男子的身份，心中不由一震，怎么太子会在斋戒期间前来和自己私会，可是不过片刻，太子的疯狂就让她沉迷其中，再也顾不得盘问了。

他们在抵死缠绵，夏金逸却是心中一片惊惶，他暗暗的查看了一下，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睡得很沉，显然是被人轻轻点了睡穴，看来这里是一个已经设好的陷阱了。而太子就是落入这个陷阱中的麋鹿，自己就是帮助收紧绳索的帮凶。可是他转念一想，太子如此行径，又有什么值得同情呢，自己还是赶快服下药物，免得惨死才是真的。

他连忙拿出江哲给他的药丸，先服下绿色腊衣里面的药丸，一种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让他心旷神怡，然后又把黑色腊衣的药丸藏好，可不要不小心失去了。他站在寝殿之外默默的等候着，却不知等候的是太子出来还是此事揭穿时候的狂风暴雨。

就在太子进入淳嫔寝宫不久，在斋宫守戒的李援睡得正安稳，他年纪已老，多日斋戒只当是清心寡欲的休养罢了，突然，半梦半醒中，他看到窗纸上一片红彤彤的，不由披衣起身，高声问道：“高厚、冷川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四十多岁的杏衣太监匆匆进来，禀道：“陛下，是东宫走水，现在侍卫们正在救火，冷总管在外面护驾呢。”

李援心中一惊，今天已经是十二日，怎会在祭典之前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大大的不吉利，想起是东宫走水，他心中泛起不像的预感，问道：“太子殿下呢？快去把他接过来，不可让他出了差错。”

高厚有些神色不安，偷眼望去，却是不敢说话，李援微怒，问道：“怎么了，可是太子受了伤？”

高厚不得不说道：“殿下在东宫斋戒，是由郑侍中负责的，可是今夜东宫走水，郑侍中派人去救太子，却发现太子不在寝宫。”

李援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上直泼而下，心中一片寒冷，他缓缓问道：“太子去了哪里？”

高厚冷汗淋淋地道：“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刚才郑侍中派人查问，说是，有两个东宫侍卫去了含香殿。”说到这里，已经是战战兢兢了。

李援呆若木鸡，道：“含香殿，淳嫔，哼，冷川，你跟朕去一趟含香殿。”

身影一闪，一个身穿御前侍卫总管服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个中年人相貌平平，却是气度雍容，双目开合之间寒光四射，他是雍帝的亲信侍卫，一身武功登峰造极，最受李援信任，如今更是大内侍卫的总管，备受帝宠。他淡淡道：“陛下不要过于烦恼，以免伤了身体。”

李援冷冷道：“好了，快些去含香殿，吩咐夏侯，将东宫所有侍卫太监宫女全部监禁起来，不得有误。”

李援带着冷川、高厚和几个侍卫太监，匆匆赶到含香殿的时候，这里还是波澜不惊。全然不知东宫那边出了问题。李援使个眼色，一个侍卫上前，一脚踢开了殿门，正在前面守卫的夏金逸打了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只见月色之下，雍帝李援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他心中反而平静下来，转身呼喊道：“皇上驾到。”

李援眼中闪过凶光，也不用他吩咐，冷川身形一闪，一掌重重的打在了夏金逸的背心，夏金逸只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飞起，身形种种的撞击在墙上，狂猛的内力顷刻间涌入自己的经脉当中，夏金逸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李援看也不看那个被杀的侍卫一眼，闯进寝殿，只见自己的长子脸色惨白，锦榻之上，淳嫔身无寸缕，正吓得六神无主。李援只觉得五内俱焚，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就要跌倒，却被高厚和几个太监扶住。李援也不说话，怒道：“冷川，还不给我把这个逆子杀了。”

冷川目光一闪，却不敢奉旨，默然不动。李援怒道：“怎么，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么？”

冷川淡淡道：“陛下，太子乃是储君，就是有罪，也得明诏天下，焉能如此处置。”

李援原本只是气急攻心，冷川这一句话让他冷静下来，这时候李安已经清醒过来，扑上前连连叩首道：“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李援嫌恶的看了他一眼，一脚踢出，将李安踢飞到一边，道：“高厚，你将这个逆子送到‘锦安殿’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还有，将这含香殿上下全部给朕处死，淳嫔，淳嫔，朕不想再见到她。”说罢，李援转身出去。冷川连忙跟上。

高厚却奉旨留下，他到殿外一声招呼，一干侍卫虎狼也似的冲进含香殿，不过片刻，含香殿的太监宫女都已经被勒死，他们大多都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丧命了。而夏金逸则在李援等人进入寝殿的时候醒了过来，他艰难的拿出黑色腊衣的药丸，里面是一颗气味古怪的药丸，夏金逸心道，我是死是活全看你了，服下药丸之后，夏金逸只觉得四肢麻木，周身上下无法动弹，眼睛也无力睁开，只是偏偏还有一丝感觉。不多时，李援走了，那些侍卫开始奉旨灭口，到了他的时候，一个侍卫探探他的鼻息，说道：“这人已经死了，其实不用看的，冷总管手上焉能有活口存在。”

第十章 心狠手辣

这些侍卫走后，自有人将这些尸体送到西宫里面的化人场，这些人的尸体可没有下葬的风光，只能塞到炉子里面火化了事，这些事情自有那些粗使太监去做，也无人顾及，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在火化之前，少了一具尸体，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会自寻没趣。

六月十三日，东宫走水，太子被禁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太子少傅鲁敬忠和靖江公主李寒幽、太子侧妃萧兰也不顾什么嫌隙，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可是却是束手无策，太子作出这等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立刻让皇上消气的。三人愁苦之时，突然有人笑道：“怎么，遇到难题了么？”

三人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布衣女子，虽然相貌平平，但是那一种凌人的气势却是让人不可小看。萧兰和李寒幽大喜，起身道：“大师姐，是您来了。”

闻紫烟笑道：“不仅是我来了，师父他老人家也已经到了，就在栖霞庵清修呢。”

萧兰和李寒幽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她们战战兢兢的看着闻紫烟，萧兰鼓起勇气道：“我们办事不利，门主若是怪罪下来，还请师姐为我们美言几句。”

闻紫烟微微一笑，道：“好了，师父她并没有生气，你们先去见她吧，有什么事情让师父作主，也免得你们这样烦恼。鲁少傅，你也去吧，师父说想见见你。”

李寒幽等人大喜，匆匆换了便衣，飞马出城，一路上也顾不得引人注目，直到了长安东郊外的一座庵堂，才住马缓行，鲁敬忠马术不精，落在后面，李寒幽和萧兰也顾不上他，将马匹一丢，便走进栖霞庵，这座栖霞庵有数亩方圆，乃是凤仪门的产业，每次凤仪门主进京，都是在这里居住，两人一边往里走，就发现平日照料这里的女尼已经踪影不见，通向门主居处的林荫小道上两旁侍立着无数青衣女子，都是身佩长剑，面寒如霜。两人到了门主居住的梧桐轩门前，只见门前左右各站着四个女子，都穿着雪色罗衫，虽然没有钗环锦饰，可是衣衫也都十分华美，两人连忙施礼，这四个女子容貌虽然不过三十多岁，却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年纪，她们都是凤仪门主的亲信，当年曾经陪着梵惠瑶转战天下的侍女，因此地位十分尊崇。

两人走进轩内，梧桐轩内陈设十分清雅，地上铺着雪白的毡毯，四周墙壁上都垂着淡青帷幕，一道珠帘从中将房间分为两半，帘内隐隐约约放着一张胡床，一个身穿雪衣的女子侧倚在胡床之上，珠帘隔绝，因而看不到她的神情容貌。

萧兰和李寒幽在帘前跪倒，齐声道：“弟子叩见师尊，我等无能，还请门主责罚。”

那个女子开口道：“这也怪不得你们，你们也已经是尽力了。”那声音如珠玉一般圆润，却又如寒泉一般清冽，虽然看不到神情相貌，可是这女子一开口，淡淡的威仪就笼罩在雅室之内，萧兰和李寒幽却是不敢懈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萧兰开口道：“师尊，都是弟子无能，太子殿下和淳嫔私通，弟子已经知道，并想方设法想要太子断绝和那个女子的往来，可是太子殿下十分恼怒，不肯听从，还为此和我们生出嫌隙，弟子不得已只得另寻蹊径，没想到竟在这时出了问题。”

那个女子长叹一声，道：“太子殿下不肯听从，为何不让纪霞设法杀了淳嫔？”语气温柔中带着冷肃。萧兰吓得冷汗直流，说不出话来，李寒幽连忙道：“此事已在筹划，我们万万想不到太子会在斋戒期间去和淳嫔私会，原本是想等到祭典之后再动手的。”

那个女子淡淡道：“也罢，事已至此，追究也已经是没有意义，寒幽可知道如今形势如何？”

李寒幽膝行一步，恭谨地道：“皇上已将与此事有关之人全部赐死，淳嫔也已经投缳自尽，太子幽禁宫中，皇上还没有进一步的处分，另外，陛下今日诏丞相韦观、侍中郑瑕、抚远大将军秦彝、魏国公程殊进宫商议，只怕日内处分就要下来，弟子已经拜托驸马向公公求恳，求他替太子求情，但是据驸马说，公公不置可否。”

那个女子叹息道：“这件事情不同寻常，无论什么人求情，皇上也不会消怒，唯今之际，只要暂时保住太子的储位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可就是平白的让雍王得逞了。本座方才已经传下令旨，发动全部力量，压制意图倾覆太子储位的势力，只有雍王那里，必须要本座亲力而为才行。”

李寒幽疑惑地道：“门主，雍王觊觎太子储位已非一日，如何肯在这个时候隐忍呢？”

那个女子淡淡道：“若是平时，他自然不肯，可是这次他却不得不从，锦绣盟的事情，就是他最大的致命伤。”

李寒幽一愣，道：“门主，锦绣盟的事情和雍王有什么相关么？”

那女子冷冷道：“寒幽你还是太年轻了，我且问你，若是太子和锦绣盟勾连走私，真的能瞒过雍王的耳目么，这大雍天下，军方势力倒有半数在雍王掌握之中，若不是他有意纵容，太子岂能如愿以偿？”

李寒幽道：“可是当时江哲重伤，雍王为此忧心如焚，哪里还有精力管这些事情呢？”

那女子笑道：“寒幽，你可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道理，若是雍王真的会为了一个江哲就忘了天下，那他也不配做本座的对手了，再说，锦绣盟本来在南楚是千夫所指的叛逆，怎么有本事和南楚做起了生意，那天机阁虽然神秘莫测，可是它是南楚的势力却不会有错，若非是雍王，谁能让原本受到大雍军方支持的锦绣盟和南楚势力媾和，本座想来，那天机阁就算不是雍王的属下也是和雍王有着莫大的关联。那江哲在南楚虽然地位不高，可是此人用计神鬼莫测，我当初让你刺杀此人，原是防范于未然，可惜却是功亏一篑。”

李寒幽谨慎的问道：“若是锦绣盟为雍王所使，那么门主为什么却四处追缉霍纪城呢？”

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真要追缉那霍纪城，不如去盯着雍王府那，寒幽，你可知道近年来江湖上有很多人不愿意屈从我凤仪门的权威，可是我凤仪门乃是白道领袖，又不能随便镇压，若没有这个借口，我怎能找机会把那些野心勃勃的帮派一一铲除。他们想要让霍纪城兴风作浪，在外面败坏太子的声誉，本座却是利用了这个机会铲除异己，再说太子的名声和我们有什么相关，他名声差些，就更离不开我们的支持了。只是这次太子太过分了，授人以柄，我们若不出手，只怕他这储君的位子就不保了。”

李寒幽眼中一亮，道：“门主，若是我们趁此机会和雍王商量，若是他肯乖乖听话，我们就让他登基，也免得扶持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那女子怒道：“糊涂，若是雍王肯这般听话，我当初何必要选择太子作为傀儡。”

李寒幽吓得拜伏于地，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那个女子语气淡然地道：“好了，兰儿，你先回去安抚太子妃和上下人等，就说本座定会保住太子的储位。”

萧兰神色犹疑，却是不敢多问，再拜道：“弟子遵命。”悄然退出。又过了片刻，那个女子语气淡然地道：“罢了，寒幽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太子如此失德，我们辅佐他也不免落人话柄，等我见过雍王之后再说吧。不过你还不可以出去胡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可传扬出去。”

李寒幽这才松了口气，道：“弟子鲁莽，请门主恕罪。”

那个女子叹息了一下，道：“寒幽，你可知道那诱惑太子的夏金逸是何人？”

李寒幽惊道：“弟子只知道他是崆峒弃徒，一个无行浪子，门主为何问起他呢？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那个女子沉默片刻，道：“他虽然死了，但是有一件事情还是得让你知道，他的本名乃是夏全。”

李寒幽喃喃的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目光从迷惑变得恐惧，她面如死灰地道：“师尊，他怎会活着，您不是答应过弟子不会留下后患么？”

那个女子冷冷道：“你是在责问本座么？”

李寒幽猛醒，连忙下拜道：“弟子不敢，只是一时情急，求门主宽恕。”

那个女子幽幽一叹，道：“孩子，当日靖江王妃求我去寻找她和王爷所生的爱女下落，当年王妃待产之时，正值贼兵犯境，王妃失落郡主，痛断肝肠，可惜我后来仔细查访，这个女婴早就死在乱军之中，本来这件事情也就算了，可是那日惠秋路过你家，见你资质过人，不忍你良质美玉被弃民间，将你带了回来，当时并没有用你冒充郡主的意思，所以只是杀了你的公婆，免得他们四处宣扬此事，毕竟你已经是人家的媳妇了，不料我一见你，就发觉你和靖江王妃品貌相似，这才动了李代桃僵的心思。原本只是想这个出身对你有利，如今果然是起了作用，可是当初我派人去斩草除根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你那个夫婿返回崆峒之后已将此事禀明师门，虽然他们没有证据知道你被凤仪门带走，可是也已经有了怀疑，这样一来杀人灭口就不免露了形迹，所以我虽然答应你，却不能办到。原本想等到他下山之后，想个法子让他死于非命。可是他却很快就被逐出师门，我猜想必然是崆峒掌门不愿和凤仪门为敌的缘故，因此就更不愿杀了他，否则他一条贱命死活没有关系，却做实了凤仪门杀人灭口的事实，后来我安排监视夏全的人回报，这人不堪上进，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想你已是皇室中人，怎会有机会和他相见，所以也就没有再留意他，想不到你们竟在太子府上见面了。”

李寒幽神思不属地道：“师尊，你说，他是不是认出了我？”

那个女子微笑道：“无论他是否认得你，如今已经死在了冷川掌下，尸骨成灰，你还怕甚么，不过不知道他有没有把事情告诉别人，你知道他有什么亲近的人么？”

李寒幽想了一想道：“只有两个人可能知道，一个是王妃的侍女绣春，一个是他的师兄张锦雄。”

那个女子冷笑道：“那么应该如何作，用不着我说了，是么？”

李寒幽犹豫地道：“张锦雄乃是崆峒掌门弟子，只怕是杀不得的。”

那个女子想了一想，道：“他就先留着，崆峒现在谅也不敢和本座为难，只是要严密监视，不可让他将这个消息流传出去，你的身份，如今已经是至关重要的了，绝对不能泄漏给人。”

李寒幽咬牙切齿地道：“师尊放心，此事关系弟子一生荣辱，弟子绝对不容许有人破坏我的努力。”

那个女子淡淡道：“好了，你去吧，鲁敬忠也来了，就让我见见这个少傅大人吧。”

离开栖霞庵，李寒幽看着正随着闻紫烟走进庵堂的鲁敬忠，银牙一咬，转身向京城奔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那人毁了自己的心血，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回到童年，自己明明是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却不敢显露，只因为她常常听见公公说着“女子无才就是德”，要不是夏全替自己遮掩，自己只怕没有机会读那几年书，因为自己是女子，私塾的先生也没有教自己什么经史，只是教会自己认字之后就让自己随便翻看藏书，这是因为自己聪明伶俐，讨他欢喜，可是看来看去，她更加向往外面的世界，读到那些风景名胜的诗句，她就想去看看和这个荒僻村子不一样的动人风光，读到那些描写荣华富贵景象的诗句，她又想去品尝一下那样的滋味，越读她就越怨恨自己的处境，可是她知道自己一个弱女子，是没有可能离开这种地方的，无力自保的她只能沦为奴婢娼妓，所以，她满怀委屈的嫁给了夏全，那个宽厚听话，却没有一丝让她心动的少年。

可是突然，她的机会来了，那些佩剑女子一个个神采飞扬，她们有着不一样的人生，所以她极力接近她们，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可是她不愿意放弃唯一的机会，很快，那些女子就注意到了自己，惊叹着道：“如此良才美质，怎可荒废在山林。”然后就要强行带走自己，可是公公婆婆自然不愿意，那些女子毫不手软，丢下了银子就将她带走了，在路上，她听见她们低低说着，已经除了后患，她明白这些人的意思，可是却没有丝毫同情，凡是阻碍她得到幸福的人都该死。然后就是梦幻一般的生活，她成了凤仪门主的关门弟子，靖江王爷的郡主，她抓紧一切时间充实自己，她绝对不容许再度失去这样的生活，终于，她蜕变成美丽的凤凰，这是她应得的报偿，绝对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没有走正门，她施展轻功进入到了太子府邸的内室，太子妃崔氏正在佛堂诵经祝祷，那个侍女绣春果然在佛堂外面守候。李寒幽看四下无人，上前轻轻点了绣春穴道将她带到花园中偏僻之处，解开她的穴道，冷冷问道：“夏金逸有没有跟你说过和本宫有关的事情？”

绣春面无血色，呐呐道：“婢子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李寒幽冷冷问道：“你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绣春一边摇头，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李寒幽心中稍安，摸摸剑柄道：“夏金逸已经身死，你既然是他的相好，就该殉情而死。”

绣春眼中闪过惊惶，连连叩首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李寒幽冷冷道：“怎么，你不想为他殉情，看来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绣春哭泣道：“公主饶命，奴婢已经怀了身孕，不敢寻死，若是公主定要奴婢去死，也求公主让奴婢生下了孩儿再死，金逸只有这一点骨血，他家数代单传，求公主让绣春苟活几日，若是侥幸生了男孩儿，绣春死了也可瞑目九泉。”

李寒幽手一抖，想起当日夏母在自己和夏全成婚之时，温和地道：“孩子，夏家数代单传，如今就要靠你开枝散叶了。”心中一软，就要罢手，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有今日荣耀岂是容易，为了学习礼仪，自己日夜练习，直到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仪态，学习武功，攻读经史，十年寒窗，才成了今日的靖江公主，这个女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今日自己这般盘问，就已经露了形迹，想到这里，狠狠心肠，弹指点了绣春的死穴。绣春正在哭泣，促不及防，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面上的凄惶之色仍然清晰可见。

李寒幽上前将绣春抱起，她早就知道这个女子的住处，这本是她从监视太子妃的记录中知道的，李寒幽将绣春放回她自己的卧室，伪装成自缢身死的模样，也不敢再看这个女子死灰一样的面庞，转身离去。还有一个张锦雄，李寒幽心里想，他也有可能知道我的身份，绝对不能让他泄露给别人知道，现在不能杀他，可是也不能让他跟被人通消息，对了，就说夏金逸涉嫌诱惑太子，张锦雄身为师兄也有嫌疑，命他待在府中，不许出去。一边想着，李寒幽露出得意的神色。

第十一章 魔宗之秘

鲁敬忠坐下之后，神色更加从容，微笑道：“门主可能知道，我们魔门传承分为三支。”

帘中人开口道：“不错，据本座所知，魔门分为烈日、寒月、隐星三支宗门，如今的魔门宗主乃是日宗所出，而鲁大人你却是月宗元老，日宗弟子，武功超群，月宗门人却是擅长谋划，只有隐星已经多年不见传承。”

鲁敬忠正容道：“门主果然知之甚详，我们魔宗自古以来流传四句话，所谓‘乾坤乱，烈日现，寒月辅，隐星守’。门主可知道其中之意。”

那个女子早已经端坐在胡床上，听到这几句话，站起身来，在帘内缓步而行，淡淡道：“想必是说，若是天下大乱，日宗弟子就要出来造反起事，而你月宗弟子是辅佐日宗的军师，不过这‘隐星守’是什么意思，是说守护日宗么，不对啊，日宗武功高强，何必人守护，还是说星宗隐逸不出，也不对啊，你们的星宗只是听过名字，从未见过传人，本座已经糊涂了，还是请鲁先生直言相告吧。”

鲁敬忠敬佩地道：“门主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其中稍有差池，我魔门宗旨，就是为了天下百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苍生为刍狗，我魔门就是为了挑战权威而生，故而每当朝政败坏，我魔门必然要出现，让这乱世越乱越好，将那些权贵豪门一扫而平，日宗弟子自然是先锋大将，我月宗弟子就是辅佐的军师，我们通常各自辅佐不同的主君，这样一来，可以让他们互相残杀，这留下来的胜利者面对满目疮痍，自然只能让民众休养生息，这也是祖师爷而星宗么，则是魔门最神秘的一宗，他们的事情就连我们也不知道，故而无法向门主解释。不过目前局势出了意外，当初，日宗弟子京无极登上魔宗宗主之位，全力支持杨老生，遭到惨败，而我们月宗却依旧各自为政，所以元气还在，如今京无极远走北汉，还要继续和大雍为难，就是为了消耗大雍的实力，可是人谁没有私心杂念，我们这些留在大雍的月宗弟子实在舍不得现在的权势富贵，也不愿看日宗压在我们头上，我们情愿和门主共享富贵，辅佐太子登基，到时候岂不是双方如意。”

那个女子沉思片刻，道：“你说得有礼，有了你的存在，太子虽然对我们忌惮，可是也就敢放手让我们施为，你我双方虽然对立，可是却是有好处的，也罢，我们不会揭穿你们的身份，今日之事，就当作从未发生。”

鲁敬忠正色道：“不过目前门主想必有心抛弃太子了吧？”

那个女子沉默片刻，淡然道：“本座不愿相瞒，太子胡作非为，我们若要支持他，只怕名声受损，你们魔门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却不能如此。”

鲁敬忠笑道：“常言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说句不当的话，现在雍王用不着您呢。”

那个女子叹息道：“总得试一试，无论如何，雍王乃是明君之姿，若是能够礼遇本门，那么本座放弃的也是心甘情愿。”

鲁敬忠淡淡一笑，道：“我们却是辅佐定了太子的，若是门主也下定决心辅佐太子，在下倒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住太子。”

那个女子冷笑道：“还有什么，不过是诋毁有人暗害太子么？”

鲁敬忠毫不脸红，道：“正是如此，我已经在皇上派来调查的侍卫中安插了人，他们会说，太子当日所喝的参茶当中被人混入春药，太子因此乱了神智，而淳嫔因为担心自己日后凄凉，从前时时勾引太子，并买通了太子身边的侍卫送来情书绣帕，所以太子乱神之后，就去了含香殿，这样一来，皇上就会去查谁下得春药，反而不会过多怪责太子。”

那个女子冷笑道：“你想把事情推到雍王身上，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鲁敬忠冷笑道：“不论皇上怀疑是谁，暂时就不会废了太子，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淡忘此事，再说，皇上如今年事已高，只要拖上一年半载，我看就够了。”

那个女子沉默片刻，道：“本座若有决定，会通知你的，你先尽力而为吧。”

鲁敬忠起身告辞，说道：“门主不必多想，雍王雄才大略，岂容有人掣肘，门主怜惜天下苍生，希望能够借用新君之手，匡扶社稷，可是在人家看来，却是谋夺他们李氏江山。”

凤仪门主微微一叹，没有说话。

鲁敬忠走后，闻紫烟上前道：“师尊，你可相信他们么，魔宗之人都是心思奸诈之徒。”

那个女子冷冷道：“他们虽然奸诈，可是也有作用，让他们多担些恶名有什么不好，等到事成之后，就说是他们调唆太子，将他们全部杀了，也是名正言顺，到时候谁还能和我们争夺天下，你这些师妹，一个个骄纵任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本座亲来坐镇，我倒要看看谁还能翻了天去。”

闻紫烟真心诚意地道：“门主神威，必然马到成功。”

那个女子淡淡道：“也不能大意，在雍王身上，我们失手多次，这次可不能坏事了，等我见过他之后，他若再不识时务，就休怪本座无情了。紫烟，本座并非看重权势，只是我真的不放心将天下交给他人，不论一家一姓，乃至一个朝代，无不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速焉，我只望凤仪门可以代代暗中控制朝政，可以让百姓安康，不再受离乱之苦，你本是我心爱弟子，可惜少了几分谋略，不然我必将门主之位传给你，让你继承我的大业。”

闻紫烟肃然道：“师尊，不论您将门主之位传给何人，弟子都会遵从师尊之命，监视她们的行为，若有违背师尊的训示，弟子必定取她性命。”

凤仪门主满意的点点头，道：“我尚未决定，不过无论如何你都是地位超然的监察使，本门这些年苦心栽培的武力也都交给你管理，你要好好做事，先完成这大业的第一步才是真的。”

闻紫烟欣然道：“弟子谨尊教诲。”

当夏金逸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他真的满怀感激，真的活下来了，江哲没有杀人灭口，自己真的死里逃生了，呻吟一声，他坐了起来，看到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清水和方巾，他跳下床，惊奇的发觉身上已经没有异样，难道那些药那么好使么，他迅速的洗过脸，换上旁边准备好的一件单衣，然后看看门，无法决定是否要自己出去，无论如何，现在自己身份尴尬，卧底是不能做了，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最方便的处理已经是杀了自己，不过他们既然费力救了自己，应该不会杀人灭口吧，正在胡思乱想，自己见过两次的赤骥已经走了进来，看到夏金逸正在呆呆的坐着，目光闪过一丝惊诧，开口道：“夏兄真是好底子，受了重伤，又有毒药挞伐，居然还是生龙活虎。”

夏金逸反应过来，道：“怎么，不是大人的药物的作用么？”

赤骥看了他一眼，道：“这个公子没有说过，公子说，最近局势不稳，让夏公子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到大局稳定之后，再来和公子相见。夏金逸坦然道：“全凭吩咐，不知道我可否自由行动？”

赤骥道：“这个院子公子可以随便走动，但是不要离开，等到局势稳定之后，公子就可以自行决定行止，不知道您有什么喜好，赤骥会替您准备，免得您闲居无聊。”

夏金逸笑道：“这种悠闲生活，我可是求之不得，若是没有妨碍，请替我拿一些曲谱和一管洞箫过来吧。”

赤骥道：“这些院子里面都有，旁边的书房里面有各种书籍可以阅读，这个庄子远在郊外，无人打扰，只要公子不出去，安全定可无虞。”

夏金逸淡淡道：“我已经是一个死人，谁还会留意我，请小兄弟转告大人，我夏金逸情愿俯首听命，绝无二心。”

赤骥神色庄重地道：“公子也有话传下，必然不会亏待夏公子的。”

夏金逸微微一笑，他历经人生巨变，早已经看透了一切，只要心愿得偿，死也无憾，更不会计较什么报偿了。

而在此时，雍王府已经是风云突起，太子突然出了事情，雍王自然也要召集属下商议的，事关重大，就在花厅之中，管休、董志和苟廉，这雍王属下的三杰全部到齐，司马雄去了近卫军镇守，荆迟和长孙冀也都在座，其他的幕僚和雍王亲信的将领也都分列左右，就连几乎从来没有参与过议事的江哲也破例出席，坐在雍王下首悠闲的喝着茶。

众人无不喜气洋洋，这几年来被太子压制，雍王又是一味隐忍，虽然他们也知道不得不如此，可是还是难免郁闷，如今太子被禁，若是能够推波助澜废了太子，岂不是大功告成，所以他们商量的都是如何火上加油，我在一旁笑眯眯的听着，完全不发表意见，李贽几次用目示意，我都装作看不见，现在不让他们发泄发泄，不是自找麻烦么。

李贽虽然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对，觉得若是这样做会出问题，所以更加希望江哲说出自己的看法，大家争论了许久，都是谈论如何着手弹劾太子，正说得热闹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怒喝声道：“什么人？”

众人一惊，怎么会有人闯进议事厅呢，长孙冀和荆迟交换了一个眼色，荆迟走到厅门，推门出去，只见一个布衣女子身佩长剑，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彷佛这是她自己的地盘一样悠闲，虽然被侍卫团团围住，却丝毫没有惧色。荆迟看到这个女子，吃了一惊，上前行礼道：“原来是闻仙子驾到，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让仙子突然闯进雍王府呢？”

那个女子冷冷的看了荆迟一眼，道：“门主在后面和王妃叙谈，若是殿下有意，门主请殿下后面相见。”

荆迟愣了一下，回头看去，这时候厅中众人都已经听见了闻紫烟的声音，面面相觑，李贽神色肃然，走出厅门道：“本王这就前去拜见门主。”看了一眼江哲，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淡淡道：“请容臣随行，能够一见凤仪门主，幸何如之。”

小顺子这时已经出现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望着闻紫烟，闻紫烟也毫不示弱的看向他，四目相对，却都是寒光四射。

我向雍王行礼道：“殿下，请让小顺子随行伺候，另外，荆迟速到寒园请慈真大师前往会见门主。”

闻紫烟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寒意，她知道慈真大师到了长安，却不知慈真居然住进了雍王府，这也难怪，慈真大师的行踪岂是平常人可以监视的。

在王府内眷常常游乐的凉亭之内，一个面覆轻纱的雪衣女子负手而立，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是水光潋滟的小湖，雍王妃高氏带着两个侧妃，恭恭敬敬的侍立一旁，不远处的大树下雍王的两个女儿和江柔蓝正在嬉戏，雍王妃原想把孩子送走，却被那女子阻止，她也不敢违逆，她可是知道这个女子的来历的，就是自己的丈夫来了，也要以晚辈的礼节拜见的。

雍王的两个女儿毕竟是皇室中人，也觉得情况有些异样，不免有些拘束，倒是柔蓝素来受宠，又没有那么多拘束，反而十分快乐的跑来跑去追着蹴鞠用的圆球，踢蹴鞠本来是要比谁踢得花样好看，只是柔蓝年纪小，因此没有法子踢起来，只能踢着球跑来跑去。

雪衣女子看的有趣，笑着问道：“这个小女孩是谁的女儿？”目光落到高氏身上，雍王妃裣衽道：“启禀门主，这个孩子乃是府中司马江哲义女，王爷吩咐臣妾代为照顾。”

雪衣女子目光闪动，道：“好个聪明灵秀的小女孩儿，真是难能可贵。”

雍王妃笑道：“门主说的是，宫中几位贵主也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她年纪虽小，却是天真懂事，解人烦忧。不过就是淘气了一些，常常抓着她爹爹当马骑。”说到这里不由忍俊不住，微微一笑。

雪衣女子也是淡淡一笑，她长眉入鬓，原本带些杀气，可是一笑之下，眉目之间多了几丝柔和，一双透彻世情，如同璀璨双星的眼睛也露出了一丝柔和的气息。

然后她的目光便落到远处，那里雍王李贽正向这里走来，在他身后一个青衣男子正在缓缓而行，若非李贽刻意放慢脚步，只怕那个男子早就跟不上了，虽然如此，那人仍然是额头见汗，在他身后，一个青衣少年迤逦而行，虽然距离还远，可是以雪衣女子的武功，自然是看的清清楚楚，数年不久，雍王李贽神情多了几分冷静，少了几分霸气，可是那种由内而外的英风豪气却是丝毫不减，而那个青年男子，相貌斯文秀气，但是那种优雅从容的气度却让他纵在千万人当中也不会黯然失色，最后就是那个青衣少年，虽然穿着仆人的装束，可是那冰寒的双眸，一举一动之间隐隐的风华气度却是非同反响，雪衣女子轻轻一叹，若非雍王如此雄才大略，支持他真是一个好决定，今日若是雍王肯退让一步，那么自己也不妨改弦易辙。

不久，雍王已经到了近前，上前施礼道：“贽拜见门主，多年不见，门主可安好？”

雪衣女子素手虚扶，道：“雍王殿下安好，本座偶来京城，想起昔日沙场相互扶持的情分，特来探望。”

雍王恭敬地道：“门主盛情，贽感激不尽，门主可见过父皇了么，这些年父皇总是惦念着门主，总是说若无门主援手，就没有我大雍的今日。”

雪衣女子淡淡一笑，看向江哲道：“这位就是江司马，本座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我上前施礼道：“晚生拜见门主，今日得见门主风仪，当真是三生有幸。”一边说，我一边打量着凤仪门主，虽然相貌用轻纱隐藏，可是那种睥睨天下的风姿却是遮掩不住，那双灿如明星的眼睛，清净宛如秋日寒江，全无一丝可以分辨的情绪，却又隐隐透着慈悲之意。

凤仪门主看向小顺子，道：“这位就是邪影李顺了，听说你武功不错。”

小顺子冷冷道：“奴婢只是一个下人，不敢当门主赞誉。”

凤仪门主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样的下人，只怕世间也没有几个人用的起。”

说罢凤仪门主淡淡一笑，又说道：“雍王、江司马，这个小女孩儿本座很喜欢，若是你们不嫌弃，就把她送给我作弟子吧。”说罢，她指向柔蓝。我和雍王立时都愣住了。

第十二章 最终决裂

〖大雍武德二十五年，六月，帝以太子失德，命太宗代祭于长安。

――《雍史・太宗本纪》〗

雍王李贽心中思如潮涌，他怎不知道凤仪门主这是向他示好，也是最后一次向他摊牌，虽然他很清楚如果得到凤仪门主的支持，自己的储位便是十拿九稳，可是想来想去，他都不能甘心作一个儿皇帝，若是这次妥协，必然要让凤仪门渗入到自己的势力，到时候自己就很难励志改革了，若是凤仪门主提出收他的女儿为徒，他自然可以当面拒绝，可是凤仪门主却是要收柔蓝为徒，虽然凤仪门主已经是他们的首要敌人，可是不能否认的是，梵惠瑶仍是三大宗师之一，而且很可能是居于首席位置，这样一个人要收柔蓝为徒，这是柔蓝的荣幸，若是自己断然拒绝，江哲会怎么想，想到这里，他抬目向江哲望去。

我的心里也正在翻江倒海，让柔蓝拜她为师，想也休想，我和柔蓝的生身父母都希望她一生活得快快乐乐，我只希望能够让她衣食无忧，嫁一个如意郎君，白头到老，甚至我都不准备让柔蓝嫁到富贵人家，免得那些三妻四妾，自命风流的豪门子弟耽误了她，怎会让她去学什么剑，将来让小顺子教柔蓝一些轻身功夫防身就行了，当然如果她真的喜欢习武我也认了，可是绝对不会让她拜到女暴君门下，可是凤仪门主明显是向雍王殿下求和，如果我断然拒绝，雍王会不会不满呢。

我和雍王四目相对目光中都是忧虑，可是却罕见的没有达成共识，我心中苦笑，凤仪门主果然出手不凡，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我们进退失矩，君臣离心了。

这时，我的身边突然想起小顺子的声音道：“不可……”话还没有说完就中断了，我抬头看去，凤仪门主双目含着淡淡的嘲笑，而眼睛的余光更是看见小顺子满头大汗，神色羞怒。心里知道必然是被凤仪门主隔绝了小顺子的传言，但我素来知道小顺子对于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实在是在我之上，灵智一开，我已经想通了雍王的为难之处，便扬声道：“门主厚爱，哲本应代小女谢恩，但是小女自幼孤苦，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实在舍不得分开，更何况小女性情顽劣，不堪学剑，哲只望她一生平安康泰，不愿她出类拔萃。”

果然我的话一说完，就听到雍王送了口气的声音。

凤仪门主眼中闪过淡淡的阴蠡，说道：“本座看江司马的诗词别具一格，想不到为人也是这样迂腐，不喜欢看见女子出人头地，是么？”

我恭谨地道：“门主误会了，哲并无此意，只是为人上者，所耗心力必然百倍于人，哲只愿儿女都是资质平庸，不求显达于诸侯，只求承欢于膝下，不求功高盖世，只求耕读传家，国家有难之时，当尽力挽救，国家平安之时，当为社稷之顺民。”

凤仪门主眼中闪过嘲讽，道：“若是人人如此，还有何人能够匡扶社稷，江司马可是过于独善其身了。”

我微微一笑道：“所谓时势造英雄，天下有大志有野心的人数不胜数，可是若是没有平凡的黎民百姓，谁又能掌握乾坤，若是人人都想去做豪杰，那么岂不是天下大乱，我虽然不幸，身处乱世，不得已深陷缧绁，可是绝不会赞同我的儿女也如我一般呕心沥血。”

凤仪门主沉默片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雍王殿下，不知道你意如何？”

这人可是人人都知道她话中之意，雍王淡淡一笑，道：“小王也觉得柔蓝不适合学武，若是门主能够见到太子殿下，请代小王问候，就说小王必定上本相保，还请太子殿下平心静气，好好养息。”

凤仪门主微微长叹，我们都是心中一乱，只觉她这声叹息充满了慈悲和惋惜的意味。但是我和李贽却都不为所动，凤仪门主见状，冷然道：“殿下，太子乃是你的长兄，如今他身陷缧绁，不知道殿下是要落井下石呢，还是静观其变？”

她这一问，雍王又是心中苦笑，虽然他和太子已经是不死无休的格局，可是此事如何可以当众说出，言出如风，无论如何，太子是他的君，是他的长兄，私下里自然可以将太子当成死敌，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自己说了出来，只怕是没多久就会传到父皇耳朵里面，就是王府中没有人吃里爬外，凤仪门主也不会守秘的，可是若是自己说是静观其变，那么无论如何，自己这次就不能大张旗鼓的发动对太子的抨击。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凤仪门主又是淡淡一笑，道：“太子因户部案和锦绣盟案失爱于陛下，不知道雍王殿下如何看法，这件事情，想必雍王殿下清楚的很。”

李贽眉一扬，虽然对这两件事情他不甚明了，可是他很清楚这是谁策动的，他也没有指望这些事情一直隐秘下去，可是若是凤仪门主没有证据的说话，可就怪不得他无礼了。他淡淡道：“这两件事情，天下人有谁不清楚呢，只是碍于淫威，不敢明说罢了。”

凤仪门主冷冷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她缓缓道：“若说证据，本座自然是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不过殿下应该明白，这件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证据就有了。”

李贽一皱眉，他自然知道若是李援起了疑心，细细查下去，虽然查不出实际的证据，可是一些旁证还是有可能得到的，这样一来对自己便是大大不利，可是就这样俯首，他又不甘心，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猛烈，他的眼光仿佛利剑一般看向凤仪门主。

我这时却是胸有成竹地道：“门主放心，我家殿下只是不愿表功，事实上，殿下已经准备上本保奏，多年兄弟之情，数年君臣之义，雍王殿下乃是信人，若不仁至义尽，是绝对不会擅动干戈的。”

凤仪门主听了江哲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却不在意，笑道：“那么本座就代太子谢谢雍王殿下了，时间不早了，本座还要去看看几位故人，这就告辞，若有机缘，自然会再相见。”说罢她的目光落到远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布衣僧人，她用目光微微致意，也不见如何行动，身形便如轻烟一般，转眼消失不见。这时，我们在场的人才真的松了口气。

李贽苦笑道：“本王突然觉得压力倍增，凤仪门主亲自出马，这次可没有什么希望了。”

我淡淡道：“殿下放心，这次本也不是就要立刻达到目的。”然后看向小顺子，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小顺子眼神有些羞怒，道：“我不是她的对手？”

我闻言笑道：“你胡说什么呢，你才多大，和人家宗师级别的高手比什么，再说慈真大师都说你前途无量，一时失手用得着那么难过么？”

小顺子脸色缓和了许多，默默不语，我见他已经恢复正常，这才放下心来，这时慈真大师已经消失不见，奇人就是奇人。李贽含笑看了我一眼，道：“好了，随云，你也别再掖着藏着，有什么打算快说吧。”

我正要答话，这时远处总管常恩匆匆跑来，道：“殿下，宫中有旨意传下。”

这下我们也顾不上说话，先簇拥着雍王到了前厅，红衣使者拿着黄绫诏旨，高声道：“朕命雍王贽代太子持长安陪祭，钦此。”

雍王心中一阵狂喜，却是不露声色，上前接过诏旨，谢恩之后，问道：“请问钦差，本王可否入宫谢恩。”

那个宦官尖声道：“陛下已经提前起驾黄陵，命殿下和韦相、郑侍中商议祭典之事，不过据咱家所知，虽然时间有些仓卒，可是斋戒还是不能免得，陛下已经下旨让殿下即刻到斋宫，奴婢想，郑侍中很快就要到了。”

他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人通报道：“殿下，郑侍中奉旨前来，请殿下随他入宫斋戒。”

李贽沉声道：“请郑侍中稍候，本王更衣之后便随他入宫。”送走传旨的钦差，李贽有些忧虑地道：“随云，你说会不会有诈。”

我目光一闪道：“殿下，虽然按理说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殿下孤身入宫，臣等无法放心，小顺子武功还不错，让他陪殿下一同进宫，想来郑侍中也不会说什么？”

小顺子脸色一边，脱口道：“公子，你的安危……”

我手中折扇一收，淡淡道：“请殿下传令，到殿下回府为止，府中大小事情，由哲主持。”

李贽立刻道：“金牌在你手上，就是本王亲到，谁敢不听你的命令，你可以立刻斩之，小顺子，这次本王要借重你了，放心，慈真大师就在府上，一定会保护随云的安全。”

小顺子看了我一眼，道：“李顺遵命，请殿下和公子放心，就是凤仪门主亲自出手，小顺子也会舍命保护殿下平安。”

我见众人面色严肃，轻笑道：“大家不用这么担忧，这才我们又不是有什么悖逆之举，只是为了防止有人狗急跳墙罢了，而且凤仪门主既然来了，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放手施为，毕竟，这大雍还有皇上和宗室在。”

大家这才略略放心，当下雍王到前面去见郑侍中，郑瑕果然没有对小顺子的随行表示什么惊异，雍王如此慎重也是理所当然，很快就请雍王入了斋宫，斋戒沐浴，指点礼仪，雍王是一刻也不得闲暇。他这里繁忙，却让太子一系的人心焦如焚。谁都知道，太子和雍王乃是死对头，此消彼长，去年年初，太子代圣上告祭太庙，自此之后，雍王便偃旗息鼓，甚至忙着在幽州巩固势力，如今雍王取代太子陪祭，那么象征这什么不言自明。太子一系的人自然是议论纷纷，而其中的中坚力量自也不肯放手。

可是李援毕竟是一代霸主，那里不会想到这个问题，这次离京，他将在京禁军交给秦青，李寒幽是太子一系的人，自然不会让雍王动手害了太子，而秦青虽然年轻鲁莽，可是秦大将军可不含糊，留下了自己的亲信副将秦勇监督秦青，这样一来，太子也别想趁机加害雍王，再说，韦相和郑侍中乃是文臣的领袖，有他们坐镇，自然是万无一失。为了安全，郑侍中亲自管理雍王斋戒的斋宫，而太子被软禁的锦安殿则由韦观提议，派其子韦膺看护，韦膺如今虽然已是吏部侍郎，又是皇上心目中的佳婿，又是立场中立，有他守护太子，既不用担心有人暗害太子，也不用担忧太子和外面私通消息，而侍中郑瑕的铁面无私人人都知道，这样一来，等于是太子和雍王双双被软禁起来，反而是齐王比较自由，随驾到桥山祭拜，不用陷入这场政治风暴。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布置就很重要，既不能惊动了雍帝留下的镇守长安的文臣武将，又需要维持局势，不能让自己的主君覆顶，所以太子府和雍王府联合要求长安戒严，韦观也只能同意，而在这之后，秦青迅速将有嫌疑的不明身份的人士拘押的拘押，赶出长安的赶出长安，而雍王府也不示弱，雍王属下三杰，管休负责雍王府内部事宜，苟廉负责和韦观等人协调，而董志则带着荆迟返回驻扎在长安城外的近卫军，全军备战，司马雄则带着雍王府宿卫随时听候吩咐。而指挥这一切的江哲江随云则寸步不离寒园，而慈真大师则寸步不离他左右，裴云虽然失去了禁军北营的绝对控制，可是毕竟还是控制着大部分力量，有他坐镇，夏侯沅峰就不能随意调动这部分禁军，只能尽量调用大内侍卫，这样一来，双方势力犬牙交错，谁也不敢先动手，更何况人人都知道，凤仪门主已经到了长安。

不过在风浪之中，有一个人却是悠闲自在，那就是我了，我虽然每日留在寒园之中，小心翼翼不敢外出，可是却没有做什么大事，每天的情报我翻阅一遍就归档，各种应变措施也让他们自己去计划，我只负责下几个命令。说也奇怪，我这样可以说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却有效的让众人心平气和起来，看来是我平日给他们的印象太好，让他们不自觉的相信我了。

其实本来也用不着着急，对我来说，这次唯一的目标就是可以看看太子的势力，我很清楚，这次不是一劳永逸的机会，雍帝若是真的对太子完全失望，早就废了他了，而不是将他拘禁起来了事，这次雍帝是想试探一下雍王，如果这次我们心急火燎的想铲除太子，必然让雍帝认为殿下心肠狠毒，若是毫无准备，又会让雍帝觉得我们过于矫饰，所以我这般外紧内松，既震慑太子势力，让他们不敢趁机生变，也可以让雍帝明白殿下没有谋逆之心，再说，太子储位已经是岌岌可危，我们若是火上加油，只怕反而引起雍帝的同情怜悯，我们只要不偏不倚，那么凤仪门上蹿下跳为太子张目的做法就一览无遗，什么恩情也不能一辈子压人，这次凤仪门主可以靠着过去的恩情说服雍帝恢复太子的尊荣，那么下次那，再说，太子已经失去人心，虽然势力庞大，却已经是纸老虎了，所以这次的事情我的目标只是平安度过，下一步，就可以着手策划真正的夺嫡大计了。

可是就在我悠闲自得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消息，说起来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却让我有些追悔莫及，今日太子妃安排了亲信侍女绣春的丧事，而绣春是自缢身亡，据说死前已经有了数月身孕。这个消息让我十分遗憾，原本我对于夏金逸的私事并不关心，可是这个女子竟然殉情而死，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亡，叹息了一下，决定传个消息给夏金逸，让他知道一下有个女子深爱他至此，只是可惜了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

而同一时刻，大内斋宫之内，李贽专心致志的诵着经文，坐在屋角默默练功的小顺子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虽然他跟随江哲投靠了雍王，可是一直以来，他都对雍王存有敌意，一个原因是当日雍王曾经想要鸩杀江哲，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江哲为了替雍王效力，不仅险些遭到刺杀身死，而且还要强行撑着病体为他谋划。所以尽管很感激雍王对江哲的爱重，小顺子仍然是不大愿意理会雍王。可是今日小顺子却是真的敬佩这个皇子。

小顺子不是白痴，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地位，做江哲的奴仆是他心甘情愿，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了解自己的身价，扪心自问，自己若是雍王，肯定会忍不住招揽这样一个高手，就算不指望自己全力效忠，得到自己好感也是物有所值，他也想过这次和雍王独处斋宫，雍王可能会用一些手段来招揽自己，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自始至终，雍王只是专心致志的学习礼仪，埋头诵经，虽然对自己客客气气，却没有丝毫收买之意。小顺子在雍王府多年，不止一次看到过雍王待人的手段，平心而论，若是雍王对他用上，他也难以视若平常，可是雍王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额外的话。

小顺子明白，这并不是雍王看不起自己，而是，在雍王心中，自己是一个恪守忠义的人，这种尊重，才让小顺子真的接受雍王作为江哲的主君。

对于李贽，并非没有想过收买小顺子，毕竟这样一个武功高手，实在值得留在身边，可是雍王并非是一个定要将天下俊杰掌握在手中的人，在他看来，小顺子忠于江哲，那么只要自己抓住江哲，就不用担心小顺子的问题，而且，这样一个雅量高致的人，他又怎会用收买来屈辱他呢。此时的李贽，绝对没有想到，会因为这个缘故让小顺子终于消除了对他的敌意。

第十三章 隐星宗主

夏金逸瞪大了眼睛，寒声道：“你再说一遍。”

赤骥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说道：“绣春姑娘已经自缢身亡，而且已经身怀有孕，我家公子特意派我来通知你。”

夏金逸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再说话，赤骥退了出去，就在他的脚步刚刚跨出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呜咽的哭声，那是一种痛断肝肠的哭声，赤骥心中一酸，连忙加快了脚步。

夏金逸浑浑噩噩的坐在房间的地上，心中再也没有出现李寒幽的身影，他只是回想着和绣春结识之后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的轻薄玩弄，到后来，这个娇弱的女子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心灵，多少次两人相拥而眠，一起憧憬着美好的将来，他甚至想，自己过几年囊中丰厚，可以带着绣春远走他乡，故乡是伤心处，是不能回了，可是天下还有很多地方可以让他们安身的。直到，那一天，自己看见了李寒幽，那个吞噬自己的生命和梦想的女子，那个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已经将自己完全忘记的女子，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经终结，他每日只是想着如何讨好那个残暴的太子，如何想方设法的报复李寒幽，所以他心甘情愿的冒着生命之险，完成了江哲交给自己的任务，只因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对于一个凤仪门弟子，一个皇室公主，一个将军夫人，自己的生死在她来说只是蝼蚁一般，那么想要报复，就只有推倒她所依靠的大树，所以雍王和江哲成了他唯一的选择，可是就是在那段痛苦的日子，他身边也总是有那个倩影，安慰他，鼓励他，让他心中还有一线光明，可是他没有顾及她，在自己接受那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之后，为了保守秘密，他甚至没有和她道别，他甚至以为，如果自己诈死，那么这个温柔的少女就会忘记自己，就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人生，可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殉情自缢，而且带着自己的孩子走了，多么残忍的决定啊，她为什么要这样绝决，这是报应么，这是他帮助太子残害那么多无辜少女的报应么？

越想越是苦痛，夏金逸只觉得五脏如焚，头晕目眩，很快就昏迷了过去，半梦半醒之中，他仿佛和绣春回到了家乡，男耕女织，过起了悠闲自己的生活，隐隐约约的，好像自己的父母还活着，正抱着自己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朦朦胧胧中，夏金逸下意识的运起了师父传授的内功，那是一种没有什么作用，却能让人精神振作，睡眠更好的内功，多年来，夏金逸每日都不间断，虽然没有什么别的好处，可是自己的内力虽然没有增加，可是越来越圆润，而近一年来为了不再梦见李寒幽的倩影，夏金逸可是练的异常努力，今日他痛苦万分，忍不住练了起来，可是练着练着，夏金逸只觉得从丹田升起一股炽热的暖流，夏金逸略一犹豫，那股暖流已经流入四肢百骸，夏金逸只觉得全身经脉好像被烈火焚烧一样，可是奇异的，心中的苦痛居然减轻了几分，心中一动，他继续运功，果然从丹田涌出阵阵暖流，他存心承受最大的苦痛，反而更加认真的运功，那种仿佛撕裂他浑身的痛苦让他心中有些安慰。不知何时，他已经沉迷于其中。

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进来，就会看到一桩奇景，一个男子周身真气隐隐，却如烈火焚烧，神色痛苦中带着安详。也是夏金逸运气好，中午来送饭的赤骥看见门扉紧闭，以为他因为伤心而不愿出来，所以只是在外面喊了一声，将饭菜放到桌子上，没有想到进寝室看他，否则夏金逸必然有死无生。

到了半夜子时，夏金逸只觉得从丹田涌出一股清凉的真气，流遍全身，真气所过之处，四肢渐渐复苏，等到真气运行一个周天之后，夏金逸只觉得精神一震，心中的悲伤内疚竟然不再让他痛苦的想要死去了。他坐起身来，只觉得身上一股酸臭，仔细看去，竟是漆黑一片，连忙跑到院子里，提了井水冲洗干净，沐浴之后，他伸出双手，只觉得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润泽而富有弹性。他不由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在这时，身后有人叹息道：“逸儿，你终于突破了七情关了。”

夏金逸回头一看，皎洁的月色下，一个黄衣道士正在微笑而立，那个道士不知多少年纪，相貌秀美，肤若婴儿，但是须发皆白，却又彷佛百岁年纪，夏金逸一声低呼，这人正是自己第二位恩师，天都道士梦道人，他上前拜倒，本来想痛哭一场，却觉得无泪可流，不由心中更加奇怪。

梦道人上前将他搀起，道：“逸儿，有些事情今日你已经可以知道了，为师非是平常人，乃是当今魔门星宗宗主。”

夏金逸微微一愣，他曾听师父说过魔门三宗的事情，到了外面才知道这些事情很少有人知道，也曾经怀疑过恩师可能是魔门中人，可是想到自始至终只有恩师对自己最好，便抛却一边，今日听到恩师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夏金逸心中反而放下了一块大石。他笑道：“不论师父是什么身份，金逸都不在乎，可是金逸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还请师父告诉逸儿。”

梦道人拉着夏金逸，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微笑道：“好徒儿，为师果然没有选错传人。听我慢慢讲来。我从前说过魔门三宗之事，乾坤乱，烈日现，寒月辅，隐星守，说得正是三宗各有分工，我魔门首代宗主出身寒微，他恨透了那些豪门贵族，认为一个国家之所以衰败，都是因为那些吸食百姓膏血的皇室豪门腐败不堪，他曾经说过，若是君王贤明，百姓不过少受一些苦楚，若是君王昏庸，百姓则是雪上加霜，所以他创立魔宗，为的就是铲平这不平乱世，祖师认为，若是百姓困苦，就要有人揭竿而起，另创新天地，而新朝又能让百姓有百年安康，所以他不希望王朝衰败的的时候，还要让让百姓苦苦忍受，所以他创立三宗，日宗就是揭竿而起的大将，月宗就是促使那些豪门自相残杀的军师，跳起战乱，颠覆朝纲，促使新的局面出现，可是这样一来，若是新朝根基稳固之后，我日月两宗的门人只怕剩不下几个了，战乱纷呈，也难怪如此，可是这样以来，我魔门如何可以维系命脉，所以祖师他智深如海，另外创下了星宗，星宗的宗旨就是隐遁于世，如天上繁星，虽然常见而不相识。而且我们星宗担负着魔门传承的大任，世世代代守护着本门密藏，等到天下乱相呈现，我们就要从那些身份低贱却是心有大志的少年中间选择一些传授他们日宗的武功和月宗的兵法谋略，所以虽然魔门常常被黑白两道和朝廷围歼，却总是死灰复燃，正是我们的功劳。可惜的是，祖师爷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让黎民得到安宁，只能用战乱来涤清世间的污浊，创造新的太平。”

夏金逸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问道：“师父，那样一来，星宗岂不是成了坐山观虎斗么，挑起天下变乱，本身却置身事外，那岂不是太过分了。”

梦道人苦涩地一笑，道：“傻孩子，你以为星宗的传人很容易找么，星宗代代一脉相传，每位宗主接下上代宗主的衣钵之后，就要寻找可传衣钵的弟子，而上代宗主就要回到我们星宗守护的密藏那里潜心修炼，星宗秘传心法，叫做‘九死神功’，练了这种心法，心脉最是强韧，只要不砍下头颅，那么就绝不会死去，而且这种心法可以让我们活到一百二十岁以上，可是到如今星宗十七代传承，却有两次险些中断。”

夏金逸想了一想，问道：“莫不是，星宗传人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很难达到。”

梦道人苦笑道：“星宗传人第一项要求是无亲无故，六亲断绝，这一点还罢了，不难找寻；第二项要求是终身不婚不嗣，这一点就已经有些为难了；第三项要求是需在三十岁前饱经风霜，看透生死。这三项要求已经让可以选择的人选寥寥无几，更何况我们星宗还要求传人至少要有中人以上的资质才行。”

夏金逸想了一想，道：“这些条件，弟子确实勉强可以达到，可是弟子相信，若是仅有这些条件，那么也没有什么困难的。”

梦道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因为星宗的宗旨所限，本门弟子，既不能享受荣华富贵，需要四处流浪增长见闻，终生漂泊无家，又不能显露武功，即使遇到生命之险，也只能逃避不能还手，这样一来，虽然身为星宗宗主，却终生默默无闻，这种枷锁岂是一个身负绝世武功的人可以忍受的，所以本门的规矩，三十岁之前若是通过考验，就可以成为记名弟子，从那之后直到六十岁之前可以自由放荡，但是不能修习上乘武功，反正九死神功可以保住性命，若是不幸身亡，只能说明此人性情不能隐忍，不配作星宗传人，六十岁之后，我们才认为可以辨明此人心性，正式收为弟子。”

夏金逸深思地道：“这样说来，弟子并非唯一的候选人？”

梦道人歉然道：“是的，在你之前我已经选择了两个人，可是目前看来你的希望最大，如今你诈死隐身，又是历经惨变，看破情劫，如今你已经突破九死神功的第三重‘七情关’，如果你能够在今后三十年内恪守星宗律令，那么我相信你会成为我的传人。”

夏金逸自从突破七情关之后，只觉得神思敏捷，心中情感渐渐淡漠，也不劝慰恩师，反而追问道：“若是我们几个人都达到要求，那么恩师如何抉择？”

梦道人傲然道：“我魔门强者为尊，若是都通过了，那么自然就要看你们在自相残杀之后谁能活下来了。”

夏金逸淡淡一笑，又问道：“既然如此，我已经取得预选资格，师尊也该教我一些小玩意儿，好让我保住性命要紧。”

梦道人不以为忤，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一些蝇头小楷，梦道人道：“这些东西都是一些雕虫小技，你学会这些自保应该没有关系，可是你也要明白，如果你不甘寂寞，靠这些东西就可以名扬天下，到时候你就失去继任宗主的资格，不过按照本宗规矩，如果你甘心放弃成为宗主的机会，那么星宗不会收回你的武功，只要你终生不提星宗二字，那么就可以安渡余生。”

夏金逸冷冷一笑，道：“您老真的信任我们这些候选之人么，恐怕是另有控制手段。”

梦道人目光一闪，露出一丝笑意，从怀中掏出一颗红色药丸，道：“这是我魔门祖师在苗疆蛊毒的基础上所研制的真情蛊，只要你服下此药，然后立誓除非成为星宗宗主，否则终生不能提及星宗之事，再经我施以手法，那么就可以了。”

夏金逸接过蛊丸，漠然道：“此药可是师父一声令下，我就会毒发身亡。”

梦道人摇头道：“并非如此，只要你不再提及星宗之事，那么你的生死为师也管不了，而且真情蛊还有一桩好处，就是可以让人延缓衰老，不受其他蛊毒所害，所以为师直到今年八十三岁，需要向你们解释本宗隐秘的时候才解去此蛊。”

夏金逸相信恩师所说没有一字虚假，面色渐渐和缓，他拿起蛊丸，又问道：“恩师，是否徒儿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你都清楚。”

梦道人微微一叹，道：“为师知道十之八九，当年为师在崆峒山挂单，见你虽然忠厚老实，可是面相却是一生凄苦，所以才留下来观察，你回到崆峒，向师门禀告家中之事，我就已经替你查过，凤仪门派人前来杀你灭口之前，我就想法子让崆峒掌门知道此事，所以他才因为不敢得罪凤仪门，将你逐出师门。你拜我为师，我不教你其他武功，反而将你变成今日的浪子，第一是为了让凤仪门对你放心，第二则是因为你若想要成为本门宗主，若非放荡不羁，自娱自乐，怎能熬过那漫长的岁月。后来你下山之后，我虽然没有跟着你，但是我却事先用重金收买了一个梁上君子，让他跟踪你数年，所以这次你在长安出事，我才会匆匆赶来，唯一可惜的是绣春，我原想你既然已经有了牵绊，我也不再冀望于你，只要你带着那个小姑娘和你未出世的孩子平安离开，我也就和你再无缘分，可是谁知道，这个小姑娘竟然被人杀了。”

夏金逸脸色一变，沉声道：“师父，你说什么，江大人不是说绣春是自缢的么？”

梦道人怜惜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到王府的时候晚了一些，绣春姑娘尸体尚温，她是被人点了死穴，虽然隐秘，可是还瞒不过我的眼睛。”

夏金逸嘶声道：“是谁，是谁杀了绣春，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既无威胁，也无价值，谁会杀她。”

梦道人淡淡道：“我去的晚了，没有看见凶手，不过你还猜不到么？”

夏金逸只觉得心如刀绞，侧过脸去不再说话。梦道人叹息道：“这件事情我若是不告诉你，你很有可能成为我的传人，可是我不想你终生遗憾，孩子，今后你好自为之。”

夏金逸看看窗外的曙光，却觉得欲哭无泪，他淡淡道：“师父，我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资格参与竞争宗主之位。”

梦道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我相信你失去资格的时候就会明白，一个小人物可以借助别人的光彩，可是如果当很多人都看到你自己的光彩的时候，你就不用去了，三十年后，就在我们师徒当年居住的寺观里面，我希望你能准时赴约。现在，你该服药了。”

夏金逸看着蛊丸，低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除了仇恨，这世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说罢他服下蛊丸，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他只觉得药丸一沾唇就自动滚入腹中。

梦道人欣慰的看了他一眼，道：“希望我们师徒有缘再会。这房子里的人我已经点了他们的穴道，现在他们也快醒了，为师走了。”

黄影一闪，梦道人影踪不见，夏金逸俊秀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令人见了反而觉得辛酸的微笑。

没过多久，神色有些不安的赤骥出现了，他昨夜被点了穴道，梦道人手法高明，他不仅毫无所觉，而且谁的很好，可是他是秘营出身，总觉得不该睡得这样沉，所以一起来就过来查看夏金逸的情形，进来一看，只觉得夏金逸肤色有些变化，但是见到夏金逸神情茫茫，似乎十分苦痛，所以也不好多问，只是试探着问道：“夏公子昨夜没有休息么？”

夏金逸淡淡一笑，道：“所爱身死，金逸无法安眠。”

赤骥了然的神色闪过，道：“夏公子还是节哀顺便，失去挚爱，虽然痛苦，可是绣春姑娘泉下有知，也会希望夏公子过得快乐一些。”

夏金逸微微一愣，道：“怎么，小兄弟你年纪轻轻，也知道失去爱人的痛苦么？”

赤骥微微一叹，道：“我家公子有一首词，从来不曾流传在外，若是夏公子有兴趣，我可以唱给你听。”

夏金逸感兴趣地道：“是什么词，我替你伴奏。”

赤骥眼中闪过忧伤，道：“是一首沁园春。”夏金逸取了洞箫，心神一凝，吹了起来，赤骥随着乐声，低唱道：“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碧波月冷，翠袖燕舞；雕阑曲处，银汉暗渡。情好难留，花残莫顾，赢得更深哭一场。病中久，纵相思百转，倩影谁描。

夜阑卧听苦雨。料短发朝来定有霜。唯碧落茫茫，尘缘断矣；蝶影翩翩，触绪还伤。欲思卿颜，不堪赤血，梦里几度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叶笛，谱出回肠。”

夏金逸一边听着一边吹曲，可是到了后来，曲声开始断断续续，却是越发百转愁肠，一曲终了，夏金逸只觉得那原本似乎消失的心痛竟然再次出现，终于泪落如雨。

第十四章 长安血夜

〖代祭礼成，与祭者皆言太宗端谨。

六月十五夜，长安乱起，人言有谋逆事，太宗披甲持剑，威震京赍。

――《雍史・太宗本纪》〗

六月十四日，夜深人静，在长安一处隐秘的府邸，一间密室之中，一男一女正在秘密商议，那男子身穿黑色夜行衣，披着黑色的披风，面貌全部隐藏在纱笠之下，那女子相貌平平，却是满身剑气，正是闻紫烟本人。两人对着昏黄的灯光，沉默良久，那个男子终于开口道：“请禀告门主，这次我们不能动手，现在只论京中的力量我们和雍王不过是五五之数，而齐王的军马只有他或者他的兵符才能调用，这次不可能参与夺嫡，再说，太子殿下还是有机会的，我们若是急急动手，反而中了圈套。”

闻紫烟叹息道：“门主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总觉得若是不趁机杀了几个眼中钉，真的不甘心。”

那个男子冷冷道：“我们可以去杀谁呢，雍王身边有邪影李顺，除非门主亲自出手，谁能一举得手，江哲身边有慈真大师，其他的人就是杀了又有什么用，凭白造成他们报复的借口，难道去杀在无尘庵清修的长乐公主么？”

闻紫烟微微一笑道：“公主我们自然是不敢杀的，不过叶天秀怎么样，他现在身在长安，我们不若趁机杀了他，斩断庆王羽翼。”

那个男子若有所思地道：“这个主意也不错，只是叶天秀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留在京城的，庆王侍卫总管的身份可不寻常，我们杀他也得暗中下手，要不就得借刀杀人。”

闻紫烟神色冷然地道：“杀一个叶天秀易如反掌，若非不想激怒庆王，我早就动手了，如今我们趁着局势混乱将他杀了，庆王就是想兴师问罪也找不到人。”

那个男子淡淡一笑道：“咱们还是不要动手了，就让夏侯去吧，他也是魔门月宗弟子，你别看他表面上似乎武功花样太多，但是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闻紫烟笑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师父常说你才是她的得力助手，果然名不虚传。”

那个男子淡淡道：“就是得力助手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听命于人。”

闻紫烟正色道：“你放心，事成之后，你定会满意门主的安排。”

那个男子默然，片刻才道：“我要走了，时间不早了。”

闻紫烟轻轻点头道：“路上小心。”

那个男子出了密室，身形轻捷如飞鸿，转眼就消失在夜色当中。而一场血腥的杀戮也即将展开。

六月十五日，雍王李贽代替太子在长安陪祭，当李贽恭谨而完美的完成了祭典之后，就是最挑剔的大儒也只能赞叹不已，而雍王也借着这一场祭典的形势重新回到了大雍朝廷的权力中心，这一点让很多人痛恨不已，也有人欢欣鼓舞。叶天秀就是其中一个，身为庆王的侍卫总管，他对庆王和凤仪门的仇恨一清二楚，而他也明白，庆王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取得胜利，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强权，可是直到今日，叶天秀才心甘情愿的承认只有雍王才是配作帝王的人。

叶天秀依依不舍的看了雍王远去的车驾，终于决定回去住处，近日来，姜侯爷已经有信给庆王殿下，小侯爷的毒伤已经暂时得到控制，所以侯爷更希望能够尽快将小侯爷送到长安，可是现在长安局势如此盘根错节，姜侯爷的势力难以保证爱子的安全，所以转托庆王，可是庆王也有碍难之处，在长安，庆王的势力是不稳固的，虽然凤仪门不能明着对付庆王的人，但是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是因为她们不愿给庆王口实，若是小侯爷到了长安，被她们发觉蛛丝马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到时候不仅庆王殿下的苦心经营化成泡影，姜小侯爷也会陷身长安。

回到庆王在长安的秘密据点，已经是天将黄昏，叶天秀吩咐属下们小心守夜，便到书房回信给庆王，说明自己的意见。写完之后还不到一更天，叶天秀心中烦闷，难以安眠，就在书房中翻阅起近期的情报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神秘人站在不远处的街巷里，漠然的看着这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灰黑的长衫，腰间略略束紧，身材修长，有如玉树临风，虽然面上罩着青纱，看不见容貌如何，只是那露在面罩外面的眉眼已经是秀雅非常，他看看天色，突然飞身扑进那所安静的宅院，他飘飞的身影有如轻鸿飞燕，转眼就已经跃过院墙，他的身形高高向院中落下，就已经惊动了叶天秀的属下，他们一边发出暗号向上禀告，一边向那人围去，那人也不惊慌，只是信步向内走去，几个庆王侍卫按耐不住，向前阻拦，却只见一道青光如同电闪一般攸然出现，立时鲜血横流，那几个侍卫俱是被一剑刺穿了咽喉。

这时叶天秀已经匆匆赶来，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夜闯民宅？”

那人轻轻一叹，道：“在下也是奉命而来，叶兄见。”说罢已是扑向众人，那些侍卫都是武功高强，擅长技击的高手，不约而同的出手抵挡，可是那人轻功十分卓绝，只见他身影飞腾，剑光更是有如流光一般，处处在灰黑的身影中闪耀，时而破空击出，时而横闪刺目，所到之处，剑出见血。叶天秀怒喝一声，拔剑扑上，那人却是不和他交手，只是四处追杀那些侍卫，叶天秀更是惊怒，一声长喝道：“你们速退。”

这些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人，立刻四面八方散去，而叶天秀也趁机挡住了那人，两人的剑法都是十分高明，叶天秀的剑法辛辣，凶狠，快捷，可是其中又透着沉稳，而那蒙面人的剑法却是轻灵快捷，而又变幻莫测，配合着他神幻莫测的轻功身法，更是难以抵挡，两人顷刻间就斗了七八十招，精妙的剑招精彩纷呈，剑气汹涌，两人都像是狂风暴雨中的小舟一样凶险万分。

那些庆王侍卫知道若是自己出手反而添乱，又不愿惊动官兵，因此只能围住场地，准备好暗器，心道都想，若是两人分开之时，就要向那蒙面人招呼。

两人斗到酣处，那个蒙面人突然一声轻喝，人剑齐飞向叶天秀飞去，这一剑奇快无比，叶天秀沉着非常，横剑拦阻，两剑相交，各自飘飞，叶天秀发觉那人身躯似乎一颤，不由心中一喜，知道那人功力比自己要弱一些，身形闪过一个弧形，向那人后心一剑刺去，他算准了那个方位那个蒙面人不及转身，而那个蒙面人果然真气不继，身形一滞，叶天秀这一剑就向他的右侧半身刺去，眼看就要得手，谁知那人反手一剑，剑光如同电闪雷鸣，总算叶天秀心思细密，留了一分力，也只来得及躲开要害，他一声痛呼，按住伤口，喝道：“各自突围。”说罢不顾伤痛，向外闯去。

那个蒙面人本想追赶，不知怎么突然住了脚步，转身扑向那些拼命向自己杀了，好为叶天秀阻截敌人的侍卫，他这次却是凌空飞斩，身影如同飞隼，剑光如同暴雨，不过十几招，就把留下来断后的几个侍卫杀的干干净净。最后，那个蒙面人看着满地血腥，轻轻一叹，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将剑上血痕擦去，然后将那柄长剑插入伪装成腰带的剑鞘，那柄利剑，竟是一柄软剑。

这时，大宅中突然火光四起，蒙面人微微皱眉，立刻便知道是庆王的属下自己烧了宅子，免得留下什么证据，他也不恼怒，只是在惊动四方之前隐入到了黑夜之中。

可是，这一场血战却只是这一夜噩梦的开始，就在巡夜的禁军赶到火场，将火扑灭不久，长安城就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郑瑕遇刺，另一件则是长安都会市事变。

郑瑕遇刺是在二更初，完成祭典的收尾工作之后，郑瑕夜行回府，他虽然是文官出身，可是大雍崇尚武勇，他也不喜欢坐轿，只是骑马缓缓而行，两边的随从左右相护，不时的用目四处瞧看，郑瑕一向以刚正耿直，直言敢谏闻名天下，因此上虽然廉洁清正，品性光明，仍然结下了不少仇家，因此身边颇有几个武功出色的护卫，有的是受过郑瑕的大恩，感恩图报，有的是敬重郑瑕的人品，所以倾心相投，还有一些干脆是雍帝派给他的侍卫。李援虽然有些事情不免糊涂，可是却非难纳谏言的昏君，对于郑瑕，他十分尊重，所以在一次郑瑕遇刺之后，李援就下旨派了四名御前侍卫做郑瑕的护卫，后来又赏给郑瑕的另外四名江湖人出身的护卫三等御前侍卫的虚衔，李援对郑瑕之荣宠冠于百官之上，郑瑕也因此对李援更加赤胆忠心。

就在郑侍中和守门的侍卫打过招呼，刚刚走出朱雀门不久，一个黑影匍匐在道路一边的屋顶上，此时，郑瑕的护卫因为这里禁军众多，所以稍微松懈了一下，谁知就在这个时刻，那个黑影突然急射而出，一剑刺向郑瑕。这一剑快如流星闪电，原本郑瑕是绝对没有生机的，但是说来也是侥幸，这个黑影凌空刺杀的时候，恰好郑瑕想起，迎接圣驾还京的仪式虽然已经安排好，可是按照礼仪应该去向雍王请示一下，毕竟皇上指派雍王代祭，那么就等于让雍王坐纛一样，虽然这段时间雍王等于是被软禁在斋宫，可是礼节上却不能轻乎，郑瑕原本就是最重视这些礼数的，所以他从马上俯下身子低声吩咐一个侍卫，让他今夜先去送一封帖子到雍王府，说明今夜不能去拜见的原因。就在他俯身的一刹那，那个刺客已经飞身刺来，两相凑巧，郑瑕只觉得一阵剧痛，那一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背。

而就在刺客飞身而出的时候，明亮的月色已经将他的身影显露无疑，那些侍卫虽然没有能够阻拦这一剑，可是亡羊补牢却做的不错，郑瑕俯身跟他说话的那个侍卫，一把将郑瑕扯下马来，而另外几个侍卫也都拔出刀剑，向那个刺客围去，可是那个刺客不同寻常，颇得一击不中，飘然远引的真谛，在这些侍卫合围之前，已经冲出重围，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瑕忍着剧痛道：“立刻派人去通知雍王殿下、韦相和禁军统领秦青。”说罢就已经昏迷过去。这些护卫连忙将郑瑕送到不远处的太医院救治，而郑瑕遇刺的消息也立刻就传到了长安各大势力的耳中。

就在各方势力心中猜疑的时候，六月十五日，令长安天翻地覆的大事件发生了。

长安最繁华的两处集市，分别是都会市（东市）和利人市（西市），而毗邻东市的平康坊更是不夜之地，按照惯例，两市的宵禁比别处要晚两个时辰，而平康坊更是不夜禁的好所在，所以三更时分这里正是灯火通明、春意盎然的不夜天，就在子夜时分，火光四起，东市之内各处商家群起救火，可是混乱之中，却有人一边呼喝着“蜀人誓死不降大雍”一边杀人劫货，东市没有坊门，所以市中民众纷纷外逃，一时之间，一片混乱，同时，离东市最近的春明门也开始起火，有人在城内外呼喊要杀的长安血流成河。大雍立国以来，长安一直是歌舞升平，一时之间东市的官员措手不及，只能无可奈何的派人去向秦青禀报。

若非秦青已经因为郑瑕遇刺的事件而惊动，只怕还要拖延，但他带了秦勇早已经出了门，一看到东市方向火起，秦青和秦勇都是究竟战场的将领，立刻传令所有禁军全部出动，秦青派出禁军各自保护长安重要的衙门和府邸，然后下令紧闭城门，秦青亲自带着一支禁军将东市团团包围，这一切只花了大半个时辰，秦勇则负责大街小巷的盘查，禁军四处高声传达军令，宣布长安进入戒严状态，所有居民必须待在家中不许出门，如有违反军令者杀无赦，这样的手段果然有效，等到秦青和秦勇在东市会合的时候，整个长安只有这里还没有平静下来，只因东市之内外来的商贾武士最多，里面火势虽然已经平息，可是却互相残杀起来，秦青和秦勇虽然也想派禁军进去镇压，可是这里乃是长安繁华之地，若是禁军镇压不免玉石皆焚，两人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如今长安可以作主的人只剩下雍王和丞相韦观，韦观乃是文官，两人只得派人向雍王请示。

火起之前，雍王李贽正在和我商议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李贽神情愉快地道：“随云，如今本王可以说已经得到了大雍的军心和民心，你认为如何？”

我恭谨地道：“殿下这次长安陪祭，令天下得见殿下风采，虽然皇上仍然有心庇护太子，可是如今谁不知道太子失德，故而臣恳请殿下，这次不要急急逼迫，反而殿下还要顺着凤仪门主的意思上本保奏，若是殿下真的攻讦太子，只怕天下人都以为殿下不顾念兄弟之情，而且皇上急急灭口，显然是只想给太子一个教训就罢了，若是殿下逼得太紧，害得皇上无法下台，只怕还会迁怒殿下。”

李贽皱眉道：“你说得是，只是你也知道，如今凤仪门主已经亲自出马，只怕从今之后太子就不会有什么失误，拖上几年，只怕本王就没有机会了。”

我笑道：“殿下放心，如今凤仪门已经是孤注一掷，她们势力再大，也抵不过天下的民心，太子殿下也不是任凭摆布的木偶，他的本性难改，什么事都可能作出来的，当然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等着，臣的计划已经有了，只是齐王太碍事了，齐王虽然性情粗暴，心计也浅些，可是有些事情别人还没有发觉，齐王就已经凭着天赋机敏而察觉，所以殿下当务之急就是把齐王殿下遣离长安。”

李贽想了一想道：“这倒不难，进来北汉有些异动，我正可以推荐齐王到边关巡视。”

我连忙道：“殿下不妨自请巡视边关。”

李贽一愣，然后便是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欲擒故纵？”

我拊掌道：“正是如此，殿下若是回到军中，便如蛟龙入海，那些人怎肯放殿下前去，到时候有这个资格的除了齐王没有别人，齐王一走，殿下就可以安心和太子一战，等到事成之后，只要一纸军令，还怕齐王不乖乖的自缚还京么？”

李贽点头道：“好，我等到父皇回来，就说明此事，等到六弟一走，我就可以放心了，现在太子方面的领军大将只有六弟，若是他走了，我就可以安枕无忧。”

我摇头道：“那也未必，靖江驸马也掌握君权，精通兵法。”

李贽含笑道：“随云，你别可告诉我你没有在秦家做什么手脚？”

我微微一笑，想起骅骝，秘营精英，我曾经的亲卫，如今不正是在秦勇的身边么？

就在我和雍王谈笑的时候，有侍卫回报，说是郑瑕遇刺，雍王和我正在忧心忡忡，没多久，府中的侍卫又来禀报看到了火光，这是今夜的第二处火光，位置似乎是东市，我和雍王面面相觑，我飞快的动着脑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事情碰在一起发生呢，若说是巧合，那也太过分了吧。

第十五章 王者神威

〖时，东市之内鱼龙混杂，秦将军青告于太宗，太宗奋起，携宿卫百人，亲临东市，于市门高呼道：“奸细作乱，凡我子民，静立莫动。”当是时也，太宗金甲锦衣，见者拜服，乱乃定。

――《雍史・太宗本纪》〗

雍王派人出去打探，没有多久就有回报，李贽听了之后倒是松了口气道：“早年我在兵部的时候，曾经考虑到如果发生变乱该如何处理，因此曾经给禁军训练过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现在看来，秦青果然还是将门虎子，处理的十分妥当，如今不过是一处城门着火，变乱也集中在东市附近，只要处理得当，倒也不会酿成大乱。”

我一边在心里庆幸表弟荆舜卿的江南春在利人市，一边担忧接下来必然会有的大搜查，要知道夏金逸还在长安呢。听了雍王的话，不由赞叹道：“殿下深谋远虑，精通军务，臣万分钦服，只是这东市发生暴乱一事十分蹊跷，臣实在有些不明白。”

李贽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道：“随云你毕竟少经军旅，以本王看来，是我大雍疏忽了，这几年，争储之事越演越烈，浑忘了天下还未平定。”

我恍然大悟，拊掌道：“定是北汉的密谍，南楚柔弱，而且现在百废俱兴，那些人虽然自称蜀人，可是蜀人在庆王治理下颇为安定，锦绣盟又已覆灭，所以只有北汉才有可能，殿下方才说边关有警，只怕正是因为北汉有心犯境，这次先派人挑起长安动乱，这也是一举两得，既可以跳起民怨，抵消皇上告祭黄帝陵的影响，又可以让大雍各方势力彼此猜疑，方才臣还在怀疑郑瑕遇刺是否是因为太子迁怒，若不是东宫失火，郑瑕禀告皇上太子不在东宫，只怕太子也不会被软禁，如今看来可能也是北汉所为。”

雍王摇头道：“北汉民风彪悍，若是派人劫杀还有可能，若是刺杀大将也有可能，可是刺杀一个清正廉洁的文官，这样的事情他们作不出来。”

我摆弄着手中的折扇，皱眉道：“今夜发生了三件大事，庆王在长安的秘密据点被人捣毁，郑侍中朱雀门前遇刺，如今又是东市变乱，东市变乱很有可能是北汉密谍所为，唉，我也是疏忽了他们，没想到他们敢如此嚣张，如今看来正是他们举兵进犯的前兆，庆王，庆王，这倒有可能，长安之中若说谁和庆王有仇，只怕是凤仪门嫌疑最大，不过这件事情也罢了，就是猜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是谁刺杀郑侍中呢？说句实话，郑侍中乃是皇上忠臣，素受陛下信赖，如今他亲自参与此次东宫之事，他素来刚正不阿，对太子只怕已经是心生不满，有这样一个人在皇上身边，对殿下只有好处，莫非，莫非……”我不再说话，接下来的猜测太骇人听闻了，就是我也不敢多想。

雍王也心中一动，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道：“随云，当日凤仪门主用柔蓝相试，我们断然拒绝，只怕从今之后我们日夜都要小心凤仪门的刺客了。”

我冷冷道：“殿下不想为人掣肘，臣也素来不喜受人限制，凤仪门早和殿下水火不容，如今从少林派的反应看来，凤仪门众叛亲离之日已经不远，若是殿下和凤仪门媾和，反而失去了难得的人心和机会。”

雍王傲然一笑道：“本王虽然知道凤仪门可以让我轻而易举登上皇位，可是世间之事往往是不能贪图捷径的，本王立志一统天下，靖肃宇内，焉能受人胁持，凤仪门主虽然用心良苦，可惜本王不是受教之人。”

我施礼道：“殿下志向远大，臣敬服，希望臣能够看到天下太平的一天。”

雍王肃然道：“随云你对本王襄助良多，日后本王还要和你共商国事，你定然可以亲眼看到四海升平之日。”

我微微一笑，虽然得到了少林寺的心法，这几日练来，果然有点进步，可是若是这样劳心劳力，不知道我还能活上几年。

看看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我有些不安地道：“殿下，公主殿下没有随陛下去桥山，今日可是在无尘庵么？”

雍王看了我一眼，见我神情有些恍惚，轻轻摇头道：“你放心，无尘庵那里定有人去保护的，皇妹身份贵重，乃是父皇爱女，又是深受大雍百姓敬爱，所以不会有人敢松懈的，随云可是不放心么。”

我面上一红，道：“不论是否有人去保护公主殿下，殿下您也应该派人去看看的。”

雍王淡淡一笑，道：“这个应该不用我操心了，想必王妃已经派人去了。”

这时，一个侍女进来禀道：“王妃命奴婢禀报殿下，派去探望公主的侍卫回报，夏侯总管已经带人护住了无尘庵，现在情况混乱，王妃还给公主殿下送了一封信，劝公主明日回宫，公主已经答应了，还说让娘娘带着柔蓝小姐进宫去看她。”

雍王挥手让侍女退下，我这才放心下来，问道：“那么现在应该是谁护卫雍王府，殿下可留意了么？”

雍王失笑道：“若是本王要等你提醒，只怕早就迟了，现在在外面的正是裴云，你放心吧，绝没有人能趁机加害本王，再说，你不是早就让王府宿卫小心戒备了么？”

我赧然一笑，刚才私下里让司马雄出去传令戒备，想不到也没有瞒过雍王的眼睛。

正在我们继续研究今夜事变的时候，秦青的使者已经进了雍王府的大门了。

听了使者的禀报，雍王面色一沉，道：“这些密谍也太可恨了，东市乃是长安重地，这次可是损失惨重，如今恐怕是他们从中浑水摸鱼，东市的商家，哪个没有保镖护卫，这样发展下去，只怕东市就成了废墟了，这可不行，本王得立刻前往处置。”

我连忙拦阻道：“殿下，如今东市已经是一片混乱，殿下若是前去，平息了争端还好，若是无用，只怕会有人把这件事情的责任算到殿下身上，如今一动不如一静，还请殿下三思。”

可是这次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雍王却摇头道：“随云，本王乃是大雍亲王，三军统帅，这等时候，正是我为朝廷和百姓尽力的时候，怎能斤斤计较个人得失，东市之乱早一刻平息，损失就要少一些，长孙冀、司马雄，你们点上一百亲卫，随我前往东市，府中诸事，随云你要小心，慈真大师和小顺子至少要有一个在你身边才好。”

我还想劝阻，可是举目望去，李贽神采奕奕，气势迫人，竟然说不出话来，只得低头道：“臣遵命，请殿下放心，小顺子我会派他到后宅保护王妃和几位郡主，有慈真大师和外面的裴将军在，殿下不用担心府中的事情。”

李贽淡淡一笑，喝道：“取本王的金甲来，本王倒要看看，什么人敢搅乱我大雍的皇都。”

门外的侍卫齐声高喝，不多时已经有雍王的亲卫拿来了金甲，雍王也不避人，脱下便衣外袍，穿上金甲，外面披上蜀锦战袍，举步向外走去，龙行虎步，矫健非常，那些侍卫都是跟着雍王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见到雍王这般气势，就似从前开战之前一般，不约而同的下拜道：“雍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我分明的感觉到那一种沙场血战的强凝气氛，不由被那冲天而起的杀气豪情所动，也高声道：“预祝殿下马到成功，臣在府中设宴相候，待殿下归来庆功。”

雍王大笑道：“众将士，可听到司马大人要为我等设宴庆功呢，我们还不快去快回，也好畅饮通宵。”

那些侍卫都已经结束停当，大开了中门，簇拥着雍王上了战马，霎时马如龙，人如虎，冲出府门，顷刻不见，只留下御道之上尘烟四起和渐渐低微的马蹄声。

我目送着雍王的背影消失，心中思绪万千，虽然雍王没有接受我的意见，可是我却没有丝毫恼怒，这样的人，才配作万乘之君，才配作我江哲的主君。

这时，拱卫雍王府这一带的禁军统领裴云策马过来，对我说道：“大人，雍王殿下不愧是一代名将，只见殿下的近卫骑兵，就知道殿下治军严谨，将士用命，可惜裴云没有机会在殿下麾下作战。”

我淡淡一笑，道：“总会有机会的，近日来北汉有些异动，边关有些风险，殿下准备向皇上请旨巡视边关，你若是愿意可以向殿下请求随军。”

裴云眼睛一亮，思索起可行性来，不过这个消息，给裴云身后的禁军听了，却是各有所思。

我心中暗笑，用这个方式传出消息，不怕太子一方不连忙筹划如何阻止雍王回到军营。突然之间，我想起一件事情，这次北汉策动长安事变，虽然声势浩大，可是实际作用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除非，他们另有打算，若是我策划这件事情，应该如何盘算呢，心中千回百转，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心中大惊，连忙道：“裴将军，我需借助你一臂之力。”

裴云一惊，道：“请大人吩咐。”

我招手道：“裴将军，你跟我来一趟。”说完也不顾他是否跟来，便急匆匆的赶回寒园，心里盘算，时间应该会来得及，不由庆幸我想到了那件事情，就是我杞人忧天，也好过后悔莫及。

李贽来到东市的东门，如今秦青正在那里指挥禁军，秦青已经是等得十分心焦，一看到雍王来到，策马上前高声道：“殿下，如今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末将几次下令若是他们不肯停手，就要强行镇压，可是他们都不肯听从，请问殿下，是否准许末将动武。”

李贽冷冷道：“东市乃是长安菁华所在，几乎大雍的所有大商家都在东市设有店铺，若是玉石俱焚，只怕有伤大雍的经济命脉，还是本王来处理吧，秦青，你将禁军指挥之权暂时交给我如何？”

秦青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道：“末将遵命。”说罢迅速传下将令，禁军都是大喜，他们对雍王的声威早有所闻，很多人还曾经见过雍王上阵杀敌的英姿，在将领的带领下，万余禁军同声高呼道：“谨尊雍王殿下将令，殿下千岁千千岁。”

东市之内正在混战的人们听到禁军们的高呼，很多人都不由放慢了手脚，这时临近东门的人群中发出惊呼，只见一个身披金甲，外罩红色蜀锦战袍的雍容男子神色温和，高坐战马之上，出现在禁军之前，身旁两员战将，一个黑衣黑甲，笔直口方，相貌端正，一个长眉凤目，面白无须，身穿青色战甲，那黑衣将军手中乃是精钢打造的马槊，只看上一眼也知道重量不低于二十斤，腰间则佩着横刀，一见便知是一员勇将，而青衣将领手中乃是丈二银枪，背着一把金弓，马上挂着四个箭囊。两员大将和左右虎赍皆是杀气隐隐，气度沉凝，更显得金甲将军气度从容冷静。

这东市之人大都是走南闯北之人，对大雍的名将豪门如数家珍，一见之下，便知道是什么人到了。手中的刀剑更是用不上力气，心中惴惴不安，唯恐雍王殿下下令镇压。

雍王用目一瞧，已看出这些人气势已弱，便高声道：“现在奸细作乱，挑拨离间，尔等皆是我大雍子民，焉能助纣为虐，若是心无反意，便需坐倒在地，双手抱膝，司马雄，你给本王数上十声，十声之后，若还有站立者给我全部射杀，本王当年纵横天下，攻城略地，焉能被这小小东市所困阻。”

李贽说话之时用了内力，这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司马雄已经高声道：“众军随我高呼，雍王殿下有令，不是奸细，坐倒在地，双手抱膝，十声之后，站立者定杀不赦。”

不过片刻，军令已然传下，只听见雷鸣一般的喊声，将雍王军令高声重复三遍，东市之内人人听得清楚。这时司马雄将手中马槊指向高空，高声道：“一。”众军也同声附和，声音惊动天地。司马雄以马槊指天为记，到后来，那些禁军只要看见司马雄的动作，便同声高数。

十声还未数罢，那些在东门口拥挤的人群已经纷纷坐倒，这时有人尖声高呼道：“他们都是骗人的，我们混战不过为了自保，可是他们为了掩盖此事，必然要将我们当成叛逆。”

他的声音一响，人群中已经有人惊惶失措，眼看局势就要难以控制。雍王冷冷一笑，长声道：“长孙，给我杀了那些造谣生事的奸细。”

长孙冀早在雍王出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弓箭，如今听到雍王令旨，抬手一箭，箭影仿佛流光一般，射入人群，将一个汉子钉在地上，这一手立刻震慑了全场，那些人开始用惊惶的目光看向全副武装的军队。

李贽高声道：“此人胡言乱语，意图煽动，本王若是将你们当成叛逆，早已下令围剿，如今本王体念你们都是受人蒙蔽，只要服从军令，本王绝不追究。”

说罢，李贽策马前行，司马雄、长孙冀和百名近卫虎视眈眈的簇拥着雍王，一行人所到之处，李贽不断高声宣布赦令，大雍百姓对雍王都是崇敬非常，都很听话的坐倒在地，并且将大路让开，李贽沿着东市的大道缓缓前行，长孙冀手中弓箭紧握，若是有人出言挑拨便是一箭，他箭术绝伦，目光敏锐，竟然没有错杀一人。

李贽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是他的目光却是冰寒中透着威严，他只是用目环视众人，那些还在满怀犹疑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松开兵器，在雍王等人身后，被阻挡在外面的禁军井然有序的进入东市，将那些已经坐倒在地的各种身份的武士兵器收缴，然后监视他们回到自己的住处，不许外出。东市很大，李贽沿着市内的纵横的四条主道一一巡视，所到之处，就是有人想要趁机作乱，可是奇异的是，雍王明明手无寸铁，可是他的目光只要一扫过来，就人人心惊胆战，仿佛都忘记了他身边的护驾将军的厉害。一路行来，虽有几处有人悍然不服，可是长孙冀和神箭和近卫们的横刀，让他们很快就被当场斩杀，而雍王的凛凛神威，也让他们意图挑起事端的行动化成泡影。

直到天将黎明，东市终于被禁军全部控制，幸好很多地位举足轻重的商贾都闭门不出，只让手下守住商铺，这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李贽终于松了口气，他不是不可以下狠心镇压东市变乱，可是想到后果就不敢动手了，如今总算局势已经控制住，接下来只要好好盘查这些人，定然可以查出北汉的密谍来。

李贽对秦青道：“秦将军，如今局势已经控制住了，本王将军权交还，剩下的事情你好好处理吧，若有不能决断之处，可以到王府见我，还有，去向韦相禀报一声，本王这就要回去更衣，如今大局已定，本王还要进宫向母后和诸位娘娘通报一声。”

秦青万分佩服地道：“今日得见殿下威严，末将拜服，请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会将事情处理妥当。”

李贽微微一笑，就要告辞离去，这时候，一队禁军押着几个绳索捆绑的汉子走了过来，李贽住马，看了一眼，问道：“这些人都要好好看押，一定要仔细审问。”

秦青正要答话，那些大汉突然嘶声道：“李贽，纳命来。”说着同时振臂，绳索寸寸断裂，那几个剽悍的汉子和那一小队禁军同时向李贽扑来。

第十六章 错综复杂

〖乱初平，有苏定峦者，凌空刺杀，幸宗师慈真禅师隐在侧，太宗无恙，苏定峦，北汉三品将军，性暴烈，斩将夺旗，攻无不克，常为大军先行，号“先锋将军”是也。

――《雍史・太宗本纪》〗

这时只听弓弦响起，声如珠落玉盘，长孙冀施展开连珠神射，几个冲在前面的没有衣甲的大汉首当其冲，被利箭射穿血肉之躯，却原来长孙冀心细如发，他发觉那些禁军的步伐有些混乱，这是不应该发生在训练有素的禁军中的现象，故而及时发箭阻挡那些刺客。而这一耽搁，李贽的近卫已经将那些刺客挡住。

就在李贽微笑着看着已经占了优势的近卫的时候，突然路旁一座商铺突然有人破门而出，身如闪电，势若雷霆，手中步槊向李贽刺去。

这时司马雄正在前面督战，不及赶回，长孙冀张弓搭箭，连射三箭阻拦，不料那人手中短剑挥动，长孙冀那可以断金裂石的长箭竟然被硬生生反弹而回，长孙冀大惊之下来不及闪身，只得用弓身拨打箭支。那反弹而回的箭支居然中蓄强力，长孙冀连人带马向后退了三步，金弓弓弦更是已经断裂。一时之间，长孙冀竟然无力救护雍王。

这时雍王身边只有四个近卫，他们同时以身躯挡住那人的来势，可是那人的身躯居然诡秘的绕了一个弧形，向雍王刺去，李贽虽然也是沙场骁将，可是那人锋芒所指，竟然让李贽觉得无力闪避，心中一叹，难道我壮志未酬就要死在此处么，不由闭上了双眼。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声宛如天籁的佛号传来。

“阿弥托佛。”声如九天惊雷，然后李贽便觉得身上一松，那逼人的剑气已经消失无踪，连忙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的马前，慈真大师双手合十，正在念诵佛号，而两丈之外，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满面怒火的看着慈真大师，手中拿着一柄精钢打造步槊，李贽一眼看去，就是抽了一口冷气，这柄步槊竟然是紫黑色的，李贽久经沙场，知道只有人血才能将兵器染成这个颜色，如此身材，如此武功，如此杀性，李贽立刻就知道了这人的身份。他朗声道：“原来是北汉先锋将军苏定峦驾到，不知道本王何幸，竟然让将军亲来行刺。”

雍王的亲卫还好，那些禁军有很多都曾经和北汉做过战，对这位先锋将军早闻其名，却是没有见过，不由都用好奇和凶狠的目光望去。

北汉军素以勇猛凶悍闻名天下，或者在训练精良上不如大雍军队，但是若论个人战力却在大雍展示之上，凡是大雍军士对北汉出名的将领战士都是耳熟能详。北汉军方领袖乃是威远将军龙庭飞，此人出身名门，精通军略，虽然只有三十岁，但是屡次将大雍军队击败，唯一能在他面前败而不溃的至今只有雍王李贽一人，就是齐王李显也曾经惨败在他手上。若非大雍兵多将广，只怕不仅不能出关攻击北汉，还会被龙庭飞给攻破关隘呢。除了龙庭飞之外，北汉还有四位将军名震天下。

飞虎将军石英擅长长途奔袭，一举克敌，磐石将军段无敌擅长守城，铜墙铁壁，鬼面将军谭忌，擅长行军布阵，而先锋将军苏定峦则擅长阵前斩将，他乃是魔宗宗主宗无极的二弟子，武功虽然没有能够登峰造极，却是难得的沙场骁将，想不到此人竟然出现在长安行刺雍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这里惊疑，却不知苏定峦也是心中叫苦，刺杀雍王是非小可，就是事成，只怕也只能是玉石俱焚，这种事情宗无极怎会让他这个阵前斩将夺旗的猛将来做，他原本是因为这两年边关无事，闲的无聊，特意扮成商人到大雍游玩，顺便也想探探军情，在长安已经流连了一个多月。

谁知道北汉秘谍系统竟然在此时下手跳起东市事变，意图扰乱大雍皇都，为半月之后的大举进犯作准备，而苏定峦也接到宗无极的命令，让他相机行事，刺杀雍军统帅李贽，苏定峦在长安已有多日，很清楚若是今次事变，雍王李贽定然要到东市镇压，果然被他等到了雍王，凭着他一身绝世武功，原有七成胜算，他只想一举杀了李贽，然后趁着局势混乱之际逃走，北汉秘谍早已为他准备了撤退的后路，不料事与愿违，竟被慈真大师阻拦，苏定峦越想越是恼怒，也顾不得慈真大师具有与宗主同等地位的宗师身份，手中步槊指向慈真，怒喝道：“你这秃驴，不在寺里修行，屡次坏我魔宗大事，真是可恨可恶。”

他虽然骂得难听，慈真大师却不恼怒，只是淡淡道：“老衲乃是大雍子民，雍王殿下军功卓著，乃是大雍军神，更是朝中擎天之柱，焉能坐视你等刺杀殿下，若是苏施主放下屠刀，老衲愿为施主求情，请殿下饶了你的性命。”

苏定峦四下瞧看，只见雍王亲卫和禁军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眼前又有一个宗师级别的高手，心知这次绝难逃生，但是他心志坚强，冷冷道：“好，就让你们看看老子的厉害。”

说罢步槊闪动，直向慈真大师扑去，慈真大师神情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左手一晃，右手握拳猛击出去，却正是少林拳法中最基本的一着“冲天炮”。但是慈真大师使来却是威猛绝伦，让人一见便觉不可抵挡。

苏定峦心中一紧，但他心性凶悍，毫无畏惧的一槊刺出，拳槊相交，慈真大师丝毫未动，苏定峦却是被迫退了一步，但他眼中凶光一闪，步槊矫如游龙，再次扑上。

两人过招不到数合，只见慈真大师一掌击中苏定峦胸膛，苏定峦被击飞数丈，只见他嘴角溢血，步槊脱手，而胸口更是凹陷下去，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慈真大师一抖袍袖，长宣佛号，退到雍王马后，不再作声。

一个雍王的侍卫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用钢刀去碰了碰苏定峦的身躯，见他纹丝不动，便俯身下去探他的鼻息。谁知苏定峦却在此时眼睛一睁，劈手夺过钢刀，用力斩去，那个侍卫临危不乱，一个铁板桥向后仰身倒去，钢刀险险的划过他的身躯，苏定峦横刀下劈，那个侍卫已经翻滚闪开，而就在同时，慈真大师在远处一指轻弹，一声脆响，那百炼钢刀竟被从中击断。

那个侍卫跳起身来，心有余悸的退到一边，这时，长孙冀拿着刚刚讨过来的一张强弓，张弓搭箭，指向苏定峦，喝道：“苏将军，你若再擅动，休怪长孙冀箭下无情。”

苏定峦眼中闪过萧瑟的神色，大笑道：“苏某何许人也，北汉先锋将军，这些年来，你们大雍死在本将军手上的将军和勇士不计其数，今日苏某行刺失败，却断然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慈真大师，你和家师也是同等身份之人，总不会为难晚辈，定要苏某被俘吧？”

说罢，苏定峦看向慈真大师，他心知就是他想要自杀，若是慈真大师出手阻拦，自己可当真是求死不得。慈真大师微微一叹，道：“老衲是为了大雍社稷，援手雍王殿下，苏施主若非在老衲面前伤害人命，老衲也不愿多管红尘俗事。”

苏定峦见慈真大师已经表示不会为难自己，更是得意的笑道：“李贽，你今日幸逃大难，若非慈真大师在此，你早就死掉了，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慈真大师到了长安，否则老子倒是愿意在沙场上多杀你们几个大将。”

苏定峦的话虽然凶狠，可是大雍军士最是敬佩勇士，见他虽然奄奄一息，却仍然如此豪气冲云，却也都目露欣赏之色，虽然如今就是让他们亲手杀了苏定峦，他们也不会有丝毫心软，可是却也绝对不愿折辱于他。所以都看向雍王，担心他发怒。

雍王却是长笑一声道：“苏将军失手却是本王侥幸，将军放心，本王答应你，不仅不迫你投降，还会将你的尸体送回北汉，让你的国主将你当作英雄好好安葬。”

他说话之时尽显英雄本色，神色更是顾盼雄飞，令众人皆是心中折服。

苏定峦惨然一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一张口，却是鲜血泉涌，他也不在意，只是行走几步，俯身去拿步槊，人人都当他要自尽，谁知他的身躯还没有站起，竟然用力一甩，那步槊快如流星，向李贽射去，众人不由惊呼，李贽却是似乎早有所料，在马上一侧身，避开了步槊。众亲卫勃然大怒，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只待雍王令旨，就要将苏定峦千刀万剐。

苏定峦却是毫不畏惧，直起身躯，坦然道：“苏某大好男儿，只能死在勇士刀下，怎可自尽身亡，若是殿下肯亲手杀了苏某，才是苏某荣幸，定峦将步槊送给殿下，为什么你却避开呢？”

雍王微微一愣，笑道：“魔宗弟子，果然是厉害，本王也很喜欢你的脾气，可是你行刺本王事小，杀害我大雍无辜百姓事大，苏将军手上染满了我大雍子民的鲜血，请恕本王不能容情，众将士，谁为苏将军送行。”

司马雄提马上前道：“殿下，此獠意图刺杀殿下，罪大恶极，末将保护殿下不周，失职之罪难逃，请准许末将杀之。”

雍王微微颔首，司马雄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向苏定峦，苏定峦抬头望去，目中竟无一丝恐惧。司马雄也是心中佩服，就在苏定峦抬头的瞬间，司马雄横刀斩下，众人只觉的眼前流光一闪，苏定峦已是头颅落地，鲜血四射，人头飞起，口中仍然呼道：“好快意！”

司马雄却是神色不变，自行回马缴令。李贽高声道：“此人虽然凶残成性，却是豪气干云，本王已经许他身还故里，你等可有异议。”

众军齐声道：“谨尊殿下令旨。”

雍王见事情已经平息，这才带着亲卫和慈真大师回转王府。

一路上，雍王奇怪的问道：“大师，您不是在寒园潜修么，怎会前来相救本王？”

慈真的骑术只是平平，虽然凭着他的身手，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还是要小心翼翼的驾驭着马匹，他答道：“殿下，老衲是受了江先生所托，方才江檀越匆匆前来，说殿下到东市处理事变，他说想来想去，若是只想凭着扰乱长安来打击大雍，未免有些问题，所以担心有人是想把殿下诱出去，加以刺杀，所以老衲也赶到东市，暗中保护殿下，想不到江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居然一语中的，也是殿下仁德感天，才有这样的奇士襄助。”

李贽也是惊叹不已，转念一想道：“这样一来，随云身边岂不是无人保护，若是有人趁机刺杀可怎么办呢？”

慈真大师笑道：“殿下放心，裴云正在江先生身边，而且还有五十亲卫，就是老衲亲自出手，一时半刻也难以刺杀成功，邪影李顺就在府中，若是发生意外，也来得及赶来，殿下勿忧。”

李贽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眉心却有些紧锁，从前他没有和太子势成水火之前，凤仪门也推荐过护卫给他，不过他不喜欢女子在军中，所以留用的都是男子，但是王妃和内眷的安全还是有凤仪门保护的，今日一看，一旦发生事变，王妃身边没有得力的保镖就是有些碍难。

这时，慈真大师突然道：“殿下，老衲俗家有一对远房侄孙女，今年只有十九岁，拜在峨嵋门下学剑，今年已经艺成下山，两个丫头虽然剑术和品性都不错，可是却淘气的很，老衲闻之王妃贤德无双，若是能够得到娘娘言传身教数年，真是这两个孩子的福气。”

李贽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大师，李贽谢过。”

慈真大师微笑道：“殿下言重，这是老衲求殿下相帮，怎敢受殿下谢礼。”

李贽有客气了几句，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穿这两个女子乃是为保护雍王家眷而来，而且这两个少女出身峨嵋，也是峨嵋向雍王示好之意。

回到寒园，看到江哲安然无恙，李贽终于松了一口气，送走了慈真大师和裴云，李贽这才对江哲说道：“幸好你请慈真大师相救，否则本王恐怕真要丧命了。”

我赧然道：“也是臣思虑不周，所幸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李贽苦笑道：“其实这次也不错，虽然这次本王险些遇害，可是杀了北汉的‘先锋将军’也是足可以补偿了。”

我叹气道：“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件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庆王定会因为属下被杀戮而恼怒，若是派人来追查凶手，只怕这混乱的局势会更加混乱，郑侍中遇刺，东市事变，虽然殿下镇压变乱有功，可是只怕会有人趁机说是殿下取代太子陪祭，上天才会降下灾难，而且这件事情也会掩盖太子秽乱后宫，对天地神灵不敬的罪行。”

李贽听得心中一寒，道：“难道这样颠倒黑白的事情也会有人相信么？”

我看了雍王一眼，道：“不是会不会让人相信，而是有人愿意相信，陛下恐怕会给太子一次机会，殿下威震皇都，可是陛下听了不免觉得殿下声威太高，为了压制殿下，也会原谅太子一次。”

李贽苦笑道：“想不到本王苦心为了社稷，却因此遭到猜忌，唉，可是今日之事，本王焉能袖手旁观？”

我微微一笑，施礼道：“殿下，这次您是作对了，皇上对您猜忌，可是天下人谁不敬仰殿下的德行，此事传扬出去，对殿下只有好处，何况皇上若是借机饶了太子，也会对太子已经是失去信心，太子更会因此事而心中惴惴不安，这样父子君臣之间相疑甚深，太子失去皇上恩宠和储位只在朝夕之间，只要遣走齐王，殿下就可以放手而为了，如今殿下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请殿下传令给石大人，让他准备回朝之事。”

李贽面上露出喜色，转瞬消失，道：“写信可以，不过本王还是想看看父皇这次会如何处置此事。唉。希望父皇秉公而断，否则我这个做儿臣的也未免太寒心了。”

我没有答话，雍王恐怕是注定要失望的。看看已经明亮的天色，我有些疲倦了，就请雍王也回去休息。回到房间，小顺子已经回来了，满面的不悦之色，我问道：“怎么了，这样难看的脸色。”

小顺子抱怨道：“公子，你让我去保护王妃也就算了，可是怎能你让慈真大师去救殿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苦笑道：“我总不能把你叫回来吧，不用担心，慈真大师已经和雍王有了安排，下次你就不用离开我身边了。不过今天你得去办一件事情，这几天长安风声一定不好，你先让夏金逸出城躲躲，免得被人发现，毕竟他在长安也不是个无名无姓的人。”

小顺子脸色有些古怪地道：“这个我早就想到了，不过赤骥传来话说，他们那里去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惊奇地道：“不速之客，那里是他们精心布置的密窟，怎会有外人来到？”

小顺子脸色更加古怪，道：“那人是叶天秀，庆王殿下的侍卫，你也见过的。”

这下我可真的呆住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第十七章 各有心思

却原来昨夜东市事变，长安城内全部戒严，叶天秀虽然侥幸逃生，可是却实在无力移动，最后便随便选了一间民宅，心想哪怕是用强将屋子里的主人给制住，只有自己能够休息一晚，将伤势调理一下，明日应该能够勉力逃走。可是世上就有这样巧的事情，这间宅子正是夏金逸的住处。

叶天秀一进院子，就被夏金逸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知道自己不方便处理，便去叫醒了赤骥，而赤骥过去的时候，叶天秀已经昏迷不醒，待赤骥替他包扎好伤势，内外用药之后，叶天秀才醒了过来，他请赤骥替他到雍王府求救，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此伤势，是绝对不可能生出长安了，而唯一可以保住性命的方法就是得到雍王府的援手，雍王殿下因为太子已然和凤仪门势成水火，看在庆王面上，或者会救自己一命。

若是别处，赤骥恐怕会为难，可是这人提到雍王府，赤骥心就放下了一半，他将消息送到雍王府的时候，小顺子听了也是一愣，他可是知道今夜庆王侍卫在京中被人屠杀的事情的，想不到叶天秀这样命大，不过叶天秀出现在夏金逸的藏身处，这该如何处理他就不能擅自作主了。

我沉吟了片刻，庆王和凤仪门为敌，那么就是自己这一方的盟友，而且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叶天秀自然是要救的，可是夏金逸就不能住在那里了，如今的局势，如果夏金逸露了行踪，可不是好事，等到叶天秀离开之后，恐怕会有人来追查这个地方，所以必须让夏金逸离开，可是让他到哪里去呢，今日开始，长安必定是风声鹤唳，只怕难以藏身。思来想去，我道：“你亲自去一趟，让夏金逸想个法子改头换面，离开长安一段时间，现在的局势，我也无能为力，他应该能够明白。”

小顺子淡淡道：“公子，这人留着总是一个祸患，不如杀人灭口吧？”

我摇头道：“不行，我从未做过亏心之事，此人助我良多，不顾性命，我若是这样做，未免令人齿冷，你好好劝他，反正他在长安也没有什么作用，不如离开的好。”

小顺子点点头道：“那么我就亲自去一趟，我想赤骥不会让叶天秀见到什么不该见到的事情的。”

李顺带了雍王府的马车，向那藏身之处驶去，今日长安果然是一片萧条，街上到处都是禁军，不过雍王府的牌子很够用，没有人敢拦阻。车中，李顺心中暗想，若是夏金逸不肯答应，自己就是拼着公子责怪，也要将他杀了灭口。

没过多久，车子到了位于偏僻民巷的宅子，李顺命令随行的仆人在外面等候，自己独自进去，走进院子，李顺的眼睛突然闪过寒光，瞳孔因为杀气而有些缩小，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但又陌生的青年，那个青年相貌俊秀，肤色白皙透明，而更加独特的是那种冷淡的气质，他虽然站在那里，欣赏着院中那池荷花，可是在他眼中，李顺却看不到一丝喜悦，也看不到任何悲伤，仿佛他这个人就是没有情绪的存在。可是那种熟悉感又从哪里来呢？他仔细的打量着那个青年，终于闪过一丝惊诧和恍然，这个人，竟然就是那个夏金逸，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赤骥没有告诉自己夏金逸有了这样的变化。想到这里，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从旁边的房间出来迎接的赤骥。

赤骥却是有些莫名其妙，虽然夏金逸这几日变化极大，但是赤骥日日和他接近，反而觉不出来，对于夏金逸气质上的变化，赤骥只当是他悲伤而致，故而没有禀报给小顺子知道。他虽然心中奇怪，但是不敢多问，上前道：“这位夜爷，您就是雍王府的官爷吧，叶公子已经在房里等您了。”

李顺淡淡道：“你先下去，我和夏公子有话要说。”

赤骥神色有些不安，默默退下，夏金逸却是好像刚刚看到小顺子一样，亲热的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原来是您亲自来了，大人最近可好？”

小顺子默默的看着夏金逸，他能够感觉到这人的确是真心高兴看到自己，可是古怪的，他也能够深刻感叹到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突然，他一掌击向夏金逸，夏金逸神色似乎有些惊慌，可是却是飞快的举掌相迎，手掌相交，小顺子只觉的夏金逸的真气似阴柔，又似阳刚，十分古怪，一声巨响之后，小顺子纹丝不动，夏金逸却是后退了两步，白皙俊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红晕。

小顺子没有继续出手，夏金逸却也没有惊慌之色，肃手而立，却是微微一笑。

小顺子淡淡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夏金逸眼光一闪，微笑道：“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了，”

小顺子冷冷道：“公子命我转告你，如今长安城十分危险，若是你愿意，可以暂时到外面避一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代公子作主，放你自由离去。”

夏金逸眼中杀机一闪，道：“不，若不看到李寒幽收到惩罚，夏某绝不离去。”

小顺子眉头一皱，道：“凤仪门之事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解决的，你不方便留在京城。”

夏金逸默然，片刻之后才道：“你不是也觉得我有很多改变么，现在他们还会认得出我么？”

小顺子想了一想，道：“乍看之下可能不会，可是你在太子府呆了许久，很多人都有可能辨认出你。”

夏金逸神色恭谨地道：“请李爷向大人转达夏某心意，夏某情愿替大人效力，改变容貌并不困难，夏某相信不会随便被人认出。”

小顺子心中一动，夏金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武功突飞猛进，此人聪明伶俐，若是留在公子身边，倒也不错，易容术虽然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特征，但是夏金逸的气质发生了很大变化，只要深居简出，应该可以瞒过他人的眼睛。而且他若胡闹起来，不肯离开，自己纵然是杀了他，也不是一招两招的事情，若是给叶天秀听到一些事情，也是后患，不如将他带回雍王府，若是公子说可以留用，就留他在寒园，若是公子说不行，自己就杀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宽道：“你跟我回去雍王府见公子吧。”

夏金逸不是不明白小顺子心中暗藏的杀机，可是他也相信自己能够得偿宿愿，便恭恭敬敬地道：“草民谨遵官爷谕令。”

小顺子无奈地一笑，走向叶天秀养伤的厢房，在病榻之上，叶天秀神色惨白，大半个身子都用白布缠绕包裹着，看到小顺子，他勉强坐起身来，苦笑道：“原来是李兄亲来，天秀感激不尽。”

小顺子肃然道：“昨夜闻叶兄遇袭，殿下和我家公子都是十分担心，想不到叶兄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定有后福，但不知叶兄可知道昨夜是何人出手么？”

叶天秀苦笑道：“来人蒙面出手，剑术高强，叶某自愧不如，但却不知那人身份。”

小顺子目光一闪，又问道：“可知道那人是男是女，用的是什么剑法？”

叶天秀早已将那日情形回想了千遍万遍，此刻他毫不犹豫地道：“那人是个男子，虽然他眉目秀雅，可是叶某和他苦战良久，那人绝非女子，否则我也不用猜是谁做的了，他的剑法也很出众，精妙高深，有些像越女剑法。”

李顺眉梢一动，道：“你是怀疑夏侯沅峰么，他练得不就是越女剑法么。”

叶天秀摇头道：“我也想过可能是他，可是我曾经见过夏侯大人的剑法，觉得没有这个蒙面人凶狠凌厉，而且越女剑法虽然博大精深，可是并非一脉单传，江湖上有很多流派，凭着这一点实在不能确认是否夏侯大人。”

李顺也不去多想，这件事情总有水落日出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便笑道：“叶侍卫，还是先到王府吧，您的伤势也要重新处理一下，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叶天秀欣然点头。

这一天虽然长安局势渐渐平定，可是私下里却是暗波汹涌，一大早，李寒幽就进宫拜见纪贵妃。两人在纪贵妃居处对坐品茗。李寒幽明显的神思不属，纪贵妃却是神色淡然。两人说了半天闲话，李寒幽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师叔，这次恩师前来接管权力本是无可厚非，可是昨夜长安乱成这个样子，寒幽却是什么都不知道，您说，是不是师父对寒幽有了不满？”

纪贵妃淡淡一笑道：“你过虑了，这些年你做的很好，若是门主觉得你有错，是绝不会轻轻放过你的，只是这些事情不适合你去做，你虽然是内堂弟子出身，可是如今嫁给了秦青，名义上就成了外堂弟子，这些事情是不适合你们做的，对凤仪门来说，你们维持今日的荣耀地位，远比你们做那些事情更重要。”

李寒幽叹息道：“当日门主安排我下嫁秦青，说句心里话，我是不愿意的，师叔，我真的很想成为师父的衣钵传人，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纪贵妃却很清楚她的未尽之意，凤仪门主的权威不容反抗，而且，富贵荣华逼人来，又有几人能够狠心拒绝。手中团扇轻摇，纪贵妃雍容地道：“其实你不用太担心，虽然下任门主你是不能了，可是门主的意思很清楚，未来的凤仪门并不是门主一人作主，紫烟修为最高，又对师姐忠心耿耿，凤仪门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武力大半都在她掌握之中，只是凶残之名太盛，所以是没有什么希望继承门主之位，你二师姐萧兰和五师姐秦铮，都已经嫁人，已经失去继承资格，三师姐凤非非在江湖上虽然有些名望，但是却不能驾驭群雄，也只能处在辅佐地位，你四师姐梁婉如今已经是神智不清，你七师姐又是性子轻率，更不能担当大任，只有你六师姐凌羽和八师姐燕无双一个清丽出尘，一个艳冠群芳，武功也不错，最符合门主的要求，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按照现在的情形，紫烟这监察之位是跑不了的，我们这些身在朝廷中的弟子自然是一派，非非、羽儿、晓彤、无双也是一派，谁也别想独断专行，只要你够本事，让兰儿和铮儿对你惟命是从，还怕不能和她们分庭抗礼么。”

李寒幽越听越是欢喜，道：“多谢师叔指教，还希望师叔多多提点。”

纪贵妃笑道：“你是冰雪聪明的人，还糊涂什么，只要你不要露出不满之色，师姐是不会放弃你的，这次的事情不是我们安排的，我们自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话。”

李寒幽有些忧虑地道：“可是弟子听说是大师姐策划了刺杀郑暇，若是传扬出去可怎么办？”

纪贵妃冷笑道：“你怕什么，别说不是你干的，就是你亲自出手也不用怕，这次为什么门主同意月宗的人去屠杀庆王的人，不就是用来掩饰我们刺杀郑暇的行动么，若是庆王的人死了，只怕人人都会怀疑我们，可是就是怀疑也没有关系，谁不知道我们和庆王之间的恩怨，只要我们没有直接去杀了庆王，皇上是不会责怪我们的，何况又没有证据，谁会想到我们要杀的是郑暇呢？”

李寒幽叹息道：“门主真是难以揣度，现在弟子也不明白为什么去杀郑暇。”

纪贵妃叹息道：“唉，师姐也是不得已，郑暇为人严刚，这次皇上回来就是有心放了太子，这郑暇也必然像上次召见一样，直言批评太子失德，偏偏皇上又对他十分敬重，若是让他在皇上面前多进谏几回，只怕太子的储位是保不住了，为了我们的目的，也只好牺牲郑大人了，只是可惜没有成功，不过他这次是别想动摇太子的地位了。”

李寒幽笑道：“只有月宗最蠢被我们当成了挡箭牌。”

“谁蠢还不一定呢。”鲁敬忠笑着轻摇折扇，缓缓说道。而坐在对面的礼部尚书夏侯阑说道：“师弟，你也不要太过轻敌，凤仪门主手段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我们日月二宗不少人死在她手里。”

鲁敬忠神色一肃道：“师兄，我知道这女人的厉害，可是如今她也不可能把我们铲除，太子殿下虽然不算精明，可是提防凤仪门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他和凤仪门心中嫌隙已经很深，我自信可以和凤仪门主分庭抗礼。”

夏侯阑微微一叹道：“师弟，我们月宗自从二十年前会盟之后，如今已经是人才凋零，可经不起折损了。”

鲁敬忠冷冷道：“师兄是月宗元老，自然爱惜羽毛，可是我鲁敬忠却是在三十年前得到恩师传授，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恩师在月宗是什么身份，可是如今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双手得来的，我绝对不容许被人夺走。”

夏侯阑苦笑道：“这件事情我也不大清楚，可是听先师讲，我们月宗传承了十七代，中间多次发生典籍散失的情形，但是也总是香烟不断，先师曾说，魔宗必然另外有专门负责传承的分支，甚至先师怀疑那些人就是只闻其名，却连我们自己也不明白详情的星宗弟子，先师这一支十分侥幸，连传数代而不断绝，有些事情他也曾经深为不解，可是先师有一件事情却说的很明白，历代月宗弟子，多以阴谋为体，不得善终，所以我极力阻止沅峰涉入魔宗事务，可是你却总是不肯放过他，这次又让他去杀庆王侍卫，你真得要和我作对到底么？”说到后来，夏侯阑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鲁敬忠却坦然道：“师兄，你可以大隐于朝，可是侄儿青春年少，如此人品才智，你怎么忍心让他碌碌无为，再说，自古以来，若是智勇之士，鲜有安逸偷生之辈，我既然有这般才华，这世间就应该有我的地位，若非是野心和傲气，月宗怎会传承不断，明知道每次会盟之后，二三十年之内相互残杀，最后不过一两个能够得到富贵权势，可是可曾有人放弃过，谁不想辅佐明主一统天下，画影凌烟，而且还可以成为月宗宗主，凭借宗主符令，就可以得到星宗接引，往窥‘阴符经’真本，可惜这近千年以来，只有第十三代有位祖师晋为宗主。”

夏侯阑神往地道：“而且那位宗主神秘消失之后过了半年又回来了，心满意足地含笑而逝，可惜终究不肯说他看到了什么。”

鲁敬忠眼中闪过狂热，道：“我若生不能一窥阴符经，宁愿一死。”

夏侯阑淡淡道：“不错，我也曾经这么想，祖师爷当年智深如海，只将七层所学传下，就有了今日的月宗，我愿曾经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想看一看祖师爷的遗作。可惜如今我心灰意冷，只想平平安安的渡过一生，所以你还是不要再打沅峰的主意了。”

鲁敬忠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道：“师兄真的以为是我一人的主意么，侄儿聪明过人，你又曾经传了所学给他，他也是气盛少年，怎肯俯首于人，师兄，你若是当初不教他读书学剑也还罢了，今日已经迟了。”

夏侯阑神色一变，良久才道：“不错，你说的不错，确实迟了。”

第十八章 雍帝回銮

〖高祖归，于太宗着意嘉勉，太宗自请巡边，帝未许之。

――《雍史・太宗本纪》〗

六月十六日，未时末，长乐公主在禁军和御前侍卫的保护下返回皇宫，她坐在公车之中，秀丽的面庞上带着淡淡的担忧，就在方才，夏侯沅峰通过绿娥求见，她原想拒绝，可是转念一想，夏侯沅峰从前虽然有求凰之意，可是自从自己拒绝之后就没有前来纠缠，现在想起来，夏侯沅峰倒比那个温文尔雅的韦膺识趣一些，便许他觐见。

夏侯沅峰此来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委婉的说道：“近来臣得到消息，有人想极力促成殿下和韦大人的婚事，从前陛下赐婚，殿下虽然拒绝，可是陛下始终没有撤回旨意，所以有人想迫使公主履行婚约，因为这一年多来，殿下和雍王府走得很近，虽然殿下不愿介入纷争，可是在有些人眼中，殿下还是支持雍王的，所以有人想让公主迅速完婚，这样一来，韦家的立场本是中立的，公主乃是德言容功出类拔萃之人，绝不会让夫家为难，那些人也是想釜底抽薪，谁不知道殿下和雍王府交好，而且皇上对公主恩宠非常，他们也不想让公主影响了皇上的观感，何况现在太子的储位岌岌可危，正是他们不敢轻忽的时候，所以殿下的婚姻，他们看的很重，可是他们也不敢用强，恐怕会用些手段，公主千万小心在意，韦大人虽然人品端重，可是他对公主一片痴心，恐怕会受人利用。”

长乐公主透过车窗上的轻纱帷帐，向外看去，长安街上一片肃然，禁军密布，车马不行，她心中不由十分怅然，想起当年建业危急之时，自己被大雍密谍救出王宫，也是在车中看到原本繁华德街道上倒是都是慌乱的人群，如今车外剑拔弩张的气氛，和那时比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六月十八日，雍帝李援返回长安，这次李援明显的心情不好，即使在百官跪迎的时候也是一脸的铁青，在他回来之前，对着接驾的雍王勉强称赞了几句，便匆匆回宫，然后便立刻召了韦观、李贽和秦青进宫。而随驾的抚远大将军秦彝、魏国公程殊和齐王李显却都奉旨回府休息了。

当着三人的面，李援愤怒的摔碎了茶杯，道：“你们真是好本事，短短的几天，朕的长安就成了这个样子，郑侍中遇刺，东市事变，长安火起，好，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你们。”

三人连忙跪下请罪，韦观诚惶诚恐地道：“臣奉命主管政务，都是臣失职，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还请陛下重重治罪。”秦青则是满面羞愧地道：“臣有负圣恩，没能维护皇都安宁，郑侍中遇刺在先，东市火起在后，若非雍王殿下亲临东市主持大局，恐怕事态还会扩大，请陛下免了臣的官职吧。”李贽也歉疚地道：“都是儿臣失察，数日前，儿臣已经得到边关不靖的军报，可是没有看在眼里，如今已经查明，乃是北汉密谍趁机作乱，儿臣乃是父皇亲封的天策元帅，罪责难辞。”

李援看着争先恐后请罪的三人，却是觉得十分疲倦，他跌坐在龙椅之上，心道，若非你们争权夺势，怎会让长安如同不设防的集市一般，任由敌国间谍出入。可是李援很清楚这种情况实在是自己一手造成，自己立长子为储君，虽然是制度的缘故，可是自己并不是没有私心的，李贽的精明强干让他总是心中有些嫉妒，所以总是想压着他，可是李援又深知，自己的子嗣之中只有这个儿子能够青出于蓝，可是因为种种情势，自己还是决定支持李安。难道，我错了么，李援想起自己在黄陵得到八百里加急的奏章之后，愤怒的想要杀人，却不知道可以怪罪谁。

韦观乃是文官，怪罪无用，秦青虽然有亏职守，可是想一想，如今的长安也不是他可以作主的，再说自己不就是因为秦青比较容易使用才让他当禁军统领的么。还有雍王李贽，自己又能怪他什么，这几年来，他几乎日日身处凶险之中，不得已韬光养晦，这次事发之时，他也刚从斋宫出来，而且若没有他不顾生死力挽狂澜，只怕这长安不是成了废墟，就是成了屠场，而且还险些遇刺，理应嘉勉，可是如果自己嘉奖他，那么太子又怎么办，真得要废他么，李援心中虽然对太子十分失望，可是还是不愿轻易废黜太子，他心中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写在史书上，是要让自己脸面抹黑的，更何况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是要有的，可是目前太子的罪行却如何能够让外人得知。

想到这里，他疲倦地挥挥手道：“罢了，韦观罚俸一年，秦青官降一级，仍然暂代统领之职，以期戴罪立功，雍王有陪祭之功在前，又有平乱之功在后，本应重赏，只是如今你已经封无可封，朕就赐你黄金三千两吧。”

李贽叩首道：“儿臣叩谢父皇赏赐，只是儿臣不缺金银，这次长安事变，平民百姓多有无辜受害者，愿父皇将这些赏赐用作救济，则儿臣感同身受。”

李援深深的看了李贽一眼，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虑，笑道：“贽儿你果然不愧贤王之称，好了，朕准了，你遇刺受惊，回去要多多休息。”

李贽连忙道：“父皇，从这次的事情和边关军报来看，只怕北汉蠢蠢欲动，若是父皇允许，儿臣想到边关巡视一下。”

李援目光一闪，道：“这件事情朕再想想，你先下去作些准备吧。”

李贽心中一喜，来之前，江哲曾经说过，若是皇上立刻同意，那么殿下恐怕是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登上储位了，虽然说龙腾深渊，虎啸山林，自由自在，可是那就意味着皇上根本无心立您为储君，否则绝不会让您在这个时候远离朝政中心，若是那样一来，臣恐怕殿下您只能用武力夺取皇位了，那绝非殿下和臣所期望的。若是皇上坚持留您下来，那么殿下还有五成机会被皇上立为储君，因为还有五成可能是皇上对您猜忌已深，绝不愿您回到军中。但若是皇上犹豫不定，那么恭喜殿下，皇上已经对太子失望，只要殿下处理得当，那么取得储位并不困难。

李贽对江哲最佩服的一点，就是他能够一眼看穿他人的心思，不过却不包括他身边的人，例如小顺子，例如柔蓝，这大概就是可察秋毫之末，却不见泰山的道理吧。满怀欣喜却不敢宣于言表的李贽，兴匆匆的告退回府了。

李贽回去雍王府自然是满心欢喜，韦观回府也没有人敢责备他，只有秦青，满心惴惴不安，不知道父亲会如何惩罚自己。想来想去，还是先去找秦勇，让他陪自己去见父亲，也好让父亲对自己轻罚一些。想到这里，离开皇宫的秦青也不回自己的驸马府，也不去拜见父亲，而是先去秦勇的家里。秦勇虽然是被秦彝收养在府里，可是早在十年前，秦勇就搬出了秦府，据说是因为他的母亲不大适应大将军府的威严，秦青在成亲之前就经常去秦勇家，其实两家隔得并不远，秦母出身贫寒，虽然上了几岁年纪，但是身体健康，还是喜欢种菜养鸡，秦勇又雇了几个仆妇照顾母亲，所以母子两人都是十分惬意，秦青就最喜欢去吃秦母做的小菜，总觉得比起家里的名厨做的还好，可是他成亲之后，却是渐渐的远离了这些生活。

一边回想，一边策马而行，没有多久，秦青就到了秦勇的住处。跳下马，他用力敲门，门内传来一个充满朝气的声音道：“来了，大哥回来了么？”秦青一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勇哥搬家了么。还没等他想清楚，门已经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探出头来，看见秦青就是一愣，问道：“这位官爷，您找谁啊？”

秦青犹豫地问道：“秦勇在么，我是他的堂弟。”

那个少年眼睛一亮道：“干娘总是说起将军呢，还说您最喜欢她的菜。”说罢转过头去喊道：“干娘，干娘，秦青秦将军来了。”

门里面传来笑语声道：“什么秦将军，在这里他也是你堂哥，华儿，还不让青儿进来。”

那个少年嘻嘻笑着，把门拉开，秦青满面糊涂的牵马进去，将坐骑系在院中的大槐树上，对着站在台阶上笑容满面的苍老妇人道：“婶娘，这些日子没有来看您，您老身体可好？”

老妇人道：“好着呢，就是你勇哥，总是忙得不着家，幸好还有华儿陪我。”

秦青疑惑地问道：“这位小兄弟是您的义子？”

老妇人笑道：“他叫刘华，原本是江南人，自小无父无母，在外流浪，前几年跟了一个大商人做了几年工，也算是读了些书，长了些见识，后来流浪到长安，却不幸生了病，幸好你勇哥有一天发现他病倒在路边，就把他拣了回来，我看这孩子聪明懂事，索性就收了这个干儿子，他也没有别的好处，就是知疼知热，勤劳肯干，现在在一家绸缎庄当伙计，已经升了领班了，不像你勇哥，就知道在军营里面厮混，现在也没有给我找个儿媳妇，让我抱抱孙子。”

秦青这才明白过来，看向刘华，只见这个少年眉清目秀，眉弯如月，眼明如星，嘴角含笑，令人见之便觉得可亲可爱，不由心生好感，便笑道：“既然是婶娘的义子，你也叫我一声四哥吧，我们这一辈，勇哥排行老大，我是老四。”

刘华乖巧地道：“小弟给四哥见礼，四哥是来找义兄的么，方才大将军已经把义兄叫去了。”

秦青心里一慌，问道：“你看勇哥神色怎么样，有没有担心我爹爹责罚。”

刘华差点笑出声来，忙道：“勇哥没什么异常，就说今天晚上可能不回来，让我和干娘不用等他。”

秦青心里嘀咕，当然不用等他，看来今天晚上跪祠堂的时候有人陪我了。想到这里，他也不敢再耽搁时间，便道：“婶娘，你们忙吧，我也得回去给父亲请安了。”

老妇人笑道：“这也是的，你们兄弟都一个样，今天勇儿也是正要去见大将军，就被大将军派来的人召去了。”

秦青听得更是心慌，连忙匆匆告别，上马就向大将军府驰去，他可没有看见，送自己出门的那个少年刘华，眼中露出了一丝古怪好笑的神色。

秦青满心都是忧虑，又想快些到家，免得父亲火气更大，又害怕见到父亲之后，不容分说就是一顿棍棒下来，让自己进祠堂跪着。就这样犹犹豫豫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就有家将禀告，老爷有令，公子一回来就到书房见他。

秦青心中就是一凛，父亲的书房可是他最恐惧的地方，每次自己若是犯了错，第一件事情就是被叫到书房，可是现在也不能溜走了，只得故作镇静地来到书房门前。当秦青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的时候，却是一愣，秦彝一身便装，正在和秦勇指着地图说着什么，见到秦青进来，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和秦勇说话，秦青仔细听去，却是父亲正在和秦勇商议，如何重新布置长安防卫，免得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秦青不由一阵惭愧，也不敢插话，只听父亲和秦勇商量着如何布防，从前禁军的主要职责是维护皇城，对于长安城内的治安主要是由京兆尹负责的，所以这次发生事故，禁军有些措手不及，虽然也有禁军的实质上的统领秦彝不在的缘故，可是随机应变还是有些不足，所以秦彝重新规划了禁军的布防以及训练的方案。

等到两人商量的差不多了，秦彝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青儿，你有什么要对为父说得么？”

秦青心里一跳，连忙道：“父亲，都是青儿无能，还请父亲责罚。”

秦彝微微一笑，道：“如今你是靖江驸马，我也管不了你了，这次的事情我不怪你，你年纪尚轻，声威不足，这次能够处理成这个样子，也是勉强合格了，我要问你的是，前些日子，你为什么拦阻雍王府江司马的车驾，这些日子，我一直等你来向我说明这件事情，可是你却一直没有来。”

秦青先是一愣，然后恍然道：“原来是这件事情，父亲不提，我几乎忘了，说起来我现在还是有些气恼，当日明明是有叛逆藏在车上，可是江哲用金牌迫我不能搜查，如果不是寒幽说不应该多事，我还想密奏陛下呢……”

话刚说到这里，秦彝已是满面怒火，手指轻颤，几乎拿不住茶杯，良久才道：“我倒不知你有这样的才智，好，好，我真是有个好儿子。”

这下秦青可吓坏了，他对父亲的畏惧由来已久，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父亲息怒。”但是神色迷茫，显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秦彝心中一阵悲凉，这世上至亲莫过父子，他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领袖人伦，可是秦青却是如此愚顽，总是看不清事实，这样的资质，作个军官也就罢了，可是他却是跻身朝廷的中心，如今有自己照顾，还可以平安无事，将来若是自己去了，还有谁能够照顾他，就是靖江公主李寒幽为了夫妻之情指点于他，也恐怕只能沦为棋子，早知今日，自己当初就不会同意把他调回京师。他强忍怒气道：“你这逆子，雍王府是你惹得起的么，别说江司马车上的人未必就是叛逆，可是就是真有其事，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秦青嗫嚅地道：“可是那是真的，父亲不是说行事主管禁军要光明正大，不畏权贵么？”

秦彝怒道：“我要你光明正大，不畏权贵，是要你不要为虎作伥，保护无辜，却不是让你去和雍王为难的，如今谁不知道雍王功高盖世，却得太子忌惮，他们之间乃是兄弟�墙，我们作臣子的只能袖手旁观，自古以来争夺储位没有什么善恶可辨，只要他们不伤害平民无辜，要你这个小子多什么事。你要替靖江公主的闺中密友抱不平，为难裴云也就罢了，虽然裴云没做错什么，可是却不该公然和雍王府为难，别说当日车中可能有不便让你见到的人，就是没有，若是他们让你乖乖搜了车驾，岂不是雍王府颜面无存，到时候就是雍王再宽宏大量，也不能饶恕你的无礼。”

秦青也不是笨人，听到这里，满面通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秦彝叹了口气，道：“何况有些事情并非如同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你以为那人是叛逆，可是却忘了他和皇上乃是血缘之亲，你若报了上去，却是让皇上管是不管，这些事情你怎能随便插手，罢了，我也不多说你，去祠堂好好反省一下，妇人之言，怎能百依百顺，哼。”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道：“秦大哥，皇上传下旨意了。”

秦彝微微一愣，道：“什么旨意？”

那人推门进来，却是魏国公程殊，他肃容道：“皇上下诏，太子前些日子养病宫中，如今病愈，可回府邸继续休养，暂时不用到东宫主政，雍王这次功劳卓著，本应重赏，但允其所请，将赏赐用以赈济受害百姓，还有，齐王明日出京，代天子巡视边关，提防北汉进攻。”

秦彝品味良久，道：“陛下今次决断可真是耐人寻味啊。”

第十九章 公主密谏

〖六月十九日，高祖下诏，王得以归家，然免王主政之权，王恐惧不安。

――《雍史・戾王列传》〗

李援的诏旨如此迅速，自然是人人惊异，但是也只道他早就有了成算，谁知道此诏的拟定却是一夜之间的事情，那日雍王等人走后，李援心中烦恼，从前他若是有了疑难之事不能决断，便常常和自己重臣商议，可是今日之事却是不同，韦观一向中立，必然不会多说什么，秦彝、程殊都是军人，他们平日对于政务都是不愿插手的，郑瑕，唉，郑瑕为人刚直，凡事总是秉公持正，可惜如今身负重伤，不能参赞，想来想去，只有纪贵妃可以商议，可是李援却不愿去找她，若是从前，李援属意太子继位，自然纪贵妃的献策是有用处的，可是如今他对太子十分失望，可是凤仪门的态度却很明确，凤仪门主据说已经亲自到了长安，虽然没有来见自己，可是只看她的作为，就知道她仍然是支持太子的，这样一来，纪贵妃的态度也就定了，此刻李援只希望能有一个不存私心杂念的人可以和自己商量一下这件事情。想来想去，李援十分烦恼，想起后宫之中，人人和朝政有着牵涉，唯有长孙贵妃无欲无求，不如到她那里去消磨一下时间吧，看看天色，他也不令人先去通知，便走向长孙贵妃居住的长春宫。

走进长春宫，长春宫的总管太监连忙过来叩见，并说娘娘和公主正在宫内的花园里面散心，李援走向花园，还没有走进园门，便听到一阵轻快的笑声，不由心中郁闷稍减，走进去一看，却是长孙贵妃坐在凉亭之内，长乐公主穿着胡服，正在和两个宫女在空地上陪着柔蓝蹴鞠，柔蓝虽然年纪小小，却是十分灵活，追着球到处跑，再加上众人相让，居然踢得不错，只看她天真烂漫，就令人心中苦恼尽消。

这时太监高声道：“陛下驾到。”

众人听了，连忙过来见驾，李援笑着道：“朕过来看看，你们不用拘礼。”说着上前抱起小脸红扑扑的柔蓝，问道：“小柔蓝踢得很好么，今天怎么有空进宫啊，每次都得你长乐姑姑亲自邀请，才肯进宫呢？”

柔蓝忽闪着大眼睛，奶生奶气地道：“皇上爷爷，蓝蓝也想来看公主娘娘和皇上爷爷，可是他们都说如果蓝蓝总是来看公主娘娘，有人会生娘娘的气，蓝蓝就不敢来了。”

李援心中不由一怒，他自然知道柔蓝的意思，有人是担心长乐公主和雍王府太亲近了，他面色的变化却让长乐公主吓了一跳，连忙过来道：“父皇，柔蓝不懂事，您别见怪。”

李援叹了一口气，挥手斥退服侍的宫女太监，长乐公主连忙让绿娥也将柔蓝抱了下去，而冷川也知道他们有私事要谈，便也退到远处，李援淡淡道：“长乐，真是苦了你了，你这些兄长不成器也就罢了，却还要牵连到你。”

长乐公主连忙笑道：“父皇，也不过是二皇兄他们过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人为此迁怒儿臣。”长孙贵妃也说道：“是啊皇上，贞儿是你最宠爱的女儿，谁敢和她为难。”

李援叹了一口气，道：“唉，朕对太子十分失望，可是这废立之事岂是可以轻易决定的，如今朝中上下这些大臣，不是希望保住太子，好在储君面前邀功，就是想拥立雍王为储君，朕也是十分难办。”

长孙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她虽然素来不参与军政，可是也知道如今情势，按她的本心来说，不论何人继位，和她关系都不是很大，虽然因为雍王妃高氏的缘故，她不免对雍王有些好感，可是还不足以让她支持雍王，如今皇上却对自己说及此事，自己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怕今天说了，明日就给人知道，从今之后自己可是要难以安宁了。因此，她只能不着边际地道：“皇上也不用忧虑，这些臣子心思各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立储之事还是得您乾纲独断。”

李援听了虽然觉得有些空泛，却也觉得舒心，忍不住道：“话虽如此，朕也是进退两难，太子虽然不好，可是毕竟做了多年的储君，雍王虽然好，可是却是野心太大，朕深觉立国不易，很担心他急功近利，毁了家山社稷。”

长孙贵妃欲言又止，虽然十分欣慰李援如此信任自己，可是后妃干政，毕竟是后患无穷的事情。

李援也知她为难，他原本也不指望长孙贵妃给他什么意见，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所以也不多问，之事将自己烦恼之事说了出来，图个心中痛快罢了。谁知说着说着，却见长乐公主若有所思，便好奇地问道：“长乐，你可是有什么看法么？”

长乐公主稍一犹豫，便开口道：“父皇，儿臣虽然不懂得军国大事，却觉得，不论是父皇心里打算如何，都应该将事态平定再说，不论您如何决定，都可以日后慢慢安排，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仅是太子忧虑，二皇兄苦恼，就是文武大臣也不免惴惴不安，担心看错了风向。”

李援心中一动，心道，长乐说得很有道理，我这样迟迟不作决定，太子固然是担心储位不保，心生怨望，就是雍王也不免心存期望，到头来若是不合心意，双方都不会满足，若是自己现在暂时将他们安抚下去，主意拿定之后，再慢慢安排，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到这里，他高兴的站了起来，道：“长乐说得不错，好了，朕要去拟旨，你们随意吧。”说着李援立刻回到御书房，下了诏旨，也不容群臣劝谏，雷厉风行的颁下了圣旨。

这道旨意一下倒是皆大欢喜，太子固然是欢欣鼓舞，叩见父皇谢恩之时，感激涕零，几乎是指天誓日的向李援保证必然会洗心革面。齐王也是心中欢喜，这一两年来他几乎是被拘在京中，平日除了走马章台就是弄鹰调犬，早就恨不得回到边关打上几仗，现在有了机会自然是很高兴的，所以几乎是诏旨一下，齐王就连跟太子说一声也顾不上就匆匆出京了，这自然是让太子恨得牙痒痒的。

除此之外，按理说，本来颇有机会促使太子废黜，而自己登上储君之位的雍王应该是希望落空，不免烦恼了，事实上，这几天雍王却是一派雍容气度，第一个去给太子贺喜的是他，当然理由是贺太子病愈，然后又亲自送齐王去了边关，去探望郑侍中的伤势，倒是天天忙得很，虽然他面上一片平静，可是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欢容，因此人人猜他确实有些不满气恼，不过也都交相称赞雍王气度宽宏，心胸宽阔，浑不知李贽若非是在外面装个样子，只怕已经喜上眉梢了。

接到李援的圣旨之后，李贽原本是心中郁闷的，觉得父皇太偏爱太子，谁知进了寒园，江哲却向他贺喜，李贽烦恼地道：“随云，现在摆明了父皇的偏心，你还庆贺什么。”

江哲笑道：“殿下这是当局者迷，如今皇上对太子已经是很失望了，若是皇上秘密的训诫太子一番，说明皇上还是对太子有所期望的，可是据臣所知，皇上并没有什么训斥，俗话说，爱之深，则之切，现在皇上竟然一点也不责备太子，这正是皇上已经不愿浪费什么时间了，依臣之见，如今殿下离储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李贽苦恼地道：“就算是一步之遥，也是咫尺天涯，现在凤仪门主进京，太子势力大增，就是立刻刺杀了我们也是可能的，再说有她督导，太子必然谨言慎行，这次父皇没有废黜太子，那么就是还有余地，若是拖下去，恐怕对我不利，再说，废黜太子需要有罪状，太子若是不犯错，那么就是父皇想要废黜他，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笑道：“如今太子恐怕不是这么想的，这次皇上虽然放了太子，可是不许他在东宫理政，疏远之心已经有了端倪，太子如今恐怕是心中狐疑，很怀疑皇上会对他动手，为了自保，恐怕太子就会越陷越深，现在殿下只要传流言出去，说皇上这次不废太子，不过是因为太子的后台势力罢了，然后我们就以掌握的太子一党的罪状发起进攻，也不攻击太子，只说那些人有负皇上和太子的恩泽，以殿下的声威，必然是手到擒来，我们这样做，表面上不会损及太子自身的安危，因此太子不会想到是我们故意而为，反而会以为我们是奉了皇上的密令，所以殿下最近找个机会和皇上密谈几次，不要让别人知道实情，这样太子更会怀疑皇上已经下决心立殿下为储君，所以才安排殿下剪除太子羽翼，这计策就是打草惊蛇，只要太子心中惊疑，那么就会盲目妄动，自然会出错，到时候就可以水到渠成的废黜太子了。”

李贽听到心服口服，道：“随云可谓是看透人心，不错，谁会想到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剪除太子羽翼，其目的却不是为了打击太子的势力呢。”

我站起身道：“殿下，如今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殿下应该诏子攸先生回长安主持大局，臣虽然有些谋略，可是很多事情只有石大人才能处理的妥当，石大人乃是相辅之才，若是他不回来，就太可惜了。”

李贽动容道：“随云说得不错，如今确实需要子攸回来，现在幽州的局势已经很稳定，子攸也招揽了大批可用之才，他在幽州也没有更大的作用了，还不如回来的好，子攸处事周密谨慎，这个时候本王也确实需要他来主持大局。”说罢，心中暗道，江哲果然是心胸宽阔，子攸回来之后，自己虽然还要倚赖他出谋划策，可是不免会更加信任重用石�一些，毕竟石�是自己心目中的丞相，文官之首，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忌惮。

他却不知我本就不在意什么权势富贵，再说我身体不好，很多细节的事情都是管休、董志和苟廉安排的，就是石�回来，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再说，石�回来对我还有一个十分重大的好处呢。

商量妥当之后，我送雍王殿下出去，还没有走多远，李贽就看见一个身穿侍卫服色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相貌俊美，气质淡漠，李贽一见便觉得这人不凡，可是奇怪的，李贽觉得这人自己似乎曾经见过，可是却想不起来曾经见过这样一个气质独特的青年侍卫。

他脚步一缓，我就察觉到了，却没有作声，雍王殿下曾经见过夏金逸几次，这次正好试一试夏金逸的易容是否成功。说到易容，我也曾经被野史中的传说骗了，说是有人可以改变容貌，让熟人也认不出来，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首先是相貌的改变有很多局限，天生人的相貌，不论丑俊，总是能够给人一些和谐的感觉，若是妄自改变，反而容易让人觉得有些突兀，而且想要易容，本身的特征也很重要，若是你的相貌身材有些特别之处，就是易容也难以掩人耳目，就是相貌改变的成功了，还有行动举止和言谈上面的改变，很多人只要看了背影，听了声音，就可以认出自己的亲人朋友，所以要想让熟人都难以认出，真的是难度很大。

不过这一次，我却是很相信自己的手段，虽然我对易容只知道一些前人的心得，并没有亲自着手试过，可是夏金逸对易容倒是有些手段的，我只要指导他如何做就行了。经过仔细研究之后，我首先让他在相貌上作些小小的改变，不过是改变一下梳理头发的样式，眉梢眼角稍微改动一下，配合他改变的气质，很容易就让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然后我又花了一些时间，教他改变一些动作，说话的时候改变节奏和音调，他学得很快，现在果然表现不错，雍王就没有立刻认出他来，再加上“夏金逸”已经死在皇上迁怒之下，所以只要他深居简出一段时间，自然不会有人认得他了，再说过上一两年，也不会再有人追究这件事情了。

见到雍王神色犹疑，我笑道：“殿下可是见到生人了么，他叫董缺，是臣新收的侍卫，虽然不是军中出身，不过殿下放心，此人忠心无虞。”

雍王恍然道：“原来是你新收的侍卫，怪不得本王虽然觉得面熟，却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夏金逸，如今的董缺，上前给雍王见礼，礼数一丝不苟，神色却十分漠然，李贽也没有留心，只是笑道：“随云难得收一个属下，想必是个人才，你要好好上进，也不枉江司马的看重。”

董缺恭谨地道：“属下谨尊殿下教诲。”

看着雍王离去，我微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留在雍王府里可以安全无恙，夏，不，董缺，对于那个人你是很了解的，你说他现在最想作些什么？”

董缺神色漠然，但是却十分恭顺地道：“那个人性子是忍耐不住的，十天半月还可以忍住不出去，但是绝对忍不了一个月，他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和有夫之妇私通，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寻求刺激的意愿，其实淳嫔虽然美丽，比起他府中的侍妾也未必超过多少，只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所以他才那般沉迷。”

我仔细想了一想，露出一丝带些诡异的笑容道：“你在王府很久，不知道东宫官员和太子的亲信中谁的妻妾最美丽呢？”

董缺神色一动，想了一想道：“翰林学士劭彦之妻霍氏美丽绝伦，半年前太子曾经在佛寺见过她一面，十分动心，可是没有多久他就遇见了淳嫔，劭彦是近年来投靠太子的新锐，为人颇有才华，太子对他也颇为看重。”

我详细的问道：“霍氏人品如何。”

董缺毫不犹豫地道：“太子曾经派我查过，霍氏出身名门，乃是淑女，夫妻和睦，十分恩爱。”

我轻轻叹息了一下，道：“可惜了，这样我就不便出手了。”

董缺微微蹙眉道：“何必可惜一个女子，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淡淡一笑道：“我从不轻易强迫一个人，就是要人去死，也要他死得心甘情愿。”

这时，小顺子的身影出现了，他神色古怪地道：“公子，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帮你，方才吏部奉了圣命将原先东宫的官员黜退，而翰林学士劭彦则擢升东宫侍读。”说着递给我一张名单，上面是新任的东宫官员，我果然看到了劭彦的名字，不由笑道：“这也真是巧极了，我让殿下递了一份密折给陛下，说太子失德东宫官员难辞其纠，应该汰换，原是为了在东宫多安排几个自己人，没想到太子后台果然挺硬，还是安排将自己的亲信安插了进去，只是不知道这个劭彦是不是太子自己选的。”

小顺子微微一笑道：“公子真是一语中的，这是太子昨夜给纪贵妃的名单，我让人抄了一份。”我接过那张绵纸，上面有一些人名，拜在第一位的就是劭彦。

我不由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我还没有动手，他就自己忍不住了。”

董缺冷冷道：“现在他未必有这个心思，只是想必看到劭彦便下意识的将他留在身边罢了。”

我看了一眼董缺，笑道：“东宫侍读不是一个普通官职，按照礼法，霍氏已经有了封诰，是要去觐见太子妃的，你说，太子只要无意中见过霍氏几次，他忍得住么？”

董缺默然，半晌才道：“不能。”

第二十章 恶孽重重

〖武威二十五年七月，太宗履参贪渎事，因而去职下狱者多人，大半乃王亲信也，又，太宗数次觐见雍帝，皆秘而不宣，王乃生疑，与帝嫌隙更深。

――《雍史・戾王列传》〗

太子李安愤怒地将桌案上的公文扫到地上，又是雍王搞得鬼，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雍王发什么疯，居然连连上书参奏官员的不法情事，原本这不关李安的事情，可是雍王这次却是针对李安一系的官员，不仅准备的罪证十分齐全，而且手段如同雷霆，往往一个官员上午还在办公，下午却被一道表章参奏进了天牢，如今满朝文武凛如寒蝉，都担心被牵连进去，毕竟为官者有几个是清廉守正的，甚至有些官员已经偷偷的去向雍王示好，毕竟雍王针对的主要是太子的亲信属下。

鲁敬忠微微皱眉道：“殿下，雍王攻击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机会，皇上对您生出嫌隙，他若不趁机进取，也就不是雍王了，但是臣担心的是，从前殿下之所以总是能够压制雍王，主要是因为皇上的支持，如今若是皇上起意废黜殿下，那么殿下失去储位就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了。”

“不错，如今皇上很可能已经改变心意了。”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可是李安和鲁敬忠同时皱了皱眉。

房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两个美若仙子的女子，前面的是李寒幽，后面的却是萧兰。

李安恼怒地道道：“孤的书房倒成了不设防的所在了，侍卫呢？”

李寒幽笑道：“殿下勿忧，只不过他们看见兰师姐，因此不敢阻拦罢了。”

李安更是恼火，心道，从前张锦雄做侍卫总管的时候，何曾让人这样子闯进我的书房，因此说道：“靖江，张总管你也应该把他放出来了，这么长时间将他软禁起来干什么？”

李寒幽心中一跳，道：“殿下，您这次出事，夏金逸难辞其纠，张锦雄乃是夏金逸的师兄，家师担心他也有所牵涉，为了稳妥起见只得暂时将他软禁，过段时间，若是他没有什么问题，我们自然会放了他的。”

李安更是不悦，虽然出于推卸责任的目的，他也将自己所犯之错退到夏金逸的身上，可是夏金逸毕竟已经死了，他才会这样做，张锦雄却不同，不仅一向克尽职守，而且李安根本就不相信夏金逸有什么恶意，所以对张锦雄也是爱屋及乌。他刚要说话，鲁敬忠却是轻轻的踢了他一脚，李安立刻醒悟到现在不是争执这些事情的时候。只得按耐怒气道：“不知道你们怎么知道父皇改变了心意呢？”

李寒幽轻轻一叹，坐了下来，道：“这件事情虽然没有明证，可是已经有了蛛丝马迹，殿下可知道，皇上这次赦免殿下并非因为有人保奏，家师原本打算亲自面见陛下，为殿下求情，可是却还没有来得及，殿下就被赦免了。”

李安心中一喜，心道，这样也好，免得我还要承你们的人情。可是鲁敬忠却是眉头一皱，道：“皇上这样很不寻常，说句不当说的话，殿下这次所犯之罪，实在是重大，皇上就算想原谅殿下，也应该是过一段时间消气之后，而且还得有陛下重视的人保奏才行，那时候皇上赦免殿下才是真心实意，现在我们还没有发动，皇上就赦免殿下，果然是有些问题，这是我疏忽了，还请公主明示。”

李寒幽冷笑道：“我从宫中得到消息，皇上在作出决定之前是和长乐公主一起商议的。”

李安大惊道：“怎么会，长乐从来是不参与政事的。”

李寒幽叹了口气道：“我们也这样想，所以虽然我们很希望能够迫使她成婚，但那不过是为了让她和雍王疏远一些，想不到她竟会在这关键时刻给了我们重重一击，虽然没有得到她和皇上说了些什么的情报，可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皇上已经有意废黜殿下，只是缺少一些借口，而且殿下为储君多年，身边不免有些羽翼，皇上几次和雍王密谈，我们的人都没有办法接近，恐怕，皇上真的改变了心意了。”

李安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冰寒彻骨。他从未如此惶恐，他可是很清楚自己是凭着什么才能到了今天的地位，没有皇上的庇佑，自己拿什么去和雍王争，从没有如此后悔勾引淳嫔，李安懊恼的想到，自己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去激怒父皇。

鲁敬忠看了一眼李寒幽嘴角的冷笑，心道，你们想趁机要挟殿下，可是还得过了我这关才行，便说道：“殿下不用过于忧虑，现在皇上虽然已经动摇了，可是还没有做下最后的决定，所以殿下还是有机会可以挽回的，凤仪门主她老人家可是和雍王不睦的，若是让雍王当了储君，只怕悔不当初的就是另有他人了。”

李安听得有些糊涂，李寒幽却是立刻把握了鲁敬忠的威胁，鲁敬忠分明是说，如果太子失去储位，那么自己凤仪门也是损失惨重，还是不要趁机要挟的好。她心里虽然恼怒，却也知道这是实情，如今凤仪门和太子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因此她淡淡一笑，道：“殿下，唯今之际，只有殿下早日登基。”

李安吓得跳了起来，抬眼看去，只见李寒幽、萧兰和鲁敬忠都是一派淡然的神情，他先是想严词拒绝，可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的储位危如累卵，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寒幽和萧兰交换了一个眼色，站起身道：“殿下虽然是恪守孝道，可是如今皇上圣聪被小人蒙蔽，若是不幸让雍王登基为帝，那么必然穷兵黩武，大雍从此不得安宁，殿下若是能够下了决心，我们必要拥殿下登基，皇上年事已高，不如好好安养，殿下以为如何？”

李安语气软弱地道：“可是如今我们势力太弱，六弟去了边关，禁军也难以控制，这可怎么办呢？”

李寒幽微微一笑道：“这一点门主已经有了安排，只要殿下首肯，我们凤仪门便要冒险行事，殿下放心，我们必然会小心谨慎，一举功成。”

李安终于吞吞吐吐地道：“你们有什么计划？”

李寒幽得意的一笑道：“殿下放心，我们已经有了妥善的计划，只需要数月时间就可以让殿下继位，不过殿下这些日子可以谨言慎行，以免触怒皇上，若是皇上废黜了殿下，只怕我们也只能黯然收手了。”

李安脸色一红，道：“本王必定谨慎，可是还得小心行事，最好等到齐王回来再说。”

李寒幽淡淡一笑道：“殿下放心，这件事情我们早有准备，齐王殿下最迟十月也能够回来，到时候正是我们发动的最好时机，现在我们也要趁这段时间布局，太子殿下也想把雍王的势力一网打尽吧？”

这时鲁敬忠淡淡道：“凤仪门如此重视殿下的大业，却不知道对殿下有什么要求。”

李寒幽微微一笑，道：“还是鲁少傅明白事理，其实我们要求也不高，若是殿下继位之后，肯立我兰师姐为后，那么我凤仪门必定全心全意为殿下效力。”

李安面有难色地道：“崔氏从无失德，又为我抚育世子，我怎能无故将她贬斥。”

李寒幽道：“殿下，从前您不肯废了崔氏，是因为皇上的缘故，现在皇上已经不再支持您了，您若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又何必冒这样声名尽毁的风险呢，再说我们只是要您立兰师姐为后，可没有说让您一定贬斥崔氏，作个贵妃也还是可以的。”

看着李寒幽嘴角的冷笑，李安心中明白，若是自己答应了这个条件，那么崔氏和世子是绝对没有希望活下去了，他怎能忍心如此。李寒幽看他犹豫，也不强迫，道：“殿下好好想想吧，这件事情并不急迫，您和鲁少傅可以慢慢商量。”说罢，她站起身来告辞道：“臣妾还有事情要做，请殿下仔细想想，事情决定之后，可以告诉我兰师姐。”

看着李寒幽和萧兰的背影，李安气得摔碎了茶杯，气冲冲地道：“少傅，你说，他们哪里把我看在眼里，我若是答应了这个条件，只怕就成了她们手中的傀儡了。”

鲁敬忠神色冷厉，半晌才道：“殿下不必担心，这件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她们漫天开价，殿下也可以落地还钱。”

李安犹豫了一下道：“少傅，如今孤是自身难保，不若就牺牲了崔氏和世子吧，若是雍王继位，她们母子只怕只有一死，咱们和凤仪门商量一下，我可以废黜太子妃，然后将世子封个王位。”

鲁敬忠心中冷笑，太子果然是无情之人，这样就要抛弃妻儿，可是他面上却没有流露出鄙薄的意思，淡淡道：“殿下虽然现在可以牺牲太子妃和世子，博得凤仪门的全力相助，可是若是日后兰妃立了皇后，她的儿子做了太子，那么只要殿下您不合她们的心意，她们就可以杀了殿下，立兰妃之子为帝，到时候殿下只怕会后悔莫及。”

李安苦笑道：“可是我若不答应，只怕现在她们就要弃我而去，我岂不是成了雍王的阶下之囚么？”

鲁敬忠阴险的笑道：“殿下过虑了，现在就是殿下想放弃储位，凤仪门也不愿意呢，雍王摆明了不想和她们合作，如果没有殿下，她们就不能名正言顺的跻身朝堂，所以只要殿下强硬一些，凤仪门绝对不敢和您翻脸的，不如您拒绝此事，就说可以封兰妃为贵妃，而且暂时不立储君，若是兰妃之子才能卓著，可以立他为储，先拖延下去，等到殿下登基之后，也就由不得他们了，毕竟若没有殿下的支持，那些朝中重臣可不会支持凤仪门的谋反呢？”

李安这才眉开眼笑道：“还是你说得不错，那么孤就这样和兰妃说。”

鲁敬忠恭谨地道：“殿下也要去安慰一下太子妃才是，这件事情若是给太子妃知道，只怕会很担心的。”

李安点头道：“你放心吧，对了，东宫的官吏已经都来觐见了吧？”

鲁敬忠笑道：“已经来了，殿下虽然暂时不能理政，可是这些官员还是应该选好，这样也好不致让人看出皇上已经对您生出不满了。”

李安点点头道：“这些事情你处理吧，我去看看太子妃和世子，这段时间，可是让她受了惊吓了。”

李安刚走到后宅，只见一些三两成群的少妇从里面出来，这些女子身边都有侍女仆妇相陪，见到李安，便都行礼叩见，一个王妃身边的侍女上前道：“殿下，这是东宫新选的官员的内眷前来拜见王妃。”

李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也不多说就要去见王妃，可是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身穿诰命服色的少妇容颜秀美，仪态万千，李安不由心中痴了，这个女子他可是认得的，只是当时他迷恋了上淳嫔，所以没有对她动手，这次东宫选官的时候，他看见劭彦的名字便不由自主的画上了，虽然当时未必有明确的想法，可是也有将他们夫妇笼络到身边才好下手的想法，想不到这么快就见到了霍氏，半年多不久，她出脱的更是秀丽，尤其是那种温柔如水一般的气质，让人见了又爱又怜。李安故作镇定的看着这些命妇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若是夏金逸在此，必然立刻知道他的心意，可是现在自然没有人能够帮他安排了。

匆匆的安慰了王妃几句，李安回到书房，此刻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想着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动手，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可是再想想，其实如何安排夺位根本用不到他出力，凤仪门和鲁敬忠会全盘计划的，自己只要照做就行了，这种事情没有人比他们更擅长，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散散心，也好弥补一下这些日子的心惊胆战呢。

反复挣扎了很久，李安终于还是忍不住，这些日子又是斋戒，又是软禁，他已经很是苦闷了，回到王府中虽有歌女舞姬，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兴趣，这一年来的放纵，早就让他对于那些俯首可得的女子失去了兴趣。李安心中揣测着是否会造成麻烦，过了许久，他想起从前淳嫔不也是不愿意，可是自己威胁利诱之后不就屈服了，只要自己许下给他的丈夫加官进爵，害怕这个女子不屈服么，再说，一个官员的妻子，就算父皇知道了也不至于太发怒吧。

第二天，便收到一张太子妃的帖子，邀请她入府一会，霍氏倒也不觉的奇怪，昨日到太子府上觐见太子妃，就觉得太子妃心情不是很好，据说是因为除了太子的事情之外，她的一个心爱侍女死了，太子妃对霍氏十分亲热，而且很赞赏霍氏送给太子妃的绣品，所以霍氏倒也不觉得奇怪，何况自己的丈夫是东宫侍读，自己若是能够得到太子妃宠爱，那么对于丈夫总是没有坏处的。所以霍氏欣然而往。

在几名宫女的引领下，霍氏被带进了一间雅致的楼阁，她心中有些奇怪，怎么这里不像是王妃的寝宫，虽然雅致，却少了几分气势，一走进花厅，霍氏顿时吓得惊叫出来，这是一间十分华丽的私室，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四周都是华丽的陈设，房间一角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四周罩着粉红色的纱帐，而四周墙壁上却都悬挂着精美春宫图，霍氏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她心中充满了恐惧，正要退出去，却见房门处站着一个一个男子，霍氏认出了那人正是太子殿下，心中一凛，对于太子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沸沸扬扬，可是她还是知道一些风声的，她强忍着恐惧道：“臣妾误闯此地，还请殿下见谅。”

李安暧昧的一笑道：“是我派人请你来的，怎会不见谅呢。”

霍氏大惊道：“殿下，这于礼不合。”说着就要向外走去。却被李安一把抱住，李安练过武功，轻而易举的将她拦腰抱住，霍氏还要挣扎，李安突然恶狠狠地道：“你信不信我立刻派人去杀了你的丈夫。”霍氏手一软，眼中闪过惊惧悲哀的神色。李安已经冷冷道：“你若是顺从孤，那么你的丈夫就能够青云直上。”

霍氏心神已经失守，李安趁机将她拖到床榻之上，粉红罗帐垂下，从里面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

第二天午后，当霍氏上了轿子返回家中的时候，一双眼睛趁着霍氏出入的短暂时刻将她打量的清清楚楚，眼中闪过一丝无情的光芒。

不久之后，董缺已经回到了寒园，将掩盖身份的伪装卸下之后，冷冷道：“太子已经得手了。”

我轻轻摇动着折扇，道：“可以肯定么？”

董缺露出一丝笑容道：“这种事情没人比我更加清楚，这个女子绝对是被太子尽情蹂躏过了。”

我笑道：“这点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判断的，你说霍氏会怎么样。”

董缺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道：“按照太子的习惯，暂时是不会厌倦的，所以霍氏就要想要自杀也不可能，我看到她的神色，欲哭无泪，但是却没有死志，我想她暂时不会寻短见的，而且这个霍氏恐怕不是威武不能屈的女子。”

我淡淡道：“你说她会告诉丈夫么？”

董缺摇头道：“这种事情，短期之内她是不会说的，而且劭翰林是个有些古板的读书人，很难原谅这件事情，我想，她不会这么愚蠢的。”

我微微一叹，道：“其实我是可以告诉这个女子小心的。”

董缺冷冷道：“公子，这种慈悲心可是没有用的，就是你提醒了他们夫妻，他们也只会当你构陷太子，还会打草惊蛇。”

我苦笑道：“这道理我也清楚，所以我冷眼旁观这场悲剧。董缺，我现在真的觉得从前给你的任务太残酷了。”

董缺默然良久道：“这是我自愿的。做出这种事情的是太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一章 局势突变

我微蹙双眉，看着眼前的战报，这是雍王的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正式的军报还要等几日才能到达。

“七月十六日，齐王巡边至镇州，北汉军叩关，齐王领军出战，初战告捷，七月二十一日，飞虎将军石英兵至，齐王坚守不出，待石英兵退，王出关击敌，遭鬼面将军谭忌伏击，败退。七月二十六日，石英叩关，王示弱于先，诱使敌军一部攻入城池，聚歼之。八月三日，两军战于城关，凤仪门凌羽伪装成敌将侍卫，暴起刺杀谭忌，谭忌重伤，北汉败退。八月十四日，证实北汉已经收兵，齐王上书报捷。”

我放下情报，忧心忡忡地道：“想不到齐王殿下如此之快的就稳定了边关，看来很快他就会回来了。”

雍王和昨日刚回到长安的石�石子攸对视了一眼，石�说道：“殿下可以上折要求齐王暂时不可回京，随云为何这样忧虑。”

我叹息道：“齐王这样快就平定了边关局势，凤仪门用了很多心思啊，军中刺杀大将，是何等危险的事情，如今两国敌对，不似从前中原争霸，只要将领一死，兵士多半投降，两军将士皆有效死之心，大将受伤，必然是拼死攻击，凤仪门这个弟子纵然能够逃生，恐怕也是九死一生，凤仪门已经是迫切的需要齐王回来参与兵变了。”

石�蹙眉道：“随云是说，如果殿下阻止齐王回来，她们会铤而走险。”

我苦笑道：“若是她们铤而走险也就罢了，问题是怕她们怀疑皇上目前根本就没有下定决心废黜太子，有一件事情我们双方都清楚，齐王虽然是太子殿下的支持者，可是如果不是皇上心意如此，齐王是不会铁了心支持太子的，齐王，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加是一个忠臣，这也是这次皇上去黄陵带着齐王护驾的一个原因。虽然没有齐王对我们更方便，可是如果我们得到了皇上的支持，那么齐王就不会给我们造成太大的麻烦，所以如果我们坚决阻止齐王回京，凤仪门主是绝对不会想不到这件事情的。”

雍王眉头深锁道：“本王预计，数日之内，齐王就会轻骑回京，若是我们不能阻拦，那么京中局势就会不可收拾，这样一来只怕军方会损失惨重。”

我又拿起一张纸道：“还有一件事情，叶天秀通过殿下的渠道，给庆王殿下报了平安，可是庆王殿下大怒，已经派了一些属下前来京城。”

雍王叹了口气道：“真是麻烦，庆王总是这样冲动，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那样冲动，怎会被贬斥到东川。”

我淡淡一笑道：“以臣看来，庆王倒是聪明人，若是留在京中，凤仪门必然处处为难，还不如远走高飞，为一方诸侯镇守的好。”

雍王和石�相视一眼，露出一丝尴尬和歉意，我心中一动，道：“可是有什么哲不了解的地方。”

雍王看了一眼石�，石�苦笑道：“有一件事情，殿下和我早有怀疑，庆王的武功有些近似魔宗的路数。”

我心中一震，道：“难道是北汉魔宗。”

雍王答道：“事实上，魔门并非是一个整体，据说京无极离开中原的时候，有很多魔门弟子脱离了魔宗滞留在中原，他们擅长隐匿，而且我们也不想过于逼迫魔宗，免得激怒京无极。”

我淡淡一笑道：“这也是皇上和殿下不敢信任庆王的缘故吧。”

雍王苦笑道：“正是如此，本王不敢确定他为了复仇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我疑惑地道：“若是如此，东川可是要地，皇上和殿下不担心么？”

雍王微微一笑道：“庆王若是不想谋反，在东川自然是可以为所欲为，可是若是有了反意……”

雍王含笑不语，我也识趣的不再多问，看来庆王身边有人监视控制，这大概是皇室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了，可是问题还是存在的，我问道：“殿下可否劝阻庆王来京呢？”

雍王想了一想，道：“本王写封书信，就让苟廉兼程拦阻，他定有法子说服庆王不要进京。”

我叹息道：“可惜齐王没有那么好打发。”

过了数日，果然在太子和一些大臣的建议下，齐王奉诏回京述职，这已经是意料中的事情，所以雍王也没有阻止，不过雍王殿下已经下了决心即使引起凤仪门主的怀疑也要阻止齐王进京，我心中已经在盘算一场刺杀，这样一来，可以让齐王暂时不能介入皇储之争，即使有些嫌疑也说不得了，总比让齐王的大军和雍王的军队开战好的多。

正在我和雍王、石�商量如何安排刺杀的时候，一名侍卫却进来禀报道：“殿下，齐王遣来密使求见殿下。”我们听了都是一愣，齐王怎会派遣密使来见，无论如何，齐王的使者不能不见，雍王就在书房接见，石�和我左右侍立。

不过片刻，一个骁勇的齐王亲卫走了进来，见礼之后，递上一封书信，雍王看后神色一动，将书信递给了我，我一看，却是齐王邀请雍王殿下在八月二日，在距离长安百里之遥的一处佛寺密会。雍王淡淡道：“请转告齐王，本王必定与会。”

信使走后，石�犹疑地道：“齐王殿下的举动太不寻常了，殿下真的要去么？”

雍王道：“若有机会让六弟改变立场，本王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我却一摇折扇道：“殿下，齐王性子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恐怕他不会改变立场，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若是太子的人知道殿下和齐王私会，那么他们就不敢完全信任齐王了，那么至少可以减轻我们的压力。”

雍王犹豫了一下，道：“这离间之策用是用得，可是我担心六弟会怀恨本王。”

我笑道：“齐王本来就是和殿下作对的，就是多些恨意也没有什么，倒是太子和齐王本就有了嫌隙，这样一来，正是损人利己的好法子。”

雍王意动道：“可是要秘密将消息传出去给太子知道。”

我淡淡一笑，道：“凭着凤仪门的本事，只要殿下故意装作十分谨慎小心，是一定会有人监视的，到时候我们正可以让她们远远看见，因为不能得知事情，到时候自然是往坏处想了。”

雍王淡淡一笑道：“若是能够让六弟置身事外，那么就什么都值得了，六弟乃是将才啊。”

九月二日，黄昏，雍王轻车简从的离开了长安，随行的除了百多名先后出城会合的侍卫之外，还有我和小顺子，我坚持随行实在是有些好奇齐王的用意，而且临机应变也需要我的决断，至于小顺子，要是没有他保护，我怎么能放心这样的远行呢，这种情况下，除了凤仪门主亲自出手，我相信可以确保安全了。

齐王指定的约会地点是一个十分荒凉的破庙，已经没有人主持，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天明时分，齐王的近卫已经将这里打理的干干净净，四周戒备森严，却是人人便装，除了停在庙旁边的一辆马车之外，毫无引人注意之处。

雍王的近卫赶到之后迅速布下防线，双方带着敌意的对峙，恰好形成一种力量的平衡，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看了小顺子一眼，他会意的站到可以将小庙全部收到眼底的位置，这样一来，可以不让有人侵入到可以见到庙中情景的位置。我则随着雍王走进小庙。已经打扫的纤尘不染的庙堂之内，破旧的佛像之前，一个锦衣男子负手而立，傲然仰首，注视着佛像。我停住了脚步，现在的齐王和我从前所见的又不相同，四年之前，南楚的第一次见面，他是霸气凌云的大雍亲王，浑身杀气，令人退避三舍，第二次见面，他身中毒伤，奄奄一息，可是却显露出他豪爽的一面，第三次雍都相见，他是一片热诚，若非有些感动，我怎会准备借他脱身。此后的日子，我在雍王府和太子一方斗得风起云生，齐王虽然是太子一党，可却是备受压抑，不能回到军中，纵然是嚣张霸道，也难脱几分失意，从前的霸气渐渐消退，今日一见，或许是边关大战的洗礼，已至而立之年的齐王殿下也有了一种含蓄雍容的霸气，有些酷似当年的雍王。

我在这里胡思乱想，雍王已经上前道：“六弟，我来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李显缓缓转过身来，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道：“二哥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是么？”

李贽神情一凛，没有说话。

李显背过身去，道：“这九五之位谁不想要，如今大哥自己作孽，现在又是疑神疑鬼，看来这皇位迟早是二哥你的了。”

李贽缓缓道：“若是你肯真心相从，我待你还如从前一般。”

“从前一般？”李显哈哈大笑道：“从前我少年时候仰慕于你，进入军旅，若无二哥教导，只怕我没有几日，可是我总是想摆脱二哥的阴影，所以我没有紧跟在二哥后来，而是成了今日的齐王，可是二哥，我或许放荡，或许愚蠢，可是我不是朝秦暮楚之人，既然我扶保了太子，那么就是死也不会背叛。”

李贽压抑不住怒气道：“若是大哥阴谋叛乱，你也要跟着他胡作非为么？”

李显神色一愕，转而恍然道：“原来如此，二哥你是想迫使大哥叛乱，这样你才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储君。”

李贽叹了一口气道：“六弟你一向聪明过人，我是很佩服的，可是你为什么不肯稍做掩饰呢，如今箭在弦上，只怕我不能让你进京了。”

齐王却是淡淡一笑道：“二哥放心，我不是蠢人，如今的局势我很清楚，你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告诉大哥，但是除非大哥真要犯上作乱，否则我是不会背叛他的，若是二哥不信，外面的马车里有一个人，二哥见了他就会相信我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的。”

雍王神色一动，看了我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我退了出去，走到马车前面，掀开车帘，只见车内一坐一卧乃是两个人，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神色恭谨，而躺在那里的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肤色微黑，虽然在昏睡之中，却是神色不安。中年人低声道：“这是我家少主姜海涛。”我呆了一下，笑道：“在下江哲。”

那个中年人欣喜地道：“您就是江大人，方将军带回您的药，我家少主伤情已经稳定多了。”

我宽慰道：“阁下放心，现在雍王殿下还在里面等在下回报，请阁下稍侯。”

回到庙中，我敬佩的看了一眼齐王，走进雍王身边低声道：“是姜侯爷之子。”雍王神色大变，惊讶的看着李显，李显神色冷傲，却是一言不发。雍王神色变得柔和，道：“你可知这件事情你既然已经插了手，那么就有了把柄在我手中，这件事情传出去我还罢了，太子和凤仪门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李显冷淡地道：“我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个孩子叫我一声表叔，我若束手旁观，也未免太无情了，不知道二哥有没有这个胆子接手这件事情。”

雍王突然轻施一礼道：“六弟你的侠义之心本王自愧不如，你放心，既然这个孩子已经到了长安，那么我定然会尽力而为。”

李显转过身去道：“好了，你带走他吧，等到他毒伤痊愈之后，你若不方便将他送回去，就来告诉我。”

李贽深深的看了一眼齐王，道：“你真的不肯改变主意么？你可知一旦大局已定，你我就是生死相见的结局。”

李显微微一笑，笑中满是嘲讽，冷冷道：“多谢二哥美意，就是我投了你，你当真信得过我么？”

雍王一滞，说不出话来，他是很想说信得过齐王，可是想到齐王多年来和自己屡次作对，想到齐王妃秦铮，终于软弱地道：“我相信六弟会有法子表示自己的诚意。”

李显侧过身去，低声道：“铮儿虽然有不好之处，可是她总是我的妻子，我孩儿的母亲，李显不才，也不能杀妻以求富贵。”

李贽深深叹了一口气，道：“那么六弟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走出了庙堂。我看了齐王一眼，行礼道：“从前哲只道殿下豪爽，今日才知您敢作敢为，还请殿下今后小心行事，太子昏庸，凤仪门野心勃勃，殿下何必为她们殉葬。”

李显看了我一眼，淡淡道：“随云之才天下无双，若是我当日狠心杀却，只怕就不会今日的下场。”

听到这里，我心中有些凄然，只听这句话就知道这个高傲的亲王已经放弃了掌控命运的机会，情愿灭顶在这场血腥的夺嫡之战。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到了这种时候，无论齐王是怎样的人，雍王和我都不可能放手了。若非是今日相见已经可以离间齐王和太子，我是绝对不会让齐王返回长安的。

告辞离开，上了马车，雍王已经是面如寒霜，马车启动，他没有说话，良久，才淡淡道：“齐王可惜了。”

我心知李贽已经动了杀机，可是也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深深遗憾，这是前几日我们商量刺杀的时候所没有的，便说道：“殿下放心，齐王看来是不会随着太子谋反了，至少殿下不用担心齐王的大军会发难了。”

雍王摇头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不能确实的控制住老六，本王是绝对不能放心的，随云可有什么什么法子。”

我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终于遗憾的摇头道：“除非杀了齐王，臣也没有办法可以控制住他。”

雍王轻轻一叹，不再说话，我这才又道：“除非是让齐王暂时生场重病，没有齐王亲自指挥的军队就如同没有首领的群狼。”

雍王神色一动，道：“先看一看，不过要做好准备，总不能临阵磨枪。”

我微微一笑，道：“就不知道凤仪门会怎么想了？”

雍王的车驾远去之后，齐王的近卫首领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我们也该走了，若是这件事情给太子知道，恐怕太子是要生疑的。”

李显点头道：“这也顾不得了，我已经尽了臣子和兄弟的情义，若是太子生疑，我也是无可奈何。”

那个近卫突然道：“殿下，属下不敢置疑殿下的决定，可是那个人真的值得您如此忠心么？”

齐王面色一寒，道：“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那个近卫神色惶恐，但是倔强的眼神却是丝毫没有改变，李显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太子本性显露，我也是十分失望，可是如今我已经是骑虎难下，纵然是他无情，我不能无义，无论如何，从前没有太子提携，我绝对没有今天的成就。”

就在齐王的车驾出发之后不久，从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山之上，站起一个布衣女子，虽然是荆钗布裙，却是明艳不可方物，她望着齐王的身影，冷冷一笑，可是虽然是如此寒冷的微笑，在她那张如同初升朝阳一般灿烂耀眼的花容之上，却是显得那样动人。

第二十二章 风仪之谋

栖霞庵中，当那个明艳无双的女子将自己所见向凤仪门主禀明的时候，凤仪门主淡淡道：“齐王难以控制，这也是本座很早就知道的，若非他没有继位的可能，本座也不会放任他任性妄为，只是如今，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和雍王密会，无双，你说齐王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投向雍王。”

燕无双犹豫了一下道：“以弟子之见，齐王应该不会完全投向雍王，没有一个背叛者能够得到真正的重视和信任，齐王就是此刻投降雍王，也不过能够在雍王得胜之后保住性命罢了，若是齐王扶保太子登基，那么日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道理齐王不会不明白的，师尊，要不要让铮师姐问清楚齐王殿下的心意。”

凤仪门主摇头道：“不可打草惊蛇，唉，秦铮真是我亲传弟子中最没用的一个，不仅无力约束齐王，更是将自己的心也丢了，当初我教导你们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动了真情，若论聪明机智，才略野心，我们女子不比他们男子差到那里去，唯一的缺点便是我们太容易为了那些廉价的情感而迷失自我。”

燕无双道：“师尊过虑了，秦师姐虽然无力约束齐王，这也是因为齐王个性独特，身份尊贵，若是师尊下了决心，秦师姐必然能够遵令行事，控制住齐王。”

凤仪门主神色欣然道：“无双果然是聪明过人，这次羽儿行刺鬼面将军成功，你又探得如此重要情报，本座心中十分欣慰，你们要好好做事，让本座看看你们的努力。”

燕无双裣衽道：“弟子必定不负师尊厚望。”

犹豫了一下，燕无双又道：“师尊，这件事情要禀报太子殿下么？”

凤仪门主冷笑道：“禀报他做什么，让他对齐王也心生怀疑，如今太子殿下只怕是已经草木皆惊，就不要打击他了，何况，若是我们握住了这个把柄，等到日后太子登基之后，我们也可以更好的控制齐王，想来他也会知道如果太子知道他曾经有心叛变的事情，会对他作出什么的。”

燕无双崇敬地道：“门主谋略深远，弟子钦服，不过弟子有一件事情不明白，长乐公主与朝政并无关系，门主为何要执意逼迫她呢，若是因此引起雍帝不满，只怕是得不偿失。”

凤仪门主微微一叹道：“这件事情你日后会明白的，可是有一个原因你要知道，长乐公主的心上人是谁，那人虽然才智无双，可是这样的人都是心灵脆弱之人，我们都知道他曾经因为攻蜀之事而心力交瘁，休养数年，本座派人去南楚查过，证实那时他的确情况危急，有名医的诊断，说他心经受伤，濒死多日。上次雍王府本座特意留心，他却是心脉受伤极重。这一年多来，他和长乐公主暗通款曲，必然是已经有了极深的感情，若是这个时候，长乐公主别嫁，以他的身体，必然会因此卧床不起，甚至危及生命也是可能的，这样对我们会有多少帮助你应该很清楚。”

燕无双眼中闪过惊叹道：“此人一入雍王幕府，我们便处处不顺，如今又不能再次刺杀，若是能够这样铲除了此人，真是值得冒险。”

凤仪门主淡淡笑道：“其实这对长乐公主也不错，韦膺人品相貌都很不错，能够嫁到这样的佳婿，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何必还要眷恋一个病弱短命之人呢。”

燕无双忧心地道：“听闻长乐公主外柔内刚，不知道门主如何施为？”

凤仪门主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这时，门外传来清越的声音道：“启禀门主，齐王殿下已经入京，太子率百官郊迎。”

在隆重的郊迎仪式之后，李显被太子邀请同车进宫觐见皇上，这个邀请一出口，李显就是心中冷笑，他不是白痴，太子从前对自己虽然无可奈何，可是除非有了用自己之处，他才会这样礼遇，看来二哥说得不错，太子已经是迫不及待了，要不要说明雍王应该是虚张声势呢？想了一想，李显决定，如果太子诚心询问自己，那么自己便丝毫不会隐瞒。如果他只想利用自己的力量，那么，自己就一言不发吧，只要步迫使自己起兵谋反，那么也就唯唯听命吧。

太子车驾之上，李安犹豫片刻，道：“六弟，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雍王步步紧逼，父皇暗昧不明，我的储位已经是岌岌可危，六弟，你一向是我的人，如果我失去储位，就是雍王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不加罪你，你也别再想带兵出征，到时候不是被软禁起来，也会被免去职务，到那时你恐怕悔之晚矣。”

李显神色一黯，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无论如何自己总不能起兵谋反，那样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李安又道：“六弟，我也不多说什么，你应该明白如今你已经无路可退，若是我能够登基，必然封你为辅政亲王，到时候你就是一人之下，六弟，你意下如何。”

李显冷冷道：“那么大哥又把凤仪门放在什么地方，她们全力相助是为了什么，大哥应该心知肚明。”

李安面上露出尴尬之色，道：“她们自然是有些要求，不过我可以处理的，六弟，你我乃是兄弟，将来我们联手，总有法子限制凤仪门的。”

李显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臣弟知道了，殿下可以放心，只要父皇心意不变，臣弟绝对不容许有人伤害到殿下。”

李安皱皱眉，这并不是他希望的结果，他更希望李显能够提出助他谋反，可是这种事情是不能由他开口的，一旦说出口，必然后患无穷，犹豫片刻，看到李显冷淡的神情，他终于不愿意再冒险，现在，他已经不能肆意妄为了。

齐王被雍帝召见之后，走出皇宫的时候，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旁边他的亲信近卫低声道：“殿下，王妃亲来迎接，您若是不见，未免有些过分，还是敷衍一下吧。”

李显想了一想，走到马车前，车内一个侍女挑起了车帘，露出齐王妃如花笑�，李显神色带着几分嘲弄和油滑，笑道：“原来是铮儿亲自来迎接本王凯旋，真是荣幸之至。”

秦铮面上一红道：“王爷总是这么没有正经。”李显一笑，纵身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掩盖住了车厢内的笑语春色。

李安却是沉着脸回到了府邸，将谈话结果告知鲁敬忠之后，只是匆匆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便回了内宅。片刻之后，一张太子妃邀请东宫侍读劭夫人霍氏的帖子送了出去，过了半个时辰，容颜惨淡的霍氏走进了太子府邸中专供太子淫乐的密室。在太子发泄情绪的狂暴中，流淌着无辜女子的血泪。

就在当日午后，凤仪门主进宫与皇后娘娘相会，不久之后，窦皇后派遣女官赵尚宫前去传诏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秀眉微蹙，看着面前传旨的赵尚宫，皇后娘娘传懿旨让自己前去觐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还是尚宫亲来，按照大雍内宫的制度，除了皇后和贵妃身边的首席女官为尚宫之外，其余各殿的首席女官皆为尚仪，这些女官大半都是年纪较长的宫女，就像自己的翠鸾殿的周尚仪，乃是母妃从前的亲信侍女，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不论是尚宫尚仪，都是地位极高，这种传懿旨的事情，是用不着这位后宫女官之首的赵尚宫亲自来作的，而且赵尚宫嘴很紧，只说皇后娘娘有请公主，什么事情却是不肯言明。长乐虽然心中忧虑，但是转念一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是深得帝宠的公主，就是皇后也不能将自己如何的，因此，她的面上露出坚毅之色，微笑道：“请赵尚宫前面带路。”

赵尚宫引领着长乐公主东转西绕到了一间畅轩，里面陈设精美，棋坪瑶琴不一而足，皇后娘娘窦氏正和一个雪衣蒙面女子下棋，见长乐公主走了进来，便一推棋坪道：“罢了，本宫认输了。长乐过来，拜见凤仪门主。”

长乐公主心中一跳，上前拜倒道：“长乐叩见母后，参见门主。”

那个雪衣女子一双清澈冰寒的明眸透出淡淡的不明情绪，上前将长乐公主搀起，笑道：“上次见你，还是一个小娃娃，如今已经是婷婷玉立了。”

皇后叹息道：“只是这个孩子命苦，从前被她父皇遣嫁南楚，如今又是孀居在家。”

雪衣女子笑道：“长乐端庄娴雅，怎会长久独居，听闻皇上已经为你择婿，不久之后定然可以琴瑟和谐，相敬如宾。”

不容长乐公主说话，窦氏已经笑道：“她父皇给她选的驸马乃是韦相之子，虽然没有说明迎娶时间，可是这件事情总不好拖的太久。长乐，你说是么？”

长乐公主虽然早有准备，仍然是心中一寒，紧紧的握住了常年不离的折扇，似乎那人正在旁边支持自己，微笑道：“母后多虑了，长乐如今有佛祖相伴，正是心如止水，还请娘娘不用费心，这婚事长乐已经和父皇推辞过了。”

皇后有些犹豫，看了凤仪门主一眼，凤仪门主嘉勉道：“长乐说得不错，咱们女子也未必要有夫婿相陪，皇后娘娘也是怜惜你青春年少，你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你这把扇子倒也雅致，可否给本座看看。”

长乐心中一紧，却只得将折扇递过去道：“请门主赏鉴。”

凤仪门主接过折扇，看了看上面的诗文，轻轻念道：“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见渡头。赖是丹青无画处，画成应遣一生愁。好诗，不愧是南楚第一才子。”说罢，用充满寒意的目光望向长乐公主，道：“公主是真得不愿意成婚么？”长乐公主只觉得呼吸急促，仿佛有泰山一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她虽然素来柔弱，但是性子却是外柔内刚，凤仪门主又碍于她的身份，只是用了气势相凌，所以她居然能够忍耐得住。凤仪门主那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道：“公主，韦膺也是皇上为你苦心挑选的夫婿，你若是顺应天意人心，不仅自己一生幸福美满，也免得你的父皇母妃为你担忧。”长乐公主只觉的心神恍惚，那种强大的压力几乎要逼得她开口答应了，可是她的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那个苍白文弱的青衣书生的形象，目光落到折扇之上，她颤抖着声音道：“多谢门主关爱，长乐如今并无再嫁之心，韦膺随好，却非良人。”

凤仪门主长眉轻扬，轻轻摇动折扇道：“公主如此拒绝皇上和皇后的美意，想必是其意已坚，本座也不便相劝。”说着突然素手用力，那柄精工制作的折扇竟然化成齑粉。

长乐公主一声惊叫，美目之中泪影涟涟。凤仪门主歉疚地道：“本座一时失手，毁了你的折扇，这样吧，本座赔偿一把好的给你。”

长乐公主只觉的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怒冲冲道：“不必了，不过是一把折扇，门主不必自责。”虽然是这样说着，可是她的明眸之中投射出刻骨铭心的恨意，就是凤仪门主也觉得心中一寒。

这时，窦皇后开口道：“长乐你身子不好，见你面色苍白，想必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长乐强忍着心中悲愤，告退如仪，只是脚步有些踉跄，刚才站在远处的绿娥对这一切却是没有丝毫察觉，只是觉得公主神情不好，连忙搀扶她返回寝宫，刚走了不久，突然远处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道：“殿下，怎么你也在这里？”

长乐疲倦的抬眼望去，却是韦膺和一个小太监站在那里。若是从前长乐定然会借故离开，可是现在她却是几乎不能思考，有些怔忡地问道：“韦大人怎会在此？”

韦膺容色隐隐带着欣喜道：“臣已经进了中书省，在皇上身边侍奉，方才皇上得知凤仪门主驾到，特意派臣前来禀报娘娘，请门主多留一会儿，皇上想请门主晚膳。”

长乐听到凤仪门主四个字只觉得心中怒火燃烧，正要离去，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娇躯软倒在地。绿娥惊叫一声，她力气不大，虽然勉强搀住了公主，却是力不从心，这次前来觐见皇后，长乐公主本来就没有多带宫女，这里又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竟然没有宫女内宦，唯一一个小太监又是年纪幼小，根本不可能搀扶公主，无奈之下，绿娥只得抬目向韦膺望去，虽然韦膺乃是男子，但他毕竟是公主的“未婚夫”，虽然绿娥知道公主另有所爱，可是总不能让公主这样昏迷倒地吧。

韦膺略一迟疑，急步上前伸手相搀，道：“附近可有房间，让公主在那里休息一下，也好召太医来诊脉。”

绿娥喜道：“多谢韦大人提醒，这里是御花园西侧，旁边是端妃娘娘的寝宫，拜托大人相助将公主送到那里。”

韦膺将公主抱起，道：“那么就请绿娥姑娘带路。”

绿娥对那个小太监道：“你快些去禀报长孙贵妃，就说公主忽然晕倒了，请娘娘到端妃娘娘寝宫来接公主。”

小太监连连答应，转身跑开了。韦膺抱着长乐公主跟在绿娥的后面，绿娥虽然匆匆走着，却始终留意身后，只见韦膺眼中闪过又怜又爱的神色，也不由心生同情，心想若是公主因此改变心意，倒也不错。

没走多远，绿娥可能是走的太匆忙，不小心一跤跌倒，不由捂住脚踝痛呼起来，韦膺焦急地道：“绿娥姑娘，你怎么了？”

绿娥苦笑道：“韦大人，奴婢怕是走不动了。”

韦膺高呼道：“可有人在附近么？”

绿娥也喊了两声，可是最后绿娥只能无奈地道：“韦大人，劳烦你顺着这条路向前不远，就是端妃娘娘的住处。”韦膺犹豫地道：“后宫之中，我多有不便。”

绿娥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若还要顾虑，只怕公主病情加重。再说，您和公主尚有婚约，应该无妨的。”

韦膺只得道：“绿姑娘请在这里稍等，我这就让人来援救姑娘。”说罢，继续沿着小路向前，不一会儿，韦膺有些糊涂了，前面竟然出现两条道路，自己该走哪一条呢，想了一想，他沿着左手那条小路向前走去。又过了片刻，前面出现一间宫殿。他欣喜得走上前，敲开宫门，却只有一个老太监出来迎接，他惊慌地道：“这位大人怎会到此。”

韦膺苦笑道：“我是韦膺，长乐公主突然昏倒，我想送她到端妃娘娘宫中，没想到却走错了路。”

那个太监诚惶诚恐地道：“这里久已无人居住，请韦大人先送公主进来休息，老奴这就去叫人。”

韦膺只得道：“烦劳你了，麻烦你去找人过来照料公主。”

那个老太监离开之后，寂静的宫殿之内只有韦膺和长乐公主两人还在，看着躺在床榻之上，容颜苍白的丽人，韦膺心中波澜顿起，他本是名门之子，又是天资聪颖，得人敬重，可是长乐公主却是固执的拒绝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生出怒气，可是目光一落到长乐公主身上，却是变的温柔和煦，虽然遗憾，可是长乐公主却是让他心中敬佩的女子。

紧闭的殿门让寝殿之内光线幽暗，不由令人生出暧昧的感觉。韦膺只觉得心绪加快，寝殿一角，香炉之内焚烧的香料气味越来越浓厚，韦膺心中越来越觉得按耐不住，看向长乐公主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晦暗不明。

第二十三章 孰不可忍

终于，韦膺走向长乐公主，刚刚走到公主身边，突然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韦膺一惊，连忙退到一边，这时，殿门被大力推开，长孙贵妃带着十几个宫女内宦闯了进来，看到殿中情景，长孙贵妃眼中闪过怒色，她也不说话，只是一挥手，一个太监走上前将殿角的香炉盖上，几个宫女走到榻前，将长乐公主扶起，然后一顶宫中使用的软轿抬了进来，宫女们将公主扶到轿中，迅速抬走。韦膺一脸的迷糊，上前道：“娘娘终于来了，那位小公公已经禀告娘娘公主昏倒的事情了么，娘娘可是看到绿娥姑娘才会想到臣可能走错了路途。”

长孙贵妃露出疑惑的神色道：“本宫得到通报，说是长乐遇到危险，因此急急赶来，想不到却是韦大人不顾嫌疑，和长乐独处殿中，正要责问于你，你如此说是什么意思。”

韦膺坦然将事情讲了一遍，长孙贵妃面色数变，终于道：“原来如此，韦大人也是一片好心，只是长乐乃是孀居，多有不便，大人理应避嫌才是，周尚仪，你去把绿娥带回翠鸾殿，韦大人还有旨意在身，还是快去办事吧。”说罢长孙贵妃就要转身离去。韦膺连忙道：“不知道臣是否可以前去问安？”

长孙贵妃略一犹豫，可是想起哪炉宫中秘制有催情作用的熏香，终于冷冷道：“不必了，大人是外臣，理应避嫌。”

望着远去的长孙贵妃，韦膺只觉得浑身一片冰冷，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梦寐以求的佳人。

回到翠鸾殿，招了太医前来诊脉，说是公主急怒攻心，再加上身子虚弱，才会晕倒，长孙贵妃虽然有些奇怪，毕竟这一年多来，长乐公主身子还是不错的，但是总算没有大碍就好，可是她心中却将窦皇后恨透了，自己好好的女儿，被她召去之后竟然成了这副模样，怎不叫她心痛难忍。可是这口气却是出不得的，人家是皇后，太子又是她的亲生儿子，自己有什么法子呢。越想越是恼怒，这时，看到绿娥被周尚仪带了回来，她大怒道：“绿娥，本宫如此信任你，让你亲自照顾公主起居，虽然因为你年纪轻，没有让你做尚仪，可是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构陷公主。”

绿娥连叫冤枉，争辩道：“奴婢并没有此心，娘娘明察，实在是情况危急，韦大人也是皇上认可的驸马，奴婢实在是没有构陷公主的意思。”

长孙贵妃怒道：“你还敢狡辩，不论韦膺是何等身份，你跟着公主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公主的心意，若是今日本宫晚去一步，只怕长乐名节受损，就是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嫁给韦膺，无论本宫和皇上如何心意，总是要长乐自己许可才行，你这贱婢，肆意妄为，若是损了长乐名节，就是你死上一千次，也难辞其咎，周尚仪，给我将这贱婢带下去重重的打。”

几个太监将哭喊的绿娥拖了下去，周尚仪下去执刑，长孙贵妃疲倦的坐下，看看身边的田尚宫，道：“绿娥这丫头本宫素来宠爱，特意遣来伺候贞儿，想不到今日如此糊涂，本宫想明日就将她撵走，你说呢？”

田尚宫神色一动，低声道：“娘娘，绿娥跟着娘娘多年，又伺候公主这么长时间，公主的心事她总是能够知道一些的，如果撵了出去，只怕胡言乱语，有损公主清誉，今日之事，娘娘带去的都是老成厚道的宫女太监，是断断不会出去胡说的，如今除了绿娥只有韦大人知道，奴婢想韦大人不会敢胡说，若是有流言蜚语，就是皇上也饶不了他，倒是绿娥，是绝对不能让她出去乱说的。”

长孙贵妃虽然心性慈和，可是深宫多年，又是贵妃之尊，哪里不明白田尚宫所说有理，心下一狠，心道，为了长乐的名节，本宫也顾不得你是无辜还是有心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看了田尚宫一眼，田尚宫会意，出去对着正在监刑的周尚仪使了一个眼色，周尚仪心领神会，不过片刻，外面惨叫之声猝然停止。周尚仪回来禀报道：“启禀娘娘，绿娥受刑不过，已经身死。”

长孙贵妃叹息道：“将她好好安葬，对外就说是急病身亡，对她的家人也要好好抚恤。”

田尚宫又道：“娘娘，这次报信有功的那个小太监小六子，也应该将他调到娘娘身边服侍，免得他走漏风声。”

长孙贵妃神情一震，道：“这个孩子，亏得他了，若非他看见此事前来禀报，只怕，唉，长乐性子贞烈，若是醒来之后，恐怕宁可一死，以雪耻辱，也不会甘心下嫁的。你去安排吧，这个孩子既然如此聪慧忠心，就让他留在长乐这边，让他留心，不能让这些吃里爬外的奴才害了长乐。”

田尚宫笑道：“奴婢这就去办，娘娘放心。”

这时，一个宫女出来道：“娘娘，殿下醒了。”

长孙贵妃连忙走进寝殿，只见长乐公主容颜惨淡，一看到她便泪如雨下，长孙贵妃心痛的上前，将长乐公主揽在怀中，道：“贞儿，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快说给娘知道，若是有人对你无礼，娘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替你报仇。”

长乐公主苦了很久，这才止住哭声，将事情说了一遍，长孙贵妃越听越是气怒，她知道那把扇子乃是女儿寄托相思之物，如今被人毁去，怪不得她悲愤晕倒，可是凤仪门主就是皇上也不能将她怎样，想来想去，长孙贵妃打定主意道：“贞儿放心，你二哥和她们誓不两立，你总有报仇雪恨的一天，不过是把扇子，我让雍王妃再送一把给你。”

长乐公主泣道：“母妃，还是不要多事，江――他身体不好，若是听了此事不免气恼伤身，孩儿担心的很，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长孙贵妃苦笑道：“你这孩子，总是为了别人着想，好，娘就不去告诉她们，不过你父皇那里我可得去说一声，总不能这样委屈了你，就是不为你报仇，也不能让你父皇再来迫你下嫁。”

长乐公主抽噎道：“全凭母妃作主。”

离开了翠鸾殿，长孙贵妃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无论皇上如何宠爱长乐，毕竟窦皇后和凤仪门主都是他们母女得罪不起的，若是自己想要去找回公道，只怕只是能让皇上为难罢了，越想越是悲伤，长孙贵妃心想，至少也要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她知道皇上这个时间应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就匆匆赶去，得到允许之后，长孙贵妃踏入了御书房，可是一眼看到皇上身边坐着纪贵妃，长孙贵妃心中就是一寒。

李援看到长孙贵妃，笑道：“哎呀，今日爱妃怎么也来了，正好，一会儿朕要请凤仪门主晚膳，爱妃也一同去吧，你和门主也是旧识，也正好叙叙旧。”

长孙贵妃满腔愤怒化成冰霜，她知道李援是绝对不可能替自己作主了，只得强颜欢笑道：“臣妾是来禀报皇上，长乐突然病倒，臣妾想将长乐送到无尘庵暂时休养几日。”

李援大惊道：“朕前几日见长乐还是容光焕发，怎么今日竟会生病了，宣了太医没有？”

长孙贵妃正要说话，纪贵妃却开口道：“皇上，长乐身子一向柔弱，依臣妾之见，不如早为长乐完婚，也好冲冲喜。”

李援听了微微点头道：“爱妃说得有理，长孙，你意下如何，长乐的婚事已经拖了很久，若是能冲冲喜也是好的。”

长孙贵妃口气冷淡地道：“皇上心意是好的，可是长乐性子固执，这桩婚事她一直不肯，只怕皇上这道旨意一下，长乐就会一病不起了，皇上若是想为长乐着想，还是让她出口调养吧。”

李援不是迟钝的人，一看长孙贵妃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再一联想这几日皇后和纪贵妃总在自己耳边撺掇长乐的婚事，心中了然，长乐他素来宠爱，当初长乐远嫁南楚，却是无怨无尤，令李援至今心有愧意，如今自然是不愿再强迫她，想到这里，他不由心中生出恼怒，便道：“爱妃，你这就送长乐去暗中休养吧，传我的旨意，让柔蓝去陪陪长乐，长乐素来喜爱那个孩子，也好宽宽她的心。”

长孙贵妃大喜道：“多谢陛下，臣妾这就去送长乐出宫休养。”说罢转身出了御书房，纪贵妃面色却是有些不豫。李援看来他一眼，淡淡道：“长乐这孩子为大雍牺牲良多，朕只想她后半生过得如意，以后这桩婚事就不用提了，还是让她自己作主吧，我想长乐不会做出不合礼法的事情的。”

长乐公主虽然不希望江哲知道今日之事，可惜事与愿违，我已经得知了详细经过。说起来，在凤仪门势力极强的后宫，有几个小太监敢去打扰凤仪门布下的局，小六子，原名柳杰，他就是小顺子收的记名弟子之一。

当初我想在皇宫之中安插几个人，可是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现在后宫的势力打扮都掌握在太子和凤仪门的手里，若是这个密探泄了身份，那么不仅我要被治罪，雍王殿下也脱不了干系，在我江哲为难之事和小顺子商议之后，过了一个多月，小顺子告诉了他已经办完了这件事情，他的法子也很简单，就是潜到皇宫的外围，在几处偏远宫殿找了几个资质尚可的小太监，小顺子本就是这样的出身，自然知道他们的苦楚，所以凭着自己的身份和武功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崇拜和认可，然后教给他们一些武功，这样一来，他们就成了小顺子的记名弟子，会了武功，再加上小顺子时不时的点拨，他们就如同被雕琢过的璞玉一般大放光彩，很快，就能够办事了，这个法子虽然不是很好，有些后患，可是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认同了，而在我得知皇上曾经和长乐商议过太子之事后，特意让小顺子安排他们小心留意公主的安危，所以他们才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请出长孙贵妃，救了公主。也因为这个缘故，我当晚就知道此事，虽然有些事情，小六子不可能目睹，可是却也能猜测出来一部分。

听闻此事，我只觉得心口剧痛，吐血不止，吓得小顺子连忙召来医士，直到半夜，我的病情才稳定下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想起当日飘香惨死之事，心中悲痛难忍，凤仪门啊凤仪门，当日你们害死我的飘香，今日又要加害公主，我若是不能铲除你们，死不瞑目。

第二天醒过来，看见小顺子自责的神情，他是在责怪自己不该将这件事情告诉我吧，其实我迟早会知道的。过了一会儿，雍王和石�走了进来，满脸关切之色，李贽焦急地问道：“随云，你怎么会突然发病。”

我看着雍王的神色，他是这般焦急，让我心中莫名感动，可是那是我心中最深的伤口，也是我的逆鳞，这件事情，我是绝对不愿讲出来的，只得微笑道：“让殿下忧心了，哲不过是旧病复发罢了，只要休息几日就会好的，不知道现在外面情形如何？”

李贽忧虑地道：“随云不如好好休息，现在也没有什么急事。”

我苦笑道：“恐怕是要耽搁几日了，小侯爷的毒伤我虽然诊治过，可是现在却无力为他针灸，小顺子，你用我教你的针法先替小侯爷针灸一次，这样可以暂缓毒性，我昨日开的方子让他连服七日，然后我再亲自替他驱毒，这几日，太子和凤仪门应该忙着和齐王商议兵变的事情，殿下可要好好监视他们的行动，臣虽然旧病复发，可是应该不会有大碍，还请殿下放心，每日按时将情报送来，臣这段时间若是一松懈，只怕局势就会无法控制，那样就愧对了殿下待我的恩情了。”

李贽无奈之下，只得道：“随云你要量力而行，子攸，你好好和随云商议，多替他分担一些重担，他的身子可不能有损啊。”

石�点头道：“殿下放心，臣必定会鼎力协助随云行事。”

在我养病这几日，情报如同流水一样传来，自从齐王回京以来，太子的势力可是全力以赴，齐王的军队开始暗中调动，看来齐王已经完全投入了太子一党了，虽然觉得有些意外，可是很明显的，凤仪门还是准备兵变的，所以我们也就没有放弃计划。

齐王的异动是瞒不过雍王和秦大将军的，但是却也无法阻止，因为齐王在长安附近的军队是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来运动的，而且还看不出他们的目标，所以雍王和秦大将军的军队都开始提高了戒备，长安附近，风雨欲来。

寒园之内，身体渐渐好转的我在替姜海涛针灸之后又是几乎累得病倒，这次雍王可是不许我再耗费心力了，我几次争执之后也只能无奈地好好修养了，反正现在雍都附近的军力布置雍王一清二楚，我倒也能够安心休养，反正若有急事，雍王也得来问我的。

这一日，我正在房内看着前几日搜集到的孤本，董缺进来道：“公子，姜小侯爷前来求见。”

我放下书卷，道：“怎么，他已经可以下床了么，果然是底子好，想不到这么快就痊愈的差不多了。对了，那件事情怎么样？”

董缺神色带了一些讥讽道：“恐怕是隐瞒不住了，他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好，这几次霍氏回去都是形容憔悴，东宫侍读劭彦劭大人已经起了疑心。”

我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就让这件事情结束吧，记着，最好是弄得沸沸扬扬。”

董缺躬身行礼道：“属下明白，还有一件事情，李爷方才从外面回来，又很匆忙地走了，说齐王似乎被控制住了。”

我听了一愣，转而笑道：“怪不得这些日子齐王的手下这么活跃，却是没有齐王一贯的狠辣老练的作风，原来是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这样也好，到时候雷霆扫穴之时可以容易一些，等小顺子回来，让他来见我，跟他说我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有什么事情还是跟我说一声，最多我让他去处理，自己不费心思就是了。”

说到这里，我不由苦笑，现在雍王、小顺子上下联手，我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情报了，虽然他们是为我好，可是我怎能放心呢？

董缺躬身答应，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姜海涛走了进来，虽然是毒伤初愈，可是他的面庞上已经有了健康的血色，步伐仍然轻浮，却已经十分轻快。进来之后，他躬身施礼道：“海涛多谢江大人救命之恩，连累大人旧疾复发，海涛真是十分不安，因此特来问候。”

我指了一指椅子道：“按理，小侯爷是殿下的血亲，哲不应该受你的大礼，可是江某总算为你耗费了心力，受你的大礼也不算过分，小侯爷请坐，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想和江某商量？”

第二十四章 万事具备

〖武威二十五年九月十四，帝下诏秋狩，变将起。

――《雍史・高祖本纪》〗

姜海涛用崇敬的目光望着江哲，他可是很清楚这个人的分量，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客院养病，可是雍王妃常常来看望他，不免和他说了一些事情，而姜海涛最好奇的就是这个病弱的几乎随时都会没命的青年。明明自己都要自身难保的样子，却是救了自己的性命，而且听说表叔雍王对他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所以姜海涛就用当面致谢的理由进了寒园。一进寒园，姜海涛便知道雍王果然对这位江大人十分重视，寒园守卫的森严，恐怕还要胜过雍王身边的守卫。

我微笑着看向这个少年，年纪不大，脸上带着稚气，一双明晰的眼睛让人可以立刻看穿他的心事，这样一个明快的少年，令我不禁生出好感，可是疑惑也同时产生，身为东海侯独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想了一想，我技巧地问道：“小侯爷乃是将门虎子，想来一定是深通水战，今日前来不是要来借阅我收藏的《海洋图志》的吧？”

我这个问题却是问得巧妙，《海洋图志》对于寻常人来说只是一本深奥难懂的破书，但是对于擅长水战和造船的姜氏来说，却是万金难求，这本书原本已经散失民间，但是在我状元及第之前，却无意中得到了半部残本，对我来说，这种珍贵的孤本乃是万金难求，在我入翰林院之后，从翰林院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收集到了部分残篇，凭着自己的学识和博览群书的基础，我将这本书修缮完整，我将此书献给南楚朝廷的时候，却是无人重视，只是作为孤本送入了崇文殿。原本这本书也就如同被黄土掩埋的珠玉，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可是大雍再议和之时，雍王曾经要求南楚献上典籍，这本《海洋图志》也就因此重新回到我的手里，对于这本书我有很深的感情，所以将它留了下来，不知怎么，雍王手中有一本《海洋图志》的孤本的消息不胫而走，而雍王将这本书赏赐给我的消息也被人得知，大雍有识之士还是不少的，曾有不少人希望一见，却都因为我一向不见外客，无从着手，今日我用这个问题盘问姜海涛却是其意甚深，若是那位败走东海，因此自称东海侯的姜永姜侯爷真如情报中所说那样精通水战，目光深远，那么这本《海洋图志》焉能不被他提及，若是姜小侯爷知道此书，那么说明姜永对这个爱子十分看重亲近，那么这个少年流露出的表象便是虚假的，若是他一点也不知道，除非是此子不堪造就，否则就是姜侯爷存心放纵爱子，可是我看这个少年纯真无邪，资质上佳，宛若浑金璞玉，这两个原因恐怕都让我难以相信。

姜海涛站起身兴奋地道：“海洋图志，我听爹爹说过多次，爹爹还叹气说，可惜不能亲眼目睹。你真的肯借给我看么？”他的神情振奋激昂，这是一个少年看到心爱之物的神情，却是越发显得胸无城府。我心中好奇，这位姜小侯爷是个怎样的人呢，便道：“董缺，你去把我那本《海洋图志》拿来。”

片刻之后，那本我重新抄录编撰的《海洋图志》拿来了，我递给姜海涛之后，笑道：“不过我不能白白借给你看，你每看完一篇之后，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若答的好，我就允许你继续看下去，若是答不出来，就不许你再看了。”

姜海涛神色自若地道：“海涛虽然年幼，可是常年跟随父亲，有些事情虽然不甚了了，可是也能略知一二，只要江大人不要问得太难，海涛自信可以答出来。”

我微微一笑道：“我自然不会故意为难你。”说着示意董缺将书拿出，放到书案上，姜海涛知道这种珍贵的书籍，自己是不能亲自翻阅的，便兴冲冲地搬了椅子坐到书案前，董缺站在一旁替他翻页。

他看完一篇之后，我寻了几个问题问他，他果然是对答如流，有些问题虽然答得浅薄，可是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是很突出了尤其令我惊讶的是，在我修缮这本书的时候，涉及到很多缺失的内容，虽然我补充上了从其他海事典籍中整理出来的内容，可是还是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在那样的地方，我都在旁注中标明了从何处得到这种见解，还有其他几种见解和我最后的判断，这些地方我故意问他，他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有些还明显比我的论断要正确一些。接下来几天，我和他每日交相问难，其乐无穷。

最后，我除了得到姜海涛乃是天生的水军统帅之外，还得到一个结论，他是一个除了水之外什么都不大关心的直性子人，若是驾船出海或者是水上作战，他绝对是一个好将领，可是其他的事情，还是不用指望他了，想来姜永定然是又是欣慰又是苦恼吧。微微一笑，我写了一封短柬让董缺收藏起来，董缺慢吞吞的收了起来，这些日子，我给了他好几张短柬，不过董缺倒是聪明人，一张也没有看，也没有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天我正在花园中赏菊，雍王李贽来到我面前，沉声道：“随云，现在局势已经是一触即发了。”

我淡淡一笑道：“殿下请讲。”

李贽道：“父皇宣布，后日前往猎宫举行秋狩，在京皇族都要参加，齐王上书告病，但是父皇却要他抱病同行。”

我若有所思地道：“看来皇上也是很小心的，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举行秋狩呢？”

李贽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发生了很多琐碎事情，真是一言难尽，本王原本以为不需要劳烦随云，可是现在看来，只得辛苦你了。”

我正容道：“殿下对哲厚爱如此，若是哲不能在关键时候为殿下效力，岂不是辜负大恩，请殿下直言就是。”

李贽叹了一口气，给我讲了这几天的情形。

自从九月初三我病倒之后，在我养病期间，齐王初时只是小动作不断，但是雍王乃是军略大家，没有多久就发现，齐王的军队唯一的目的就是准备伏击。

今日李援下诏举行秋狩，这次随行禁军两万人，由秦大将军秦彝总领，其中隶属于禁军东营的共有一万人，以秦青为正统领，两位副统领黄厦、孙定分统五千人，禁军南营五千人，由统领杨谦、副统领呼延久率领，禁军北营五千人，正统领裴云、副统领夏侯沅峰都会随行。太子、雍王、齐王都奉诏同行，除此之外，窦皇后、纪贵妃、长孙贵妃、颜贵妃、长乐公主李贞、靖江公主李寒幽都会随驾，在京中留守的是丞相韦观和伤势好转的侍中郑瑕，负责京中安全的是禁军西营统领谭义，另外大臣随驾不计其数，其中值得我注意的是魏国公程殊、齐王妃秦铮的父亲中书侍郎秦无期、新入中书省不久的韦膺和太子少傅鲁敬忠。

这还不算，皇上下诏这次雍王和齐王都只能带百名近卫，秋狩期间，一切以军令行事，抚远大将军秦彝就是统帅，看来皇上已经知道如今的紧张局势了。

齐王上书推辞随行不果之后，齐王的军队就停止了行动，但是雍王判断，这些军队只要一夜之间就可以急行百里，可以在回京之路上伏击皇上的圣驾，而且齐王调军的理由都很充分。当然雍王也做了准备，可以随时阻击齐王的军队，只是这样一来，必然会酿成大战。

但是令雍王和属下将领幕僚不解的是，为什么齐王会同意随驾，这样一来，绝对没有人可以指挥齐王的军队进攻圣驾的。

我看着手中的情报，也不由皱紧了眉，有这样的结果我是能够想到的。就在前日，雍王送了一封密信给秦大将军，信上告知李寒幽身世可疑，虽然没有显示证据，可是李寒幽确实是自幼失散，后来被凤仪门送回靖江王府的，这样一来，至少也会让秦大将军生疑，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效果我已经知道了，那封信一到大将军府，程殊就被请了过去，然后秦勇也被召去，虽然不知道他们商议了什么，可是秦勇已经赶赴秦大将军军中坐镇，事实上，秋狩期间，秦彝所掌握的军队就在秦勇的控制之下。我原本就不指望他们相信，只是让他们戒备罢了，这样已经超出了我的预计。

另外，就在昨天，东宫侍读劭翰林的妻子霍氏悬梁自尽，然后一夜之间，太子逼奸臣妻，令其羞愧自尽的消息传遍了全城，虽然只是街谈巷议，可是和太子从前所为一对照，倒是人人都很相信，虽然皇上可能还不知道，可是秋狩之后，那是绝对瞒不过了，所以太子若是不能在秋狩期间逼宫，那么恐怕被废的命运已经难以改变。

我叹了一口气，太子虽然被我逼反了，可是为什么凤仪门的布置这么古怪呢？

我原本以为凤仪门会安排齐王的军队突然闯入皇上行宫，毕竟两万禁军太子和凤仪门至少可以控制一部分，里应外合突然袭击，我应对的计划是让秦大将军“及时”发现异常，然后设下圈套，那些齐王的军队一旦到了，有秦大将军和雍王出面，无论齐王如何，我方都可以控制住局势，然后在各派高手的配合下，一举铲除凤仪门。可是现在却不是这样，最近的齐王军队也在秋狩地点两百里之外，而最近的秦大将军的军队在百里之内，雍王军队则也是两百里之外，那么，我绝对不相信凭着凤仪门主的门下弟子就可以谋反成功，而且凤仪门主根本还在栖霞庵，没有准备同往秋狩。在我预料中，凤仪门主应该会随驾的，可是现在却是全然不同，我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局势会怎样发展呢，凤仪门主果然是非同反响啊。齐王的军队不比雍王的军队多，如果两军交战，又没有齐王在军中，那么是绝无可能成功的，现在禁军有秦大将军掌控，叛乱是不可能的，那么凤仪门凭着什么造反呢？

对于实际上的军务，我可是不如雍王和那些将领的，反复商议之后，仍然得不到太子可以逼宫成功的可能，可是若是没有成功的可能，他们是绝对不会进行的，最后，我们只得商议好，由长孙冀带着雍王的军队随时出击，阻击齐王的军队，荆迟、司马雄随行护驾，石�等人在京中主持大局，慈真大师指派了五十名各派高手担任雍王近卫，并且坦言是几大门派的共同意思，而他自己则监视凤仪门主，事实上，像他们这等级数的高手，彼此之间就是隔着几里路，也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所以，我们是不担心他会跟丢凤仪门主的，而小顺子和董缺都随我一同参加秋狩，虽然我病势未曾痊愈，可是今次事关重大，我如何能够不去。

虽然现在只能静观其变，可是我还是让小顺子传出我的命令，秘营全部运动起来，一定要可以随时应对各种变化，这个我倒不担心，他们都是随机应变的好手，而且我还把雍王府的令牌给了他们，他们可以随时得到支持，我紧握双拳，一定要相信自己，就算是局势突然有了变化，我也可以力挽狂澜，更何况现在还看不到雍王和我的布局有什么欠缺呢。

栖霞庵中，凤仪门主站在月光之下负手而立，在她身后，两侧站立着她的亲信弟子，闻紫烟、萧兰、凤非非、谢晓彤、燕无双、李寒幽，除了梁婉已经疯癫，凌羽负伤不在，秦铮难以脱身之外，所有人都到齐了，而在这些弟子的身后，站立着一共百名的女剑手，都是衣衫如雪，面色冰寒，她们就是凤仪门主亲自培养出来的凤仪门的中坚力量，这些女子都是自幼被凤仪门收养，她们所练习的太阴真经少了一部分关键，所以她们个个无情无欲，心冷如冰，在她们眼中，只有忠诚和杀戮。

良久，凤仪门主淡淡道：“秋狩期间，就是我们发动之时，此事务要成功，否则我凤仪门就要万劫不复。”

闻紫烟寒声道：“师尊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若是我们还不成功，那就是天命如此。”

梵惠瑶冷冷道：“我从来不信什么天命，紫烟，你记着，我虽然不能亲自前往，可是你们务要精诚合作，寒幽，晓彤，皇上那边的事情由你们负责，秦铮到时候会听从你的命令，萧兰、非非，你们要负责配合太子清剿所有反抗势力，紫烟、无双，你们要负责围歼雍王，本座还要对付那个多管闲事的慈真，就不能去支持你们了。”

众人单膝点地道：“弟子遵命。”

梵惠瑶也不让她们起身，又道：“还有一个人会配合你们，他是本座秘密所收的记名弟子。”

随着她的语声，一个男子从房内走了出来，闻紫烟等人目光落到他没有遮住的面容，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梵惠瑶淡淡道：“他乃是凤仪门的护法，这次，你们要多多听从他的意见。”

闻紫烟等人突然明白了很多从前不明白的事情，却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谨的应声。

凤仪门主看看迷茫的夜色，道：“纵然是雍王他们如何猜想，也不会想到本座的布局，哼，他们想迫使太子谋反，难道本座不知道么，只有太子和鲁敬忠才会相信李援确实准备废黜太子，却不知道，本座认识李援多年，对他的个性很了解，他虽然已经有了这个心意，却还没有下决心，不过这样也好，李援若是动摇，必然会对我们不利，再说，太子谋反成功，也是后患无穷，以后更要依赖本门。你们听着，事成之后，我凤仪门就是大雍的幕后主宰，所以你们必要尽心竭力。”

闻紫烟等人眼中都涌起强烈的野心，作为女子，她们即将完成无人能及的事业，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让她们自豪和骄傲的呢？

齐王府内，重重帘幕之后，李显神色慵懒的躺在软榻之上，神色一片冷漠，秦铮神色有些不安的走过来，端来一碗参汤，道：“王爷，请用参汤，明日就要起程秋狩，您还是早些安歇吧。”

李显看着秦铮，嘲讽地笑道：“好啊，齐王妃，你很厉害，一碗药就让我手无缚鸡之力，看来你对师门可是忠心不二啊，却忘记了什么是三从四德。”

秦铮落泪道：“王爷，妾身实在是为了你好，从前妾身虽然是奉命接近殿下，可是妾身对王爷却真的是一片真情，可是我是不能反抗师尊的，而且她们说得不错，若是太子登基，王爷可以位极人臣，妾身和孩儿也可以安然无恙，若是雍王继位，不仅妾身和孩儿性命难保，就是王爷你也是迟早会被雍王所害，若不是为了王爷，妾身宁死也不愿伤害王爷。”

李显苦涩地一笑道：“我是不是也是口是心非呢，虽然责骂你，可是我竟然也希望你能成功，否则，真的是要一家人共上黄泉路了。”

秦铮激动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师父绝不会失败的。”

李显叹了口气，心道，真的会这么容易么，他想起那张清瘦文弱的面庞。

今夕何夕，不知道有多少人中宵难寐啊。

第二十五章 顿失先机

〖武威二十五年九月二十，帝至猎宫，至夜，太子安叛，雍王危殆。

――《雍史・高祖本纪》

南楚同泰二年九月二十，贼矫诏命雍王觐见，为哲识破，哲临危受命，指挥若定，雍王得以突围。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我是昏昏沉沉的在马车里面睡到了猎宫的，猎宫是大雍皇室每年秋狩所使用的行宫，位于骊山脚下，有大小几十处宫院，禁军在三面扎营，将行宫护在当中，皇上自然是在行宫的正殿晓霜殿驻驾，皇后、纪贵妃、颜贵妃分别居住在附近的几处宫院，长孙贵妃则和长乐公主住在东侧含香苑，含香苑遍地菊花，李援有意让近日郁郁寡欢的长乐公主疏解一下愁绪。太子住在东侧的玉麟殿，而雍王住在西侧的雅宁轩，齐王住在西侧的宣华苑，我可是知道现在自己是经不住奔波的，所以特意服了药，一路上沉沉睡去，直到安顿下来之后，我才清醒过来。

小顺子告诉我，皇上已经下旨，今日旅途疲劳，各位殿下和大臣都不用去问安，明日会猎之时再去朝拜即可。我问道：“太子和凤仪门是否有情报传来？”

小顺子道：“还没有，除了秦大将军带着秦青将军亲自布防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我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布防图，秦大将军不愧是名将，布防无懈可击，保护皇上居处的是秦青带领的三千东营禁军，保护猎宫东侧宫殿的是南营禁军杨统领，保护西侧的是北营禁军统领裴云，负责大内侍卫的是侍卫总管冷川，而从西侧进入中宫必须通过的月华门，以及从东侧进入中宫的钟萃门，都被保护中宫的禁军和大内侍卫严密控制，想要兵变恐怕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淡淡苦笑了一下，秦大将军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些偏心的，这种安排，虽然将秦青置于控制之下，但也有让秦青在有事之时立功的打算。

夜深之时，我和雍王一边品茗一边讨论着局势，我有些不安，可是雍王倒是十分沉稳，对他来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险，早已不会因此而担忧苦恼了。一更天才过，突然司马雄进来禀报道：“殿下，韦大人前来传旨。”

雍王和我都是一愣，韦膺来了，转念一想，这也难怪，这次皇上秋狩，只带了韦膺替他拟旨，其余文官都没有带来，再说近年来韦膺十分得宠，日日在君王身侧，不知道有多少诏旨是韦膺的手笔，雍王不比寻常，若是皇上有旨意，自然应该是韦膺来的。我陪着雍王走进正殿，只见韦膺紫衣绶带，风度翩翩，气度闲雅，看到雍王，他笑道：“殿下，臣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请殿下跪接。”

雍王看了我一眼，俯身拜下，我也跟在后面跪下，而荆迟和司马雄虽然也跪下，却是虎视眈眈的望着韦膺，今日的局势，是谁也不敢懈怠的。

韦膺似乎对这种紧张的局势毫无所觉，道：“皇上口谕，宣雍王李贽前往晓霜殿见驾。”

李贽口称遵旨，起身之后却笑道：“韦大人，不知道父皇有什么吩咐，今日早些时候不是说不用我们去问安了么？”

韦膺道：“皇上本来很疲倦，可是小睡之后却是精神好多了，皇后娘娘和几位贵主都在伴驾，共同品茗闲话，方才皇上起意，所以诏几位殿下和长乐公主前去参加家宴。臣已经去太子和长乐公主那里传过了旨意，这就要去请齐王了。”

雍王略略放心，道：“韦大人请去传旨吧，本王这就去觐见父皇。”

韦膺传旨已毕，行礼之后告退而去。雍王笑着对我说道：“韦膺有相辅之才，将来可以重用。”

我正要附和，可是心中却无端生出一种寒意，韦膺的表现堪称完美，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有些不妥，下意识的，我全力侧耳倾听，这时，韦膺已经走到了雅宁轩门外，这时，我听到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听到了低微的轻笑，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声。

我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一向中立的韦家一直风平浪静，而凤仪门全力拉拢秦家，虽然可能是因为秦家掌握兵权，可是对韦家总不该一点动作也没有啊。再想到，太子东宫事发，韦膺奉命监护太子，郑侍中御前会议上态度明确的指责太子，随后朱雀门前遇刺。长安血夜，袭击庆王侍卫的蒙面人和刺杀郑侍中的刺客都是男子，韦膺应该是武功不错的，这是小顺子曾经无意中说过的。越想，我越觉得已经身陷罗网当中，如果韦膺甚至韦家和凤仪门已经有了勾结会怎么样。

我断然道：“小顺子，你去看看外边可有埋伏，记着，不可露了形迹。”

雍王等人都是脸色大变，小顺子面色一寒，身形隐入夜色当中。片刻之后，小顺子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他冷冷道：“月华门有东营的禁军埋伏，四下都有凤仪门弟子隐藏，我看到了闻紫烟，不过不敢接近。”

雍王面色急剧变化，片刻才道：“韦膺和凤仪门有勾结。”

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我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神情变得冷淡从容，轻轻摇动折扇，我淡淡道：“这是我的失算，韦膺的身份可以让猎宫中很多人相信他的话就是皇上的旨意，另外，我已经想到了凤仪门的计划，她们用齐王的军队引开我们的视线，而她们真正用来叛乱的乃是禁军。”

李贽剑眉一扬道：“禁军怎会被她们所用。”

我苦笑一下，道：“殿下和臣都有一个错误的想法，如果不能获得禁军的控制权，那么就不可能驱使他们叛乱，而能够得到控制权的只有秦大将军和秦青，现在我们可以确信秦青无法完全控制禁军，所以就疏忽了一点，能够控制禁军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皇上。”

司马雄和荆迟都是一声惊呼，我不理会他们，继续说道：“李寒幽身为公主，又是秦家的儿媳，如果她拿着皇上的旨意，说是奉命指挥禁军，诸位说会怎么样。”

众人都是心中一寒，我继续说道：“李寒幽在禁军中已经颇有影响，秦青这两年来虽然实际上不能掌管全部禁军，可是至少东营禁军还是他直接管辖的，李寒幽乃是公主身份，那些禁军又是秦家嫡系，那么李寒幽收买个几千人又算什么，再加上韦膺是随驾拟旨的大臣，太子又是储君，只要控制了晓霜殿，皇上的旨意传不出来，那么殿下就是孤立无援，如今殿下的军队在百里之外，只能是任人宰割了。”

司马雄和荆迟等人都是十分震惊，但是雍王却是神色冷静地道：“随云既然已经想通了凤仪门的布局，想必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我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果然深知为臣之心，他们这个法子唯一的破绽就是不能引起我们的怀疑，所以他们不敢提前铲除裴将军，现在殿下唯一的生机就是在此了，这也是他们矫诏招殿下去晓霜殿的原因，他们想在月华门伏击，一举杀死殿下，到时候裴将军也只能俯首听命，毕竟裴将军还有身家性命。现在托殿下洪福，臣得以看破他们的布局，那么就有生机，请殿下按照臣的安排行事。”

李贽淡淡道：“随云，本王相信你有法子，今日本王的性命就交给你，你下令吧。”

我躬身一礼道：“都是臣这些日子昧于心伤，这才没有发现敌人的诡计，殿下不怪罪臣，已经是万千之幸，多谢殿下仍然相信臣的判断。”

李贽还礼道：“请随云不必多虑，也是本王这些日子刻意不让你知道外界情形，才有今日之变，请随云下令，本王定会谨尊将令。”

我直起身子，道：“那么臣就越俎代庖了，现在殿下必须突围出去，而在突围之前，殿下必须会合裴将军，臣相信裴将军现在还安然无恙，凤仪门主行事，必然不会打草惊蛇，裴将军武功高强，又得军心，若是用强，只怕会引起殿下怀疑，所以现在小顺子立刻去见裴云，让他和殿下会合，一起冲出猎宫，裴将军身边一定有凤仪门的刺客隐藏，小顺子必须去保护裴将军，否则殿下就没有机会突围了。现在矫诏应该还没有传遍全军，所以殿下突围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在和裴将军会合之前，凤仪门的围杀就要靠殿下的近卫和各大门派派来的高手支撑了。至于会合地点，我想要由殿下决定。”

雍王指着布防图道：“现在只能从西南方向突围了，小顺子，告诉裴将军，在这里会合，看到这边火起，就是我们行动之时。”

小顺子点点头，身形再次消失。

我又道：“殿下突围之后，立刻把这件东西送到最近的秦军统领秦勇手中，这原本是臣以防万一准备的，想不到派上了用场，有这件东西，至少秦勇不会向殿下进攻。”

这时，司马雄进来道：“殿下，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司马雄看向我，欲言又止。我淡淡一笑道：“殿下，这次臣就不能相陪殿下突围了。”

雍王大惊，一把握住我的手道：“随云，你在胡说什么，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留下来必然遭害，岂能不走。”

我苦笑道：“殿下，随云体弱，这次殿下突围，必然是快马加鞭，臣若是随行，只怕会死在路上。”

李贽摇头道：“你放心，本王用马车载你，再说，跟着本王突围还有生机，若是留下来，只怕是必死无疑，凤仪门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淡淡一笑，走进雍王，低声说了一句话，雍王一愣，面上泛起深思，我不等他想明白，就道：“殿下不可再耽搁时间，我让董缺保护我留下来，殿下若是能够杀出重围，就算臣落入敌手，也有一线生机，殿下，如今殿下和齐王的军队都是远水不能救近火，秦大将军的军队已经成了关键，请相信臣可以尽量为殿下争取到大将军的支援，大将军久经沙场，也不会甘心被制。”

这时司马雄走近来道：“殿下，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请殿下速速决断。”

我肃然道：“司马将军，殿下安危寄予你手，哲重托于你。”

司马雄施礼道：“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殿下杀出重围。”

我又看向荆迟道：“荆迟，你是殿下身边大将，这次你身担重任，不可懈怠。”

荆迟苦涩的笑道：“若是我不尽力，最多先生罚我多抄几本书。”

他们虽然听我说有自保之道，可是谁都知道那是不可确定的事情，他们突围，还有三分生机，我留下来却是生机渺茫，可是他们自问无法携带我突围，心中的愧疚更让他们充满了愤怒和杀机。

李贽看向董缺，这个沉默的青年，沉声道：“董缺，你若能保护随云和本王重逢，本王必定重重有赏，就是你从前有些什么不好之处，本王也绝不加罪。”

董缺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施了一礼，我却是微微苦笑，看来雍王还是对董缺的身份起了疑心啊。

李贽大步走出殿门，扫视了全副武装的众人一眼道：“都是本王连累你们，现在太子谋逆，意图杀害本王，诸位随本王突围，乃是九死一生，贽无以为报，唯有当天立誓，若是本王幸免于难，诸位都是本王患难之交，必有重赏，若是有胆怯者，可以留下投降，本王绝不怪罪。”

众人都知道不能大声，都是沉声喝道：“太子无道，圣聪蒙蔽，殿下身系大雍社稷，臣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贽一挥手，在司马雄和荆迟保护下当先上马，疾驰而去，这雅宁轩只留下我和董缺二人，我看看董缺，笑道：“你怕不怕？”

董缺淡淡道：“公子都不怕，董缺又有什么可怕的，不知道公子如何安排。”

这时，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而我也丢下一个火把，点燃了司马雄等人收集的可燃之物，火光中，我苍白的面容带了几分血色。

在雅宁轩之外，闻紫烟和燕无双带着五十名凤仪门剑手，正在监视雅宁轩，韦膺则已经到了月华门，拿着“圣谕”指挥禁军准备伏击雍王一行，凭着韦家的声望和皇上的手谕，那些禁军虽然心中疑虑，可是却也不敢违背命令，毕竟对他们来说，皇上才是他们效忠的对象，纵然如此，最接近雅宁轩的地方，韦膺还是安排了凤仪门可以完全控制的部分禁军，以便减少雍王逃脱的可能。

就在他们有些心焦的时候，突然，雅宁轩大门敞开，雍王身穿金甲，手执马槊，高声道：“太子谋反，意图杀害我李贽，本王乃是天策元帅，焉能被小人所害，凡我大雍子民，不可受奸人挑唆。”言罢，在司马雄、荆迟左右护持下，率领百骑冲杀而去，这猎宫本就是秋狩所使用，所以宫中御道皆可纵马，闻紫烟一愣之下，眼看这些人就从眼前冲了出去。

闻紫烟反映极快，心道，他们的方向正是月华门，想必是想去向皇上申诉，我们不妨在后面阻截他们的后路即可。便一声轻啸，四下皆闻，带着禁军从后面合围而去。

月华门设伏的韦膺，听到雍王的大喝和闻紫烟的轻啸之后，心中一凛，立刻下令准备弓箭，自己却带着一千禁军迎了上来，毕竟，他要防范雍王从别的方向突围，雍王精通兵法，他可不认为雍王会走向这条明显的死路。

月光之下，一道黑箭和身穿青色衣甲的禁军迎头相遇，荆迟一声大喝，手中马槊闪动，将那些未曾骑马的禁军扫荡开来，司马雄的马槊也不等闲，鲜血四溅，雍王大喝道：“本王李贽，谁敢拦我。”手中的佩刀闪动，斩杀了一个禁军，那些禁军若是对敌自然是前仆后继，毫不畏惧，可是面对心中仰慕已久的大雍军神，战意低落，只是瞬息之间，雍王指挥的锋矢阵已经冲破了禁军的封锁，站在远处指挥的韦膺一皱眉，他可是不便出手的，因为他要维护钦差的身份。这时，闻紫烟身影显现，快如闪电，几个纵越已经逼近雍王侧面，然后身剑合一，向雍王疾刺而去。

这时雍王一声号令，明明已经接近月华门的军阵迅速的转身向西南方向突围而去，若是有高明的将领指挥，或许还可事先设下防线，可是在场的韦膺和闻紫烟都不是精通军阵的将领，事先也没有料到雍王会发觉阴谋迅速突围，所以一愕之下，已经看到雍王再次突破后方禁军的薄弱防线。

闻紫烟高声道：“反贼是想和裴云会合，不能放过他，追。”

这时，雅宁轩突然火起，火势蔓延的极快，烟尘蔽目，雍王的锋矢阵就从雅宁轩的边缘冲过，直仆猎宫西南方向的角门。就在雍王刚刚越过雅宁轩的时候，一道剑光从地上电射而出，直扑雍王，一个雍王亲卫从马上跃起，手中的长刀劈下，剑光刀光一触而灭，那个亲卫从半空中坠落，鲜血洒落，而那道剑光却也不能再进一步，雍王已经冲过了雅宁轩的范围。

剑光一黯，一个素衣劲装的女子飞速退走，避开了那些冲过来的雍王亲卫接连劈下的长刀。

闻紫烟心中一凛，燕无双刺杀失败，这时候若是动用那些凤仪门剑手，虽然可以缠住雍王，可是必然损失惨重，她可舍不得，何况雍王想和裴云会合，只怕是没有希望，到时候进退维谷，才是凤仪门剑手发威的好时机，所以她没有发动那些剑手，而是任凭雍王杀向西南。

第二十六章 猎宫突围

〖时，太宗佯攻向东，转而西南，幸得裴将军云接应，方突围而出，然叛军追袭百里，太宗数次险遭合围，幸得众将并义士拼死保护，方脱险地。

――《雍史・太宗本纪》〗

就在雍王突围之前的一刻，禁军北营统领裴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就在自己的袍泽兄弟的重重包围之下，他只能孤身面对敌人。

轻轻叹了口气，裴云随手撕下一片战袍，裹住肩上的伤势，而在他对面，一个玉树临风、容颜如玉的青年――夏侯沅峰，正含笑而立，在他身旁，是四个雪衣女剑手，其中一个女剑手的剑锋上还带着殷红的鲜血。

在六人外面，夏侯沅峰一系的禁军将六人团团围住，而更外面则是忠于裴云的禁军，此刻双方正在对峙，夏侯沅峰不敢过于逼迫裴云，否则外面的禁军大怒之下，可能会让他们骨肉化泥，而裴云也不敢让自己的属下进攻，否则恐怕还没有攻入重围，就会让裴云先丧命了。

夏侯沅峰笑道：“裴将军何必这样固执，您原本是齐王麾下，齐王殿下又是太子殿下的支持者，雍王对您的一些小恩惠怎如齐王殿下当日的厚爱，若是将军悬崖勒马，下官保证，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绝对不会为难将军。”

裴云冷笑道：“本将军乃是大雍将领，不受乱命，我不相信皇上会下诏处死雍王，所以你夏侯沅峰还是不用徒费唇舌，谁不知道你和凤仪门都是太子一党，太子要谋逆作乱，怕是因为恶名昭彰，担心皇上废黜吧。”

两个女剑手突然剑如电闪，交叉划过，裴云身形一闪，夺过剑刃，另外两个女剑手恰好发动，裴云手中的佩刀化作铜墙铁壁，五人落下，四个女剑手仍然是将裴云围在当中。夏侯沅峰再次扑上，耀眼的剑光绮丽无比，四名女剑手也再次发动，裴云的武功本就和夏侯沅峰在伯仲之间，一时有些应接不暇，这时，外面的禁军同声高喝，夏侯沅峰露出苦笑，只得放慢了攻势，裴云这次勉强支持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青色身影瞬息间穿越重围，夏侯沅峰只觉得背心仿佛被鹰狼盯住，连忙侧身退下，却仍然被掌风扫中脊背，一时之间无力反击，而青色身影已经闯入了凤仪门女剑手的剑阵中心，裴云只觉得一道阴柔的掌风将自己送出了剑阵，这时，四个女剑手同声轻喝，剑光如雪，肆无忌惮的向那青衣人扑去。青衣人身形闪动，一双空手将那四个女剑手狠辣绮丽的进攻压制住，斗了不到十招，青衣人，身形闪动，令人目不暇接，然后传来四声惨叫，四个女剑手都是被青衣人击中要害，倒地身亡，可是她们疯狂的进攻，也在那个青衣人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青衫已经是下摆碎裂。

小顺子皱皱眉，看看倒在地上的女剑手，这些剑手疯狂而狠辣，她们若是数人联手，威力更胜过李寒幽等人，看来，这才是凤仪门的杀手锏啊，他的目光落到夏侯沅峰身上，杀气凝聚。

夏侯沅峰心中一寒，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内力，连忙道：“退。”说罢向外冲去。

小顺子刚刚抬起手掌，裴云已经喊道：“李爷，现在不是时候，还是救援殿下要紧。”

小顺子皱皱眉，没有说话，裴云也不拦阻，夏侯沅峰控制的禁军和大内侍卫都是精兵高手，没有必要在这里动手，若是被缠住，只怕就来不及救援李贽了，裴云可是很清楚，如果不是那边已经对雍王动手，夏侯沅峰是不会对自己出手的，更何况小顺子前来，不是为了求援，还会有什么缘故。

小顺子匆匆对裴云说道：“韦膺是太子一党，假传圣谕，殿下要突围，要你接应。”

裴云立刻下令出发，他对猎宫的地势很清楚，又有小顺子引路，没多久，就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火光，也听到了杀伐之声。裴云看看身后，在事发之前，东营黄统领送来的新的布防图，将倾向自己的四千禁军分散在猎宫西侧，而夏侯沅峰那一千禁军却是集中在一起，当时裴云虽然心中疑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所以尽管下了召集令，仍然只有两千多人来得及跟上自己去保护雍王，这点人马，能够保护雍王突围么，裴云忧心忡忡的想着。

当裴云和小顺子赶到西南角门的时候，正是雍王被外面的禁军阻挡的时候。这个方向的禁军乃是秦大将军嫡系，东营禁军副统领孙定的辖区，孙定和凤仪门并无勾连，可是就在他布防之前，曾经有秦青将军的近卫拿着秦青的兵符前来颁下严命，今夜不论发生何等变故，这个方向不许一兵一卒出去。所以虽然他们对雍王高喊太子谋反的事情心中将信将疑，可是雍王既没有皇命，也没有秦大将军或者秦将军的手令，所以他们万万不敢让雍王过去。双方争执之下，成了不死无休的僵局。雍王不过百余随从，就是再厉害，也难以通过禁军布下的防线。就在激战最酣的时候，雍王身后，追击的闻紫烟已经可以看到身影了。

裴云也顾不上什么敌众我寡，高呼道：“殿下，末将裴云前来护驾。”

雍王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若没有裴云的禁军，只怕是很难冲出宫门的。他高声道：“裴云，给本王杀开一条血路。”

裴云高声领命，手一挥，众多禁军将雍王和近卫护在当中，向宫门冲去。

闻紫烟一看到裴云就知道不好，身影连闪，向雍王的方向扑去，她武功高强，当年又屡次赴过战场，所以避开了禁军的拦阻，很快就接近了雍王，这时，一道青影凌空扑来，闻紫烟一剑刺出，那个青影赤手像剑上抓去，闻紫烟大怒，这人也未免太过瞧自己不起，真力贯注在剑上，这时却听见一声脆响，她那把可以切金断玉的宝剑居然从中折断，闻紫烟一愣，那人已经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闻紫烟毕竟是心如铁石，已经用短剑刺去，这一剑乃是两败俱伤的招式，那人果然略略一滞，两人就在乱军之中交战起来。这时闻紫烟已经看清了那人面容，那人正是“邪影”李顺。闻紫烟精神一震，若是杀了此人，那么雍王身边就没有可以依赖的高手了，所以她稳住心神，全力和李顺交手。这时，一个白衣女剑手抛过一柄长剑，闻紫烟顺手接过，然后凤仪门名震天下的疾风剑法终于全部展开，那超越人体极限的快剑掩盖住了冲天的火光和交战双方兵刃上的血光，而李顺的身影却是诡异非常，在剑光之中若隐若现。这场厮杀，若是平日，自会有人惊叹折服，可是此刻，双方却都无暇顾及了。

这时候，在荆迟、司马雄和裴云的冲锋之下，猎宫外面的禁军已经支持不住，杨统领虽然也是一员猛将，可是面对着大雍将领中若论武勇战略，皆可排在前三十位的三位将军，终于还是露出了破绽，战阵露出了一处薄弱的所在，雍王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一眼看穿，荆迟高声大喝，马槊横扫，将阻拦去路的一命禁军将领斩杀，禁军更加是气势大弱，雍王趁机下令猛冲，千余铁骑就这样冲出了猎宫，在茫茫夜色中消失了身影。就在这短短几拄香的时间，裴云麾下倒有将近半数的勇士倒在了猎宫围墙之内。这时，几个凤仪门弟子已经逼了过来，闻紫烟狠下心要将李顺留下。

小顺子心明如镜，自己的武功虽然高强，可是在这些剑手的猛攻之下恐怕是得不偿失，而且那些禁军已经渐渐围拢过来，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想到这里，他的身形突然诡异的滞留在空中，几个女剑手所料未及，剑势不由露了破绽，小顺子已经向闻紫烟扑去，闻紫烟凝神静气，一剑刺出，这一剑势若雷霆，小顺子右手一扬，却是食中二指之间夹着一枚发簪，剑锋在划过小顺子右肋的同时，那枚发簪也划过闻紫烟的脸颊，闻紫烟只觉得一缕寒气扑面而来，下意识的侧过螓首，因此才避过了失目之祸，而小顺子已经趁机越过了她的身侧，将一名禁军踢下马去，策马追赶雍王去了。

闻紫烟眼中满是怒气，道：“给我死死咬住他们，追杀百里也要杀了雍王。”说罢接过旁人递过来的马缰，一马当先追向雍王等人。韦膺站在高处微微皱眉，在这猎宫之中，他们可以完全控制的禁军不过五千人罢了，其他的禁军只能让他们协防而已，控制晓霜殿和追杀雍王都只能牌亲信的禁军前去，这样一来，人手就很紧张了。他想了一想，还是派了两千人跟着闻紫烟去追杀雍王，剩下的三千人应该足够控制晓霜殿和其他的禁军了。

真可惜啊，韦膺看着远去的滚滚烟尘，不知道雍王是如何发现了陷阱的，竟给他逃出了猎宫，若不是齐王那里出了岔子，齐王妃虽然偷到了齐王的兵符，可是调动齐王的军队换防可以，想让他们攻击雍王的军队或者围攻猎宫，他们都是坚决不肯答应，声言除非见到齐王的手令，否则不能从命，看来还要在齐王身上下些功夫，现在雍王已经脱身，如果让他和近卫军会合，那么若没有齐王的大军支援，自己这一方有败无胜啊。韦膺一边想，一边眉头深锁，发动宫变之前以为一切都想到了，可是还是没有料到雍王居然这样快就看穿了伪诏，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天色拂晓，从清冷的雾气中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这一夜闻紫烟带着禁军穷追不舍，纵然雍王精通军略，也是无可奈何。雍王本想不顾追兵，全力行军就是，可是这次雍王突围十分仓促，甚至还有两人一骑的情况，而追兵却先从其他禁军处征用了马匹，平均每人带了两匹马，可以随时换马，这样一来，速度就比雍王等人快多了。无奈之下，雍王辗转迂回，调动追兵，一路上连番设伏偷袭，想要将追兵歼灭。可是那率领追兵的两人，黄统领黄厦乃是沙场宿将，闻紫烟乃是多年在战场上出没的刺客，两人一个小心谨慎，精通兵法，一个武功高强，乃是最出色的斥候，一路之上居然没有让雍王占到什么便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论兵力还是速度，雍王都不占优势，战术上面的优势又被强悍的武力抵消，雍王从未如此狼狈。直到天明时分的一次伏击，雍王麾下所有的高手联手在一个狭小的谷口设伏，才让追兵遭受了较大的损失，跑了一夜的雍王终于可以暂时松了一口气了。

雍王很清楚，这些负责追杀自己的禁军，绝对是凤仪门可以如臂使指的力量，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可是比较起来，自己的兵力更弱，除非能够会合自己的近卫军，否则自己就要遭遇平生最危险的境地了。目下当务之急，就是和自己的军队会合，雍王还是不敢相信秦勇会帮助自己，现在凤仪门可能已经拿到兵符，到时候秦勇恐怕只会听从矫诏行事，所以和长孙冀、董志率领的军队会合就成了雍王最大的目标。

这时，远处一骑飞驰而来，雍王等人都心中一凛，虽然只有一骑，可是若是闻紫烟或者那些凤仪门女剑手亲任斥候，那么自己的行踪就会立刻泄漏，如果不能休息一下，这样下去只怕会被拖垮的。人近了，一个目力绝佳的侍卫高声道：“殿下，是李顺李爷。”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小顺子原本就落在后面，马术又不如雍王这些人精良，所以索性隐在暗处，换了一身禁军的衣甲，跟在闻紫烟等人的身后，虽然也只有一匹马，可是他一直用轻身术尽量减少马的负担，这才跟上了闻紫烟率领的禁军。他原本想趁机刺杀，可是闻紫烟率领的那支禁军也是大雍的精兵，那里是那么容易混入的，虽然几次趁着他们住马判断雍王等人的去向或者给马饮水的时候发起袭击，可是收效都不大，最后一次还被闻紫烟带人围住了，幸好小顺子机灵得很，事先预备了退路，这才得以脱身，看这样子不会起什么作用，小顺子便一心追上雍王，凭着高明的追踪之术和几分运气，终于被他先追上了雍王。远远的看见雍王的金甲，小顺子大喜，应该可以见到公子了，他可是十分担心江哲在乱军之中受害呢。

可是小顺子离雍王等人越近，心中就越来越不安，面色也是越来越冷厉，来到雍王面前，他劈头问道：“公子怎么不在这里？”

若是别人这样问，雍王就是有意说明，也要震怒的，毕竟君臣之别，上下尊卑之分是不能含糊的，可是小顺子这样厉声喝问，就是包括雍王在内也无人发怒，谁不知道此人心中只有一个主子，他奉了江哲之命，去向裴云传令，才能够让众人突围成功，此刻他身上皆是血迹，想起他平日纤尘不染的形象，更是让人无法对他生气。雍王坦然道：“随云留在了猎宫。”

小顺子一听之下，神色大变，杀气冲天而起，眼中寒光乍现，恶狠狠的盯着雍王，众人下意识的将雍王护住，这时荆迟上前道：“李爷，是江先生自己的决定。”小顺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变得有些柔和，毕竟这个荆迟常年出入寒园，自己多次监督他抄书，还算是熟稔。

李贽见他已经心气渐平，策马上前低声说了一句话，小顺子眼中闪过异色，继而躬身施礼道：“奴才冒犯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贽笑道：“你能够谅解就好，本王也是觉得若是带随云同行，只怕九死一生，这样却还多了几分生机，你若是担忧，不妨赶回猎宫，凭你的武功，应该可以保护随云周全。”

小顺子却是神色凛然，淡淡道：“不，奴才请命，亲自去见秦勇。”

李贽惊道：“这是为何，你不担心随云的安危么？”

小顺子冷冷道：“我家公子若是有了意外，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将仇人满门杀死，可是如今公子生死未明，若是公子的计策失败，现在就已经落入敌手，只怕是有死无生，我就是赶去也没有用处，若是公子在生，那么奴才孤身一人也不能将公子从重围之中救出，既然如此，我便只有尽力而为，让公子早脱险境。如今殿下孤军在此，后面的追兵半个时辰之内就会赶到，殿下的大军和齐王大军恐怕都无法赶来，双方互相监视，没有一方可以脱离战场，那么秦大将军的军队就是殿下唯一的生机，可是殿下不能指挥秦军，若是太子一方得到兵符圣旨，秦军还会成为殿下的敌人，唯今之际，只有让秦军支持殿下，殿下才能在此战中获胜，这样也才能救出我家公子，这件事情只有李顺可以去做，秦勇身边我家公子曾有安排，此事只有我清楚，公子虽然没说，我却知道他的意思。”

李贽神色大振道：“原来如此，你们主仆都是智勇无双之士，那么本王重托于你。”说着将一个小锦囊递给小顺子，小顺子接过来，也不察看，淡淡道：“殿下小心，秦军就算是能够来帮助殿下，也不是短时间可以来的，殿下虽然兵法战略过人，可是闻紫烟兵强马壮，武功高强，殿下必然是万分艰辛，可是只要殿下拖延两日，奴才保证，可以让秦军赶来救护殿下，若是奴才失败，那也没有什么好说，奴才主仆陪着殿下一死就是。”

李贽道：“本王素来知道你的本事，你尽力而为就是，两日之约，本王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小顺子轻轻一礼，转身策马而去。李贽看着他的背影，高声道：“再休息一会儿，我们继续赶路，如果能和长孙将军会合，至少可以安全无虞。就是不能会合大军，也不能和闻紫烟正面交锋。”

众人同声应是，各自抓紧时间休息去了，李贽望望初升的太阳，道：“随云，本王可要指望你了。”

在雍王突围之时，猎宫之中已经是全部惊动，李援正在和皇后贵妃们一起用膳，他皱眉道：“冷川，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川应声走出殿门，然后就看到了远处的火光，他心中一凛，猎宫之中起火绝对不同寻常，更何况还有隐隐传来的厮杀声，他连忙返回殿中，禀报道：“陛下，好像发生了变乱，陛下，要不要召见秦大将军。”

这时，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沉声道：“秦彝、程殊求见陛下。”

李援连忙道：“进来。”

随着他的喊声，秦彝和程殊匆匆走了进来。李援劈头问道：“秦卿，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彝神色沉重地道：“陛下，韦膺可在？”

李援愣了一下，道：“今夜朕不用他拟旨，让他下去休息了。”

秦彝神色大变道：“方才韦膺前来传旨，说皇上召见臣和魏国公，可是臣刚到这里，就发觉西宫那边起了变乱。”

李援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朕没有让韦膺传旨，秦爱卿你可看到圣旨。”

秦彝苦笑道：“他说是陛下口谕，诏臣询问猎宫布防。”

程殊急急道：“殿下，恐怕是有人要造反，应该快些召集禁军和侍卫护驾。”

秦彝脸色一变，今日负责守护晓霜殿的应该是秦青，为什么自己进来的时候却没看到，他也顾不上请示李援，冲出殿门，高声道：“秦青，秦青，快给我滚过来。”

可是秦彝发觉除了守卫的大内侍卫应声望来之外，四周禁卫都是一声不吭，手握刀柄，秦青更是影踪不见。秦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从未像今日这样痛恨自己的姑息，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这营禁军在秦青统领之下已有很长时间了，那么凤仪门可能已经插手进去，这个无能的逆子。

李援也已经走出殿门，高声道：“还不快去召来秦青将军。”

这时，远处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远处走来了一群女子，为首的正是李寒幽，她的身边是齐王妃秦铮和另外一个俏丽少女，三人都穿着月白劲装，身佩长剑，在她们身后，三十六名雪衣女剑手分成四列，她们周身都洋溢着冰冷杀机，而且步伐矫健，行动之间彼此呼应，杀气更是成倍的增长。

李寒幽走到阶下，裣衽一礼道：“陛下，臣妾奉太子之命，讨伐叛逆雍王，殿下担心陛下安危，特遣臣妾前来保护陛下。”

李援面色阴冷，他冷冷道：“你们以为可以做到么？”冷川走到他的身边，李援冷冷道：“你们是不可能控制所有禁军的，只要朕登高一呼，那些禁军便会倒戈。”

李寒幽冷笑道：“陛下说得不错，大将军治军严谨，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控制整个禁军，甚至现在，我们也只是能够控制这五千禁军罢了，还要派出两千禁军追杀雍王，不过这就足够了，只要皇上出不了晓霜殿，那么臣妾就可以控制整个禁军。”

李援面色大变，道：“你们盗走了朕的金牌。”

李寒幽笑道：“陛下果然英明，能够完全控制禁军的只有秦大将军本人和陛下您的金牌，现在秦大将军身在此处，陛下的金牌在我们手上，陛下您已经无能为力，等我们将叛逆一网成擒，到时候，太子殿下自会来向陛下请罪。”

李援身躯有些颤抖，无比的愤怒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冷冷道：“是谁偷了朕的金牌。”

这时从殿内走出了皇后和三位贵妃，皇后面如寒霜，纪贵妃微微浅笑，长孙贵妃浑身颤抖，而颜贵妃惊惧交加。李援的目光落到纪贵妃身上，不可能的，他从来对纪贵妃防范很严，那么是谁呢，长孙贵妃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她没有理由这样做，颜贵妃温柔怯懦，更加不会这样做，那么只有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到了皇后身上。

第二十七章 血溅行宫

皇后窦氏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是转而变成得意和骄傲。李援冷冷道：“梓童，你本是皇后尊荣，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窦氏苦笑一声，道：“皇后尊荣？哼，臣妾只知道若是我儿不能继位，那么臣妾和他只有死路一条，如今陛下你意图废黜太子，改立雍王，又将臣妾和太子置于何地。”说到后来，窦氏渐渐有些声嘶力竭，语气也越来越激烈。

李援一愣，怒道：“朕什么时候要废黜太子了，你是听谁挑唆。”

窦氏眼中闪过愧色，避开了李援的目光，纪贵妃却轻轻一笑，道：“陛下，您的心意动摇，朝中上下人尽皆知，再说，太子做了一件错事，担心您的责罚，所以不得不说服皇后如此行事。”

李援目光一寒，望向秦彝，秦彝尴尬的道：“陛下，臣也是听到流言，说是太子逼奸东宫属臣的妻室，造成人命，不过臣不便提起，这原本是谏官的职权。”

李援大怒道：“好个畜生，刚刚让他修心养性，却作出这种无耻之事，自古以来，君不君，臣不臣，朕定要……”说道这里李援沉默了，他看向皇后。窦氏面色苍白地道：“安儿对我哭诉，若是此事传入皇上的耳朵，只怕储位不保，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着他走上绝路。”

李援惨然一笑道：“好好，多年夫妻，原来你只是惦记着那个逆子，也罢，也罢。”他的神色渐渐冰冷道：“纪霞、李寒幽，若是朕出了晓霜殿，只怕你们的计策也不会成功了。”

纪贵妃嫣然一笑道：“臣妾知道皇上这里有侍卫百人，可是臣妾相信绝不会让一个人脱身出去。”

李援冷冷一笑，高声道：“给我将这些叛逆全部杀了。”随着李援的语声，在偏殿隐身的侍卫们冲了出来，这原本是李援体恤他们，没有轮值的侍卫都在偏殿休息，所以虽然外面的侍卫已经被凤仪门清除干净，但是仍然有一支生力军存在。

李援一声令下，秦彝和程殊都挡在雍王和长孙贵妃前面，将两人护住，而冷川则扑向纪贵妃，纪贵妃甩去宫衣，露出一身黑色劲装，两人交战在一起，那些身穿黄衣的侍卫也和那些凤仪门女剑手交战起来，顷刻间，晓霜殿前成了修罗屠场。

颜贵妃惊恐的看着这场景，这时候秦铮已经扑了过来，高声道：“母妃，快和皇后娘娘一起避到殿中。”

颜贵妃虽然平素软弱，可是此刻她犹豫了一下，却叫道：“皇上，臣妾实在不知道这件事情。”说罢向李援扑去。

秦铮一愣，原本伸手要拦，却终于没有伸出手去，李援眉头一皱，看向满面惶急的颜贵妃，他知道这个妃子平日最是温顺柔弱，确实不可能参与谋逆之事。便叹了一口气，任凭颜贵妃扑到自己怀中，秦彝和程殊原本已经准备出手，可是颜贵妃身份贵重，两人都没有敢出手，这一犹豫，颜贵妃已经扑到李援怀中，李援将她交给长孙贵妃，两位贵妃相互扶持，都是惊骇的看着阶下。

秦铮一跺脚，已经扑上去和纪霞联手对付冷川，纪霞多年来担负着保护雍帝的责任，和冷川更是常常合作，所以对冷川的武功十分了解，而秦铮虽然很少出手，可是她天资聪颖，剑法高强，两人将冷川困住，虽然不能取胜，可是冷川也别想突破她们的联手。

这时候，下面的那些侍卫的情况就要不利多了。他们虽然都是武功高强，又多半出身军旅，擅长联手作战，可是那些凤仪门的女弟子的剑阵却是狠辣歹毒，配合严密，她们互相支援，剑法狠辣，将那些侍卫分割开来，没有多少时候，地上已经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

李援心中焦虑，想不到凤仪门的剑阵如此厉害。这可怎么办才好。

李寒幽一边指挥若定，一边自己也震惊这些女剑手的武功，可惜将来自己不能掌控她们，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始终为人作嫁，她一边盘算着如果夺得这些女剑手的控制权，一边留意场中各人的动向，只见冷川虽然仍然占着上风，可是已经无力脱身，而自己带来的三十六名女剑手布成的天罡剑阵，正在迅速的吞噬着生命，看来想要尽快解决，只有去面对皇上了。她带着谢晓彤向李援走去，面若寒霜。

秦彝和程殊都是面显忧色，若是沙场征战，他们自己无所畏惧，可是这种江湖厮杀，他们就没有把握对付李寒幽和那个凤仪门女弟子了。大雍和别国不同，武功高手多在军中效力，反而皇宫之中的高手不免少了一些，平日还看不出来，因为凤仪门负担了很大一部分的防卫工作，所以一旦凤仪门倒戈，雍帝身边的防卫力量立刻大大削弱。当然，凤仪门剑法高明，这也是如今凤仪门稳占上风的缘故之一。

这时，谢晓彤突然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外面有人喧哗，师妹，得去看一看，现在可不能让人知道咱们在逼宫。”

李寒幽眉头一皱，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说罢飞也似的出了宫门，外面正是她们可以控制的三千禁军，将晓霜殿和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只见宫门处，一个宫装女子厉声道：“本宫乃皇室公主，要去向父皇请安，谁敢拦我道路。”却正是长乐公主，带着几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

李寒幽眼睛一亮，控制公主在手，不怕李援不妥协吧，她走近长乐公主，冷冷一笑道：“公主殿下怎么到了这里，路上没有人阻拦么。”

长乐公主望向她，眼中满含莫名的情绪，冷冷道“本宫见宫中震动，担忧父皇和母妃，故而前来问安，一路上虽然有人拦阻，可是谁敢真的为难本宫，李寒幽，你为什么在这里？父皇和母妃可还平安。”

李寒幽看向长乐公主，只见她平日清冷的容颜突然平添了几分皇室的威仪，怪不得无人敢拦阻，毕竟外面那些禁军只是受了自己的蒙骗罢了，怪不得竟然让长乐公主来到晓霜殿外，不过这样也好，李援宠爱长乐公主，恐怕可以迫使李援屈服，若是李援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只怕将来不好收场。于是，李寒幽冷冷道：“雍王叛乱，靖江特来护驾，公主殿下请。”长乐公主眼中闪过冷厉的光芒，淡淡道：“好，本宫正要去见父皇。”

说罢长乐公主举步向内走去，她身边的几个宫女连忙跟上，那些禁军正要拦阻，李寒幽却一摆手，心道：“这些人进来正好，难道还要他们出去胡说八道么？”

长乐公主走进宫门，边看到遍地血腥，她的娇躯摇摇欲坠，这时长孙贵妃在高处已经看到她，惊呼道：“贞儿。”就要走下，却被李援挡住。李援看看站在长乐公主身边的李寒幽，怒道：“李寒幽，你也是宗室，朕又赐封你为公主，想不到，你却如此忘恩负义。”他这句话，秦彝、程殊和长乐公主都是脸色剧变，可是李寒幽羞恼之下，没有留神，只是笑道：“陛下，若是您肯退让一步，臣妾万死不敢冒犯，否则――”她看向长乐公主，这时候长乐公主已经恢复正常，她看也不看李寒幽，高声道：“父皇，儿臣有事启奏，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

李援心中一动，再看看如今局势对自己不利，便长叹道：“也好，长乐，就听听你要说些什么？都给朕退下。”

李寒幽心中一喜，反正她也不怕李援逃出生天，便也一挥手，那些女剑手飞速退到李寒幽身后，那些幸存的侍卫则退到阶前，护住了李援等人，只剩下窦皇后孤零零的站在一边。

长乐公主看了一眼李寒幽，冷冷道：“总不能在大庭广众谈论这些事情，靖江若是没有意见，我们不妨进殿中商谈。”

李寒幽只要事情容易解决，便乐得大度，笑道：“正该如此。”

李援、秦彝等人心中都是一喜，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凭借房屋布防，不由都对长乐公主刮目相看。当下，凤仪门剑手将晓霜殿围住，李援等人小心翼翼的进了晓霜殿，那些侍卫控制住各方出入口，李援坐在龙椅之上，秦彝和程殊分立左右，纪贵妃和李寒幽站在对面，双方对峙，气氛沉闷，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时，长乐公主站起，先对李援施了一礼，方道：“靖江公主，不论你们如何狡辩，如今总是在围攻父皇，这是犯上作乱之举，不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兄，对于这种事情恐怕都不能容忍，而且，你们的目的不过是要暂时让父皇在晓霜殿休息，若是用强，迫得父皇不能接受，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你若肯平心静气和父皇谈上一谈，商议几个条件，不剩过现在这样打打杀杀么，再说，二皇兄如今已经突围出去，你们的要务可不是在这里纠缠。”

李寒幽神色一变，长乐公主所说她自然明白，可是她所要求的，李援岂肯答应，她看了纪贵妃一眼，眼中透出询问之色。纪贵妃笑道：“长乐果然是明理之人，我们要求也不多，请皇上和秦大将军交出兵符，让我们可以调动秦大将军的军队，事成之后，太子自然是要来向皇上请罪的。”

李援等人面上露出怒色，正要拒绝，长乐公主已经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贸然决定，不如几位先到外面等一下，容我们商量一下。”

李寒幽想了一想，道：“一拄香时间，可够么？”

她的要求很是苛刻，可是长乐公主却立刻道：“时间足够了，请几位先到外面等上一等，容本宫劝解父皇。颜贵妃，您不想问问六皇兄的情况么？”

颜贵妃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长乐公主的话，便道：“铮儿，显儿在哪里，本宫不信他会作出这种无君无父的事情。”

秦铮为难的看了李寒幽一眼，李寒幽淡淡道：“你去和娘娘说明一下。”说罢转身走出殿门。纪贵妃也笑着招呼窦皇后和颜贵妃到偏殿相谈，当下殿中只剩下长乐公主和李援等人。

李援见人走了，才疑惑地问道：“长乐，你在搞什么鬼？”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道：“父皇，现在局势险恶，但是二皇兄已经逃了出去，勤王救驾也是指日可成，若是父皇出了意外，却怎么拨乱反正，所以父皇不妨暂时隐忍，想必他们捉到二皇兄之前，是不敢对父皇动手的，父皇也可暂时保全一部分力量，免得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伤害了父皇母妃。”

李援叹息道：“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们的要求太苛刻，若是将兵符给了他们，别说你二皇兄没有了生机，就是朕，也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

长乐公主道：“父皇，这一点不必担心，他们要兵符圣旨，就给他们，可是指挥秦大将军军队的乃是大将军心腹，难道就没有私下的信物么，到时候再加上父皇一道密旨，不就成了。”

秦彝神色一动，道：“皇上，这倒可行，秦勇是我族侄，对皇室忠心耿耿，请皇上写一道密旨，盖上私章，他是认识的，再加上我的信物，定然可以调他前来勤王。”

李援神色一喜，道：“好，长乐真是心思细密。”可是看了一下，身边却没有纸笔。长乐却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绫帕，道：“父皇，只要你盖上私章即可，稍后自然有人写上旨意。”

李援神色犹豫，他此刻心中实在有些不敢相信任何人，长乐公主见状连忙道：“父皇，儿臣也是没有法子，若是父皇您写了旨意，这封密旨绝对送不出去，父皇，您也知道，儿臣和太子素来有些嫌隙，难道还会替他们出力么？”

李援又看了长乐一眼，终于摘下手上的扳指，在绫帕之上盖了私章。长乐公主连忙将绫帕接了过来，又看向秦彝，秦彝却是毫不犹豫，将一块玉佩递给长乐公主，这块玉佩十分普通，长乐公主不由有些疑惑，秦彝道：“这是勇儿送给我的寿礼，他一定认得。”长乐公主这才放下心来，道：“大将军，秦青将军恐怕已经被凤仪门所拘禁，待会儿不妨要求他们将秦将军送来。”秦彝神色一黯，没有说话。

这时，李寒幽高声道：“时间到了，本宫进来了。”这次进来，李寒幽满面寒霜，看来是一定要个结果了。长乐公主不卑不亢地道：“靖江，父皇已经同意你们的要求，可是我们也有条件。”

李寒幽神色一动，道：“只要合情合理，我们都可以商量。”

长乐公主笑道：“这些条件并不苛刻，第一，若是没有二皇兄亲来，或者见到二皇兄的首级，你们不许再来骚扰父皇。”

李寒幽干脆地道：“这一点没有问题，叛逆不除，我们自然不会来打扰陛下。”

长乐公主淡淡道：“第二个条件，秦青将军恐怕已经被你们所制，将他送来应该没有问题吧？”

李寒幽冷冷一笑，心道，秦青已经没有用处了，便道：“这一点也没有问题，稍后本宫就将人送来。”她虽然没有流露什么表情，可是这殿中谁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立刻看穿了她的心思，更是多了几分厌恶。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道：“这第三个条件却是为了本宫提的，本宫和母妃的侍女都在含香苑中，现在猎宫之中一片混乱，本宫想让那几个侍女也到晓霜殿来，不知道可否允许呢？”

李寒幽心想，就是你不提，我也不能让你回去含香苑，点头道：“这是当然，本宫这就派人将她们接来。”

长乐公主却道：“且慢，请带他同去，本宫离开含香苑的时候，曾经有话，除非本宫命令，否则不许她们擅离含香苑半步，让这个奴才回去传我的命令，也免得多生是非。”

李寒幽原本要拒绝，可是听到最后一句，却也觉得有理，有些事情，宁为人知，莫为人见，若是弄得人尽皆知，就是将来灭口也是麻烦。她看了纪贵妃一眼，见她轻轻点头，便道：“也好，就是这样吧。”

长乐公主微笑道：“那么就请靖江你去办吧，若是没有问题，等到秦青将军和本宫的侍女来到之后，父皇就会将兵符给你。”

李寒幽目中光芒一闪，道：“若是本宫履行了承诺，皇上却又反悔，那该如何，本宫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们纠缠。”

李援冷冷一哼，长乐公主却冷然道：“若是如此，本宫就将性命给你。”

李寒幽得意的一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马加鞭。”说罢抬起右手，长乐公主淡淡一笑，走上前来，举起纤纤素手，两人击掌为誓，四目相对，两人目中都闪过一丝寒芒。

长乐公主又是淡淡一笑，拿出一块玉佩，玉佩外面裹着一条雪白绫帕，长乐公主将玉佩递给小六子，道：“你去告诉周尚仪，让她带着咱们的人都到这里来。”

李寒幽用目瞧去，这条绫帕大半露在外面，并无文字墨迹，便没有上前查看，毕竟她也不想过于得罪皇室，无论如何，将来凤仪门都是要通过大雍皇室来控制政局的。

小六子接过玉佩和绫帕，恭恭敬敬的告退，李寒幽做了一个手势，谢晓彤带了两个凤仪门女剑手跟了上去。

长乐公主吁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那人托付的事情，她含笑看向李寒幽，道：“大概还得等上片刻，靖江可要喝杯茶么？”

第二十八章 含香惊魂

这时，猎宫之内已经是渐渐平定下来，雍王突围而出，虽然给凤仪门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可是也减弱了猎宫之中的反抗力量，韦膺凭着执掌禁军的令牌，很快就控制住了局势，剩下的禁军，除了控制晓霜殿的三千禁军是凤仪门完全控制的之外，保护玉麟殿的禁军已经换上了夏侯沅峰的一千禁军，其余的禁军皆被打乱编制，派到各处控制猎宫，所有的随驾大臣都被软禁起来，就是其中有倾向凤仪门的也不例外，当然这些大臣若没有必要，也不想真的涉入叛乱，有碍声名。

韦膺带着禁军四处巡视，他要确认没有残余的反抗力量。原本文雅俊秀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杀气，全然没有了从前从容自若的风度。

此刻他的心中焦虑非常，可是奇怪的是，脑海中却想起从前的事情来，韦家和凤仪门的关系从来不为人知，谁会想到韦夫人竟然和凤仪门主乃是金兰姐妹，韦膺出生之后不久，就被凤仪门主看中，秘密的传授给他武功，而韦膺也不负凤仪门主所望，成了一个文武双全的俊杰之才，由于韦家一直以中立自许，所以没有人知道韦膺乃是凤仪门主唯一的男性记名弟子。

随着韦膺长大，他和凤仪门渐渐疏远，毕竟身为丞相之子，又是人人称誉的年少英才，他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和凤仪门关系密切，反而会造成皇室的疑忌和排挤，因此他几乎从来不显示自己的武功，一心一意的要做相阁之才，可是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打击来了。

不管是太子的计划还是凤仪门的假公济私，他成了皇上选中的驸马，长乐公主的未婚夫婿，坦白说，他对长乐公主并没有什么情意，毕竟对于外表谦抑，内心高傲的他来说，长乐公主并非他梦寐以求的妻子，可是娶到公主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却是很清楚的，所以他欣然接受了皇上的安排，可是打击随之而来，长乐公主宁可出家也不肯下嫁，这让一向顺风顺水的韦膺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愤怒。也就在这一年，他开始和凤仪门接近，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总是蒙面而行，除了凤仪门主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位深得帝宠的韦大人，竟然成了凤仪门主亲自封赐的护法。

初时韦膺还是不想谋反的，甚至几次故意延宕了凤仪门主的决定，对他来说，十年之后执掌相位是很容易的事情，没有必要这样冒着身家之险。可是，当凤仪门主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办法拒绝，得到长乐公主已经是他晋身皇室的唯一途径，所以他任凭凤仪门主主导了那场闹剧，甚至事前，他凭着温文儒雅的外表气度和温柔甜蜜的言辞，暗中取得了绿娥的芳心。因为每次长乐公主故意避开他的时候，绿娥都不免奉命来敷衍推辞，韦膺趁机骗取了少女的一片真心。而那一天，满心期望能够陪着公主嫁到韦家的绿娥果然处处装着糊涂，若非是长乐公主的亲生母妃赶到，想必长乐公主已经被迫嫁给他了，可是那一天，韦膺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眼看着青云之路被拦腰斩断，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扶保太子登基，那么凭着自己的功劳，要想迎娶公主就绝对没有问题。

可是世事总是不如人意，雍王不知如何拆穿了他天衣无缝的骗局，竟然冒险突围成功，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慌，虽然李寒幽已经去逼取兵符，好调动秦军追捕雍王，可是万一失败那，韦膺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苦恼和忧虑，所以在清除反抗势力之时，他前所未有的辣手无情，这一路行来，已经是十多名官员因为反抗而被他斩杀，鲜血，染满了猎宫禁苑。

令韦膺恼怒的是，李寒幽和萧兰等人商议之后，也不知会韦膺，就将太子少傅鲁敬忠软禁在玉麟殿内，原因是凤仪门众女都觉得鲁敬忠将来必是敌手，与其让鲁敬忠从中搅局，损害了凤仪门的利益，不如趁机将他杀了，幸好韦膺及时赶到，可是木已成舟，既然已经得罪了鲁敬忠，总不能再得罪了李寒幽和萧兰，无奈之下韦膺只得同意将鲁敬忠暂时软禁起来。可是对于凤仪门众女不顾大局，大事未成就先斩断臂膀的行为，韦膺却是深恶痛绝。

一边巡视，一边想着如何控制大局，韦膺走到含香苑的时候，突然心中一动，对他来说，不论谋反成功得到什么利益，都不如长乐公主的下嫁重要，走到这里，他突然想到，现在长乐公主一定是为了外面发生的事情而心中惴惴不安，自己若是趁机前去安慰，或可得到公主放心，想到这里，他便向含香苑走去，守门的禁军并非凤仪门和太子一系，可是看到韦膺，却都不敢阻拦，毕竟他们不是傻子，这猎宫之中发生事故还是知道的，可是皇上和秦大将军踪影不见，这些禁军也不敢妄自行动，毕竟这是皇室的内乱，若是他们站错了位置，可是要丧命的，而韦膺在他们眼中就是皇上的使者，毕竟掌控禁军的金牌就在他手中。走进含香苑，韦膺只觉得一阵萧瑟之意，满园的菊花透着萧杀的气息。他走到公主寝殿阶前，高声道：“臣韦膺求见公主殿下。”

殿内一片静寂，良久，一个三十多岁，相貌端庄秀丽的宫女走了出来，道：“翠鸾殿尚仪周氏见过韦大人，公主殿下已经去了晓霜殿，不在这里。”

韦膺一愣，道：“猎宫中现在一片混乱，怎么周尚仪会让公主去了晓霜殿？”

周尚仪裣衽道：“奴婢怎敢阻拦公主的行动，公主担心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安危，这才去了晓霜殿。”

韦膺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突然之间，他发觉周尚仪神色有些慌乱，脑中千丝万绪，雍王突围，可是江哲却没有随行，至少没有人看到，自己搜遍雍王住处火焚之后的废墟，却不见尸体，那么江哲有可能还在宫中，自己四处巡视，也有搜查此人的打算，只是还不确定此人是否真的留下，才没有大举搜查，毕竟现在凤仪门的优势实际上只是镜花水月，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只怕那些禁军就会控制不住，想起传言，长乐公主和那江哲颇有私情，若是此言当真，那么江哲有可能就在含香苑中，想到这里，韦膺露出冷笑道：“既然这样，就让本官搜一搜含香苑，现在宫中叛逆还未铲除干净，若是惊吓了公主，本官担当不起。”

周尚仪大惊，她可是知道这含香苑是搜不得的，就在夜中火光初起之时，长乐公主的寝殿突然来了不速之客，周尚仪虽然没有见过，却是知道这个人的，江哲江司马，南楚才子，雍王心腹，也是长乐公主的意中人。扶持他的是一个相貌清秀，气质冰寒的青年，周尚仪曾经听说过江哲身边有一个南楚宦官出身的仆人，可是这人怎么看上去也不像。这两人来的隐秘，竟是直接闯入了公主的寝殿，当时只有周尚仪相陪。然后那个文弱憔悴的青年让自己和他的仆人到外面守着，他和公主秘密谈了很久，然后长乐公主便带着几个宫女和那个小太监小六子去了晓霜殿，临行嘱咐周尚仪好好照顾江司马，还不能让别人发现。可是如今韦膺要搜查含香苑，那可怎么办，公主可是说过了，韦膺是叛逆一党。她的神色变化俱被韦膺看在眼里，他心中又喜又妒，若是捉到江哲，那么等于是将雍王的一切机密掌握在手中。他正要进殿搜查，却想起“邪影”李顺来，若是邪影在江哲身边，那么自己等于是自投罗网，韦膺并没有得到闻紫烟的回报，还不知道小顺子已经突围出去，邪影忠于江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知多少人为此扼腕呢，韦膺可没有胆子去面对那种高手，狠狠心，韦膺下令道：“去召集禁军将这里围住，再去兰妃娘娘那里调几个剑手过来。”原本为了避嫌，他是没有留凤仪门的剑手在身边的，可是现在，若是没有那些凶悍的剑手，他可不放心就这么闯进去。

含香苑，公主的寝宫之内，我坐在软榻之上，心中计算着胜负的可能，只是情况错综复杂，实在是难以计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禁军会倒戈，倒是我估计最可能的就是凤仪门发动了在后宫的力量，窃取符令，然后再隔绝皇上和外界的联系，这样凤仪门在局部就占据了优势，然后就可以使用矫诏发动皇上的全部力量围剿雍王，谁会想到，在这个皇上势力最大的地方会出现这种事情，这也是我几次取胜之后低估了凤仪门在后宫的力量的结果，可是目前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长乐公主是我唯一能够扭转乾坤的途径，否则我就是尽了全力，最多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那是大雍承受不起的。

而且拿到皇上的密旨和秦大将军的信物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将这些安全的送出去，这个人选我虽然已经选定，可是却是没有把握的，若是一旦失败，那就是万劫不复，不行，我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情的光芒，若是这人有不妥，我必须立刻杀了他，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去，到时候只好让董缺去了，可是董缺并不安全，他很可能半路上就被凤仪门的人截杀下来。

正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窗棂一响，董缺飘然进来，低声道：“公子，事情已经办好，他一会儿就到。”

我沉声道：“他可靠么？”

董缺道：“公子放心，我师兄东宫事变之后，被李寒幽软禁起来，直到日前，才被太子放了出来，师兄对凤仪门和太子已经是心灰意冷，所以我一以大义相责，他就同意了。”

我心中一宽，道：“他认出你了么？”

董缺苦笑道：“看来我的改变真的很大，师兄虽然有些疑惑，可是没有认出我来，若非我拿了雍王金牌，他还不会相信我呢。”

我微微一笑道：“那就好，还有你不要介意，一会儿我会在你师兄身上加上禁制，这也是不得已的事，这是雍王殿下唯一逆转局势的可能，我不能掉以轻心。”

董缺点点头道：“师兄会明白的，而且我清楚的很，雍王只要逃了出去，就是暂时势弱，过些时候也能够力挽狂澜，只是损失大些，师兄为了师门着想，也会同意公子的安排。”

我正要说下去，突然耳边传来脚步声和周尚仪焦急的声音道：“韦大人，你不能搜查公主的寝宫，这太无礼了。”

我心中一声哀鸣，怎么韦膺会到了这里，难道真的是我气数已尽。连忙打量一下寝宫，我一直想着如何对付凤仪门，却忘了找一个隐身的所在。董缺微微苦笑，上前将我扯住，轻轻一指床榻，我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着他。他轻轻上前，在床榻上错落有致的拍了几掌，然后床板无声无息的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里面勉强可以容纳一个人，我瞪大了眼睛，这里怎么会有暗格。董缺也不理会我的疑惑，一把将我提了起来，在我身上点了几下，我只觉得神智渐渐模糊，隐隐约约的好像被塞进暗格里面，然后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韦膺令人将含香苑的宫女太监全部赶到一间偏殿里面，自己带人搜查了起来，接到他的指令，萧兰派了凤非非过来，太子那里一片平静，自然是用不到那么多人手的，两人将其余房间搜查了一遍。却是没有发现，最后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主的寝宫上。韦膺犹豫了一下，若是真的搜查公主的寝宫，不论是否能够搜出人来，只怕长乐公主都会对自己心生怨恨，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搜出人来，或者可以迫使公主屈服，因此，韦膺对凤非非道：“这里是公主寝宫，我不便搜查，还请三姑娘代劳。”

凤非非微微一笑，秀美的面容上带了飘逸柔和的笑容，轻轻理了一理鬓角，她柔声道：“若是能够捉到江哲，师尊一定是非常高兴。”她只道韦膺害怕邪影李顺，心中有些鄙夷，便提剑走进寝宫。

含香苑本来就是给贵妃或者公主所住的宫殿，地位稍低的妃嫔和宗室都没有资格住进来，一走进寝宫，只觉修饰华美，清雅高贵，凤非非淡淡一笑，虽然名义上也是公主，寒幽师妹所住的地方可是比这里差远了，她细细的搜索了一遍，却是没有丝毫发现，机关暗器她虽然并非十分精通，可是这宫中没有暗道密室却是可以确定的，最后她的目光集中到了床榻之上。这张床榻乃是沉香木所制，精美非常，香气优雅，凤非非走近床榻，仔细检查了半天，这整张床榻浑然一体，是不可能有机关的，不过凤非非有些羡慕的看了这张床榻一眼，这才走出宫去。

看到韦膺，她微微摇头，韦膺懊恼的皱皱眉，凭白无故的再次得罪长乐公主，真是得不偿失。正在这时，谢晓彤和两个凤仪门女剑手带着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一看到凤非非，谢晓彤便兴奋地道：“三姐，我们那边快成功了。”说着飞快的将晓霜殿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她言词伶俐，说得很清楚。

凤非非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想不到长乐公主却是如此识趣，可是我们这边却搜了含香苑，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因此生变。”说着有些忧虑和恼怒的看了韦膺一眼。韦膺微微一笑，凤非非这些人无论如何都是女子，虽然够狠毒，可是却不够果决，也难怪凤仪门主不让她们负责此事。可是他也不想得罪她们，便淡淡道：“只要警告一下，你们还怕这些下人敢多说什么，只要过了这几天，就算他们说了出去又有什么关系，长乐公主又不会回到含香苑，这件事情暂时她不会知道的。”

谢晓彤点点头，道：“你快去办事吧。”她这句话是对着小六子说的，小六子满面惊慌的点着头，飞快的跑去见周尚仪，这些宫女太监飞快的收拾着东西，贵妃娘娘和长乐公主都有不少随身之物，收拾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完，韦膺和凤非非也懒得看下去，和谢晓彤交待了一声便离开了，韦膺等人离开之后，禁军也撤了下去，这时，菊花丛中一个身影悄悄站起，他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丝绸披风，上面的颜色和花丛颜色十分相近，那些禁军和韦膺都没有留心，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寻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轻轻进了公主寝宫，这时，小六子和周尚仪已经等在那里，小六子一见他，低声道：“公子何在？”

董缺指了指床榻，周尚仪心里一宽，这张床榻乃是宫中密制，内有暗格，可是这件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含香苑一年也使用不了几次，所以更没有人知道了，而长孙贵妃就是知道的一个，她当成玩笑将给了长乐公主听，昨夜江哲避难到此，他自己没有想到，长乐公主却想到若是有人搜查该怎么办，所以将这个所在告诉了董缺，反而是江哲心中都是如何逆转局势，反而没有注意这件事情。

周尚仪放心的点点头，现在还不是把江哲放出来的时候，小六子把公主交给他的绫帕和玉佩交给董缺，简单的说了一说情形，然后便和周尚仪收拾了公主的衣服首饰，匆匆离开了寝宫，没有多久，他们就跟着谢晓彤离开了含香苑，含香苑的苑门也被他们锁上了，这里就成了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然后董缺才将点了穴道，气息微弱的江哲从暗格中抱了出来，只见他面容苍白，董缺连忙解开他的穴道，心道：“他可别有问题，这种手法是最轻的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董缺焦急的面孔，我摇了摇沉重的脑袋，低声道：“人已经走了么？”

董缺道：“公子放心，韦膺已经走了，这是公主送来的。”说着将绫帕和玉佩递给我。

我展开绫帕，看到上面的印章，微微一笑，吩咐董缺拿来笔墨，迅速写了几行字“太子谋反，着秦勇听命雍王，猎宫救驾，其余矫诏兵符，不必奉行。”

放下笔，我微笑道：“只要把这两件东西送到秦勇手中，就不用担心了，对了，你的师兄能不能成为去传旨的使者？”

董缺正要答话，却听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两人心中都是一震，难道韦膺又回来了么？

第二十九章 明暗信使

脚步声停留在门前，过了一会儿，一个悦耳的声音道：“夏侯沅峰请见。”

我心中一震，看了一眼董缺，一把匕首正轻悄悄的落在他的右手，心中一叹，若是小顺子在，夏侯沅峰自然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住，可是若是董缺，恐怕就不行了，据小顺子估计，董缺的武功只是二流而已，虽然比从前高强了许多，可是若是动了兵器，只怕还是不行，让他留下来保护我除了其他人不合适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擅长很多鸡鸣狗盗的本事，这才是我倚重他的地方，反正若是真刀实枪的交手，就是小顺子在也没有用。所以索性用了董缺，可是现在可就为难了。

我使了一个眼色，道：“夏侯大人请进。”

门开了，夏侯沅峰一身黄色的侍卫服色，走进来之后，他躬身一礼道：“自从上次蒙大人开恩饶过性命之后，夏侯无时无刻不再惦念大人。”

我冷冷道：“夏侯大人言重了，上次蒙大人相告行刺哲的真凶，这是大人的好意，江某怎会恩将仇报，如今大人只手掌控江某生死，不知道旧日之事还有什么好提的呢？”

夏侯沅峰露出笑容，更加显得丰神如玉，他道：“韦膺等人虽然才智也还不错，可是这种事情不免有些欠缺，若是夏侯主持搜查，一定要派人多监视上半天，提防有人躲在暗处，或者回来这里。”

董缺眉头一皱，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时间紧迫，他又担心点了江哲的穴道时间太久会有害处。

夏侯沅峰见状神色更是柔和，目光落到书案上面的绫帕密旨上，他淡淡道：“请问江大人，不知道和公主如何商议，其实如今雍王虽然暂时脱险，但是闻紫烟正在追杀，若是没有援军，雍王迟早必然身陷罗网，下官也很想知道江大人如何力挽狂澜，才不负雍王首席智囊的身份啊？”

我神色渐渐从容，事情若是真的到了紧急时候，我从来都是越发冷静，拣了一张椅子坐下，我微笑道：“夏侯大人乃是太子心腹，为何不带了侍卫禁军过来将江某抓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夏侯沅峰笑道：“如今太子仰仗凤仪门，就连凤仪门将鲁少傅软禁起来，太子也不敢过问，我就是立了大功也没有什么用处，更何况，邪影还在生，若是我将你献给太子，只怕没有几日，这条性命就会送掉。”

我心中疑惑，这也不是他放过我的理由，时间紧迫，我也不愿和他纠缠，便道：“小顺子虽然武功高强，却不过是一个人，夏侯大人将来是官高爵显，还怕他做什么？却不知夏侯大人希望江某替你做些什么？”

夏侯沅峰眉宇间闪过一丝喜色，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若是江大人肯割爱，将邪影送给我为奴，今日夏侯一定拼了性命保全大人。”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差点失去了理智，幸好董缺及时的推了我一下，我忍着怒气道：“小顺子和我虽然名为主仆，却是情同骨肉，夏侯大人这个要求也太过分了。”

夏侯沅峰微微一笑道：“邪影对江大人视若父兄，忠诚不二，夏侯十分羡慕，想来若是江大人在我手下，邪影也会听命于我。”

我冷冷道：“夏侯大人，你太得意了，可是你却不该自己来的。”

夏侯沅峰看了一眼董缺，摇头道：“他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是知道李顺护着雍王逃了出去，我也不敢独自来捉你，江大人放心，我绝不会将你交给太子和凤仪门，江大人才智过人，夏侯也很想恭聆教益。”

就在这时，董缺突然出手，一缕寒光向夏侯沅峰刺去，夏侯沅峰却是不慌不忙，出剑相迎。两人战在一起，身影在寝殿之内交错，剑光如同流星闪电，两人都是不想惊动他人，所以都很克制，没过多久，董缺已经渐渐不敌，他的长处本就不在武功上，对上夏侯这种武功高过他很多的人更是没有胜算。

又过了几招，夏侯沅峰已经一剑刺穿了董缺的大腿，董缺跌倒在地的一刻，就在这时，夏侯沅峰眼睛的余光看见江哲手中多了一把短剑，正在刺向心口，心中一急，连忙飞身扑向江哲，对他来说，江哲可是死不得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他突然看到从江哲腰间射出一簇寒芒，夏侯沅峰心中一惊，正要避开，却是人在半空，无法相避，而且那簇寒芒不仅快逾流光，而且角度十分刁钻，虽然夏侯沅峰极力避开，却仍然有小半射中了他的身躯。夏侯沅峰下意识的一掌击出，江哲向后跌倒。而夏侯沅峰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不由跌落在地上。这时董缺惊惶的扑了过来，俯身去看江哲的情形。

我悠悠醒来，看见董缺惊惶的神色，低声道：“我没有事情了，人抓住了么？”

董缺笑道：“公子的暗器果然厉害，夏侯沅峰中了之后立刻就不能动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才我一直在想如何摆脱困境，因为我明白董缺不是夏侯沅峰的对手，唯一的可乘之机就是夏侯沅峰独自前来，我不是蠢人，小顺子的武功才智都是当世罕有，这样一个人才，屈居在我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不平，也不知有多少人想招揽他，不过是碍着雍王罢了，夏侯沅峰野心不小，居然想打他的主意，不过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不能将我交到凤仪门手上，既然他是独自前来，那么只要制住了他，我就安全了，可是这也是最难的事情，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有什么法子制住一个绝顶高手呢？

幸好总算是被我想到了法子，他既然有所求，那么他就不能让我自尽，所以我在董缺落败之时，举剑自尽，在他来说，这符合我这个雍王的首席谋士的身份，宁死不辱，所以他飞身来救，就是他用其他方式打落我的短剑，也定会赶过来制住我的，而我就趁这个机会，将腰间玉带中暗藏的毒针射了出去，那些毒针原本上面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可是前些日子，我换上了刚刚配制好的一种麻药，能够让人在呼吸之间软倒，只是时效很短。当然我还是遇到了想象中的危险，夏侯沅峰反击的一掌击中了我，幸好那时候他已经几乎力道全失，我这才保住了性命。

站起身来，看向神色有些狰狞的夏侯沅峰，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那枚心爱的玄铁之精制成的发簪已经给了小顺子，他平日不用兵器，可是为了他的安全，昨夜突围之时，我将发簪给了他，那对他来说是比什么都厉害的兵器了。所以我摘下现在那根三分金七分精铁的发簪，尖锐的发簪刺入夏侯沅峰的几处隐穴，我这下可以确保他不能反击了，现在控制局势的已经是我了。

过了一会儿，夏侯沅峰开始能够活动了，可是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量全部失去了，苦笑一下，道：“想不到江大人也有这等手段。”

我谦逊地道：“这实在是只能靠着出其不意才能得逞的小人伎俩。”

夏侯沅峰神色从容，仿佛现在成了阶下之囚的是我一样，他笑道：“不知道江大人要如何处置在下，若是下官突然失踪，只怕有人不会善罢甘休呢？”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我将你杀死之后藏在暗格之中，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有人找到你的尸体了，说不定还会以为你私下逃了呢？雍王脱走，有些人心中可会很惧怕的。”听到我的话，董缺立刻又去打开了床上的暗格。我道：“董缺，别见血，免得血腥气太重，引起了别人注意。”董缺笑道：“属下遵命。”说罢，一指缓缓点向夏侯沅峰的死穴。

夏侯沅峰明明知道这两人存心吓唬自己，否则江哲何必只是禁制了自己的武功呢，可是恐惧还是从心中升起，那个董缺神色冷酷无情，一见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这时江哲又道：“我可没有亲手杀过人，所以还是你动手吧。”这下，夏侯沅峰可是忍不住了，他是知道的，这些谋士大多都是君子远庖厨的奉行者，若是真的这样死了，可就太不值了，冷汗涔涔而下，他惊叫道：“江大人饶命，下官情愿投降。”可是江哲却没有出声，只是淡淡笑着，董缺的手指越来越近，终于一指点在夏侯沅峰的死穴之上，夏侯沅峰只觉得心胆俱寒，正要开口大叫，董缺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夏侯沅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片刻，才清醒过来，却原来董缺指上只用了两分力，因此没有杀死夏侯沅峰，可是夏侯沅峰却是吓得面色惨白，他从未这样接近死亡过。

我坐下来，看着转瞬之间就恢复正常的夏侯沅峰，不由有些叹服，这人是个人才，心机深沉，随机应变，能屈能伸，可惜却是太子一党，有些惋惜的看向他，现在不是我发慈悲的时候，若是有了丝毫闪失，那么雍王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夏侯沅峰看到江哲冷淡中带着惋惜的眼神，心中一寒，方才虽然吓得他半死，可是他能够感觉得到江哲不过是相出出气罢了，可是现在，那种眼神，看来自己是非得死去了，连忙叫道：“江大人，就是不念在下当日向您透露刺客的一片好意，也请大人体念沅峰对公主的一片忠心。”

我愿本已经要下达诛杀令了，听他这样一说，我不由一愣，夏侯沅峰连忙道：“是下官向公主殿下禀明凤仪门有谋算公主之意的，公主当日宫中遇险，虽然不是下官相救，可是若非公主事先有了准备，怎会如此侥幸。”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软，当日公主确实通过雍王妃告知我凤仪门的谋算，可是我和雍王殿下都以为凤仪门会通过威逼利诱的手段，可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用了那样卑鄙的手段，若非我和小顺子事先安排了人，公主恐怕难免落入圈套，可是我还是得感谢夏侯沅峰的好意的，再次看向夏侯沅峰，我叹息道：“夏侯大人，你确实对公主有功，可是你也知道如今情形，你用什么可以说服我，让我觉得放了你是件值得的事情。”

夏侯沅峰开动脑筋，想着可以活命的法子，没有多久，他的目光落到书案上面，那方绫帕密旨，眼睛一亮，道：“除了在下，没有人可以更方便的将这些东西送出去，那是皇上的密旨吧，我想公主殿下兰心慧质，是绝不会做无用的事情的。”

我淡淡道：“你很聪明，可是这件事并非是非你不可。”

夏侯沅峰笑道：“皇上的旨意和秦大将军的兵符虽然已经到手，可是想要调动大军，必须有人去传旨，我不知道雍王殿下在太子身边的密探是谁，可是太子只会让心腹之人去传旨，凤仪门是不便出面的，如今太子的心腹不多，而鲁少傅就是其中之最，我是鲁少傅的师侄，除了我，还有谁更适合这项工作。

我听了眉头一皱，不错，张锦雄虽然可以要求前去，可是却是不如夏侯沅峰这样名正言顺，可是我可以信任他么？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夏侯沅峰，这时候，外面传来几声鸟叫，董缺神色一动，看向我道：“公子？”

我心知是张锦雄到了，轻轻点头示意。

董缺走了出去，月光之下，一个相貌豪勇的大汉站在那里，看见董缺，他神色一宽，低声道：“我只有片刻时间，方才太子殿下和鲁少傅商议，要派夏侯大人前去传旨，张某随行保护，我托言出来寻找夏侯大人，才能来到这里。”

董缺心中一动，低声道：“请张总管稍侯，现在夏侯沅峰已经被我家公子所制，大人请到偏殿说话。”

张锦雄一愣，他可是知道夏侯沅峰的武功的，若是两人交手，他纵然不至于落败，要想取胜也很难，想不到夏侯沅峰竟被制住，不由对那位江哲江随云更加心仪。

两人进了偏殿，董缺走回公主寝殿，在江哲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我听了之后心中十分惊讶，不知道这是否老天爷的眷顾，想了一想，我从腰间玉带里面的暗格里拿出几颗药丸，看了半天，选定了其中一颗，看向夏侯沅峰道：“你将这颗药丸服了下去，我便相信你真心弃暗投明。你应该知道我是医圣传人，这种毒药不是没有解药，可是没有十天半月，解药是配不好的，你若是想要荣华富贵，太子可以给你，雍王也可以给你，但是你若想要性命，那么只有一条路可走。”

夏侯沅峰犹豫了一下，可是他本是果决之人，更何况如果不吃这粒毒药，那么根本就不可能走出含香苑，因此立刻接过药丸服了下去。我见他服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和凤仪门既然共事太子，那么你可认得梁婉。”夏侯沅峰一愣，道：“下官认得，不过据说梁姑娘已经被毁去神智，虽然凤仪门讳莫如深，可是我听鲁少傅说过。”

我淡淡一笑，道：“当日用药物毒疯梁婉的就是在下。”

夏侯沅峰的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我道：“不可能，难道那时候你就已经投靠了雍王么？”

我一愣，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此事与雍王殿下无关，梁婉是我杀妻仇人，我对付她不过是为了报仇。”

夏侯沅峰心中一寒，望向江哲，此刻他真的相信江哲有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杀死自己的本事，但是他却反而坦然起来，道：“不知道在下还有什么可以效力之处。”

我却有些疑惑起来，道：“夏侯大人为何这样说，看来倒是比江某更关心此事。”

夏侯沅峰笑道：“如今我既然已经受了大人控制，那么就是上了雍王殿下的船了，既然如此，我自然希望这船越稳越好，最好让我多立些功劳，也免得将来没机会加官进爵。”

我宽心的一笑，夏侯沅峰若是想加官进爵，我还放心一些呢。我挥手让董缺拿过那块绫帕，郑重地递给夏侯沅峰，夏侯沅峰也是神情郑重的接过，我深施一礼道：“这是圣上密旨，你一定要交给秦勇将军，让秦勇将军前来救驾勤王。”夏侯沅峰施礼道：“大人放心，夏侯必定不负所托，雍王殿下那边，还请大人多多美言。”

董缺送走夏侯沅峰之后，回来道：“公子，他真的离开了。”

我对董缺道：“去请张总管过来。”

看着张锦雄的背影，我终于松了口气，如果夏侯沅峰不会背叛，那么就更加安全，如果夏侯沅峰心口不一，那么他必然不会想到我还有其他的信使，这样我才能够放心张锦雄的安全。而且我原本打算下在张锦雄身上的禁制也取消了，我既然要他担任暗使，就要表示出对他的信任，对于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这一点更会让他们尽心竭力，在已经有了夏侯沅峰作为明使的情况下，暗使也不需要严加控制了。何况张锦雄毕竟是更值得信任的，不论是他的人品，还是他的师门，现在崆峒派也已经和凤仪门离心了，前不久，崆峒的重要人物就暗中和少林联络过，表示了合作之意。就算夏侯沅峰马上带人来捉我，我也不用担心了，只要能够召来秦勇，我的安危又有什么要紧，而且我相信，秦大将军的玉佩比皇上的密旨更能让秦勇相信，更何况，还有我事先的准备呢。感觉到浑身的精力都已经散尽，我躺倒在床榻上，心想，下一步我还可以作些什么呢？反正我最好留在这里，这样夏侯沅峰才会认为我信任他，就算他背叛了，也不会怀疑还有别的信使。

第三十章 搬兵勤王

秦青满面木然的坐在房内，方才他被李寒幽送到晓霜殿之后，父亲一解开他的穴道，就是一记耳光，秦青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能够说什么呢，父亲多次告诫自己不可让李寒幽接触禁军，可是自己却没有做到，还轻而易举的让人夺去了兵权，如果没有他手下的禁军，那么，凤仪门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动政变的，秦彝见他面如死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痛加责打，幸好魏国公阻止了父亲，他还记得魏国公劝慰父亲的的话。

“老秦，你也不要再发火，贤侄毕竟是年轻无知，那李寒幽又是公主，贤侄不免没有戒心，这也要怪你，平日不好好教导，再说，指婚的是皇上，你如此痛责，若是皇上知道不免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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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父亲将自己关在这厢房之中便不再过问，可是秦青心中之痛却是越来越剧烈，他仔仔细细的想着和李寒幽一起度过的时光，一点点一滴滴，那是说不尽的柔情万种，那个美丽耀眼的女子，让自己完全沉醉，他忘记了沙场血战的艰辛，忘记了袍泽手足的深情厚谊，只要李寒幽一个幽怨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去做任何事情。可是李寒幽呢，她从来对自己都是一片虚情假意，若非如此，为什么她甚至没有问过自己是否愿意和她一起谋反，她根本就不想策动自己造反，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绝不可能背叛家族的，不是么，很早之前，她不就抱怨过这一点么。秦青不知道，如果李寒幽真的问自己是否愿意和她一起谋反，他是否会答应，可是她从来都没有问过，就像方才将自己送回给父亲时候一样，她的眼神中满是冷淡，仿佛自己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一般。难以遏制的怨恨从心中涌起，秦青低低的咆哮一声，握紧了拳头。紧咬的牙关渗出鲜血来。

含香苑中我却是陷入了困境。这里已经被所有人遗忘，除了禁军偶尔会过来巡视，但是他们并不细心，甚至有些草率，看来凤仪门的控制力并不强，而且公主殿下事先准备了一些食物，足够我和董缺食用，所以原本我可以安然待在含香苑等待结局。可是我却发病了，想一想这也没有什么奇怪，本来我到猎宫之时就已经是在病中，昨夜和今日又是这样折腾，换了别人自然没有关系，可是我却是支撑不住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了，精神松懈下来之后，我便一病不起。

可是昨夜匆忙来到含香苑，虽然可以避开禁军控制的宫门，却是没有办法带上一大堆药物的，名医也没有法子不用药物治病的，所以我只能服了几粒自己配制的药丸然后就昏睡过去。等我醒来之时，看见董缺坐在一边，神色不安，我低声道：“董缺，夏侯沅峰已经出发了么？”

董缺镇静地道：“是的，我师兄随行护卫，一直没有人到含香苑来抓我们，所以公子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我叹息道：“我不是让你躲到别处去么？”

董缺淡淡道：“我若任你被人捉了，只怕将来李爷第一个找我算帐。”

我苦笑道：“小顺子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吧？”

董缺笑道：“若是你们再次见面，公子还是担心怎么解释吧，您让他去救裴将军，又没有告诉他你会留下，我想李爷知道之后一定会气死的。”

我心里一抖，小顺子生气的模样不想也罢，不过，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但是急急冲回来不是他会做的事情，毕竟若是雍王失败，那我可真的是天下虽大，无处可逃了。

董缺犹豫了一下道：“公子，现在你病情沉重，就是秦勇能够赶来救驾，也至少还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而且没有数日时间，恐怕无法平乱，你的病若是拖下去，恐怕――”

我知道他的担心，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现在不是在雍王府，我现在可是在保命啊。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我又向床榻上软倒下去。董缺担忧地道：“公子，这样是不行的，若是再拖几天，只怕你的性命就不保了。”

我无奈的笑了一下，再也没有精力说话，就这么昏迷了过去。

日正中天，秦勇走出大帐，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次大将军将军权交付给自己，自己可不能有丝毫懈怠，也不知这次秋狩情况如何，雍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如果不是这个缘故，皇上也不会下旨让伯父在猎宫百里之外驻扎军队了。

秦勇看看天色，正要回去大帐，突然有军士来报，有一个叫李顺的人前来求见。秦勇一惊，李顺他可是知道的，可是雍王司马的亲信为何会来求见自己，要知道自己这支军队是只能听从皇上的命令的。犹豫了一下，他道：“请他到大帐相见。”秦勇心想，自己只要召集所有近卫，就是那人前来是想行刺，自己应该也能够逃得性命，只要自己准备下弓箭手，就是杀了他也是可能的。

当李顺走进大帐的时候，秦勇便是心中一寒，只见这个平日衣着雅洁的青年此刻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面沉如水，双目开阖之间，闪出残忍冷酷的光芒。秦勇强颜笑道：“李爷请坐，不知道李爷不在猎宫服侍江大人，为何到我营中求见，还是这番狼狈模样。”

小顺子冷冷看了看两旁的近卫，道：“我今日不是为了刺杀而来，如果秦将军肯和在下私下谈谈，那么最好不过，否则，只怕我会多有得罪。”

两旁的近卫大怒，一起拔出刀剑，只待秦勇将令，秦勇却是知道李顺的厉害，若是惹恼了他，只怕他立刻出手杀了自己也是可能的，就是自己逃了性命，自己这些近卫也会死伤惨重，更何况，这人的身后还有雍王司马江哲，还有雍王，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更何况只见他形容如此狼狈，就知道发生了大事情。因此秦勇挥手道：“你们退下。”

那些近卫迅速的退了下去，秦勇站起身来，走到李顺身前，问道：“请李爷实言相告，猎宫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道：“太子谋反，雍王已经突围，特遣我来请将军前去救驾。”

秦勇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怎么可能，禁军都在伯父控制之下。”

李顺将经过情形讲了一遍，他虽然有很多事情都是猜测的，可是根据那情形，秦勇已经知道事态紧急。他跌坐在椅子上，禁军出了事情，又是凤仪门主导的叛乱，想也知道秦青一定出了问题，可是这是真的么，自己不能凭着一面之词就调兵前往，若是想要谋反的是雍王，那么这一调兵可能就会落入圈套。

他的犹豫李顺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寒，冷冷道：“秦将军还在考虑什么，雍王殿下只要你前去救驾，又没有要你去救他，现在殿下虽然危急，可是你若是救了圣驾，雍王殿下也就可以脱险。而且秦大将军和秦青将军都在猎宫之中，恐怕他们也是危在旦夕。”

秦勇犹豫了一下道：“没有皇上的旨意和大将军的兵符，末将若是私自调兵，是要犯死罪的。”

小顺子嗤笑道：“死罪？现在皇上和大将军都落在敌手，若是秦将军还要抱残守缺，只怕后悔莫及。”

秦勇坚定地道：“我会派人前去查探，请恕末将不能立刻发兵。”

小顺子低下头，眼中闪过一线杀机，可是他深知若是用强，引起了秦勇的反感，更是不能及时救援猎宫，可是现在每过一刻，公子便多一分危险。良久，小顺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秦勇，叹息道：“秦将军请看看里面的东西。”

秦勇接过锦囊，打开一看，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里面是一根银质发簪和一块普普通通的翠玉佩。他颤抖着问道：“你，你怎会有这两样东西，这是家母的发簪和家母送给义弟刘华的佩玉。你是要威胁本将军么？”

小顺子有些疲倦地道：“这种手段我们是从来不喜欢用的，可是如今却是不得不用，刘华真名叫骅骝，乃是我家公子的属下。”

秦勇身躯一震，恶狠狠地道：“刘华，他是你们的细作，想不到雍王竟会关心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小顺子淡淡道：“秦将军过谦了，大将军对你的重视尤在秦青之上，秦青倾向太子，和凤仪门过从甚密，我家公子担心大将军抛弃一贯中立的立场，所以才安排了人在将军身边，将军乃是大将军亲信，若是秦家有什么动向，将军为了不让令堂担心，不免漏些口风，公子不想惊动大将军，所以在您的身边安插了人，而且公子很看好你，他说你的才干胜过秦青，这也是他让骅骝到你那里去的原因，骅骝乃是公子身边八骏之一，若非紧要的人，公子是不会让他去监视的。

秦勇眼中多了几分阴郁，他冷冷道：“你是在说，我和家母那样爱护的少年，却是一个骗子和细作。”

小顺子叹了口气道：“并非如此，事实上，这次临行之前，我去见骅骝，他求我无论如何不要伤害令堂，他说，你的事情，他自知无能为力，可是令堂待他如同亲生，他情愿接受任何惩罚，换取我们不对令堂为难。所以他拿来这两样东西，只是为了让我们不去惊动令堂。”

秦勇心中有些轻松，虽然李顺所说没有什么证据，可是他就是觉得这人根本就不屑于说谎。有些放心的将锦囊收好，他不会认为李顺这样说就代表自己的母亲不会受到威胁，可是至少他可以确信，李顺不是随便杀人的人，而李顺的主人江哲和雍王也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若是自己拒绝出兵呢？

小顺子看到了秦勇忧心忡忡的神色，他冷冷道：“我知道让你出兵有些为难，可是至少如果猎宫有人前来传旨要你做什么，你不可遵命。”

秦勇皱了一下眉道：“若是皇上的圣旨和大将军的兵符，你也要我拒绝么。”

李顺冷冷道：“若是这一点你都不肯，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秦勇抬头，看见李顺眼中清晰的杀机，无奈地道：“我会先派人去向伯父请安，如果一切正常，就是你如何逼迫，我也不会出兵。”

李顺神情变得十分冷淡，他早就知道秦勇不是可以轻易威胁的人，如今只能尽量得到最好的结果了，能够让秦勇不会轻易遵从猎宫传来的命令，那么他的目的就已经基本达到了，而且若是秦勇派人去了猎宫，那么很快就会发现情况的异常，这样虽然晚了一日，还是有机会救出公子的，现在只希望公子和雍王都能够平平安安的活着了。

他看看天色，淡淡道：“若是明日此时，你还不出兵，我也只能得罪了。”

秦勇冷冷道：“我知道阁下武功高强，可是谋逆之事我是绝不会做的，若是我的人没有发现异常，就是阁下动用武力，我也不会就范，我这里大军数万，若是阁下发难，就是秦某不免身死，阁下也要陪葬的。”

小顺子冷冷一笑道：“给我准备住处和食物，我已经很累了。”

秦勇无奈的高声道：“来人。”几个亲卫进了大帐。秦勇厉声道：“给他准备一个单人的营帐，按照他的吩咐行事，记着，若无本将军许可，不许他走出营帐一步。”

小顺子淡淡一笑，站起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秦将军还是快些派人吧。”

秦勇叹了口气道：“我会立刻派人去猎宫向大将军问安的。”

九月二十一日黄昏时分，如今猎宫已经被凤仪门全部控制，虽然晓霜殿仍然在皇帝控制之下，可是人人都知道，只要凤仪门发起攻击，皇帝也不能幸免。可是凤仪门也有自己的难处，若是皇帝身死，雍王就可以以大义名份勤王讨逆，所以必须保住李援的性命，好完成禅让的大礼，因此凤仪门不敢过于强逼。而李援却陷于空前的弱势之中，他这次来猎宫，所带的侍卫虽然不少，可是和凤仪门比起来并不占优势。在凤仪门苦心经营的禁军控制下，李援等人和外界的联系全部断绝，而那些仍然忠于皇帝的禁军，他们的将领已经被韦膺矫诏召集到一起，全部软禁起来，没有将领指挥的禁军不敢擅自作为，因此明明手握大雍无上皇权的李援，却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意旨传递出宫墙。李援纵然可以派侍卫强行出去传令，可是凤仪门强攻之下，就算李援保住性命，那么长孙贵妃和颜贵妃以及长乐公主也不能逃生，这样一来，在晓霜殿形成了双方力量的平衡，在外界情形没有变化之前，晓霜殿这里是无论如何不会有动静的了。

宣华苑中，齐王躺在软榻之上，神色淡淡，秦铮走进来，挥手让自己的两个亲信侍女退下，为了李显的安全，她没有同意让凤仪门弟子来监视李显，而是让两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侍女照顾监视李显。她解下佩剑，坐在椅子上，眼神中充满迷惑，良久，她见李显不肯开口想问，只得苦笑道：“王爷不想知道母妃娘娘的情况么？”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母妃恪守妇道，绝不会背叛父皇的。”

秦铮微微苦笑道：“正如王爷所说，母妃丝毫没有犹豫便选择了皇上，妾身不明白，对一个母亲来说，儿子不是最重要的么？难道你的生死荣辱，母妃都不会放在心上。”

李显淡淡一笑道：“对于一个妻子来说，难道还有比忠于丈夫更重要的事情么？父皇是母妃的丈夫，也是大雍的君主，母妃怎会背叛他呢？”

秦铮反驳道：“可是皇后娘娘不是背叛了皇上么，还有，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忠于丈夫，男子却可以三妻四妾，风流快活。”

李显看向秦铮控诉的眼光，不由一笑，想起从前初见之时，这个女子也是这样喜欢争辩，但是那一缕柔情立刻消失了，他也不愿争辩这些事情，岔开话道：“太子殿下心情如何，现在二哥突出重围，恐怕太子已经十分苦恼了吧？”

秦铮神色一整，道：“闻师姐带着几千人追杀雍王，他们就是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去，倒是你可怎么办呢，等到太子登基之后，若是想起今日你不肯出力之事，只怕你这个亲王位子也坐不稳了。”

李显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可是李寒幽他们让你来作说客的，你不是拿了我的兵符，怎么调不动军队么？”

秦铮神色有些尴尬，半晌才道：“调兵遣将自然是可以的，可是你的几个亲信爱将都说除非你亲自到了军中，他们才肯围歼雍王的军队，你知道雍王正在想法子和他的军队会合，若是你肯亲笔写一封书信，若是雍王真的和他的部下会合，如果没有你的相助，那么胜负还在两可之间。王爷，如今你已经和我们在一条船上了，难道你还是不肯顺从么？”

李显神色一动，片刻才道：“让我见见太子，如果我们谈的妥当，这封手谕我就写给你，你应该清楚，我和那些属下之间都有暗语，你们是仿造不了我的书信的。”

秦铮露出一丝喜色道：“若是王爷肯顺应天命，妾身无有不从。”李显淡淡一笑，神色间更是多了几分嘲讽。

第三十一章 齐王手段

一乘软轿抬着齐王向太子居住玉麟殿缓缓行去，李显如今身上被药物所困，虽然勉强可以行动，可是根本无法走动这么远，玉麟殿在猎宫东侧，齐王所居住的宣华苑却在西侧，两者之间有数里之遥，自然只能乘轿前往，抬轿的四个武士乃是齐王亲信的侍卫，就是齐王妃也不能随便使唤他们，秦铮带着两个侍女前面引路。

一行人到了玉麟殿，这里防守很是严密，萧兰闻听齐王到了，亲自出来迎接，她也是一身劲装，见到被秦铮扶下轿来的李显，她上前施礼道：“六叔此来，殿下一定万分欣喜。”

李显冷淡地道：“李显如今不过是贵门阶下之囚，哪敢当你的大礼。”

萧兰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却立刻笑道：“六叔，这事是我们不对，还请六叔见谅，殿下在里面等着呢。”

李显走进殿内，只见李安正在殿中负手而立，太子少傅鲁敬忠侍立一旁，虽然鲁敬忠已经被凤仪门软禁起来，可是如今事态紧急，在太子的要求下，凤仪门不得不又将他放了出来，只是不许他离开玉麟殿罢了。或者是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太子也没有尽心相护，所以他的神色有些冷淡憔悴。

一见到李显，李安便亲切的上前握着李显的手道：“六弟，你可来了，这次你可定要帮帮为兄，你是知道的，现在为兄已经是船到江心，不能回头了，不是登基为帝，就是圈禁赐死。弟妹可也是叛逆了，你若不肯尽心，到时候若是为兄不幸失败，你也脱不了干系。”

李显神色从容道：“小弟知道如今局势，可是太子不是已经矫诏去招秦家军了么？”

李安微微一愣，赧然道：“秦家军毕竟不是我的嫡系，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实在难以控制。若是六弟你的军队来了，为兄的帝位才能稳如泰山。”

李显似笑非笑的道：“既然如此，就请太子解了我身上之毒，让我去军中坐镇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李安立刻说不出话来，他看向萧兰，神色有些为难，这时候鲁敬忠道：“齐王殿下千金之躯，现在雍王还在逃，殿下若是轻身涉险，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让太子担忧，还是在这里好一些，只要殿下一纸书信，让殿下的军队急行军赶来行宫即可，不知殿下可肯替太子效力。”

李显冷冷道：“谁不知道雍王的军队虎视眈眈，若是我的军队调动，只怕会惊动他们，少傅不担心弄巧成拙么？”

鲁敬忠笑道：“雍王近卫军冥顽不灵，虽然太子已经派人追杀雍王，秦家军也很快就会前去围剿，可是若是不幸让雍王和自己的军队会合，不免让战况更加复杂，所以太子才会希望殿下派军队将雍王所部歼灭。殿下所部和雍王军队兵力相近，精锐程度也不相上下，相信殿下定能旗开得胜。就是殿下暂时不能取胜，太子已经命令秦军擒杀雍王之后，带着雍王首级前去助殿下所部平叛。到时候，殿下就是勤王的最大功臣，太子必定重重赏赐。”

李显深深的看了鲁敬忠一眼，心道这人真是狠毒，竟是让自己去歼灭雍王的近卫军，到时候自己就是侥幸成功也是伤亡惨重，而雍王和自己的军队大部分都在边关，镇守京畿的秦军只忠于皇室，只要掌握父皇，就可以保证李安登上帝位。可是李显没有说破这人的狠毒心机，只是冷冷道：“好吧，本王可要写书调动军队，可是太子殿下却要答应臣弟几个条件。”

李安大喜道：“六弟尽管讲来。”

李显神色冷冷道：“第一，不论我们如何争夺皇位，可是祸不及妻儿，二哥的生死我不管，可是二嫂和侄儿不许你下毒手。”

李安微微皱眉道：“斩草不除根，六弟也太心软了，若是老二胜了，我们的妻儿也只有死路一条。”

李显默然不语，鲁敬忠使了一个眼色，李安只得勉强道：“就依你。”

李显微微一笑道：“第二个条件，皇兄你若是继位，不能因为凤仪门的功劳废黜皇嫂和世子。”

李安爽快地道：“这个没有问题，孤也是这样想的。”

李显淡淡道：“第三个条件，我知道从前太子殿下对臣弟颇有不满之处，还请殿下不要秋后算帐。”

李安尴尬地道：“怎会呢，六弟你襄助孤取得皇位，孤定然不会恩将仇报。”

李显点头道：“还有一个小条件，现在我被药物所困，就连下床也是艰难，先解了我的毒再说。”

李安看了一眼萧兰，萧兰犹豫片刻道：“臣妾只有可以暂时让王爷行动自如的解药，若想恢复武功，恐怕得等到师尊到了之后才行。”

李安看向齐王，担心他因此反目，谁知李显只是淡淡道：“本王不过是躺在床上闷了，原也不急着恢复武功。”

萧兰神色一松，取出一颗药丸递给了李显，李显接过药丸服下，过了片刻，觉得体力渐渐恢复，便走到书案前，一挥而就，写了一封书信，便转身离去了。

走在御道之上，李显神情轻松自在，好像再没有什么心事，他也不再坐轿，只是安步当车向宣华苑走去。秦铮见他高兴，心中也很愉快，便陪着他慢慢走去。

因而无人注意到抬着软轿的几个武士放慢了速度，而且改道接近了含香苑，这里已经是十分冷落，看守的禁卫也不多，四人选了一个隐秘之处，将轿子藏了起来，便纵身进了含香苑。进去之后，一人在外面放哨，三人进了含香苑，轻轻的四处探察了一下，最后探察公主寝宫的那人打了一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飞身过去，其中一人轻轻推开殿门，然后立刻闪开。

殿内董缺听到声响，浑身一震，回头一看，殿中已经闪进两个武士。董缺心道糟糕，难道夏侯沅峰还是告密了么，但是若是如此，又怎会只来了两个武士。他不敢出声，也顾不上昏迷不醒的江哲，拔剑向两个武士扑去。

那两个武士都是一流高手，同时拔刀还击，双方都是默不作声，交手数招，董缺方才受的伤渐渐渗出血来，渐渐不支，而另一个武士也闪身进来，避开三人交战之处，到了床边，低头查看江哲的相貌，过了片刻，他抬头做了一个手势。那两个武士都是神色一振，刀法更加凌厉。另一个武士低声道：“我们是齐王属下，不论你在雍王府何等身份，应该知道齐王殿下对江大人从无恶意，现在你们身在险地，不如暂时托庇殿下如何？”

董缺神色一动，剑法更加散乱，那两个武士见状停手不攻，只是提防董缺出手。董缺也住了手，看向床边，那个武士虽然说的和气，可是只见他手按刀柄站在江哲身边，董缺就知道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可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和齐王见面有害无益，想了片刻，他突然转身冲出寝殿，那几个武士都是一愣，料不到他弃主逃走。两个武士追出门的时候，轻功高明的董缺早已无影无踪。三人一商量，无论董缺怎样，也不会去告密的，反正江哲已经到手，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他们将昏迷不醒的江哲挟持到外面，将他藏到轿子里，然后若无其事的抬着轿子返回宣华苑，一路上都无人留意他们的行动。

回到宣华苑，他们按照齐王的吩咐将江哲藏到偏殿当中，然后一个武士前去向齐王回禀。秦铮早已经回去晓霜殿了，所以房内只有齐王妃的两个侍女，也因为齐王的合作态度而不敢违命，被齐王赶到了外间。

这个武士低声禀报之后，李显微微皱眉，他虽然被困住，可是消息却还是很灵通的，不仅秦铮不是的告诉他一些消息，他在禁军中也有几个亲信，自然知道雍王突围、长乐公主斡旋和韦膺搜查含香苑的事情。所以在他的判断中，江哲很可能藏在含香苑，所以他才会借着去见太子的机会让手下去含香苑搜查。可是现在情况太诡异了，江哲的护卫怎会逃走，于情于理都有问题。

他正在思索，那么武士低声道：“王爷，江大人气息奄奄，若是不救治，只怕会有生命危险。”

李显一震，道：“让太医去给江哲诊治，记着，小心行事，别走漏了风声让王妃知道。”

李显这次名义上是卧病前来，所以特意带了一个太医来，现在就在偏殿，正好用上了。那个太医此刻心中十分苦恼，他并不是太子一党，如今深陷这样的困境，如果情况一变，自己可能就会成了叛党，但是他可不敢违背齐王的命令。进到偏殿之后，看到江哲他就是身躯一震，当年江哲遇刺，他也是前去诊治的御医之一，自然认得雍王的亲信幕僚。眼前的情景让他糊涂起来，齐王明明是太子一党，怎会私藏雍王的幕僚。但是他知道这种事情自己还是装聋作哑的好。上前一诊脉，他的眉头就紧锁起来，道：“这位大人原本就在病中，有没有好好修养，如今心脉衰弱至极，若是不好好救治，只怕熬不过今夜，我开一个方子，用参汁下药，好好修养，还是可以治的。”那几个武士大喜，道：“乔太医，你要好好医治，若是此人有了三长两短，王爷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乔太医连连答应，他这次带着的药物十分齐全，果然连着几服药下去，江哲的面色渐渐红润，气息也渐渐粗壮，神色也十分安宁。乔太医这才擦着汗道：“总算没事了，不过大人的身子太弱了，需要好好调养才是。”两个武士面面相觑，他们也听说过雍王的这个亲信幕僚身子极弱，而且自己的主子对他也是推崇备至，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好像随时随刻都会死亡的文弱书生。

一夜无事，将近天明的时候，江哲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们连忙去禀报齐王李显。

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我艰难地睁开眼睛，事实上，上次晕倒的时候，我都很怀疑是否还能醒来，此刻虽然浑身无力，但是我还是感谢了老天爷一番，低声喊道：“董缺，董缺。”

耳边传来声音道：“随云，你醒了。”

我心中一震，这个声音很熟悉，可是绝对不是董缺，偏头看去，却看见齐王匆匆走了进来，我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四周，苦笑道：“原来哲已成阶下之囚，却不知怎会在王爷这里？”

李显苦笑了一声，坐到床前的椅子上，道：“今日一见，恍如隔世，想来随云已经运筹帷幄，二哥已经稳操胜券了。”

我艰难地想坐起来，只是四肢无力，无法如愿，齐王连忙上前搀扶，我才坐了起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李显淡淡道：“今日已经是九月二十二日，马上就到辰时了。”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勤王之兵很快就会到来了，希望雍王还是平安无事，神色从容地道：“不知我怎会在此，我身边的侍卫呢？”

李显笑道：“昨日我派人去含香苑，果然找到了你，现在除了本王和几个心腹之外无人知道你在这里，你的那个护卫倒也奇怪，见你落入我的属下手中，竟然逃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董缺若是和齐王见了面，凭着齐王过人的直觉，只怕会有身份泄露的危险。

李显有些痛惜地道：“随云，你为了二哥呕心沥血，若非本王的人即时将你接来，你恐怕已经丧命，真是何苦来呢？你当日若是跟了本王，何至于此。”

我淡淡一笑，道：“哲受雍王殿下大恩，此时若不尽力，岂不辜负了雍王大恩。”

李显面上露出不豫之色道：“本王自信若是你肯归顺于我，本王待你绝不逊于二哥。”

我不由想起当日我步步紧逼，雍王却终于手下留情，放我生路的情景，犹如还在昨日一般，片刻，我道：“殿下秉性直爽，天资过人，哲也是十分倾慕，可惜殿下当初一步走错，以至今日进退两难，不过从前之事，说也无益，不知道殿下此次可有行止差错么？”

李显苦笑道：“昨夜我答应她们的要求，写了一封手令给我的部下。”

我微微一愣道：“殿下应该知道，如今殿下所部已经用不上什么力气了？”

李显叹了一口气道：“我实际上的命令是让他们按兵不动，他们什么也不会做，至于大哥和二哥谁能取胜，就看他们自己了。”

我恭敬地道：“殿下悬崖勒马，臣十分佩服。”

李显有些惆怅地道：“事后不管是谁取胜，本王的命运恐怕都没有什么不同了，若是二哥取胜，本王想求大人一件事情。”

我神色凝重地道：“殿下救臣性命，若是小臣能够做到的，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请殿下示下。”

李显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胜者为王，若是太子获胜，二哥一家定然也会遭殃，虽然昨日太子答应了会放过雍王府的眷属，可是我是明白他这个人的，就算一时碍着我的面子放了，也会另想办法斩尽杀绝。同样的，若是二哥胜了，大哥的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是都是骨肉至亲，我实在不能撒手不管，希望随云向二哥进言，放过太子妃和世子，将他们废为庶人就好，二哥一向宽宏大量，或许还可答应。若是二哥肯答应这个条件，我愿将手上兵权拱手让出。”

我沉默了半天，道：“殿下就不为自己和王妃、世子着想么？”

李显的面色大变，很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铮儿参与了叛变，若是二哥取胜，不论是国法还是家法，铮儿都不能幸免，就是我和铮儿的儿子也会受到牵连，或者父皇会顾念我没有参与叛变饶了我的性命，可是妻儿皆死，我还有什么面目安享富贵呢？”

我看了李显一眼，知道他说得不错，齐王妃和齐王世子都不能脱罪的。可是不便这样说，只得道：“现在胜负还未可期，殿下不必过虑。”

李显苦笑道：“本王可不敢奢望，只见随云你如此气定神闲，就知道太子的胜算不大。”

送走了齐王，我心中思虑万千，今日之前，我心心念念都是怎样增加雍王的筹码，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局势如何发展已经与我无关，若是雍王败亡，那么我自然没有什么好说，只有以身相殉，可是若是雍王取胜，后事又该如何处理呢，到时候雍王肯定是要问我意见的，我的一念之间，就会涉及到千万人生死，不可不慎。

在我本心，太子自然是该死，凤仪门更是绝不能继续存在，而韦膺险些坏了雍王大业，不论韦膺之事韦观是否知道，都是要受到株连的，可是韦观却是丞相之尊，门生无数，如何处理才妥当，不伤害国本。还有最关键的，就是齐王。虽然多年来，因为齐王的缘故，使得太子气焰嚣张，雍王上下对齐王可能怨恨极深。可是不容置疑的，齐王性情光明磊落，重情重义，又是难得的帅才，若是将其处死或者贬斥，都是大雍的损失。可是齐王个性激烈，又是心狠手辣的人物，齐王妃会成为他和雍王的死结，若是轻易放过齐王，那么日后可能后患无穷，真是进退两难了。想了一会儿，我突然笑了，这些事情雍王和石�自会处理的妥妥当当，我何必费心呢？想到这里，我渐渐放松下来，昏昏睡去，一切今明两天应该就会有一个结果吧。

第三十二章 邪影罗刹

人困马乏，已经连续转战一昼夜，千余人只剩下半数存活，还是个个带伤，李贽苦笑着摇头，想不到自己在拥有了千军万马之后还会尝到这样的苦头。闻紫烟率领的两千禁军和裴云率领的千余禁军乃是大雍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个个骁勇善战。闻紫烟即在兵力上占了优势，行军速度又快过雍王，再加上闻紫烟的麾下除了两千禁军之外还有五十名凤仪门女剑手，这些女剑手都是武功高强悍不畏死的死士，她们虽是女子，可是各个精通剑术，擅长弓马，虽然不擅长正面进攻，可是她们配合禁军勇士在外围用弓箭射杀，而两军接近之后，她们又可以凭借精湛的剑术和骑术刺杀雍王麾下的高手和将领，这些女剑手本来就人手一柄宝剑，可以轻易刺穿大雍将士的甲胄，所以她们造成了雍王很大的损失。而李贽的手下或者是只擅长沙场厮杀，或者是只擅长武林技击，比起这些在战场上神出鬼没的女剑手就逊色多了。若非是李贽凭借出色的指挥抗衡，只怕早就被闻紫烟给围杀了。

李贽回头看看远处的烟尘，再次叹息，凤仪门主可真是非同反响，她训练出来的这支女子军队真是绝世无双的，就是北方蛮族的弓骑兵也未必如此厉害，自己一向自负擅长练兵，可是却没有想过训练这样一支轻骑兵。当然，这样训练的代价未免太高，但是却绝对可以成为一支神鬼俱惊的铁骑。而闻紫烟，这个让李贽最头疼的女罗刹，更是让李贽赞叹不已，虽然在阻截雍王突围的时候，闻紫烟表现的差强人意。可能是因为闻紫烟虽然负责训练这些女剑手，但是将这些女剑手训练成军的却不是闻紫烟吧。不过李贽不得不佩服闻紫烟的能力，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指挥若定，如果闻紫烟早些领军作战，可能会成为有数的名将吧。

李贽不由想到，凤仪门主真的选错了道路，如果当初她不是致力于掌握朝政和后宫，那么凭着闻紫烟和这些女剑手，大雍可能会有一支震惊天下的娘子军吧。虽然那样的道路必然坎坷曲折，却会是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

和部下分吃了剩下不多的干粮，李贽再次上马，高声道：“再赶一程，如果能够越过苦云岭，那么我们就可以阻截叛军的追击，我们就可以和援军会合。虽然是这样说着，李贽心中却很担忧，闻紫烟率军迂回阻截，迫使李贽不能向自己的亲卫军方向转移。如果再这样下去，李贽心想，自己的人头可能就会成为献给太子的礼物了。在他身边的裴云眼中闪过愤恨的神色，精心练出来的军队却被凤仪门的女剑手杀得人仰马翻，虽然是有兵力不足的因素，可还是让他丢尽了面子。

众人奔驰了一段时间，前面已经看见了一个险峻的小山岭，众人都提高了警惕，昨日他们曾经到了这里，可惜却被闻紫烟拦住，最后不得已折转突围，这一次他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掩盖形迹，分兵诱敌，这才重新到了这里，只要过了这里，那么接下来的七十里路都是丘陵古道，只要留下死士埋伏断后，那么就可以保证雍王回到亲卫军的保护之下。那些追兵再厉害也不能在数万大军中加害雍王。

看向前面山岭，李贽一挥手，两个轻身功夫最好的高手下马，如同猿猴一般飞身上了山岭，他们的身形刚刚从众人眼中消失，一声大叫传来，李贽等人立刻握紧了兵器，山岭之上出现了一个骑着骏马的青衣女子，虽然相貌平平，可是那种傲视天下的气魄却让这个女子在众人眼中形象鲜明起来。凤仪门主首徒果然不是凡品。

闻紫烟提马上前，在她身后四十多名白衣女子策马上前停在她左右两翼。闻紫烟高声道：“李贽，本座早就料到你会回来这里，所以不论你如何分兵相诱，本座仍然提前赶到这里，如今你已至必死之境，还不下马受缚，或者太子殿下仁德，还会饶你性命。”

李贽长叹一声道：“闻姑娘不去领兵作战，真是万分可惜，本王佩服，可是想要本王性命，还要凭你的本事，李安叛上作乱，无父无君，你们凤仪门唆使太子叛变，也是不赦之罪，想要本王人头，你自己来取吧。”

闻紫烟放声长笑，一挥手，从她两侧涌出无数的骑士，居高临下，直冲而下，李贽心知地利为李寒幽所占，若是自己现在急于逃走，只能是被闻紫烟衔尾追击，若是自己死命抵挡，更会损失惨重，可是却有一线生机，若是能够挡住一波攻击，那么还可以寻机会脱身。

因此李贽拔出佩剑前指，高声道：“宁死不退，杀！”喊罢，一马当先，向前冲去，左右近卫见状都是心中一热，抢着上前掩护雍王。两支劲旅撞击在一起，狭路相逢，血肉横飞。雍王凭着高超的指挥，终于艰难的挡住了第一波攻击。这时，裴云已经发觉山岭上的闻紫烟带着凤仪门女剑手，从右侧较为险峻处冲下，显然是要攻击雍王侧翼。裴云心一横，高声道：“兄弟们，随我断后，殿下快走。”

在裴云的一声令下，千余禁军中有三百多名事先已经得到过裴云指示的禁军同时爆发出强大的战力，死死的挡住了叛军，李贽微微一愣，就看到裴云一马当先冲向了闻紫烟。他痛惜地喊道：“走！”虽然事先没有计划过，可是雍王久经沙场，自然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当即烈士断腕，离开了战场。人人都知道，若是雍王不能活着和近卫军相见，那么大家都是死路一条，所以剩下的禁军和雍王一些侍卫也不迟疑，护着雍王撤离。

闻紫烟和裴云交战数合，裴云乃是少林高手，又是沙场骁将，此刻他又是悍不畏死，所以竟然阻住了闻紫烟的攻势，而他身边的亲卫和各大门派送到雍王身边的一些武林高手也留下了，他们虽然不擅长沙场征战，可是凭着血气之勇居然挡住了凤仪门女剑手的利剑和铁蹄。

闻紫烟剑光如虹，那如雪的剑刃终于寻机刺入了裴云的身躯，裴云见身边亲卫高手已经接近溃散，也就不再闪避，而是反手一刀劈向闻紫烟，少林青年高手的拼死反击岂是易与，闻紫烟躲避不及，虽然她青衣之内穿着软甲，仍然是被这一刀砍伤了右臂。但是裴云也被围过来的凤仪门女剑手刺了几剑，坠落马下。闻紫烟虽然看见裴云还没死去，但是为了追杀雍王也顾不上了，一声长啸，带着军队向雍王的残部杀去。

这番追杀不同寻常，闻紫烟不顾一切策马狂奔，雍王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追兵，跑了二十多里，马匹的速度渐渐放慢，李贽心一横，举起佩剑就要向马臀刺下。这时前面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杀来，李贽不由心灰意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可是他毕竟一代人杰，眼看着前后两方可能会同时赶到，索性住了战马。想起这两天的厮杀奔波，自己已经是狼狈不堪，大雍的军神岂能死得如此狼狈。便将佩剑的平面当成镜子，整理仪容，整理衣甲。而左右禁军和护卫也是一片灰心，都是握紧兵刃，准备迎接最后一刻的到来。

后面闻紫烟的追兵渐渐接近，这时候，李贽也看清前面来的军队为首之人俊美无双，正是夏侯沅峰，而他身边的军士看衣甲似乎是秦彝的部下。李贽心想，莫非江哲的计划失败，太子已经控制了秦彝的军队么，此刻死亡在即，李贽反而心如止水，看看左右，司马雄和荆迟都已经是遍体鳞伤，众侍卫也是形容惨淡，衣甲破碎，不由笑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只可惜连累了诸位。”众人泣道：“能随殿下共赴黄泉，虽死犹荣。”

这时，夏侯沅峰所带的军队突然向两侧延伸，形成了一个两臂怀抱的军阵，李贽等人一愣，这个样子，不像是要冲散自己的残军，倒像是要将自己等人包围起来，莫非他们是想生擒么。还没有等到李贽想清楚，夏侯沅峰的军队已经从中间一分为二，从李贽残军两翼越过，迎向闻紫烟的追兵。一方是兵强马壮，一方是强弩之末，一触之下，高下立见，闻紫烟的军队被夏侯沅峰率领的五千多人包围起来。

“夏侯沅峰！”从重重包围之中，传来闻紫烟尖利而愤怒的喊声。

李贽神色一振，虽然不明白怎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他立刻明白，这一刻，他已经稳操胜券。

这时，那些赶来的援军留下来的一些将士来到雍王马前，一个豪勇的将领在马上行了军礼，高声道：“秦将军奉了陛下密旨，派出大军四处寻找救援殿下，末将张雄，随夏侯统领一路，幸遇殿下，救援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李贽喜道：“将军不用多礼，这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讲来。”

那个将军恭谨地道：“昨天夜里，夏侯统领到了我军大营，传达陛下密旨和大将军军令，言道太子谋反，雍王殿下被叛军追击，秦勇将军代传军令，大军分为八路，寻找殿下行踪。请殿下准许末将发出信号，通知各路人马，殿下所在位置。”

李贽想了一想，道：“你们用军中传信方式，通知各路将士，到平远镇会合即可。”

平远镇距离猎宫十五里，正适合设立勤王军的大帐，那个将领眼中闪过敬佩之色，自去派遣信使，使用烟花烽火等方式将雍王军令传下。

李贽举目望去，只见闻紫烟虽然被困，可是更加悍勇，围攻的将士死伤无数，不由心中痛惜万分。便对那个将领道：“附近可有友军？”

那个将领也有些忧虑的看着战场，闻声道：“殿下，秦将军所率领的中军应该就在二十里外。”

李贽大喜道：“速招秦将军前来，歼灭叛军之后，合兵共赴平远镇。”那个将领连忙传下令去。另外一组烟花信号升上天空。

过了小半个时辰，闻紫烟率军突围数次，都被将士舍生忘死地挡住，夏侯沅峰在雍王麾下高手和军中勇士地协助下，十分艰难的挡住了凤仪门的锋芒。此刻他们才真的领略到了凤仪门的厉害，从前他们虽然对凤仪门的淫威十分忌惮，可是实际上却对这些女子心存轻视。可是闻紫烟那绚丽万方而狠辣绝情的剑法让他们时刻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李贽心中虽然忧虑，可是另外一件事却让他心中十分喜悦，他派去救助断后将士的属下发现裴云仍然活着，虽然伤势很重，可是少林心法确是十分神妙，居然保住了他的性命。

又过了一阵子，眼看凤仪门虽然也是死伤惨重，可是闻紫烟却是即将突围成功的时候，远处烟尘滚滚，秦勇亲自率领的援军到了。这时候闻紫烟终于一马当先冲出了重围。

夏侯沅峰无奈地摇摇头，在苦苦的交战了半天之后，他终于是无力支撑了，为了不死在闻紫烟剑下，他还是退让了，这个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夏侯沅峰虽然喜欢两面讨好，但是他更加擅长明辨形势，从雍王突围之际，他就知道局势的变化已经不受凤仪门的控制，所以在江哲的威逼下，加上对凤仪门的失望，所以他很快就决定投靠雍王。他自嘲地想，虽然雍王比较难伺候，必须用实际的功劳换取官职和信任，可是至少比仰人鼻息好一些。既然想要投靠雍王，那么如何尽快立下大功就是当前要务。而且，老天爷保佑的是，居然是他第一个找到了雍王，功高莫过救驾，夏侯沅峰自然是喜出望外，而歼灭闻紫烟本来似乎是老天爷赏赐的功劳，可是闻紫烟和凤仪门女剑手的强悍却让他碰了一个大钉子。

而此时，夏侯沅峰终于也留意到了远处的援军，可是在他来说，让这些援军去围剿闻紫烟，虽然功劳被别人抢走，可是自己消耗了凤仪门的实力的功劳雍王已经看在眼里，所以他也就不计较了，只是在凤仪门冲破重围的时候下令合围，毕竟将剩下的禁军一网打尽也算是不小的功劳。

从那些援军中，一匹黑色的乌骓马脱离军阵，迎向闻紫烟，冲天的杀气从马上的戎装青年身上涌出。闻紫烟看到那支援军，收住了战马，她闭上了眼睛，片刻再度睁开，原本那已经从希望中坠落到绝望深渊的眼神已经变得平淡无波。那些白衣早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凤仪门女剑手一个个默无声息的整理兵器，前两日不过折损数人的凤仪门女剑手在方才的苦战中已经损失了大半，她们的弓箭早已经损失殆尽，外面所穿着劲装已经破碎褴褛，露出里面所穿的黑色软甲，可以切金断玉的宝剑也已经刃钝锋黯。可是她们面上却是没有丝毫惊惧软弱。

闻紫烟挥手让那些女剑手莫要擅动，自己提马上前，迎上那人。就在着片刻之前，那些反叛的禁军已经全无斗志，夏侯沅峰策马到了雍王身边，正要报告，只见李贽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在那里，百步之内没有一兵一卒，只有闻紫烟和李顺正在对峙。夏侯沅峰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也不把那些雍王亲卫戒备的目光放在心上。此刻，战场上除了那些将死的禁军的呻吟声和失去主人的战马地嘶鸣声，再没有别的声息，几乎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注视着那对同样有着可怕名头的绝世高手。邪影李顺和血手罗刹闻紫烟。

所有的人心中都有同样的想法，对于这样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就让她死于和旗鼓相当的对手的决斗中吧。人人都知道，若是闻紫烟落败，那么这些凤仪门女剑手也就没有了反抗力量，可是若是李顺落败，若是雍王一方无人能够挽回面子，只怕就是闻紫烟身死，也会重重打击雍王一方的士气。

这时，闻紫烟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她爱怜的拍拍马颈，将它驱走，看向李顺。李顺的衣衫早就在突围之时破碎不堪，所以身上穿的是一身戎装，只是没有披甲。他的目光落到闻紫烟身上，露出一丝敬佩和更深的怨恨。看到闻紫烟的行动，他也飘身下马，驱走坐骑，两人就在瑟瑟秋风中对立而望，激荡的杀气冲天而起。

就在众人被两人的杀气所震撼的时候，两人已经由静化动，身影纠缠在一起，雪亮的剑光纵横飞舞，而李顺手指捻着一根玉簪，随着他变化万千的招式，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两人越战越勇，旁观之人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身影，这一场惊人的厮杀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闻紫烟早已是筋疲力尽的人，所以她毫不顾惜内力和体力，要在最短的时间取得战果，而李顺本是心性高傲，再说通过和闻紫烟的交手，也可以对他将来可能会对上的凤仪门其他高手有所评估，所以他没有采用避敌锋芒的战术。两人全力交手之下，不过就是数十回合就已经分出胜负。闻紫烟的娇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坠落，虽然身上有一些小伤痕，李顺却是神采飞扬，通过和闻紫烟的全力交手，他有自信可以应付凤仪门主以外的任何凤仪门高手。

这时，闻紫烟缓缓坐了起来，鲜血从她身下流淌，她却是彷佛不知不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目光缓缓环视了一周，最后落到李顺身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举剑高声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李顺，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说罢便横剑自绝，一代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剑客，就此黄土深埋。

这时，秦勇一挥手，千余弓箭手引弓待发，指向剩下的女剑手，秦勇遥遥向雍王施礼，等待他的命令。

那些女剑手面面相觑，虽然她们因为艰苦的训练和有问题的心法变得几乎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可是如此情形，还是让她们心中明白绝无生还指望，死亡的阴影清晰地笼罩在她们身上。所以她们尊重和服从的闻紫烟就成了她们效仿的对象，她们互望一眼，同时举剑自尽，随着这些女子的身躯坠落马下，凤仪门的崩溃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惊天逆转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离猎宫十五里的平远镇已经成了勤王军的大营了，现在猎宫对外的道路已经全部切断，雍王坐在临时的帅帐中感慨万分，他万万想不到会这样子摆脱困境，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问过了秦勇、夏侯沅峰等人前后原委，虽然有些事情他们也不清楚，可是李贽还是明白了大部分经过。

当初留下江哲，李贽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想不到竟然真的被江哲力挽狂澜，当听到夏侯沅峰带着矫诏和父皇的密旨去秦勇大营传旨的时候，李贽已经觉得不可思议，更令他震惊的是，当秦勇对着矫诏兵符和密旨还有些迟疑的时候，护送监视夏侯沅峰的太子侍卫总管张锦雄居然拿出了秦大将军的信物。为了调动秦勇的兵马，江哲居然用了三重保险，而且调动的人竟然包括太子心腹之人，这件事情不仅让秦勇和夏侯沅峰越想越是心寒，就连李贽也觉得江哲确有神鬼莫测之机。

尤其是单独召见夏侯沅峰的时候，夏侯沅峰丝毫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何猜测江哲藏身含香苑，如何因为私心独自去捉拿江哲，如何被江哲冒死所制，听得李贽不禁钦佩惊叹，同时他对夏侯沅峰也多了几分好感，此人虽然有些阴险和摇摆不定，但是目光倒也深远，若是用得好，倒是一个臂助。所以他对夏侯沅峰颇加抚慰。

对张锦雄，李贽也嘉奖了他的功绩，并且明言不再追究崆峒从前的过错，不过张锦雄倒是没有留下来，他声称背叛太子只是因为看不过去太子和凤仪门的行径，却不愿参与对故主的攻击，所以自请离去。李贽对他这种忠义性格颇为赞赏，亲笔写了一道手令给张锦雄，允许他自由离去。

秦勇也亲来谢罪，说因为自己迟疑犹豫，以至于救援来迟，请雍王治罪，可是李贽倒没有怪罪秦勇。在雍王心目中，秦彝麾下军队既然只忠于朝廷，若是秦勇轻而易举地倾向自己，没有得到上命就来救援，虽然此刻他会觉得感激，但是却会担心将来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秦勇会因为判断错误而铸成大错。这样看来，秦勇虽然过于谨慎小心，却是拱卫京畿的好人选，所以李贽不仅温言劝慰，还亲解佩剑赏赐给秦勇，让秦勇感激涕零。

经过紧张的军议之后，李贽下令夏侯沅峰带着一些高手先潜入猎宫，增援晓霜殿，然后大军犁庭扫穴，里应外合，一举荡平叛逆。而跟着夏侯沅峰潜入猎宫的就有小顺子，这可是让夏侯沅峰伤透了脑筋。当初夏侯沅峰到秦营传旨的时候，为了防止消息外露，他是先当着众将官之面传了矫诏之后，又私下向秦勇出示了密旨的。所以差点被闻讯赶来的小顺子一掌打死。这还罢了，当小顺子逼问出含香苑之事之后，听说他打了江哲一掌，就一直冷着脸，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充满杀机。如此种种，怎不让夏侯沅峰抹一把冷汗，此刻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从前居然动过想把小顺子收到麾下的念头。

夜色刚黑，夏侯沅峰带着十几个武功高强的夜行人接近了猎宫一角，这里十分接近太子居住的玉麟殿，负。守卫这里的乃是夏侯沅峰所控制的侍卫和禁军，所以在夏侯沅峰显身之后，这些人很容易的进了猎宫，然后夏侯沅峰命令他们拿来了一些禁军服饰，众人换上之后，随着夏侯沅峰向晓霜殿掩去。可是路过含香苑之时，果然不出夏侯沅峰所料，小顺子坚持要先去见江哲。夏侯沅峰早有准备，他觉得含香苑离晓霜殿很近，而且现在就去晓霜殿很容易惊动凤仪门，不如等到李贽大军到后再行动。所以他表示赞同。

众人进了含香苑，其他人先到偏殿休息，而小顺子和夏侯沅峰则去了公主寝宫。小顺子自然是第一个闯进了公主寝宫，可是当夏侯沅峰跟进去的时候，却看见小顺子怒冲冲地看向自己，夏侯沅峰四下一看，却看不见江哲主仆，不由吓了一跳，但他转念一想，笑道：“或许江大人避到别处去了，李爷不要过于忧心。”

小顺子觉的他说得有道理，神情渐渐平缓下来，可是这时他却听到有人轻轻向这边接近，他心中一动，过了片刻，有人轻轻推开了门。小顺子看到了董缺，心中不由一喜，问道：“公子何在，他可安好么？”

董缺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不敢说话。这下小顺子和夏侯沅峰心中都是一颤，夏侯沅峰可是清楚，若是得不到解药，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用处，连忙抢着问道：“江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董缺无奈地道：“公子被齐王殿下的人劫走了。”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撼了两人，小顺子和夏侯沅峰都是心思敏捷，同时问道：“没有落到太子和凤仪门手中吧？”董缺连忙答道：“没有，我监视了很长时间，公子还在齐王那里，太子那边肯定不知道。”两人的心安定下来。夏侯沅峰怀疑的看了董缺一眼，心想他为什么不随侍在侧，小顺子却是知道原因的，他冷冷道：“我想先去宣华苑一趟。”

夏侯沅峰阻拦道：“齐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不是一条心，如果雍王大军到了，那么齐王绝对不敢伤害江大人，若是李爷现在去了，反而可能会让齐王用江大人要挟李爷。”

小顺子也知道这一点，可是江哲在齐王手中，他很担心最后齐王用江哲做人质要挟雍王，所以他没有说话，可是坚定的目光却显示出不肯妥协的心意。

夏侯沅峰一阵头疼，这时董缺低声道：“公子在夏侯大人走后病情加重，属下无能为力，齐王定会为公子医治，若是李爷现在赶去，若是一个不好，还会害了公子，还是等到雍王到了之后，大局已定，我想齐王不会不识趣的。”

小顺子神色渐渐冷静下来，可是看向夏侯沅峰的目光却越发冰寒，夏侯沅峰哪里不明白他的想法，他是在怪罪自己加重了江哲的病情，可是这个他就只能苦笑了。倒是过了一会儿，小顺子自己叹了一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江哲的病情沉重，并不是因为夏侯沅峰的一掌啊。想通了之后，他默默看向窗外，等待发动的时机。公子，希望你能够安然无恙。

在黎明时分，按照预定的计划，夏侯沅峰等人悄然掩向晓霜殿，这里是猎宫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在接近晓霜殿的时候，夏侯沅峰让其他人躲藏好，自己一马当先走向宫门，守门的禁卫军同时提高了警惕，几个手势之后，夏侯沅峰已经隐约看见了凤仪门女剑手的白衣。他故意趾高气昂地道：“我乃大内副总管夏侯沅峰，奉太子之命，前来求见陛下，还不速速通传。”几个禁军不敢怠慢，他们知道夏侯沅峰乃是太子一党，无论如何，太子总是将来的皇帝，他们自然不敢得罪。没有多久，李寒幽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神色有些烦恼，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雍王落网的消息，她自然十分不安。见到夏侯沅峰，她冷冷道：“夏侯大人，你不是去传旨了么，怎么深夜到此，有什么事情？”

夏侯沅峰神秘地一笑道：“这就要问你们了，闻姑娘虽然武功不错，可是却还是没有捉到雍王，反而是我运气好，如今雍王的人头已经给太子验过了，太子让我前来跟陛下禀报此事。”

李寒幽疑惑地道：“你说得若是真的，为什么太子没有亲自前来禀报皇上，反而让你前来，人头在哪里，我可还没有看到？”

夏侯沅峰左右看了一下，低声道：“公主，这你就糊涂了，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咱们都是心知肚明。如果太子现在拿着雍王的人头来见陛下，陛下一怒之下有些不妥当的举动，这传出去不好。下官虽然职位卑微，可是常年伴驾，皇上的性情倒还熟悉。少傅大人让我前来先跟陛下透个底，等到陛下生气过了，冷静下来，太子再亲自来觐见。公主不要声张，现在这件事情还没有外人知道呢，就连擒杀雍王的军队我都没有让他们过来，要等到陛下同意禅让之后，才会向天下宣布雍王的死讯。”

李寒幽一皱眉道：“怎么，你见到了鲁大人么？”

夏侯沅峰冷笑道：“公主，这可不是下官责怪你，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飞鸟未尽，公主就想藏起良弓了么，下官不想和贵门为难，所以没有放出鲁大人，不过我想和鲁少傅说上几句话，就是萧王妃也不能无理阻挠的。”

李寒幽凤目闪过一丝寒芒，虽然很讨厌鲁敬忠，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十分稳妥的办法，可是看看夏侯沅峰身后两个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的侍卫，李寒幽道：“你可以进去，这两个侍卫不行。”

夏侯沅峰脸色一变道：“这不行，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雍王死了，我们都在太子的船上，可是谁知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卸磨杀驴，我这两个侍卫乃是心腹亲卫，武功不在下官之下，若没有他们保护，我可不敢进晓霜殿。”

李寒幽误以为那两个侍卫乃是月宗的死士，所以才会藏头露尾，当然这也是夏侯沅峰故意误导她的结果，因此讽刺地道：“你倒是谨慎，罢了，本宫不过是小心一些，难道还会作出什么负义之事么？你进去吧，话可要说在前头，你要是想搞鬼，我可不会放过你，现在我燕师姐、谢师姐都在里面，你们三个人翻不出什么大浪。对了，韦膺呢，他还在巡视么？”

夏侯沅峰笑道：“管他做什么，堂堂的丞相之子，非要和我们这些人争夺功劳，平日里道貌岸然，我可是瞧他不上。”

李寒幽皱眉道：“你也太心胸狭窄了，不就是韦膺瞒过了你的眼睛么，你们今后都要同朝为官，最好不要闹翻了。”

夏侯沅峰冷冷一笑，随口道：“遵命。”，李寒幽见他皮笑肉不笑，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带着讥诮的神色，只当他是嫉妒了，也不再多话，道：“好了，你进去吧，皇上他们都在晓霜殿的正殿里面的暖阁中休息，正殿是不许我们进入的，你自己去请见吧。”

进了晓霜殿，夏侯沅峰这才松了口气，他的目光环绕了一圈，守卫十分森严，西偏殿的门口，一个艳冠群芳的绝色女子手按佩剑，正在那里向自己望来，夏侯沅峰知道那个女子就是燕无双，因为不擅长骑术，因为没有随闻紫烟去追杀雍王，而是来了这里帮助李寒幽。他微微一笑，向那燕无双颔首示意。燕无双微微蹙眉，返回了偏殿。夏侯沅峰这才走到正殿门口，叩门道：“臣夏侯沅峰，求见陛下。”

晓霜殿的正殿除了前面的金殿之外，后面还有六座暖阁，如今雍帝李援等人都在里面休息，只有那些侍卫和秦彝、程殊轮流在金殿守卫，这是为了防止叛逆进攻。听到夏侯沅峰的声音，负责守夜的程殊皱皱眉，若是秦彝，可能会板着脸让夏侯沅峰天亮以后再来。可是程殊性子最是机变，现在无端得罪夏侯沅峰也没有什么意义，便走到殿门口，让守门的侍卫开门。

门一开，程殊就看到夏侯沅峰和他身后两个低着头的侍卫，他正要说只让夏侯沅峰一人进来，一个侍卫轻轻抬起头来，程殊一愣，立刻醒悟过来，冷冷道：“进来吧，你若是想凭着两个手下搞鬼，我老程可不会轻饶你这辜负皇恩的逆臣。”

夏侯沅峰三人进去正殿，殿门再度关上。程殊想要说话，可是他毕竟久经风雨，便道：“皇上还在休息，现在也没有什么君臣礼可讲，你们跟我进去吧。”说罢，领着夏侯沅峰三人向后面走去，那些侍卫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皇上所休息的暖阁外面戒备森严，长孙贵妃、颜贵妃和长乐公主歇在另外一处暖阁，程殊带着夏侯沅峰三人一走到暖阁门前，那些侍卫都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夏侯沅峰，他们都知道夏侯沅峰乃是太子一系的人。这时，暖阁门开了，冷川走了出来，目光中带着敌意，他冷冷道：“皇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站在夏侯沅峰后面右侧的那个侍卫抬起头，摘下帽子，道：“雍王府李顺奉殿下之命，前来向陛下问安。”

冷川眼睛一亮，道：“你就是邪影李顺？”这个相貌清秀的青年眼神寒若冰雪，而且声音阴柔，正符合邪影李顺的形象，不过他还是用疑问的目光望向程殊以及从旁边暖阁赶来的秦彝。两人的目光打量了李顺片刻，都是肯定的点头。

冷川进去片刻之后，出来道：“陛下召见李顺、夏侯沅峰，大将军和魏国公也请进去。”

李顺和夏侯沅峰走了进去，雍帝李援这两天来心中焦虑，更加显得苍老，为了防止意外，他乃是和衣而睡，此刻他坐在龙床上，目光希翼地道：“贽儿如今情形怎样。”

李顺在南楚宫中多年，自然知道礼节，上前跪下道：“奴才李顺，奉雍王殿下之命，前来问安，如今雍王殿下已经和秦勇将军会合，追杀殿下的叛军已经全部伏诛。殿下大营设在平安镇，今日就会兵发猎宫，只是殿下担心陛下安危，特遣奴才前来禀报。”

李援龙颜大喜，满天乌云终于开始散去，不由跳下床来，在地上转了几圈，道：“夏侯，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带着雍王的信使过来。”

夏侯沅峰可不会笨得说实话，道：“陛下，臣和太子交好，只是因为太子乃是储君，绝没有背叛的意思，所以太子派臣带着伪诏去调动秦勇将军麾下的兵马的时候，臣随身也带着雍王司马江哲江大人所给的陛下密旨，秦勇将军忠心不二，立刻发兵救援雍王殿下。见到殿下之后，臣又奉命潜回猎宫作内应。”他这番话虽然不尽不实，可是他既然立下大功，自然也无人揭穿他。

李援笑着点点头，一直以来他都在烦恼政变之事，此刻大事已定，他不由想到雍王司马江哲怎会通过长乐向自己索取印信，莫非从前宫中流传长乐和那人有情是真的不成，可是不说那人乃是南楚降臣，和长乐身份有碍，而且听说此人身体极弱。虽然江哲这次立下大功，赐婚也无不可，可是此人体弱多病，如何能给长乐带来幸福，罢了，还是用别的法子嘉奖于他，谅他也不敢违背礼法，向朕求娶公主为妻。

心中计议已定，李援吩咐去唤醒众人，都到大殿静候雍王的军队，夏侯沅峰更是和冷川商议之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外面的几个高手潜进来的薄弱之处，小顺子和冷川两人一起出手，制住了十几个禁军，接引进了和他们一起进来的援军。虽然这样很冒险，可是雍王即将发动，就顾不得这些了。将这些人暂时藏到殿后，夏侯沅峰连忙去应付已经起了疑心的凤仪门中人。

纪贵妃面色如霜，站在殿门之前坚持要进去，她在深宫多年，早就习惯了勾心斗角，一听到燕无双说起此事，她虽然也觉得合情合理，可是她很怀疑闻紫烟会让夏侯沅峰拣着便宜，抱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态，她便来到正殿察看。秦彝和程殊挡在殿门之前，不许她进去，虽然两人说是皇上不想见她，可是纪霞却是铁了心要见到李援和夏侯沅峰。对她来说，如果夏侯沅峰说得是实情，那么自己这样做最多是得罪了夏侯沅峰，而魔宗的人她还不放在眼里，若是有诈，那么自己可能就会挽回大局。所以她的言词越来越激烈，李寒幽、燕无双、谢晓彤也都被她召来。虽然三人未必赞同纪霞的看法，可是同仇敌忾之心，让她们至少不反对纪霞的决定。

就在这时，猎宫之外号角长鸣，雍王的军队到了，一个时辰之间，借着夜色，大军偃旗息鼓，悄无声息的潜往猎宫，因为猎宫之中死忠于凤仪门的人不多，所以凤仪门不得已放弃了外围的巡逻，而雍王又让所有军队，人衔枚，马摘铃，马蹄用厚布包裹，就在黎明时分到了猎宫之外。宫内还无人发觉。雍王等到第一线阳光射出云层之时，才下令响起号角，大举进攻。猎宫之中的禁军本就疑虑重重，毫无斗志，雍王带来的军队却是目的明确，顷刻之间就攻入了猎宫之中。

第三十四章 晓霜鏖战

巨变发生，凤仪门如今的弟子多半都是凤仪门主在这十多年调教出来的，当年随着凤仪门主出生入死的那些弟子大半都已经死在战场上，或者仍在门中隐修，这次政变因为凤仪门主的决定，她们并没有参加。李寒幽这些人，武功才智虽然都不错，却是没有受过太多的挫折，一时之间都是手足无措。眼睁睁的看着猎宫的防线被撕破。可是纪霞却不同，她曾经跟着李援转战天下，立刻就明白了现在的处境，也不和李寒幽等人商量，就一声长啸，如同凤鸣九天，这是凤仪门召集弟子的信号。李寒幽也立刻明白了纪贵妃的意思，如今勤王兵到，到么凤仪门所发动的政变已经到达，那么唯一的生路就是挟持皇上突围。所以她高声道：“攻进去，一定要抓住皇上。”

听到她的喊声，秦彝和程殊同时退后一步，李寒幽正要闯进殿中，但是一缕阴柔的掌风迎面而来，李寒幽正要抵挡，心中一动，翻身退出，那人随后走出殿门，虽然穿着侍卫服饰，可是相貌清秀，一双眼睛寒如冰雪，正是已经突围离去的邪影李顺。

李寒幽心中一震，不由后退了几步，看见了一些穿着夜行衣的人跟在李顺后面走了出来，个个神完气足，步履矫健。李寒幽心一横，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她高声道：“两位师姐，众位姐妹，我们一起上。”燕无双和谢晓彤同时按剑上前，那些凤仪门女剑手也齐齐拔剑逼上，眼看大战就要开始。小顺子冷冷道：“你们也想和闻紫烟泉下相会么？”这一句话充满了杀气，如同三九寒冬一般肃杀，说话的时间也恰到好处，李寒幽等人虽然也隐隐猜到闻紫烟可能不幸，可是这个消息还是让她们心中一惊，不由手上一缓。就在这瞬间，那些黑衣人已经稳稳守住了殿门。李寒幽目光一闪，心中懊恼，现在已经没有了速战速决的机会，只得提剑上前，杀向殿门。这时，晓霜殿宫墙外已经听到了厮杀的声音，而晓霜殿殿门前已经打得如火如荼。虽然凤仪门女剑手的战力强大，可是殿门狭小，剑阵施展不开，更何况对面还有李顺这样一个高手，一时之间虽然占据了上风，却是不能攻进殿门。这时候另外一处偏殿的殿门推开，秦铮搀扶着面色惊慌的窦皇后走了出来。

秦铮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只觉的如坠冰窟，她想起了毫无自保之力的齐王还在宣华苑，想起了政变失败之后的下场，一时之间忘记了如何动作。

这时，外面传来清啸声，纪霞一皱眉道：“秦铮，还不去接应她们。”秦铮这才如梦初醒，带着一些女剑手冲向宫门。

就在雍王开始攻击猎宫的时候，玉麟殿也是一片混乱，李安魂飞魄散，抓着萧兰问道：“爱妃，快救孤一命。”萧兰心中也很慌乱，这时候他们听见了纪霞的啸声。萧兰无计可施之下，便拽住李安向晓霜殿冲去，这时候，雍王的军队还没有冲进来。但是等到他们到了晓霜殿的时候，秦勇亲自指挥的一支铁骑已经和守卫这里的禁军厮杀起来。萧兰心中一慌，便要冲进晓霜殿。可是秦勇深知里面的内应压力已经很大，若是让萧兰进去只有坏处，所以下令用弓箭和人墙将他们死死挡住。李安只见前面血肉横飞，身边羽箭纷飞，吓得魂不附体，大喊道：“我投降，我投降。”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什么身份了，就差没有跪倒求饶了。跟着萧兰她们一起过来的还有太子身边的侍卫，他们或者贪生怕死，或者早就对太子不满，此刻一见太子如此窝囊，都再无丝毫战意。有的高喊着投降退到一边，有的抛下一切向外溜走。没过多久，太子身边就只剩下凤仪门的人了。而秦铮虽然已经出了宫门，却被挡住，无法接应萧兰等人进去。

这时候，四周开始渐渐沉寂下来，进入猎宫的大军奉了雍王命令，因为宫中有很多被软禁的朝中官员，各处若是没有反抗，就牢牢围住，此刻除了晓霜殿之外已经没有强力的抵抗了。

萧兰扯着太子奋力拼杀，可是周围的禁军却越来越多，那些女剑手虽然厉害，可是她们都只带了一柄长剑，那些擅长沙场厮杀的大雍将士，用长槊远远攻击，她们陷身军阵当中，只能自保罢了。此刻萧兰从没有这样后悔，若是不带着李安，她早已经闯进了晓霜殿了。

当猎宫初步平定之后，得到战报的雍王赶到晓霜殿的时候，正看见萧兰和凤非非一左一右护着太子，她们身边都是大雍将士和凤仪门女剑手的尸体，两人已经是花容惨淡，眼看就要丧命。李贽看到李安蜷缩在地上，全无一丝皇家仪态，便是一皱眉，幸好那些将士都没有向李安下手，看起来除了身上沾染的鲜血之外，倒是没有什么伤口。李贽高声道：“凤仪门叛逆听了，若是束手就缚，还可有一线生机，若要顽抗，别怪本王无情。”

凤非非抬头看去，属于自己一方的禁军已经马上就要支撑不住，而这时，在宫门处苦战等着接应自己的师姐妹也已经支持不住，若是不趁现在冲进晓霜殿，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已经开始冲进晓霜殿去了，心中一狠，提起李安将他当成兵器在前面挥舞，她心想既然那些军士不敢攻击李安，那么自己不如用他阻上一阻。果然，她这一手让那些将士不敢向她攻击，不得不被她逼开，转瞬之间晓霜殿外凤仪门仅剩的两个女子就冲到了宫门前。

事关太子性命，秦勇可不敢作主，虽然太子叛乱，可是要杀要剐也是皇家之事，还轮不到秦勇作主，所以他的目光看向雍王，等他下令。

李贽心中怒火熊熊，凤非非的作为让他恨得咬牙切齿，虽然对太子，他也是十分痛恨和鄙视，可是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兄长，本来想下令将三人乱箭射死的他终于改了主意，这三个人就是进了晓霜殿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兄长在这种情况下死去，皇子自该有皇子的死法。所以他没有作声，任凭那三个人冲进了晓霜殿宫门。

萧兰三人虽然进了晓霜殿，可是随着她们身后，秦勇也已经指挥着麾下将士冲进了晓霜殿，这时，在纪霞、谢晓彤、李寒幽三人和二十多个凤仪门女剑手的攻击之一，虽然有小顺子等高手死命拦阻，可还是被迫退入了正殿之中。

李援在秦彝、冷川等人保护下坐在龙椅上，长孙贵妃、颜贵妃和长乐公主都避在宝座之后，被侍卫护着，当凤仪门众人冲进正殿之后，小顺子等人都不再恋战，迅速退到宝座之前，摆开了坚守的阵势。而在李寒幽等人身后，那原本已经被双方争斗破坏的稀烂的几扇殿门也被冲进晓霜殿的将士彻底撞碎。李寒幽等人围住了李援等人，而她们外面则是投鼠忌器的雍军将士，若是引起混战，虽然凤仪门众人必定被擒杀，可是若是李援、两位贵妃和公主不小心受到一点儿损伤，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吃罪不起。一时之间，大殿之内一片寂静，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殿内气氛十分沉闷。

这时雍王排众而入，他冰冷的目光在凤仪门和李安身上掠过，对着李援施礼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往父皇恕罪。”

李援欣慰地道：“贽儿你安然无恙，秦将军，你尊奉朕的密旨前来勤王，朕心甚慰。好了，你们不用管朕，给朕将这些叛逆全部杀了。”

李贽苦笑，李援这样说，他可不能这么干，连忙道：“父皇不用担心，现在这些叛逆已经陷入罗网，请父皇保重身体，等到儿臣将她们擒拿之后，交给父皇处置。”

李寒幽冷冷道：“雍王殿下也不要太得意，虽然我们落败，可是皇上和太子还在这里，若是殿下想趁机弑父杀兄，那自然是可以下令进攻，到时候正好铲除了障碍，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若是不然，还是和我们好好谈谈吧，也好保住你的父兄。”

李贽也知道需得如此，可是他很厌烦李寒幽的作为，目光在凤仪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纪贵妃身上。他微微一笑道：“不知道贵妃娘娘有什么意见，若是太过苛刻，只怕就是父皇和本王答应，这些将士也不会答应，叛上逆伦大罪可是诛灭九族之罪，若是本王太过放纵，引起朝野清议，只怕会贻笑天下。”

纪贵妃眼神从迷蒙变得阴森，她冷冷道：“若是要诛九族，皇上和雍王你不也是罪责难逃，现在说什么清议都是废话，只要殿下放开一条生路，我们自然不会伤害皇上。”

雍王目光一闪道：“本王若是现在让开一条出路，你们真的肯就这样走么？”

纪贵妃一滞，若是这样出去，若是雍王反悔，自己这些人岂不是自陷死地，什么千金一诺，她可是丝毫不信雍王不会落井下石。这时候李寒幽突然冷冷道：“这有何难，若是殿下放开大路，再让长乐公主做人质，不就是两全其美了么？”说罢，充满杀机的目光看向长乐公主，她也是冰雪聪明，李援所说的密诏和夏侯沅峰的背叛自然是秦勇率军前来平叛的原因，可是这密诏是如何落到夏侯沅峰的手上的呢？想来想去，只有长乐公主派人出过晓霜殿，眼看荣华富贵成了泡影，李寒幽已经将长乐公主恨透了。更何况，虽然李寒幽也有公主的身份，可是和真正金枝玉叶的长乐公主比较起来，虽然她自负才貌双全，可是心中却总是有些忌惮和嫉妒，所以她才会提出以长乐公主为质。她虽然是私心自用，可是凤仪门众人听了却都觉得是个好主意，李援对长乐公主的宠爱人所共知，果然是最好的人质人选。

李援和李贽却都大怒，他们都因为南楚和亲之事对长乐心存愧疚，怎忍心让她做人质，所以异口同声地道：“不行。”这句话以说出口，殿中局势陡然紧张起来，可是李援和李贽父子四目相对，却都觉得父子两人的心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接近。可是李贽看着那些凤仪门弟子面上露出的不肯妥协的神色却是头疼起来，不由心道，我让人去找江哲，怎么还没有找到，若是随云在此，或者会有什么好法子解决现在的事情吧？

雍王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安排心腹去寻找江哲，江哲不畏生死，留在险地，运筹帷幄，逆转了大势，此刻李贽对江哲的感激已经到了极至，所以下令若是找到江哲立刻要来禀报，可是直到现在却没有消息，雍王早已在担心江哲的安危了。

从雍王攻入猎宫的一刻起，我就被四个大汉死死的盯着，这几个齐王身边最亲信的侍卫都很担心雍王会趁乱派人来伤害齐王，所以早就劝齐王暂避一下，可是却被齐王轻描淡写的拒绝了，他们无奈之下只有死死盯着我。

这四个侍卫可是知道江哲在雍王心目中的份量的，心想万不得已就用此人做人质，只要等到齐王殿下见到皇上之后，殿下没有参与叛乱，到时候皇上就是再怎么责罚殿下，也不会伤害殿下的性命的。

过了一阵子，外面的喧嚣声渐渐沉寂下来，又过了片刻，有人重重的敲门，一个在宣华苑伺候的太监战战兢兢地前去开门。门一开，一队军士将这个太监推到一边，迅速将宣华苑上上下下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青年将领大踏步走向正殿。齐王正负手而立，站在窗前，向外望去，那边正是晓霜殿的方向。

这个青年将领行了一个军礼，虽然齐王也有叛逆的嫌疑，可是和太子不同，齐王在军中的威望也是很高，他的勇猛和直爽很得人心，而他虽然风流好色，又有喜新厌旧的恶名，但却没有抢夺人妻妾的行径，而且他府中姬妾虽多，可是却从来不会用严刑家法约束，凡是姬妾侍婢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要求出府嫁人，齐王不仅不会为难，反而会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齐王定下这个规矩的起因也是一段佳话，当初齐王府上有一个别人送来的舞姬，相貌十分秀丽，不过齐王宠幸了几次之后就没了兴趣，偏巧这个舞姬青梅竹马的恋人进了齐王府做侍卫，两人旧情重燃有了私情，却被另一个侍卫发现，这个侍卫原想逼迫这个舞姬和他私通，不料这个舞姬坚持不肯，因此一怒之下向齐王密告。齐王果然召来两人问罪，问明实情之后，下令将那个侍卫拖下去打了几十杖，当时人人都道齐王会将这一对恋人杖杀，却没料到齐王将那侍卫责打了一顿之后就将那个舞姬嫁给他为妻，然后又将这个侍卫推荐到下面做武官，反而是那个告密的侍卫被齐王赶出了王府，然后齐王就订下了这个规矩。有幕僚劝谏他说，这样未免有失尊严，谁知齐王笑道：“本王喜新厌旧谁人不知，这些女子在我王府之中独守空闺岂不可怜，不如将她们嫁了出去，也免得耗费本王的钱粮。”

虽然很多持重的文臣因此对齐王多有诟病，可是军中勇士倒是因此对齐王更加爱戴，因为齐王常常召集军中勇士参加宴饮，宴中总是让身边的姬妾舞姬前来歌舞行酒，不乏有被那些美女看中下嫁的例子。

所以这个将领虽然奉命来收押齐王，但是倒没有什么太深的敌意。他高声道：“末将田隆奉雍王殿下之命，前来保护齐王殿下，雍王殿下有命，请殿下不要外出，以免为乱军所乘。”

齐王转过身来，他的面色苍白，可是神色却很安然，他淡淡道：“晓霜殿情况如何？”

那个将领一愣道：“末将不知。”这时他的副手走进来在他身边低声道：“在偏殿之中有几个齐王的侍卫不肯缴械。”

田隆看了齐王一眼，低声道：“这个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做么？”

副将为难地道：“他们挟持了一个人，说是雍王司马江哲江大人。”

田隆一惊，他能够被派来监押齐王，自然也是很得信任，所以他自然知道江哲的重要，雍王还特意吩咐众将，若是发现江哲，一定要好好保护。警惕的看了一眼齐王，田隆道：“殿下，能否请殿下下令让属下不得抵抗。”

李显微微一笑道：“本王想去晓霜殿，不知道将军能否作主？”

田隆一脸为难，他可没有这个权力允许齐王去晓霜殿，可是江哲又被齐王属下挟持，这可怎么办呢？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殿下，何必如此呢？”虽然明显中气不足，可是声音十分坚定。田隆和副将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青衣书生在两个齐王侍卫搀扶下缓缓走来，另外两个侍卫执刀相护，那书生手中拿着一块金牌，却是“如朕亲临”的金牌，本来现在这块金牌未必有用，可是金牌右下脚却有一行小字，写着“钦赐雍王李”，说明这块金牌乃是皇上赐给雍王的，所以无人敢阻拦。

田隆立刻知道这个书生果然是雍王司马江哲，连忙上前见礼。

我挥手让那两位将领退到一边，道：“殿下，如今大局已定，不可挽回，您又何必去晓霜殿呢？”

李显淡淡道：“就是因为大局已定，我才要去看看，你应该明白，我的王妃在那里。”

我摇摇头，有的时候齐王真的很是固执，想了一想，终于道：“下官要去晓霜殿，如果殿下不嫌弃，就和下官一起去吧。”

李显面色一变道：“你的身体什么状况，难道自己不清楚么，这个时候去逞什么能？”

我微微一笑，道：“今日是我日思夜想，想要见到的一天，怎能在这里苦苦忍耐，请殿下将轿子借给我一用。”

李显神色变了又变，道：“好吧，本王答应你。”

田隆两人惊叫道：“殿下、大人，这个？”

我举起金牌道：“雍王面前，自有下官承担罪责，与你们无关。”两人这才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远处的旷野之上，一个白色的淡淡身影仿佛流星一般迅捷，那方向直指猎宫，秋风吹过，一方白色的丝绢滑落在地，露出绢帕上面殷红的血迹。

第三十五章 情深似海

晓霜殿之中，谈判正陷入僵持之时，站在龙椅一侧保护雍帝的小顺子略一皱眉，毫无征兆地飞身而起，凤仪门众人只道他要偷袭，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就要发起进攻，而保护雍帝的侍卫和武林高手都在心中抱怨小顺子鲁莽急躁，只得略略后退，缩小了保护圈，眼看混战就要爆发，谁知小顺子却向龙椅之后那扇上面绘着山河地理图的锦绣屏风扑去，屏风后面是通向暖阁的宫门，秦彝早就令人将那扇宫门锁上，再加上大军早已经将晓霜殿重重包围，所以也无人留心那里的动静。可是就在小顺子向那里扑去的时候，一道耀眼的剑光闪过，锦绣屏风被剑气撕裂，一个青色身影电射而来，正被小顺子截住，两人凌空交手，仿佛苍鹰夜隼，盘旋往复，那青衣人不过数招就已经身形迟缓，被小顺子一掌击中，只听那人一声闷哼，从半空中坠落，这时，纪贵妃目光一闪，纤足飞踢，一柄落在地上的单刀被她踢到了那人身下，那人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足点在单刀之上，借力飞起，轻飘飘的落在凤仪门剑阵之侧，青衣人目光阴冷的看向小顺子，冷冷道：“想不到我韦膺一番苦心，竟被你这阉奴破坏。”

却原来韦膺发觉雍王进攻猎宫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就直接赶来晓霜殿，可是到了之后，他发现李寒幽等人正在强攻正殿。韦膺心思灵敏，知道自己就是加入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是绕到正殿后面。原本为了防止有人从后面刺杀，正殿后面的处处都有机关，将出入口全部封闭起来。若是旁人绝没有办法在一时半刻之间进去。可是韦膺出身丞相之家，自己又是高官，他曾经在工部任职，曾经私下偷阅过皇家各处宫殿的建筑图，而且他对宫室营造本就颇有经验。所以不过花了两拄香时间就进入了宫中。等他用身上削铁如泥的宝剑轻轻破坏了宫门，躲在屏风后面最接近李援龙椅的位置的时候，却又苦恼地发现，凤仪门还没有冲进正殿，李援身边有冷川和几个武功不错的侍卫保护，他若是出手，绝对没有办法一举成功，只得暂时隐忍下来。直到方才因为雍王等人到来，而凤仪门几乎所有幸存的人都被困在殿中，因此冷川等人全神贯注地提防着这些凤仪门弟子铤而走险的时候，他才觉得找到了好机会，准备一举擒下雍帝。谁知他杀机才动，就被小顺子发现，而且抢先出手，将他逼了出来。

韦膺受业于凤仪门主，对于刺杀本是颇为擅长，当初他就曾经在朱雀门前刺杀过侍中郑瑕，可是他毕竟不是身经百战的绝顶刺客，行动之际不免露了一丝微弱的杀气，被武功高强，感觉灵敏的小顺子察觉。此刻，他秀雅的脸庞上满是狰狞之色，若是挟持了李援，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李贽也不得不屈从，他们就可以安然脱身了，想不到大好的机会却被小顺子破坏无遗。

见此情景，雍王等人都是又惊又喜，若是李援被挟持，那么只要凤仪门提出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们都不得不接受，否则雍王难免给人留下借刀杀人的话柄，这一点在如今，雍王拥有大义名份之后，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因此看向小顺子的目光都是感激的神色。

小顺子却对众人感激的目光视若不见，心中只在想着猎宫已经平定，那么公子怎么还没有消息。正在盘算的时候，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将领匆匆跑了进来禀道：“启奏陛下、雍王殿下，齐王殿下和天策帅府司马江哲江大人求见。”

李贽和小顺子都是大喜，李贽也顾不上齐王怎会出现，道：“快宣他们进来。”话音一落，才想起父皇也在，连忙向上面一揖，表示谢罪。此刻李援却也十分欢喜，虽然他对江哲和长乐公主之事不表赞同，可是正是江哲的计策，才召来了勤王之军，刚才他又被小顺子所救，所以他也没有不满雍王的行为，反而高兴地道：“正是，快宣他们进来。”

没有多久，齐王脚步沉重的走了进来，两个侍卫搀着江哲跟在他身后。虽然直到晓霜殿前才下轿，总共走了不到百步路程，江哲的面色已经是苍白如纸。雍王一见心中大痛，不过两三日不见，江哲却已经是病骨支离，两鬓竟然星霜斑斑。李贽连忙上前伸手相搀，眼中含泪道：“随云，都是本王害你如此，你，你――”语不成声，竟然再也说不下去。

我自然知道雍王为何这样伤情，事实上昨日我在铜镜之中看见自己的容貌，也是大吃一惊，现在我可是相信了一夜白头之说了，不过幸好，我不过是添了几缕白发罢了。倒是小顺子一见我如此憔悴，立刻面色铁青，再也顾不得什么皇上和凤仪门，飞身扑到我身边替我诊脉。这一年多来，他已经开始学习医术，虽然还不能独自开方，可是诊脉和针灸倒是已经有了几分火候，这可能和他内力高强、心思细密有关。我可不敢看他越来越皱紧的眉头，向前望去，只见长乐公主面上露出惊骇之色，望着我的目光满是痛惜关切，若非是她生性端庄贞静，再加上长孙贵妃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只怕已经是忍不住要走下御阶了。我露出温和的笑容，劝慰的看了长乐公主一眼。向上施礼道：“臣江哲叩见陛下。”

这时神色有些茫然的齐王才在身边侍卫的提醒下上前施了一礼道：“儿臣叩见父皇。”

李援看了齐王一眼，目光落到秦铮身上，微微皱眉，这时颜贵妃神色惊惶地看向李援，李援叹了一口气道：“显儿，今日之事真相未明，你先退到一旁，若是你没有谋逆之举，想必你二哥也不会责怪你。”

李贽看了李显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道：“六弟先到一旁休息，待我平乱之后再和你慢慢叙谈。”一边说着话，李贽一边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伶俐的侍卫连忙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到我身边，我用请示的目光向上望去，雍帝点点头，示意我尽管坐下。我又施了一礼，这才坐下，擦擦头上的冷汗，笑道：“臣体弱多病，让皇上见笑了，殿下也不用担心，臣幸得齐王殿下延医救治，性命已经无碍。”

李贽心中一动，看向李显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李显却是目光呆愣，只是看向秦铮，秦铮却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如何，只是不时有几滴晶莹的水珠坠落地上。

李贽神色雍容地道：“父皇，这些事情我们慢慢再说，还是先将这些叛逆擒住才是，韦膺，李寒幽，你们犯上作乱，罪在不赦，若是束手就擒，父皇念在你们年轻无知的份上，或者还可法外施恩，否则你们都有亲朋好友，难道不怕族诛之祸么？”

听了雍王的喊话，我微微一笑，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雍帝身边，一脸忠心耿耿的夏侯沅峰和站在长乐公主之侧，虽然手拿佩剑，却是神色木然的秦青，不由想起我初入大雍朝廷参加的那场盛宴，这三人被并称青年俊杰，可是历经大浪淘沙，却成了今日情状。

韦膺在江哲一进来就心中烦恼，他比凤仪门那些眼高于顶的女子更加看重江哲的才智，所以在宁愿得罪长乐公主也要搜查含香苑，不知怎么这人一进来，他心中就生出不祥的预感，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冷冷道：“雍王殿下何必说的冠冕堂皇，殿下想夺取皇位已非止一日，谁不知道这位江司马就是殿下的智囊军师，太子殿下本是储君之尊，如果不是雍王你咄咄逼人，太子何必行此不得已之事。昔日汉武帝一代明主，只因存了废立之心，以至太子在忠臣辅佐下不得不谋反，虽然太子最后身死，可是武帝却作思子宫与归来望思之台以怀念太子。今日我等虽然落败，可是殿下难道不是也想趁机夺取皇权么，只怕今日之后，皇上就会被你软禁宫中，若不杀了我们，恐怕殿下会担心难以堵塞天下悠悠众口吧？”

我见韦膺言辞犀利，雍帝和其中众人面上都带了犹疑之色，便扬声道：“韦大人此言真是颠倒黑白，太子殿下虽然是储君之尊，却是失德败行，朝野谁不知晓，雍王殿下功高盖世，虽然因为长幼有序，不能继承大统，可是殿下从无嫉恨之心，反而是殚精竭虑，为大雍社稷呕心沥血，原指望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善待功臣手足，我家殿下也就情愿屈身为臣。可是太子殿下只知妒贤忌能，屡屡加害雍王殿下，更是贪淫酒色，为所欲为，君子耻以为伍，小人逢迎鼻息，如今更是犯上作乱，全无君臣父子情分，更是矫诏相召，意图加害我家殿下。若非殿下仁德感天，众位将军侠士舍生忘死，早已经身死猎宫。如今殿下奉陛下密旨，率大军前来勤王，此是顺天应人之事，尔等叛臣，不思悔改，反而意图离间陛下父子，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韦膺怒道：“江司马，你虽然是雍王宠臣，可是官职卑微，这大殿之上哪有你说话的地方，想当初，你是南楚状元，翰林学士，南楚两代国主以及德亲王赵珏待你皆有深恩，可是你枉读圣贤之书，为了苟全性命，投降奸王，为他出谋划策，设下无数诡谋，太子性情忠厚，误入你彀中，以至今日身败名裂，像你这种不忠不义的贰臣贼子，还敢人前出言，我等举义旗，清君侧，虽然落败，却也不是你这种小人可以诬蔑凌辱的。”

我面上露出讥诮之色，挥手阻止了雍王想要出口的怒喝，道：“韦大人，当初江某受南楚君恩，却投降大雍，这贰臣之称我认了。可是自古道，君不正，臣投外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江某在南楚也有微薄功劳，也曾上书直谏，可惜主上不纳忠言，将我贬斥为民，在我归附大雍之后，南楚又遣刺客来袭，说起来，是南楚弃我在先。雍王殿下不嫌弃江哲无能之人，解衣推食，哲纵是铁石心肠，又怎能弃之不顾。哲入殿下幕中，常年卧病，不能为殿下分忧解劳，可是殿下却从无嫌弃之心。雍王殿下有伯乐心肠，礼待天下贤士，江某不过是马骨一般，王仍以重礼优待，所以江某甘心这贰臣之名，死而不悔。可是这贼子二字，江某却是愧不敢当。韦大人，令尊身为丞相，领袖群伦，韦大人你少年中举，一日三迁，晋升之速，天下罕见，未至而立之年，已经身在中枢，相阁之位迟早是大人囊中之物，可是大人不念君恩深重，勾结叛逆，挑唆太子不顾君臣之别，父子之情，犯上作乱，这贼子二字，除了韦大人你，还有何人可以承当。”

我的声音刚落，殿中响起喝彩之声，魏国公程殊高声道：“江大人，你说得真是痛快，老程是个粗人，早就想痛骂这小贼一顿，只是俚语粗俗，不敢君前失仪罢了，韦膺，你这贼子背弃皇恩，早该千刀万剐，才是不配在这大殿之上说话呢。”

韦膺面色一时铁青，一时潮红，他心中后悔不该忘记江哲此人言辞如刀，当年此人在蜀中一曲新词，迫使蜀王自裁，在大雍新春华宴之上，更是将秦青的攻讦化为乌有，自己怎会如此糊涂，和他在口舌上争起高低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想绕过这个话头继续谈判，突然谢晓彤的娇躯开始摇晃，然后是秦铮、李寒幽等人，一个个凤仪门弟子开始摇晃、软倒，只有萧兰和风非非虽然神色惊慌，却没有软倒，韦膺大惊，他知道若是凤仪门这些帮手出了问题，那么自己绝对没有挟持皇上的能力，没有了投鼠忌器的顾虑，自己这些人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殿上之人除了大雍君臣就是军令森严的将士和功力精深的武林高手，因此无人慌乱惊叫，可是眼中都流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一些不够深沉的人脸上也露出惊容，面面相觑。我却疲惫地道：“殿下，大事已成，可以动手了。”

雍王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震惊，可是也顾不上问我，挥手就要下令将所有叛逆全部擒拿。

李显自从站到一边之后，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秦铮，秦铮却是始终不肯抬头，两人浑然忘了周围的一切，直到秦铮也软倒在地，李显才惊叫一声，就要举步上前，却被身边的心腹侍卫拉住了，那个侍卫低声道：“殿下不可授人以柄。”李显不得已收住了脚步。

就在雍王挥手下令，在冷川率领下，十几个侍卫向韦膺三人扑去的时候，突然间一声巨响，泥沙碎木和金色绿色的琉璃瓦片纷纷而下，大殿顶上已经穿了一个大洞，白影闪动，直堕而下，伴随着一声如同凤鸣九天一般的轻啸，直向雍帝李援扑去。众人大多都被那啸声震得心旌动摇，只觉得周身无力，全无阻止之力。只有冷川和小顺子同时一声怒叱，飞身拦截，两人都是身影如电，全力出击，谁知那白衣人衣袖一拂，冷川和小顺子都被那激荡的劲风震得踉跄后退。不过冷川和小顺子都是跻身绝顶高手的人物，那人虽然一举将两人逼退，却仍然是速度缓了一缓，就在这瞬息之间，雍帝身边的侍卫和武林高手都各自施展绝技拦阻，可是一声龙吟，那人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只听见十几声脆响，那些护卫雍帝的高手都被那人刺中，更有一人被那白衣人一剑斩去了首级，鲜血四溅，九级御阶，成了血腥屠场。那人瞬息之间，已经到了雍王面前。长孙贵妃和颜贵妃早就吓得不能动弹，可是就在那人出剑斩杀侍卫的时候，两人不知哪里来得勇气，一起向李援扑去，长孙贵妃离得近些，扑到李援身上，将他要害挡住，颜贵妃虽然慢了一些，可是她张开双手，挡在李援和长孙贵妃之前，那人似是微微一愣，长剑指在颜贵妃胸口，却没有刺下去。这时，长乐公主和李显同时惊叫道：“父皇、母妃！”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向那人望去，那人身形婀娜，一身雪衣，青丝如墨，一条雪白的丝巾掩住了大半面庞，那人长剑虽然只是指着颜贵妃，可是众人却都觉得只要她一剑刺下，皇上和两位贵妃都别想保全性命，都是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那雪衣人虽然威势如旧，可是不知怎么人人都觉得她的杀机似乎少了几分，不由心中一宽，应声望去，想看看是谁想出这个法子摆脱刚才的僵局，一看之人，不由都是一声惊呼。只见江哲用一块雪白的绢帕捂住嘴，咳嗽不止，转瞬间，那块绢帕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却是江哲被那刺客啸声中蕴含的内力所伤，正在咳血不止。

小顺子目中闪过冷电一般的寒芒，面上的严霜更加凝重，他飞身回到江哲身边，取出一粒黄色蜡丸，剥去腊衣，露出雪白的龙眼一般大的药丸，顿时满殿都洋溢着沁人心脾的药香。小顺子将药丸塞到江哲口中，过了片刻，江哲神色渐渐平和，也不再咳血，他用丝帕想擦去唇边的鲜血，可是那块绢帕已经是被鲜血浸透，竟然无法再用。

这时，站在御阶之上的长乐公主缓缓向下走来，她若想走下御阶，必然要经过那雪衣女子的身旁，所以李援和长孙贵妃同时惊叫道：“贞儿，不要胡来。”

可是长乐公主却是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缓缓的走过那雪衣女子身边，两日来的忧虑和难以入眠，让长乐公主的花容带了几分憔悴，可是此刻她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却是那样惹人爱怜。她慢慢走到江哲身边，单膝跪下，拿起手中丝帕就要替江哲擦拭血迹，可是一拿起来，才发觉那块丝帕已经被她在焦急中扯坏了。她眼睛微眨，晶莹的泪珠坠落在月白的凤裙上，她眼中一亮，用力撕扯裙袂，裂帛之声在殿中清晰可闻。终于，她撕裂一块月白的锦缎，然后轻轻的替江哲擦去面上的血迹。然后，长乐公主低下螓首，伏在江哲膝上，轻声哭泣起来，一时之间，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只听见长乐公主强自压抑的啜泣之声。

我服下那粒桑先生千叮咛万嘱咐托付给小顺子的“九转护心丹”，知道自己的小命终于再次保住了，可是长乐公主的举动却让我完全的呆愣住了，一直以来，我对长乐公主都是怜惜多于爱慕，可是这一刻，我真真切切的感觉到长乐公主对我的一片痴心，不由心中生出万缕柔情。我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法，男女之别，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我清楚的知道，这个女子，已经占据了我心中一个重要的位置。

殿中众人都是深吸了一口冷气，长乐公主拒绝了雍帝所选驸马之后，不是没有人猜测过她可能有了意中之人，凤仪门和太子也曾经散布流言，不是没有人听说过江哲和长乐公主彼此情钟的流言。可是这两人，一个深居简出，一个贞静自守，几乎是没有任何见面，所以众人大多只当作传言罢了。可是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第一次相信了那个传言，可是奇异的，人人都没有觉得这两人违背了礼法，反而心中生出强烈的同情和怜惜。

这时，那个雪衣女子收起长剑，缓缓转过身来，白色的面纱之上，那一双璀璨如寒星的眼睛轻轻一转，殿中人人都觉得那女子正望着自己，那冰寒刺骨的目光仿佛一记重锤敲击在心上，都不由后退了几步。

李贽深吸了一口气，道：“凤仪门主芳驾至此，本王不胜荣幸，但不知门主有何指教。”

第三十六章 以退为进

凤仪门主的目光落到了江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她用清冷的声音道：“雍王殿下，事已至此，不论我凤仪门本意何为，对于大雍来说，已经是叛逆仇敌，殿下就是想将凤仪门斩尽杀绝，也无人可以阻拦，本座至此，只是想提醒殿下一件事情，虽然殿下如今依然占据优势，可是只要有本座在此，那么殿下就要顾虑一下自身的安危。

皇上和本座乃是患难之交，所以本座可以不对他下毒手，可是两位贵妃、长乐公主、雍王你、齐王李显，还有这些忠臣勇将，若是本座愿意，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出晓霜殿去。虽然本座这些弟子也会因此丧身猎宫，可是我凤仪门还有一些隐藏的力量，不会因此一蹶不振。说起来这原本是本座的一点私心，我那些师妹和侍女都是身经百战、劫后余生之人，我不愿她们再涉险境。另外，本座也有些看轻了雍王殿下，以为凭着韦膺、寒幽等人就可以顺利夺宫，留下这份力量也可以应对魔门可能的挑衅。

殿下，你应该清楚的很，不论你我双方谁胜谁负，北汉魔门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否则殿下和齐王也不会都事先传下密令，令大军严守关隘，防止北汉的突袭。现在若是殿下不肯网开一面，那么本座也只能大开杀戒，不过本座一定会放过殿下的性命，然后回去率领本门残余，在大雍境内掀起动乱，到时候，内部不稳，北汉军趁机入寇，大雍社稷内忧外患之际，殿下虽然活着，却恐怕会后悔莫及，只恨未死吧。”

她的声音虽然平淡清冷，可是殿中众人听了却都是心中冰寒。李援这时候已经扶起长孙贵妃，缓缓站起道：“梵门主，不要意气用事，门主和大雍乃是休戚相关，若是大雍社稷危亡，门主也有不测之祸，虽然这次贵门弟子犯下大错，但是凡事都可商量，还请门主息怒。”

他这样一说，殿上众人都是哗然，不论凤仪门主武功如何高强，始终都是叛逆，李援身为君王，怎能如此软弱。李贽一皱眉，看了父皇一眼，道：“父皇所说也是本王所想，门主为人光风霁月，这叛逆之事或者不是门主主使，只要门主痛下决心，将这些叛逆交给本王处置，然后门主若是愿意，大雍皇室愿意为门主修建宫室，以供门主清修。”

李贽虽然说是赞同李援的决定，可是人人都听得出来，李贽是要凤仪门主亲手杀了参与谋逆之人，然后自愿被软禁起来，到时候凤仪门被清洗之后，就只能成为皇室的附庸，而凤仪门主虽然参与谋反，可是若是能够将她控制起来，凭着她宗师的身份，倒也可以震慑北汉的魔宗。这也是李贽无可奈何之举，负责牵制凤仪门主的慈真长老影踪不见，而凤仪门主却来到猎宫，联想到凤仪门主三大宗师之首的身份，那么慈真长老恐怕已经遭遇不幸，这样一来，凤仪门主若是再背离大雍，那么大雍就失去了可以和北汉魔宗抗衡的人选，所以李贽虽然对凤仪门深恶痛绝，却也不得不提出妥协。

梵惠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正要开口说话，却只听见一声脆响，举目望去，却见江哲神色清冷，长乐公主已经站起，站在他身侧，秀眉微蹙，望向江哲的眼中充满担忧，而在江哲脚下，一块晶莹透明的玉�四分五裂，显然是江哲将身上所佩玉�掷碎在大殿之上。

李贽神色一惊，这两年来，他若是见到一些竹扇、砚墨及风雅玩好之物必然令人收买，送给江哲赏玩，这块玉�就是年前送给江哲的，若论起材质，虽然珍贵，却也平常，难得的是刀工精美，背面更刻了一幅鸿门宴的图画，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是气韵生动，形神兼备。江哲对这块玉�十分心爱，所以一直戴在身上。今日却将玉�掷碎，看来是愤怒非常。

可是还没等李贽作出反应，江哲已经微笑道：“门主今日身履险地，哲窃为门主不值，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门主何必为这些叛逆张目，慈真大师乃是宗师身份，虽然可能比门主稍逊一筹，可是门主想要轻易脱身，也是不可能之事。江某略通医理，虽然门主用药物维系一线生机，可是若是想保住性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否则哲之微命可以双手奉上，但是门主却也别想活着离开猎宫。小顺子，如今这殿上，皇上乃是九五之尊，雍王殿下、齐王殿下都是大雍社稷重臣，如果我要你不必顾忌我的生死，你有没有把握保住至少一个人呢？”

小顺子冷冷道：“公子放心，奴才虽然无能，也绝不会让凤仪门主为所欲为。”

我的笑容更是欢畅，继续道：“门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如何，凤仪门还在大雍境内，乃是大雍子民，今日皇上和两位殿下只要有一人生还，凤仪门和贵门的盟友也别想留下一个余孽。到时候不止门主一世声名毁于此地，就是大雍朝廷也必然损失惨重。无论如何，大雍立国，门主有大功于焉，若是大雍社稷危亡，凤仪门犯上谋逆，危及国家神器，只能留下千古骂名，为后世所不齿，就是门主又有何颜面对天下人呢？”

凤仪门主面沉如水，似乎对江哲所言丝毫没有动心，可是李贽的眼睛却是一亮，若是凤仪门主已经身负重伤，那么自然是斩尽杀绝的好，想来江哲投�于地，是在催促自己不可犹豫迟疑，促使自己下定决心吧。他的目光一闪，已经暗中打了几个手势，殿中众人迅速组成三个军阵，将雍帝李援、雍王李贽、齐王李显护在当中。虽然众人为了顾虑激怒凤仪门主，没有轻举妄动，可是人人都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凤仪门主发动之时，保护好这三人。就是保护齐王李显的侍卫和将士也都下了狠心，宁愿用生命换取李显存活的可能，谁人不知，现在除了雍王之外，李显也是有能力接掌皇位的人选。

凤仪门主心中一叹，看向江哲的目光更是带了几分杀气，这时，小顺子和冷川同时向凤仪门主跨进一步，若是凤仪门主发动，那么这两人就是阻挡凤仪门主的主力。

这时候，我见压住凤仪门主的气势的目的已经达到，若是再强迫下去，让凤仪门主铤而走险，那么结果就未免有些凄惨，便道：“门主，如今虽然我方可以斩尽杀绝，可是顾念门主的功劳，雍王殿下还是希望能够和门主达成协议，现在贵门弟子大多身中迷毒，若是混战一起，她们必然首先死在刀剑之下，若是门主肯退让一步，那么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是不可行的，就是这些涉入谋逆的贵门弟子，江某也可以作主放过她们。”

凤仪门主冷冷一笑道：“江司马果然好算计，不知雍王殿下也是这样的意思么？”

李贽高声道：“江司马所言就是本王的决定。”他心中有些疑惑，江哲所言含糊不清，可是似乎并不想凤仪门主交出参与叛逆的弟子，这个条件岂不是更优厚，但是他素来相信江哲，所以没有阻止。

凤仪门主轻轻一叹，她却是明白，江哲的用意不在于那些凤仪门弟子，而是在于自己，若是自己果然留下这些亲信弟子，那么日后还如何统领凤仪门，必然是众叛亲离。再加上江哲点出了自己身负重伤的事实，那么雍王就会不惜代价围杀自己，到时候凤仪门自然是损失惨重，自己也别想生离此地。可是若是如此，江哲大概心痛围杀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才会先挑明自己无法尽杀重要的人物，然后又点出自己身负重伤的事实，再暗示自己，有小顺子这样的高手存在，自己是绝对没有可能生离猎宫的，这样一来，所谓的退让一步，既然答应放过凤仪门剩下的这些弟子，就只有是自己自尽以谢天下了。

凤仪门主心中思虑万千，若是她身上无伤，自然是来去自如，那么江哲的这个目的就只是笑话了。可是慈真大师佛门神功天下无双，她是拼着重伤才将慈真大师击败的，虽然老和尚已经迫于承诺，回去养伤，短时间内不会来阻碍自己，可是为了赶到猎宫挽回大局，她的内伤已经十分沉重，如果不是服下那粒救命的丹药，此刻凤仪门主恐怕已经不能出手了。可是即使有药力相助，若是再经一番苦战，自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气散功消，心脉尽断。而有了小顺子这样的高手存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时杀了雍帝父子三人，到头来，不仅自己命丧九泉，就是自己的这些弟子也是一个都不能逃生。

微微苦笑，凤仪门主心想，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却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逼杀于此。本以为倚仗宗师的声威，可以迫使雍王屈服，想不到江哲竟然看穿她的伤势，是啊，自己怎会忘记，这个江哲的医道师承何人呢？方才邪影李顺给江哲服下的九转护心丹不就是明证么？而且，自己若不是服下了二十年前那人亲手所赠的九转护心丹，只怕现在也没有法子站在这里了。

虽然面覆白纱的凤仪门主神色如何，旁人看不出来，可是只见她沉默不语，就知道江哲所言非是虚假，有些心思灵敏的人也想到江哲用意，可是逼杀凤仪门主，这可能么，所有的人都自动摒弃了这个想法，所以仍然在猜测江哲的用意所在。

良久，凤仪门主轻轻叹息了一声道：“退让一步，也不是不可，若是雍王殿下现在肯答应放走我这些门人，并且七日之内不下令追杀，那么本座就可以答应这个条件。”

我看了李贽一眼，他神色有些迷惑，却是仍然轻轻点头，而李援原本就不想激怒凤仪门主，自然也是没有出言拒绝，我目光一闪道：“这个条件雍王殿下并无异议，不过太子李安还有韦膺都不是贵门弟子，可不能算在其中。”

凤仪门主淡淡道：“李安乃是皇家之人，本座不会去管，韦膺乃是本座记名弟子，必须离开。”

我只要留下李安已经心满意足，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无话可说，不过这里不适合休息，门主还要在此监督皇上和殿下七日，总不能这样耗着，若是门主允许，我们为门主准备清静之地，供门主休息如何。”

凤仪门主忽然心中一动，道：“这也无妨，不过本座需得留下人质在旁，否则若是你们背信，本座岂不是找不到人来杀了。”

我早有准备，坦然道：“皇上乃是九五之尊，雍王殿下还要掌控大局，两位贵妃娘娘和公主殿下都是饱受惊吓，怎忍让她们继续担惊受怕，诸位将军还要约束兵马，朝中大臣就是愿意为质，只怕门主也是信不过的。如果门主不嫌弃，齐王殿下和江某都可以作为人质，如果皇上和雍王殿下有背信之行，门主可以取我二人性命为偿。”

凤仪门主淡淡一笑道：“江司马倒是会选人，也好，本座同意就是，不过我也要说个清楚，如果皇上和雍王殿下在七日之内想要离开猎宫，可别怪本座不顾承诺。”

李贽看了李援一眼，出声道：“门主既然这样说，本王和父皇七日之内也不会离开猎宫，以示诚信。”

这时人人都觉得江哲果然才智过人，虽然不知道他和凤仪门主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可是至少可以暂时稳住凤仪门主，七日之内，足够众人做好妥善安排，到时候凤仪门主就是再度发难，也未必会比现在损失更大，而且若能妥善解决，倒也不失上策，毕竟现在人人都担心凤仪门主大开杀戒，至于那些叛逆，总可以慢慢处置的。

而且江哲所选的两个人质也是十分巧妙，他自己愿意做人质，自是心存忠义，而齐王做人质也是将功赎罪的机会，想来也不会拒绝。而雍王绝不会忍心牺牲江哲，李援也绝不会忍心牺牲齐王，这样一来，既可以让凤仪门主安心，也不会引起担当人质之人的不满。所以即使最后不能将那些叛逆治罪，对于已经可以将凤仪门的势力全部清除的大雍朝廷，已经是所得胜过所失了。

就在人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李寒幽突然高声道：“师尊，师尊，就是李贞、江哲和夏侯沅峰坏了我们的大事，师尊可不能放过他们。”

凤仪门主瞧了一眼李寒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道：“寒幽，不要说了，江司马，想来我这些弟子中毒都是你的杰作，却不知你是如何下毒，解药何在？”

我早有准备坦然道：“晚生早就担忧，如果雍王殿下带兵前来勤王，若是贵门挟持陛下等人，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进攻，该如何是好。为了顺利救出皇上，所以晚生请长乐公主派遣心腹从前日开始，将晓霜殿的香炉中燃烧的香料换成了南疆出产的逍遥香，这种香料气味沁人心脾，人若闻了神清气爽，说起来也是侥幸，凤仪门弟子大半是常年生活在富贵豪门，对于燃香这等雅事是不会阻止的。可是这种逍遥香若是连续闻上十二个时辰，再吸入另外一种南疆特产的乌头草，就会令人四肢酥软。晚生不顾病体坚持赶来晓霜殿，就是为了带来乌头草粉末精制的药膏，再让小顺子用内力催发乌头草药物。由于诸位被江某身上的药香混淆，所以没有留意到乌头草的气味，而且公主也早就将解药混入酒中给皇上和诸位大人服下，所以才会只有贵门弟子中毒。”

凤仪门主淡淡一笑道：“江司马不愧是医圣弟子，精于混毒之术，本座佩服。”然后她就看到江哲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她心中泛起欣慰之色，看来江哲也是一个人，不免会有骄傲的情绪，那么对于她接下来的举措是很有好处的。于是，她越发和气的道：“既然如此，还请江司马送上解药，让我这些弟子早早离去。”

我看了一眼雍王，用目请示，李贽点头道：“随云，将解药交给门主，不过门主还请贵门弟子暂时交出武器，否则本王可是不敢放心的。”

凤仪门主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道：“这是当然，若是雍王殿下不放心，可以先请皇上暂时避开。”

李贽大喜，道：“既然门主如此大量，那么本王就承情了。长乐，快和两位娘娘陪父皇到偏殿休息。”

长乐公主略一踌躇，看了江哲一眼，道：“长乐遵命。”说罢，向御阶之上走去，她是要去搀扶李援。谁知刚刚走了一半路程，突然一道寒光电射而起，一声娇叱传来道：“李贞，受死。”本来瘫倒在地的李寒幽竟然飞身而起，一剑刺向长乐公主的胸口，这一下却是出人意料，谁会想到中毒到地的李寒幽竟然会暴骑发难。众人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凤仪门主身上，谁会留心一个中毒的女子，更何况也无人想到李寒幽会在凤仪门主同意妥协的情况下出手。这时，冷川和小顺子都在数丈之外，虽然两人同时惊喝一声猛扑上前，可是却根本来不及阻止。其他护卫雍帝的高手死的死，伤的伤，就是没有受伤的人也没有留心到李寒幽，竟然没有一个来得及救援。而凤仪门方面，韦膺和萧兰、风非非在凤仪门主出现之后就退回去护着凤仪门众人，更是无法阻止，而且长乐公主是让他们热望成灰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们更是不会想到救援长乐公主。唯一有能力救援长乐公主的只有凤仪门主，可是凤仪门主刚要出手，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为了不露出破绽，无奈之下只得作出一片淡然的神色，冷眼相看，此刻她心中在盘算如何不让长乐公主的死亡影响了双方的约定。

第三十七章 以血赎愆

眼看长乐公主就要香消玉陨，这时一个身影竟然奇迹般地挡在了长乐公主身前，霎时间利剑入胸，鲜血四溅。那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道：“李寒幽！”

李寒幽在利剑刺入那人胸口之时，原本十分欣喜，可是看清楚那人面容之后，不由目瞪口呆，再听到那人饱含怨毒的叫声，李寒幽慌乱地摇摇头，手中的剑柄仿佛如同烫手的烙铁一样，她松了手就要退去，可是在那双血红的眼睛注视下，她竟然觉得双腿酥软无力，就在这时，那人已经拔出了身上的佩剑，挥剑斩来。若是从前，这人武功剑法不如李寒幽甚远，李寒幽自可以轻松的避开。可是如今李寒幽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无论如何，这个人她是万万不能亲手杀死的，所以就在李寒幽神智恍惚的时候，那锋锐的剑芒划过了李寒幽面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李寒幽这才清醒过来，迅速退后几步，免去了头颅被人斩开的命运，可是面上的剧痛和容貌被毁的担忧让她惨叫一声，捂住了面孔坐倒在地。

这个变化让所有人包括凤仪门主都震惊了，突然一人高叫道：“青儿。”正是抚远大将军秦彝，他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一片混乱，眼中只有胸口中剑的爱子。他大步上前就要搀扶秦青，可是有人动作更快，长乐公主悲叫一声道：“青哥哥，你不能死！”已经扶住了秦青，可是她力弱手软，虽然勉强搀扶住了秦青，可是却几乎自己也被带倒，幸亏这时候秦彝已经过来抱住了秦青。两人扶着秦青，让他缓缓躺倒御阶之上。

原来挡住李寒幽那一剑的人正是秦青。秦青和他人不同，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就停留在李寒幽身上，一时痛恨，一时却又想起从前恩爱之情，所以李寒幽的异常举动只有他留意到了。他早就心存死志，而且他知道李寒幽剑术在自己之上，若是用兵器阻拦恐怕难以成功，所以心一横就用身躯挡在长乐公主前面，凭着一腔死志，他竟然超越了人体的极限速度，成功的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这死亡之剑。

利剑入胸，秦青郁结在心的仇恨怒火，终于完全爆发出来，所以也顾不上两人武功的差距，就是一剑斩去，这一剑他本没有得手的奢望，可是却成功的毁去了李寒幽的容貌。

李寒幽本是贫家出身，素来不喜欢那些熏人的香料，虽然为了维护皇室郡主的仪态，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可是总是尽量离香炉远一些，而这种逍遥香虽然香气清幽，不知怎么李寒幽就是不喜欢这种气味，可是若是不许燃香，李寒幽又担心被人知道丢了面子，所以她就刻意到外边巡视或者作些什么别的，所以虽然她也中了毒，可是毒性却是最轻。暗中服下一些不是很对症的解除迷香之毒解药之后，居然很快就恢复了功力，可是这时候凤仪门主已经到了，正和李贽谈判。她担心凤仪门主抛下了她们，为了有反抗的能力，所以她没有起身。

可是越听，李寒幽心中越是气恼，长乐公主传递密旨在前，下毒在后，害得她心心念念的荣华富贵付诸东流，若是不杀长乐公主，她此恨难消。可是她出言提醒凤仪门主之后，却被凤仪门主置若罔闻，她本是心高气傲的人，一时之间，怒火冲昏了头脑，竟然趁着长乐公主经过之时，出手刺杀，这一剑她是志在必得的，可是却被秦青挡了这一剑。

无论她如何心如铁石，秦青都是她的丈夫，纵然她心中对秦青并无一丝真情，可是名份攸关，亲手杀夫的罪名她是绝对不想承担的，事实上，她原本想等到大事成后，用权势胁迫秦青重新接纳自己，毕竟秦青也算是一个驸马的好人选。就是秦青不识抬举，要杀秦青，也不会是她亲自出手，自然有人动手的。

杀夫的罪恶感和震惊加上混乱的神智，李寒幽居然忘记了躲闪，这才被秦青斩伤了。

这一番变故，使得气氛更加紧张，所有的人都握紧了兵器，混战眼看就要爆发。

凤仪门主这时觉得气血已经平复，冷冷道：“李贽，你是想本座大开杀戒么？”

李贽身子一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谁都不许妄动。”在李贽的命令下，即将爆发的血腥厮杀才被强行压制下来。可是大殿内气氛已经是令人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了。

我怔怔地看着秦青，张开右手，右手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方才长乐公主遇刺之时，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浑然忘记了一切，清醒过来，才发觉右手的指甲已经将手心刺破了。我奋力站起来，急促地道：“小顺子，扶我过去。”

小顺子面色铁青的走了过来，将我扶到秦青身边，这时候秦青已经昏迷过去，我跪坐在地，伸手放到了秦青的腕脉上，半晌，我抬起头，看见泪水盈盈的长乐公主的眼睛，以及秦彝满怀期望的目光，无奈的轻轻摇头道：“秦将军被这一剑刺伤了心肺，已经无力回天，若是大将军许可，下官可以用金针刺穴之术，让秦将军可以清醒一段时间。”

秦彝只觉得生命仿佛离自己而去，他愣了片刻，道：“拜托大人施针。”

我叹了一口气，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那根玄铁之英的发簪，下了几针，过了一会儿，秦青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秦彝颤抖的手抚摸着秦青的脸庞，老泪纵横道：“青儿，都是为父不好，从前忙着征战，没有好好教导你，让你被人欺骗玩弄，如今又――又――”他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

秦青的眼中没有了怨恨，而是一片清明，他平静地道：“父亲，都是孩儿贪恋美色，以至害得皇上和父亲几乎陷入绝境，如今孩儿已知昨日之非，今日以死赎罪，请父亲不要为孩儿难过。”他说话十分清晰，面上更是一片潮红，人人都知道他此刻已是回光返照。秦彝更是悲痛难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青的目光落到长乐公主身上，笑道：“殿下，秦青与殿下本是青梅竹马，可是秦青驽钝，不能够理会公主为国为民牺牲的苦心，反而出言苛责，也怪不得公主对秦青失望。”

长乐公主柔声道：“青哥哥，过去的事情不用说了，你还是本宫从前的青哥哥，长乐虽然怨过你，可是你不念旧恨，救我性命，长乐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才是，青哥哥，若有什么未了之事，尽管告诉长乐就是。”

秦青目光有些黯淡，他说道：“殿下，秦青无能失职，贻祸家门，求公主念在家父从来一片忠心的份上，求皇上和雍王殿下不要因为秦青怪罪秦家。”

长乐公主掩面道：“青哥哥放心，本宫一定会向父皇和皇兄求情。”

这时候李援答言道：“秦青，你救了朕的爱女，而且若非你秦家勤王有功，也不能这样快就平定了叛乱，朕对秦家只有奖赏，怎会怪罪，你不用担心。”

秦青的目光又落到雍王李贽身上，李贽正容道：“秦将军，本王在此立誓，绝不会无故加罪于秦家，秦勇将军救了本王性命，老将军一片赤胆忠心，你又救了皇妹，本王心中万分感激，绝不会恩将仇报。”

秦青这才放心下来，伸手握住江哲的手，轻声道：“江兄，我秦青从前瞧你不起，可是今日对你已是心服口服，公主殿下际遇堪怜，你不可负她，不要因为名份礼法踌躇不前。”说到后来，已经是十分低微，除了我，恐怕没有几人能够听到。”

我心中一酸，虽然从来都知道李寒幽的真面目，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提醒秦青，我是眼看着秦青一步步越陷越深的，歉疚地道：“秦将军，你放心，我对公主一片真心，绝不会辜负她，只要江哲在生一日，就不会让秦家遭遇劫难。”

秦青听了我低声的许诺，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看了一眼父亲，道：“父亲，孩儿拜别了。”话音刚落，秦青就已经合上了眼睛，气息渐弱，转瞬之间，已经身赴黄泉。

秦彝悲叫道：“青儿！”那悲痛的叫声混合着李寒幽凄惨的叫声，传得很远很远。

眼中怒火熊熊，李贽冷冷道：“门主，李寒幽在这时杀人，若是放过她，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请门主将李寒幽交给本王处置。”

凤仪门主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杀的是秦青，长乐公主既然无恙，你就不能留难她，不过日后如何追杀，是你们的事情。”

李贽有些犹豫，若是如此放过了李寒幽，也太对不起秦家了，这次秦青虽然犯错在前，可是救驾的也是秦家。这时候，抱着儿子尸体的秦彝突然沉声道：“殿下，不用顾及老臣，陛下安危要紧，先放了李寒幽吧，日后报仇，来日方长。”他的语声充满了沉痛和悲凉。

李贽犹豫的看了一眼江哲，江哲眼中闪过冰冷的寒芒，沉声道：“殿下，请不要辜负大将军的心意。”李贽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

凤仪门主遥遥一指点出，李寒幽扑倒在地，已然晕了过去，萧兰过来从小顺子手中接过解药，给凤仪门中人一一服下。不多时，这些人便都可以行动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的兵器都被收去。凤仪门主冷冷道：“你们先到本座事先安排的地点会合，那里本座已经留下了手令，你们照着行事就是了，若是本座不能再执掌凤仪门，由凌羽出任门主之职，韦膺担任门中客卿，纪霞出任执法长老，纪师妹，转告凌羽，你们三人要同心协力，不可互相争权夺势。”

凤仪门众人都肃然行礼道：“谨遵门主谕令。”然后纪霞首先向外走去。

韦膺、凤非非跟在纪霞身后，两个凤仪门女剑手挟着李寒幽跟了上去。萧兰正要跟上，一直瘫倒在地上的李安突然连滚带爬的一把扯住萧兰道：“爱妃，带孤一起走吧。”

萧兰略一犹豫，抬头看向凤仪门主，凤仪门主冷冷摇头，萧兰低下头看向李安，如今的李安更加是全无一丝皇室气度，萧兰心中生出厌恶，足上用力，一脚把李安踢飞，轻轻松松的脱身出来，向殿外走去。李安则顿时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李贽一皱眉，一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将李安拖到一边，免得他再丢人现眼。

这时秦铮已经低头向殿门走去，她不能不走，身为叛逆，她若是不走，只有死路一条，可是她心中却是顾虑重重，因为没有齐王的手令，不可能调动齐王大军发起对雍王大军的攻击，所以她配合同门迫使齐王写了亲笔手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最后去送手令的乃是她的父亲秦无期。可是现在很显然齐王并非真心相从，否则江哲不会躲在齐王那里，那么那封手令一定是有问题的，恐怕自己的父亲也已经被齐王的手下软禁了，如果自己现在赶到齐王军中，虽然不可能指挥他们挽回大局，可是救出自己的父亲还是很有希望的。夫妻恩情已经薄如白纸，爱子在京城也不可能救出，那么自己便只能指望救出父亲了，这样的时刻，秦铮更不愿意失去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

走了几步，秦铮下意识的转头望去，看见那重重刀剑之后，齐王李显负手而立，他神色平和，定定的望着秦铮，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欣慰和欢欣。秦铮心中一震，知道李显是在高兴她能逃生，想到因为自己的作为，害得齐王今后前途渺茫，再想到在长安齐王府中的娇儿，她停住了脚步。齐王见状，突然侧过脸去，不再看向秦铮，可是秦铮却看见他的身躯在颤抖，他分明是不想自己因为担心丈夫而留下。

秦铮心中一片茫然，想起自幼读过的女则，里面说过出嫁从夫，这原本是她十分不屑的一句话，可是如今她才真的明白这句话的真谛，夫妻之间如果不能同心同德，那么便只有痛苦纷争，想到皇后娘娘和纪贵妃如今的凄惶，想到长孙贵妃和颜贵妃不顾生死挡在李援身前，想到那死于李寒幽剑下的秦青。秦铮终于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痴痴的落到李显身上，虽然这人带给自己很多苦楚，可是若非自己始终不肯和师门断绝往来，怎会如此，即使在自己给他带来这样的苦难之后，这人也没有和自己划清界限，得夫如此，夫复何憾，这一刻，秦铮真的后悔没有一心一意的侍奉丈夫。

这时，谢晓彤回头叫她道：“师姐，快一些。”凤仪门主也一皱眉，道：“铮儿，你还在犹豫什么？”

秦铮心中拿定了主意，她回身拜倒在地道：“师尊，请恕弟子不能听从你的命令了。”凤仪门主冷冷道：“铮儿，你一向糊涂，为师都不怪你，如今难道你还心存奢望，指望齐王殿下救你性命么？”

秦铮也不理会凤仪门主，高声道：“秦铮身为大雍王妃，不知道忠心为国，反而犯上谋逆；秦铮身为人子，不能劝谏父亲忠义之道，害得父亲为了我这个女儿作出不当之举；秦铮身为人妻，不知恪守妇道，相夫教子，有悖人伦；秦铮身为人母，不知以身作则，善养娇儿，致令孩儿受我连累。父皇，二皇兄，王爷素来忠于朝廷，虽然太子和罪妇百般威逼胁迫，也没能调动王爷一兵一卒，请父皇、二皇兄和诸位将军明鉴。秦铮做下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有何面目苟活人世，请父皇饶恕了王爷吧。”

李显听到这里，大叫道：“铮儿，你不可做傻事。”就要上来拦阻，可是两人之间隔着很多军士侍卫，李显内力又没有恢复，他只来得及走出几步，只见秦铮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金簪，尖锐的发簪指向咽喉，她嫣然一笑，那笑容是如此灿烂，那是嫁给李显之后，再也没有过的美丽笑颜，然后金光一闪，金簪划破咽喉，鲜血迸流，秦铮已经自尽身亡。李显只来得及冲过去将秦铮的娇躯抱在怀里，他慌张地用手去挡住流淌出来的鲜血，可是血如泉涌，却哪里拦得住。他悲声呼道：“铮儿，铮儿，你不能死，都是我对你不起，我不该任由她们主宰你的人生。”可是秦铮却是再也没有气息。李显的目光落到凤仪门主身上，充满了无限的悔恨和愤怒。旁边有人在对他说什么，可是他却听不见，抱起了妻子，再也不看任何人，他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想要去拦阻的人见到他衣襟上的鲜血和那双充满绝望悲愤的眼睛，都默默退后了。雍王李贽轻轻一叹，一挥手，几个亲信跟了上去。

当齐王的背影消失之后，李贽淡淡地道：“凤仪门主，你是否满意了，我父子兄弟之间被你挑拨离间，以至于此，如今贵门弟子已经离开，请门主暂时到挽秋居暂住，七日之内，本王绝不会派人去追杀贵门弟子，可是门主也要恪守信诺，不得离开秋挽居一步。”

凤仪门主淡淡道：“就是没有本门参与，难道雍王能够放弃皇位么，如今皇位你已是唾手可得，太子谋逆，再无登基为皇的资格，齐王也有嫌疑，从今之后你可以任意将他杀死或者软禁，至于你的父皇，不知道你是否要逼他退位。”

李贽冷冷道：“门主也不用多费心了，这是我皇家之事，若是门主还不放心，最多本王去做门主的人质。”

凤仪门主看了一眼满殿怨恨的目光，心中一阵怅然，慢慢道：“本座有承诺在先，江司马和齐王殿下做人质就可以了，不过我也要说清楚，如果殿下派人追杀我的弟子，那是绝对瞒不过本座的，七日之内，若有一人离开猎宫，本座都不会善罢甘休。”

李贽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落到江哲身上，江哲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寒和坚决，那是充满了仇恨和死亡的目光，他坚定的点点头，李贽心中一动，莫非江哲已经有了办法可以达成将凤仪门全部摧毁的目标，因此他淡然道：“本王答应这个条件，门主请。”

第三十八章 此恨绵绵

我皱着眉头放下一粒黑子，一边拿起那一碗气味扑鼻的黑色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放下药碗，我对凤仪门主笑道：“门主若是不介意，在下颇通医术，愿意为门主诊治一下。”

凤仪门主面纱之上那双清澈明晰的眼睛透出一丝寒光，淡淡道：“不敢有劳，不过是区区七日，本座还能支撑。”一边说，一边放下一颗白子。

我无奈的一笑，想来凤仪门主是不信任我吧，担心我在药物中下毒，若是平常，凤仪门主无伤之时，区区毒药自然伤不了她，可是现在就难说了，凤仪门主当真是小心谨慎。

看了一眼棋盘，我的一条大龙已经被凤仪门主杀得七零八落，真是丢人啊，如果不是我另有目的，我又何必缠着凤仪门主下棋呢，不过凤仪门主大概也是不想我们怀疑她会一走了之，这才答应我的要求，一起在花厅下棋吧，否则不论是养伤，还是练功，都比对着我这个让她大业成空的仇人强得多吧？

又看了一眼棋盘，弃子认输之后，我拿起放在一边的笔，斟酌一番，又重新写了一个药方，递给董缺道：“这个方子我又加了两味药，两个时辰以后送过来，还有，你去看看小顺子是否已经出关，如果出关了就让他过来见我。”如果小顺子过来下棋，可比我强多了。谁让齐王一直闷在房间里面呢，否则何必我抱病陪着凤仪门主呢？

董缺接过药方，恭敬地退了下去。凤仪门主默默的看向珠帘之外，也没有什么兴趣拾拣棋子。中庭梧桐叶黄，西风渐冷，这一个秋季真是萧瑟啊。过了片刻，凤仪门主柳眉轻蹙，她听到了一个人正在缓缓走来，那人的步伐轻缓中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于一体，似落叶无声，似水过无痕，这个人的武功已经进入了先天境界，梵惠瑶一声轻叹，记得自己有这样的成就是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吧。

过了片刻，小顺子跳起门帘走了进来，三日不见，他的气质又有了改变，如果说从前的他仿若匣剑帷灯，虽然平时隐晦，但是一到关键时刻，例如站在凤仪门主面前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掩饰住那种凌人的气势和锋芒。可是如今，他的气质变得温文如玉，多了几分圆润平和，就是对着凤仪门主，也是那样从容闲雅。我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可是也猜到多日来的压力逼迫和这几日的苦心潜修，小顺子的武功已经达到了更高的境界。倒了一杯酒，我端着酒杯道：“小顺子，恭喜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小顺子上前双手接过酒杯道：“多谢公子，奴才能有寸进，应该多谢梵门主。”言罢，他从从容容地给凤仪门主施了一个礼。凤仪门主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的神色，道：“李少兄武功进境之速，真是令本座敬佩。可惜以李兄之才，竟然屈居僮仆之列，岂不可惜。江大人也未免过于委屈李少兄了。”

我和小顺子都是淡淡一笑，四目相对，他人怎知我们之间的渊源，我们之间又是普通的主仆关系可以形容的，再说，小顺子屈就仆从之列，就可以对他人的招揽推得一干二净，旁人既不能真的将他当成仆人对待，而这个仆从身份又可以让小顺子行事之时无所顾忌，不用顾虑什么身份道义，这才是我们一直主仆相称的最重要的缘故啊。

睁开眼睛，李显觉得宿醉之后的头疼袭来，这几天，他几乎都是醉醺醺的入睡，然后带着头疼醒来的。起来之后，他果然又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醒酒汤，他将醒酒汤一口气喝了下去，酸酸涩涩的味道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几天，他奉命做凤仪门主的人质，倒也用不着做什么，只需要呆在挽秋居就可以了，所以他索性用醇酒麻醉自己。这虽然有秦铮之死带给他的打击的缘故，可是李显明白，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无论如何，李显对秦铮之死是早有准备的。一旦政变失败，皇家容不得一个背叛谋逆的王妃，秦铮的死虽然是她自己所选择的，就是今次她逃了出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令李显如此痛苦的是如今的他所面临的困难处境，雍王还没有说过如何处置他，可是李显明白，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收了自己的兵权，让自己作一个闲散的宗室。如果不能再上战场，李显真得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以后的人生了。

沐浴更衣之后，焕然一新的李显走出房门，既然命运已经如此，那么他也不想让人看自己的笑话。刚走到院子里面，李显就听到花厅之中传出棋子落到棋坪的声音。心中一动，他向花厅走去。挑开珠帘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在西窗之下，江哲正在和凤仪门主下棋，不过只看他神色悠然，而他旁边的小顺子神色严肃，捻着棋子苦思冥想，就知道真正下棋的是谁了。在他进来的时候，凤仪门主和小顺子都是头也不抬，只有江哲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然后江哲站了起来，将小顺子按到椅子上，走了过来，施了一礼道：“殿下，精神可好些了么？”

李显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对了，这几天外面的事情我都没有理会，父皇可有什么旨意下来么？”

我看了看李显憔悴的面容，道：“据臣所知，皇上已经下旨废黜了太子殿下的储位，太子叛逆之罪要交由三省议处，不过据臣推测，会是圈禁或者赐死。太子东宫臣属均要交部议处，最轻也会削去官职，永不录用。萧妃宗谱除名，所生皇孙贬为庶人。太子妃贬为韩国夫人，太子世子贬为安国郡王，遣去封地，不得圣旨，不得擅离封地，其余妃嫔所生庶子交由韩国夫人抚养，虽然仍然列名宗谱，可是一切封号赏赐都被褫夺。至于殿下的罪责要等到回京之后议处，不过齐王妃虽然自尽，但是罪名仍然难免，皇上已经下旨宗谱除名，齐王妃所生世子不会受到牵连，只是不能继承王爷的王位了。”

李显叹了一口气道：“二哥仁德，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你可以转告他，我不会抓着兵权不放的。”

我劝慰道：“殿下，您和雍王殿下不妨好好谈谈，或许会有殿下意想不到的收获也不一定。”

李显苦涩地道：“随云，你不用劝我，我也不会恋栈兵权，想必只要今后我谨慎行事，二哥也不会过于为难我的，对了，鲁敬忠如何处置，二哥对他恐怕是深恶痛绝了吧？”

我淡淡一笑道：“雍王殿下已经派了夏侯沅峰去赐死鲁敬忠了，应该就是现在吧，前两天事情太多，殿下忙不过来。”

这时候，我听见凤仪门主说道：“成王败寇，不过如此罢了，李显，你问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若是想多活几年，还是早些去向雍王表表忠心吧。”

李显没有说话，但是神色间却多了几分讥诮，想必委曲求全，屈膝求饶这样的事情，是这位高傲的王爷一辈子也做不出来的。

玉麟殿的一间偏殿内，鲁敬忠站在窗前，静静的看向窗外，他自知自己资质不高，所以在练武上面从来没有多费心思，所以凤仪门将他软禁之时，他虽然恼怒也没有反抗。反正凤仪门想要控制朝政，没有自己是不可能办到的，太子身边的原有势力除了他鲁敬忠之外是没有人能够理清的，所以李寒幽等人的得意妄为，他从来没有看在眼里，反正夺宫需要的是武力，他也犯不上插手。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这些心比天高的女人可以办的，不说别的，为了迫使齐王发兵，她们不就不得不将自己从软禁的厢房里面放出来么，虽然还是不许自己走出玉麟殿，但是等到需要和雍帝谈判的时候，她们就不得不让自己出面了，这些事情李寒幽那些人是办不成的。就是韦膺，虽然才具过人，可是要谈到那些微妙的朝政，还是不如自己远甚。

可是雍王成功的扳回了局面，当听到猎宫四面的厮杀声起，鲁敬忠真的心寒如冰，他是很清楚的，谋士不论如何才智过人，对着那些刀枪剑戟都是没有用处的。太子的失败，就意味着自己的失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几日他被雍王下令软禁在玉麟殿偏殿，也曾想过是否有求生的可能，可惜他虽不是情愿为太子殉死，却没有投靠雍王的进身之阶。雍王身边相辅之才有石�，文有三杰等谋士，武有长孙、荆迟等大将，更有精通谋略如奇才江哲者，那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更何况自己从前为太子出谋划策，屡次逼得雍王险些遭难，雍王绝对不会生出招纳之心，只怕这几日只是将自己软禁，没有处置，不是忙得忘了，就是不想让自己死的痛快吧。

这时，外面传来一片脚步声，整齐有力，想必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军士，那些人分立在门侧，然后其中一人推门走了进来。鲁敬忠回头望去，只见夏侯沅峰一身青衣，皎如临风玉树，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翠玉瓶。夏侯沅峰一走进房间，后面的军士就合上了房门。夏侯沅峰将玉瓶放到房中央的桌子上，淡淡道：“鲁大人，下官奉命前来送行。”

鲁敬忠心中一颤，莫名的倦怠从心头涌起，他走到桌前，拿起玉瓶，在手中把玩片刻，道：“夏侯，我月宗弟子互相残杀也是常情，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背叛太子，要知道如果不是你传出了令秦勇勤王的密旨，这次雍王必定身死，到时候你的地位只有比现在更高，看在我们乃是叔侄一场的份上，你就说个明白吧。”

夏侯沅峰沉默了片刻，道：“师叔不是知道了么，我中了江司马的毒，所以被迫投降。”

鲁敬忠笑道：“你不要瞒我，你的为人我清楚得很，你是宁可用毒刑逼供求得解药，也不会舍近求远的。”

夏侯沅峰愣了一下，笑道：“师叔果然了解沅峰，那么小侄也就不瞒师叔了，其一么，江司马当时病势沉重，我若严刑迫供，只怕还没迫出解药，他就身死了，而且此人外柔内刚，若是寻常小事，或者可以相迫，若是这等大事，就是以生死相迫也是没有用处的。”

鲁敬忠神色不动，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夏侯沅峰投降的真正目的。

果然夏侯沅峰又道：“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侄从来不当自己是月宗的人，月宗的宗旨就是在乱世之中辅佐明君，一统天下，就是同门之间为了争夺宗主之位，得到一窥‘阴符经’真本的机会也是互相残杀，可是我夏侯沅峰胸无大志，什么阴符经在我眼中根本全无分量，辅佐明主一统天下自有别人去做，我只想手掌大权，享受荣华富贵罢了，根本不想成为什么月宗宗主。所以对于我来说，投一个明君才是捷径，太子殿下昏庸无能，若他当了皇帝，不说大雍前途渺茫，就是凤仪门那些女人也比我们更容易控制太子，我夏侯沅峰就是想做佞臣都还怕作不成呢？

雍王殿下就不同了，虽然雍王殿下贤明练达，不免难伺候一些，不能敷衍了事，若是没有真本事，不下死力气办事，终究是逃不过殿下的眼睛的，可是凭我的才能，还怕得不到殿下的赏识么？虽然殿下麾下人才济济，可是君子多，小人少，不论什么明君圣主都是需要我这种小人的，有些事情明君不能做，贤臣不能做，可是我可以做。只要我忠于雍王，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比起那虚无缥缈的阴符经，师叔不觉得侄儿的选择才最实际么？只是投靠也要选时机的，这次我救驾有功，日后必能得到雍王重用，还有什么机会比这次更适合呢？”

鲁敬忠的面色初时一片愤怒，后来渐渐变得失望，最后来却是变得平静，他苦笑道：“原来如此，是我没有看穿你的心意，罢了，罢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父亲可知道么？”

夏侯沅峰淡淡一笑道：“知子莫若父，何况父亲从无牵涉叛乱，所以师叔不用为他担心。”

鲁敬忠打开玉瓶的塞子，似乎想起了什么，道：“贤侄既然已经决定跟随雍王，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江哲其人，心思诡谲，布局深远，此人若是有心害你，你是必定会输的，不若趁着如今雍王还没有登基，江哲又重病在身，将他害死，否则你终究得被江哲压着一头，而且为叔早就怀疑雍王手中可能有一支暗处的力量，那力量多半掌握在江哲手中，邪影李顺，人中俊杰，此人多半就是那支力量的领袖，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以他的武功才智，还要屈居仆从之列的理由。”

夏侯沅峰神色渐冷，道：“师叔果然心狠，临死还要害我，沅峰虽然糊涂，也知道江哲此人只可为友，不可为敌，而且我看此人虽然心机深沉，却不是喜欢劳心劳力的个性，否则也不会担任司马这么长时间，雍王府上的事情却很少过问，石�一回到长安，立刻重新掌管雍王府政务大权，若是江哲乃是争权之人，岂能如此。而且若是此人真的恋栈权势，当年在南楚，德亲王对他重用之时，凭借此人本事，就不会大隐于朝了。更何况，他若真的如此贪恋权势，雍王也迟早容不得他，何必我和他为难呢？”

鲁敬忠微微苦笑道：“你不信忠言，将来后悔晚矣，罢了，罢了。”话语中充满了惋惜和一丝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怨恨，鲁敬忠神色泰然地将瓶中毒药一饮而尽。

看着鲁敬忠的尸体，夏侯沅峰伸手替他合上了那圆睁的双眼，淡淡道：“师叔，你何必死前还要挑拨离间，以至于死不瞑目呢？”

七日时光匆匆而过，这一天早上，凤仪门主运气一遍，觉得内力已经恢复了七层，不由大喜，当日她答应留下，就是抱了养好伤势，然后凭着一身武功冲出猎宫的打算，如今虽然没有合适的药物调养，可是七成武功足够她使用了。推开房门，凤仪门主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秋日新鲜的空气，仔细探察一下，她准备第一个杀死江哲，然后就是齐王，之后若有能力，就去看看是否能够杀死雍王，反而是坏她大事颇多的长乐公主，她心中全无杀意，一个女子能够作出那样的事情，凤仪门主心中倒是颇为敬佩，故而因此反而不愿加害。虽然据说太子李安还活着，可是带一个活人太辛苦了，若是即使赶回长安，将萧兰所生的皇孙控制在手中，到时候也未必不能重整旗鼓，控制大雍江山。

可是一探之下，凤仪门主心中一动，那江哲和齐王居然都不在挽秋居之内，凤仪门主柳眉紧锁，再用心探察，只觉周围数里之内居然只有两个人在外面相候，只听那两人的步伐声音，凤仪门主就知道这两人身份。她冷冷道：“慈真大师，邪影李顺，你们不必等了，本座已经在此相候，看来江哲倒是聪明，知道本座乃是用得缓兵之计，不过就凭你们两个，难道就留得住本座么？”院门无风自开，一个灰衣僧人双手合十，眉心一点红痣嫣然欲滴，在他身侧，李顺一身青衣，微微含笑。

凤仪门主冷冷一笑，手握剑柄道：“凭你慈真，本座的手下败将，前几日受得伤这么快就好了么，邪影，你虽然已经晋入先天之境，若是公平决斗，接本座百招还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真的生死相搏，凭着本座的剑术和经验，你是必死无疑。

小顺子淡淡一笑道：“门主，在厮杀之前，我要先替我家公子传几句话。”

凤仪门主心中一动，道：“本座倒要听听他的神机妙算。”

小顺子不理会她的讥讽，道：“我家公子说，门主虽然取胜，可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慈真大师和门主同列三大宗师，那么门主所受之伤必然惨重，慈真大师不来，或者是已经死在门主剑下，或者是重伤远遁。无论那一种，凭着当时门主的状况，必然会以死相拼，陛下和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和数位军中重臣都在殿中，若是折损过多，只怕大雍难以应对接下来的战争，而且也不是公子愿意接受的。所以公子才用门主也不希望同归于尽的私心和门主达成协议，公子算准了门主会接受七日之约，以为缓兵之计，可是门主却忘记了一件事情，慈真大师不论生死，都不会放任门主贻祸天下，果然，五日之前，少林寺十八罗汉已经到了猎宫，而慈真大师也在两日之前到来，不过公子早就请雍王殿下派军士远远迎接，所以直到今日，他们才来到挽秋居。”

凤仪门主眼中闪过冰冷的寒光，嘲讽道：“人数虽众，可是群狼难抵猛虎，他们人数虽多，也是没有用处的。”

小顺子淡淡一笑，道：“我家公子也知道这一点，他说一千精兵胜过万余乌合之众，所以他立下这七日之约还有别的用意，请问凤仪门主，门主所服的救命丹药可是九转护心丹。”

凤仪门主傲然道：“正是医圣亲制，若无此丹，本座恐怕也不能奔波数百里，赶来猎宫。你家公子如果不是服了此药，只怕早就死在晓霜殿上了。”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机，道：“正是九转护心丹，可是门主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就是桑先生曾说，此丹只有在九死一生之时方可服用，而且还要在服丹之后数日多加调养。”

凤仪门主一愣，心中生出不妙之感，当初桑臣果然说过这话，可是自己一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需要服丹之日，二来，也自信自己所练内功的神奇，只要保住性命，就可以自疗内伤，没有将这句话看得很重。

小顺子讥诮的一笑道：“门主果然没有将桑先生嘱咐放在心上，桑先生当日将此药托付给我的时候，曾说，九转护心丹乃是使用天材地宝，各种名贵药物炼制，可以激发人体潜能，维系生命，若是内伤发作，心力衰竭，奄奄一息将死之时，服下此药，就可以将全部的精血激发出来，可是有一利就有一弊，潜能激发，虽然可以起死回生，却是十分耗费服用之人的生命之力，所以性命保住之后，就要服用各种大补药物来弥补，桑先生是因为我家公子心伤太重，用平常法子无法治愈，所以才留下此药，等到了万一之时，用此药激发公子潜能，达到破而后立的效果，这个法子虽然十分凶险，可是若是成功，公子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健康，却是可以不用担心会随时丧命了。前些日子，门主可见我家公子每日里几乎以药物为食，就是为了把握良机，医治顽疾。当时，公子曾经提出要替门主疗伤，可惜，门主也如公子所想一般拒绝了。”

凤仪门主声音有些嘶哑地道：“本座岂敢服用江司马的良药，医圣亲传弟子，下毒之术天下无双，本门主还不敢尝试。”

小顺子傲然道：“这也在我家公子意中，当日公子将如何毒倒贵门弟子的手段说出，就是为了让门主生出戒惧之心，所以门主才不敢随便用药，否则就是门主不论对桑先生的话信了几分，也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延请名医调治身体的。我家公子这七日之约，就是为了让门主没有机会服药养伤。当然若是门主真的敢用药，我家公子说，他也只好冒险下毒了。”

凤仪门主额上冷汗涔涔，她从未想到，江哲的心机居然到了这种地步，这缓兵之计竟是平白便宜了他。

小顺子又道：“我家公子冒险留在挽秋居七日，每日邀请门主下棋品茗。门主为了迷惑我家公子，造成门主会遵守承诺，自尽谢罪的假相，必然不会拒绝。所以门主也就无暇留意自己的变化，而且内力的恢复，也会让门主再加倍消耗生命的同时，产生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不会留意到生命力的衰竭。”

凤仪门主下意识的看看双手，那从前晶莹美丽的素手，果然失去了光泽，她只道是伤势的牵累，想不到竟是生命消失的迹象。

这时候小顺子又补上重重一击道：“公子说门主素来自负，只会防着别人暗算，不会想到时间就是公子最大的本钱，如今慈真大师内力已经恢复五成，而且绝对没有隐患，在下也有一拼之力，而门主如今的内力实际上是您的生命和精血，所以公子相信，我们可以将门主留在此地。原本若是慈真大师不来，公子只少尽出高手和门主周旋，可是慈真大师和少林高僧的到来，让公子手上的人力更加充沛。不过公子说，他不会武功，就不留在这里等死了，现在猎宫中所有重要之人都已经隐藏起来，门主无论如何厉害，也不可能立刻找到他们，公子说，门主远赴黄泉，他就不亲自送行了。”

凤仪门主突然高声大笑，良久，才止住笑声道：“好，好，本座一生转战天下，到头来竟为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计算，好，就让本座看看，是否可以多取几条人命。”

慈真大师和小顺子同时上前一步，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阵秋风吹过，漫天黄叶向三人扑去，可是还没有接近三人身旁，就被无形的真气推开了。

此刻，在猎宫一处可以遥遥望见挽秋居的小楼中，江哲和雍王李贽站在窗前，看着挽秋居的方向。这时，突然挽秋居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初时是真气激荡如雷的声音，然后是剑气撕破长空的声音，然后是房屋崩塌，飞砂走石的声音，再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刺耳，虽然离得很远，可是李贽和江哲的面上都露出一丝被苦痛，那些声音入耳犹如雷鸣，几乎要刺破耳鼓，幸好江哲早有准备，将两团棉花塞到耳中，李贽也照做不误。

过了一段时间，十八条灰色身影飞纵入已经成了废墟的挽秋居，挽秋居方圆百丈之内烟尘滚滚，看不见他们如何交战，可是江哲和李贽站得高远，还是看见了那雪亮如同银虹的剑光。终于，那烟尘中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原本应该是悦耳动人，可是如今却充满了愤怒和不舍。然后“蓬”的一声，烟尘之中冒起耀眼的猛烈火光，这一大蓬烈火，冒起之时，势如闪电，所占的面积，几乎有一丈方圆。炎势乃是呈圆柱形，中心之处颜色发青，再外面是白色的火焰，临到最外面，则呈耀眼欲花的红色。

我心中一宽，听这笑声乃是女子所发，其中充满英雄末路的悲哀和壮志成空的怨恨，想来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心神一泄，我坐倒在椅子上，觉得手足发软，成功的逼杀凤仪门主，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冒险吧。

第三十九章 余波未歇

勉强站起身子，我回到窗前看向挽秋居，过了片刻，十几个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了出来，我用尽目力仔细看去，走在最前面的灰衣僧人只看步伐身姿，就知道定是慈真大师，他身后的一行僧人，个个龙行虎步，步履矫健，虽然只有十二人，却是丝毫不显得颓废。半晌，我没有看到小顺子，心中一紧，按在窗框上面的双手不由越抓越紧。又过了片刻，滚滚烟尘终于被秋风散尽，我才看见一个青衣人负手站在废墟之中，一身青衣上鲜血点点，嫣然如桃花，杂布如星罗棋布，在他面前，大火熊熊燃烧，渐渐蔓延到残破的屋舍和周围的草木上。这时候救火的禁军已经过去了。突然青衣人的身形突然消失了踪影，我连忙揉了揉眼睛，他的身影已经在另一处显现，不过瞬息之间，我还没眨上几次眼睛，他已经出现在楼下，这时候，慈真大师和那些少林和尚还在里许之外。

这时，李贽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走了过来，兴冲冲地道：“随云，真亏了你，不仅逼杀了凤仪门主，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本王真是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终于放下了心，我转过头笑道：“这都是慈真大师和诸位少林高僧不顾生死，才令凤仪门主伏诛，臣不过是拖了几日时间罢了，而且若非殿下信任臣，当日在晓霜殿上任凭哲自作主张，臣的计策也行不通的。如今凤仪门主已经身死，凤仪门已经再没有什么翻天之力，臣恭喜殿下消除了心中大患。殿下，还请亲自去迎接慈真大师，以表谢意，今后殿下稳定江湖，还要靠少林寺呢，而且对付北汉魔宗也要有慈真大师这样的高手挂帅。”

李贽摩拳擦掌，满心喜悦地道：“随云放心，本王这就去迎接大师，不过，随云，你不去见见大师么？”

我苦笑道：“臣可是快撑不住了，若是殿下体恤，还是让臣好好休息一下吧？”

雍王担忧的看了我一眼，见我不过神色有些疲倦，这才宽心地道：“随云，你可要好好休息，接下来本王还要将凤仪门的党羽一网打尽，继而重整朝纲，其中千头万绪，还要多多仰仗随云呢！”

我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接下来的事情还多得很，重整朝纲不是那么容易的，皇上尚在，凤仪门虽然已经失去了擎天柱，可是多年来的经营和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过这些我就不用亲自参与了，想来石�定然是早有准备的，而且锦上添花的人永远是比雪中送炭的人多的。

看着雍王兴冲冲的背影，我却是轻轻一叹，泪水潸然而下，自从我入雍以来，每每徘徊生死，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为的不就是今日么，如今雍王继位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太子失去储位，身犯谋逆大醉，想来就是不死也要圈禁终生，为虎作伥的凤仪门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剩下的残兵败将我也早有了对付她们的计划。可以说，我的大仇已经报了，那么这我原本就不留恋的荣华富贵还有什么用处呢，恩仇了了，我也该抽身了。心中泛起一缕柔情，我想起了长乐公主和柔蓝。

这时有人推动房门，我没有回头，会这样自行进入的，除了小顺子不会有别人的。果然身后响起小顺子阴柔却有些嘶哑的声音道：“公子，我幸而不辱使命，凤仪门主已经催动三味真火自焚身亡。”

我淡淡道：“你身上的伤势可严重么，凤仪门主虽然死了，可是我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办。”

小顺子笑道：“公子放心，这点伤势不算什么，慈真大师几乎接过了凤仪门主大部分的攻势，所以我只要好好调息一下就可以了，而且我这次和凤仪门主交手收获颇多，受这点伤绝对是值得的。公子要我去办的事情，是不是追杀凤仪门的余孽呢？”

我转身过来，肃然道：“那日晓霜殿我虽然给了解药，可是却也做了一些手脚，那些中毒之人一月之内，身体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只有南疆的一种野鸟可以嗅到，我曾经令人训练了几只这种禽鸟，所以我要你去调动秘营，使用这种禽鸟掌握凤仪门余孽的动向，不要惊动她们，如今她们为了隐秘行踪，使用的一定是轻易不被人所知的密舵，我只要这些密舵的详细情况，不过，有一件事情必须办到，我要李寒幽，这是我答应董缺的事情。”

小顺子担心的看了我一眼，道：“公子，董缺终究不便久留在公子身旁，不知道公子准备对他如何安排。”

我叹了一口气道：“董缺心中的仇恨只有比我更深，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太子妃的那个侍女，死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若非得到雍王在太子身边的密谍传来的情报，我还真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被谋杀的呢，唉，也是我低估了李寒幽的疯狂，想不到她会对一个小小的侍女这样残忍，你不是曾见董缺夜里祭奠妻儿么，这样的深仇大恨，别说董缺不肯善罢甘休，就是我也不能放过李寒幽，若非是我思虑不周，或者绣春姑娘不会身死，董缺也不会孤苦伶仃，所以我要你将李寒幽带给董缺，随便他如何处置。”

小顺子想了一想道：“只是若想生擒李寒幽，不免会惊动了凤仪门余孽，只怕会坏了公子的大事。”

我微微一笑道：“那些事情不过是我为了雍王殿下将来做了一些打算，成与不成无碍大局，不过若是平白毁坏了那些好用的棋子也未免可惜，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去做，可是锦绣盟却是可以做的么。而且，若想凤仪门成功的走上我安排的道路，总是要给些蜜饵的，何况她们这些人心中只有利益得失，若是做的妥当不仅不用动手，还可以留一条控制凤仪门的长线。”我见小顺子若有所悟，低声给他讲了如何作法，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还不时补充一些看法。

最后我们两人商议已定，才回到住处，一回到那座小宫院，我就看见董缺神思不属的看着远房的天空，便笑道：“董缺，你可是急着想去追杀李寒幽么？”

原本以为董缺会一时失神脱口而出，谁知他却迅速的清醒过来，恭敬地道：“公子当日面许为董缺复仇，必然不会失言，董缺一切仰仗公子。”

我赞许的看了董缺一眼，道：“这件事情，我已经有了安排，不过旬日之间，必然让你见到李寒幽，而且我会尽量给你一个完整无缺的李寒幽，任凭你如何处置，不过此事一了，你也得离开长安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想为官，我会替你安排，不过你暂时不便留京，若是再过五六年，回来就无妨了，如果不想为官，我会给你一笔金银，足够你作个富家翁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董缺想了一想道：“小人原本就是一个浪子，就是大仇得报，也没有什么去处，如果公子不弃，小人想跟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虽然有李爷在身边，虽然公子身边的事情，李爷是断断不能交给别人的，可是外面有些琐碎的事情总不能都让李爷去做，小人自知没有什么大本事，可是总还能作个外务总管的，不知道公子可否收纳。”

我心中一动，说起我身边的人，小顺子傲然不群，又是时刻不离我左右的，所以没有实际的职务，陈稹实际上负责秘营的管理，寒无计掌管天机阁的生意，八骏虽然都是不错的人才，可是一来基本上都已经独当一面，而且我也不想埋没了他们，将来不论在何处有了家园，都是要有一个外务总管负责家居的琐事的，这董缺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何况虽然知道此人身上有些诡秘之处，可是若论诡秘，只怕我和小顺子都在他之上，这样看来，董缺倒是值得收纳。虽然心许，我却笑道：“可是你也知道，你若是我的外务总管，不免经常见到一些眼利心明的人，你不担心被人识破身份么？”

董缺却是一笑道：“公子不是说五六年以后就无妨了么。”

我一愣，不由笑了，道：“也好，既然你有意相随，也是我们有缘，日后宾主相待，也不枉一场相识。”

董缺又行了一个礼，从前他虽然礼数无缺，却是臣属之礼，如今他行的乃是从仆之礼，我上前将他搀起，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定要留在我身边，不过只要无害于我，我也不想放过这样的得力属下。

突然，小顺子眉梢一动，轻声道：“慈真大师来了。”

我心中有些疑惑，如今慈真大师应该已经去休息了，晚上雍王要宴请各派高手呢，慈真大师怎会突然来此。片刻有侍卫进来禀报道：“大人，慈真大师请见。”

我对小顺子和董缺挥挥手，两人会意，小顺子陪着我亲自出去迎接，董缺则躲到内室，虽然慈真大师从前没有见过董缺，可是凭他的眼力，不难看出董缺易容过，虽然如此大事已定，有些事情还是不能泄漏的。

慈真大师已经换过了衣服，虽然伤势不轻，面色苍白，可是他的神色还是那样平淡。我疾步上前，施礼道：“本当前往多谢大师鼎力相助，可是哲身体羸弱，未能前去，反而劳动大师亲来，还请大师勿怪。”

慈真大师抬眼望去，此时江哲已经将近而立之年，只是面白无须，再加上相貌清秀，虽然一向体弱多病，又是劳心劳力，如今已是两鬓星霜，可是却更加显得飘逸风流，气度更是雍容优雅，一双眼睛仍是深邃幽冷，神光淡然，只是比起上次见面更多了几分神采。无论如何看去，都只会觉得这个青年不过是一个品性高洁的书生罢了，谁会知道此人乃是心思狠毒周密的谋士呢？

慈真大师心中一叹，凤仪门主武功比他略为高强，像他们这种级数的高手，或者可以击败，但是想要杀死就不容易了，即使自己和京无极联手，凤仪门主不敌之下，也可以飘然远遁，可是就是这个文弱书生，通过丝丝入扣的连环毒计，逼得凤仪门主陷入必死之局，终于让那一代巾帼，绝世红粉，葬身在皇家猎宫之中。这已经让慈真大师心中凛凛，方才又从弟子口中得知了许多详情，就是这个青年在危急关头，以身涉险，力挽狂澜，平叛救驾，细察他行事风格，其人用计阴柔诡变，无孔不入，令人心中陡生寒意。

对江哲了解越深，慈真大师就越担忧，昔日凤仪门主也是惊才绝艳，若非一念之差，怎会贻害天下，此人才智更在凤仪门主之上，如今眼看雍王显然就是大雍的下任君主了，此人乃是雍王心腹重臣，更是手中握有重权，若是一念之差，不免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心思，慈真大师才会私下来见江哲，双方见礼入座之后，慈真大师念了一声佛号，道：“江檀越智谋通神，凤仪门主被迫自焚身亡，老衲虽然略尽绵薄，但若无江檀越的谋划，凤仪门主终究还是会鸿飞冥冥，只是檀越用计过于狠毒，檀越如今身为殿下重臣，身边又有李少兄这样的高手随侍，一念之差，就会有千万无辜受害，今后还请檀越上体天心，与人余地，老衲多言相劝，还请檀越勿怪。”

我心中原本觉得这位高僧未免有些多事，可是见慈真大师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凝重严肃，便肃然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晚生心中时刻铭记，今后若有行止差池，不到之处，还请大师提醒江某。”

慈真大师心中一跳，心道，莫非此人竟然趁机想让我不能独善其身么，若是我时时刻刻关心他的行止，或有劝谏，岂不是欠下了此人的情面，可是仔细看去，只见江哲神色之间一片诚挚，不由想道，罢了，若是此人当真是大奸大恶，终有泄漏的一日，何况雍王殿下圣明烛照，我又何必杞人忧天。慈真大师一想通此事，便不再多说，只是闲话几句，就起身告辞。临行之时，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内室，他隐隐约约的觉得室内有人，可是那人呼吸平缓细微，显然是内功精深，而且颇有独到之处，这人隐遁不出，或者有些碍难，无论如何，慈真大师心中终是隐忧重重。

慈真大师走后，小顺子铁青着脸道：“这老和尚竟然敢训斥公子，真是岂有此理，公子可要给他一点教训么？”

我淡淡一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师有慈悲心肠，这是他的好处，而且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醒，这世间之事哪有终究能够隐秘不泄的，这些年来，我为了复仇，做了许多残忍之事，我虽不后悔，可是难免会有人仇恨于我，只是这次凤仪门之事，就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招惹世间怨恨，又让众人忌惮，看来我已经渗出险地，这样一来，我们商议好的事情就要快些办了。好了，我还要想想如何安排，你就不要过问了，还是去办李寒幽的事情吧，这件事情不了结，我总是放心不下。”

小顺子默默听着，神色渐渐和缓下来，道：“公子说得是，这老和尚虽然无礼，可是他送给公子的心法也颇有些用处，这几日公子练了，果然身子有些好转，只为这件事情，我就不会与他为难。”

十月四日，圣驾回銮，我坐在随军的马车里面，神色悠闲，雍帝回銮之后，就要掀起狂风巨浪，这也是无法避免之事，即使李援想敷衍了事，雍王殿下也断不会同意。虽然这次救驾的是秦家，按理说大局应该还在李援控制之下，可是有些微妙的原因却让这种理所当然的情势出了变化。首先，秦青之死虽然是李寒幽所为，可是如果不是当初李援的指婚，也不会有今日，秦勇虽然救了圣驾，可是人人都知道传出密诏的乃是雍王的属下，这样一来，雍王既有拨乱反正的大功，又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再加上他素来的声威，已经显然盖过了李援的权威，这件事情又是雍王冒的风险最多，所以这之后的处置是万万不能绕过雍王的。不过雍王对京中事务早有安排，这倒不用我操心了。

早在猎宫救驾之前，雍王就派了心腹侍卫到京中送信给石�，石�在得到消息之后周密安排，将敬重大臣全部监控起来，虽然负责京师军政的韦观和郑瑕都不是寻常人，可是雍王多年的经营岂是寻常，再加上这几年雍王广为布间，早就暗中控制了大半中低级官员，虽然不能控制朝政，可是这种监控却是轻而易举，再说石�本就是在长安经营多年，所以猎宫和长安之间的消息传递被石�封锁的滴水不漏，猎宫那面生死相见，长安却是一片平静。凤仪门众弟子脱身之后，不是没有想过传递消息，可是她们不敢回长安送死，所以派来的都是些普通的弟子信使，都被石�擒的擒，杀的杀。

等到凤仪门主身死之后，雍王派了人回京向石�说明情况，石�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而且凤仪门在朝中多有同党，韦观更是满朝门生故旧，若是在皇上和雍王回京之前出了变故，恐怕大雍社稷的根基都会动摇。所以石�果断的去找侍中郑瑕，郑瑕一向是刚正不阿，虽然韦观资历官职都在其上，可是郑瑕却是雍帝的主心骨。郑瑕在看到皇上的密令和雍王的手书之后，又仔细查问之后，才相信了石�所说。他行事十分果断，立刻和石�联手将韦观软禁在府中，然后轻而易举的控制了长安的局势，有郑瑕出面，朝中文臣都是凛然遵命，而那些武将虽然分属不同派系，但是有郑瑕和石�出面，就意味着皇上和雍王的令旨，谁敢违抗，齐王的麾下，一来是处于劣势，另外齐王也从没有下达什么命令，所以他们都默许了一切的发生，所有人都在等待雍帝回銮之后的大变，山雨欲来啊。

第四十章 恩深怨消

〖大雍武威二十五年十月九日，帝以太子谋逆不孝，下旨赐死，以王爵之礼葬之，未许入皇陵，谥“戾”。

――《雍史・戾王列传》〗

十月五日，雍帝在路上的时候，长安已经平定下来，由于郑瑕和石�商量之后，都决定继续隐瞒消息，所以长安之内虽然人心惶惶，可是却仍然不知道猎宫发生的大变。十月六日，郑瑕带着几个侍卫先赶来见驾，就在郑瑕和雍帝密谈之时，早已经得到报告的我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不过想来郑瑕不是糊涂之人吧。

再说郑瑕进了雍帝的寝帐，见到雍帝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行过大礼之后，李援连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对郑瑕信任非常，将自己所知全部详详细细的告诉了郑瑕。郑瑕听过之后也是瞠目结舌，可是他素来善于决断，镇定下来问道：“陛下，您可有什么打算？”

李援苦恼地道：“朕也是十分头疼，太子和雍王都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不希望他们手足相残。可是雍王这次险些丧命，朕也险些遇害，若是不严加追究，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可是太子有今日，朕也有不当之处，而且皇后曾经自缢，虽然被宫人救下，可是已经奄奄一息，多年夫妻，朕实在不忍心；还有齐王，这个孩子素重情义，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如今他牵连其中，不论如何处置，只能说轻了重了，却断不能说处置错了，他的性子又是那样执拗，朕担心雍王一怒之下，要求将他圈禁或者废为庶人，这样岂不是令朕为难；还有韦相，听你说他在京中安之如素，看来真是不知道谋反的事情，可是谋逆大罪，如果不株连，也实在不象话，郑卿，你为朕想想，这该如何是好？”

郑瑕神色肃然道：“陛下，如今以臣看来，这些事情怎样处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如何和雍王父子相安。”

李援心一震，他毕竟做了多年的皇帝，这些心思他也隐隐约约想过，可是郑瑕说得如此直白，他还是有些措手不及，不由怒视郑瑕。

郑瑕毫不畏惧地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若非是为了陛下和大雍的江山社稷，臣也不会说这些非礼之言，若是陛下肯听臣详述，就是杀了臣，臣也甘之如饴。”

李援犹豫了一下，道：“郑卿说吧，朕知道你的忠心的。”

郑瑕凛然道：“陛下，如今雍王继承大统已经是大势所趋，太子谋反，理应废黜，雍王功高盖世，又是年纪最长，这次无论皇上如何打算，这储位已经是雍王囊中之物了。从前皇上为了维护太子，对雍王殿下多有打压，雍王心中难免没有怨恨。如今就是雍王想趁机夺了皇位，也没有几个人会坚决反对，对臣等而言，效忠雍王殿下和效忠陛下，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这样一来，皇上的地位就十分尴尬了。如果陛下亲自处置太子等人，难免会有什么地方惹雍王不满，若是雍王心中怀恨，就是现在陛下保住了太子和齐王，等到陛下万岁之后，谁知道日后雍王会如何做呢？若是将这件事情交给雍王处置，那么陛下再婉言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雍王必然不会不顾念陛下的心情，到时候陛下既可以达到心愿，也可以和雍王殿下父子之间隔阂尽消。”

李援低头想了半天，起身向着郑瑕施了一礼，郑瑕大惊，连忙避开道：“陛下这是做什么，臣担当不起。”

李援欣慰地道：“郑卿良言苦口，都是为了我李氏着想，若是日后朕和雍王父子相安，太子和齐王能够得到保全，都是卿的功劳。”

郑瑕连忙连连谢罪，李援笑道：“朕和郑卿君臣多年，也不用如此俗套，何况朕虽然看错了一些人，可是却没有看错郑卿，朕知道卿直言相谏，都是为了朕着想。不过有些事情还得你替朕拿主意，你说接下来朕该怎么办呢？”

郑瑕道：“陛下，您是否定要保住太子呢？”

李援有些犹豫地道：“太子虽然不肖，可是毕竟是朕的骨血，朕实在有些舍不得。”

郑瑕又问道：“那么齐王殿下呢？”

李援正色道：“显儿虽然有些过于重视情义，不足为皇，可是朕实在很爱惜这个儿子，朕是万万不能让贽儿伤害他的。”

郑瑕正色道：“既然如此，陛下就不应该庇护太子，否则就是害了齐王？”

李援惊讶地道：“这怎么说呢？”

郑瑕道：“陛下，齐王若论文治武功不如雍王，若论嫡庶长幼，也不如雍王，所以如果没有太子的存在，那么齐王可以为将，也可以为臣，可是若是太子尚在，那么无论如何，太子终究是嫡长子，齐王和太子联手就有谋反的可能，所以若是皇上庇护太子，雍王殿下若是勉强答应，就终究会疑心齐王，到时候有心人从中离间，迟早齐王都会因此死在雍王手里。到时候，陛下想要保全两个儿子，却是一个都保不住。若是舍弃了太子，那么齐王殿下就不可能危及雍王的皇位，到时候就容易君臣相安了。”

李援沉默半晌道：“郑卿说的是，既然如此，朕也顾不得那个逆子了。”

郑瑕又道：“这还是从私情上来讲，若是从国法来说，太子逼宫谋反，又引诱皇后殿下失德，这是无父无君的不孝之罪，追杀手足兄弟，这是不悌之罪，不孝不悌，如何能够饶恕。陛下的基业是要流传千秋万世的，若不为后世留一个警惕，人人效法这等行径，岂不是要让天家骨肉自相残杀么？”

李援听到这里，悚然动容道：“郑卿此言，真是天下至理，好，朕决心已下，赐死太子，皇后本应赐死，念在多年夫妻恩情，废为庶人，就让她自生自灭吧。齐王的事情，我就交给雍王处置吧。”

郑瑕肃然道：“皇上圣明，这样一来，既可警惕后世，也可以让雍王心服口服，而且齐王的事情，雍王也就不好过分处置了。”

李援心中清明，继续道：“太子家眷的处置已经决定了，以后就作为规矩吧。还有一件事情，回京之后，我要晋封长孙氏为后，郑卿意下如何？”

郑瑕先是一愣，立刻醒悟过来，道：“陛下圣明，正该如此。”君臣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郑瑕心中明白，立长孙贵妃为后的确是一个好主意，现在很明显的，李援还要在皇位上坐一段时间，后宫不可无主，而且将来雍王继位之后，也要有一位母后来孝顺的，如今窦氏被废黜，雍王生母又早已亡故，纪贵妃身为叛逆，那么只有长孙贵妃和颜贵妃有资格晋升皇后，可是齐王也牵涉到叛乱中，颜贵妃自然也失去了立后的资格，而长孙贵妃身份尊贵，长乐公主这次又立下大功，身为长乐公主的生母，那么长孙贵妃封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而且最妙的是，长孙贵妃没有皇子存活，不会影响到雍王的储位，所以正可以母仪天下。李援能够想到这一点，看来已经是为雍王登基铺路了，而且对雍王再无忌惮了。作为臣子，郑瑕自然是心中欣然，不过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君臣二人自然只有相视而笑了。

过了片刻，雍帝有些犹豫地道：“郑瑕，长乐公主钟情江哲的事情，你看怎么办呢？”

郑瑕谨慎地问道：“不知道皇上和雍王的意思如何？”

李援不满地道：“贽儿曾经私下来见朕，希望朕为长乐公主和江哲赐婚，可是朕看那江哲心机深沉，体弱多病，实在不是长乐的良配，所以已经拒绝了，可是江哲立下这样大功，朕如果执意不许，未免有些冷了他的心。”

郑瑕想了一想道：“这件事情，臣看怎样都无所谓，一方面，江哲曾是南楚臣子，公主曾为南楚王后，陛下拒绝赐婚，也是符合礼法的，另一方面，如今江哲乃是大雍臣子，又立下平叛大功，公主乃是陛下爱女，身份尊贵，这功臣尚主，也无可厚非，只看陛下的意思了。”

李援想了一想道：“若是那江哲身子好一些，朕就成全了长乐也无不可，可是现在朕实在不放心，先放一放吧。”

郑瑕见夜已经深了，李援也有些神色疲倦，就道：“陛下，事情已经商量妥当，不如陛下先就寝吧。”

李援笑道：“朕已经想通了，以后什么军政大事都交给雍王吧，朕要好好过上几年舒心的日子，卿先别走，替朕拟旨之后，再去休息吧。”

十月七日，李援回京，连下三道旨意，其一是赐死太子，加谥号戾王，皇后废为庶人。其二是立雍王为监国太子，一切军政大事悉由雍王决断。其三就是立长孙贵妃为后，则日正式举行立后大典，另外以长乐公主传诏有功，赏赐食邑万户，加封号宁国，敕建宁国长乐公主府赐给公主。

皇上的雷厉风行震惊了不少人，朝野或者以为是雍王趁机挟持了皇上，或者以为李援是受了惊吓，无心再理会朝政，却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最大功臣乃是侍中郑瑕。

雍王主管朝政之后，开始了后来被称为“戾王大逆案”大肆清洗，以牵涉太子谋反之罪被下狱的达官显贵数以万计，被牵连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一时之间朝野惊恐不安，只有少数有心人才会发现雍王的清洗实际上控制的很好，被牵连的朝臣多半是出身世家豪强，这些世家在大雍崛起的时候虽然立下了功劳，如今却是争霸一方，兼并土地，甚至私养甲兵，隐隐有割据之实。这次雍王借着谋逆大案，运用手上的军队，将这些世家豪强几乎全部摧毁。他的手法刚柔兼备，对于那些世家的中坚分子经常是当作叛逆剿灭或者下狱，毕竟这些世家都不免和凤仪门、韦观有些关联，而对于世家旁系的子弟和那些依附世家生存的平民却是不会轻易加罪，托从前锦绣盟和凤仪门的福，这些豪门世家很多本就早已经被杀得支离破碎了，再借着大逆案的名义，让各大世家凛如寒蝉，不敢出头，更是方便雍王各个击破，一月之间，大雍朝堂已经焕然一新，石�带来的幽州官员和那些真正肯做事的中低级官员很快就让大雍的中枢恢复了正常的运转，鲜血洗清了大雍朝堂上的蒙尘。

而在这其中，有一种官员是被最先清洗的，那就是家中妻女和凤仪门有关联的官员，这些官员最轻的惩罚也是贬斥降级，稍微严重一点的就是免官去职，甚至直接上法场也是可能的。很多凤仪门弟子原本都是千金小姐，入凤仪门倒有大半是为了提高身份，所以多半都是立刻和凤仪门划清界限，这样的女子若是能够得到父兄和夫家的庇佑，倒还是可以安然度日，虽然不乏有抛妻弃女的事情发生，但是总算大半还能重新做人。可是若是那种贫寒人家出生，因为进入凤仪门而得以嫁给朝中显贵或者豪门世家子弟的女子，命运就要凄惨的多了，不是被夫家休离就是被打入冷宫。可是在屠刀霍霍的时候，这些女子的凄苦哀怨也被血腥的清洗掩盖住了。

雍王也并非总是这样辣手无情的，有些官员从前党附太子或者出身韦观门下，只要没有明显的谋反证据，自身再有不错的才能，那么也不会被清洗，而在雍王的清洗过程中最不会受到牵连的就是军方。雍王下了诏令，军方将士为国血战，都有汗马功劳，所以不许在军队进行清洗，就是发现了有些将领和凤仪门确实关系密切，只要肯写一份详细的悔过书，就可以得到赦免。所以雍王的铁血清洗，不仅没有危及大雍的根基，反而加强了军队的实力，因为很多世家子弟和江湖中人都通过从军来避免被牵连到大逆案中去，危机过后，大雍的军方力量倒是更加强大了。

十月九日，郑瑕带着鸩酒、白绫和一把短剑到了太子被囚禁的锦安殿，这是太子第二次被软禁在此，上一次，李安虽然也是担惊受怕，可是既有韦膺暗中照应，又有凤仪门和鲁敬忠等人在外奔走，总算是心中有底，这一次李安却是再无倚靠，缩在殿中，茶饭不进，已经是只剩一口气了。

郑瑕正要进去，突然看见远处一行人走来，只看他们的灯笼就知道是雍王府的人，走近之后，郑瑕一眼就看到了为首之人正是江哲，他身后侍立之人正是邪影李顺，而周围更是侍卫环立，守备森严。

江哲上前深施一礼道：“下官奉雍王殿下之命，前来为太子送行，请侍中大人允许。”

郑瑕一皱眉道：“这有违礼数，可有皇上的旨意？”

江哲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杀气，低声道：“侍中大人，下官不妨直言，我这次前来雍王殿下并不知道，是我使用了殿下的金牌，骗过了禁军进来的，这一次我是定要见到太子，如果侍中大人不允许，那么江哲只有硬闯了。”

郑瑕听得一愣，他仔细看去，只见江哲眉宇之间竟是宁为玉碎的神情，郑瑕虽然恪守礼法，可却不是固执不化之人，心想此人辅佐雍王，对太子步步进逼，莫非竟然是因为他和太子之间有些仇怨么，此人心思深沉狠毒，若是我执意不许，他怀恨在心，必然生出大祸，若是加害于我也就罢了，万一此人故意挑拨皇上和雍王的父子之情，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想到这里，他说道：“既然是雍王殿下的命令，本官也可以从权，江司马就和本官一起进去吧。”

江哲露出一丝狂喜，挥手让侍卫们留在外边，只带了小顺子跟着郑瑕进去，郑瑕身边原本带着两个勇武有力的太监，原本是为了防止太子不肯自尽，让他们动手帮忙的，如今看这样情势，为了不让这两个太监见到不该见到的事情，郑瑕挥手让他们留在外面。

三人进了锦安殿，看到瑟缩在床榻之上的李安，郑瑕不由轻轻叹息，江哲却是面寒如冰。

郑瑕宣旨之后，小顺子端着方才接过来的托盘走了过来，上前摆着鸩酒、白绫和短剑。李安只是一边惨叫一边后退，果然是不肯自杀。

走到近前，我低声道：“太子殿下，请问殿下可记得南楚的柳飘香么？”

李安眼中一片迷茫，过了很久才道：“记得，孤曾经临幸过她，不是早就让梁婉送回去了么？江大人，求你跟二弟求求情，只要饶了孤的性命，孤情愿终生圈禁，或者出家为僧。”

我胸中一阵血气翻涌，想不到当日梁婉还是骗了我，原来害死飘香的真正凶手竟然就是她自己，而这个李安虽然是罪魁祸首，却不是杀人凶手，不过我却仍然越想越恨，若不是他荒淫，若不是梁婉为了保护他的身份秘密，飘香怎会被害。想到这里，我转头看了小顺子一眼，道：“太子殿下不肯上路，你就帮帮他的忙吧。”

小顺子看了郑瑕一眼，随手拿起鸩酒，上前执住李安，轻轻松松的将鸩酒给他灌了下去。李安很快就断了气，面色一片青紫，带着不甘心和悔恨，却不知他在悔恨些什么。

我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落落的，大仇得报，我反而有些茫然了，这时候郑侍中意味深长地道：“江大人，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你可要把持得住。”

我看了郑瑕一眼，上前施礼道：“郑大人放心，哲虽然有些私心，可是却从来没有挑唆过雍王殿下不顾兄弟之情，只是如今太子恶贯满盈，哲若是不能前来看着仇人上路，实在是不能甘心。”

郑瑕虽然只听见片言只语，却也能猜出几分真相，可是他知道如今木已成舟，自己也无需多事，只要警告这个青年不要为了私仇有害大局一下也就罢了。

三人正要离去，突然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走到殿外，只见雍王匆匆而来，看到郑瑕和江哲之后，雍王神色一宽，道：“郑大人，本王派江司马前来为太子送行，也是略尽兄弟之情罢了，还请郑大人不要见怪。”

郑瑕不由有些好笑，但也不揭穿，只是道：“这也是人情，臣怎会怪责，陛下正在等臣回报，殿下请便。”

等到郑瑕走后，雍王过来狠狠的瞪了江哲一眼，道：“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假冒我的谕令，回去再和你算帐。”然后又低声道：“随云，你既有这样的心事，为什么不和本王明言，你这人真是，唉。”

我心中一片温暖，连忙侧过头去，免得被人看见将要溢出的泪水，也低声道：“臣不敢以私心害公义，殿下对臣的爱护，臣感激涕零，以后万万不敢再瞒着殿下了。”

雍王叹了一口气道：“走吧，若非是夏侯见到你深夜进宫，本王还不知道你如此妄为呢，幸好郑大人没有怪罪你。”

我又施了一礼表示歉意，这才跟着雍王殿下出宫了。一路之上，我心中满是感激之情，雍王殿下的大恩，我终究是报答不完啊。

第四十一章 春梦无痕

在雍王忙着清洗的时候，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却有一支神秘的力量没有停止行动，十月十二日晚上，在一处僻静的乡下农庄里面，一些黑影悄悄的掩向农庄，再将农庄包围之后，一个黑衣蒙面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另外一个面目阴冷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少年走向农庄大门，高声道：“有远客来访，主人还不出来迎接么？”

农庄的门轻轻开了，一男一女走了出来，那个男子看他的面目赫然竟是逃出猎宫之后踪影全无的韦膺，他虽然改了农夫装扮，可是仍然掩饰不住他的气度风华，而那个女子也是一身村姑装束，但是看相貌却是秀丽清雅，气度如同月中仙姬一般绝俗飘逸。韦膺神色阴冷地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找上这里？”

中年人平和地道：“你们可真是难找啊，我们跟踪了你们数日，才终于将你们围在这里。”

韦膺一皱眉，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早就发觉有人窥伺，可是他们不敢公然发难，这才想尽力避开那些神秘人的监视，可是没有想到他们还是找上门了，他们是谁，若是雍王的人，只怕早就出动大军来捉拿他们了。一边想着，他一边问道：“阁下应该知道，你们能够跟踪我们，不过是仗着我们不敢声张，可是这里是穷乡僻壤，若是我们反戈一击，你们可就得不偿失了，还是快些说出来意的好。”

那个中年人眉一挑道：“虽然阁下等人武功高强，可是也不见得胜过强弓硬弩，至于我们的身份，也不算什么荣耀的门派，我们是锦绣盟中人，在下姓霍，现在担任锦绣盟护法一职，我身边这两位乃是我家盟主的心腹弟子，这一位你可能听说过，他叫霍离。”他说到强弓硬弩的时候，韦膺和那女子都听见弩机的轻响，从声音判断，至少已经有三十多把硬弩将农庄前面包围住了，虽然农庄后面没有弩弓的声响，可是却能够隐隐听见呼吸之声，看来来人果然是有备而来，自己一方纵然能够胜出，也会惊动外人，得不偿失。

那个女子黛眉一蹙，她仔细看去，那个中年人虽然相貌平平，可是神情气度却是不凡，而他身边两个少年都是人中俊杰，那个叫霍离的少年气质沉稳，相貌俊朗，而另一个少年也是相貌清雅，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促侠气息。这个霍离他自然听说了，这个少年凭着一己之力，在洛阳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另外一个少年和他身份仿佛，看来这锦绣盟似乎是人才济济。可是她记得曾听师父说过，锦绣盟可能和雍王有些秘密的关联。所以这女子突然道：“早听说贵盟和雍王达成盟约，怎么今日是奉命来捉我们的么？”

那个中年人冷冷一笑道：“我们锦绣盟不敢说和雍王没有打过交道，可是盟约还谈不上，当初我们和太子殿下联手走私，可惜李安过河拆桥，还要为难我们霍盟主，所以我们才将情报透露给了雍王，虽然没有能够把李安的储君位子废了，可是也让他多了些麻烦，这世上只有我门对不起人，可没有人可以对不起我们。不过我们可不是雍王的附庸，我们锦绣盟和什么人都可以合作，可是只有一件事，我们不会忘记，我们锦绣盟是为了反抗大雍而建立的，凡是能够让大雍头疼的事情，我们都会去做。所以贵门这次失手惨败，已经和大雍成了生死之敌，我家盟主派在下带了礼物过来，送给诸位。”

说着他一挥手，从黑暗中闪身出来一个黑衣少年，神色冰冷，他手上端着一个锦盒，将锦盒呈上给那中年人。那中年人将锦盒打开。韦膺和那个女子一眼看去都是一惊，之间里面乃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而且都是南楚最富盛名的金陵钱庄的银票。

中年人淡淡道：“这里是二十万两银票，我家盟主说，如今你们败给雍王，必定要和大雍为难，可是若是在大雍境内，你们就是势力再大也不能和军方对抗，所以只有远走高飞，北汉是魔宗的地盘，你们是去不成的，想来化外之地也不是你们的目标，那么只有南楚才是你们东山再起的好去处。可是你们这次惨败，只怕缺少盘缠，我们知道贵门虽然日进斗金，可是消耗也大，如今贵门的生意也大都留在大雍，恐怕也没有法子继续掌握，所以特让本护法带了这些银票来，希望你们能够在南楚重整旗鼓，盟主说，只要是大雍的敌人，都是我们的盟友，凌仙子，你可愿和我们结盟。”

那个女子正是凤仪门主指定的下任门主，凌羽，她看向银票，冷冷道：“你们虽然舌灿莲花，可是本仙子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就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你们就舍得二十万两银子么。”

那个中年人诡秘的一笑，道：“我们盟主从来不作赔本的事情，若是你们肯答应我们一个条件，不仅二十万两银子是你们的，我们还会将在南楚的一部分产业让渡给你们。”

韦膺和凌羽都是神色一动，二十万两银子会坐吃山空，可是产业却可以维持凤仪门的开销。可是这个条件会是什么呢？韦膺走上近前，道：“阁下不妨说说条件，如果我们觉得合理，也未必不可。”

中年人笑道：“说句实话，凤仪门已经身败名裂，你们在明处的产业自然会被大雍朝廷充公，可是你们还有一些产业却是暗处的，如今你们不便控制，不如给了本盟，双方利益交换，谁也不吃亏。”

中年人见凌羽和韦膺都有些意动，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些契约文书，他接着说道：“这里面有南楚十四处产业的契约文书，总值四十万两。你们若肯拿相当的产业来换，那么我们之间的盟约就已经定下，我们锦绣盟在南楚是寸步难行，因为过去盟主青年气盛，不免在南楚肆虐太过，可是想要颠覆大雍，南楚却是不得不重视的力量，只要你们尽快的帮助南楚强大起来，到时候不仅你们可以报仇雪恨，我们也可以得偿夙愿。”

凌羽和韦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韦膺上前接过第二个锦盒，将其中的文书查验之后，对凌羽轻轻点头，凌羽神色一喜，道：“本门确实有一些暗地里的生意，虽然不值四十万两，可是也值三十万两，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可是大大受了损失，我可不信你们情愿吃亏，若是有什么其他要求，不妨明言，只要不大过分，我们都可以商量。”

中年人眼睛一亮，道：“其实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现在南楚的那些生意虽然不错，可是在南楚只要涉及到锦绣盟三字，那就是破家之祸，所以这些产业虽然丰厚，对我们却没有什么更大的帮助，反而是在大雍，因为大雍的朝廷对我们锦绣盟并非是深恶痛绝，所以我们大有可为，这样交换，对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不过若是仙子和韦大人同意，我们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这是本盟一位客卿的私人要求，他想要贵门……”说道最后，中年人放低了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韦膺可以听见。

韦膺一皱眉，走回凌羽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凌羽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可是韦膺又低声说了几句话。凌羽神色有些犹豫，过了片刻，她默默转身回去。韦膺微微一笑，对中年人说问道：“这个要求似乎有些古怪，她一个人，值得三十万两银子么？”

中年人低声道：“韦公子，说句实话，这是本盟客卿和她的私人恩怨，本盟这位客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这是他唯一的要求，我们盟主也同意了，其实我们损失也不大，那些金银也都是些不义之财，本盟最希望的是，和贵门结为盟友，将来你们在南楚，我们在大雍，联手对付大雍朝廷，为了这个目标，这些金银算什么。至于我们要得这个人么，不过是个额外的要求罢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从前她是宗室，身份尊贵，自然对贵门十分重要，可是如今她只是一个容貌尽毁的废人，若论武功，你们比她强的人多得是，若论才智，你们也用不着她，等到到了南楚，她唯一有用的大雍宗室身份恐怕是只有害处，没有益处，她对你们已经是全无价值了，而本盟却可以用她的性命，换来一位客卿的忠心，这可是好买卖，不过要说此人么，别说三十万两，就是一两银子也不值得。可是若能够换来贵门的合作，别说是三十万两，就是再多三十万两，也是值得的。”

韦膺叹息道：“贵盟有你这样的人才，怪不得从前凤仪门总是奈何你们不得，这些日子，我们消息闭塞，不知道情况如何，你可有什么消息么？”

中年人眼珠一转，道：“韦公子是担心令尊吧，公子放心，听说雍王对令尊还是手下留情的，只是将令尊暂时软禁起来，不过令尊如今心灰意冷，几次求死不成，如今已是卧病在床。”

韦膺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我害了父亲，不知道贵盟可否帮个忙，让家父不要这样痛苦。”

中年人眼中一寒，他已经听出了韦膺的意思，这种情况下，想要救出韦观是不可能的，韦观乃是丞相，天下皆知，又没有什么绝世的武功，想要逃过追缉是不可能的，韦膺这个要求竟然是想让锦绣盟杀了自己的父亲。

韦膺见他神色大变，低声道：“这不是我心狠，家父对大雍朝廷是忠心耿耿，所谓知子莫若父，将来不论我做些什么，只要没有了亲情的遮蔽，家父都会一眼看穿，这对我实在不利，而且家父一片忠心，若是自尽身亡，朝廷念在往昔家父的功劳，必然不会牵连族人，这也是韦膺一边苦心，还请阁下成全。”

中年人犹豫了片刻道：“这件事情在下还要禀明盟主，若是可行，盟主就会下手，若是不可行，我们也暂时无法和贵门取得联系，只要令尊没有死，公子就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了。”

韦膺满意的点点头道：“还有一件事情，凤仪门主身死猎宫之事，虽然有些风声，可是却不知是真是假，贵盟可有消息。”

中年人道：“这件事情我们盟主亲自出马查探，应该有七成可能是真的，因为少林寺的十八罗汉去了一趟猎宫，只有十二人回来，慈真大师一回来就闭关养伤，恐怕凤仪门主身死乃是真的，不过大雍朝廷却不愿宣扬。”

韦膺道：“那是当然，北汉魔宗宗主和门主曾有誓约，若是门主身死，京无极就再不受誓约约束，所以朝廷讳莫如深也是可以理解的，若是贵盟将此事宣扬出去，北汉魔宗必定蠢蠢欲动，到时候岂不是有利于我们。”

中年人皱了一下眉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在下不能决定，不过若是这样一来，魔宗入侵，不免影响我们的势力，所以我们盟主只怕不会同意的。”

韦膺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迟早会传扬出去的，若是贵盟策划的好，当可以趁机谋取利益。”

中年人有些意动，却没有说话，韦膺知道点到即止才是上策，便没有继续劝说。

不多时，一个青衣妇人从农庄走出，虽然只看相貌也知道那妇人绝不年轻了，可是相貌却仍然是艳丽华贵。她身后跟着两个剑手，两人用担架抬着一个昏迷过去的女子，那个女子的脸上包着厚厚的白布条，看不到相貌。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转身打了一个手势，从黑暗中闪身出来一个黑衣人，他的相貌全部隐藏在面纱之后，走到担架前面，毫不怜惜的掀开那受伤女子衣衫，仔细验看了那女子腰间一颗红痣，然后点头退下。只见他身法诡秘，内力深厚，就知道此人身份定然不凡。中年人满意的一挥手，他身边两个少年接过担架，将那女子抬了下去。

中年人将两个锦盒递给韦膺，道：“盟约既成，这些东西还请笑纳，不过我们最好留些联络方式，等你们在南楚立稳脚跟，我们也好交换情报。总有一天，大雍内忧外患，会有覆亡的一天的。”

那青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道：“这日子不会太久的，这次大雍内乱，北汉肯定会趁火打劫，等我们控制了南楚朝局，两面夹攻，一定会让大雍君臣寝食难安的。”

中年人大喜道：“若是如此，我们锦绣盟一定会趁机发动民变，我们里应外合，管叫大雍亡国。”

双方又谈了一些联络的暗号，那中年人心满意足的离去了，凤仪门众人都可以隐隐看见黑暗中不知多少黑衣人互相掩护着退走，看见他们手中的弩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刚才大打出手，那么只怕自己这些人早就死伤惨重了，敢在大雍神出鬼没的锦绣盟果然非同反响啊。

这时，神色憔悴的萧兰从农庄中走出，走到青衣妇人身边道：“师叔，那人虽然看不见相貌，可是我看他举止，有几分像一个人，可是那人早已死去，所以我不敢肯定。”

青衣妇人，从前的纪贵妃道：“没关系，你说说看，我相信你的眼力。”

萧兰郑重地道：“那人像极了太子身边的侍卫夏金逸，不过他早就死在淳嫔一事之上了。”

纪霞想了片刻，拊掌道：“说不定就是此人，想不到锦绣盟如此狠毒，怪不得他们想要李寒幽，李寒幽的真正身世我听门主说过，这就对了，看来锦绣盟和我们果然是真心合作，好了，准备一下，我们即刻离开，早日出了大雍地界，我们才能安全无虞。”

众人都是齐声答应，她们对李寒幽的真正身世都不大清楚，但是纪霞既然这样说，那就是十拿九稳的了，也就不忙着追问，只要锦绣盟确实真心合作，那么至少不会立刻被大雍朝廷发现她们的行踪，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李寒幽被冷水泼醒的时候，她立刻下意识的想去那身边的佩剑，可是却是摸了个空，她睁开眼睛，惊觉自己竟然是躺在冰冷的地上，而在自己面前，一个黑衣人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在他身边，两个少年正在看着自己，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个空盆，显然是他泼醒了自己。

李寒幽努力回想，只想起自己临睡之前，乃是喝了纪霞亲自送过来的伤药，然后就不省人事，怒火燃烧而起，她冷冷道：“可是她们出卖了我？”

那个黑衣人冷冷道：“正是，我们用二十万两银票和四十万两的产业和贵门交换，贵门付出的代价就是三十万两银子的产业和你。”

李寒幽心中寒冷如冰，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精神早已接近崩溃，日夜的逃亡，加上面伤，和失去权势的打击，早就让她万分痛苦，如今凤仪门将她抛弃，她更是意冷心灰，被出卖背叛的怨恨虽然仍然焚烧着她的心灵，可是却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她有气无力地道：“好，好，你们杀了我吧，反正我李寒幽也已经是没有什么活路了。”

那个黑衣人转过身来，微笑道：“不，我不会杀你，那对你太仁慈了。”

李寒幽只听见刺耳地惊叫声响起在耳边，她下意识地想去捂住耳朵，可是接着她就发现，这高声尖叫的就是自己。她颤抖着指向那黑衣人道：“夏金逸，你还活着，你怎么没有死？”

董缺微微一笑，他特意去掉了易容，还刻意做了和从前一样的装束，所以李寒幽一眼将他认出，毫不稀奇。他开口道：“不错，我应该早就死了，可是我不甘心，所以又从黄泉之下回来了，乔翠云，你当日害死我的父母，杀了绣春和我没有出世的孩儿，可想到会有今日么？”

李寒幽慢慢的向后缩去，心中充满了恐慌，那唯一可以充做门面的宗室身份，在眼前这个男子面前却是一文不值，她下意识地狡辩道：“我不是乔翠云，我是李寒幽，靖江王的爱女，我――”

董缺开始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和仇恨，半晌，他才说道：“你放心，我不杀你，那太便宜你了，山鸡也想冒充凤凰，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乔翠云，你太蠢了。你可知我要如何处置你么？”

李寒幽心中一冷，若是这人要杀自己，她并不害怕，可是他说不杀自己，李寒幽却是从心底生出寒意，她自然知道对于一个女子，最为惨痛的事情是什么。她突然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想要自尽，可是谁知手掌一抬起，却是无力的垂落，她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然后耳边传来了董缺的笑声。

董缺一字一句地道：“乔翠云，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如今你容貌被毁，就是我想将你卖入青楼，只怕也没有人愿意买你。不过你可知道，有些深山老林中的人家，因为外面的女子不肯嫁入山中，所以经常三四十岁还没有妻子，你虽然相貌毁了，可是你的身体还是足够让他们满足的，我已经为你选了一户人家，那是一对兄弟，他们已经快四十岁了，可是还娶不到妻子，所以他们情愿用多年积攒下来的金银买一个女子作他们的妻子，只要能够生儿育女，对他们说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已经派人告诉他们，我手上有一个女子，因为不守妇道，被夫家休了，还被毁了容貌，可是她的身材可是十分动人，而且身体健康，就是生上十个八个孩子也没有什么问题，我想低价卖给他们。他们已经表示很愿意接收你。”

李寒幽面上露出恐怖的神色，董缺继续道：“不过为了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我不能让你完好无缺的嫁给他们，所以我已经废去了你的武功，这样一来，你就无法反抗他们，而且内力消散之后，也可以让你顺利的怀孕生子。不过你知道的东西很多，想要害死两个猎户也是轻而易举的，所以我准备金针将你的手筋脚筋挑断五分，这样一来，你虽然还可以勉强行走，也能够拿起一些轻巧的东西，可是因为我会告诉他们，你曾经意图杀夫，所以他们会严密的防着你，你绝不会再有杀夫的机会的。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你学会了那么多东西，若是教给你的子女，也是后患无穷，所以我会点残你的哑穴，不能说话，在人人都不认字的深山中，你还有什么法子教他们呢？反正对于那对兄弟来说，只是想要一个女人罢了，他们不会介意你是个面容丑陋的残废的，而且，说句真心话，你的身子足够他们享受的了。”

李寒幽开始崩溃，她仿佛看到了地狱的火焰，她一边喊叫一边后退，想要避开董缺，可是董缺不理会她，反而继续道：“我不担心你会疯狂，女人的忍耐力是很强的，而且那对兄弟也不会虐待你，对于他们来说，你是值得珍惜的财产，虽然他们身强力壮，不免会索取无度，可是凭着你练过武功的身体，是绝对可以承受的，好了他们已经等得很急了。我这就动手，你不要害怕。”

董缺上前按住李寒幽的娇躯，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在深山中苦熬岁月的时候，不妨想想从前的荣华富贵，虽然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之后，你不是什么宗室郡主，更不是什么公主殿下，甚至也不是什么名门女侠，可惜梦终究是梦，一场春梦了无痕，你不过还是乔翠云罢了，只是没有了爱护你的公婆和丈夫罢了。”

李寒幽，不，乔翠云，银牙一咬，就要咬舌自尽，可是董缺已经制住了她的穴道，低声道：“你想咬舌自尽，没有那么容易，本来我是想拔去你的牙齿的，可是那也未免太难看了，所以我特意学了一种刺穴的方法，可以让你两颊的肌肉无法强行用力，这样一来，你就是想要咬舌自尽，也不能达到目的，最多是流些血罢了，我不信你有勇气可以多次尝试，而且你的两个丈夫会有一个总是陪着你，你别想自尽成功，而且你的死志若是过于坚决，为了不想损失这样珍贵的财产，连我都想不出他们会做出什么，是会将你堵着嘴捆绑起来，还是别的什么？”

李寒幽再也忍受不住，头一歪，昏迷了过去，这一次，董缺没有强迫她清醒，因为他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李寒幽会疯狂的，可是只要让她昏迷下去，等她醒来之后，就不会因此疯狂了，这也是人自我保护的方式。他看着昏迷的李寒幽，眼中充满了炽热的火焰，道：“乔翠云，当你再次醒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身在深山了，你练过武功，意志坚强，那会让你不会轻易疯狂，清醒的承受你的报应，还有什么比这个惩罚更合适呢？”

站在旁边的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的神情，他们都知道董缺和李寒幽只见的恩怨，可是董缺这样的报复方式，还是让他们心中有些忌惮，不过却也不会阻止就是，李寒幽曾经刺杀过公子，这件事情，他们早就心知肚明，想到公子当日九死一生的情形，无论李寒幽遭遇怎样的惩罚，他们都不会心软的。

当董缺走出密室的时候，看到陈稹正在等候自己，董缺上前施礼道：“多谢陈总管相助，董缺感激不尽。”

陈稹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张绵纸，道：“上面是我们这次跟着凤仪门的行踪查出来的暗舵，这是公子要得情报，烦你呈上去，还有，请禀告公子，一切已经安排就绪，只要公子一声令下，就可以行动了。”

董缺拿过那张纸，道：“我回去之后立刻禀告公子，陈总管放心就是。那些凤仪门的秘密产业，还请转告寒总管，让他快些接收，也免得这次天机阁损失太大。”陈稹笑道：“寒兄早已经去办了，他的性子可是急得很呢？”两人相视一笑，拱手告辞了。

第四十二章 清风明月

我拿着董缺呈上来的绵纸细细查看，一边看，一边将其中的一部分记录在另外一张纸上。董缺已经将经过跟我说了一遍，虽然董缺的报复手段有些残忍，可是比较起来，我的手段怕是更加狠毒的，所以我也没有责怪董缺，不说他和李寒幽之间仇深似海，我一向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而且我也认为与其等老天去报应，不如自己动手，否则我有何必定要和一国太子为难呢？

等到我将可以交由雍王处置的凤仪门密舵整理出来之后，便让人去请雍王殿下，在雍王没有来之前的短暂空隙，我对小顺子说道：“你说，韦大人的事情，应该怎样处置？”

小顺子想了一想道：“我看韦膺如此心狠手辣，就是留下韦大人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韦大人父子情深，怕也不能尽心尽力地对付韦膺，不如就杀了韦大人，也好让锦绣盟得到凤仪门的信任，不知道公子以为如何。”

我想了一想道：“韦观虽然没有参与谋反，可是他身为文官之首，治家不严，理该惩处，而且我想韦膺之事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只不过没有想到韦膺会参与谋反罢了，对于太子继位，他还是乐观其成的。韦膺倒是聪明，若是韦观活着，那么自然是要对韦膺大义灭亲的，韦观若是死了，其父的学生故旧，很多人不免对韦膺会有些香火之情的，不过韦膺也太自作聪明了，所谓人走茶凉，那点香火之情无碍大局，顶多是这次凤仪门退出大雍的时候有点用处罢了。而且雍王殿下刀锋所指，谁敢徇私情呢？这样吧，让韦观自尽好了，也不用多事，只要让监视他的侍卫放松一些，再说上几句风言风语，还怕韦观不能自杀成功么？”

这时，小顺子突然使了一个眼色，我知道是雍王殿下到了，便也不在多说，起身出去迎接。远处，雍王在石�和夏侯沅峰的陪伴下走来，只见雍王殿下神色，就知道他心情定然很好。我上前施了一礼道：“劳烦殿下前来，臣之死罪。”一边请罪，我一边看向夏侯沅峰，什么时候雍王对他这样信赖了？

雍王也看到江哲犹疑的目光，他也有些懊恼，后悔自己不该带着夏侯沅峰前来，可是此人这些日子以来倒是十分得力，在此人相助下，对宫中朝中太子势力的清剿进行的十分顺利，而且最难得的是，此人十分贴心，前两日，江哲私下入宫，若非夏侯沅峰传来消息，他也来不及去打圆场，所以近来，他渐渐将夏侯沅峰列入了心腹之中，为了这一点，石�等人都有不满之心，难道江哲也是因此不满啊。雍王尴尬的笑了一笑道：“随云，这几日你养病养的如何，本王可还有要事和你商议呢？”

我请雍王等人落座之后，将那张整理过后的单子呈上给雍王道：“殿下，这里是臣查出来的凤仪门的密舵，请殿下把握时机将这些密舵控制住，不过最好不要立刻动手，免得引起凤仪门对属下的暗探的怀疑。”

雍王接过单子看了半晌，叹息道：“随云，你手下的密谍好像比父皇和本王手上的更厉害呢，这些密舵本王只知道十之三四，还是这几天才发觉的。”

我听出了雍王的言下之意，竟然是想打我手下的密谍的主意，可是天机阁和锦绣盟现在都不适合交给雍王，毕竟若是被人察觉出来雍王和这两个组织的关系，那么就没有用处了，为了打消雍王的念头，也为了岔开话题，我坐了下来，轻摇折扇道：“孙子兵法有云，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若论用间之学，殿下本是十分擅长的，曾听董先生言道，殿下用兵行军，每到一处必定召来当地土人，亲自问讯，可谓善用因间。当日大雍在南楚安插了梁婉，可谓死间，通过梁婉，大雍广为收买威慑南楚官员，可谓内间。殿下于初创近卫军的时候，就在军中设置斥候营，专司负责侦察军情敌情，可谓生间。至于反间，殿下昔日在蜀中不就是用了反间之计，才迫得德亲王急攻雒城的么？”

李贽有些尴尬地道：“本王用间的本事怎比得上随云呢？”他看了夏侯一眼，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便没有说下去，事实上他对江哲用间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若非是江哲的安排，太子怎会失德如此，若非是江哲的安排，如何能够调动夏侯沅峰这些人为自己所用，才成功的逆转了局势。自古名将不过是擅长使用指挥自己的力量，而江哲却是擅长运用敌人的力量为自己做事，这种神乎其神的用间之术李贽自然是学不到的。

我笑道：“殿下用间的缺憾之处，就是只知针对敌人，所以殿下对太子身边的事情查的很清楚，可是对中立的韦大人、秦大将军那边的事情就不甚了了，所以才会在猎宫之变中失了先机。不说别的，殿下如今也该知道，臣有些私事一直没有禀告殿下，可是殿下一直没有多疑，虽然这是殿下用人不疑的好处。可是今后殿下就要成为大雍的君主，这天下的人才都会来投靠殿下，难道殿下个个都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么？所以臣建议殿下在禁中另设一司，在朝野广设耳目，专司监察百官臣民，才能保证君权稳固，社稷长安。”

石�皱眉道：“这样一来，岂不是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而且若是这样一来，掌握监察之权的人不免权力过大。”一边说，他一边用隐晦的怀疑目光看着我，显然是怀疑我想掌握这个机构。

我淡淡一笑，道：“这个就要看殿下如何安排了，只要殿下将监察之权和处置之权分开，这个机构就不会权倾天下，而至于会不会人心惶惶，道目以路，就要看殿下怎样行事，只要殿下不以监察所得情报擅定人罪，那么又怎会人心惶惶呢，只要无关大局，或者并非叛逆行为，殿下看了那些情报也不过是一笑了之，可是事关重大，那么就可以未雨绸缪了。”

李贽听得很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摄人的光彩，等到我说完之后，他开口道：“本王也早有意在禁中设立监察司，随云可愿掌管之。”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哲虽然颇擅用间，可是这等事情需要一个细心人去做，臣素来粗枝大叶，怎能担任这样的重担，而且臣近来大病初愈，也想好好调养身体，这等劳心劳力之事，臣恐怕做不来的。”

石�和夏侯沅峰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诧，他们原本以为江哲是想自己掌控监察之权，不料他却推辞了。石�心中有些愧疚，心道，我本就该知道，江哲乃是品性高洁之人，从来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夏侯沅峰却是目放炽热的光芒，这监察司简直就是为他设立的，他自信可以胜任这种黑暗中的职务，而且，这个职务必然是官职低微，权利极大，若是旁人担任，不免会让雍王生出大权旁落的忧虑，这恐怕也是江哲坚决推辞的原因吧，可是自己本是太子一方的人，如今雍王手下控制军政大权的属下基本上都对自己心存戒备，若是自己担任这个职务，雍王自然可以放心，因为自己只有雍王一个靠山罢了，为了维护雍王的统治，自己必然是殚精竭虑，不敢轻忽，也不敢生出背叛之心。

这时，李贽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忍不住向夏侯沅峰看去，夏侯沅峰反应很快，立刻流露出赤胆忠心的神色，李贽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这番互动，我都看在眼里，不由心中一喜，其实即使我不说，雍王迟早也会想到建立一个对内监察的机构，我主动提出来，又不肯担任这个机构的负责人，雍王必然对我更加信任，而雍王也定然会想到夏侯沅峰是一个好人选，因为他只有忠于雍王才有荣华富贵可言。而夏侯沅峰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好人选，他虽然反复无常，心思阴毒，可是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他知道我的厉害，除非是雍王对我生出了杀意，他是绝对不会来和我为难的。

过了片刻，雍王醒悟过来，道：“随云，再过几天，就是本王的立储大典，你乃是首功，可要来观礼啊。”

我自然是欣然答允，又问道：“殿下，您立储之后就可以正式监国了，您可有什么安排么？”

雍王道：“本王已经禀明父皇，原中书令韦观因为涉嫌谋逆，已经不能担任丞相之职，父皇想要侍中郑瑕升任中书令，本王已经同意，父皇也同意子攸担任尚书右仆射。”

我拊掌道：“殿下果然圣明，子攸先生虽然是相辅之才，可是若是现在进中书省，毕竟资历还浅，而且现在朝野上下人心不稳，郑侍中德高望重，接掌中书令就可以镇住局势。而尚书左仆射也是相辅之一，而且现在的尚书令本是一个懦弱之人，子攸担任尚书左仆射就可以在尚书省放手而为，尚书省直接管辖六部，殿下正可以趁机重整六部，等到过几年，子攸先生就可以进中书省了，不过这样一来，侍中一职由何人担任呢，这个职务需得一个严刚敢谏的人担任。”

李贽笑道：“随云果然明白其中深意，郑侍中出掌中书令，正是众望所归，新任侍中，本王已经有了打算，已经决定由魏国公程殊担任。”

我愣了一下，道：“魏国公？”脑子里泛起魏国公程殊那种总是有些神态慵懒的模样。

石�笑道：“正是，魏国公虽然平日有些玩世不恭，可是为人却是忠直的，他作侍中，虽然是以武官转任文职，可是一来殿下也不想他老人家再上战场，另外也好让皇上放心。”

我想了一想，果然魏国公果然是最适合的人选，想当初，凤仪门权势熏天的时候，此老也是敢仗义执言的一人，而且他和皇上关系密切，也是一个很好的中间人，可以避免郑瑕和石�只见发生冲突。

雍王说得兴起，又道：“另外，大将军已经决定辞去官职，本王已经任命秦勇将军担任禁军统领，这样一来，父皇和本王都可以安心了。”

我微微一笑，看来郑瑕、秦彝和程殊这些纯臣才是真正的常青树啊。

这时候李贽突然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安地道：“不过有一件事情，倒是本王愧对你了，本王曾向父皇请求为你和长乐赐婚，可是父皇担忧你体弱多病，不肯许婚，不过你放心，只要过一两年，你身体好转，本王一定会再次请求父皇赐婚的。而且你也不用担心，父皇已经下旨加封长乐为宁国长乐公主，又为她建造府邸，看来父皇是不会逼着长乐另外嫁人的了，你们年纪还轻，再等一两年，定可以琴瑟和谐的。”

我心中暗笑，早知道雍王会寻时间说出这件事情，好劝慰我不可灰心，于是我作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接下来的谈论中，我似乎神思不属，说话开始有些混乱，最后雍王只好告辞离去。等雍王走后，我立刻找来小顺子，对他说，计划可以开始了。

为了迅速地稳定局势，策立太子的大典是在十月二十五日举行的，当日，雍王司马江哲因为受了风寒卧病在床，没有能够参与大典。所以当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出城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想到我就在马车里面。早就换上了普通的青衫，我一边玩弄着手上的折扇，一边想着是否会留下什么破绽。在雍王登上储位的时候离开是我早就做下的决定，一来是恩仇了了，留在雍王殿下身边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军政人才雍王殿下身边多得很，另外么，就是为了殿下着想，我在猎宫之变中锋芒毕露，不仅让慈真大师这些人心生忌惮，就连郑瑕、秦彝等人也不免心生寒意，我若继续留在雍王身边，他们必定时刻担心雍王殿下用了我“阴毒”的计策，与其让他们因此怀疑雍王光明磊落的用心，我还不如离开的好，雍王这样的身份，没必要留下一个宠信阴毒诡谋之士的阴影。所以我早就决定离开了，而雍帝不肯许婚，也是我离开的动力之一。

所以我便趁着雍王府上下忙着雍王的册立大典的时候，先让小顺子接来柔蓝，然后趁着守备松懈的时候，在陈稹、寒无计等人的接应下离开了长安，一路之上，我已经安排了重重假相，绝对可以顺利的消失在人海之中。

轻轻的抚摸着柔蓝熟睡的小脸，我叹了一口气，唯一的遗憾就是和公主有缘无份，如今的宁国长乐公主身份尊贵，怎忍心让她和我流浪四海呢，何况可能我是不会再返回大雍的了。

出了明德门，我想起当日身系缧绁，被雍王俘虏之后，押进长安的景象，不由微微一笑，虽然只有两年，可是长安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却是这样深刻，想来，我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想着长安的风光吧。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小顺子的声音飘进来道：“公子，有贵人来送行了！”

我一愣，我离开长安，除了我的属下之外，是无人知道的，怎会有人相送，掀开车帘，我的目光立刻凝固了，就在前面路边的长亭内，一个素衣女子立在长亭之中，云鬓高耸，身披翠绿色的大氅，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秀雅女子，还有一个十几岁年纪的清秀少年。我惊呼出声，那三人竟是长乐公主，还有她身边的周尚仪和小六子。这是怎么回事？我连忙在小顺子的搀扶下跳下车来，走进长亭之内，急迫地问道：“殿下，你怎会前来相送？”

长乐公主幽怨地道：“若非小顺子相告，你是否就要从此远去，也不顾本宫一片深情。”

我尴尬地道：“殿下，从此以后，哲就是一个草民了，公主却是身份尊贵，不说其他，只是这宁国两字的封号，就可以让公主一世荣耀了，我――”

长乐公主伸出纤手，捂住了我的嘴，嫣然道：“本宫不管什么荣华富贵，本宫只知道对于大雍已经再无亏欠，父皇母后身体康健，而且皇兄也会恪尽孝道，若是你不嫌弃，我情愿随你离去，从此平淡度日，做一对民间的恩爱夫妻。”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我不是没有想过可以带着长乐远走高飞，可是皇上的加封却让我退却了。宁国长乐公主的封号，并不是随便得到的，凡是皇室的女儿都可能得到公主的封号，可是这封号都是只有两个字的，而宁国两字封号是因为长乐公主立下平叛大功才加封的，历代以来得到这样的封号的公主不过寥寥数人。所以我放弃了，没有想到长乐公主情愿抛弃这样的殊荣，随我远走高飞。

上前一步，握住长乐公主的素手，我说道：“殿下，承蒙你青睐，哲感激不尽，虽然哲不过一介草民，定会让公主得到幸福的。”

长乐公主玉颜之上一片嫣红，她低声道：“我若是不相信你，又何必恬颜相从呢？不过你也不要叫我公主殿下了，我名李贞，以后你就叫我贞儿吧。”

我心中只觉得柔情万缕，低声道：“贞儿，我定然不会负你。”

长乐公主想到多年来的苦恋，终有今日，不由眼圈一红，扑进了我的怀中，我一手紧紧的抱住长乐公主的娇躯，眼睛却是感激地向小顺子看去，若不是他自作主张，只怕我真的要孤身终老了。小顺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搀扶着长乐公主上了马车，周尚仪和小六子则上了后面的马车，他们都对长乐公主忠心耿耿，而且也不想因为丢了公主受责罚，所以就同行了。

马车再次出发了，我握着长乐公主的纤手，只觉得满心欢喜，老天，终究是眷顾我的，让我在失去飘香之后，得到这样的知心爱侣。至于皇上和雍王会有什么反应，我早就顾不上了，反正我也不大算再回去那钩心斗角的官场了。

正式册立为太子的雍王回到王府，很快就得到了江哲失踪的消息，匆匆赶到寒园，只见所有的侍卫都被迷药制住，园内所有雍王赏赐的玩赏之物都被封存起来，一介不取，所有文书信件都列出目录，有的注明收藏何处，有的注明已经焚毁。而在书案之上，留有江哲的一封书信。李贽打开之后，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七绝小诗。

“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世人欲识寒园客，只是江南读书郎。”

李贽叹了一口气，坐倒在椅子上，道：“难道孤还是不能让你心服口服么？”

这时候夏侯沅峰开口道：“殿下，有一个消息或许会让殿下开心的？”

李贽扬眉表示疑惑，夏侯沅峰含笑道：“刚才臣得到江大人出走的消息，就让人去探听了一下，好像长乐公主今天出宫去了，而且公主只带了周尚仪和一个小太监随行和一些侍卫，可是这些负责保护的侍卫已经回宫请罪了，因为他们被人制住了了，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报告的。公主殿下也失踪了。”

李贽眼睛一亮，道：“你是说长乐跟随云私奔了。”

夏侯沅峰恭敬地道：“臣不敢妄断，不过殿下，若是公主一直没有消息，应该就是跟着江大人一起走了。”

李贽大笑道：“好，好，长乐总算是有魄力，只要随云成了孤的妹婿，孤就放心了，迟早他会回来的。”皱了皱眉，又道：“不过父皇那边恐怕会发怒的，我得快进宫劝解一下。”

这时候石�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道：“殿下，边关军报，龙庭飞率军出明水关，攻入镇州，军情紧急。”

李贽剑眉一挑，道：“果然来了，立刻传旨，本王要亲自迎战。”

石�断然道：“殿下，这不行，从前您是带兵的亲王，自然可以领兵作战，如今你是国之储君，又负有监国之责，如今国内局势还未平定，殿下必须在京中掌控大局，否则就是因小失大，而且殿下也不能再以身涉险了，殿下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李贽眉头紧锁，身份的变化让他有些不适应，一时之间陷入了苦恼之中，除了自己还有谁能领兵作战呢，大雍多得是将才，可是要选一个能够抵挡龙庭飞的帅才，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看到旁边桌案上江哲的留书，他苦笑道：“随云，你怎么在这个时候离孤而去呢？”

这时候，夏侯沅峰突然道：“殿下，信后面好像还有字。”

李贽一愣，上前拿起信笺，果然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道：“北汉必然趁机兴兵犯境，可为帅者，唯有齐王李显，殿下诚心相请，齐王殿下必定俯首听命。”

李贽拿着书信，愣了半晌，神色变化万千，良久没有说话，这时候，一个侍卫奔来道：“殿下，诸位大人已经在大殿等候殿下前去议事了。”

李贽清醒过来，微微一笑，道：“孤这就去了，传孤的谕令，这寒园从此以后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擅入，园中的仆人都留下来，好好打理这里的一切，不可懈怠。”说罢，李贽一甩袍袖，向外走去，还有大事等待他去处理啊。

这时候，已经是深秋时分，明月在天，清风满园，李贽走在寒园之中，心中却满是一派豪情，北汉，南楚，等着吧，我大雍铁骑很快就会来了。

（第三部《夺嫡风云》终）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一章 烈焰红妆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北汉边陲，秋风飒飒，从雁门关通往代州城的大道上，一个红衣骑士飞马奔驰，烟尘滚滚，只能够隐隐看见那是一匹浑身皮毛似血，红鬃如焰的胭脂马，那骑士周身虽然被大氅和上面的风帽挡住，看不见容貌体态，但是隐隐可以看见那人一身红色劲装，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后肩斜背一张乌木檀弓，马鞍旁边挂着一袋白翎箭，腰间隐隐露出镶金嵌玉的刀柄，刀身被大氅掩住，看不见刀鞘何等样式，但是只见刀柄就知道这是一柄千金难换的宝刀。

那红衣骑士正在纵马狂奔，突然从两边斜次里冲出来五个骑士，都是披发左衽的蛮族骑士，冲向那红衣骑士，双方即将撞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红衣骑士迅速地张弓射箭，白羽箭如同流光闪电，一弓三箭，弓弦声响，有两个骑士料不到这个红衣骑士竟然能够在这样短的距离开弓射箭，翻身落马。可是一弓三箭对这个红衣骑士未免有些勉强，第三支箭便软弱无力，被一名骑士用刀拨开。剩下的三名骑士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狠狠杀来。那红衣骑士已经来不及发箭，只得拔出宝刀迎接。四个人都是马战娴熟的骑士，战得热火朝天，那个红衣骑士虽然宝刀锋利，骑术高明，可是那三个蛮族骑士也是勇猛的战士，渐渐的，红衣骑士开始有些招架不住。突然，那红衣骑士突然一声娇喝，喊道：“看毒粉。”左手一扬，一团粉红色的烟雾向两个蛮族骑士扑去。那两个骑士左右闪开，露出了一线空隙，那红衣骑士趁机催马，冲出了包围，向来路冲去。那几个蛮族骑士反身追去，谁知刚刚将要合围，那红衣骑士一提马缰，那匹胭脂马竟然前蹄高扬，反转马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速度丝毫不减的向代州城奔去。那几个蛮族骑士料不到那红衣骑士骑术也会如此厉害，不由滞了一滞，等他们翻身追去的时候，已经落后了许多。

红衣骑士苦恼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蛮族骑士还是紧追不舍，红衣骑士银牙紧咬，她倒不担心安全，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代州城，这几个不知如何混进来的蛮族骑士是绝对不敢紧追不舍的，但是若是被人知道自己独身出游却遇伏击，那么今后数月自己可就别想这样自由自在了。这时，她眼睛一亮，前面有一个灰衣骑士正在缓辔前行，那匹马也是百里挑一的骏马，马上的骑士也带着弓箭，这代州一地不论男女都是弓马熟稔的战士，这个骑士再不济也可以阻挡一下，两人联手，或者可以杀了那几个蛮子。想到这里，那红衣骑士高声喊道：“老兄，快放箭。”

那灰衣骑士愕然回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寒芒，回身迎来。那匹黄骠马和红衣骑士错身而过，红衣骑士耳边听见弓弦响声，只听弦声，红衣骑士就知道这张弓力道并不强，在代州一般只有女子才会使用。可是听到弓箭破风之声，红衣骑士不由愕然，那分明是一弓五箭。她策马回身的时候，正好看见五支羽箭排列成前三后二的箭阵，其中一支羽箭射入了一个蛮人的咽喉，另外两支羽箭刚被另外两人挡开，后发的两支羽箭已经到了，两人虽然努力闪避，却是只避开了要害，双双中箭重伤。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策马奔去，临去之时还带走了身死的同伴和无主的战马。

红衣骑士松了口气，上前拱手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林彤在此拜谢。”

那个灰衣骑士回过头来，眼睛就是一亮，只见这红衣骑士梳着三丫髻，包头的红色丝巾旁边插着一支金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如雪，双眉弯弯，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晶莹剔透，粉红娇嫩的樱唇嘴角微微上翘，显得调皮娇俏。

那红衣骑士却也看得呆了，那个灰衣骑士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相貌清秀俊美，甚至带着几分文弱，可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透彻和玩世不恭的闲散。这红衣少女平日所见多半是五大三粗的大汉，就是其中颇为俊美的男子也多半是英武俊朗的类型，哪里见过这样秀气的美男子，不由脸一红，问道：“你是什么人，我见你不像是我北汉之人，不会是奸细吧？”

那灰衣骑士已经平静下来，笑道：“这位小姐，这可不是报恩的道理啊，哪有把恩人当成奸细的？”

红衣少女林彤脸又是一红，道：“你救我的性命是一回事，是不是奸细是另外一回事，你如果不说，我可要送你去见官的。”

那灰衣骑士故意夸张地道：“哎呀，红霞郡主果然是了得，看来我可是救错了人呢？”

红衣少女不由愣住了，她乃是镇守代州和雁门一带的鹰扬将军林远霆的次女，林远霆乃是代州世家家主，北汉重臣，娶妻安庆长公主，长公主生了四子二女，四个儿子都是有名的虎将，长女林碧被当今的北汉主刘佑收养为义女，赐封嘉平公主，今年二十三岁。

林碧不仅美丽聪慧，更难得是武功军略出众，曾经多次迎击蛮人的进攻，立下了赫赫战功。迎娶林碧一直是北汉的勇士摩拳擦掌的目标，而林碧也立誓除非是志同道合的盖世英雄，否则终身不嫁。可是这样一个女子，有几人配的上呢。直到两年前，威远将军龙庭飞发妻去世，林碧才花落龙家。龙庭飞当时不过二三十岁，又是英俊威武，位高权重，战功赫赫，北汉主既重用他，也不免有些忌惮，为了笼络重臣，联姻自然是最好的法子，林碧既是才貌双全，又是出身皇室，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而且龙庭飞也是配得上林碧的豪杰，所以这桩婚事也就成了一时美谈。不过因为龙庭飞亡妻刚刚去世，又是忙于和大雍作战，所以双方商定暂不成婚。

这红衣少女出身如此，平日里虽然娇生惯养，可是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小姐，若说是红霞郡主的身份，这代州一带凡是见到她的胭脂马和红衣，没有不认得的，可是这个少年明明不是本地人，却是一见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由令她生出疑心。

疑心一起，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峻，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若是不实话实说，休怪我刀下无情。”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了刀柄。

那少年一惊，连忙拱手道：“郡主休要动怒，草民姓王，单名骥，并非是奸细。”

林彤容色稍为缓和，上下打量了少年片刻，问道：“看你不像北汉人，你快把出身来历给本郡主说个清楚。”

少年苦笑了一下，道：“郡主，草民乃是南楚人士，后来流落四方，前年草民辗转到了北地，因为擅于医治马匹牲畜，所以多在蛮地行走，前些日子听说代州今秋设立榷场，所以特地来代州，想要看看榷场繁华，不料遇到了郡主，因为草民早已听说郡主这匹胭脂马乃是代州有名的宝马，所以认出了郡主，草民所说都是实情，还请郡主明鉴。”

林彤惊讶的看了少年半天，道：“王骥，你不会就是蛮人中口耳相传的‘伯乐神医’吧，听说你不仅善于医治牲畜，还善于相马？”

少年笑道：“不敢当郡主谬赞，草民在蛮地确实有些小小名气，想不到郡主也听说过。”

林彤道：“那是当然，我代州接近蛮地，每时每日都不敢轻忽蛮地的动静，可惜蛮地地广人稀，各部落逐水草而居，各种情报总是不够详尽。我原本以为人们所说的‘伯乐神医’一定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想不到却是，却是这样年轻，王骥，本郡主问你，你本是南楚人，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兽医和相马本事，怎么又会跑到蛮地去呢？”

少年又是苦笑道：“郡主，总不能就这样说吧，堵着道路也不是办法吧？”

林彤惊觉道路上已经有了来往行人，便道：“本郡主还要去代州去逛榷场呢，你就跟我一起走吧，路上慢慢讲给我听，可不许你逃走，否则本郡主就要让爹爹出动大军追捕你。”

少年笑道：“草民不敢，郡主请。”

两人策马向代州兴去，因为某种莫名的缘故，两人都没有放马飞奔，只是缓辔而行，一边走一边继续说话。

林彤问道：“王骥，你还没有说跟谁学的本事呢？”虽然是同样的问题，可是目光中却是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好奇。

少年似乎是陷入了深思之中，直到林彤再次追问的时候才惊醒过来，微笑道：“说起草民的师父，乃是天下罕见的奇人，他一身所学神妙莫测，草民原本是他老人家身边一个侍童，不过是有幸学了些皮毛之术罢了。几年前，他老人家遣散了许多下人，草民也是其中之一。虽然草民也得了不少馈赠的金银，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想来想去，草民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靠着当兽医来谋生了。可是这兽医行当若是在南楚和大雍，也不过是能够混口饭吃，草民性子最不甘心落在人后，我想来想去，人生一世，总不能庸庸碌碌，所以就到了蛮地，那里牲畜最多，而且各种疑难杂症也是最多，我若是在那里出了名，自然是名扬天下，将来就用不着担心生计了。总算草民运气不错，行医数年没有犯什么差错，蛮人虽然骁勇嗜杀，可是对兽医却是最为敬重，所以草民在蛮地倒也是消遥自在，至于伯乐之说，乃是草民认出了几匹罕见的骏马罢了，消息以讹传讹，结果到了郡主耳中，不免有些夸张了。”

林彤眼睛转了转，问道：“看样子，你年纪虽轻，却是走过了很多地方，本郡主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王骥在马上躬身道：“请郡主垂询，草民如果知道，一定不敢隐瞒。”

林彤说道：“你连本郡主都认得，那么你一定听说过我姐姐嘉平公主林碧了？”

王骥点头道：“草民自然听过，嘉平公主乃是女中豪杰，率军屡次击退进犯的蛮人，北汉上下谁不知道公主的英名，听说公主已经许配给龙将军，正是一对绝世佳偶，天下谁不欣羡。”

林彤得意地道：“是啊，我姐夫乃是大大的英雄，天下也就是他能够配得上我姐姐。不过，我总是听说别人将一个什么长乐公主和姐姐并列，难道天下还有可以和我姐姐相比的女子么？我可是不相信，可是总是没有人肯告诉我这个长乐公主的事情，你不会说你也不清楚吧？”

看着林彤圆睁的杏眼，王骥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直到看到林彤神色越来越气恼才止住笑容道：“也难怪他们不肯和你说，这位长乐公主的经历坎坷，而且又是大雍人，所以他们不肯说给你听。”

林彤兴奋地道：“那么你是知道的了，快讲给我听。”

王骥想了一想，道：“这位长乐公主的封号实际上是宁国长乐公主，他是大雍太上皇李援的长女，她的生母原是贵妃，三年前晋位皇后，如今已经是太后娘娘。这位公主殿下性子贤淑贞静，十六岁就下嫁给我南楚太子为妃，后来太子即位，公主成了南楚国母，若论身份自然是尊贵无比了。”

林彤疑惑地问道：“就是这个缘故，别人把她和姐姐并列么？”

王骥摇头笑道：“自然不是，这位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可惜大雍和南楚乃是敌对，虽然南楚没有人敢对她不好，可是这位公主心里只怕没有一刻欢喜，常年隐居深宫，后来，南楚显德二十二年，那一年国主改元至化，不过这个年号已经被废弃了，显德二十三年，也就是贵国的荣盛十九年，当时的雍王李贽，带兵攻破了南楚都城，把长乐公主接回了大雍。”

林彤神色一喜道：“这样才好么，公主在南楚又不欢喜，虽然我很讨厌大雍人，可是大雍的皇帝这件事还是做的不错的。”

王骥一笑，道：“公主回大雍不久，国主就被放回了南楚，可是在路上就死了，所以大雍的皇帝要给公主另外找一个驸马。当时皇帝看中了三个人选，一个是大雍的抚远大将军秦彝的儿子秦青，一个是大雍丞相韦观的儿子韦膺，还有一个是大雍御前侍卫副总管夏侯沅峰，这三个人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夏侯沅峰又是文武双全，貌如子都，素有大雍第一美男子之称，按理说，不管公主殿下眼界如何高，也应该有一个中意的了。”

林彤兴冲冲地问道：“那么公主看中了哪一个呢？”

王骥摇头道：“公主一个也不中意。”

林彤惊讶地道：“她都不中意，莫非是我姐夫那样的人她才看得中么？”

王骥笑道：“龙将军那样的人天下能有几个呢，草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是否中意龙将军那样的英雄豪杰，可是最后大雍皇帝发了话，只要是公主殿下看中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做驸马？”

林彤好奇地问道：“最后长乐公主选中了什么人呢？”

王骥叹了一口气道：“这驸马岂是可以随便选的，不论是哪一朝哪一代，所谓公主殿下，千金之尊，这幸福二字却是最难得的，不是嫁给功臣之家做了笼络臣子的工具，就是做了和亲的牺牲品。长乐公主和亲南楚，就是这样的牺牲品。虽然她侥幸归家，可是雍帝给她安排几个驸马人选，也都是名门子弟，说是让公主殿下随便选驸马，只怕长乐公主真是有了意中人，不是给雍帝杀了，就是给落选的几位公子暗害了。而且尚主一事虽说是荣耀无比，可是对于真的英雄豪杰来说，可能却会觉得温柔乡里英雄冢，不愿屈就呢。所以最后长乐公主就是一言不发，咬定牙关不肯选婿。后来雍帝下旨将公主许配给韦膺，可是长乐公主宁愿出家也不愿下嫁，最后皇帝也只能任由她守节不嫁了。当时有人传言，可能是长乐公主感激南楚国主恩情深重，是要为国主守节呢。”

林彤这次没有说话，可是目光中流露出不以为然。

王骥心知这是因为北汉地处边陲，青壮男子容易战死，所以为了维持人口，并不鼓励寡妇守节的缘故。他也不说破，继续道：“后来人们才猜测这位公主殿下目光如炬，一眼就可以看穿人的忠奸和前程，所以才不愿从那几个青年才俊选驸马。”

林彤忍不住问道：“这怎么说呢？”

王骥笑道：“郡主想必是不记得了，荣盛二十一年，也就是大雍武威二十五年，大雍曾经内乱，当时的太子李安犯上谋逆，后来被迫自尽了。”

林彤道：“我记得的，那一年姐姐跟姐夫订婚了，可是姐夫忙着出兵攻打大雍，婚事就耽搁到现在了。”

王骥道：“那位相国公子韦膺，参与谋反，后来跟着凤仪门逃走了，如今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却连累了他的父亲自尽谢罪，如果不是大雍的皇帝顾念他父亲的功劳，只怕连九族都会遭殃。那位秦青秦将军却娶错了人，他的妻子靖江郡主李寒幽乃是叛逆，刺杀长乐公主未遂，这位秦将军却被妻子给杀了，而且据说凤仪门成功的逼宫谋反，也是因为这位秦将军上了妻子的当的缘故。”

王骥停顿了一下，拿起马鞍旁边的水袋喝起水来，林彤趁机问道：“那么那个叫夏侯沅峰的呢？”

王骥想了一下，道：“怎么说呢，这人如今已经成了新君跟前的新贵，虽然还是副总管的身份，可是外面流传雍王这几年在内廷设立了一个‘明鉴司’，这夏侯沅峰就是掌管明鉴司的人，草民不知道这明鉴司到底作些什么，不过只是听说大雍的文臣武将若是听到明鉴司的名头，多半都是要皱眉头的，想来这个夏侯沅峰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驸马的人选吧？”

林彤听到这里问道：“原来如此，这位长乐公主果然聪慧，可是若是凭这些就可以和我姐姐比肩，我可不服。”

王骥正要答话，突然神色一变，道：“郡主！后面有――”

林彤一惊，不由向后望去，只见就在数丈之外，一个身穿翠色骑装，身披一件绣着织锦凤凰的黄色大氅的女骑士正在微微含笑地望着自己，那女骑士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和林彤有七成相似，可是长眉入鬓，凤目含威，雍容华贵，气度风华却是远在林彤之上。女骑士身后二十丈外，有四男四女八名骑士，都是纹丝不动地策马立在那里。

那位女骑士见到林彤已经发觉到自己，便笑道：“彤儿，你又偷跑出来了。”

林彤惊叫了一声道：“姐姐。”便飞身从马上跃起，扑向那翠衣女子的怀中。那女骑士一伸手，恰好握住了林彤的纤手，林彤借力转了一个身，落到翠衣女子鞍上，轻轻巧巧地坐在女子怀中，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道：“姐姐，彤儿只是想去看看热闹罢了。”

翠衣女子微微一笑，凤目中闪过一丝溺爱，然后目光落到了王骥身上。

王骥心中一惊，连忙翻身下马，拜倒道：“草民王骥，叩见公主殿下。”

那翠衣女子，嘉平公主林碧伸手虚扶，和气地道：“免礼，想必是彤儿向你打听长乐公主的事情吧？本宫听你言辞风雅，如数家珍，想来定然是深知其中内情的了。”

林彤拉着姐姐的手臂道：“姐姐，他就是蛮人盛传的伯乐神医，是我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方才他还救了我的性命，姐姐不可错怪他。”

听到林彤的说话，林碧眼中的神色温和了许多，可是却又带了几分疑虑，她在马上轻轻躬身道：“原来是王神医，听说王神医擅于医治马匹，本宫久闻盛名，那两个漏网之鱼已经给本宫擒获，他们原本是想趁着榷场人来人往的时候，截杀将领的奸细，多谢王先生相救舍妹。”

王骥恭敬地道：“草民不敢当殿下相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请容许草民告辞。”

林彤一听，有些焦急的扯扯姐姐的袖子。林碧不动声色地道：“王先生，方才听你说起长乐公主的事迹，本宫也很感兴趣，你不妨继续说下去，也让本宫听听。”

王骥苦笑一下，林碧何等身份，只怕长乐公主的轶事她是耳熟能详，不过她既然这样说，自己又能如何呢？当下只好纵身上马，一行人继续缓缓向代州行去。

第二章 闲话秘史

〖林远霆，父祖世镇代州，东晋贞渊十三年，远霆为代州刺史，仍尊晋室，时太原令刘胜割据晋中，建国称汉，以书招之降，远霆素忠义，不屈，胜率兵击之，奈代州军悍勇，不得胜。贞渊十四年，高祖援废黜晋帝，立国称“雍”，晋亡，远霆闻之，望长安遥祭，悲恸欲绝，乃归降北汉先主刘胜。胜感其忠义，慑其武勇，妻以爱女。远霆自尚主之后，克尽职守，抵御蛮人侵掠，数十年如一日，代州军民皆服膺。

嘉平公主碧，远霆长女，为北汉后主刘佑收为义女，军略过人，远胜兄弟，素为远霆钟爱，代州军民谓之“公主将军”而不名。

――《雍史・嘉平公主列传》〗

林彤见王骥眉头轻皱，坐在马上神不守舍，便高声道：“喂，别发呆了，我问你，你还没有说长乐公主后来怎样了呢？”

王骥身躯微震了一下，拱手道：“启禀郡主，这还是要从大雍那场内乱说起，当时太子勾结凤仪门将猎宫围住，雍王冲出重围，却无法和大军会合，这紧要关头，长乐公主挺身而出，说服了叛党暂时不要进攻皇帝的寝宫，在双方相持的时候，这位公主取得了皇帝的密旨和大将军的信物，然后想方设法传了出去，调动了勤王之军，救了所有人，还将叛逆歼灭，所以皇帝才给这位公主加了‘宁国’两字的封号。”

林彤怀疑地道：“真的吗，叛军作乱一定是将猎宫围得水泄不通，长乐公主又不是我姐姐，可以单人独骑杀出重围，怎么可能把密旨传出去，你不是骗人的吧？”

这时候王骥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方才的意态从容，笑道：“公主殿下威名远播，小人是十分佩服的。这位长乐公主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杀出重围，这就要说到另外一个人了，这个人姓江名哲，字随云，乃是雍王麾下的心腹谋士，正是这人一手策划，不仅传出了密旨调动军队，还逼杀了天下三大宗师之首的凤仪门主。”

林彤眼睛一亮，道：“是啊，我听人说过凤仪门主已经死掉了，所以国师才下令门下可以随便进入大雍呢？不过国师那么厉害可怕的人，那凤仪门主不管现在有没有国师厉害，从前总是三大宗师之首，她真的死了么，那个江哲武功很高么，竟可以逼杀凤仪门主？他和长乐公主又有什么相干？”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王骥苦笑道：“郡主，草民应该先答那个问题呢？”

林彤讪笑了一下，道：“你慢慢说吧？”

王骥道：“郡主，江哲此人也是一个文弱之人，小人听说他身子极弱，经常在生死线上徘徊，不过此人的谋略胆识却是天下无双。”

林彤嗤笑道：“这我可不信，一个文弱书生能有多大胆识，本郡主见过不少书生秀才，只要一见刀枪，不是吓得半死，就是屈膝投降，再说，这人就是再厉害，难道还厉害过我姐夫么？”

王骥为难的看了一眼林碧，林碧微微一笑道：“你不用忌讳，本宫也想听听外人的看法。”

王骥拱手表示致歉，这才道：“郡主，这可是不能比的，文人有文人的风骨，武人有武人的勇气，龙将军乃是三军统帅，又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名将，这谋略胆识自然是过人的，可是若是设身处地，恐怕龙将军也做不出江哲江大人所做的事情了。”

林彤瞪大了眼睛道：“那我就认真听你讲，若是你言过其实，我可要责罚你。”

王骥微微一笑，道：“这位江大人本是我南楚的臣子，显德十六年，他年方弱冠，便一举成名，考中了状元，若论天下文章锦绣，没有胜过南楚的，这位江大人中了状元，可以说文章诗词冠甲天下了，而且当世之间，也无人能比得上他的绝世才华。”

林彤撇撇嘴道：“你欺负我不爱读书么？姐姐，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碧凤眼有些迷离地道：“他说的不错，这位江状元若论文才，确实是首屈一指，你继续说下去。”

王骥轻轻道：“若说他的诗词有多好，草民无学，也不是很清楚，可是草民最喜欢他早年的一首小词。”说罢，清了清嗓子，他朗声唱道：“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他唱得十分动情，声音又是十分悠扬清越，众人彷佛也身在那碧波连天的江湖之上一般。

唱完一曲，王骥接着说道：“这位江大人做了几年翰林，得到我南楚贤王德亲王赵珏赏识，随军出征蜀中，草民也不清楚江大人献了什么计谋，可是有一件事情倒是脍炙人口，蜀国灭亡之后，雍王李贽要把蜀王押回大雍，这样一来，虽然是大雍和南楚平分蜀国疆土，可是大雍控制了蜀王，那就占了莫大的便宜了。当时大雍正是如日中天，南楚虽有千军万马也没有办法扭转这个局面。就是这位江大人，在酒宴之后一曲高歌，迫得蜀王自尽身亡，从那以后，朝野上下都称颂江大人是南楚第一才子。”

林彤不信地道：“我才不信，一首诗词就可以逼死一个国主，姐姐，他说的是真的么？”

林碧伸手抚摸这幼妹的秀发，道：“人人都有羞恶之心，那蜀王国破家亡，身陷缧绁，又被人当众讥讽，也难怪他要自尽身亡。”

林彤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姐姐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不过这个江哲可是真狠毒。”

王骥笑道：“或许是吧，可是江大人从蜀中回来就生了重病，将近两年都没有上朝，只是在家里养病，我想江大人心中并不会因为那些事情得意的。”

林彤又问道：“啊，我想起来了，荣盛十九年雍王攻破建业，这位江大人既然后来是雍王的心腹，想必是那个时候投降了雍王，他写诗讥讽蜀王投降，可是自己又屈膝投降，看来真是骨头不硬，这就是你说的文人风骨么？”

王骥神色一黯，道：“郡主这样说，草民也没有什么法子辩驳，可是在草民看来也不觉得江大人有什么不对。在显德二十二年，国主看不清形势，一定要晋帝位，江大人上书直谏，气得国主要将他斩首，可是总算是顾念江大人的才名和功劳，只是将他贬为庶民罢了。雍王入楚的时候，亲自上门礼聘，可是江大人坚持不肯投降，后来江大人是被雍王殿下强行掳回大雍的。草民听说雍王对江大人十分器重，用尽了法子劝降，草民想江大人最后投降或者是因为雍王心意太诚挚了吧？”

林彤不依不饶地道：“虽然说是贤臣择主而侍，可是我还是觉得谈不上什么风骨。”

王骥摇头一笑道：“郡主说的是。”虽然这样说着，可是神色间明显的有些敷衍，林彤正要继续进逼，林碧出言道：“彤儿，你不想继续听了么？”

林彤这才闭嘴不言，她最崇敬的就是姐姐和姐夫，所以对王骥认为江哲强过姐夫十分不开心。

王骥接着说道：“江大人到底为雍王谋划了什么，草民也是不知道的，可是雍王殿下对江大人十分尊敬爱护，如师如友，如兄如弟，江大人到大雍不久，故德亲王的贴身侍卫潜入大雍刺杀江大人，据说是德亲王临终曾经留下密令，如果江大人投了别国，就要杀了江大人。听说江大人受了重伤，险死还生，若非是雍王殿下用尽了种种名贵药物为他续命，根本等不到医圣桑先生救治了。雍王殿下因为这件事情大为震怒，从那以后，据说江大人身边的防卫要比雍王还要严密。”

林彤惊道：“你们的德亲王怎么这样无情，江哲虽然失节，可是毕竟情有可原，再说他人都死了，干么还操这个心呢？”

王骥叹息道：“当时很多人也都这么想，无论如何江大人总是为南楚立过功的，虽然他改事大雍，可是也是南楚先免了他的官职的，那个侍卫也未免太过固执了，再说江大人不过是一个文士，德亲王死前还记挂着他，也未免多事。可是后来那个侍卫逃回南楚的途中被江大人身边的一个仆人追杀，击杀在大江之上，这个仆人名叫李顺，原本是南楚宫中的一个宦官，不知怎么跟着江大人做了奴仆，原本没有人将他放在心上，可是这个李顺竟然有本事杀了这个侍卫，人们才知道他竟然是个罕见的高手，这么一个高手竟然愿意做江大人的奴才，这才有人想到，或者江大人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过大多人还是没有将江大人看在眼里。尤其是江大人遇刺之后，身体极弱，一年倒有半年在病榻之上，郡主应该知道，一个人若是身体不好，就是有十分本事也恐怕只能施展上两三分的。”

林彤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江大人身体那么差，又是怎么给雍王出谋划策的，又是怎么逼杀凤仪门主的呢？”

王骥叹了一口气道：“草民也不知江大人如何为雍王出谋划策，可是听人说江大人帮助雍王平叛之后，已经是形消骨立，据说两鬓如霜，时常呕血不止，有人说江大人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林碧听到这里轻叹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此人不在我北汉。你继续讲吧。”

王骥这才又接着说道：“当时江哲也在猎宫，而且身患重病，就是他即时识破了太子的阴谋，才没有让雍王枉死在小人之手。雍王突围之时就是谁都不带也要带上他的，可是江大人却主动留了下来，而收藏江大人的就是长乐公主。”

林彤眼珠一转，道：“长乐公主为什么会收留他呢，莫非他们有私情么？”

王骥犹豫了一下，道：“这个草民也说不好，长乐公主曾是南楚国母，江大人曾是南楚臣子，长乐公主常年居于深宫，江大人难得入朝，按理说两人是不可能有私情的，后来有人说，长乐公主入楚之后，最爱的就是诗词文章，江大人诗词冠绝天下，长乐公主最爱江大人的诗词，恐怕是因此对江大人心存爱慕。可是尊卑有别，君臣名份不能逾越，所以长乐公主才不肯向雍帝进言招江大人为驸马。可是猎宫事变之时，江大人前去求救，长乐公主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要救他的，后来江大人运筹帷幄，由公主向雍帝取来了密旨信物，然后江大人派人将密旨送了出去，这次请来了勤王之兵。”

林彤好奇地问道：“江大人去向公主求救，莫非江大人也知道公主喜欢他么？”

王骥笑道：“这个草民也不清楚，其实无论如何，江大人也只能去求长乐公主帮忙的，长乐公主向来是中立的，若是大雍太子和雍王争斗起来，公主或许不会插手，可是涉及到皇帝，公主殿下父女情深，自然是不会坐视太子威逼父亲的。”

林彤又问道：“那么江大人就没有被搜到么，他又是怎么将密旨送出去的呢？”

王骥神色变得崇敬，道：“江大人躲到大概是很严密，再说可能是那些叛党也没留意这个文弱书生吧。至于传诏之人，这可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夏侯沅峰本来是太子一党的人，也参与了谋反，据说他和太子少傅鲁敬忠十分亲近，所以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人借着替太子送伪诏的机会把真的密诏带了出去。夏侯沅峰本来不是雍王的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被江大人说服。他这一弃暗投明，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如今更是深得宠信。可是江大人的本事才真的令人佩服，这样不可能的事情竟被他做到了。”

林彤点头道：“原来这样啊，那你快说江哲逼杀凤仪门主的事情，我还是不信他有那样的本事。”

王骥神色一振，道：“说起这件事，可是真的令人心服口服，江大人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只怕是凤仪门主一根手指就可以杀死他。当日凤仪门谋反失败，所有叛逆都被围了起来，眼看就要一网打尽，谁知道凤仪门主从天而降，单人独剑，在大殿之上一站，金殿之上除了皇帝亲王，就是重臣名将、江湖高手，可是在三大宗师之首，一个女子面前，竟然尽皆俯首，无人敢正眼相看，可是江大人一介文弱书生，又是奄奄一息，吐血将死之人，竟然声如金石，铿锵有力，宁为玉碎不肯瓦全，迫得凤仪门主只得同意自己留下做人质，换取弟子们的性命，这种气魄何人能及？”

林彤想要说话，可是想到自己有幸拜见国师的时候也是大气不敢喘，这样想来，江哲敢在凤仪门主面前不畏生死，直叱其非，果然是风骨嶙峋，便没有开口说话。

王骥又道：“接下来的事情知者不多，可是凤仪门主就在七日之日被少林寺的慈真大师带着门中高手和邪影李顺围杀，一代宗师，含恨而逝。”

林彤问道：“那么怎么说是江哲逼杀了凤仪门主呢？”

王骥道：“这个消息却是从少林寺传出来的，据说凤仪门主当初本就是受了伤的，她服了医圣桑先生的九转护心丹，暂时护住了心脉，可是江大人乃是医圣的弟子，精通医术，用了什么法子让凤仪门主在七日之中耗尽了生机，所以凤仪门主最后被迫得只能拼死一战，慈真大师也是宗师身份，邪影李顺也是绝顶高手，少林寺的十八金刚联手结阵，凤仪门主怎能不死呢，而且听说最后就是邪影李顺趁着两大宗师决斗之际，偷袭重伤了凤仪门主，才让一代宗师被迫自焚身死的。若是凤仪门主心中没有死志，只怕早就鸿飞冥冥，不知所终了。”

林彤神色十分震惊，半晌才道：“那这位江大人可真是厉害，不过那慈真大师也太没有宗师风度，联手夹攻，还要让人偷袭暗算，不过这样的事情他怎会传扬出来，多丢人啊？”

王骥摇头道：“草民听了只当是笑话传奇，可不明白慈真大师的心思。”

林彤抬头看向林碧，撒娇道：“姐姐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啊。”

林碧被她纠缠不过，只得笑道：“这有什么奇怪，那位江大人心机这样深沉，慈真大师将这件事情传了出去，自然是人人戒惧，到时候自然会对这位江大人多了几分提防，想来是慈真大师有些兔死狐悲吧？”

林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噢，那么王骥，江哲和长乐公主又怎么样了呢？”

王骥又道：“凤仪门主显身之时，金殿之上虽然皆是英杰，可是却尽皆低首，只有两人始终无畏生死，令人钦佩，一个是江哲江大人，他以文弱之身，直叱凤仪门主，令群英汗颜，另外一人就是长乐公主，当时江大人被凤仪门主内力所伤，吐血不止，长乐公主不顾凤仪门主剑锋所指，亲探江大人伤势，情之所衷，无视生死，让人怎不为之感叹。”

林彤“啊”了一声，道：“莫非长乐公主嫁给了江哲么，那也难怪旁人将长乐公主和我姐姐并列，那江哲果然可以和我姐夫相比。”

王骥都是微微一笑，知道这小郡主如此说法，就是承认江哲确实了得了。他也不说破，继续说道：“虽然雍王曾经请求皇上赐婚，群臣也被他们的深情感动，虽然觉得有违礼法，可是也没有人劝阻，可是雍帝却是不肯。”

林彤惊讶地道：“为什么，江哲立下这样的大功，他和公主又是两情相悦，为什么雍帝不答应呢？”

王骥笑道：“理由是因为江大人病体沉重，雍帝很担心若是江大人寿元不久，长乐公主本就一生坎坷，若是驸马早亡，岂不是雪上加霜，这个理由一说出来，就是雍王也不敢说不对的。”

林彤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也对，那么是不是后来江大人身子养好了，大雍的皇上就为他们赐婚了呢？”

王骥笑道：“若是这样，也就谈不上传奇了，那位江大人立下这样的大功，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可是他却在雍王的立储大典之后就带着邪影李顺悄然远离了，据说这位江大人来去明白，将雍王的一切赏赐都封存起来，一介不取，就这样飘然远遁江湖了，他这样的才华功绩，却是丝毫不爱富贵权势，就是有人从前觉得他名节有亏，如今也不能不击节而叹。”

林彤眼中闪过一丝崇敬，道：“那这位江大人的人品才华可真是天下无双，不过他虽然厉害，你本来不是要告诉我为什么长乐公主可以和我姐姐齐名么，怎么跑题了呢？”

王骥心道，我就是真的跑题了，不也是被你引得么，面上却笑道：“郡主有所不知，江哲虽然是飘然远走，一介不取，可是却拐走了一个人。”

林彤瞪大了眼睛，道：“莫非，莫非，长乐公主竟然和她私奔了么？”

王骥拊掌道：“正是如此，长乐公主性子本就是外柔内刚，当初雍帝逼她另嫁，她就誓死不从，如今雍帝不许她嫁给江大人，可是江大人这样离去，叫公主怎能放心呢，这两人都是为大雍耗尽了青春心血的人，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就双双远走天涯了，从此四海逍遥，做一对神仙眷侣，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位公主殿下，本来已经被晋封宁国长乐公主，荣耀无比，母妃又晋位皇后，本是富贵已极，却是抛却一切，陪着爱侣隐遁江湖，这样的奇女子，应该可以勉强和嘉平公主殿下相比了。”一边说，一边瞧向林碧，眼中满是谨慎。

林碧摇头道：“宁国长乐公主忠孝两全，品貌过人，又是这样至情至性，不爱权势富贵，本宫怎比得上她呢。彤儿，你从前年纪小，爹娘担心你不懂得其中真谛，知道了反而不好，今日王先生讲给你听了，我看你倒还明白道理，也就不阻你了。”

说罢，林碧的目光落到王骥身上，意味深长地道：“王先生，你年纪轻轻，倒是见识广博，真是难得啊。”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王骥身上，都带了几分疑惑和提防。

第三章 龙飞在天

〖龙庭飞，出身北汉世家，惊才绝艳，军略武勇举世无双，号为无敌，后主托以军国大事，从无疑忌，庭飞亦以忠义报之。

――《北汉史・龙庭飞传》〗

王骥神色从容地道：“草民流浪四方，见识广博虽然谈不上，可是各种消息都知道一些，虽然大雍朝廷宣称公主因为猎宫受惊所以隐居休养，可是这民间早就流言纷纷，绘声绘色，不厌其详，事发之时草民正在大雍，听了不少传言，所以知道的较为详细一些，草民并非是奸细，还请公主明鉴。”

林碧目光一闪道：“王先生过虑了，先生精通相马医马，又是见识广博，正是我北汉渴求的人才，如果先生请屈尊，本宫必定尊先生为上宾。”

王骥犹豫了一下道：“公主如此看重，草民本应该从命，只是草民正要到东海蓬莱一行，只怕不能奉命。”

林碧微微一愣道：“你要去东海作甚？”

王骥恭谨地道：“草民近日见到故友，说是恩主身体康健，又有弄璋之喜，所以意欲前往庆贺。”

林彤好奇地道：“你的恩主不是老人家了么，怎么又会有儿子呢？”

王骥一怔，笑道：“郡主想必是误会了，草民的恩主尚在壮年，膝下除了一位小姐再无所出，近日才添了一位公子，下月乃是公子周岁，草民闻知此事，意欲前往祝贺。”

林碧神色一动道，这个王骥虽然年纪轻轻，可是言辞气度都十分不凡，他的恩主也必然也不是寻常人，而且自己不是就要到东海一行么，若是有机会见到他的恩主，说不定我北汉又多一位栋梁之材。想到这里，她开言笑道：“这倒巧了，本宫近日也要到东海一行，王先生可愿意和本宫同行？”

王骥一愣，问道：“公主乃是北汉重臣，怎会去东海一行，要知道虽然东海乃是东海侯的势力范围，虽然东海侯仍然独树一帜，可是天下人谁不知道近年来东海侯和大雍已经开始和解，颇有往来，公主若是要去东海，只怕是凶险不少。”

林碧笑道：“不妨事，先生想必还不知道，东海侯爱子成婚，喜贴已经遍洒天下，本宫主乃是奉王命前去祝贺的，而且同期将要举办的奇珍会也是一大盛事，本宫也想看看异国的奇珍。”

林彤一听满面欣喜，焦急地道：“姐姐，奇珍会么，我也要去看看。”

林碧微微一笑，伸手安抚地拍拍妹子，不让她插话。

王骥拊掌道：“啊，奇珍会，草民也听说过，近两年来，东海有富商海无涯，造大船往来高丽、倭国和南洋诸地，以中原江南所产瓷器、丝绸换取金银珠宝和各种特产，据说获利千百倍以上，想必这奇珍会就是海无涯举办的吧？”

林碧笑道：“正是如此，海无涯趁着东海侯爱子大婚之际举办奇珍会，而且现在天下谁不想和海无涯合作，独占远洋贸易的利润，这个机会自然是最适合的。”

王骥疑惑地道：“可是谁不知道这海无涯背后必定是东海侯支持，想要分享这里边的利润，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吧？而且各国都有巨商和海无涯合作，这才成了一个平衡的局面，若是公主想要独占利润，只怕大雍和南楚都是不肯的。”

林碧深深的看了王骥一眼，道：“王先生果然通达世事，这海无涯在东海立业至今已有五年，前两年不过是经营海运也还罢了，这两三年来组织了三次远洋商队，其中他自己新造的几十艘大船不仅载货多，航速快，而且配有种种新式的武器，随行的商船近百，还有东海侯的战船护航，若说是无能人支持策划，本宫可是绝对不信。不说别的，南楚、大雍和我北汉都有巨商和他合作，只因是三家得益，所以无人和他为难，这种心机胆识本宫就是十分佩服，可是有一利也有一弊，海无涯这般四面讨好，虽然如今还可以奏效，可是近几年来，战火益发肆虐，大雍、北汉绝没有共存的可能了，所以海无涯也要重新估量一下，与其中立，不如选一个主子的好。”

王骥听得心寒，这种机密事情给自己听了，只怕自己是绝对不能脱身离去了，他眼睛余光瞧去，只见那些男女侍卫骑士，都是手按刀柄，也只能当作没有看见，笑道：“公主说得正是，可是草民说一句不恭敬的话，海无涯可以和其他人不合作，可是东海侯确实抛不下的，没有东海侯的护航，远航的商船是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的，若论物产丰富，大雍和南楚原本就占据了富庶之地，蜀国灭亡之后，蜀中的物产也被两国瓜分，海无涯若是只选一方合作，无论是选了大雍还是南楚都不意外，可是北汉未免少了几分优势，若是三方制衡，北汉倒还可以分一杯羹，若是想要独占远洋贸易的利润，只怕是得不偿失。”

林碧眼中寒芒一闪，道：“先生说得不错，本宫也是这么想，我北汉在远洋贸易中原本就处于劣势，先生也是误解了本宫的意思，想要独占远洋贸易利益的不是我北汉，而是南楚。进来南楚派来使臣，他们想要和北汉合作，威逼东海侯达成协议，三方联手控制远洋贸易，将大雍排除在外，朝廷派本宫前去东海，就是想趁机取利。若是东海侯同意此事，到时候就可以切断大雍在海外的收益，对我们自然是有益无害，若是不能，也要尽可能夺取更多的份额。”

王骥听得连连点头，道：“草民乃是南楚人，虽然去国多年，却知道我国最重商业，有这种打算也是理所当然的，却不知我国这次是谁负责此事？”

林碧微微一笑道：“本宫听说这次前去祝贺东海侯独子大婚的南楚使臣乃是南楚重臣镇远公陆信之子，大将军陆灿，大雍的使臣乃是庆王李康和礼部侍郎苟廉，双方都是不遗余力，所以我北汉的使臣也不能随便派一个人去，本宫就只好勉为其难了。王先生，你既然也是去东海，何妨和本宫同行，说不定本宫还有倚重之处。”

王骥恭敬地道：“草民有幸附诸骥尾，怎敢不从。”

林彤急忙道：“姐姐，我也要去。”林碧看去，只见幼妹眼中满是企求，又是滴溜溜转个不停，分明是下了决心若是自己不许同行，就要私自前去的主意。宠溺的一笑道：“好吧，只要你听话，我就带你同去。”林彤大喜，双手合十，发誓赌咒自己决不会胡闹，林碧只是浅笑不语，心道，麻烦自然是少不了的，不过这次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南楚想得倒是不错，说什么利益均沾，我可不想到时候看你们的脸色。这个王骥倒是一个人才，也不像那些平常南楚人一样好逸恶劳，若是此人没有什么问题，不管用什么法子也得留下来为我北汉效力才行。

王骥心中却是另有所思，是留在北汉作卧底还是回到恩主身边效力呢，他有些难以决定，想来想去，还是等到见到恩主再说，想到昨日看到的书信，字里行间喜气洋洋，想必恩主如今心情很好，这也难怪，红颜知己相伴，又是无拘无束，自在逍遥，如今又是新得贵子，想必恩主如今是不会再想出山了，可是这几年来，大雍和北汉相持不下，不知道恩主的逍遥日子还能过上几天呢？

在代州待了几日，王骥便跟着林碧、林彤二人踏上了前往东海的路程，虽然可以越过五台山从鲁地出海，可是林碧却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先去了沁州。

沁州乃是龙庭飞大将军所镇守，是北汉重镇，北控太原、南襟潞泽，太原既是北汉国都，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东南方向有天门关、石岭关、赤塘关拒大雍军队于外，最是易守难攻。而沁州则是太原南面的门户，境内大半都是丘陵河流，龙庭飞的大军就是驻扎在此。而这两三年来，每至秋收时分，龙庭飞就提大军从沁州进攻泽州、潞州，甚至曾经入侵镇州，扰乱大雍边境的秋收，而经过武威二十五年的教训之后，齐王李显采取了坚壁清野的做法，派出大军严守关隘，建立保甲制度，在边境广设烽火台，监视北汉军的行动。若是北汉军进攻，便倾巢出动迎敌。谁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龙庭飞改弦易辙，利用北汉军善于长途奔袭，来去如风的特点，使用游骑侵扰大雍边境。大雍明明兵力在北汉之上，却被龙庭飞压制的死死的。最后齐王索性坚守不出，将边境一带的居民全部迁移到防线之内，留下了百里左右的空白地带。这样一来，凭着大雍强大的军力和星罗棋布的堡垒军寨，总算是维持了一个平手的局面。

离沁州还有三十里之遥，王骥就看见远处烟尘滚滚，他仔细看去，只见烟尘凝而不散，就知道来的是一支精锐的骑兵，不过现在还在北汉境内，大雍骑兵现在固步自封，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友非敌，想必是沁州城派来迎接嘉平公主的吧。

不过片刻，烟尘中已经可以看清那是一支身穿红色衣甲的骑兵，为首之人也是一身火色战袍，头盔上面的面罩没有掀上去，看不清容貌，可是那矫健的身姿，如火如荼的气势，让人已经心折不已。林碧眼中闪过喜色，纵马上前，她身边那些时刻不离的侍卫却都一反常态的止步不前，就在林碧单骑上前的时候，那支骑兵的领袖，那个红衣将军也越众而出，两人距离三丈之时，同时跃起各自伸出一手，在空中相握，轻轻落在地上，然后火红拥住了翠绿，那种浓厚的深情和久别重逢的喜悦深深的感染了众人，都是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那两人。

过了一会儿，两个身影分开，携手向王骥等人走来，王骥随着众人一起下马，垂手而立。两人走近众人，林碧面上喜气洋洋，分外的娇艳动人。而那个红衣将军也掀起头盔上的面罩，露出英俊得绝无瑕疵的面容，配合他那修长俊伟的八尺雄躯，深邃如同夜空的一双略带碧色的眼睛，威武中带着儒雅气息的雍容风度，让包括王骥在内的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齐声道：“属下叩见大将军金安。”

当然林彤可不会跪拜，而是高高兴兴的上前抱住了那红衣将军的左臂，兴奋地道：“姐夫，彤儿可是天天都想着你呢，你到底什么时候迎娶姐姐呢？”

王骥虽然早已经猜到那红衣将军正是北汉的擎天玉柱龙庭飞，可是仍然是忍不住心中一阵兴奋，能够见到这样的英雄人物，真是三生有幸，回想起这些年所见过的英雄人物，竟然觉得无人可以胜过这龙庭飞，就是那雍王李贽、齐王李显，虽然多了几分皇室君临天下的气概，但是比起龙庭飞来，却也不免逊色几分。或者能够和这人相比的，只有那个赐予自己一切的恩主吧，想起那个文弱清秀的青年，王骥不由心中一热，那个人就是有着那样的特质，不论在何人面前，你都会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龙庭飞听了林彤的追问，神色不由有些尴尬，他和林碧订婚两年还没有完婚，却是原因众多，一来是因为发妻身亡不久，龙庭飞不愿这么快就续弦，再说这两三年龙庭飞都在忙着和大雍作战，殚精竭虑，自然是顾不上婚姻之事。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林碧虽是女子，却是极富军略才能，她的兄弟才能都不如她，这几年来，因为林远霆身体欠佳，代州的军政大权实际上掌握在林碧手中，为了严防北方蛮人趁机攻占北汉，林碧根本是不可能脱下战袍嫁作人妇的，所以这婚事就拖延了下来，只是这个理由却不好明着说出来。龙庭飞目光一转，落到了王骥身上，便笑着上前道：“这位就是伯乐神医王先生了，听碧妹说先生已经到了我北汉军中，龙某真是喜出望外，听说王先生善于相马医马，想必着养马之术也是非常出众的了，若是能够得先生襄助，我军中的战马定能更加精良。”

王骥再度拜倒道：“草民愧不敢当，所谓‘伯乐神医’，不过是虚名罢了，草民虽是南楚之民，却是心爱漠北风烟，若是将军不弃，待骥探亲归来，必定为将军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龙庭飞微微一笑，双手将王骥搀起道：“王先生肯为我北汉效力，乃是王上之幸，你多年流浪，想来必定惯于在外行走，此次你随公主往东海，还望你尽心竭力。”

王骥行礼道：“在下遵命，必定不负所托。”

龙庭飞又是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欣慰喜乐，王骥不由心中一暖，若非是心中早有计较，只怕真会为这人效死命而不悔了。

一行人回到沁州城，林碧乃是公主身份，又是龙庭飞的未婚夫人，龙庭飞虽然为了不将林碧的行踪宣扬出去，只是招了亲信的将领设宴为林碧洗尘，但是将军府内仍然是热闹非凡，酒宴最热闹的时候，龙庭飞和林碧却没了影踪，众人只道这对未婚夫妻多日不久，想必是私下叙话去了，便都挤眉弄眼一番也就罢了。

龙庭飞和林碧果然在一间雅致的书房密谈，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们谈的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在商议军机。

回到府内，龙庭飞早已经换上了一件天蓝色的长袍，容光焕发地看着林碧，道：“碧妹，你这次不用过于费心，只要旁观就可以了，如果南楚果然有本事说服东海侯排除大雍的势力，那么我们自然要分一杯羹的，而且还可以趁机大举进攻大雍，若是南楚失败，你就不要插手了，免得遭到池鱼之殃。不过希望你能趁机和东海侯达成盟约，若是能够得到东海侯的合作，大雍就是真的四面受敌了。”

林碧柳眉轻蹙道：“庭飞，可是你很清楚，大雍的兵力是最强的，你虽然占了上风，可是只要不能大败齐王，就不能真的威胁到大雍，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呢？这样对峙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我们北汉虽然军民骁勇，可是比起大雍的强大和南楚的富庶，实在没有统一天下的筹码。”

龙庭飞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上面挂着的地图道：“碧妹你看，现在齐王隐忍不出，我军虽然纵横无敌，可是大雍实力却没有什么损失，我军虽然勇猛，可是竭尽所能，也只有区区二十万，代州一带虽有十万军马，却是为了抵御蛮族，轻易不能调动的，所以想要取胜是不能这样按部就班下去的。如今大雍之所以可以跟我们对峙，全是因为齐王用兵老练，想来经过种种坎坷，李显已经长进了许多。若是能够铲除了李显，到时候我自信可以纵横大雍没有敌手，只要得到泽州和镇州，大雍就再也不能有力的遏制我国了。”

林碧皱眉道：“若是能够如此最好，若是除掉李显，除非李贽御驾亲征，否则大雍无人可以抵挡你的大军，可是若是李贽亲征，南楚就可以发难进攻，到时候大雍两面作战，形势更加岌岌可危。可是李显乃是皇室亲王，又得李贽信任，恐怕很难铲除他呢？”

龙庭飞笑道：“功高震主，天下有几个主君会不忌惮带兵的大将呢，就是李贽雄才大略，这疑心也是免不了的，更何况李显和李贽还有心病没有消除，当年李安勾结凤仪门逼宫叛变，李显虽然没有亲自参与，可是嫌疑也很深，他的王妃更是自尽身死，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当初李显本已被软禁起来，若非是我带兵进攻，李贽无奈之下，才不得已赦免了李显。可是这个李显脾气也未免太古怪了，他做了几件错事，其一就是拒绝了李贽的赐婚，年前李贽本想为李显另选王妃，可是却被李显拒绝了，其二就是原来的齐王妃所生的嫡子已经失去了世子的身份，若是李显聪明的，就应该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可是他却把这个儿子带来了军营。这样一来，雍王不免心中有些不满，说起了这个李显也真是固执，这其中的深浅关节他不是不知道，却是总不肯低头服软。他这样自留破绽，我也不会客气，从去年开始我就散布流言，说李显坚守不出，乃是为了拥兵自重，这事若是换了旁人，以李贽的心胸和才识倒还不会太介意，可是若是曾有谋反嫌疑的李显，偏偏李显又是这样不识趣，你说李贽会怎么想。过去几个月，李贽连下了数道圣旨对李显加以抚慰呢。”

林碧想了一想道：“若是别的将军，这样抚慰只会让他感激，可是若是李显，这样的抚慰反而会让他觉得深受怀疑。”

龙庭飞道：“正是如此，李显也连上了数道奏章汇报军情，用以表明心迹，可是这种事情，却是欲辩无从，现在就连长安城内已经满是流言了。想来李贽也很为难，若是不召回李显，只怕流言传下去，李显心中恐惧，就是本无反心，也会生出反心来。”

林碧道：“其实若是李贽能够派一个够分量的监军，也可以稳定军心民心的。”

龙庭飞笑道：“哪里这样容易，这个监军既要有本事压制齐王，又要不能引发齐王麾下将领的愤怒，还要是李贽的心腹，现在大雍上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呢？只要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不论是为了保全齐王还是为了防止齐王反叛，召回齐王就成了不得已的做法了。到时候大雍方面没有大帅统军，必然有人忍不住进攻，我就可以趁势消灭雍军的有生力量了。”

林碧感叹地道：“希望你能够一举功成，我北汉是承受不住长久的对峙的。”

龙庭飞满怀信心地道：“碧妹放心，我攻占泽州、镇州之后，碧妹，你我的婚事也不该拖延下去了。”

林碧玉颜绯红，说不出话来，龙庭飞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纤手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代州的事情，没有关系的，这件事情我已经想通，龙庭飞不是目光短浅之辈，只要能够令北汉国运昌盛，你我就是聚少离多又有何妨。”

林碧心中一阵感动，半晌才道：“等你大破雍军之后，就去禀明王上和我父亲吧。”

龙庭飞大喜，伸手将心爱的佳人拥入怀中，烛影摇红，映照着一对璧人的身影，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心醉神迷。

第四章 初到滨州

〖姜永，父姜无涯，镇徐州，东晋时封为永宁侯，娶高祖姊宁华长公主为正室，大雍立国时，姜无涯与高祖争胜，遇刺重伤，殁于战场。永见敌势大，奉母携旧部远走东海为盗，袭父爵位为永宁侯，然叱咤东海，威震海疆，人乃称其东海侯而不名。高祖履招之降，永不至。

――《雍史・东海侯传》〗

离开沁州之后，林碧带了百余名侍卫日夜兼程走鲁南，这一带大雍和北汉的势力犬牙交错，所以林碧等人都是改换了装束，化装成客商旅人，一路上有惊无险，不过旬日之间，就到了滨州，滨州位于大雍和北汉的边界上，可是这里实际上却是东海侯姜永的势力范围，东海侯从前纵横海疆的时候，就是通过滨州得到补给的，而滨州的商人为了确保海上商船的安全，更是暗中和东海侯互通消息。尤其是近年来由李贽主持军政之后，大雍和东海之间的仇恨似乎渐渐消解，东海侯不再恶意劫掠大雍的商船，而大雍也不再严厉镇压倾向姜永的势力，所以东海的势力在滨州更是越发强大。尤其是在东海开创了远扬贸易的商道之后，滨州更是成了天下最大的港口之一，北汉和大雍通过滨州源源不断的将本国特产送上远行的商船，换取异国的金银粮食和各种特产。所以不论是北汉还是大雍都想控制住滨州，可是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南楚和东海之间的贸易却是通过杭州进行的，这次南楚想要迫使东海将大雍排斥在外，在北方和北汉合作，在南方和南楚合作，并非是什么好意，若是大雍采取玉石俱焚的手段，那么滨州就别想成为港口，到时候就只剩下南楚独占利润。所以林碧对于南楚的提议并不热衷，当然若是南楚真的成功了，林碧也会尽量想法子控制住滨州，虽然困难，可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进滨州，就感受到那种迎面而来的繁华气息，往来都是南腔北调的商贾，若非是秋风萧瑟，不免让人怀疑到了江南盛地。北汉在滨州名义上是敌国，所以自然没有馆驿，不过早有人为林碧在滨州最富盛名的平安客栈订下了一个独院。

平安客栈，这个名字十分平常普通，可是如今天下所有的平安客栈都是一个主人。在两年前，第一家平安客栈在南楚建业开张，之后很快就在天下各大都邑开设了分店，这平安客栈并非是以豪华见长，事实上这里的布置摆设以简朴清雅著称，客栈之中虽然服务周到，可是却也没有什么十分特殊之处，虽然可以做出天下各大菜系的名菜，可是比起真正的名家风味不免差了几分火候。按理说这样的客栈并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地方，可是当平安客栈开了多家分店之后，常常游走四方的商贾惊奇的发觉各处的平安客栈，居然十分相似，客栈的经营方式、房间的格局布置、饮食的口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一样。对于这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商人旅客来说，到处都有的平安客栈仿佛成了自己的家一样，在这里，他们总是能够得到熟悉的感觉。而且平安客栈还有一样好处，一旦你住进某一家客栈，数月之内，天下所有的平安客栈都会熟知你喜欢的房间，喜欢的食物等等，让你到处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当然未免有些人担心平安客栈会有问题，可是各处的平安客栈最多只有一两个管事真正属于平安客栈，其他的仆役都是从当地雇佣的，只是经过训练之后，这些仆役都按照那些管事带来的写满了各种规矩的小册子行事，若是有所违背，就会被辞退。所以才让各地的平安客栈既基本上相似，又在细节上有一些各自的特色。这种经营方式十分便于各地官府派遣间谍进入探察，可是也让他们很难探察到什么机密。所以至今平安客栈的后台老板仍然是一个秘密。

选了平安客栈居住，林碧自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喜欢这个客栈，而是因为平安客栈还有一桩好处，它的每个房间都和其他房间之间用花木假山回廊之类的隔离开来，拥有隐秘和安全两种特质。如果租下一个院子，那么就更加安全了，院内错落有致的客房恰好控制了所有的要害地点，只要将各个客房安排妥当的人手，那么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防护圈了，最适合带着保镖仆人远行的达官显贵使用了。只要住过一次，很多喜欢奢华的客人也会喜欢住在平安客栈的，而且平安客栈虽然不够奢华，可是布置陈设也是清雅淡然，也不辱没他们的身份的。

一住下来，林碧就派人拿了自己的帖子送到滨州知府黄炜府上去，黄炜名义上是大雍的官员，可是实际上却是东海侯姜永的家臣，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姜永的势力虽然已经扩展到滨州，可是姜永本人却是不会在滨州的，想要赴喜筵，必须先递帖子过去，然后由东海侯派船迎接渡海前去。

林碧很想在寿筵之前和南楚使臣会一次面，可是这次南楚使臣却是从杭州从海路过来的，在寿筵之前双方根本不能会面，所以林碧也就听之任之了。

就在北汉众人各自休息之后，王骥却是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一路上林碧对他监视很严，他一直没有机会和自己人联系上，如今入住了平安客栈，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唯一一个和自己人联系的机会。若是不能联系上，得到恩主的指示，那么他怎么去拜见恩主呢？再过三天就是九月二十八日，正是东海侯爱子大婚之时。而十月二日就是恩主爱子周岁喜筵，如何做呢，王骥心中十分犹豫。

正在王骥辗转反侧的时候，有人叩门道：“小人送来茶水，请客官开门。”

王骥扬声道：“门开着，你自己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走进来一个青衣小帽的店小二，他一边将门关上，一边道：“客官，小店备有各地名茶，不知客官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小人擅自作主，送来的是龙井茶，若是客官不喜欢，可以随时更换。”

他口中这样说着，行为却是十分诡异，放下茶壶之后，就匆匆脱衣摘帽，王骥先是一惊，就看到那个店小二放在桌面上的一块玉牌，面色一喜，便也宽衣解带起来，口中却道：“龙井就很好，对了，在下要小睡片刻，你不可前来打扰。”一边说着，一边换上了店小二的衣服，将帽子向下压了压，两人身材相仿，面容隐藏起来之后倒有了七八分相似。那个店小二跳上了床，将被子盖着头装成入睡的样子。王骥却是带着茶盘走了出去。他对周围环境本就记在心里，也不多言，就向外面走去。果然刚走出院门，就看到另一个店小二在那里等候。王骥一言不发，跟在那人身后，转了几个圈子，走入了一间十分隐秘的客房。

那件客房中一人负手而立，闻声回头，四目相对，都是目中泪光隐隐，各自上前一步，把臂为礼。那人轻呼道：“赤骥，三年不见了。”王骥，不，应称他赤骥，他一字一顿地道：“绿耳，三年不见，你可是更稳重了，公子好么，众位兄弟好么？”

绿耳张口欲言，却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拉着赤骥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说道：“公子如今身体已经很是健朗，常常带着夫人驾舟海上，花前月下，好不令人羡慕，如今小公子已经将满周岁，柔蓝小姐活泼可爱，又有李爷和董总管、周尚仪服侍，正是其乐无穷呢。”

赤骥听后面上露出喜色，道：“那就好了，公子退隐之前，派我到蛮地行走，这几年漂流在外，只觉得如同身如飘萍，飘忽无依，如今总算是可以回到公子身边，又逢小公子周岁大喜，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绿耳笑道：“谁说不是，这几年我奉命经营平安客栈，也是四海飘流，直到数日前才回到滨州，能够重见公子之面，只觉得心神立刻安稳下来。你被公子选去蛮地探听军情民心，我们原本还为你担忧，只怕是蛮人残狠，你性命堪忧，想不到你不仅平安回来，还博得一个‘神医伯乐’的美名，听说蛮人将你奉为神明，我还以为你会乐不思蜀呢，想不到你还是这样心心念着公子，公子若是知道定然也会感动，或许就不会赶你走了。”

赤骥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淡淡道：“蛮人游牧为生，不事生产，每到秋高马肥之际便来劫掠中原，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我们中原人看了自然觉得他们凶蛮残忍，其实我在蛮地两年，觉得那些普通牧民也是十分朴实善良，我在草原之后，曾经数次遇险，虽然保住性命，可是干粮马匹都失去了，都是被牧民所救。蛮人粗野不文，却是性情纯朴，爱恨都摆在脸上，我倒觉得和他们在一起要快乐的多。可惜草原上不仅有牧民，还有贵族。所谓的贵族多半是各个部落的首领和他们的亲属，这些人多半都是野心勃勃的枭雄，为了争夺女子金帛，他们不仅争着劫掠中原，还彼此互相征战。那些部族里的普通牧民实际上只比奴隶好些，平日辛苦劳作，战时还要上阵厮杀，若是胜了自然可以分得些许赏赐，若是败了，妻儿财产都被敌人夺走，所以他们无不骁勇善战，只因胜负关系生死荣辱。其实即使他们胜了，战利品也多半被贵族所得，他们自己不过是分到一些残羹剩饭罢了。”

绿耳奇怪的问道：“既然那些牧民如此堪怜，他们又是善战的勇士，为什么不肯反抗呢？”

赤骥苦笑道：“要想反抗谈何容易，草原之上生活艰苦，单身一人很难存活下去，这些牧民是离不开部族的，而那些贵族占有最丰美的水草，拥有精锐的战马和兵器，他们轻易地就可以收买部族中最勇猛的战士效死，那些受压迫最深的牧民如何能够反抗，而且不论是何时何地，只要能够存活下去，又有几个人愿意冒着必死的危险呢？”

绿耳犹豫地道：“我曾听说蛮人无恶不作，可是听你这样一说，我都有些同情他们，可是只怕公子听了却会恼怒呢？”

赤骥坦然道：“公子是何等人物，他是不会责怪我的，而且我心中疑惑也要问过公子，那些蛮人虽然是我中原血仇，可是我见他们也是有善有恶，我中原之地，争霸交战之时，手段也未必比他们慈悲到哪里去，所以我定要问问公子，为什么我们不能和平相处，却要互相残杀呢？”

绿耳道：“公子一定能够解开你的疑惑的。”

赤骥点点头，抛下了心中的苦恼疑惑，又问道：“如今你已经成了平安客栈的主人，家财万贯，自然是可喜可贺，可是我听说盗骊更加风光呢？”

绿耳笑道：“是啊，盗骊两次扬帆出海，此去何止千万里，带回的异国珠宝和特产真是令人眼花缭乱。其实最风光的倒是骅骝呢，这小子身份揭穿之后，秦勇将军和老夫人都没有怪他，这小子身份泄漏，又离不开京城，结果被雍王召到身边做了侍卫，听说现在已在明鉴司做了夏侯沅峰的副手，若论官职，倒是他最高了。可惜白义、逾轮、山子、渠黄他们四个如今还在忙着锦绣盟和天机阁的事情，就连这次公子也没有让他们回来。”

赤骥笑道：“你急什么，等到大雍一统天下，我们就可以悠闲自在了。”

绿耳目中闪过一丝憧憬，笑道：“是啊，我真的盼着天下一统，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不用打打杀杀了。对了，赤骥，你怎么和北汉的人一起来了？公子见了密报，也觉得好笑呢？”

赤骥苦笑道：“我也不会想到会遇上林家的人啊？不过我这次倒是福分不浅，不仅见到了龙庭飞大将军，还见到了和公主殿下齐名的嘉平公主林碧，唉，他们可也称得上是一对英雄侠侣，可惜却是北汉的臣子。对了，公子可有什么吩咐么，龙庭飞和林碧想要我加入北汉军，若是公子有命，我愿去北汉卧底？”

绿耳摇头道：“公子说，林碧和龙庭飞都是不世出的奇才，这样的人不仅心志坚定，而且聪明无比，若非是天长日久，你是得不到他们的信任的，所以你就是在他们身边卧底也没有什么用处，公子让你陪他们参加过小侯爷的婚宴之后，就托词离去，对付这样的人，公子自有手段。对了，公子还让我嘱咐你，不可错过了小公子抓周呢？”

赤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请回禀公子，就说赤骥谨尊公子谕令，一定会在十月初二之前赶到的。”

绿耳点点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一会儿你的替身就会招呼店小二送去新的油灯，你就趁机和他换回来吧。”

赤骥点点头，满腔心事都已经放下，他笑道：“我可是带了一样珍贵的礼物给小公子，十月初二我一定会赶到的。”

绿耳笑道：“是啊，我也准备了礼物，只是恐怕谁也没有盗骊的礼物新奇，他可是刚从异国回来的。”

赤骥道：“这也没有法子，不过我的礼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那可是我为蛮地实力最大的一个族长医治坐骑所得的谢礼呢？”

两人又谈了片刻，有人前来禀报说是时间已到，赤骥便拿了油灯走回住处，林碧虽然派了人守夜，可是却没有禁止店小二出入，赤骥顺利的回到房间，那个代替他躺在床上的店小二换回衣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赤骥躺在床上，没有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林碧下令众人可以出去散心，只是不许招惹是非，不过王骥却被林彤拉上一起出去了，虽然不知林彤的心思，可是林碧的心思王骥却是明白的，现在林碧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的，果然，负责保护林彤的侍卫也被林碧放了假，而换上了林碧自己的两个亲信侍卫，这一男一女在王骥看来武功都很出色，王骥自知没有本事胜过这两人联手，若是他想趁机离去是绝对没有机会的，林碧行事果然是十分谨慎。不过王骥早已和自己人取得联系，所以也就无拘无束地陪着林彤在滨州城内游玩了起来。

这滨州城原本只是一个沿海小城，如今却已经是俨然大邑，城内商贾云集，各种店铺比比皆是，商铺之中更是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林彤兴奋地四处瞧看，不时被一些新奇的东西吸引过去。她身边的两个侍卫却是始终目光敏锐地留心着周围的情形。

走了几个时辰，手里已经堆满了盒子包裹的王骥苦恼地望着仍然兴致勃勃地林彤，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小郡主偏要把所有东西都让他拿着，那两个侍卫却都只是笑吟吟的看着笑话。王骥自然知道他们不会主动帮自己提东西，免得妨碍他们的手脚，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小郡主的仆从。

正在王骥忿忿不平的时候，林彤已经一眼看到一家出售兵器的铺子，她虽是女子，可是自幼生长在战火之中，对于兵器战马是从心里喜欢，所以便兴冲冲地走了进去。这个铺子十分宽阔，四壁上挂着刀枪剑戟，都是上好的利器。在中间的一张长条桌子上，摆着一些精美的匕首短刀，其中有一些样式古怪，一见就知道不是中原打造的兵器。

林彤好奇地走了过去，拿起一柄弯刀仔细看去，这是一柄连鞘弯刀，绿色的鲨鱼皮鞘，温润洁白的象牙刀柄，手握之处缠着乌金细丝，刀身如同新月一般形状。林彤将刀抽出，只见刀光如霜似雪，心中便是十分喜爱。这时候，那个中年掌柜走了过来，挥手让接待林彤的伙计离去，笑呵呵地道：“小姐，这是从波斯买来的弯刀，可以切金断玉，最适合会武的小姐佩戴防身。小姐若是喜欢，小人愿意折价奉送。”

林彤拿着弯刀，走到试刀的木桩前，一刀劈下，那坚硬的老木被轻轻松松的削去了一角。林彤大喜，道：“这把刀多少钱？”掌柜连忙道：“这刀在波斯可是王室所用，小人不敢擅自抬价，只要三千两银子就行了。”

“什么？”林彤一惊，虽然早知道这把刀不会便宜，可是三千两也未免太贵了一些，她虽然出身名门，有郡主的封号，可是林家时代镇守代州，为了练兵，银钱本就如同流水一样花出去，而林家又以清廉著称，所以林彤可没有这么多银两。叹了一口气，林彤放下了短刀，若是自己真的花三千两银子买一把不能上阵杀敌的弯刀，只怕要被父亲责罚了。无精打采地向外走去，林彤忍不住回头了好几次，看向那把精美的波斯弯刀。

这时，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她走得很快，偏巧林彤又在回头，两人撞在一起，那小女孩年小体轻，“哎呀”一声向后倒去。林彤是学武之人，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就将小女孩抱住，往下一看，只见这个小女孩五六岁的年纪，相貌秀丽娇俏，肤如凝脂，一双杏眼清澈明净，又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眉宇间的气质更是十分灵秀。林彤不由笑道：“小妹妹，又没有撞伤你？”

小女孩摇摇头，道：“大姐姐放心，蓝蓝没有伤着。”

林彤松开双手，那个小女孩冲到桌旁，拿起方才林彤喜欢的那把弯刀，兴冲冲地道：“掌柜伯伯，我带钱来了，把它卖给我吧。”

林彤的目光一凝，这样一把贵重的弯刀，这个小女孩居然要买，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掌柜也是有些尴尬，方才这个小女孩就是要买这柄弯刀，自己当然不信一个小女孩会有那么多银子，所以虽然小女孩要求自己留下弯刀暂时不要出售，自己却没有遵守约定，有些赧然的看了林彤一眼，他和气地道：“小姑娘，这可是要三千两银子啊。”

小姑娘得意洋洋地道：“我是带了银子的，不过给别人拿着罢了。海叔，海叔，你走快一些么？”

随着小女孩清脆悦耳的声音，一个浑厚的声音道：“来了，来了，小鬼头跑得这么快，海叔可追不上你。”声音还在耳边，一个青衫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相貌斯文俊朗，只是肤色古铜，脸上的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曝晒的结果，这个男子虽然衣着朴素，却是气度沉稳，神色间带着淡淡的威仪。掌柜的目光一闪，已经认出了这人身份，满脸堆笑的上前道：“原来是海爷来了，说什么买呢，小人这点生意都是托您的福，小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是。”一边说着，掌柜的一边寻思，什么时候海爷身边有了这么一个宠爱的侄女呢？

那男子淡淡一笑道：“都是将本求利的生意人，我怎好占你的便宜，这个丫头是我一位至交的女儿，最是顽皮捣蛋，今次看中了这柄弯刀，花的也是她自己的零用，这是这丫头自己的事情，你也不用顾忌我，该多少就是多少。”

小女孩撅着嘴道：“海叔就是这样不讲情面，也不帮着蓝蓝侃价。”

男子微微一笑，道：“谁让你这样倔强，海叔手上什么珍贵的物事没有，你若喜欢尽管选了去，却偏偏看中了这把弯刀。”

林彤听这人口气很大，不由更加生出几分好奇，装作挑选刀剑的模样，留下了看起了热闹。

那个小女孩生气地道：“那怎么成，这可是爹爹答应的，让蓝蓝自己买一样礼物给弟弟，若是从海叔那里挑选，就不是蓝蓝送的礼物了。”

那男子失笑道：“你爹爹一向是不计较这些的，偏偏你这样倔强，好了，海叔不管你就是了。”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银票递给那掌柜的，口中还道：“这下可好了，你这两年的零用钱和红包都搭上了，将来可别来找我借钱就行了。”

小女孩得意洋洋地道：“这个海叔就不用担心了，娘亲最疼我了，一定会多给蓝蓝零用的。”

这时候，那个掌柜已经将那柄弯刀用锦盒装好，恭恭敬敬的递给那个男子，并奉还了部分银票，道：“海爷，小人天胆也不敢在您头上争利，还请海爷笑纳。”

那个男子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千里迢迢的带了货物回来，哪有贱卖的道理，我这个侄女喜欢这些精巧的东西，以后免不了打扰，你只要价钱公道些也就是了。”说着将那些银票又奉还给那掌柜。那掌柜的眼珠一转，道：“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海爷，小人有样精巧的物事送给小姐赏玩。”说着他让伙计去后面拿来一个精钢制成的古怪物件，熟练的一拉一翻，那物件彻底打开，原来是一把精巧的手弩，精钢打造的弩臂用铰链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一根极为结实的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造的弦丝，牢牢地系住弩臂两段。整把手弩完全打开，并不比手掌大多少，正好放到袖子里，用来防身最好不过。那个掌柜道：“这是小人无意中得到的，因为只有一件，威力也不是很大，所以没有拿出来出售，就送给小姐赏玩吧。”

小女孩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一把抢过手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道：“真的很精巧，海叔，蓝蓝很喜欢。”明亮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恳求，那个男子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人家的好意，你就留着吧。”说罢牵着小女孩的手向外走去，那掌柜的跟在后面相送，满面笑容，显然十分高兴那海爷收了礼物。

林彤想着是什么人让这掌柜必恭必敬，想必是滨州大有来头的人物吧？一边想着，不由眼光盯着那男子，露了形迹。那男子早已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但他身份非常，有人留意自己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也不在意，不过出门的时候仍然顺便瞧去，谁知一看之下，他的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眼中更是闪过一缕寒芒。

等到那男子远去，林彤问那掌柜道：“这人是谁啊，你这样奉承他？”

那掌柜的笑道：“姑娘是外地人，或者不认识，这位就是我们滨州最大的船行老板，只手掌控远洋贸易的海无涯海爷啊。”

林彤惊叫了一声，出门瞧去，那海无涯已经没有了踪影。

这时，那个掌柜正对着伙计们喊道：“跟咱们打交道的海公子那是最精明的人，要想占点便宜比什么都难，海爷为人倒是慷慨大度，就是为人端谨，不喜欢应酬，是最难巴结的一个人，想不到今日这样巧，让我得了彩头，还不快去给东家送个信，过两天就请东家带着礼物去拜访海爷……”

林彤一跺脚道：“真可惜，若是姐姐在就好了。”说罢，林彤也没有逛街的兴致了，郁闷的向客栈走去。王骥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和憧憬。

第五章 同舟共渡

〖海仲英，号无涯，荆楚人，世代书香，英为庶出，性豪爽，不为嫡母所喜，后父母亡故，仲英携资材至闽境，组船队行商海上，颇豪富，仲英慷慨好义，人皆敬之。

武威二十三年，仲英赴南海，中道遇海匪，船货尽失，仲英仅以身免，时货主及船夫家人逼勒甚急，或劝其隐姓逃债。仲英道，我以诚信待人，今若逃，子孙后世不能见人矣。乃倾家荡产以偿债。后仲英东山再起于东海，商贾中人与其议价时，往往一言而决，皆服其诚信耳。

――《雍史・货殖列传》〗

林碧听了林彤的转述之中，安慰道：“彤儿，你也不用遗憾，海无涯在滨州乃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能够和他见面当然好，可是此人明显和东海侯关系密切，光是说服他也是没有用处的，东海侯若是不点头，谁也不能作主的。而且我们也已经打听清楚，若想说服海无涯，还不如说服他的侄儿海骊有效得多。海无涯至今未娶，两年多前，他的侄儿海骊从南楚前来投奔，如今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我们已经派人查过，海家在多年前因为洪水而毁于一旦，他这个侄儿流落在南楚，飘零多年，几乎什么都做过，直到两年多前，这个海骊不知从哪里得知海无涯是他的叔父，这才千里投亲。海无涯为人最是大度，全不计较昔年的兄弟纠葛，将这个侄儿收留下来。海骊此人年纪虽轻，却是心思细密，精明过人，海无涯的生意他倒是能够做上七分主的。想要完全排除大雍，我看恐怕是没有指望的，若是能够说服海骊倾向我们，那么我们的收获就很大了。”

林彤听了不由心想，既然海无涯只有一个侄儿，那么那个小女孩又是什么人呢，能让海无涯这样宠爱，她的身份一定是很不寻常吧。

不过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便又问道：“姐姐，还有一件事情，我怎么觉得你对王骥十分提防，一点也不像你平日的举动。”

林碧轻轻一叹，道：“傻孩子，你当我和庭飞真的只想招揽王骥么？”

林彤一惊，道：“怎么，你们？”

林碧笑道：“我和庭飞都怀疑这王骥的主人的身份。王骥此人，不仅弓马出众，而且颇富文采，更有相马医马的本事，更难得的是他的气度，对着我和庭飞这样的身份，仍然是不卑不亢，一路行来，我见他对山川地理也十分熟悉，这样一个人，不论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忽视的，你说他在南楚和大雍都待过许多时候，为什么却没有加入军旅或者被人招揽。”

林彤争辩道：“他是兽医，或者是不喜欢从军或者做人家的下属吧？”

林碧又道：“我们一路几乎是行军一样的赶路，可是他不仅毫无疲惫之色，还常常说些笑话和见闻哄你开心。而且我见他对军中之事也不是很陌生，显然他不是从过军，就是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小妹，这个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林彤脸上红了又白，起身就要出去，林碧拉住她道：“你去做什么？”

林彤怒气冲冲地道：“我要去问他，为什么要做奸细，为什么要欺骗我――和姐姐。”

林碧摇头道：“我看他也不是存心骗你，一路上他并没有特意和你亲近，也没有探听军情，我想他遇见你乃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应该不是存心做细作的，我只是说他的出身必定有些问题。你看他对自己的恩主推崇备至。小妹，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这样的奴仆呢，你有没有想过？”

林彤怔忡了半晌，想起王骥所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她脑海中浮现王骥在谈到那个江哲的时候，眼中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神采。不由吞吞吐吐道：“姐姐，你不会以为，以为，他的主子是那个人吧？”

林碧微微一笑道：“本来我也不会这样凭空猜测，可是他的主子偏偏在东海，这就更加引起了我们的疑心，当初江哲退隐之后，天下想要谁不想知道他的下落，这种人若不将他控制在手中，是没有人可以放心的。仔细想一想，江哲不是平常人，他是雍王的心腹谋士，又带着大雍的宁国长乐公主，长乐公主本是南楚王后。再想一想江哲的作为，南楚他不能去，原蜀国如今被南楚和大雍瓜分，可是他逼死了蜀王，他若是一个聪明人，最好今生今世都不要到蜀中去，现在蜀中局势并不稳定，锦绣盟打着复国的旗号在蜀中来去自如呢。他若留在大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怕是躲不过大雍官府的耳目的，若是来北汉，他就不怕我们将他捉起来么。这天下之大，只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藏身的，就是东海侯的辖地。东海侯现在和大雍虽然关系缓和，可是还没有归属大雍，姜永的性子倔强，只怕李援未死之前，他都不会归顺大雍的，而且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东海侯之子姜海涛曾经身受毒伤，就是江哲医好的。你说，东海岂不是江哲归隐的最好地方，东海侯必然将他待为上宾，大雍也不会因此担心他被别国所用。只不过东海茫茫，海上交战，也不是我们北汉所擅长的，而且，江哲虽然是厉害，我和庭飞也不畏惧他，这件事情自然就放下了。可是这次遇到王骥，我就猜测恐怕他的主子乃是江哲，彤儿，你说若是江哲死在东海，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彤虽然年幼，很少参与军机，可是自幼耳濡目染，所以只想了片刻，就惊叫道：“只怕大雍皇帝会异常愤怒，东海和大雍之间会反目成仇，毕竟江哲是死在东海的。”

林碧好整以暇地道：“这个倒还罢了，雍帝李贽英明过人，迟早会明白东海乃是无辜的，虽然会有迁怒，可是也不至于因此影响最终的结局，东海归降大雍，是迟早的事情，可是李贽会千方百计追查暗杀江哲的凶手，我北汉和南楚就是最大的目标，到时候我们若是宣扬出去是我们做的，那么李贽就会下令齐王李显立刻进攻北汉，李显虽然兵多将广，可是现在君臣有隙，将士狐疑，我们北汉必定能够取得一场大胜，一举攻入大雍北方，居高临下，让大雍数年之内再无力和我们相抗。而南楚也可以趁机发难，彤儿，到时候我们就不用日日忧心国破家亡了。”

看着姐姐神采焕发的模样，林彤心中一阵悲喜交加，她自然知道这些年来父亲、姐姐和姐夫日日为国事忧虑，若是能够遂了姐姐的心愿，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是不知怎么，林彤想起了王骥所说过的江哲的事情，竟然不忍见那样一个人死在刺杀之下。

林碧似乎明白她的心意，握住她的手道：“彤儿，你如今已经及笈了，姐姐希望你能够明白，不是姐姐喜欢这样做，两国交战，谁不是用尽手段心机，这是半点慈悲都容不得的，咱们几个兄弟都是猛将、勇将，却偏偏没有一个可以帅才，你虽然年幼顽皮，可是我知道你才智不比姐姐差，彤儿，你要好好努力，过几年，等你可以担当大任，姐姐就可以安心的跟着你姐夫南征北战了。”

林彤愣了一会儿，突然落下泪来，抱着林碧，哭泣道：“姐姐，是我们不好，要不然就不会让你现在还不能嫁给姐夫，姐姐，你放心，彤儿以后再也不会贪玩了，以后等到彤儿做了大将军，带着千军万马镇守代州，让你和姐夫没有后顾之忧。”

林碧心中一酸，也抱住林彤，低声道：“彤儿，这是命运，我们林家从来没有不忠不义之辈，当年爹爹和娘亲本是两情相悦，可是外公起兵立国之后，爹爹宁可和娘亲永不见面，也不肯背叛晋主。我听几位叔伯说，当年先主大军将代州围住，城中已经粮尽，这时先主派人来告诉爹爹晋帝被废的消息，爹爹悲恸欲绝，虽然为了代州军民不得已归降了先主，可是爹爹却还是不肯在北汉做官，托辞养病，只在家中休养。后来蛮人犯境，代州危急，先主亲来相请，为了乡梓黎庶，爹爹终于重新披挂上阵，后来，爹爹就做了北汉的臣子。这么多年来，外公和舅舅都对我们林家信任倚赖，从无疑忌，彤儿，我们林家不能再看着家邦被人侵占了。身为林家的儿女，为了北汉，为了林家，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姐姐知道，你有些喜欢那个王骥，可是你要记着，他不是北汉人，而你是林家的女儿。”

林彤脸色变得苍白，她没有反驳姐姐的话，她真的是喜欢上了那个温文儒雅中带着坚强果敢的少年，她曾经以为，既然王骥已经答应姐夫留在北汉，那么或许就有可能将他留在身边。可是，现在林彤却终于明白，她那如同春花一般绚烂美丽的初恋，已经陨落在秋风萧瑟当中了。然后她听见林碧说道：“这次我带了明暗两批人手过来，若是发现江哲的踪迹，就要刺杀于他，所以王骥是万万不能放松，你要小心，不要让他传了什么消息出去，跟着他，一定能够找到江哲的。”

当王骥推门走出房间，想到客栈前面的饭堂用饭的时候，恰好看到林彤从林碧的房间走了出来，他正想和她打个招呼，却发不出声音来，那个娇俏可爱的小郡主周身上下焕发出艳丽无比的光芒，这样的她仿佛是另一个林碧一般。她的目光飘过，落在王骥身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是那样灿烂，可是王骥却觉得一阵心悸，林彤走过他的身旁，微笑道：“喂，你是要去前面用饭么，我也很想去前面吃呢，那里一定热闹多了。”王骥想要答话，可是却觉得口干舌燥，竟然无法说话，眼前的这个小郡主，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九月二十七日，在东海侯属下的引领下，林碧等人上了一艘大船，那是海氏船行特意准备的一艘大船，前面迎接参加喜筵的客人前往东海侯所占据的海岛。这艘客船只有相当身份的人才能搭乘。负责迎宾的是东海侯姜永的爱将罗横，他笑容可掬的在甲板上和客人攀谈，完全没有传闻中海上屠夫的模样。

林彤刚上船的时候还觉得很兴奋，可是船一动起来，便觉得头晕目眩，虽然舍不得海上的风景，却还是被林碧强迫着回去休息了。林碧却是站在船头，享受着习习的海风。用余光留意着船上的客人，船上的客人很多，身份各异，可是显而易见，多半都是商贾中人，能够坐上这艘船的，至少也是富甲一方的富商吧。

这时，身后有人说道：“草民海仲英，闻知公主殿下也在船上，特意前来拜见，还请公主恕草民冒昧。”

林碧回过头去，只见在自己的几个侍卫的防护圈外，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相貌斯文俊朗，肤色呈现阳光曝晒之后的古铜色，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相貌清秀俊雅，肤色淡褐，显然原先的肤色应该是十分白皙的，应该是近年来被阳光晒成了这样的褐色。这两个男子相貌轮廓有七八分相似，显然有着血缘关系。

林碧心中一动，道：“原来是海无涯海先生和海骊海公子，今日相见，本宫十分荣幸。”一边说着，一边让侍卫放这两人过来。

海无涯笑道：“这无涯二字不过是大家送的别号罢了，因为冲犯了东海侯先尊的名号，所以如今已经不怎么使用了，公主殿下称在下一声仲英也就是了。殿下亲临东海，仲英本应前去拜见，只是殿下身份高贵，草民不敢亵渎，还请殿下见谅。”

林碧微微一笑，道：“海先生不用客气，怎么海先生没有前去帮忙东海侯料理婚宴呢，凭着先生和侯爷的关系，应该去帮忙的。”

海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冷淡，道：“小侯爷的未来夫人乃是南闽越家的女儿，海某和越家素有旧怨，不愿破坏了气氛，所以没有去帮忙。”说到这里，海无涯似乎有些醒觉，掩饰地说道：“海某的奇珍会将在九月三十日举行，不知道公主是否有兴致，这次海某带了些海外奇珍，有些或者公主会感兴趣的。”

一边说着，海无涯伸出手去，一直微笑不语的海骊取出一张红色柬帖递给海无涯，海无涯将柬帖呈给林碧，道：“这上面有将会展示的一些贵重珍品的目录，若是殿下有兴趣，可以先看上一看。”

林碧接过柬帖，也不打开，笑道：“海先生果然是会做生意，南闽越家也是船业巨子，想来东海侯想要多个合作者呢？”

海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冷笑，道：“殿下误会了，小侯爷的生母本就是南闽越家的人，这桩婚事也是亲上加亲罢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小女孩的笑声道：“海叔，海叔，你看蓝蓝射到了什么？”

林碧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小女孩正在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她右手提着一具精巧的手弩，左手拎着一只被小巧的弩箭射穿了头部的海鸟。

在林碧的示意下，那些侍卫并没有阻拦小女孩，她高高兴兴地冲进海无涯的怀中，献宝一般地举高海鸟给他看。

海无涯宠溺地道：“好了，若是你爹爹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不过大概他更喜欢你像个千金小姐吧。”

小女孩反驳道：“才不会呢，爹爹说蓝蓝喜欢怎样就怎样，以后蓝蓝还想跟着骊哥哥去看看那些红头发绿眼睛的夷人呢。”

海骊笑道：“这个我可不敢答应，谁不知道公子和夫人将小姐视若掌上明珠，我若是带你出海，公子最多不过是禁你的足罢了，我恐怕要被逐出门的。”

小女孩沮丧地道：“骊哥哥也不敢，呜呜，上次蓝蓝想托人给骏哥哥捎信，可是谁都不敢。”

海骊听到小女孩这样说，心中一凛，眼光担忧地瞧向林碧，只见她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只是满怀笑意的看着小女孩，才放下心来，歉意地道：“公主，小孩子顽皮，让您见笑了。”

林碧笑道：“不妨事，很可爱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海公子和他的父亲有主仆名份么？”

海骊笑道：“她叫柔蓝，是海骊恩主的爱女，当年草民流浪四方，被恩主收留在门下，后来得知家叔的下落，前来投奔，蒙主人恩典，换海骊自由之身，只是旧日恩情不敢相忘，所以仍然以主仆相称。”

林碧看着柔蓝满含着好奇的大眼睛，伸手欲、将她抱起，海骊接过柔蓝手中的弩弓和海鸟，柔蓝双手得到了自由，自然而然的环抱着林碧的脖颈，林碧心中一暖，笑道：“小蓝蓝，你爹爹怎么不在这里啊？”

海骊一皱眉，正要抢着答话，却看到一个侍卫警告的眼神，这时候柔蓝已经说道：“爹爹不喜欢那么多人的，蓝蓝好不容易才求娘亲答应，让海叔和骊哥哥带着蓝蓝去看热闹呢？”

林碧又笑道：“那么蓝蓝姓什么呢？”

柔蓝的眼睛忽闪了一下，道：“这个，蓝蓝也不知道啊，爹爹就是爹爹，蓝蓝就叫蓝蓝，海叔，爹爹姓什么啊？”

众人听了都是会心地微笑，一个小孩子不知道父母的姓名是很平常的事情的，林碧也只能一笑了之。

看着蹦蹦跳跳远去的小柔蓝，林碧心道：“我或者太多疑了，怎么见到谁都想着和那人有关呢？”

这时，跑得飞快的小柔蓝和一个小男孩撞在一起，那个小男孩只有不到四岁的模样，可是却比柔蓝高一些，壮一些，两个孩子撞在一起，那个小男孩只是踉跄了一下，柔蓝却坐倒在地上。

海骊连忙走过去，将柔蓝提了起来，那个小男孩冷冷的看了两人一眼，就要转身离开，柔蓝大叫道：“喂，你撞到我了，怎么不赔礼就走。”

小男孩眼中闪过鄙视的神色，冷冷道：“你也有错。”

柔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她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平日遇到的人不是对她视若珍宝，就是必恭必敬，最差的也是颇为喜爱，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无礼，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红了起来，腾的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拽住小男孩的衣衫，道：“快给我赔礼。”

小男孩本要挣脱，可是一眼看到柔蓝泪水盈盈的双眼，不由手上一软，却还是嘴硬地道：“你也有错的。”

柔蓝眼珠一转，松开手，道：“是我不好，不该乱跑的，对不住。”

小男孩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柔蓝已经双手叉腰道：“我已经赔过礼了，该轮到你了。”

小男孩这下可是真的愣住了，半晌才呐呐道：“是我不好。”

柔蓝这才破涕而笑，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时候，传来一个豪爽的笑声道：“好本事，麟儿，可是很难看到你道歉呢？”

小男孩脸一红，低着头走到一个锦衣男子的身后，那个男子三十多岁的年纪，相貌英俊挺拔，幽黑的眼睛透着冰冷的寒气，虽然他在说笑，可是从他的神情却觉察不出一丝欢喜。这个男子周身上下都透着残忍冷酷的气息，可是举止之间却又是那样优雅从容，这个男子，仿佛是表面上驯服的猎豹一般，让人担忧他随时都有可能冲破樊笼撕裂敌人的胸膛。

小男孩孺慕的目光望着那个男子，可是那个男子却没有再望他一眼，而是淡淡的瞧着那个小女孩，小男孩眼中浮现出失望，低下了头。

林碧心中浮起警戒，这个男子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人物，那个男子的目光落到了林碧的身上，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林碧心中一寒，缓缓移步上前，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尤其是这个很可能是敌非友的男子。

这个男子淡淡道：“嘉平公主，初次相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林碧目光一闪，道：“想不到齐王殿下竟然会离开军中，当真令林碧惊奇万分。”

男子大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本王真是万分荣幸，嘉平公主乃是女中豪杰，代父镇守代州，蛮人敬畏，本王微服至东海，原想着有机会见到公主一面，今日一见，足慰平生，龙庭飞虽然厉害，本王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他有你这个未婚夫人，倒是让本王羡煞。”

林碧见他虽然言语放荡不羁，可是神色间却带着浓浓的阴郁之色，想到这人本是有名的风流浪子，可是两年前遭遇大变之后，不仅将府中姬妾几乎全部遣散，而且从此不近女色，为了亡妻如此情重，林碧心中油然生出怜悯之心。轻轻叹息一声，林碧淡淡道：“王爷过誉了，怎么王爷会到了东海，听说贵国这次的使臣乃是庆王李康呢？”

男子神色一黯，淡然道：“本王和东海侯乃是姑表兄弟，这次侄儿成婚，本王乃是私人身份道贺。赤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的主子呢？”

第六章 生死无恨

〖武威二十四年，仲英潦倒长安市，忽一日，有寒姓者登门造访，以重金偿其债，未几，仲英赴滨州，建海氏船行。武威二十五年，海氏得重资注入，造大船赴远洋，纵横海疆万里，遂得无涯别号。

――《雍史・货殖列传》〗

赤骥差点没有骂出声来，他万万想不到齐王竟然会和自己说话，就是白痴见到自己和林碧等人一起，也不会贸然说出自己的名字啊，虽然对齐王仍然记得自己感到奇怪，毕竟当初只是在南楚江哲为李显治伤的时候见过一面罢了。一边在心里面恶狠狠的诅咒，赤骥皮笑肉不笑地道：“回禀王爷，草民早就被恩主遣散，这次来东海贺喜，王爷若是有心，草民愿意引见。”

李显“哦”了一声，淡淡道：“你主子的性子也太古怪了些，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偏喜欢自找苦吃。”继而笑道：“碧公主，你我两国虽然敌对，可是这里是东海，本王也不想生出事端，难得可以抛开军务，我想公主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本王有意邀请公主同赏海景，不知道可有这个荣幸。”

林碧收回注视赤骥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道：“能和王爷相见，林碧虽是女子，也不愿错过和王爷倾谈的机会，王爷请。”

李显露出赞许的神情，跟着林碧向船头走去，在李显走过柔蓝身边的时候，却停住脚步，笑道：“我的麟儿比你还要小一些呢，你肯不肯陪他玩一会儿呢？”柔蓝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对着这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说道：“好啊，不过我可是姐姐，若是他不听话，我可要管教他的。”李显哈哈一笑，眼中第一次多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道：“好啊，麟儿，你可听见了，若是你不听她的话，她可以替我管教你呢。”说完，走到船头林碧身边，两人侍卫将船上众人和他们隔绝开来，免得他们的谈话被不相干的人听到。

柔蓝得意的对着李麟说道：“听见了没有，你爹爹说了，要你做我的弟弟，太好了，我的小弟弟还不会走路呢，我还管教不了他，就先试试管教你吧。”

李麟脸上终于露出苦恼的神色，这一刻，他的神情才真得像一个小孩子，而柔蓝已经扯着他向后面跑去，大呼小叫地，好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

望着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海，李显欲言又止，林碧轻挽秀发，道：“怎么齐王殿下不说话了，想来殿下有很重要的的事情要和本宫密谈，本宫不避嫌疑，与殿下坦诚相见，殿下怎么却矜持起来了。”

李显突然笑了起来，林碧一愣，立刻察觉自己的语意有些暧昧双关，脸一红，道：“若是王爷不肯谈正事，那么林碧只有告退了。”

李显淡淡道：“公主此行想必是身负重任，但不知公主可考虑过后果么？”

林碧面色一沉，冷然道：“不知王爷此言何指，本宫奉王命出使东海，不知有何后果可言，难不成东海是大雍管辖，容不得别人沾手么？”

李显叹息道：“我素来不喜欢多事，公主出使东海，乃是公事，我来参加喜宴，却是私事，所以不论公主想要做什么，我都懒得理会，可是公主此行随驾不少，本王得到密报，魔门宗主京无极的几个弟子，本来应该留在龙将军身边保护他的，可是这些日子都不见了踪影，我原以为龙将军担心公主安危，所以让他们随行保护，可是今日一见，公主身边却没有这几个人，向来是在暗处保护公主了。若非是公主有心作些事情，为什么要把他们隐藏起来呢？”

林碧轻轻侧过头去，不让眼中的杀机泄露出来，笑道：“殿下过虑了，或者这些人被庭飞派去做事了，说不定他们如今正在你们大雍境内作斥候呢？”

李显微微一笑，道：“公主既然这样说，那就是这样吧。滨州名义上属于大雍，实际上被东海侯控制，然而东海侯的势力虽然不小，却主要在海上，所以这滨州反而是东海侯势力最薄弱的地方，毕竟谁也不愿意在随时可能会失去的地盘上消耗实力，所以公主敢于带了大批人手来滨州，而且也有法子调动他们做任何事情，一击远扬，凭着北汉高手的骑射之术，自然可以让他们随时撤回贵国境内。本王只是想警告公主，有些人可以冒犯，有些人却是最好不要得罪。”

林碧心中一动，自己来到东海，所为何事只有自己心里明白，其余的人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就是自己也只是得到“便宜行事”的指令罢了，怎么这齐王的语气，倒像是知道自己要对付江哲呢？自己虽然已经定下了刺杀江哲的计划，但要付诸实施却需要种种条件，自己需得找到江哲的藏身之处，而且还要有至少六七成的把握才能行动，就是现在，自己也不敢说这个计划定然可以达成，自己带了许多人手，倒是大半是为了应付南楚可能的行动的。

李显见林碧默然不语，不由心中好笑，自己此行本是为了求见那人而来，原以为东海茫茫，若不能得到东海侯协助，必然是无从相见，想不到昨日那人竟派了使者前来和自己相见，那人在滨州城设下耳目无数，大小事情无不了如指掌，就是自己这般仓促而来，仍然是避不开他的耳目，更别说本就令人瞩目的林碧了。

林碧想要刺杀江哲，这个李显倒是不觉得奇怪，当初江哲初入大雍，不就是遭到凤仪门和南楚的刺杀么，这样一个人活在世上，自然是有很多人寝食难安的，北汉和大雍多年交战，乃是生死仇敌，不论他们想要做什么都不奇怪。更何况北汉自有俊杰，焉能不会想到江哲正是唯一可以调和自己和皇兄关系的人呢？自己不就是为了目前的困境而来求助的么？不过，李显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江哲不设下陷阱，将北汉高手一网打尽，反而让自己打草惊蛇，迫使林碧放弃刺杀呢。

看了林碧一眼，见她眼中杀气仍然隐伏，而且更添了几分忌惮疑惑，李显轻轻摇头，道：“殿下应该见过蜘蛛捕食，张开天罗地网，布下重重伏兵，只待敌人入网，就是必死无疑。公主心中忌惮之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等你想到要对付他的时候，早已经深陷罗网之中，难有还手之力。他在东海将近三年，此地早已经是他的地盘了，公主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

林碧心中一寒，此刻她终于明白传言不虚，自己的举动早已经落入那人计算当中，否则齐王怎会知道。可是心中疑虑又生，难道齐王和江哲早有秘密联络，否则齐王怎会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为什么那江哲明明已经占了先手，齐王却警告自己，这不是和江哲过不去么？越想越是觉得错综复杂，林碧勉强笑道：“多谢王爷指点，本宫只是担心舍妹安危，所以多带了几个属下罢了，东海虽然中立，可是和大雍却是日益亲近，王爷也不能怪本宫多加提防的。不过本宫倒是奇怪，想来王爷早就知道那人隐居东海，为什么大雍朝廷却任其流离在外呢，这样的人才若不善加使用，岂不可惜。”

李显见林碧眼中杀气已经消退，欣然道：“公主不必多心，若是公主见过那人，就知道他的性子实在古怪，本王也是来了东海之后才见到他派来的使者的。此人平生最爱就是明月清风，对于军政大事是能躲就躲的，东海茫茫，又有东海侯庇护，皇兄和我虽然都有心请他回去，可惜他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找不到他的隐居之处，再说父皇也没有松口，皇兄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寻找，而且东海侯至今仍然对大雍耿耿于怀，皇兄也不愿惹恼了他。若非是本王被龙将军迫得狼狈不堪，也不敢这样鲁莽，连他隐居何处都不知道，就来求他襄助，本王原本是打算逼着东海侯引见的。不过托公主的福，本王刚来东海，就见到了他的使者。”

林碧心情已经渐渐平复，本来刺杀江哲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既然已经被人识破，自然也没有必要勉强进行，倒不如即兴而为，或者会有更大的收获呢，有趣得看看李显，心道，若说起来，杀了这人或者更有价值呢。

李显见林碧笑容古怪，立刻猜出了她的心思，开怀大笑道：“公主不用这么狠心吧，说起来，我和龙将军也是惺惺相惜呢。能在战场上生死相搏，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那些阴谋诡计就是效果再好，也是流毒无穷，我等本是用性命争夺胜负的军人，何必还要在战场之外钩心斗角呢？那些事情就让那些文官去做吧，公主何不随龙将军和本王在战场上生死相见，那岂不是生也快意，死也无憾。”

林碧听了只觉心潮澎湃，这本是她心中所想，只可惜因为北汉以一州之力对抗中原，早已是捉襟见肘，若是再僵持下去，只怕就是胜了也是国力疲敝，更何况齐王固守，坚壁清野，欲胜无从呢？她看了一眼李显，只见他一扫方才的阴郁冷漠，眉宇间神采飞扬，笑容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气，不由心想，和这样的人沙场血战，果然称得上是人生一大快事。想到这里，林碧心中也是豪气陡生，高声道：“拿酒来。”

林碧的两个侍卫闻言连忙拿了两个酒囊过来，林碧自己拿了一个，用目示意李显，李显了然，便也接过了一个酒囊。林碧笑道：“这里面是我北汉最好的烈酒，我们代州人有个习俗，若是见了最好的朋友或者最可敬的敌人，便要请他共饮美酒，若是朋友，从此就要肝胆相照，若是敌人，将来生死相见也不要彼此仇恨。王爷如此豪气干云，若是庭飞在此，必定要请王爷共饮的，碧虽女流，自觉不让须眉，就请王爷共饮烈酒，将来沙场相见，死也无恨。”

李显目光炯炯，半晌才道：“公主果然是巾帼奇女子，龙兄果然是好福气，好，这酒我喝了。”说罢，李显拔出酒囊的塞子，大口的喝了起来，这酒囊可以装得下半斤烈酒，李显仗着酒量大和内力深厚，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烈酒入腹，李显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却仍然倒过酒囊，示意已经涓滴不存。

林碧见了，微微一笑，举起酒囊也是一饮而尽，面上却只是略现嫣红罢了。她朗声吟道：“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吟罢再不言语，转身走入船舱。

李显心中一震，觉得林碧这两句诗光明磊落，却又是意味深长，吟诵再三，只觉得心驰神往，更是盼着生死相见之际的重逢了。

这时，李显身后传来侍卫的呵斥声，然后一个清雅的声音说道：“海骊求见齐王殿下。”

李显没有回头，淡淡道：“让他过来。”

海骊走到齐王身后，恭敬地道：“草民海骊，在公子座下称作盗骊，给殿下请安。”

李显回头看了海骊一眼，道：“不必拘礼，怎么随云改变主意提前见我了么？”

盗骊答道：“公子传言，殿下既然来了东海，还是去见见东海侯的好，这次东海侯的喜事只怕不会顺顺当当的，殿下不要错过才好。”

李显笑道：“随云总是这般诡秘，罢了，能够这么容易就见到他，我已经很知足了，不过既然婚宴上会有事情发生，两个小孩子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盗骊说道：“殿下放心，公子已经有了安排，这次是最好的机会，让东海侯向大雍称臣，双方都有台阶下，而且公子说，如今已经是万事俱备，应该收网了，滨州原本是北汉对外的唯一通路，只要封闭此处，那么殿下就可以完成攻占北汉的功业了，这样的机会殿下不可错过。”

李显若有所思地道：“怎么，随云也觉得时机成熟了么，可是如今可是北汉正是最兴盛的时候啊？”刚说到这里，他看到了盗骊有些尴尬的神情，失笑道：“我倒忘记了，这里可不是军营，好了，你转告随云一声，我是服气了，想来皇兄的书信早就到了东海吧。”

又看了盗骊一眼，齐王道：“随云也是，你这样人才，不去搏个封妻荫子，却做什么商人，这又是何苦来呢？你若有心，我向随云提出来，让你去做官不好么？”

盗骊愣了一下，道：“殿下厚爱，草民铭感五内，只是草民如今虽然是白身，但是带着商船万里迢迢的行走异国他乡，觉得比什么都有乐趣，有没有官职倒也没有什么关系了，而且草民跟着公子，也就是为大雍效力，倒也不用去特意做官。”

李显听了心中一宽，只听这盗骊的口气，就知道江哲没有打着旁观的念头，看来这几年他虽然隐居不出，却是做了不少准备，那么请他出山调停应该是没有问题了，想到纠缠自己数年的苦恼可以烟消云散，李显也不由喜笑颜开。

这时，远处传来小柔蓝清婉动人的歌声道：“执手碧波上，极目海天明。心与孤帆远，身如一棹轻。浪花分日影，珊岛咽湍声。漠漠平烟外，�然白鹭横。”

李显听了只觉心旷神怡，心道，柔蓝所唱，必是江哲新词，执手碧波，极目海天，想来长乐与他定然是绸缪情深，乐事无穷了。抬目望去，只见碧波如镜，白云悠悠，海天一色，心中也不由平静下来，他不怕沙场血战，却是恨透了朝野纷争，如今大雍上下流言纷飞，大半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不是说自己要领兵造反，就是说皇帝要秋后算帐，虽然自己心中明白，就是李贽想要鸟尽弓藏，也不会赶在这个时候。可是这种流言，他李显可以不信，长安城里面的李贽可以不信，那些朝野重臣，军中的猛将却是半信半疑，令得军心浮动，后勤不稳，若是再这样下去，可就要被龙庭飞所乘了。这次他得知东海侯爱子大婚的消息之后，突发奇想，江哲隐居东海，乃是他和李贽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虽然没有实信，可是隐隐约约还是可以肯定的。想来此人隐居了将近三年，也该偷懒够了，这个时候他若不出来相助，岂不是太无情了，不管怎么说，他如今可是李家的女婿，总不能眼看着兄弟�墙，渔翁得利吧。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个小男孩磕磕巴巴的歌声，想必是柔蓝逼着麟儿唱曲吧，可是只听了两句，李显就是心中一阵剧痛，脸色也变得青白起来。

“飞来双白鸽，乃从东南飞。十十将五五，罗列难成行。突然卒疲病，不能飞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相别离。躇踌顾群侣，泪落纵横垂。关关幽相远，哀哀鸣相啼，殷心伤泣血，泪目与诀别。见汝西北堕，吾何东南去。念卿旧日恩，幽恨不能语。”

那凄楚的歌声让李显几乎要疯狂了，那镇守边关的凄凉军帐，明月下泪尽时的悲歌，泪水刚要滴落，李显突然省悟，他走向后面的船舱。只见李麟唱着曲子，面上带着绝望和哀伤的神色，柔蓝正惊恐的看着他。

李显还没有走过去，柔蓝已经捂住了李麟的嘴道：“我不逼你唱曲子了，你唱得这样难过。”

李显心中一震，李麟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分明是看了自己平日情态才会这样模仿，强烈的悔恨从心中涌起，自己只想着将他带在身边，免得有心人谋害欺凌，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悲苦全被这个孩子看在眼里，而自己平日忙于军务，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又不免对他冷淡一些，而且，说句心里话，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照顾一个小孩子，想来这两年多来，苦的不仅仅是自己，最凄苦无助的就是这个失去了母亲，却得不到父爱滋润的麟儿。

这时李麟已经看到父亲，他不由缩到柔蓝身后，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冷冰冰的暴君，而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要矮小的小女孩，那软软小小的娇躯，那香香的气息，却让李麟觉得仿佛回到了那曾经有过的童年，母亲的怀抱一般。

李显大步上前，抱起李麟，和颜悦色地道：“麟儿不用害怕，都是爹爹不好，这次爹爹带你去见姑姑，你想不想留在姑姑身边。”

李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道：“爹爹不要赶走麟儿。”他紧紧地攥住李显的衣衫，越发不肯松手。

李显笑道：“你这傻孩子，爹爹忙着打仗，没有时间照顾你，你的姑姑慈悲和蔼，一定待你如同亲生，而且还有一个小姐姐可以跟你玩呢。”

李麟疑惑的目光看向柔蓝，李显笑道：“聪明，不错，你以后便叫她蓝姐姐吧。”

李麟脸上露出罕见的灿烂笑容，李显心中一痛，更是紧紧的抱住了爱子。

刚走出舱门，林彤就看到远处怔怔站着的赤骥，她心中一痛，方才的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就是自己想装作不知道也不可能了。她径直向外走去，好像没有看见赤骥一般。赤骥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林彤脸色一寒，道：“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并不大，免得惊动旁人。

赤骥歉然道：“我不是有心欺瞒你的。”

林彤冷冷道：“你欺瞒了我什么，伯乐神医！”她的语气充满了愤懑和感伤。

赤骥沉默了片刻，道：“我没有说过几句谎言，只是没有说过我的恩主就是江哲江随云，而且答应龙将军为北汉效力也是权宜之计，我并没有想留在北汉刺探军情的意思。”

林彤漠然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没有什么错，两国交兵，各为其主罢了。”

赤骥被她冰寒的目光刺痛，不由松开了手，明明觉得自己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却还是觉得愧疚涌上心头。

林彤走了几步，停住脚步道：“你没有欠我什么，是我脾气不好，迁怒于你，王骥，你以后会跟着主子攻打我们北汉么？”

赤骥愣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不会。”

林彤愣了一下，道：“你应该很适合做斥候的，而且你对北汉也很熟悉吧？”

赤骥低声道：“公子从来不会逼迫我们做任何事情，天下大的很，我自己还可以去做别的事情，而且，而且，我不想在沙场上见到你。”

林彤笑了，虽然赤骥看不到她的笑容，可是从她起伏的肩头可以看出她笑得很厉害，只是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悲凉，过了一会儿，林彤止住笑声，道：“你太懦弱了，像我姐姐和齐王李显那样多好，虽然惺惺相惜，可是仍然相约沙场相见，生死无恨，生死无恨，你若是也去和我们交战，我就在战场上杀死你，到时候我自然是不会恨你，你就是恨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血性的匹夫，我林彤是绝对不会对你这样的懦夫手下留情的。”

赤骥没有说话，经过良好的谍探训练的他看得出来，林彤紧握的双拳，和她周身上下的紧崩代表着什么。可是他没有上前安慰她，因为他知道横在两人之间的是多么深的鸿沟，与其沉湎于美梦，不如就这样断绝情感的纠缠。这个美丽的如同火焰的少女，将会是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他默默的向外走去，就在舱门将要关上的一刻，他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可是他强忍着没有回头，也许他不留恋南楚，不留恋大雍，可是那个深沉如海，率性如风的身影，却是他永远也不能违逆背叛的主人。

在东海蓬莱岛的一隅，临海背山的一个小港湾内，建有一座清雅宜人的小庄园，名为静海山庄，山庄占地虽广，其中楼阁亭台却是寥寥无几，参差掩映在绿树丛中，宛如仙境。在半山腰的一座小巧红楼之内，一个青衣秀士正在临帖，雪白的宣纸上面留下了行云流水一般的字迹，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婉中略带担忧的声音道：“蓝儿年纪还小，你也放心她去那种地方，你这作爹的不心疼，我这个娘亲还心疼呢？”

青衣秀士放下笔，满意的看看自己完成的字帖，笑道：“所谓慈母多败儿，此言不假，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难道我会不派人护着蓝儿么？”

珠帘轻动，一个娉婷多姿的月白身影从里间走出，娇嗔道：“你总是喜欢这样装神弄鬼，罢了，我也不和你争，若是蓝儿受了什么伤害，我可不饶你。”

青衣秀士放声大笑，伸手将那白衣女子揽入怀中，笑道：“好好，若是蓝儿受了什么伤害，我任你处置就是。”他这一抬头，露出了清秀儒雅的面容，这人年纪有些难以辨别，若单论相貌，大概只有二、三十岁的年纪，可是他的头发却是浅灰色，虽然光泽仍然不减少年，却是始终带了几许岁月的留痕，两鬓更是已经星霜点点，若是有人因此说他是四五十岁年纪，也未尝不可，而他的神情气度，宛若深山的潭水一般淡泊幽深，就是说他已经六七十岁，到了看穿世间冷暖的年纪，也不会有人怀疑。

那白衣女子看见他的面容，不由柔柔的叹息了一声，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不再说话。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内间走去。

第七章 兄弟相见

〖海骊，海氏船行二代家主，海仲英侄，年未弱冠，随仲英赴南海诸洲，后仲英无暇，骊自领商船下南行西下，海氏雄起，骊有力焉。骊擅工笔，亲绘海图十二幅，精确无疑，今犹用也。

大雍隆盛十七年，太宗以骊弘扬国威于海外，赐侯爵位，海骊虽进爵，行不稍改，年七十仍远渡重洋。大雍文宗昭宁十五年，骊于舱中小憩，忽梦故人，起而笑曰，吾当死也，乃焚香鼓琴，曲未终而殁，终年七十一岁。

骊为人，外虽亲切，内实疏冷，然信义为本，仲英死，数子尤在冲龄，人皆言骊必夺产矣，骊教诸弟如子，后十五年，择其佳者为嗣，人乃知其节。

骊喜读经，为居士，不婚不嗣，人皆异之。

――《雍史・货殖列传》〗

当赤骥茫然若失的走进自己的住处之后，却看见盗骊静静的望着自己。盗骊淡淡道：“一个小女孩而已，你怎会放在心上，很快你就会忘记她，她也会忘记你。”

赤骥心中一痛，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我只当她是个麻烦的小妹妹，可是前日我见她从嘉平公主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她变得那样眩目，那样艳丽，我却忍不住心痛，凤凰浴火，虽然绝丽，可是那切肤之痛，却是何等难以忍受，那一刻，我才明白，一路上，我对她敷衍，甚至觉得她骄纵刁蛮，都是因为我知道终究会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所以才不肯去喜欢她。我真的不想伤害她，可是如今她还是受了重伤，我却无能为力。盗骊，你不会明白的。”

盗骊漠然道：“不，我明白的很，当日我替公子办事，曾经留在一个小帮派里面，我也认识了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她喜欢上了我，我也对她动了心，可是最后我还是亲手杀了她的父兄。”

赤骥心中一动，记起盗骊曾经去做过一件大事，回来之后，数日不言不语，仿佛死去一般，当日他也曾去劝解，却觉得盗骊眼中全无生机，直到有一日公子秘密召见了盗骊之后，他才恢复了神采，而那之后，盗骊就被派到了东海。

他犹豫地问道：“那位姑娘，她，她也死了么？”

盗骊眼中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悲伤，道：“当日我也想过，放过她一条生路，让她躲到穷乡僻壤去，就不会影响公子的大计，可是我清楚的很，如果她活着，那么很有可能会落到别人手上，成了别人对付我们的利器，而且她眼见我杀死她的父兄，这样的深仇大恨，我不知道她会作些什么。所以我亲手杀了她，我本是带着恶意而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可是我还是沦陷在她的绵绵情意当中，这是我的错误，所以我必须亲手结束这个错误。你也一样，只要你亲手杀了她，就可以消去心中的毒瘤，所以你一定要去北汉，否则你的一生都不会快乐。”

赤骥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亲手杀死爱人就是为了不想怨恨公子和同生共死的伙伴。你说得不错，她就和她的姐姐一样，都是女中英杰，她陨落之时，也一定像极了流星，在最灿烂的一刻死去，若是不能亲眼见到，我这一生都会懊悔。我会请求公子，从军征北，不过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也在战场之上，这种苦痛我一人承受就可以了。”

盗骊淡淡道：“你明白了就好，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明日你就跟在齐王殿下身边的，公子有些事情交代。”说罢递给他一个蜡丸。赤骥接过蜡丸，打开之后看过里面绵纸上面的指令，然后将它用火折子烧掉了，灰烬飘落在地上，赤骥露出了坚定的笑容。

当李显、林碧等人搭乘的客船到达东海侯的大营，一个无名小岛的时候，站在船首的两人都是眼中一亮。远远望去，这座小岛如同环抱的双臂一般，两侧都是峭壁林立，光滑的礁石根本无法攀登，没有可以遮掩的树木，让上面巡视的人可以一眼看见敌人。而小岛正中却是一个优良的海港，可以让大型的船只进去躲避风雨。东海侯乃是海上的霸主，前来祝贺小侯爷新婚的除了各大势力的使者之外，就是依靠海运为生的商人和劫掠海船的海盗。所以港口之内泾渭分明，各种势力之间彼此都十分戒备。而东海侯所属的战船将小岛周围围得水泄不通，这样的龙潭虎穴，就是京无极和慈真大师到了也难以为所欲为。

码头上站着几十个披红挂彩的大汉充任迎宾使者，一身大红喜服的小侯爷站在最前面，英姿勃发，喜气洋洋，病魔离体之后的姜海涛这两年在东海纵横无敌，不知歼灭招降了多少海盗，从前东海侯只是海上最大的势力，如今却已经成了所有海盗的司令人，能有这样的成绩，姜海涛功劳卓著，不仅姜永老怀堪慰，就是远在大雍的太上皇也曾为此大喜过望，这两年闲居下来，李援也很后悔当日对姐夫太不留余地了。

望见船头的倩影，姜海涛高声道：“姜海涛奉父命迎接北汉使者，嘉平公主殿下。”

林碧淡淡一笑，扬声道：“小侯爷不必多礼。”

说罢顺着跳板走到码头岸上，双方见礼之后，姜海涛的目光落到了随后下船的李显身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喜色，喊道：“六叔。”雀跃地扑上前，抓住李显的手臂大笑道：“六叔来参加侄儿的婚礼，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

李显也是微微一笑，道：“我是私下里来的，皇上可是不知道的，你别瞎嚷嚷。”

姜海涛激动地道：“六叔援手之恩，小侄铭感五内，今日六叔能够前来观礼，父亲一定是喜出望外。六叔，快去见见父亲。”

李显笑道：“也好，我和表兄多年不见，也应该先叙叙旧情。这是麟儿，我的儿子，你不认得吧？”

姜海涛看见李麟，心中一动，他也知道一些现在李显的情况，这个孩子一定是秦铮所生的，不过他是心胸宽广的人，这个孩子的母亲既然已经死了，他也不会再斤斤计较，便道：“原来是表弟，就让他到后面去见见我母亲吧。”

这时候一个娇嫩的声音不满地道：“蓝蓝也在这里呢。”

姜海涛这才发现站在李麟身边的还有一个小女孩，一看之下更是喜出望外，上前抱起柔蓝道：“蓝儿也来了，那么先生也来了么，父亲几次下帖子，先生都说不能来的。”

柔蓝得意地道：“我跟海叔来的，爹爹答应的。”

姜海涛眼中闪过失望的神色，他向齐王后面的海无涯和海骊打了一个招呼，放下柔蓝，引领着诸位贵客向远处的喜堂走去。这座岛屿是东海侯近年来常驻之处，从码头向上有着重重楼宇，其中半山处最是宽阔壮丽的大殿就是往日的议事厅，今日的喜堂。大殿两侧的偏殿里面都摆了上百桌酒宴，招待普通的客人，而当中的大殿之内，除了中间铺着红毡的花烛喜堂之外，两边也各自摆着十八桌酒席，招待贵宾。东海侯夫人据说体弱多病，今次没有出席，只有东海侯带着属下将领心腹，在大殿中喜笑颜开的招待宾客。人逢喜事精神爽，已经四十五岁的东海侯神采飞扬，还没有开宴，就已经连饮数杯。

这殿中客人，若论尊贵，自然是要数大雍和南楚的使者了。

庆亲王李康今年三十七岁，自从凤仪门覆亡之后，他的身份地位立刻上升了许多，论身份，他是李援第三个儿子，如今长子李安因为谋逆而赐死，次子李贽已经做了皇帝，若论身份贵重，庆亲王仅在父兄之下，而其他的几个还在世的年长皇子，五皇子宁郡王李祺自幼体弱多病，既不得李援宠爱，又不曾涉足军政，直到李贽登基之后才封他做了一个郡王，齐王虽然得到赦免，并且重领兵权，可是因为曾经涉嫌谋逆，爵位也由亲王降到了郡王，齐王之下的皇子公主都还没有成年，而李康却在这个时候因为守川有功，由郡王晋升亲王，此消彼长，掌握着益州军政大权的庆亲王就成了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这次奉了皇命出使东海贺喜，李康倒也很高兴，他和东海侯姜永早就暗中有所联络，若是能够趁机劝服姜永归顺大雍，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所以坐在首席的李康言笑宴宴，风趣热情，这位英姿勃发，如日中天的亲王这样平易近人，使得一桌子的客人都是如沐春风一般。

南楚的使者陆灿却是另一种模样，虽然年仅二十五岁，却已经是南楚大都督的陆灿神色从容淡漠，令人全然看不出他的心思，事实上，虽然说大雍派了庆亲王李康这样位高权重的使节，可是南楚派了陆灿过来仍然是件奇怪的事情。这几年，陆灿一边抵御着来自益州的侵扰，一边加强襄樊、长江防线，可以说是日理万机，作为大将军的陆灿，可以说是南楚武将第一人，这样的重要人物离开中枢，远赴东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由令人怀疑南楚的政局出了什么变化。虽然陆灿神情冷静，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猜测的迹象，可是只看他旁边的副使伏玉伦全无顾忌，恣意谈笑的模样，就让人心中生出了各种遐想。谁不知道这个伏玉伦是南楚丞相尚维钧的女婿，南楚国主赵陇的姨夫呢，难道是南楚的两个顾命重臣，尚维钧和陆信之间发生了争端，陆灿出使东海是否是因为收到排挤？当今天下，战乱纷呈，谁不想多了解一些局势，免得收到连累呢。

正在堂上宾客谈笑的时候，负责迎宾的知客高声呼道：“嘉平公主、红霞郡主到。”

众人抬眼望去，恰好看见一个翠衣女子走了进来，为了参加喜筵，今日林碧并没有穿着平日为了方便领军作战而穿的胡服骑装，而是换上了符合身份的盛装，浅绿色的绣襦配上湖水绿的长裙，金碧色的外衫昭示着北汉公主的尊贵地位，腰间系着明珠宝刀，足上的鹿皮靴则提醒着众人这位公主的另外一个身份，北汉代州军的实际领军人。

堂上众人都起身相迎，就是敌国身份的庆王和礼部侍郎苟廉也不例外，不论是敌是友，这位领军抵抗蛮人，保护黎民乡梓的女将军，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林碧含笑和众人见礼，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道：“姐姐，那位是陆灿陆大将军啊？”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林碧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娇俏动人，明艳如火，只是众人方才都被林碧的风采所震慑，竞没有留心这个红衣少女亦步亦趋的跟着林碧，而且形迹亲热，不似侍女身份。此时听她说话，才想起方才知客通报的乃是两人。

陆灿听见那少女询问，淡淡一笑，多年的军旅生涯，这个昔日无法无天的淘气少年已经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大将，他目光落到林碧身上，林碧也适时回以歉意的笑容，说道：“舍妹顽皮，还请大将军见谅。”

陆灿欠身道：“公主言重。”

这时红衣少女林彤好奇地道：“原来你就是陆灿，我听说你打仗很是厉害，让大雍铁骑不敢南窥，人家都说，北龙南陆，雍人见之而胆寒，想不到你还这样年轻。”

陆灿看了一眼庆王李康变得铁青的脸色，淡然道：“郡主谬赞了，龙大将军带甲二十万，压制大雍五十万边军，确是当世第一用兵大家，大雍和我南楚乃是友邦，并无战事，郡主的赞誉陆某可不敢当。”

陆灿这可是睁着眼睛说白话了，这几年来虽然南楚无力进攻大雍，大雍也无暇南顾，可是两国之间没少了小规模的战争，陆灿用兵如神，没有让大雍讨到半点好处，故而才有人将他和龙庭飞并称大雍的两大克星。可是毕竟名义上两国还是宗主国和藩属国的关系，两国又没有公开决裂，陆灿是绝对不会承认林彤的话语的。果然他这样一说，庆王的面色好转了许多。

林彤不满的嘟囔了几句，就在林碧警告的眼神中闭上了嘴，乖乖的跟着姐姐坐到席上，这一席已经坐了南楚和大雍的使者，加上林碧两人，还是空着许多位子，不过平常人可不会想坐到这一席上，当今天下三分，这三大势力的使者岂是可以攀比的。

林彤望了一眼庆王，恶意地道：“喂，你就是大雍的使者庆王么？”

李康冷冷看了林彤一眼，他可不想和这个小女孩争执，那样也未免有失身份。因此只是冷冷道：“正是。”

林彤笑道：“看你还算神气，可是比起齐王殿下真是差的很远，怪不得人家领着五十万大军镇守边关，你只能守着东川坐井观天。”

李康这下可是大为恼怒，叱道：“嘉平公主，请好好管教令妹。”坐在他旁边的苟廉却一皱眉，这个小女孩对齐王很熟悉么，按理说她不应该有机会见到齐王才对，虽然齐王正在和北汉对峙，可是王见王的机会应该很少会有的。

苟廉心中刚刚起了疑窦，知客已经高喊道：“大雍齐王殿下到。”

立刻满堂哗然，谁也不会想到齐王竟会到了此处，不说这次大雍的使者乃是庆王李康，大雍朝廷断断不会派了两个王爷前来，就说齐王身负重任，理应在军中镇守，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可是众人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齐王冷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冰冷残忍的目光环视了堂内一周，顿时鸦雀无声。这样的威仪气魄，众人立刻相信，真的是齐王莅临东海。

虽然几乎是所有的人都避开了齐王凌人的目光，却有几个人不会畏惧齐王的威严。陆灿是其中之一，他听到齐王亲临之后，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瞧着齐王，眼神中透出评估和赞赏。

而庆王李康却是神色冰寒，他对齐王可是十分不满，从前齐王党附太子，对庆王从没看在眼里，而且他的王妃就是凤仪门弟子，这些已经足以让庆王恨之入骨了。可是更令李康痛恨的却是，这个桀骜不逊的六弟李显，即使在如今的情形下，也从来对自己低头。按照身份，自己是亲王，李显是郡王，自己是朝中红人，首屈一指的显贵，李显却至今带着谋逆嫌疑，可是就是这样，李显也从没将李康看在眼里。今年李贽登基，李康和李显都回去参加大典，李康本来想凭着兄长和亲王的身份和李显结好，谁知李显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更别说对他有所尊重。李康曾经因此秘密向李贽进谏，说李显太过桀骜不逊，可是李贽居然只是苦笑道：“六弟在朕面前也是如此，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三弟还是不要得罪他吧。”这一句话让李康立刻明白了，除非李显死掉，否则他绝对占不到李显的上风。看着那些军方将领和朝中重臣对李显必恭必敬，对着自己却是疏离淡漠。李康对李显的恨意越发深重。凭什么，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狂妄之辈，可以理所当然的压在自己头上，这是李康埋藏在心中最深的怨恨。

不过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李康自然不会表露出这样的恨意，就是在朝中他也只是微微流露一些不满罢了。他再次站起身来，强颜笑道：“六弟也来了，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么？”

李贽看了一眼李康，冷冷道：“我是以私人身份来贺喜的，要什么旨意，三哥若有疑问，回去问皇上吧。”

他这般不讲情面，李康面色一寒，几乎就要当场发作，苟廉连忙打圆场道：“庆王爷不用担心，齐王爷也是亲戚情深，想来皇上也不会怪责的。”他这样一说，倒真的像是庆王兄弟情重，担忧齐王私自离军惹恼皇上一般。

李显看了苟廉一眼，倒是很给他面子，道：“三哥不用担心，回去我就给皇上写谢罪折子。”

说着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容，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这时候堂上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不由惊叹这齐王身上的煞气之重，真是天下罕见，同样是带兵的大将，陆灿一派神闲气静，儒将风范，嘉平公主则是令人倾慕的雍容沉稳，而齐王却是带着深重的杀伐之气。见这三人坐在一起，人人见到这般人物，真是不需此行。

虽然众人已经松懈下来，可是却还是觉得压抑，有齐王一人在此，满座之上，无人可以宽心饮宴，众人正觉得尴尬的时候，一个豪放的大笑声从后堂传来道：“怎么，六弟也来了么？”

众人一听，便知道是东海侯姜永到了，这东海除了庆王李康之后，就只有东海侯姜永可以这样称呼齐王李显了。果然从后堂走出一个身穿大红袍服的中年人，半百年纪，须发灰白，神情矍铄，肤色微黑，他行走起来仿佛带着风一般，身后的几个侍卫几乎都跟不上他的步伐。他走到席前，一把拉起李显道：“好六弟，你表哥可是盼着你来呢，若非你仗义，你那个侄儿别说娶妻，就是性命怕还保不住呢。来来，这次定要你的侄儿侄媳妇好好谢你的大恩，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别看你们大雍的使臣在我这里吃不开，你可是不一样，除了要我归降之外，只要你六弟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姜永绝对不会给你打折扣。”

他这一番话可是吓坏了很多人，就连陆灿和林碧眼中也闪过忧色，若是齐王提出东海不能再和南楚北汉合作，这可如何是好。

还没有等到齐王回答，外面的知客不合时宜地道：“海氏船行，海无涯、海骊到！柔蓝小姐到！李麟少爷到。”随着声音，海氏叔侄含笑走进，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扯着一个不情不愿的小男孩走了进来。除了林碧和李显等人之外，其他人又都一愣，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知客会连小孩子都通报起来了。

小柔蓝滴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不满地道：“你们瞪着蓝蓝做什么，麟弟，这些人好没有礼貌，帮我教训他们。”

李麟郁闷的看了看那些客人，冷冷道：“你是白痴么，你看我可以打得过谁？”

小柔蓝认真的看了一看，有些苦恼地道：“是有点困难啊，他们都比你高好多，如果骏哥哥在就好了，一定可以替我出气的。”

李麟不满地道：“你的骏哥哥好像也没有多大，我可不信他能替你出气，这样吧，你等一等，等我长大做了将军，就可以替你出气了。”

小柔蓝噤噤鼻子，嘟囔道：“骏哥哥就是很厉害么，爹爹欺负我的时候，他都会帮蓝蓝告状。”然后小柔蓝缓缓低下头，声音中开始带了哭音道：“呜呜，蓝蓝很久没见过骏哥哥了，爹爹都不许我给骏哥哥写信。”抬起头满怀憧憬地望着李麟，道：“你可以替我带信的，对不对？”

李麟气结，看着众人疑惑中带着好笑的神情，恶狠狠地道：“好了，我答应了，还不行么。”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郁闷，方才柔蓝求了半天，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去长安，没法子带信，只能铁了心肠不肯答应，没想到柔蓝却选了这个时候逼他答应，不喜欢别人瞩目的李麟只能答应下来，心里盘算着是否能让军中的信使帮忙带回去。

这两个小孩子这样一闹，众人的思绪都被引开了，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然后众人都开始开怀大笑，喜堂上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李麟满面羞红，狠狠的看了柔蓝一样，柔蓝却是得意洋洋地上前扯着姜永的袍子，道：“姜伯伯，蓝蓝替爹爹来贺喜呢。”

姜永有些哭笑不得，道：“好，好，伯伯知道了，小蓝儿，要不要到后面去看看你的新嫂子。”

柔蓝连忙点头，姜永一挥手，两个站在边上的侍女连忙过来，领着小柔蓝向后堂走去，李麟皱皱眉，抬头看向父亲，李显轻轻点头，李麟便跟在柔蓝后面走了进去，众人只当他和柔蓝是一起的，全没留心，就这样让他跟了进去。

第八章 南闽越氏

〖南闽越氏，海运世家，历久不衰，海氏后起之秀，与越氏有旧怨，终不能解。

――《雍史・货殖列传》〗

静海山庄之内，红楼之上，我望着桌上的山川地理图，微笑道：“南闽越氏乃是天下海运第一家，已经传承数代，历久不衰，家族之中不仅能人辈出，而且姻亲遍及天下，自从东晋崩溃之后，越氏趁机掌控了南闽军政大权，在南楚立国之后，南闽仍然独树一帜，南楚迫于大雍的压力，根本就没有余力平定南闽，所以越家是实际上的一方诸侯，名义上南闽虽然是南楚的臣属，可是实际上就像滨州一样，并不受南楚的控制。不过越家也不会太过分，毕竟若是南楚铁了心，越家虽然可以通过向大雍臣服换取支持，但是短期之内就要退到海上了，那么越家在南闽的产业就会受到重大的损失，所以对于越家来说，最好天下就是这样四分五裂下去，他们才可以有更大的利益。”

原本坐在旁边的软榻上专心刺绣的长乐公主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道：“当初表哥在东海蛰伏，越家主动支持表哥，又和表哥联姻，想来就是打着让表哥牵制大雍的主意了。”

我悠然道：“不错，越家虽然蛰居南海，没有逐鹿中原的本事，可是割据的野心确实有的，‘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二州’，这就是形容越家声威的名句，这十二州指得是福州、建州、泉州、漳州、汀州、南剑州、邵武、兴化和粤东的梅州、揭阳以及南澳，虽然南澳还称不上一州之地，可是此地素有闽粤咽喉之誉，商船云集，繁华更胜滨州，所以才说‘十二州’。虽然越家实际上只掌控了漳州、泉州、揭阳、南澳，但是这里乃是粤东南闽的精华之地，背山面海，南楚无能为力，大雍也是鞭长莫及。越家虽然低调，不曾争夺过霸权，也没有称王称霸，可是只从‘满堂花醉三千客’这一句就可以知道越家门客如云的盛况。想要维持这样的地位，除了向强者称臣之外，就是让乱世无休无止下去才有可能。这次姜、越两家再次联姻，就是越家主动的。”

长乐公主微微蹙眉道：“这越家如此用心，真是可恨，天下百姓的疾苦在他们眼中大概无关紧要吧。随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眼看着这桩婚事成功呢，这样一来，岂不是如了他们的心愿。而且，如今海氏在你的支持下从事海运，滨州已经成了仅次于南闽泉州的海港，而表哥的武力支持更加重要，如今越家恐怕也在打远洋贸易的主意，若是他们掌握了海氏造船的机密技术，岂不是如虎添翼，就是从这一方面看也不能让他们成功的和姜家联姻啊？”

我把玩着手中的碧玉镇纸，淡淡道：“越家虽然用心不好，可是让他们介入远洋贸易倒也是我的意愿，这世间之事就是如此，除了皇位只能一人独占之外，其他不管是什么，最好不要想方设法的一人独占，如今远洋贸易被海家独占，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呢，如今天下还没有一统，倒也罢了，等到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后，只怕第一个想对付海家的就是天子。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暂时不动海家，等到我百年之后，海家也是灭门可期。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越家来分一杯羹，这样一来，虽然也会有人想打击压制，可是只要本事够，就可以支持下去。”

长乐公主听到“第一个想对付海家的就是天子”这句话的时候，手一抖，绣花针已经刺伤了手指，听到后来却是平静下来，道：“这也说得是，皇兄虽然英明，可是这种事情也很难装作看不见的，夫君既然有此打算，姜越联姻之事，倒也不用挂在心上，只是越家本已是如此势大，又是倾向南楚，不肯臣服大雍，夫君如今就让他们插手远洋贸易，岂不是更加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我意味深长地道：“哪有这样的好事，越家虽然可以参与进来，却不是现在，若是不将越家削弱，别说我不会放心，就是海兄也会不安的。我准备先给越家一个沉重的打击，再给他们机会参与远洋海运。”

长乐公主忧心地道：“可是越家既然是南海的霸主，夫君如何能够给他们太大的打击，毕竟现在南闽还是南楚的领土，若是激怒了越家，他们转而完全支持南楚，岂不是更加麻烦？”

我摇头道：“凡事都是盛极而衰，越氏如今已经传承十几代了，早已是隐忧重重，尤其令人诟病的是，越家做生意的手段太霸道了，对于生意上的对手常常是用尽手段打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粤东南闽的商人都要仰其鼻息，仲英就曾经提过，当年他在粤东得罪了越家的一位执事，结果在出海之时遇到海匪，家业尽毁，后来仲英就怀疑过这件事是越氏所为，虽然没有证据，可是越氏和海匪之间素有往来，而且事后仲英原本可以将生意继续做下去的，那些债主原本并不想逼他还债，倒是希望他能够经营下去，好还上那些巨债的，也是越家从中作梗，最后仲英散尽家财，也还欠着很多债务，南闽又无法容身，才辗转到了大雍。说来也是很巧，无计掌管天机阁商务，看中了仲英的才干，便支持他东山再起，后来盗骊发觉他和海仲英乃是叔侄，我又隐居东海，才鼎力支持海氏，姜侯也对越家很是不满，这才形成了今日海氏后来居上的形势。越氏这样的行事作风，自然是树敌极多，平时还看不出来，若是到了关键时候就是群起而攻之的局面，而且越家内部也是隐忧重重。越氏家主之争如今已经是如火如荼，正是打击越氏的最好机会。”

长乐公主叹了口气道：“皇室夺嫡，固然是血腥重重，世家大族，家主之争，也是你死我活的惨事。”

我柔声道：“贞儿，你又想起猎宫之事了么？”

长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悲怆，说道：“这件事情我如何能够忘记，大哥谋逆赐死，六嫂自尽谢罪，皇后娘娘也是自尽身亡，这样的惨事贞儿真是不想回忆起来。”

我走到长乐公主身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道：“你也不要多想了，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而且，你我定情，也是缘于猎宫之变，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你也不该如此伤情。”

长乐公主不由面上一红，虽然已经结缡近三年，想起当日猎宫之时，自己情不自禁当众失态，仍然是心中羞不可抑。我见她已经不再悲伤，这才道：“既然你不喜欢听越家那些家事，我也就不提了，这个时候，慎儿应该醒了，你去看一下吧，我还要看些文书呢，就不过去了。”

长乐公主收起绣品，埋怨道：“你这两年说是离开了朝廷，安心休养，却总是放不下这些事情，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离开呢，就连头发都变了灰色，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不由苦笑道：“贞儿，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这头发也是无可奈何，当初那九转护心丹虽然保住了我的性命，到了东海，桑先生又是用心替我调理身体，可是那药性还是太烈了，这才让我的发色变成这个样子，这几年我可是平心静气，认真休养身体的，至于什么海氏、越氏那些琐事，不过是我闲着无聊弄来散心的，你可没有看见我废寝忘食吧？”

长乐公主白了江哲一眼，道：“好了，我信你就是，当初若非是帮着二哥，你也不会差点丧命在长安，以后可不许你那样拼命了，你当我不知道么，前些日子，二哥的信一到，你就开始忙起来了，看来这悠闲的日子就快结束了，我也不阻你行事，只是凡事总得张弛有道，可别像从前那样呕心沥血就好。”

我连忙道：“一定一定，妻命不可不遵，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慎儿。”

长乐公主忍笑道：“别胡闹了，当我不知道么，若是让你去看他，一定又会逗弄他，他可正是贪睡的时候。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性子，从前就听二嫂说过，你总是偷着欺负逗弄蓝儿，如今就连慎儿也不放过，真是不像个父亲。”

我不由缩了缩脖子，这个我可不敢辩驳，好几次把儿子逗弄哭了，都被公主抓个正着呢。

公主的身影消失之后，我收回了依依不舍的目光，上前检视那件公主留下的绣品，果然找到了上面的血迹，不由心中黯然，这几年来，我和公主虽然琴瑟和谐，可是心中却总是有些歉疚的。当日公主和我私奔到东海，在桑先生的主持下成了婚，别说什么公主下嫁那种种繁琐的礼节，就连基本的六礼都不具备，观礼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除了身边几个人之外，一个外人都没有。成婚之后，将近半年的时间，我都是在静养和服药中度过的，公主也不过担个名份罢了，可是公主全无怨言，尽心尽力的服侍伺候，并且担起了主持家务和照顾柔蓝的责任，虽然有董缺和周尚仪的帮助，可是一个天之娇女，将这些琐碎的家事料理清楚可是费了一番心血的。就是这两年我的身子已经大为好转，夫妻之间情谊虽好，闺房之中却是仍然不敢放纵的节制，公主却是一如既往，细心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为了调理我的身体，她更是拿了皇室收藏的药膳秘本向桑先生请教，如今我的饮食都是公主一手置办的，就连桑先生也不得不佩服公主在这方面的才慧。想起公主偶尔亲自下厨做的小糕点，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那种美味可是令人终生难忘啊。

公主如此情重，我本该就这样和她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可是如今我却不得不重新入世了，虽然不想抛下这种平淡安乐的生活，回到风浪险恶的俗世，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李贽前些时日让骅骝送了书信过来，说明了如今的局势，宛转地请我出去帮忙，不说李贽从前的恩遇，就是看在长乐公主的面子上，也不能不管，若是大雍皇室再出了什么惨祸，只怕长乐会受不住的。再说，这也是一个让长乐公主和太上皇重归于好机会，无论如何，当年公主私奔，总是让李援恼怒的，如今自己应皇帝敕令重出，正可以让他们父女修好，想必公主定会欢喜的。而且，我更是心知肚明，如今自己成了大雍皇室的女婿，我的命运已经和大雍息息相关了，若是大雍不能一统天下，那么自己也别想过上安乐的日子。

看着书案上的一叠文书，再次翻阅了一遍，我的脸上露出冰寒的笑容，轻轻念道：“东海、越家、北汉、南楚！”语气中渐渐带了肃杀之意。

同一时刻，在东海侯为爱子举行大婚的海岛港口中，南海越家送嫁的坐舟之上，一间十分隐秘的船舱之内，一个容貌秀雅，气质飘逸的青年也正在翻阅着文书，没有窗子的船舱内一盏银灯放射着昏暗的光芒，映射着这个将近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的脸庞，或许是灯光的作用，那青年俊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恶毒的杀机。

“东海，越家！”青年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不屑的寒光。放下手上的文书，青年拿起银灯走到船舱一角，那里的舱壁上挂着一张精致的地图，绘制的是原东晋的疆土范围，大雍、北汉、南楚现在所占据的领土都用不同颜色的颜料圈起。青年的目光落到北面的滨州和南面的泉州之上，露出一丝冰寒的笑意，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北汉和大雍对峙的沁州、泽州一带。他自言自语道：“北汉应该会趁机进攻大雍的，这样的良机他们应该不会错过，失去东海对大雍来说虽然不是致命的打击，却也是伤筋动骨的损失，而且控制东海还有一样好处，或许我能够抓到那个人呢。”

想到那个人，青年面上闪过深恶痛绝的神色，他狠狠地道：“江哲，李贞，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李贞，你以贞洁自许，百般不肯下嫁于我，这倒也罢了，可你竟然和江哲私奔，这样的不贞不洁，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正在这个青年脸上露出残忍恶毒的神色的时候，有人在外面道：“首座，一切已经准备妥当，越无纠传来消息，如果没有意外，还请首座不用出手。”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嘲讽，道：“进来吧。”

舱门打开，一个相貌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恭谨地道：“首座，仪凰堂首座和凤舞堂首座都有书信到，请您指示何时发动。”

青年淡淡道：“急什么，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在动手不是更好么？”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越无纠也算是一个精明人，这次居然这样就进了首座的圈套，也真是英名扫地了，首座英明神武，岂是那些商贾可以匹敌的。”

青年却是没有丝毫得意之色，道：“我从前也曾惨败过，吃一堑，长一智，我学到了两件事情，一件就是天下没有没有弱点的人，另一件就是事情若未成功，便不能松懈。越无纠不是一个蠢人，可是他的弱点也太明显了。说起来这也是越氏传承方式给了他太多的野心了。

说起来，这当初越氏的先祖倒也是颇有远见卓识的人，他知道富不过三代的道理，养尊处优的后代难以承担大任，可是又不想嫡系子孙被旁系取代，所以就定了这样古怪的规矩。每一代宗主都可以在子孙中选择一个贤能的继承人为下一代宗主，若是所有继承人都不肖，则宗主可以任选其一为代理宗主，然后指定宗族中最出色优秀的一人为总执事，族中大权由总执事掌握，同时，宗主会指定一个亲近之人为护法。这样一来，如果代理宗主的子嗣中有贤能的，就可以在护法的协助下，顺理成章地从总执事手中取回宗主权力，若是第三代也没有出色的继承人，那么总执事就可以继承宗主之位。这样一来，既给了宗族中旁系子弟夺嫡的机会，又给了嫡系最大的保障，试想，若是大权被剥夺的代理宗主，还不懂得好好教育儿子夺回权力，那么这一支被取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这个规矩定下之后，越氏传承十七代，嫡系虽然曾经失去过权力，可是最后又都夺了回来。这就是越无纠心中惴惴不安，和我们合作的原因。

如今的越氏宗主越无陵虽然庸碌，可是倒不是蠢人，他将亲妹子嫁给了东海侯姜永，就已经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如今又要将爱女越青烟嫁给小侯爷姜海涛，他的长子越文翰更是雄才大略，你说这越无纠眼看着到手的大权又要送了出去，怎肯甘心，我们从这里着手，越无纠为了权势地位，哪有不上钩的道理。”

中年人犹豫地道：“虽然如此，越文翰很得越氏子弟的敬重，若是我们这样帮助越无纠，只怕越氏那些人不会接收越无纠作宗主的。”

青年笑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这越文翰的确是雄才大略，可是他却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情，他不该挡住了我们的路，不该有那么一位一心为他着想的好妹妹，更不该娶了那么一位妾室。”

中年人恍然道：“难道那位薛夫人竟也是仪凰堂的人么？”

青年犹豫了一下，道：“这倒也不是，从前这位薛夫人也是我们的旧识，她出身原本尊贵，就是如今，她的父亲也是官居一品的朝廷大员，一位堂堂的千金小姐，若不是行止差错，怎会做了人家的妾室。说起来，门主、纪首座和燕首座她们至今还觉得薛夫人太丢她们的面子呢。不过，不管怎么说，若没有薛夫人说服了越文翰兄妹，只怕他们早就自尽，也不会任凭我们摆布了。谁让这薛夫人好面子，不愿意从前的旧事给丈夫知道，若不是我们以此相胁，她怎肯就范。”

中年人道：“可是首座原本答应，事成之后，保住越文翰的性命，让他扶薛夫人为正室，这件事情越无纠肯答应么？”

青年冷笑道：“不答应也不行了，留下越文翰，是为了牵制越无纠，免得他气焰太嚣张，反正到时候越文翰也没有本事逃脱我们的手掌心了，他犯下的大罪，除了南楚和我们，谁还能护住他。”

青年说完这句话，舱中陷入了无比的静默，他下意识的回想起这几年的辛苦，原本是敌对的南楚并不容易立足，门中众人又是各有心思，经过两三年的争斗，好不容易让他重新组合了凤仪门，分组凤舞堂和仪凰堂，将凤仪门原来的势力分散，纪霞和燕无双分别统领两堂，两人之间因为理念不和常常暗中争斗，而自己组建辰堂，招纳外人入门，担任外围事务和冲锋陷阵的工作，表面上中立，却因为两堂互相攻讦，而让自己的辰堂成了最重要的势力，门主凌羽早已经给三堂架空，除了身边的一支亲卫之外再无别的力量。而自己也因为知道凤仪门终究不是自己可以夺取最终权力的所在，所以聪明的维持了凌羽的地位和门内的平衡，多么艰难的过程，才让自己终于完全掌握了凤仪门，可以开始自己梦寐以求的报复了。而他也终于说服了尚维钧和自己合作，对于尚维钧来说，一手掌控军权的陆家是太大的威胁，甚至胜过了大雍的南楚的威胁。自毁长城大概是南楚历代掌权人的爱好吧。

陆灿，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若非是如今还要仰赖此人抵御大雍，他早就想法子让陆灿死于非命了，不是为了尚维钧那个废物，而是因为陆灿曾经是他的弟子。胸中好像有凶恶的猛兽在咆哮，在呼号，毁灭那人留在世间的一切，这已经是他――韦膺――心中唯一的执念了。

喜堂之内，重重帷幕之后，新妇仍在侍女仆妇的伺候下等候吉时，越氏乃是名门大族，越青烟又是宗主的嫡女，侍女如云，妆奁丰厚，前来送嫁的是新妇的嫡亲兄长，少宗主越文翰和越家总执事越无纠，当然此时他们已经在前面喜堂上了，后堂除了越家的女眷之外，就只有姜家的仆妇了。负责照顾新娘的却不是旁人，乃是越文翰的妾室薛夫人。

这位薛夫人嫁入越家已经将近两年，这位夫人乃是越文翰偶遇的一位小姐，据说是北地名门之后，因为命犯华盖，在南海普陀山紫竹庵带发清修，三年前越文翰到普陀山代过世的母亲还愿，无意间邂逅了这位薛夫人，颇为钟情，苦苦追求，可是这位薛夫人却是冷若冰霜，屡次拒绝。越文翰苦苦追求了一年多，才终于感动了佳人。按照越文翰的意思，想要娶她为正室，可是却遭到越氏长辈的反对，他们对越文翰冀望非浅，都将他当作未来的宗主，越氏宗主的婚姻是不能轻易决定的。薛氏虽然品貌双全，可是来历不明，是断不能为正室的。越文翰无奈之下，宛转向薛氏恳求，希望她下嫁自己为妾，等待合适时机再将她扶正。谁知薛氏闭门想了几日之后，竟然答应了，并说自己本不配做越夫人。越文翰虽然奇怪，可是他钟情已深，还是高高兴兴的娶了薛夫人。两人感情原本很好，可是自从小姐婚期议定之后，两人之间似乎除了问题，越文翰对薛氏突然冷淡下来，可是薛氏却是不以为意，反而热心的张罗着小姑的婚事。

柔蓝和李麟在姜家仆妇的带领下，走进后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薛氏正在指挥侍女替新娘补妆。薛氏年纪也有二十六七岁，貌如春花，体态如柳，神情落落大方，气质雍容，室内虽然人多口杂，但是在她指挥下却是井井有条。不过柔蓝的心思全放到了新娘身上，仔细看去，只见那新娘越青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弱质纤纤，眉目如画，秀丽清雅，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是绝色姿容，若说有什么不足之处，就是这越青烟肤色过于白皙，几乎接近透明了，虽然美丽，却是过于苍白，显得气血不足。因此薛氏正在亲手为她施用胭脂，仔细的描画了半天，才勉强放手，薛氏想必精于理容，经她妙手，越小姐果然似乎多了几分血色，更添了几分艳丽。她一身红色绫绡嫁装，凤冠霞帔，更显得美丽不可方物，那领着柔蓝的仆妇惊叹道：“少夫人真是好容貌，小侯爷真是好福气。”

她的说话声惊动了薛氏等人，她笑道：“原来是李嬷嬷到了，这是？”她的目光落到柔蓝和李麟身上。

仆妇下拜道：“禀薛夫人，这位是蓝小姐，是小侯爷恩师的千金，侯爷让她来后堂见见少夫人。”

薛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明亮的光芒，笑道：“原来是蓝小姐，青烟，你来见见。”

越青烟原本默然不语，听到薛夫人的说话，抬起头来，向柔蓝看来，明如寒泉的双眸闪过莫名的悲恸，轻轻欠身道：“蓝妹妹。”说罢伸出右手，示意柔蓝过去到她身边。那是怎样一只纤纤素手啊，冰肌雪肤，如同美玉雕成一般。柔蓝走到她身边，忍不住握住了那只纤手，触手一阵冰凉，柔蓝不由想道，难不成这个新娘子是冰做的不成么？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第九章 花烛惨变

柔蓝连忙抽出手来道：“好冰啊，姐姐的手怎么这样凉。”她奇怪地看着越青烟，心想公主娘娘的手总是暖洋洋的软软的，怎么这个新娘子姐姐的手却是冰的。越青烟歉意的一笑，道：“是姐姐身体不好，手足总是冷的。”

柔蓝眼珠转了一转，道：“姐姐身子不好么，我爹爹和公公都是神医呢，过几天海哥哥一定会带着姐姐去拜见爹爹娘亲的，到时候让公公给你看病好不好。

越青烟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没用的。”她的声音十分低微，几乎接近呓语，就连站在她身边的小柔蓝也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可是站在柔蓝身后的李麟却是将她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和无奈，李麟年纪虽小，却是看的明明白白，只因他早就看过这种神情，在大雍军中，李麟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虽然年纪不大，甚至还拿不动刀枪，可是李显几乎总是将他带走身边，李麟最经常看到的就是被俘虏的敌军谍探或者犯了军法的将士被自己的父亲下令推出去斩首。而每当这时，不论那人是苦苦哀求还是视死如归，李麟却都能从他们的眼中看见那种绝望无奈的眼神，就像是狩猎之时濒死的野兽的眼神。李麟知道，有这样眼神的人是最可怕的和最危险的，有一次他曾经因为同情一个将要被处死的军士，便走到他身边想要安慰于他，可是那个军士居然挣断了绳索，想要挟持李麟迫使李显放他离去，虽然最后军中的神箭手射死了那个军士，救了李麟性命，可是李麟从此对这种人便充满了戒心。他一把把柔蓝拽到自己的身后，用充满敌意的眼睛看着越青烟。柔蓝古怪的看了一眼李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可是柔蓝却能够感觉到李麟的紧张的情绪和绷紧的身体，所以她也乖巧的一动不动。可是这个时候，正是越青烟此时正在强颜欢笑，伸手想要去拉柔蓝，李麟这样一来使得房内的情景变得十分尴尬。柔蓝轻轻的扯了一下李麟的衣服，李麟却是固执的不肯让越青烟亲近柔蓝，小小的心灵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许任何人伤害身后的这个小妹妹。小妹妹，当然是小妹妹，李麟固执的想，自己个子比她高，长得比她壮，虽然爹爹让自己称她姐姐，她也叫自己弟弟，可是在李麟小小的心灵里面，柔蓝就是自己的小妹妹。

这时候薛夫人走过来，熟练的将柔蓝抱了起来，李麟刚想阻止，但是薛夫人只是伸手轻轻一拨，就已经将柔蓝抱入怀中，李麟面上闪过羞恼的神色。薛夫人笑道：“蓝小姐，青烟脾气不好，想是让蓝小姐受惊了，这也是青烟有些紧张不安，谁让这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时候呢，过几日等到青烟去拜见令尊的时候，一定要让她给小姐道歉，小姐不如去看看侯爷夫人吧，她这些日子身体不好，就连婚宴也不能参加呢，若非是为了冲喜，我们还不会答应这么快就让青烟嫁过来呢。”

柔蓝眼中闪过迷茫，不论她如何聪明，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薛夫人这样絮絮叨叨的一番话听得她云里雾里，不过薛夫人这样说了半天，房内的气氛变得平和自然了许多。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冰寒的声音道：“柔蓝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见她。”那是一种如同山涧幽泉一般幽冷，声音中带着几分阴柔，动听而优雅，令人仿佛有热天吞下冰水一般的感觉。柔蓝大喜道：“顺叔叔。”然后就雀跃着向外面跑去。李麟一愣，便也跟着跑了出去。只见廊下一个青衣少年负手而立，冷若冰雪的面容上带着真心的微笑，柔蓝高兴的扑了过去，十分熟练的向上一跃，而青衣少年配合默契地轻轻一扶她的脚底，柔蓝借着这力道轻而易举的骑在了青衣少年的肩上。柔蓝欢欣地道：“顺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都不肯离开爹爹身边的么？”青衣少年淡淡一笑，道：“公子吩咐我来保护小姐。”他的目光落到了李麟身上，李麟只觉得那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仿佛可以看透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般，不由后退了一步，可是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让他没有再退后，反而瞪着眼睛看向那个青衣少年。

这时，薛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但是她没有走出房门，反而退了回去，她的面容上带了一些震惊，低声问道：“怎么这里会有男子在？”

姜家派过来的李嬷嬷看了门外一眼，道：“禀夫人，那位是蓝小姐家中的李爷，素来都在内宅行走的，并无妨碍，请夫人不用担心。”薛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和一直站在屋角的一个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侍女眼中掠过一丝杀机，似乎想要举起脚步，可是薛夫人递过了一个冷厉的眼神，侍女停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然后侍女的目光落到了越青烟身上，那是带有征询意味的目光。越青烟轻轻点头，紧紧咬着嘴唇，还没有描画过的嘴唇本是苍白的全无血色，此刻却多了一丝血痕。她下意识的用右手抚向左手腕脉，在红绡喜服的掩盖下，她的左手腕脉处系着一条红绫丝巾。

吉时已经到了，在喜娘簇拥下，夫妻行了交拜之礼，拜了天地祖先，李显含笑站在一边，他的目光落到了喜堂的一角站着的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身材高大，神情倨傲的中年人，另外一个则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引起李显注意的是，这两个人脸上的神情过于淡漠平静，这原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这两个人本是新娘的至亲，宗亲叔父越无纠和新娘的嫡亲兄长越文翰，在这样的大喜之日，就是他们和新娘之间感情淡漠也会装出欢喜之色的，更何况越青烟本是越文翰唯一的嫡亲妹子，而且据说兄妹之情十分深厚呢。李显的目光流转，看到了更多的不寻常之处，南楚的两个使者神情都有些古怪，副使伏玉伦神色有些紧张惶急，而正使陆灿却是神情悠闲从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新婚夫妻摆了天地父母之后，即将被送入洞房的时候，突然新娘的兄长越文翰高声道：“侯爷，小侄有一件事情想请您作个决定。”

东海侯姜永愣了一下，不悦地道：“文翰，不论是什么事情，总要等到成礼之后再谈吧。”

越文翰冷冷一笑，英俊冷漠的面容上露出讥诮的神色，道：“这件事情还是当众谈一谈的好，毕竟这件事情想必大家也都很有兴趣知道。”说罢他的目光从堂上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有资格站在堂上观礼的人并不多，除了大雍、北汉、南楚的使者之外，只有东海侯的一些亲信属下和越家的人，就连海氏叔侄也因为身份不够而在堂外。这堂上众人都是身份显赫，久经战阵官场的人，怎会被他的气势压过去，若非是碍于东海侯的面子，只怕早就出声斥责了。姜永的神色变得冷沉，再也不是原本那个只是欣喜爱子成家立业的父亲，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东海群盗的首脑，东海的霸主。他轻轻一挥手，所有参加观礼的东海众人有默契地控制了各处门户角落，将堂上众人隐隐包围起来。姜海涛原本喜气洋洋的神色变得十分冰寒，他甩开了手上的红绫，退到了父亲身后。可是这样的局势，处于弱势的越文翰却是似乎毫不在意，冷冷道：“越氏乃是以海运起家，要是有人作我们的对手，越氏自然也不会畏惧，可是海氏突然兴起，迫得我们越氏苦不堪言。海氏之所以占了我们的上风，不过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造巨舟的技术，而且还有姑夫的海上劲旅为他们护航，也难怪他们顺风顺水，姑夫不念昔日越氏暗中支持之恩，小侄也不敢挟恩图报，越氏也不贪求，只要海氏交出造船图和这几年绘制的海图就可以了，越氏自信还有可以力量可以保护船队。”

姜永没有作声，看了一眼姜海涛，姜海涛会意地道：“表哥这话可就不对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各凭本事，海氏有本事造出大船，与越氏有什么相干，若是越氏想要和海氏合作，理应和海爷私下商量，为何却要搅闹小弟的喜事？”

越文翰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道：“天下谁不知道海氏船行的后台就是姑夫大人，海氏独霸海运只怕就是姑夫的期望吧，若是青烟和你完成了大礼，你们或许会看在亲戚的面子上给越氏一些好处，可是却绝不会平白将造船图给越氏，到时候小妹已经成了你们姜家的人，形如人质，越氏岂不是白白吃亏，还不如事先谈个明白的好。”

姜海涛怒道：“这算什么，这里是我东海，不是你们南闽，表哥若是想插手这桩生意，也应该拿着真金白银，和我们坐下来谈个清楚明白，这样子强词夺理，莫非越氏的生意一向是这么做的么？”

越文翰冷冷道：“所谓强权即是真理，只索要造船图和海图，这还是小侄看在姑夫重义，不肯轻易出卖盟友的情分上呢，若是按照总执事的意思，早就要请姑夫和我们联手瓜分了海氏，何必靠着人家的残羹剩饭过活，牢牢的掌控住发财的路子不是更好么？”

姜永脸色变了又变，听到这里冷冷道：“海氏是东海的盟友，你这是让我们姜家背弃盟约，出卖盟友么？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罢了，看在你姑姑的份上，你们越家这就走吧，青烟你们带回去，我们姜家不敢要越家的女儿做媳妇。”

这时候，两家的争吵早已经惊动了整个岛屿，越家护送新娘的家将近卫都已经逼近了喜堂，他们早有准备，身上更是暗藏了兵刃，而姜家的属下负责保护整个岛屿上面的安全，也都是全副武装，双方在喜堂外面对峙起来，姜家乃是统兵之人，疏散宾客婢仆，安排贵宾们带来的近卫在两侧偏厅内暂歇，十分迅速明快，除了越家的人因为早有准备已经到了喜堂之外，其他的人都被软禁保护了起来。

越文翰对这样的局势仿若未见，反而冷冷一笑，高声道：“我越家的女儿尊贵得很，就是姜家想娶也未必可以娶得到呢，青烟，既然姜家看不中你，你就回来吧。”

一直肃立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新娘微微欠身，然后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扬起，摘下了盖在凤冠之上的红绫帕，露出绝美的容颜，那一双明澈如同秋水，冰冷如同寒江的眸子轻轻一转，已经将堂上众人看的清清楚楚，她低首敛眉，走到越文翰身边站定。

一直含笑不语的越无纠道：“侄女，既然姜家无情，我们也不用留手，还请侄女为自己讨个公道吧。”

众人听了心中都是一凛，若是越无纠下令让在堂外的越家随从进攻，众人倒是可以理解，可是越无纠却让越青烟出手，这可就匪夷所思了，越氏的女儿，那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会有攻敌的手段。不过他们也都提高了警惕，既然越无纠这样说，那么越青烟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越青烟的目光转向越文翰，越文翰淡淡点头，越青烟眼中闪过一丝凄然，闭上了双目，就在这一瞬间，守在喜堂门口的那些东海的卫士，突然各自惨叫一声，软倒在地，昏迷过去。

姜海涛大惊，随手拔出一个卫士的长剑，扑向越青烟，口中道：“妖女敢在此地用毒，受死。”

姜永皱眉道：“涛儿不可鲁莽。”

但是这时姜海涛和挺身拦阻的越文翰交手起来，越文翰武功平平，姜海涛不过数招就已经将他逼开，他冲到越青烟身边，正要举手点了越青烟的穴道，越青烟睁开双目，那曾经明亮如同清泉的眼睛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她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姜海涛只觉得五内如同针刺火烧，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越青烟缓缓环视厅内，她的目光一落到某人身上，那个人就觉得头晕目眩，栽倒在地上。一身红衣的越青烟彷佛地狱烈火中的罗刹一般美艳，也如同罗刹一般令人魂飞魄散。

齐王李显突然一字一句道：“同心蛊，你用的是同心蛊。”

越青烟的目光落到了齐王身上，通红的眼睛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然后她轻轻蹙眉，一滴冷汗从额头滚下。

李显冷冷道：“越姑娘不用费心了，同心蛊虽然厉害无比，可是本王身上有可以辟邪的珍宝，你的蛊毒是伤不到本王的。”

越青烟眉头又是一皱，道：“天下可以辟邪辟毒的宝玉并不多见，王爷身上的是‘辟邪紫玉’还是‘苦海菩提’呢？”

李显淡淡一笑，伸手从胸前拉出一条细细的乌金丝链子，链子上面系着一块紫色的巴掌大的佩玉，雕刻成辟邪的形状，宝气隐隐，玉色明净。

李康惊叫道：“父皇竟将此玉赏了给你。”他眼中闪过怒火。

林碧笑道：“早就听说辟邪紫玉功能辟毒驱邪，想不到齐王殿下竟然带在身上，看来我们还是有些福气的，越姑娘，你的同心蛊虽然可怕，可是在辟邪紫玉面前却无用武之地，而且同心蛊使用起来伤人伤己，越姑娘不若收了起来吧。”

越青烟的目光落到林碧身上，闪过一丝残狠，正要催动蛊毒，越无纠高声道：“二小姐，你怎会使用天下共禁的同心蛊，少主事先可知道么，宗主可知道么，怎么此事却不告诉为叔。”

越青烟露出嘲讽的笑容，停止了催动林碧身上蛊毒的动作，道：“不，爹爹不知道，大哥却是知道的。”

越无纠脸色一变，道：“属下身为总执事，真是无能失职，少宗主有意吞并东海，在下劝阻不成，只得从命，想不到公子竟然和小姐串通，使用同心蛊害人，属下虽然是臣属，也不敢服从乱命，公子小姐不若束手就擒，随属下回去向宗主请罪吧。”

他这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那些挡在堂门口的越氏高手面面相觑，有人排众而出道：“少主，总执事所说极是，还请公子和小姐不要用蛊害人，随我们回去请宗主责罚吧。”

越文翰和越青烟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越文翰冷冷道：“你们都是越家的属下，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余地，青烟，若是有人敢不从命，你取了他的性命就是。”

越青烟微微一笑，本已经变成黑色的眼睛再次变得血红，同时，刚才排众而出说话的那个越家高手仆倒在地，面色狰狞，气绝身亡。所有的人都几乎吸了一口冷气。越青烟冷冷道：“所有人都放下武器，自束双手，违命者死，齐王殿下，你虽有宝玉护身，可是也只能护着自己，你的兄长属下却是一个都不能活，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还可以暂时留你们一条活命。”

林彤眼中满是惊惧的神色，轻轻拉着姐姐的衣袖问道：“姐姐，什么是同心蛊啊？”

林碧望向越青烟，越青烟别过头去，林碧叹息了一声道：“同心蛊乃是南疆蛊毒中最奇特的一种，这种蛊生性好洁好阴寒，只喜欢服食少女鲜血，别号蛊中之王，因为只要中了这种蛊毒，就再也没有挽救的可能了。想要养同心蛊，需要一个刚刚及笈的少女，每日里以鲜血和药喂食，还要将蛊王放到身边，日夕肌肤相亲，不能懈怠，时间需要三年至七年，这要看那少女的体质和资质了。数年之内，蛊王养成，此蛊就寄生在主人心口，人蛊合一，心灵相通，只要蛊主一动念，蛊王就可以在任何可以看到的人身上种下子蛊，之后只要那蛊主有心，对那中蛊之人，就可以主宰他的生死。这种毒蛊还有特异之处，若是中了子蛊之后，再服下蛊主的药物，中蛊之人就可以和蛊主心意相通，不论千山万水，都不能阻绝他们的心意相会，所以才叫做同心蛊。越姑娘想必是体质绝佳的鼎炉，只过了两三年蛊王就已经养成了，恐怕越姑娘废了不少心血吧？”

林碧说罢，惋惜的看了越青烟一眼，又道：“彤儿，此蛊最可怕之处就是不仅可以伤人，还会伤己，此蛊每日都需要服食主人的鲜血，分量与日俱增，而催蛊伤人之后更是需要数倍的鲜血。越姑娘气血不足，容貌如雪，想必就是这个缘故。这还罢了，要知道蛊毒虽然可怕，可是还有克制之法，若是越姑娘死于刀剑之下，那蛊王就会破体而出，将越姑娘身上精血全部吸食干净，然后这蛊王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活在世上，它存身之处，方圆十里之内，绝对不会有人畜可以存活。就是越姑娘死的时候没有见血，蛊王没有机会破体而出，而是和越姑娘同死，那么所有越姑娘下过蛊毒的人也都会同时死去。这还是越姑娘可以控制蛊王的情况呢，若是越姑娘鲜血供养不足，那么这蛊王就会反噬主人，所以就是越姑娘也不能控制这种同心蛊的危害，这也是天下共禁同心蛊的缘故，只是这同心蛊早已经失传了，想不到竟还会有人修炼。”

越青烟脸上一片漠然，右手却忍不住抚向左腕，那里系着的丝巾之下，那是她每日用金针放血之处，伤痕宛在。

林彤痛惜地道：“哎呀，越姐姐，这同心蛊这样可怕，你，你有多少鲜血可以供养它啊，还是早些想个办法除了它吧。”

越青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方才任凭林碧述说，原是因为想通过林碧的说话，让大家心中惊惧，这样也方便自己控制众人，可是林彤这样的关切，倒让她心中十分感动，心道，不论如何，我都不杀你就是了。她的目光落到姜永身上，淡淡道：“姑夫，你还不交图么？”

姜永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道：“青烟，你本是千金小姐，为什么要练这种残狠的邪功，你可知道，就是你如今威风凛凛，可是却是昙花一现，终不久长，是谁，是谁让你练了这种功夫的？”

越青烟神色间露出一丝决然，道：“姑夫，对不住了。”说罢就要催动蛊毒，这时，突然门外金鼓大作，守卫在喜堂门前的那些越家侍卫惨叫连连。众人望去，只见那些侍卫身上都被翎箭射穿了要害。越无纠眉头一皱，到了门前向外看去，只见百步之外，重重叠叠的盾牌掩护下，一些身穿东海水军服饰的弓箭手正在引弓待发，一个大汉高声道：“里面的人听着，这里四下已经被我们围住，我们东海别的没有，若论弓箭可都是神箭手，如果你们还要放肆，休怪我们箭下无情。”说罢那个大汉举起长弓，射出了一支鸣镝，而千百支利箭随后而至，越无纠大惊，连忙踢上了厅门，避到一旁，只听见如同冰雹落地的一阵声音，那门板已经被利箭射穿。门外传来那大汉的喊声道：“侯爷，请你下令，若是有人敢不听从，一刻之后，我们就要放火烧屋了。”

越无纠神色惨变，道：“侯爷，听说东海水军每一队中都有若干神箭手，百步穿杨，取人性命，势如雷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还轻侯爷下令让他们暂时退后，否则，若是伤了青烟，只怕我们都不能逃过蛊王的追杀了。”

姜永淡淡道：“这是东海，本来就不是别人可以作主的地方，青烟侄女，你是不是可以收手呢，先收回海涛身上的蛊毒如何？”

越青烟面色更加苍白，看了一眼越文翰，越文翰冷然道：“姑夫，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是无路可退，而且只要给青烟片刻时间，那些弓箭手也不会逃过蛊毒的暗算的。”

姜永笑道：“青烟若是催动蛊毒，可是需要耗费心力鲜血的，你不怕她被蛊王反噬么？”

越文翰淡淡道：“若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好，此间玉石俱焚，能够和这么多达官显贵死在一起，文翰和舍妹死也无憾。姑夫，你应该清楚，若是青烟身怀同心蛊的消息泄漏出去，只怕来兴师问罪的人车载斗量，不迫得舍妹投火自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天下的人都是我们兄妹的敌人，多死几个也没有什么不好，若是姑夫不肯令属下放下弓箭，只怕小侄只能得罪了。”

李显突然纵身过来，一招就将越文翰拍倒，然后将腰间长剑拔出，指住越文翰的咽喉，他这几下十分迅捷，众人都在投鼠忌器，哪里想到李显这样大胆，虽然他有宝玉护身，可是这里的人各个身份贵重，若是真死了几个，只怕李显也不能交代的过去的。果然越青烟见状神色一变，立刻发动了蛊毒，庆王李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显却是神色不变，笑道：“越小姐可是糊涂了，什么时候你听说过帝王家还有亲情在，只要我李显一身平安，哪里管得别人死活，小姐兄妹情深，若是肯束手就擒，李某倒是可以保证，不会伤害你们兄妹，而且小姐就不想摆脱那蛊王反噬的命运么，若是小姐愿意，本王可以上书陛下，召集天下名医为小姐诊治，虽然可能只有一线生机，也胜过这样坐以待毙啊？”

越青烟神色有些动摇，可是转而又恢复了平静，冷冷道：“我不信你的话，你连兄长的生命都不顾，我怎知你会信守承诺呢？”

李显心中一喜，越青烟已经动摇，这就好了，他面上神色不变，道：“越姑娘，你既然和海涛有婚约，想必也知道我李显的为人，本王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处，可是从没做过不守信诺的负义之事，只是本王的性子古怪，若是有人迫我，我就偏偏要和他为难到底，姑娘今日就是在我面前杀了我的三哥、表哥和侄儿，本王也不能低头求饶，可是本王立誓，姑娘若是下了狠手，我就会单身突围而去，到时候南闽越家终有落到我手上的一日，我也不诛姑娘的九族，只是将南闽越氏的族人全部贬为贱民，让他们生生世世，被踩在他人脚下，贱如泥土。”

越青烟神色渐变，她出身名门，读过律法，自然知道贱民男女，不可与良民婚配，所以贱民中的秀美男女往往沦为娼妓嬖童，李显的威胁是恐怖而直接的。这时，越文翰突然以咽喉向李显剑上撞去，李显手疾眼快，移开了剑锋，越无纠趁机将越文翰救了回去。

李显无奈的看看越文翰咽喉处的血迹，笑道：“看来还是你们赢了呢。”

越文翰站起身来，不理会越无纠的扶持，踉踉跄跄地站在越青烟身边，道：“齐王殿下，还请不要擅动，否则就不要怪我们动手杀人了。姑夫，请让你的属下弃械投降，否则小侄只好先取了表弟性命，再和姑夫说话了。”

姜永心中一震，无奈地高声道：“远新，暂时不要出手，等候我的命令。”

越文翰脸上露出绝决之色，众人都是心中苦笑，怎么这两兄妹都是如此悍不畏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们这是何苦呢？

第十章 东海波平

越文翰、越青烟交换了一个眼神，越文翰朗声道：“不论诸位如何本事，如今却都在我们兄妹掌握之中，虽然齐王殿下不怕蛊毒，可是齐王殿下应该也不想看着庆王殿下死在此处吧，到时候就是齐王殿下幸而逃走，只怕大雍的皇帝陛下也会置疑殿下是否借刀杀人吧。”

李显微微苦笑，就算不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也不能眼看着东海侯父子和三王兄死在此处，不说什么亲情道义，若是东海侯父子一死，这支眼看着就要落到大雍手上的强力水军定会四分五裂，到时候只怕海疆匪盗纷扰，而且将来进攻南楚，还需要有得力的水军统领，若论水战，只怕大雍还没有人可以胜过东海侯父子呢？再说庆王，这一点可是被越文翰说中了，自己可以不将庆王看在眼里，可是他身份上却是大雍地位最高的亲王，自己的兄长，若是任凭庆王死在这里，不说庆王的部下不会善罢甘休，就是朝中大臣也会怀疑自己别有用心，戕害国家重臣，皇室宗亲，到时候他们群起而攻，就是皇上也保不住自己，就算不被问罪，这帅印也得拱手让人，到时候谁能抵挡龙庭飞呢？更何况麟儿还在岛上，自己就是狠心绝义，难道还忍心牺牲发妻留下的唯一血脉么？

李显越想越是愤懑，他什么时候这样屈辱过，若是有人敢用人质威胁他，他最惯用的做法就是让敌人和人质玉石俱焚，可是这越氏兄妹握住了他的要害，用他牺牲不起的人质来威胁他，李显至此也只能苦笑连连了，不由心道，该死的江哲，若非是你让我来观礼，我现在早就在你那里盘桓了，也用不着陷入这样的困境，暗中诅咒了半天，李显突然醒悟，自己来此，江哲也是知情的，而且他的爱女柔蓝也在岛上，他又曾经派人通知自己喜宴必有波折，如今果然出了事情，那么他总不会没有准备吧。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暗暗祝祷道：“江哲，江先生，好妹夫，我也不求别的，你快点施展手段摆平了那越氏兄妹吧。”

似乎是老天爷回应他的祝祷，有人淡淡说道：“越少宗主，越小姐，两位不用勉强做戏了，就在婚宴之前，陆某已经得到消息，令尊大人和越氏几位执事已经脱险了。”

越文翰和越青烟同时惊道：“什么，怎么可能？”

李显心里惊喜，转头看去，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住了，这说话之人竟是南楚大将军陆灿，不论是什么解开僵局都有可能，李显却万万料不到是陆灿，虽然明知道这个陆灿是江哲的弟子，可是谁不知道江哲已经和南楚势同水火，死士行刺和臣娶君妻两件事情已经让江哲和南楚再无转圜余地了。

陆灿神色从容淡然，好像自己所说的只是平平常常的话语一样。他看了一眼神色陡变的越无纠，道：“陆某倒是十分佩服越执事的心机，利用越小姐觉得自己无用，希望帮助兄长夺位的心情诱使她养蛊，然后步步进逼，迫得越小姐下手杀了几个你的亲信，到了这时，越小姐修练同心蛊，杀害越氏同宗的把柄已经落在你的手上，你本来可以利用这一点迫使越少宗主放弃宗主之位。可惜越执事未免太过偏激，自己无情无义便以为别人也是如此，为了防止越少宗主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你又决定将忠于宗主的越氏族人全部铲除。可是你若想这样做，别说是其他的族人不肯等死，就是支持你继位的族人也不会愿意见到你独自称尊的局面。所以你痛下决心，决定在越氏内部进行一次大清洗，宁可将越氏削弱，也不容许有人可以和你争夺权力。本来一桩简单的家族争权，竟让你变成了涉及到天下大局的阴谋，说起来，陆某还真是不得不佩服你。”

陆灿的语气有些讥讽，他看向越无纠已经铁青的面庞，道：“越执事安排的真是一场好戏，囚禁了越宗主家中的其他长老执事，然后逼着越少宗主和越小姐按照你的计划演出这场好戏，只怕东海事了之后，人人都知道，越氏少宗主不顾禁令，指使越青烟小姐修炼同心蛊，杀害同宗不说，还为了夺取亲家东海掌握的船图、海图，滥杀无辜，不幸遇难者有大雍庆王李康、齐王李显、南楚陆灿、东海侯父子、海仲英叔侄。之后越宗主杀了子女，自尽以谢天下，越氏从此由大执事掌握，东海四分五散，海氏身死族灭，越氏掌握了远洋贸易，铁了心归附南楚。你的幕后指使和你都是心满意足，只可惜了无数冤魂。”

越无纠只觉得如坠冰窟，这是他和北辰堂首座所苦心安排的计划，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整个计划，怎会被这个自己必须杀死的青年如数家珍。那人也是南楚的势力，莫非自己竟然中了圈套么？他忍不住喊道：“青烟，杀了他，宗主绝不会有逃生的机会，你相信他的话么？”

越青烟眼中一阵茫然，她愕然道：“这是真的么，大执事，你不是答应过只要我听命行事，等我身死之后你就放过我的父兄，你真的早就决定将我们一家全都杀了么？”

越文翰听了之后，神色一变，冷冷道：“越无纠，你不是答应我只要事后我以死谢罪，就不会伤害我父亲和诸位长老执事和青烟的性命么，原来，你竟然是要这般斩尽杀绝，亏我和青烟还想无论如何也要夺到船图，这样我们虽然身死，但今后就无人可以撼动越氏的海上霸主地位。想不到你竟然要将族人尽皆出卖？”

越无纠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道：“此人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如今青烟的事情已经给这些人知道，你想她被活活烧死么，若是不将所有人都杀了灭口，我们就是想保青烟也是保不住的。”

越文翰冷静地道：“大执事，你乱了方寸了，你对我和青烟所说就已经有了不同，比起陆大将军来，你们所说的话谁更加可信就不用猜了。罢了，和你合作的那些人的心狠手辣我已经见识过了，斩草除根本就是江湖铁律，是我们兄妹太天真了，以为你还会念着越氏的祖宗，可惜我们却遇到了一个数典忘祖的叛徒。”

他轻轻握住越青烟的手，黯然道：“青烟，为兄怕是不能保护你了，你也不要担心，不论生死为兄陪你就是，你犯的错误，我都有责任。”他冷冷的看向陆灿，道：“陆将军，舍妹年幼无知，受人挑唆，若是陆将军真的就出了家父和诸位长辈，那么我们兄妹甘愿受死，不过将军也需答应文翰的一些条件，否则，我们也不会白白送死。”

越无纠怒道：“陆灿，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是不是他和你同谋，图谋越氏？”

他这句话起到了方才用来劝诱越氏兄妹的话语起不到的作用，越文翰眼中闪过疑问，他知道和越无纠同谋的幕后之人是南楚权贵，而且越无纠所说不错，陆灿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一些，若是陆灿是存心将越氏对立的双方势力一网打尽，然后控制越氏海运，那么对于南楚来说果然是更有益处的。

越文翰疑惑的目光让陆灿苦笑道：“大执事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厉害，我知道此事都是因为一个人，陆某的恩师江哲江先生数日前传信给我，说有人想要趁着陆某出使东海加害于我，如果贤兄妹想弄清楚为什么陆某知道这些事情，不如想法子去问问江先生吧。”

李显闻言骂道：“果然是他搞得鬼，不过陆灿，他怎么会去找你帮忙，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忘了南楚多得是恨不得杀了他的敌人么？”

陆灿微微一笑，道：“齐王爷，我也很想家师能够回归南楚，可惜家师恐怕是再不会和南楚有什么纠葛了，不过是越氏的人质被软禁的地方，别人不大方便动手罢了，而且大概家师也还顾及我这个弟子，不忍我被人害了吧？”陆灿心道，我总不能告诉你越氏的人质就被软禁在建业禁军的军营里面吧。

越文翰眼光有些犹疑不定，不论他如何怨恨越无纠，如果担心自己的父亲尊长，可是有一件事情他还是很明白，就算是越无纠最后得胜，他的身上也流着越家的血，可是若是让外人控制了越家，那么自己才真是罪无可赦，想了一想，越文翰心中突然一亮，不论陆灿所说几分是真，但是自己的父亲很有可能已经在陆灿手上，那么自己和妹妹既然已经报了必死之心，那么就要看看如何作法会让越家得到最大的利益了。不过不论如何做，都不能伤害东海侯父子，毕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和越家有共同的利益。

想到这里，越文翰笑道：“青烟，事情既然已经这样，我们也不用违背自己的心意了，你先让海涛醒过来吧。”越青烟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无论如何，姜海涛都是她的夫婿。躺在地上的姜海涛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不过片刻就苏醒过来，他一醒过来就握住了宝剑。不过却没有攻击越氏兄妹，他不是鲁莽的人。

陆灿淡淡一笑，道：“越少宗主，你需得记得一件事情，同心蛊虽然无可解救，但是并非不能驱避，东晋末年，因为同心蛊而造成无数惨案之后，天下名医无不研究它的破解法子，齐王殿下的辟邪宝玉是天赐奇珍，可以保护殿下不受蛊毒所害，苦海菩提也有这样的功效，可是还有一个秘方，可以制成香囊，佩戴者也可不受蛊毒所害，虽然时效不长，可是若是权贵人家，配个十服八服还是很容易的。”说罢，陆灿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虽然距离很远，可是越青烟还是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几步。

东海侯神色一变，道：“陆将军，这也是江先生给你的么？”

众人一听，就知道他是生了疑心，这样的事情江哲若是一点也不告诉他，未免有些过分。

陆灿苦笑道：“我倒希望可以这样说，可惜不是的，我事先并不知道越小姐仗以制敌的本事乃是同心蛊，我刚才所说有些是先生告知的，有些是猜测的，这个药方虽然难配，可是对于诸位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同心蛊已有多年没有出现过，所以诸位没有准备罢了。这个香囊本是伏大人身上的东西，我幼时顽皮，倒也学过妙手空空的本事，伏大人又太紧张，下船之前几次用手去摸，所以我一进喜堂就摸了来，方才听说是同心蛊，在下可是庆幸不已呢。

南楚副使伏玉伦对众人来说只是一个微末人物，竟谁都没有注意过他，此时看去，只见他瘫倒在椅子上已经有半天了，众人原本道他书生无用，也没有理会，听陆灿这样一说，才发觉伏玉伦竟然被点了穴道，眼睛睁的大大的，满眼都是惊惧。

陆灿将手中的香囊凑到鼻子跟前，笑道：“伏大人是准备送我的灵柩回南楚的吧，只怕陆某是不能让你如愿了。越少宗主，你们的死亡名单上至少有两个人不会死，只要我们活着离去，越氏的命运也就定了，为了越氏着想，我想两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的。”

越文翰叹息了一声道：“罢了，越氏多行不义，也难怪会有今日，越氏落到将军手上总比别人好些，青烟，收回蛊毒吧，我们也没有必要替人火中取栗。”

越青烟答应一声，那些中了蛊毒的人都渐渐开始苏醒。

越无纠脸色灰白，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那些人都不出现呢，若是那些人出现，有了将与会众人一网打尽的实力，文翰和青烟也会顺从我的意思。他开始向后移动，一定要和他们会合，他心中这样想着。这时，从后堂走出一个明艳的少妇，她手中提着长剑，剑尖上仍有鲜血，她看着越无纠，冷冷道：“大执事，你不用妄想去和他们会合了，我已经杀了他们安排在喜娘侍女中的内应，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失败了，或许等他们束手就擒之后，你还会有机会和他们相见。

越无纠看到那个女子，苦涩地道：“薛氏，凤舞堂首座说你是她们的人，你怎会背叛的。”

薛夫人神色冷然地道：“不错，我从前的确是她们的人，可是她们却忘记了我早已经和她们恩断义绝，不错，他们说可以保住相公的性命，还说会让我做正室，可是我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傀儡，越无纠，你也不用因为失败而痛心，她们本就不打算将越家全部给你，她们留着相公的性命就是为了找个机会除掉你。”

越无纠苦涩地道：“与虎谋皮，我自然早有准备，绝不会让她们有控制越家的可能，只要保住越家的根基，得到海氏的机密，那么将来越氏独霸海上指日可期，他们想要控制的产业对我来说本就没有什么重要。只是薛氏，你真得不怕我将你的身世公开么，一个下堂妇，一个意图投毒杀害丈夫子嗣的女人，有何颜面留在文翰身边。”

薛夫人神色不变，淡淡道：“我从前做的错事，早已经得到惩罚，而且相公早就知道我的事情，你们想用这个威胁我，真是愚不可及。”

越无纠看看越文翰，见他果然神色平静，不由道：“原来你们夫妻失和都是假的。”

越文翰冷冷道：“不，我们还没有做作到那种地方，这段时间我和秋雪的确有了分歧。”

越无纠脸色变得平静了许多，道：“想必这外援是薛氏你自作主张，没有经过文翰同意吧？”

薛夫人没有说话，眉宇间多了一丝惆怅，越文翰却道：“大执事果然对我了如指掌，不错，秋雪瞒着我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前夫，这件事情才是我不能谅解她的缘故。”

越无纠不由苦笑，道：“原来如此，薛夫人不愧是凤仪门弟子，竟然想出这样的迂回求救的法子，夫人的前夫裴将军如今是雍帝心腹大将，督军江北，枕戈待命，令南楚上下无不忧心忡忡，不敢稍有轻忽。而且我听说当年凤仪门事变之后，若不是他抱病上书为令尊求情，只怕令尊官职不保，可惜我始终以为女子量窄，想不到夫人竟然肯向他求救，若是他得了书信，知道越氏将对东海下手，自然会有所举动，可是怎么我看东海却似乎不知情呢？”

这时薛秋雪也只能苦笑了，自从来了东海，她每日都在盼望有人和自己联络，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今日见到了柔蓝和江哲的近卫邪影李顺，只怕她会在拜堂之前就崩溃了呢。

齐王嘟囔道：“是不是随云又故弄玄虚？”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雅冰寒的声音道：“殿下可不要冤枉我家公子，薛夫人的信到得太晚了，裴将军得知此事之后立刻禀明皇上，皇上想法子通知了我家公子，可是离小侯爷大婚只有半月之期，而且平白无故的就说越氏有歹意，只怕侯爷也不敢相信吧，而且薛夫人的信说得也不详细，越小姐有什么手段也没有写明白。所以我家公子才千里传书，请陆将军救下越氏宗主，行釜底抽薪之计，只要越小姐不受威胁，那么一切就可以平安了。这也是凤仪门余孽和越大执事太贪心了，既想得到东海和越氏，又想对庆王爷和陆将军动手，贪心不足，所以肇祸，若非是他们想要对付陆将军，只怕我家公子也没有办法摆平这件事情呢。”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少年，容貌清秀阴柔，眉宇间却带着从容淡然的神情，他的气质阴柔中带着孤傲，仿佛如同春日的积雪，虽然冰寒，却是似乎虽然都可以融化成明澈冰洁，无处不至的雪水。

越无纠已是心灰意冷，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他脱口道：“邪影李顺！”话音刚落，青衣少年凌空虚点，越无纠只觉得四肢无力，软倒在地，他心中惊叹，隔空点穴，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青衣少年淡淡一笑，道：“正是在下，越执事，在下方才已经去了送亲的船上，幸好侯爷有先见之明，曾经给过在下调用东海军士的权力，所以方才在下调动了三艘战船和千余名军士，将越氏船上的所有人都擒住了，当然可惜的是，凤仪门的余孽实在是诡计多端，竟然提前下了船，不过这里是海外孤岛，想来他们还应该在这里。”

李显笑道：“小顺子，我可不信你的主子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快说吧，他的杀手锏是什么？”

李顺欠身道：“殿下明鉴，我家公子自然不敢大意，关系着这么多人的安危呢，公子说，既然是让越小姐出手，那么恐怕不会是靠武功，下毒是最大的可能，如果只是平常的毒药，只要小心一些，不让越小姐下毒成功也就是了，不过公子说，下毒是很难控制的，而且南闽越氏也没有擅长用毒的习惯，所以公子就想到了邪术或者蛊毒，公子命在下带来了一些药物和破邪的东西，不过公子也没有想到越小姐用的是同心蛊，在下带来的驱蛊药恐怕是很难管用的。若说杀手锏么？”

李顺顿了一下，拿出一个精巧的小圆筒，道：“这是可以放出火焰的飞天神火，可以放出三次火焰，这里面的火药乃是精心调配，一旦着身，就不能扑灭，公子说，不论是什么毒术邪术，一烧了之，大半都可以管用。”说罢李顺将圆筒指向喜堂中的一张椅子，轻轻按动圆筒上面的机关，果然弹出一道白色的火焰，那张椅子在火焰中片刻就化为乌有，就连灰烬也没有，更奇特的是，离它不到半尺的另外一张椅子却一点事情也没有。众人见了不由心中一跳，暗道，好厉害的火啊。他们都是身份高贵之人，知道很多不为常人知道的事情，这同心蛊当年能够被扑灭，就是靠用烈火焚烧，火焰，本就是蛊毒的克星。今日越青烟能够占了上风，不过是因为事先没有准备罢了。

林彤看着李顺那俊秀的面容，心中生出寒意，低声道：“姐姐，邪影就这样可怕，他的主子一定更加恐怖。”

林碧微微苦笑，心道，我若早知道李顺不在江哲身边，早就派人想法子找到江哲的下落，将他刺杀了。

这时，李顺又道：“侯爷，外面的事情还需要善后，在下多有不便，请侯爷作主。”

姜永深深的看了李顺一眼，心道，我尊敬江哲原本是为了他救了我的儿子，今日才见了他的锋芒，看来果然是不能再和大雍继续敌对下去了，否则我父子的性命都得葬送在他们手上。他扬声道：“涛儿，你去安抚一下宾客，就说越氏的大执事犯上作乱，已经被擒。”他看了一眼越青烟，心中有些犹豫，爱子大婚，天下皆知，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贻笑天下，可是越青烟身上有同心蛊，不仅性命堪忧，而且这姑娘忠于越氏，就是嫁了给爱子，只怕也会有麻烦。他这里犹豫，李显却是心思剔透的人，他笑道：“青烟，你过来，你既然和海涛拜了堂，就是我的侄儿媳妇，六叔也没有什么见面礼给你，这块紫玉就给你了。”说着，他摘下紫玉，塞到了低着头走过来的越青烟手中。越青烟一愣，明净的容颜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疑神情。

李显正色道：“青烟，我虽然不懂得什么蛊术，可是这块紫玉至少可以压制你的同心蛊一段时间吧，就是不能，这也是我给侄儿媳妇的礼物，你这孩子虽然有些糊涂，可是我倒是很喜欢你的脾气，为了兄长练这种伤人伤己的邪术，我想你当初虽然不知道这同心蛊的害处，可是刺血喂食蛊王，这种勇气至少本王没有，听你们刚才的话，你这孩子是准备牺牲自己的性命救父兄了，所谓在家从父，本王不说你错了，只是如今你已经是姜家的媳妇，出嫁从夫，以后可不许擅做主张了，我这个侄儿虽然单纯些，可是爱恨分明，以后你要相夫教子，恪守妇道，知道么？”

越青烟强忍泪水，低声道：“青烟不知道公公和相公的意思如何？”

李显看看姜永和姜海涛，姜永想了一想，心道这个媳妇倒是性子强韧，若是好好教导，一定能成为涛儿的贤内助，也免得涛儿将来宦海覆舟，不过不知道她身上的蛊毒能不能驱除，想来想去，他既不愿驳了李显的面子，也不想让老妻难过，便道：“堂也拜过了，这个媳妇我自然认可。”

姜海涛却是性子单纯，方才恨不得杀了越青烟，可是如今却是面色红红地道：“全凭父亲和六叔作主。”

李显朗声笑道：“好了，薛氏，你先送青烟去新房吧，越文翰，你也跟着海涛去料理一下外面的残局，其他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如今总算大局已经平定，不过让大家小心些，凤仪门的余孽还没有踪迹呢？至于越氏的事情么，陆灿，你怎么说？”

陆灿淡淡道：“越氏自然还是南楚的越氏，我们南楚的海运还仰仗越氏呢？不过海氏应该不会介意继续和南楚商贾合作吧？”

东海侯和李显交换了一个眼色，现在越氏的宗主可还在陆灿手心里呢，东海侯笑道：“陆将军不用担心，只要有生意，海氏是不会拒绝的。”

李显拊掌道：“好啊，那就赶快重新摆宴吧，外面的事情交给海涛去做，咱们还得多喝几杯才是，这可是大喜之日呢。”

众人听了李显的话各自反应不同，东海侯等人都是苦笑应命，齐王爷的威风毕竟压人，庆王苏醒之后就铁青了脸不说话，但也没有作声，苟廉比较幸运，一直冷眼旁观，而且也没有他插话的余地，陆灿只是微微含笑，而身边的伏玉伦却是小心翼翼地望着陆灿，神色十分紧张。林碧面上带着淡淡的苦笑，而林彤则好奇的望着李顺，这可是她久闻其名的人物呢。

第十一章 静海之会

〖姜海涛，东海侯哲嗣，善水战，性忠勇，太宗爱之如亲子，大雍隆盛元年率东海部众降雍，平楚役中履立战功，大雍隆盛九年晋封靖海公，元配越氏，有贤名，然性端严，人传公有河东疾，越氏富才略，或有人言，公一应奏章文书，皆越氏掌管也。

――《雍史・靖海公传》〗

夜色朦朦，林碧站在客房窗前，望着黯淡的星空，她身后一个中年近卫正在向她禀告探察到的情报。

“在喜堂上变乱的时候，所有的客人和我们这些随从近卫都被东海侯的属下围得死死的，东海侯练兵果然有不凡之处，越氏的大船被东海侯的水军摧毁得很厉害，我们去看过，海面上都是尸体和船舵船帆的碎片，那艘船若是不好好修理，恐怕是不能用了。”

林碧叹息道：“这里毕竟是东海侯的地盘，除非是大军来攻，百多个人想要捣乱，不过是火中取栗罢了，如果不是越青烟使用了早已失传的同心蛊，恐怕根本就不可能占到上风，说到这里，本宫倒是很佩服设下计策的人，若是他们成功了，不仅控制了东海、海氏和越氏，还让大雍和南楚损失惨重，至于我们，虽然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但也没有什么损失，想来那些人还想我们趁机进攻大雍呢。好端端的一桩婚事，既是亲上加亲，又是郎才女貌，谁会想到新娘子会暗藏杀机呢？这幕后主使可真是够深沉的心机啊，若是庆王、东海侯父子、陆灿一起死了，只怕天下顷刻之间就会大乱，也难为他们找到敢养同心蛊的人，也难得越青烟这份资质，据说修练同心蛊，对于蛊主的要求是很苛刻的。不过最令本宫震惊的还是江哲的应对，不过是短短的半月之期，这人就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一个釜底抽薪，让越氏兄妹再没有必死之心，一管飞天神火，足可以应对最不堪的情况。东海来了这么多人，是敌是友难以判断，可是这人就有本事让我们都随了他的计策行事。修先生，你说我们可以做什么，才能摆脱这个人的威胁？”

那个中年近卫犹豫了一下，道：“殿下，今次师尊派了我们过来，本来是希望能够帮助殿下铲除异己的，可是如今的局势，东海已经被惊动了，我们恐怕很难下手，那个李顺我们也见到了，这人武功之高，不是我们可以抵挡的，除了师尊之外，只怕无人能够稳操胜券，而且就是勉强进行刺杀，只怕也不能杀死江哲本人，反而和他结怨太深，此人心机阴毒，若是他誓死报复，我们反而得不偿失。”

林碧叹息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此人若是重新出仕，就是我们的敌人了，我很担心庭飞会中了他的诡计。”

中年近卫傲然道：“殿下放心，大将军军略无双，又有我们保护，不论什么阴谋诡计，只要我们不去理它，哪里还会上当。战场上面乃是堂堂正正的厮杀，这人能起什么作用，而且我看他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听郡主说，那庆王李康对齐王李显恐怕已经是恨之入骨了，兄弟不合的迹象十分明显，我们助他一臂之力，说不定能够让大雍自毁长城呢？”

林碧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这时外面传来林彤的声音道：“小妹妹，你来做什么啊？”

林碧心中一动，侧耳听去，外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道：“柔蓝奉父亲之命，请嘉平公主、红霞郡主前往静海山庄做客。”

外面传来林彤有些犹疑的声音道：“小妹妹，你的父亲是哪一位？”

小女孩得意地道：“我爹爹姓江名哲。”

林碧心中没有震惊，反而觉得心中畅快，她早就怀疑这个小女孩的身份，可惜对于江哲的情报，北汉只知道一些重要的事情，对于江哲的私事却很含糊，所以林碧不能确定罢了。听到这里，她推门而出，笑道：“柔蓝小姐，林碧得到令尊邀请，不胜荣幸，一定会前去赴会的。”

柔蓝高兴地道：“那就太好了。”

林碧仔细瞧去，只见柔蓝手中还有几张帖子，便笑着问道：“小妹妹还要去送帖子么？”

柔蓝道：“是啊，还有陆灿大将军的帖子，齐王殿下的帖子和庆王殿下的帖子呢。”

林彤道：“柔蓝，你年纪这么小，怎么不让别人送过来呢？”

柔蓝歪着头道：“这是爹爹给蓝蓝的任务，蓝蓝当然不能让别人做啊。”

林碧看着小柔蓝一脸的天真稚气和认真，不由一笑，心道：“能够养出这样可爱的女儿，我也应该去见见江哲呢。”

同样的星空下，陆灿心中也是愁肠百结，伏玉伦如今已经被软禁起来，要杀此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想到此人乃是尚相的东床快婿，陆灿便有些犹豫不决了。

在即将出发的时候，陆灿接到了江哲的书信，心中聊聊数语，告知南楚有高官意欲图谋东海，趁机陷害自己，让陆灿寻找越氏宗族被软禁之处，心中提到了几个可能的地方，而陆灿的属下果然在禁军大营里面找到了越氏宗主。多年征战，如今的陆灿已经不会是那么天真的人了，他并不会因为江哲而做出损害南楚利益的事情，当时他想来想去，都觉得虽然尚维钧有心谋害，可是自己既然已经事先知道，那么保住性命也应该不难，而且若是事情成功，那么南楚得到的利益也让陆灿十分心动。可是思之再三，陆灿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做了江哲的棋子，既然江哲已经得到情报，那么必然会事先设下圈套，到时候南楚必然失败，触怒了东海，只怕反而会损失惨重。而且尚维钧仗着凤仪门余孽的力量，这两年来气焰嚣张，虽然凤仪门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可是那的确仍然是一支强大的力量，凤仪门对于南楚来说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对抗大雍，若是用不好，只怕祸起萧墙，就是他们侥幸取得了成功，只怕对于南楚也是祸非福。所以陆灿还是按照江哲的建议救出了越氏的人质，虽然他们被禁军软禁，可是凭着陆家在南楚军方的力量，还是让陆灿将人救了出来，而且还将消息封锁起来。而且越氏现在的主事人越文翰也承了自己的人情，这越家是不会太轻易的立刻投靠大雍了，而且看在越氏的面子上，东海也不能对南楚过分敌对。虽然等到图穷匕现的时候，越氏还是靠不住的，可是投靠大雍，在南楚背后下绊子这种事情大概是不会做了。说起来南楚也没有吃亏，可是陆灿心中却是郁闷难安，先生的计策越来越如天马行空，将来大雍和南楚敌对之日，自己能够应付么？想了半天，陆灿低声道：“先生，你素来喜欢离间之计，不知道离间你和大雍朝廷有没有可能呢？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客房，这件客房门口有两个近卫宿卫，正是软禁伏玉伦的所在。陆灿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伏玉伦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他一看到陆灿进来，连忙上前拜倒道：“大将军，下官都是奉了岳父的命令，求大将军饶命。”

陆灿脸色淡然，道：“起来吧，我知道你作不了主，不过事已如此，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伏玉伦惊恐地道：“只求大将军饶命，但有所命，下官无不从命。”

陆灿微微一笑道：“我要你回去告诉尚相，我陆灿没有和他争权夺利的心思，可是也不容人欺到头上，我知道凤仪门余孽隐藏在尚相身边，我也不管尚相如何做法，可是我希望你提醒尚相，凤仪门素有反骨，可以用，却不能不防，若是尚相利用他们铲除异己，只怕到头来南楚反而成了他们的天下。”

伏玉伦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性命终于保住了，连忙指天誓日的承诺必然会劝告尚维钧。陆灿心中一叹，心道，若是我杀了此人，只怕只有谋反一条路可以走了，虽然此人将来可能会报复，可是总不能现在就和尚相弄得誓不两立啊。

走出伏玉伦的房间，陆灿对身边近卫道：“好好照顾伏大人，不可让他和外人接触。”在回到南楚之前，陆灿并不希望有他人可以影响伏玉伦，使他改变了答应缓解陆家和尚维钧之间矛盾的承诺。

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大大的红帖子，身后跟着两个东海的侍卫，她一看到陆灿就笑着道：“陆师兄，蓝蓝替爹爹送帖子来了。”她好奇地看着这个青年，她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青年是爹爹第一个弟子，所以就趁着送帖子来看看这个大师兄。

陆灿已经知道这个女孩就是恩师的女儿，虽然不明白恩师怎会多出了这个女儿，可是并不妨碍陆灿从这个女孩身上寻找恩师的影子。他温和的上前，伸手抱起柔蓝，仔细看去，这个小女孩灵秀慧美，虽然年幼，可是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几分恩师的神蕴。柔蓝好奇地道：“陆师兄，你也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么？”

陆灿露出真心的笑容道：“是啊，我也带过兵。”

柔蓝做了一个鬼脸，道：“我还以为大将军都像麟弟弟的父亲那样威风呢，可是碧公主那样美丽，陆师兄这样斯文，原来大将军没有特定的样子的。”

陆灿又是一笑，放下柔蓝，收起情怀，接过帖子，看了之后淡淡道：“请师妹转告先生，就说陆灿不便前去祝贺，还请先生见谅。”

柔蓝奇怪的问道：“陆师兄，你怎么不去呢？我的小弟弟很可爱呢，你不想见见么？”

陆灿微微苦笑，若是自己真的去了，只怕是会惹起无数非议，自己虽然不在意，可是若是在这个时候落下这个话柄，还怎么带兵呢，现在可还不是他能够解甲归田的时候，东海之事，尚维钧也是不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他的，毕竟凤仪门余孽名义上是不能出现在南楚的，可是若是自己去拜访江哲，这个通敌之嫌就解释不清楚了。可是这些事情他又怎么和这个小女孩说呢，所以他只能淡淡道：“请转告先生，灿谨祝小师弟福寿绵绵，请恕灿不便登门之罪。”

柔蓝乖巧地道：“噢，我回去会告诉爹爹的。”说罢，又是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陆灿的住处。

陆灿望着柔蓝的背影，心道，先生邀人参加小师弟的抓周盛宴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露出淡淡的苦笑，陆灿心里明白，不论自己去还是不去，都不能消除尚维钧对自己的怀疑猜忌，自己不过是想尚维钧不能名正言顺的出手罢了，若非如此，他倒是真的想去看看江哲要做些什么，就算是进了圈套也好过什么都不知道吧。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他隐隐知道尚维钧和北汉是有着暗中的同盟协议的，他从前并不过问这些事情，可是今次在东海遇到了北汉军方的重要人物，嘉平公主，若是自己能够和她达成共识，那么对于南楚和北汉应该都有好处吧，虽然深夜求见有些失礼，可是嘉平公主总不至于将自己拒之门外，而且不论结果如何，都会让人误会我和北汉军方已经有了协议，对自己是只有好处的。望着迷蒙的夜色，陆灿心中苦涩非常，从前只想着杀敌报国，尽忠职守，想不到我陆灿也有苦心孤诣，只为了苟全性命的一天。

另一间客院里面，李显身穿宽松的便袍，倚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状似悠闲，但是他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愁容，他不是迟钝的人，庆王充满恨意和嫉妒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这次在东海，自己压了庆王的风头。这个三哥性子是阴沉还是偏激，李显始终拿不准。当年行刺纪贵妃一事虽然显出了李康矢志复仇的决心和勇气，可是凤仪门的高手，堂堂的贵妃娘娘，这样的刺杀也未免有些儿戏，这件事情也显示了李康不够冷静和偏激的一面。可是李显心中却曾经怀疑，如果李康不进行这样一次鲁莽的刺杀，是否会得到镇守东川的机会，而且李康这样将自己和凤仪门的仇恨摆在了明处，因为他皇子的身份，凤仪门反而不便对付他，若是李康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凤仪门就是最大的嫌疑犯。所以多年来，虽然李康总被凤仪门压制，但是不仅安全无虞，而且势力还在稳定的增长。若是李康真的早就想到了这些事情，那么李康的心机可不是“深沉“两字可以形容的。

而且李显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若是皇兄李贽稍微动了一丝怀疑忌惮，那么一定是群起而攻的格局，到时候自己就是失去兵权，也还是轻的，恐怕只有圈禁至死的可能，这个时候，自己又大大得罪了三哥，庆王李康，现在这个朝廷中身份最尊贵的亲王。其实李显很明白，只要自己亲自去见李贽，认真请罪服软，那么扭转现在的困境不是不可能的，可是只要想到屈膝于李贽，李显心中就是一阵郁闷，那个自己追在他后面想要压过的皇兄如今已经是大雍天子，九五至尊，自己若是向他低头，岂不是也成了为了苟全性命富贵而奴颜婢膝的软骨头么？越想越是苦恼，李显心想，需得快些见到江哲，他隐隐感觉，唯一能够让他摆脱这个僵局的恐怕只有那个文弱的书生。

想起江哲，李显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这个人啊，南楚初见，他对自己是冷淡而戒备的，可是不知怎地，他总是觉得这个青年文弱的体魄隐藏着某种令人惊惧的力量，第二次见面，这人和自己狭路相逢，他救了自己的性命，虽然十有八九是因为为了从雍军手中脱身。虽然自己知恩图报放过了他，可是心中的遗憾却是十分深重。然后江哲被皇兄带回了大雍，解衣推食，想要招揽他，江哲却答应了自己的招揽，当时自己是不可置信的惊喜，可是最后这还是一场闹剧，带着愤怒离开雍王府的时候，自己是恨不得杀了他的，可是接下来他遇刺重伤，可是自己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救他的性命。后来太子和雍王之间誓不两立，猎宫惨变，自己也被软禁，自己为了种种原因挟持了江哲，不管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还是将他当成人质，可是总归是救了他的性命，自己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所以事后被雍王软禁之时，他也从没有希望过江哲救自己性命。可是这人却是滴水之恩报以涌泉，先是让自己和他一起做凤仪门主的人质，使得自己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然后北汉趁机进攻，也是此人留言推荐，自己才有机会重披战袍。李显心中早就将江哲当成了可以结交的好友，虽然此人心机深沉，可是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若是他将你当成自己人，那么就不用担心被他出卖。所以，这次他冒着被弹劾的危险到了东海，就是希望能够得到这个人的帮助，让自己摆脱目前的处境，在攻破北汉，平灭南楚之前，他李显绝不甘心就这么被陷害，大丈夫应该马革裹尸，死于沙场，怎能死在囚牢之中，小人构陷之下呢。

正在李显患得患失的时候，他身边的侍卫进来禀报道：“殿下，柔蓝小姐替江先生送来帖子，邀请殿下去静海山庄参加小公子的周岁喜宴。”

李显精神一震，总算来了正式的邀请了，他笑道：“让柔蓝进来。”

柔蓝走了进来，见到李显，乖巧地上前行礼叩见，上次船上见面，齐王的身份还没有挑明，自然没有人告诉柔蓝齐王的身份，而虽然过去曾经在大雍宫中见过齐王，但是当时柔蓝年纪还小，自然也不记得齐王的相貌，如今身份都已经明朗，柔蓝这次来见李显也就按照礼数拜见，她自幼就被雍王妃抚养，又多次进出宫廷，对于这些礼节自然十分熟悉，行礼叩头十分顺畅自然。

李显笑道：“柔蓝，快起来吧，你如今已经是长乐的女儿，也应该叫我一声舅舅，哪有这么多礼数。”说着，将柔蓝提起放到膝上，问道：“你爹爹和娘亲身体都好么，听说他们已经有了儿子，他们两个身子都弱，不知道你的小弟弟身子好不好。”

柔蓝兴奋地道：“小弟弟壮的很，而且都不喜欢哭，太爷说娘亲身子调养的好，小弟弟很健壮呢。爹爹和公主娘亲都很好，还常常驾舟出海呢，不过爹爹的头发都变成浅灰色了，听太爷说，是因为药力激的，不过以后爹爹就不用担心旧伤复发了。”

李显好奇地问道：“你的太爷是指谁啊？”

柔蓝忽闪了一下大眼睛，道：“舅舅不知道么，太爷姓桑的，爹爹和娘亲都将他当成祖父看待的。”

李显笑道：“原来是医圣桑先生，想来也是，随云离京之时，不说是病入膏肓也差不多了吧，果然只有桑先生才能救得了他。”

柔蓝摇头道：“太爷说，爹爹自己也可以医好的，不过会多花几年时间，而且效果也不会这么好。”

李显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爹爹邀请了庆王没有？”

柔蓝道：“顺叔叔说，庆王殿下是陛下的使者，我去送帖子太不礼貌了，所以顺叔自己去了。”

李显会心的一笑，看来在江哲心目中，庆王不过是外人，想到今后就是庆王攻击自己，自己也有了有力的后援了。

这时，李显眼睛的余光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内间门口犹豫着不敢出来，李显不由好笑，虽然麟儿表现出的态度有些冷淡不耐烦，可是看来他还是很想亲近小柔蓝呢，不过现在天色太晚了，柔蓝也得回去休息了，李显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又问了柔蓝两句闲话，就让人送柔蓝回去了。送走了柔蓝，李显充满了期待，看来静海之会，自己会有心满意足的收获呢。

在新房之内，越青烟心中十分不安，喝完合卺酒之后，姜海涛就去料理善后了，而且越青烟也知道在自己蛊毒未解之前，是不能圆房的，可是她感觉到姜海涛在新房之内神色总是有些冷淡，不由心中忧虑。这时，薛秋雪走了进来，看到越青烟神色惶惶，笑道：“怎么了，这样紧张，我是来帮你卸装的，新郎今天不便过来，姑母说让我来陪你，免得你孤单。”

越青烟勉强一笑，在薛秋雪帮助下卸了钗环凤冠，她忐忑不安地道：“嫂子，你说相公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

薛秋雪噗哧一声笑了，道：“傻孩子，小侯爷既然没有当面拒绝娶你，就是心中喜欢你，只是你还没入洞房，就让新郎昏倒在地，这面子上未免过不去，完成大礼之后，人已经娶到手了，新郎放下心了，就不免想起旧帐了，这些男子，没有不爱面子的，你哥哥不就是为了我向裴将军求救而跟我呕气么？”

越青烟羞涩地道：“嫂子，哥哥是吃醋呢，若非你想出法子，只怕我们一家骨肉离散，死于非命，哥哥不会和你闹别扭太久的，想起当初哥哥追求你的时候，可是就差掏出心肝给你看了。”

薛秋雪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和甜蜜，但是继而神色一正，道：“青烟，有件事情你哥哥让我嘱咐你，如今越氏的危机还没有过去，越无纠的死党虽然多半已经死在东海，可是越氏内部还是有他的人的，而且宗主他们落在陆灿手上，我们承了陆灿的人情，这人情迟早要还的，大雍和南楚终究不能和平共处，到时候我们越家还要有所选择，这次回去，你哥哥会接掌宗主之位，族内要进行清洗，南楚在南闽的势力也会增强，虽然你哥哥已经和海氏达成协议，得到了船图海图，可是也被迫将一部分海运的生意让给海氏，这样一来，十数年之内，我们都没有可能压过海氏，这一点你哥哥倒不担心，可是等到大雍和南楚起了战争的时候，海氏可以一心一意跟着东海，我们却是得左右摇摆，最后恐怕还是要壮士断腕，才能保全越氏，所以越氏今后的路可是艰难得很。”

越青烟深色焦急地道：“那么哥哥想让我做什么？”

薛秋雪坚定地说道：“青烟，你哥哥说，他只要你做一件事情，就是安心的当姜家的媳妇，不要为越家做任何损害姜家的事情，也不要为越家争取什么利益，这是男人的事情，你已经尽了做女儿，做妹妹的责任，现在你是姜家的媳妇，将来是孩子的母亲，你一切一切都要为姜家着想才行。”

越青烟明净的眼中满是泪水，道：“嫂子，可是我总不能看着哥哥受苦啊！”

薛秋雪安慰道：“傻孩子，你忘记了么，姜家和越家毕竟是姻亲，只要你得到他们的敬重喜爱，他们为了你自然会顾着越家，你若是失去了丈夫的爱重，那么你就帮不了越家了，所以记得，你只要做一个好妻子就行了，而且越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打垮的。”

越青烟狠狠的点头，道：“嫂子放心，青烟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若是姜家以后怀恨，不肯帮助越氏，最多青烟和越氏同生共死罢了，青烟绝不会做出有违妇道的事情的。”

薛秋雪笑了，又道：“我们也已经接到邀请，参加静海山庄之会，到时候你也会陪着海涛去拜见他的恩师，而且你的蛊毒也要他想办法呢，所以你可以好好休息，那人身份超然，若是得到他的赏识，你在姜家的地位就会有很大的不同呢。”

越青烟眼中闪过一丝憧憬，道：“嫂子，我也很想看看江先生和长乐公主，听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呢？”

薛秋雪笑道：“那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了，不过可别忘记了，那人智谋无双，称得上是天下最可怕的人呢。”

第十二章 有子足矣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九月卅日，姜海涛的大婚虽然出了变故，可是毕竟顺利举行，为了不让客人败兴而归，奇珍会还是按期举行了，借着四方宾客如云的良机，奇珍会的成功自然会吸引更多的商贾投入远洋贸易，所以负责举办盛会的海无涯和海骊都是煞费苦心，难得大雍、北汉、南楚都有贵人在此，这邀请的帖子自然是早就送了过去，而且帖子后面还附着奇珍会上将要拍卖出售的珍宝的清单，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异国珍宝，所以倒也引起了这几位在本国数一数二的重臣的兴趣。而且他们都接到了江哲的帖子，为了等候迎接的船只，也要待到十月二日的，这奇珍会若是不去参加，反而会让人以为东海之变对其有了特殊的影响，所以众人都参与了盛会。海仲英拿出来的异国珍宝果然是令人目不暇接，倒也令诸人觉得不虚此行。而参加了这次盛会的东海贵宾：齐王李显、庆王李康、嘉平公主林碧、红霞郡主林彤、南楚大将军陆灿和东海之主姜永、姜海涛父子，则是与会者中最吸引众人目光的人物，这些人都是举足轻重的各国重臣，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留心在意，希望能够看到一丝端倪，毕竟谁都知道，当今天下，已经是战火熊熊，阴云密布的格局了，东海虽然暂时置身事外，可是一旦战起，这些身家都在各国的商贾，他们的身家性命可能就在这些人的一念之间了。

而十月初一日，南楚的坐舟首先离开了东海，陆灿在离开东海水军的势力范围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了船底的暗舱，去见一个本不应出现在南楚使节船上的人――韦膺。

神色冰冷，眼中带着阴蠡的韦膺看到陆灿走进，嘲讽地道：“陆将军很是谨慎呢，直到今日才来相见，不过不知道陆将军想如何处置在下呢？”

陆灿神色淡然地道：“韦首座不过是不敢惊动东海的人，所以才会束手就擒，而且难道首座不谢谢我的示警么？”

韦膺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道：“不错，我是应该谢谢陆将军的，陆将军遣人用本座和伏大人事先约定的信号，传来消息，所以本座带了属下避到南楚使节的船上，可惜等待本座的是陆将军的精卫，如今本座的属下都被陆将军杀的杀，擒的擒，如今船已离境，将军是来和韦某算帐的么，既然如此，还不如将本座交给大雍，这样一来，将军所得的好处不就更大了么？”

陆灿叹了一口气道：“首座何必说气话呢，这次的事情本将军也是身不由己，尚相准备借刀杀人，将陆某陷在东海，本将军确也想杀了伏玉伦和首座，也免得我南楚步上大雍的后尘，可是本将军清楚的很，我若是这样做了，就是和尚相翻脸了，尚相是国主的外祖，一手掌控朝中内政，若是将相不和，等不到大雍南下，我南楚也就完了，所以本座不杀你，你们对大雍心怀仇恨，我们南楚对大雍也是仇深似海，所谓同仇敌忾，若是你们想陷害于我，也要想想有没有人可以替我领兵上阵。”

韦膺沉默了片刻，道：“尚相想要自毁长城，我本是不赞同的，可是你是江哲的弟子，这一点尚相放心不下，我也不会忘记，而且凤仪门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如果全部按照我的计划，绝不会让那薛秋雪有机可乘。”

陆灿正色道：“我和江先生虽然是师徒，可是我是南楚重臣，绝没有背叛君国的可能，而且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先生军略，我至少学了五成，我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些年征战不休，我自信用兵不逊于任何人，我为将帅，至少可以抵御大雍锋芒，若是换了尚相的心腹领军，只怕南楚迟早覆亡，到时候你们再没有依托，如何向大雍复仇，今次相谈，我也不要你们支持我，只要你们不干涉南楚的军务，不起叛逆犯上的心思，其他的事情我也懒得过问。”

韦膺神色数变，道：“这件事情我一人不能作主。”

陆灿笑道：“我不急，如今我已经占了上风，所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其实以我的本心，是想将你们铲除的，只因你们虽然可以对大雍造成威胁，可是对本将军来说，你们更是南楚的乱源，可惜尚相对你们很重视，所以陆某也不能斩尽杀绝，这一次，我虽然杀了你属下多人，可是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凶名在外的盗匪，我想韦首座也不会计较才对。”

韦膺淡淡一笑，对于这些被陆灿所杀的属下，他倒真是不是很在意，毕竟几个心腹都留了下来，那么就不算什么损失，只是这一点他却不便承认，免得落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陆灿见韦膺已经心平气和，道：“不过本将军现在来见你，是有一件事情让你去办，这件事情你若是办得好了，也未必不能挽回损失。”

韦膺默不作声，只是露出询问的神色，陆灿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韦膺纵是深沉，也是面色数变，良久才道：“陆将军果然够狠，这件事情若是成功，别说是你杀了我几个属下，就是你杀了伏玉伦，又有什么关碍，将军放心，这件事情韦膺必定拼尽全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陆灿眼中闪过一丝凄然，道：“既然如此，就请韦公子稍后下船，我已经准备好一切，只要公子赶到我所说的地方，将信物交给指定的人，或许就可以心愿得偿。”

韦膺露出了阴森的笑容，没有说话，可是面上却露出了得意和自信的神色。

十月二日，东海侯世子姜海涛亲领水军，护送齐王、林碧等人前往静海山庄，静海山庄地处蓬莱，路程并不遥远，清晨出发，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到了蓬莱，姜海涛站在船头，指着前面的小港湾对齐王等人道：“这里叫做眉月湾，以其状如新月而得名，这里水势平缓，就是海上起了大风浪，这里也不会收到影响，所以江先生特意拣了这里修建了静海山庄。六叔请看，静海山庄倚山面海，风景雅致，先生最喜欢凭栏观海，若是风和日丽的时候，还经常泛舟海上，小侄就曾经伺候过先生垂钓呢。”

这时，柔蓝拉着李麟走了过来，笑道：“舅舅，舅舅，爹爹最喜欢钓鱼，可是偏偏总是钓不起来，一直到现在，蓝蓝都没有吃过爹爹钓起来的鱼呢，就连蓝蓝都钓起过一条大鱼，这里可是四季都有好多好多的鱼虾的。”

姜海涛笑道：“是不是你被大鱼扯进海里的那一次，听说倒真是一条大鱼，不过不知道是人钓鱼还是鱼钓人？”

柔蓝一听气得双手叉腰，道：“涛哥哥最坏了，总是揭人家的短，啊，不跟你说了，爹爹娘亲在码头上呢。”说罢，柔蓝手舞足蹈地向着站在远处的小顺子冲了过去，熟练的在小顺子的协助下攀上了他的肩头，然后一边挥手一边喊叫道：“爹爹，娘亲，蓝蓝回来了，蓝蓝回来了。”

不过这时候，却没有留意她的激动兴奋了，所有的人目光都向岸上瞧去，就在山庄前面的小小的私人码头上，站着静海山庄的主人。

虽然距离尚远，可是众人几乎都是练武之人，大多人都能将岸上诸人的面貌看的清清楚楚。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青衣秀士，从面貌上看大概未到而立之年，虽然发色浅灰，两鬓星霜，可是只见他优雅从容的风采，眉宇间动人的光彩，就不会令人怀疑他已经接近垂暮之年，反而让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沉静幽冷的独特气质。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风姿淡然如仙的清丽少妇，正是长乐公主。在长乐公主身后，站着一个年纪将近三旬却仍是未婚装束的秀丽女子，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相貌灵秀中带着狡黠。

林彤的目光可没有去瞧江哲，虽然口中说着好奇，可是在她心里，那和姐姐齐名的长乐公主才是她最关心的人物，凭着敏锐的目光，林彤一直仔细打量着长乐公主，只见她相貌虽然清丽秀雅，可是比起自己姐妹来说却是逊色一筹，时近秋末，她身穿一身雨过天晴色的华贵衣裙，外罩秋香色披风，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却是说不出的温婉高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簪挽住，除了一对明珠耳饰之外，她周身上下再无一件首饰，华贵而素雅，正是她给人最深的感触。这时一阵冰凉的海风吹过，长乐公主柳眉一皱，回过头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站在她身后的少年立刻将手中抱着的一袭玄色披风递给长乐公主，只见她上前一步对着那青衣秀士说了一句什么，距离还远，林彤自然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只是见她柳眉轻蹙，微笑中带着嗔意，然后那青衣秀士接过披风披上，长乐公主露出淡淡的笑容，伸手替那青衣秀士系好披风。虽然只是简单随意的几个动作，可是那种平淡中蕴籍着的神情款款，却让林彤满腔敌意化成乌有，只觉得果然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和姐姐相提并论。

站在码头上，我看着甲板上熟悉或者陌生的客人，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终于还是回到了天下纷争的战场上，虽然心中惋惜这段有生以来最平静快乐的日子的终结，可是我还是只能这样做。

我的目光从船上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齐王李显，不仅丝毫不减当年的霸气，身上更是多了一些阴郁深沉和浓厚的杀气，看来这些年他还是十分自苦啊。而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男子，衣着华贵，相貌和李显有几分相似，神色疏离中带着高傲，这位一定是庆王李康了，在他身后目光炯炯，蓝衫飘飘的不正是数年不见的苟廉么。那两位身穿劲装大氅，身佩宝刀的女子，相貌一般的明艳，眉宇间更是英气逼人，这样的女中豪杰，定然是北汉的林氏姐妹。而站在姜海涛身边的少女，红衣似火，相貌如霜，也肯定是他的新婚夫人越青烟了。我将众人一一看过，然后目光落到了那个站在船头，肩上扛着大呼小叫的柔蓝的青衣少年身上，不由露出微笑，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够这么完美的完成这样的任务呢？

船停了，搭上了跳板，第一个下船的果然是柔蓝，几日不见，她似乎更加活泼，蹦蹦跳跳地就跑了下来，贞儿在我身后笑道：“蓝儿这个孩子就是这样顽皮活泼，说起来当初她可是皇嫂亲自教导抚育的，怎么性子还是这样急躁。”

我心虚的不敢搭话，这个十有八九是我调教出来的坏习惯，如果我不是总拿着各种零食逗她追着我跑，或许她会是一个小淑女吧。

这时候，蓝儿已经跑到身边，像小猴子一样蹦到我怀里，我勉力抱着她娇小的身躯，再次悲叹了一声，心中感叹，别人总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果然如此啊。我无奈而又苦恼地道：“蓝蓝，几天不见，你好像又重了。”

柔蓝小脸气得通红，报复地伸手来扯我的头发，我心里大叫糟糕，这时候贞儿给我解围道：“蓝儿，不要闹你爹爹了，还有客人在呢。”

柔蓝歪着头想了一下，不情不愿的从我身上跳了下去，站到了一边。

这时候李显已经一马当先地走到我和长乐公主面前，长乐公主上前一步裣衽行礼道：“六哥安好，不知道父皇和母后可康泰么？”

李显仔细打量了一下长乐公主，笑道：“父皇和太后娘娘身子都好，不过他们都很挂念你，你的胆子也够大的，堂堂一个公主殿下，就这么说走就走，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呢。”

长乐公主脸上飘过红云，也不理会这个调傥自己的六哥，又上前给庆王行礼，庆王和长乐公主几乎没有见过几面，亲情淡薄，虽然相互见礼，却只是礼数罢了。不过对于林碧姐妹，长乐公主倒是十分热情，她上前笑盈盈地道：“长乐久闻殿下声名，听说殿下在北汉镇守代州，战功显赫，乃是女子中的豪杰，长乐素来文弱，最是敬佩妹妹这样的女子，这次有幸邀请到公主参加小儿的抓周喜宴，真是荣幸之至。”

林碧也裣衽还礼道：“公主过谦了，碧亦久闻殿下侠骨冰心，蒙江先生邀请来到静海山庄，能够一见贤伉俪，才是碧的荣幸，匆匆前来，没有准备给令郎的贺礼，本是失礼之事，可是公主殿下和江先生都不是世俗中人，想必不会见怪。”

长乐公主忙道：“殿下不必客气，碧公主愿意前来，已经是随云和李贞之幸了。”这时长乐公主看见站在林碧身后的林彤，正打个一个呵欠，杏眼朦胧，似乎有些困倦。便道：“郡主可是有些疲倦么？若是不嫌弃，李贞可以安排郡主小憩片刻。”

林彤尴尬地点点头，她昨天晚上可是没有睡好觉呢，一心想着可以见到那对传奇的夫妻，在见到两人之后，兴奋之情一过，困意就涌了上来。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道：“小六子，你伺候郡主先去休息一下，等到午间开宴的时候再请郡主过来。”

那个相貌灵秀狡黠的少年走了过来，伸手肃客。林彤不比林碧，一直在代州长大，将军府也没有宦官，又几乎没有去过北汉皇宫，看到长乐公主竟然让一个少年前来相陪，不由愣住了。林碧和长乐公主相视一笑，明白她一时懵懂住了。长乐公主轻笑道：“小六子是本宫母后亲赐的内侍，最是聪明伶俐，郡主若是有什么要求，只管问他就是。”林彤这才明白过来，赧然一笑，知道这个小六子是长乐公主从大雍皇宫里面带出来的太监，这才跟长乐公主和林碧行礼告退。

林碧虽然一直和长乐公主说着话，可是她眼睛的余光却是始终留心着江哲，毕竟那才是她最关心的人物。

我上前迎接两个大舅子的时候，心里满是尴尬，从前只觉得长乐跟我私奔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毕竟我们两人都不欠大雍什么，可是今日见到齐王和庆王，明明应该是他们对我有所求才是，可是我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完全没有了平日潇洒自若的心态。陪着小心，上前躬身一礼，道：“两位殿下莅临静海山庄，哲不胜荣幸。”

庆王露出温和的笑容，还礼道：“久闻随云才名，本王早就想见上一见，只可惜随云你效黄鹤杳然，令本王难觅仙踪，如今你和长乐已经成婚，等到回京之后就是驸马都尉的身份了，可不能再效范蠡子陵之行了，本王还想领教你安邦定国的才能呢？”

我微微一笑，心道，安邦定国自然有人可以去做，又不是非我不可，这庆王殿下未免有些太俗气了，不过碍着他的身份，我还是彬彬有礼地道：“殿下教诲，哲铭记于心。”

齐王却在旁边怪笑道：“好你个江哲，平日看你温文尔雅，一张口就是礼数，如今却拐走了长乐，连儿子也有了，本王可不知道是先给你一拳，替父皇和太后娘娘教训你一顿呢，还是先谢谢你让长乐容光焕发，再无昔日的苦楚辛酸。”

我含笑看看一听到齐王说出“给你一拳”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齐王身后的小顺子，道：“殿下饶命，哲的身体如今虽然康复，可是若是殿下饱以重拳，只怕哲的性命就没了，虽然我的性命殿下不用挂心，可是若是有人报复起来，只怕殿下就要吃苦头了。”

李显感觉到身后的丝丝凉气，连忙道：“开玩笑，开玩笑的，好了，外面海风太大，还是去看看我的小外甥吧，不知道是像你还是像长乐？”

我见李显服软，便也趁机下台，道：“哲在听涛阁安排了茶点，那里景致清幽，可以看海潮，赏日落，小儿的抓周之礼也在那里举行，定好了时间是午时，现在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请诸位先到听涛阁品茗观海如何？”

这时，林碧已经跟着长乐公主走到我的身边，闻声笑道：“庆王殿下和齐王殿下乃是江先生的姻亲，若说客人，恐怕只有本宫算的上，本宫也正想凭栏观海呢。”

我的目光落在了林碧的身上，这位嘉平公主，身为北汉国主的甥女兼义女，世代镇守代州抵御蛮族的林家在北汉的地位十分崇高，身为当代林家的核心领袖，又具有公主的高贵身份，再加上和龙庭飞的婚约，这个女子可是关系到大雍能否将北汉纳入版图的重要人物，所以我才会邀请她来此，这次见面的机会，她会和我一样珍惜，能够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研究自己的敌人，这并不是常有的机会，可惜我却没有机会先见到龙庭飞。

直到这时，姜海涛才有机会带着新妇前来拜见，我笑道：“虽然你是我的弟子，不过今日是来做客，就一起过去吧，端娘，你领着少夫人去拜见太爷吧。”这时候那个中年秀丽女子上前应诺，李显记忆力极佳，立刻认得这个女子就是从前长乐公主居住的翠鸾殿的尚仪，记得是姓周的，端娘大概是她的名字吧。越青烟来之前已经得知自己要去拜见的太爷就是医圣桑臣，能否重得生机与否就要看那人的医术了，不由十分紧张，从前她悍不畏死却是因为知道已无生机，如今却是曙光已现，自然是不甘心身死了。那中年女子似乎留意到了她的紧张，轻扶她的手臂，引领着她向山庄里面走去。越青烟心中虽然紧张，可是还是忍不住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静海山庄，毕竟这里的主人就是一手力挽狂澜的江哲啊。这一看不由心中更是多了些钦佩。越氏在南闽可以说是一方霸主，又是传承十几代的世家，自然是屋舍连绵，富丽堂皇，越青烟颇为擅长宫室布置，如今她用品鉴的目光看去，只见处处屋舍错落有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雅致清丽，薛萝藤蔓，青翠可爱，人行其间，只觉心旷神怡，无一处不动人。以微观著，这里的主人果然是非同寻常。

众人随着江哲夫妇沿着铺的平整的青石小路登上山顶，在广阔平坦的山顶上，一座飞丹流檐的二层六角形楼阁独自占据着这一方幽静，遗世而独立，孤高绝隐。这里就是听涛阁。

听涛阁是静海山庄地势最高的一处楼阁，四周百丈之内再没有可以挡住视线的树木和建筑，听涛阁外观端丽庄严，每个屋角都悬挂着黄铜风铃。一阵海风吹过，那些风铃叮咚作响，它们的样式位置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各自有着微妙的不同，使得它们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宛若天籁。

李显的目光落到了站在阁门口的一个蓝衫青年，这人相貌俊秀，肤色白皙晶莹，这人他是认得的，是江哲身边的侍卫董缺，不过两年多不见，虽然轮廓宛然，可是面貌却似乎有了许多细微的变化，李显差点认不出来他来了。对这个人，李显总是心中有些疑窦，虽然几年前曾在江哲身边见过他，可是他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自己，李显也曾经怀疑这人有些古怪，可是他军务繁忙，也懒得多费心思，今日重见，李显心中也只是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便不再留意。

董缺上前禀报道：“公子，阁中一切均已经准备妥当。”

我满意的点点头，这个董缺这几年将静海山庄上下打理的妥妥当当，这个总管可是没有白当，小顺子现在除了我身边的事情几乎什么都不再过问了。带着众人上了听涛阁，因为今日有了外面的贵客，所以我自己的属下几乎都没有出现，只有盗骊、赤骥也跟着大家上了听涛阁，盗骊也还罢了，身为海氏的少主人，自然有资格入座，赤骥却是以我的旧日仆从身份来的，这样的身份原本是不能入阁的，倒是齐王将他当成侍从带上了听涛阁。所以听涛阁上除了静海山庄的人之外，就有了八个客人：齐王李显、庆王李康、嘉平公主林碧、苟廉、海无涯、海骊、姜海涛和赤骥。听涛阁二楼的花厅虽然十分宽阔，可是在中间摆着一张大木桌的时候，活动的范围就小了许多，所以诸位贵宾都更喜欢凭栏观海。

这里视野十分开阔，站在阁中可以俯瞰海湾内外的风光，海湾内侧风平浪静，碧波如镜，海湾外策却是峭壁如削，海浪湍急，这一座听涛阁可以同时看到碧海两种面貌，果然是一处绝好的观海楼阁。

不过在林碧心中却是想到，这座听涛阁可以将静海山庄上下景致一览无遗，若是在这里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坐镇，那么就可以将整个山庄纳入保护之中了。

这时，董缺带着仆妇仆从送上来茶点，香茗配上精致的糕点，淡淡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楼阁，我向林碧施了一礼，道：“公主凤驾莅临，哲无以为谢，内子颇爱厨艺，听涛阁中所备茶点均是内子亲手准备，还请公主品尝。”

林碧含笑谢过，道：“江先生居住在这样的仙境，又有长乐公主相陪，这样的日子真是令人羡慕，怪不得先生不愿意理会世俗之事，其实碧真是羡慕先生，远离战争杀伐，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福气的，敝履繁华，富贵浮云，真是令碧心中倾慕，我若是先生，是绝不会抛下这样的生活重新踏入红尘俗世的。”

我听了喜悦的一笑，道：“殿下还忘记了一件事情，所谓有子万事足，如今我儿女双全，这样的生活我可是不愿轻易放弃呢。”

李显一听面上变色，他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将江哲请出东海，可是林碧这样说，分明是在暗中警告江哲不要介入大雍和北汉的争端，而江哲也似乎隐晦的表现了不愿脱离这样的生活的心意，虽然江哲是不可能和大雍撇清的，可是他也知道江哲对这样的生活似乎是十分喜爱，若是江哲不肯出山，就是李贽也不能过于迫他的。这样一想，李显不由更加苦恼，江哲特意邀请自己过来，不会是为了婉拒自己的要求吧？

第十三章 出卖爱子

这时，门外传来几个人轻微的脚步声，只听声音便知道不是练武之人，然后两个侍女推开了阁门，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长乐公主抱着一个小婴孩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跟着的是柔蓝还有李麟，方才柔蓝陪着公主去抱孩子过来的时候，可没有忘记把他拉着。

李显第一个跳了起来，笑道：“我要看看这孩子是像长乐多些，还是像随云你多些。”当然除了见到小外甥的喜悦之外，他也想暂时避开这种尴尬的气氛，来日方长，大不了绑了人带走，李显烦恼地想着。不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婴孩的身上。

虽然还不满一周岁，可是这个小婴孩却是精神十足，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承袭了父母外貌的优点，虽然年纪还小，却可以看出将来长大也会是一个相貌清秀俊雅的少年。

李显越看越是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不知怎么像极了自己，忍不住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虽然已经有了几个子女，可是从来不会特意留心他们的李显本质上来说还不算是真正的父亲，所以抱着这个小婴儿对他来说简直比拿着刀枪还要艰苦。而且那柔软娇弱的婴儿身体也让李显手忙脚乱，唯恐力气过大伤到了他。不过这个小孩子似乎是精神十足，似乎也看出了李显的窘迫，咯咯地笑个不停。李显越发欢喜，忍不住伸手将他举得高高的。长乐公主惊叫道：“六哥，你不要吓到了慎儿。”谁知那个小婴儿不仅不害怕，反而欢声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兴奋和好奇。李显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个小小的婴儿第一次带给李显从未领略过的亲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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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家本来就是亲情淡漠，再加上昔日和秦铮并不和睦，所以对于他的嫡子李麟，李显从前并不关注，直到秦铮死后，李显心中愧疚，这才对李麟重视了起来，可是由于从前的疏远和李显心中的苦楚，对于李麟，李显更像是一个统帅、师长而非是父亲，他用心的教导李麟，希望即使不能继承王位，也能够让这个孩子承袭自己的衣钵，成为优秀的将军。可是对着这个小外甥，李显却是打从心里喜爱，一时间只恨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除了杀伐之外本已经是了无生趣的李显，却是第一次重新涌起对生命的渴望。

李麟怔怔的望着父亲，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开心，这一刻他恨不得取代那个小婴儿，领略到父亲怀抱的温暖。这时，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青衣秀士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光是那样的温暖，李麟只觉得泪水盈满了眼睛，他连忙侧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懦弱。那个青衣秀士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然后转过身去，笑道：“好了，殿下不要戏弄慎儿了，若是惊坏了他，贞儿会心痛的。”

李显依依不舍的将婴孩还给长乐公主，嘲笑道：“你不要装样子了，我可是听皇嫂和太子殿下说过，当初最爱欺负柔蓝的可是你吧。没见过这样的父亲，就知道欺负儿子女儿，不如把慎儿给我算了，免得受你这不良父亲的气。”

我一听可差点气歪了鼻子，这个齐王，从前就喜欢看我的好戏，每次见面一定是不忘了闹点别扭，双手怀抱，我冷笑道：“这儿子自然是不能给你了，不过好歹你也是他的舅舅，这样吧，你若是以后娶了王妃，生了一位嫡出的郡主，我就让慎儿叫你一声岳父如何。”

李显一听，脸色初时阴沉下来，他为了秦铮之事心有愧疚，不仅遣散了姬妾，而且还拒绝了，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可不会认为江哲不知道，心中自然有些恼恨。

但是不知怎地，过了片刻，他却渐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若是这江慎做了自己的女婿，那么女婿也是半子，倒是会让自己心满意足，可是自己现在虽然有一两个女儿，都是庶出不说，年纪也比江慎大了许多，若是想要江慎作女婿，还真得再生个女儿出来。江哲让自己另娶王妃，生个嫡女，也不算是过分，毕竟江慎乃是长乐公主的长子，而且他的父亲又是这样的人物，这门亲事恐怕会有很多人惦记呢。

想到这里，李显心道就是为了这个女婿，也得娶个王妃才是。再说他也想到如今家中无人主持中馈，那些庶出子女也是无人管教，不过是让他们自生自灭罢了。若是有个显德的王妃替自己照顾，省去自己的麻烦不说，也不会耽误了那些儿女的将来。而且可能是看到江哲一家其乐融融，不由令李显有些愧疚，心道，所谓齐家治国，自己就连家事也是一团混乱，也难怪败给了皇上，长久以来因为夺嫡落败而郁结的心结居然有些松动。

心中执念消除，李显的脑子立刻灵活起来，立刻想到这倒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连忙道：“那我们可说定了，若是我有了嫡女，将来慎儿可要做我的女婿。

我看看爱子，心道，儿子，你别怪我随随便便就定了你的终身，做了我的儿子，这婚姻之事恐怕是不能任凭你作主了，就是我不管，也会有人关心呢，齐王虽然性子执拗，可是倒是一个率直的人，他的女儿应该也会很出色呢。不过为了你的幸福，我就再多给你几个选择吧。想到这里，我又道：“那好，指腹为婚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不过我也不想委屈了慎儿，这样吧，将来你多生几个女儿，让慎儿自己选择如何？”

李显也不在意自己将来的女儿被人挑选，道：“那你我就击掌明誓，约定此事，此事有这么多客人为证，长乐也在当面，这桩婚约你可不能抵赖。”

我微微一笑，心道，若是将来慎儿正是有了别的意中人，大不了将他逐出家门，让他自由自在也就罢了，他若不爱名利富贵，我只有高兴，难道还会怪他么，再说了，所谓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将来慎儿和齐王的女儿有机会日日相见，若是那个女子还没本事让慎儿动心，那也怪不得我。这样想着，我举起手掌道：“当然不会抵赖，殿下若是有了嫡女，又和慎儿相配，这桩婚事就是殿下无心，哲还要登门求亲呢，除非慎儿不是我的儿子，否则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李显虽然军略非凡，可是对于这等言语的细枝末节，自然不会留心，便也举起手掌，和我击掌为誓，约定了这桩指腹为婚的姻缘。

看着江哲和李显击掌明誓，阁中贵宾却是心思各异，林碧心中大叫不好，若是齐王因此和大雍上层和解，那么岂不是不利于我北汉，但她不露形色，只是微笑祝贺，李康心中觉得怒火熊熊，他可不想看着齐王又压到自己头上，就连对江哲也是生出了无穷的恨意，可是转念一想，这儿女之事岂是可以说有就有的，自己也未必没有机会搅散他们的好事，所以也没有露出什么痕迹。倒是苟廉真是心中欢喜，心道，齐王殿下虽然性子执拗，可是皇上对他倒是真的爱重，既然他答应娶妃，那么这可是一个弥补皇上和齐王之间感情的好机会，江哲果然是厉害，不过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这样一个大难题，若是皇上知道，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不管众人什么心思，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只有还不知道自己被父亲给出卖了的江慎好奇地看着那阁子中间摆着的大木桌上面形形色色的物件。不时伸手想去触摸那些东西，却是距离太远，没有办法碰到。忍不住，江慎脸上有些扭曲，眼看就要转化成倾盆大雨了。阁门一下子被撞开了，匆匆忙忙赶来的林彤高声问道：“开始抓周了么，抓到什么了？”小婴儿也被吓了一跳，眼泪还没有滴下就被吓回去了，忘记了哭闹的江慎，又是好奇的看向了林彤。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她方才心中有些不快，心道，怎么随云也不和自己商量一句，就给慎儿指腹为婚。可是她毕竟出身皇室，自然知道越是身份高贵，越是没有可能自己择婚，不用说慎儿是自己的儿子，就是凭着江哲在大雍和皇兄心中的地位，搞不好就连自己夫妻二人也没有给儿子选择妻室的权力呢，如今江哲这样给儿子定了婚，倒也是未雨绸缪，若是能够让六哥回心转意，不再和皇兄对着干，这倒也是一件喜事。但见室内气氛密云不雨，庆王李康和嘉平公主林碧都是有些神思不属，正有些烦恼如何转圜，一见林彤鲁莽的闯了进来，便笑道：“郡主不用着急，还得过片刻呢，方才侍女已经去请郡主了，想必是和郡主错过了。

已经小睡了大半个时辰的林彤彻底清醒过来，尴尬地道了歉，退到林碧身后。长乐公主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笑道：“随云，我看应该开始了，要不然慎儿可要着急了。”我看看慎儿好奇的目光，道：“那就让他去抓吧，我也很想看看慎儿会抓到什么呢？”

这抓周乃是流传已久的民俗，只要是稍微殷实的人家都会在子女周岁的时候遍邀亲友前来聚会，听涛阁中央的木桌上早就摆了许多东西，而江哲和长乐公主都不是寻常人，这抓周准备的物品也是十分精致贵重。

一个银盘里面放着一方金印，两个黑檀木盘，一个里面放着三本精装的书册，分别是《论语》、《老子》、《金刚经》，另外一个里面放着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个黄杨木盘里面放着算盘、元宝和帐册，一方红缎上面放着一具精心制作的白玉琴，长度只有半尺，一副墨玉水晶精制的围棋，价值连城，乌黑的铁盘里面放着一把短剑，一柄弯刀，都是绿鲨鱼皮鞘，金吞口，黄绒挽手，华贵非常。不过放在桌子最中间的却是一盒长乐公主亲自下厨制作的糕点，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这些物品华贵非常，就是手掌权势富贵的齐王等人，也不免觉得有些过于奢侈，齐王看罢，笑道：“既然是我的女婿，那我也不能委屈了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紫玉兵符放到了桌子上面。

长乐公主惊道：“六哥，这可是你统率大军的兵符，这怎么好拿出来让慎儿抓取呢？”

李显笑道：“不过是应个景，就是慎儿抓住了，我也得收回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个孩子有没有带兵的命。”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这么想恐怕要失望了，带兵之人，需得心狠，我看慎儿是个软心肠的人，恐怕是带不了兵的。”

李显挥手道：“这可不一定，谁是一生下来就心狠的，本王军中，很多勇士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连杀人都不敢，如今不也是杀人如麻，心狠如狼么？”

庆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笑道：“六弟这样热心，我这个三舅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陈旧的明黄荷包，上面绣着四爪金龙，荷包鼓鼓囊囊，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物事。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当年庆王的生母惨死之时，李显虽然有些瞧不起这个平素有些懦弱的兄长，却还是去安慰他，却看到李康抱着母妃的妆盒垂泪。李显虽然性子率直，也知道不该去打扰，便在暗中看着，当时庆王李康就从他母妃的妆盒里面取了一只玉镯放入身边的明黄荷包。而第二天李康就从皇宫消失了。多年之后李康再次出现在大雍朝廷上面之后，身边总是带着这个荷包，别人不去理会，李显却是记在心里，他也颇为感动庆王的孝心。只是一来他和庆王性子不合，二来，李显当时又是太子一党，所以没有庆王亲近，到了今日，两人之间已经是兄弟之情十分淡薄，难以挽回了，李显自然不会再提及当年想要安慰三哥的事情，所以李康也绝不会想到李显知道这荷包里面的物事。

我看着这个荷包，觉得有些奇怪，对于不明不白的东西，我是不会要的，因此说道：“不知道庆王殿下送了什么厚礼，若是太贵重，只怕小儿担当不起。”

李康笑道：“这件东西并不贵重，只是先母的一件遗物，若是令郎喜爱，说不定我们两家也有姻缘之份。”

我愣了一下，方才我刚刚说让慎儿做齐王的女婿，怎么庆王这就来提亲，这时，我看见庆王李康的目光落到了柔蓝身上，立刻明白过来，母亲的遗物自然是送给妻子或者儿媳的最好礼物，庆王竟然是想要柔蓝作他的儿媳妇。

心中的怒意再也不可遏制，虽然出卖了慎儿，小小年纪就给他订了婚事，可是这不代表我可以将柔蓝的婚事这样草草订下，在我心里，儿子自然是可以随便一些的，反正最不济将来可以让他逃家，女儿可是应该偏宠的，别说是庆王那不知好歹的儿子，就是大雍皇室任何一个子弟，也别想娶我的女儿。我的柔蓝将来要嫁一个爱她如同珍宝的男子，那些三妻四妾的皇室子弟怎配做柔蓝的夫婿。

脸上的神色变得漠然，我淡淡道：“殿下好意，哲心中感激，不过哲平生最疼惜这个女儿，她的婚事还要她自己愿意，如今蓝儿年纪还小，这婚姻之事还不便谈及。”

这番话可是丝毫没有给庆王面子，连我都有些担心他会翻脸，不过出乎我的意料，李康神色丝毫不变，笑道：“看来犬子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江先生的小姐，自然是金尊玉贵，理应有更好的良配了。”

这句话似是羡慕又似嘲讽，但是李康说来却是十分平和，我见他没有发作，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不由有些后悔将他请来，原本是为了他的身份，毕竟他是当朝的亲王，长乐的兄长，可是他这一来，不仅让我结了一个仇人，还使得大雍内部的矛盾落入外人的眼中，可惜我却不能碍着他的面子和表面上的和睦，就这样误了柔蓝的终身。看林碧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采，也知道恐怕这次邀请她过来是有些得不偿失了。只是世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心中暗道，罢了，以后总有法子弥补今日的损失的。我面上勉强露出笑容，道：“好了，贞儿，快让慎儿动手吧，我看他要忍耐不住了。”

长乐公主温柔的一笑，亲手将爱子放到木桌之上，任他自幼行动。江慎睁大了眼睛，露出欢喜好奇的神色，方才还急着想去拿那些有趣的物事，如今却是不肯伸手，只是仔细打量。

过了片刻，小婴孩开始移动，他迅速向中间爬起，拿起了一块香气扑鼻的糕点。

我不由呻吟了一声，听说若是抓周的时候最先去抓糕点，代表着将来这孩子可能会好吃懒做，虽然客人多半会客气的恭维，说这孩子将来必定衣食周全。我原本想把糕点拿掉的，因为长乐的糕点连我都爱不释手，恐怕慎儿也抵不住诱惑，可是贞儿却说这是规矩，如今果不其然，慎儿第一个就去拿糕点。

这时，一直站在屋角沉默不语的小顺子突然笑了，我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李顺笑道：“少爷果然是公子的儿子，公子不是跟奴才说过，当年公子抓周也是第一个就去抓糕点么？”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屋子里面静默了片刻，然后李显大笑了起来，其他人虽然碍着我的面子，却也是笑容满面。我不觉有些尴尬，不过心想，这样一来，别人可就不会笑话慎儿了，小顺子虽然丢我的面子，可是保住了慎儿的面子，也算有功。

这时，慎儿已经放下了糕点，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伸手拿起了算盘，我心中一抖，然后笑道：“这也好，这也好，江某最是头痛管理帐目，如果不是有亲信属下帮忙管理产业，只怕江某早就一穷二白了。慎儿将来能够精明些，也免得败坏家业。”这些话倒不仅仅是安慰，我有本事创业，但是管理那些琐碎的帐目可是我最头疼的，幸好我一直扬长避短，不插手这些事情，若是慎儿精明一些，至少我不用担心他将来成了败家子。

然后慎儿丢下了算盘，伸手拿起了那柄精美的佩刀，我有些遗憾地想到：“明明还有一柄剑的，怎么不去拿呢，谁不知道佩剑之人往往文武双全，拿刀的可是鲁莽武夫居多呢。”

我有些心急地绕着桌子转了几圈，恨恨地道：“慎儿，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当年为父可是第二个就拿起了文房四宝，你怎么对书本和笔墨一点都不中意。”阁中众人无不失笑，那些熟悉我的人还罢了，庆王李康和林碧、林彤心中都觉得好笑，想不到这才智过人的江随云，竟然也会有如此稚气的一面。不过我可没有留心他们的神色，一心一意地望着慎儿，希望他给我些面子。

这时，慎儿放下了佩刀，伸手向黑檀木盘伸去，我心中一喜，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慎儿的小手一扫，笔墨纸砚立刻乱成一团，他却伸手向另外一个盘子伸去，我心中暗喜，心道，若是拿了书本，也是极好的。果然慎儿伸手拿了一本书，然后小手好奇地撕扯起来。

我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上前，拎着慎儿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大声骂道：“臭小子，你是怎么回事，当初为父我虽然也抓了一本老子，可是第一个可是拿了论语，你倒好，居然抱着金刚经不放，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做和尚，岂有此理，快把这本书扔了，你就是一个字也不认得也没有关系，这和尚可是绝对不能做的。”

长乐公主哭笑不得，上前道：“随云，你不要冲动，拿了佛经也不过是和佛门有缘罢了，怎么就扯到做和尚呢，抓周不过是个仪式，哪有你这么当真的。快放手，别伤了慎儿。”

我赧然道：“是啊，是啊，是我太冲动了，谁让这小子不给我留点面子。”说罢我看看慎儿，担心他会不会受惊，可是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是哭笑不得，只见慎儿虽然双手紧紧抱着金刚经，两只小脚却是晃晃当当，在那里荡起了秋千。

我悻悻地道：“家门不幸，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惫赖的小子。”

李显忍不住笑道：“随云，你也不用担心，我看这孩子顽皮活泼，将来可是习武的好材料。”

这时，小顺子突然目光一闪，向窗外望去，冷冷道：“何方高人莅临静海山庄，邪影李顺有礼了，还请现身。”

我心中一惊，这静海山庄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是这庄中机关暗哨无数，怎会有人闯到这里还没有被人发觉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柔声的佛号，然后有人道：“李施主武功精进如此，真是令老衲佩服，方才老衲见江檀越正在驯子，不便打扰，还请恕罪。”

然后阁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穿灰色袈裟的中年僧人含笑而立，我却觉得头皮一紧，赧然道：“慈真大师，江某可不是说做和尚不好，还请大师见谅。”心中暗叫倒霉，怎么偏偏我的话给这位宗师身份的高人听见，若是他以为我对佛门有偏见可怎么办。

慈真大师微微一笑，道：“老衲明白檀越心思，檀越年将而立，膝下只此一子，难免冀望甚深，不过老衲见这个孩子资质绝佳，若是檀越许可，老衲想收他为徒，不知檀越意下如何。”

我脱口就要拒绝，却看到小顺子轻轻摇头，我心中一动，这慈真大师断不会是想要我的儿子出家，慎儿乃是公主所出，又是我膝下独子，就是慈真大师再怎么爱才，也不会让慎儿去做和尚啊。

这时候，慈真大师又道：“裴云虽是我少林护法弟子，如今却是手握重兵，很多江湖上的事情都不便插手了，老衲见令郎品性资质都十分出众，所以心中喜爱，若是檀越首肯，老衲情愿将令郎收为关门弟子，还请檀越和公主殿下放心，看令郎面相，将来必是福寿绵绵，多子多孙的命，绝不会出家为僧的。”

我心中了然，或者慎儿资质非凡，不过我看这老和尚十有八九是为了握个人质在手，若是慎儿拜入少林，我和小顺子将来自然绝不可能和少林为难，这老和尚对我仍然是有所忌惮疑心呢。不过转念一想，慎儿总是没有一刻安静，看来是没有做文章的本事了，若是练武，除了慈真大师，天下可没有更好的师父了，少林的武功据说是天下最正宗的武学，练不好也不会练坏，拜了这样一位师父，将来还有谁敢为难慎儿呢？

这千种思绪一闪而过，我含笑道：“慎儿能够拜到大师门下，自然是他的福气，可是我们夫妻只有这一个儿子，只望他平安长大，承欢膝下，若是大师带他离去，岂不是太伤我们做父母的心肠么？”

慈真大师微微一笑，道：“老衲已经决定暂时在长安浮云寺挂单，如今令郎年纪还小，老衲也可暂时留在江先生家中施教。”

我心中大喜，道：“成交。”一言既出，才发觉失言，连忙道：“既然如此，哲多谢大师美意，不过大师怎会远来至此呢？”

第十四章 心腹之患

林碧站在甲板上，目光冰冷的望着渐渐远去的静海山庄，一个中年近卫走到她身后，禀报道：“殿下，不知道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林碧轻蹙柳眉，道：“我初入静海山庄，仍然存了伺机动手的想法，可是静海山庄杀气隐伏，我便知道不可轻举妄动，原想既已知道静海山庄所在，或者会有良机，不料慈真大师竟会莅临东海，让本宫十分庆幸没有擅自发动，看来我们只有在途中刺杀了。”

中年近卫皱眉道：“可是慈真大师不是奉了大雍皇帝的旨意，前来迎接长乐公主和江哲回长安的么，他们一路上都会有重兵保护，还有慈真大师和邪影李顺这样的人物保护，就是师尊亲至怕也是无能为力吧，若是平白损兵折将，未免太可惜了。”

林碧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轻拂秀发道：“萧护卫，你久在庭飞身边，又是国师弟子，眼力自然是非同反响。你对齐王和江哲两人如何看法？”

萧护卫虽然没有目睹听涛阁上面的情形，却也早已听过林彤绘声绘色的讲述，犹豫了一下，道：“齐王确是名将，但是比起大将军还差得远呢，行动举止未免过于嚣张，威势凌人，或者有可乘之机。至于江哲，属下觉得十分好笑，属下曾经听说此人才智过人，可是听了郡主所说，怎么觉得此人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让属下都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是那个神机妙算的雍王首席谋士了。”

林碧淡淡一笑，道：“本宫初时也觉得好笑，未见江哲之前，我心中想着他是一个惊才绝艳，心思周密的奇才，海边初见，本宫觉得他飘然出尘，不类世间之人，可是听涛阁上却是让我开了眼界，这个江哲倒是赤子心肠，可是这正是他可怕之处。从前我只是对他戒备，如今却是对他恐惧。”

萧护卫奇怪地问道：“虽然他的举止有些好笑，可是公主若是说他善于掩饰，属下也不会觉得奇怪，可是为什么公主认为那是他的本色，却又认为他更加可怕，属下也曾学过兵法战策，都说为将者要冷静无情，才能战无不胜，我想这出谋划策也是一样，不是说智者无情么，若是江哲尚有感情上的弱点，怎么公主反而认为他更加可怕呢？”

林碧眼神变得幽深，道：“我林家时代为将，虽然称不上兵法大家，可是却也有些独到的心得。有人说带兵打仗需要冷酷无情，这倒也不错，可是根据我们多年领兵的经验，若是敌军主将完全的无情，只按照兵法和形势用兵，倒是十九必败的。主将若是过分无情，就会将麾下将士不当人，也就更加不会把敌军将士当成人，这样虽然可以几乎不被情感所误，可是打仗靠的是士兵，主将可以无情冷静，他麾下将士却是有血有肉的人，会恐惧，会仇恨，这样用兵，终究是众叛亲离的下场。

做谋士也是一样，谋士的等级可以粗略的分为三等，第三等的谋士虽然各有长才，但是也各有弱点，若是互斗起来，不过是各有胜负，这等人不需畏惧，第二等的谋士就是心性冷酷无情，他们心中只有利益的存在，这样的人物虽然可怕，却也有着可乘之机，毕竟人孰无情，这样的人虽然计策厉害，可是往往低估了被他们计算的对手的感情因素，自古以来，枭雄往往死于非命，精于谋算的人往往自作自受，就是因为他们忘记了对于某些人来说，利益权势抵不过忠义亲情，而且一个人若是心中只有利益，那么所作所为就是有迹可寻，这样一来，若是他们的对手富有智谋，就可以猜到他们的计策，只要力量充分，取胜就不难了。而最可怕的一等谋士，就是本身也有丰富的感情，可是出谋划策的时候却可以屏弃感情的影响，这样的谋士已经是凤毛麟角，难以对付了，可是这样的谋士也有弱点，他们的才华和心机往往让人心生忌惮，不愿和他们接近，所以他们往往会难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也难以让身边的人尽心尽力的执行他们的计策。这三等谋士虽然可怕，可是都还有可以着手的弱点。可是江哲却不一样，他已经超越了这个界限。

你也见识过他的计策，洞彻人心，如同弱水，无孔不入，最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外力，对人心洞如观火，可是今日我一见他，便知道这人最可怕之处就是他的赤子之心，不论他用计如何歹毒，可是他对身边的人却是一片赤诚，这样一来，他身边就不会有人掣肘，就可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你也听说了，不仅大雍皇帝李贽对他推心置腹，就是和李贽一向不和的齐王李显对此人也是十分厚爱，竟然不会因为江哲触动他的逆鳞而震怒。如今，他的儿子成了齐王未来的女婿，又是少林慈真大师的关门弟子，就连少林也不再将他视作潜在的威胁，这样一个人，既有惊天动地的手段，又有春风化雨的魅力，有他在，大雍就不会再有内乱纷争，你说，这人是不是可怕得很。说一句心里话，此人乃是我北汉的心腹之患，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不能心安。”

萧护卫眼中闪过杀机，道：“莫不如我们派出人去，想法子不惜一切代价暗杀了他如何？”

林碧不置可否，又道：“你认为齐王比起庭飞来说，军略孰高孰低？”

萧护卫惊道：“殿下怎会这样问，那齐王怎比得上大将军，不说他这些年来在大将军手上从来没有讨过好去，就是在南楚德亲王手上，他不也是惨败而归么？”

林碧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用兵之道，说起来虽然复杂无比，可是实际上也不过是领精兵、知进退罢了，这就已经是难得的名将了，若是再能够偶出奇兵，当世之间也只有一二人可以做到。齐王也是军略不俗的人，当时名将，若论临阵指挥，只怕是无人能出齐王之右，而大雍铁骑精锐不在我北汉军之下，可是齐王始终被庭飞压制，就是在南楚也是落败而归，就是因为他天性执拗，争强好胜。这样的性子虽然有些好处，在落败之时，常常百折不挠，履败履战，终有胜利的一日，可是也常会当退不退，以至被人所乘。齐王个性高傲，轻易不肯服人，若是劝谏之人不是他心里敬佩之人，往往就会无功而返，所以他在北疆数年，也不能胜过庭飞，只不过齐王确实有将帅之才，而且经历夺嫡之变之后，性子也隐忍了许多，这才维持了大雍北方疆界的稳定。这次见到齐王，我原本并不担忧，因为他虽然气势逼人，可是却是性子依旧执拗难改，而且他心中死志胜过求生的意念，本宫原本想回去之后告知庭飞，让他可以从这个方向着手。

可是齐王见到江哲之后就不同了，那种执拗的心志变成了绕指柔，而且性子开朗了许多，甚至就连从前的死志也变成了生气勃勃，这样的齐王不是我想见到的，而我更担心江哲留在齐王身边，有这样一个齐王爱重的谋士替他出谋划策，庭飞的压力就太大了。”

萧护卫道：“殿下，那江哲不是要回长安么，我们想法子不让他到齐王军中就是了。”

林碧冷冷一笑，道：“我可不信江哲真的会回去长安，这种情形之下，恐怕他会直接跟着齐王去军中吧，齐王的性格很霸道，恐怕就是江哲想要陪着长乐公主回长安，他也不会放人的。”

萧护卫惊道：“不可能吧，慈真大师可是来传旨的，江哲难道敢违背大雍皇帝的旨意么，而且他就不担心雍帝怀疑他和齐王勾结么？”

林碧微笑道：“你可看到圣旨了么，不是就听到慈真大师的传话么，你怎么知道真正的旨意是什么，而且，江哲可是会凛遵圣旨的人么？”

萧护卫道：“那么殿下如何打算呢？”

林碧看看远处的天空，道：“我倒要看看江哲有没有这个本事进入大雍军营。齐王、江哲，你们都是我北汉的心腹之患，我是绝不会让你们轻而易举的到达战场的。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李显啊李显，你可还有生死无恨的胸怀么？”

曙光刚刚透出厚厚的云层，沉静的旷野就被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惊醒，在空旷的官道上，一辆外面罩着青色布幔的四轮马车在四百多名骑士的拱卫下轻快的前进着，这四百多名骑士分为四队，一队开路，一队断后，另外两队则是左右护持着马车。他们的衣甲颜色也是分为两色，护着马车的两队骑士，一队都是黑衣黑甲，一队则是赤色衣甲，而前后的两队骑士则都是赤色衣甲。若是深知大雍军队详情的人见了定要惊疑不定，只因大雍军中不论是何人的军队，基本上都是穿着青色衣甲，青色近黑，但是除了一支军队之外，其他军队绝不会穿着纯黑色的衣甲，那支军队就是雍王的近卫军。除此之外，齐王近卫是赤色衣甲，秦彝军近卫则喜穿白色衣甲，禁军则是黄色衣甲。如今雍王登基，原先的禁军改称龙骧卫，仍旧负责拱卫皇城，但把从前的雍王近卫军则改称虎赍卫，拱卫宫城，龙骧虎赍并称禁军，虎赍卫服色仍然尚黑，并没有因为负责保护天子而改变从前的作风。如今大雍境内谁不知道，除了禁军之外，黑色衣甲不是谁都可以穿着的。那么这支将近百人的骑士就只有可能是大雍皇帝李贽身边亲信的虎赍卫了。可是和他们一起保护马车的却是齐王的近卫，不由令人惊疑这车中之人的身份了。

我笑着看向眉头紧锁的齐王，道：“殿下，这次我请东海侯襄助，将东海封锁了半个月，林碧定然没有机会提前传信回去，凭着我们这支力量，应该可以平安的回转殿下的大营了。殿下为什么还要忧心忡忡呢？”

齐王叹了口气道：“我也相信北汉没有办法将情报送出去，直到昨日我才知道你邀请林碧就是为了限制北汉的行动，再调动东海侯的势力襄助，就是为了防止北汉大军提前得到情报，在路上伏杀我们，毕竟这条路离边境不过几十里路，若是北汉骑兵在路上伏击，我们是很难逃生的，这一带接近边境，大雍的军力并不能占着绝对的上风，我又不能调动过多的军队来保护，免得打草惊蛇或者被人所乘。但是我带了三百亲卫，皇兄又派了一百虎赍做你的亲卫，有这四百骑兵，就算是遇上了敌人，我们也能寻机突围或者固守待援。再说，若是没有数日的时间策划，我可不信北汉有本事布下天罗地网。”

说到这里，齐王失笑道：“说起来你和皇上也够谨慎了，谁会想到虎赍卫竟然已经等在滨州了，而且慈真大师一到，林碧一走，你就立刻启程，恐怕现在林碧还落在我们后面呢，就是现在林碧已经传回去了消息，也来不及了。”

我不由问道：“既然如此殿下为什么还是如此忧心呢？莫非是担心李麟么，有贞儿照顾他，你还不放心么，麟儿年纪还小，就是再着急，也不能让他现在就上战场啊，这次让他跟着贞儿回京，你不用担心的。一路上可是有慈真大师保护呢。”

李显又是皱了皱眉头，道：“我知道长乐会好好保护麟儿，我原本就不担心，可是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我们忽略了什么？我们虽然暂时切断了林碧和北汉的情报通道，可是北汉可是有魔宗高手的，若是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我担心他们会半路伏杀，随云你不通武艺，若是遇上敌军，我担心你的安危。”

我轻笑道：“这点险总是要冒的，这是最近的路，快马加鞭，五六天之内就可以到达大营，到时候有三十万大军保护，殿下就不用担心了，就是遇上了敌军，有殿下指挥拒敌，哲也是放心的，再说小顺子也随军同行，最不济也可以护着我杀出重围。”

李显的眉头略微舒展，说也奇怪，本来他也觉得江哲的计划十分缜密，可是一路上李显觉察到有些异样，这一带本来常有北汉游骑游弋，可是这次回程却是一个都没有碰上，这反而令李显感觉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

这时有人在车外禀道：“殿下，江大人，有些不对，派出去的斥候没有了回音。”

李显眉头紧锁，道：“前面地势平坦，正是骑兵发挥威力的战场，不可不防，派两个人，不要骑马，到前面去看一看。”两个齐王近卫下马，脱去沉重的铁甲，换上便衣，隐入路边的草丛里，转眼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隔着窗子向四下望去，只见深秋时节，道路两边的枯草高可过人，秋风一吹，波浪起伏，再加上这条道路地势颇高，两边则是斜斜向下延伸，就是藏了千军万马也未必能够看出来。我的心里也不由一寒。莫非真的有伏兵么，难道我设下那多么迷障，希望他们认为我正在准备返回长安的，却都落空了么？可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怎么可能设下埋伏呢，虽然现在大雍的边境几乎对于北汉是不设防的，可是并不代表他们可以不经过周密的计划就进入大雍境内行动。

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尖利的铜哨声，我心中一抖，这是斥候传来的警报声，他们竟然没有悄然返回，看来已经遇到了极大的危险，看来不仅有伏兵，而且恐怕规模还很庞大。

齐王听到警报声，剑眉一轩，跳下马车，翻身上了一匹火红的战马，护卫的骑兵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很快的摆开了迎敌突围的阵形。一直负责驾车的小顺子脸上浮现出了忧色，他检查了一下驾车的马匹，低声问道：“公子，马车速度太慢，恐怕跟不上，我们怎么办？”

身临险境，我反而平静下来，冷静地道：“你我不善于临阵指挥，这些事情自有齐王殿下操心，这辆马车乃是精钢制成，车厢四周都嵌着钢板，只要护住了马车，就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一会儿，你也听从殿下的吩咐，这种情况，恐怕若不出奇制胜，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这时，齐王已经下令改道向大雍境内奔去，看来他是想和这一带镇守的雍军会合，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号角声起，我已经将车窗里面的钢板挡上，透过车门上面的小窗子向外望去，只见视野里已经出现了风驰电掣的北汉骑兵，人如虎，马似龙，他们穿插纵横，很快就遥遥将我们这支军队包围起来。我用心算了一下，敌军至少有三千人以上，这绝对不是一次偶遇，北汉进入大雍境内游弋的军队一般都是百人左右的小队骑兵。这时，我看见正前方竖起的一面黑底红字的大旗，那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石”字。

“飞虎将军石英，”我听到齐王高声喊道：“你竟敢潜入我大雍境内肆虐，可是不将我大雍看在眼里么？”

那大旗下面一个三十多岁，面庞瘦削，神情冷峻的一个中年将领也高声道：“北汉大雍乃是敌国，齐王殿下不知自重，轻身涉险，也怪不得石某，今日你是有死无生，若是下马投降，或者我看在你身份尊贵，不取你的性命。”那个将领身边有一个身穿北汉军衣甲的军士，面甲已经放下，看不到他的容貌，我可以凭着超绝的目力看见那个军士正在指着我的马车的方向说着什么。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中年将军的目光也落到了马车上，那冰寒的目光扫过，我只觉得浑身冰寒。这时，那个中年将军大声喝道：“儿郎们，给我杀了李显，俘虏那辆马车，谁能给我带来李显的人头，赏金百斤，谁能给我俘虏那辆马车上面的人，赏金千金。”

然后，那个中年将军合上面甲，手中的马槊一举，带头冲了下来，而齐王李显则是冷冷一笑，手中的宝刀向前一指，高声道：“突围！”说罢，我就觉察到马车开始迅速跑起来，我连忙紧紧握住车厢壁上的把手，门上的小窗口也被小顺子从外面关上了。车厢里面一片漆黑，我看不到外面的战场，可是我能够感觉到四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这一刻，我在黑暗中默默苦笑，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为什么林碧明明还在我们后面，可是伏兵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只因我错估了一个人，陆灿，只有可能是陆灿，他去见林碧，不是为了结盟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为了和林碧达成一个协议。南楚负责传递情报，北汉负责伏击，不论我如何足智多谋，对着千军万马也只有一个下场。林碧和陆灿倒是都明白以拙胜巧的道理。说也奇怪，我本来应该心中悲凉，我平生第一个弟子陆灿，就这样下了狠心，要将我这个师父送入黄泉。可是我心中却是有些隐隐的欢喜，在我看来，陆灿本就少了几分狠心和固执，如今的他才可以说是我的得意弟子啊。默默的听着外面的声音，我知道在这里我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如果死在这里，不知道是否会是笑话呢？

第十五章 水深火热

又过了片刻，我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仔细的盘算着如何应对现在的局面，四百对三千，双方都是精锐，可是我们这边有我这个累赘，恐怕是想逃也逃不掉，陆灿的事情以后再想不迟，现在逃命才是当务之急。我强迫自己忘记身处颠簸黑暗的车上这个事实，仔细的想着如何能够自救救人。过了片刻，我心中突然一亮，那个飞虎将军传令要生擒我，杀死齐王，看来对他来说，我和齐王的重要性并不一样，从赏金上来看，似乎我对他们重要一些，可是在我看来，却非是如此。对于带兵的将领，自然是齐王的生死对他们更重要，而我的重要性恐怕这些将领未必能够领会，对他们来说，可能我只是一个他们需要完成的任务才对，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赏金才要高些，这是为了避免那些将士不要都只顾着去追齐王吧。就算是我估计错误，他们将我看得比齐王还重，对于我的计划来说，也没有什么大碍。

我正在这样想着，突然车门被人用力拉开，我看见衣衫尽是鲜血的齐王对着我喊道：“随云，我们必须分兵才行。”

我心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连忙道：“哲也正有此意。”探出头去，我看见原来我们到了一处狭窄的路口，两侧都是山岩，齐王命人阻住路口，暂时遏制住了追兵。我连忙从车上拿了那件特制的青色大氅，系在身上，然后吩咐小顺子道：“你快些换上衣甲，然后带我乘马，我们和齐王殿下分道而行，请殿下再分五十人给我，想来这样就可以让敌军力量分散了。”

齐王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道：“正该如此，不过随云，你要小心，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你，我担心你难以脱身。”

我笑道：“或许吧，不过对于北汉将士来说，恐怕在他们心目里你才是首要的目标，所以这次承受压力最大的可能就是殿下。”然后我和齐王匆匆研究了一些作战的细节，过了一会儿，守住路口的骑兵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这时，小顺子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他先解下那两匹拉着马车的骏马，这两匹白马都是事先精选的，完全可以胜任战马的工作，小顺子将其中一匹马交给其他骑兵牵着，然后换上白色的精制衣甲，又从马车车座下面拿出两截长枪，将它们接起来，变成了丈二长枪。小顺子走过来先把我扶上战马，然后他自己也跳了上去，让我坐在他身后，他细心的用带子将我和他绑在一起。这时候，百名虎赍卫和五个齐王近卫也已经组成一队，我在马上看了齐王一眼，冷静地道：“殿下，臣先走一步了。”

说罢，小顺子一声令下，我们这支包括百名虎赍卫和五十名齐王亲卫的骑兵一马当先向旷野冲去，冲出数里之后，我回过头去，看见齐王已经带着另外一支骑兵向另外一个方向逃去，而我特制的那辆马车却被推翻在路口，阻挡住了追兵，我的马车颇为沉重，看来一时半刻他们是过不来了。

这次分兵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过齐王能够这么快就想通这件事情倒是更令我佩服，他可是一直都在作战呢，敌人的目标是两个，我们就是在一起力量也不会大多少，而敌人却可以全力以赴，现在虽然我们分兵力弱，可是敌人也会为了如何安排分兵而踌躇，总归我们是不会吃亏的。而且只顾逃命无力反击那是必败之局，如今齐王可以说是已经没有牵挂，就可以想法子反击了。

这时，前方的小顺子说道：“公子，后面大概有一千人的追兵，我们要怎么做？”

我心中一喜，果然对那些骄兵悍将来说，齐王这个大雍的统帅才是最重要的，不过一千骑兵也不是一个小数字，如果不能一举歼之，我们也不能脱身去帮助齐王。看看周围的地势，我道：“让呼延寿往荒野里面去，我身边带着二十支飞天神火。”

小顺子一点就透，立刻点头道：“我明白了，水火无情，果然是好办法。”说罢他便和统领骑兵的呼延寿研究起来，呼延寿本是我在雍王府的时候身边的近卫，这次皇上特意派了他过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要不然堂堂一个虎赍卫的副统领，怎会屈尊如此。我听见他和小顺子说着如何引敌人上钩，果然是精于用兵的将领。我在心中默默祝祷可以一举成功，不然我的小命恐怕就要送在这里了。

这时，后面的追兵渐渐有些近了，没办法，小顺子的骑术虽然也很出色，可是和这些几乎成日在马上生活的骑兵来说还差得远呢。幸好呼延寿指挥的不错，转来转去，总算没有被后面的敌军给合围。又过了片刻，敌军已经给我们诱入了一片荒草离离的旷野，秋末时节，枯黄的野草干燥易燃。小顺子一见风向合适，一声高呼，众人加快了马速。而身后的北汉骑兵果然还是控制着马速追击，这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在骑兵追杀敌人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全力策马，这样一来，由于过于消耗马力，很容易被落下，所以一般来说，除非是已经合围或者敌军前进无路的时候，一般是不会全力策马的，基本上都会控制着马速，不急不缓地跟着敌军，等到他们人困马乏的时候，再发起猛攻，才能一举得胜。当然这是敌我双方骑兵素质差不多的时候的准则，如果敌军太弱，自然是不用这种手段的。因此小顺子他们加快马速，后面的追兵被落下了一些，却没有同样加快马速，免得被我们给拖垮了。

可惜这次他们如此做却是错了，就在双方相距超过将近两里路的时候，呼延寿一声呼啸，我军分成了十几个小队，四散开来，我能够听到身后的北汉敌军高声大笑，想必他们以为我军要分散逃跑了，这样一来，他们是必胜无疑的了，我甚至能够听出来他们的笑声里面带着可以狩猎猎物的欣喜。就在这时，小顺子突然策马回头，然后手中多了一个小银筒，连续按动上面的机关，从里面飞出火焰，迅速点燃了枯黄干燥的草原，若是平常的放火之法，恐怕还没有等到大火燃起，北汉敌军就已经突破了火焰防线了，可是这次小顺子使用的飞天神火非同寻常，只是顷刻之间，大火就已经蔓延开去。而就在这个时候，四散的雍军也从另外几个位置点燃了同样的大火，大火很快就连接成了一片，月牙形的火圈向北汉骑兵扑去，这里四下都是荒草蔓蔓，北汉骑兵想要绕过火圈来追击，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向后退去，可是他们的方向正是下风处，火焰带着黑烟追赶着他们，他们刚跑出七八里路，却绝望的发现，同样的大火阻挡了他们的归途。

我能够听到火海里面悲惨的叫声，心中凛然之余，也不由有些得意，幸好因为这飞天神火形状小巧，威力极大，所以我在马车上面带了二十支，如今虽然几乎全部用掉了，却破掉了一千铁骑追兵，也是物有所值。虽然我也知道全歼敌军是不可能的，不过至少可以灭掉他们大半的人马。

不过让我有些遗憾的就是恐怕派去后面放火的四个人恐怕是九死一生了。为了达到歼灭敌军的目的，我让呼延寿派了四个人在途中离开，迂回到两侧，见到前面火起，北汉军奔逃回来的时候，再加上两把火，这样火势就可以连起来，阻挡敌军的生路。可是飞天神火太厉害了，现在风又这么大，他们恐怕是回不来了。不过我心中很敬佩他们的勇气，虽然明知道留下来放火很危险，他们却是个个争先，让我不由有些汗颜。

不过这些事情也顾不上了，呼延寿收拢了军队，我们也得快些离开，现在离火场太近，如果风向一变，恐怕我们也得陪葬。

抛下了生死不知的追兵，我们赶向预定的会合地点，大雍在边境多有寨垒，齐王和我约定了会合的地点，到时候齐王就可以凭借堡垒固守，而我们就可以从后突袭北汉军。说来也是没有办法，二十支飞天神火想要对付三千骑兵只怕是不够的，所以我只能先诱使他们分兵，然后再歼灭其中一支，也幸好追我的骑兵较少，否则恐怕还要经过一番苦战呢。我一边听着耳边的风声，一边祝祷希望齐王殿下可以平安的赶到会合的地点，否则我可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而这时的我当然不会知道，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当最开始着火的原野已经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灰烬的时候，几匹被烧得焦黑的战马尸身被推开，从战马之下站起一个浑身都是黑灰的男子，他厉声喝道：“江哲，韦某与你誓不两立！”

这人正是韦膺，当日他奉了陆灿的命令，带着林碧的信物到了北汉军中，奉命接应林碧的飞虎将军石英得到林碧的军令之后，就带了三千骑兵，潜伏在齐王归途伏杀。而对大雍恨之入骨的韦膺也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这次行动，而让他振奋的是，江哲果然也随着齐王同行。后来石英分兵追杀的时候，韦膺也选择了追杀江哲，可是却被火海所困。韦膺心机灵敏，他自知骑术平平，不可能逃出火海，便趁着混乱之时，仆杀了几名落后的北汉骑兵，杀了他们的战马，然后藏身在马腹之下，血水之中，这才勉强逃过了火海葬身的命运。他愤怒的诅咒了一番，然后踏上了回转南楚的路程，他可不会笨到再去追杀江哲，孤身一身去对付百多名骑兵，他没有这个勇气。

等到我们终于赶到固山寨的时候，虽然我是被小顺子带着的，可是仍然是筋疲力尽，两腿内侧都被马鞍磨破了，我今年年将而立，可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等我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惊醒的时候，才发觉我们这支骑兵停在山坡之下，上面不远处就是山头，我能够听到山头那边的厮杀声。

小顺子把我扶了下来，道：“公子，前面就是固山寨了，齐王殿下被围在寨外，寨内的守军几次要想出来营救都失败了。”我心中一紧，咬着牙站了起来，道：“你扶我去看看。”

小顺子伸手揽住我的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已经带我上了山顶，躲在一块岩石之后，然后我就看到了战场。

固山寨得名是因为这座寨子建在一座小山头上，与其说是小山，不如说是一座岩石丘陵，而且寨子里面有一眼水量极大的泉水，顺着山势流下。修建宅子的时候，绕着寨子一周挖了两三丈深的沟渠，然后引泉水灌入，固山寨既有地势的优势，又有“护城河”拒敌，是一座颇为重要的寨垒。可惜因为寨子太坚固，所以里面驻守的军队大多都是步兵，只有三百骑兵而已。我向下看去，只见就在距离寨子千步之远的地方，齐王殿下带着百多名伤痕累累的骑兵冲杀不休，被一千多名骑兵困在阵中。而另外的七八百北汉骑兵则游弋在固山寨外，阻拦固山寨的援兵。我可以清晰的看到，在护城河边上，有大片的尸体和一些无主的战马在游荡。而在寨子的最高处，笔直的黑烟正在滚滚向上涌动。

这时呼延寿也跟了上来，忧心忡忡地道：“大人，方才寨内的军士曾经想出寨接应，可是却被挡了回去，虽然现在寨子用烽火通知临近各寨，可是没有一个时辰恐怕他们是到不了的。大人，我们必须救援齐王殿下才行。”

我惊叹地看着下面交战的双方，这可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精锐骑兵的交锋，虽然力量悬殊了一些，可是齐王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怯意，每一次冲刺都是向敌军软肋而去，而指挥北汉军的飞虎将军石英虽然应变迅速，始终将齐王等人困在阵中，但是却是始终不能压制住齐王。我有些奇怪的问道：“呼延寿，虽然可能是因为齐王殿下战法高明，可是怎么我觉得石英有些名不副实呢？”

呼延寿道：“大人有所不知，北汉的几位将军长处各自不同，石英擅长千里奔袭，这次殿下身边的亲卫精锐只在石英所部之上，所以石英不能以急袭得手，这行军布阵的本事，北汉军中以鬼面将军谭忌为首，而在我大雍军中，临阵指挥骑兵，鲜有能胜过齐王殿下的，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局面。

我心中暗道一声侥幸，若是这次追杀伏击我们的是鬼面将军谭忌，大概我就可以给齐王收尸了，当然这还是如果我有可能逃过一劫的情况下。这次北汉的安排不是不周到，可是却没有料到我会带着本来是为了东海之会准备的飞天神火，另外又忘记了如今秋高草长，乃是最是容易使用火攻的季节。而石英的战法被齐王克制却也是无奈之举，我想北汉也不能事先想到齐王会去东海的，一定是得到林碧的情报之后才匆匆派了在附近的石英前面，若是这些条件差了一点，今日就不是这个格局了。仔细观察了半天战局，我正色道：“小顺子，一会儿你跟着呼延将军顺势攻入北汉军中，你虽然骑术差些，可是应该勉强比得上一个普通骑兵了，你这几年练了姜家的枪法，应该用上的，如果能够取得石英的性命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也要让石英不能再如臂使指地指挥敌军。你们看这个安排如何？”

小顺子和呼延寿都微微皱眉，呼延寿先道：“大人，李爷武功高强，末将当年也曾亲眼所见，可是大人你的安危要紧，如果李爷也上阵杀敌，到时候若是被乱军伤了大人，我们可是担待不起。”

我苦笑道：“呼延将军，这也是不得已之事，你要指挥军队，恐怕斩将夺旗的事情你是腾不出手的，而且若是不能取胜，就是你们都在这里保护江某，也是无济于事。这样吧，你留几个虎赍保护我，只要你们速战速决，我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我可不好意思说呼延寿没有绝对的把握压制石英。

小顺子倒是没有出言，他是明白现在的局势的，也知道江哲令出如山，心道，只有自己快些杀了石英，然后马上回来保护公子，才是最好的解决法子，心中不免有些后悔没有让江哲多带几个心腹护卫过来。这时，下面齐王已经有些阵形散乱，看来是强弩之末了。我连忙下令道：“呼延将军，你快些行动，若是殿下受伤，只怕我们担当不起。”

呼延寿低声应诺，安排了几名武功高强的虎赍卫保护我，便回身上马，小顺子看了我一眼，也上了战马，这时我想起一件事情，连忙凑近喊道：“小顺子，还有一件事情？”小顺子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俯身低头，我在他耳边匆匆说了几句话，然后连忙退到一边。

呼延寿见众人都已经准备停当，一提马槊，无声的指向天空，然后猛然下挥，将近两百人的骑兵冲上了山顶，然后风驰电掣一般狂啸而下，站在一边的我只觉的地动山摇，碎石乱滚，差点跌倒在地上，幸好身边的几个留下来保护我的虎赍卫搀住了我。

这几个虎赍卫也都是当年在寒园保护我的近卫，这几年都已经升职，至少也是六品的武官了，不过前些日子他们一和我见面，就跟我诉苦，说是当年我出走之后，他们因为“保护不力”被当年的雍王，如今的皇上狠狠训斥了一顿，总算雍王知道他们委屈，没有责罚他们，反而因为他们在我身边待了几年，都给予了重用，可是还是很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来。幸好是他们，定然不会嘲笑我，当初在寒园的时候，他们可是都负着随时留心我的身体状况，一旦看见我面色不好，就得随时去请雍王府专门负责替我诊治的御医的。虽然我现在已经基本上恢复健康，可是在他们心目中大概还是那个随时都可能断气的药罐子吧。

都我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顺子随在呼延寿身后冲入了北汉军的骑阵中，白马银枪雪战袍，威风凛凛，倒让我心中有些嫉妒，可惜啊，我是没有可能上阵杀敌了。黑红两色的铁流势不可挡，北汉军没有料到会有伏兵，一时间阵势大乱，而齐王所部声势大震，拼力厮杀，这时，寨内也已经惊动，寨门大开，仅剩下百多人的寨内骑兵也杀了出来，虽然大雍军力量仍然不如北汉军，可是内外夹击，三方猛攻，北汉军一片混乱。

石英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身后出现敌军，事先他们已经清除了许多大雍的斥候，而且那些寨垒之内的雍军秉承齐王的严令，是轻易不会出寨的，所以他本来可以稳当当地围杀齐王的，而带着护卫“逃跑”的那个江哲也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一个智谋出众的谋士可不一定会是能够领军作战的将领。如果不是林碧的指令中特意要求石英一定要擒杀江哲，那个南楚使节又是那样坚持，他跟本就不会派了一千人去追江哲，至于江哲能够脱身这一点，石英可是绝对没有料到的，所以他跟本就不会想到附近会有援军。而一眼看到黑红两色的衣甲，石英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了追击江哲的那些骑兵的安危，心中冰寒的同时，下令阻敌的命令也不免晚了一刻，就只这么一瞬之间，败局已成。

石英甚为果断，立刻下令撤军，自带亲军断后，北汉铁骑仗着人多，四散逃去，石英刚刚一槊将一个挡路的雍军撩倒，前面白影一闪，一个身穿白衣白甲的骑士挡住了自己的去路，面甲掩住了那人面容，看不见他的容貌，可是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石英冷冷一笑，自恃力大勇沉，一槊撩去，那个骑士也不闪避，一杆银枪从环辔间斜探而出，枪槊撞在一起，石英只觉得好像撞入了一团棉花，着力处似实还虚，不由身子一个踉跄，这时那骑士的银枪倏地裂开，散成满天枪影，枪尖激起的无数细小而冰寒的气流扑向石英。石英大喝一声，马槊当空一划，炽热的劲风挡住了银枪的攻势，“叮叮叮”一串兵刃交击的尖锐声响和暴起的风浪让两人身边数丈方圆之内再也无人能够立足。

石英乃是北汉著名的武将，在战场上虽然也遇过敌手，可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艰苦，若非是他察觉到那人的枪法和骑术相差很大，利用自己骑术上面的优势，恐怕也不能和那人斗了一个旗鼓相当。双方斗了十几个回合，那人渐渐占了上风，突然银枪化作流星逸电，刺破了石英的防线，石英拼力闪躲，仍然被那人一枪刺穿了右肋，石英惨叫一声，不顾生死，手中马槊竭力出手，那人策马退了一步，石英转身逃去，他身边的十几个亲卫不约而同的挡住了那名敌将的攻势，银枪化作点点星雨，空中闪现朵朵灿烂的嫣红，当那十几个亲卫丧命在银枪之下的时候，石英已经在其他的亲卫保护下冲出了很远。那雪袍战将见已经追之不及，高声叫道：“石英，转告嘉平公主殿下，就说南楚可没有安下什么好心肠，他们不过是传传消息，你们却是损兵折将，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计策还看不透么？”

石英耳中听得明白，虽然明知那是挑拨离间，可是心中还是平白生出恼怒，不由怀疑起南楚的用心，据那使者所说，指使他的人乃是南楚陆灿，据说陆灿就是江哲的弟子，难道弟子还不知道师父的本事，莫非陆灿就是知道我们不可能轻而易举得手才传递消息给我们的么？

我在高处听到小顺子的喊声，面上露出微笑，陆灿和林碧联手害我，这个仇不能不报，北汉的军方领袖可是龙庭飞，若是能够让龙庭飞对陆灿有了戒意，那么就可以避免北汉和南楚勾结的太深，我也可以少些麻烦。

又过了一阵子，战场上已经平静下来，只剩下清理善后的大雍军士了，我这才在几名虎赍卫的保护下向山上走去。只有短短一段路，若是骑马转瞬就到，可是我双腿内侧早已是血肉模糊，实在不愿意乘马，走路虽然也很苦痛，也只得认了。走到山下，齐王带着亲卫迎了上来，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鲜血狼藉，十分狼狈，不过他可没有放在心上，一见我就大笑道：“随云，你好本事，以后干脆也指挥杀敌好了。”

我强忍着白他几眼的冲动，道：“殿下这可是为难我了，若是我都能上阵杀敌，那么就是南楚也是人人都可以从军作战了。

这时，寨内的守军将领也过来恭请我们入寨，我见小顺子正在和呼延寿他们一起善后，觉得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便和齐王并肩走向寨门口处的吊桥，那里的尸体很多，还没有经过清扫，可是这里除了我之外人人都是久经沙场，谁也没有放在心上。我也只能视而不见地向寨内走去，心想，赶快沐浴更衣，睡上一觉，才是要紧的事情。

朦朦胧胧的，李虎睁开了眼睛，他是飞虎将军石英手下的一个小小的骑兵什长，在阻截固山寨援军的时候不慎被刺落马下，恰好头部撞击到岩石上，因此昏迷不醒。战时仓促，也无人注意到他还未死，他昏迷了许久，直到石英落败而走，这么长时间，也就没有人想到这里还会有活人。忙着清理战场的雍军还没有来得及顾及这里，只是简单地把挡着吊桥的一些尸体拖走罢了，然后就去打扫战场，救护战友，将伤重的北汉军补上一刀或者押到一边。所以李虎就这么躺在那里，无人过问。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皇族金色战甲，外披赤色战袍的将军和一个青衣文士并肩走向吊桥。李虎心中如同烈火焚烧，知道肯定是北汉军败了。眼光掠过，李虎看到身边有一柄不知是谁丢下的步槊，也无法多想，李虎拼尽最后的力量，伸手抓住步槊，然后突然坐起，将手中唯一的武器掷了出去。他见众人几乎都穿着战甲，又担心自己力弱不能一举得手，这一槊却是掷向了那青衣文士。

使尽了浑身力量的李虎只觉的眼前发黑，在看到那青衣文士后心被步槊刺中之后，身躯摇摇欲坠，在身边众人瞠目结舌中跌落桥下之后，李虎也没有力量抵挡冲过来按住自己的雍军，任凭他们捆绑殴打，他心中满是欢喜，放声大笑起来。

第十六章 我心依依

陆灿站在甲板之上，望着一望无际的碧海，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可是他心中却是一片孤寂，虽然早就知道那人已经是大雍的重臣，深受大雍皇室的信赖，而且又娶了昔日的王后，大雍的宁国长乐公主，可是陆灿心中却无法产生对那人一丝敌意。他对那个人可以说是很了解的。昔日江哲在做自己的西席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自然是不似如今这般深沉。陆灿深深的记得江哲平日最爱的就是偷懒，除了规定的时间之间绝对懒得监督自己读书，初时还经常跑出去逛街或者游玩，不过这人终究是好静的，到后来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拿了一本古籍，泡上一壶香茶，坐在树荫下津津有味的阅读。不过这人也很好诱惑，只要自己拿了什么新奇美味的糕点，多半都可以让他答应替自己写功课，或者作些别的什么小事。想到这里，陆灿不由失笑，可是笑容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是知道的，自己这个师父生平最是没有大志，在南楚当了状元之后，除了曾经在筹立崇文殿的事情上十分用心，以及曾经襄助德亲王攻蜀之外，基本上就是尸位素餐了，所以后来江哲因为上书直谏而被贬斥的消息传来，陆灿第一个念头就是，师父不是想借机抽身了吧？可是没有，师父还是留在建业，当时陆灿还曾经惭愧的想，或许是自己想差了，如今师父已经是堂堂的翰林学士，怎能以从前的标准衡量。可是就在之后不久，雍王攻破建业，恩师被掳去大雍，而当陆灿得到准确的消息之时，一切已经事过境迁，恩师投效雍王，而且被南楚刺客重伤。这样的局势，让陆灿再也无法存有救回恩师的念头。因为陆灿已经明白，南楚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本有可能成为擎天玉柱的栋梁之材。

接下来，陆灿默默的注意着江哲的事情，始终默默无闻的江哲在猎宫之变中一鸣惊人，力挽狂澜，然后抛却荣华富贵，带着长乐公主私奔而去。虽然有些遗憾大雍终于被强有力的君主所掌握，可是陆灿还是默默的祝祷自己的恩师可以从此安享余生，因为他也得到过情报，知道恩师为了雍王，可真是鞠躬尽瘁，据说离去之时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江哲的一封信让他彻底明白，江哲不会在大雍没有一统天下之前归隐，江哲的生死荣辱已经和大雍皇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了，所以前舱在心中已久的杀机终于爆发了，陆灿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江哲继续为大雍效力，那么最后成为祭品的一定是南楚，陆灿不能眼睁睁看着家国覆亡，不论国主昏庸还是圣明，陆灿都不能让陆家三代效忠的南楚成为大雍铁蹄下的战利品，所以陆灿在自保的同时，下了决心，除去江哲。其实说服北汉伏杀江哲，陆灿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可是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只得尽力一试。他相信对付江哲最好的办法不是谋定后动，而是用最快的动作，用最猛烈的攻势，用直接了当的手段去攻击。虽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可是早已察觉到江哲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戒心的陆灿，相信很有可能成功。

杀死一个敌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叛逆，原本应该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心中如此之痛，陆灿仰天长叹。

同样的晴空，林碧心中却也是一阵怅然，她知道，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应该是齐王和江哲被石英伏击的时候了，一个是统帅大军阻挡北汉兵锋所指的大将，一个是智谋如海，手段通天的军师，这两个人一死，至少数年之内北汉可以安枕无忧，原本林碧应该兴奋期待，可是却总是有些不能释怀。这两个人给林碧的印象都很不错，齐王虽然有些杀气太重，性情也似乎有些暴戾，可是林碧能够感受到李显心中的悲怆沉痛，而且齐王本质上是一个性情中人，这让林碧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和赏识，她甚至曾经将李显和龙庭飞比较，龙庭飞虽然明显胜过李显，可是林碧却隐隐觉得龙庭飞过于完美，令她在尊重倾慕之余也有些自惭形秽，她总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嘉平公主，那么自己根本配不起龙庭飞，这也是她这几年有意无意拖延婚事的一个原因。而李显就不同了，有过人之处，也有明显的缺点，反而让林碧觉得颇为可亲可爱，而李显不时流露出来的落寞更让林碧心中多了几分怜惜，之前林碧心中只当李显是敌人，所以还不觉得，可是在李显很可能丧命的时候，林碧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李显的音容笑貌。

而江哲呢，那个在传闻中心思阴毒可怕的谋士，带给林碧的却是一团迷雾，犹记得初见面时他气度闲雅，令人见之油然而生敬慕，更记得听涛阁上他稚气显露，童心犹存的另外一面，这个人，林碧隐隐觉得，或许很多人都误解了他，或者他本就是一个恬淡无害的异类，只有当你触犯了他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还有温柔娴雅的长乐公主，林碧可以感觉到她的平安喜乐，从前坎坷的人生似乎在她身上看不到影子，可是林碧心中明白，这才是这个女子值得敬佩的地方，天下有几个女子可以坦然面对从前的伤痕累累，又有几个女子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富贵，跟着病弱的情郎携手共赴茫茫的前途呢？

还有柔蓝，那个受尽宠爱却是不显骄矜的小女孩，还有江慎，那个还不解人事，就被父亲“狠心出卖”的可怜男孩，林碧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她是在毁灭怎样一些人的幸福啊！

痛过之后，林碧终于收拾起惆怅的心情，她告诉自己，不论那些人是怎样的可亲可敬，可是他们都是北汉的敌人，他们的死亡可能会换取无数北汉将士的生存，渐渐的恢复平静的心情，林碧低声道：“这是命运，如果失败的是我，那么我也愿承担所有的后果。”

在通往长安的路上，迤逦而行的公主鸾驾之中，长乐公主神色淡然地望着远处的天空，这次大雍朝廷可是给足了面子，在长乐公主在庆王李康的护送下进入大雍势力范围之后，太上皇李援和雍帝李贽就各自下了一道诏书，公告天下。

“武威二十五年十一月，朕尤在位，顾念宁国长乐公主孀居寂寥，赐婚天策帅府司马江哲，唯司马因国事卧病，不堪辛苦，朕心不忍，特许二人私下完婚，仪成六礼，礼部文书皆具。于今驸马病愈，朕甚思念，特诏还朝，钦此。”

“驸马都尉江哲，素有功于国，今赐封楚乡侯，食邑三千户。钦赐朕潜邸为宁国长乐公主府邸。公主世子江慎，赐封安国公，食邑五千户，长女柔蓝，赐封昭华郡主，食邑千户。钦此。”

这两道旨意不仅轻轻松松地掩盖了当日长乐公主私奔的事实，还封江哲为乡侯，更将年仅周岁的江哲长子江慎封了国公，这已经是外戚朝臣最高的爵位了，就连江哲的养女也封了郡主。如此封赏，就是再没有眼力的人也知道江哲夫妇深得皇室宠幸，绝对没人敢提及当年的事情了。

可是长乐公主心中却是十分淡然，当初出走之时，她就已经抛却了一切，若不是大雍局势不稳，就是再重的封赐也不能让长乐公主重回长安，更不愿让夫君重入宦海。可是长乐公主也清楚这其中的难处，如今夫君已经去了北疆前线，若是自己留在东海，先不说江哲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就是皇室也不免担心前线兵权谁属。自己若是不进京为人质，就是皇兄相信自己夫妇，那些大臣也不免会秘密进谏的。与其让那些人心中生出疑念，不如自动一些。所以长乐公主入京之事早就已经决定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还有选择，长乐公主宁愿留在东海不问世事，可惜这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柔蓝兴冲冲跳到鸾驾之上，问道：“娘亲，慎儿呢，看我给慎儿编了花环呢。”

长乐看了一眼那精致的花环，笑道：“编得很好看呢，是不是麟儿教你的，我看你方才和他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柔蓝眨了眨眼睛，道：“才不是呢，麟弟只会舞刀弄剑，怎么可能会编花环，是我跟尚仪学的，方才我不过是看麟弟很孤单，所以才去和他说话的，谁让三舅舅那么过分，不让麟弟和我坐一辆车，说什么我是郡主，麟弟虽然也是皇族子弟，却没有爵位，又说什么要避嫌，不让我们坐一起。”

长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冷然，淡淡道：“蓝儿，你去跟你三舅舅说一声，就说慎儿一直被慈真大师占着，我一人乘坐鸾驾很是寂寞，让麟儿和你与我一起乘坐吧。”

柔蓝大喜，道：“我这就去告诉他。”说罢跳下鸾驾，兴冲冲的跑向庆王的马车，身后自有侍卫紧紧跟随保护。

长乐公主心道：随云临行之前要我好好照料麟儿，我怎能看着他被人欺负。不由对久未蒙面的三哥添了几分恼意。

这时长空如洗，一行秋雁鸣呖而过，长乐公主听了不知怎么，觉得心中一紧，不由向北望去，不知夫君可到了大营没有？

“阿嚏”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就听到齐王的窃笑声，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若是我真得给那个北汉军一槊刺死，现在他想哭恐怕都哭不出来。说起来也是侥幸，因为想到上战场之后随时都可能有危险，所以我特意精制了一件护身的金缕衣，这金缕衣乃是古书上面所记载的奇物，乃是用云南苗疆特产的紫金沙混合异域乌兹炼制的软铜，熔炼之后抽成紫金丝，这种紫金丝细如毛发，柔韧无比，却是可也吊起千斤之物，用这种紫金丝混合西域金猩的毛发纺成的细线，编制成一件薄如蝉翼的内衣，穿在身上仿若不觉，却是可以刀枪不入，不说制衣的工艺十分复杂，就是为了得到那些原料，也是费尽心力，为了保命，我可是花了千万金银和无数心思啊，就是这样，我还不放心，又特制了一件青色大氅，夹层里面缝了三札牛皮，这可是制作皮甲的材料，虽然不如我的金缕衣那般刀枪不入，但是可以护住全身，总算是聊胜于无。虽然我费了不少心思和金钱，不过总算是物有所值，那一槊虽然刺中我的后心，将我撞落吊桥，倒是没有刺伤我，就是力道也消去大半，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个北汉兵根本没有多少力气了。可是秋末时分，泉水寒彻，再说那护城河里面还有尸体血水混杂其中，我的水性也只是勉强可以浮在水面上，因此我落水之后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若非是小顺子远远看见，知道我应该没有受伤，连忙冲过来把我救了出来，只怕我没有被刺死也会被溺死，谁让齐王他们都以为我被击中后心，怕是死了，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呢。不过吃了这样大的亏，从水里被捞上来之后又是吐得天昏地暗，在齐王面前，可是丢尽了面子，怎能让我不郁闷呢？更别说寒水一浸，我这身子终究不如常人，又感染了风寒，真是出师不利啊。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问道：“公子，是否多休息几日再启程，你身子素来不好，若是不好好治疗，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我懒洋洋地道：“不行啊，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虽然北汉军退走了，可是还要提防他们会有大军到来，还是快到大营好些。而且齐王殿下离开大营的事情本来是瞒着下边的将士的，如今恐怕已经是人尽皆知，如果殿下不回大营主持大局，恐怕于军不利，你放心，我不过是吃了点苦头，到了大营，也好休养，总比困在路上的好。对了，手炉热了么。”

小顺子连忙将准备好的手炉取来，我抱在怀里，紧了紧大氅，道：“我在路上就好好发一下汗，你们不用管我，等我到了大营，再叫醒我吧。”说完，我舒舒服服地躺在马车之上，闭上了眼睛。齐王有些好笑地看了看我，将自己的大氅解下，也盖在我身上，然后跳下马车，上了战马，看到脸色苦恼的呼延寿，便问道：“呼延寿，怎么了，从昨日就看到你一直苦着脸？”

呼延寿苦涩地道：“末将临行之时，陛下曾说，命我等好好保护江大人，还说若是江大人受了什么损害，就要重重降罪，如今大人不仅因为急行军而受了很多苦楚，而且又落入水中，受了风寒，只怕皇上若是知道，定会恼怒我等保护不力。”

齐王安慰道：“这个本王也没有办法，不过你们何必担忧，难不成皇上还会再派人来么，再说你们为了保护随云也损失了不少人，现在虽然随云受了些惊吓，但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无论如何总是总是有功的，再说皇上素来赏罚分明，将来你们多多尽心，让随云给你们多美言几句，难道皇上还能怪罪你们么？”

呼延寿听了心中稍安，不由感激地看看齐王，他方才是人在局中，不免糊涂，如今被齐王点透了关节，自然明白过来，心道，遇到敌军本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今能够保得齐王殿下和江大人的平安，就已经是大功一件，陛下明鉴万里，赏罚分明，怎会凭白加以怪罪呢？

我在车上将他们的说话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距离远了一些，可是对我来说，自然是没有问题，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齐王李显，果然是对麾下将士关爱备至，即使呼延寿本是雍王亲信，只要做了他的属下，齐王也就一视同仁，难怪能够深得军心，引得朝中重臣忧虑呢？

若论才华气度，李显其实不弱于当今皇上李贽，但是他却有一样大大的缺憾，就是他的固执和偏激，这一点虽然是缺憾，却也算得上是优点，只因李显之所以能够成为今日大雍的武将之首，就是因为他百折不回的气势。自从李显带兵以来，不是没有落败过，可是李显却是败而不馁，再加上他精通战阵，生性勇猛，每次落败必带亲军断后，所以即使落败也不会伤筋动骨。而李显又善于从经验中吸取教训，卷土重来之时必然更加凶猛，令人头痛非常。多年征战，大雍虽然猛将如云，可是若是想要寻一个能够压得住军中骄兵悍将的人物，除了李贽之外，就只有齐王李显了。

兄弟两人比较起来，李贽思虑周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以说是大雍的军神和领袖，而李显却是大雍的利刃，军中将士的偶像，因为李显作战虽然有胜有负，但是他作战之时不屈不挠，领军作战身先士卒，落败之时亲自断后，无不令将士敬服，而李显的努力和进步更是人人都可看到的，对于仰之弥高的雍王，将士多是敬畏，而对于齐王，却是多了几分亲近。若论军心，雍王麾下自然是忠诚不二，可是齐王所部也不逊色，当日猎宫夺嫡之时，若是齐王下了决心，和雍王一博生死，那么雍王虽然最终多半仍会取胜，可是大雍国力必然因此衰退。这也是事先最令雍王和我头痛的地方，若非是连番变故，说不定在猎宫变故之前，我们就对齐王下手了。

齐王的固执和偏激让他在战场上成为敌军最头痛的敌人，若是对上雍王，基本上来说敌军多半已经是必败无疑，所以往往一战而定，也就没有什么好说了，若是对上齐王，虽然敌军可能取胜，可是只要不能在战场上留下齐王，那么就要面临狂风暴雨一般的反击和不死不休的报复，那种压力多半能够让敌将恨不得一开始就落败了。齐王能够抵挡天纵之才的龙庭飞，除了军事上面的才华之外，主要就是靠了他坚毅的心志，迫得龙庭飞无法一举功成，从起初的连战连败，到后来的平分秋色，齐王的进步人所共见。

可是这个明显的优点，在政事和家事上就成了很明显的缺点了，若非如此，齐王也不至于落得今日的窘境。根据我的调查和判断，当初齐王殿下为了能够占据军方首席的位置，铁心投靠太子李安，而他和凤仪门秦铮的联姻自然有政治婚姻的意味，可是李显对秦铮确实曾经动了真情，可是秦铮却偏偏和师门瓜葛不断，这就触犯了齐王的逆鳞，齐王此人，独占欲极强，所以为了掌握军中大权，明知李贽更应当继位，却仍然投效太子，也为了秦铮的软弱和摇摆而将其屏除在心门之外。若是齐王不那么固执，或许当日他就会效忠雍王，不会落得今日君臣相疑的格局，若是齐王不那么偏激，就不会疏远秦铮，若是他肯用心对待秦铮，或者很有可能让秦铮最后抛弃凤仪门，也就不会有晓霜溅血，夫妻永诀的悲剧发生了。

反过来说，若是齐王不那么固执偏激，一心一意地跟太子、凤仪门合作，不因为心中的鄙夷和芥蒂而疏远太子和凤仪门，猎宫之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就是因为齐王这古怪的个性，才有了今日他的窘境，我听闻齐王因为王妃秦铮之死而心中悲恸，不肯续弦，这也是皇上和齐王不和的流言能够到处纷传的缘故，可是在我看来，齐王对于秦铮，虽然有夫妻之情，却未必是真的如此深情难忘，倒是很有可能因为齐王心中存着昔日不该放弃和凤仪门争夺，以至秦铮泥足深陷，最后自尽身亡的愧悔吧。这样的心情或许才是齐王陷入不可自拔的死结的原因吧。

其实我总觉得齐王屡次拒绝皇上的好意，并非是存心不肯和皇上和解，恐怕还是心结难消，没有台阶可下，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皇上毕竟是皇上，忍了一年两年，忍不得十年八年，再说皇上就算是能忍，那些重臣们也会屡屡进谏，日日就是，就是皇上相信齐王殿下不会有反意，也不能太过乾罡独断，到时候，恐怕齐王就不能领兵了，这样一来，岂不是让齐王更加怨恨，这样一个帅才，若是平白毁了，我可是不甘心的，再说齐王这个人若是和皇上和好，必然是铁了心效忠皇上，到时候大雍江山固若金汤，我也就可以安心归隐了。难得这次齐王终于退了一步，来寻我解围，这个好机会我怎能放过，皇上也是精明的人，和我虽然没有事先交流，却是想到了一起去，这次我们君臣再次联手，一定能够让齐王殿下心悦诚服地服软。而且也是机缘巧合，齐王这样高傲固执的人，居然对慎儿十分喜爱，甚至答应再娶正妃，只要齐王动了心，我就有法子化去他心中的寒冰，想到美好的前景，我不由轻轻一笑。等到他们兄弟君臣和睦，应该就没有我什么事情了吧，现在么，不过是他们之间少了一个台阶罢了，我就委屈一下，充当这个台阶吧。至于军务上面的事情我可不会插手的。

我正想得高兴，突然呼延寿叩动车门道：“公子，皇上的旨意已经到了大营，殿下问是否需要加快行程。”

我皱皱眉头，自从遇袭之后，齐王也顾不上什么隐秘了，不过是一夜之间，就传下数十军令，现在泽州、镇州境内是风声鹤唳，不说别的，如今身边的护军就有数千，而得了军令前来保护齐王的军队更是络绎不绝，这大军行动起来可是颇费钱粮，行军计划更是已经定下，如果现在加快行程不说影响到军事上的布局，恐怕还得轻骑赶路，这个苦我就吃不了。

这时，小顺子轻轻道：“齐王怕也不想急行军呢？”

我心中一动，仔细想了一想，果然如此，听齐王的口气，不过是不想落一个怠慢钦使的罪名，所以让我拒绝罢了，心中一笑，这齐王也是动了心思了，虽然是想拿我做挡箭牌，可是看在他也有心和皇上和解的份上，我就帮他一把吧。想到这里，便道：“请转告殿下，就说还是按照计划行程吧，钦使来传旨，恐怕我也有份，再加紧赶路，只怕我的性命倒要搭在路上了。”

果然我说了之后，齐王就没有再来打扰，若是从前，只怕齐王不是问也不问就加速行军，就是不理不睬，依然故我，如今的变化对我来说倒是可喜，至少齐王不会拗着性子做事了，不过想用我做挡箭牌，可是需得付出代价的，我总是要讨回来的。

第十七章 立威定策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十月十六日，哲初入泽州大营，任监军，杖悍将以立威，众军折服，军心乃安。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数日之后，终于到了泽州大营，远远看着犄角相连，隐伏杀机的大营，心中不知怎地凭空生出骄傲的念头，上有雍王这样的明君，中有一干虎将，下有这样的雄兵万千，若是大雍不能一统天下，真是没有天理了。

齐王走到车前，笑道：“随云，这次你可不能坐车了，我命人准备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战马，你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微微一笑，道：“应该没有问题。”

说罢我在小顺子扶持下跃下马车，骑上了那匹齐王所说的温顺战马，虽然风寒尚未完全痊愈，但是已经大致无碍了，青衣飘飘，倒也是气度不凡，心里庆幸当日逃命落水的狼狈模样没有给太多人看见，我策马落在齐王身后一步向大营驰去。

离大营还有数里之遥，营门大开，衣甲鲜明的两列骑兵雁行而出，然后上百名品级足够的将军随后而出，策马亲来迎接，加上他们身后的亲兵，一个个气势汹汹，在我看来不像是迎接，倒像是上来挑战的一般。

那些将军到了我们面前，一个个挥刀行礼，然后高声道：“末将等恭迎大帅回营。”

我总算也在军中呆过，没有被他们的吼声镇住。眼光一闪，将这些将军面貌都看了清楚，有一些颇为熟悉，却是在雍王府见过面的，只不过我在雍王府也是深居简出，却是不怎么相识，不过站在众将之首的那人我是记得清清楚楚，正是我那个最不爱读书的弟子，荆迟，听说他已经做了齐王的副手，两年不见，他气质更加沉稳，少了几分鲁莽气息。还有一半将领颇为陌生，看他们看向齐王的目光忠诚狂热，其中有一两个人我记得在齐王身边见过，想必这些人都是齐王的亲信将领，这些将领隐隐分成了两派，中间隔着明显的距离，之间泾渭分明，我微微苦笑，不知道是不是齐王故意不去交好那些倾向雍王的将领，若是他肯用心，至少这些将领不肯明目张胆的拉帮结伙。

齐王回礼之后，高声道：“陛下钦使何在？”我自然知道齐王为何这样着急见到皇上的钦使，大雍军令，无武职者不得擅入军营，我如今没有武职在身，就是齐王也不便让我进军营的。

随着齐王的高呼，有人高喝道：“奉敕令，齐王李显、楚乡侯江哲接旨。”

我抬目看去，一个绯衣官员捧了黄绫圣旨从营门策马而出，李显和我连忙下马，香案早已经准备好了，荆迟带着众将簇拥着李显和我跪下听旨。

那名官员高声朗读了一遍圣旨，众将听得明白，却是任命楚乡侯江哲为监军，便宜行事。泽州大营上下都需受江哲监督。其实这些日子以来，这些将领心中都隐隐猜到了圣旨上面写得内容，任命监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皇上和齐王之间的关系众人皆知，若是任命了别人，那些将领不免怀疑皇上是不放心齐王，准备对齐王对手了，可是任命江哲做了这个监军，可就不一样了。军中地位高的将领都知道这个江哲是皇上的心腹军师，对于江哲的事情知道得不少，雍王方面的将领自然知道江哲的厉害，相信若是他做了监军，那么齐王定然无法起异心，而齐王方面的将领却是知道齐王能够“戴罪立功”镇守泽州，就是这人向皇上留书推荐的，而且这人是齐王亲自请来的，就是再笨的的人也知道齐王对他的敬重。所以军中将领虽然互相有隙，可是对这个监军却是都接受了他的存在。虽然江哲名声颇为响亮，可是这种文弱的书生，却是这些将领不愿亲近接受的一类人，再加上将领对监军身份的人物的忌惮排斥情绪也是难免，这些却是与江哲本人无关了。

圣旨宣过之后，谢过钦使之后，齐王下令升帐，这是军中的大事，一旦传令升帐，逾时不到是要斩首的，不过今次升帐却是比以前更加吓人，大帐之内，虎赍卫和齐王的亲兵两侧站立，虽然前日合力厮杀作战，如今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彼此戒备，可是还是存了一较高低的心思，双方都气势汹汹，那些解了兵器进帐议事的将领都觉得背后寒气四射，不由都是心中直打突。初时的惊讶之后，这些将领也都是从血火中杀出来的猛将，自然也都不忿这些亲卫的气焰，也都露出了杀气，弄得大帐之内气氛紧张，倒像是立刻就要燃烧一般。

李显心中苦笑，看了一眼坐在东侧上首的江哲，心道，我若是强行压制，只怕反而会激化矛盾，你的职责就是调解军中的对立情绪，怎么还是袖手旁观呢，一边想，一边使了几个眼色。

我看在眼里，心中道，若是他们打了起来，岂不是显得我无能么？我仔细看了众将一圈，目光落到荆迟身上，看来还是得拿他开刀才行。不过这也不是冤屈了他，泽州大营两派对立，他就是雍王一派的首领，倒不是这家伙存心争夺权利，偏巧他就是无遮拦的性子，平日行事不免懈怠礼仪，而且这人心直，对于皇上自然是不敢稍有放肆，对着昔日敌对的齐王却是不免有些大大咧咧，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是皇上的心腹将领，在泽州大营内可以说是除了齐王就是他了，他这样无心行事，别人却不免以为是皇上示意他掣肘齐王，所以雍齐两派将领的对立也就显露了出来，偏偏这个荆迟又是个极重情义的人，这样的人都有些护短，若是两派将领闹了起来，这荆迟总是带着亲信袍泽打头阵，结果让齐王越发难作。若是齐王置之不理，军心不稳无法克敌，若是齐王想要杀一儆百，偏偏这荆迟即是皇上爱将，又是无心之过。如今我若是不处罚荆迟，就不能镇住雍派将领，这也是我要拿他开刀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微笑道：“元帅，本监军初来乍到，还不清楚军中事务，不知道如今军情如何？”

李显一愣，心道随云怎么这么积极，前日我跟他说起军情，他还懒得听呢，总是到了大营再说，如今怎么主动问了起来。他正要搭话，我轻轻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李显立刻住口不言。阶下众将，能够入得帐来的都不是有勇无谋的匹夫，所以虽然齐王没有答我，可是他们个个也是哑口无言。只有荆迟，数年不见，早就心痒痒地想跟我问候，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一见我出言询问，齐王又是默然不语，只道是齐王故意给我难堪，他又是除了齐王之外的第二人，便开口道：“禀告先生，末将――”

他刚要说话，我突然脸一沉，喝问道：“荆迟，监军和元帅说话，你为何胡乱插话？”

荆迟一愣，连忙辩解道：“先生，末将无心插话，只是元帅没有回答，末将才多言了？”

我冷冷道：“岂有此理，一军之中，帅位只可一人独据，我和元帅说话，元帅又没有许可你代为回答，你怎敢多言，难怪我听闻你飞扬跋扈，目无尊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若非你平日无所忌惮，今日怎有胆子抢在元帅前面答话。”

荆迟先是有些委屈，可是他早已习惯将我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上几遍，这一想居然冷汗直流，想到数年来自己虽然无意，在军务上和齐王多有纷争，甚至有时迫着齐王改变主意，虽然有时自己说得对了，可是这样子无礼，难怪齐王一派的将领总是和自己为难，荆迟不是笨人，想到昔日离京之时，皇上让自己好好支持齐王，自己却是如此行为，怪不得江先生要出言斥责。想通了之后，心中委屈全消，反而是心惊胆战，他可是知道江先生手段厉害，心肠钢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荆迟战战兢兢地道：“末将知罪，请先生责罚。”

我心道，这荆迟果然是仍然畏惧我昔日的余威，拿他开刀可是选对了人了，目光一扫，只见雍王一派的将领人人面有不安之色，看来这几年都是没有少给齐王添麻烦，而齐王一派的将领却是人人欢欣。

我故意露出冰冷的神色，道：“本监军承皇命监督众将，荆迟犯上不敬，有害军心，罪在不赦，呼延寿，你给我将他推下去斩迄报来。”

阶下众将立刻哗然，雍派将领看着那面寒似水的监军，心道莫非是监军和齐王合谋要铲除荆迟，可是这监军乃是皇上钦命，总不会偏向齐王吧。那些齐派将领虽然恼恨荆迟，可是数年并肩作战，却也对他颇为了解，虽有敌意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人乃是难得的大将，若是杀了也不免觉得惋惜。这时，呼延寿已经寒着脸带了两个虎赍卫就要将荆迟推下去。

雍派将领虽然心中疑虑，可是看到那些虎赍卫的服饰，都知道这是皇上的禁卫，心道莫非是皇上有心杀了荆迟不成，更是不敢阻拦，有的更是担忧起来，若是荆迟不肯凭白送命，搅闹起来，可就糟了，那样我们也没法子替他求情了。谁知出乎他们的意料，平日飞扬跳脱的荆迟居然只是苦着脸束手就擒。若是换了别人，荆迟自然不甘心这样被绑起来，可是当日在寒园我早就磨得他软了，在我面前，荆迟怎也鼓不起勇气反抗，再说我身后站着一个小顺子，荆迟可是深知小顺子的手段的，自然更加不敢反抗，就是冤枉也喊不出口，他可是知道我的本事，当年在寒园他可没有少因为强辩而被我惩戒，所以荆迟心中早就有了成见，若是不含冤，或者还会没事，若是强辩含冤只怕是罪加一等。想到寒园里面堆着的那些他抄过的书籍，荆迟就不寒而栗。

等到呼延寿将荆迟带了下去，李显心道，怎么人都带下去了莫不是随云真的动了杀机，而不是装个样子而已。忍不住看了江哲一眼，道：“随云，还未开战，就斩杀大将，未免有些可惜，不如饶了他这一次吧？”

我淡淡道：“军中铁律，轻慢主将乃是死罪，若是人人如此，军中岂不失了规矩。”

这时，阶下众将一看不好，这个监军是真的铁了心要杀人了，雍派将领连忙纷纷上前恳求，不过这次可都是先给齐王行礼之后再说话了，齐王一个眼色，那些也是心有戚戚焉的齐派将领也是纷纷求情。我这才脸色温和地道：“既然众将都为他求情，我就饶了他这一次，传令下去，将荆迟杖二十，而后若再有怠慢上位者，定斩不赦。”

军令传下，又过了片刻，呼延寿等人带了上身精赤，血痕宛然的荆迟前来复命，我这才收起怒容，淡淡道：“荆迟，杖罚你也受过了，以后可不许再犯，陛下命你为副，你怎可如此糊涂，扰乱军心，以前的事情到此为止，今后不许再擅自行事，否则就是齐王殿下不管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荆迟虽然受罚，心中却想，既已受刑，看来先生不会生气了，便欣然答应。我见他这些神态，知道他虽然听命，但是还没有戒惧之心，灵机一动，便道：“荆迟，方才罚你，乃是军法，你好歹从我数年，也算是我的弟子，作为师长，我也要罚你不从上命，这个刑罚你若是不想受，可以断绝师徒恩义，我就不再管你。”

荆迟一听连忙道：“先生尽管责罚，弟子并无怨言。”他可是颇以身为我的弟子为荣，怎肯破门而出。再说若是真的断绝师徒恩义，不说如今我的身份，就是别人的耻笑也是受不起的。

我微微一笑，道：“你也知道，我门下虽有铁律，可是对你却只有一种惩罚，小顺子，你待会儿到他帐中监督他抄写军规百遍，不许他偷懒，找人代写。”

李显忍不住笑道：“早就听说随云你最喜欢罚荆将军抄书，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荆迟苦着脸应诺，看看齐王，心道：“我可再不敢和他作对，罚我抄写什么兵书军规也就罢了，若是先生恼怒起来，罚我抄写那些四书五经可怎么办呢？

接下来，齐王给我引见了军中众将，其中有几人我颇为留意，樊文诚、黄龄，齐王身边亲卫军的统领，夏宁、罗章乃是齐王麾下有名的猛将，这四人都是齐王的亲信，当年太子李安就是拿了兵符也调不动他们。雍王方面的将领我虽然也认得几个，可是如今长孙冀远在关中，裴云屯兵长江北岸，司马雄更是统领禁军，如今自然都见不到，剩下的这些将领我虽然多半听过，却也很难引起我的注意。之后齐王下令十日之后全军大比，命众将各自准备，言语中隐隐暗示大比之后就要出兵攻打北汉，众将这几年本就隐忍得难受，听了这个消息自是人人振奋，都想着在大比之中占先，也好出战之时打头阵。

等到众将退下，我本想去自己的营帐休息，却被齐王硬扯到了他的寝帐，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的营帐也得小顺子他们整理好了才能入住，所以我就舒舒服服的倚在齐王那张大床之上，而齐王则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好像等我问他什么。

我却是装聋作哑，好像不知道他在等我问他出兵之事，其实仔细想来，如果不是皇上和齐王都想着出兵平汉，又何必这么紧张两人之间的芥蒂呢，更用不着皇上亲自写信相请，还要派了虎赍来催我前去，齐王也未必就这么急着去请我，否则我就是再休息几年恐怕也不要紧。

过了片刻，李显终于苦笑道：“随云，你不要装聋作哑了，还是快点说说你对这次出兵有什么看法吧？”

我故意惊问道：“殿下何出此言，大雍规矩，监军不可过问战事，这些事情殿下自该去问军中大将和幕僚才是。”

李显气结，他却是聪明，眼珠一转，道：“随云，你可知道镇守边关事关重大，不得圣旨不能回京。”

我愣了一下，道：“自应如此。”

李显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道：“若是我们和北汉对峙，别说是一年两年，就是三年五年，我也有法子让你不能回京，却不知道到时候慎儿还认得你么？”

我听了仿若晴天霹雳，心道，糟糕，我怎么忘记了这件事情，若是北汉不能攻克，我就不能回京，想到贞儿、柔蓝和慎儿，心中更是焦虑，想了半天，不由失笑道：“殿下可真是随云的克星，当年在南楚的时候，我对殿下可是戒惧得很，殿下的侍卫手一按上刀柄，我便立刻屈服，如今殿下的杀气我却是不怕了，却又被殿下拿家室来威胁，让我做监军，却不知到底是让我压制殿下还是殿下压制我啊？”

李显苦笑，道：“那是你没有准备对付我，否则大概我就是被你卖了还在替你数钱呢。好了，快些想想，这次皇上的意思就是除掉龙庭飞，只要此人一死，北汉就是迟早覆亡的局面，可是龙庭飞领军作战从无败绩，本王虽然骄傲，也知道没有必胜的把握，若是和他拼兵力，恐怕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大雍元气大伤，又如何对付南楚呢。”

我见齐王心诚，暗道，罢了，若是困在这里，也是没有趣味，要想报复齐王还怕找不到机会么，再说，我既然来了军中，若是不理军务，只怕皇上那里也说不过去，还是平了北汉要紧。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殿下和龙庭飞比较，谁的军略强些？”

齐王想了一下道：“本王擅长战阵，在战略上似乎不如龙庭飞，而且此人在军事上面的天赋确实出色，本王应该不如他，不过是靠着兵多将广罢了，不过本王倒也自信，这龙庭飞就是本事再强，也不可能让本王一败涂地就是了。”

我摇头道：“殿下所说只对了一半，龙庭飞军略确实强过殿下，这些年来，他屡次进攻大雍，都是得胜而归，最次也是全身而退，北汉军骁勇善战，龙庭飞麾下颇有几个大将，再加上明时势，知进退，所以大雍屡次败在龙庭飞之手。可是殿下若是和龙庭飞作战，却也不会弱过他，只是殿下心中只想着铲除龙庭飞，所以才不免被龙庭飞玩弄于股掌之上。”

齐王有些迷惑，道：“随云你不是也认为北汉有龙庭飞才是我军挫败的主因么？”

我笑道：“正是如此，北汉若没有龙庭飞支撑，早就被大雍所破，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对付北汉就是对付龙庭飞啊？”

齐王想了一想，道：“莫非你是想离间龙庭飞和北汉朝廷的关系么，只怕是很难，现在龙庭飞迫得信任，又是准驸马，就是想要离间也没有这么容易。”

我摇头道：“离间并不容易，现在的北汉主虽然不是什么明君贤主，但是却有一样好处，就是敢放手，敢信人，龙庭飞得侍这样的主君，也是他的福气，这离间一策，用在龙庭飞身上却是无用的。就是有用，只怕也耗时太多。”

齐王道：“那么随云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微微一笑，道：“龙庭飞用兵虽然千变万化，可是万变不离其宗，他用兵喜欢奇正相辅，常常自率大军，然后遣一军为偏师，或者自领大军攻城破寨，或者令偏师袭我侧翼辎重，我雍军虽众，却往往落得一个被他恃强凌弱的机会。”

李显有些尴尬地道：“正是如此，他每次用兵或者派遣谭忌飘忽我大军左右，或者让石英千里奔袭，我为了对付龙庭飞总是不敢轻易分兵，就是这样，一有松懈，还往往被龙庭飞所乘，这些年来，北汉屡次进犯，用兵都是千变万化，让我不明白龙庭飞是如何如臂使指地指挥偏师？”

我轻轻一笑，道：“你这是把龙庭飞想得太高了，他就是再有本事，也不能分出分神指挥偏师，殿下不见龙庭飞常用谭忌另领一军，而石英虽然也会独自出击，却往往一击而退，不似谭忌一般飘忽难测，应该说谭忌也是一个将才，只可惜光芒被龙庭飞掩盖罢了。”

李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龙庭飞就是三头六臂，如果没有得力的将领，也不可能履战履胜，这一点竟给我忘记了，只因大雍将领多半都败在龙庭飞手上，所以对他颇为忌惮，却忘了他身边的几个大将的重要性。”

我冷冷道：“龙庭飞是北汉军的魂魄，他麾下的将领就是他的羽翼手足，既然龙庭飞不可轻攘，那么我们就先断绝他的羽翼，折断他的手足，消磨他的心志，打击他的信心，这样连番打击，龙庭飞是苍鹰，也要陷入罗网，就是猛虎也要虎落平阳，殿下还怕他能够翻出大雍的手心么？”

齐王只听得一阵心寒，良久才道：“我们应该如何进行？”

我也不回答，站起身来，半晌才道：“若是殿下肯依从我的计策，一件件按照计划进行，我可以担保一年之内，龙庭飞授首，北汉称臣，不知殿下可愿遵从？”

齐王正容道：“先生之命，李显无不遵从。”

我又道：“此事不可外泄，否则若是龙庭飞防备到了我们的手段，又要多费手脚，所以除了我和殿下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此中真相。”

齐王笑道：“这是自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本王自然知道守密的重要性。”

我满意地道：“既然如此，我便进行第一步，十日后的大比正是好时机，我要选一个人。”李显目光一闪，没有说话。

十日之后的大比热闹非常，这次齐王下令只比较战阵，各军选出千人来以木制兵器互相交战，这一次的大比的结果倒是令人万分惊讶，因为荆迟杖伤初愈（实际上是我不许他出战，他实际上已是副帅身份，）怎可与众将争锋），故而他的这一军是由参军宣松领军的，宣松虽然通晓军机，可是武艺不高，很少领军上阵，所以人人都道他必败无疑，谁知这宣松居然指挥有方，十几场厮杀，竟然一场未败，就是不能取胜也能得个平手。

这个宣松我也听过他的名字，此人投雍王之后不就，就被派到荆迟军中做参军，后来荆迟常年滞留长安，都是此人领军，想不到竟有如此手段。我一边惊叹，一边问齐王道：“殿下，这样的人才应该让他作将军才是，怎么还让他做参军呢？”

齐王尴尬地道：“军中同僚多年，谁不知道宣松可以领军，可是大雍的规矩，不能上阵杀敌的就不能作将军，宣松虽然通军务，可是他是幕僚出身，又是文人，所以不能让他领军。”

我忍不住笑道：“当日东晋之所以衰败，是因为轻视武人，用文人统军，以至于外不能御蛮夷，内不能平叛乱，后来局势纷乱，各方将领纷纷割据独立，这都是重文轻武的害处。如今大雍想必因此定下不许文人领军的律条，只是未免矫枉过正，这样的人才不让他领军，真是暴�天物，怪不得我见这些年来的战报，荆迟这一军是攻如烈火，守如磐石，我还奇怪呢，荆迟的性子，若是让他进攻，那是无敌的先锋猛将，若是让他防守，只怕是力有不逮，却原来有这么一个枪手。这样的功绩却让他屈居人下，至今连入帐议事的资格都没有，真是可惜。”

齐王听了不觉面红耳赤，其实若是李贽还在领军，只怕早就破格将宣松升为将军了，只是李显虽然不会故意为难李贽的旧部，却也懒得为了提拔偏向李贽的将领而更改旧例。

我装作没有看见，道：“不过这倒也好，这次宣松正可以派上用场，这样的大功立下来，殿下也可以名正言顺的保举他提升将军，让他自领一军了。”

李显连忙道：“就依你，就依你。”

我轻笑出声，目光飘向远处，那里荆迟正扯着宣松说些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可见他得意洋洋地拍胸膛的模样着实好笑。小顺子不知何时回到我身后，传音道：“荆将军是跟宣参军说，他和您关系很好，一定有法子可以让宣参军自领一军去做将军。”

我不由动容，想不到荆迟竟有这样的胸怀和眼光，倒也让我刮目相看呢。

※※※

附录 十七禁律、五十四斩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

其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其十一：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於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狠军，犯者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其十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第十八章 苍鹰折翼（上）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刚刚举行过军中大比，泽州大营上下都得到军令，准备出征，就在一切齐备之后，前线传来敌情，在泽州东峪出现了北汉的前锋游骑，李显听了探报皱眉道：“随云，怎么龙庭飞会这时候出兵呢，虽然他每年都会出兵攻打泽州，可是基本上不是在春耕时分就是秋收季节，如今新粮已经入仓，他这时来进攻未免有些奇怪？”

我披着长衣，在灯下看着地图，淡淡道：“今年春天，龙庭飞曾经入寇泽州，所以秋天不来也没有什么奇怪，不过此人通晓军略，我们大雍这样大的动作，殿下你亲入东海，哲重入军旅，皇上和殿下又是忙着筹备物资，整顿军马，这种种征兆都说明大雍将有战事。龙庭飞手下肯定有人时时探听我方军情，如今沁州已经降霜，天气开始转为寒冷，但是距离大雪封道还有一月之期，也算的上是我们进军的一个好时机，龙庭飞定是担心我们进军沁州，劫掠杀戮，然后在降雪之前毁掉他们的存粮，这样接下来的冬天北汉可就难过了。我们兵强马壮，若是进攻沁州，龙庭飞就是天大本事也不能面面俱到，与其被我们困着攻打，自然不如以攻代守，先下手为强，等到他们退去之后，明年春天之前我们就不能进攻了，再说了，前些日子北汉军伏击我们的事情，就是我们没放在心上，你以为他们会相信我们不记仇么。”

李显其实心中也有类似的看法，他看向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泽州给他们一个教训好了，以逸待劳也没有什么不好，你觉得我们该如何进行呢？”

我指向沁水与十里河交界之处的庙坡道：“殿下，你觉得这里如何，这可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

李显看了一会儿，道：“你认为派谁去比较好？”

我轻轻道：“名义上镇守那里的应该是荆迟，可是实际上主持那里的人是谁就要看殿下你的器量心胸了。”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这次本王就按照你的计策行事，什么功劳面子，只要最后我军胜了，本王就是天大的功劳，难道还会去和部将争功么？”转而又道：“不过本王担心他们不会入圈套。”

我微微一笑，道：“庙坡这里存放着泽州大营的所有粮饷，若是敌军都想不到攻击这里，那么除了和我们硬碰硬，就没有任何胜算，难道同等军力比拼之下，我们又是以防御为主，难道还会落败么，兴兵犯境，若是不能因粮于敌，那么就是打个平手，也是败了，而且还请殿下放心，龙庭飞就是再厉害，也不能轻易赢了这一局。”

李显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地图道：“按照斥候的回报，后日龙庭飞的主力就会到达秦泽，而我们正好在那里迎战。”我点头道：“秦泽地势平坦，虽有些荒原丘陵，但是还是很适合两军作战，也难怪这些年来大雍和北汉基本都会选在这里决战。”

李显感叹道：“是啊，秦泽荒原之上野草繁茂，都是浸透了两国战士鲜血的缘故啊，本王和龙庭飞在秦泽交战至今已有四次，本王都是只能勉强全身而退罢了，我大雍在秦泽埋葬了无数忠勇的将士，这次本王要让龙庭飞受到折翼之痛，希望他够聪明，可别让本王望穿秋水才好。”

我胸有成竹地道：“这个王爷不用操心，我们留下的线索，足够他们发现庙坡乃是我们存粮之处，而且北汉军将领自负得很，就是发现可能有问题，也会想尽办法来达成任务，可是这次他们却会发现撞上了铁板。”李显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除非是龙庭飞亲自带兵偷袭，其他的北汉将领还没有被李显放在眼里。

飒飒秋风，荒草离离，毗邻秦泽北面的十里原广袤荒凉，几个身穿暗黄色软甲的大雍斥候伏在丘陵之后盯着远处的天际，丘陵下面，几匹战马在那里悠然的吃着草料。其中一个斥候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因为长期望着远方而觉得酸涩的眼睛，就在这时，他的同伴惊道：“敌军来了。”他连忙抬眼望去，只见苍穹尽处，碧蓝的天空背景上，突然浮现出一条深棕色的曲线，不过是呼吸之间，那起伏不定的线条越来越清晰，在黄色的原野上飞速的移动着，又过了片刻，已经可以看清楚那线条是由成千上万北汉铁骑组成的，而在一片深棕色当中，最耀眼的就是位于骑阵中心的一片火红。而几个斥候也看到了在头上的天空里翱翔着的几头苍鹰，这是北汉军用来探听军情的猛禽。而这些斥候都十分清楚，大雍和北汉的统帅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让自己的亲卫穿着红色甲胄，不过虽然都是红色，在战场上倒也容易分辨，不说盔甲的样式不同，齐王的亲卫使得都是马槊长矛，而龙庭飞的亲卫却都是硬弓劲弩。几个斥候知道龙庭飞果然已经亲率大军入侵泽州，自己的行踪恐怕也已经被头上的苍鹰发觉，若是再呆下去只怕是没命回营了。便悄无声息地上了战马，策马飞奔，回去报告军情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北汉军已经到了近前，原本飞奔中势如潮水一般汹涌起伏的散列队形迅速的集中收缩，这一收缩阵线，那狂奔如雷的战阵的气势越来越凌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令人相信若是前方有人挡路，定会给这支铁骑撕个粉碎。在距离丘陵数里之外，速度开始减慢，然后在那些大雍斥候监视的丘陵下面停了下来。只有百骑左右的红甲骑士簇拥着一个穿着火红战袍的将领速度不减，直接冲上了丘陵，然后停住战马。

那红袍将领掀起掩盖住面容的面甲，露出一张英俊的绝无瑕疵的面容，深邃得犹如渊海的深碧双目露出湛然的神采，俯视着眼前那渗透了大雍北汉勇士鲜血的原野，那睥睨天下的傲然身姿仿佛山峰一样高大。他身边的近卫和身后的千万北汉军勇士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都露出甘愿效死的狂热光芒。

这时，有四个近卫排众而出，同时高声发出了节奏轻扬的呼哨，天上盘旋的苍鹰都是一个俯冲，分别落到了四个近卫的左臂上。而策马而立的龙庭飞似乎没有丝毫留意，只是目光澹澹地看着将要展开血战的沙场。又过了片刻，整军之后的各军主将都策马上了丘陵，恭恭敬敬的立在龙庭飞马后。

北汉众将几乎都是身材雄壮，英气迫人，但是其中却有一个青袍将领与众不同，他身材瘦削修长，虽然也是身高八尺，却是没有什么凌人的气势。可是他面上覆着一个相貌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如同冰雪一般冷酷无情的幽深黑眸。他马上挂着的兵器乃是一柄长戈，通体漆黑如墨，只有开刃处如霜雪一般寒芒四射。若是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人似乎落落寡合，和众将都隔着一段距离，除此之外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之处。可是其他将领望着他的目光却都是有些畏惧退缩，仿佛这人乃是天地间最可怕的存在一般。

龙庭飞没有回头，可是他能够感觉到身后那种诡异的气氛，心中轻叹一声，他不是不知道麾下众将对鬼面将军谭忌的排斥和忌惮，可是谭忌是他不可缺少的臂膀，也就只好委屈众将了。龙庭飞麾下人才济济，虽然先锋将军苏定峦身死雍都，可是如今魔宗派来的三位弟子鹿伯言、鹿仲天、鹿叔函却几乎都可以和苏定峦比肩，每次出兵，磐石将军段无敌必然在后面严阵以待，稳稳地守住北汉军的退路，飞虎将军石英如同一柄利剑，可以轻而易举地刺透敌人的要害，可是他们却都不如谭忌来得重要。

鬼面将军谭忌，出身本是泽州和沁州交界处的山中猎户，住在深山之中，既不完粮也不纳税，心中也无国家之念，可是十四年前，北汉和大雍对峙之时，大雍的一位将军在领军偷袭敌营的时候，路过了与世无争的谭家寨，为了守秘，那位嗜血的将军下了屠杀令，除了带了所有积攒的毛皮，想到山外给心爱的女子买一支金钗的谭忌之外，全寨二百余人被杀得干干净净。而心急难耐连夜赶回的谭忌就在雍军大肆屠杀之际返回了山寨，可是无能为力的谭忌只能躲在山梁之后，眼睁睁的看着家园尽毁。自知无力报仇的谭忌一把大火焚毁了山寨，然后穿越一条只有寨中猎户知道的崎岖山道赶在雍军之前进了沁州。之后，那位千里偷袭沁州的将军被严阵以待的北汉军围歼，当时还是偏将的龙庭飞麾下多了一个亲兵近卫。

之后谭忌从一个小卒逐步升到了将军，虽有龙庭飞赏识，却也是艰难万分，只因谭忌惨遭巨变之后，性情大改，不喜与人交谈，又以严苛军法带兵，同僚部下都是畏之如虎，就是比他位阶高的也都对他心存忌惮。北汉军的习俗，喜欢勇猛狂放之士，这样一来不免多些骄兵悍将，可是谭忌麾下却是军律森严，稍有违犯，就是杖责鞭打，若有再犯，就是斩首，初时有人不服，以勇力抗之，可是谭忌虽然外貌文质彬彬，手段却是残狠无比，将那些反抗的军士全部擒拿处死，并加上叛逆犯上的罪名，连家人也受到牵连，这样一来，再没有人敢触犯谭忌。军规肃然之后，谭忌便用心训练了一支精锐的骑兵，这些骑兵都是远攻近战，马上马下都十分出众的勇士，长戈、马刀、硬弩是他们随身必带的武器。谭忌又从龙庭飞学习战阵，而且可以说是青出于蓝，沙场之上，可以凭着骑阵击败数倍之敌，或许是因为相貌不够威武，谭忌几乎是终日带着青铜鬼面，所以人称鬼面将军。后来谭忌又在军中选了一批资质过人的勇士，亲传戈术，以其中最出色的三十六人为亲兵，更让这些人都戴了和自己样式相同的青铜面具，称作鬼骑，这些鬼骑只带长戈，最擅冲刺，每逢战时，就奉了谭忌之命，或攻敌人软肋，或遇强用强，摧敌之锋锐，这三十六鬼骑乃是谭忌用来摧毁敌军战意军心的利器，谭忌又是不断训练候补，如有阵亡立刻补上新人，谭忌的威名倒是大半都是这三十六鬼骑替他睁来得。

不过若是仅仅如此，也不至于人见人畏，这谭忌最令人诟病之处就是嗜杀，虽然战乱纷呈，从军杀敌，没有不杀人如麻的，可是却也有个底线，杀俘不祥，因果报应，也是几乎人人都信的。征战之初，虽然也有杀戮平民，肆虐妇孺的事情，可是随着天下局势渐渐清晰，若是没有必要，这残杀无辜的事情也是能不做就不做了。可是谭忌却是分外的冷酷无情，兵锋所知不留俘虏，大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这样的残狠，就是同僚的北汉将领也是难以忍受的。幸好还有龙庭飞时时耳提面命，管制拘束，否则这谭忌恐怕就会更加过分。这样一个精通战阵，所向披靡的将领，又是心如铁石，冷酷无情的人物，怎不令人戒惧呢？

龙庭飞心中又是叹了一口气，其实他虽然器重谭忌，可是却不喜欢他。依着龙庭飞的个性，是不喜欢谭忌这种阴狠残酷的手段的，可是龙庭飞却又知道，除了谭忌之外，麾下众将还难以独当大雍铁骑，而且谭忌的残酷手段，也是北汉军能够在大雍境内肆虐的重要保证。若非是大雍边民畏谭忌如同鬼魅虎狼，北汉军恐怕会阻力重重，因此虽然谭忌多有不为龙庭飞所喜之处，却是始终得到龙庭飞的重用和信赖。

收起无奈的心思，龙庭飞微笑道：“谭将军，你说我们这次应该如何进攻呢？”

青铜面具之后传来幽冷的声音道：“大将军心中自然早有成算，末将无知，却也知道我军不过十万，敌军却有三十万，若不能攻敌之必救，摧敌之肝胆，就是有败无胜，若是将军许可，末将愿领一军，尽毁敌军根基。”

龙庭飞满意地道：“谭将军说得不错，我军远来，敌军占了地利人和，我们若是不能出奇制胜，就是有败无胜，萧桐，你来告诉大家我们得到的情报。”

龙庭飞近卫之中，曾经随着林碧去东海的萧护卫排众而出，朗声道：“大将军，诸位将军，属下奉了将令探察敌情，已经得到敌军动向，这次敌军统帅带了十五万主力，明日就会到达秦泽战场，据探马回报，领军的是齐王本人，监军江哲也随军同行，而敌军辎重大营安在庙坡，负责镇守的是敌军副将荆迟，大概有三万人马。另外泽州境内分散驻守十二万大军也已经开始集结。”

萧桐乃是魔宗爱徒，专司负责搜集军情，他手下多有魔宗高手，搜集到的情报自然不会有差，可是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将军问道：“萧护卫，荆迟乃是敌军大将，怎么去守辎重呢，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萧桐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荆迟虽然是敌军大将，又是雍帝心腹，却是和齐王不睦，如今雍帝正一门心思和齐王修好，这荆迟自然要受点委屈，末将得到情报，监军江哲初入泽州大营，就杖责了荆迟，所以齐王就趁机剥夺了荆迟的职权，将他贬到后方去守辎重。荆迟原本带着七万大军，也被齐王拆分了，只让荆迟带着三万人去守辎重，另外四万人被齐王留在了中军。”

另外一个将军笑道：“李显还自称能带兵呢，这样趁机报复，也未免心胸狭窄了一些。”

谭忌冷冷道：“这也未必是李显心胸狭窄，你们不是也听说过，这两年多来，荆迟也没有少给齐王掣肘，这种良机，李显若不利用，也太可惜了，不过这李显还是手下留情的，若是他存心对付荆迟，就是让他去送死也未必不行。”

他这一说话，众将都是默然不语，场中顿时充满了尴尬的气氛，龙庭飞心中一叹，朗声道：“荆迟也算是出色的战将，他带着三万人马守护辎重，我们想要一举摧毁敌军要害，也是十分艰难，李显这样做也不算是大材小用，谭忌，你可有信心将荆迟部击败，尽夺敌军粮草辎重。”

谭忌冷然道：“荆迟虽然是一员猛将，可是性情如烈火，对付这种人，末将自有把握，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必定让敌军进退两难。”

龙庭飞满意地点点头，道：“好，谭忌听令，我给你精兵一万，命你在十日之内，败荆迟，破敌军辎重，之后你可自由行动。不过一定要在十一月月底之前返回本部，你可有异议？”

谭忌幽幽道：“末将领命。”，那声音带了几分狂热。北汉众将听了都是心中战栗，若是谭忌自由行动，泽州又该是血流成河了，多年征战，谭忌曾经三次攻破固县，两次血洗河西，甚至曾经深入到端氏镇和嘉丰一带，就连泽州重镇的晋城周边也曾经被谭忌洗劫过。对于泽州军民来说，谭忌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魔鬼。

龙庭飞轻轻一叹，若不是北汉兵微，何必要用此凶人残杀无辜百姓，可是这种事情却总是要有人去做的，除了谭忌，还有谁能去担这个恶名。

纵马下了丘陵，谭忌被亲信的三十六鬼骑簇拥着走进自己的中军，原本谭忌自负戈术高明，并不喜欢这样的保护，可是两年多前，凤仪门的杀手就是趁着鬼骑冲阵之时，化装成亲兵模样，将谭忌刺成重伤，若非谭忌武功高明，再加上亲军舍命保护，只怕谭忌已经命丧战场，从那以后，谭忌就时刻留心自己的安危，三十六鬼骑若不上阵厮杀，就终日和谭忌形影不离，他们都和谭忌穿着相似的衣甲，再加上都是带着同样的青铜面具，除了亲信之外，根本无法迅速有效地分辨他们的身份。若是鬼骑冲锋之时，谭忌若是没有一马当先领着他们冲锋，就是以鬼骑的候补人选为近卫，其他人根本不能接近谭忌身侧，这样一来，若想刺杀谭忌，没有宗师本领，根本就是难逾登天，非是贪生畏死，在谭忌看来，就是死，也应该有足够的亡魂陪葬。

谭忌其实很明白龙庭飞对自己的观感，对于他这样敏感的人来说，龙庭飞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出来，可是那种隐隐的厌恶和排斥，其实谭忌心中了如指掌，可是他从来却不怨恨，是龙庭飞亲自传授兵法给他，也是龙庭飞请名师传授他武功，他也知道龙庭飞其实是看中了他的残狠和冷静，他只是龙庭飞手中的利器，甚至有一天，龙庭飞会在无法忍受他的作为之后将他弃如敝履，可是谭忌却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做法，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肯约束自己的行径，不要超过众人忍耐的限度，就可以得到龙庭飞的真心信赖和众将的接受。可是对于谭忌来说，他的人生早就在家族尽毁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当他看着心爱的女子裸身躺在血泊之中，当他看着白发的祖父被生生钉在门板之上，当他看着敬爱的父亲死不瞑目，仍然张手护着年幼的弟妹，当他看着慈爱的母亲咬舌自尽的惨状，谭忌早就没有了任何对人生的眷恋。

可是他心中的怨恨是如此深重，让他即使看着仇敌死在北汉军的马蹄之下也仍然不能消解，所以他选择了从军，将手中的屠刀挥向曾经的乡亲，他恨那屠杀自己族人的大雍军队，恨那些为了保全财产性命全力支持雍军的泽州百姓，只有血火才能让他心中的悲痛暂时消解缓和。紧握手中的长戈，谭忌眼中闪过冰凉的杀机，就让这长戈沾染更多的鲜血，用来祭奠他父母亲族的亡灵吧。

十月三十日，在急行军之后修整了一夜的雍军从秦泽南面进入了战场，距离今年春季的那一次双方都很克制的交战之后，改变北疆局势的秦泽会战开始了，这一战，十五万雍军和九万北汉军，在方圆百里的秦泽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而在同时，带着万余精兵的鬼面将军谭忌，顺沁水而下，直奔庙坡，所过之处，因为雍军依然坚壁清野，并无人迹，可是谭忌仍然下令哨探齐出，若遇生人，尽皆斩之，就在十一月二日，谭忌已经遥遥望着庙坡辎重大营，开始筹划如何歼敌取胜了。而这时，秦泽之上，两军经过初期的试探布阵之后，战局开始展开。

策马站在高坡之上，齐王李显的王旗和帅旗在寒风中狂舞，火红色的铁骑将中军护得水泄不通，在帅旗之下，一个穿着金甲，骑着火红色的战马的大将左侧，我仍是披着那件特制的青色大氅，俯视着千军万马，在我身后，小顺子白马银枪，目光冷淡如冰，而在我身侧，一个身穿轻甲，外罩青色战袍的中年人手提马鞭，若有所思的望着下面的战局，他相貌儒雅斯文，细眉长目，文质彬彬，虽然穿着甲胄，可是除了腰间悬着佩剑之外，却是没有任何其他兵器。他不时传下各种谕令，由他身后那些赤色甲胄的齐王亲兵飞快的传下军令，指挥着前面的战事。而我的目光却是透过重重阻碍，落到远处敌军中那一片火红当中，在那迎风飘扬的赤龙旗下，有一个纵在千军万马当中也是佼然不群的峻拔身影。

这时，龙庭飞在指挥作战的同时，也在留心着敌军的中军大营，那大雍皇室的旗帜下面，那和自己敌对了数年，越战越是顽强的敌人，齐王李显，以及他身边那总在沙场之上，也是意态悠闲的青衣书生。这就是自己面前的敌人么，龙庭飞心中涌起强烈的斗志，可是转瞬他又冷静下来，他的目标不是尽歼敌军，而是尽量的消耗敌军的军力，在谭忌的配合下蚕食鲸吞雍军的实力，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北汉军越战越强，甚至可能让雍军再无力进攻本国。

可惜啊，龙庭飞心中涌起一丝无奈，按照他的计划，本已经在大雍朝野挑起了针对齐王的狂潮，可是这些在江哲出任监军之后就遭受了巨大的挫折。在中书令郑瑕、尚书右仆射石�的主持下，联手压制了朝中对齐王的弹劾和攻击。这个江哲江随云，不过是小小的举动，就让自己一番苦心付诸东流，也难怪公主要想尽办法伏杀此人，可惜石英功败垂成，龙庭飞眼中闪过一丝沮丧之后，继而又鼓起信心，心道，这人就是智谋再高，只要我用兵没有差错，还怕他掀起什么风浪么？想到这里，龙庭飞微微一笑，道：“三位鹿将军，你们领本部下去冲杀一阵子，我见敌军右翼有些动作迟缓，良机不可错过。”

第十九章 苍鹰折翼（中）

鹿伯言、鹿仲天、鹿叔函本是一胞所生，一般相貌，一样勇猛，又是心有灵犀，被魔宗收为弟子，传授武艺，三人联手攻击之时，当真是所向披靡，是苏定峦之后北汉军最出名的先锋，他们观战多时，早已经心痒难耐，见龙庭飞下令，都是轰然应诺，各自策马飞奔到本部中军，准备厮杀。

雍军出动了五万步兵，弓箭手，长矛手，藤牌手参差错落，层层叠叠，摆了一个固如金汤的大阵，而七万骑兵隐在步兵阵后，钢浇铁铸的精锐骑兵纹丝不动地等待着中军的号令，除了偶尔有骑兵轻轻安抚一下被战场上面的惨烈气氛吸引得跃跃欲试的战马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还有三万步兵按照中军的指挥随时准备替换疲乏的同袍，步军大阵之中杀气隐隐。

而北汉军都是骑兵，三万骑兵游弋在雍军阵外，强弓硬弩寻找着雍军的软肋，一层层的削弱着敌军的防守。这是一场拼实力的大战，没有丝毫取巧的余地。鲜血飞溅，染红了原野，满天飞舞的弓箭不时地带起血雨。

经过了半天的苦战，北汉军面对坚韧的敌军始终不能取得满意的战绩，龙庭飞也是将北汉军轮换上阵，双方几乎是在进行着消耗战。而到了午后，雍军的右翼因为被连续的猛烈攻击，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北汉军的攻击过于频繁，让这一面再也无法换上生力军。就在这时，龙庭飞出动了鹿氏兄弟。

鹿伯言手持马槊，他身后的骑兵都是使用马槊长矛，这只骑兵主要就是担任攻坚的任务的，不过他们身上仍然带着小巧的复合弓，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担任游猎的角色。鹿伯言手持马槊，高声道：“随我来。”说罢一马当先冲进了雍军的右翼，两军撞击在一起，将雍军的防线再次削弱，这时，鹿仲天和鹿书函也带着自己所部随后冲进了雍军右翼，他们三人配合十分默契，进攻的势头减弱之后便飘然远去，由另一人接替攻击，他们之间的交替攻击几乎是毫无缝隙，连续的猛烈强攻终于撕裂了雍军的防线。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雍军阵内的北汉军开始了肆意残杀，血肉横飞。

这时雍军中军传来了号角长鸣的声音，雍军右翼如闻纶音，拼命抵挡北汉军的步兵向两侧分散。在他们身后露出了青色衣甲的大雍铁骑，马蹄如雷，他们硬生生地迎上了北汉军攻击最猛烈的骑兵。两军绞杀在一起，这一刻战场的重心就在这里。

鹿伯言已经和两位弟弟汇合在一起，三人同声高声嘶喊，他们都是越强愈强的勇将，一时之间竟然和大雍重骑斗了一个旗鼓相当。这时北汉中军传来高亢的号角指挥声，鹿伯言脑中一清，知道自己不该和重骑兵硬碰。他手一挥，高声呼道：“冲他们的中军。”说罢带着部下转向大雍中军的步兵，而他的两位弟弟也娴熟的接替他留下的空缺，骑阵变换自然流畅，北汉骁骑如同利刃一般切入了大雍的中军。

我在大雍中军帅旗之下将敌军的变阵看的清清楚楚，不由动容道：“好一支骑兵，江某早就听闻北汉骑兵骑战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穿着金黄甲胄，面具放下的的骑士闷声闷气地道：“北汉先锋骑兵确实精锐，这还是换了统领之后的表现呢，虽然战术更加精良，可是比起从前先锋将军苏定峦带领这支骑兵的时候，气势已经弱了很多。不过我们大雍的铁骑也不比他们差，只是可惜他们都是轻骑，往来自若，我们的骑兵速度不如他们，泽州一地又是一马平川，最适合他们纵横，若是两军直接交锋，他们的轻骑还是不如我们的铁甲骑兵的威力大。大人你看，现在北汉骑兵不是已经避开了我军重骑的锋芒了么？”

我看得也是连连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别忘了你现在是扮着殿下，可别乱说乱动。”

那个骑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继续说话。

这时，宣松已经传下军令，大雍的中军彷佛化成了海洋，将那支北汉骑兵的洪流汇入其中。随着大雍连续投入兵力，我可以清晰的看到在他的指挥下，那支北汉骑兵越来越艰难的移动着，这时，北汉军也再次出动了两万骑兵，意图从外围击穿大雍的军阵，可是这军阵却是非常坚韧，抵挡着内外的夹攻，而大雍的重骑兵也再次发威。一次次的撞击着北汉军的软肋。接下来的作战简直是令我眼花缭乱，双方的用兵方式都是精准而无情的，不过我还是能够看出来，北汉军的进攻犀利而变化多端，宣松的用兵却是坚韧而平稳，双方几乎是有序而冷酷地消磨着生命和时间。直到夕阳西下，北汉军终于突破了大雍的军阵，在龙庭飞亲自断后下缓缓退去。宣松也趁势收兵，其实若是认真说起来，龙庭飞不是不可以早些让骑兵成功突围，只是那样一来未免损失惨重，也不会有现在的战果，而最后宣松也不是不可以强行阻止北汉军一段时间，只是这对于今日的胜负结果并没有什么帮助，只是会增多无依的损伤，所以最后双方可以说是颇有默契地各自退兵了。这一日，北汉军留下了将近六千具尸体，而大雍军则是伤亡两万五千多人。并非是龙庭飞的指挥强过宣松太多，而是大雍军今日乃是以步兵为主力，而北汉军却是来去如风的轻骑。这样的伤亡比例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双方的主将都没有犯什么过分的错误，就只能这样消耗生命和战力了，大雍铁骑虽然杀伤力更强，可是若是重骑轻易出动，不是被龙庭飞找到空隙，令我军损失惨重，就是龙庭飞不愿和我们硬拼，转而和我们游斗，这样一来，就失去了缠住北汉军的可能。

北汉军大都是轻骑，又是人带两马或者三马，行军速度比我们快得多了，我估计龙庭飞若不是想缠住我军主力，恐怕未必会和我们正面作战呢？而对于我军来说，若是不经过这样一场血战，就不能让北汉军相信我军的主力全部在此地。从前北汉军入寇，常常是四散侵扰，可是自从数年前齐王重镇边关，就建立了坚壁清野的防御体系，所以北汉军若是想要攻城拔寨，必然是艰难万分，而且还很容易被齐王大军断了归途，所以北汉军也就改了作战方式，龙庭飞常带大军和齐王盘旋，而另遣偏师入侵泽州内部，若是齐王想要严守不出，那么北汉军就可以从容地攻破外围的城寨，若是齐王前来和北汉军主力作战，那么偏师就可以自由来去，若是齐王想要先去堵截偏师，那么龙庭飞就可以率北汉军主力从后追袭，而且谭忌最善偷袭遁逃，石英又是行军迅速，虽然大雍军队强过北汉，却是被北汉军迫得应接不暇。所以这几年来，齐王多半都是带兵和北汉军主力大战一番，而那支偏师就只能依靠各地的防守力量，为此不断地收缩防线，泽州一带几乎是人烟散尽，都是这几年征战连绵的结果。

这次，齐王采纳了我的建议，以宣松为主将迎战龙庭飞，亲自带兵去迎战或者说是诱歼谭忌，这绝对是出乎意料的决定，大雍众将本来没有可以敌对龙庭飞的，谁会想到如今越来越有把握逼退龙庭飞的齐王会不亲自领兵呢。不过这也是幸亏还有宣松的存在。我本来是想实在不行，我就亲自领兵，加上众将的协助，至少可以勉强打个平手吧，如今有了宣松，我就可以放心了，毕竟我没有真的指挥过作战。

我佩服地看看宣松，称赞道：“宣参军果然是用兵老练，龙庭飞之意也不是在于决战，依我看明日他就不会这样猛攻了，对于麾下兵马的爱惜，他只有在我们之上。想要让龙庭飞没有多余的精力怀疑殿下不在军中，就要看宣参军的本事了。”

宣松望着江哲那张平静的笑脸，心中不由生出无限的感激，他本是文人，可是从军之后，他却越来越发觉自己更适合指挥作战，可惜大雍约定俗成的规矩，想要独自领军，必须能够上阵杀敌，若是武艺不精，就断然没有作将军的机会。这些年来，虽然宣松可以说实际上领着一军，可是却始终不能正位。初时，是因为荆迟不在军中，所以宣松代为主掌军务，后来荆迟重新领军上阵，麾下却是领了两军，这本是李贽为了加强荆迟的实力，而荆迟见自己颇有带兵的本事，索性便让自己自领一军，可是名义上他仍然只是一个参军罢了。直到日前大比，自己大胜众军，荆迟笑嘻嘻地说要替自己说项。当时宣松心中虽然欢喜期待，却也是惴惴不安，他自然知道江哲此人，虽然入雍王幕中比自己要晚，可是这人的身份可是不同寻常，乃是雍王最亲信的心腹，若是他能够替自己说一句话，那么自己多年来的期待就可以梦想成真。可是宣松也听荆迟说过，这位江大人似乎生性有些疏懒，无关之事从不插手，所以也不敢抱了太大期望。谁知当夜自己便被召入齐王大帐，并被授予临时指挥大军的重任，只要这次自己能够成功的阻挡龙庭飞的步伐，那么战后必然可以得到擢升，想要独自领军再非梦想，这一战关系重大，所以宣松始终战战兢兢。如今好不容易撑过了一天，宣松不由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在马上行礼道：“还要多谢监军大人，若非大人推荐，宣某焉有指挥全军的机会。”

我笑道：“这也是宣参军多年来厚积薄发，才有今日的成就，在下不过是多说了几句好话罢了。”

这时那身穿金色盔甲的“齐王”在马上伸了一个懒腰，苦恼地道：“大人，不若明日让乔祖做替身吧？不能上阵杀敌，还得披着这一身重铠，真是万分痛苦。”

这时他身后担任侍卫的乔祖不由求饶道：“大人，我哪里有殿下的风范，还是让马肃来扮殿下吧。”

我不由笑出声，道：“放心，你们一个都逃不了，这几日都要轮流做殿下的替身。”马肃和乔祖不由同时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我心中暗笑，心道，当日在猎宫你们四人奉了齐王之命将我从含香苑掳到齐王居处，虽然是救了我的性命，可是却也没有安着好心，后来还几次劝齐王杀我，免得留下祸根，虽然说最后齐王没有采纳你们的建议，可是此仇不能不报，陶林和庄峻在齐王身边，今次无法报复，你们落到我手上，哪有不报复的道理。今日我不过是让你们扮扮齐王殿下，虽然是得一天端着架子不能乱动，可也不算是太难熬，而且从今之后恩怨两清，你们还是占了大大的便宜，那两人说不定没有你们运气好呢。心中这样想着，嘴角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乔、马两人只觉得一阵心寒，心道难怪他指名让我们两个留下的时候，殿下那种笑容呢，又是吞吞吐吐的说什么江大人喜欢记仇，却原来这位江大人的性子是这般睚眦必报。想到这里，两人心中不知是喜还是忧，若是这样了结了过去的过节，倒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这十几日到底会给他怎样戏弄，想到这里，也不知道对两位随侍齐王的同伴是羡慕还是同情，毕竟他们迟早也会落到这位监军的手上。

这时，小顺子上前道：“公子，明日你还要在战场上待上一天么，我见你气色不是很好。”

我抱怨道：“这里风沙又大，坐在马上一天，累也累死了，若不是我得在这里替齐王殿下掩饰，早就让你驾了马车来了。”

这时，已经安排好退兵事宜的宣松走过来，关切地道：“大人明日不妨带了营帐来，可以在里面休息片刻，只要不时露个面，应该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的。”

我笑道：“不用多虑了，明日应该龙庭飞不会再这样拼命了，他这点家底若是拼光了，也不用我们忧心如何进攻北汉了，宣参军还是想想怎样和他周旋吧，只要撑过十日，齐王殿下那边应该就可以传来捷报了。”

当夜，我们在秦泽南面三十里之处扎营，到了晚上，我正睡得朦朦胧胧，只听见帐外突然传来喊杀声，我连忙起身，披上大氅，小顺子就睡在外帐，他见我从内帐出来，低声道：“是敌军偷营，公子不用担心。”

我有些紧张，虽然宣参军说过敌军可能会偷营，事先做了准备，可是我还是很担心被敌人得手。不顾小顺子的拦阻，我走到帐门外看去，只见黑夜之中，火光四起，无数阴暗的影子在营外旷野中中穿梭而过，夜色昏暗，过了片刻，北汉军大概是见我军营盘守得严密，便如潮水一般退去。而就在北汉军刚刚撤退的时候，从另一处营门暗暗掩出的雍军一部齐声呼喝，弩箭齐飞，不过北汉军也是早有防范，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双方都没有过多的损失。

我心中刚刚舒了一口气，突然后营火起，却是北汉军二次来袭，这一次他们也没有入营，只是点了火箭射入营盘，宣松连忙下令救火，等到反击的人马出寨，北汉军已经退去了。一夜之间，北汉军数次前来侵扰，北汉军飘忽不定，我军可没有法子在夜里和他们缠斗，虽然没有损失多少，可是却是一夜无眠。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呵欠连天，倒是那些将军军士却是轮流休息，虽然精神也不好，却不像我这般萎靡。看来他们早就有这样的准备了，问过宣松等人才知道，北汉军最喜欢偷营，大雍军也曾想回敬过去，可是每次想要偷营，不是给人伏击，就是陷入重围，所以索性只是守稳了营盘，将靠近外侧的位置布置上重重岗哨罢了。我心中不快，心道，都是偷营，怎么他们就这么容易得逞，我们却是损兵折将，问过众将，才知道北汉军最善长使用鹰隼和獒犬，鹰隼可以在白日行军的时候查看敌情，獒犬却可以在晚上守夜，据说我军若是接近敌营十里之内，就难以避过獒犬的鼻子。我越想越是气恼，索性下令今日不要出战，命令将营盘外面三百步之内全挖成深达丈余的纵横交错的壕沟，让北汉军根本就无法接近营寨，然后在每处营门的位置都留下了一条完好的出路，这样一来，我军就可以出入自如，而敌军可别想随便过来偷袭。

宣松站在我身后，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犹豫地问道：“若是北汉军将出路封住，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我笑道：“这有什么关系，第一，我军有重骑，若是北汉军愿意用轻骑和我们硬碰，我可是求之不得，第二，我令众军挖壕沟的时候准备了许多木板，万一路途堵死了，只要将木板铺成一条通道即可，而且，我军还有一半步兵，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地形可是更加有利。”

宣松这才点头称是，其实这样的法子也不稀奇，只是偏偏大雍和北汉都是以骑兵为主力，又都是求胜心切，喜欢凭勇力取胜，以攻代守，在防守上未免有些懈怠，而且北汉军飘忽不定，连带的大雍军也不能固守一地，而且限制了敌方的骑兵，也不免限制了自己的出击路线，也就想不到这样费心费力地挖掘壕沟。不过对于我这个一心想要防守的人来说，这样子却可以确保安全，再说这次我也不信龙庭飞敢撇下我们去攻打别的地方，这几年齐王精心搭建的防御体系可没有那么多破绽可以利用。而且这样一来，至少不会再有人惊扰我的清梦了，就是真需要拔营，也没有什么要紧，这么多军士，让他们动动筋骨也是好的。

我们这里忙着，小顺子突然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公子，远处有人窥营，是一个高手。”

我听了之后，一边转身和宣松等人说笑，一边打了一个手势，传下令去，过不了多时，穿着齐王金甲的乔祖从大帐中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似乎很满意的点头，走到我身边之后，故意和我闲聊了两句，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回转大帐。进帐之后，我连忙问小顺子道：“是什么人窥营，你可看清楚了么？”

小顺子道：“离得很远，属下没有看清楚，不过来人武功很高，看来是北汉军谍探中的好手。”

我也不为意，几个谍探而已，不过是看看今天我们怎么没有出战罢了，让他们回去却是更好的选择。不过我转念一想，有一个计划却是现在用最合适，不会引起北汉的疑心，便说道：“乔祖，齐王殿下曾许我使用死士营，你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武功要高强一些，我要用他做事。”

乔祖早就得到了齐王的指令，自然不会多问，吩咐了几个近卫，不多时，几个近卫带了一个军士进来，我仔细看去，这人也是形貌彪悍，气度沉稳，只可惜却是死士身份。齐王军中的死士营都是犯罪的军士组成，也有一部分本就是充军的囚犯，齐王将他们编入死士营，让他们执行一些九死一生的任务，凡是有立下大功的，就可以免去死罪，甚至可以恢复军职。这些人大多凶狠成性，武功高强，又都是犯了死罪，为了求生，执行起任务来都是十分用心，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合我用。

我将这个军士打量了半天，才道：“本监军有件事情要你去做，这件事情十分危险，你若是能够成功回来，我就禀明殿下，免去你的死罪，恢复你的军职，你若是身死，也可列入阵亡名册，家人也可得到抚恤。不知道你可有胆量去做么？”

那个军士下拜道：“小人自知身犯死罪，蒙殿下恩典，许以戴罪立功，不敢推搪，但有任务，请大人吩咐。”

我将方才匆匆写好的一封书信递给他，道：“你将这封书信送到庙坡大营荆迟将军手里，他看了信就明白了，记着，信在人在，信亡人亡，听说你曾是江湖人身份，武功在一流之上，可要好好用心办事才是，若是丢了书信，会有什么后果本监军也不必多说。”

那名军士接过书信，他不是蠢人，知道这件事情若是容易，也不会特意从死士营选出自己来，他在营中武功已经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了，既然特意选了他，定是九死一生的重要任务。又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家中只有母亲和幼弟在，还求大人多多照应。”这却是军中传统，若是去执行几乎是必死的任务，都会在行前交待遗言。

我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吧，你的母亲兄弟，自有朝廷赡养。”

见这个军士就要退出帐去，我心中一叹，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道：“你只要让那封书信落到北汉谍探手中就行了。”我说的声音很低，那个军士已经去远，应该是听不见的，可是我见他身躯顿了一顿，似乎听见了我的说话，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步伐。

望着他的背影，我对小顺子淡淡道：“这人心性刚强，又是颇为聪明，我这样一说，他定然明白这一去需要牺牲性命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毕竟他若逃生，那封书信的可信度不免差了一些。我这样一说，他定会心中感激，就是本可以逃生，恐怕也会甘心送了性命，我是否心肠太狠，定要迫他去送死呢。”

小顺子微微一笑道：“这不就是死士营存在的意义么，他若是立下大功，公子可以禀明殿下，对他的家人多加抚恤，想必这总比他身负死罪，屈辱而生好得多吧。”

我冷冷一笑，道：“心狠也得继续狠下去了，这人虽然是条汉子，但是我还是担心他会事到临头，贪生怕死，你跟着去看一看，若是他想要偷生，你就送他一程。不过可别露了形迹，凭你的武功，除非是魔宗亲临，想来不会有问题？”

小顺子轻轻点头，道：“公子安危需得当心。”

我失笑道：“这千军万马若是还保不住我的性命，就是你在也没有用了。”

小顺子莞尔一笑道：“那可说不好，若是我做刺客，就是千军万马，也可取得公子的项上人头。”

我不由摸摸脖颈，觉得好像有一股凉气从那里掠过。心知这小子是不忿我说他无用，故意来吓唬我的。

这时，数里之外，鹰目炯炯地望着大雍军营的萧桐心中千回百转，今日探营，他特意亲来，就是因为昨日一战令北汉军众将心中起了疑虑，虽然大雍军仍然是十分坚韧善战，可是怎么却是仿佛变了一个人指挥一样，齐王李显上阵作战的时候往往身先士卒，而且战风彪悍，这次用兵却是颇得“稳”字真谛。心中既有疑问，便要仔细查探，所以萧桐亲任斥候。不过见了大雍军在营寨外挖壕沟的举动，萧桐心中也相信了昨日众人商量过后的猜想，必定是江哲替李显出谋划策，若是李显，绝对不会想出这样的惫赖法子的。而且萧桐打从心里不相信齐王李显敢于放着龙庭飞不管，不在中军指挥。不过从昨日的用兵上看，那江哲虽然不错，但也算不上什么出类拔萃的奇才，行军作战虽然极有条理，但是却丝毫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这也难怪，那江哲虽然名冬天下，却不过是个谋士，这领军作战未必是他的长处。这样一来，萧桐更是不会相信齐王敢离开军营了。又看了片刻，萧桐正准备撤走。这时，萧桐突然看到从雍军大营的营门出来了单人独骑，向南面急驰而去，萧桐心中一动，这个时候，这个方向，定是齐王传令给后面的辎重大营，谭忌可正对庙坡虎视眈眈，若是得到什么情报，定会有些帮助，就是没有什么帮助，破坏敌人和后方的联络也是一件好事，虽然现在还不便使用大批侦骑，可是魔宗弟子最善江湖搏杀，对付一个信使自然不需费什么心思。想到这里，萧桐放飞了身边的一支黑鹰，那黑鹰一个盘旋，也向南面飞去，带去了截杀的指令。

第二十章 苍鹰折翼（下）

〖谭忌者，为大将军龙庭飞所重，拔于草莽，亲传兵法战策，由庶民而致将军，殊非易也。其为人，落落寡欢，不与同僚相近，大将军每燕饮众将，以励士气，忌虽勉强从之，然滴酒不沾，一人向隅，而满座不欢，数次后，大将军亦患之，不得已遣之。忌御下甚严，有犯军法者，虽勇士必斩之，故所部精练严整，每战必定不畏牺牲，军威之盛，天下罕见。忌虽位高，然不改旧日简素，不喜馈遗，每有赏赐，皆分赠部下，故虽严刚可畏，部下皆愿效死耳。

忌父母族人皆死于战乱，忌深恨焉，每出战，杀戮必重，屡有杀俘扰民之事，大将军劝止不听，然其用兵颇有法度，雍人畏惧，故大将军亦不能约束之。忌貌文秀，又兼身世凄苦，常有惭意，乃覆以青铜鬼面，终日不解，人皆以“鬼面将军”呼之，随身护卫皆效之，敌我上下，皆畏之。

――《北汉史・谭忌传》〗

天边苍鹰飞过，旷野青天，荒草漫漫，沁水呜咽，凄凉的鹰唳令人心中顿生人生寂寥之感。谭忌策马站在沁河岸边，目光中满是冷淡冰霜。

几个斥候飞马赶来，拜倒在地，其中一人高声道：“启禀将军，敌军辎重大营建在庙坡，粮草堆积如山，辎重大营的东营跨沁水，西营跨十里河，后营距两河交汇的秋风渡只有三里路，沁水上有四道浮桥，十里河上有三道浮桥，秋风渡共有水军船只千余艘，每次可以运送数日粮草辎重。辎重大营中军打得是荆迟的旗号，共有一万骑兵，两万步兵。”

谭忌没有作声，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侍立在他身侧的一个同样戴着青铜面具的侍卫，三十六骑之一，朗声道：“将军命你退下。”

几个斥候同时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对着谭忌，是很少有人能够坦然自若的。

待他退下之后，谭忌寒声道：“罗蒙，你说，为什么堂堂一个大将，会被放到辎重营里，荆迟在大雍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骑兵将领，却被置闲在辎重营，从前齐王掌管军权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做，换了雍帝的心腹来监军，怎就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侍卫犹豫了一下道：“将军，哪里没有权力纷争，齐王虽然权高，可是这荆迟明显是雍帝派来的钉子，齐王若是将他置闲，岂不是明目张胆和他的皇兄作对，如今既然换了人制约齐王，那么荆迟就不重要了，自然要趁着这个时候对他下手。这世道，有几人会顾念下属是忠是奸，还不是用的时候甘词厚币，不用的时候弃如破履。当年将军遇刺重伤，不就是有人趁机为难将军么？可没见大将军替您出头。”

这侍卫乃是三十六骑中跟随谭忌最久的，自然是心腹之人，所以才敢放肆直言。谭忌听了既不恼怒，也不惊讶，淡淡道：“人情如此，也无话可说，不过大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不许你菲薄。石将军不过是心直口快，看不惯我的手段罢了，却不是存心和我作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那侍卫连忙应诺，却又问道：“不知将军准备如何攻击敌军大营，荆迟也是我等劲敌，若是稍有不慎，只怕是有败无胜。”

谭忌冷冷一笑，道：“一个鲁莽之人，又是必然心存不满，有何惧哉，我已经有了计策，敌军依靠水运运送辎重，这本是好事，可惜却也给了我可乘之机。且看我手段，让敌军辎重粮草，尽化飞灰，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法子继续作战。这也是他们想要大战，否则怎会将辎重大营设在庙坡，这里虽然方便运送，但是防备上却是不如高沟深垒的城池远甚。罗蒙，传我令谕，召集军中校尉，准备作战。”

罗蒙心中一喜，他可是知道将军神机妙算，鲜有落空的时候，这次立下大功，而石英上次却是损兵折将，自己等人就可以洗雪数年来常被石英等人压制的屈辱，虽然将军并不在意，可是那些人的排斥冷淡可都是他看在眼里的，因此罗蒙连忙下去传令，准备随着主将再一次破敌立功。

夜色深沉，雍军辎重大营内灯火通明，中军帐内，坐在主将位置上的却不是荆迟，而是换了普通青甲的齐王，这一次为了避过北汉秘谍的耳目，齐王和他的亲卫军都换了普通士兵的甲胄，更在辎重大营里面藏了两万骑兵，表面上看这里只有两万步兵，一万骑兵，实际上却是两万步兵，三万骑兵。营盘中搭建了帐篷，这些重骑兵藏在帐篷里面，轮流出去露面，因此瞒过了北汉军的眼睛。

坐在下首的荆迟振奋地道：“殿下，我们派出去的斥候都没有即时回来，看来谭忌果然已经来了，先生神机妙算，这次能够生擒谭忌的话，不仅龙庭飞失去左膀右臂，还可以振奋军心，那谭忌肆虐泽州多年，若是将他千刀万剐，也可消解民怨沸腾。

李显笑道：“还不知道能不能生擒活捉呢，听说此人生性严厉刚强，领军作战狡诈如狐，很多冷酷无情的人偏偏自己却是怕死得很，希望这谭忌不要让我失望。”两人正在闲谈，这时，突然营外士兵哗然，不过片刻，有人入帐禀报道：“启禀殿下、荆将军，有人从沁水上游放下火船，将沁水浮桥和两岸的辎重都点燃了。营前有千余北汉军正在攘战。”

李显精神一震，道：“果然来了，荆迟，你依计行事去吧。”

荆迟起身一礼，大踏步走出帐去，大声道：“快拿我的兵器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和老子作对。”

李显微微一笑，对身边的近卫庄峻道：“准备好，我们等到荆将军引走敌军之后再出营。”庄峻面上露出喜色，道：“殿下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上阵杀敌，这些日子可是憋闷坏了。”说着转身出帐传令去了。

谭忌远远的看见大雍重骑出了大营，万马奔腾，气势磅礴，不由叹息道：“这样的大将军马，却让他们守辎重，也真是可惜。”复又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平日冲锋陷阵的大将有没有法子固守营寨。”说罢，他一挥手，带着身边近卫向大雍军当头迎去。就在两军距离不到百步的时候，北汉军突然折转方向，避过雍军锋芒，从侧翼逼去，谭忌带着三十六骑冲入了大雍军阵。他手下这支骑兵乃是北汉军中最擅冲刺的劲旅，长戈挥动之中，血肉横飞，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骑兵却使用劲弩四面射去，大雍军阵为之动摇。荆迟带了七千铁骑出来，谭忌带了亲军冲杀了一阵，撕破重骑防线，耀武扬威地向远处遁去。荆迟又羞又恼，带着军士抢救辎重，虽然只是波及了岸边的一些营帐，可是也是损失不小。整顿到午后，却是从十里河上漂下火船来，这次雍军早有防备，可是却仍然弄得灰头土脸。荆迟策马站在营门，指天划日，将谭忌骂得体无全肤。这时，谭忌却又带着千余军士前来攘战。

荆迟大怒，带着铁骑就要出营，这时有参军装束的文官前来阻拦，进谏道：“将军，敌军只以一部挑战，分明是诱敌，还请将军谨慎。”

荆迟却是大骂道：“敌军有后援又如何，我们三万人被这几千人戏弄，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们大雍无人，再说我只带骑兵出营追杀，难道两万步兵还守不住大营么？”说罢带着骑兵出营而去。

这次两军初接，大雍军就发挥出了强大的战力，一时之间北汉军损失惨重，谭忌见强弱悬殊，带着亲兵退去，这次荆迟可是不依不饶，在后面舍命急追。谭忌带着亲卫亲自断后，就这样追追逃逃跑出了几十里路。谭忌虽然人少，却是精锐中的精锐，北汉军又是轻骑，稳稳的将荆迟军保持着一箭之地，若是荆迟军追得近了，就用弓弩逼退。荆迟也是精通骑战，索性不缓不急地跟在后面，只要前方北汉军稍有松懈，就要一举破袭敌军。双方这样一追一逃却是僵持住了。

追击了小半个时辰，谭忌已经到了沁水上游岸边，这里北汉军已经架起了数座浮桥，谭忌一声令下，带着众军向沁水西岸撤去。荆迟大怒，下令道：“给我追上去，不能让他们破坏浮桥。”

千余人不过片刻就过了浮桥，对面岸边乃是一座丘陵，眼看着北汉军转向丘陵后面去了。荆迟更是大急，可是一座浮桥对于近万的大雍铁骑来说实在是不够用。心中急了，也顾不上等待，荆迟带着亲军先追去了。转过丘陵，却是衣甲鲜明的七千北汉轻骑。策马奔上丘陵顶部的谭忌一举长戈，号角齐鸣。转瞬间将荆迟和千余亲卫铁骑包围起来，谭忌分兵两处，一半围住荆迟，一半阻截后面的援军，凭着丘陵拐角处的地利，生生挡住了后面的铁骑。

罗蒙兴奋地道：“我本以为荆迟会派先锋先过来探路，想不到他竟然亲自带军，倒让我平白拣了一个大便宜。”

谭忌冷冷道：“小心一些，事若反常必为妖，提防中了圈套的是我们。”

罗蒙笑道：“将军多虑了，必是荆迟不忿被人置闲，大人两次放下火船，他损失不小，将来若是齐王追究起来，他必然是罪责难逃，也难怪他如此气恼，再说荆迟是勇将，可没有听说过他擅长智谋。大将军不就是早就查过了么，他从前虽然战功赫赫，可是却从来冲杀在前，虽然他麾下似乎有个擅长防守的将才，可是这种时候，那人就是一起来了，恐怕也要留下镇守的。”

谭忌漠然道：“不可大意，而且我军虽然放火船烧了几个营帐，可是他们在营帐之间设下了防火之物，实际上损失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惨重，荆迟几乎带出了所有骑兵，虽然很符合他的作风，可是我总是觉得有些蹊跷。

这时候，荆迟浑身是血，带着亲军居然冲破了北汉军的阻截，而号角高鸣之后，那些被堵截在后的雍军也如同潮水一般退回沁水东岸。谭忌不由皱眉道：“也难怪荆迟如此鲁莽，却原来战力如此，好了，我们去追荆迟，他现在孤军在外，一定要趁机除了他。”说罢，谭忌命人摧毁浮桥，断绝东岸大雍援军从后追袭的可能，然后向荆迟追去。

追了百里之遥，谭忌在斥候的指引下已经把握了荆迟逃亡的方向，却是准备迂回返回辎重大营。谭忌心中也不免生出争胜的意念，若是能够擒杀荆迟，这可是不小的功劳。而且追击了半日，经过斥候的报告，那些大雍援军早已成了无头苍蝇，根本无法对荆迟加以援手。谭忌大喜之下，更是紧追不舍。他对沁水西岸的地形早已经十分熟悉。在他不断的分兵阻截下，渐渐将荆迟围困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不过谭忌皱了皱眉，这里离沁水东岸的辎重大营只有十里多路，虽然浮桥已毁，想要运送士兵过桥，没有半天是办不到的。不过谭忌还是担心会有意外，可是想要擒杀荆迟的想法却是越来越有可能实现，谭忌不由苦笑道：“这样的饵，就是有毒，我也舍不得放弃。”又仔细想了想，大雍诸将，比荆迟强的已经不多，若是大雍会将两个大将放到后方，那么自己就是落入陷阱也认了。决心既然下了，谭忌便下令集中全力，围歼荆迟。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荆迟苦恼地看着身边只剩几百人的亲军，心道，若是齐王想要借刀杀人，恐怕就会成功了。到了这个时候，还看不到援军，荆迟都有些怀疑齐王了，转念一想，就是齐王有心，也不会损害大局。又一马当先冲向前面拦截的北汉军，口中大声呼喝，鼓舞着亲军的士气。

谭忌站在高处，看着重重围困中挣扎的雍军，心中生出快意的感觉，大丈夫在世，若是不能快意杀伐，那么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

这时，谭忌眼角突然看到辎重大营方向烟尘滚滚，不由心中一动，距离太近，若是派斥候前去，只怕还来不及回报就被敌军击杀了，连忙命人驱使鹰隼去查看敌情。过了片刻，烟尘越发接近，谭忌不见苍鹰回报，而那烟尘凝而不散，想也知道是敌军援军到来，谭忌心中一惊，敌军这样快就渡河，除非是早有准备，荆迟出战之后就开始搭桥渡河，看来自己还是中了圈套，荆迟果有后援。不过谭忌很快就冷静下来，心道，敌军转瞬即到，荆迟还有数百勇士相随，气势不减，自己若是还想擒杀荆迟，必定会被敌军所乘，倒不如结成锋矢阵，舍命而战，若能击溃敌军的中军，就可以安然而去，压下敌军的气焰，就是不能杀死敌方主将，冲击敌军的中军，也可以让敌军促不及防，突围的机会就更多些，虽然危险，可是只有这样，才可能有一线生机。想到就做，谭忌立刻下令整军。那些北汉军虽然不明白为何眼看着敌军岌岌可危，主将却下令撤围，但是谭忌一向军令森严，他们也不敢迟延，片刻就排成了锋矢阵。阵形刚刚摆好，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就已经清晰可见，烟尘滚滚中，赤色衣甲的大雍铁骑人如虎马如龙，簇拥着一面金龙王旗，两翼伸张，隐隐有将北汉军合围之势。却是齐王命令部下都换回了自己的衣甲，来完成这最后一击了。

到了近前，铁骑也不稍歇，铺天盖地的向北汉军阵冲去。谭忌高呼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随我来。”说罢当先向大雍中军冲去。他本是聪明人，一见王旗，就知道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齐王竟然不在主力大军之中坐镇，那么这里绝对是一个陷阱，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齐王会舍本逐末，来对付自己这支偏师，可是谭忌知道，若不死战，那是别想生离此地了。

李显看着一身鲜血狼藉的荆迟，不由歉疚地道：“都怪本王不好，若不是想将谭忌麾下精兵一起留下，也不会让荆将军身入重围了。”

荆迟有气无力地瘫倒在马上，半晌才道：“殿下别忘了将皇上赏赐的那瓶御酒赏给末将就成了。”

李显失笑，荆迟也不由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种种隔阂都在这一笑之间化为乌有。

这时候，荆迟看见齐王身后，一个穿着普通青甲，外罩白色战袍的青年相貌有些陌生，那人左肩侧挂一张银弓，相貌英俊，神态冷傲，眼神如电，却是十分威武出色，不由问道：“殿下，这位是哪位将军？”

李显笑道：“这是本王府上的客卿端木秋，金弓长孙，娥眉青衫，银弓端木，红妆罗刹，他就是银弓端木，前几天刚从京中来见本王，本王想到北汉的鹰隼十分讨厌，所以就让他留下了，方才就是他射杀了那两只黑鹰。端木虽然军略上并不擅长，可是若论箭术，可是不在长孙冀之下。”

荆迟和端木秋见了一礼，心道，这样的人物不从军真是可惜了。这时，谭忌带着三十六骑居然冲破了重重阻截，眼看着就要冲到中军了。荆迟心中一紧，道：“殿下，下令两翼前来救援吧。”

李显摇头道：“我们人虽然多些，可是敌军骁勇，若是放松围困，给他趁机冲出去，那可就是前功尽弃，再说。本王的亲卫军，难道比不上北汉的骑兵么？”最后两句，他却是高声说出，听到的齐王亲卫，都是心中羞恼，更是舍了性命作战，一时之间，就是最善冲刺的三十六骑也几乎是寸步难行了。

谭忌见到这种情况，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眼看着父母亲族被人屠戮，自己却只能藏在岩石后面眼睁睁的看着的处境，那种屈辱和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心痛让他不能自已。他高声呼道：“众君，我等和大雍结下血仇无数，若是被敌人俘虏，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能偿罪，不若拼个一死，也免得落入敌手，受尽羞辱。”言罢，也不闪避对面刺过来的马槊，一伸手紧紧将那条马槊夹在腋下，一戈将那个大雍军士头颅削去，然后伸手将那人提到自己马上，将长戈挂在马上，然后双手将那人尸身高高举起，喝道：“有敌无我，死战求生。”然后双手用力，将那具尸身生生撕成两片，鲜血五脏溅落，将谭忌身上染成血红。雍军大哗，北汉军却是心中凶残之性尽皆激发出来，跟在谭忌后面，冲破了面前的阻碍，切入了中军。

荆迟心中一紧，连忙握紧马槊，却觉得手足无力，这时，齐王却已经长笑一声，策马迎上，左右近卫连忙随着冲上，想将齐王保护起来。可是齐王马快，却已经迎上了北汉军的锋矢阵之首――谭忌。

谭忌原本正在冲杀的顺畅，却觉得突然被人架住了长戈，抬眼一看，那人一身金甲，火色战袍，除了齐王不会是别人。想到若是杀死此人，敌军必然大乱，谭忌不由精神一震，连出杀招，而他身边的鬼骑也围了上来，一定要舍命拼下敌军的主将。可是齐王李显也是练武多年，既有名师教导，又是多次上阵，论武艺也不输谭忌，而且他身边勇士极多，齐王这一杀出，他们也跟了上来，双方一番血战，谭忌的攻势还是被暂时遏制了，若是往常作战也无关紧要，可是现在北汉军落入重围，结果就不同了，趁着锋矢阵暂时被阻挠的机会，其他雍军加强了攻势，北汉军两翼和后面的阵形渐渐散乱，不过片刻，就有蜂拥而上的雍军铁骑接替了齐王的位置，将北汉军彻底包围了起来。

退到大旗之下的李显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么多年上阵杀敌，虽然由于他的王爷身份，直面危险的局面并不是特别多，可是也不是没有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可是方才谭忌和他麾下的鬼骑猛攻他的那一刻，李显还是真切的感觉到了什么是生死须臾。感激地看看荆迟，方才荆迟没有急着扑上来救人，而是迅速下令加强了攻势，让李显有机会退了下来。看看困兽犹斗的谭忌等人，李显心中不但生不出怒意，反而添了几分赏识，这些年来不是没有见识过猛将勇将，可是像谭忌这样有勇有谋的将领却是不多见，若不是北汉军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也不会有机会将此人困住。又过了片刻，荆迟麾下那些骑兵也终于及时赶来，他们加入战场，终于确定了大雍的胜利，虽然北汉军已经结成圆阵固守，但是没有援军，败亡已经是迟早的事情，大局已定。

厮杀了半天，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李显担心谭忌趁夜突围，又调来了步兵，在四下点燃火把，将战场照得通明，北汉军已经只剩下寥寥的三千人，李显更是控制了进攻的节奏，不愿意破坏了全歼敌军的战机。北汉军残军摆了固守的圆阵，而大雍军也在外面摆了一个圆阵，满满的消磨着北汉军的生命。围困的战圈越来越小，李显更是命令雍军轮流上阵，北汉军不得休息，越发疲惫，只要圆阵一破，就是全军覆灭之时。可是在谭忌的指挥下，这支北汉军居然还未丧失战力。

立在阵心，谭忌嘴唇干裂，身边的鬼骑也只剩下十七人，自从他领军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惨败。可是丛他的眼中却看不到失意和忧惧，只是如同往常一样的冰冷漠然。这些北汉军本就是骁勇成性，虽然濒临绝境，可是他们和大雍都有深仇血恨，虽然说阵上交锋，死而无怨，可是他们却是不同，死在他们手上的大雍平民数不胜数，历来谭忌麾下的军士落到雍军手中，几乎只有死路一条。可是如今他们心中却生不出对谭忌的怨恨，虽然是这人主导了对那些让他们绝无生路的屠杀，可是这些军士也明白，只有在谭忌麾下，他们才有可能在短短几年积攒下足够的金银，虽然他们丧命疆场，可是他们的家人早就有足够的金银可以过活。为了自己的家人，只有死战到底，只要北汉最后得以保全，自己的家人就会平安，这样的信念让他们虽然已经陷入必死绝境，却丝毫没有委屈求生的念头。

李显看得心中敬佩，道：“这样一支铁军，至今仍然不肯屈服，真是难得，就是我大雍也罕见这样的骑兵，荆迟，你说本王招降如何？”

荆迟犹豫了一下，道：“谭忌深为大雍军民所恨，只怕招降不宜。”

李显想了一想道：“我也知道一些事情，你也不用忌讳，这谭忌和大雍确实仇深似海。不说他父母亲族之死，就是这些年来他在泽州镇州杀人如麻，也是血债累累，不过本王实在爱惜他的人才，若是他肯归降，最多我将他调到南边去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显提高了声音，高声道：“谭忌，你已经身陷死境，若是肯归降，本王保证不伤你的性命，就是你的部下也可以一并饶过。本王言出如山，你可肯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中蕴含了内力，虽然战场十分纷乱，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雍军也在将领们的示意下暂时放缓了攻势。

谭忌听得清清楚楚，他身边的近卫都听到青铜面具后面传来嘶哑的笑声，不多时，他高声道：“谭忌身为北汉将军，深受龙大将军厚恩，今日虽然落败，却是唯死而已，王爷不必费心，谭忌早已立誓，绝不会再受人屈辱。”

李显高声道：“你纵然不惜性命，难道你麾下将士的性命也不顾惜么？”

谭忌听了又是一笑，知道李显趁机打击北汉军的军心，想不到这齐王果然谨慎，都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打击敌军军心，他缓缓看看四周，笑道：“你们都是北汉之民，若有想要投降者，不妨说出来，本将军不阻拦你们求生就是。”众人听了都知道他并非想要骗出心志不稳的人杀之灭口，这是谭忌从来不屑去做的事情。过了片刻，众人齐声道：“愿随将军而死。”

谭忌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一个个子最矮的鬼骑身上，道：“凌端，你今年只有十七岁，你的两个哥哥都曾是我的鬼骑，可惜却都死在战场上，半年前若非你武功确实出色，又是苦苦相求，我也不忍将你选入鬼骑，若是你想投降，我也不会怪你。”那个鬼骑连忙跳下马跪倒在地，取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稚气犹存的英俊面孔，泣道：“将军何出此言，我们兄弟自幼无父无母，流落无依，若非将军传授武艺，如今还是人人得以欺凌的乞丐。端情愿和将军同死，请将军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谭忌听得只觉心中一暖，自从父母亲人亡故之后就已经冷若冰雪的心也觉得有些暖意，他淡淡道：“你起来吧，我不赶你就是。”见那个少年抹去眼泪，戴上面具，跳上战马。

谭忌仰面向天，拊掌而歌道：“天不仁兮生离乱，地不仁兮起狼烟；亲族父母兮化尘土，志摧心折兮可奈何；怨虽报兮恨不息，君恩重兮死亦难；杀人盈野兮吾且不悔，流血飘橹兮生灵涂炭；君执弩兮吾持戈，吾驱骑兮君相从；沁水寒兮葬吾躯，赴黄泉兮心意平；生死无惧兮慨而慷，逢彼旧人兮吾心伤！”

众军初时只是以声相合，后来便也跟着高歌起来，苍劲悲怆的歌声在天地间回荡盘旋，北汉军中杀气升腾，人人面上都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见此情景，李显也不需再问，只是叹了一口气，传令道：“绝杀。”对于值得尊重的战士，本就只有让他们荣耀战死才能表达心中的敬意。

大雍骑兵在火光掩映下向北汉军逼去，这时候天上的乌云散尽，明月疏星无情地映照着残酷的战场。注视着北汉军最后的争斗。

第二十一章 间其腹心

〖忌纵横疆场多年，胜多负少，每独当一面，素为大将军所重。荣盛二十三年，大将军率众入泽州，与雍军主力战于秦泽，遣忌袭敌军辎重。不意雍军诡谋，齐王乔装离中军，设虎穴以待。忌不察，身陷重围。苦战一昼夜，弓矢尽，粮草绝，终以敌势过强，星陨沁水，三军皆从死，无一降者。时雍军主将齐王李显虽恶其多杀戮，仍惜其才，以使者劝降，忌拒之，高歌而绝，终年三十一岁。王亦叹息，不许戮尸，遣亲军送还北汉。大将军见之，痛彻肝胆，从其前言，擎其骨灰归葬故里。

――《北汉史・谭忌传》〗

第二天天亮，北汉军终于死伤殆尽，李显在侍卫保护下走入那片满是血腥的修罗场，战场上处处伏尸，每个死去的北汉军都是身背数处重伤，无一不是激战而亡。走到战场中心，那里正是战局最惨烈的地方，好几具尸体都戴着青铜面具，而在其中就有一个身穿将军服饰。李显仔细看去，只见那人张开双手，用身躯掩着一个较矮的身躯，右手仍然紧紧握着长戈，战袍破碎，尽是鲜血，在他身边，一匹背上仍然插着长矛的战马长声悲鸣，不时用力低下马首去推自己的主人，想要让他重新站起来。

也不需李显下令，自有人拖走那匹重伤将死，却仍然徘徊不去的战马，李显走上前去，俯身看去，只见那人的面上仍然覆着青铜面具，便伸手摘了下去。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虽然已经是而立之年，却是仍然俊秀斯文，常年不见日光，让他的肤色有些过于苍白，可是即使是闭上眼睛，仍然能够让人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悲凉气息。或者是有面具遮挡的缘故，虽然经过苦战，可是那人面上并无血迹，眉宇间甚至没有一丝濒临死亡的惊惧和愤怒，反而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走过长途的旅客终于放下了身上的重担一般，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显轻轻一叹，方才招降，或者他也有扰乱敌军军心的用意，可是那一刻他是真的很想将此人收到麾下。此人虽然杀戮过重，可是军略勇气却是让人心折，只见他濒临绝境，他的部属却都甘心随他而死，就知此人虽然冷酷无情，但却不是天性暴戾之人，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才。

李显正在惋惜，突然耳边传来低微的呻吟声，李显还没有反映过来，身躯已经自动地退了一步，而旁边的侍卫也都仗剑过来，谨慎的护着齐王。众人仔细听了一会儿，却再也没有声音，李显回忆了一下方才听到呻吟声的方向，目光落到谭忌身上，不，应该说谭忌身下护着的那个人。他令人将谭忌抬到一边，发现被谭忌压在身下的也是一个鬼骑，只是李显发觉那人虽然受了重伤，可是致命处的伤口却是很浅，想必是被谭忌以血肉之躯挡住了。

齐王身边的近卫陶林冷冷瞪了事先清理战场的人一眼，竟没有发现还有活人，若是有人趁机行刺岂不是糟糕。不过李显却是没有怪责，他上前摘下那昏迷不醒的鬼骑的面具，露出一张稚气犹存的面容，不由道：“想不到谭忌身边的鬼骑中竟有这样年少之人，小小年纪就上阵杀敌，还要担当冲阵之责，可真是不简单，来人，将他送到军医那里，给他好好治伤。”

众人面面相觑，和北汉征战多年，可以说仇恨似海，虽然雍军有着不杀俘的习惯，可是若在战场上看到敌军幸存的重伤者，多半都是一刀杀了，最多也就是弃置不理，怎还会给对方救治。李显微微一笑，他明白麾下将士心中的迷惑，可是想起临别之时那人板着面孔教训自己的模样，心中不由暗笑，朗声道：“从前我们和北汉仇深似海，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可是人谁无父母家人，杀其一人，却是一家皆哭。你们记着，皇上要得是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他们今日是北汉的子民，将来就是大雍的子民，虽然沙场之上刀枪无情，死亦无恨，可是若是见死不救，岂不是等于残害自己的子民，本王在此传下军令，从今之后，擅自杀俘者处以死罪。”

众军轰然应诺，虽然有些人并不明白齐王的用意，可是军法如山的道理却是人人懂得的。这时一个部将出列道：“元帅，虽然如此，可是这个谭忌肆虐泽州多年，双手沾满大雍百姓的鲜血，我们多少袍泽都死在他手上，还请元帅准许末将等人将此人千刀万剐，才能消了心头之恨。”

李显正想应诺，但是目光落到谭忌的尸身上，看到他那平静的仿佛睡去的面容，叹息道：“我们大雍勇士快意恩仇，可是人死恨消，何必要和一个死人过不去呢？而且此人虽然对我大雍有害，却是北汉的忠臣，又是这样视死如归，本王也是心中敬慕，戮尸之举不是我们大雍王师应该做的事情。庄峻，你命人用棺木将谭将军装殓起来，等到战后送回北汉去吧。”

那将领面色有些羞惭，退了下去。李显看了他一眼，又高声道：“谭忌已经战死，不论什么大罪，一死也足够抵偿了。你们听着，我们也应该去会会那赖在泽州不走的龙大将军了，记恨一个死人也没有什么光彩，若是能够擒杀龙庭飞，才是我大雍男儿最大的荣耀。你们说是不是。”

众将听了，都是高声呼喝道：“杀龙庭飞，破北汉军。”初时只是众将高呼，后来四下军士也都是高声呼喝，方才因为齐王的军令而有些心中不满的将士再也没有半点怨言，是啊，戮尸或者残杀俘虏，这种事情怎是我们做的，自然是要将敌军主将一举擒杀，才能消去心中块垒啊。

李显见气势已经被自己挑了起来，又道：“传我将令，修整一日，明日我们去秦泽，看看龙大将军的威风。”这次众将都是欢声应诺，仿佛恨不得立刻上路似的。李显却是心中有些忧虑，不知道秦泽那里的战事如何了。

十一月七日夜，秦泽北汉大营中军帅帐，昏黄的灯光下，龙庭飞傲岸的身影被灯光映射得很长，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帅案上那封书信，这是萧桐派出北汉谍探高手从一个大雍的秘密信使身上搜出来的。那个信使武功高强，性情坚韧，和北汉谍探在追逐了百里之后，身陷重围，却仍是死也不肯归降，临死之前还要毁去信件，却被魔宗高手夺去。这样一封信，必然是十分机密的事情，可是龙庭飞却宁愿这封信只是一个骗局，因为这封信虽然言词模糊，却是透着一种令龙庭飞不愿置信的信息。再次拿起信笺，龙庭飞用心看去。

“渠辈有信至，其意多有敷衍，言未随军，多有碍难，或者仍然意存观望，其为敌军主将腹心，若能动之，则北汉军必败也，故此战胜负事关要紧，若彼胜，恐再无可间之隙，若我胜，其必弃暗投明，此战之胜机不在秦泽，而在辎重粮道也，重任在肩，愿君勉之。”

这封书信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只是盖了一个私章，上面是寒园居士的字样，可是从口气上来看，那是雍军数一数二的人物所写，见这封信文字秀逸，龙庭飞心中隐隐觉得恐怕就是自己如今的对手，江哲亲书，而且听说江哲在雍帝潜邸的时候，就是居住在寒园之中，龙庭飞曾经见过那段时期江哲的一些诗文，确实曾经自称寒园居士。可是接信的人真是荆迟么，虽然这封信只是说明守护庙坡辎重大营的重要性，并隐隐说明有一个自己十分信任的部将起了叛意，只是还不坚定，要等这一战结束之后才会有决定。

龙庭飞不是没有疑心这是离间之策，虽然说江哲写信给被他有份贬斥的荆迟，稳定他的心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若是江哲做来，怎不令龙庭飞心中怀疑这是阴谋离间呢？

所以当初第一眼看到这封书信，龙庭飞并未深信，只是暂时记在心里，不论如何，对这一战应该是没有影响的。可是这几日两军多次交战，虽然双方都无意决战，可是龙庭飞还是通过重重迹象看出了自己面对的不是过去的敌人，齐王的作战风格是炽烈而积极的，如同火焰一般无坚不摧，而自己如今的对手初时还有些窒碍，可是如今他的作战已经如同流水一般坚韧多变，水性至柔，然刚强莫之能胜，虽然龙庭飞和麾下众将都以为是江哲指挥。可是过了几日，龙庭飞心中却是疑心渐起，无论如何，江哲都是一个没有实际指挥过作战的文士，难道齐王会真的将指挥大权全部交给他？可是龙庭飞心中又是绝不相信齐王会不再军中，对着自己，难道还有主将敢擅离中军么？越想越是烦恼，龙庭飞终于下了决心，明日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底，除非是齐王亲自领军上战，否则无论如何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这时，同样的灯火昏黄，就在大雍中军帐内，宣松一边和众将商议军务，一边用眼睛余光去看坐在左侧上首的监军大人，只见江哲正倚在椅子上假寐，虽然他的姿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一派好像正在沉思的模样，可是他很有技巧地将面孔躲在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好不让众人看见他微阖的双目。宣松心中一阵感动和钦佩，这些日子以来，独自面对北汉名将的压力几乎都要让自己喘不过气来，可是这个总是懒懒散散的监军大人奇怪的却是总能让他觉得安稳，而且他也没有闲着，初时是替他压制不服的将领，后来总在私下提出军事上的建议，让自己在这短短数日之内，将过去所学融会贯通，如今他是真的有信心面对任何敌人了。而众将也渐渐对自己开始心悦诚服，可是若没有监军大人，这些可能会是他永远达不到的目标。

站在江哲身后的李顺看到了宣松的目光，微微一笑，轻轻用传音道：“公子不要睡了，军议就要散了。”言罢将一道真气送入江哲体内，过了一会儿，江哲缓缓醒来了，没有丝毫破绽地换了一个姿势，好像是听得累了，活动一下身躯一般。

我懒洋洋地看看众人，现在宣松已经可以完全指挥众将了，我对军议也就不大留心了，可是不出席又不好，毕竟宣松身份还差些，摸了摸茶杯，却是冷的，小顺子乖巧地给我换上热茶，我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心想，军议应该结束了吧。

这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低声压抑地兴奋呼声，不多时，乔祖高高兴兴地冲了进来，道：“启禀监军大人、宣参军，殿下有捷报传来，谭忌部已经被全歼，殿下已经回军，后日午时就会到达大营。”

帐内众将都是喜形于色，纷纷交头接耳，我也是喜上眉梢，我的第一步已经完满达成，站起身来，我笑道：“太好了，殿下那边已经取胜，这边也该收尾了，宣参军，我想北汉军可能数日之内才会得到战报，可是不论如何，今日我看龙庭飞用兵有些古怪，恐怕已经生疑，宣参军明日你也不用掩饰了，堂堂正正打出你的旗号，让北汉军知道大雍多有良将可以和龙庭飞抗衡，这样一来，北汉军必然士气颓废。龙庭飞为了调动士气，洗雪耻辱，必定大战一场，这一战只要你不败，对北汉军的打击就足够了，宣参军，明日就看你的了。”说罢，我向宣松做了一揖。众将也都起身，高声道：“末将等谨遵参军将令！”宣松心中激动万分，不过他毕竟非是常人，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道：“多谢监军大人厚爱，诸位将军支持，明日，就让我们给北汉军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大雍军的厉害。”众将轰然应诺，都是满面喜色。

翌日，龙庭飞望着大雍军的主将旗号，心中如同翻江倒海，虽然已经有了怀疑，但是见到这个情景仍然是心中惊怒非常。主将旗号换了一个“宣”字，除此之外，也再也看不见齐王近卫所在，这令龙庭飞立刻明白这几日和自己作战的根本不是齐王，那么齐王会在哪里呢，他可不信齐王会绕过自己去攻打沁州，至今自己和后方的联络并没有断绝。那么齐王只有可能在庙坡的辎重大营，为什么一个辎重大营在有荆迟这样的大将镇守之后，还要齐王亲自坐镇，除非是设网以待飞鸟自投，想到这里，龙庭飞心中一紧，若是如此，那么谭忌

他高声道：“萧桐，你速派信使去庙坡，若是谭忌还没有进圈套，那么就让他撤回来，记得派你手下最高明的斥候前去，让他们带上信鹰，或许能够更容易找到谭忌。”

萧桐忧心忡忡地道：“属下遵命，只是将军，若真的敌军设下的诡谋，恐怕谭将军凶多吉少，而且谭将军用兵神出鬼没，行踪飘浮不定，除非是属下亲自前去，只怕很难找到谭将军。”龙庭飞黯然道：“我也知道，可是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我身边需你掌管军情查探，所以你不能亲自去。唉，你也不用过于担心，谭忌很机敏，或者不会上当。”虽然这样说着，可是龙庭飞心中明白，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心中突然感觉到强烈的痛楚，龙庭飞皱紧了眉头，他真的很遗憾，这一刻他才发觉过去他对谭忌未免太过寡情了。

抬起头，透过重重的战阵和前方正在交战的混乱战场，龙庭飞隐隐能够看到敌军中军旗下，那正在指挥的青衣儒将挥斥方遒，而在他身边，一个青袍书生正在悠闲地望着战场。就是这两个人，将自己拖在了秦泽，而让自己的大将陷入罗网。忽然龙庭飞想到了那封言辞含糊的书信。

原本他还有些奇怪，那封书信语气含糊，有些像是安慰劝告，却又像是通报军情，龙庭飞本还有些疑心，若是此信真是江哲所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江哲并没有必要一定在这个时候写这封信，毕竟荆迟也是大将，应不至于因公害私。只是虽有些疑问，但是有些事情总是宁可信其有的。如今已经清楚齐王很有可能就在庙坡，那么这封信就可以说得通了，若是齐王和副将荆迟都身在庙坡，必定不能放心秦泽这面的战局，江哲会写信给齐王通报军情，也就可以说通了。至于言辞模糊则根本是为了避免途中失信的可能，若是此信落入我方之手，也不会因此发觉齐王不在秦泽。而信上说及北汉内部有人想要叛变，则是真假未定，或者是真有其事，但是那叛徒心有犹疑，就是丢了此信，也不过是让我们心中警惕，而且可能还会让那人因为惊惶和压力而更快的屈服。当然也有可能是假的，不过那大雍信使拼命反抗，完全是假的可能性不会太大。萧桐不是说过这些日子，秦泽大营还有数个信使去庙坡么，虽然因为担心损失我军斥候而没有继续下令拦截，可是这也从侧面说明这封信确实是给齐王的。想到这里，龙庭飞心中一股怒火上涌，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背叛北汉，抬头看看远处的大雍中军，他更加不能容忍有人将自己如此戏弄。连连发下军令，既然齐王不在军中，那么他就要让雍军付出血的代价。脸上浮现出冷酷地杀机，若是能够让大雍在秦泽的主力遭受到惨重的损失，那么就是谭忌那边让齐王得了手，大雍也是得不偿失。

这已经是北汉第四次发起强攻了，我无奈地看着伏尸遍野的战场，心中哀叹，我是不是忽略了龙庭飞的决心，看来他是准备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取得大胜了，若是在这里的雍军主力惨败，那么我精心筹划的削弱龙庭飞羽翼的计划虽然成功了，却也失败了。若是龙庭飞大败雍军，这样一来，他的自信心必然高涨，不说我们兵力上的损失，只是惨败的事实就可以让北汉上下军民士气高涨了。

看看越发冷静，指挥若定的宣松，我松了一口气，或许他的指挥尚有些缺点，不过至少凭着将近两倍的兵力，至少可以打个平手吧。前些日子龙庭飞也是心存拖延，所以说用兵并不猛烈，这对宣松倒是一件好事，北汉军就如一块磨刀石一样，将宣松从一把利刃磨砺成了神兵，如今正是检验效果的时候了。若有选择，我也不会提前泄露齐王不在的秘密。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有通过这样的一战，龙庭飞无功而返，才能有效地打击他的信心，若是齐王带着大军在此，只怕龙庭飞绝对不会在秦泽决战。这次迎战北汉军，我可是打着一举三得的主意的，擒杀谭忌，折其羽翼，一封密信，间其腹心，再用宣松打击龙庭飞的信心。这些已经够他消受，更何况还有更多的后着等他龙庭飞消受呢。不过，我再次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也要挨过这一战才行。

龙庭飞冷冷的看着前方的战场，已经六个时辰了，大雍军的阵线虽然有些软弱，可是始终没有崩溃的迹象，想不到这个宣松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参军，居然有如此才能，大雍当真是英杰辈出。不过不能这样拖下去了，龙庭飞下定了决心，轻轻抚摸了一下百炼精钢打造的黑亮长戟，戟身上刻着细密的纹理，因为常年鲜血和汗水的浸润，使得那长戟黑色中透着暗红，唯有戟头利刃和长戟颈部的小枝以及其上的月牙弯刃仍然是雪亮晶莹。望着多年来相依相伴的兵刃，龙庭飞心中豪情顿起，纵声大笑道：“我北汉儿郎，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岂能被雍人所辱，众军随我去厮杀一场，让那些雍人看看我们的本事。”说罢一马当先，冲向两军混战之处。鬃毛如赤焰的神驹，在风中猎猎飞舞的火色战袍，以及那黑红的长戟，使得龙庭飞气势熊熊，彷佛无敌战神一般令人心悸神摇。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龙庭飞冲入军阵的，那如同烈焰燎原一般的气魄，纵横捭阖当者披靡的声威，让我也不由心中凛然。明明不过是数千近卫而已，但是那种强大的不可战胜气势却让战场上所有人都不由在这支军队面前有些退缩。眼看着大雍军阵被龙庭飞视若无物，我心中虽然有些苦恼，可是却是更加振奋，这样的龙庭飞才是迫得大雍数年来无法占据北汉寸土的无双名将啊。这一刻，彷佛整个战场只有那红色烈火在燃烧，在膨胀，而北汉军也似乎被主将的勇猛鼓舞，他们的攻势也变得如火如荼，整个北汉军仿佛都在燃烧。

这时宣松迅速的调动军马，采用了严守的策略，我心知宣松的长处不在进攻，所以他扬长避短，想用防守撑过北汉军的猛攻，毕竟刚不可久，只要撑到北汉军气势颓废，就可以趁机反攻了。这样的想法不错，可是如今的大雍军对宣松还没有彻底信服，在这样紧急的关头，不免有些迟疑，这样一来，整个军阵变得有些混乱，在龙庭飞的纵横杀伐之下，大雍军阵，一时之间，大雍军陷入了困境当中，若是再没有转机，只怕军阵即将崩溃。

宣松头上已经冷汗涟涟，他看向我，眼中露出迷茫和恳求的神色，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甚至希望我能够接过指挥权。我轻轻皱眉，这个时候我若是插手宣松的指挥，必然重重的打击宣松的信心，那样即使取胜也是得不偿失，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可是我若不插手，所谓兵败如山倒，虽然我军强大，可是恐怕也不能抵挡北汉军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攻击啊。

看了看有些混乱的占战局，我心中明白其实宣松的指挥并没有什么错误，不过是大雍将士对他仍有怀疑，仍然龙庭飞积威之下，众军不免有些忌惮，只要能够鼓舞士气，那么宣松一定可以稳住局面的。目光一闪，我看到了一边的战鼓，不由计上心来，回过头对小顺子说，你用内力助我，我要亲自擂鼓助威。

小顺子微微蹙眉，道：“不可太久，我的内力阴寒，并不适合助你。”

我笑道：“无妨，不会太久的。”

说罢我翻身下马，走到军鼓面前，挥手让那个负责击鼓的军士退下，拿起鼓槌，站在军鼓之前，小顺子站在我身后，右掌按在我的背心，我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透入我的体内，仿佛浑身热血都被这气息搅得翻腾起来，四肢百骸也是充满了力量。举起右手的鼓槌，我敲下了第一个鼓点。

正在混乱中的雍军突然耳边响起一声平地惊雷，都觉得心中一震，然后天地间响起了低沉而悠远军鼓声，那浑厚而沉着的鼓声绵密而流畅，如同缓缓流动的江水一般，那江心的巨石虽然壁立千仞，却也挡不住江流的前进，那破浪轻舟虽然可以纵横大江，却是不能摆脱江水的束缚。在这平稳的军鼓声中，雍军渐渐的冷静下来，阵势的变换也有了法度。

这时候，北汉军中响起了高亢的号角声，原本似乎有些被流水迟滞的北汉军又有了活力，开始了另外一轮猛攻，可是那军鼓声却也变得隐忍低沉，但也越发坚忍不拔，始终让每一个战场上的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鼓声和号角声纠缠在一起，就像大雍军和北汉军的苦苦缠斗。那号角声越是高亢锐利的犹如烈日寒风，听到那鼓声，人人却都觉得仿佛看见了苦苦挣扎在寒风和烈火中的野草，无论如何艰苦，也不能阻止它们破土而出。

高亢的号角声和低沉的鼓声突然都变得微弱下去，但是天地间却充满了一触即发的杀气。突然，仿佛平地风雷一般，鼓声和号角声几乎同时响起，宛若东海潮涌，一浪高似一浪，一浪快似一浪，与此同时，龙庭飞和宣松几乎同时下令，两军混战在一起，血肉横飞，两支世间最强大的骑兵冲撞，厮杀，带着不与对方共存的决心展开了死战。

这时，那号角声直入云霄，越来越高亢，终于仿佛被拦腰折断一般没有了踪迹，而那脱离了重压的鼓声也有些慢了，却不停息，一声声震得人魂魄动摇，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厮杀，原野上绽开了无数的血花。夜幕渐渐降临，原野上两军开始点燃了火把，在深夜里面继续苦战，谁也没有后退。

而那战鼓声就如同来时一般突然，不知何时离开了血腥的战场，两军陷入了拉锯战似的苦战当中。

火焰明灭当中，宣松十分自信地指挥着雍军，而已经退回到中军的龙庭飞面色有些苍白，北汉军在他的指挥下虽然仍然占着优势，但是一时之间很难找到可乘之机了。而在不为众人注意的暗处，小顺子扶着近乎脱力昏迷的江哲缓缓走向临时搭建的营帐。而在北汉那面，一个周身上下用一件黑色披风遮住的黑衣人默默地看着手中断折的号角，终于长叹一声，隐入了黑暗，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夜色一般，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第二十二章 内忧外患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王从监军楚乡侯哲之策，以重兵当其偏师，斩谭忌，随后急行千里，往袭北汉军主力。其时龙庭飞知王离中军，戮力强攻，楚乡侯击鼓以励军心，当北汉军一昼夜。十一月九日，王率亲卫军距秦泽四十里。龙知难而退，王追击三百里，龙庭飞亲断后军，两军交锋十余次，互有胜负。十一月十五日，北汉段无敌领军接应，王以士卒疲惫，乃退回泽州。两军交战半月余，雍军伤亡六万，北汉军伤亡近四万，或曰此战无胜负，然此役后，北汉军再无余力寇泽州、镇州。

――《雍史・齐王世家》〗

雍都，长安，自从月初泽州传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之后，朝中群臣几乎都是忧心忡忡，这一次龙庭飞大举进攻泽州，虽然泽州大营兵多将广，可是并不代表有必胜的把握，不说龙庭飞乃是天下有数的名将，齐王这些年虽然可以勉强抵挡，可是却很难取得胜利，再说齐王和皇上的心结未解，泽州大营将帅不睦，重重隐忧令人头痛。这重重阴云并没有因为皇上派去新的监军――楚乡侯而消散，毕竟江哲不过是个文人，很多人都不相信他真能镇住齐王，就是他有本事调解齐王和众将之间的矛盾，对着龙庭飞也未必有胜算。

而且从北汉军甫入泽州，流言就在大雍各地出现，有人说这次龙庭飞倾全国之兵进攻泽州，大雍兵力已经不占优势，有人说雍军惨败，齐王不知生死，还有人说雍军内部发生变乱，不能抵挡北汉军的进攻，北汉军已经在泽州境内肆虐多日，杀死军民无数。当流言传入长安的时候，民心混乱。虽然多年来大雍的强盛让百姓心中较为自信，可是那流言说得绘声绘色，人心也不禁多了几分相信。没过多久，另外一种声音响起，说是大雍名将首推李贽，只有李贽御驾亲征才能扳回败局。

而在这种暗流潜伏的局势里面，长乐公主却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长乐公主也是刚刚回京，在路上她就听见了这些流言，甚至庆王还曾私下里向她询问江哲是否有办法制住齐王。长乐公主自然只能微笑着劝慰庆王，说是齐王和驸马不会有什么纠纷，前方战事自有齐王负责。可是庆王似乎十分忧虑，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却暗中派人加强了车驾的保护。长乐公主心中不是不担心前方战事，可是她相信江哲可以稳定泽州大营，她也相信齐王的军略，就算不能取胜，也不会大败，更何况江哲身边还有小顺子在保护呢。所以她仍然是神情从容，每日只是带着柔蓝和李麟观看沿途风景，当然有的时候还会抱着江慎，说起来，这三个孩子，倒似乎是江慎最好奇，若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不让他看窗外，他经常都会哇哇大哭。

不过流言这样猖獗，长乐公主也觉得有些不对，而且在某日受到雍都的密旨之后，长乐公主便故意放慢了行程，绕道经过多处郡府，每到一处，她都主动接见当地高级官员的家眷。虽然她没有说过一句有关泽州战事和流言的事情，可是她那种平静愉悦的情绪感染了那些诰命夫人。人人都知道驸马楚乡侯身在泽州，如果泽州有事，公主怎会如此安详平静，这样的想法很快以更快的方式在中低级官员里面传递。等到长乐公主迟了多日回到雍都的时候，泽州虽然还没有战报传来，可是流言却几乎不会影响到官员了。这虽然是朝廷控制的缘故，可是长乐公主的功劳却是显而易见的。

十一月十七日，长乐公主的鸾驾终于到了长安，雍帝下旨，命太子李骏带领三品以上的官员郊迎三十里，凭着宁国长乐公主的身份，这并不僭越，而且京中谁不知道这次长乐公主回京一路上安抚人心的功绩。

撩开鸾驾上的珠帘，长乐公主眼中雾气朦胧，一段段回忆电闪而过，武威十七年，自己远嫁南楚，那时候的自己心中悲凄，只恨车驾走得太快，看不见长安烟云。武威二十三年，自己从南楚返回，虽然重回帝乡，却是心如古井，只想在亲人身边安度余生。之后自己虽然尽力闪避，却仍然被夺嫡憾事所扰，几乎不能在宫中安居，而这时，已经孀居的自己也心中波澜微起，可是心目中的良人却是咫尺天涯。直到武威二十五年自己不顾一切跟着良人离开长安，她才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安乐。如今自己重回长安，只怕是没有机会再回东海隐居了，心中有着和亲人团聚的喜乐，却也有着重新涉入世俗的无奈。

这时候，周尚仪带着几个宫女走过来，将几个孩子抱去，长乐公主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绪，露出淡淡的笑容，走下鸾驾，平静从容地看向迎接自己的众人。

已经将近十岁的太子李骏一大早就急匆匆地等着皇姑的车驾，说句实话，他和皇姑并不十分熟稔，毕竟没有见过几面，可是他可是很明白这位皇姑的地位。若不是宁国长乐公主，可能自己的父皇没有机会坐上皇位，而自己恐怕也早就没有命了，不过李骏当然明白最得自己父皇重视的一点却是，皇姑嫁给了楚乡侯江哲，用父皇的话说，这是把那个闲云野鹤的奇才绑在大雍战车上面最好的法子，而且还没有任何勉强和和隔阂。不过对于李骏来说，恐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个多年不见的小妹妹这次也跟着皇姑回京了。想到这里，李骏不由气恼的想着当年他从幽州回到长安，本想着和柔蓝久别重逢，可是却是当头一个晴天霹雳，柔蓝居然被江先生给带走了，而且两年多来连封信都没有。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希望不会是柔蓝已经忘记我了吧。

终于等到了长乐公主的鸾驾，当李骏看到一身公主礼服的皇姑微笑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可是还记得皇姑的模样，可是如今看来，明明外貌没有什么变化，却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那种温柔娴雅，从容喜乐的神情，让人油然而生敬慕欣羡之情。

在郊迎礼毕之后，这时候，从站在鸾驾后面的宫女里面，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冲了出去，一把抓着李骏的袖子，急切地道：“骏哥哥，你还记不记得蓝蓝。”

李骏看向那有些熟悉的小女孩，过去的回忆几乎立刻回到了脑海里，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礼仪，像过去一样伸手将小女孩抱了起来，高兴地道：“蓝蓝，你回来了，怎么这两年也不给我写信，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江先生，不，姑夫有没有欺负你，如果有，我去禀告母后，母后一定会替你讨还回来。”

柔蓝看着稚气消退，已经变得英俊玉立的李骏，突然大哭起来道：“爹爹欺负我，都不许我寄信给骏哥哥。”说罢，抽抽噎噎的柔蓝掏出厚厚一叠书信，都是写好之后却没能寄出去的信件。李骏只觉得不知怎么眼里有些水汽，这时候他已经想起不能在人前失态，努力抬高了头不让眼泪落下，郑重地接过那些信，道：“好啊，我一封封的看，蓝蓝就当成信在路上耽搁了很久吧。”柔蓝这才破涕为笑。李骏有些心虚地看看身后，还好，那些官员都很识趣得避得远远的，李骏这才送了口气，将柔蓝放了下来，一抬头，却看见长乐公主的笑容，不由脸一红，道：“皇姑，皇爷爷、皇祖母和父皇、母后都在等着您呢。”长乐公主微笑着牵过柔蓝的小手，道：“好，那我们就快些上路吧。”说罢领着柔蓝上了鸾驾，周尚仪也将慎儿送到鸾驾上面。如今，已经进了长安，就不方便让李麟也坐在鸾驾上面了，长乐公主眼睛的余光看见神色倔强的李麟，在上鸾驾之前低声和李骏说了一句话。

等到鸾驾启程之后，李骏走到李麟身边，温和地道：“你是麟弟吧，和我同骑如何？”

原本神色有些冷漠的李麟眼中闪过一丝温暖，方才因为柔蓝撇下自己去和李骏说话的酸意也渐渐消散了。不善言辞的他冷冷道：“我自己会骑马。”

李骏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道：“你小小年纪就会骑马，真是厉害。”让侍卫牵过一匹御马，笑道：“这可是父皇赏赐给我的御马，性情很温顺，你骑骑看，可不要害怕啊。”李麟木木的点头。他年纪还小，但是这匹御马上面的鞍鞯都是特制的，所以李麟上马之后，很快就控制住了马匹，跟在鸾驾和李骏后面走向明德门。一路上，李骏不时问着李麟各种问题，觉得李骏有些罗嗦的同时，李麟心中也觉得越发温暖，看来自己在长安并不会太难过呢。

长乐公主走进太后居住的慈宁宫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母后慈爱的眼神，她不由落泪，上前翩翩拜倒，长孙氏上前将爱女搀起，欣然地看到爱女容光照人，全不似从前憔悴模样，母女说了几句家常话，长孙氏挽着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长乐公主这才看到旁边还坐着颜贵太妃，连忙起身见礼。这几年颜妃虽然荣宠依旧，可是因为忧心爱子和当今皇上至今的隔阂，容颜之间带了几分苍老。宫中消息传得飞快，她早就得知长乐公主带了自己的亲孙儿过来，虽然有些恼恨秦铮连累了爱子，可是无论如何若非秦铮自尽谢罪，只怕事情会更加棘手，而李麟更是她的心头肉，若非实在不得已，她是不会让齐王带着李麟上战场的，这次听说长乐公主带了李麟回来，心中对长乐公主十分感激，而且她也听说了长乐的驸马去了泽州做参军，今后爱子一生荣辱可能就要看江哲夫妇的了，所以颜妃十分客气亲切地搀起长乐，道：“贞儿，听说你带了柔蓝和慎儿过来，姐姐早就想着外孙呢，还不快把他们带进来。”

长孙太后听了拊掌道：“妹妹，你说哀家是不是糊涂了，本来还想着让孩子们进来，可是一看到贞儿竟是什么都忘了。田尚宫，快些宣孩子们进来。”

不多时，周尚仪亲自抱着江慎，柔蓝和李麟跟在太子李骏后面走了进来，却是李骏一时舍不得和柔蓝分开，便也跟了来。

长孙太后却先是招手让柔蓝走到近前，将她抱在膝上，道：“小蓝蓝，可还记得哀家么？”

柔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彩，抓着太后道：“记得，蓝蓝很想娘娘，也很想皇帝爷爷。”

太后亲切地道：“如今你叫贞儿母亲，也该改口叫哀家一声外祖母了，太上皇这两年还时不时说起你，不过今日却又托词去打猎，唉，谁让他这么好面子，总记着当年不同意贞儿和你爹爹的婚事的事情，担心你们给他脸色看呢。”

众人听了都觉好笑，可是却都强忍，太后可以这么说，他们可不能嘲笑太上皇啊。

然后太后又道：“好了，快把慎儿抱过来，让哀家看看这个小外孙。”

长乐公主亲自接过爱子，抱到太后跟前，柔蓝乖巧地从太后膝上跳了下来，太后接过小娃儿，眼中泪花闪过，这是流着她骨血的孙儿，她自然心中爱极。江慎也精神得很，全不怕生，虽然就连走路也是踉踉跄跄，基本上还处在爬行阶段，可是并不妨碍他用小手去摸太后的凤冠。太后亲了半天，突然问道：“皇后怎么还没有过来，不是说今天一早就要过来么？”

田尚宫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本要过来的，可是段才人今晨突然腹痛，恐怕是要早产，皇后担心得很，所以派人禀告过了，要晚一些过来。”

长孙太后叹息道：“皇后果然贤德，皇上子嗣艰难，至今只有骏儿一个嫡子，若是有些什么意外，岂不是让皇上忧心么，如今朝中颇不宁静，边关又在打仗，也亏得皇后这个贤内助。四个月前，若非是皇后亲自过问，只怕段才人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

颜贵太妃见长乐公主有些奇怪，便道：“这也是一件宫闱惨事，皇上登基之后，授意礼部裁撤后宫品轶，确定内廷主位，依次是皇后，贵、娴、淑、德四妃，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婕妤九名，美人九名，才人九名，其余主位全部裁撤。

雍王妃自然是正位中宫，赵氏和云氏都是做了多年的侧妃，又生了公主，所以赵氏封了贤妃，云氏封了德妃，因为后宫太过冷落，所以太后下懿旨选了一次秀女，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司马修嫒，永和宫的主位，此女有些娇纵，不过也算是才貌双全，想不到却是心肠狠毒。永和宫里面的梨香阁住着段才人，段才人出身寒门，性情柔顺，皇上临幸了两次，就怀了身孕，这段才人不算受宠，又有些糊涂，居然没有留心，却被司马修嫒先知道了，竟在宫门下匙之后带着亲信闯入梨香阁，逼着段才人喝打胎药。永和宫诸殿本就是司马修嫒的天下，梨香阁又较为偏僻，居然让她肆意而为。可是这段才人也是外柔内刚，被灌药之后趁着防守不严，拖着性命逃到程婕妤居住的西配殿。程婕妤却是魏国公的远亲，家中也是将门，此女更是生就侠肝义胆，平素本就常常护着段才人和其他被司马修嫒欺凌的嫔妃，这次居然违背宫规，翻墙出了永和宫，连夜到坤宁宫求见皇后，禀明此事。这下事情可闹大了，皇后连夜赶去，下令软禁司马修嫒，又召御医全力救治，总算是段才人身子强健，又是拼命挣扎，只喝了大半碗药，这才保住了孩子和性命，可惜如今又是早产，也难怪皇后如此紧张，都顾不上来接你了。”

这些事情在宫廷中屡见不鲜，可是长乐公主仍然心中不乐，问道：“这司马修嫒是什么背景，竟然如此嚣张，这种事情别说一个修嫒，就是换了四妃也是不敢做的？”

长孙太后在颜贵太妃开始谈及此事的时候就让人将几个孩子带到外面玩去了，并遣散了宫人，此刻也是神色阴沉地道：“谁说不是，历朝历代，除非是皇上专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哪有妃子敢如此放肆，如今皇上对后宫疏淡得很，皇后又是震得住的人，这件事情哀家都觉得奇怪。后来皇后详查之后，这司马修嫒本是原蜀国世家之女，如今她的亲族仍然是东川第一名门，若非如此，就算她才貌双全，也不能进宫就做了修嫒。司马氏如今在东川也是庆王的最大助力，庆王更是亲自进宫向皇后求情，所以碍着庆王的面子，皇后只能下旨，将司马修嫒送入冷宫了事，程婕妤立下大功，封了充容，段才人无辜受害，不过因为如今不能起床，孩子也没有临盆，所以还没有封赏。”

长乐公主目中寒光一闪，又是庆王，对这个皇兄，她心中本是有些同情和敬佩的，可是这次相见之后，却见他处处和齐王为难，这还罢了，可能是因为从前凤仪门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恨。可是这司马修嫒的事情未免有些蹊跷。长孙太后和颜太贵妃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对于这件事情十分不满，颜太贵妃自然是因为庆王是攻击爱子的主要人物，而长孙太后却是因为同病相怜，她几个儿子都没有活到今日，所以她最看不得戕害孩子的事情，司马修嫒触犯了她的逆鳞，可是虽然太后身份尊贵，长孙氏却是不愿意多管后宫的事情，毕竟皇帝不是她的亲子，她不想过于干涉皇后的权力。可是长乐公主就不同了，身为大雍皇室最尊贵的公主，驸马又是皇帝的心腹重臣，长乐公主若是出面，这件事情是谁也不敢多嘴的。

长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她也对司马修嫒生出杀意，当年迫不得已亲手害死腹中娇儿，曾让她午夜梦回，泪湿罗衣，即使那是她不喜之人的骨肉。可是这样干涉皇家的事情，长乐公主不免有些担心，她是知道江哲的性子，本是最不喜欢惹麻烦的。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三人抬头望去，外面的尚宫高声道：“皇后娘娘到。”长乐公主站起身来，长孙太后和颜贵太妃也急切地向外看去，皇后高氏神色有些憔悴，身后跟着后宫主位妃嫔，进来给太后见礼之后，皇后黯然道：“段才人强撑着生了一位皇子，可怜她却抛下孩子去了，竟是连一眼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众人都是唏嘘不已，长乐公主心中生出怒气，上前给皇后见礼。高氏连忙扶起长乐，强颜欢笑道：“妹妹今日回来，本宫都没能去迎接，真是失礼。”

长乐公主劝解了皇嫂几句，抬眼看到妃嫔中一位婷婷玉立，面带英气的女子甚是悲凄，便用目光向皇后询问，皇后叹了一口气，道：“程充容，你也不要难过了，这都是命中的劫数，本宫知道你和段才人交好，身后之事，本宫不会亏待她的。母后，儿媳想段才人孕育皇子有功，就追封昭容吧。”

程充容却是上前拜倒道：“太后、贵太妃、皇后娘娘，臣妾原本没有资格说话，臣妾和段才人虽然交好，却也是泛泛而已，可是臣妾心中不平，那害人凶手虽然打入冷宫，可是却还活着，过几年遇上大赦，还可出宫还家，可怜段才人却是香消玉陨，还请母后和娘娘为她作主。”

三人都是有些难色，皇后用余光瞧了长乐公主一眼，道：“司马氏已经受到惩戒，这件事情本宫也很难追加罪责。”

程充容面色悲愤，含泪起身，皇后向太后施礼道：“母后，二皇子生而丧母，本来应该本宫抚育，可是本宫近来事情繁杂，不若将二皇子交给程充容抚养吧。”

太后点点头，道：“程氏，你是忠良之后，又是二皇子的恩人，可愿好好抚养他。”

程充容虽然难过，却也不由受宠若惊，道：“只恐臣妾不能尽职。”皇后温言劝慰，程充容终于坦然接受这样的恩遇。

皇后见事情暂时压了下去，便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本宫在坤宁宫设家宴为长乐洗尘，晚一些皇上也会过来，母后和太妃娘娘不如现在就过去吧，看看本宫准备的佳肴是不是合意。”

长孙太后和颜贵太妃都是笑容满面，在宫妃和女官的陪伴下出门而去，皇后故意落到后面，挽着长乐公主的手臂道：“妹妹，你的府邸本宫已经全部打理好了，你尽管住进去就行，不过今日可不能出宫。”

长乐公主心中一暖，反手握住皇后的手道：“皇嫂费心了。”然后她近似耳语地低声道：“皇兄怎么说？”

她虽然问得含糊，皇后却是立刻回答道：“皇上说，也该给庆王小小的警告，不过现在不宜重整东川防务，所以皇上和本宫都不好驳了庆王的面子。”

长乐公主心中明白，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当夜的坤宁宫灯火辉煌，太上皇李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女儿的思念回来了，一见长乐公主便是喜笑颜开，看着女儿神采飞扬，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高兴，慎儿年纪还小，自然不能入席，柔蓝却是被李援拉着坐到他身边。而随后而来的李贽则是让李骏和李麟分坐在他身侧。看得李康面色阴沉。

尽欢而散之后，当夜三更，长乐公主却是没有入眠，带了周尚仪、小六子和几个强壮有力的宫女太监闯入了冷宫，冷冷的看了那个原本娇纵美丽，如今却是形容憔悴的司马氏半晌，然后下令将其杖杀。那一夜，司马氏的悲嚎声惊动了整个冷宫。

第二日长乐公主当面向太后、皇后谢罪，太后刚刚假意训了长乐公主几句，闻风赶来的李援就出言开脱，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就是庆王李康也不敢和自己的父皇抗议的。

三天之后，泽州捷报传来，而几乎同一时刻，南楚军情传来，陆灿出雒城，占领蜀中，兵压葭萌关，一路所向披靡，葭萌关告急，两国之间，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二十三章 万金家书

〖文乡侯霍琮，出身寒微，太祖武威二十五年，为雍王府司马江哲救入王府。初时未蒙青眼，为寒园仆役。后太宗以潜邸赐宁国长乐公主，琮仍执役寒园，日常偷阅哲文稿书籍，为昭华郡主所察，郡主怜之，书告楚乡侯此事，哲闻之心动，传书公主，为其延师教读。后，哲自军中归，试其文章而喜，乃收归门下。

哲虽世称才子，文章锦绣，冠绝天下，然多涉猎，琮性谨严，唯读经史，青出于蓝，遂成文宗，然终琮余生，事哲如父。

――《雍史・文乡侯列传》〗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十二月末，泽州大营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在数年僵持之后终于取得了一次胜利，军中将士都是喜笑颜开，更何况皇上传旨重赏三军，所有的军士的荷包都是满满的，胜利加上赏赐令泽州将士扬眉吐气。

在龙庭飞退出泽州之后，齐王李显下令趁着雪降之前在沁州边境扎营，经过三十万雍军和从泽州征调来的二十万民�一月奋战，修建了百里营盘，这一次，雍军是绝对不允许北汉军再次进入泽州的了。临近新年，泽州大营防守虽然森严，可是还是允许军士轮流出营，虽然附近没有城镇，可是逐利的商人早就在建立了临时的集市，临时搭建的房屋虽然简陋，可是却很温暖，酒店、青楼、赌场样样都有，还有各种各样的货物出售，齐王并不反对集市的出现，毕竟没有这些，冬天可就难过了，但是为了安全仍然派了军队将集市控制起来，免得北汉的间谍趁机入内探听军情。虽然没有军令下达，可是人人都知道，明春进攻北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中军大营，我倚在软榻上看着家信，这次皇上派人来传旨嘉奖，顺便还带了家书过来，长乐和柔蓝都有信来，虽然很想看看柔蓝写些什么，可是对长乐的思念已经盈满心胸。所以我还是先打开了长乐公主的信。

长乐公主的信很长，居然写满了七张丝绢，从墨迹的新旧看来不是一次写得，可能是随想随写，每日都写上几行字，然后才随着使者而来。

“妾行程颇平顺，唯慎儿为慈真大师所占，妾终日难见数面，慎儿已能行步，然不能久，夫君归日，应能见慎儿独自行走矣。

……

三王兄对麟儿颇冷遇，妾虽不满，但兄妹多年不见，王兄又奉旨接妾身回京，不便劝止，只得令麟儿、柔蓝不离左右。妾心中忧虑，三王兄如今权势滔天，却对六王兄恨意不休，妾恐兄弟�墙事重演。

……

得皇上密书，京中有流言说泽州兵败，妾知有夫君在泽州，必不至如此，然流言过处，人心惶惶，不得已妾身放缓行程，沿途接见地方官员眷属。

……

太子郊迎，礼重如此。妾身心有愧意，太子虽然年少，却是聪明仁厚，柔蓝和太子青梅竹马，重见仍然如昔日亲厚，麟儿虽孤傲，太子以诚相待，麟儿已兄事太子。皇兄下旨命麟儿为太子伴读，京中颇有非议。

……

有一事，妾心不安，司马修嫒，前蜀贵女，戕害怀孕才人，虽得皇后阻止，然才人产后而亡，二皇子可怜，生母卑微，无辜受害，所幸程充容仗义相救，皇嫂已令二皇子拜程充容为母。然司马修嫒戕害皇子，害死皇子生母，其罪非轻，按国法宫规，应杖杀之。

奈何三王兄亲来求情，言道镇守东川需蜀国世家襄助，司马氏功绩显著，若杀其女，恐东川生乱，皇嫂不得已赦其死罪。然母后众人皆心恨之，皇兄子嗣不昌，若如此姑息，恐后多生事端。妾身至京，母后相托，皇嫂暗传圣意，妾身乃于当夜杖杀修嫒于冷宫，虽是皇命，妾身仍难心安。惟恐三王兄记恨妾身，妾身得父兄爱护，谅无恙，唯虑波及夫君，望夫君志之。

……

妾身闻南楚军兵压葭萌关，皇兄已遣三王兄回东川，然妾心不安，夫君前番书信提及陆灿绝情之事，此子世代将门，又得夫君亲授兵法，妾身恐东川不敌，又三王兄与皇室裂痕宛在，妾身见其心思深沉，恐东川生变，军国大事，妾本不当过问，然若东川乱，北汉战事难息，妾不忍君久戍，故心实忧虑。

……

今日海仲英秘密入京，求见妾身，愿求周尚仪为妻室，妾身早闻两人钟情已深，然尚仪名字仍在宫中名册，海氏又常年出海，商人重利轻离别，妾身心有犹豫，故未挑明此事，今海氏意诚，妾身遂作主许之，前日已请准母后懿旨，消去端娘名字，定于年底完婚，然家事虽有董总管和小六子照看，内宅仍需女官，皇后已从内廷擢升良者为府中女官，此虽殊恩，然妾身不知夫君意下如何，未敢应允。

……”

我看完书信，轻轻叹了口气，长乐是有些多想了，她是担心皇上想在我身边安排个人监视，其实公主府中家将侍女至少也有几百人，而且都是入京之前皇后亲自安排的，想要安插一个探子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这么明着插人呢，再说皇后亲选的女官一定是精明能干，一定能够让长乐少费些心思，留这么一个人对我来说只有好处。就算是这人负着监视的责任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什么一定要隐瞒的事情，再说，从司马修嫒的事情来看，皇上和皇后是将长乐当成得力助手了，这样一来，不免要有些秘密的消息传递，有这样一个人就可以留下传递消息的通道，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抬起笔写了封回信，让长乐代我主持海仲英和周尚仪的婚事，另外皇后的好意一定要接受，至于庆王的事情我没有提，我并不想让长乐为军国大事烦恼，这些事情自然有皇上去操心，而我也不会去东川，开玩笑，我在那里的名声估计差的很，我可没有忘记蜀王的事情，不过锦绣盟在东川蜀中发展的不错，不过前段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报传来，看来我应该催促陈稹一下了。

写完给长乐的回信，我又拿起柔蓝的书信，打开之后，刚看了几行字就几乎气歪了鼻子，这个小丫头居然在信里面得意洋洋地说道，她已经向皇后告状，说我不许她写信给太子，皇后答应她等我回京之后要好好教训我。

还好接下来都是跟我夸耀太上皇带着她微服出去玩乐的事情，看来太上皇对柔蓝可不是一般的宠爱呢。将其中欢乐描述得如同亲临其境，除此之外，就是等到太子从南书房回来之后，三个小孩子一起去玩的乐事。我心中有些酸意，这个小丫头总是处处如鱼得水，而且好像天生就是来克我的，玩得这么开心，居然还没有忘记告状。

最后面写得却是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柔蓝提及她溜到寒园去玩，那里因为曾是我的故居，里面至今仍然保留了许多文书和珍贵书籍，所以数年来都是有专人保护和整理的。因为李麟听了几日课居然嘲笑她不会诗文，柔蓝一怒之下想到我的书房去找一本少见的书来难为李麟，因为我还没有回京，所以寒园禁令仍然有效，柔蓝是偷偷进去的，毕竟寒园的防卫不可能像从前那么严密。可是柔蓝却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一个小男孩趁着没人看见偷偷看我的文集和藏书。柔蓝本想将这个小厮扭送到长乐面前，可是查了一下，却知道这个小男孩叫做霍琮，本是我带进雍王府的，这两三年一直在寒园整理花木，柔蓝想了想，若是这件事情被人知道，霍琮肯定会被赶出去，她虽然淘气，却是心软，不愿告密，就逼着霍琮给他讲解文章，据柔蓝说，霍琮讲得比我好，因为她能够听得明白。

看到这里，我不由陷入沉思，当年我路遇东海和庆王的属下，救回了一个孤儿，这个孩子有一双倔强的好眼，可是我当时一心一意都是夺嫡，根本就没有留心这个孩子，记得后来这个孩子就做了雍王府的仆役，而且因为他料理花木十分出色，有一次被我看见，就随口一句话让他进了寒园伺候花木。不过这个孩子我一直没有留心，想不到他还在寒园，而且听柔蓝说来，倒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孩子。

想我江哲有才子之誉，可是我的几个记名弟子却都是武将，柔蓝不用提了，她若是对读书有兴趣，难道我还会不教她么，慎儿么，虽然年幼，可是怎么看都不像读书的种子，如今拜在慈真大师门下，将来做武林高手应该没有问题，若是说到文章，我就不抱什么奢望了。想来想去，我这满腹经纶居然没有一个传人，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拿出给公主的书信，让她先给那个霍琮请西席教读，心中想定，若是霍琮果然不错，我就收了这个弟子，若是我看不中么，栽培一个人才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放下家书，我又拿出皇上的密信，上面所说的正是如今的局势，南楚这次出兵事先全无征兆，拜当年皇上劫掠建业之赐，虽然南楚朝臣对大雍十分忌惮，可是却是畏惧多过仇恨，事实上如今南楚的政务掌控在尚维钧手中，这人怕是恨不得用金银财宝买的平安，这几年来，南楚每年除了例行缴纳的五百万两白银赔款之外，还要送上各种珍贵的贡品，女子金帛，我在南楚的生意这几年官府征收的税收已经是原来的三倍，虽然还有陆灿、容渊这样的武将，可是兵力却几乎没有什么增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军队所需的辎重、粮饷何等巨大，无钱就别想养兵，不过我还是要佩服陆灿的，他这两年在蜀中屯田，并且通过长江水运和海运做走私的生意，所得金银众多，不仅练了一支精兵，还可以支援镇守荆襄的容渊。当然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陆灿做的十分严密，就是南楚一手遮天的权相尚维钧也不很清楚，毕竟现在南楚军队可以说是陆家的天下，尚维钧若是逼得太紧，只怕还没有等到大雍南下，南楚就已经起了内乱。至于我知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因为天机阁和锦绣盟都有涉入，不过我倒不想阻止这件事情，不说这生意每年给我带来百万银钱，能够掌控南楚军队的财源就已经很令我得意了，只要需要，我可以随时切断南楚的走私路线，这样一来，没有了钱粮的南楚军队可就是捉襟见肘了，不过这样的利器自然是要在关键时候使用的，就是这次南楚兵压东川我也不想使用，毕竟大雍不可能两面作战，在北汉未平之前，还不能断绝南楚的希望。

将皇上的密书和兵部转来的军情再次翻阅了一遍，我心中突然生出奇怪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巧，北汉新败，南楚兴兵，庆王行径又是如此古怪，据我所知，这庆王有本事在东川经营多年，就连凤仪门如日中天的时候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样一个人，怎会轻易流露出和皇室的分歧，他恨齐王不要紧，可是却不该在齐王用兵北汉的时候生变，一个司马修嫒，虽然是前蜀贵女，可是毕竟是亡国之后，又犯了这样的大错，按理说，别说是赐死杖杀，就是问罪司马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庆王只需要要求不问罪司马修嫒的族人，就已经是难得的人情了，一个女儿应该不会让司马氏做出和大雍朝廷决裂的决定，为什么我觉得庆王的做法有些过分嚣张呢？这三件事情中间必有联系，可是我却是一时想不出来。

想了许久还是觉得没有头绪，便放下文书，走出帐去，这时候已经将近黄昏，外面的空气十分寒冷，冷气扑面，我打了一个冷战，这北地的气候可真是难熬，虽然离开南楚已经多年，可是我还是不习惯北地的寒冷。冷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我索性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漫无目的走来走去。走着走着，我突然看到小顺子正低头走进一个小营帐，顿时心中生出好奇，这几日他总是不见踪影，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又在练什么新招式呢，想不到却在这里，四处看了一下，却原来我走到了监押重要俘虏的地方，可是小顺子到这里干什么呢？

虽然知道非礼勿视，可是我真的很是好奇，故意走到离那座营帐不远的地方，虽然这个距离还是挺远的，至少我身边的侍卫是听不见里边的说话的，可是我能听清啊，摆出陷入沉思的模样，好像还在考虑战策，可是我的心思全部用在耳朵上，仔细听着里面的情形。

凌端躺在床榻上，眼中满是冰寒和悲恸，他是鬼面将军身边鬼骑的唯一幸存者，他至今仍然清楚的记得，就在最后一刻，战马已经失去，只剩下几个鬼骑护着将军对着数不清的马槊和马刀，身边的同僚一个个失去了生命，终于战场上只剩下了将军和自己，事实上凌端至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够活到那个时候。雍军高呼着“生擒谭忌”围了上来。将军却将自己护在身后，他虽然能够暂时护着将军的后背，可是将军分明接去了大半攻势，那一刻，凌端发觉将军竟然是在拼命保护着自己，心中感激羞愧的凌端只能拼命防守，除非我死了，不能让任何人伤到将军的后背，这是凌端唯一的想法。最后一个大雍的武将似乎看出了自己是将军的弱点，转而猛攻自己，就在他的马槊将要刺进自己的咽喉的时候，将军竟然用手臂替自己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可是这样一来，局势更加险恶，万军重围当中，重伤无马，怎可能还有生还的希望。不过片刻，自己被刺倒在地，而将军就站在那里一步不动，长戈化作铜墙铁壁，护着自己不让那些杀红了眼睛的雍军顺手取了自己的性命。即使他身死之后，仍然用身躯将他护在身下。一动也不能动的凌端就这么近的看着他长戈飞舞，收取了无数生命，看着他被人围杀，自始至终，将军都没有说一个字，可是凌端分明看到将军的眼睛充满了鼓励，那是让自己保重的眼神。在谭忌仆倒在地的时候，凌端便晕了过去。

事实上，当凌端在大雍的军营内醒过来的时候，悲痛屈辱当中心中也有一丝喜悦，生命的美好他还没有完全领略，死亡毕竟不是他希望的事情，可是被俘之后的命运又会如何呢？他不会怀恨那些大雍将士，因为将军早就说过杀人者人恒杀之，当日他身为鬼骑，长戈之下，冤魂无数，今日虽然将军和同袍都死在雍军手中，甚至自己的两个哥哥都是战死沙场，不过凌端却也不会怨恨雍军，他只恨苍天，为什么天下要战乱，要让自己这些小民的性命贱如蝼蚁。当然凌端不恨雍军，却也不会感激雍军救治了自己，若是有机会，凌端还是希望能重新上战场杀敌，将军可是说过有什么仇恨，都到战场上面了结的。可是想要逃跑哪有这么容易，自己成了战俘就是不处死也要被送去做苦役，哪有可能回去北汉呢？

不提凌端心中所想，这座营帐却不是他一人居住的，所有俘虏都被监禁在军营当中，不论尊卑，都是十二人一个营帐，没有床榻灯火，只有少数身份比较特别的俘虏有较高的待遇，而凌端得到这样的待遇多半因为他是谭忌身边的鬼骑，可是另外一个和他住在一起的俘虏就有些奇怪了，那人是石英营中的一个什长，叫做李虎，这人虽然勇猛，却是性子鲁莽，职位又低，怎会被特别监押起来呢？可是这人是石英的部下，谭忌和石英最是不合，所以凌端也不愿意去理他，直到这人活转过来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大雍的监军楚乡侯给撞到水里，虽然没有成功的取了那人性命，可是李虎还是很得意，这下凌端可就明白了，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这个笨蛋，虽然他并不十分清楚这位楚乡侯是什么人物，可是明摆着给这小子治伤是准备给他好看呢，就像杀猪之前总要养肥一样，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告诉这个少根筋的家伙渺茫的前途，毕竟自己这些人小命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早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让他多舒心几天吧。

正在胡思乱想，这时候有人走了进来，这人是一个青衣少年，容貌秀雅，带着几分阴柔，却又神情如冰霜，如同寒天飞雪一般孤洁，凌端只看了一眼就又躺了下去，那人这些日子常常过来，说来也奇怪，这人每次来都是只问两人伤势如何，然后说几句闲话就走了，态度虽然冷淡，却是没有一丝轻蔑之意，每次来都会带来上好的伤药，和一些精美的食物，凌端发觉，自从这人常常过来之后，监押自己的军士似乎更加多了，而且态度也都很恭敬。从这些凌端能够觉察出这人身份必然非同反响，可是问过外面的军士，却是一个个凛若寒蝉，谁也不肯谈及那人的事情。不过这人虽然亲切，凌端却是丝毫不愿意接近他，或许是多年沙场征战的缘故，凌端对于危险十分敏感，他能够感觉到那人虽然相貌清雅，神色中丝毫不露杀气，但是骨子里却是一个不将人命看在眼里的人。至于李虎，似乎也不大喜欢看见这个人，倒不是他有那么聪明，有一次凌端听见李虎嘟囔着什么“娘娘腔”之类的话，看来是他粗豪的性子犯了，看不得这种人的存在罢了。今日这人进来却和往日有些不同，双手空空，并没有带什么东西，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凌端却能发觉他身上散发着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冷意。不由心中苦笑，想必今日这人已经准备撕下面具，同情的看了李虎一眼，凌端能够感觉到，这人的目标不是自己。

第二十四章 布局天下

龙庭飞神色怔忡地坐在蒲团之上，默默的望着摇曳的灯火，已经七天了，自从泽州一战之后，边关暂且无事，龙庭飞便被北汉主召回晋阳，龙庭飞原本心中充满愧疚，只道要受斥责，谁知回到晋阳之后北汉主便把他召入晋阳宫，而接见他的却是北汉国师京无极。龙庭飞虽不是魔宗弟子，但是却多得京无极教诲，心中早已将他当作师长，若是京无极骂他几句，他倒觉得心里舒服许多，可是魔宗对战败之事却是一字未提，只命他在这空无一物的静室中面壁七日。

这七日，龙庭飞因着难得的安宁，仔细的思索着自己的过错，将泽州大战前后经过仔仔细细地想了无数遍，可是想来想去，龙庭飞却悲哀地觉得，这个圈套自己就算事先知道，也最多不过拼个惨胜罢了，难道自己的赫赫英名都是没有遇到敌手才得到的么，那么从未见过的江哲，莫非是自己的克星不成么。每想一次，龙庭飞就是越发心寒一些，七日之后，龙庭飞竟然觉得衣带渐宽，不由心中苦笑，但是却觉得心中明快许多，虽然知道了敌人的强大，可是龙庭飞心中反而宁静下来，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大雍兵压沁州，最迟明年就会爆发大战，这一战，不是北汉亡国，就是大雍数年之内无力北上。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龙庭飞也不回头，仍然沉默不语，那人轻叹一声道：“宗主召你前去见他。”

龙庭飞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向那身形颀长地中年男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庭飞见过段师兄。”这中年男子乃是魔宗首徒段凌霄，龙庭飞虽然不是魔宗弟子，可是也曾得魔宗指点，段凌霄更是对他十分关爱，龙庭飞视之如兄，此时自是不敢失礼。

魔宗传承极严，绝没有广收门徒之事，虽然北汉很多高手将士都接受过魔宗的训练，可是最多也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京无极在北汉多年，门下也只有四个弟子，其余魔宗长老传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半百之数。

京无极亲传四大弟子，首徒段凌霄，乃是魔宗多年随侍弟子，京无极常年闭关谢客，魔宗之事几乎都由段凌霄代掌，此人气度凝重，沉稳精明，武功也是极为出色，乃是下任宗主的不二人选，谭忌就曾经得他相传戈法武技。

魔宗次徒苏定峦，龙庭飞麾下四将之一，此人性情直率勇猛，最为京无极心爱，可惜已经身死大雍，英年早逝。

魔宗三徒萧桐，龙庭飞近卫，负责探察军情，为人狠辣果决，性情多疑，探查军情少有差错，是龙庭飞心腹之人，也是龙庭飞的左膀右臂。

魔宗四徒秋玉飞，本是月宗弟子，其师早年亡故，托孤于京无极，此子今年只有二十六岁，身兼日宗月宗两门之长，博学多才，精通音律，能以乐声伤人，武功天赋十分突出，此人天性不喜约束，最喜游荡，除了魔宗谕令之外，从不过问任何事情。外人虽然知道魔宗有四个弟子，可是却几乎没有人知道秋玉飞的形貌本领。

段凌霄微微一笑道：“庭飞，你也不要过于烦恼，宗主召见，必然有相助之策。”

龙庭飞心中稍安，苦笑道：“庭飞已经计拙，只盼着国师可以力挽狂澜了。”

段凌霄淡淡道：“宗主就算是有了计策，若没有你这大将军领军作战，也是无益于事，走吧，四弟已经回来了，也在宗主那里等你。”

离京无极居住的宫院还有一段距离，风中突然传来了铮铮琴声，只听琴声的出神入化，龙庭飞便知道是秋玉飞所弹奏，他微微一笑，说道：“玉飞的琴技越发进步了。”

刚说到这里，琴声一变，杀伐之声溢满天地，龙庭飞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旋律似曾相识，龙庭飞也算是文武双全，听了片刻，突然记起这是秦泽决战之际敌军阵中传来的鼓声，竟被秋玉飞化入了琴曲。龙庭飞怅然而立，他怎会忘记那日，就是这鼓声让大雍将士稳住了心神，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击。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遥望大雍中军的时候，那在帅旗之下，双手拿着鼓槌，站在高处奋力击鼓的瘦弱身影。就是那个文弱书生，让自己功败垂成。想到这里，龙庭飞突然明了，为何当日战场之上会有号角声相助己方，想必竟是秋玉飞到了秦泽，见江哲击鼓振奋军心，便以乐声襄助北汉军，可惜却没有成功。这些日子想必秋玉飞就是在揣摩如何将当日江哲的鼓声化入琴曲的吧，想必当日的败阵，即是自己的败绩，也是这高傲青年的奇耻大辱。

轻轻叹了一口气，龙庭飞再次举步，走上了玉阶，前面正是北汉国师京无极隐修之处――兰台。

兰台是一座三层高的楼台，雕梁画栋，美伦美央，晋阳宫本是东晋行宫，百余年来数次增建重修，宏伟壮丽，虽然两代北汉主都是不好奢华之人，除了必要的修缮之外，并没有增加什么建筑，可是仍然有着引人入胜的美好景观和富丽堂皇的华丽宫室，位于晋阳宫西侧的兰台就是其中之冠。这里本来是北汉主最爱流连的宫院，但是自从京无极封了国师之后，为了表示尊敬亲密之意，北汉主特意将兰台送给了京无极作为居处。自此以后，除非是京无极相邀，就是北汉主也不会擅自到此。

随着魔宗侍者走上兰台，兰台的第三层乃是露天修建，上有穹庐遮日，中有玉柱金梁支撑，地上铺着锦绣毡毯，四周以玉栏相护，从上而下垂着珠帘纱帐，层层掩映，仿若琼楼玉宇，不似人间。龙庭飞沿着玉阶走上兰台，只见兰台后侧中央，摆着一张舒适的软榻，一个蓝衫中年人倚在软榻之上，合着双目，似是小憩，软榻前方右侧一个黑衣青年席地而坐，面前放着玉几古琴，那青年正在一心一意地抚琴。在软榻左侧，一个香炉里面正冉冉升起淡淡的香烟，更是衬得此间仿若仙境。

龙庭飞看了一眼，走到台中的蒲团之上跪了下去，而段凌霄却是对着那蓝衫人京无极施了一礼，然后便坐了下来。

这时，“铮”的一声传来，却是断了一根琴弦，琴声突然嘎然而止，那黑衣青年抬起头来，那俊美无暇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黯然。京无极坐起身来，叹息道：“玉飞，你的心乱了，看来这些日子的潜修还是不能让你从那日的打击中振奋起来。”

黑衣青年面上露出惭色，下拜道：“师尊，弟子平生别无所好，唯爱音律，自负天下没有敌手，可是那江哲只以战鼓仓促成曲，就胜了弟子，弟子心中绝不能服气，可是弟子竟然无法将那一曲谱入琴中，那江哲不过是三十岁年纪，又是多年卧病，弟子怎也不信他在音律上下的功夫胜过我多年苦修，难道世上真有人的天赋如此出色么？”

京无极看看龙庭飞挺拔玉立的身躯，笑道：“庭飞，你认为玉飞的音律果然不如那江哲么？”

龙庭飞犹豫了一下道：“弟子对音律所知不多，可是还是觉得似乎玉飞胜过江哲。”

京无极笑道：“玉飞，你这些日子斤斤计较音律上的胜负，却忘记了你和那人是在战场上相斗，你们的鼓声和号角声影响了军心，可是军心士气也影响了你们的乐声，如今就是让那江哲再次击鼓，也绝不可能重现那日的鼓乐，玉飞，你的音律之道天下无双，可是我北汉军却胜不过被激发了士气的大雍军，所以你之惨败，并不在于音律，江哲此人，善于因情生势，也善于借势生情，你若能体会到天人合一的妙境，武道必可突飞猛进，不可懈怠啊。”

黑衣青年秋玉飞眼中闪过了悟，下拜道：“弟子叩谢师尊教诲。”

龙庭飞听到此处只觉得玉面如同火烧一般，羞愧难当，京无极见了微微一笑，道：“庭飞你可是因为落败而含羞么？”

龙庭飞俯首道：“庭飞无能，辜负王上和国师的厚爱。”

京无极站了起来，走到近前亲手将龙庭飞搀起，道：“庭飞，你错了，能够带着二十万大军抵挡大雍多年，除了你世人有几人可以做到，整整十四年了，大雍在泽州最多时候曾进驻军五十万，四次攻入沁州，更有一次已经到了晋阳城下，可是从你镇守沁州之后，大雍再也不能踏上北汉的国土，你的功劳，王上知道，朝中群臣知道，本宗主知道，这北汉军民也都知道。大雍占据中原沃土，朝中名将辈出，当今雍帝李贽就是大雍军神，如今镇守泽州的齐王李显虽然不如乃兄高瞻远瞩，却也是当世名将，镇守泽州的雍军虽然只有三十万人，可是兵员充足，一旦有了损失，很快就可以补充上。而我北汉军虽然名义上有四十万，可是除了你这二十万全是精锐之外，其余的军队根本不可能调去助你。代州虽有十万军队，却是半军半民，抵御蛮人尚可，想要调动去对付雍军殊不可能，晋阳也有十万军马，可是还有负责北汉各地防务，你那二十万精锐已是竭尽全国之力，牺牲一人就很难补充。这样子的困境，若非你用兵如神，迫得大雍无力北进，只怕我北汉早已是国破家亡。你这一战虽然败了，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很难怪你的。”

龙庭飞神色惨然道：“都是末将没有看破他们的诡计，可惜了谭将军和无数战士。”

京无极苦笑道：“这也难怪你，别说是你，就是本宗，也没有料到那江哲竟有这样的胆量，竟然一个普通将领和你对峙，齐王如此信任江哲，这也是事先难料的事情，我们精心安排的流言又被大雍皇室所压制，谁会想到，一个娇弱的长乐公主，竟然就轻而易举的让许多地方官员稳住了心神，如今齐王和江哲取得这次大捷，今后要想再用离间，就是难如登天了。”

龙庭飞苦涩地道：“国师，虽然南楚拥兵东川，可是陆将军的说得很明白，若是想让南楚真的出兵并不容易，如今南楚上下几乎都寒了心胆，陆将军虽然心切一战，却是殊不可能。”

京无极牵着龙庭飞的手，将他拉到软榻前，示意龙庭飞坐下，悠闲地道：“有些事情，本宗已经经营许久，如今也应该告诉你了，本宗早知北汉的劣势所在，若是不能让大雍陷入内忧外患，我北汉根本没有取得天下的机会，所以这些年来本宗在南楚和蜀国都有安排，这次陆灿出兵东川，你以为是他一人决定的么，我魔门月宗一位师弟，如今已经是南楚军方领袖之一，虽然我们各事其主，可是这互利之事却是不会放过的。数年前我就已经和他联系上了，这次陆灿进兵东川，就是他的建议。虽然这一步棋不能改变什么，但是至少大雍不能悍然向泽州调兵，这样一来，你还有稳守沁州的把握。”

龙庭飞听得这样密闻，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露，道：“若是如此，弟子自信可以守住沁州，只是南楚军只能遥为策应，若是大雍下了狠心，泽州集结五十万军马还是可能的。

京无极笑道：“这个当然，南楚军虽然暂时不能出兵，可是等到局势变化之后，就是南楚朝廷不许，陆灿也不会放过良机的，这个先不谈。本宗在大雍内部安插的那根刺如今已经发挥作用了。庆王李康这次回到东川，立刻清洗了东川文武，将雍帝李贽的心腹全部软禁起来。若非不敢挑明叛旗，只怕早就将他们杀了。这件事情虽然大雍朝廷还蒙在鼓里，可是用不了多久，这庆王的反心就难以掩盖了。”

龙庭飞惊奇地道：“弟子曾听碧公主说过这庆王似乎和齐王不合，可是应该不会和李贽过不去吧，如今大雍朝廷新君已经坐稳了皇位，这个时候谋反可是有些古怪。”

京无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有件事情你不知道，庆王李康昔日得人传授武艺谋略，他心中对大雍怀恨极深，此子偏执桀骜，本就难驯，如今虽然名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齐王在雍帝心目中的地位实际上却比他高的多，若非如此，此子或者会多隐忍几年，可是如今齐王眼看就要复爵，这李康就再难虚与委蛇了。不过此子心机倒也极深，他故意结好东原蜀国世家，笼络那些有心恢复蜀国的叛逆，他虽然是大雍皇室，可是凭着他的身世，居然使得那些人相信他和大雍皇室之间仇恨极深，这次雍帝后宫生变，就是这小子的诡计。他唆使司马氏送进后宫的贵女犯下大罪，然后迫使大雍皇室暗中杖杀那名妃嫔。为了庆王的面子，对外只说是此女暴毙，这样一来就给我庆王可乘之机，李康对对司马氏说大雍皇室不愿意接纳亡国之女为妃，故意残害其女，这样一来，故蜀世家心中怀恨，这次李康能够顺利掌控东川全局，也是这些世家襄助之功。如今雍帝李贽就算是得知此事，为了避免投鼠忌器，免得迫使李康索性勾结了南楚，也不敢轻易动手。这样一来，外有南楚、北汉为敌，内有庆王割据，大雍的局势可是不大妙啊。”

龙庭飞不由问道：“那传授庆王武功之人是谁，有没有法子通过他影响庆王，让他动作大些。”

京无极失笑道：“这倒容易，你去问凌霄吧。”

龙庭飞看了一眼段凌霄，见他微微含笑，目中闪过激动的神色，转而又有些苦恼地道：“国师果然高瞻远瞩，数年布局，今日才见成效，可是当务之急却是明春雍军恐会进攻沁州，现在南楚还在观望，庆王还没有竖起叛旗，我们若是首当其冲，只怕会损失惨重，就是胜了也难以得到什么好处。”

京无极叹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庆王虽然被我们影响，却也是因为他野心太大，若是让他现在反叛，等于是让他去送死，这种事情就是让他去做，也很难做到。南楚虽然有我们的人，可是毕竟上有国主丞相，还有陆氏父子权力大过他，他不可能做出更多的事情了，而且对他来说，南楚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今次恐怕是最后一次遏制大雍的机会，若是让大雍脱出重围，一统天下就是指日可待。”

段凌霄插言道：“若是想阻止明春雍军出兵，只有一个法子，如今雍军北线主将乃是齐王，可是让北线稳如泰山的却是楚乡侯江哲，若是杀了此人，那么北线必然混乱，雍帝、齐王之间无人调艇，明春进攻必然外强中干，若是师尊允许，弟子愿意设法混入雍军，刺杀江哲。”

龙庭飞面上露出喜色，但是转念一想，无奈地道：“恐怕不行，碧公主说过江哲身边有一高手邪影李顺，段师兄虽然武功高强，可是此人有雍军相助，只怕师兄很难得手，若是失手，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而且苏将军身死雍都，已经让龙某心痛万分，若是段师兄有什么损伤，庭飞万死难赎其罪。”

这时，秋玉飞突然起身道：“若是龙将军信任在下，玉飞愿意担此重任。”

段凌霄和龙庭飞都是大惊，秋玉飞醉心音律，武功虽然出色，却是比不上段凌霄，甚至还比不过常年疆场作战的苏定峦，如今正在军中效力的萧桐，他又是孤傲之人，这刺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京无极却是气定神闲，道：“玉飞可已经有了计策？”

秋玉飞道：“弟子已经想过，若是想要明刀明枪，恐怕弟子是不成的，那日和江哲比拼音律，弟子的号角被震断，自然是内力不如，可是那江哲却是靠别人的内力来和弟子比拼的，可见那人内力已经超过了弟子，就是大师兄去了，也是未必就有胜算，而且那人身在军中，身边甲卫如云，想要刺杀谈何容易，想来想去，只有混到那人身边才有可能寻机刺杀。我知那江哲乃是南楚才子，惊才绝艳，弟子也自负才学，我又听说那人爱才，今次那可以和龙将军交手的将领就是他推荐的，若是能够我进入雍军，凭着弟子的才学不难得到此人赏识，天长日久，等他戒心退去，弟子就可以从容杀之，如今天寒地冻，雍军困守泽州，正是最好的时机，数月时间，弟子或者能够完成使命，还请师尊许可。”

京无极凝神想了片刻，道：“也好，你如今对那江哲已经有了心结，若是能够将他杀死，应该可以回复你的心境，不过想要接近江哲并不容易，雍帝和齐王对此人都是十分爱重，不说他身边的邪影李顺，就是他身边的侍卫也都是雍帝亲自指派，想要接近他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你的相貌身份虽然少有人知，可是想要顺利接近江哲，恐怕不易，三月时光，转瞬即逝，不能轻易浪费。”

秋玉飞微微蹙眉，这一点他的把握也不是很大，这时段凌霄道：“师尊，请让弟子来安排这件事情，弟子恰好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让师弟借用。”

京无极知他稳重，也不多问，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虽然说刺杀不算是什么好计策，可是这个江哲乃是大雍皇室的女婿，又是雍帝心腹谋士，杀了此人，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你们不可不慎。”

秋玉飞正色道：“有大师兄相助，弟子一定可以得手，若是不然，弟子情愿身死以殉。”

京无极、段凌霄和龙庭飞都是眉头一皱，他们都从秋玉飞的话语中听出了不祥的征兆，段凌霄和龙庭飞同时看向京无极，眼中透出征询之意。京无极心思百转，终于说道：“你要小心行事，不可轻捐性命。”说罢转身走到栏边，负手望着天边寒云，心道，这也是他命中劫数，若是不能解脱心魔，终身难以寸进，不如一死也罢。

龙庭飞心中又想起一件事，道：“国师，弟子还有一件事请国师指点。”然后缓缓讲了那封密信的事情，他这次回到沁州，特意让萧桐留心属下将领的动静，可是这几日细思，总觉得似是而非，所以终于向京无极请教。

京无极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半晌才道：“这一点本宗也无法答你，不过本宗不妨直言，白首相知犹按剑，本宗是绝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可是你是带兵的大将，若是疑心太重，恐怕会伤了属下之心，若是太过轻信，本宗又担心你被人出卖，这件事情，你不妨和王上商议一下吧。”

龙庭飞听了心中一阵迷茫，竟然不知究竟该如何才好了。

离了兰台，龙庭飞想到自己这次回晋阳，只是和王上匆匆见了一面，理应前去述职才对。内侍通禀过后，后主刘佑在书房召见。

走进书房，一看到后主刘佑，龙庭飞只觉得心中一痛，还不到五十岁年纪，刘佑却已经是头发斑白，若非是面上仍然神采奕奕，哪里还有昔日的英姿雄风。龙庭飞上前拜倒，哽咽道：“末将有负王上厚爱，请王上重重治罪。”

后主轻轻一叹，伸手将他搀起，道：“龙卿乃我北汉栋梁，孤焉能随便治罪，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新年之后你就要回沁州镇守，孤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尽力作战就是，我北汉立国二十三年，可我刘家裂土封侯却已经将近七十年，自问无负百姓。其实如今国士日衰，孤焉有不知道的道理，可是孤不能眼看着刘氏江山落入人手，只能累你呕心沥血了，龙卿受孤一拜，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秋，孤将全国兵力托付于你，若是你不幸兵败，孤自会自尽以谢臣民。”

龙庭飞泪如雨下，匍匐在地，再也不能掩饰悲声，心中却再也不大算提及麾下将领或有叛逆之事，王上已经为国事如此忧心，他不忍再提，心中却是拿定主意，就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叛逆。

君臣商议几句之后，龙庭飞正要告辞，后主却笑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和碧儿的婚事已经拖了很久，不如你们新年之前完成大礼如何？”

龙庭飞沉默半晌，道：“如今敌军压境，臣不愿落人口实，还是等到国事稍安之后再议吧。”

望着龙庭飞的背影，北汉主不由叹息道：“龙卿也未免太求全责备了，罢了，这些儿女之事孤也不便过问，碧儿，你说呢？”

屏风之后闪出林碧的身形，她黯然道：“庭飞心系国家大事，碧只有心中敬佩，只望他取得大胜，从此不再为泽州败绩耿耿于怀才好。”

北汉主也是叹息不已，望着神色有些憔悴的甥女兼义女，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我这般苦苦挣扎，只为了保住自己基业，却让这些孩子这般痛苦，是不是有些自私呢？

第二十五章 杀人灭口

“阿嚏。”李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愤然的看向负手站在营帐前面观看雪景的江哲，再次痛恨自己怎会这般软弱，冒着大雪给敌人守卫，忍不住伸手向腰边摸去，还没有碰到刀柄，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咳。他愤然回头望去，只见凌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看到自己回头，凌端撇撇嘴，示意李虎留意一下站在不远处的几个虎视眈眈的卫士，李虎泄了气，随便一个虎赍卫都可以将自己擒拿，想要刺杀江哲真是自寻苦吃。

凌端看看李虎垂头丧气的背影，不由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摸摸腰间短戈，继续琢磨如何能够刺杀江哲成功。

李虎和凌端两人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收服两人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虽然这两人仍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是这无关紧要，只要能够达到我的目的，也就足够了。

营帐之内，李虎古怪的望着青衣少年，虽然他有些鲁莽，可是并不是白痴，这人今日流露出的冷厉气息让他浑身不舒服，忍不住道：“喂，今日谁给你气受了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李顺眼中闪过一丝杀机，道：“多日相识，两位想必还不知在下的身份，在下李顺，乃是楚乡侯家仆。”

凌端心中早有预料，只是微微苦笑，这时李顺有意无意地扫了凌端一眼，冰冷的目光让凌端心中一凛，想要提聚真气，可惜伤重初愈，根本无法行功，只得颓然坐倒。

李虎目光茫然，半晌才明白过来，道：“原来你小子是那个监军的属下，我就说么，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这么好心，不过老子奇怪得很，你的主子若想杀我报复，当日一刀斩了老子就是，为什么这么麻烦，还要等到老子伤愈再动手。”

李顺神色越发冰冷，道：“我家公子身份不同寻常，多年来在下一手负责公子的安全，可是竟然让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几乎伤了公子性命，这种奇耻大辱怎可不报，而且若是轻轻放过你，岂不是让他人以为我李顺好欺。李某生平最喜以牙还牙，可是当日你被俘之时，心存死志，我若是那时杀了你，平白让你快意，因此我令人替你治伤，对你倍加礼遇，等到你不想死了，我再杀你，这样才称我心意。不过一刀断首，却还是便宜了你，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我给从北汉军俘虏中选出勇士，让你与他决斗，胜者生，败者死，你若能多胜几场，自然是可以多活几日。第二个选择，我为你准备了种种酷刑，你若能一一捱过，我就放你离去，你若是熬刑不过，自然是一死了之。”

李虎听得背脊直冒寒气，这两种死法可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不过他倒是颇为硬气，倔强地道：“老子既然落在你的手上，你要杀就杀，老子可没有闲心和你游戏，不过自相残杀老子是不会做的，你要动刑就动刑好了，看看老子能撑多久。”

小顺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带了一丝残忍的意味，正要说话，凌端却抢着道：“笨蛋，你若想死得痛快些还是选决斗吧，最多第一场就自己撞上对手的兵器，死得也算是痛快些。若是人家动了刑，等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不免哀告求饶，到时候将你带出去示众，你就是死了也是声名扫地。”

李虎听得如同身坠冰窟，可是却也有些不服气，道：“你怎知我不会熬刑而死，却会做出那番丑态。”

凌端苦笑，心道，我在将军身边多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却难，就是钢浇铁铸的汉子，在酷刑之下也难以挣扎多久，将军也是善于用刑之人，一旦动了大刑，受刑之人不是寻机自尽，就是屈服求饶，熬刑而死的已经是千里挑一，能够熬刑到底的人我可还没有见过。虽然想多说几句，可是这时，李顺冷冰冰的眼神已经飘了过来，凌端也没有勇气再次提醒那只呆头呆脑的老虎，别过脸去，心道，你若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我可不想生死两难。

小顺子眼中闪过恶意，心道，这凌端真是多事，要不要将他一起捎上呢？

李虎这下可明白了敢情两个选择不过是假相，面前这人就是要让自己死得痛苦屈辱，但是他生性不肯服软，反而笑道：“原来如此，你小子真是不地道，就连杀人也不愿给人一个痛快，老子多活这些日子也是赚到的，你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说罢跳下床来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嘟囔道：“反正老子家中无亲无眷，就是留了污名又有什么关系。”

小顺子倒是一愣，他原本心想李虎会改变主意，求一个痛快，还在盘算如何及时出手，不让这李虎死得容易，可是李虎却还是选择了更痛苦的死法，只为了不愿同僚相残，这样一来，倒是让他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无论如何，这人在他心中已经是必死之人，他又是冷面冷心之人，转身便要出去安排。凌端却终是心中不忍，道：“这位兄台，沙场之上，生死乃是常事，贵长上如今春风得意，我们这些人却是阶下之囚，你们自然是可以随意处置，可是拖到今日来算旧帐，是否有些过分呢？”

小顺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凌端一眼，道：“你是谭忌将军近卫鬼骑，在下对谭将军颇为敬佩，所以就不计较你多嘴多舌了，不然我就让你和李虎同罪。谭将军为了己身之恨，屠杀泽州军民无数，这些人原本还是无辜的，想必你也没有劝阻过，这李虎险些伤害公子性命，此事焉能容忍，你说在下睚眦必报也好，说在下狠毒也好，这人却是一定要杀的。你还是顾着自己性命要紧，谭将军灵柩已经送去北汉，自然不会有戮尸之祸，至于你，若非齐王殿下宽宏大量，早就被千刀万剐以谢泽州军民了，还有心替别人抱不平么？”

凌端愕然，却不是为了这人嘲讽自己，那人分明说对将军心存敬佩，这怎么可能，别说是雍军中人，对将军理应只有仇恨，就是北汉军中，除了自己这些将军的直属部曲之外，其他将领军士对将军也都是忌惮不满得很。

这时，放慢脚步偷偷听完两人交谈的李虎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幸免，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出帐去，他倒是性情直率，也没有作出视死如归的姿态。谁知刚刚走到帐外，就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青衣书生，披着大氅，身后侍立着黑衣虎赍侍卫，李虎虽然当日只是匆匆看过江哲一眼，可是只看这样的架势，就知道来人身份，不由冷笑道：“原来是监军大人要亲自动刑啊，这样一来我李虎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不过想起那日大人那副落汤鸡模样，想来还真是好笑得很。”说罢大声笑了起来，他却是想激怒江哲，最好惹他怒火上冲，一刀砍了自己最好。

小顺子这时也正在步出帐门，一眼看到含笑而立的江哲，不由惊叫一声，凭他的武功，本来不会忽略外面有人窃听，可是军营之中人来人往，江哲方才所站的的距离稍远，却被小顺子当成了无关之人，再说他也没有想到江哲会显身这里，虽然距离尚远，可是深知江哲底细的小顺子却知道自己方才所言已经都被听见，不由面红耳赤，上前呐呐道：“我不是想欺瞒公子，实在是记恨此人，还请公子恕罪。”

李虎本是义愤填膺，可是刚说了几句狠话，只见那青衣人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不带丝毫恶意，甚至还带着几许激赏，不由有些手足无措，心道，想杀我的是那个李顺，也不关他的事，我这样恶言恶语是不是有些过份了。他有些赧然的站在一边，偷眼向江哲望去，怎么看都觉得这个青年瘦弱可怜，想起当日自己飞槊将他击入水中，当时只觉得意兴奋，如今想来却觉得有些惭愧，自己自负勇力，怎么却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杀手呢？

他这边愣着，凌端在帐内听见“江哲”二字，不由心中一动，他已经知道都是此人计策，才让将军中伏而死，怀恨之余倒也想看看此人如何形貌。因此勉力出帐，凝神看去，虽然觉得江哲气度不凡，却也不是心中所想那种精明模样，虽然身在军中，又是高官侯爵，这人仍然是一领青衣，唇边含笑，目光柔和，行动举止中透着安谧宁静的味道，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可亲可近的念头。凌端不由茫然，这人就是害死将军的罪魁祸首，为何自己却竟然生不出一丝杀机呢？

见这三人都是一副尴尬模样，我不由摇头轻笑，虽然深知小顺子的脾气，不过见他报复之前还要事先想好将来如何搪塞我的借口，我虽然有些气恼，更多的却是觉得感动和好笑，看一看站在那边发愣的李虎，这个人从来没有被我放在心上过，当日落水，我只记恨齐王嘲笑，根本没有想过还要报复这人，想不到小顺子却是私下动了手，若非是被我撞见，大概这人就是到了黄泉也要诅咒我吧。另外那人我虽不认得，但是见他小小年纪就是神色如冰，杀气冲天，只是面色白皙，似乎少见阳光，倒是少见的英才。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我看向李虎，笑着问道：“原来就是你送我去洗了一个冷水澡，不知这位是谁啊？”

凌端见我问他，偏过头去，不愿回答，小顺子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这人叫凌端，乃是谭忌麾下的鬼骑。”

我动容道：“早闻鬼面将军身边的鬼骑勇猛，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真是难得，难得。”感慨了一番，我正想婉言劝解小顺子不用再理会李虎的时候，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当日我在故意被北汉军截取的书信中提及他们后方有高级将领有心投降，可是并没有影射特定的人，至于其后如何加重龙庭飞的疑心我全部交给齐王去做了，只是给了一个原则，不要厚此薄彼，最好是人人都有嫌疑，人人都像是叛逆才好，免得诬陷错了人，让龙庭飞醒悟过来。可是看到这个军士，我却突然想到，相比其他将领，石英实际上是最合适的人选，当日他率军截杀我和齐王，能够侥幸逃生实在是运气居多，想必北汉军中也有人疑心吧，若是说石英在追杀我们的时候留了手，也说得过去，虽然我是很想先铲除段无敌的，可是石英比较粗心，似乎更容易落入陷阱。再想到我近日得到的情报，谭忌生前和石英十分不合，这次石英负伤留在沁州，谭忌带兵却是中伏而死，若是谭忌的亲卫说石英有谋反之心，只怕龙庭飞怎也会信个三分。想到这里，我又看了凌端一眼，不知道小顺子是有心还是无意，让他们住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反间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不过这件事情不能急躁，当务之急先要把这两人留在身边，否则怎有机会让他们知晓那样的“机密”呢？想到这里，我微笑道：“天气寒冷，总不能在外面叙谈，进去吧。”说罢，便向帐内走去，小顺子飞快的站到我身边，防备这两个俘虏向我行刺，其实不说他们伤势太重，难以行刺，有小顺子在我身边，就是他们完好无恙，也休想得手，所谓履险如夷，实际上多是心中明白没有危险罢了。

走进营帐，我拣了一张椅子坐了，李虎和凌端慢吞吞的走了进来，有些不情不愿，也有些好奇。

我将这两人又仔细打量了半天，方笑道：“小顺子，你也未免多事了，过几日他们伤愈之后，就要被送到苦役营，到时候外有重兵环卫，手无寸铁可恃，日日辛苦劳作，这两人都算是武艺出众之人，恐怕还要戴上脚镣，就是想要脱身都难，这些人都是俘虏，就是我们灭了北汉，数年之内也别想恢复自由之身，这般苦楚已经足够，你又何必还要寻机报复呢？”

李虎和凌端听了虽然黯然，却也知道按理应是如此，而且按照两军交战的规矩，像他们这种重伤的士卒，身份又不高，恐怕都会被打扫战场的敌军直接斩首，作俘虏也是轻伤的将士以及身份重要的将领才有这个资格的。就是成了战俘，像他们这种重伤，普通的军医也是无可奈何，恐怕是活不了多久的。说起来，李虎能够活到今日，还是因了小顺子想要报复而令人给他精心医治的缘故，而凌端则是受了谭忌的余荫，齐王特意下令命人救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我看到两人神情，心中生出一丝怜悯，人生来都是好生而恶死，这两人也是如此，若是为国捐躯，或者面临难以忍受的屈辱，想必他们不会贪生怕死，可是如今成了俘虏，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自然也是想活下去的，虽然如此，我却不会因此而轻视他们，若是我想迫他们归顺大雍，出卖北汉，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不过利用死亡的压力迫使他们暂时放弃一些尊严，应该还是可能的。

想到这里，我露出自认是十分诚恳的神情，道：“李兄，江某失察，至令你险些受辱，此事虽是下人胡为，却也是江某管教不严，作为补偿，李兄可愿暂时留在江某身边执役，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李兄就可自由离去。如果是江某本心，自然是想就此放了李兄，可是李兄也应该明白江某身为大雍监军，有些事情是不便做的，不过李兄也可以放心，江某身边的人多半不需要上阵杀敌，也不会让李兄和昔日同袍为难，不知道李兄可愿接受江某的好意。”

李虎瞪大了眼睛，说句实话，江哲的提议确实十分诱人，除了不够自由之外，几乎可以说是极为优厚，可是李虎刚刚受了教训，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事，再说，这样算不算叛国投敌，李虎也盘算不明白，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我又看向凌端，道：“齐王殿下对谭忌将军颇为推崇，江某也十分遗憾没有机会见到谭将军，凌少兄是谭将军麾下鬼骑唯一幸存之人，爱屋及乌，殿下也是不想留难，可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现在凌少兄也不能自由离去，殿下乃是皇室贵胄，三军统帅，不便留凌兄在身边，故而曾托江某照顾，若是凌少兄不介意，不妨也暂时留在江某身边如何？”

小顺子站在江哲身边，神色如冰，却是几乎笑出声来，什么时候齐王殿下托过公子来着，完全是公子信口雌黄呢，不过他是聪明人，见江哲这般神情，就知道必是又动了什么心思，自然不会拆台，反而故意流露出不满之色，道：“公子，您虽然答应过殿下照应凌端，可是凌端毕竟是敌人，将他们拘在营里也就是了，何必留在身边，若是这人忘恩负义，行刺公子该如何是好，还有这个李虎，公子不怪罪他已经是他的福分，何必还要留他在身边呢？”

他言辞中虽然满是不赞同，却是更加支持了江哲的说法，让李虎和凌端都觉得江哲确是一番好意。可是李虎和凌端两人却都无法答应，虽然留在营中绝对比去做苦役舒服多了，而且还可以很快就得到自由，不论大雍和北汉的战事如何，他们两个总能找到机会脱身的，可是会不会因此而一失足成千古恨，从此成了叛徒贼子呢？两人心中十分不安，原本除了为了打发无聊根本不愿意互相交谈的两人交换了几次眼色，可惜一个太粗心，一个不大擅长表示，险些成了闹剧，半天还是无法决定。

我心中觉得好笑，却也知道想要他们明确答应，是不可能的事情，利诱完了，自然该威逼了，便故意忽视他们拒绝的可能，道：“既然两位都不反对，小顺子，你安排一下，就让他们两个住到虎赍卫的营里，等到他们伤势再好一些，就让他们到帐前听用吧。”

说罢我也不看他们一脸不情愿，甚至准备拒绝的表情，三步并做两步，带着侍卫匆匆走了出去。李虎最是性急，大声道：“等一下，老子不……”话刚出口，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小顺子挡在他前面，面上带着古怪的笑容，白皙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自己的肩头，一缕冰寒的真气从肩井袭入，李虎只觉得浑身冰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凌端心中一寒，他清晰地看到了小顺子眼中淡淡的杀机，不由惊叫道：“贵上不是已经放过李虎了么？”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过了片刻，放下手道：“公子既然已经决定，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们若是想要拒绝，我就立刻杀了你们两人，最多给公子责备几句，公子如此好意，你们若是不领情，就是不知死活，我杀了你们也不为过。”

两人心中都是剧震，这种情况下被杀，可真是有些划不来，凌端一咬牙，心道，若是我留下来说不定哪天可以杀了江哲，到时候就是死也值了，也顾不上这样的想法是否只是一种借口，凌端恨声道：“在下愿意从命，老虎，你呢？”李虎这时候也聪明起来，竟然看出了凌端的暗示，便粗声粗气地道：“我也是。”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杀机，这一刻他真的有些愤怒，这两人盘算着什么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让两个心存异志的人留在公子身边不是他所愿意的事情。可是他不得不强行抑止心中怒火，他明白这两人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这也是公子敢肯定他们会屈服的一个原因。走出营帐的时候，小顺子心中暗暗冷笑，可惜这两人太天真，人性是很古怪的，屈服一旦成了习惯，就会逐渐放弃自己的坚持，不论他们真心假意，这次的屈服都会让他们渐渐放弃仇恨和反抗的勇气，不过在他们彻底屈服之前，还是要时刻小心的，只不过虽然还不甚明白公子的计划，这两人只怕还没有屈服，就被公子彻底利用了。

自从那日之后，李虎和凌端就被迫换上了雍军衣甲，成了监军江哲身边的亲卫，两人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刺杀江哲，只因若是不这样想，便会想起当日被江哲的“甜言蜜语”和小顺子的“威胁”胁迫而屈服的情景。可惜，并没有很好的机会，江哲虽然性子亲切疏懒，对待两人也似乎全无戒心，可惜他身边的侍卫却是小心翼翼，两人别说刺杀了，就是碰一碰兵器也会召来十几道目光的注视，更别说那个小顺子几乎总是在江哲身边，冰冷的目光仿佛虽然都可以穿透两人的心脏。说到这一点，两人就更加想不通，虽然留在江哲身边执役，但是江哲居然命人给了他们兵器，就连李虎都私下里说，这个监军大人是不是一个滥好人啊？这一点凌端倒是不会这样以为，至少每次齐王殿下来和江哲商议军务的时候，自己两人都会被隔离开去，看来这江哲并非没有戒心。不过这样一来，凌端倒是放下了心事，他不是白痴，跟着将军几年，也知道一些兵法，若是那江哲摆出完全信任自己的架势，凌端倒要认定江哲必然存了恶意呢。

李虎又是一个大喷嚏，按理说他是北汉人，常年生活在更加寒冷的沁州，本不应该如此容易受寒，可惜他如今是重伤初愈，元气大伤，自然是容易生病，倒是凌端虽然年轻，内力却练得精深，如今已经基本上行动如常。

这时，空中又开始飘下雪片来，那个两人最是忌惮的小顺子走到江哲身边，道：“公子，下雪了，还是回帐休息一下吧。”

凌端搓搓有些冰冷的双手，侧耳偷听江哲的回答，这样冷的天气，他也很想早些回去烤火呢。远远的从风中传来话语声道：“后日就是先父忌辰，可惜我飘零在外，无法回去上坟，你可知附近有什么寺院么，能够到佛前告祭一番，也是好的。”小顺子犹豫了一下道：“公子，离此六十里有一座万佛寺，本来是座大禅院，后来北汉军数次入侵泽州，这座佛寺才荒废了，近来我军大胜，泽州境内百废待兴，万佛寺也有了僧人主持，应该可以做法事的，而且泽州百姓都相信北汉军从此不能侵入寸土，所以从这里到万福寺沿途都已经渐渐有了村寨野店，而且入冬之前，道路也经过整修，公子若是前去，应该无碍，不过这几日连场大雪，恐怕路也不会太好走。”

刚听到这里，远处突然传来爽朗的笑声，道：“随云，顶风冒雪，何其自苦也。”凌端望去，却是齐王身穿便装，冒雪前来。

江哲也看见了齐王，却是一连的不愉快，道：“殿下到此，想必是又有军务，哲不过是个监军，殿下也不用事事和哲商量吧？”

齐王笑道：“由你这样的人才，本王若是不懂得利用，岂非太愚，本王确实有事情和你商量。”说完，扯着江哲向营帐走去。

凌端看了看李虎，耸了耸肩，一起向两人居住的营帐走去，一旦李显到来，都会有人让他们回去营帐休息，所以这次两人根本就没有等待命令，直接就准备回营。还没有走出几步，却看见齐王身边的近卫庄峻匆匆走来，凌端站住脚步，他是认得庄峻的，当初被俘，庄峻替齐王探视过他的伤情，所以凌端准备和他打个招呼。

庄峻看到凌端停住脚步，心中一喜，几步走到他面前，微笑道：“凌端，我有件事情和你说，让他先回去吧。”李虎听见他的说话，也不多言，便留下凌端自行回去了。凌端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庄侍卫，有什么事情么？”

庄峻神色肃然道：“凌端，你一直和李虎住在一起，有没有听过他说起截杀殿下的事情？”

凌端有些茫然，道：“听他说过，不过他说得不大明白。”

庄峻面色更加深沉，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凌端心中一凛，戒备地道：“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分兵追击，最后在固山寨被击败，怎么败得他都没有看见，所以我也不清楚，只听他说过监军大人落水的事情。”他并没有隐瞒，这些事情恐怕庄峻比自己知道的多得多。

庄峻似乎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好了，你我多日不见，趁着殿下和监军大人商议军情，我们聊一聊吧，你最近过得如何？”

凌端心中一动，见庄峻有意无意地望向自己居住的营帐，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庄峻想将自己拖在这里，又问自己李虎都说过什么，莫非有些什么关碍，他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和庄峻敷衍，转身向营帐跑去，却见两个齐王侍卫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凌端一横心，短戈划出，虽然他伤势初愈，力道不足，可是习自谭忌的戈术果然不凡，不过三招两式，一个侍卫被迫错开了一步，凌端冲向营帐，此时庄峻喊道：“让他去吧。”

冲回营帐，凌端一眼看到李虎委顿在地，两个齐王侍卫正拖住李虎，准备出帐，凌端心中大惊，虽然知道无益于事，却还是挡住两人，手中短戈微微发抖，他很清楚，如果真是齐王要杀李虎，自己是无法可想的，可是这些日子，凌端早就将谭忌和石英的恩怨放到了一边，按照他的想法，石英再讨厌，也不关李虎的事情，这样一个直爽的汉子，让自己眼睁睁看他死去，心中怎忍。

这时，庄峻带着几个侍卫缓步走了过来，两边营帐居住的虎赍卫也都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这古怪情景。

庄峻叹息道：“凌端，李虎的事情和你并不相关，齐王下了军令，他也在斩首之列，你还是不要过问了。”

凌端神色变得狰狞，气息渐粗，紧握短戈道：“我们本是俘虏，生死不能自主，你们自然是要杀就杀，不过想要带走李虎，就先杀了我吧，反正我早就想着随谭将军而去。”

庄峻冷冷道：“你想救人，就先过我这一关吧。”说罢一掌向凌端击去，凌端奋力还击，两人交手十数招，凌端已经气喘吁吁，又过了数招，便给庄峻一掌击倒。庄峻叹了一口气道：“今次的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回去休息吧。”说罢一挥手，两个侍卫拖着半昏迷的李虎向外走去。凌端眼眦欲裂，却是无法起身，他毕竟年少，两眼中居然有些雾气朦朦。

这时，一个虎赍卫脸色铁青，上前阻拦道：“庄侍卫，此来可有监军大人令谕，这两人乃是大人亲自收留，若无令谕，请恕我等不能任你们将李虎带走。”

庄峻拱手道：“殿下正在监军大人营帐，此事事关重大，大人必也不会阻拦。”

那个虎赍卫冷然道：“我已派人去通知大人，若是大人下了命令，我等自然不会过问。”

这时，一个虎赍卫从江哲的营帐匆匆跑来，在这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凌端隐隐听见，那人说道：“截杀……不可外泄……杀人灭口。”虽然断断续续，可是凌端心中已经明白，看来李虎是因为某些机密之事，而被列入需要灭口的名单了。是什么事情，连这样一个小人物都要灭口，方才庄峻含糊的问话再次回响在脑海里。眼睁睁的看着李虎被带走，凌端心中剧痛，只觉眼前一黑就昏迷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雪影杀机

〖初，武威二十七年丁丑，太宗继位，高祖退位，尊为太上皇，以高祖尚在，下诏沿用武威年号。

年末，百官上书请更年号，以彰圣德，太宗许之。

――《雍史・太宗本纪》〗

隆盛元年戊寅，正月初七，雪后初晴，寒冷非常，十五之前，百业消停，路上更是行人寥寥。官道旁一座小小的野店却是酒旗招展，掌柜胡三往火炉中又加了几块木炭，无精打采地倚在柜台旁边打盹，这一个新春过的十分平顺，自从齐王在泽州大捷之后，泽州没有了明显的外患，从各地归乡的旅人络绎不绝，他的生意极好，本打算等到明年春天好好修修这座破落的店房，谁知初一去赌场玩耍，赌神菩萨不肯保佑，输掉了大半银两，老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胡三后悔莫及，却又拉不下脸来去接妻子回来，只好愁眉苦脸地提前开业，希望能够碰上几个出手阔气的客人，或者还能赚上几两银子，好去讨老婆欢喜。

正被炉火熏得昏昏欲睡，突然耳边传来响亮的马蹄声，胡三精神一震，也顾不得彻骨透过来的冷风，推开店门向外看去，只见北面积雪飞扬，十二名骑士护着一辆马车奔来。胡三拼命看去，不多时，那些人已经接近数里之外，其中一骑脱众而出，快马加鞭，转瞬间飞马到了门前，马上的骑士用马鞭指着胡三问道：“有好酒么，店内可有闲人？”

胡三谄媚地道：“客官放心，小店的酒远近闻名，浓烈香醇，店内没有客人，就连一个小伙计也回去过年了，小店干净暖和，大爷在这数九寒天走远道，不妨进来喝上几杯，保管您舒坦。”

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骑士将风帽摘去，露出一张刚毅彪悍的面孔，他翻身下马，也不理会胡三，向店内走去，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十分宽敞，虽然桌椅简陋，却是颇为干净，满意的点点头，道：“我家大人要在这里打尖，你要好生伺候。”

胡三眼尖的很，早在骑士翻身下马的时候，就已经看清楚大氅之下乃是质地精良的黑色骑装，上身更穿着精美的黑色软甲，腰间佩着横刀，只看刀鞘就知道不是凡品，再加上足上的战靴，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军中的将爷，再一听他有位大人要好好伺候，胡三心中大喜，来的既是达官显贵，那么只要自己伺候周到，银钱必然是不会少给。他十分利落的道：“将爷，小店后面的马棚宽阔得很，牧草都是上好的，小人去生上火炉，保管将爷的马匹不会受寒。”

那骑士挥手道：“快去吧，一会儿把好酒好肉都拿上来。”

这时，其他的人也已经到了，这个骑士快步走到马车前面，禀报道：“大人，里面可以打尖，请大人示下。”

马车里面传出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路途辛苦，我们休息一个时辰，不过酒不能多喝。”那些骑士高声应诺，纷纷翻身下马。其中一个骑士从马上抛下血淋淋的野味，道：“掌柜的，马匹我们自己料理，你把这些野鸡兔子精心做几个小菜，给我家大人送上来。”胡三连连答应。

这时驾驶马车的青衣少年跳下车来，然后掀开车帘搀下一个青衣书生来。两人在胡三殷勤的引领下进了店堂，选了一张背风而又温暖的桌子坐下。而那些骑士迅速的将马车上的骏马和那些骑士的坐骑牵到马棚，也不用胡三插手，就连草料也是他们自己取用的。然后留下一个骑士在马棚守卫之后，其他的骑士才进了店堂，向那青衣书生见礼之后，才四散坐下。

胡三动作极快，这会儿功夫已经将准备好的熏肉大饼和烧酒摆满了桌子，胡三忙得满头是汗，不过看到那些护卫的将爷都是满面的满意神色，不由心中高兴。又过了一会儿，胡三用客人带来的野味做了几个小菜端到那青衣书生的桌子上，偷眼一看，只见那青衣书生面色微红，似乎是喝了几杯酒，不过自己送上来的熏肉却是几乎没有动过。而且他喝的酒也不是自己店内的烈酒，不知什么时候，桌子上多了一个青花瓷坛，以及一只似玉非玉，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古朴酒觞，里面盛着澄碧色的美酒。除此之外还多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些精美的点心，食盒外面套着厚厚的毛皮，糕点上面仿佛还冒着热气。

胡三将野味放到桌子上，那坐在一边的青衣少年从身边的另一个盒子里面拿出银质的碗筷，放到那书生面前，对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尝，才道：“公子请用。”

那青衣书生这才开始用餐，胡三看得瞠目结舌，他虽然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毕竟只是守着一家小野店，还没有见过这种排场。

忙乎了大半个时辰，胡三终于闲了下来，那些骑士早就风卷残云一般将酒肉一扫而空，然后就慢条斯理的喝着酒低声聊天。而那个青衣书生用餐之后，则是拿起一卷书册看得入迷，胡三知道这些人大概还得休息小半个时辰，连忙又去捧了两坛酒过来，其中一个似乎是为首的骑士摇摇头，道：“不用了，若是喝醉了就不好赶路了，你把我们的酒囊都灌满吧。”说着将一个酒囊丢到桌子上，其他的骑士也都纷纷解下腰间酒囊放到桌子上。胡三一边灌酒一边盘算，每个酒囊至少能装两斤酒，只算今日的酒肉，就已经是笔大生意了。装完之后，胡三一算，却是只有十一个酒囊，心中奇怪之余不由偷眼望去，原来有一个骑士一开始就坐到角落里面，也不和其他的骑士坐在一起，胡三几乎忽略了他，一留神之下，才发觉那人竟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桌上的酒壶原样未动，竟然是滴酒不沾。胡三心中奇怪，北地严寒，人人都爱烈酒，怎么这个少年骑士竟然不喝酒呢，又多看了几眼，那个少年骑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冷冷的望了他一眼。胡三只觉得心头巨震，那个少年神色冰冷，目光中更是带着逼人的杀气，胡三虽然不是军人，却也是在战乱中挣扎多年，那种目光他明白的很，那是一种带着刻骨仇恨和疯狂杀机的目光。

我缓缓的饮下清淡的美酒，过于醇厚的烈酒我可是消受不起的，说来也是有些惭愧，前些日子我想着父亲忌辰将到，想到万佛寺告祭，可是谁知还没有成行，朝廷就来了使臣，犒赏三军，我这个监军自然也脱不开身的。好容易过了新年，我才有了时间，也顾不上还不到十五，就带了小顺子和几个亲卫往万佛寺而去。齐王殿下倒是也想陪我去看看，却被我婉拒了。眼光掠过那暗处角落里面孤寂的身影，我心头一阵苦涩，可惜啊，就是简单的告祭亡父，我也不能不用上心机，这次特意带上凌端，就是要给他一个逃跑的机会。

多日前的剧变，李虎被齐王属下强行带走之后，凌端就变成这个样子，沉默，冷淡以及仇恨，可是这件事情我也是无可奈何，我不可能故意让他看见什么文书情报，这样子容易就是白痴也知道其中有诡计，只有这个法子，让凌端得知石英的旧部全部灭口的事实，这样等到他回到北汉，配合其他的事情，就会想到石英“背叛”的可能，这是我的计划中很重要的一步棋，想要铲除石英，这是必不可少的证据。

龙庭飞麾下将领之中，苏定峦、谭忌已经死了，只剩下石英和段无敌，我决定目标盯准石英，是因为段无敌善守，行事谨慎，必然是个精明人，而对于精明的下属，上位者可以倚重，却很难信赖，再加上我们得到的情报，石英的确是龙庭飞的爱将，这样一来，对付石英不仅是离间了龙庭飞的心腹，而且亲信的背叛也会更加严重的打击龙庭飞的信心。为了这个原因，我也不能顾惜凌端的心情了。

看着凌端，心中突然想起谭忌，齐王曾经将谭忌临终时候吟唱的一曲歌辞抄录给我，我吟诵再三，想起谭忌平生，也不禁深深叹息，这首歌辞虽然过于悲伤悒郁，却也是心血写成。在心中念诵了一遍，突然站起身来，向店外走去。

负责护卫江哲的呼延寿惊讶起身，正要动问，随后跟出的小顺子却一摆手道：“公子不过出去透口气，你们不用跟来。”他虽然这样说了，呼延寿却仍然招呼了另外一个侍卫跟了出去。凌端心中一动，也起身跟了出去，他自知虽然江哲对自己颇为优厚，那些侍卫却对自己十分戒备，所以站的远远的，看着江哲立在雪地当中，负手望天，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凌端摸摸腰间短戈，恨意更深，却是只能隐忍等待。

这时，江哲突然放声而歌道：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蔽日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离离黄蒿兮枝枯叶干，累累白骨兮刀痕箭瘢。霰雪漫天兮心意寒，壮士碧血兮凝深川。日黯风悲兮边声四起，望断云山兮不见桑梓。万里飘摇兮身不自主，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四海不平兮黎民多恨。我虽安居兮常闻唏嘘。乃从圣君兮多行不义，残人家国兮怨我者多，生不冀求兮南归雁，死当葬我兮楚江畔。”

凌端听得入神，虽然有些句子听不大懂，却也能够感觉到那歌声中流露出来的悲切苦痛，听到“乃从圣君兮多行不义，残人家国兮怨我者多”这两句的时候，凌端不禁泪落，想到将军和昔日同袍，想到那么爽直糊涂的李虎，心中的恨意煎熬几乎令他再也不能容忍那个清瘦的背影站在前面，伸手摸向短戈，眼中透出冲天的杀意，或者，就豁出命去吧，就是死在这里也好过这般痛苦。

就在凌端心志将乱的时候，旷野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缥缈的琴声，若有若无，琴声铮铮，妙绝天下，清越激昂中又隐隐带着悒郁悲伤，幽恨重重，琴声虽然微弱，却是连绵不绝，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雪花，琴声渐渐接近，越来越悲怆的曲调令得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充满了苍凉萧瑟的气息。

这琴声似乎充满了诱惑之力，令人心中凭空生出恨意和狂热的杀机，这时，其他的侍卫也步出野店，警惕的看向琴声传来的方向，不过众人都是心如铁石的沙场勇士，自然不会为琴声所动，反而都从目中流露出警惕的神色。

小顺子眉头轻皱，他能够听得出来，这琴声中蕴含着深厚的内力，这弹琴之人不仅精通音律，还是一位内家高手，他自然不会为琴声所动，却是担心的看向江哲，江哲可是不会武功的，不过只看上一眼，小顺子便松了口气。江哲虽然不懂武功，可是纯以欣赏的心情去听琴，倒也不会被琴曲左右。

我凝神听着琴声，不由击节而叹，我也会弹琴的，不过粗而不精，这曲子若是我来弹奏，好几处都会难以为聚，可是那人想必是指法精妙，居然自然而然的转了上去，我虽非音律大家，眼高手低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概括我在音律上面的本事了，也能听得出这弹琴之人果真是当世圣手。不过琴曲的讲究的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人琴中愁苦太甚，心魔因之而生，这就有些不好了。

众人都无妨碍，只有凌端本就身世悲苦，至亲的兄长和最尊敬的将军都死在战场，新交的朋友又被杀了，自己屈身在敌人身边为侍从，心中本就是悒郁愤恨，方才又被挑起了心中魔孽，此刻被琴声所惑，神智渐渐迷乱，双目发红，面色狰狞，突然之间挥戈扑向那青色的瘦弱身影。

他的形迹早就落入呼延寿眼中，轻而易举的将他拦住，凌端势若疯虎，不管不顾，拼命杀来，但是呼延寿乃是虎赍卫中一等一的高手，凌端怎是他的对手，若非是凌端舍命攻击，只怕早就落败了。

听到兵刃撞击的声音，我也再无心听琴，回头望了一眼，只一眼便看出凌端乃是心神为琴声所夺，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事情，轻轻皱眉，我下令道：“小顺子将凌端制住，让两个侍卫去看看是何人弹琴肇祸，将他带来这里。”

小顺子身形如同虚幻一般，丈许空间仿佛一步而过，替呼延寿接过凌端的攻势，一指点在凌端额前，冰凉的真气化作千丝万缕没入凌端体内，凌端踉跄后退，跌倒在地上，眼神变得清明，惊骇的看着手中的短戈以及持刀冷冷望着自己的呼延寿，心中明白发生了何事，他虽然心有杀机，却不是逞强的蠢人，早知道刺杀江哲乃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心中念念，只是寻机逃走而已，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由骇然。

凌端自然知道这样的情形，恐怕自己会被当场处死，虽然天性的倔强和傲骨让他不愿哀告求生，但是人谁没有贪生之心，凌端心中惨然，长跪在地，低声道：“罪人冒犯大人，求大人饶恕。”之后便再不发一言。

我知凌端性情，这一句请罪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艰难，更何况我本就无心杀他，只不过也不能让他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我故意表现出犹豫不决。

凌端可以看到江哲面上的神情，但是若是再苦苦哀求，就不是他能够作出的事情了，于是干脆低下头去，等待那人发出斩杀自己的命令。这时，他却听到一声悠悠长叹，然后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道：“凌端你跟随谭将军多年，心魔太重，我知道你心中对我仍有余恨，被琴声所惑，江某也不怪你，只是不可再犯，若是再有这样行径，我必将你斩杀。”

凌端心中一宽，心道，难得这次有机会离开雍军大营，若是有可能我必然脱逃，自然不会再犯。他恭敬地道：“凌端遵命，不敢再犯。”这才站起身来，抬目望去，只见那些虎赍侍卫望着自己的目光更加冷森，他却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退到一边。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绝尘驶来，方才还在缭绕的琴声也嘎然而止，那马车两旁正是方才去寻找弹琴之人的侍卫，一左一右押着那辆马车过来。凌端也是心中好奇，仔细瞧去，不知道何人能够弹出这样的琴音。

那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看上去只是寻常旅人所使用的，驾车的是一个半百老人，相貌清瘦，目光如电，一见便知有一身不弱的武功。马车到了近前，那个老人下车恭恭敬敬站在一边，车帘一挑，一个紫衣佩剑的劲装少女跳下马车，然后伸手相搀，扶下一个剑眉星目的英俊青年，这个青年身穿深黑色貂裘，腰间悬挂着名贵的宝剑，气度温文中带着高贵，神色从容自若，一见便知不是普通旅人。

一个侍卫引领三人缓缓走来，另一个侍卫则快走几步回禀道：“启禀大人，弹琴之人已经带到。”

那青年不卑不亢的上前一揖道：“草民高延拜见大人，不知召唤草民有何吩咐？”

我欣赏的看了这青年半晌，英俊的外貌，修长挺拔的身形，高贵儒雅的气度，礼数周到而又略带矜持的行止，这个青年绝对是世家子弟出身，我也不愿怠慢，微笑道：“在下江哲，于荒野之中听到高公子抚琴，只觉琴声如同天籁，令在下心旷神怡，故而邀请公子前来，侍卫鲁莽，或令公子受惊，哲代他二人向公子请罪，不知道公子为何来到泽州，如果有什么为难之事，哲忝为泽州大营监军，或可效劳。”

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道：“草民惶恐，不知是宁国长乐公主驸马，楚乡侯在此，江侯爷名震天下，草民乃是高丽子民，因缘来到中原上国，草民在国内曾经见过侯爷诗篇，瑰丽无双，草民深为钦服，想不到今日有缘相见，高某幸甚。”

我叹道：“原来如此，高丽虽是外藩，却从无自外中原，这些年来虽然中原战乱不止，但是仍有使者晋谒天朝，哲于南楚为翰林时，曾为崇文殿之事整理旧岁文书，同元三年，也就是贞渊十年，高丽使者入朝，可惜遭遇狂风，不得已至杭州登岸，遂为南楚武帝赵涉滞留。大雍武威六年，贵国也曾遣使到长安晋谒，可惜当时中原正在混战，使者金桂民于回国途中为诸侯所害，为此朝廷出兵平乱，流血飘橹，以报此恨，可惜自从之后，贵国再无使者朝谒，甚为可惜。”

青年眼中闪过惊叹之色，道：“侯爷对敝国之事果然知之甚深，金公正是草民外祖，他殉职之事传回本国，父，敝国王上为此亲临祭奠，备极荣哀。自此以后，东海海盗猖獗，敝国和中原水路几乎断绝，更是无法入朝上国。直到数年前，海道畅通，敝国才重新和中原开展贸易。草民久仰中原文物，因此随船至滨州，原想追随外祖足迹，遍历中原名山大川，不料纸上得来终觉浅，草民走错路途，误入沁州，因两国交兵，不得已羁留年余，幸而月前贵国大捷，沁州惨败，急于扩军整装，草民趁隙偷离沁州，翻山越岭，多日辛苦，终于进入泽州，因此地仍为军管，草民又是来自沁州，为免被人疑心，因此买了马车，准备进入中原内陆，想不到在此地遇到侯爷，虽然此事有些难以说清，但是草民也不敢隐瞒，还请侯爷明鉴。”

我心中惊讶难抑，仔细打量这人，相貌上倒看不出有高丽血统，不过高丽贵族汉化极深，这倒也是寻常，目光落到他身后的老仆和侍女身上，如果他果真是高丽人，那么他的从人应该可以看出真假，举手招那老仆侍女上前。用高丽语问那少女道：“你家主人所言可是实情？”

我在滨州的时候，我曾经掩去本来面目和高丽富商谈过生意，因此高丽语还是会一些的，说起来也算是字正腔圆，那相貌秀丽的少女眼中闪过惊讶，脱口而出道：“正是实情。”用得果然是高丽语，话一出口，少女才醒悟过来，又改用中原话道：“奴婢主子，羁留沁州，本非得已，还请侯爷见谅。”说的还算是通顺，只是口音有些古怪，幸而她声音清脆动听，听起来也不觉得刺耳。

我微微一笑，道：“姑娘的汉话说的很好。不知道如何称呼？”少女面上一红，道：“奴婢金芝，因为公子喜爱中原典籍文物，令奴婢改说汉话，已有多年，只是奴婢愚笨，口音难改，侯爷见笑。”

我的目光落到那老仆身上，那老仆虽是仆役身份，但是气度也自不凡，只是一揖道：“老奴崔九成，汉话只能听不能说，请侯爷见谅。”他却是用高丽话回答，语气流畅自若。

我心道，虽然说两个精通高丽语的随从并不难找，可这两人很显然确非中原人，这样看来，这高延的身份应该疑问不大，不过虽然如此，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泽州，不如将他们留在泽州一段时间，等到确认他们没有问题之后再说。而且这个高延气度不凡，这样人物若是平白错过不能结交，岂非是十分可惜。想到这里，我带着歉意道：“江某辅佐齐王殿下镇守泽州，凡事不可不慎，高公子即是高丽贵客，泽州如今兵荒马乱，江某不便让公子自由来去，恐有不测，有伤齐王颜面，若是高公子不弃，不妨留在泽州一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之时，道路畅通，再往中原不迟，我见公子人品出众，若是得到殿下赏识，公子在大雍境内就可以自由来去，岂不好过这样处处为难。”

高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是警惕的低头避开江哲的目光，片刻之后，才道：“侯爷好意，高延敢不从命。”

我欣然道：“本应立刻请高公子到军中歇息，只是江某有意往万佛寺拜祭先父，若是高公子愿意，可否随在下同往，若是公子想要急着休息，我当遣属下送公子至军营。”

高延道：“草民也是无事之人，万佛寺既然有此名称，必然是佛像众多，必有可供流连之处，草民生性喜爱风景文物，若是侯爷不觉得麻烦，高延愿随侯爷同往万佛寺。”

我笑道：“如此甚好，哲见公子马车简陋，哲所乘马车宽阔舒适，就请公子和我同乘吧。”

高延似乎有些惊讶，半晌才道：“多谢侯爷美意，高延从命。”

这时候，虎赍侍卫已经将马车备好，我请高延上了我的马车，高延很是知机，不等我们多说，就解下佩剑交给侍女送回自己的马车。我随后也坐了上去，不过这次小顺子可是不驾车了，他也跟了进来，一个陌生人和我同乘，他自然不会放心，呼延寿则亲自执鞭。侍女金芝从他们的马车上拿了琴囊过来，也在我的示意下坐进了马车。

我原本从滨州带来的马车早就毁于战火，这辆马车乃是最近才送来的，比那一辆更加宽敞，四个人坐在车内，仍然觉得十分舒适宽敞。马车里面分为前后两间，后面是一张软榻，榻下有柜子可以放置物品，前间则是两侧固定着锦凳，中间一张桌子，却是铁铸，上面铺着雪白的织锦，桌上的杯盘底部都是磁石制成，放在桌子上不会滑动。此刻桌子上除了茶具之外，只放着一些书卷。

为了抵御严寒，马车里面到处都铺着羊绒毯，四周也都用毛皮封得严严实实，除了两边的窗子为了取光而没有挡住之外，随手摸去，到处都是软软的毛皮，不过窗子上面使用的是半透明的琉璃，不会让寒风侵入，再加上桌子下面的黄铜火炉，马车里面暖洋洋的，一点寒意也没有。不过高延似乎并没有因为流露出惊奇，看来他的身份不简单啊。

第二十七章 一见如故

我看看坐在我对面的高延，笑道：“兄台的琴可否让在下赏鉴一番？”

那高延笑道：“自然可以，大人诗文名震天下，又曾经参与筹建崇文殿，想必精通鉴识，草民这具古琴能得大人赏鉴，也是幸事。”

说罢取了古琴出来，这具古琴长有三尺六寸六分，十三徽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纹路精美流畅，乃是古桐木精制，外形古朴雅致，琴弦乃是天蚕丝混合精金所制，琴身断纹如梅花，必是百年以上的古琴，此琴千金难易，能够携有此琴，这个高延身份非同寻常。

我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目光落到琴尾的一处断纹上，抚摸再三，才轻叹道：“好琴，这是东晋初年蔡氏精制的古琴，此琴名为‘洗尘’，先朝赐予高丽王室的珍品，高公子据有此琴，又是姓高，想必是高丽王室贵人，哲方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不知公子真正身份为何？”

高延眼中闪过精光，道：“此琴虽然乃是琴中圣品，却是深藏馆阁，尘封多年，不意大人仍然一眼认出，看来大人也是琴道圣手，高某钦服，在下乃是高丽王第六子，只因大王兄和三王兄夺嫡愈演愈烈，在下不愿牵扯其中，因此带了随从远赴中原，此行乃是私自前来，还请大人见谅，不要张扬出去。”

我心中暗道，此人颇有王者风范，为何不谋求王位，反而远离风波，莫非世上真有这般不爱权势的王室子弟，心中虽然有些疑问，但是既然他话已出口，我也只好暂且相信，便笑道：“高公子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也不以爵位相称，免得招致物议。”

看了一眼几上古琴，我又笑道：“方才听到公子琴声，心实敬慕，此刻窗外飞雪，四野无人，不知哲是否有幸听公子抚上一曲。”

高延神色从容道：“大人品鉴即精，音律上必然也有独到之处，在下就抚上一曲，请大人指正。”说罢，神色一端，十指轻拂，一阵空灵的琴声从他指下飞出，琴声缥缈孤洁，听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我不近喝彩道：“好，状飞雪飘零之态，拟天地孤寂之形，公子琴艺当世无双。”

高延面上却没有喜色，只是淡淡道：“在下平生别无他好，唯爱音律，刻苦修习，惟恐不公，不知道大人可否指教在下一曲。”

我隐隐听出这人话语中不知怎么突然带了几分敌意，心中古怪之余，却也是兴致勃发，道：“哲从前随曾学琴，无奈哲性情疏懒，这琴学得十分粗疏，公子勿要见笑才是。”说罢接过古琴，神思一凝，十指按上琴弦。

琴声已经停止，呼延寿心中忧虑，虽然那琴声至美，却也无心理会，他心中十分不安，也不知道这三人究竟何等身份，大人竟然让那高延和自己同车，若是那人乃是刺客，就是李顺李爷武功绝世，也难保大人没有损伤，若是出了事情，就是大人不怪罪，齐王和皇上也断不会轻饶自己。想要多探听这几人来历，无奈只留下一个不会说汉话的老仆在外，呼延寿也是有心无力。正在思忖的时候，车内琴声再起。

这一次的琴声和方才不同，方才的琴声曲调华美，指法娴熟，就是呼延寿也知道是大家所弹，这次的琴声初时有些艰涩，指法也有些混乱，但是片刻之后这琴声却仿佛溶入了天地。方才的琴声，就是呼延寿听了也知道状拟飞雪，这次的琴声呼延寿却觉得琴声就是飞雪，飞雪就是琴声，过了片刻之后，这琴声仿佛和飞雪融合在一起，呼延寿甚至不知道自己听得的究竟是琴声，还是飞雪坠落那种若有若无的声音。一曲终了，不知何时，呼延寿已经忘记了驾车，幸好这马匹乃是走惯道路的好马，也不用他费心，这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高延怔怔的听着，眼中神色迷离，似是敬佩又似嫉妒，琴声停止了片刻，他才赞叹道：“虽然大人指法生疏，可是曲中意境胜过在下百倍，不知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我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香茶，轻轻喝了一口，道：“公子过誉了，其实公子的指法和对琴曲的演绎都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哲不如远甚，我和公子只有一点不同，公子爱得是音律，所以勿要求工，一心只想将琴曲弹得更好。哲则不然，琴棋书画，于我来说都是赏心悦目之事，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罢了，所以我不求精，也不求工，只要能够抒发心意，曲调是否华美，指法是否严整，都不在我考虑之中。不过我这样弹琴，就是弹上几十年也就还是这个样子，不像公子，只要领略到更高的境界，就可以突飞猛进。”

高延定定的看着我，深施一礼道：“这样浅显的道理我却是如今才悟透，难怪我的琴艺数年没有寸进，今日得到大人赐教，在下感激不尽。”

我连忙伸手相搀，笑道：“我这个人疏懒惯了，用耳多过用手，希望以后还能听到公子雅奏，不过琴不可多弹，今日已经兴尽，不如你我小酌一番如何。”

高延笑道：“敢不从命，在下离开高丽的时候，除了此琴之外，只带了十几坛美酒，可惜如今已经全喝光了，只剩下一坛梨姜酒，一直舍不得喝，今日遇到知音，在下也不能再吝啬，金芝，你去将酒取来。”他侧头吩咐侍女，却没有留心对面的江哲神情微变，目中突然闪过一丝寒芒，却是转而化成笑意。

侍女金芝清脆的应诺，跳下车去，不多时捧了一个可以装五斤酒的小坛子来。小顺子从车中暗格里面取出两只酒觞，高延打开酒坛上面的泥封，将酒觞里面倒满金黄色的酒液。我举起酒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好酒，贵国的梨姜酒以梨汁和生姜酿造，味道纯美，回味无穷，我在滨州曾经喝过，不过那一坛只是新酒，我看这一坛至少是十年陈的美酒，哲真是福气不小。”

高延举起酒觞，笑道：“我国无人不爱饮酒，虽然比起中原可能有些不如，不过这梨姜酒滋味独特，又有养生的功效，我素爱之，大人请。”说罢高延先饮了一口，我知高丽人虽然爱酒，却是不喜欢牛饮，一定要慢慢饮来才行，而我也不喜欢狂饮，因此也只是浅浅喝了一口。

有酒助兴，我们两人不由谈论起诗文音律来，这个高延果然是当世奇才，若非是我博览群书，只怕就要被他问倒。我们谈得高兴畅快，忘记了时间路途，不知过了多久，呼延寿禀道：“大人，万佛寺已经到了，方丈慈远大师在前面相候。”

我虽兴尤未尽，却也只能道：“绪之，我们且先安顿下来，等到我拜祭之后，不妨再详谈。”绪之乃是高延的字，我们两人谈得投机，已经用字相称，高延点头道：“随云之意甚是，拜祭令尊大人要紧。”

下了马车，我一眼就认出这个慈远大师，当初我在雍王府遇刺的时候，他曾经被皇上以裴云之名请到王府负责守卫寒园，事后我也曾经去拜谢过，他是少林佛法精深的高僧，想不到如今竟被派到这里做了方丈，想来也是少林寺有心在泽州建立堂口吧，不过这些不关我事，上前施礼道：“多年不见，大师一向安好？”

慈远大师不敢怠慢，上前合十行礼道：“侯爷莅临敝寺，老衲不胜荣宠，诸事已经备好，只待侯爷明日拜祭。”

我笑道：“大师不用这样客气，小儿如今已是贵门弟子，什么侯爷大人的不用提起，大师就称呼江某姓名即可，今日已经晚了，哲旅途劳累，请大师恕哲无礼，这就想要休息了。”

慈远大师笑道：“江檀越体弱多病，老衲心中志之，已经备好清静禅院，请。”说罢，慈远大师亲自将我们送到后面的一间别院，高延则被安排到旁边的客院，沐浴更衣，用过晚饭之后，我坐在窗前看着越来越大的飞雪，陷入沉思。

这时，小顺子已经打理好一切，道：“公子，所有先期派来的虎赍卫士，方丈大师都已经安排妥当，万福寺已在我们控制之下，不过公子今日太冒险了，这个高延来路尚没有查清，公子就和他同车同饮，万一他身份乃是伪造，意图行刺，如何是好。”

我轻笑道：“你过虑了，这样高量雅致的人物，就是想要刺杀也不会鲁莽行事，没有绝对把握刺杀成功并且安然离去，是绝不会随便出手的。这人身份是真是假自然有你们去查，可是无论如何，这样的才华人品实在令我动心，令我生出一见如故的感觉，这样难得的知音才子，我怎忍心放过。若是等到你们查清楚了，这人真是刺客，恐怕从此以后不能再这样畅所欲言，因此我才冒险和他同行同饮，当然，也是算准了他就是有些问题，也不会在路上动手。好了，你让呼延寿吩咐下面的侍卫小心行事，对了，暂时不要让凌端有机会逃走，等到明日再说。”

漫漫长夜，辗转难眠，高延，不，应该是秋玉飞几乎是一夜没有合眼，他心中千回百转，为什么自己心许的知音却是自己此番要刺杀的江哲呢？想起那人的才华气度，心中只有欣赏倾慕，可是数日之后，自己行刺于他，若是成功，自然是痛失知己，若是失败，必然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谈论琴棋书画，当真是万分惋惜。

秋玉飞使用的身份并非捏造，高延却有其人，却非是不想争权夺利离开高丽，而是力弱不能与争，被迫流亡中原，可是其兄派人一路追杀，幸得段凌霄相救，才能保住性命，段凌霄见秋玉飞意欲刺杀江哲，深知其中艰险，本门高手虽多，无奈和大雍多年征战，恐怕大雍秘谍多半都认得，因此只能秋玉飞一人前往。可是想要接近江哲谈何容易，大雍皇上亲选侍卫保护，又有齐王一力周全，身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可接近。所以段凌霄特意向高延借了两名仆婢，让秋玉飞扮作高延接近江哲。以高延的外邦王子身份，必然会令江哲失去部分戒心，段凌霄相信秋玉飞可以得到江哲赏识，只要准备妥当，不难寻到刺杀良机。秋玉飞本就和高延相识，常常共饮相聚，扮作高延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秋玉飞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结识江哲，而且两人还是一见如故，互相倾慕非常。

按照原来的计划，秋玉飞是准备被大雍军方怀疑拘留，这样只要报出高延的身份，那些将领官员自然不敢随便处置，泽州现在仍属齐王军管，秋玉飞自然会被押送到齐王大营，这样的特殊身份，盘问之际，监军江哲当然不会缺席，而且为了查明这个身份真假，秋玉飞自然会滞留军营一段时间，凭着秋玉飞的才华，自然有可能得到江哲爱重。谁料，秋玉飞还没有遇到盘问的雍军，就遇到了前往万佛寺告祭的江哲，秋玉飞自然不会拘泥计划，立刻就以高延的身份和江哲结交，而这其中，唯一出乎预料的就是，原本对江哲心存不服和恨意的秋玉飞发觉，江哲此人，竟是自己难得的知己良朋，造化弄人，莫此为甚。

翌日，我换了素衣，在大殿祭拜亡父，殿中除了僧侣之外，就只有小顺子、高延、呼延寿三人相陪。拈香告祭之后，我令那些僧人退下，淡淡道：“绪之可是疑惑我为何邀请你前来陪祭？”

高延心中早在疑惑，便道：“在下确实有此疑惑，不过我和随云相知，令尊大人也就是我的长辈，拜祭一番也是礼所应当。”

我笑道：“虽然如此，哲却不是自傲之人，今日邀请绪之同祭，实在是有一事相托。”说罢我伸手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一卷黄绫册，十分慎重地双手递给高延，高延接过下意识的一看，封面上写着《清远琴谱》四字。他生性最爱琴艺，忍不住翻开一看，岂知越看越是震惊，这册上曲谱多为绝传古曲，也有几首并不知名，可是却也是十分典雅华美。这册琴谱对于爱琴之人，那是难得的珍贵之物，高延只觉得双手颤抖，兴奋地道：“随云，这琴谱，这琴谱是何人所修，能够一阅此书，在下纵是少了十年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神色有些黯然，道：“此谱乃先父所亲书，先父在时，虽然从不执意进取，但是才华却是世间罕见，随云虽然自诩博闻强志，但是却是粗而不精，不如先父远甚，父亲也是雅爱音律之人，最爱抚琴，先母喜弹筝，两位大人常常琴筝唱和，恩爱非常，不过先父韬光养晦，世人不知先父琴艺可称大家。无奈自从先母不幸过身，父亲悲恸之余，断琴绝弦，再不抚琴，从此成为绝响。哲贪多不精，父亲曾言我不是习琴之人，所以琴艺并未传授，不过养病之时，父亲或者也不想一身所学没有传人，带病写成此书，其中大半是父亲整理出来的古曲，还有一些是父亲自己谱成的曲子。这些年来，哲深藏之，不为世人所见，只因世人多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我不愿先父心血为世俗所辱。不知是否天意，这次哲前往拜祭父亲，便特意带了此谱，想不到遇到绪之。绪之人品才华，我已经亲眼所见，绪之爱琴，我也已经了然，想来必是父亲在天有灵，假吾手传君琴谱。不过此谱为父亲遗物，我不忍舍之，只有请绪之自行抄录一本，想来绪之不会觉得烦难。”

高延怔怔良久，突然上前下拜道：“江兄恩惠，在下刻骨铭心，只恨不能报答兄长厚爱。”言罢已是双目微红，泪水滴落。

我将他搀起，道：“你若不是琴艺高手，我也不会赠谱给你，绪之不必如此，虽然日后你我可能再无相见之期，可是只要你能够将清远琴谱传承下去，先父在天之灵，也必然万分欣喜。绪之，这琴谱最后一曲，乃是先父最后所谱，乃是为了悼念先母所作，技巧繁杂，我不能弹，自先父断琴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此曲，今日我拜祭父亲，能不能请你试弹此曲，以慰我心。”

高延长揖道：“敢不从命。”

当那华丽平和中带着无限凄婉的琴声在大殿响起的时候，我再次陷入了回忆，琴声初时优雅华美，如同春雨，千丝万缕般渗入泥土，如同春花，绚烂多姿，然后绚烂归于平淡，平和中带着款款深情，突然，变徵之声突起，秋风萧瑟，寒霜仆地，深情肇祸，鸳鸯折翼，然后曲调一变，变得缓慢悲切，那是一种刻骨的心伤。

泪水盈满双目，我低声吟道：“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父亲一生何其苦也，虽有满腹才华，却因为乱世之故，而宁愿隐逸终生，幸得佳偶，却又中道分离，最后抛下我这孤儿黯然离世。

琴曲终了，高延歉然道：“此曲深奥，仓卒之间，在下只能演绎出三四成的意境，请江兄原谅。”

我叹息道：“绪之何出此言，能够重温此曲，哲已是万分感佩，虽然世间擅琴者多，但是此曲乃是先父所谱，我不愿俗人弹之，上次听到此曲，已经是整整十七年了，多谢绪之为我抚琴。”

高延眼中闪过悲色，心道，我能为你所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件事了，想起自己揭破身份，刺杀江哲的时候，必然要面对的难堪情景，高延心中越发苦痛。这时，他耳边却传来了犹如霹雳一般的问话道：“绪之，你认为大雍和北汉之战，孰胜孰败？”

高延心中一震，立刻清醒过来，自己面前这人不仅仅是一个对自己厚爱有加的知己，还是北汉的敌人，大雍的谋臣，他低下头，平息了一下震惊的心绪，道：“在下是外人，并不十分清楚这些事情，不过大雍带甲百万，占据中原，北汉却是局限一隅，兵力窘困，长此以往，必然落败，不过大雍南方尚有后患，若是四面受敌，北汉也未必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他知道当前的局势对北汉有诸多不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主动要求前来行刺江哲，这本不是兵家正道，而且他也知道，想要瞒过江哲眼睛，最好的办法就是说真话。

果然，江哲点头道：“绪之虽然来中原不久，不过对局势也算是有些认知，你说得不错，如今大雍正是处在关键时刻，若是能够一举攻下北汉，则天下一统，不过时间的问题，若是这次北伐失败，可怜天下百姓，还不知要承受战乱多久。”

高延心中巨震，他虽然知道来年必有战事，却没想到江哲将此事看得极重，竟然想一举功成，心中有些惊骇，却不敢流露出来，平静地道：“在下对军国大事知道的不多，大人乃是大雍重臣，所言必是没有差错。”

我微微一笑，道：“小顺子，再取一束香来。我要祭拜一个故人。”

小顺子递过一束香来，我拿着香火拜了几拜，然后小顺子将它插到香炉当中，我默默祝祷一番，才道：“绪之可知道我祭拜的故人是谁？”

高延微愣，他怎会知道，便答道：“在下不知，不过大人特意祭拜，必然不是寻常人物？”

我轻轻叹息道：“方才我祭拜之人乃是故德亲王赵珏，哲曾经在他帐下效力，德亲王品性高洁，忠贞贤良，哲深深敬慕，今日忆起前尘往事，故此祭之。”

此言一出，高延心中一震，若是真正的高延自然不知道江哲与德亲王旧事，但是秋玉飞却是知道的，他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在下曾闻太人与德亲王事，据说大人得德亲王赏识，从其征蜀，得胜而归，后德亲王殁于襄阳，大人还曾千里探望，可是后来大人上书被贬之后，又被如今的大雍皇帝掳入长安，遂降之。后闻有德亲王旧部尊王遗命刺杀大人，令大人九死一生，为何大人至今仍然深深怀念德亲王呢？”

我望着袅袅香烟，道：“德亲王殿下忠贞见疑，殁于襄阳，当时哲也在其身边，哲自幼生长南楚，若有可能，自然希望南楚能够一统天下，故而当日辅助德亲王攻蜀，心中虽知是奢望，也希望能够为家国尽力，可惜德亲王殁后，哲心灰意冷，对南楚再无一丝期望。当日雍王殿下将我掳入大雍，我心中实在不愿归降，故而着意为难殿下，不论南楚待我如何，我终究还是念着南楚之恩，无奈殿下之恩天高地厚，我一个俗人焉能不感激涕零，因此终于归顺殿下，虽然如此，我心中对德亲王仍感歉疚。可是那场刺杀却让我明白，对于德亲王来说，家国重于一切，我江哲不过是个棋子，若是对南楚有用，自然要好生笼络，若是有害，就一定要除掉，可是虽然我心悲痛，却也深深佩服他的忠心。”

高延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说着北汉，江哲却突然谈到南楚。

这时，我又取了一束香拜道：“德亲王是我旧交，谭忌将军却是素未蒙面，这一束香却是希望谭将军能够瞑目九泉，当日德亲王身死，我是无能为力，今日谭将军之死却是我一手策划，谭将军忠于北汉如同德亲王忠于南楚，两位都是忠臣豪杰，也是哲心中敬佩之人，虽然哲所为之事，两位心中必然怀恨，可是各为其主，还望两位能够谅解。”

高延心中一震，想不到江哲竟然会祭拜谭忌，不由更加迷惑。却见江哲再次焚香祝祷道：“这第四束香却是求苍天宽恕，哲也知北汉龙将军乃是忠臣名将，本不应该勾连小人加以谋害，但是干戈一起，伏尸遍野，若是能够兵不血刃，哲情愿担此恶名。”

听到这里，高延几乎差点叫出声来，这是什么意思，此人的目光已经盯住了龙庭飞么，勾连小人是什么意思，莫非龙庭飞麾下有内奸叛逆确属实情，此刻他心中满是疑虑，几乎忘却了方才心中的感激和钦慕。但是他心思灵敏，莫非江哲实在趁机试探自己么？因此他故意流露出迷茫之色，似乎不明白江哲话中之意。

我直等到香尽，这才对高延道：“我已经命人准备文房四宝，明日就要起程回营，绪之恐怕不会有机会再看到琴谱，还是先去抄录吧。”

高延目光落到琴谱之上，几乎都忘记了北汉面临的危机，他心想，就是自己知道了什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去警告龙庭飞，还是先抄了琴谱，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看着高延的背影，小顺子低声道：“公子这是何意，对此人的探察尚未有回报，公子似乎已经将他当作清白无辜，又待他如知己好友，可是方才又故意误导他，奴才不知道公子心意到底如何？”

我叹了一口气道：“不需要情报了，我已经肯定此人必是北汉刺客无疑。”小顺子目光一闪，突然道：“公子既然肯定，奴才相信必有证据，那么公子是不准备杀他么？”呼延寿站在一旁，早就已经迷糊了，方才听到江哲祭拜德亲王所说的话，他心中十分不安，接下来的话语他更是有些不明白，江哲所行计策除了齐王之外，只有小顺子知道全部计划，呼延寿只是隐隐知道一部分，所以他也不知道江哲说得是真是假，这些事情他必须写成密折上报皇上，可是万一引起皇上对大人的猜忌，又该如何是好，呼延寿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窘境。如今听到江哲和小顺子的交谈，他终于明白至少江大人方才所说乃是误导高延的话语，可是为什么江大人这么肯定高延是刺客呢？

第二十八章 步步为营

屋内残灯如豆，我心中惆怅，难以入眠，小顺子推门而入，将手中一卷帛书递上，道：“这是和高延有关的情报，若非是公子已经肯定此人乃是北汉刺客，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异常之处。”

我淡淡道：“是庄峻来了么，让他明日听用。这也是机缘凑巧，这高延本是真有其人，恐怕现在也是身在北汉，此人冒名而来，本来没有什么破绽，只可惜过犹不及，那‘洗尘’古琴就是最大的破绽。此琴虽然的确是高丽王室珍藏，可惜多年前被人盗出王宫，辗转到了江南，当初收赃的就是天机阁，我还曾经亲自鉴识过此琴，琴尾处断纹就是我亲自督工修整的，此琴被我暗中拍卖，世人罕有知晓，可是无论买琴者是谁，都不可能是真正的高延。我想此人本想利用这具古琴掩饰身份，可惜却留下这样的破绽。”

小顺子惋惜地道：“可惜此人才华，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不过他既然是为了公子而来，公子就是想利用此人，又何必将琴谱相赠，岂不可惜？”

我轻叹道：“虽然我有心利用此人，可是赠谱之心却是一片赤诚，此人雅量高致，爱琴如命，这卷琴谱赠给他实在是再好不过，只希望此人不要过于固执，能够保留有用之身，不要辜负了我的琴谱，不过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这样的人才，应该不是普通人，我想，他应该能够带着琴谱回到北汉的。”

小顺子问道：“那么公子是否准备不再使用凌端呢？而且若是让高延行刺公子，也未免太冒险了，公子千金之躯，岂可轻易赴险。”

我笑道：“明日有你在我身边，又事先知道他要动手，难道还会被他所乘么，你尽管放心，明日依计行事即可。”

夜深雪寒，高延伏案急书，忙着抄录琴谱，此刻什么刺杀，什么北汉大雍，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直抄到半夜三更，才终于抄录完毕，高延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有疏漏之处，这才珍而重之的将抄好的琴谱收藏起来，又将江哲借给他的琴谱放好，准备明日归还。这些完成之后，高延轻叹一声，明日路上自己就要寻机动手了，若是真得跟到军营，就是刺杀成功也很难逃脱，原本他是拼着一死准备混进大雍军营的，如今难得有这个机会，江哲身边的护卫又不是很多，若是明日不能刺杀成功，恐怕自己真的很难脱身了。不过据说邪影李顺武功高强，自己如何能够瞒过他的耳目雷霆一击呢？而且就是刺杀成功，只怕自己也会遗憾终生吧，高延心中暗暗苦笑。

彻夜难眠的不是高延一人，这一夜凌端也是难以入眠，昨日到了万佛寺，他本有心趁夜逃亡，可是到了之后不久，才发现江哲身边的虎赍卫士先后到达，已经将万佛寺牢牢控制住，这还罢了，凌端相信还是有机会逃走，毕竟自己并没有得人重视，可是昨夜和自己同房的侍卫拿了一碗伤药来，自己因为白日和呼延寿交手，受了一些轻伤，也没有拒绝，可是不知那侍卫是否有意，药中加了些安眠的药物，竟然让自己安安稳稳睡了一夜。今日凌端偷偷将药倒去，伪装睡着，可是那个侍卫也在房中，凌端一时不敢动弹，惟恐惊动这个侍卫。可是他已经得知明日就要回程，若是再不想法子逃走，自己可真要没有机会了，他可不想什么时候像李虎一样被无缘无故的处死灭口。关于这件事情，他已经想了很久，只能认为和石英有关，却始终弄不明白李虎一个小小的士卒，怎会遭遇到这样的惨事。

终于夜深人静，凌端轻轻起身，走到那侍卫身边，正想趁着他熟睡将他杀了，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侍卫武功高过自己，若是不慎惊动他人，自己绝对难以逃生，而且自己若是这样做未免有些忘恩负义，这些日子，这个侍卫对自己十分照顾。想到这里，他只是轻轻点了那个侍卫的睡穴，让他不能醒来而已。

想了一想，凌端也不客气，将这个侍卫身上的金银一扫而空，他不是君子，知道无钱寸步难行的道理，穿上便装，披上大氅，他潜出房间，或许是因为他并未得到重视的缘故，这个房间可以说比较偏僻，只要穿过两道防线，应该不会有危险的，当然明日他们发觉之后，可能会派军队搜索自己，不过仗着对泽州地形的熟悉，凌端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穿过群山回到沁州。

在凌端小心翼翼地按照白日的观察潜出古寺的时候，几双眼睛却暗中注视着他，呼延寿低声笑道：“这小子还算聪明，选得路途比较安全，当然这也是我们的布防主要是为了保护大人，才有这个空隙让他溜走。大人说今日凌端必然会逃走，果不其然。”

站在他身边的侍卫道：“还是大人手段高明，昨日一碗药摆平了这小子，明日又要回营，这小子若是不趁今夜逃走，还想什么时候逃走，这些日子他也够苦的，不过老赵可是倒霉了，被人打了闷棍不说，还被洗劫一空。”

呼延寿笑道：“明日按照计划传令捉拿凌端，能不能逃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不过你暗示一下，就说大人其实对他颇为怜悯，并不急着要他的脑袋，不过不要太留痕迹，这些事情你都明白，这个人还是让他逃回去比较好。好了，明日我们还有要事，大家都回去睡吧。”

负手站在窗前，秋玉飞神色漠然，今日就是生死相见之日，他要让心境空灵如往昔，才能完成刺杀江哲的任务，并且从重围中逃生，侍女金芝捧了水进来服侍他梳洗，他看着金芝，突然用高丽语道：“今日不论成功与否，你们两人都要殉死，你可后悔么？”

金芝警惕了看了窗外一眼，也用高丽语道：“主上受段爷大恩，无以为报，金芝和崔老都情愿赴死，请公子不必介怀。”秋玉飞再次叹息一声，从桌上拿起那本琴谱，轻轻抚摸着黄绫封面，神色无限惆怅。金芝见了，疑惑地问道：“公子，我见那位江大人温文儒雅，才华绝世，对公子也是推心置腹，公子如此动心，想必也是不愿杀他，为何定要勉强自己呢，金芝不是畏死，只是觉得公子失去这样的知己良朋，只怕一生都不会快乐。”

秋玉飞苦涩的一笑，道：“师门恩重，此事不能自主，昨日你不在大殿，没有听到他的话语，不论他是何等样人，有他一日，我北汉将士就难以安寝，其实我也知道大势如此，独木难支，可是哪怕能够避过今年春天的苦战，也能为北汉多留一分元气。”

金芝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奴婢也无话可说。”

秋玉飞叹息一声，伸手去拿方巾，耳边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秋玉飞心中一震，莫非有人在外面偷听，可是方才怎么毫无所觉，那人既然能够瞒过自己的耳朵，为什么现在却又被自己发觉呢？他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披上外袍，道：“先去拜见江大人，你和崔老准备好行装，今日我们还要赶路呢。”

说罢他才装作不知道外面有人的样子推开房门，果然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小沙弥，神情似乎有些尴尬，见到秋玉飞出来，才松了一口气，道：“小僧静玄，奉方丈之命求见高檀越。”

高延心中一宽，知道那静玄是因为金芝在自己房中，不便出声求见，才在那里静候，不过这个小和尚武功倒是不错，他仔细打量了这个静玄一眼，只见他虽然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但是宝相庄严，气度凝重，已有高僧气象，不愿失礼，便道：“不知道方丈大师有何见教？”

静玄道：“今晨楚乡侯大发雷霆，正在责罚身边侍卫，这些事情本来不该佛门弟子过问，可是方丈大师忧心侯爷一怒之下，恐会开了杀戒，方丈心中不忍，想请公子前往相劝，侯爷待公子如同挚友，想必会给这个面子。”

这下秋玉飞心中倒是奇怪起来，怎么江哲会这般大怒，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他对静玄道：“在下和侯爷陌路相逢，蒙侯爷抬爱，视若知己，只是侯爷监察军务，恐怕其中涉及军机，在下不便插手，不过若是可能，在下也不会置身事外。小师父请头前带路吧。”

在静玄引领下走到江哲居住的客院，秋玉飞心中一惊，只见客院院门大开，百余侍卫将客院散立周围，虽然都是便装，却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而江哲身穿轻裘，负手立在阶上，神色冰冷，几个侍卫跪在阶下。小顺子和呼延寿分别站在江哲左右，小顺子神色冷漠，呼延寿却是忧心忡忡。秋玉飞放慢脚步，想看一下情形。

这时，他听见江哲冷冷道：“赵维义，我曾命你用心监视凌端，你是如何用心的，居然被一个竖子制住，虽然那凌端所知不多，可是若是他逃回北汉，被有心人看破端倪，岂不是有害我军大业，来人，给我将赵维义拖下去重责三十棍，然后给我撵回长安，让皇上处置去。”

旁边的侍卫听命，如狼似虎一般将一个侍卫拖到一边，当庭杖责，那个侍卫虽然被打的血肉横飞，却是不敢呼痛，只是咬牙苦忍。

我早已发觉“高延”站在院门外，目光中神色十分复杂，心中不由生出遗憾，不是没有想欺骗自己，这高延却是高丽王子，可是先有“洗尘”的破绽，再加上昨日我赠谱之时反复试探，他虽表现完美，可是话语中终于露了痕迹，一个落难的高丽王子，一种爱琴的痴人，若非是与己身秘密切相关，怎会对中原之事这般关切，再高明的掩饰也瞒不过有心探察的眼睛。

故意装作没有看见“高延”，我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另外几个侍卫身上，流露出犹豫的神情，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处罚他们。这时呼延寿的目光适时的落到了“高延”身上，露出隐约的喜色，道：“大人，高公子来了。”

我听到呼延寿的禀报，装作才发觉有人到来一般，抬目望去，看到“高延”之后，才让神色缓和下来，笑道：“原来是绪之来了，我在这里处罚侍卫，让绪之见笑了。”

秋玉飞上前行礼道：“在下惊扰江兄处理军务了，不知发生何事，让江兄这样恼怒。”

我示意他走到近前，神色有些懊恼地道：“绪之，有些时候妇人之仁真是要不得，前些日子齐王殿下在庙坡大破北汉谭忌，谭将军所部几乎全部殉死，只有一个鬼骑凌端幸存下来，我见他年纪不大，又是谭将军身边亲卫，不忍他在苦役营里煎熬，因此软硬兼施留在身边执役，这个孩子虽然总是不冷不热，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怜他忠勇，不愿加害，总是想着过上一两年，北汉平定之后放他自由就是。想不到这个少年也是不知好歹，竟然在昨晚摆脱侍卫的监控，私自逃走，虽然我有心提防，不让他接触军机，可是他毕竟在我身边多日，恐怕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说，这些侍卫是否无用，让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了。当日你我初会之前，此子为绪之琴声所动，竟然意图刺杀于我，若非我怜他心魔未除，早已将他赐死了，绪之或者还记得他。”

秋玉飞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当日他和江哲初会之时，确曾看到凌端跪地请罪的场景，但是他当时并未留意，此刻回想起来，那个少年神色倔强，跪在地上却仍然流露出不屈之态，想不到那少年竟是谭忌亲卫，更想不到江哲会将那少年留在身边。

秋玉飞镇定了一下，道：“在下确实记得那凌端，不过侯爷这样做法，在下以为不妥，侯爷乃是泽州大营监军，身份何等重要，凌端即是这等身份，侯爷就不该让他近身，如今责怪贵属下虽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侯爷错失在先，依理不该过分责怪他们。”

我听了他的相劝，心中思忖，他倒是没有说错，若非是我本想利用凌端，这件事情本就是我错得更多，不过对这个“高延”更是生出爱惜之心，论事明白，言词委婉，善于劝谏，可惜却是北汉刺客，不能留在身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被说服的神色，我放软了口气道：“绪之说得有理，这倒是我的错失了，罢了，赵维义虽然有错，三十杖也足以抵罪，就不用撵回去了，赵维义，你可心服。”

赵维义下衫皆是鲜血，被同僚搀扶过来，下拜道：“属下疏忽，让那小贼逃走，虽受责罚，也是理所当然，蒙高公子求情，大人宽恕，许属下戴罪立功，属下感激不尽。”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血迹，有些愧疚地道：“我方才怒火攻心，倒让你受苦了，下去好好敷药养伤吧，至于缉拿凌端之事，虽然重要，但是也不用你们去做，一会儿派人回大营，请齐王殿下传下军令缉拿此人，不过此子虽然忘恩负义，我却怜他忠义，尽量还是生擒吧。绪之，让你见笑了，不妨和我一起用饭，一会儿就要启程了。”

秋玉飞俯身行礼道：“敢不从命，琴谱原璧奉还，请大人收下。”说罢双手郑重其事地递上琴谱。

我接过他手中的琴谱，心中也是感叹，知道从此刻起就要随时小心他的刺杀，因此琴谱一到手，我立刻将琴谱递给小顺子，小顺子也趁机靠近我身边，避免了让“高延”趁机刺杀的机会。

秋玉飞在将江哲接过琴谱的时候，下意识的握住了暗藏的兵器，但是一看见那双幽深淡然的双瞳，却是不禁手软，这一犹豫，小顺子已经靠近了江哲，自然而然的将江哲护住，秋玉飞心中叹息失去了一个机会，却又隐隐窃喜，他希望能够让江哲死得无知无觉，最好让不知道自己就是杀他的刺客才好。

我将琴谱收回，又伸出右手延请“高延”入内一同用早饭，见他有些怔怔地望着我，心中也是一动，我不忍杀他，看来他也不忍对我动手呢，便微笑道：“绪之在想什么呢？”

秋玉飞反应过来，正想为自己失神找个借口，突然远处传来快马奔驰的声音，众人都望向院门，不多时，四五个身穿火色衣甲的骑士在院门下马，一个威武的骑士匆匆走来，走到阶前下拜，双手过顶，举着一个装文书的锦袋，急切地道：“庄峻拜见大人，殿下有令，有紧急军情，请大人立刻回营商议。”

呼延寿取了锦袋上来，打开检视过后，将里面的两份文书递给江哲。秋玉飞眼光一闪，已经看到其中一份上面写着“高延”两字，另外一份却是只有上下款，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也看到是齐王写给江哲的书信。只见江哲先打开那封书信，看过之后，面上露出淡淡的喜色，虽是一闪而逝，却被秋玉飞看得清楚。江哲将那封书信折好递给小顺子，小顺子随手将那封书信放到怀中。而另外一份文书，江哲拿过来匆匆看了一遍，便向自己望来，秋玉飞知道必是雍军秘谍将对自己的身份调查情报送来，虽然相信师兄不会留下什么破绽，秋玉飞却仍然心中忐忑不安，面上却作出毫无察觉的模样。

我露出畅快的笑容，道：“绪之，我本想带你回营，不过大营已经送来情报，绪之你的身份料无问题，我就做一回主，给你身份文书，让你可以自由离去，虽然我更想和你多聚几日，可是兵危战凶，我也不想你涉险，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到长安我府上暂住，多则两年，少则一年，我就会回京，到时候我可想听听你琴艺进步多少呢。”

秋玉飞心中剧震，眼睁睁看着江哲走入房间，不多时拿了一份墨迹尤新的文书出来，笑着对自己道：“有了这份文书，沿途官府不会为难，等你到了长安，可以去见内子，她自然会帮你安排住处，长安乃是帝都，繁华无比，绪之想必会满意那里的生活。”

江哲的神情是那样愉快，可是秋玉飞却是如坠冰窟，他怎会想到江哲竟会在自己身份得到“证实”之后立刻就遣自己离开，这虽然说明江哲对自己好感极深，才会如此轻易就让自己自由离去，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哪里还有机会刺杀呢？等他反应过来，那份文书已经塞到了自己手里，江哲却已经退开了。

将文书递给“高延”之后，我安全地退回小顺子身边，满意的心想，这下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了，不过不敢流露出愉快的心情，我面上满是遗憾地道：“绪之，我要即刻启程了，如果有缘，我们定会再见的。”这时几个侍卫从房内出来，手里提着行囊，小顺子接过青色大氅，帮我系在身上，我又向“高延”行了一礼，道：“绪之珍重。”说罢就向外走去，小顺子和几个侍卫将我护在当中，向外走去。

秋玉飞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想办法就没有了刺杀的可能，他情急智生，高声道：“江兄慢走一步。”言罢疾步上前，在江哲身后数丈处，单膝下拜道：“在下落难之人，得江兄厚爱，赠以琴谱，待如亲弟，在下无从回报，江兄请受某一拜，此后经年，应是相见无期。”言罢叩首下去。

我心中一震，明明猜到他是要诱我接近，可是心中却仍然是一片悲凉，我当然有不错的法子应对，只需背对着他，假惺惺的说上几句谦逊的话，再说些难堪离别之痛的虚言，就可以不去扶他。可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更别说今日分离之后便是仇敌，再无相聚论琴的机缘，回想数日来相聚，我虽也是真情流露，可是却是处处算计于他，他虽然是刺客，可是我看他用的真心倒比我多上几分。心下有些愧疚，不知为什么，我心头一热，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便给他一个机会刺杀我吧，之后我就再不欠他分毫。想到这里，我转身向他走去，伸手相搀，道：“绪之不必多礼，今日不过暂别，他日自有相聚之期。”

就在江哲突然转身的时候，小顺子和知情的侍卫心中都是心中一抖，却又不敢拦阻，若是让“高延”看穿其中有诈，只怕是监军大人计策成空，这个罪责他们担当不起，可是江哲生命安全更胜其他，除了小顺子身份特殊，快步跟上，护在江哲身侧之外，他们也下意识地向江哲靠近，幸好秋玉飞心中激荡，也没有发觉这些侍卫的异常。

就在我右手搀向“高延”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绝决，然后便看见一个黑影龙蛇也似，从他袖中飞起，这样近的距离，我可以看清那是一条黑色的软鞭，此刻鞭稍蓄满真气，如同利箭一般刺向我的面门。明明心中早知会有行刺之事，可是我却听到耳边响起悲愤的叫声道：“绪之！”那明明是我自己的声音，为何我却不知是怎么喊出来的呢？

就在生死存亡之际，我觉得膝弯处一痛，双膝一软便要向下跪去，那黑色的鞭稍从我发髻上面拂过，然后一股强力从后面向我扯来，我仰面跌倒，双膝欲折，不由痛呼一声，却见眼前青影一闪，然后有人拖了我的双臂将我抢到一边。直等我清醒过来，才看到小顺子已经和那个“高延”缠斗在一起，而将我救到一边的则是呼延寿和另外一个侍卫。这下子我可明白了，定是小顺子用什么手法将我救下，不过这小子大概恼我轻身涉险，或者是没有别的好法子，才让我受了些苦痛，不过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原因多半是前者。死里逃生之后的虚弱让我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冲动，再不能做这样的蠢事，轻轻拭去不知何时出的冷汗，我高声道：“小顺子，给我将高延生擒活捉，我定要问问他是否还有良心。”不用装作，我的语气和神情是绝对的悲愤气恼。众侍卫将周边团团围住，方才江哲险些遇刺的情景让他们也是心有余悸，对刺客是刻骨痛恨，绝不容他逃生。

第二十九章 舍命相搏

鞭影翻飞，如同一条黑龙在云中飞舞，可是那如虚如幻的身影在重重鞭影中进退自如，每一指每一掌都辛辣凌厉，却又浑然天成，秋玉飞越斗越是心惊。虽然早知邪影李顺武功高强，可是今日交手才知道此人的确高明，若是大师兄在此，应该可以和他一战，自己若能撑过两百招就已经是难得的了，那些虎赍侍卫只是四处围住，想必是对邪影李顺信任非常，所以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斗，只是严防自己逃脱罢了。

交手十数招，秋玉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自己从前虽然怠于学武，但是被师尊和大师兄监督着，武功倒是没有差得太多，正在这时，便听见江哲气愤的下达命令，要将自己生擒，秋玉飞心中一痛，索性不顾生死，拼命攻去，邪影李顺面上虽然闪过不豫之色，可是手上却是放松了许多，这一来此消彼长，秋玉飞居然占了上风。

被迫强行出手刺杀，本就是很难成功，秋玉飞也不知自己是否心中存了殉死之心，全然不顾临行之前师尊嘱咐自己的“伺机而动”要旨，但他心中明白，虽然他爱琴胜过一切，可是若是北汉覆亡，师门遭劫，他也情愿一死以谢，既然连生命都不顾惜，还顾什么情谊恩德，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杀了江哲，这样疯狂的意念逐渐在他心中膨胀。

又交手几招，秋玉飞突然神色变得肃然，不避不让向小顺子扑去，小顺子一掌迎来，秋玉飞仿佛未见，软鞭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绕向小顺子身后，前掌后鞭将小顺子困在其中，小顺子眉头一皱，他可不想和秋玉飞同归于尽，身形一转，间不容发地避过了鞭稍和掌风，这时秋玉飞突然侧头张口，一道血箭如同流虹掣电，射向小顺子要害，小顺子身法虽然变幻莫测，却也是难以应对，总算他已入先天境界，真气瞬间在体内逆转，那道血箭擦肩而过，小顺子只觉肩头剧痛，想来是受创不轻，而骤然逆转真气，就是他也不能全然无事，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他怒火越盛，心中却是越发冷静，趁势一掌击去，秋玉飞使用的乃是魔门秘传的邪功“碧血箭”，以鲜血化成杀人利器，却是极伤元气，小顺子这一掌又是含怒而发，奇诡无比，秋玉飞眼看躲不过去，心中一横，硬生生受了一掌，冰寒的真气肆无忌惮地冲入秋玉飞体内，秋玉飞却是借力向后飘飞，虽然随着身形急速飞退，院中雪地上鲜血一路飞溅，却终于是脱身成功，直扑向江哲而去。

小顺子右掌击中秋玉飞，却觉得手下如击棉絮，无处着力，立刻心知不好，飞身追去。

我远远看见不过数十招之间，小顺子和“高延”就已经血溅当场，斗得惨烈无比，心中不由战栗，直担心小顺子是否不是对手，更后悔为何不早早将那“高延”用计谋困住。这时那“高延”又飞身向我扑来，我心中更是惊骇，幸而呼延寿等人将他阻住，虽然这些虎赍侍卫无人是他敌手，可是他一时也别想冲过重围，再看到小顺子也已经追击过来，看他无法脱身，我才放下心来。谁知刚刚松了口气，那效苍鹰扑击，在空中飞舞的英俊青年突然转头向我一笑，我见他玉面苍白，血迹宛然，心中凄然，还未等我心情平复，他已经再次借力飞纵，避过兵刃，两点金星从他袖中飞弹而出，透过人群向我射来。两个侍卫出刀拨打，却是落空，但是他们的身躯却挡在暗器之前，那两点金星却是穿过他们的血肉之躯，速度不稍减，向我射来。我只觉双腿发软，无力闪避，这时，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我眼前，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根乌黑的发簪，将那两点金星击落。却是小顺子心思灵敏，一见秋玉飞这般不惜牺牲进攻，便知道会有意外发生，对他来说，我的安全自然是最重要的，所以才及时赶回我身边，用我迫他留在身边的玄铁簪击落了那追魂夺命的暗器。这时，那两个被暗器穿过身体的侍卫才跌倒在地，痛呼不已，他们本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此痛苦，显然那暗器对他们的损害极大，鲜血汩汩而出，无法止住。

秋玉飞远远看见，神色一黯，这暗器十分歹毒，乃是京无极用在大漠时意外获得的一种奇异晶体磨制而成。这种晶体不惧水火，坚硬无比，可惜只有枣核大小，京无极令能工巧匠费了数年之力，才将这种晶体琢磨成梭形暗器，斜开尖刃，只要是用足了内力，可以透过精钢铁甲，更可以破去真气护身。这种暗器京无极也只有六枚，他自己并不使用暗器，又因为秋玉飞武功稍弱，所以赐给秋玉飞三枚防身，是秋玉飞救命的法宝，绝不轻易使用，想不到如今两枚齐出，却被小顺子拦住，他不由后悔方才暴起行刺的时候，若是使用暗器，或者已经成功了吧。

我深深打了一个寒栗，那暗器透过穿着软甲的侍卫身躯仍有这般威力，想也知道若是打在我身上会有什么后果。我俯身从地上捡起那两枚暗器，虽还不知它们的材质，却知十分珍贵，而且无毒，不由庆幸不已，想必是“高延”十分高傲，不屑在暗器上淬毒吧。我高声道：“暗器无毒，用这瓶药替他们止血。”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旁边的侍卫，他们连忙去救助那两个受伤的侍卫，不多时鲜血止住，幸好他们有意闪躲，没有射中要害，否则这种歹毒的斜刃，足以让他们身死当场。

这段时间虽然短暂，可是秋玉飞已经被六个侍卫联手结成的刀阵困住，这些侍卫都是精悍的沙场勇士，武功都在二流以上，如今又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他只觉得自己陷入罗网当中，无力自拔，但他秉性倨傲，虽然如此，仍然咬紧牙关苦战，幸好小顺子似乎是担心江哲的安危，没有加入战局，否则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我心中也生出一丝苦恼，这个“高延”也太狠毒了些，我原本是希望他知难而退的，他若一心逃走，再加上小顺子放水，未必没有机会，可是他这样拼命死战，看来只能将他生擒，再用不忍杀他的理由而将他拘禁起来，然后让他寻机逃走了。唉，世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啊。

又过了几十招，小顺子有些不耐烦了，随手从地上掬了一捧雪，双手一握，真气外溢，不多时，雪化成冰，小顺子手掌一搓，十几块碎冰入手，他手指连续轻弹，那碎冰变成了神出鬼没的暗器，不过数招，秋玉飞闪躲不过，被一块碎冰击中麻穴，身子一滞，已经被呼延寿一刀背拍中后心，跌倒在地，立刻被两个侍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一个擅长鹰爪手的侍卫上前，干脆利落地卸下他双臂关节。然后呼延寿带着几个侍卫将他带到我面前，强令他跪下，呼延寿亲手将他头发向后拽去，让他仰面向上。我清晰的看见他额头渗出滴滴冷汗，面色苍白如雪，却是不肯呼痛，神色漠然。

我心中苦苦盘算着如何能够不露破绽地放走“高延”，口中却是道：“高延，你真正身份为何？我想你不是真正的高丽王子。”

秋玉飞听见江哲问话，冷冷道：“我也不妨直言，在下乃是魔宗嫡传弟子秋玉飞，当日秦泽一战，我以号角相助北汉，却被你的鼓声所败，心中愤恨，因此前来行刺于你，你我两国仇恨似海，多说无益，要杀就杀，若是你恨我欺你，不论什么酷刑责罚，我都承受就是。”

我叹道：“原来你竟是魔宗弟子，唉，魔宗弟子果然是一身傲骨，贵国先锋将军苏定峦当日在雍都身亡，我虽没有亲见，但是皇上曾经数次提及苏将军的豪勇，秋玉飞你也不愧是魔宗弟子，我身边这许多高手还差点被你刺杀成功，你若肯归降于我，念你尚未造成大祸，我还可宽容，若是你再固执不降，休怪哲心狠手辣。”

秋玉飞神色冷然，道：“你既然知道我魔宗弟子身有傲骨，就不该劝降，几日来你待我恩厚，又以令尊琴谱相赠，我亦感激非常，但是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刺杀你虽非我所愿，却也是不得不如此，如今我落入你手，你若是仍有眷顾之心，就请给我一个痛快。”

我心中一动，掩面叹息道：“绪之，不，我应叫你玉飞，你我都是身不自主，我本应将你斩首，首级送去北汉示威，可是三日来相交莫逆，我心实在不忍，琴谱赠你，我也不愿收回，罢了，小顺子，你废去他的武功，然后将他送到营中软禁起来吧。”

虽然这样说，不过我在衣袖之后给小顺子使了几个眼色，想来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谁知小顺子脸色阴沉，似乎没有留意我的眼色，走到秋玉飞身前，看看他惨白绝决的面色，伸指向他气海缓缓点去。我大惊，若是真的废了秋玉飞的武功，我还怎么让他逃走呢，可是这个时候我又不敢阻止，若是露了破绽，这秋玉飞恐怕就是非死不可了，这叫我怎么忍心。小顺子手指已经几乎点到秋玉飞气海，却突然停住了动作，缓缓起身道：“公子，此人伤势严重，若是此时立刻点破气海，只怕是病势缠绵，不久丧命，公子既然有心留他性命，不如等他伤势稍好一些再动手吧。”

我几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明白小顺子仍然是记恨我今日的冒险，这才用这般举动来吓我，歉意地看了看小顺子，道：“竟然如此，我枉通医理，竟然忘记了你们习武之人真气被破之后，往往不如常人康健，罢了，暂时不要动手，你们将他关节接上，先将他带回营中软禁，对了，他还有仆婢在外，应该也是刺客一党，你们去将那两人擒来，带回营去好好盘问。”

秋玉飞从散功的威胁边缘脱身出来，心中也觉得侥幸，纵是一身傲骨，也不愿再出言冒犯，心道，我若能恢复一些功力，就有机会逃走，还是暂时不要惹怒他吧。这样想来，他神色平和了许多，也不说话，任凭那几个侍卫接上他手臂关节，一时没有绳索，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杀人比俘获敌人更方便，身上几乎从不带着绳索，只得点了秋玉飞几处穴道，将他放到阶上，准备一会儿上路时带走。

这时，去拘拿那崔九成和金芝的侍卫匆匆向院内走来，我一看他们双手空空，就知道人没有捉到，事实上，对那两个人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看他们高丽话那么流畅，就知道十有八九可能真是高丽人，这两人若是逃走，对我来说只有好处，若是被俘，也无关紧要，只要我安全地回到大营，而秋玉飞途中顺利逃走，我这一局就已经布成，所以我并没有特意提前令人将他们拿住，现在看来，他们果然跑了。我只是淡淡对庄峻道：“庄侍卫，你先快马赶回去吧，请齐王下军令缉拿那两人和凌端。”庄峻一直护在我身边，他不知其中详情，但是见我遇刺也是出了一身冷汗，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换马回去向殿下禀报，一定捉拿住他们。”他已经知道凌端的事情，只当多捉一个人而已，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微笑点头，正要说几句嘉勉的话，毕竟他要立刻回去，未免辛苦一些，这时，突然院墙上显出两个身影，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婀娜多姿，却是崔九成和金芝，两人齐声尖啸，双手挥动，十多个小黑球从他们手中射出，在空中炸开，火焰飞散，毒雾缭绕，金针纷飞，这却是一种罕见的火药暗器，霎时间院中一片黑雾笼罩，视线不清，所有的侍卫都立刻找了遮蔽之处，幸好这些暗器虽然涉及面广，威力却是不大，这些侍卫都穿着软甲，只需护住面目即可。不过他们应该是不想伤害到秋玉飞，那暗器没有向石阶射去。

小顺子见状带着我跃到石阶之上，恰好站到秋玉飞身边，我心中并不害怕，那两个人武功应该并不高强，小顺子足以护住我。

这时，秋玉飞瘫倒在石阶上，虽然形容狼狈，但是他偶尔张开的眼睛却是闪现一丝寒光，魔宗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独门武功，其中有一种心法最适合在这种时候使用，他仔细调整着呼吸，运起内力冲穴，虽然穴道被制，但是这种普通的手法对他来说作用并不大，趁着崔九成和金芝来攻，秋玉飞也顾不得可能被发现，一心一意的运行真气，等到邪影李顺带着江哲退到他身边不远处的时候，秋玉飞已经冲开了大半穴道。

他虽然仔细掩饰，可是小顺子武功远在他之上，虽然没有回头去查看秋玉飞的禁制，听见他的呼吸有异，便知其中有蹊跷之处，但是他也不露声色，心道，此人已经被俘，若是途中让他脱走，未免令人生疑，不如趁着这个混乱的时候，让他自行解穴，这回他总不会定要刺杀成功才肯甘心吧。

以小顺子本心来说，若是能够杀了秋玉飞才称心意，可是他也知道此人关系重大，乃是绝好的反间棋子，若是错失此人，不知道江哲是否还会轻身涉险，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完成公子的心愿，他本就是心思灵动之人，转瞬之间已经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时，崔九成和金芝已经跃下围墙，两人手中都是一柄精光耀眼的短剑，向秋玉飞所在之处扑来，虽然他们的暗器歹毒，可是虎赍卫士毕竟是大雍最精锐的军队，不过片刻，这两人就被困军阵之中。小顺子故意站在秋玉飞和江哲中间，提防秋玉飞不顾生死再向江哲出手。

秋玉飞看见崔、金两人已经力竭，知道机会不再，也顾不上是否会被李顺发觉，真气逆行，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拼着受了内伤，终于冲开了穴道。而小顺子的反应也果然如他预料一样，他出声的瞬间，小顺子已经带着江哲飘飞避开，秋玉飞翻身跳起，起足飞踢，积雪飞扬，向江、李二人身在之处袭去。而他自己却向院墙扑去。

同一时刻，崔九成踉跄后退，手中短剑被击飞，他跌倒在雪地上，两柄横刀下斩，他奋力翻滚避开，嫣红的鲜血滴落，金芝尖叫一声，手中短剑脱手而出，射向一个正要挥刀斩杀崔九成的侍卫，那个侍卫虽然看不到飞来的短剑，但是身后传来同僚的警告声，他不顾一切翻身避开，那柄短剑飞落雪中，这时候，崔九成艰难的坐起身来，双手抖动，黑色的暗器飞舞，侍卫们都不想和他同归于尽，自然而然的避开烟雾和毒针，崔九成用高丽语大声呼喝道：“你们快走！”，金芝和秋玉飞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秋玉飞已经翻身跃到院墙之上，全力施展轻功的他不是那些侍卫可以阻拦的，更何况大部分的侍卫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而唯一能够阻拦他的李顺却不能脱身，因为，就在崔九成高喝的时候，金芝已经看见秋玉飞的行动，她将最后的暗器舍命掷向江哲所在的位置，虽然被那些侍卫和小顺子先后挡住，可是她也成功的让小顺子“不能”放心地去追击秋玉飞。

就在秋玉飞身形杳然之际，崔九成终于身中数刀颓倒在地，而金芝已经是手无寸铁，呼延寿十分恼怒，虽然他是得到小顺子暗中传音，让他不要安排阻拦秋玉飞的脱走，可是这么多侍卫却被三人逼得手忙脚乱，他心中仍然是十分窝火，看到崔九成已经伏诛，他的目光落到被众多侍卫围在当中的金芝身上，此刻的金芝只凭着小巧的身法躲闪，已经是气喘吁吁，钗横鬓乱，呼延寿满腔的杀机也不由有些消退，他高声道：“兄弟们先退下，金姑娘，你还不立刻投降，若是再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他的命令，那几个围杀金芝的侍卫退后一步，虎视耽耽地将金芝围在当中。

金芝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足一软，坐倒在雪地上，呼延寿的目光转向我，露出请示的意味，我叹了一口气，高声道：“金芝，你应该是高丽人，为何要插手中原的事情，如今秋玉飞已经逃走，你的任务想必已经完成，何不束手就擒，你一个弱女子，又是流亡异国，我也不想为难于你，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和接应手段，我就放你离去如何？”

金芝无力地抬起头，用高丽语道：“殿下受秋公子师门大恩，将我和崔老转赠也是无奈之举，大人乃是中原贵胄，豁达海量，冤有头，债有主，请你不要怪罪六殿下，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主张。”说罢，少女的嘴角渗出乌黑的鲜血，娇躯一阵抽搐，软软地倒在地上，香消玉陨。

我沉默了片刻，道：“小顺子，你带着半数侍卫出去追捕秋玉飞，两个时辰后回来。”

小顺子皱皱眉，他自然知道我实际上是要他去做什么，可是若是放下我一人在此，他心中实在不放心，正在犹豫之际，一声清朗的佛号传来道：“阿弥托佛，李檀越尽可放心，老衲愿代檀越保护江侯爷一段时间。”

望着站在院门口的慈远大师和他身后几个神采奕奕的青年弟子，小顺子心中一宽，慈远大师武功在少林可以排到前十，这些青年弟子也都是少林的杰出弟子，有他们保护，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事实上，如果他们早就在江哲身侧，秋玉飞未必敢出手刺杀，都是江哲故意安排，不让他们显身，才有今日这场虚惊。

望着小顺子他们的背影，我心中暗道，既然秋玉飞已经成功脱身，那么就要做戏做到十足，一定要让秋玉飞带回我准备好的毒饵，凌端、秋玉飞再加上沁州已经展开的杀局，不愁龙庭飞不入圈套。龙庭飞啊龙庭飞，羽翼折断之后，腹心又受重创，不知道你是否还有那样的勇气对抗大雍呢？

第三十章 绝地重生

秋玉飞并没有逃出很远，他深知自己的伤势很严重，如果不顾一切奔逃，只怕最终只能是死在雪中，他冲出万佛寺不远，便选中了一处小山坡，这里的背风处积雪足有丈余，秋玉飞小心翼翼地落到雪地上，轻软的积雪上只是微微下陷，秋玉飞觉得咽喉一甜，又强行将血水咽了下去，他强行使用踏雪无痕的轻功，就是为了不留痕迹，若是留下血迹岂不是糟糕至极。看看追兵还未出来，秋玉飞从腰间锦囊里面取出一颗龙眼大的蜡丸，轻轻捏碎外面的白蜡，里面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秋玉飞将药丸含入口中，红丸遇津而化，秋玉飞只觉得从丹田生出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他知道师门密藏的救命灵药已经起了作用，便轻轻躺在雪上，真气一凝，沉入积雪当中，随着他的下陷，周围的积雪簇拥过来，很快就将他存在的痕迹湮没。秋玉飞使用龟息心法，将外部的生机几乎断绝，开始进行疗伤。

借助药力和密藏的心法，秋玉飞只觉得身子好像处在温暖的水中，那种朦朦胧胧的舒适让他感觉似乎回到初生之前的那一片混沌的时光，多年的专心琴艺，厚积薄发，数日来的明悟，已经刚从生死边缘、情义两难的境界挣扎回来的强烈刺激，秋玉飞竟然奇迹一般的进入了那从未奢求的先天境界，外呼吸渐渐断绝，此刻的秋玉飞已经和莽原积雪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秋玉飞的意识终于回到身上，仿佛从极度的深眠中突然惊醒，他能够感觉到周身气脉畅通无阻，不仅内伤尽复，而且真力尚有精进。他用六识探察周围情形，片刻，纵身破雪而出，抬眼望去，四野雪漫苍穹，身上积雪似乎比原先厚了许多。秋玉飞心知自己这次疗伤不知用了多少时日，远远望去，万佛寺依旧矗立，秋玉飞思忖良久，自己虽然已经功力精进，继大师兄段凌霄之后晋入先天境界，可是此地距离沁州数百里之遥，又是天寒地冻，若是不能得到补给，仍然难以飞渡。自己逃亡之时，除了伤药和那本琴谱之外，什么都没有携带，看来只有闯入这万佛寺索取了。他倒不畏惧寺中的少林高手，以他的武功，想要悄无声息地拿走干粮衣物并不困难。这次死里逃生，秋玉飞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很多从前斤斤计较的事情，如今在他来说只是小事而已。

微微一笑，他举步向万佛寺走去，当日的黑裘如今已经成了破碎不堪的碎片，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走到寺门前轻轻叩门。不多时，一个小和尚前来开门，却正是他相识的静玄。静玄目瞪口呆地望着秋玉飞，讷讷道：“高公子，怎么你回来了？”

秋玉飞笑道：“我姓秋，名玉飞，慈远大师在么？”

静玄已经冷静下来，道：“七日前江侯离开敝寺，过了两日，齐王殿下传方丈至泽州大营，据闻殿下有意责难，因为当日公子行刺之时，敝寺上下并未出手相助江侯，至今仍无音信。”

秋玉飞歉然一笑，道：“这倒是在下连累贵寺了，不过在下看楚乡侯为人颇重情义，应该不会对贵寺有所责难。”

静玄引着秋玉飞向内走去，道：“公子说得是，当日公子两位同伴皆在寺中身殁，侯爷命敝寺好生安葬，现在骨灰都已经收好，若是公子有意，这次便可以带走。公子身边的事物侯爷皆令封存寺中，公子可要看看么？”

秋玉飞目光在静玄身上凝固了片刻，笑道：“少林弟子果然出类拔萃，小师父气度恢宏，方才我忽然起了杀机，想要除去未来的强敌，不过思之再三，有小师父这样的敌手，倒也是快意之事。”

静玄神色不变，回身道：“魔宗自经京宗主重整之后，凡是嫡传弟子，皆是一代人杰，秋公子历劫重生，前途不可限量，静玄不过是少林末学，焉敢当此赞誉。”

秋玉飞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必曲意讨好了，我无心杀你全寺僧人，只要本公子离去之时，你们允诺不出寺门，我就不下毒手，小师父以为如何？”

静玄心中欣然，方才一见秋玉飞，他便知道此人已非吴下阿蒙，魔宗弟子又是心狠手辣，若是此人动了杀机，就算自己勉强可以逃生，寺中留守的几位师兄弟也绝难活命，因此一直曲意逢迎，虽然此举看来谄媚，但是在他来说，能够避免无谓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秋玉飞走入多日前居住的禅房，只见诸般物事仍然离去之时一般，只是十分洁净，看来有人常常打扫，他走到木几前，轻抚多日不见的爱琴，心中百感交集，轻叹道：“天命如此，夫复何言。”他知道江哲已经回到大军之中，再没有可能接近他进行刺杀，而且毋庸讳言，他对江哲的杀机已经被惺惺相惜的情感代替。将琴囊系在背上，秋玉飞道：“引我前去祭拜崔老和金芝。”

钟声缥缈，直入云端，站在大殿之上，秋玉飞心中默祷良久，才将崔九成和金芝的骨灰包好，这两人和他本来不过是陌路，却因为高延之命誓死相助，若非他二人，只怕他已经成为废人，被禁于雍军大营。不多时，静玄带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僧人走进大殿，手里拿着干粮和行囊。静玄上前道：“公子的马匹还在寺中，小僧想公子或者不想使用马车，所以已经备好鞍鞯，公子可以随时出发。”

秋玉飞目光一闪，道：“你倒是聪明解事！”看着气度沉稳的静玄，心中杀机不免又起，中原武林多一未来的栋梁，魔宗就是多一个未来的强敌，但是秋玉飞性情本就高傲，怎屑于杀一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和尚。终于轻叹一声，接过行囊走出了大殿，望望北方越来越厚的彤云，秋玉飞心道：“我还是迅速赶回沁州，刺杀虽然失败，但是数日相聚，我对江哲的观感或者对师尊和龙将军有所帮助，再说有些事情似乎很可疑，我也要想师尊禀明。”静玄在后面相送，秋玉飞面色一寒，道：“小师父应当知道轻重，你若是擅自离寺告密，秋某日后自然要来报复，雍军大营追缉秋某乃是必然之事，你也没有必要去锦上添花，还是在此安心念佛的好。”说罢举掌在静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静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直到秋玉飞身影消失之后，才颓然到地。

几个小沙弥上前搀扶，惊问道：“师兄伤得怎样？”

静玄道：“无妨，只需数日闭关，再有你们相助，就会无事。”

一个小沙弥恨恨道：“若是师兄肯答应我们的提议，和那魔宗弟子拼了，也未必没有机会，这样含羞忍辱，这是何必？”

静玄淡然道：“师弟不知道厉害，我看此人功力已经大进，恐怕已经超越后天境界，师弟不知，到了那个级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前些日子若非是有邪影李施主在，恐怕再多的人也未必拦得住他刺杀江侯爷，不过当日他应该还没有今日的水准，若非是李爷被江侯牵绊，只怕丧命当场的也会有这位秋公子。”

几个小沙弥听了虽然仍旧不服，但是他们素来信服静玄，也就不再多说，扶了静玄下去养伤。却不知静玄心中惊叹道：“江侯爷果然是天人，今日之事竟然被他料中。”

却原来当日虎赍卫四周追索二十里之后不见秋玉飞行踪，回来禀报之后，我思索再三，便找上慈远方丈，让他过几日等到大营军令到，就带了大部分弟子离开万佛寺，我料到秋玉飞伤重，必然走不远，只不过四野茫茫，魔宗之人必然擅长匿踪之术，找是找不到的，我也料到，此人定会事后重返万佛寺夺取干粮行囊，否则天寒地冻，他如何行走，若是万佛寺留人太多，我担心他会肆虐行事，这些和尚虽然厉害，可是真要是秋玉飞狠心起来，至少也要死上几个小和尚。我心中不想秋玉飞造此杀孽，和少林结仇，另一方面也希望他顺顺利利地回到北汉，所以只留个几个小和尚等着他。不过为了避免他杀人灭口，掩饰行踪，我又特意请慈远大师选一能屈能伸的弟子留守，好将秋玉飞送出门去。

而静玄就是被选中的知情人，他隐隐猜到万佛寺诸事恐怕都是江哲所策划的圈套，可是他在其中多方留心，也没有发觉什么破绽，只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秋玉飞乃是魔宗嫡传，也是静玄心中十分忌惮之人，可是却是落入陷阱而不自知，静玄心中戒惧的同时，也是谨言慎行，不敢稍露形色，幸而瞒过了秋玉飞的眼睛，保住了性命，完成了恩师谕令。他心有余悸的同时，也不由对楚乡侯江哲生出仰之弥高的观感。心中开始明白昔日在少林寺的时候，为什么方丈和慈真师伯对此人评价极高，又是颇为敬畏，更是处心积虑收了此人爱子为徒，这样的人物，只可以为友，不可为敌啊！

秋玉飞离开万佛寺之后，一路直向北汉边境而去，他地理颇熟，虽然雍军四处大索，可是他仍然能够找到一些小路通行，只是不能骑马了，这一段旅途虽然艰苦，可是秋玉飞武功刚刚突破瓶颈，在这种紧张艰苦的气氛下倒是更能稳定进境。

雍军的围捕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各处关卡加紧盘查，秋玉飞能够感觉到他们外松内紧的局势，看来自己这次刺杀真得是令雍军很愤怒呢，不过对于功力大进的秋玉飞来说，虽然需要小心一些，绕过重重围堵倒是并不困难，若是从前的他，只怕是真要步步危机了。虽然如此，仍然花了十日才从莽莽群山里面进入沁州。

出山不远处有一处野店，原本是山中猎人常常聚集的地方，虽然简陋，却是烈酒香醇，野味丰富，秋玉飞走进野店的时候，店内除了掌柜夫妻之外，只有两个猎人正在那里喝酒，看到秋玉飞进来，都是面色惊异。虽然秋玉飞已经换上了普通衣饰，又因为翻山越岭而破碎不堪，可是容貌气度都是世间罕见，这几人怎不惊讶。秋玉飞也懒得理会他们，丢下一块碎银道：“有好酒拿一坛来，再上几个小菜。”

那掌柜连忙捧了酒坛过来，掌柜娘子则是端了野味殷勤送上，在这里可是难得见到这样的豪客。

秋玉飞放下心来，重回北汉领地，心中一宽之后，不免有些惆怅，这次败逃而回，颜面上可是有些过不去的，心中烦忧，忍不住借酒消愁，岂知酒入愁肠，更添愁思，醉意盎然中秋玉飞更是不愿赶路了，索性包下了野店唯一的一间客房，进去蒙头大睡。不知过了多久，秋玉飞才从睡梦中醒来，不由有些赧然，常年在外，何曾有过这样的失态放纵。起身从行囊里面取出干净的衣衫换上，准备出去吃些东西。谁知还没有走到店堂，就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

秋玉飞心中一凛，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倒在门口，掌柜的上前探视，神色惊惶地道：“这人气息都快没了，不会是要死了吧？”

秋玉飞见状，上前道：“让我看看吧。”说着俯身探视，片刻皱眉道：“此人是伤病交加，恐怕是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进食了，掌柜的烧些热汤来给他灌下，先拿碗酒来。”

掌柜连忙倒了一碗烈酒端过，秋玉飞取出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药给这人服下，将此人扶起，给他灌下烈酒，不多时，这人呼吸渐渐加粗，秋玉飞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落到少年面上，突然心中一动，此人似曾相识，想了多时，秋玉飞突然心中一亮，这人不就是那个当日伏地请罪的江哲侍卫，也就是从前的鬼骑凌端么？他比自己早一日逃走，想不到如今才到这里，想必是多日来费尽心力才逃出泽州，此人武功低微，能够逃生必然是受尽苦楚，若非是自己相救，只怕是会死在这里了，虽然对这少年并没有深刻的印象，可是想到两人同病相怜，都是在江哲手下幸而不死，心中不由生出好感，心道，自己不妨多留几日，带他一起回去吧。

将凌端扶到客房里面，秋玉飞再次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势，觉得已经无碍性命，可是这样一检查，秋玉飞却发觉这个少年资质极好，而且所学心法也是魔宗旁支，不由心动，魔宗收徒讲究因缘，他对这少年生出亲切之感，心道，此子性情坚毅，若是学习日宗武功最好不过，虽然自己所习更偏向月宗，可是大师兄尚没有满意的门人，若是自己将这少年推荐给他，他应该会很满意。想到这里，就不能任由这少年昏迷下去，否则这少年功力必然大损。

凌端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全身上下万分痛苦，不由呻吟出来，这些日子的逃亡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心力，当看到那座野店的时候，凌端只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已经有了报偿，刚刚踏入店门就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此刻感觉到自己已经活了过来，凌端心中狂喜，他的身躯一动，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不可懈怠，起来我助你运功。”然后一粒药丸塞到口中，瞬间化作苦涩的寒流，凌端心中一惊，可是一只手已经按在他的背心，他的真气不受控制的运行起来，凌端心中一横，料此人是友非敌，便认真运功起来。初时，那人任由凌端自己行功，几遍之后，那人突然强行使用真气迫使凌端改变行功路线，凌端意欲强拒，可是内力却不受控制，那新的行功路线仿佛是真气本就该走的方向，凌端只觉得渐入忘我之境。不知过了多久，凌端悠悠醒来，只觉得四肢百骸真气畅通，他收功而起，只见一个布衣人负手站在窗前，向外看去。

凌端上前拜倒道：“弟子叩见前辈，前辈可是魔宗高人。”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你知道我是魔宗之人？”

凌端谨慎地道：“弟子曾听将军说过，武功传自魔宗，前辈熟知弟子内功心法，所以弟子斗胆猜测，若有差错，还请前辈勿要责怪。”那人笑道：“果然是聪明过人，我是秋玉飞，魔宗嫡传弟子，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说罢，那人转过身来。凌端骇然道：“高公子，你，你怎会是――？”话未说完，凌端已经明白其中始末，惊喜地问道：“前辈已经杀死江哲了么？”

秋玉飞叹了口气道：“别提了，能够生还已经是侥幸了，你能够逃回北汉，也是不容易，今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凌端露出遗憾的神色，但是他又警惕的看了秋玉飞一眼，担心他误解自己有嘲讽之意，见秋玉飞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才道：“弟子也不知道，本来弟子理应回军营，可是弟子心中有块垒难消，这次谭将军全军覆灭，弟子疑心有北汉人从中推波助澜，所以弟子想暗中查个明白。而且万人之中只有弟子生还，弟子也有些担心被人怀疑，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弟子不想再不明不白的死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想到莫名其妙被杀的李虎，他悲从心起。

秋玉飞轻轻拍拍凌端肩膀，他心中明白凌端心中忐忑，也知道北汉军内部有着隐忧，可是秋玉飞本就是魔宗当中的异类，身兼日宗月宗两门心法，却不喜欢战场厮杀也不喜欢阴谋诡计，除了音律之外，再无其他爱好，他也不愿过多涉及其中，便道：“你放心，随我回去见我大师兄，你若是福分够，可能会被师兄收为弟子，就是师兄觉得你资质不够，凭着我的面子，一个记名弟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谁还敢加罪给你。”

凌端喜出望外，再拜道：“弟子叩谢前辈恩典，若能如此，弟子万幸。”

秋玉飞淡淡一笑，道：“好了，你去吃些东西，休息一天，明日和我一起启程，有些事情也要跟龙将军说个明白，我知道的不多，只是感觉大雍有什么阴谋正在进行，这些事情，萧师兄他们更加擅长，我就懒得过问了。还有，你也不用叫我前辈，我在门中排行第四，你叫我四公子或者四爷都行。”

凌端心中一寒，他知道萧桐负责军情探察，实际上还可能负责监视军中将兵，平日见到萧桐都是远远避开，这次要和他见面，不由心中惧意渐起。秋玉飞却没有留意这一点，目光飘向窗外，他也是心中不安，北汉的兴亡关系到魔宗荣辱，他虽然不愿过问军政，可是又怎能不担心覆巢之祸呢？

第二日，秋玉飞带了凌端出山找到哨所，借了马匹，急急赶向沁州，一路上马不停蹄，两日之后，两人终于到了沁州，还剩二十里路程，秋玉飞见凌端有些疲劳，就唤他下马在路边小店打尖。两人都是心事重重，缓缓用餐，却是无话可说。

突然，外面传来骏马奔驰和车轮滚滚的声音，秋玉飞无心理会，凌端却是听出这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行军的声音，忍不住走出店门向外望去，只见远处一队骑兵押着一辆囚车驰来，囚车之中坐了一个相貌文雅，修眉长目的中年人，虽然身披枷锁，却是神态从容，毫无惧意。凌端一见，大惊非小，回身扑到秋玉飞面前，道：“四爷，怎么回事，段将军怎会被人用囚车押送？”

秋玉飞一皱眉，他疑惑地问道：“段将军，你是说我知道的那个段将军么？”

凌端点头道：“是段无敌将军，他难道犯了军法么，否则怎会被押起来，我看见押送段将军的是石将军的副将石钧，四爷，段将军素来得我们敬爱，为人又很严谨，怎会犯军法呢？再说，就是段将军犯了错，龙将军也不会这样折辱他吧？”

秋玉飞也是心中疑惑，可是按照魔宗的规矩，他没有军职，是不能直接过问军务的，可是心中疑惑难解，暗道，我私下问问总成吧？想到这里，秋玉飞出了店堂，这时，那队骑兵已经走到近前，秋玉飞挡住他们去路，冷冷道：“谁是负责之人，出来说话。”

那些骑兵勒住战马，将囚车护在中间，一个虬髯将领出阵，目光在秋玉飞身上转了一圈，却是想不起此人是谁，便高声道：“你是哪里蹦出来的小白脸，竟敢拦阻将爷执行军务，还不快退去，否则将爷就要问你一个劫囚之罪了。”秋玉飞面色一寒，身形一动，那个将领只觉得眼前一花，脸颊就被重重打了两记耳光。他恼羞成怒，道：“兄弟们，上，给我将他碎尸万段。”秋玉飞眼中杀机毕露，冷冷道：“你们真敢动手？”那将领大笑道：“我石钧说一不二，我既然不认得你，你又敢来拦路，十有八九是段无敌的相识，你若是劫囚，倒是一件好事，正好证明段无敌之罪。”秋玉飞神色越发冰冷，杀死几个士卒，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他正要出手之际，囚车之中的中年人扬声道：“石钧住手，你不看看对面的是什么人？四公子，末将身陷缧绁，不能见礼，请公子恕罪。”

秋玉飞看看中年人，淡淡道：“段将军，两年不见，你消瘦多了。”

中年人苦笑道：“四公子，末将每日殚精竭虑，如何能不消瘦，如今末将遭遇杀身之祸，还求公子在大将军面前替我缓颊，无敌感激不尽。”

秋玉飞在泽州留了多日，他眼见大雍军队那种从容自信的表现，战无不胜的气魄，心中隐隐觉得北汉军势虽也不差，却是少了些气魄，多了些悲愤，没想到刚刚回到沁州，又看到北汉军有数的名将遭到这样的折辱，怒火汹汹之余也有些心灰意冷，望望昏黄的苍穹，他心中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大势莫非真的是无法挽回了么。

（第四部《烽烟再起》终）

第五部 纵横捭阖

第一章 惊闻巨变

烛影摇红，帐外冰雪满天，帐内却是温暖如春，我披着长衣坐在桌案前看着案上的地图，心中踌躇难定，不知道凌端和秋玉飞是否能够回到北汉，虽然这两人都是坚毅不拔的性子，我又有意纵放，但是世事无常，若是他们一个也回不去，我可就白费了心思。

灯花绽开，惊醒了我的思绪，突然失笑起来，那边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就是秋玉飞和凌端都回不去，最多就是效果差些。我在十数日前就已经命令大雍在北汉的密谍，挑动石英和段无敌之间的不合，现在想必石英已经向龙庭飞告发段无敌的罪行了吧。看过有关石英的情报，除了作战之外，他实在是一个不通世事的人，如果不是龙庭飞的器重和保护，恐怕他不是死在战场之外，就是被人抛弃在战场上了，也只有他才会这样轻易地和龙庭飞另外一个心腹将领段无敌发生纷争。

突然生出奇想，若是和我的计划不符，龙庭飞过于相信石英，而秋玉飞和凌端又没有能够带回去不利石英的情报，龙庭飞麾下众将中最为沉稳端重的段无敌会不会成为牺牲品呢，若是能够做到这一点，倒是意外的收获，不过我可不敢这样奢望，段无敌作战可以用严谨少误来形容，这样一个人，很难将他入罪至死的，我并不贪心，而且留下段无敌也有好处，我不想北汉军失去战意，有这样一个防守出众的将领，是北汉军敢于勇猛作战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能最后不如我的预想，石英逃过一劫，可是这期间已经足以造成将帅之间的隔阂和军心的动摇，说句心里话，占据了兵力的优势，我的计策不过是尽量减少我军的损失罢了，凭着齐王的用兵，和相对北汉军更加不利的局势，战胜北汉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只不过如果损失的太多，大雍统一的步伐会放慢很多，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仗打个几年，我可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觉得有些疲累，我伸伸懒腰，准备上床休息，这时，呼延寿在外面禀报道：“大人，京中有信使来，是公主派来的，大人是否接见？”

我心中一惊，长乐怎会派来信使，她的书信都是通过驿站送来的，就是有些比较机密的事情，也经常利用传递军情的渠道送过来，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长乐派来信使。应该不会啊，虽然南楚有异动，东川也不稳，可是朝中人才济济，庆王殿下虽然不驯，可是也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的抗拒雍都，我并没有将那些事情过于放在心上，毕竟我现在面对的敌人是北汉，皇上若是连这样的局势都不能稳住，也妄称明君了。

不管怎样我连忙召入信使，帐门一开，冷风透入，我打了一个寒战，一个相貌俊秀，肤色白皙晶莹的青年缓缓走入，却是董缺亲来，我心中更加担忧，董缺乃是我留在长乐身边的得力助手，长乐贵为公主，如今开府在外，若是没有董缺这样的人听命，必然会有许多不便。他亲自来此，必然是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而且可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董缺上前行了大礼，我轻轻看了跟在后面的呼延寿一眼，呼延寿很知趣地退了出去，虽然他负有监察之责，可是却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探查。他将要退出营帐的时候，我疲惫地道：“你去叫小顺子过来。”呼延寿连忙应诺，可是面色也有些忧虑，他已经察觉其中的异样气氛。

董缺见呼延寿出去，下拜道：“属下接到东川密报，事情紧急，不得不来向公子禀报。”

我挥手道：“不用多礼，等到小顺子来了再说，也免得你要说两遍，公主知道这件事情么？”

董缺道：“公主没有多问，不过命属下带来家书。”说着递上一封书信，趁着小顺子还没有到来，我展开书信，长乐并不知道天机阁和锦绣盟的事情，也从不会过问我身边的这些神秘人物，所以信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提及霍琮学业进步很快，柔蓝跟他一起读书，已经不是从前那样贪玩，慎儿活泼可爱，家中并无事端。可是我能够感觉到字里行间的淡淡忧虑，毕竟夫妻数年，有些事情虽然没有和他说起，可是需要董缺亲自来见我，想必公主也知道发生了些不妥的事情。

我看过书信，心中已经平静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都是没有用处的，过了一会儿，小顺子掀帘而入，前些日子秋玉飞行刺，虽然是我有心放水，可是小顺子还是很不满虎赍卫士应对绝顶高手的能力，所以这些日子一有空闲就在他们的营地和他们过招，就是晚上经常也给某些人特训，我常常看见身边的卫士鼻青脸肿，也有些同情，不过想到秋玉飞不过是魔宗小弟子，他上面还有高手，我就不说什么了，只是送去上好的伤药给他们。小顺子走到我身边，目光瞧向董缺，冷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董缺道：“属下接到陈先生传书，庆王在东川铲除异己，除了倾向朝廷的文武官员之外，明鉴司在庆王身边的秘谍已经被揭穿身份，十四人被格杀，两人投降，只有一人逃走，庆王假称捉拿南楚秘谍，大索东川，那人已经被陈先生救下，不过我们和明鉴司并无合作，而且庆王封锁很严，陈先生不想冒险，只得将那人软禁起来，那人不知道我们身份，也不肯托我们相助送情报到雍都。而且庆王近来对原蜀国遗臣和反抗势力更加礼敬，还有使者找上锦绣盟，要求我们归顺，他答应扶立蜀王之子为王，重立蜀国。”

我皱眉道：“蜀王家眷不是都在雍都么？”

董缺摇头道：“庆王信使说当日蜀王归降之前，金莲夫人让两个怀孕宫女带着信物逃走，翼望为蜀王留下血脉，其中一个宫女后来果然生了男孩，据说已经落到庆王手中，庆王信使声称他们持有蜀王的身份信物，证明那男孩的身份。庆王信使许诺，庆王将立下血誓，绝不觊觎蜀国王位。”

我觉得有些头痛，虽然有些瞧不起庆王心胸狭窄，可是他真的谋反还是让我意想不到，毕竟他是大雍皇子，地位尊崇，就是谋反也该是夺取大雍皇位，想不到他却是去做蜀国的权臣，不过想了一会儿，我倒也佩服他的决心，他是准备拥立傀儡蜀王，然后和南楚、北汉一起发难，瓜分大雍，此人倒也放得下锦绣中原。

叹了一口气，我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庆王的情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轮廓，看来庆王有此心已经多年，他也够隐忍，从前摆出和凤仪门誓不两立的架势，借助太上皇和皇上的同情，占据东川，坐拥兵马，现在又趁着大雍全力攻打北汉的时候暗中叛乱，看来对他来说，与其做大雍的亲王不如做一方诸侯，他对大雍的恨意不仅仅在于凤仪门，恐怕大雍皇室才是他心中痛恨的仇敌，想来，当日李援自认的补偿对他来说只是羞辱，他永远都会记得，大雍皇室为了凤仪门而贬斥放弃了他。

这些年来，他镇守东川，做得有声有色，刻意结好原蜀国遗臣，就是为了今日借重蜀人力量谋反，虽然从现在看来他还羽翼未丰，不会公然叛乱，可是若是稍微有隙，他就会向大雍腹地发起雷霆一击，东川的位置太重要了。现在想来，前些日子司马修嫒在宫中胡作非为，恐怕就是他的唆使，利用司马修嫒被杖杀一事，跳起蜀国大族的不满，如今为了庆王的颜面，皇上并没有将司马修嫒罪行公示天下，在庆王离间下，司马修嫒之死象征着大雍朝廷对蜀人的排斥，而失去抗争力量的蜀人就会依赖庆王。

想清楚整件事情，我不由庆幸当初让锦绣盟和大雍撇开关系，现在无人不知锦绣盟乃是神出鬼没的蜀人反抗势力，而且我特意让陈稹将那些心存复国之志的人物纳入盟中，用锦绣盟约束他们，总比让他们自行其事破坏小得多。

转念一想，我奇怪地问道：“明鉴司在东川的秘谍已经全被庆王控制？这样的话夏侯沅峰也未免太无能了，我觉得此人应该留有后手，他不是孤注一掷的人，不过庆王封锁消息很严密，若非锦绣盟控制的是本地蜀人的力量，这情报想必还传不出来，朝廷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庆王谋反的事情么？”

董缺道：“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对明鉴司是敬而远之的，但是庆王手段的确高明，正如公子所言，他切断了东川和关中的联系，就是明鉴司还有人手，也不能将消息传回去，我们通过蜀中，转道南楚天机阁将情报送到雍都的。而且陈先生估计庆王会让投降的秘谍继续传送假情报回去，这样一来，只怕雍都现在还不知道东川的事情。”

我站起身，示意小顺子取出东川的地图，沉吟再三道：“庆王谋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想明春我们和北汉苦战之际，才是他发难良机，这件事情已经是无可挽回，就是现在朝廷知道，也不可能改变这个局势了。董缺，你立刻亲自去见陈先生，让他同意归顺庆王，等到庆王谋反的时候，我希望锦绣盟成为庆王的最大助力，局势既然不可挽回，我们就要趁势而作，告诉陈先生，蜀国已亡，不可能在庆王手中重兴，我不过问他如何办事，我只要求他在我谕令传到的时候，可以一举覆灭庆王一党。”

董缺目中精光四射，他料不到江哲如此处置，又问道：“公子，我们难道不将此事告知朝廷么？”

我深沉的一笑，道：“夏侯沅峰不是常人，我不信明鉴司势力全部被铲除，虽然可能会晚一些，但是很快朝中就会知道此事，其实我更希望你们将消息截住，这些年来，皇上对东川始终存有戒心，在雍都和东川之间布有重兵，就是庆王起兵，也不能立刻奏效，我自信可以在一年之内灭掉北汉，就是不行，也可以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到时候有锦绣盟作内应，庆王可灭，说不定还能饶上一些额外的甜头，董缺，你见到陈先生，也要弄清楚，如果他和寒总管都有心复蜀，说不得我也不能顾念旧情，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四人如今已经是锦绣盟和天机阁掌控大权的执事，若是有变，你就传我密令，软禁陈稹。”

董缺道：“公子放心，陈先生忠心公子，绝不会做出糊涂事的。”

我点头道：“我也只是防范于未然罢了，好了，你辛苦一些，连夜去东川吧，军营里面你不要多留，齐王不是好敷衍的。”

董缺默默点头，看向灯光下瘦弱的身影，心道：“这人总是没有轻闲的命。”

董缺走后，小顺子突然问道：“不告诉别人还可以，不告诉皇上恐怕将来皇上会怪罪公子？”

我苦笑道：“现在不行，若是皇上知道此事，我担心他会因为想保全庆王而急急行动，姑息养奸这种事情我是不做的，庆王不除，大雍难安，而且――”我停顿了一下，露出诡秘的微笑，道：“前日皇上密旨，将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我不该轻身涉险，虽然他是好心，可是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又被齐王嘲笑一顿，所以让他多忧心几日，就算是报复吧。”

小顺子苦笑，轻轻摇头。虽然主子已经是而立之年，可是还是不时会冒出孩子气来，总是让他啼笑皆非，不过这样一来，前些日子心中积怨却也烟消云散，他正色道：“公子，既然如此，北汉之事就需要快刀斩乱麻，不能拖下去了。”我点头道：“正是如此，我立意今年平定北汉，也是无奈之举，代州乃是抵御蛮族的要地，若是蛮族进攻北汉，我们不仅不能加紧进攻，还要缓下攻势，这是担心北汉国主不顾一切，放蛮人南下，只要是蛮人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北汉王室尚称贤明，必然不会作出这种为人诟病的举动来。”

小顺子若有所思地道：“公子派赤骥到蛮地去，莫非就是为了确认此事么？”

我淡淡一笑，道：“赤骥归来之后，向我禀明，今年秋天草原水草丰茂，蛮人各部都无心大举劫掠，所以代州今年只是略受侵害，并无大战，可是今年冬天蛮地遭受雪灾，这是我观看天象之后根据蛮地得来的情报确定的，明春蛮人必然大举进攻，可是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春雪化之前，蛮地将遭瘟疫，牛马十不余一，这样一来，蛮人虽然有心进攻，可是碍于战力不足，代州足可抵御他们的侵扰。等我军进攻北汉的时候，如果北汉国主真的丧心病狂，想要利用蛮人和我们作战，那么首先代州林家必然坚决反对，其次蛮人势弱，我军灭汉之后也可以轻易将他们逐走。若是拖到明年秋天，蛮人恢复元气，为了弥补损失必然大举进攻，到时候我们若是再强攻北汉，就等于和蛮人呼应，一来有害大雍声名，再说也不利于大雍将来在这里的统治，所以这一年之内我们必须拿下北汉，为了这个目的，东川和南楚的事情都要放下。其实南楚主少国疑，庆王胸襟不广，只要皇上处置得当，不会影响北疆战事的。”

小顺子默默听着，良久道：“公子可要我去刺杀龙庭飞，他若一死，北汉再无回天之力。”

我正端茶欲饮，听到他的话一下子将茶水喷了出来，连忙道：“你别胡说，别说北汉有个宗师坐镇，就是没有也不用你去做这些事情，这种行刺的事情，多是势弱一方为了出奇制胜才用的手段，现在大雍兵力强大，不用你去做这种事情。而且――”面色渐渐沉素，我说道：“龙庭飞乃是北汉名将，北汉人最敬重勇士，事先削弱敌人无可厚非，可是若是不能在战场上将他们击败，北汉人绝不会心服大雍的统治，龙庭飞若死于暗杀，只怕数十年内北汉人都会争先恐后为他报仇，只有让他死在战场上，才会让北汉人彻底失去反抗的信心。”

小顺子无所谓地道：“公子既然这样说，那就算了，本来我是想着北汉人敢来刺杀公子，未免太过无礼，想要回报一下罢了。”

我露出古怪的笑容道：“想要报复，总会有机会的。”眼前突然闪过齐王可恶的身影，我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或者，我在向北汉报复这次行刺之事的同时，也还有机会报复一下这个克星的。

御香缥缈，九重深处，李贽坐在御书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紧锁眉头，将折子递给坐在他左首一张椅子上的石�，夏侯沅峰站在下面低眉顺目，神色恭谨非常。李贽叹了一口气道：“夏侯，你的明鉴司虽然迟了一些，但是总算是把消息传了回来，唉，三弟真是太糊涂了，他是天家贵胄，只要安分守己，就是数一数二的权贵，他却贪心不足，妄想谋反，难道他真的以为可以夺到皇位么，不论是名份还是功绩，他连六弟都不如，更何况是朕呢。夏侯，你在庆王身边已经没有了可以利用的人手了么？”

夏侯沅峰禀道：“臣死罪，除了一两名暗探之外，明鉴司人马已经全被铲除，有一人生死不明，但是臣想他绝无生还可能。”

李贽神色凝重地道：“东川生变，大雍的实力倒退到灭蜀之前了，李康这逆贼虽然还没有发动，可是明春泽州兴兵之时，他必然不会坐视，不过朕当日既然能够夺取东川，今日也不会畏惧于他，子攸，依你之见，朕是否应该暂时停止攻打北汉呢？”

石�起身道：“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如今南楚、庆王、北汉将我大雍困在当中，若是一味防守，则只会削弱大雍国力，若是不能攻破一家，大雍危矣，齐王殿下、楚乡侯都有折子说北汉可攻，陛下不如对庆王加以安抚，同时小心戒备东川兵马，东川虽然有自立之心，可是庆王麾下都是大雍将士，蜀人也不见得深信庆王，庆王仓卒间绝对不可能大举进攻，陛下不妨缓缓图之，南楚暗弱，陛下可以甘辞厚币安抚南楚国主，到时候陆灿一人也不能擅自攻击大雍，南方可稳守，北方需强攻，陛下下密诏令齐王用心，有楚乡侯襄助，北汉可破也。”

李贽目光落到夏侯沅峰身上，见他神色中带着不赞同，问道：“夏侯卿可有什么见解？”

夏侯沅峰恭恭敬敬地道：“臣不通军事，然而也知攘外必先安内，南楚、北汉虽是敌国，不过是小患，我们不去攻打，他们也未必敢攻来，可是庆王谋反才是内忧，内忧不平，朝廷不安，臣的意见，不如暂缓北地攻势，安抚南楚，专心对付庆王。”

李贽微微一笑道：“夏侯说得不错，东川是要平定，但是如果朕一心纠葛于内乱，才是中了南楚和北汉君臣的下怀，夏侯，现在庆王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反叛，你要想法子派进人去，策反、离间，这些事情不用朕教你。朕即位之后，在军部设立司闻曹担任刺军之责，朕将下密旨，组建西南郡司，负责东川、西蜀以及云贵的军情刺探，西南郡司暂时交给你署理，就把庆王当成从前的蜀王对待，大雍曾经做过的事情难道不能做第二次么。子攸，让苟廉出使南楚，安抚南楚国主的重任就让他承担，楚人畏惧大雍，一定要让他们不敢开战，陆灿一人之力焉能回天。北面么，我倒不担心，不过子攸代朕写封信给随云，朕不信他不知道东川的事情，让他也别藏着掖着，朕不会心软，让他拿个章程出来。”

石�对这些事情只知道一个大概，但是他也隐隐知道江哲有些私下的力量始终没有交出，皇上对这件事情倒是默许的，因此点头称是。

夏侯沅峰听到这里却是心中一动，他对雍王夺嫡之前的事情很多都不清楚，但是听皇上的口气，似乎江哲有些私下的人手在东川，若是如此，那可就太好了，他本就担心急切之间不能妥善的重整东川的情报网呢。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试探地道：“陛下，四日前，长乐公主府上的管家董缺突然北上，据说是去了泽州。”

李贽和石�相视一笑，李贽摇头道：“这个随云，从来是云里雾里，难得坦诚相见。”

石�笑道：“这也是陛下宽容，否则江侯爷这样的性子，还有谁有这个肚量用他呢？”

李贽神采飞扬地道：“朕平生最得意之事就是将江哲掌握到手中，子攸你用八百里加急将信送去，要不然，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给朕一个准信呢？”

石�含笑应诺，夏侯沅峰陪笑之余，再一次惊骇李贽对江哲的宠信，也再一次庆幸当初的选择。

第二章 无敌之罪

〖段无敌，祖父数代从戎，无敌少时，即有军略之才，十五从军，二十岁为禁军侍卫。时，晋阳有豪门何氏，为先主重臣，性跋扈，无敌不意得罪其家，贬斥至代州戍边，何氏尤不罢休，遣刺客杀之。段某幸脱大难。至代州，为林远霆所重，荐入沁州军，后为龙庭飞麾下名将，号磐石将军，长于守备，龙庭飞每出征，皆以段无敌守其后。

――《北汉史・段无敌传》〗

秋玉飞神色漠然，负手而立，凌端眼中闪着敬慕之色，段无敌虽然枷锁未除，却是下了囚车，三人站在路边枯树之下，石钧等人被赶出百步之外，不得近身。

段无敌神色平静，似乎不在意这一身枷锁，可是秋玉飞却能隐隐从他眼睛深处看出那种不愿为人探知的苦痛和委屈。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段将军素来得诸人敬重，龙将军也视将军如同左膀右臂，为什么会下令拘禁将军，将军不妨向我直言，待我设法为将军讨回公道。”

凌端连忙道：“是啊，段将军，谭将军生前对您敬重非常，若是将军在世，必然不会坐视您受屈含冤，小人虽然没有什么力量，可是也绝不会看着您受人诬陷。”

段无敌轻叹一声，道：“段某从前不过是对谭将军公平相待，想不到谭将军竟然如此推重，段某愧不敢当。”

凌端正色道：“当日将军遇刺重伤，我军颇受排挤，只有将军您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屡次额外送来钱粮，将军曾说，段将军您是可托以生死之人，凌端就是拼了性命，也不愿见将军受害。”

段无敌苦笑道：“谭将军谬赞了，说句公道话，这次段某乃是罪有应得，段某所犯乃是勾结商旅，走私货物，从中牟取巨利的大罪，数日前被飞虎将军石英查获，因此请了军令缚我到中军治罪。”

秋玉飞神色一变，他怎也料不到这平日端正恭谨，清白正直的段无敌竟会犯下这样的贪贿之罪，这样的罪行，轻些说是违反军规，贪赃枉法，重些说就是叛逆大罪。需要通过段无敌走私的货物，必然来自大雍或者东海，北汉国主有严令控制边关，除了少数商旅之外，其他人不许擅自和东海通商，而和大雍通商，罪同叛国。

秋玉飞心中恼怒，正要斥责段无敌几句，却见他神色平静，全无愧疚之色，心中不由一动，问道：“段将军可是受人诬陷？”段无敌平静地道：“并没有人诬陷，段某不必讳言，从三年前开始，段某经手十四次走私，得到银钱六十万，今次被石将军查获的货物价值三十万，段某可以从中获利十万。”

秋玉飞心中怒火熊熊，可是奇异的，一看到段无敌那双清澈如同明镜，深沉如同寒渊的眼睛，秋玉飞却是无法相信，这人会是一个不顾国法军规的贪渎将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段将军不必再试探秋某，秋某相信将军所为必然有不得已之处。”

段无敌眼中光芒一闪，微笑道：“四公子身为国师弟子，虽然国师教徒甚严，公子也曾多受苦楚，可是公子怎会知道普通士卒的艰难，我军多年来和大雍作战，伤亡无数，这几年虽然胜多败少，可是大雍国势蒸蒸日上，我国却是越发艰难，公子想必不知道，从六年前开始，我军的粮饷就已经不足，能够拿到半数已经是难得的了，士卒重伤成残之后，抚恤也很难得到，所以军中流传这样的言语，宁可沙场战死，也不能成了废人。”

秋玉飞心中巨震，他虽然也是出身寒微，却是自幼就得到魔宗收养，比起几位师兄来，他可以说没有遭遇过太多的苦难，后来几位师兄或者主持魔宗事务，或者进入军旅，只有他终日弹琴练武，从不涉及这些军政要务，怎知北汉国事已经艰难至此。他的目光落到凌端身上，只见他面色隐隐带着悲痛，那是感同身受的神情。

凌端看见秋玉飞询问的目光，低声道：“四爷，段将军所说一字不差，当初我两位兄长从军报国，却是不许我和他们一起的，他们都说希望我能够成家立业，不要断绝了凌家香烟，可是我两位兄长战死之后，抚恤极少，家无余粮，我仗着学过武艺，也入了军旅，我从军杀敌虽然是想为兄长报仇，可是也是实在无力谋生，若非谭将军怜悯，我小小年纪怎可能成为将军亲卫，后面又蒙将军提拔，成了鬼骑的一员。四爷，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谁家不是如此，所以我们都盼着可以攻下泽州，泽州沃土连绵，我们就可以靠着军屯养家活口。重伤成残的袍泽也可以有安身之所，不需为了担心连累家人而自杀，沁州，太贫瘠了。”

段无敌别过头去，可是秋玉飞看到他回头之际，清泪坠落尘埃，秋玉飞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那些奋不顾身，拼命作战的军士居然承受着这样的苦难，比起他们，自己自由孤苦又算什么。他平静了一下心绪，道：“段将军所为莫非就是为了这些将士么？”

段无敌强颜一笑，道：“大将军为了弥补军饷缺额，下令允许将士在泽州劫掠，但是段某所部常年在后方防守，无法得到这样的好处，而且这两年齐王坚壁清野，我军很难有所斩获，不得已，我勾结巨商走私货物，一来从中优先取得廉价军需，二来索取重金补上军饷缺口，虽然此事有碍国法军规，可是段某也是顾不上了。”

凌端突然身子一颤，他跟在谭忌身边，隐隐知道这两年谭忌重伤不能领军，军中粮饷缺乏，这也是谭忌所部和取代谭忌出征的石英部下生出嫌隙的一个重要原因，凌端想起将军总是能够及时得到一些来路不明的银钱分发给将士，或者抚恤伤残，莫非，将军也参与了段无敌走私之事么？疑惑的目光望向段无敌，段无敌会意，却装作不见，其实走私之事，虽然段无敌竭力隐瞒，可是还是有人知道的，谭忌就是其中之一，还曾经派出亲信来相助段无敌，因为谭忌部下军饷总是连三成都很难拿到。这走私的事情，就是龙庭飞也未必不知道，只不过都是装聋作哑罢了，大概只有石英这个直肠子不知此事。不过事已至此，段无敌当然不会牵连旁人，所以对凌端的疑心视而不见。

秋玉飞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师兄萧桐掌管军中监察之责，这种事情若是一点都不知道，岂不是无能至极，萧桐若是知道，龙庭飞也必然知道，只是今次石英突然揭穿此事，就是龙庭飞也是无可奈何，必须将段无敌拘禁起来，这种事情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若是传出去龙庭飞支持走私，朝中刚正之臣必然要弹劾斥责，可是若想龙庭飞置身事外，段无敌就需要做这个替罪羊。想明白这一点之后，秋玉飞望向段无敌，眼中充满了无奈，道：“段将军，这件事情只怕在下难以求情，其实将军也是不得已，若是向大将军说明苦衷，大将军也会谅解，将军也可以戴罪立功。”

秋玉飞话中含义，段无敌心中明白，龙庭飞心有愧疚，自然不会重重加罪，可是这样以来，龙庭飞清名受损，北汉军心必然动摇，他摇头道：“四公子，末将只是在您面前才这样说，到了中军，末将只能自认贪贿，到时候大将军为了严肃军规，只能将无敌斩首或者下狱。无敌非是贪生畏死，这几年来，苏将军和谭将军相继殉国，无敌不是妄自尊大，若是没有在下防守沁州，大将军的压力九太大了，若是公子禀明国师，向大将军求情饶恕无敌性命，这样一来，虽然无敌要受些责难，可是一来不伤大将军公正廉明，二来无害军心，就是将末将贬为士卒，无敌也绝无怨言。”

秋玉飞心中一痛，道：“段将军忠义之心，玉飞感佩，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大将军为难，也不会让段将军承担这样的罪名，我这就去见庭飞，先保住你的性命，再请师尊亲来求情，其实我想大将军也可能再设法赦你之罪，他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段无敌叹道：“大将军素来严正军法，末将不想害他蒙上污名，就是受刑而死，也是无所怨言。”

秋玉飞心中难过，却又转念一想，道：“石英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情军中理应心照不宣，他怎会公然和你为难，将此事张扬出去，就是大将军也绝不会高兴他这样做的。”

段无敌无奈苦笑道：“这件事情末将也不明白，我和石将军虽然没有深交，也是多年袍泽，并无旧怨，前些日子，还曾请末将到飞雁楼喝酒，可是从那以后，石将军突然对末将冷言冷语，这次又突然发难，率亲信将商队截获，捉拿了末将的亲信卫士，然后便直接向大将军申诉，大将军传下令谕，召我去中军问罪，末将只带了几个亲卫前往大营，谁知石钧突然来到，说末将意欲私逃，将末将上了枷锁，打入囚车，末将也不明白为何石将军如此作为，石将军虽然爽直，却不是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啊？”

秋玉飞听得出来，在说到飞雁楼的时候，段无敌语气有些古怪，他记下此事，心道，我去问问萧师兄，他必然明白其中关节，想到这里，道：“既然如此，段将军你们暂且缓行，我带着凌端先走一步，看看是否能够周旋此事。”

段无敌欣然道：“不论事成与否，末将都要谢谢四公子恩德。”

秋玉飞转身离去，上马之后直接奔向沁州城，他面色寒冷如冰，心中迷惑非常，石英和段无敌为何突然内讧，隐隐觉察到其中必有阴谋，说不定就是大雍间谍搞得鬼。秋玉飞心思百转，仔细回想在泽州所见所闻，当时他一心都在刺杀江哲上，虽然听到了一些事情，可是一来江哲等人言语含糊，二来他对沁州军情也不甚了然，所以只是如风吹过耳，并无痕迹。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异常之事。当日他行刺之前，齐王李显曾经写来书信，说有紧急军情，但是现在双方对峙，又是冰天雪地，根本不可能交战，会有什么军情这样紧急呢？突然，秋玉飞心中生出一念，按照时间推算，自己行刺之日前后，正是石英态度大变之时，莫非此事被雍军侦之，或者本就和雍军挑拨离间有关。

这个想法一生出，顿时如野火蓬勃，不能遏制，秋玉飞又想起凌端和他说过的事情，李虎被带走，据说随石英去截杀齐王、江哲的被俘军士全部被杀，凌端曾听到灭口之说，这灭得是什么口，莫非石英有变，想到这里，秋玉飞再也不能掩饰心中惊骇，又加了一鞭，他一定要赶去向龙庭飞说明此事，这件事情虽然他不甚明白，可是关系到两员大将，不能不慎重处置啊。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沁州城内，最有名的烟花胜地飞雁楼中，大厅之内，客人众多，有富商贵胄，也有文人武士，最多的还是身穿便装的军中将领，一个高鬟如云的青年女子手抚琵琶，纵声高歌，虽然只是一个弱质女子，可是声如金石，坠地有声，清冽如冰。听得众人心醉神迷。

沁州乃是大将军驻军之处，自然是将领众多，飞雁楼乃是沁州第一风月之处，能够进入此楼的都是高级将领或者其他贵人，而此刻在堂上弹奏吟唱的歌女名叫青黛，数月前来到沁州，选了飞雁楼驻唱。这位青黛姑娘已经是花信年华，容貌清艳，长眉入鬓，即使是唱曲之时，神情也是冷漠如冰，曲终之后，从不多方索赏，与人交谈，也总是聊聊数语，气质更是孤傲高洁，令人不敢亵渎轻犯。她是北汉有名的歌女，歌声清冽，善唱名曲，一手琵琶，天下闻名，来往各处，每至一处都是倾动满城。此女与众不同之处就是精通剑术，身佩长剑，背负琵琶，独来独往，卖艺不卖身，若有浪荡子或者权贵想要轻薄，此女也是傲然不屈，曾因此剑伤数人，官府中人多怜她高洁，又有许多裙下之臣从中缓颊，方没有获罪入狱。青黛的身世不详，有人说此女原是世家之女，家族败亡之后不愿为人婢妾，宁可卖唱谋生，所以人颇敬之。

一曲终了，堂上掌声雷动，青黛对众人裣衽一礼，抱了琵琶离去，她素来如此，一曲终了便离开华堂。出了大厅，青黛将琵琶装入囊中，一个飞雁楼派来服侍青黛的侍女接过琵琶，低声道：“黛姐姐，石将军在小厅等你，您过去吧。”青黛点点头，冷冷道：“我卸妆之后就过去。”那个侍女连忙吩咐了另外一个小丫鬟，然后服侍着青黛回到住处。青黛歌喉出众，名声响亮，所以飞雁楼特意准备了一座小楼作为她的住处，因为青黛为人落落寡合，所以这座小楼位置较为偏僻，免得受人打扰。青黛上楼之后，对着铜镜卸去严妆，早有侍女准备好热水，她沐浴之后换上一件青色锦裘，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支金步摇戴上，初次之外周身再无一件妆饰。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红色大氅披上，向外走去，侍女连忙捧了琵琶跟上。走过一座石桥，苍松翠柏掩映下有一座华丽的花厅。厅前站着四个汉子，虽然也是穿着便装，可是只看他们的姿势和气度，就知道是军中勇士。见到青黛过来，那四人都是颔首为礼，青黛也轻轻裣衽，然后推门走入花厅。

这件花厅大概数丈方圆，十分宽敞明亮，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一张暖炕，上面铺着红毡，暖炕上摆着一张红木炕桌，桌上摆着酒菜，地上放着一个大火炉，烟囱通向厅外，火炉上放着一个装酒的铜壶，而且火炉下面和暖炕相连，一边暖酒一边将暖炕烧得温热，室内温暖如春，石英坐在炕上饮酒，两个侍女一个烫酒，一个布菜，旁边的椅子上丢着大氅和佩刀。大概是室内比较热，石英已经除去外衫，只穿了中衣，面上带着酒气。

青黛走进了闻到浓烈的酒香，不由眉头轻皱，道：“石将军，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饮酒了。”说着上前夺过酒杯，冷冷看了那两个侍女一眼，两个侍女知趣地退了下去，青黛闻到屋中酒气浓烈，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寒风扑面而入，顿时将酒气冲散了不少。

石英默不作声，任凭青黛拿去酒壶，他望向青黛的目光充满了炽烈的光芒，想起初次相见的情景，那时龙庭飞正率军在泽州作战，段无敌主管防务，他因为伤重不能随军，无聊之下到了飞雁楼听曲，他至今记得初见青黛，那坐在台上凝神唱曲的美丽女子，清艳中带着倔强的神情，虽然身处锦绣繁华，却是疏离冷淡得如同世外之人。虽然已经年过三旬，可是从无家室之念的石英沉沦在那双明澈幽深的眼眸中。他不顾一切向青黛求婚，愿意娶她为妻，并且誓言不会纳妾，可是青黛只是淡淡拒绝，自己追问多次，青黛终于向他说出拒绝的原因，而听闻原因之后，熊熊怒火立刻毁去了石英的理智。

青黛只是向他说说明，早在数年之前，她被强人掳走，失去了贞节，而那人的身份非同寻常，青黛拼着一死才逃出那人手中，可是虽然知道那人身份，却碍于不会被他人相信，所以青黛始终不曾说出此事。石英追问那人身份，青黛只是冷笑不语，石英无奈之下，只得常来探望，希望能够得到青黛芳心。

水滴石穿，深情感天，青黛也似乎有些软化，渐渐的，会和石英相聚小酌，神情虽然仍然孤傲，却是显得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直到前些日子，石英拉着段无敌一起到飞雁楼喝酒，谁知见到青黛之后，段无敌神情大变，忐忑不安，而青黛看到段无敌之后却是从未有过的震怒，拂袖而去，心中生疑的石英明暗探问，才从青黛口中得知，段无敌就是当日毁去青黛清白之人。石英大怒之下就要去向段无敌质问，青黛却扯住他不放，痛哭道：“妾身不过是个微贱歌女，别说此事没有人证，就是有了人证，难道还能将他怎样，别人不说我狐媚纠缠就已经是好的了，就算是大将军作主，最多不过让他娶了妾身，妾身虽然失节，可是也不愿服侍这样的恶人。”石英闻听之后，只觉得心丧如死，他想了许久之后，终于想到，若是自己设法杀了段无敌，那么青黛必然感激，这些日子以来，他看得出来，青黛于他并非无情，到时候自己诚心相求，青黛必然肯下嫁于他。当然在此之前，石英曾经试探过段无敌，可是每当他说及青黛，段无敌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石英激愤之下，下定决心对付段无敌，而机会也很快就找到了。

看着青黛，石英欲言又止，此事还没有尘埃落定，他决定等到段无敌伏法之后再和青黛说起。两人刚说了几句话，突然有近卫进来禀报道：“将军，大将军招你前去。”这个近卫话没有说明，偷偷使了一个眼色，石英心中一动，知道段无敌果然已经被抓了回来，心中一喜，道：“青黛，军中有事，我先回去了。”

青黛微微一笑，道：“也好，不过你喝了这许多酒，去见大将军有些不妥，我方才已经让侍女去取醒酒汤了，你喝一碗再走，别忘了散散酒气。”石英听后，心中一暖，连连应诺。所以当他昂首离去之时，没有看见青黛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罗网已经合拢，落网的猛虎再也不能脱身。

等到石英走后，青黛召来侍女，接过琵琶，十指一动，声如金石，却是名曲《十面埋伏》中的第六折，此曲虽然坊间盛传，可是能够弹得出神入化的只有聊聊数人，青黛弹了片刻，四周万籁寂静，只听得清冽的乐声回荡盘旋。青黛将第六折反复弹了数遍，方住手不弹。轻轻一叹，起身离去。

事有凑巧，飞马进城的秋玉飞恰于此时经过飞雁楼，青黛的琵琶声响遏行云，秋玉飞不由住马侧耳细听，他在音律上面才华无双，听了片刻，目中现出奕奕神光，低声道：“好一折《埋伏》，世上几人弹得，只是怎么杀气隐隐，似有绝决之意。”若依照秋玉飞本心，真想立刻去见那弹琵琶的高手，可是段无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策马向大将军府邸奔去。

第三章 有口难辩

〖英得大将军宠信，千里奔袭，战功卓著，荣盛二十四年，英以私仇告发段无敌贪渎、勾结敌国商旅之罪，其时段无敌所为，乃大将军默许。英乃得罪。

――《北汉史・石英传》〗

大将军府内，龙庭飞负手站在堂上，心中怒火汹汹，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训练士卒、整顿兵甲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监察麾下各将，在他心中，段无敌、石英最为可疑，这两人都是他亲信大将，石英擅长作战，于勾心斗角上面却不擅长，段无敌长于守备，虽然是北汉军最值得信任的后盾，可是不免少了些斩将立功的机会，这样一来，段无敌得到的赏赐和晋升是要落后一些的，而且段无敌性子深沉谨慎，龙庭飞本是有些怀疑他的，可是萧桐监视众将，却没有什么证据可证明两人已经和大雍有所勾结。

自从他回到沁州之后，段无敌就忙着四处调整防务，而一切的动作龙庭飞都细细留心，段无敌布下的防卫固若金汤，绝无破绽。石英本是除了打仗之外一切事情都懒得理会的，除了最近迷上一个有名的歌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个歌女萧桐细细查过，乃是原晋阳名士苏锷之女。苏氏本来是东晋忠臣，不肯改仕北汉，在先主即位之后多有讽刺之语，最后先主一怒之下将苏氏抄家问罪，苏锷死于狱中，那是荣盛十年的事情。而青黛即是苏锷唯一的爱女，父亲死后，家产又尽被抄没，此女无依无靠，流落风尘，虽然如此，此女性情高傲，清白贞烈，颇为世人敬重。可以说此女对北汉朝廷怀有恨意，这可以从她平日行径看得出来，她几乎对北汉权贵豪门从不假以颜色，落落寡合，幸而敬重此女风范之人不少，否则她也不能安然卖艺。石英喜欢上这个女子，虽然有些不妥，可是只看她这样行径就知道她不会投靠大雍，否则绝不会放弃和权贵接近得到情报的机会，所以龙庭飞并未干涉石英和青黛之间的事情，更何况，在龙庭飞看来，石英也未必能够打动此女芳心。

两个嫌疑最大的将军却都没有反迹，龙庭飞原本已经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敌人离间之计，谁知事情突然爆发，石英竟然突然指控段无敌勾结商旅走私，这件事情令龙庭飞颇感棘手，说句心里话，段无敌走私虽然隐秘，可是若是龙庭飞一无所知，也未免太无能了，可是段无敌所为之事，正是龙庭飞不便去做的事情，更何况所得款项全被段无敌用于补充军饷，所以龙庭飞不仅没有问罪，反而安排军需官和段无敌合作，使得那些银钱悄无声息地用于粮饷和抚恤。只不过这件事情，龙庭飞是绝对不能承认的，否则，镇守一方的大将公然违背律法，就是后主谅解此事，那些谏官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龙庭飞麾下众将，大多都知道一些，只有石英，一来是他性子直率，众人担心他不小心泄漏出去，二来石英不关心这些事情，所以很多人知道的事情，偏偏只有石英懵懵懂懂。所以石英突然以此发难，锋芒直指段无敌，令龙庭飞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得已只好下令拘禁段无敌。当然龙庭飞也有一点私心，在内奸未明之前，他也不介意暂时打压一下段无敌，毕竟若是段无敌谋反，那么对北汉军的打击就太大了。尽管如此，龙庭飞还是十分愤怒，因为段无敌之事揭露出来，那么就很难替他洗刷罪名，这样一来，不论段无敌是否背叛，龙庭飞都面临着会少掉一员大将的窘境，因此他对石英十分恼火，不免后悔从前过于宠信石英，纵容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萧桐走了进来，看着龙庭飞挺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将军，玉飞回来了，他想立刻见你。”

龙庭飞身子一震，这段时间大雍防备森严，很难传出情报来，他还不知道秋玉飞行刺之事的结果，他从萧桐的语气中听出，刺杀并未成功，叹了口气道：“罢了，行刺一个堂堂的监军，本就是难事，玉飞平安回来就好，让他进来吧，他是否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见我。”

萧桐道：“还是请他向将军禀明吧，这事关系到我军大将，玉飞素来和众将没有什么纠葛，他的话应该比较公正。”龙庭飞心中一惊，道：“快让他进来。”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秋玉飞带着凌端走入大堂，凌端一望见龙庭飞，神色立刻激昂起来，他用激动敬慕的目光望着龙庭飞，在北汉军将士心中，龙庭飞本就是超越一切的神祗。他恭恭敬敬的下拜道：“小人凌端叩见大将军。”

龙庭飞目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你是？”

凌端知道龙庭飞不会认得自己，毕竟自己出现在龙庭飞面前的时候都是带着面具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想起谭忌，忍不住泪流满面，道：“小人是谭将军麾下鬼骑近卫。”

龙庭飞惊讶地看了凌端半晌，上前将他搀起，道：“想不到谭将军还有近卫活着，凌端，你叫凌端，唉，你家将军的骨灰已经被我派人送回故里安葬，朝廷也有旌表封赏，只是可惜他不能上阵杀敌。”说到后来，龙庭飞语气中也带了悲凉，但是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又问道：“你怎么逃回来的。”

凌端看看秋玉飞，秋玉飞淡淡道：“你将一切事情都向将军禀明吧。”凌端点点头，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出，随后秋玉飞又补充了自己行刺之日的情景。龙庭飞听得眉头紧锁，他本是心中有所疑忌，秋玉飞和凌端所说虽然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听在他和萧桐耳中，抽丝拨茧之后所显露的真相却是令两人骇然。毕竟比起段无敌来，龙庭飞更相信自己亲自提拔的石英，而萧桐也比较怀疑精明谨慎的段无敌。

对于秋玉飞他们自然全无怀疑，对于凌端却不能无疑，龙庭飞看看萧桐，萧桐会意，咳嗽了一声道：“凌端，你认为这些事情能够证明什么呢？”

凌端茫然道：“小人也不清楚，虽然石将军一向和我们将军不合，常常讽刺为难将军，可是若说石将军会生出叛逆之心，小人实在不敢相信，只是若非如此，为什么李虎他们都被斩首，比起他们，小人追随谭将军在泽州杀人如麻，就是要向泽州百姓交待，也应该斩了小人。而且江侯爷虽然不是主帅，可是小人见军中众将对江侯爷都是十分敬重，他说要将我们两人留在身边，就无人敢反对，就连齐王知道之后，也只是警告了我们几句，让我们不可忘恩负义。可是忽然之间，李虎就被强行带走处斩了，江侯爷也不阻止，我想若非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恐怕那日我也会被杀了。而且江侯爷宽宏大量，就连李虎险些杀了他都没有怪罪，如果不是干系重大，小人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龙庭飞和萧桐交换了一个眼色，从凌端的话中，他们听不出来一丝虚假，而且凌端的思绪有些杂乱，不像是事先编好的谎言，这说明凌端并非是投降了雍军，回来传递假情报的。秋玉飞看出两人心思，冷冷道：“我遇见凌端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如果不是遇见我，恐怕他没命回来。”

龙庭飞和萧桐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凌端背叛了北汉，是绝对不可能落到那种境地的。就是苦肉计也要有个限度，秋玉飞既然说凌端曾经几乎死去，那么绝无虚假，如果凌端都可以瞒过秋玉飞的眼睛，秋玉飞也没有资格做京无极的嫡传弟子了。

这时，有近卫来禀报，石英已经在外面等候传见，龙庭飞心中有些犹豫，原本他招石英前来，是想弄清楚石英为何会突然向段无敌发难，可是现在他心中有了怀疑，反而担心打草惊蛇，他看了一眼萧桐，萧桐目光一闪道：“还是让他进来吧，总是要问一问的，师弟，你带着凌端先退到后面去吧。”

秋玉飞点点头，不过他淡淡道：“我在路上见过段将军，大将军、师兄，段将军虽然触犯军法，但念他也是一片苦心，还请两位给他一个机会。”

龙庭飞轻轻皱眉，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不过这件事情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石英虽然鲁莽，但是这样的大事居然不向我请示就宣扬出去，我原本以为他是无心，现在却觉得他是有意，玉飞，我会好好处理的，凌端么，玉飞你可是有了安排？”他看得出来，秋玉飞对凌端十分亲切，所以特意问了一句。

秋玉飞道：“这小子资质品性我很喜欢，准备带他回去见见师尊和大师兄，如果大师兄也中意，我想让他拜在大师兄门下，若是不行，我就勉强收个弟子。”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龙、萧两人都是神色一动，萧桐上前将凌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笑道：“资质虽然只有中上，但是这孩子倒是坚毅不拔的性子，而且也不是过于刚直不知变通之辈，小小年纪就成了千里挑一的鬼骑，大师兄应该会中意，好，师弟好眼光。”

秋玉飞微微一笑，叫起凌端，带着他退到后面去了。

龙庭飞这才命人传石英进来，不多时，石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已经逼去了身上酒气，进来之后恭恭敬敬行了军礼，道：“大将军传末将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龙庭飞深深的看了石英一眼，道：“石英，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问你，如今段无敌也快被押来了，我且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段无敌作那走私之事的，这样的大事，你为什么不事先和我商量，却在众将议事的时候当众说出，幸好段无敌没有畏罪潜逃，若是有了差池，岂不是你的罪过？”

石英犹豫了一下，道：“是末将的副将石钧无意中发觉，告诉了末将，末将愤怒之下，也来不及多想就在议事之时说了，这是末将的罪责。”说到这里，他面上露出了轻微的惭愧之色，为了报复段无敌，他跟本就没有想过私下向龙庭飞禀报，他虽然率直，却不是愚笨，这样大规模的走私，自己的属下都能查得出来，龙庭飞若是一点都不知道才怪，他只有这样做才能迫使龙庭飞斩杀段无敌。石英心中有数，虽然历来大将军对自己十分宠信，可是却更加倚重谭忌和段无敌，再说，若是从前，龙庭飞还可能严惩段无敌，现在兵势危急，想来大将军很可能会隐瞒此事，可是段无敌多活一日，青黛就一日没有欢颜，这些时日，看着她神色越发憔悴，石英已是痛彻心肺。

他神色变化虽微，但是龙庭飞和萧桐都是有心之人，两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龙庭飞心中一叹，道：“你在堂下等候段无敌对质吧。”石英应诺退下。龙庭飞神色一冷，道：“萧桐，石英他心中有鬼，你亲自去一趟他府上，搜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应该有的东西。”萧桐低声应喏，转身出去。龙庭飞心中大恨，一掌拍向桌案，桌上茶杯等物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飞溅，堂下立刻有亲卫涌入，龙庭飞神色平静下来，道：“你们收拾一下，等到段无敌被押到之后，你们去了他的枷锁，将他带来见我，押送他的兵卒全部带到后面，不许他们胡乱行走，石钧是押送的将官吧，也将他一并带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段无敌终于被押到了。龙庭飞见到神色平静但是形容有些狼狈的段无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论段无敌为了什么走私，不论自己是否默许，这件事情已经揭穿。若是说出真相，那么北汉所面临的窘境将人尽皆知，只怕军心不稳，而且违背国法的罪名也没有那么容易在朝野得到谅解，虽然国主信任器重自己，可是朝中还有许多对自己不满的势力，龙庭飞知道到了那时自己恐怕会被召回问罪。若是从前，龙庭飞倒不介意被问罪，只要自己还能领军作战，爵位和官职都不重要，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大雍随时都可能发难，自己是一刻都离不开沁州。若是国主明显的偏袒自己，恐怕又会失去民心，对自己的声誉也有很大的影响。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让段无敌顶罪，虽然只要自己一句话，段无敌定然会遵从，就是死也不会牵连自己，而且实际上自己也确实没有插手此事，可是让段无敌代自己受过，龙庭飞是无论如何作不出这种事情的。

段无敌心中明白龙庭飞所想，上前下拜道：“罪将叩见大将军，请大将军按照国法军规种种处置罪将，无论是何等处罚，罪将都是心甘情愿，只是如今国家在用人之际，求大将军留罪将残生，让罪将战死沙场，而不是死在刑场之上。”

龙庭飞身躯微微震动，良久才上前将段无敌扶起，深深一拜道：“段将军，这本是庭飞之过，却让将军担此污名，庭飞罪莫大焉。”

段无敌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神色，肃容道：“大将军何出此言，这都是末将利欲熏心，和大将军何干。”

龙庭飞明白段无敌的心意，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段无敌承担了罪责，就更不能牵扯到龙庭飞身上。他黯然直起身躯，道：“无敌，你现在一旁等候，如今还有一件事情更加重要，你在旁边听着。来人，传石钧。”

走进来的石钧神色十分不安，他颇为精明，自从路上遇到秋玉飞之后，他就不敢再为难段无敌，在最后一段路上，他心中一直打鼓。石钧本是石英族弟，少年时候就是好勇斗狠，乃是乡里有名的无赖，后来投奔石英之后，因为他心思灵巧武艺也不差，从一个小卒成了石英的副将，石英虽然骁勇善战，可是用人上面却是有些任人唯亲的，不过总算石钧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便仗着石英信任，用小恩小惠结好军中勇士，也还勉强算是一呼百应。

前些日子，石英交待他探查段无敌的短处，石钧实在有些为难，不是因为段无敌威望身份，而是段无敌素来严谨，石钧无从下手，可是石英的命令是不能不遵从的。恰好段无敌麾下有一个将领因为犯了军法被段无敌降了职，那个将领心存怨望，寻机会滞留在沁州城，石钧得知之后便和他结识，拉着他去喝酒玩乐，这个将领对段无敌心存不满，在石钧贿赂下便露了一丝口风，说出了段无敌走私之事。石钧得知之后如获至宝，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石英。石英也是名将，既然知道这样的事情，用心之下果然不久就发现了证据，毕竟段无敌得到军中高级将领的支持和默许，所以并没有过分守密，而在石英策划之下，顺利的捉贼拿赃。整件事情都十分顺利，可是石钧有件事情却瞒着石英，在这个过程中，石钧“查到”了许多线索的情报，可是这些情报实际上不是石钧查到的，而是从一些神秘人手上得到的，如果没有这些情报，石英也不可能这样顺利的抓住段无敌的把柄。

可是现在石钧万分后悔自己的短见，想当初那些神秘人捧了金银上门，说是和段无敌勾结走私的商人和他们不和，双方在生意上面是敌手，所以想帮助石英打击段无敌，好铲除那些商人的后台，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缘由，而且自己也需要这些情报，石钧就却之不恭了。可是路上的事情让石钧发觉自己的上司可能捅了一个马蜂窝，若是石英有什么不妥，自己的荣华富贵也就成空了，可是就是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等到石钧押着段无敌到了大将军府，段无敌立刻就被卸了枷锁请了进去，反而石钧自己和那些军士被看押起来，石钧更是心中不安，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没过多久，石钧就被传去问话，他自然没有法子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龙庭飞召见将领的白虎节堂。一看到面色铁青，周身怒气杀机洋溢的龙庭飞，石钧只觉得几乎无法呼吸，上前几步扑通跪倒在地，身躯更是不由颤抖起来。

龙庭飞见到这种情状，心中更加怀疑起来，冷冷问道：“石钧，是你发觉了段无敌走私之事么？”

石钧小心翼翼地道：“正是末将。”

龙庭飞恨声道：“你是如何发现的，莫非你胆敢暗中监视大将么？”

石钧张口欲言，可是却无法出口，收买段无敌麾下将领和接受商人贿赂都不是可以明言的事情，若是自己说了出来，不说段无敌有罪没罪，只怕自己先被推出去斩首了。想到这里，不由额头冷汗涔涔，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竟是不敢说话。

龙庭飞怒道：“你还不实话实说，若是有半句谎言，我就问你一个欺瞒主帅之罪，将你千刀万剐。”

石钧吓得面色苍白，连忙将自己如何从那名将领口中得到线索，又如何从神秘人那里得到贿赂和情报的事情说了。

龙庭飞勃然大怒，一脚踢出，将石钧踢飞到一旁，石钧口吐鲜血，却不敢擦拭，爬起来伏倒跪地，连连道：“末将知罪，求大将军饶命。”龙庭飞冷冷道：“将他带下去交给萧桐严刑盘问。”几个近卫将石钧拖了下去。

龙庭飞坐回帅位，疲惫地合上眼睛，仔细的想着石钧的口供，那些提供情报的人很可疑，他问段无敌道：“无敌，你可知有什么人会怀恨于你，而且可以得到你们走私的详细情报。”

段无敌皱眉想了片刻，道：“和末将勾结的商人都是国中大商贾，有资格做这种生意的不过两三家，末将和他们达成协议，按照一定比例共同合作，除此之外的商人就算眼馋，可是他们没有这个财力参与，而且也没有办法得到出货的情报。除非是和那些商人交易的东海商人，才可能得知我们出货的情报，不过他们怎有能力参与到北汉军务中？”

龙庭飞苦笑片刻，眼中闪过寒光，道：“怎有能力，我们都忘记了那人在东海待了将近三年，恐怕这件事情早就在他掌握当中了。”

段无敌脸色一变，他自然明白龙庭飞所说的“那人”是谁，不过他谨慎的问道：“大将军，这件事情未必如此，我们合作的商人都特意查过，应该不是大雍的人，而且我们还特意排除了海氏，就是因为海氏和东海太亲密了。那些商人身份并无问题，大多是南楚方面的人，幕后应该是南楚最神秘的天机阁，就算那人手段再高明，他也没有办法把手伸得那么长的。而且我们从南楚得到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天机阁多年来多次损害大雍的利益，我们曾经怀疑天机阁的后台是南楚世家，现在我们和南楚同仇敌忾，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的。”

龙庭飞对段无敌的判断颇为信服，可是他仍然认为这次的事情必定有大雍的插手，除了大雍谁还会希望北汉军方大乱呢。想了一想，他说道：“你也说海氏和东海亲密非常，根据碧公主所说，海氏和江哲也有勾结，走私的货物都要通过滨州，海氏在那里一手遮天，恐怕蛛丝马迹难以逃过他们的眼睛，若是有心，也未必不能收集这些情报，唉。”

这次段无敌也默然，龙庭飞的判断很有道理，货物的进出果然是瞒不过海氏的耳目，莫非江哲早就在滨州布下了棋子，段无敌心中突然生出荒谬的想法，莫非江哲隐居东海，支持东海姜家和海氏将滨州发展成为远扬贸易的中心，也有引诱我们走私的用意，如今若是断了这条路线，只怕我北汉立刻陷入物资不足的困境，想到这里，段无敌突然觉得遍体生寒，却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只能安慰自己道，江哲就是再精明，也不可能想得这么深远吧，东海之事尚是姜家作主，他不可能如臂使指的。

这时，萧桐面色凝重的进来了，他递上一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封书信。龙庭飞接过一看，顿时觉得万念俱灰。

两封书信都没有抬头和落款。

第一封书信上面写着“君之旧部，皆已灭口，君手下容情之恩已报，龙氏泽州惨败，君岂不悟，若待大军北进之际，君悔已迟，若弃暗投明，可许以侯爵之位，将军深思之。”

第二封书信上面写着“君知时势，顺天而行，乃幸事也，请先除段无敌，以表诚心，我将暗助将军行事。”

龙庭飞沉痛地道：“可问过他的亲卫了么，可是有人栽赃？”

萧桐苦涩地道：“属下仔细盘问，无人知道石英如何和大雍联系的，但是这锦盒是放在石英寝室的柜子里面的，这柜子只有石英有钥匙。而且有人留意到石英每晚睡前都会从锦盒，查看里面的信件。若是有人栽赃，至少昨夜之前那些书信不会在里面。”

龙庭飞手抚额头不语，神色冰冷阴郁，过了片刻，道：“传石英来见我。”

当石英走入堂上的时候，龙庭飞再也抑止不住心中愤怒，将锦盒和两封书信摔在石英面上，石英眼光一闪，看到书信，面上通红，道：“末将的私人书信怎会在大将军手上。”

心中存了万一之念的龙庭飞彻底失望了，他冷冷道：“那么你是承认这两封信是你的了？”

石英脸上一红，道：“正是末将所有。”

龙庭飞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之意，道：“我对你素来器重，你就这样报答我么，你可对得起王上和三军将士。”

石英心中迷惑，心道，怎么青黛亲书给我的诗词有什么关碍么？他下意识的拿起书信看去，一看之下，他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龙庭飞冷冷道：“原本我还相信你截杀齐王不成是意外，我还想你向无敌发难是为了看不惯这种贪枉之事，可是如今你要如何解释，北汉何曾亏负于你，你要叛国投敌。”

石英心中急切，想要解释，可是越是焦急却是越发难以分辩，拿着那两封书信竟是说不出话来，他伤势本就没有全好，急切之下，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四章 十面埋伏

若是龙庭飞心境清明，必然会看出石英心有苦衷，可是这些日子来，他心中早已对部将起了疑心，石英向段无敌发难，又让他陷入两难境地，秋玉飞、凌端之言又让他深信不疑，所以见石英如此情状，反而越发觉得此人矫情作态，可恨至极。堂上另外两人，萧桐本就是负责监察军中将士，遇事总是爱生疑心，在他心中人不过分为两类，已经叛变的人，和将来要叛变的人，故而也没有察觉出石英心意。反而段无敌虽然遭遇这种难以翻身的境地，但他心中没有窒碍，看出石英之苦。连忙上前道：“大将军，石将军或者有些苦衷，还请大将军容他申诉，这两封书信若是雍人送来，石将军将他焚去就是，怎会留下作为证据呢？”

段无敌说得虽然有道理，龙庭飞和萧桐都是神情一动，偏偏石英心中怨恨已深，他对段无敌本就怀恨，如今龙庭飞又摆明偏袒段无敌，那两封书信也说不定是萧桐栽赃，所以他心中激愤之下，不仅没有趁势解释，反而怒道：“段无敌，不用你故作好心。”

龙庭飞听到此言心中更怒，厉声道：“将石英关入死牢，萧桐，立刻将石英亲信将领全部拘禁起来，一一盘查，看是否有人已经被他收买叛变。”他声色俱厉，段无敌和萧桐也都凛然不敢多言。石英只觉心灰意冷，看了看龙庭飞和段无敌，心道，我虽以私心告发段无敌，可是毕竟段无敌走私贪渎是实情，大将军不问此事，反而责问我如何得知，如今又拿着这两封不明不白的书信来向我问罪，罢了，既然大将军存心偏袒，我又何必还要辨白。石英本就是将生死看得极淡的人，想到这里也不向龙庭飞拜别，转身下堂，也不管身后跟上来的侍卫如何，心中满是苦楚悲愤。

龙庭飞见石英如此，心中越发气恼，但是他毕竟还是一代名将，虽然早已落入江哲彀中，心中还是隐隐觉得石英可能有些苦衷，便向萧桐问道：“萧桐，还是要仔细查一查，这段时间你应该对石英有所留心，可知道有什么人和他比较接近，说不定那两封书信真是有人栽赃也不一定。”

段无敌神色一喜，他虽然也怨恨石英无故向他发难，可是却不相信石英真的叛变投敌。

萧桐则是深思片刻道：“这件事属下也很奇怪，石将军往来之人并无嫌疑，除非是他的属下亲信有人通敌，才能替石将军和大雍交通消息，不过这也殊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必然需要多次密商，传递消息之人必然需要常常外出，形迹必然会落入人眼，可是石将军属下没有这样形迹可疑之人，若是石将军派了数人分别传信，也断然没有可能，他纵然有了反意，也必定只能让一二亲信得知，绝不会如此不谨慎。所以这两封书信如何到了石将军手中还是难以推测。属下想来，不妨将飞雁楼青黛姑娘请来问话，今日石将军迷恋青黛姑娘之事人尽皆知，虽然属下没有发现她有什么问题，不过召她前来询问也应该有所收获。”

龙庭飞轻轻点头，一个歌女而已，无辜与否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正要答应之时，段无敌已经神色慌乱地跪倒在地道：“大将军，青黛不会与此事相关，还请大将军不要为难于她。”

龙庭飞和萧桐都是一惊，段无敌怎会为青黛求情，两人心中疑虑，齐齐向段无敌望去，龙庭飞神色冰冷地问道：“无敌，你为何替她求情，莫非你和此女有些什么关碍，她不是石英钟情之人么？”

段无敌犹豫再三，终于说道：“末将不敢隐瞒大将军，末将在荣盛十七年被贬出京城，转戍代州，可是途中末将得罪的权贵派人追杀，末将重伤落水，性命垂危，幸得青黛姑娘相救，不避嫌疑，日夜侍奉，末将才能保住性命。这样的恩情末将不敢忘记，石将军钟情青黛，并非是她之罪，求大将军不要加罪于她。”

龙庭飞和萧桐对视一眼，萧桐似笑非笑地道：“段将军，荣盛十七年，你只有二十五岁，青黛姑娘其时也只有十七岁，莫非你们有了私情么？”

段无敌面上一红，他知道萧桐并非是盘问他的私事，只因青黛已经牵涉到石英案中，如今又和自己扯上关系，萧桐必定要盘根究底的，只是他和青黛之事乃是心中隐秘，他又担心说出之后害了青黛，不由踌躇难安，无法出口。

龙庭飞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随意加罪于人，只要青黛姑娘并非大雍奸细，纵然受些苦楚，也不会有生命之虞的。”

段无敌心中越发担心，但是这样情景也不容他不说，只得道：“末将和青黛患难相交，日久生情，当时末将灰心仕途，我们有了婚姻之约，青黛因为家仇而对朝廷不满，所以要求末将随她隐居，最好是离开北汉，再不回头。可是末将伤愈之后遇到军中好友，他重责末将为了私情私恨辜负家国，末将乃痛悔前非，向青黛说明心意，之后我们两人发生了争执。末将希望青黛和我一起去代州，虽然代州艰苦，可是末将断然不会让青黛吃苦，而青黛也不是弱质女子，不会受不住风沙之苦。可是却被青黛严辞拒绝，她说与朝廷无恩，纵然不为敌，也不能反而为朝廷效力，坚决要求末将随她离去，也是末将忘恩负义，终于和她分道扬镳，青黛绝裾而去，从此我们两人恩断义绝。如今虽然青黛牵涉其中，可是末将承恩在前，负情在后，还请大将军看在末将面上，若是青黛与大雍无关，还请体谅她孤身飘零，不要怪罪于她。”

龙庭飞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此女之事，我也略有所闻，她家破人亡，也难怪她对朝廷不满，若是她与石英背反之事无关，我也不会为难她。”

萧桐神色古怪地道：“大将军、段将军，我见石将军对段将军深怀恨意，近日石将军又对青黛姑娘钟情，莫非石将军知道了两位旧事，因此怀恨将军么，若是如此，石将军也未必是真的背叛，属下觉得青黛姑娘似乎有些不妥，还请段将军见谅，恐怕属下要对青黛姑娘严加盘问了。”

他这话如同冰霜一样让段无敌立刻心冷如冰，而龙庭飞却是心中一动，仔细想来，石英背叛的证据除了重重可疑迹象之外只有两封书信，若非是秋玉飞等人所见，加上石英向段无敌发难，恐怕自己也不会这般肯定石英背叛。但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龙庭飞心中早已相信身边有大将背叛，若不是石英，难道还是段无敌么，所以他只是冷冷道：“你去问吧，不过不要动刑，青黛既然以孤傲著称，那么必然不喜欢矫词掩饰，问清楚她是否受人指使给石英送过什么书信。”

萧桐应诺，正要出去办事，突然押送石英的两个侍卫冲了进来，高声道：“大将军不好了，石将军突然出手，将我们击晕，他逃走了。”

堂上三人都是听得呆了，谁也没有料到石英会在这时脱走，虽然龙庭飞下令将石英拘禁起来，可是毕竟还没有公开他的罪名，就算是石英真的反叛，也未必没有机会挽回龙庭飞的信任，这样突然脱走，就是龙庭飞原本相信他无辜，此刻也不会再有别的想法，更何况龙庭飞本就已经相信石英反叛之事。

龙庭飞深吸了一口气道：“传我谕令，四门紧闭，城内大索，一定要将石英生擒活捉。”

萧桐冷冷道：“大将军放心，属下和秋师弟一起出手，一定不会让他逃走。”

萧桐匆匆走下堂去，不多时，外面传来号角声，这是向四门传令，也是代表着沁州城此刻起进入军管，所有平民都必须闭门不出，三四年来，沁州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势，满城军民不免人心惶惶。而在大将军府中，龙庭飞神色冰冷漠然，他真得觉得很疲倦，这些年来从军作战，他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孤单和空虚。

苏定峦死于雍都，谭忌死在泽州，已经让他痛失臂膀，石英背叛，段无敌身陷缧绁，更让他觉得羽翼尽折，失去得力的心腹大将，龙庭飞第一次觉得再无杀敌取胜的把握。他沉默片刻，对段无敌说道：“我已决定，等到石英被擒之后，就说是他诬陷你入罪，这样一来此事谅可遮掩下去，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王上和朝中重臣也该知道轻重缓急，再说你的行事也是我默许，看在我的面上，不会有人追究此事，如今我身边四将已经只剩下你了，无敌，你不要辜负我的苦心，不可死在我的前面。”

段无敌只觉得心中一酸，泪如涌泉，虽然他不计毁誉，行那走私贪渎之事，都是为了北汉着想，可是却也知道一旦事情泄漏，自己不免要担上污名，就是不死也要失去军职，想不到龙庭飞竟然决定亲自承担罪责，这般维护爱重，自己就是一死也难以报答。他双膝跪倒，泣声道：“末将遵命，末将立誓舍身报国，捍卫江山社稷，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后悔。”

龙庭飞眼中也不禁闪过泪光，他强行忍住，道：“如今时势危急，乱世见忠臣，庭飞世受国恩，龙家本是刘氏家将，如今拜将封侯，名扬天下，都是国主所赐，此恩此德，永世难忘。虽然大雍势强，可是龙家万万没有屈服的道理。而且我北汉和大雍多年交战，双方死伤无数，就是大雍几位宗亲将领，也都死在晋阳城下，一旦北汉败亡，只怕我国子民，世世代代都再也不能翻身，为人臣虏。无敌，你虽然出身寒微，又屡受挫折，可是国主、林大将军和我对你都是不薄，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若是有朝一日，我战死沙场，除了嘉平公主，北汉再也无人能够支撑大局，到时候你要全力襄助公主殿下，力挽狂澜，绝不能让我北汉子民死在大雍屠刀之下。”

段无敌心中一痛，道：“大将军不可这样说，虽然我国危急，可是也未必没有转机，大将军不可轻言生死，末将心中只有精忠二字，只有无敌在一日，绝对不会辜负家国。”

龙庭飞长叹一声，道：“你也去协助萧桐，一定要将石英擒回，我要知道他泄漏了多少军机出去。”段无敌应诺退下，龙庭飞手抚额头，只觉得身心俱疲。

飞雁楼中，青黛坐在厅中椅上，手持琵琶，不时拨动琴弦，却是始终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侍女也不敢过来打扰，只当她在谱曲，却不知青黛心中全无曲谱，她心中切切只是念着石英一人。

突然外面传来吵嚷声，侍女急切地道：“石将军，姑娘正在谱曲，说了不见客人。”话音未了，门外已经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石英神色平静的站在外面，但是青黛可以看得出他眼中深藏的灰心和绝望。

石英看向神色有些惊疑的青黛，朗声道：“青黛，我可以进去么？”

青黛本想拒绝，可是看到他的目光，不知怎么心中一软，轻声道：“将军请进。”

石英走进房间，毫无忌惮地看向青黛，室内温暖如春，此刻的她只穿着一件青色薄衫，婀娜修长的娇躯体态若隐若现，乌黑亮泽的秀发披散在肩上，越发显得娇美动人，可能是独处的缘故，她原本孤傲的神情也变得温柔缓和，使得现在的她失去了往日的冷漠傲然。石英心中悲凉，多少个夜晚心中苦思冥想，就是想见到青黛这般情态，如今得见，却是已经物是人非。

青黛轻轻簇眉，石英炽热而悲凉的目光让她心中不安，放下手中琵琶，她去拿挂在旁边的披风，可是她刚刚一动，石英已经到了她面前，然后她的娇躯就被石英紧紧抱在怀中，青黛心中一慌，就要出手反击，可是她的素手刚刚抬起，却又放下，因为她能够察觉石英心中并无情欲，石英只是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她能够感觉到有泪水顺着自己的头发流淌。青黛素来守身如玉，虽然曾经说过自己失身于段无敌，可是实际上却仍然是处子之身，初时的紧张慌乱之后，青黛竟然觉得自己也沉迷在那强烈的男子气息当中，可是心中灵光一闪，青黛伸手推开了石英，两人之间既然如隔渊海，又何必让自己动心呢？这一次，石英没有反抗地被她推开了，他转过身去，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方才曾经流泪。石英轻笑道：“青黛，我即将远行，不知是否可以为我弹一曲琵琶。”

青黛淡淡道：“将军想听什么？”

石英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明晰，出了节堂之后，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看了一眼那他永远舍不得伤害的女子，他从容地道：“青黛，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亲书的诗词怎么会被人换掉，也不明白你和无敌之间有什么恩怨，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可是我知道我对你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如今我已经无从辩驳，你就当是同情我，为我弹奏一曲如何？”

青黛神色一凝，轻轻拿起琵琶，却没有说话，面上神色冰寒，纤纤手指已经按在了琵琶的云头之上，那里藏着机关，可以射出毒针暗器。石英爽朗地一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如果有意伤害你，方才就会动手了，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下了决定对付段无敌，无论如何，他走私贪贿总是实情，可惜我想不到大将军竟然偏袒他，两封书信就可以让他怀疑我的忠诚，青黛，我已经心灰意冷，临死之前，只想听你再弹一曲，这样你都不肯答应么？”

青黛眼中闪过凄然的神色，她淡淡道：“青黛愧对将军，愿为将军弹奏一曲。”

石英凝神看去，青黛神色冰冷中透着绝情，他心中一痛，知道这个女子对自己并无情意，可是只要看着那清艳如冰雪寒梅的容颜，他已经沉醉其中。

青黛坐在椅上，轻轻拨动琵琶，随着“轮拂”指法的运用，铿锵有力，激昂高亢的乐声溢满天地，动人心弦。石英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这一曲《十面埋伏》，当日他初见青黛，青黛就是弹奏此曲，也是那一面，让他从此钟情，不能自拔，青黛曾经为他讲解过此曲，所以石英心中明白这是第一折《列营》，果然是尽述人声鼎沸、擂鼓三通、军炮齐鸣、铁骑奔驰的列营情景。

继而旋律变得悠扬壮丽，令人仿佛见到军容整齐，浩浩荡荡的行军之景。之后节奏变得活泼跳跃，石英虽然只听过数次，却也知道进入了第三折《点将》。

沉醉在震动人心的乐声当中，石英仿佛不知今夕何夕，经历了《埋伏》和《小战》两折之后，终于到了此曲的精华所在，青黛十指如飞，技艺尽展，将千军万马声嘶力竭的呐喊和刀光剑影惊天动地的激战展现的淋漓尽致，石英坐正身子，这是他最爱的一折，每次听到这里他都要浮上一大白，忍不住四顾，看到窗前桌子上放着酒壶，他大踏步走了过去，也不倒酒，拿起酒壶痛饮起来。随手推开窗子，他看到几个身影闪到青松后面，他淡淡一笑，这些时候，来追捕自己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外面，不知道自己能否听完这一曲。这时，曲声一变，变得阴沉悲凉，石英心中一震，这一折他从未听过，可是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一折正是青黛从来不肯弹奏的《乌江自刎》。

青黛的性子古怪，这一曲十面埋伏，青黛从来都只弹到《九里山大战》这一折，下面那一折《乌江自刎》，青黛却是从来不曾弹过，她总是说《乌江自刎》后面的三折太累赘，她不喜欢弹，《乌江自刎》太悲凉，不吉利，所以她不肯弹。想不到今日青黛为他弹奏了此折，乌江自刎，青黛未免太抬举自己了，石英苦笑着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这时，石英眼中已经看到了萧桐的身影，而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的黑衣青年，只看气度便知道必定是高手，不需要楚歌，已经是自知陷入了绝境。

乐声嘎然而止，青黛抬起头来，目光如同冰雪，望向石英，本以为是虚情假意，可是这个粗鲁爽朗的汉子竟然让自己真的动了心，曾经对那个负心人怨恨非常，这人是不是也会怨恨自己的负情负义呢？石英本是莽撞之人，可是此刻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看穿了青黛的心思，他走到青黛身边，握住她的纤手，笑道：“这不怪你，大将军本来就已经起了疑心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青黛低声道：“刚强易折，你这又是何苦？”

石英心中一暖，知道青黛是劝自己向龙庭飞服软，解释清楚，虽然他很清楚青黛的无情，可是有这样的一丝心软已经让他心满意足。石英本性率直刚强，对他来说，龙庭飞的怀疑已经足以摧毁他的全部信念，而青黛的无情也让他再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这时门外传来萧桐阴森的声音道：“石将军，大将军传你前去见他，你若不想连累青黛姑娘，还是自行出来吧。”

青黛心中一抖，她的手再次按上琵琶云头，如果石英改变心意，决定向龙庭飞屈膝陈情，那么自己擅自改变计划的后果就太严重了，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当场刺杀了石英，才能挽回大局。石英却是微微一笑，朗声道：“我的事情和青黛无关，萧大人请进来说话。”

萧桐轻轻皱眉，找到石英并不困难，他跟本就没有掩饰行踪，直接就来了飞雁楼，若是此人负隅顽抗，于己不利，他不想轻身涉险，这时，房内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叫声，萧桐一惊，正要上前，身后的师弟秋玉飞已经越过自己，纵身入了青黛闺房。等到萧桐进入的时候，只见石英坐在椅上，一柄匕首深深的刺入了小腹，石英的右手按在匕首柄上。看到萧桐进入，石英微微一笑，用力一扳匕首，萧桐不忍地转过头去，他知道这样一来，石英的肺腑必然一团混乱，再无一丝生机。鲜血横流，石英沾满鲜血的左手指向青黛，道：“不要牵累她。”说罢，阖然长逝。

青黛面色苍白，从未想过这个男子身死，会让已经是无情无爱的自己，也觉得有些心痛悲伤，她拿起琵琶，十指轻动，房内响起悲怆缠绵的曲声，一曲终了，青黛拭去泪水，面色恢复冰雪一般的冷静。这时，萧桐走到她身边，客气地道：“青黛姑娘，石将军之事牵涉到姑娘，还请姑娘暂时和我们回去，如果姑娘并无牵连，我们会很快还姑娘自由之身。”青黛淡淡道：“妾身敢不从命，请容妾身更衣。”

第五章 恩断情绝

〖其时，英以叛逆之罪下狱，未入狱而脱走，大将军下令拘捕，英自戕死，大将军余怒未息，草草葬于沁州北郊。

荣盛二十五年，北汉亡，大雍齐王昭示天下，英无辜被戮之情乃为世人所知。

――《北汉史・石英传》〗

秋玉飞站在回廊之上，听着轩内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的琵琶声，只觉得心旷神怡。

青黛姑娘被带进大将军府后，萧桐盘问之时，秋玉飞隐在暗中，他对青黛的才貌颇为爱惜，尤其是她这一手好琵琶，担心萧桐辣手摧花，故而暗中维护。不论萧桐如何软硬兼施，青黛只是冷冷应对，就是秋玉飞也能够看得到此女对北汉朝廷的恨意。对萧桐，她是冷淡疏离，提及段无敌，她是带着恨意，而提及石英，她的神情却是惆怅而歉疚，秋玉飞能够体会到她的心思，她对石英或者并无深情，可是石英的痴情却令她十分感动。这样一个女子若是大雍密谍，也未免太不称职了，只凭她的性子，就不适合做谍探。

在萧桐初步肯定此女无辜之后，却没有将她释放，一来是想仔细查清楚此女过往，另外龙庭飞也暗示他留下青黛，段无敌多年来军务繁忙，并没有成婚，见他昨日情急，便知道他对青黛并没有忘怀，如果能够让他们重归于好，也未免不是一段佳话。不过数日来，段无敌军务繁忙，石英死后，安抚他的旧部，处理走私一案的善后，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段无敌几乎没有时间来和青黛见面，可是秋玉飞却隐隐觉得两人之间怕是没有可能，因为青黛数日来除了弹奏琵琶之外就是静静发呆，从未要求和段无敌见面，非若是碍着段无敌，秋玉飞倒想和青黛在音律上探讨一番。

身后传来低低的脚步声，秋玉飞只听步伐，就知道是凌端来了，也不回头，耳边传来凌端的声音道：“四爷，酒来了，四爷听曲听得入迷，就不想去见见青黛姑娘么？”

秋玉飞回头白了凌端一眼，见他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伸手给了他一个蹦栗，凌端作出一副苦脸来，自从石英死后，凌端觉得谭将军和李虎的仇恨已经报了，心中再也没有挂碍，也恢复了从前的开朗。秋玉飞见他神色古怪，轻叱道：“胡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段将军和青黛姑娘曾有婚姻之约，虽然中途分道扬镳，不过我看他们并未忘情，再说，我敬佩青黛姑娘的人品才华，可不是有心求凰。”

这时凌端远远的看见段无敌缓步走来，连忙拉了一下秋玉飞的衣襟，秋玉飞心想不便让他看见，连忙拉着凌端隐入假山之后。只见段无敌站在门前犹豫不决，几次伸手想要推门，却都放下了手。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清冷冰寒的声音道：“是段将军么，请进。”

秋玉飞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他可不想牵涉到人家的私情里面，凌端却是心中好奇，他年纪不大，也没有那么多顾忌，见秋玉飞已经远去，便掩到窗下偷听里面的谈话。若是从前，他的举动自然瞒不过里面的段无敌和青黛，可是如今久别重逢的两人都是心中激荡，全没留心外面有人在偷听。

青黛见到段无敌走进，并没有站起相迎，仍然手抚琵琶，不时轻轻拨动琴弦。段无敌站在门口，望着青黛，心中感慨万千，那时的青黛不似如今这般冷淡清艳，如果说如今的她如同冬日寒梅一般傲雪怒放，当日的她就像雨后的梨花一般孤洁动人。

青黛的目光落到段无敌身上，整整七年了，当日的青年将军如今已经是成熟稳重的中年人，那曾令自己动心之处仍然存在，可是两人之间却是已经如隔渊海，七年前，自己还只是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女，除了有着对北汉朝廷的深切恨意之外，就连如何报复也想不出来。当日遇到段无敌，她是真心想和他共携白首，可是此人心中终究是只有一个忠字，两人就这样分道扬镳，他去做他的北汉忠臣，自己却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青黛，原本的北汉名门闺秀苏青，如今已经是大雍兵部司闻曹下辖的北郡司北汉谍报网的总哨，大雍武林盛传的四大青年高手――娥眉青衫，已经不可能和北汉的铁壁将军段无敌有什么私情存在了。

段无敌见青黛始终沉默不语，终于开口道：“青黛，多年不见，你受苦了，这么多年难道你没有遇到钟情之人，以你的才华容貌，理应早择佳婿才是。”

青黛别过头去，冷冷道：“石将军对青黛有意，不是已经被你们迫死了么。”

段无敌连忙道：“青黛，你听我解释，当日我见到石英钟情于你，就刻意避开，我知道你绝不会原谅我，石英性情率朗，你若嫁了给他，定然能够幸福，可是我也料不到他会叛国投敌，更想不到他会自戕。”

青黛冷冷拨动琵琶，道：“你不必多说，石将军对我青睐，并非代表我就要下嫁给他，不过他为人至情至性，比起你这种人来说好得多了。”

段无敌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怪我么？”

青黛漠然道：“曾经怪过你的，当日我离开你之后，只觉得人生无趣，因此闯入深山，只想默默死去，若非得到恩师相救，青黛早就死在野兽口中，后来青黛想通了，我恨北汉，你忠于北汉，这本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不是你错，不是我错，只不过当初我们忽略了两人之间的分歧。”

段无敌摇头道：“不是你错，是我的错，当日你很早就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也答应了随你隐居，可是我出尔反尔，伤害了你，你至今未嫁，我心中万分愧疚，只是青黛，如今已经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对北汉还这么怨恨么，那是国事，无关私仇，你又何必如此念念不忘。”

青黛面上露出讥诮的笑容道：“国事，私仇，我只知道我的族人死得死，散得散，都是因为国主的谕旨，我母亲死于贫病，我被迫青楼卖唱，都是因为北汉。我至今仍然留在北汉不肯离去，就是想看到北汉亡国的那一天，这才遂我心愿。”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段无敌出手之后，看到青黛素颜上面的红肿，不由愧疚地道：“青黛，抱歉，我不该对你动手，你不该说这些话，如果别人听到，你会被当作奸细的。而且你不该――”

青黛截住他的话语，道：“而且我不该当着你北汉将军的面说这种丧气话，是不是，这些年来，民间困苦不堪，除了少数豪强豪门仍然锦衣玉食，百姓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更别说安居乐业，就是北汉亡了又有什么了不起。”

段无敌面色沉重，道：“青黛，这里是大将军府。”

青黛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段无敌道：“今日我只当没有听见你的说话，你应该清楚一二，如今上至王室，下至庶民，除了少数权贵之外，谁不是拼死一战。亡国奴的惨状，谁不清楚，大雍和北汉积怨已深，如果北汉亡国，那么我们的子民只怕是数代都不能翻身，这场战争必须打下去，就是我们最后惨败，也要让大雍损失惨重。到了那时，大雍就是灭亡了北汉，也不敢对我们的子民过分迫害，他会永远担心我们的子民揭竿而起。青黛，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北汉如今的确形势危急，不战是死，战可能也是死，可是我们不得不战。我们若能胜了最好，若是不胜，也要让大雍永远记得北汉勇士的可怕，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的子民不会被人屈辱，你也熟读经史，难道不记得东晋立国的时候，代州、晋阳、沁州归顺之后，整整百余年，我们这里的赋税要比别处重三成，蛮族时而入侵，东晋派来的官员刻意盘剥，直到百年后，状况才有所好转，青黛，你也想我们的乡亲受这样的苦么？”

青黛没有辩驳，若是北汉战败，将来大雍如何对待北汉的亡国子民，这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事情，而且就是大雍善待北汉百姓，北汉王族和文臣武将也是下场堪忧，只凭这一点，北汉就不会轻易放弃作战。更何况以目前的局势，大雍也未必就能稳操胜算。不过她最感兴趣的是，是否段无敌真的这样悲观，如果北汉这样身份的大将都是这样的心情，那么大雍的胜算就又多了一些。想到这里，青黛不由心中苦笑，多年来的历练，让自己无时无刻都保持着冷静，就算是方才的“失态”也不过是加深自己在段无敌眼中的孤傲印象，凭着这样的印象，就可以让段无敌不会想到自己是奸细的可能。

见她不再说话，段无敌歉意地道：“青黛，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过几日我会向大将军请求放你自由，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青黛心中一惊，被滞留在这里并非是她所愿，她知道萧桐仍然没有放弃追查自己，虽然自己多年来谨慎小心，可是还是有些说不清的行踪，为了安全，自己还是应该尽早离开才行。想到这里，她冷冷道：“石将军可下葬了么？”

段无敌犹豫了一下道：“石将军葬在北郊，大将军很是恼怒，所以只命人草草安葬。”

青黛低头道：“石将军生前待我情深意重，我想去祭拜于他，不知道可不可以。”

段无敌心中一酸，虽然早已经不敢存着和青黛破镜重圆的奢望，可是见青黛对石英颇有情意，仍然让他心中有些不快，可是他毕竟早已放下此事，想了一想道：“也好，明日我应该无事，就让我陪你去拜祭石将军吧。”

青黛微微点头，有段无敌相陪最好不过，她重新拿起琵琶，十指轻抚，悲怆的乐声响起，段无敌知道青黛已经不想再和自己说话，他深深的看了青黛一眼，要将这个女子的容颜铭刻于心，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隔绝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是不可能填平了，他只希望大将军不会怪罪青黛，毕竟在现在的情势下，杀死一个心存恨意的歌女，这是谁也无法反对的。

望着段无敌的背影，青黛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当初两人没有分开，或者不会有今日敌对的局面吧，自己怎能说无恨，若非是存心报复，自己何必擅自更改计划呢。原本上面传来的命令，让自己安排栽赃石英投敌的证据，然后放出段无敌走私军需，叛国投敌的流言，最后谨慎安排，将线索牵引到石英身上，这个任务虽然有难度，但是大雍军方在沁州暗藏的势力足以做到。可是当青黛亲自前来安排此事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石英居然对自己一见钟情，而在飞雁楼邂逅段无敌之后，更激起了她心中怨恨，所以她选择了自己也难以控制的计策，故意挑拨石英对段无敌的嫉妒，然后安排石英得到她提供的情报，让他对段无敌开始攻击。原本上面的要求是要让石英蒙上嫌疑，段无敌名声受些损伤就可以了，可是自己的所为，让段无敌几乎被问罪，而石英也惨死在飞雁楼，如果不是石英性子果然如同上面所说，只怕自己此举必然失败，幸好最后还是成功了，可是自己也被软禁起来，如今想来还是后怕不已。

青黛不知道自己是否做的太过火了，只怕回去之后会受到责难惩罚。但是能够看到段无敌的窘境，却让她更是欢喜。不过这都是过眼云烟了，今日两人相见之后，青黛知道，自己真得不再恨段无敌，理念上的分歧本就不是情爱可以掩盖的，当初就算段无敌和自己一起隐居，也终有分道扬镳的一日。

幽幽一叹，青黛又想起了石英的音容笑貌，想起当初自己赴泽州大营向江大人述职的时候，那个温和淡然的青年一针见血的评价道：“石英此人，虽然是有数的名将，却是少受挫折，他从军不久就得到龙庭飞赏识，从此以后几乎是一帆风顺，在龙庭飞庇护之下，有很多阴暗之事，他都不甚明了，而且此人性子有一不好处，就是受不得委屈，尤其是不能容忍有人对他怀疑不信任，只要让龙庭飞怀疑他有投敌的可能，此人必然忿忿不平，只要稍加引导，就会做出些不可收拾的事情来，到时候，就是龙庭飞想不怀疑他，都不可能了。”那位江大人果然看人极准，若非是石英这样的性情，若是他向龙庭飞宛转陈情，只怕死得就是自己了。不过即使以自己如今的铁石心肠，也不免对他生出怜悯情意，这次虽然说是自己要想脱身寻的借口，不过却也是真心想祭拜于他，这样一个人，就是自己也不免动心的。

寒风萧萧，天地间一片苍茫，站在石英简陋的墓前，青黛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焚化了纸钱之后，段无敌轻声道：“青黛，回去吧，天寒地冻，不可久留，你今日来看石将军，他在泉下知道，也必然瞑目。”

青黛微微苦笑，只怕石英英魂有灵，得知自己如何陷害欺骗于他，想要瞑目可就难了，她将特意带来的酒壶中的烈酒倒在坟上，心中默默祝祷道：“石将军，青黛害你英名受污，也是不得已，等到大雍一统天下之时，青黛必然想法设法为你洗清冤屈。”祝祷已毕，青黛取下背上琵琶，就在寒风当中弹奏起了几乎从来不弹的《十面埋伏》的最后一折――《回营》。

段无敌也没有觉得奇怪，再见青黛之后，他就发觉青黛似乎对于琵琶有着近似痴狂的喜爱，几乎不肯离身，而且她在石英坟前弹奏琵琶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就在乐声嘎然而止的时候，段无敌耳边突然传来呼啸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身后的两个亲卫已经惨呼倒地，咽喉上插着黑色翎箭。而在三十丈外，十几个黑衣骑士都是黑巾蒙面，背负雕弓，冷森森地望着自己。段无敌心中一惊，怎会有刺客袭击，莫非是石英属下有人怀恨在心么，不由后悔只带了两个亲卫出来。他拔出腰刀，护在青黛身前，低声道：“上马，我们冲出去。”谁知青黛轻声一叹，段无敌只觉得一缕真气透体而入，强烈的麻痹感让他再也站立不住，软软倒在地上。然后一双素手将他扶起，让他倚着石英坟墓坐起，青黛那冷若冰霜的清艳面容落入他的眼中。

段无敌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石英会对自己如此愤恨，为什么他会死在飞雁楼，他厉声道：“青黛，你莫非已经投靠了大雍么？”

青黛眼中闪过冰寒的光芒，这时，一个黑衣骑士提着包裹下马走来，道：“小姐，请速速更衣，我们不能久留，必须赶在有人发觉之前离开沁州城。”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再看他身形，就知道是一个女子。青黛将琵琶交给她接着，拿了包裹走到石碑之后，不多时已经换了黑色男式骑装出来，接过另外一个黑衣人递过来的黑色大氅。此刻的青黛，身穿男装，腰悬长剑，神色凛然，不再是青楼卖唱的歌女，而是统领千余密谍的北汉情报网总哨――娥眉青衫苏青。

她走到段无敌身前，漠然道：“七年前你绝情如此，令我险些自尽在山谷，可是我终于活了下来，既然你如此忠心北汉，我也没有话说，只有选择了这条路，北汉不亡，我今生不能瞑目，无敌，如今你我已经是陌路之敌，虽然知道不可能，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肯不肯归降大雍？”

段无敌冷笑道：“你既然知我忠心，叛国投敌之事怎会去做，青黛，我为私情蒙蔽，如今想来，可是你挑拨石英向我发难，你是存心如此吗？石将军是真的叛变还是被你陷害。”

青黛轻轻叹气，早知道段无敌不会归降，既然此人不能杀，那么就只有继续诬陷石英了，她神色间流露出愤怒之情，道：“石英比你识趣得多，若非是他因我之故擅自向你挑衅，我大雍也不会失去这样的绝好内应。”

段无敌心中叹息，自己已经成了阶下之囚，石英业已自尽，青黛既然这样说，那么石英果然是叛国之人了，他勉力抬起头，道：“青黛，我不怪你投靠大雍，你心有仇恨，如此作为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段无敌却是绝不会屈膝投降，你若看在昔日情分，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青黛冷冷道：“你放心，我本就没有想着将你擒去大雍，你的性子我清楚，左右都是死，何必让你多受一番屈辱呢？”

段无敌心中略安，道：“也好，既然如此，我昔日欠你的也可用性命偿还，从此你我恩怨两消。”说罢闭上双目，只待青黛动手。

青黛手抚剑柄，心中一痛，喃喃的道：“恩断情绝，也好，也好，终究有这一日。”说罢举剑向段无敌刺去。这时，那黑衣蒙面的女子突然拔剑出鞘，挡住了青黛的长剑。段无敌听得声音有异，睁开眼睛，看到这样情景，心中有些奇怪，神色却依旧从容自若。青黛见他神情，心中一软，昔日深情涌上心头，心道，就是无人拦阻，这一剑我难道真的能够刺下去么？

那个拦阻青黛的女子道：“小姐，你因为私心令石将军身死，若是能够将段将军带回去，或者还能将功赎罪，若是杀了他，未免太可惜了。”

青黛心中一动，虽然因为自己只能凭着琵琶曲调传出消息，启动事先约定的计划，所以自己的亲信助手只知道要保着段无敌性命，不过她所说的理由却非虚假，自己这次擅自改变计划，虽然结果更加圆满，只怕上面也会怪罪下来，可惜自己只能担着了。故意望望段无敌，见他神色间已经隐隐有了不安，知道他唯恐自己真的将他掳走。她心中微微苦笑，真是当局者迷，自己可没有本事带着一个俘虏返回大雍。但是戏还是要演完的。她故意按剑不语，片刻终于叹息道：“我既已犯下大错，也不奢望将功赎罪，此人毕竟是诚心诚意待我，若没有他相助，我恐怕会陷身沁州，不能生还，罢了，我宁可拼着一死也要偿还他的恩情，留他在此，我们走吧。”

另一个黑衣人策马出列道：“小姐，此人乃是北汉大将，若不杀之，日后恐怕此人会杀害我无数将士，小姐岂可因为私情纵之。”

青黛扬眉道：“这里的事情还论不到你来作主，此事我既已决定，上面怪罪下来，自有我一人承担。”

这时，一个黑衣人骑马奔来，高声道：“小姐，不好了，萧桐和秋玉飞快马向这里赶来，小姐我们快走吧。”青黛接了属下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对段无敌冷冷道：“你我从此再无瓜葛，他日青黛若是幸而不死，和你沙场相见，你也不用手下留情。”说罢策马扬鞭而去，那个被青黛斥责的黑衣人悻悻望了段无敌一眼，也策马跟去。而那个黑衣蒙面女子却是最后动身，饱含杀机的目光在段无敌面上转了一转，终于离去，离去之前她的右手在身后弹出一枚双锋针，射入段无敌身躯。段无敌微微苦笑，听到马蹄声渐渐远去，然后他听到从沁州城方向传来的急促马蹄声，中针之处生出异样的麻痒，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传来，段无敌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六章 大战前夕

〖同泰五年，元月，大雍使臣苟廉谒见，廉以重金赂群臣，时王年幼，丞相尚维钧把持朝政，廉数以密谈，尚相畏陆灿功高，乃约束其不许出战，致令坐失良机，此诚莫赦之罪也。

――《南朝楚史・楚愍王传》〗

望着手上的情报，我几乎是呻吟着将它看完，齐王可是拿着情报对我说道：“随云，没想到你的计策真够阴毒，这样就让龙庭飞麾下的大将一死一伤。”我只能苍白无力地辩解，这可不是我的安排，事实上，北汉总哨苏青的计策比我安排得更加狠毒更加凶险，而结果也更加完美，不仅达到了陷害石英、抹黑段无敌的目的，还顺便打击了龙庭飞的威信。如果不是苏青在带着一些密谍高手返回泽州途中被秋玉飞缀上，虽然靠着苏青出类拔萃的武功，和密谍高手的苦战，以及泽州派去的接应及时，终于逼退了秋玉飞，但是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次的计划真的被苏青演绎的非常完美。

不过我心虚的想到，这好像不是苏青的责任，秋玉飞正是被我放走的，虽然不知道此人怎么突然成了先天级高手，可是好像是我的责任，才让苏青损失惨重的。说起来魔宗虽然是北汉的助力，可是京无极只能作个威慑力量罢了，像他这种身份的人物，若是亲自出手杀敌或者刺杀，只怕北汉军民都会觉得北汉大厦将倾了，而且京无极不动手，我们这边的宗师级高手也不会出动，所以不到紧要关头，京无极不会出手。比较起来，魔宗其他弟子对我们的威胁更大呢，就像秋玉飞，谁会想到他突然武功大进，晋入先天极数，这也怪不得苏青失误。小小的后悔了一番，不过秋玉飞终究是不能杀的，我也只得放下既成的事实，准备善后了。我决定将苏青召入中军，毕竟很快大军就要进攻北汉了，既然苏青身份已经泄漏，那么留在中军参赞更合适一下，这个女子，真的不简单，能够在北汉多年不漏半点破绽，这次身入虎穴，欲盖弥彰的手段用得炉火纯青，真是令我佩服的很。

将情报整理好，我吩咐呼延寿传苏青进来。换了一身青衫男装，虽然仍是婀娜多姿，却是如同冬日寒梅一般铁骨铮铮的苏青神色漠然地走进我的营帐，拜倒叩首道：“属下苏青，叩见楚乡侯监军大人，属下违背大人谕令，擅自更改计划，连累众多同僚遇难，还请大人治罪。”说罢轻轻咳嗽了几声，面色更加苍白如雪。

我赞叹的看了此女一眼，这是奇女子，六年前曾在大雍江湖上昙花一现，一身青色儒衫，却不曾掩饰女子身份，手段狠辣，却又光明磊落，不曾以真面目见人，短短半年就声名大振，然后便投靠雍王，自请赴北汉为密谍，功劳卓著，数年内就成了北汉总哨，不论才华忠心，都是密谍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今次立下大功，但见她神色间既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也没有因为擅自违令而担忧失措，娥眉青衫，果然是非同一般。

苏青心中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其实也是忐忑不安，这位江大人虽然言辞温文儒雅，但是她身为北汉密谍总哨，自然对朝廷内幕知道的极多，此人手段如何，她心知肚明，若非是她和段无敌之间有纠葛，而且石英又意外迷恋自己，她是万万不敢擅自更改计划的。可是计划成功之后，她反而更担心自己的结局，智深者往往最恶事情脱出控制，自己所为只怕触犯此人逆鳞，他也不用网罗罪名，只凭自己属下精英被秋玉飞杀死杀伤半数，就可以加罪自己了。

我却不会想到她的心思，对我来说，属下之人能够随机应变，那是最好不过，不过既然有胆子改变计划，就要承担后果，若是败了自然要重重惩罚，若是胜了就当奖赏，苏青所得胜过所失，我自然要赏的。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道：“这不是你的责任，虽然你擅自改变计划，可是却比我预想的效果要好，而且你牺牲良多，本侯怎会怪罪你，至于秋玉飞追杀之事，也是事先预料不到的，这次总算是得大于失，你也不用过分自责，我让小顺子送去的伤药你服了没有？”

苏青眼中闪过感激的神色，道：“属下多谢大人不罪之恩，伤药很有效。”

小顺子插话道：“苏总哨，等你伤愈之后，我要和你交手，看一下秋玉飞如今的身手如何。”

苏青爽快地道：“属下只接了秋玉飞百招，就落败受伤，属下无能，还请大人和李爷恕罪。”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小顺子猜测秋玉飞晋入先天之境后，我就心中不安，不过苏青一个女子，能够接下一个先天高手百招，这种武功已经不简单，可真是女中豪杰，只是至今仍然小姑独处，真是可怜可惜，我心中想着是否也可能替她说个媒，却不敢流露出这样的想法，免她以为我轻浮，只是道：“苏总哨，如今北汉必然全力清剿我方密谍，而且如今大战在即，你也不用回去了，等到我军进攻北汉之时，你再随军出发吧，指挥我方潜伏的密谍，掌控情报，我方的斥候营也交给你管理，你可愿意。”

苏青神色一喜，能够得到这样的重用，是她回来之前没有料到的，连忙叩谢道：“多谢大人厚爱，属下必定竭尽全力。”

等到苏青退去之后，我松了口气，对小顺子道：“事情如今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大战在即，去请齐王、宣将军、荆迟过来，我们得商议一下如何进攻北汉了，还有，赤骥什么时候过来？东川和南楚有情报过来了么？”

小顺子道：“赤骥奉了公子谕令，去南楚整顿情报网，发觉这次之所以没有得到凤仪门异动的情报，实在是因为这次韦膺手段隐蔽，天机阁又不便过分插手的缘故，赤骥已经安排好了对凤仪门的监视，想来不会有这次的纰漏了，另外寒总管也没有因为东川的事情生出异心，所以赤骥已经动身赶来泽州了，预计这两三天就会到达。董缺已经到了东川，陈稹感激公子恩惠，他也不信庆王的承诺，而且他不像寒无计，对蜀国没有多少旧情，所以东川的局势已经稳定，现在已经和庆王达成了协议，相信很快就可以进入庆王势力的核心。不过若是庆王发动太快的话，只怕他们来不及控制庆王的要害。”

我淡淡道：“这个你放心，夏侯沅峰不是吃素的，他已经开始对庆王下手，让董缺和他联系，庆王依靠的力量损失惨重，才能让他更加依赖锦绣盟，如果庆王想见霍纪城，就说霍纪城不便出面，什么时候庆王扯起反旗，霍纪城才能出现，反正庆王也应该知道原蜀国的势力不会完全相信他的。”

小顺子噗哧一笑，道：“何止夏侯沅峰不是吃素的，皇上也不是吃素的，他让石大人写来的书信，就差没有明着说让你赶快献策了。”

我苦笑着道：“不知道我是不是前辈子欠了他们兄弟什么，我自负聪明，偏这两个人可以轻易看穿我。”

这时帐外传来爽朗的笑声道：“说什么呢，皇上若是能够看穿你，就不会总是吃瘪了，天下有几个做主君的像皇上一样，总是由着你的性子，什么事情，你不说皇上就不问，这样的宠信，让我都嫉妒呢。”然后齐王大步走了进来，挤眉弄眼地道：“随云，你对苏青很怜惜呢，怎么样，要不要我为你作伐，长乐贤惠得很，不会怪你的。”

我正色道：“殿下不要胡说，若是苏姑娘听见岂不是心灰意冷，她可不是以色事人之辈。”

李显被我硬顶了回去，赧然道：“我也是好心，苏青至今仍然孤身一人，一个女子这样苦撑，本王也看不过去，她这样心机手段，若非是你，谁能消受得起？”

我冷冷道：“我都不是殿下对手呢，何况是她，干脆我请长乐去向皇上禀明，将她许给王爷为妃如何？”

李显吓了一跳道：“别别，我只是开玩笑，这个苏青恐怖得很，我可不敢冒犯，再说如今她是三品的将军身份，可不能拿她开玩笑。”

我瞪了齐王一眼，也不知是谁先开的话头，不过我又奇怪地道：“我正想让小顺子派人去请殿下和宣松、荆迟呢，怎么殿下倒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齐王正色道：“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进军的事情。”

我笑道：“在下也正有此想，等到两位将军到了之后我们再谈吧，不过这些事情，殿下足可应付，哲只能听听罢了。”齐王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派人去传他们了，很快就会到了。”这时，帐外有侍卫禀道：“荆将军、宣将军求见。”

我和齐王相视一笑，大举进攻北汉迫在眉睫，决定大雍命运的一战即将开始，这一战若能速战速决，天下再也无人能够阻挡大雍一统天下的步伐，若是陷入长期作战的泥潭，那么就是大雍被群起而攻的局面，这一战，至关重要啊。

南楚，陆灿愤怒地将诏书掷到地上，本已计划好，一旦大雍北汉开战，那么自己立刻将蜀中的防务交给下属，自己亲率大军渡江攻击大雍，这是南楚唯一一次夺取天下的机会，错过这一次，没有了北汉铁骑牵制，南楚最多不过能够偏安江南罢了，可是雍使苟廉却用金钱和恫吓轻而易举的吓住了朝中群臣。望着那封阻止自己出战的诏书，陆灿真的觉得浑身无力。

这时，有人禀道：“将军，辰堂首座求见。”陆灿皱皱眉，心道，韦膺怎会前来，他伤势尚未痊愈，而且因为东海惨败，他的很多权力被凤舞堂和仪凰堂分割，如今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他怎会前来和自己相见呢？不过虽然鄙夷韦膺的为人，但是对他的才华还是颇为看重的。陆灿传令让韦膺进来。

韦膺神色有些憔悴，毕竟从火海中脱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路上又遭遇大雍的追缉，能够安全回到南楚已经是非常不易了。他从容地向陆灿行了一礼，笑道：“陆将军想必是十分头痛，不知道在下可否有所谏言呢？”

陆灿淡淡道：“韦首座有何高见，朝廷已经有了旨意，本将军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韦膺笑道：“将军也太迂了，抗旨有什么要紧，令尊早已不问军事，南楚三分军权，将军掌握二分，荆襄守将容渊声威不如将军，平素也多听将军调遣，将军若是有心，我愿助将军清君侧，除去误国奸相，从此将军便可以大展宏图，膺也可以附诸骥尾，得报大仇。韦膺此心，天日可表，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陆灿拍案而起，斥道：“韦膺，你怎可出此无父无君之言，当初你们落难至此，若非尚相和王上恩德，你们焉能在南楚立足，如今刚刚得势，就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别怪我翻脸无情，绑了你送去给尚相，让他看看你们凤仪门的丑恶面目。”

他这一大怒，帐外的卫士拿着兵器冲了进来，陆灿的亲卫长冷冷的看了一眼韦膺，道：“将军，可是这人冒犯将军么，请将军示下。”

韦膺面上带着讥诮的笑容，道：“陆将军，要杀要绑也得等到在下说完肺腑之言啊，难不成将军不敢听在下的妄言么？”

陆灿面色一沉，挥手令亲卫退去，道：“韦膺，南楚不是大雍，本将军希望你好自为之。”

韦膺微微一笑，道：“将军可想知道苟廉和尚相密谈的内容？”

陆灿心中一惊，道：“你怎会知道这等机密大事？”

韦膺没有回答，模仿苟廉的语气道：“相爷乃国主外祖，警缨世家，此诚贵不可言，然国统存亡不在文臣，而在统兵大将，如今贵国兵权三分，陆公父子掌握二分，荆襄守将容渊掌握一分，相爷手中之兵不过可以控制建业一城而已，比起陆信陆公爷、陆灿陆将军和容将军来说，可以忽略不计，陆公爷虽然忠君爱国，但是总不会和自己的儿子为难，容将军也多听从陆将军之命，若是陆将军起意谋反，则贵国社稷顷刻颠覆，就是陆将军心无反意，相爷也要早做提防。如今我大雍有事北疆，陆将军少年轻浮，不惧螳臂当车之险，竟然意图渡江攻我，若彼败，我大雍皇帝盛怒之下，北疆事了，必定兴师问罪，到时两国交兵，血流成河，不免重现昔日惨状，何况贵国王上尚有兄弟在我国为质，若是皇帝震怒之下，改立新王，则贵国王上和相爷如何自处，若彼胜，不过是我大雍两面作战，不得已暂时退却，大雍兵甲百万，钱粮丰足，纵使一时落败，也不会伤害元气，而陆将军挟大胜余威，功高震主，即使陆将军本无反心，只怕到时也难免不生异心。相爷每每掣肘陆将军，到时候陆将军竖起清君侧的大旗，只怕南楚上下一呼百应，相爷不免死无葬身之地，就是贵国王室，恐怕也会遭到池鱼之秧。由此可见，两国交兵，不论胜负，于相爷都是无利可图，相爷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一旦兵戈蔽日，相爷权势皆成泡影。为相爷计，莫过和议，昔日贵国战败，曾经立约年年赔款，至今贵国军民仍然深受其害，若是相爷以此为条件和我国和议，我国陛下为了北疆战事，必定同意减免赔款，到时候朝野必定赞誉相爷功劳，岂不胜过交兵之害。若是相爷同意，我国还可以与贵国重结秦晋之好，我陛下愿以爱女许以贵国王上，待公主及笈之期，两国便结姻亲之好。北汉兵强，没有十年八年，无法攻克，陛下心切北疆战事，更希望和南楚和议，不知相爷意下如何？”

陆灿初时还有些不明白，只听了几句脸色便沉了下来，等到韦膺说完，他叹了口气道：“尚相想必是答应了。”

韦膺冷冷道：“苟廉舌灿莲花，尚维钧昔日被大雍俘虏，早就心胆俱寒，只想偷安，更何况将军手握重兵，本就受尚相猜忌，陆公爷又卧病在床，如今和议已经谈成，将军除非是使用兵谏，否则绝没有挽回的机会。”

陆灿神色一动，道：“你今日来此，是你一人的意思，还是凤仪门的意思？”

韦膺神色有些焦躁，道：“她们畏惧大雍兵势，怎敢和大雍作战，只想施展阴谋诡计，沙场厮杀，她们早就没有参与的勇气了，这次是我一人的意思，不过若是将军肯起兵，我保证她们会选择支持将军。”

陆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韦首座，我知道你今日乃是一片诚心，可是陆某身为南楚臣子，绝不能作出这种目无君上的事情，所以我不会起兵，你的心意我领了，也不会将今日之事泄漏出去，你去吧。”

韦膺失望地道：“你可知道今日若是妥协，再没有踏上大雍领土的机会？”

陆灿正色道：“不论将来如何，陆某不能做出不忠不孝之事，若是人臣都可以抗旨兵谏，那么朝廷威严何在，若是陆某做出这等事情，南楚从此王纲失统，与其如此，陆灿宁可将来苦战大雍，保住江南半壁江山。”

韦膺叹道：“你如此愚忠，怎是江哲的对手，罢了，是我瞎了眼睛，当你是可托付的主君，既然你下了决定，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从今之后，我可能会多有得罪，还请将军体谅。”

陆灿眼中杀机一闪，继而泄气地道：“我知道你想转而控制尚相，不过尚相虽然不明军略，那些钩心斗角之事，你未必是他的对手，无论如何，你若做得太过分，别忘记我手上还有大军。”

韦膺轻轻一叹，道：“我若是能够掌控凤仪门，必定除掉尚维钧，让你可以控制朝政，可惜这一点我无能为力，罢了，也是韦某命该如此，没有可能借助你南楚大军攻下长安。”说罢，韦膺转身走出，陆灿想要出声唤他，却终于没有出口，他既然不能做出不忠不孝之事，那么和韦膺决裂也是必然之事。深深叹息了一声，陆灿低声道：“纵是粉身碎骨，陆某也要保护着如画江山，只是这谋逆犯上之事，陆某却是死也不能从命啊。若是江先生在此，必定嘲笑自己我太过迂腐吧，昔日从他读书之时，先生就曾经取笑，唉，我终究是不如先生洒脱啊。”

走出陆灿大营，韦膺茫然地走了许久，良久才从彻底的失望心寒中恢复过来，身为丞相之子，又曾经做过高官，韦膺的军略才能绝不是泛泛而已，当今天下，大雍兵强马壮，南楚、北汉都无力与争，如今正是唯一的机会，南北夹攻，削弱大雍势力，只要大雍损失惨重，就是一时不能彻底灭亡大雍，它也无力再一统天下，若是天下一统，那么自己的仇恨就再也难以报复。凌羽、纪霞、燕无双这些人虽然也是略通军政，可是却是目光短浅，只想着让南楚偏安江南，对她们来说，大雍想要灭亡北汉，消化其地其民，没有十几年是不行的，而南楚虽然暗弱，但是毕竟占了半壁江山，只要守住长江，不惧大雍铁蹄南下，所以她们宁可用各种手段阻碍大雍的一统进程，却不敢正面对敌，生怕大雍索性先出兵南楚。在她们心中，有了十年的缓冲，足可以让南楚积蓄力量，至少几十年之内可保平安。而凤仪门主的仇恨，在她们来说，早已是昨日黄花，只要能够自身荣华富贵，她们不愿意豁出性命复仇。如今她们最想的是像昔日在大雍一样，暗中控制南楚朝政，而两国交兵，不符合她们的利益。这些愚蠢短视的女子，自己怎会和她们搅在一起。恨意重重中，韦膺清醒过来，他果断的放弃了无益的抱怨，既然不能利用陆灿向大雍出兵，那么自己就要借助凤仪门的力量，想尽办法控制南楚的朝政，然后集中所有的力量，向大雍报复，向江哲报复，为了这个目的，自己宁可付出任何代价。脸上闪过坚毅的神色，韦膺加快了步伐，他不能再浪费任何时间。

第七章 阴云密布

流水一般连绵的琴声从龙庭飞府中的一处华轩传出，琴声宛若天籁，在仍然冰凉的微风中回荡，萧桐匆匆走来，隔着窗棂看到那黑色的身影，心中不由轻叹。一个多月前，自己无意中查到一些久远的几乎湮灭的情报，发觉青黛曾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在北汉境内失去了踪影，心中生出不妥感觉的他立刻回来准备将青黛拘禁起来。可是却得知段无敌带着青黛出门了，而且不知两人去向。正在忙乱的时候，凌端说出了偷听来的消息，萧桐心中不安，请秋玉飞和自己一起前去寻找段无敌和青黛。而在石英墓前，两人看到的是被杀死的近卫和昏迷不醒的段无敌。段无敌是中了一种大雍密谍特制的剧毒，这种毒虽然不够强烈，不能让人立刻身死，可是却是很难治愈，中毒之人一两个月之内都很难恢复健康，常常被大雍密谍用来生擒目标。而段无敌清醒之后说出青黛所为之后。萧桐大受刺激，谁让他没有发觉青黛居然是大雍密谍呢？

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萧桐请秋玉飞前去追杀青黛，毕竟秋玉飞武功大进这一点他是看得出来的。可是秋玉飞居然婉拒了他的要求。萧桐素来是知道这个师弟对于战争和权势毫无兴趣，几乎从来不牵涉其中，可是这次秋玉飞去大雍刺杀江哲以及他出面替段无敌缓颊的事实让萧桐淡忘了这一点。因此两人之间发生了不大愉快的冲突，不过最后看在师兄弟的情分上，秋玉飞还是亲自出马了。而且在数百里的追杀过程中，秋玉飞亲手杀死杀伤了大半密谍，若非是大雍军方的接应及时，恐怕就连那个武功超出众人预计的青黛也不会活着回去。而回到沁州的秋玉飞十分不快，甚至立刻就要回晋阳，若非龙庭飞千方百计说服了他暂时留下，恐怕秋玉飞早就离去了。萧桐隐隐觉得，除了不愿涉入军务之外，师弟更可能怨恨自己迫他去追杀青黛，因为他从凌端口中得知，秋玉飞似乎对青黛也颇为青睐。

想起青黛，萧桐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多年打雁，却被大雁啄了眼睛，这个女子摆出对北汉朝廷痛恨的架势，却让自己完全没有怀疑她真的是大雍密谍，根据段无敌所见，此女身份极为重要，她能够接下师弟百招，这样的武功心机，很可能是大雍在北汉情报网的总哨，让她逃生真是万分可惜。虽然龙庭飞没有怪罪自己，可是萧桐却心中难安，所以更是要想法子留下秋玉飞，这个师弟武功突飞猛进，若有他相助，自己更可以放手而为了。

琴声终于停了，萧桐轻轻咳嗽了一声，走进了华轩，秋玉飞轻抚着琴弦，没有起身迎接师兄，他们师兄弟之间本就没有明显的身份高低，在魔门，武功和才华决定了很多东西，如今已经晋入先天境界的秋玉飞完全有资格冷落萧桐，即使萧桐是自己的师兄。

萧桐犹豫了一下道：“大将军需要一个人去东海，阻止东海侯在近期归顺大雍。”

秋玉飞淡淡道：“如何阻止，东海侯本是大雍外戚，而且江哲在东海数年，我想东海归顺大雍只是时间的问题。”

萧桐无奈地道：“你说得不错，可是我们需要东海的物资，虽然这几个月我们尽量的囤积物资，可是仍然不足够，如果东海归顺大雍，对我们来说打击太大了，我们希望东海仍然能够保持中立。”

秋玉飞剑眉扬起，道：“这恐怕不容易，难道大将军有什么对策？”

萧桐冷冷道：“当年东海与大雍为敌，若没有我国暗中支持，他们早就完蛋了，如今我们不求他支援我方，只要他保持中立，如果这一点他们不答应，那么姜氏父子忘恩负义，理应受到天遣。”

秋玉飞冷冷道：“你是要我用刺杀威胁他们么？东海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你不怕我死在海上？”

萧桐道：“以你如今的武功，至少可以逃出东海，而且有师尊作为后盾，东海绝对不敢轻易为难你，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秋玉飞轻抚琴弦，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萧桐知道秋玉飞并非担心危险，而是在犹豫自己是否要介入这些事情。萧桐也不敢肯定他会如何答复，心中忐忑不安。这时，站在一旁侍奉的凌端低声道：“四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道现在大雍还会将四爷当成无害之人么？”秋玉飞心中一凛，想起万佛寺刺杀，想起自己追杀青黛之事，终于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去就是。”

萧桐大喜道：“多谢师弟体谅愚兄难处。这也是师尊的意思，还望师弟多多用心。”

秋玉飞漠然，望着琴边那册琴谱，不由想起万佛寺之内那人对自己的厚爱，以及他得知自己乃是刺客之后悲愤的神色。想起那清秀儒雅，却是灰发霜鬓的形容，秋玉飞心中涌起无可言表的悲哀。人生难得一知己，可是自己却偏偏只能和他生死相见。

帅府节堂之上，龙庭飞对着麾下将领，冷冷道：“你们不用再说，我知道现在军心不稳，可是现在不是手软的时候，大雍齐王已经虎视眈眈，随时都会起兵攻打沁州。石英麾下的将领士卒必须重新编制，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如今我北汉危亡在即，若是不用非常手段，不等大雍铁蹄进入沁州，我们就已经完了。传我谕令，沁州男子十五岁以上者均召入军中，此战之后，我自然重重赏赐抚恤，若是此战落败，社稷不存，还谈什么安居乐业。”

挥手斥退了麾下将领，龙庭飞疲倦地倚在帅椅上，这段时日他可是太辛苦了。石英自尽，段无敌中毒，他尽失臂膀，而石英背叛和段无敌走私的消息又不胫而走，为了安抚军心和应对朝廷，龙庭飞几乎费尽了所有心力。虽然如此，段无敌还是降了一级官职，石英在军中旧部也受到牵连，龙庭飞被迫进行了清洗，如今对着下面的将领，龙庭飞总觉得他们沉默中带着不满和反抗，可是却又无可奈何。想要重聚离散的军心是需要契机的。

目光落到帅案上面的一份文卷，那里面记载的全是大雍楚乡侯江哲的情报，龙庭飞将文卷拿起，再次阅读起来，读到最后，龙庭飞心中恨意渐起，都是这个人，自从他在东海显踪，自己的一切计划都遭遇到挫折，忍不住将文卷扯得粉碎，龙庭飞无力地叹了口气，莫非这人是我的克星么？心中苦闷之下，龙庭飞回到后宅，吩咐下人取来酒菜，独自一人饮了起来，酒入愁肠愁更愁，龙庭飞喝了许久，饶是他酒量不错，也是酩酊大醉。

“哎。”当龙庭飞从头疼愈烈中醒来之时，已经是正午时分，近卫送上热水面巾，一个近卫小心翼翼地道：“大将军，段将军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龙庭飞一惊，顾不上整理仪容，走出卧房，一眼就看见段无敌一身戎装，站在阶下，神情冷峻，面色苍白，龙庭飞连忙上前几步，急切地道：“无敌，你来做什么，你的伤势还没有痊愈。”然后又斥责近卫道：“你们不知道段将军身有毒伤，怎么不请他到旁边花厅里面休息，真是废物。”

几个近卫凛如寒蝉，呐呐不敢辩解，段无敌却是坦然道：“大将军不要责怪他们，是末将坚持在这里等候。”

龙庭飞愧疚地道：“无敌，都是我酒醉误事，对不住你，快，到我房中坐下。”段无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道：“末将正有事情和大将军商谈。”

龙庭飞亲自领了段无敌走进卧房，将近卫赶了出去，胡乱洗了两把脸，道：“无敌，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段无敌站了起来，正色道：“末将今日前来向大将军禀明军务，可是大将军居然没有出现，末将问过之后近卫才知道大将军酒醉，末将因此前来相谏，如今我北汉危在旦夕，大将军乃是军心所系，怎能贪杯误事，此时若是流传出去，岂不是令人心寒，末将狂妄直言，请大将军不要见怪。”

龙庭飞面上一红，继而颓然坐下，道：“无敌，你是我心腹人，我不瞒你，如今的局势我真的觉得无能为力，论军力，大雍是我数倍，论钱粮，大雍可以长年累月作战，我们若是打上几个月，只怕就辎重耗尽了，论将领，大雍拿出一个就是名将，可是我最信任的将领却是死得死，叛的叛，就连你也受了毒伤，我真得有些支撑不住了。大雍有李贽那种明君，李显那种大将，还有江哲那种谋士，我身上的压力你可明白？”

段无敌肃然道：“大将军对无敌推心置腹，那么无敌也不敢相瞒，我军窘况，无敌何尝不是心中明了，可是无论如何大将军不能流露出这样的心意，如今军中除了大将军，再也无人可以控制军心士气，如果大将军都放弃了，那么如何让麾下将士树立信心呢？大将军，你若是心意如此，那么我们不如不战得好，免得让将士白白丧命。”

龙庭飞被段无敌的言辞激得面红耳赤，望着神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的段无敌，如今段无敌身负污名罪责，在军中也是处境艰难，石英的部下对他很不谅解，很多下级军士也不明白他所做出的牺牲，可是他却仍然如此坚定不移。望着这样的段无敌，龙庭飞心中豪气渐起，北汉军中都是这样的豪杰，就是大雍再强大又能如何？龙庭飞恭恭敬敬地向段无敌行了一礼，段无敌连忙避过，龙庭飞大声道：“段将军忠言，庭飞谨记，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再这样灰心丧气。”

段无敌见龙庭飞恢复了往日神采，心中欣然，道：“大将军军略无双，我们沁州易守难攻，大将军也不用过分担忧。”龙庭飞已经恢复了信心，道：“段将军放心，除非是庭飞战死沙场，否则绝不会让大雍军攻下沁州。”

望着神采飞扬的龙庭飞，段无敌这才放下心来，道：“大将军请先更衣，末将告退了。”

龙庭飞笑道：“你先等我一下，看你已经可以起床了，有些事情我还要和你商议一下，若是撑不住，就在我府上休息，让你躺着养病可就太可惜了。”

段无敌心中一暖道：“末将遵命。”

同一时刻，南郑东郊一座古寺之内，李康站在大雄宝殿之内，望着庄严的佛像，陷入沉思。

虽然还不到二月，长安还是十分寒冷，可是南郑可是比长安温暖的多，东川富庶之地，李康在这里可以说是一手遮天，更何况他如今将朝廷安排的将领暗探一扫而空，更是没有掣肘之人，按理说李康应该十分欢喜得意才是，可是李康心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就在方才，雍帝李贽的圣旨到了，不过不是朝廷使臣送来的，李康在使臣还没有进入东川之前就派出得力手下扮作山贼将使臣杀了，不过仍然将圣旨取了来。圣旨上面是命他严守葭萌关，不可懈怠。看了圣旨之后，李康本应该欢喜，因为这样看来朝廷还不知道东川已经被他完全控制，可是李康却还是十分恼怒，凭什么李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

李康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出身微贱，自幼不得父皇宠爱，除了母亲之外，李康从来没有得到什么温情。多少次他眼睁睁看着李安、李贽，甚至李显、李贞，在父皇面前肆意邀宠，自己明明是三皇子，却因为母亲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嫔妾而不敢上前。若仅是如此，李康或者会容忍下去，可是唯一疼爱自己的母亲，却被纪霞那个贱妇生生害死，而父皇只是追封了事，一怒之下李康逃离了皇宫。

可是逃离了皇宫之后，李康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活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得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子在乱世之中生存谈何容易，多少次被人辱骂殴打，多少次饥肠辘辘，凭着一点武技和心狠手辣，他终于活了下去，可是报仇却是遥遥无期的一件事。多少次他忍受不住外面的苦难，想屈服回宫，可是母亲临死之前的情景却让他终于坚持了下去。而直到他遇到那个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的神秘人，李康才第一次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而后他练成了高深的武技，回去行刺纪霞，却落败被擒，若非是郑暇仗义执言，只怕他这个皇子就要问罪下狱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李援将他派去东川，无诏不得回朝，这种明是贬斥暗是保护的举动却让李康更加不平。明明自己是天家骨肉，却要让自己向凤仪门低头，李贽还不是明目张胆和凤仪门作对，可是凭着他的大军，谁敢和他为难。抱着这种心情，李康在东川整军尽心竭力，终于掌握了一支不小的力量，可是即使如此，干系大雍社稷的夺嫡之争，李康却没有丝毫机会参与，皇上、太子、雍王、齐王在这一点上似乎有相同的看法，所以李康的势力根本无法在雍都立足，就是最温和的李贽，也曾经写信阻止自己介入长安之事。难道我不是皇家的人么，这种屈辱让李康下定了决心，就是大雍颠覆，也不能任由人主宰欺压。所以超出了北汉魔宗的预计，李康决定反叛，而反叛的第一步就是清除身边的暗探。

东川数年，李康已经成功的有了自己的力量，而蜀国余孽也为了虚无缥缈的复国上了自己的船，再加上北汉魔宗的暗中支持，终于一举铲除了身边的暗探和卧底，这些人早就被李康监控起来，如今一网成擒，李康终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然后汰换军中将领，更换官员，李康多年来的谋划终于付诸实施，东川已经是他一人的东川，而只要寻到适当时机，就可以出斜谷攻向长安，到时候大雍朝廷就在自己掌握当中。当然出兵的时机要仔细选择，要等到长安周边的军力被李贽调去援救泽州前线和荆襄长江一带之后，自己才可以如同匕首一般直接刺穿大雍的心脏。李康心中明白，如今虽然自己手上有十万兵马，可是这些兵马毕竟是大雍的军队，若是给大雍朝廷发觉自己的反叛，那么这只军队很可能会被朝廷分化招降，所以切断长安和东川之间的联系，隐蔽自己背叛的事实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而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凭着自己一人的力量是很艰难的，如果不能得到原蜀国势力的支持，自己只能功败垂成。而原蜀国势力除了那些想要恢复昔日荣耀的旧世家之外，至今仍然暗中反抗大雍的锦绣盟就成了他最想招揽的力量，经过多次谈判协商，今日就是锦绣盟主和自己会面的日子，霍纪城的谨慎很令李康叹服，他是辗转多次，才最后得知在此地和霍纪城相会的，为了安全，除了叶天秀和几个亲信侍卫，李康没有多带人马，他相信霍纪城也是很有诚意的，锦绣盟近些时日协助自己断绝长安和南郑通路，这就是诚意的证明。

将近黄昏时分，大雄宝殿的殿门突然无风自开，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前，其中一人正是多次和庆王会过面的陈稹，而另外一人则戴着遮阳斗笠，青纱低垂，看不见形貌如何。李康欣然上前道：“陈副盟主，这位就是霍盟主吧，小王闻名久矣，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那黑衣蒙面人上前施了一礼道：“殿下礼贤下士，霍某也是闻名久矣，霍某不才，心中只有复国一念，多年来碌碌无为，真是惭愧，听陈稹说，殿下府上的蜀王遗子身份已经核实无误，殿下之恩，蜀国遗民无不感激涕零，霍某今日前来，除了致谢之外，也想和殿下商量一下合作事宜。”

李康道：“盟主太谦了，当初盟主刺杀南楚国主、害得李安户部事泄，就是凤仪门不也被盟主在江湖上狠狠打击了一番，这种种丰功伟绩，小王可是不敢忘记，尤其是洛阳一事，盟主义子少年英杰，凭着一人之力将洛阳两大世家几乎是天翻地覆，凤仪门在洛阳的影响力也削弱到了极点，这件事情长令小王击节而叹，不知可否有机会见见这位少年英雄。”

黑衣人轻声笑道：“小孩家的胡闹，倒是让王爷见笑了，霍离乃是我心腹爱将，又是我的义子，我素爱之，可惜此子身负重责不能脱身，若是王爷喜欢年少英杰，在下另一个义子霍义武功高强，办事放心，如果王爷不弃，请允许他替王爷效力。”

李康笑道：“好啊，贵盟英才辈出，本王真是羡慕得很，就让霍义到我身边作个亲卫吧，若是才能不凡，本王自然会重用他，霍盟主，关于我们的合作，不知道盟主意下如何？”

黑衣人沉默片刻，道：“王爷说得不错，这才是正事，在下冷眼旁观，王爷反意坚决，所以霍某才不畏陷阱的可能，来到南郑和王爷相见，可是王爷毕竟是大雍亲王，让在下怎么相信王爷会恢复蜀国江山，蜀王遗子身份虽然没有问题，可是这种使用傀儡的把戏也很常见，昔日霸王项羽不也拥立了怀王，可是最后怀王死在项羽手上。王爷凭什么让在下相信蜀国会真的复国呢？”

李康早有准备，坦然道：“小王也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好事，本王起兵作战，却让小儿承受王位，所以这大权一定要在小王手中，拥立蜀王不过是个幌子，要让蜀国遗民支持小王的计策，可是本王也可以担保不会过河拆桥，毕竟如果没有蜀人的支持，本王也不可能割据一方。所以蜀国宗室我一定保全，甚至本王可以改奉蜀王宗庙，不过若是本王能够有所成就，这蜀王之位我是要定了的。诸位要得不过是荣华富贵，难道我李康就没有可以给你们的么，盟主不是愚忠之人，蜀王之位也不是他一家之物。”

那黑衣人虽然看不清神情，可是只见他身躯微震，就知道他心中激动，良久，黑衣人才道：“王爷说得不错，蜀王之位能者居之，王爷需要依靠蜀人，所以只要仔细筹划，二十年后，蜀人就会将王爷当成自己人。王爷如此推心置腹，霍某感激不尽，若是王爷说什么没有二心，倒让霍某小瞧了，好，若是王爷肯再答应霍某一个条件，你我盟约就在今日达成。”

李康大喜，他经过仔细揣摩，能够作出这种种匪夷所思之事的锦绣盟主绝非食古不化之人，所以料定霍纪城不会着紧蜀王遗子，果然如他所料，他稍微放心一些，道：“盟主请说，只要合情合理，本王一定答应。”

黑衣人斩钉截铁地道：“在下要得是权势。”

李康有些奇怪，自己要和锦绣盟结盟，这权势富贵自然是要给的，怎么霍纪城会特意提出，正要动问。黑衣人挥手让他不要说话，朗声道：“所谓权势多种多样，但是只有两种权势是不可轻易被夺取的，就是兵权和监察之权，皇权之所以至高无上，就是因为皇室掌握着压制一切的兵权和监察臣下的暗探，兵权我们锦绣盟没有兴趣，也没有这个能力掌握，所以我要暗探之权，锦绣盟可以成为王爷的耳目和杀手，只有这样，锦绣盟才能和王爷结成稳固的联盟。如果王爷不肯答应这个条件，那么锦绣盟绝不会和王爷合作。”

李康心中一凛，霍纪城果然厉害，虽然他是有心吸纳锦绣盟的力量，可是若是放手让他们掌管监察权力，那么自己就不可能和他们分离了，虽然有些犹豫，可是李康转念一想，自己不就是看中锦绣盟在这方面的能力么，只不过霍纪城要求的权力多一些，毕竟兵权在自己手上，只要掌握兵权，那么锦绣盟就不足为惧。而且这样一来，双方的盟约就坚不可摧，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掌控蜀国遗民的目的才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李康伸出手掌道：“一言为定。”

黑衣人眼中闪过激动的神色，两人击掌为誓，达成盟约。击掌之后，黑衣人就要告辞，道：“在下的名声有些不好，还是不公然出现比较稳妥，王爷现在也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吧，陈稹是我亲信，就让他和王爷商议合作的细节吧。”

李康眼中闪过寒芒，道：“这样也好，不过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本王对盟主早就感佩在心，今日相见，盟主却是不肯露出庐山真面目，不知道可否取下斗笠，坦诚相见呢？”

黑衣人默然，陈稹一直站在他身后，此刻似乎身躯一动，有些不安，可是殿门之外却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隐隐的杀气透入进来，而李康的身躯更是屹立如山，血腥的杀气冲天而起，显示出李康并非只是一个武将，而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江湖高手的身份。殿中的气氛在顷刻之间变得冷肃，杀机隐伏。

第八章 古墓秘舵

就在大殿之内气氛一触即发之际，那黑衣人突然哈哈一笑，道：“好个庆王爷，王爷心中想必是早有疑问，只是若是说得早了，担心霍某心中生出嫌隙，不好叙谈，也罢，霍某遵命就是。”

李康微微一笑，他直到这时才提出要求还有一个缘故，若是协议达成，那么只要不大过分，霍纪城就不会过于记恨，可是此事十分重要，霍纪城多年没有露面，只闻其人，不见其容，李康总有些不放心。

黑衣人右手摘去斗笠，青纱飘飞，露出一张清瘦峻挺的容貌，虽然细目鹰鼻，令人一见便觉得他心狠手辣，但也算是仪表不凡，尤其是冷森冰寒的双目，令人一见胆寒。李康将这人相貌和大雍军方留存绘制的肖像比较了一下，确定这人正是霍纪城，方欣然道：“霍盟主果然气度不凡，能够和盟主合作，本王定可以宏图大展。”

霍纪城微微一笑，道：“王爷此言差矣，我锦绣盟怎敢说和王爷结盟，是王爷不弃，收留霍某和手下这些兄弟吃碗饱饭罢了，从今之后，锦绣盟和王爷君臣名份已定，王爷不必客气，不过我盟中不免有些固执起见的盟友，所以还请王爷暂时不要外泄此事，等到霍某将盟中料理干净，到时候想必王爷已经起兵，霍某一定来王爷帐下效命。”

李康笑道：“不妨，不妨，有陈副盟主在，就像霍盟主在一样。”

双方又寒暄片刻，殿内气氛渐渐和缓下来，而殿外的杀气也消失无踪，霍纪城和陈稹才寻机告退。

直到离开古寺二十里之外，陈稹才低声道：“董总管，多亏你设想周到，事先准备了这张面具，否则只怕我们的计策就失败了。”

“霍纪城”笑道：“其实陈兄也不是没有想到，只是这易容之术早已失传，也难怪陈兄没有办法，幸好这几年我和公子仔细研究，虽然不能持久，但是倒是惟妙惟肖，这次见面之后，基本上霍纪城就不用出现了，陈兄可以放心了。”说着话，黑衣人摘下斗笠，然后将一种药物抹在脸上，不过片刻，他脸上的皮肤仿佛干旱的土地一般开始龟裂，不过片刻，一些灰白色的薄皮剥落，露出一张俊秀白皙的容貌，星月沉沉，幽暗的光芒照射到他的面上，正是奉了江哲之命来到东川的董缺。他将斗笠戴上，笑道：“这面具就是有些不透气，将来我和公子再仔细研究一下，想办法做出更好更耐用的面具。”

陈稹道：“公子果然妙手，世间偶然流传的易容之术不过是改变一下外貌形象，像公子这种手法，可以模仿另外一个人容貌的易容术可是早已失传了。”

董缺道：“公子还在后悔，他说，若是当初杀了霍纪城的时候，将他的面皮剥下来制成面具，就方便多了，可惜这种手法还是近年才研究出来的，十分不成熟，公子也只是利用几个囚徒的面皮做了两次，虽然效果更好，可是制作手法还需要精研，可惜公子终究不忍心继续研究下去。”

陈稹开玩笑地道：“公子不忍心，将来董总管可以用心研究一下么，毕竟董总管在这上面已经费了许多心思。”他说出来只当是玩笑，董缺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缓步行走，今日两人达成和李康的协议，心中都十分高兴，两人自信无人能够接近百丈之内，但是为了提防有人遥遥跟踪，仍然转了几个圈子，直到半夜时分两人才走到一座古墓前。两人四处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跟踪，陈稹走到墓前石碑之后，在石碑后面轻轻击了几掌，石碑悄无声息的移开，露出一条暗道，两人走下之后，石碑再次合上。这座古墓乃是前年陈稹从一个盗墓贼口中得知的，这座古墓足有几十间墓室，中以甬道相连，处处机关，十分严密。跟随陈稹而来的八骏之一山子对机关学得十分精通，众人费了许多心思，花了数月时间，将这座古墓清理出来，成了锦绣盟的总舵，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陈稹和秘营众人之外，只有锦绣盟的一些重要人物和陈稹在锦绣盟中的少数心腹。

两人走下密室，负责迎接两人的正是白义，他身材不高，肤色微黑，相貌神情有些憨厚，但是他却是秘营中的第一高手，搏杀之术超出众人之上，辅佐陈稹掌控锦绣盟，功劳非浅，当然在这里他的身份是霍纪城的义子霍义。董缺取下斗笠，接过白义递过的一个鬼脸面具，戴在脸上，在这里，他仍然是霍纪城，这里有些锦绣盟弟子虽然是陈稹心腹，但是他们也不知道霍纪城早已死去的事情，所以董缺仍然要以霍纪城的身份出现。

两人走入最大的一间墓室，这里是锦绣盟的议事厅，两侧都站了十几个形貌各异的人，董缺昂然坐上正中的位子，陈稹坐在他身侧，而白义站在董缺身后权充护卫。董缺用冰冷的声音道：“诸位请坐。”

那些人向董缺行礼之后，谨慎的坐下，他们大多都是蜀人，“霍纪城”很少和他们见面，大多都是通过陈稹或者使者传达各种命令，而他们对于霍盟主都是十分戒惧，不论是霍纪城从前的狠毒凶残，还是如今的诡秘阴狠，都让他们不敢生出背叛之心。

董缺冷冷道：“本座已经和庆王达成协议，我们将接管庆王的谍探监察组织，而相对的，我们也要支持庆王恢复蜀国，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一个相貌豪迈的中年人站起身道：“盟主，此事不可，李康是大雍皇子，恢复蜀国还轮不到他。”

董缺冷哼一声道：“罗护法，你想清楚一些，凭着我们锦绣盟的力量，难道可能恢复蜀国么，如果没有庆王的大军，那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只要我们帮着庆王割据东川，再寻机出兵关中，等到我们蜀国的力量在庆王势力中占了上风的时候，还怕他心口不一么？”

那个中年人赧然坐下，他倒不会因为盟主训斥他而担忧，这几年来霍纪城的性情变化了许多，在他问众人意见的时候，大家是可以畅所欲言的，不过若是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就是绝对不许任何人违背他的命令的了。

众人商议了半天如何更好的控制庆王，气氛十分热烈，毕竟这些年来，这是最好的复国机会。董缺目光闪过，心中窃笑，公子的计策可真是高明，将这些心切复国的人控制起来，清除其中过于狂热的分子，将剩下的人约束起来，如今又可以利用他们的复国热忱消除庆王的疑心。不过当董缺目光落到一个沉默不语的中年人身上的时候，他却皱起了眉头。那个中年人叫做顾宁，在锦绣盟中声望极高，也是创盟元老之一，原先的霍纪城和他十分不合，曾经差点将他陷害至死。等到陈稹接收锦绣盟之后，将他放了出来，因为此人复国之志十分坚定，而且才华也颇为过人，又不是那种狂热分子，所以仍然许他高位，用他来招揽那些真正的复国志士，当然对他的监视也更加严密。幸好他和霍纪城并非十分亲近，瞒过他并不困难，否则就不得不杀死他，那可就是损失惨重了。董缺见他神情不对，便冷冷道：“顾护法，你可有什么意见么？”

顾宁心中一凛，当年他险些死在霍纪城手上，幸好陈稹加入之后，说服霍纪城赦免了自己，而这几年霍纪城心性成熟了许多，所安排的计策都是十分缜密周到，锦绣盟势力稳步上升，除了复国暂时无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顾宁心中却是有苦说不出来，他身边几乎都是陈稹派来监视自己的人，妻室子女都在这些人掌握之中，自己除了奉命行事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若没有陈稹的许可，自己的命令根本就无法传达下去。虽然自己的计策多被采用，可是随时都可能丧命的阴影仍然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对于和庆王合作之事，他是不赞同的，蜀人想要复国根本就不应该借助他人势力，在顾宁心中，若是不能成功复国，那么宁可维持这样的状态，只要复国的火种传下去，那么总有一日可以如愿，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他并不同意。可是他深知霍纪城这样的态度，那么这个决定实际上是不能反抗的。可是眼看着蜀人无辜地陷入战火当中，他真的不情愿，侧头避过冰冷的目光，他沉声道：“庆王谋反，那是他们大雍的家事，不论谁胜谁负，我们都不可能真的复国，为何趟这混水，只怕是白白害死了众多盟友。”

陈稹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顾宁若是存有这种心思，难免会造成盟中众人离心离德，毕竟顾宁的声望摆在这里，锦绣盟从上至下只能有一个心思，陈稹不想留下锦绣盟分裂的后患。不能让致力于复国的蜀人脱离锦绣盟，这可是江哲定下的铁律。他站起身来，他冷冷道：“盟主，有一件事情属下早就想禀报，只是未到时机，我盟中有两名弟子生出异心，他们厌倦了复国之事，竟然想要退盟，如何处置还请门主裁决。”

董缺领会到了陈稹的意思，故作大怒，厉声道：“岂有此理，锦绣盟是可以随便来去的地方么，这两人是谁？传本座谕令，将这两个弟子给我处死，家人连坐。”

陈稹目光向下面众人一一看去，凡是接触到他的目光的人都不由低下头去，蜀中这几年来风调雨顺，庆王的治理秉承大雍朝廷的意旨，也算是颇为成功，百姓安居乐业，就是锦绣盟中也有一些年轻弟子生出了不想复国的念头，毕竟他们眷恋故国之心较为淡薄，心中明白陈稹定是要趁机发作某人，而且也知道多半目标不是自己，但是众人仍然心中忐忑不安。

陈稹眼中闪过一缕寒芒，恭谨地道：“是顾护法手下的熊暴和上官彦。”他这句话一说出，大部分人都送了口气，但是还有一些人露出忧虑的神色，熊暴是顾宁的外甥，上官彦是顾宁的义子，顾宁在盟中众人心中地位颇高，只是众人更加畏惧霍纪城和陈稹的手段心机，所以无人敢支持顾宁。

顾宁大惊，面色变得苍白，这两人都是他至亲之人，更是少年英杰，顾宁第一个念头是陈稹想趁机削弱自己的力量，可是转念一想，顾宁却觉得全身无力，这些时日熊暴和上官彦确实有些怨言，他们提出其实大雍一统天下之势已经不可扭转，与其谋求复国，不如让平民百姓安居乐业的好。顾宁心中也有同感，所以只是警告了他们不许说出去，可是想不到陈稹还是知道了。

无论如何，顾宁不能眼看着两个青年这样被处死，更何况家人连坐，那自己也会遭到波及，只得起身下拜道：“盟主，属下这两个晚辈只是胡乱说了几句闲话，他们对本盟忠心耿耿，绝无叛心，还请盟主原谅他们一时糊涂，请看在他们为锦绣盟履立功劳的份上，饶他们一死吧。顾某情愿代他们承受罪责。”

顾宁低声下气的恳求着，偷眼望去，只见盟主放在太师椅扶手上面的右手手指轻轻颤动，这是霍纪城动了杀机的习惯性动作，顾宁心中越发紧张，语气也渐渐急促起来。这时，盟主抬起右手，阻止了顾宁继续说下去，道：“既然顾护法求情，那么本座就网开一面，本座已经决定派霍义到庆王跟前效力，就让他们跟着霍义一起去吧，这件事情顾护法可有异议？”

犹豫了一会儿，顾宁终于颓然道：“属下没有异议。”想到了家人，他终于妥协了，为着复国大业，他可以牺牲一切，可是为了这种事情牺牲家人还是没有必要的，这几年霍纪城算无遗策，应该至少可以全身而退吧，顾宁这样想。

陈稹和董缺交换了一个眼色，特意模仿霍纪城的习惯动作，就让顾宁相信盟主动了杀机，无声的威胁让顾宁迅速屈服，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被迫到这种地步，外人见了都会同情，可是陈稹和董缺都是铁石心肠，全无动容。董缺朗声道：“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不过本盟不能倾巢而出，防人之心不可无，由陈副盟主带一批人和庆王合作，本座仍然隐在暗出操纵大局。”众人同声应诺。陈稹和董缺又四目对视，两人心中早有盘算，将那些志切复国的盟友安排到庆王手下，让他们牺牲殆尽，正是最好的处置，而顾宁的冷静确实两人很欣赏的，而且江哲最终的目的是让锦绣盟中人淡忘复国的念头，所以顾宁就不用去了，至于熊暴和上官彦跟随白义去庆王麾下，却是为了寻机将他们控制起来，不让顾宁擅自行动罢了。

令众人散去之后，董缺低声道：“那个人怎么样？”

陈稹知道董缺问得是明鉴司被俘的暗探，也低声道：“仍在监押中，此人近来不安分，屡次想脱逃，若非他是明鉴司的人，早就死了十次了。”董缺道：“这个人应该放出去了，公子说让明鉴司和锦绣盟打一场，我们这边也好剔除一些不能教化的顽固之徒，至于明鉴司的损失，会让庆王相信我们的诚意，不过公子说了不能太过分，毕竟明鉴司是大雍所属，虽然那里面有些人是杀人放火的出身，而且公子也不想得罪夏侯沅峰，这个人不好惹。”

陈稹冷笑道：“夏侯沅峰不会心痛的，不过你说的有道理，还是要和他保持默契，不过这样的话，恐怕得你走一趟。”

董缺点头道：“我也这么想，不过不能太急促，公子的意思，将来锦绣盟还是要保留的，先把那个明鉴司的人放了，让他回去传个消息，夏侯沅峰心里也应该有点数的。”

陈稹道：“放心，就是审问的时候，我也是蒙面去得，他绝对不会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锦绣盟三字他更是没有听到过。”董缺笑道：“现在也该让他知道一些了，这人是个好汉子，这么多日子不明不白的困着，还没有屈服，既然要放他，还是让他知道一些吧，这些夏侯那边也说的过去。”

董缺点点头，随着陈稹走到古墓深处，那里有几间机关密布的墓室，作为囚牢，而已经被软禁月余的明鉴司暗探裘山目前是唯一的囚犯。

裘山坐在石榻之上，面无表情，这间囚室十分整洁，石榻上面铺着稻草，被褥俱全，将他囚禁的这些神秘人虽然初时对他用刑逼供，但是不过数日就停止了，不再迫问他口供，还尽心尽力的替他治伤，可是这并不能让裘山生出一丝感激。见不到星月之光，只能凭着三餐来计算时间，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样荒废了，想到不能将情报送出东川，裘山心中万分愤怒，几次想要逃跑都功败垂成，若非是他心性坚强，只怕早就被这似乎漫无止境的囚禁逼疯了。忍不住摸摸身上的鞭痕，这是他上一次击晕守卫想要脱逃被俘之后，那些神秘人似乎下令打了他三十皮鞭，不过他们下手不重，否则只怕裘山现在别想起身了。

石门推开了，裘山眼睛都没有抬一下，虽然按照自己的饥饿程度，应该不是到了吃饭的时间，可是这种不明不白的囚禁和强烈的无力感，让他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道：“怎么，裘兄不想离开此间了么？”

裘山腾的一下站起来，面上却是一红，觉得自己表现的过于急切，抬眼望去，只见两个黑衣人站在面前，都戴着恶鬼面具，一个负手而立，另一个却站在门口，听这声音，裘山觉得有些陌生，赧然道：“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站在门口的黑衣人开口道：“这位是我们长上霍爷。”

裘山心中一凛，他心思精明，对东川局势了若指掌，有本事将自己囚上一月，丝毫不露风声的组织并不多，一听见“霍爷”二字，他脱口而出道：“锦绣盟。”眼中立刻闪过警惕和疑惑的神色，锦绣盟和大雍的敌对他心中很清楚，有些疑惑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人既不肯释放自己也不曾将自己交给庆王，可是另一个疑问又生了出来，为何这些人对自己这样礼遇呢？

董缺笑道：“裘兄好快的心思，不愧是明鉴司的人，在下霍纪城，忝为锦绣盟主。”

裘山面上露出冰冷的神色道：“原来如此，今日盟主前来相见，揭露迷雾，在下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多日来贵盟对在下的礼遇，裘山心中感激，不过在下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就请盟主赐在下一个痛快吧。”

董缺玩味地道：“看来你是认为我定要杀你了？”

裘山冷笑道：“锦绣盟是什么所在我心中清楚，盟主声名赫赫，在下也早有耳闻，不过看在贵盟多日来的照顾上，不妨劝盟主一句，大雍统一天下，乃是大势所趋，复国之望还是放弃的好。”

陈稹笑道：“你倒是好心，不过庆王谋反，恐怕大雍前途未卜，你怎知我们没有机会。”

裘山听出这是多次来探望审问自己的那人，冷冷道：“陛下圣明神武，我大雍带甲百万，庆王必定不会成功。”他说得斩钉截铁，董缺和陈稹相视一笑，心道此人果然意志坚定，那么让他回去最合适。

“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散关乃是关中四大名关之一，自古以来就是秦蜀之噤喉，东起陇首，西向终南，高峻雄险，在蜀国未亡之前，此处是大雍阻挡蜀国的要塞，虽然自从阳平关、葭萌关落入大雍手中，散关的地位降低了许多，可是大雍仍然在散关驻扎了足够的军力，而且当初李援和李贽都心中有些提防，所以庆王在散关根本就无法插手，守散关的将军叫做李宗勋，也是李氏皇族的子弟，只是血统偏远一些，他擅长守城，忠心又没有问题，所以特意选了他来镇守散关。而夏侯沅峰也在多日前来到散关，主持对蜀中的刺探，他带来了司闻曹西南郡司和明鉴司的人手，布置潜入东川的事宜，可是东川几乎是水泼不进，夏侯沅峰不知道这是锦绣盟暗中协助庆王的结果，对庆王的能力更是高看了一眼，心中越发苦恼。所以在夏侯沅峰得知裘山求见的时候，几乎是愣住了，原本以为早就死了的属下重新显身，这件事情足以让他震惊，而这次被夏侯沅峰带来协助自己的骅骝却是心中有数，虽然这几年他不再有机会接触江哲的势力，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能够知道的，锦绣盟暗中被江哲控制，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所以裘山突然生还，骅骝很快就想到了可能的原因。夏侯沅峰心思细密，见骅骝嘴角露出笑意，立刻想起了李贽隐隐约约说过的事情，心中一宽，下令将裘山招了近来。

第九章 高山流水

初春的静海山庄，静谧而幽深，听涛阁外，碧海潮生，巨浪排空，一次次的撞击在岩石上，溅开似碎琼乱玉，又似风卷残雪，东海春潮，瑰丽万方。此时正是清晨，庄内的下人已经轻手轻脚的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而就在这时，听涛阁上突然传来激越的琴声，琴声如潮，激昂连绵，庄内众人都不由立住，侧耳倾听那动人心弦的琴声，恍惚之间，仿佛那气势磅礴的潮水已经越过峭壁，呈现在眼前一般。一曲终了，那些下人各自惊叹一番，又开始忙碌起来。而在静海山庄最高处的一间楼阁之内，一个白发如霜的老者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凝聚在远处的听涛阁上。这老者年过七旬，却是鹤发童颜，神情气度冷漠淡然，正是医圣桑臣。这时，门外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道：“师祖，青烟给您请安来了。”

桑臣本是东海蓬莱人，而在他返乡隐居之后，江哲特意派了人建了静海山庄，接桑臣到此养老，桑臣虽然性情冷漠，可是对江哲却是视若孙儿，也就没有异议的住到了这里。江哲相助雍王夺嫡成功之后，扶病来到静海山庄，桑臣费了无数心思，才调养好江哲的身体，数年来，一家人其乐融融，桑臣对柔蓝和慎儿也是十分喜爱，倒是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温情。静海山庄风景如画，桑臣也有意在此养老，即使江哲夫妻已经离开，桑臣也仍然住在这里，不过膝下承欢的换了姜海涛、越青烟罢了。越青烟身上的蛊毒已经被桑臣除去，虽然数年内仍要用药物调治，但是性命已经无碍，而且越青烟虽然是女子，却是天资聪颖，对医道颇有见地，桑臣很满意她的灵秀和天资，将她留在山庄之内传她医术。姜海涛除了料理公务之外，也住在静海山庄，谁让他和越青烟夫妻和睦，不忍分离呢。所以静海山庄仍然是十分热闹，没有一分寂寞。

听见越青烟的声音，桑臣微微一笑，道：“进来吧，怎么海涛没有过来，昨日他不是回来了么？”

越青烟带着两个侍女走进房来，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数月时光，越青烟仍然是肌肤如霜雪，不过不同的是，两颊多了几许血色，让她显得越发清丽绝俗。听到桑臣的问话，她含笑道：“师祖，海涛也想给您来请安呢，不过方才先生的信使到了，海涛需要接待来使，所以恐怕得一会儿才能过来。”

桑臣点点头道：“弹琴的是谁，倒是好一手琴艺。”

越青烟道：“青烟听相公说，是北汉的使者秋玉飞，魔宗京宗主的嫡传弟子，公公已经将所有事情都交给相公处理，所以相公派人将他接来此地。”

桑臣轻轻蹙眉，魔宗，秋玉飞，他心中泛起涟漪，那是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六十年前，他桑臣也是魔门星宗宗主的候选，可是他对此却没有兴趣，最后因为他医圣的身份而失去了继承星宗宗主的机会。不过桑臣从未后悔过，他也不是多事的人，虽然身上的蛊毒早就被他化去，但是他从未想过泄露这个隐秘，星宗就这样成了他记忆中遥远的记忆，直到董缺的出现。一见到董缺，桑臣就知道此人必是星宗弟子，他曾隐隐暗示江哲董缺身份有诡秘之处，不过江哲只是笑道：“董缺心中有些隐秘，这个我知道，不过只要他忠心于我，我也不愿过问他的私事。”桑臣听后也不再过问，反正在他看来，董缺也没有恶意，不过是寻个安身之处罢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小顺子叫来，将一些自己参悟的绝学传授给他，这样一来，若是将来星宗和江哲有了冲突，小顺子足以对付星宗高手，他就不用担心江哲的安危了，不过从星宗的宗旨上看，他也不信星宗会和江哲对立。至于他自己，武功早就超越了魔宗的范畴，所以倒不忧虑董缺发现自己曾有的身份，更何况，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呢？

董缺暂且不提，秋玉飞的到来却让桑臣心中微动。北汉魔宗和江哲可是敌对关系，秋玉飞来到东海，可不会存着什么好心，若是见见秋玉飞，应该可以了解魔宗现在的实力吧。虽然桑臣并不担心江哲的安危，有几十万大军和大雍的高手侍卫保护，又有得到他亲传的小顺子在旁，星宗的武功又是隐隐克制着日宗、月宗的武功，即使京无极的武功也已经超出两宗范畴，进入宗师行列，这种克制仍然是存在的，江哲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遭遇危险吧？

听涛阁内，秋玉飞抚着爱琴，心中宁静许多，数日前他进入东海，就被东海来人接至在滨州的馆邑，等候小侯爷姜海涛的接见，直到昨日，才有人将自己接来静海山庄，在来之前秋玉飞已经听说静海山庄乃是江哲隐居之处，如今住在里面的是东海侯爱子姜海涛和他的夫人越青烟。想到自己即将踏进江哲的居所，秋玉飞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昨日更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到了清晨，他请庄内下人引路至听涛阁，想要观看海潮，到了阁中，海风清新，凭栏远眺，不由心旷神怡，因此抚琴抒怀，一曲终了，只觉得数日来的忧虑苦楚尽皆消散。秋玉飞站起身来，看着栏外的潮水，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冰冷和清新，秋玉飞不由想到，若是江哲也在此处，两人一起观潮听琴，那该是何等的惬意啊。只可惜两人如今已是仇敌，只怕今生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正在秋玉飞心中惆怅的时候，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秋玉飞心中一动，来人龙行虎步，应该不是普通人物，他回到琴边坐下，等待来人。门外传来爽朗的声音道：“秋公子好兴致，观海抚琴，其乐无穷吧，不知道公子可喜欢静海山庄的景致。”声音未止，一个俊朗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昨日匆匆一会的姜海涛。

秋玉飞起身一礼道：“静海山庄风光如画，秋某十分喜爱，小侯爷特意来见，可是已经有了决定了么？”

姜海涛将一封书信放到琴旁，道：“今晨江先生的使者到了东海，这是先生给公子的书信。”

秋玉飞心中一震，虽然想到东海可能会将自己的行踪禀知江哲，却仍然不能消去他心中惊骇，看来江哲对东海的控制十分严密，若是自己的要求不被接受，莫非自己真要在东海大开杀戒么，这样一来，恐怕自己只能逃出东海去了。

打开书信，秋玉飞目光一凝，只见上面写着：

“玉飞贤弟如晤：

自万佛寺一别，闻君已平安归国，不胜庆幸，虽沁州之事害于贤弟，然各为其主，哲并无怨言。知君出使东海，哲有意留君暂驻静海。寒舍虽陋，却有藏书万卷，更有江海之胜，君若有意，或观海抚琴，或扁舟游弋，此乐何极，何必陷身沙场，致令双手血染，心境难平。东海风清月明，正合君心，屈君留此，望君远离俗世争端。若翌日重逢，望君前嫌尽逝，哲当与君琴歌唱和，再述别情。”

秋玉飞初时心中一宽，江哲并未怨恨自己，可是看到后来，他不由眉头紧锁，江哲竟然想将自己软禁在东海，真是岂有此理，他放下书信，冷冷道：“小侯爷可是自信能够制住秋某么？”

姜海涛摇手道：“秋公子过虑了，家父昔日曾受国师恩典，东海也曾收过贵国的钱粮，怎会恩将仇报，何况公子武功高强，海涛也无能囚禁公子，不过东海已经决定不参与此战，但是今次之后，东海于北汉再无亏欠，今后恐怕就不能再和贵国有什么牵扯了。”

秋玉飞心中一喜，疑惑地问道：“那么小侯爷凭什么自信可以留住秋某呢？”

姜海涛微微一笑道：“虽然昔日东海受过北汉的恩情，可是后来东海也有所偿还，其实双方早已扯平了，虽然昔日贵国雪中送炭的恩义未还，可是无论如何贵国也不会指望我们出兵相助吧。今次我方答应不出兵，而且贵国军方在此购买的钱粮，我方也愿意相助贵方运走，这样一来我方已经偿还恩义，两不相欠了。但是我方额外准备了一批粮草药物，都是贵方急需之物，只是贵方恐怕已经无力购买，海涛已经出资购下，贵国可以随时运走，补充军需，只是我方也有条件，就是秋公子留在东海，多则一年半载，少则数月，公子以为如何？”

秋玉飞沉默许久，他心中隐隐明白，江哲是决意将他滞留东海，甚至不惜付出资敌的代价，可是自己除了武功琴艺之外，再无所长，行军作战、出谋划策，自己都不擅长，可以说魔宗日月两宗的长处他都没有，而个人的武功强弱也无益军国大事，付出这些代价将自己留在东海，这值得么？江哲真的是为了私谊作出这种决定么？

见他迟疑，姜海涛道：“秋公子不用多心，先生对秋公子颇为爱重，不愿公子卷入世俗中事，才令海涛资助贵国粮草，交换秋公子留在东海，这样一来，秋公子在师门那里也可以说得过去。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公子再回北汉不迟。”

秋玉飞叹了口气，姜海涛之言确实说到他心里去了，比起那批粮草来说，自己是否留在北汉，已经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了，这的确是一个好借口，可是抛下师门不理，这自己能够心安么？

姜海涛见他神色，已经知道他的心意，又道：“如果秋公子不肯留在东海，那么姜某也无话可说，只是贵国别想从滨州取走一分钱粮，就是拼着担上忘恩负义的罪名，东海也会即刻归顺大雍，如何选择，请秋公子仔细思量。”

秋玉飞不由苦笑道：“小侯爷这样说，难道秋某还有别的选择么？”

姜海涛微微一笑，道：“静海山庄是先生居处，藏书极多，其中有不少琴谱可以供秋公子赏玩，内子在山庄养病，若是秋公子有什么需要，在下又不在的话，可以去向内子说明，另外，医圣桑先生在山庄隐修，先生说若有机缘，公子不妨去见见桑先生。”

秋玉飞微微一叹，道：“静海山庄人间仙境，玉飞羁留在此，料想不会有什么苦楚，不过小侯爷真的以为大雍必胜么？”

姜海涛含笑不语，娶妻之后，他的性子沉稳了许多，只是说道：“兵危战凶，这等事情怎能说得准呢？”不过他心中暗想，先生既然已经出山，那么北汉灭亡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但是虽然不知为什么先生一定要将秋玉飞留在东海，但是他却知道先生对秋玉飞十分爱重，而秋玉飞虽然不曾明言，可是对先生也似乎以知己相许，所以这种伤人的话是绝对不会说了。

秋玉飞见大局已定，心中反而清明起来，心道，不论江哲是何等用心，可是他却明白我的心意，知道我不愿跻身血腥战场，这两国相争，不论谁胜谁负，和我又有什么相干，再说就是大雍胜了，难道我魔宗不能及时抽身么，而且大雍虽然势大，北汉铁骑也有十余万，沁州又是易守难攻，我何必为此忧心呢，不如在东海小住，避开战事风波的好，想得通透之后，越发对江哲生出知己之情，忍不住抚上琴弦，一曲《高山流水》从弦上流出，巍巍如山，洋洋似水，琴声一起，静海山庄万籁俱静，人人听得心旷神怡，灵台明净。

一曲终了，越青烟从外走来，道：“秋公子琴艺无双，青烟敬服，妾身师祖请公子前去一见。”

秋玉飞微微一愣，不过医圣何等身份，就是京无极在此也不会矜持不去，秋玉飞起身道：“敢不从命。”

在姜海涛、越青烟引领下，秋玉飞穿过重重楼阁，走入桑臣居住的百草轩。还没有走进房门，秋玉飞心中生出不妥的感觉，明明知道室内应是有人，可是却又觉得那人仿佛不存在，秋玉飞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就是在师尊面前，难道静海山庄居然有这样一位宗师级高手么？秋玉飞微微苦笑，只怕姜海涛在这里向自己说出决定，就是担心无人可以压制自己，若是自己凭借武功反抗，只怕会碰个头破血流吧，江哲行事果然是毫无破绽，自己落入他的彀中，是绝对没有机会脱身了，不过奇异的，秋玉飞反而更加心安理得起来，既然自己根本就没有可能离开东海，那么屈服留下也就是别无选择的了。忍不住抬头看看明净的天空，秋玉飞只觉得心境前所未有的宁静喜悦。

放下东海传书，我披上大氅，走出营帐，如今已经是二月初了，雪尽冰消，春耕在即，军中士卒每日晨练的时候甚至已经赤膀上阵了，不过我仍然觉得冰寒刺骨，唉，昔日的重病仍然在我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不过少林的心法的确不错，至少我手足都是暖的，虽然力气不足，可是却也不会走起路来就气喘吁吁了，想必这次北伐，我不会过分吃苦吧，只可惜不能躲在东海或者长安休养，大雍若是不能一统天下，我怕是没有机会作个尸位素餐之人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心中泛起齐王的影子，我也没有回头，道：“王爷亲来，莫非是有什么大事么？”

齐王闷闷地道：“随云，你是什么意思，东海已经宣布中立，而且还送了一批粮食军械给北汉，我可不信这是姜家的意思，你在东海数年，别告诉我仍然不能控制那里的局势。”

我微微一笑道：“这是什么话，哲在东海养病隐居，怎会想着去控制东海姜氏呢，姜氏和大雍皇室是姻亲，小侯爷又受了陛下和王爷的大恩，如何劝服他们归顺不是你们的事情么，而且数月前姜氏不就再和朝廷商量招抚事宜么？”

齐王道：“好给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东海归顺大雍是大势所趋，也无人可以改变，只是这次为什么会突然中立，还支持北汉和我们作对，别告诉我是你暗中算计，若是皇上怪罪下来，本王可不替你说情。”

我漫声道：“好啊，到时候就让皇上治我的罪好了，最好去了我的爵位，我带着长乐回东海隐居，你说随着海氏的船去海外看看好不好？”

齐王啼笑皆非地道：“好了，你就别气我了，是不是你和皇上有了什么共识，我总要给下面的将领交代清楚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什么时候王爷需要向下面的将领交代了？我可以说给王爷知道，不过下面的将领还是暂时不要知道的好。”

齐王过来的时候，我们两人身边的侍卫都散了开去，将周围护住，不让我们的谈话外泄。我也就没有顾忌地道：“现在东川庆王有了反意，南楚虽然被安抚下去，可是还要担心他们的反复，若是东海现在归顺大雍，南楚、东川迫于压力，一定不顾一切向大雍挑战，现在东海表示中立，而且支持北汉粮草，不论天下人做何想法，都会暂时松口气，甚至认为大雍会陷入和北汉的苦战中，能够拖延一下南楚和东川的动作，这是第一个好处。另外，大战一起，我们就可以截断东海和北汉的通路，所以北汉还是会陷入钱粮不足的困境，而且，我们这次作战可不是准备长期围困的，北汉钱粮充裕与否并不重要。这件事情我已经托长乐向皇上陈词，等到北汉灭亡之后，东海再归顺不是锦上添花么？再说未虑胜先虑败，若是这次进攻不顺利，东海还可以继续中立，维持和北汉的关系么。”

停顿了一下，我淡淡道：“再说，这样做，我还可以趁机留下秋玉飞在东海，我不想他死在战场上，他的琴艺举世无双，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沁州。”

齐王古怪的看了江哲一眼，道：“本王可不信你会因为私情作出这样的决定，说罢，你这次准备如何利用秋玉飞，上次用他施展反间计还不够么？”

我有些恼羞成怒，瞪了齐王一眼，道：“你急什么，等到了最后关节你自然知道了。”这人总是揭穿我的险恶心思。不过我也不由汗然，比起秋玉飞来说，虽然他对我存了杀机，可是他确实真诚的多。转念一想，我也不过是在保住他的性命的时候，让他替我作些事情么，否则他一个魔门弟子，我怎么冠冕堂皇的保下他呢？

齐王倒也知趣，见我气恼，便岔开话题道：“随云，对于这次出兵沁州，你可有什么计策么？”

我懒洋洋地道：“出兵的日子早就定了，殿下准备这次怎么做？”

这可说到了齐王的痒处，他兴奋地道：“走，到你帐内去说。”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入我的营帐，我也跟了进去，亲自取出一张地图放到案上。

齐王指着地图道：“我已经让荆迟带五万人提前出发，从镇州经太行白陉攻壶关，我自带大军十五万北上，辎重随后军走沁水，两路夹攻，在沁州合兵，你看如何？”

我心中已经有了定计，道：“殿下带十万人足矣，留下五万人在泽州，而且要多张旗帜，做出十五万大军的样子，另外沿途请殿下派出斥候和谍探，截杀北汉军斥候谍探，绝对不能让他们穿过大军防线。”

齐王眼中闪过寒芒，道：“随云，皇上和你可是有了什么计策么？”

我微微一笑，低声指着地图将自己的全盘计划说了出来，齐王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傲然道：“或许用不到这一步棋呢，我的十万大军加上荆迟的五万，难道不能拿下龙庭飞么？”

我轻笑道：“若是殿下能够立下这样的大功，那就更好了，不过龙庭飞不是平常人，这次北汉必定倾全国之力抵抗大军，殿下不可轻视。”

齐王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若有所思地研究我的战策，最后终于道：“好，不过这样一来你还要随军北上么？”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冒险的，可是我若不显身，只怕北汉谍探会拼了性命到后方探查军情吧，我可不想这样，不过一想到骑马坐车，我浑身都觉得酸痛。”

齐王笑道：“我令人给你准备一艘快船，你沿沁水北上，让你免受路途之苦，沁州路途不好走，你的马车派不上用场的。”

我们两人计议已定，这时帐外有人高声道：“王爷、监军，皇上旨意已经到了大营。”我和齐王都是兴奋的向帐外走去，按照时间，皇上允许出战的圣旨应该是这几天到了。走出营帐，天边正是阴云密布，想来天地也知道将有一场血战，因而为此忧心忡忡吧。

第十章 沁水初战

〖隆盛元年戊寅，二月十六日，太宗下诏，遣齐王显、楚乡侯江哲攻沁州，雍汉战事乃起。

――《雍史・太宗本纪》〗

隆盛元年二月二十七日，沁州最南端的防线，凌垣堡，战云密布，大雍边境封锁一冬，就是最精明能干的斥候也没有办法传出消息来，但是人人都知道大雍不会这样罢休，战事将起。

一座城堡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山冈之上，冈下就是沁水南流，每年初春时节，冰雪融化使得沁水高涨，沿河各地都要提防沁水泛滥，但是今年看来水位不高，应该无碍，这一带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土地肥沃，两岸有十数村庄，而山岗上面的凌垣堡就是北汉军驻扎之处，这里也是沁州最前沿的战线，过了此处五十里，就是冀氏县城，沿沁水而上，到处都是碉堡城寨，易守难攻，而安泽、沁源、沁州城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关隘。

一队北汉士卒站在城墙之上，留意着南面的动静，自从年后，上面传下军令，让他们时刻提防大雍军进攻，所以他们丝毫不敢松懈。一个士卒大概是有些倦怠，回过头去想和同袍说几句闲话，但是一回头却看见同袍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青黑色的线条，不过转瞬之间，那青黑色越发浓厚，虽然十分遥远，可是在那士卒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雍的军旗，他声嘶力竭的喊道：“快敲警钟。”一个有些发愣的士卒清醒过来，三步并成两步奔到钟楼，将铜钟撞响，然后号角声在城堡里响起，从各处营房奔出许多披挂整齐的北汉士卒。一个身穿偏将服色的将领奔到堡楼上，惊怒地道：“派出去的斥候怎么没有回报，快去点燃烽火。”他的亲卫匆匆走到城堡最高处，点燃了烽火。滚滚的狼烟直直地指向苍穹，自从大雍武威二十二年之后，大雍军第一次踏上了北汉国土，一场关系北汉生死存亡的大战即将爆发。

大雍军先锋夏宁，齐王亲信爱将，望见远处狼烟滚滚，不由哈哈大笑，勒马扬鞭，指向前方道：“他们纵然发现我军又能如何，小小的一个凌垣堡难道还能挡住我们的兵锋所指。众军听令，一举拿下凌垣堡，奉齐王将令，大军清野。”说罢一马当先奔去，身着青黑色衣甲的雍军高声呼喝，随着夏宁冲去，小小的凌垣堡就是奋起反抗，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不过半个时辰，凌垣堡已经被攻破，雍军四面围住，北汉军无一生还。凌垣堡本就是负责探察敌情的战线前哨，一旦雍军大举进攻，凌垣堡不可能固守，所以派到此地的军士都是心存死志，雍军初战，也没有劝降的意思，铁蹄之下，骨肉成泥。

夏宁见凌垣堡已经攻破，令人毁去城门和守城器械，然后大军向四面的乡野杀去，这一次齐王颁下严令，不能在身后留下敌人。一座座村庄被焚毁，虽然青壮男子大半从军，可是北汉民风彪悍，就是壮妇和孩童老人也都随时可能拿起刀剑攻击雍军士卒，所以在夏宁的命令下，雍军铁骑几乎是将这些村庄堡垒碾成了废墟，而幸存下来的平民则被刀剑驱赶着奔向端氏、安泽。大雍军没有轻骑突进，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稳步前进，所过之处，留下荒废的村庄和无人耕作的田地。唯一令北汉平民庆幸的是，雍军统帅齐王军令，不得滥杀平民，所以只要不反抗，不仅能够保全性命，甚至还可以有机会带上一些财物，只不过，除了北上之外，他们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

沁水岸边，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相互扶持着艰难的向北走去，队伍中只有几辆破车，上面装着一些米粮，几个实在无力行走的孩童和老人坐在车上，神情满是凄惶，他们都是体弱无力之人，基本上在北上的流民中已经落到了最后面，而雍军铁骑更是已经过去了无数，他们经常会遇到往来搜索的雍军。而将他们逐出家园的雍军将领说得很清楚，如果三月十日之前，他们不能赶到端氏，那么就将被当作北汉军的奸细处死。凛冽的春风从河面上吹来，让一些衣衫单薄的老弱缩成一团，沁州的春天仍然是十分寒冷啊，前途茫茫，想到可能会被雍军当成奸细处死，队伍中一些老人已经是泪尽泣血。

谁会想到雍军会用这样的手段呢？六年前雍军也曾攻入沁州，却对沿途村寨秋毫无犯，如今却是一律踏平，几个老人私下谈起，都说这也难怪，昔日统军的是如今的大雍皇帝李贽，今次却是齐王李显，谁不知道李贽宽宏，齐王残狠呢？

一个坐在车上的小孩儿目光无意中掠过河面，他突然惊讶地指着河心道：“爷爷，那里有大船。”跟在车边踉踉跄跄行走的老人举目望去，也是呆住了，只见沁河中央，百余艘大小船只正溯流而上，其中一只楼船最是巨大坚固，船头树着一面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江字。船上甲士林立，周围二十多艘战船将楼船护在中央，其后是装满雍军辎重的货船。老人的惊呼让其他人也都转头看去，看到雍军的水军快船和船上兵甲鲜明的士卒，他们几乎是再也无力行走，上次大雍军进攻北汉，可没有使用这么多水军，这一次，想必大雍是势在必得了吧？

这时，那只楼船船头似乎有些骚动，几个眼力较好的半大孩童清楚的看见从顶层的船舱缓步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人排众而出，站在船头，手抚栏杆，向岸边望来。这人一身素色衣袍，外披青色大氅，远远的看不见形貌，只看见那人发色浅灰，应该是不年轻了，除此之外众人只能看见一双清润冰寒的眼睛，虽然隔得很远，可是那双眼睛却几乎是看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一般，让他们心中生出莫名的寒意。而在人群之中，一个相貌朴实的中年农夫却在看到那只楼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但是他又立刻低下了头，仍然是那副苦闷烦忧的模样，还不时摸摸右腿，那上面胡乱包裹着一些布条，应该是一条伤腿，难怪他落在后面。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轻悄的马蹄声，虽然声音不大，可是地面的震动仍然让他们觉察到了危机，几个农夫拿起锄头镰刀，想要尽可能的保护自己的家人，那些雍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人的。落入他们视线的是一支不过二三十人的小骑队，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青黑色软甲的女将，虽然穿着无法分辨身份的甲胄，可是这女子清艳无双，长眉入鬓，令人一见便知道这是一个巾帼英杰，她披着一件黑色披风，腰间悬着长剑，背后挂着弩弓。而她身后的随从也都是身穿软甲，佩着弩弓，武器却是这种各样，几乎是无一类同。

那支骑队在接近这支被迫北上的流民队伍的时候，自然而然散开，隐隐将流民队伍围了起来，一个骑兵高声道：“你们为何还在这里流连，难道不知军令森严，只需过了明日，若是不能进入冀氏，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那声音清越动人，却也是一个女子。

一个老人踉跄上前道：“军爷，我们这里都是无力快走的老弱妇孺，因此误了行程，请军爷宽待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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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子转头看向那为首的女将，那女将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掠过，目光冰澈刺骨，凡是被她盯住的人都觉得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那女子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受伤的中年农夫身上，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提鞭指道：“你，出来。”

那个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那女子的目光时刻不离地望着他，直到他走到马前，那女子才冷冷问道：“你是萧桐麾下的密探吧？”

那农夫神态茫然，似乎不知道那女子再说什么，只是惊惶辩解道：“小人不是奸细，乃是本分的庄稼人，只因腿摔伤了，才被村人抛下，落到了后面。”

那女子冷冷一笑，道：“我苏青乃是谍探中的好手，你如何能够瞒过我的眼睛？”说罢，手中长鞭仿佛毒蛇一般刺向那农夫咽喉。那农夫目光一闪，作出不及反应的样子，只是惨叫闭眼，那长鞭果然一触即回。那农夫已经浑身冷汗，吓得软倒在地。那女子居高临下，冷冷看了他半晌，回过头去高声道：“前线总哨苏青求见监军大人。”声音清冽，人人都觉得仿佛苏青就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虽然离河心很远，可是楼船上面也有些骚动，显然是听见了苏青的声音。不多时，一艘快船向岸边驶来，那女将带马向岸边走去，其他的骑士也都策马离去，却是沿岸前行，显然是不准备上船，而那个最先说话的女子却落到了后面。那中年农夫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觉得一枚冰冷尖锐的异物刺入了自己的咽喉，在他挣扎着抬头看去，只见那落在后面的女子目光冷然地看着自己。农夫眼中闪过激烈的怒意和迷惑。

下马走到岸边，苏青目光平静似水，彷佛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即使那些流民发出压抑的惊呼。直到那个青年女子策马赶到她身边，她才淡然道：“如月，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你做的很好。”那个女子在马上行礼道：“多谢小姐称赞。”然后接过苏青抛过来的马缰。

苏青飞身跃上战船，对着那名穿着纯黑色甲胄的虎赍卫士道：“多谢接应，监军大人可好？”那名虎赍卫士笑道：“大人惯于坐船，没有什么不适，苏将军想必带来了军报，大人正在等候呢。”

我站在楼船之上，淡淡的望着岸上的流民，虽然春风凛冽，可是却无法穿透我身披的大氅，虽然只有区区五百步的距离，却是两种不同的命运，我是衣锦绣、掌重权的敌国高官，他们是性命贱如草芥的流民。生在乱世，又是从风光秀丽的江南辗转多年来到冰霜凝聚的塞北，这种情形早已是司空见惯，就是以大雍的兴盛，也难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更何况是连年征战的北汉呢。只看这些流民大多是老弱病残，就知道北汉的境况如何。

轻轻叹了口气，我将目光转向前方，我亲手制定的计策不能推翻，这些人若是不能逃到冀氏，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既然将他们推到死亡的边缘，又何必用廉价的同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罪恶感，还是让心底的怜悯被无情掩盖吧，只要大雍一统天下，我就可以不用看着这样的人间悲剧重演。

站在我身后的小顺子突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还是回舱去吧。”

我回头看了小顺子一眼，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得出来，他是不想我因为那些流民而心中难过，这世间虽有我尊敬爱重之人，但是只有小顺子才是我的知己，我轻轻一笑，低声道：“你放心，我素来自私怕死，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动心。”

小顺子没有作声，站在我身后也没有退回去，我心中越发温暖，方才所说并非全是安慰的言辞，我不过是个平常的凡人，无力顾及天下苍生，除了我自己和我身边的亲人挚友，同僚下属，我也顾不得更多的人了。

呼延寿这时扬声道：“大人，前线总哨苏青苏将军求见。”

我点头道：“请苏将军上船。”苏青是一个我很赏识的将领，虽然是女子，却比大多数男子都冷静聪明，心思更是无情狠辣，这次我和齐王一致同意让她出任前线斥候总哨，负责探查军情，截杀北汉军的斥候谍探，这次想必是途经沁水，看到我的楼船，所以过来拜见我这个监军大人吧，这也是军旅中的不成文的惯例，而且按照我的估计，我军和北汉军还没有正面开战，应该不会有什么紧急军情的。

不多时苏青上得船来，果然如我预计一般，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但是从苏青的语气中，我却听出她心中疑惑，为了大军清野的需要，十数日来仍在沁州边境徘徊，若是全力行军，只需两日就可以到达冀氏，可是为了将沿途碉堡民寨清除，大军至今仍然在这一带徘徊，所谓兵贵神速，也难怪她心中不解。不过她性情沉稳，并没有明着质疑，只是流露出对行军速度的不满。

我也无意对她解释，问道：“苏将军，派到流民中的我军谍探是否已经进入冀氏？”

苏青摇头道：“冀氏守将十分谨慎，将所有流民都挡在城外，并且让他们按照乡里编排安置，又设立了保甲连坐制度，我们的谍探虽然潜伏多年，因此没有被剔除出去，可是却是行动艰难，消息更是无法传递，攻打冀氏的时候恐怕是没有用处了，而且末将得到情报，冀氏已经得到命令，正在将那些流民和冀氏一带的平民迁入沁州腹地，只留下一些青壮男子帮助守城。”

我轻笑道：“北汉防守以段无敌为第一，想必是他的主意，他们想必已经决定用坚壁清野的，步步为营的方式迎战，这也不错，我们第一步本就是要清野，让两军战场之间没有平民的存在，他们这样倒是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不过他们也是不得不尔，若不如此，不需我们大军进攻，冀氏就会被流民破城了。”

苏青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这些平民无害于大局，为何大人执意要先清四野呢，莫非是要胁民为前驱么？我大雍堂堂大国，为何使用这种手段，这样一来，对于大雍在沁州的统治恐怕会有很多障碍。”

我眼中闪过精光，想不到这个苏青还有这样的见地，并不仅是一个谍探的才能，赞赏地道：“苏将军能够看到这一点，可谓目光深远，驱民北上也是迫不得已，其中关键暂时还不能说给你听，我令齐王殿下严申军令，尽量不要滥杀无辜，这样一来，总有大半平民可以安然逃生，而且沁州历来是北汉和大雍对敌的前线，这里的民众也对大雍颇为仇视，所以就是他们更加怨恨我军，也顾不得了，就像泽州之民，对北汉何尝不是万分痛恨呢！”

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下意识的看去，只见十余里之外河流转弯之处突然出现了悬挂着北汉军旗号的战船，不由心中一惊，北汉历来没有水军的编制，一支水军耗资无数，对于北汉来说，战马易得，骑兵易练，水军却是很难操练的，所以历来北汉军除了战时征用民船运送辎重之外，基本上没有使用水军作战的例子。不由看了苏青一眼，她在北汉多年，怎么没有发现水军的存在呢？

苏青也是脸色铁青，她负责在北汉的情报网，竟然没有发觉北汉军中有这支水军的存在，这不仅是重大的失职，也是莫大的耻辱，她冷厉的目光越过河面，这时候雍军前方的战船已经摆开了阵势准备迎敌了，雍军的水军虽然不如南楚水军那般善战，可是比起从未听说过的北汉水军来说，应该是颇为强大了。

北汉水军顺流而下，不过片刻就已经清晰可见，我看到那些战船，不由心中一叹，那分明是南楚水军常用的艨艟斗舰，造一艘战船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仔细看去，那些战船分明还是崭新的，想必是在去年泽州大战之前就在筹备水军了，看战船外形，应是南楚提供了工匠，如今通过海运，关山阻隔再也不是问题，难怪北汉也能筹建水军，不过想到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北汉军能够有这样的魄力可是不易的很啊。如今我军虽然有楼船一只，战船百余艘，可是比起北汉水军的艨艟斗舰，在速度和攻防上都落了下风，更何况我军还是在下游呢，事先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泽州水军战力不强，看来我军要吃亏了。

沁河水道不宽，我眼看着那船首装着鹿角，船身涂以桐油的艨艟分成三列，向雍军战船撞来，不由叹了口气，想起昔日在南楚时候见过的水军作战的情景，犹豫着是否介入大雍水军将领的指挥。这时负责统领泽州水军的统领庄汝早已站到我身边，也顾不得向我请示，挥舞旗帜传下军令，我只看了片刻就放了心，看来这人指挥水军经验丰富，就是到了南楚也可以一战的，更何况只是新出茅庐的北汉水军呢。只见他下令让雍军战船分散开来，避开北汉水军的正面攻击，全力攻击两翼，沁水之上立刻弓箭如雨，水上作战，弓箭为先，更从战船上放下许多小型艨艟，利用船小高速的优势，身如北汉水军的防线。一时之间，沁水之上杀声震天，枪戈蔽日。

我望着两军作战，虽然船只优劣不同，将领战术也有参差，可是仍然有可观之处，看来都在水军上下了功夫，不知怎么我竟然想起了南楚，大雍和北汉都在发展水军，可见都有着南下的野心，可是南楚除了德亲王曾经力排众议建立了一支骑兵之外，仍然是以水军和步兵为主，据我所知，德亲王死后襄阳骑兵被南楚朝廷消减了不少，精锐程度大不如前，只看各国在军力上的投入，就知道南楚是落在最后面的了。

正在我心中隐隐惆怅的时候，庄汝过来道：“大人，末将要将敌军主力诱入包围，需以楼船作为诱饵，请大人暂时到舱中躲避，或者先到别的战船上面暂歇如何？”我淡淡看了他一眼，庄汝，二十七岁，面庞微黑，相貌平平，个子中等，身躯雄壮，性情沉静，乃是大雍寥寥无几的水军英才，唯一的弱点就是性情太过刚正，最看不起贪生怕死的文官，我甚至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暗藏着的对我的轻视。他资历尚浅，可能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擅长阴谋诡计，运起又不错，得到皇室的青眼罢了，毕竟我的事情有很多都深藏云雾之中，不是他这种身份的将领可以知晓的。

故意不去理会他言语中暗藏的轻视，我淡淡道：“既要诱敌船来战，呼延寿，令虎赍卫士高声呼喊，就说是泽州大营监军，楚乡侯江哲在此。”

呼延寿略一犹豫，但是却被我淡然而坚定的语气震慑，传下令去，他带头高声呼喝道：“泽州大营监军，楚乡侯江哲在此，敌将若有胆量，可敢来战么？”

北汉水军主舰之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眼中闪过火热的光芒，振臂道：“儿郎们，生擒江哲，大破泽州水营。”随着他的命令，北汉水军攻势越发猛烈，两军都是拼死作战，只见战船往来交错，不时有战船倾覆沉没，过了片刻，北汉军三艘艨艟已经冲到楼船旁边，已经有敌军向楼船上面攀爬而来。我高声道：“呼延寿，你们皆听庄将军将令。”

庄汝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连传下军令，指挥楼船上面的水军和虎赍卫士作战，这些虎赍卫士虽然不擅长水战，可是他们个个都是武技高强的战士，而且已经能够在楼船上面往来自如，至少在比较风平浪静的沁河上是这样，所以北汉军除了少数勇士，根本无法攻上楼船。庄汝得空道：“大人，这里太危险，您先到舱中休息吧。”这一次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我微微一笑，高声道：“江某虽然文弱，但是有我大雍诸位勇士保护，何惧北汉强攻，今日江某就在此处，看诸位大胜敌军。”那些水军和虎赍卫士都是精神一震，高声呼喊道：“大人信任我等，我等必要死战。”一时之间，大发神威，将那些攻上楼船的北汉水军逼退杀死。一艘艨艟上面指挥的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将领厉喝道：“看箭。”弓弦声响，三支鹰翎箭快捷无比地射向我的面门，以我的眼力看去那羽箭也是快如流星，一些在我们两人之间直线上面的水军和虎赍卫士都是怒喝着想挡住羽箭，却都慢了一线，只有一个虎赍卫士横刀劈下，将一支羽箭斩断，但是羽箭前面的半截几乎是速度不减地射向我，而那个卫士却虎口巨震，横刀几乎脱手，双方距离不过二十多丈，也难怪他们无法阻挡。

就在那两支半羽箭将要临身之际，我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如雪的手掌，中指轻弹，三声脆响，那两支半羽箭被倒震而回。我早知道小顺子能够保住我的平安，面色丝毫没有改变，目光落到那射了我一箭的北汉军青年将领身上，我大声笑道：“若是有人取此人首级来献，赏黄金五十两，若是生擒此人，赏黄金百两。”

众人更是精神振奋，突遇强大水军的隐忧早就无影无踪，主帅既然要他们生擒敌将，看来自己一方已经稳占上风了。有几个大嗓门的虎赍卫士已经高声呼喊道：“那敌将还不束手就擒，百两黄金老子可是要定了。”那青年将领面色铁青，指挥麾下将士竭力攻打楼船，两军酣战不休，杀声震碎浮云。

第十一章 清野血战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初九，大雍泽州水营与北汉沁州水营战于沁水，雍军辎重半毁，北汉水军副统领刘岱，瑾郡王第四子被俘。

――《资治通鉴・雍纪三》〗

无聊的抬头看看满天的羽箭，我从容自若地站在楼船之上，实在是因为这一带河流并非特别宽，小顺子足以在危急时候带我上岸逃走，所以我也就表现出冷静无畏的模样，若是真的有危险，只怕我早就让小顺子带我离开了。看看眼前混乱的河面，我站得有些累了，很想有张椅子坐下，不过考虑到鼓舞士气，还是得直直地站在那里。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近处应该有雍军过来支援，可是我抬头四望，却是没有人影，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莫非北汉军已经出来挑战了么，现在冀氏不稳，他们怎会在这个时候出战。

正在我心中盘算不停的时候，苏青在我身后冷冷道：“大人，末将仔细想过，这支水军应该是去年年初新建的，那个指挥水军的将领是北汉国主心腹将领吉盛，末将得到情报知道他在沁水上游建立新军，不过吉盛历来和龙庭飞不合，末将得到的情报是说他请旨训练新军，是为了和龙庭飞对抗，因此末将并没有特别留意，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利用沁水源头的湖泊训练水军。因为有魔门高手保护，我们派过去的斥候都无法渗入那里的防线，而且末将那时奉命在沁州一带主持大局，致有这样的疏漏，还请大人恕罪。”

我摆摆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那吉盛原本应该不是擅长水军的吧，怎么会当上了水军统领。”

苏青想了一下道：“末将看北汉水军的战船，应该是南楚的制式艨艟，想必是有南楚水军将领帮助训练吧，吉盛虽然也是骑兵将领，但是他出身却是沁水渔夫，至少比别的将领合适吧。”

我指着那个方才射我三箭的青年将领，此刻他已经带了几艘船力图冲破阻截，去对付辎重船，见他骁勇善战，我不由颇为心动。苏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芒，道：“此人乃是北汉王室宗亲，瑾郡王第四子刘岱，瑾郡王诸子大都不成材，只有这个庶子文武全才，原本有立为世子之意，不过郡王妃出身北汉名门，自然不肯让世子之位脱出手去，屡次为难刘岱，因此瑾郡王被迫将刘岱送到军中为将。想不到此人竟然已经成了水军将领。”

我惊叹道：“北汉王室果然人才辈出，这刘岱原本恐怕也是骑兵将领，学习水战不会太久，如今虽然仍有些不足之处，可是已经极为难得了，若是能够生擒此人，那么这一战我们就是小小挫败，也是值得的。”我看他几次冲击，都未能冲过我水军阻拦，去攻击后面的辎重船，不由心中一动，想了一下，对庄汝低声道：“可不可以将他放过去，然后拼上小半辎重，将他擒杀，此人乃是北汉宗亲，又是水军新秀，若是能够擒杀此人，北汉水军必然士气受挫，到时候沁水之上就是我军的天下了。”

庄汝为难地道：“若是辎重损失，只怕齐王殿下怪罪下来。”

我笑道：“只要擒杀此人，我一力承担就是。”

庄汝脸上露出宽心的神色，挥动手中旗帜，不多时，那刘岱果然顺利地冲破了大雍水军的防线，他惊喜地率军冲去，那船上水军都用上了火箭，一时之间江上烟火缭绕，好几艘辎重船都被点着了，我知道他的用意，要将那些辎重焚毁，重重打击我军士气，而且他烧尽辎重船之后还可以前后夹攻，攻破大雍水军的船阵。他冲杀得顺利，带动了许多北汉军战船也从那个缺口穿越过去，那些战船本来渐渐陷入雍军船阵，如今见到机会，都向后杀去。杀得顺利，北汉水军大都没有注意到，除了大半辎重船知机后退之外，还有十余艘辎重船在初时庄汝下令放开防线的时候就向两边闪开，隐隐将刘岱带来的战船围住。庄汝脸上露出杀机，一声令下，这些辎重船好像失去控制一样向中流冲去，船上水军点燃了辎重粮草，纷纷跳水逃生，十几艘火船将刘岱等人困住。

那青年将领一见之下，神色惨白，他是顺流而下，知道无法即时转舵回头，只得下令继续前冲，这时候，原本退后的辎重船有几艘在江心下锚停住，已经横阻在水面上，刘岱的战船冲过烟火之后正好撞在其上。那些辎重船上的雍军水军齐齐放出火箭，那些辎重船也是烈焰冲天，将刘岱那十几艘战船困在了火海当中。

这时候那北汉水军统领吉盛见雍军后方大火熊熊，视线被烟火阻隔，原本还在高兴刘岱烧了敌军辎重，谁知不多时从后面传来凄厉的号角声，吉盛一听只觉得心底冰凉，显然刘岱已经陷入绝境，虽然有心救援，但是眼看着雍军战船四面蜂拥而至，知道若是再战下去，必然无幸，只得下令退兵，北汉战船速度超过雍军，不多时成功地消失在雍军视线之外。

庄汝见敌军已经退走，连忙下令打扫战场，收搜俘虏，留下的北汉军几乎全部战死，他们的悍勇让雍军将士也心中感佩，只有死战到底的刘岱最后被几个水性好的雍军水鬼掀翻在水中，生擒活捉。这一战，雍军损失了十八艘辎重船，十九艘战船，而北汉军损失了七艘艨艟，十二艘斗舰，虽然比较起来，雍军还是败了，但是水军上下却都是一片欢声笑语。这次北汉水军毫无征兆地偷袭被击退，有了准备的雍军就可以争霸沁水了，他们有足够的手段让北汉水军无法南下，至于他们也无力取胜的事实并没有让他们担忧，毕竟泽州水军的主要目的就是运送辎重，而非是和北汉水军作战。而庄汝等人更是知道，生擒刘岱的事实，足以让新建的北汉水军失去信心，所以更是兴高采烈，至于损失的辎重么，他们就不会放在心上了，谁让我一力承担了呢。

我高兴地付出了百两黄金，让那几个生擒刘岱的水军自己去分配，让人将被江水灌得晕头转向的刘岱关入底舱。然后我回到舱房，苦着脸给齐王殿下写了一封信，向他说明损失辎重的情况，虽然我说同意庄汝牺牲一些辎重，可是十八艘也有点太离谱了，不过想到手上奇货可居的刘岱，我还是得意的笑了。

这时候呼延寿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道：“大人，援军到了。”

我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我记得附近应该至少有千余骑兵的，他们不能水战，可是沁水河面不宽，他们可以在岸上使用弓弩射杀那些北汉水军的，怎么却来得这么晚，莫非没有看到我们求援的信号么。”

呼延寿悻悻道：“属下已经问过领军的将领，附近只有一些百人规模的小股骑兵，他们见到求援的信号之后，纷纷前来救援，谁知有人手段通神，居然连续狙杀了大半骑队的将领，这些骑兵被迫去追杀刺客，现在是一团混乱。”

我手一抖，一滴墨迹落在白纸之上，我看着被墨迹弄污的信纸，叹了口气，将那封未完成的书信随手扔到了船舱一角的火炉里面，放下羊毫，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道：“是一个人做的么？”

呼延寿黯然道：“是的，从行刺手法来看应该是一个人，而且我军清野多日，绝不可能有太多的刺客谍探留在这一带。”

我陷入沉思，抬头看向小顺子道：“你可有这样的手段？”

小顺子冷冷道：“那人武功不弱于我。”

我冷冷笑道：“你说北汉有几个人武功可以和你相提并论呢？”

小顺子想也不想地道：“应是段凌霄亲至，京无极不会出手的。”

我想了半晌，犹豫地道：“小顺子，你说段凌霄会不会继续留在这一带，如果他要刺杀我或者齐王应该都不容易，可是若是刺杀那些低级将领就易如反掌了。”

小顺子冷冷道：“段凌霄若是留在这里，只能是混在流民当中或者藏在野外，公子不妨立刻命令负责清野的骑兵以五百人为一队，互相呼应，将所见北汉人尽皆屠尽，让段凌霄无法藏身，就是段凌霄再想刺杀，也难以轻易接近我军，若是他勉强为之，那么五百骑兵足可以将他死死拖住，等到我军高手赶去之后，就是段凌霄武功再高，也难以逃生。”

我仔细的想了一下，道：“事情紧急，也不能禀报齐王殿下知道了，呼延寿，传我谕令，令我军提前清野，另外派人报知齐王殿下知道。”

我连忙写了十几封军令，盖上我的监军大印，然后令人传下去，我虽然是监军身份，不能直接调动军队，但是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只是要求提前行动，我的监军大印应该是好使的。而且我这也是为了那些中低级将领考虑，若是他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那我也就顾不得他们了。当然我还是特意写了一封信向齐王通报，为了安全送到，我请苏青亲自送去，虽然她也不是段凌霄的对手，但是我总不能让小顺子去送信吧，毕竟我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荒草漫漫的驿道上，一支骑队疾驰而过，为首的正是苏青，身后则跟着一些身穿青色甲胄的骑兵，她奉命去向齐王禀告军情，因此快马加鞭，片刻不敢停留，此时，附近的军队都已经得到了江哲提前清野的命令，幸而北汉平民大多已经逃到冀氏，所以一路上走来，倒没有看到过多的屠杀场面，何况苏青心硬如铁，就是看到那种凄惨的景象也不过是一晒而已。她走得匆忙，除了她的亲信侍女如月之外，只带了江哲派给他的骑兵，那刺杀雍军将领的刺客应该还没有被擒杀，所以苏青一路上小心谨慎，丝毫不敢大意。

突然，苏青眼光掠见前方路面的歇脚亭里，一个灰衣人负手而立，苏青眼光何等敏锐，一眼看去，就已经将这男子形貌看的清清楚楚，只见他三十多岁年纪，身子峻挺犹如青松伟岸，相貌端方刚正，双目幽深，宛若夜空一般深邃，令人生出无法揣测的感觉。

苏青勒马而住，这些战马都是饱经训练，苏青一住马，那些后面的战马也都及时停住，原本狂奔的骑队静止下来，那些骑兵也都知道刺杀之事，心中都生出杀机，二十多人的杀气汇聚在一起，令得这一小块天地都仿佛凝固下来。那灰衣人目光闪过，也不由惊叹这支骑兵的精良，他缓缓上前一步，淡淡道：“姑娘可是大雍军营的总哨苏青？”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人人都觉得他心中早已这样认定，问这一句不过是为了确认罢了。

苏青冷冷道：“原来是魔宗首座弟子段凌霄亲至，段爷莫非不知道螳臂焉能当车，我大雍铁骑千万，阁下何必做这种无益之举。”

段凌霄微微一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段某武功虽然高强，但是一人之力比不过千军万马，只是有些事情做了总比不做好，不久前姑娘在沁水岸边杀伐决断，段某十分佩服，段某的师弟萧桐曾经向在下详细述说了姑娘的丰功伟绩，段某不由想见见你这位女中豪杰。今日道左相逢，幸何如之，姑娘不如下马过来，我们叙谈一下可好？”

苏青眼中闪过热烈的光芒，道：“能够和阁下一谈，苏青深觉荣幸。”说罢翻身下马，向歇脚亭走去。她的侍女如月高声道：“小姐，他定是要截杀于你，怎可和他叙谈。”

苏青笑道：“段凌霄是何等身份，未来的魔宗宗主怎会出尔反尔，既然相邀苏青一谈，若是竟然不告而诛，岂非贻笑天下。”

段凌霄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他自然不屑于和如月计较，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对苏青道：“苏总哨巾帼不让须眉，难怪萧师弟将姑娘视作生平大敌，我秋师弟对姑娘也十分仰慕，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苏姑娘，你本是北汉人，只为了私仇家恨，却替大雍张目，真是可惜可叹。”

苏青傲然一笑，道：“阁下是认定今日可以取苏青性命，所以才会觉得可惜可叹？北汉无恩于我苏青，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苏青归附大雍也无不可，而且如今大雍据有中原，北汉南楚不过是苟延残喘，北汉魔宗纵然英杰无数，大势如此，又能奈何，若是阁下肯弃暗投明，必然位在苏青之上，何必还要抱残守缺，以至身死国灭。”

段凌霄眼中寒光一闪，道：“罢了，我也知道苏姑娘不会回头，只不过心中有些不忍，姑娘可知这一次为何雍军大肆驱赶屠杀平民，若是姑娘肯直言相告，段某可以不杀害姑娘属下的性命。”

苏青微微一笑，虽然知道段凌霄这样说是表示定要杀死自己，却不放在心上，道：“苏青不过是斥候总哨，这种军机大事如何知晓，阁下是问道于盲了。”

段凌霄冷冷道：“果然如此么？苏姑娘可知道我为何突然大开杀戒？”

苏青想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道：“自然是不让这些骑兵救援水军，想必段大爷很希望我水军一败涂地。”

段凌霄淡淡道：“你说得不错，自从雍军入沁州之后，我便前来查探军情，这次雍军入侵，声势浩大，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段某也不得不亲自出马。数日前看到大雍水军，得知楚乡侯江哲在水军之中，将消息传回之后，龙将军下令水军出战。能够一举攻破水军，断去雍军粮道自然很好，就是不能，若是趁机阵斩江哲，也是大功一件，为了此事，我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出手，刺杀了来援的各军将领，可惜大雍水军毕竟战力较强，结果只是差强人意。段某本想立刻离去，却又见到姑娘下船，想起姑娘的身份地位，想必知道很多机密，因此冒险前来阻截，若是姑娘肯将心中隐秘尽皆说出，段某可以不取姑娘性命，否则苏姑娘最好希望战死当场，若是被段某生擒，只怕种种酷刑会令姑娘悔不当初。”

苏青眼中闪过漠然的神色，道：“苏青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阁下如此威胁苏青，却也没有什么用处。”说罢，冷然退后，而那些护卫她的骑兵也已经纵马环绕在她身后，隐隐将她护在其中。说到这里，段凌霄和苏青都知道已经言尽于此，接下来只能凭武力说话了。

段凌霄轻叹一声，道：“苏姑娘如此人才，却是大雍之臣，真是可惜。”随着他惋惜的语声，天地间仿佛突然多了肃杀之气，人人都知道他即将出手，不由提气戒备，可是段凌霄却是没有一丝举动，只是从他身后涌出无穷无尽的杀气，迫得那些骑兵心中生出拼死一战和弃械投降两种念头，不过这些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虽然多半不是内家高手，却也都从战场习得比拼气势的技巧，也都将心中杀机肆意放出，一时之间，双方气势竟然旗鼓相当。

段凌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大雍有这样的精兵，难怪可以雄霸天下，比较起来，北汉的将士虽然勇猛凶悍，个人战力多半都在大雍勇士之上，可是若是组成军阵，却不免要逊色一些。不过他乃是先天高手，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将心中杂念全部屏除干净，就连杀机也消退得无影无踪。那些大雍骑兵本来正竭力在那如同海潮一般的杀气中支撑，突然之间杀气消失殆尽，那些骑兵顿时失去了对手，都觉得心口一震，有几个战力稍弱的骑兵已经是面色苍白，更有一人，一口鲜血已经溅到马鞍之上。就在他们由最强转为最弱的瞬间，段凌霄已经出手。

苏青只觉得眼前一花，段凌霄的手掌已经拍向自己的面门，她翻身后退避开，寒光一闪，她拔剑还击，掌剑相交，却是声如金石，苏青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她深吸一口气，借力后退，段凌霄如影随形，两人战在一起，剑光雪影中夹缠着青灰两色的身影，令得那些骑兵无从相助，只能散开将两人包围起来，人人手上都取出了弩箭，准备适时射杀段凌霄。

苏青使出了浑身解数，剑浪一波高过一波，段凌霄却是如同海中巨礁，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低头，苏青遇到这样的强手，只觉得剑法从未施展得如此畅快，即使是上一次和秋玉飞交手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秋玉飞武功灵巧机变，苏青速度身法都不如他，应接不暇之余，那里还能尽情施展剑法，反而是段凌霄的武功雄奇刚烈，让苏青更能发挥所长，使到酣畅处，剑影化作滔天巨浪，瑰丽中显露出杀机无数。段凌霄武功远远胜过苏青，虽然一时之间不能取了她性命，但是却是游刃有余，见到苏青这样的剑法身姿，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一声铮鸣，段凌霄袖中滑出一柄雪亮的短刀，无数声兵器撞击的声响震耳欲聋，硬生生接下苏青这一番猛攻，段凌霄的断刀化作流虹，一刀快似一刀，如同出水蛟龙一般穿破苏青的剑网。

苏青已经竭尽全力，猛攻之后的一丝破绽被段凌霄生生击破，她生性坚毅，间不容发之间右手长剑脱手向段凌霄射去，左手一柄匕首挡住了那柄断刀的锋刃，一声巨响，她的娇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坠落。段凌霄一声长啸，追击而去，这时，那些在外围掠阵的骑士同时高声呼喝，弩机齐响，几乎看不清影子的二十多支弩箭射向空中的段凌霄，段凌霄衣袖挥舞，那些弩箭如同遇到无形的墙壁一般停顿下来，反射坠落，这时，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已经射到，段凌霄身形如同风车一般在空中轮转，那些弩箭反射激回，两名骑士被反射的弩箭射落马下。但是段凌霄的行动也被延迟了片刻，这时，如月已经飞马而过，将苏青拉到马上，苏青吐出几口鲜血，大声道：“走！”如月带马向来路奔逃，那些骑士一边以弩弓阻拦段凌霄追击，一边策马追去。段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冷然，抓住苏青抛下的战马缰绳，策马疾驰追去，苏青的坐骑乃是千里挑一的骏马，段凌霄又是骑术高明，不到片刻已经追上了众人。

段凌霄冷冷一笑，凌空出掌，将最后面的一个骑士击落马下，骑马掠过他的坐骑时，随手取下他鞍边马槊，马槊闪过千百道幻影，两个骑士被他刺落马下，不过片刻间，他就已经追到了因为驮着两人而落在后半部的如月马后，苏青此刻正伏在如月肩上，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段凌霄眼中闪过寒芒，一槊刺向苏青背心，就在这时，苏青突然向侧面卧倒，如月则是俯下身去，苏青手中露出一具弩弓，弩机轻响，三枚弩箭同时射向段凌霄，此刻两人距离不过两丈，马槊又是长兵器，无法阻挡弩箭，幸而段凌霄骑术过人，他的身躯仿佛突然折断一般向后仰去，一支弩箭从他面门上掠过，一声凄厉的马嘶，段凌霄只觉身下一软，战马狂奔出十几丈路程，颓然倒地，段凌霄飞身跃起，身形向地上落去，同时马槊脱身而出，空中闪过一道奔雷掣电也似的乌光，射向已经从马上起身的苏青。苏青方才已经是用尽浑身之力才能完成仰身射箭这一举动，坐起身来，正是手足虚软有心无力之时，见到马槊射来，她再也无力闪避，苍白如雪的容颜上露出一丝令人心寒的微笑，她宁静的等待着马槊刺入自己胸口的瞬间。

第十二章 紫烟遗尘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十二日，冀氏城破，雍军焚城，虽冀氏守将迁民安泽，然老弱不能走者不可胜数，冀氏死伤叠累，齐王显凶名益盛，然细察之，并无屠城之事。

――《资治通鉴・雍纪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传来，从道路两侧的荒草之中飞射出一柄投矛，正撞击在马槊中部，马槊偏离了一些方向，但是仍然向苏青射去，但是这短短的时间已经让如月行动，她抱着苏青滚落马下，跌倒在尘埃，这时，她的坐骑似乎也被风雷之声惊住，扬蹄人力而起，那柄马槊穿透马身，那匹骏马一声长嘶，向地上跌去，如月一落到马下，就抱着苏青向旁边滚去，那沉重的战马尸身只以毫厘之差，压倒在如月身边。

几乎是同时，段凌霄觉察到从道路两边涌来无穷的杀机，他下意识地纵身而起，当他身形跃到空中，无数弩箭向他射来，段凌霄狠狠吸了一口真气，身躯诡异地在空中折转方向，向旁边飘飞，那些飞舞的弩箭几乎是撞击在一起，同时他抢来的战马也在嘶鸣中倒地。段凌霄飘飞落地，从道路两边的岩石和深草中跃出十八个身穿黑色骑装，外罩软甲的青年战士，将段凌霄围在当中，这些青年人人手中都是横刀持盾，几乎每个人都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年纪，个个神态沉稳，足下尘土凝而不散，眼中精光闪耀，一见便知是大雍军中千里挑一的好手。还有一人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相貌朴实，但是双目寒光四射，浑身杀气隐而不露，只看神情气度就知道此人乃是为首之人。他手中也是一柄横刀，左手拿着精钢小盾，但是此刻横刀没有出鞘，腰间插着两支短矛，正是这人方才救下了苏青。

段凌霄叹息道：“你等是何人，怎会在这里拦截于我？”

那为首青年朗声道：“大雍皇帝陛下御前虎赍卫副统领，楚乡侯属下侍卫统领呼延寿奉楚乡侯之命，在此恭候阁下。”

段凌霄眼中寒光一闪，道：“这是江大人设局诱我入伏么，那么他也未免太不爱惜手下了，你们自信可以挡住我么。”

呼延寿高声道：“阁下不用挑拨离间，大人神机妙算，知道若是阁下仍然在此，十有八九会袭击苏将军，因此命我等暗中跟随，方才苏将军遇袭之时，已经将警讯传回，因此苏将军舍命向来路奔逃，将阁下诱入死路，我等新近学了一套刀阵，特向阁下领教。”

段凌霄淡淡道：“楚乡侯果然够谨慎，若是我不出手，他不过是多事罢了，若是我出手，他就可以寻到我的踪迹，不过他的心肠也够狠毒，若是苏青没有本事逃走，他不久平白损失了一员得力属下，苏姑娘这等人才，被他当作牺牲，岂非可惜得很？而且他派人设伏，却不让他的心腹手下邪影李顺前来，只让你们前来送死，这等心狠手辣，贪生怕死的人物也值得你们为他送命么？”

呼延寿眼中闪过怒色，冷冷道：“我家大人为人如何还轮不到阁下评价，心狠手辣，本就是好男儿的本色，若说大人贪生怕死，昔日也不会在凤仪门主面前傥傥而谈，何况李爷乃是大人近侍，本就不必上阵杀敌，我等武技都经过李爷指点，就请阁下指教一下如何？”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虎赍卫士各自踏前一步，蓦然收缩的阵势气势顿时高涨，但是在颇精奇门遁甲阵法变换的段凌霄看来却隐隐露出不少破绽，不由微微一晒，这时，呼延寿已经拔出横刀，执盾上前，就在他入阵之后，这座刀阵却变得法度森严，所有的破绽都已经消失不见。段凌霄心中一惊，原本以为这刀阵是正反九宫合并而成的刀阵，想不到真正的人数却是十九人，原本的似是而非令他这懂得一些阵法的人心中轻视，而在呼延寿入阵之后，天罗地网已成，这种突然的打击足可以令被陷入阵中之人心志受挫，若是设阵之人乃是针对自己而来，那么他的心志可就太可怕了。段凌霄终于忍不住，在刀阵没有发动之前，出言问道：“这刀阵是何人所授，呼延将军最后入阵可是一贯如此？”

呼延寿微微一愣，本要下令厮杀的话语也被堵了回来，心道，你纵然想要拖延时间，也没有关系，此刻当有百余铁骑正向这里赶来，等他们到来，你就是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因此呼延寿答道：“阵法乃是江大人所授，刀术是李爷亲传，原本是为了保护大人安危，今日用来除奸，也是一桩美事。”

段凌霄听到这里微微一笑，他已用魔宗秘传心法，探听到方圆数里之内有两支军队从不同方向奔来，敌情已明，现在就可以逃走了，不过这刀阵非是短时间可以参透，最大可能是自己杀了大半虎赍卫士，却被雍军所困，生死两难，不过幸好他已经有了脱身的计策。

段凌霄就在刀阵之中朗声大笑，负手而立道：“奇怪啊奇怪，段某听说凤仪门乃是大雍叛贼，人人可诛，想不到如今却让我看到凤仪门的弟子在军中效力，苏青苏姑娘，你可是凤仪门主梵惠瑶的嫡传弟子，也不对啊，凤仪门主的嫡传弟子人人有名有姓，可没有听说过有姓苏的，不过姑娘这等武技，在凤仪门二代三代弟子中也可算是佼佼者了，不知道苏姑娘师承何人？”

他这一番话如雷贯耳，就是那些心肠如铁的雍军勇士也不由惊愕地望向苏青，而已经被侍女扶起的苏青本已经苍白如雪的容颜也被这番话惊得浑身一震，周身上下更是露出绝望至极的气息，就是再懵懂的人也明白段凌霄说中了苏青心中最不可告人的隐秘，就在这气息凝滞的瞬间，段凌霄已经捉住刀阵的一丝空隙，众人措手不及，飞身而出，身形化作流虹，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风中传来他冰冷地声音道：“苏青，你武功来历已经泄漏，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在雍军待下去。”

场中一片静寂，无数的目光落到苏青身上，她傲然而立，彷佛寒冬雪梅一般铁骨铮铮，可是神情却是无比的凄艳悲凉，可见段凌霄所言并非是挑拨离间，她当真是凤仪门弟子。

凤仪门啊，那个从前风光显赫，如今已经令人避之不及的名字仍然深刻在所有人的心里。曾经掌控朝野多年，权倾天下，却又因为谋逆犯上而风流云散，凤仪门从前的弟子除了逃匿无踪的那些之外，剩下的多半都已经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有的为父母夫家不容，被迫离家远走，甚至青灯古佛聊度残生，有的得到家人庇佑，但是从此消沉下去，再也难见昔日容光，而军中更是将凤仪门的影响竭力排除，一旦和凤仪门扯上关系，就是不死也别想留在军中任职。可是，苏青，堂堂的大雍司闻曹所属北郡司北汉谍报网的总哨，三品将军，女中英杰，竟然是凤仪门弟子，传出去怎不令人瞠目结舌。

有几个见过方才苏青和段凌霄交手情景的骑兵心中忐忑不安，方才苏青剑如狂潮，华美瑰丽，果然有凤仪门剑法的影子，只不过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因此没有意识到，定是段凌霄对凤仪门武功知之甚详，因此才发觉苏青的真实师承。不知不觉间，众人将苏青围了起来。

如月看着神情冷漠的苏青，突然大声道：“你们太过分了，小姐多年来为了大雍出生入死，不久前才从北汉死里逃生，今日若不是小姐拼死苦战，那段凌霄岂会落入埋伏，你们宁可信任一个敌人的言语，也不相信同生共死的同僚，这是什么道理？”说到后来，她已经是悲愤万分，抱着苏青泪如雨下。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方才见到苏青血战段凌霄的雍军勇士，更是面露愧疚之色。

呼延寿咳嗽了一声，问道：“苏将军，那人所说是否实情，若是他假言构陷，请苏将军明言，我等自会替苏将军辨白。”众人知他心意，只要苏青说不是实情，那么他情愿隐瞒此事，众人心中也都这样想，不论苏青什么出身，他们只需知道这个女子和他们一样为了大雍不惜生命荣辱，那就够了。

这时远处烟尘滚滚，赶来支援的大雍骑兵终于赶到，到了近前，被诡异的气氛所震慑，他们自动停下坐骑，莫名其妙地望着众人，寒风吹过，千余人的包围之中，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那里，神情冷若冰霜，天地间一片沉默，除了风声和偶然有马匹呼着热气低声嘶鸣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存在。

苏青挣开如月的扶持，走上前几步，走到呼延寿面前，微微一笑，那笑容犹如冬日里的一丝阳光一般灿烂，却也如同昙花一现的凄凉，她一字一句，声如金石，高声道：“段凌霄并非构陷，我苏青的恩师乃是凤仪门首座弟子闻氏讳紫烟，虽然苏青不过是恩师的记名弟子，但是师恩深重，苏青至今心中感佩，虽然迫于局势，不敢明言，但是我苏青从未忘记恩师救我性命，传我剑法的深情厚谊。不过，我苏青也从未忘记自己乃是大雍的将军身份，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袍泽的事情，今日事已泄露，终究是难以瞒过天下人的耳目，苏青一身在此，诸位如何处置，任凭尊便，不过如月虽然是我侍女，却不知道此情，我麾下众多兄弟，也无人知道我苏青的来历，还请诸位作证，替他们洗刷清白。”刚刚说完这番话，苏青只觉得头晕目眩，内伤加上心灰意冷，让她再也无力支撑，耳边传来如月的呼叫声，苏青只觉得软倒的身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轻轻叹息一声，罢了，自己的命运就交给老天来决定吧，全然放弃之后的苏青陷入了最深的昏迷。

好温暖啊，苏青仿佛在做一个无休无止的美梦，好像回到了旧日那种受到保护，恣意轻狂的千金小姐生活，朦胧中好似幼年时候躺在母亲的怀抱，听着母亲低声吟唱着童谣，让自己心甘情愿陷入沉眠，不知不觉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那再也寻不回的幸福生活，再也见不到的父母亲人。

朦朦胧胧的睁开双眼，苏青再次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多年来在北汉日日殚精竭虑，就是睡眠中也是时刻提防着身边警讯，回到大雍之后，心中重担仍然存在，所以苏青很久没有这样酣然地睡上一觉了。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软榻上，罗幕低垂，空气中有着品流极高的熏香气味。苏青将被子扯落，只见自己身上穿了白色中衣，而且似乎是自己随身携带的换洗衣服，她挑开帷幕，发觉四周全是木质的板壁，地面轻轻晃动，没有窗子，但是房内空气并不污浊，这肯定是船上的舱房。目光掠过四周上下，只见房内并没有太多妆饰，但是桌椅书架一应俱全，床头放着香炉，壁上悬着书画，看起来十分清新雅致。苏青心中一惊，就是醒来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她也不会这样吃惊，但是在战场之上受到这样的优待可就让她分外吃惊了。

她看见旁边一张椅子上面摆着一套青色军服和软甲，都是自己的衣服，只不过已经清洗缝补好了，她将衣服穿好，穿上战靴，在书案上面摆着自己的兵器和暗器，她也一一收好，看来自己还没有被解除军职，苏青心中略宽。整理好衣衫，苏青突然觉得腹中饥饿，也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只看自己内伤恍然若失，就知道至少有两三天的时间了。她正要推开房门，舱门从外面被拉开了，面上带着淡淡愁容的如月走了进来，一眼看到苏青，她欣喜万分的扑了过来，抱着苏青的身躯大哭起来。苏青心中一暖，也不将她推开，道：“傻丫头，我的衣服都被你哭湿了。”如月连忙松开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监军大人说小姐快醒了，让我来看看，说是小姐如果醒了，请到前厅用饭。”

苏青心中一惊，神色有些苍白，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她强作笑颜道：“是么，我昏迷了几天了，怎么这么饿。”如月道：“当日小姐受伤昏迷，呼延将军将小姐带回船上，监军大人诊脉之后，说小姐内伤其实不重，只是有些过于劳累，再加上受到心灵上的打击，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大人说让小姐好好休息几日，所以就在伤药中加了安眠的药物，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这几日小姐除了服药，就是服用参汤，也难怪这样饥饿。”

苏青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月，那件事情监军大人已经知道了么？”

如月偷眼看了一下苏青的脸色，道：“监军大人下了禁口令，不许将当日之事外泄，之后就将小姐留在船上养伤，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苏青心中忐忑不安，道：“领我去见江大人吧。”

走进江哲的舱房，苏青几乎立刻就被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给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这个时候就是她的前途命运也胜不过食物的诱惑，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克制住立刻拿起筷子的冲动。但是江哲的一个动作让她完全失去了控制，江哲将手指向桌面，这是一个寓意明确的动作，苏青几乎是连招呼也不大的扑到桌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直到她吃饱之后，才恢复了正常的思维。想起方才的失态，苏青面上一红，起身道：“末将失礼，请大人恕罪。”

我一直旁观苏青的举动，说起来此女不愧是名门出身，虽然狼吞虎咽，但是仍然保持着基本的仪态，只不过动作快了些，不过我能明白她的心情，饥饿加上心情的放松，会让人不克自制，若是她在敌手手中，绝不会这样放松，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将我当成了可以信赖倚靠的上司，所以才会这样松懈，至少，她对我并无敌意。这几日心中的犹豫突然烟消云散，我终于作出了如何处置苏青的决定。

我和站在桌边方才一直帮忙布菜，实际上是贴身保护我的小顺子交换了一个眼色，问苏青道：“苏将军，不知道可否将令师之事详细道来？”

苏青心知自己今后的生死荣辱就在此刻，丝毫不敢怠慢，道：“末将七年前和段无敌分手之后，因为心中悲愤欲绝，因此遁入深山，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便昏迷过去，山中多有虎豹，末将其时已经存了死志，可是醒来之后却见自己处身山洞，身边是篝火野味，有人将末将救下之后安置在那里，救下末将的人正是先师闻紫烟。先师问过我身世之后，也是十分同情，见末将幼时学过武艺，就有意收留末将为徒。可是末将问过先师之后，知道凤仪门弟子需得遵从门主谕令，更不可能从军杀敌，末将死里逃生，心中已发下誓愿，一定要投入雍军，报仇雪恨，所以婉拒先师美意。先师知道苏青心意之后，十分赞赏，特意多留了十日，传授苏青剑术武技，不过先师为了避免被人知道此事，又见末将所学心法乃是道家正宗，所以并没有传授凤仪门内功给苏青，所传授的剑术也是先师自己参悟的杀招，彼此虽然有师徒之情，却没有正式名份。后来苏青练成剑术之后在中原创出名号，更成功的加入雍军，末将和先师的联络就更加隐秘，除了每年在我师徒相遇的山洞相见一次之外，就再也没有会面。先师说她受师门恩重，不论生死祸福，都要与师门不弃不离，弟子不过是学了一些粗浅剑招，她不想弟子陷身权势之争。所以凤仪门中无人知道末将和先师之事。先师猎宫之变前曾经在山洞那里留下她的剑术心得和一封遗书给末将，言道，她将从师门为大逆之事，若是事成也就罢了，若是事败，让末将不要记恨杀她之人，她是心甘情愿为师门殉葬。”说道最后，苏青已经是泪光盈盈，她起身下拜道：“大人，先师虽然做下大逆不道的举动，但是请大人念在先师实在是为愚忠愚孝所累，允许苏青前去祭拜先师。”

我听了苏青所说，只觉得心中凄然，道：“令师虽然做下错事，但是就是皇上也说她行军作战暗合兵法，性情更是刚烈无双，当日令师亲率大军追杀皇上，以少胜多，险些将皇上逼入绝境，之后令师和小顺子阵前决战，落败之后自尽身死，性情刚烈，皇上也为之哀叹。血手罗刹的确是凤仪门主最得意最出众的弟子，如今从你口中，得知昔日往事，闻女侠还是一位明辨是非的奇女子，只可惜被忠孝所困，致令身死名灭，苏将军，当日皇上也对闻女侠颇为激赏，所以令人将其秘密安葬骊山，日后你若去帝都，我会派人领你前去祭拜。”

苏青眼中闪过感激的神色，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时小顺子突然冷冷道：“你不记恨我么？”

苏青看了小顺子一眼，淡淡道：“先师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小顺子看向我，默然不语，我知他已经同意我的决定，便道：“苏将军，你的事情我虽然下了禁口令，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我会上密奏禀明皇上，但是皇上宽宏大量，苏将军忠于朝廷，有功社稷，皇上不会怪罪，至今今后的安排，我也不能肯定皇上会如何处置，但是苏将军请放心，你至少可以看到北汉灭亡。”

苏青欣喜若狂，再拜道：“苏青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北汉灭亡，能够遂此心愿，就是皇上判我重罪，苏青也是死而无怨，请大人允许苏青重回沙场，为大雍效力。”

我伸手虚扶，道：“齐王那里我会去说明，他不会反对此事，苏将军再休息一日就可以动身了，现在外面很需要苏将军负责斥候军机呢。”

苏青起身道：“多谢监军大人美意，苏青已经全部恢复了，现在就可以上阵了，不知道外面军情如何？”

我笑道：“昨日我军已经攻下冀氏，冀氏守将提前将平民撤到了安泽，他在据城死守一日之后连夜逃走，我军火烧冀氏，至今火焰仍未熄灭，齐王殿下领军直进安泽，水军也正朝安泽而去，不过前几日水军辎重受损，后续的辎重要在两日之后才能运到。”

苏青道：“安泽乃是段无敌亲自镇守，易守难攻，只怕是难以攻陷，不若末将派人前去散布流言，就说段无敌陷害石英入罪，众说纷纭，段无敌必然难以辨白，大人以为如何？”

我拊掌笑道：“正合我意，就是今日苏将军不醒，我也要传令下去这般进行了，安泽守军除了段无敌的嫡系之外，石英旧部也有许多，若是能够跳起安泽内乱，则我军可以轻而易举地攻下安泽。”

苏青谨慎地道：“大人，段无敌作战虽无赫赫之功，但是却令人无从下手，今日虽然用计离间他的军心，请大人禀告齐王殿下，不要轻视安泽守军。”

我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若非如此，段无敌也不会成为龙庭飞最依赖的左帮右臂，若说鬼面将军谭忌是龙庭飞的矛，铁壁将军段无敌就是龙庭飞的盾，如今矛已毁，盾已伤，我倒要看看龙庭飞如何指挥作战。”

苏青心中不期然闪过一丝哀叹，对着重如泰山的压力，段无敌会如何应对呢，我要灭掉北汉，你要守护北汉，不知道你我谁能够完成心愿，可是苏青心中知道，不论谁能够得偿夙愿，她和段无敌之间都已经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第十三章 安泽败战

〖苏青，原北汉国人，少年时因家仇投军，果敢勇毅尤胜英杰，积功至北郡司总哨，素为属下爱重，沁州战中身世泄露，乃知为凤仪闻氏弟子，楚乡侯不以为忤，用其总领军中斥候，屡立功勋。

――《雍史・澄侯列传》〗

走出舱房，春日明媚的阳光让苏青不禁微微闭了闭眼睛，重见天日的喜悦让她忍不住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苏青抬目看去，只见呼延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一个刚猛威武的大汉却是十分局促不安的模样。苏青心中一动，她久历风尘，知道呼延寿是对自己动了心，这时如月低声对她说道：“小姐，那日就是呼延将军亲手将你抱回船上的。”

苏青虽然是铁石心肠，也不由面上一红，想起那日自己最软弱之时朦胧中感觉到的温暖怀抱，原来就是此人，心中生出暖意，但是转念一想，苏青神色却是变得冷肃。虽然名义上呼延寿只是三品将军，而且实权尚不如自己，但是身为虎赍卫副统领，又被皇上派来保护楚乡侯，此人前途无量，而自己虽然军中地位颇高，但毕竟只是司闻曹所属。而且如今自己的秘密被揭破，就是皇上念着自己的功劳不予追究，但是削去军职也是很可能的，这些自己倒不在意，若是能够见到北汉覆亡，就是自己前途尽毁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若是因为自己拖累他人就不好了，自己和此人绝无可能。

心中想到这些，苏青冷冷道：“多谢呼延将军照拂之恩，末将就要回军中去了，后会有期。”

呼延寿见苏青神色冰寒，满腔热情几乎都被冻彻，但是他想起数日前的情景，却仍是心动不已，那一日，他亲眼见到了这个女子最坚强和最脆弱的面貌，那种强烈的冲激让他至今仍然不能忘怀，但是转念一想，苏青不仅相貌清艳，而且武功高强，又是才能卓著，自己不过是一个禁军统领，如何能够配得上这样的奇女子，终于在苏青冷淡的目光下退了一步，强忍心中倾慕道：“兵危战凶，苏将军前途珍重。”苏青淡淡一笑，道：“多谢将军好意，苏青自会珍惜性命。”

由军中小船送到沁水岸边，那里正有苏青的属下焦急的等待着，见到苏青上岸，他们同时下拜道：“属下叩见将军。”苏青见他们个个神情肃穆中隐隐带着喜悦，知道这些下属对自己并未生出疏离之心，但是她却不愿流露出脆弱的情绪，只是冷冷道：“去安泽。”说罢接过他们递过的马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那些斥候秘谍相视以目，都是十分欢喜，对他们来说，苏青的身份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子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多年，这种袍泽之情才是他们最重视的东西，更何况苏青的才能本领让他们打从心里佩服呢。

站在楼船舷窗前，我含笑看着下面发生的事情，道：“小顺子，你也和苏青叫过手，为什么没有发觉他和闻紫烟的关系？”

小顺子沉默了片刻，道：“这件事奴才早已经看出了端倪，苏青的剑术承袭闻紫烟，而闻紫烟的剑术和凤仪门众人其实有很多不同，更加辛辣无情，少了许多花哨的招式，不过奴才想闻紫烟此人刚毅果决，苏青个性和闻紫烟有许多相似，应该不会和那些凤仪门中人同流合污，因此奴才没有揭破此事。”

我笑道：“你是担心我斩草除根么？”

小顺子冷冷道：“斩草除根公子大概是不会做的，可是利用人利用个彻底，却是公子的本事，苏将军不是那种可以被利用欺瞒的人，奴才不想公子和她结下深仇，所以没有拆穿此事。”

我不由有些赧然，小顺子真是看透了我的为人，若是在此之前我知道了苏青的身份，一定会把她派到南楚去，现在我正觉得在南楚的控制有些不够严密，而且大概会欺瞒她很多事情，这是我用人的习惯，除了我的嫡系之外，其他的人我是不喜欢全盘托出的，可是如今苏青在这种情况，却让我只能在重用她和将她解职选择其一。

对我来说，苏青的忠诚没有疑问，而且她在秘谍中威望极高，对那些下面的将士来说，朝廷中的争权夺利实际上是一件比较遥远的事情，苏青和凤仪门的瓜葛并不能让他们产生不信任。当日那些知道苏青身份的将士之所以震惊，大多是担心苏青会因此遭受牵累，毕竟谋逆之罪是株连九族的，他们或者并不在意苏青的身份，可是却会在意军方上层的清洗，毕竟这会牵连很多人甚至是他们自己。

这样的情况下赦免苏青更符合大雍的利益，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而我的能力也不过是让苏青在沁州之战期间不会被接触军职，最后的决定还是要让皇上来决定的，最终的结果不大好揣测，虽然皇上素来雍容大度，但是他毕竟是天子，天子最重视的就是皇位和社稷，当初凤仪门谋逆犯上，闻紫烟更是曾经几乎将皇上至于死地，虽然事后皇上表示出了对闻紫烟的敬重，可是最好的敌人是死去的敌人，闻紫烟若是死了，自然没有关系，闻紫烟活下来的话恐怕也会被枭首示众，所以苏青的命运还在两可之间。

我看看放在桌上的密折，其实我并不想现在就把折子递上去的，最好等到沁州之战结束之后再说，可是我不会设想军中没有夏侯沅峰明鉴司的人，而且虎赍卫也会有密折递上去，即使呼延寿明显的陷入了情网，这件事情与其瞒着不如我提早呈上去，至少凭我的面子，可以保住苏青的性命吧，这个女子巾帼更胜须眉，真是让我佩服得很，就连小顺子都有心成全，何况是我呢。

这时候呼延寿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道：“齐王殿下那方面有军报传来，说是安泽守军十分凶悍，而且还动用了水军，要调水营去助阵。另外殿下请大人至中军观战。”

我轻轻皱眉，为什么北汉军会在安泽竭力抵抗，按照道理来说，沁源城高池深，易守难攻，粮道稳固，北汉军明显军力不如我军，与其这样消耗军力，不如趁势诱敌深入，在沁源固守，消耗我军实力，然后再用精锐骑兵和我军决战，这样才是更合理的做法。不过想不通的事情我暂且不去想，反正齐王他们都是沙场宿将，这些疑点他们不会看不出来，也不会不防备的。望着云山蔼蔼，这北汉可真是一块硬骨头啊，希望我的计策能够顺利成功，当然若是用不上就更好了。

冷眼望着城下蜂拥而至的雍军，段无敌神色肃然，不时的调动人马将城池守得稳如泰山，安泽城内守城的准备十分充分，兵力也颇为充足，段无敌守得十分严密，可是这仍然不能减轻他心中的疲惫，已经四天了，雍军兵力众多，轮流攻城，节奏严密而流畅，攻城日夜不停，他再擅长守城，也几乎是难以支撑。城上城下箭雨不断，投石车、弓弩机几乎没有停止过轰鸣，滚木擂石沸油铅水，将安泽城墙摧残的体无全肤，有些部分已经露出墙砖后面的黏土，这样下去，安泽城破只是时间的问题。段无敌疲倦的揉揉额角，上次中毒之后他的体力一直不够好，很容易疲劳。段无敌强行撑着身子向城下望去，雍军中军树着青罗伞盖，身穿金色战甲，外罩红锦战袍的雍军主帅齐王李显和一个青衣文士坐在椅子上正在谈笑甚欢，这种景象对北汉军的打击更胜过无休无止的攻城。

段无敌冷眼看了片刻，挥动令旗，沁州水军从安泽西面的水门冲出，绕到南面雍军的主攻方向，一阵机弩弓弦响动，正在攻城的雍军早就有了准备纷纷执盾躲避箭雨，可是这样一来攻城的力度自然弱了，安泽再次击退了雍军的这一轮猛攻，而雍军的水军战船出现的时候，根本不可能阻拦北汉水军的后退。在昨日泽州水营初至的时候，段无敌曾经用投石机击毁了一艘雍军战船，自此以后，雍军战船再也不敢接近安泽的水门了。

眼看着这一批攻城的雍军退下之后，另外一队雍军缓缓逼上，段无敌叹了口气，让守城的军士开始换防，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半日，应该让他们下去休息一下了，抬头看看北方，段无敌心中想：“为什么大将军的援军还没有到来，大将军说只要我守住五日，就没有我的事情了，可是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正在他心中忐忑的时候，一个近卫匆匆跑来道：“将军，大将军信使到了，请将军依计行事。”说罢递上一封书信。段无敌连忙打开，只看了片刻，就心中狂喜，脸上露出不可掩饰的笑容，往往城下的雍军，段无敌眼中露出冰寒的杀机。

而此时，我在城下也是心中不安，事情反常即为妖，段无敌不是蠢人，龙庭飞更不是白痴，安泽这样的情形，根本阻不住我军锋芒，若是在沁源死守，就是一两个月我军都不可能攻下城池，在安泽，虽然段无敌防守的严密，可是安泽城墙的高度厚度都不足以坚守待援的，为什么他们不退呢，从安泽到沁源，中间山岭起伏，丘陵不断，若是他们逐步退守，凭借那些城寨，足可以拖住我们一月时光，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打算过用什么狡诈手段攻打安泽，甚至沁源，在这里，只能是我军靠着军力强攻才行。望望那似乎摇摇欲坠却屹立不倒的安泽，心中的疑虑再也难以掩饰，不由问道：“殿下，苏青可有军报传来？”

齐王皱眉道：“还没有，不过昨日又到了第二批辎重，另外还带来了几架神臂弩，明日攻城应该可以用上了。”

我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夕阳西下，天色昏黄，夜里的攻城我就不看了，希望明日可见见到安泽城破，为什么苏青没有动作呢，我心中不由想到了一些不大好的可能。

苏青一身灰黄色的衣裤在山野间潜行，她重新回到战场之后，很快就发现了情况有些异常，虽然北汉军将雍军阻到安泽，而其后又安排了秘谍截杀雍军穿越安泽防线的斥候，可是苏青仍然凭着一身武功和对安泽地理的熟悉，混入了这一带，幸好这里的流民络绎不绝，仍然没有彻底撤到沁源。这种情况的诡异，让苏青暂时放弃了对安泽军心的离间，毕竟若是没有意外，安泽是守不住的，而她的职责就是让这个意外尽量不要发生。

她施展蛇行身法掠上那座防守严密的小山坡，仗着衣衫和泥土枯草颜色相近，总算是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探看军情，在小山之后，正是贯穿沁州的河流――沁水，苏青的眼睛突然露出惊骇的光芒，她看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那是一座水坝，下面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上面却有一些可以开阖的出水口，沁水穿过这些孔洞急速的下流，而在水坝旁边和沁水连通的，是一个数里方圆的大湖。苏青脑中闪过无数的思绪，在记忆中，这个湖泊并非原来所有，见湖泊四周都是火烧的痕迹，定是北汉军在冬日用火化去寒冰，然后挖掘而成的大湖，利用春日沁水涨水的时候蓄了一池的水，而水坝的设计十分巧妙，只要蓄满湖水，则沁水仍然可以顺流而下，这样下游就看不出来沁水的水位变化，毕竟这一湖水比起整个沁水来并不明显。可是只需将水坝上面的出水口封住一日，然后毁去水坝，借助地势和水力，足以形成能够湮灭千军万马的洪流，而在下面二十里，就是安泽，那里正是雍军和北汉交锋之处，一旦洪水流去，必然是雍军尽没，而有城墙保护的北汉军则不会有惨重的损失。

忍住心中惊骇，苏青缓缓的向下退去，十分缓慢，她不想在最后关头露出形迹，也是她运气不错，在数日前，这里还是重兵保护的所在，如今战事繁忙，这里又即将启用，所以没有太多的北汉谍探，他们大部分都到前面去探查军情，或者清除流民中的探子去了。这也是萧桐一时失误，在他意中，大雍秘谍中的佼佼者苏青应该正被拘禁甚至处死，其他的秘谍是很难有这个能力透过重重封锁到达此地的。终于安全回到了藏身处，苏青估计了一下时间，苦笑着施展浑身解数，向安泽奔去，这也是没有办法，这一带有不少北汉的鹰隼，信鸽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别的斥候更是很难稳妥的传信回去，所以她只有拼命赶路了。虽然只有短短二十里的路程，可是为了突破重重封锁，苏青不敢奢望很快回到安泽，只是默默祝祷，希望可以在北汉军发动之前赶回安泽。

安泽城下，齐王怒气冲冲的望着安泽西面的水门，今日北汉水军屡屡出击，真是让他看了碍眼，眼看天将正午，居然没有一点破城的迹象，忍不住发了狠心，齐王终于下令先后两批到达安泽的水军主动出击，一定要让北汉的水军困守城中，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北汉水军终究是新军，居然在大雍水军分进合击的战术下被截了归路，不得已往上游退去了，达到目的大雍水军也懒得去追击，索性堵住安泽的西水门，用船上的投石机和弩机向安泽西面的城墙发动攻击，一块块巨石向城墙砸去，一阵阵弩箭射向城头，碎石零落中将安泽守军的气焰立刻打了下去。见到这种情形，众军大喜，都是戮力攻城，一架架云梯井阑靠上城墙，开始有青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李显大喜，指着城头道：“若非安泽地势险要，后倚山崖，西临沁水，我们哪里需要这么多时间攻取。”

我微微一笑，心中反而更加忐忑不安，太容易了，段无敌是什么人，我见过关于他的情报，守住安泽十几日还是没有问题的，昨日齐王说想今日破城，我只是听听罢了，可是今日段无敌虽然锋芒四射，却全非旧日风范，守城就守城，频频出击实在有些不象话，而北汉水军的失误虽然合情合理，但是却未免有些让人心疑。我盯着安泽城想着心事，若是北汉军果然有阴谋，那么应该是如何着手得呢，北汉军力不如我军，我军攻城并无疏漏，敌军就是用什么手段，也不可能让我军伤筋动骨，除非是水火无情。想到这一点我心中突然一凛，我先前怎未想到这一点，或许是本就没有抱着取胜的心思吧。急急令人拿来安泽方圆五十里的地图，我仔细研究起来，目光落到了沁水之上，这一带地势陡急，若是在上游蓄水确实可以水淹雍军，虽然按照时间推算，这个工程应该很浩大，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完成，而之前沁州仍在冰冻期，想要这样做也很困难，但是我军将要进攻北汉，世人皆知，未必北汉不能做到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啊。虽然心里有了一些端倪，可是我不由皱紧了眉头，无凭无据的，我怎么让齐王撤军，这无法说服众将啊，就是想要说服齐王也不那么容易。正在我犹豫的时候，远处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那人手持齐王军中的风行旗，那是斥候使用的信物，任何人都不敢阻挡他们的去路，在他前面的雍军原想阻挡，但是看到那人手中风行旗，都回避开去，那人飞马到了中军，下马急拜道：“殿下、监军大人，北汉军在二十里外飞云峡筑坝蓄水，恐怕今日就是放水之期。”

我心中虽然已经有了觉察，仍然不由惊咦了一声，仔细瞧去，那人正是苏青，只是如今形容憔悴，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用衣襟包裹的伤口，可见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李显闻言也是大惊，突地站起问道：“可是实情？”我不等苏青答话，站起肃然道：“殿下，北汉军情况有异，臣也以为当是如此。”

李显为人决断，看了一眼苏青，又看了我手上的地图，断然道：“现在不知他们何时放水，我军不可贸然急退，宣松，你指挥攻城将士徐徐退下，我率亲卫断后，你们撤出沁水两岸，不可懈怠，令水军顺流而下，越快越好，随云，你不要跟着水军了，让虎赍卫护着你先到附近暂避。”

这时候我也顾不上客套了，小顺子扶着我上了战马，我低声道：“殿下不可轻身涉险，后面还有大局需要殿下掌控，这一次我们提前知道敌军诡计，就是损失重些，也不会翻不过身来。”

李显眼中闪过寒光，道：“你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会随便丧命的，你先走吧，等到军队开始撤退之后，我会及时离开的，现在走太走了，我担心乱了军心，苏将军，你知道此处地理，就保护江大人离去，等到水退之后，也好迅速和中军会合。”

苏青连忙点头，也翻身上了战马，我们一行百多人迅速离开了战场，我们原本就不是泽州大营的人，虽然走得突兀，也没有引起手下将士过多的注意，离去之时，我听到身后号角喧鸣，想来是齐王整军准备撤退了，心里祝祷齐王和三军将士可以安全退走，毕竟若是惨败在这里，那么我下面的计划就不可能实现了。

等到我离开安泽城将近二十里之后，耳边突然传来轰隆隆如同滚雷一般的巨响，我心中大叫“苦也”，想必是北汉军放水了，这么短时间不知道齐王来不来的及安全退走。但是我也顾不上那边的事情了，只能放马狂奔，谁知道那水能漫多远，我还是跑得越远越好。心里一边诅咒着龙庭飞和段无敌，一边诅咒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敌军会用水攻，我快马加鞭地赶着路，幸好这些日子在军中我还是练了练骑术，否则现在连逃命都困难了。

此刻的安泽城下，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大水顺沁水河道直冲而下，原本还是天际的一道白线，没过片刻就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那混浊的河水浪高数丈，彷佛受惊的猛兽，放肆奔流，天地间雷声滚滚，直可以震裂听者的耳膜，但是抬望眼却是晴空万里，洪水之威，乃至于此。洪水从安泽城西侧擦肩而过，转瞬将安泽城包围在其中，西侧的水门虽然早已关闭，但是河水顺着水门冲入城中，汹涌的狂潮在城中肆虐，段无敌早已经将城中军民般至高处，又已经安排好泻水的孔洞，却是在内城先开了门，留下外面的浮土没有凿穿，内里只用砖石堵塞，洪水一过，城墙立刻开了大洞，洪水穿城而过。即使这样，站在城楼上，眼看着城内洪水滔滔，段无敌仍然是心中忐忑不安，他可不想一城军民都替雍军陪葬，而且雍军不知如何得到消息，竟然提前撤退，若非是他用烽火传信，只怕那洪水就只淹了一个安泽城了。

安泽城内守军有城墙保护还可苟延残喘，城外的雍军可就损失惨重了。虽然因为及时得到消息，齐王下令让骑兵一马带双人离去，可是雍军在安泽城下有骑兵四万，步兵五万，虽然这几日多有损伤，骑兵又是竭力携带，仍有将近五千人的雍军只能步行撤退。双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洪水，他们大多是不识水性的旱鸭子，几乎尽皆损失在洪水当中。而大雍水军损失更加惨重，洪水波及下，大半战船辎重船毁于洪流之下，幸好上面的将士多半都会水，凭着过人的水性再加上抱着水中飘浮的船板，倒有大半人逃得性命，只是可惜了泽州水营的战船和雍军的所有辎重，几乎尽毁在沁水当中。

第十四章 胜固欣然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十七日，雍军攻安泽，段无敌坚守不退，三月二十一日，龙庭飞决沁水淹雍军，雍军败绩，北汉密谍大索乡里三日。

――《资治通鉴・雍纪三》〗

站在残破的安泽城头，漠然地望着城下的水乡泽国，龙庭飞神色之间没有一丝欣喜，这一场水攻，虽然淹掉雍军无数，可是安泽城也是摇摇欲坠，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若非是万不得已，自己怎会作出这种决定。想到这场大水将会淹没沁水沿岸千万亩良田，多少北汉平民将要流离失所，龙庭飞心中就是隐隐作痛。这时，他身后传来段无敌和其他将领拜见的声音，龙庭飞不愿让心中烦恼感染到众将，让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他朗声道：“这一次我军水攻取胜，但是雍军主力仍在，接下来还需苦战，诸君不可懈怠。”

段无敌在此间已是龙庭飞之下地位最高的将领，便首先开口道：“将军不必担忧，雍军虽然保全了大部分实力，但是水军几乎全毁，安泽和冀氏之间道路已经成了沼泽，车马难行，自此之后雍军粮道几近断绝，若是雍军主帅有自知之明，或者会退去也不一定，将军此计，败敌于顷刻之间，末将等尽皆拜服。”

众将也都连声称赞龙庭飞用兵如神，胜利的光芒让他们个个神采飞扬，几乎忘却前几日雍军大军攻城时候的压力和折磨。龙庭飞心中有些感叹，这些将领多半都是有勇无谋之辈，难以独当一面，可是他也只能强作笑容，接受众人的祝贺，毕竟他不能让众将泄气啊。他温和地道：“连日作战，辛苦非常，军务繁忙，诸将还是下去休息吧，今夜本大将军为诸位庆功。”众将都是轰然应诺，高高兴兴的退了下去。只留下龙、段两人在城楼之密谈，两人近卫都知机地站到远处，寒冷的春风吹过，偶尔可以听到片言只字，却是过耳即逝。

虽然心中有些凄凉，但是取得这样的战绩，龙庭飞心中其实也是十分高兴的，他感慨地道：“这一策我策划了许久，石英之事后，我令萧桐大肆捕杀雍军密谍细作，将安泽以北控制的十分严密，雍军密谍只会当我是因为石英之事而大发雷霆，浑然不知我是借机行事，而且秋四公子追杀百里，将大雍密谍重要领袖人物杀死大半，这数月正是大雍探察我军军情能力最弱的时候，趁着冰冻之期筑坝，雪化之时汇成一湖，万事俱备，终于水淹雍军。更令龙某欣喜若狂的是，在国师安排下，王上密练水军前来助阵，安泽五日苦战，将雍军水陆主力羁绊在安泽城下，这才能够一举功成。只可惜雍军水军强大，而我军水军避入支流也需要甚长时间，再加上关山阻隔，放水时机难以掌握。我原本是准备等到雍军较为疲惫的未时末再放水的，可惜不知如何终究被雍军发现端倪，幸好无敌及时举火通知，要不然只怕功亏一篑了。”

段无敌听到这番话，神色有些不安，他在安泽城头可以俯瞰雍军，苏青奔入军中报告军情的时候也落入他眼中，虽然距离颇远，但是段无敌眼力不凡，他对苏青又是敬佩又是歉疚，所以对她的身形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距离遥远，但是还是给他隐隐约约认了出来。但是这种事情可就不便说出来了，毕竟自己和苏青曾有旧情，虽然如今已经恩断情绝，但是苏青在大雍立功越大，自己就不免越发尴尬。

他虽然不想多嘴，龙庭飞却想起了苏青，回头笑道：“无敌，你那位青黛姑娘的确是女中豪杰，若是她还在北汉主持大局，我们也未必有这么容易瞒住蓄水的事情，不过她大概也不可能在大雍待下去了。”

段无敌心中一惊，道：“将军何出此言，末将和苏青已经再无瓜葛。而且苏青在大雍颇得重用，为何将军说她在大雍不能容身呢？”

龙庭飞心中暗笑，心道这段无敌果然对那青黛不能忘情，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恼怒，段无敌对北汉的忠心他是知道的，不计毁誉，舍弃私情，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他微笑道：“前些日子段大公子到军中见我，曾说及苏青之事。雍军犯境之初，他正在冀氏之南，见我水军在沁水上拦截雍军水营，又恰逢楚乡侯江哲也在水军之中，若是我水军全力攻击，或能擒杀江哲，则我军可以士气大振。段大公子见此情势，为了让水军有更多时间作战，便去刺杀了若干前来援救的雍军骑兵的将领，可是让雍军大乱一场，可惜仍然功败垂成，水军还损失了一位宗室出身的副统领。”说到这里龙庭飞神色有些黯然，但是他转而又笑道：“段大公子见行踪已露，索性决定刺杀一位雍军重要人物，那江哲身边虎赍如云，又有邪影李顺这种高手保护，他就盯住了苏青苏将军。当时苏青可能是被江哲召见，我水军退后，江哲应该是知道了雍军将领遇刺的事情，特遣苏青去向齐王报信，这是段大公子从苏青的行踪上面判断的，因此他决定将苏青当作刺杀目标，苏青在北汉多年，熟知军情地理，若能杀之，价值最大。可惜那江哲果然料事如神，设下埋伏，大公子追杀苏青之时落入重围，不过大公子武功高强，还是被他脱身而走，也算是扫了江哲的面子。而且大公子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那苏青的武功剑术竟然得自凤仪门真传，想来秋四公子应该是对凤仪门的剑术心法并不熟悉，所以才没有发现这件事情。若是我早知道此事，或许可以用计策反苏青，但是当时大公子为了脱身，索性将此事当众揭穿，哈，那可真是热闹的很，虽然大公子没有留下看后面的发展，但是我军在流民中的斥候有一两个侥幸逃生，他们亲见苏青昏迷不醒，被送到了江哲船上。哼，那江哲乃是雍帝心腹，与凤仪门必是誓不两立，凤仪门覆灭之后，凡是和凤仪门有关联的都被株连，虽然雍军中较为宽松，可是那苏青品貌才情都是十分出色，必定是凤仪门核心人物之一。凤仪门如今在大雍是最大的忌讳，那苏青恐怕是前程尽毁，即使念在她往日功劳，只怕也会被免去军职。其实我对苏姑娘也颇为痛惜，为了私仇家恨，她已对北汉不忠，如今身份被揭穿，她对大雍也有不忠，进退两难之际，或者会有回头的可能吧。若是无敌有机会重见此女，不妨出言招揽，若是她能够重归北汉，只要她能助我铲除大雍在北汉的谍报网，我可以免去她从前之罪。”

段无敌犹豫了一下道：“苏姑娘心志坚毅，不是随便改变心意的人，臣觉得她重归我国的可能不大，不过若是末将没有看错，昨日她曾快马入雍军大营，应该并未被解职。”想了许久，他终究不想因为自己的隐瞒有害大事，所以直言不讳。

龙庭飞眉头轻皱，片刻才开颜道：“我不信江哲会不追究此事，此人虽然外表温文儒雅，可是杀伐决断，更在常人之上，我听凌端说此人心狠手辣，御下严谨，就是那个邪影李顺，一旦他声色俱厉，也是噤若寒蝉，此人决不会轻易放过苏青，莫非是齐王的意思？齐王李显曾娶凤仪门女子为妃，倒是有可能余情未断，而且苏青可以说是他的直属手下，李显为人又是嚣张跋扈，不拘小节，即使屡遭挫折，仍然是性情不改，他若肆意妄为，江哲也难以阻止的。不过我可不信那雍帝李贽会将此事轻轻放过，凤仪门几乎夺了他的皇位，取了他的性命，他纵是量大如海也未必能够容得下苏青。此事事后必有后患，我会先派人去查一下，如果江哲果然因此事和齐王生出嫌隙，那么我们从中推波助澜，再将此事传入大雍朝廷，这可是最好的攻讦借口，有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到时候李显不死何待？不过这事也不忙，现在对敌才是大事，若是能够将李显留在沁州，这些计策不用也罢，齐王毕竟是难得的名将，死在战场上才是不负英名。”

段无敌虽然听得认真，可是并未对龙庭飞这番话生出多少共鸣，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擅长，他是将领，非是阴谋家，若非是此事涉及苏青，他根本就没有兴趣仔细聆听。

龙庭飞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暗暗苦笑，目光扫过身后，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心中一痛，曾几何时，他羽翼日渐凋零。想当初，谭忌、苏定峦和石英还在生的时候，他不论在何处都觉得心中十分踏实。谭忌虽然不喜言语，可是很多狠毒的计策都是自己和他一起研究出来的，而且此人虽然落落寡欢，嗜杀凶残，可是有他在自己身后，龙庭飞总是觉得心中十分安定。而苏定峦之死最令他扼腕，这样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就因为擅自参与行刺雍王的计划而丧命在长安，虽然如今鹿氏三兄弟可以替代苏定峦，可是龙庭飞心中仍有不足，鹿氏兄弟虽然勇猛不下苏定峦，可是却少了苏定峦那种气魄，苏定峦一人就可以让全军上下舍生忘死，强大的战力几乎是无坚不摧，而鹿氏三兄弟却似乎总是做不到那样的效果。

还有石英，这个是龙庭飞心中最深的痛，石英几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亲信更在其他三人之上，可是几乎是一夜之间，石英成了叛国投敌的逆贼，即使是现在，龙庭飞仍有不真实的感觉。当初他下令将石英囚禁，没有立刻斩首，也是心中隐隐希望能有转圜的余地，可是出乎意料的，石英居然自尽身死。龙庭飞初时心中松了口气，毕竟若是让他手刃这个素来爱重的亲信，还有些不舍，可是随着苏青身份的泄漏，龙庭飞心中不知怎地，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误会了石英。可是证据确凿，而石英所做之事也确实令他头痛万分，所以他还是将这个心思深藏了起来。

想到身边大将连续身死，龙庭飞忍不住怒火攻心，目光落到城下，看着那残破的景象，他想起了一个可以出了心中恶气的法子，他恶狠狠道：“现在雍军无处安身，必定四散奔逃，而无敌既然说江哲最先离去，他和雍军大营必定会暂时分离，我已传令萧桐，派出我去密谍大索乡里，一旦发现江哲踪影，一定要千方百计将其刺杀，段大公子也准备亲自出手，若是能够杀了江哲，雍军必然士气大损，而且齐王也无法向雍帝李贽交代，至于苏青的事情毕竟是小节，若是江哲侥幸逃生再利用不迟，最好的结果，就是先将江哲狙杀。”

段无敌对此事却是并不重视，对他来说，刺杀敌人首脑虽然可以动摇敌人军心，可是若是不能最大限度的杀伤敌人，那么就不算是胜利，而且江哲身边有亲卫保护，刺杀未必能够成功，他当然不会扫龙庭飞的兴，只是岔开话道：“将军，雍军虽然落败，但是骑兵主力仍在，水退之后必然来攻，齐王李显生性猖狂，恐怕不会轻易退兵，不知道将军下一步准备如何作战。”

龙庭飞精神一振，道：“我正要和你商量，雍军虽败，但是没有伤筋动骨，若是你我在安泽和沁源之前重重布防，虽然雍军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攻破这重重防线，可是大雍拒敌千里，带甲百万，就是补充个十万八万兵力也是易如反掌，我军却是难以为继。而且若是我们两国两败俱伤，可能会让外人拣了便宜，虽然你我都希望大雍四面受敌，可是这时机也是很重要的。更何况安泽已经残破不堪，若是守安泽不免太艰难，我的意思是在这些日子不妨多多挑衅，让齐王急于进攻，而我们退到沁源。到时候雍军想要进攻，就必须穿越眼前这几十里泥沼和将近四十里的山路，如今他们水军损失惨重，辎重粮草运送十分艰难，而我们固守沁源，不仅背靠坚城，而且粮草补给也方便得很，此消彼长，我军便占了地利人和，以逸待劳，便可徐徐作战，就是不能取胜，也可以拖住雍军，大雍还有内忧外患，只需拖上一段时日，雍军就会陷入绝境，我们则可以从容消减雍军实力，何乐而不为呢？”

段无敌点头道：“大将军此计使得，在沁源决战，一来可以拖长敌军的补给线，令敌军不耐久战，二来沁源深沟高垒，又有沁州城作为后盾，我军可以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末将请命立刻将安泽军民撤到沁源，两地之间山路艰险，沁水两岸又成了水乡泽国，若是不速退，被雍军缠上，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龙庭飞点点头，道：“无敌所说极是，不过我军密谍还是要多留一段时间，希望能够趁机搜杀一些雍军落单的将领，段大公子也会留下，可惜秋四公子被滞留东海，否则有他们联手，只要发现那江哲的行踪，就一定可以手到擒来。”

段无敌眉头深锁道：“末将对此事颇为不解，四公子前去东海只是希望东海保持中立，东海只是要求四公子留在东海，就可以严守中立，这未免有些太古怪了，何况他们还支援了我军一批粮草辎重。东海归附大雍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雍军监军江哲在东海数年，东海小侯爷又是他的弟子，末将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妥，现在粮草已经到手，不如传言四公子，让四公子早日脱身归来如何？”

龙庭飞苦笑摇头道：“国师弟子毕竟是江湖人，首重信义，四公子尤其恪守信诺，就是国师令他提前归来，只怕他也会拒绝的，而且四公子性情冷傲，不习惯军旅生活，就是在这里也未必派上什么用场。何况大公子这次全力相助我等，四公子就是不在也没有什么关系，反倒是他若擅自离开东海，只怕东海大怒之下会和我国翻脸，不说别的，只要他们派上一支水军襄助雍军，我们就吃不消了。毕竟你也清楚，只需过几日，沁水水位就可恢复正常，到时候若是雍军有水军运送粮草，我们的如意算盘可就打不响了。”

两人正在商量军机，突然城楼下传来一阵喧嚣声，两人都是眉头一皱，段无敌叱道：“什么人在下面喧哗？”

只听见城楼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几个龙庭飞的亲卫扶着一个衣衫破碎形容狼狈的军士走了上来，那个军士嘶声道：“大将军，从十四日起，一支雍军突破太行白陉，猛攻壶关重地，刘将军亲自上阵，苦守关隘，可是攻城的雍军乃是雍军泽州大营副将荆迟，他带着骑兵三万，还有镇州守军四万相助，攻城日夜不停，刘将军已经令人向国主禀报军情，但是唯恐壶关不保，特遣小人前来向大将军禀报，求大将军速派援军。”

段无敌听得那人禀报，心中一凛，镇州和沁州隔着太行山，原本只要守稳了关口，就可以安枕无忧，而且这些年来，雍军每次攻打北汉都是从泽州入境，镇州从无动静，想不到这一次齐王竟然将手下的副将派去攻打壶关，壶关和沁源不到二百里距离，若是荆迟在十日之内攻破壶关，正可以和雍军主力前后夹攻北汉军，而国内兵力主要集中在代州、晋阳和沁州三处，晋阳军守卫都城，代州军担负着抵御蛮人的重任，都不能轻易调动，其余各处关隘也都不能轻易调兵，除非是从沁州派兵支援。想到这里，他拱手道：“大将军，末将请命去支援壶关。”

龙庭飞却是神色不变，冷冷道：“听斥候回报，说是不见荆迟旗号，我就想到可能他会走镇州，果然被我料中，壶关守将刘万利也是宗室将领，可惜只是中庸之才，若是他有无敌你一半的本事，我就不用担心壶关了。不过你不能去援救，雍军中也有擅守之人，擅守之人也必擅长攻城，若无无敌你在沁源，我军必败无疑。”

段无敌急道：“可是若是壶关被破，我国西南关隘守将都非是奇才，恐怕会被荆迟势如破竹，到时候我军和雍军主力陷入苦战，岂不是被他们前后夹攻，恐怕也不免落败的，何况荆迟还可以直指晋阳，若是都城危急，我们岂不是罪无可绾。”

龙庭飞微微一笑，道：“无敌你是过于忧虑了，只要传令各地据城而守，那荆迟就是攻破了壶关，难道还有精力一处处攻打么，他一定会直奔沁源。若是他发了疯去攻打晋阳，我倒要庆幸呢，晋阳城易守难攻，荆迟那几万人就是攻打上一两个月也没有可能攻破晋阳，不过据我估计，沁源才是荆迟的目标，毕竟消灭我军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若是不知道荆迟之事，我军还有失败的可能，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我自然有法子将雍军泽州大营毁在沁州。”

段无敌皱紧了眉头，也想不出如何能够稳稳取胜，毕竟敌军有二十多万，而北汉军只有十余万，其中还有许多新军，对这如狼似虎的雍军，如何可以对抗雍军的前后夹攻呢？

龙庭飞却是神色自若，道：“我会向王上禀报，虽然这个计策有些冒险，可是若是我军战败，那就是国破家亡的结局，我想国主会赞同我的决定的。”说到这里，他这些日子有些憔悴的容颜突然焕发出耀眼的光彩，那双浅碧色的眼眸深邃粲然，伟岸的身形如同山峰一样峻挺，在这最艰难的时刻，他终于冲破了这些日子笼罩在他身上的重重阴云，恢复了他的骄傲和自信。

这时，那些闻知此事的将领正走上城楼，想探听龙庭飞的决定，见到龙庭飞那充满自信和勇气的身形，多日来心中的惴惴不安都如同阴云一般被阳光冲散，龙庭飞面上露出欣然的笑容，指着远处道：“诸位，雍军强大无比，诸位可有信心随我大破雍军？”

众将不由同时高声道：“末将等誓死效忠王上，跟随大将军血战到底，定要大破雍军，保家卫国。”

龙庭飞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而洪亮，令得城楼下忙着收拾残局的北汉军军士也都不由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见到龙庭飞如此神采飞扬，段无敌心中也终于安定下来，看到破出阴云的春阳，段无敌心道：“这是否我军大破雍军的征兆呢？”

龙庭飞这里自信满满，晋阳宫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兰台之上，魔宗京无极正和后主刘佑隔着棋坪对弈，刘佑神色凝重，每下一子都要仔细想过，京无极则是随手应之，看去似乎并不认真，可是两人之间陷入窘局的似乎却是刘佑，只见他眉头紧锁，眉间满是愁苦之色，不似在下棋倒像是受刑一般。良久，刘佑推坪而起道：“孤已经输了，国师棋道高明，孤自愧不如。”

京无极微微一笑，道：“王上的心思不在棋中，却在沁州前线之上，焉能不败。”

刘佑苦笑道：“国师毕竟是世外之人，莫非竟对前方战势毫不关心么？”

京无极站起身来，走到玉栏旁边，伸手指向远处的崇德殿道：“金殿之上，文武重臣都在等国主前去议事，他们都对战势无比关心，为何王上不去和他们商议呢？”

刘佑走到京无极身前，看向崇德殿，那是他平日召见臣子议事之处，可是那殿中之人却无益大事，他叹了一口气道：“如今除了庭飞和碧儿，还有谁能派上用场，国师，若是你肯亲自出手，必定可以将大雍主帅刺于军中，到时候何愁他们不退兵呢，如今大雍已经没有凤仪门主，还有何人可以阻拦国师出手呢？”

京无极微微皱眉，道：“国主何不相信龙庭飞可以力挽狂澜呢，如今雍军主力被阻于沁源之南，雍军新近大败，若是无极出手，只怕会激怒大雍朝野。虽然凤仪门主已经身死，可是慈真大师仍然健在，他是佛门弟子，所以没有随军前来，若是他带领各派弟子到了沁州，我魔宗弟子毕竟不如他们人多势众，只怕反而会吃亏。何况凌霄、萧桐、玉飞都在为国效力，这已经足够了，何需本座亲自出手。”

刘佑眼中闪过焦急的神色道：“虽然如此，可是雍军偏师已经攻打壶关多日，一旦壶关被破，那么那支偏师就可以从背后攻击沁州，到时候沁州两面受敌，庭飞纵有再高的军略又能如何。代州军不能轻动，晋阳城中虽有十万军队，却非是骑兵，一旦壶关被攻破，就有社稷颠覆的危险，还请国师垂怜，亲自出手一次。”

京无极正要劝慰他，这时有内侍在台下高声道：“大将军有密奏至。”

刘佑闻之大喜，他知道壶关守将定会向龙庭飞求援，现在龙庭飞上了密折，定然是有了决断了，连忙道：“快将密折呈上。”接过龙庭飞亲书的密折，打开一看，刘佑脸色变化万千，良久，才将折子递给京无极。京无极阅后微微一笑，道：“庭飞果然有了计策，王上还要担心么？”

刘佑忧虑地道：“这也太险了，若是不如庭飞所料可怎么办呢？”

京无极冷冷道：“家国将亡，还顾虑那么多做什么，若是大将军战败，北汉亡无日矣，如果王上还有疑虑，不如问问碧公主，若是碧公主也支持此事，王上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刘佑沉思片刻，道：“果然得去问问碧儿，不过纵是碧儿不同意，说不得孤也要勉强为之了，若是沁州战败，我国再无兵力可以对抗大雍，碧儿应该可以谅解此事吧？”

京无极默默点头，负手向远方望去，御花园中花木已经逢春，如烟如雾的烟柳当中，金壁辉煌的宫室越发壮美，若是沁州一战不能取胜，只怕是无边美景顿成断瓦残垣，而魔宗在北汉的根基也将被连根挖起，自己多年来的心血将毁于一旦。可是无论如何，自己绝不能亲自出手刺杀雍军大将。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了，那时诸侯争霸，胜负未可预料，自己尚可以肆意妄为，如今大雍一统天下之势已经是难以阻挡，若是自己亲自出手，恐怕日后就会造成魔宗的覆灭，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只要自己不出手，那么碍于自己的存在，就是北汉亡国，大雍朝廷也不敢过分逼迫魔宗，甚至还有可能保住北汉王室的一脉香烟。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兰台一角，那里放着一个装满了画轴的青瓷花瓶，他伸手抽出一卷画轴，轻轻展开，上面绘着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明月下舞剑，京无极自言自语道：“惠瑶啊惠瑶，若非你不肯退隐，不肯服老，又怎会有身死骊山猎宫的结局呢，却不知那迫死你的少年是一个怎样的人，若是凌霄将他狙杀，也算是替你报了仇吧！”

第十五章 败亦可喜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十四日，大将荆迟率骑兵三万，镇州军四万越太行白陉，攻壶关甚急，守将刘万利急报晋阳、沁州，三月二十五日，壶关城破，荆迟率军奔沁源，势如破竹。

――《资治通鉴・雍纪三》〗

彤云蔽日，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可能滴下雨来，官道上百余骑士闷头狂奔，马蹄声如同奔雷，马上的骑士个个面沉似水，黑色的战袍上满是征尘，看上去就带着些狼狈，被这些骑士护在中间的一匹青骥神骏非常，上面却是坐着两个人，正是江哲和李顺。一口气跑出六七十里，马不停蹄，江哲骑术不精，为了加快行程，还是由小顺子和他同乘一骑，这匹青骥乃是千里挑一的神驹，虽然身上见汗，却是精神百倍。官道两边草深林密，小顺子一边小心地扶持着江哲，一边留心着四周的动静，在这种兵败逃难的时候，又是在敌国境内，他必须十分小心，这时右侧林中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和草木被穿拂而过的声音，小顺子抬起右手，百余骑战马同时停住，静悄无声，不愧是大雍最精锐的军队之一。不多时，苏青骑着一匹黑马穿林而出，她迎上众人，扬声道：“大人，今夜的宿处已经寻到，穿过树林十里处有个无名村庄，那里离官道很远，十分僻静，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几乎没有看见人迹炊烟，里面的村民应该早就逃避兵灾去了，就是还有人家未走，凭我们的实力也可以一网打尽，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没有进去查探。”

我疲倦地道：“我军一到安泽就开始攻城，还没有进行清野，不过冀氏那边的消息过来，这一带的平民不是逃了就是躲进安泽了，这庄子没有人也不奇怪，不过大家还是要小心一些，一会儿将这庄子围住，里面若还有人，将他们关在一起。大家小心一些，我军初败，想要重整旗鼓至少也需数日时间，北汉军若是有余力一定会大索四乡，捕杀我军落单的将士，这几日最是危险，这藏身之地一定要小心防备，不能走漏风声。”

呼延寿提马上前道：“大人放心，苏将军前面带路，我们先围住庄子，然后再逐户搜索，不会让一人漏网。”我微微点头，这种事情他们绝对不会失手的，一个小小的村庄，别说可能没有人，就是有百八十人，对他们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扫平的。呼延寿留了几个侍卫跟随保护我和小顺子，他们先赶过去了，我想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就让小顺子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林中道路崎岖，不能疾驰，小道两边枯草漫漫，几乎将道路都给掩盖住了。可见这是一个平日很少有人往来的村子，若非是为了逃避雍军，恐怕那里的村人还不会逃走呢，这也好，若是人太多，杀人灭口也未免太麻烦了，更何况杀害无辜，有伤天和。

走了半晌，眼前的道路突然宽阔起来，而且也平整了许多，露出光溜溜的泥土表面，这里应该是村人常来常往的地方了，我向前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密林的边缘，小顺子催马加鞭，策马走出林子。我只觉得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密林之后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在谷地中心，有一个数亩方圆的小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湖面上冒着蒸蒸热气，我能够感觉到这里比别处温暖许多，想必这个湖泊乃是温泉汇聚的。

湖边分散着三十多户人家，错落有致，屋舍之间阡陌交错，隐隐带着清逸之气。想来若是承平时期，必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世外桃源。只不过如今成了杀伐战场。四十多个虎赍卫将整个村庄四面围住，而在其中一座农舍前面，却是传来呼喝争斗的声音，我心中一惊，虎赍卫个个都是一流高手，怎么会在这个小村庄遇上对手，我的好奇心膨胀起来，连忙示意小顺子快些过去，小顺子大概也担心出了纰漏，策马片刻就到了那座农庄之前。

这座农舍占地半亩方圆，正房有三间，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房舍都是青石搭建，十分宽敞明亮，农舍四周篱笆稀疏，院内有一个小菜园，种着一些青菜，还有两垄菊花，可见这里的主人并非寻常农夫。虽然天气还很寒冷，但是可能是因为温泉湖水使得这里气温较高的缘故，青菜已经破土，菊花也已经有了绿叶。此刻院中两个虎赍卫士正联手和一个青年农夫交手，呼延寿负手站在院门处，十几个虎赍卫士将这座农舍围得严严实实。见到我停在院门之外，呼延寿连忙急趋走来，禀报道：“大人，庄子里面都已经清过了，这里的村人想必是早就离开了，只有这家有人住，还是一个高手。”

我点点头，仔细看去，只见那个农夫大概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俊朗，鼻直口方，身材英伟，一见就知非是常人，他死死守在正房门前，手中一柄单刀，将两个虎赍卫士挡住，仍然是游刃有余，不过他面色有些苍白，显然已经看出形势危急。

小顺子看到这种情形，皱眉道：“怎么不让人从窗子进去，前后夹攻，快些将人制住，公子还要休息呢。”

呼延寿赧然道：“属下见这座农舍在整个村子里面最是格局开阔，景物也优雅，原本想请公子在这里休息的，所以不想破坏屋舍。”

我心中一动，这座农舍果然清幽，也亏得呼延寿想的周到，这时呼延寿大概是见小顺子脸色不好，连忙道：“大人稍待，属下这就亲自出手。”说罢便退了几步，转身拔刀向正房门口走去，他气度沉凝，那个农夫眼中闪过绝望的光芒，手上的招式也有些散乱。呼延寿果然是虎赍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刀法刚猛凶狠，将那农夫迫得捉襟见肘，不过数招，那个农夫已经是气喘吁吁，大概是久战力疲，那农夫一个失足跌倒在地，呼延寿一刀斩向那农夫，这样一个高手留着，只怕会有麻烦，所以他毫不手软，决定斩草除根。

这时屋内有人高声喝道：“刀下留人！”呼延寿原本也料到屋内可能有人，否则那个农夫不会死守正屋，不过那人声音沉稳威严，让呼延寿心中一动，手中的横刀骤然停住，刀锋停在那农夫脖颈上，那农夫已经是闭上了眼睛，但是觉察到刀锋停住了，虽然寒气袭人，但是似乎没有破皮见血，他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呼延寿。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灰衫的老者站在门前，他神色憔悴，几乎是骨瘦如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但是此人虽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神情气度却是佼佼不群，颇有人上人的气度。

呼延寿冷冷望着那个老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快将来历说来，如果稍有隐瞒，休怪本人刀下无情。”

那个老人漠然一笑，目光却落到院门外被几个侍卫护在当中的那骑青骥上，一个身穿青色大氅的文士骑在马上，神情带着淡淡的疲倦，两鬓微霜，发色灰白，看上去似乎是年纪很大，但是看他容颜，却是清秀儒雅，面白如玉，这种矛盾的形象让他周身上下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气质，还有一个青衣少年容颜似雪，神情如冰，牵着马缰侍立一旁，但是他气度清峻中带着森然，虽然神情恭敬，却不似一个普通的下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诸位想必是大雍贵人，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乡野草民，小徒抗拒诸位将军，实在是因为诸位来势汹汹，还请大人恕罪。”

那青年农夫高声道：“你们要杀就杀我一人好了，伯父年迈，又病卧在床多年，你们总不能滥杀无辜吧？”

呼延寿将手中横刀向前一送，那青年觉得咽喉刺痛，呼延寿冷冷道：“不问你不许多言。”那青年眼中怒火熊熊，却只能闭口不言。呼延寿再次看向那老者，森然道：“姓名，来历？我不想再问一次。”

那个老者轻轻摇头，道：“老夫纪玄，将军想必没有听过。”

原本神情疲惫的我听到纪玄的名字，神情一振，朗声道：“纪玄，纪子城，北汉立国之前，曾是太原令刘胜帐前长史，熟读经史，精通易经算学，素为刘胜信重，刘胜立国之后，纪玄不满刘胜悖逆，遂挂冠而去，令刘胜扼腕不已，想必就是先生了。”说罢，我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农舍，向那老者深深一礼，道：“末学江哲，拜见纪老先生，晚生久闻老先生学问高深，高风亮节，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说完这番话，那倒在地上的青年农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只不过被人用刀抵住咽喉，不敢出声说话罢了。而纪玄目中闪过幽深的光芒，道：“原来是南楚状元，大雍驸马，楚乡侯江哲，老夫虽然蛰居乡里，也听说侯爷声名，想不到侯爷竟会屈驾到此。”

我听他语气便觉得不善，这个纪玄只看他昔日因为不满刘胜立国，就挂冠而去，可见是一个恪守忠义之道的人，我虽有才名，却是先事南楚，后事大雍，又娶了长乐公主为妻，这个纪玄一定将我当成贰臣贼子看待，我看若非是为了那个青年的性命，这老先生还会把我冷嘲热讽一顿呢。

所以我很知趣地没有表示仰慕之情，转移话题道：“那位兄台称老先生是伯父，莫非是您的侄儿么？”

纪玄神色怆然道：“此子赵梁，字文山，乃是老夫挚友代州赵颐之子，老友夫妻死于战乱，这孩子自幼就在老夫身边长大，我和他父亲兄弟相称，这孩子便叫我伯父，实际上却是情同父子，前些日子闻听雍军攻沁州，沿途残杀平民，乡人恐惧不安，都已经北上避难，只有老夫身染重病，经受不起路途颠簸，只得留下待死，这孩子孝顺得很，坚持不肯自行逃去，还望侯爷看在小侄鲁莽无知和他的一片孝心份上，饶恕了他的性命吧。”

我看了那个纪梁一眼，心中倒是很敬佩，这人的确是个孝子，为了伯父不顾生死，见他方才一直挡着门口，想必是担心我们伤害他的伯父，而且他既然跟在纪玄身边，必定也是熟读经史，见他武功也是不错，倒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他们虽然是北汉人，可是纪玄对北汉王室应该没有什么忠心，耳濡目染，赵梁也应该不至于排斥大雍，这个赵梁倒是可以延揽的人才。想到这里，我便露出笑容道：“原来赵少兄是至孝之人，呼延将军，你退下吧，属下多有得罪，还请少兄见谅。”

呼延寿收刀退下，那赵梁站起身来，连忙走过去扶着纪玄，刚刚从鬼门关拣了一条性命，赵梁面色也是十分苍白，他恭恭敬敬地道：“侯爷大量，赵梁感激不尽，还请侯爷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伯父性命。”

我正色道：“纪老先生乃是儒林大家，哲虽是后学末流，焉敢有加害之心，只不过我军新败，需要在此修整一段时间，还请赵少兄留在村中不要擅自行动，待江某离去之时，必定还两位自由。”

赵梁面上掠过喜色，我见他喜形于色，知他乃是城府不深之人，心中越发喜爱，又道：“本来村中空宅不少，可是我麾下多是武人，唯恐他们不知礼仪惊动纪老先生，再说我也喜爱此处清雅，不知道纪老先生可容江某在此寄居么？”

纪玄重重一哼，若非是担忧赵梁的性命，他怎会容许这样一个不忠不义之人留在自己家中，但是情势比人强，他也是无可奈何，冷冷说道：“侯爷有命，老夫焉敢不从，蜗居简陋，倒是让侯爷见笑了，梁儿，将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到别处去住。”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个老先生可是真有趣，这是在嘲讽我鹊巢鸠占么，不过我心中倒是挺高兴，至少这个纪玄还懂得退让，我最是不喜欢遇见那种油盐不进的狠人，偏偏这种人都有不错的才能和响亮的声名，若是迫得我杀了纪玄，传扬出去岂不是难听得很。不过芸芸众生，毕竟是中庸者多，心志坚毅，外物不可撼动而又智慧高超的人却是难觅，虽然偏偏却让我遇上了好几个这样的人。

一个是小顺子，别看他少年时候似乎心性油滑，可是现在他可露出真面目了，他的心志可是无人可以动摇的，幸好老天保佑，他是一心一意守护我，将我当成知己骨肉。他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损害我的安全，包括我自己在内，否则那一次秋玉飞行刺于我，小顺子也不会因我自蹈险地而大怒了，让我吃了好几天的排头。

另一个就是陆灿，这个我昔日的弟子，他是下定了决心效忠南楚的，前几日有江南的谍报到来，陆灿竟因为尚维钧代替南楚国主赵陇所下的旨意而放弃了趁机攻击大雍的计划，这在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是他就这么做了，而且还心甘情愿被尚维钧软禁在建业，看来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违背臣节的事情了。虽然很高兴因为这个缘故而减轻了大雍南面的压力，可是我是绝对不会指望陆灿将来会投降大雍的了。

其实还有一个人就是齐王李显，他也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之所以现在对我言听计从，纯粹是因为他看我顺了眼，只看他当初一贯的作为，就知道此人若是拿定了主意，就绝对没有人可以改变，说起来我倒要庆幸万分，这人从来没有打算过自己去夺取大雍皇位，否则李贽就是取胜也是惨胜，以李显的心性，可以将大雍朝廷翻个底朝天的。狠狠的在心中诅咒了李显几句，原本已经心中有了警兆，可是无缘无故地就让李显退兵的话，他是不会听的，所以我就没有多嘴，结果害我落到这种地步。

敛去心中杂念，我叫住这就要进去收拾行礼的赵梁，歉意地道：“赵少兄且慢，老先生不要这样说，哲乃是末学晚辈，怎敢将老先生逐出住处，哲见两侧还有厢房，就借一间客房暂住，不知尊意如何？”

纪玄脸色缓和下来，我这样容让，他也难以恶言相向，便和颜悦色地道：“如此多谢侯爷海量，东厢客房梁儿常常清扫，就请侯爷委屈一下。”

我笑着答应，骑了半天的马，我几乎有些支撑不住了，揉揉额角，我勉强道：“晚生体弱，不堪风尘，就先告退了，请老先生也回房休息吧，明日哲还要向老先生请教呢？”

纪玄见我面色苍白，额头已经有了汗珠，其实他也沉疴在身，刚才说了这许久话也是仗着精神支撑，便拱手告退，回房去休息了。我则被小顺子扶入厢房，那间厢房果然雅洁，也不需整理，我除去大氅，倒在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进入梦乡了。

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睁开眼睛，看见小顺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正看得津津有味，我心中觉得很有成就感，能够让一个昔日看见书本就要睡觉的小子今日自觉地寻书去看，我还是一个很出色的先生啊。虽然我只是轻轻一动，小顺子却已经发觉我醒了，放下书卷，他拿了一杯热茶走过来，我灌下这杯热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腹中却饥饿起来。小顺子淡淡道：“厨房里面热着饭菜呢，我让他们端来。”

我起身披上外衣，懒洋洋地道：“也好。”小顺子出去吩咐一声，不多时，苏青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我一看是苏青，不由有些尴尬，埋怨道：“小顺子，怎么让苏将军做这样的事情，岂不是太失礼了。”

苏青倒是落落大方地道：“末将睡醒之后见到呼延将军一直不肯休息，问过之后才知道他一定要亲自值夜，末将想这几日不知何时会有苦战，不愿他这样辛劳，所以自请替他值夜，大人只将末将当成呼延将军好了，不用介意这些许小事。”

我这才松懈下来，想来苏青常年在军旅当中，恐怕也早不将自己当成女子了，拿起竹筷正要用饭，外面传来侍卫的轻叱声，我不由停住了筷子，苏青闻声走了出去，不多时回来道：“大人，是那位赵梁赵公子，他或许是得知大人醒了，想连夜求见。”

我心中觉得奇怪，道：“让他进来吧。”反正这个赵梁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让我身边有小顺子这个高手呢，若是那个刺杀苏青等人的段凌霄或者秋玉飞出现，我才会觉得危险吧。

不多时，赵梁走了进来，他一走进房门就跪在地上，连连顿首，我心中奇怪，想要上前搀扶，不过小顺子一道冷眼过来，我立刻自觉地缩回手，问道：“赵少兄为何如此？还请起来说话。”

赵梁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道：“草民有不情之请，恳求侯爷救我伯父性命。”

我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纪玄沉疴缠身，我虽然没有替他诊脉，也知道病得很重，而我是医圣弟子的消息也颇有人知，这赵梁是求医来了。不过我几乎很少替人看病，只顾着照看自己的身体就够麻烦了。这不过是小事一件，我慨然应允道：“哲在此承蒙少兄款待，这件事情自然没有问题，等到明日哲会亲自替纪老先生诊脉，不过生死有命，医治不死病，哲也只能尽力而为，如果有不忍言之事，还请少兄见谅。”

赵梁喜道：“草民叩谢侯爷恩德，只要侯爷肯出手医治，不论如何，草民也只有感激涕零的道理，怎会怨怪侯爷。”

我看看桌上的饭菜，笑道：“如今已是深夜，少兄想必是久候了，恐怕也是腹中饥饿，我一人用餐也是无聊，少兄不妨和我一起用吧。”

赵梁焉敢和我同桌，不过我主意已定，一会儿，另外一副碗筷拿来了，赵梁只是象征着吃上少许，我则是一边用餐一边和他说话。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个赵梁果然是熟读经史，对于时事也是了如指掌，完全没有蛰居乡里的闭塞。我和他谈得开心，连小顺子将残羹剩菜撤了下去，换上了香茗我都没有留心，不过倒是习惯成自然地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道：“赵少兄如此人才，却屈居乡野，待我大雍入主沁州之后，不知道少兄可愿为大雍效力。”

赵梁神色数变，终于问道：“草民有一事不明，还请侯爷赐教。”

我品着香茗，嗯，山野清茶，果然是清新无比，口中应道：“文山有何事要问？”

赵梁肃容道：“如今雍军败于安泽，为何侯爷全无一丝烦恼，竟似胜券在握呢？莫非是雍军此败也在侯爷计算之中。”

我手一抖，茶水几乎溢了出去，用崭新的眼光看向赵梁，原本还以为他只是一个人才，现在看来这人是奇才，只从我片言只字，就看出了这许多东西，我放下茶盏，正色道：“此事涉及军机，文山可是真想知道么？”

赵梁心一抖，但是他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既然江哲出言招揽，自己恐怕是没有脱身的可能了，若是不问清楚，雍军真的惨败而归，那么大雍一统天下就很有可能成了镜花水月，若是那样，自己岂不是平白担上了背国污名。所以赵梁坚定的点头道：“草民很想知道其中原因。”

我心道，这可不是我设下圈套，而是你自己上钩的，便坦然笑道：“虽然有些事情还不能说给你听，不过此败我并未放在心上，北汉军水淹安泽，那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可见北汉军已经后力难继了，我军虽然战败，可是因为撤退及时，主力并未受损，我想接下来北汉军最大的可能就是撤到沁源，诱使我军深入敌境，到时候我军粮道补给艰难，北汉军就可以从容对敌了。可是我军自始至终就没有抱着轻易取胜的心思，这场惨败只会让我军士气更加高涨，而且粮道虽然受阻，但是我军泽州水营还有几十艘战船，只要征用民船，就可以维系粮道，只要稳扎稳打，沁源并非难以攻下。更何况我军偏师应该已经在攻打壶关，只要壶关一破，二十万大军围攻沁源，城破只是迟早的事情。”

赵梁听了心中一沉，既然雍军监军如此深信必胜，那么雍军士气必然高涨，不论沁源能否被攻破，这一战都会让北汉损失惨重，虽然江哲没有说什么奇策，可是只需要堂堂正正汇集了足够的兵力，再有齐王李显这样的名将指挥，果然不需要用什么计策了。他虽是北汉人，可是既未出仕，受纪玄影响，也没有忠于刘氏的意思，所以投降大雍对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过想到逃难的乡亲，赵梁又问道：“请问侯爷，大雍既然有一统天下的志向，为什么这次攻打沁州，却是沿途烧杀，驱民众北上，这等情势，实在令草民费解。”

我心道，清野之事事关军机，可不能告诉你，便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沁州军民和大雍连年作战，几乎家家都有子弟死在战场之上，我军不希望留下后患骚扰粮道，所以才驱民北上，其实除了威慑之外，我军并没有大肆残杀平民，等到战平之后，我军自会出榜安民，如今却只能委屈他们了。”

赵梁心中仍有不解，但是他知道自己知道的已经足够，便起身下拜道：“若是伯父同意，赵梁情愿投靠大雍，只是赵梁乃是北汉国人，还请侯爷宽宥，允许赵梁不参与大雍和北汉之战。”

我连忙将他搀起道：“此事我可以作主，必不让少兄为难。”我心里盘算，将来让他安抚地方最好不过，当然不能让他在北汉军民眼中成了叛国罪人。

第二日我替纪玄诊治，幸好纪玄的病还可以治，只是如今药物不全，我便先用针灸和手头一些药物先替纪玄固本培元，等到回到军中就可以着手医治了。至于赵梁投效我的事情，纪玄只是叹了口气就不再过问，其实他也明白，若是我离去之时不杀他们灭口，只怕日后北汉军也会将他们当成叛国贼子杀了，赵梁就是不投降也没有别的路好走。我几乎想大笑出声，有了纪玄在手，将来北汉士子就会比较容易接受大雍的统治，我得到这两个人，对于皇上来说，恐怕比起攻破一座北汉的城池的功劳都要大得多呢。

接下来几天我见这里隐蔽，索性就留下不走了，反正一动不如一静，只需等上几天，就可以和李显会合，我也就不想出去冒险了。而且这里还有温泉，温泉可是可以令人延年益寿的。每天吃着粗茶淡饭，闲来泡泡温泉，手里拿上一卷古书，和纪老先生辩辩经义，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第十六章 自投罗网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二十四日，齐王李显重整大军至安泽，北汉军退守沁源。

――《资治通鉴・雍纪三》〗

舒舒服服的泡在温泉里面，我正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突然从岸边传来苍凉的歌声道：“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我惊得几乎在水里一个踉跄栽倒，这个纪玄，真是太过分了，前两天和他辩经义的时候被他驳得体无全肤也就罢了，毕竟他是经学大家，我是甘拜下风。可是这老先生这两天脾气见长，没事就在那里吟诗颂赋，这也就罢了，文士雅好，无可厚非，可是他不能老在那里吟咏屈子的辞赋啊，什么“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什么“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摆明了是讽刺我背楚投雍一事。好吧，我忍，等到和大军会合之后，我就不用和他待在一起，将来将他送到皇上身边，我一定小心避开他。恶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我再也没有沐浴的兴趣了，对岸边的小顺子说道：“扶我起来，我要更衣了。”

小顺子在我的熏陶下也是颇通诗文，对纪玄的明嘲暗讽也是心知肚明，不过我都没有法子，他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了，毕竟这位老先生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只是一个好面子的老头，有赵梁在这里，这老头怎也不会作出太过分的事情，所以我小小受点委屈，小顺子也只是看笑话罢了。

看到小顺子暗自偷笑，我也只能心中郁闷，上岸之后穿上小顺子递过来的衣衫，我一边用方巾擦拭发上的水珠，一边道：“今日已经是二十三日，齐王应该已经重整旗鼓了，苏青前去探查军情，我想这两日应该可以和大军会合，到时候让齐王派人将他们师徒送到泽州去，眼不见心不烦，你觉得怎么样？”

小顺子眼光一闪，看了看那在不远处散步的纪玄和在纪玄身边神色尴尬的赵梁，冷笑道：“公子是自寻麻烦，纪老先生脾气执拗，若非是碍着赵梁也在我们手上，只怕他就没有这么客气了，这样的人将来若是得到皇上信重，这老先生再这样口无遮拦，只怕损及公子声名，若是照我的意思，将他们杀了就是，何必这么费心呢？”

我心中一抖，偷眼看去，见那一老一少应该听不到小顺子的声音，才低声道：“这怎么行，若是杀了他们，只怕我在北汉士子心目中的名声就要臭不可闻了，只要能够让他们为我大雍所用，我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再说这个纪玄秉承的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念，当初他不满刘胜立国，既没有上书直谏，也没有尸位素餐，而是弃官归隐，这就可知他非是愚忠之人。现在他嘲讽于我，即是宣泄心中不满，也是试探我的为人，如果我计较此事，岂不让他看轻了大雍君臣，所以万万计较不得。”

小顺子默默点头，没有继续劝我杀人，其实小顺子也未必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过他视我如父兄，不愿见人欺辱于我罢了。我心中暗暗苦笑，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多说，在那些愚忠愚孝的士子心中，我的声名只怕已经是臭不可闻了，就是再加上一个纪玄又有什么要紧。

远远看见齐王的大旗，苏青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策马上前对营门守军道：“末将苏青，奉监军大人之命，前来谒见齐王殿下。”

那个守将认得苏青，一听说是江哲派来，立刻眉开眼笑，这几日齐王忙着整军，虽然没有大发雷霆，可是总是阴沉着一个脸，让人见了就心惊胆战，而齐王殿下尊重监军大人已经人尽皆知，只要监军大人无恙，齐王必定欣喜，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那守将一边派人去帅帐禀报，一边派副将引领苏青进去。

苏青走在营中，用目观瞧，虽然雍军新败，可是齐王所立的大营法度森严，营中毫无沮丧之气，齐王果然是当时名将之流，苏青心中称赞，面上却是平静无波，这还是她在身份泄漏之后第一次正式谒见齐王，她心中仍有不安，虽然先齐王妃乃是凤仪门弟子，可是齐王和凤仪门却是并不和睦，这个她是心知肚明的，齐王虽然因为监军大人的缘故并未对她另眼看待，可是苏青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走入大帐，苏青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思终于平静下来，看到帐内正负手而立微笑着看着自己的齐王，苏青不知怎么，心中一宽，上前拜倒道：“末将叩见王爷，监军大人安然无恙，这是大人命末将带来的书信。”

李显看着苏青，面上虽然平静含笑，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的心腹侍卫曾经劝他将苏青置闲，甚至拘禁起来，免得再让朝廷对他生疑，可是李显却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李显什么时候需要用别人的生死荣辱来洗刷自己的清白了。苏青的存在让他回忆起了许多往事，少年时候的秦铮，聪慧美丽，让他第一次全心投入，还有闻紫烟，那个冷漠如霜，却是凤仪门中他唯一尊重的人，李显本心就不想让苏青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可是李显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其实并不好多少，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足够让李贽不需任何借口就可以将自己下狱问罪，真得要袒护苏青，对他的损害绝对不小。

幸好，泽州大营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江哲的存在，初时，李显知道苏青之事后，是有些担心的，江哲对凤仪门似乎是切齿痛恨，苏青即是闻紫烟弟子，就等于是凤仪门嫡系传人，江哲会不会放过苏青，李显并没有把握，而出乎他意料之外，又是他意料之中的是，江哲保住了苏青，这让李显对江哲更加尊重，也更加信赖。当然，对身为宗室亲王的李显来说，如果江哲的决定被朝廷接受，这将是一个明显的信息，即是朝廷将不再追究和凤仪门有关联之人的罪责，这将令许多人心安，虽然不知李贽会如何决定，但是李显能够感觉到其中的意义，他也相信李贽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将心中所思隐藏起来，李显接过苏青手中的书信，说是书信，实际上却是一个龙眼大的白色蜡丸，李显随手从帅案上拿起一张绵纸，将蜡丸用绵纸包住，然后拿起放在书案上的一柄裁纸小刀熟练的在蜡丸表面一划，蜡丸被剖开之后，里面渗出残绿色的液体，很快就渗透了绵纸，李显从中取出一个小了一圈的蜜色蜡丸，用绵纸拭去上面的绿色液体，才隔着绵纸捏碎蜜色蜡丸，从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这期间李显的动作十分小心谨慎，绝不让那绿色液体沾在手上。苏青看得出神，眼中满是疑惑，不由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李显头也不抬地道：“这是楚乡侯设计的，蜡丸内外两层，中间蓄满毒液，若是不知情之人直接用手捏破，不禁会被毒液所侵，还会浸毁里面的信纸，楚乡侯为人谨慎，想必这封信十分紧要，他担心中途被人夺去信件吧。”

苏青心中一凛，楚乡侯果然厉害，让自己送这封信恐怕也有试探之意，如果自己有心窥探机密，那么定然是中毒身亡，不过苏青心中倒没有不满，自己师承闻紫烟，还能被江哲付与重任，这种信赖已经是难得可贵，苏青只会敬佩江哲的手段，却不会生出怨怼。

李显看着薄绢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若有所思，半晌才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将薄绢放到了帅案上，这次战败，其实李显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军作战以来，也不知败过几次，比这更加惨烈的败局他也收拾过，所以落败之后，他也就是忙着整编士卒准备再战，想不到江哲比他想得更深更远，明明是一次战败，他却想到了利用败局的计策，这书信上面所写真让李显看了心中陡寒，能够让这样的人忠心相事，怪不得二哥能够夺得皇位，李显此刻当真是心服口服了。

他看看神色冷然等待自己传令的苏青，笑道：“苏将军，你休息一日，明天去见楚乡侯，引他回中军，告诉他，他所托之事，我一定照办就是。”

苏青心中茫然，但是她从军多年，自然知道是什么是奉命行事，便凛然应诺。一夜无事，当然苏青并不知道当夜齐王八百里加急递上了一封奏折。

第二天苏青孤身上路，按照她的想法，其实最好带上千余骑兵，再去接江哲，不过齐王说北汉军密谍已经退走，此地已经尽在雍军掌握当中，所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而且江哲身边也有虎赍卫保护，这样兴师动众，只怕江哲也不情愿。苏青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她是和小顺子试过招的，可以肯定小顺子武功应该和段凌霄在伯仲之间，北汉就是有刺客留下，难道还会高过段凌霄么，所以苏青也并不担心，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苏青一路上还是小心翼翼，兜了几个圈子之后才回到江哲藏身之处。

和在外面戒备的虎赍卫士打了招呼，她走进江哲的居处，看见在庭院中摆着一张方桌，两张木椅，江哲正和纪玄在那里下棋，虽然药物不足，可是纪玄的身体还是渐渐好转。他生性喜欢下棋，往常病体沉重的时候还拉着赵梁和他对弈，如今更是忍不住了。尤其是江哲棋艺不过平常，经常是纪玄让他四个子还能够将江哲杀得一败涂地，既然不能以武力相抗，纪玄就更加喜欢在棋盘下打击这个他看不顺眼的后生晚辈了，偏偏江哲还不好意思推辞，只得苦着脸望着棋盘。

投子认输之后，我看看纪玄那张得意洋洋地老脸，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但是他一个冷眼过来，我立刻陪笑着开始收拾棋子，不过说句实话，我心中并不气恼。虽然这老头子脾气古怪，常常给我难堪，可是初时的气恼之后，现在我反而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良久以来，我身边之人不是对我敬如神明，就是对我畏如蛇蝎，虽有几个亲近之人，爱我重我，却唯独没有这样一个将我当成平常人的朋友。这老头虽然总是摆着脸，我却觉得他可亲可近，而且他虽然看我不顺眼，却没有什么强烈的敌意，要不让小顺子也不会容许他待在我身边，这个老头倒是一个很好的忘年之交，所以我也就甘心情愿得被他欺负了。

苏青走进院落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不由心中暗笑，上前禀报道：“大人，末将已经见过元帅，王爷说请大人速速归营，并说一切都按照大人的计策去办。”

我微微一笑，道：“纪老先生，请令侄助你收拾一下行装，我们吃过午饭就要上路了。”

纪玄手一抖，正在捡棋子的手一抖，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声轻响，他神色变得悻然，道：“老夫遵命。”

我知他心中不快，不过这个时候也不能和他多说什么，给在一旁侍立伺候的赵梁一个眼色，他上前将纪玄扶了下去，我笑道：“小顺子，去整理一下行装，记得一定要把纪玄老先生那卷孤本带上，老先生可是答应借给我看几日的。对了，去告诉呼延寿，准备离开这里。”

小顺子微微一笑，挥手召来两个虎赍卫士，让他们护在我身边，他的身形刚刚消失在厢房之后，我站起身来，道：“走吧，去湖边散散步，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可惜以后没有机会来了。”

一个虎赍卫士朗声道：“大人，李爷不在，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我不耐烦地道：“这里又没有敌人，担心什么，难道你们还保护不了我么，苏将军，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不知怎么，苏青心中总是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拒绝道：“大人，还是让末将随侍的好。”此言一出，她清晰地看到江哲的眼中寒芒一闪，露出一种颇有趣味的神采。

我看看苏青，心中不免怀疑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不过有她在身边并不妥当，我还是拒绝道：“不必了，苏将军先下去休息吧。”苏青见我话语中用了命令的口气，只得领命退去。

我走到温泉湖水旁边，看着清澈见底，如同一块明净的碧玉的湖水，在这穷乡僻壤，有着一湖温泉汇聚的碧水，造就了这桃源胜地，真是让人心惊这造化之起，我在兵败之后可以到此地避难，这大概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吧，越想越是喜爱这个住了数日的地方，俯身下去伸手轻轻拨动那温热的湖水，碧波涟漪，将我的身影搅得粉碎，不由低吟道：“碧泉涌出半湖温，欲洗人间万古尘。”刚吟出两句，却听身后有人拊掌道：“好诗兴，闻听楚乡侯诗才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此良辰美景，江侯爷就是死在此处也应是再无遗憾了吧！”

我微微一笑，心道：“你终于来了。”知道那人应该不会立刻动手，我站起转过身去，只见原本跟在我身后的两个虎赍卫士都是僵立不动，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身穿虎赍卫士衣甲，但是形貌却十分陌生的威武男子负手而立，神情气度佼佼不群，气魄更是有笑傲苍穹的威势，我朗声笑道：“原来是段凌霄段大公子亲至，哲未曾远迎，真是有失礼数。”这时远处身影闪动，那些发觉了我遇到危险的卫士正急急赶了过来，而一道青色身影最是快捷，转瞬之间就到了二十丈外，正要向前之时，段凌霄厉声道：“若有敢过此线者，我当立刻杀了楚乡侯。”言未罢而回身一拂，一道劲气透体而出，在十五丈之外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横线，小顺子停在线外，双目透出冰寒的杀机，却终是没有越过此线。这时，呼延寿和苏青也已经赶到，落在横线之后，都是面色焦急，神色慌乱。

我却是心平气和，微笑道：“久闻魔宗首座弟子气度不凡，前次大公子杀我大雍将士多人，哲至今铭刻在心，今日大公子想必是为了取江哲性命而来的吧。”

段凌霄此刻却并不着急，他早就知道无论如何，只要自己杀了江哲，就必定惊动众人，所以也不着急脱身，凭他的武功，只要不硬拼，不陷入战阵，外面又有自己几个同门师弟接应，想要逃走并不困难，而且他距离江哲只有一丈距离，而武功最高的邪影距离自己却有十五丈，这样的距离，就是师尊亲自出手，也别想拦住自己杀了这个文弱书生，所以他也就不急着下手，毕竟对这个江哲，他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我见他暂不出手，却也心中略宽，若是一会儿打起来，可就没有机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看看那两个僵立在一旁的两个侍卫，见两人都是怒容满面，大汗淋漓，却是无法动弹，便问道：“段大公子，阁下为何没有对这两个侍卫下毒手呢？哲心中虽然感激，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段凌霄笑道：“我非是心慈手软，只是听闻楚乡侯精于用毒，昔日曾经以此将凤仪门诸人制住，而我又想和侯爷叙谈一番，所以留下这两人性命，希望能够让楚乡侯克制一下，不敢擅自用毒，以免伤害这两人性命。”

我目光一闪，道：“段大公子难道忘记了，他们都是我的侍卫，本就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才待在我身边的，我就是将他们一并害了，想来也没有人可以怪我，就是他们自己，九泉之下也会如此想。”

那两个侍卫眼中闪过热烈的光芒，看来对我的话语十分赞同，段凌霄虽然看不到他们的神情，可是仅凭他们呼吸的变化，就已经知道这两个侍卫果然是赤胆忠心之人，不过他却没有丝毫担忧，道：“若是旁人或者会如此做，但是段某觉得以江侯爷的性子，对敌人自然是绝情绝义，可是对自己人却是心慈手软，这是段某遍阅和侯爷有关的情报之后所得的结论，而且非若如此，玉飞恐怕也不能从侯爷手下逃出生天吧，如今若是说侯爷会不顾这两人性命而暗施剧毒，段某绝不相信。”

我一时语塞，虽然他说秋玉飞之事只是巧合，可是仔细想想，我还真的不大喜欢对身边人下毒手，不说别的，若是我没有事先安排好，今日遭遇这样的情景，我就是可以施毒，也断然难以下手的，毕竟这两个侍卫都是在寒园的时候就跟随我的旧人，这次又让他们置身险境，我已经是于心不安了。

段凌霄见我神色数变，知道说中我的要害，便不紧不慢地道：“江侯爷辅佐雍王殿下登上帝位，而后又抛弃权势隐居东海，段某本是十分佩服，只可惜侯爷终究抛不下君臣恩义，抛下隐逸生活助齐王攻我北汉，我虽深慕先生才华，如今也只能生死相见了，不过若是侯爷肯答应从此归隐林泉，再不为大雍出谋划策，段某今日可以放过先生一次。”

我轻叹一口气道：“荣华富贵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是江某生平最是贪生畏死，大雍若不能一统天下，江某今生也不能安居乐业，段大公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不过大公子故作此言，是否希望削弱我属下众人斗志呢，其实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大公子其实不必如此费心的。”

段凌霄叹息道：“侯爷过虑了，段某只是不忍四弟伤心罢了，他临去东海之前曾经传书与我，说及和侯爷相交之事，虽然当日他定要置侯爷于死地，但对侯爷却是十分敬慕。我知玉飞落落寡合，生平罕有知交，所以也不忍伤害侯爷性命，可是此番贵军虽然落败，仍是未伤元气，而侯爷在此时脱离大军保护，乃是我军削弱贵军的唯一机会。本来若是侯爷肯答应归隐，段某想请侯爷到晋阳休养，可惜我的好意不为侯爷所纳，如今只能是生死相见了。”

我不怒反笑，若是我方才贪生怕死，答应归隐，这段凌霄想必会接着提出让我随他到晋阳去，甚至还会以魔宗宗主之名起誓不伤我性命，可是我一个堂堂大雍监军，驸马都尉，楚乡侯真的被胁裹到北汉国都，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长乐公主和皇上呢？这魔宗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可惜我江哲虽然贪生畏死，却也不是苟且偷生之人，当日我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饮雍王的鸩酒，今日又怎会让自己陷入生死由人的境地，就是我没有事先设下罗网，等段凌霄自投，也绝不会甘心被俘的。

我恢复冰冷无情的心境，道：“段大公子，你可曾想过为何苏青一人前来接应？”

段凌霄心中一凛，眼前这青年瘦弱的身躯上突然散发出无穷的威严和杀气，令人刮目相看，他一边留心身边的动静，一边道：“想必是贵军以为我军斥候密谍已经全部退走了吧？”

我摇头道：“非是如此，哲平生最惯落井下石，所以不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是哲心性骄傲，料想贵军必然要趁机刺杀在下，与其等待贵军来刺杀，不如引蛇出洞，我料来刺杀在下的必是段大公子，萧桐武功不如小顺子，他又是掌管军中斥候之人，不能轻易犯险，所以必是大公子出手，可是四野茫茫，我们隐蔽之处又是难以找寻，我若是大公子，也会盯着我军大营，因为我势必要和中军取得联系。所以我派苏青回去报信，一来阁下认得苏青，二来，有段无敌在安泽，应该可能知道苏青在我身侧，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公子跟踪苏青到此，我令虎赍卫布防着重于外围，阁下若想行刺成功，必须要等到我身边侍卫最少的时机，所以我遣开小顺子，只带了两个侍卫到湖边，果然阁下不出我所料，换上我身边侍卫的服饰之后，混到湖边欲图刺杀，不知道被阁下所制住的侍卫，是生是死？”

段凌霄心中一寒，自己连日来所为，这个江哲竟是如同眼见一般，他再次凝神细察，仍然不觉身侧两丈之内有人，他一边暗自思忖，一边漫声道：“自然是死了，不过虎赍卫果然厉害，我亲自出手，仍有一人几乎喊出声来，不过为了避免惊动众人，我只杀了三人，想来侯爷不会心痛的。”

我却当真是心中一痛，虽然早知必有牺牲，仍是让我心中愧疚，不由掩面道：“罢了，你们出手吧。”

第十七章 一线生机

段凌霄早已心有准备，但是以他的身份若是我这么一说他就出手，那可就没有面子了，所以他仍然静立不动，想看清楚袭击从何而来，若是来自身后，那么十五丈的距离足以让他先杀了江哲，此刻他已经没有生擒江哲的想法了，这样的人物还是让他早些死去的好。

随着我的话音刚落，那两个侍卫前边和我只有半步距离的位置，突然泥沙飞扬，两道身影破土而出，转瞬间已经将我护在身后，段凌霄心中一寒，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怎么可能，这么近的距离自己竟然没有发觉有人潜伏。尘土飞散之后，段凌霄已经可以看清那两人身形，却是两个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的僧人，神光内敛，相貌平平，但是眉宇间却带着刚毅果决之色。段凌霄冷哼一声道：“原来是少林和尚？”

这时江哲清越的声音响起道：“法正大师、法忍大师乃是上一辈少林十八罗汉，数年前和凤仪门主一战之后，只有数人生还，两位大师经此一役，禅功精进，佛门武功最精吐纳收敛，所以才能瞒过大公子耳目，不过大公子放心，两位大师自承不是阁下对手，所以江某还另外请了高手前来助阵。”

段凌霄心中一沉，这两个和尚都曾经和凤仪门主生死交战，能够幸存下来已经不好对付，想不到江哲还有高手暗藏。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沉稳地声音道：“贫道张锦雄见过段大公子。”然后又是一个柔和的声音道：“峨嵋凌真子见过段大公子。”

段凌霄身形一闪，已经退后丈余，然后侧过身去，向身后两人看去，只见从那横线之后，两人缓缓走去，一个是青衣道人，相貌方正威猛，神完气足，双手空空，另一个却是一个淄衣女尼，相貌秀丽，神色恬淡，手中一柄拂尘。段凌霄不由轻叹道：“想不到江侯爷这次真是势在必得。”

我隐身在法正、法忍身后，闻言不由嘴角上翘，但是很快就收敛回去，这几个人可是我想了又想才选出来的，这次进攻沁州，为了防备魔宗弟子，齐王早就上书朝廷请动了江湖正派高手相助，各派最出众的高手往往都在本门潜修，这也难怪，武功练到了一定境界，沙场征战已经无助于心境的修炼，留在大雍朝中军中的高手往往不是绝顶高手，有几个武功绝顶的又都在皇宫，所以这一次我是特意请皇上征召了一些江湖高手在军中听用，当然此事十分隐秘，这些高手的身份可是很秘密的。

少林寺派来的高手最多，当年幸存的十二金刚就来了六人，还不算其他各代弟子。崆峒前次依附太子，虽然因为张锦雄的迷途知返而没有遭到牵连，可是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这一次可是出了血本，让掌门弟子张锦雄带着十二名门中精锐弟子随军。张锦雄回到崆峒之后，因为经历大风大浪颇多，看破世情，出家做了道士，武功更是突飞猛进，又修炼了崆峒几种秘传绝学，如今武功已经是超一流水准，虽然还没有进入先天境界，可是也不过一线之差。峨嵋也不含糊，凌真子乃是峨嵋第一高手，虽然年过四旬，却是仿佛二十许人，峨嵋乱披风心法已经是炉火纯青，一手拂尘绝技天下闻名。

我写给齐王的书信，让他提前一天派来几个高手，按照信上的地图赶到此处，然后布下陷阱，等待段凌霄入伏，当然我也想到可能段凌霄不会来，但是在我计算中，至少有六成机会可以见到段凌霄，如今他已入伏，这四大高手虽然都未能进入先天境界，可是也基本上都是一线之差（这是小顺子评估后的结果），再有小顺子压阵，段凌霄可是插翅难飞了。

想到得意处，我朗声道：“若是段大公子肯束手就擒，江某愿意立誓不会相害，不知段大公子可愿意么？”

段凌霄深沉如渊海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道：“生有时，死有地，此地清幽如同世外桃源，段某就是死在此处，也是无怨无尤，江侯爷手段通神，在下佩服。”

我听得此言，却是心中一动，一件从前被我忽略的事情涌上心头，我要杀段凌霄，实在是因为他武功太高，想到若非苏青探察到敌军水攻之策，只怕我也难逃水淹之祸，所以我越发担心段凌霄此人，他武功高强，若是将来被他发觉我的布置，岂不是功败垂成，所以我才不惜以身涉险，诱他入伏，准备将他击杀。可是目的即将达成之际，我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些日子只想着此人的威胁，却忘记了此人乃是魔宗首徒，若是此人死在此地，那么京无极竟可以堂而皇之的亲自出手，我岂不是自找麻烦，只要段凌霄不死，京无极除非我们攻到晋阳，是不会轻易出手的，所以段凌霄不能死，甚至不能生擒，只能让他身负重伤而走，这样才符合我军的利益。

在我沉思的时候，段凌霄已经出手，身形直扑向我所站的位置，似乎想要一举狙杀于我，当然，法正、法忍早就严阵以待，临来之前，齐王曾有严令，若是楚乡侯有什么三长两短，谁也别想好过，方才隐在坑中听见江哲与段凌霄交谈，两人已经是心中忐忑不安，生恐江哲有个好歹，虽然知道江哲身穿软甲，而且两人又做好了阻拦段凌霄一击的准备，仍然不免心中惴惴，此刻那里会让段凌霄得手。就在两人出手相拦的时候，三股真气一触，段凌霄已经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退了回去，半空中身形一转，意图脱逃。而这时，唯一可能身法胜过段凌霄的小顺子却是不管不顾，抢到了我身边将我护住，眼看段凌霄就要脱出四人包围的时候，三抹红光一闪，恰好拦在段凌霄去路之上，段凌霄挥手一扫，红光穿破了他劲风，在他身前才缓缓跌落，饶是如此，段凌霄也是身形一滞，已经被法正、法忍、张锦雄和凌真子围在当中。那三抹红光却是张锦雄以崆峒秘传手法射出的三枚血蒺藜，可以穿破先天真气的绝毒暗器。

段凌霄见唯一的机会已经失去，神色一凝，立稳门户，专心迎敌，五人战在一起，段凌霄固然是武功高强，而四人早就练习过联手合击之术，法正法忍内力高深，大开大阖，几乎承担了大部分攻击，而张锦雄武功走偏锋，狠辣歹毒，杀伤力最强，凌真子的乱披风心法最擅以柔胜刚，她也不急躁，仗着轻功身法拦在外围，只要段凌霄一想突围，就会面对她无孔不入的攻势，四人联手，果然威力无穷。虽然段凌霄不愧是魔宗首徒，应付得宜，不露败相，可是想要脱身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有一个小顺子在外面虎视耽耽呢。

小顺子护在我身边，看着这场龙争虎斗，却没有出手，一来是不放心我的安全，二来却是在研究段凌霄的破绽，希望一举克敌，他的心思可是瞒不过我的，我微微皱着眉头，想着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这时，呼延寿和苏青带了二十余人回来，呈上六颗首级，呼延寿高声道：“启禀大人，随段凌霄来犯的六人皆已斩杀，请大人查验。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应该是魔宗弟子，不过我们也有三名弟兄受了伤。”

我微微一叹，唉，段凌霄入庄之时，我暗中埋伏下的哨探已经发觉跟随他来的这些人，所以段凌霄杀我侍卫，夺取衣甲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来了，只是可怜那几个侍卫了，年纪轻轻就死在敌人之手，我却无能为力，淡淡道：“呼延将他们的首级拿去祭奠勇士英魂吧。”

呼延寿知我心意，并不起身，道：“大人设伏之事，我等都早已知晓，其中危险人人尽知，就是丢了性命也是无怨无悔，请大人不必自责。”

我心中一暖，深深的看了呼延寿一眼，道：“若是我不得已需要放过此人，你们也不会恨我么？”

呼延寿心中一惊，但他很快就说道：“大人必是深思熟虑，才作出这样的决定，末将等人不会有怨言。”

我心中一宽，看看苏青，只见她目光炯炯，望着呼延寿，神色间有些惊异，见我望向她，才道：“大人神机妙算，如此决定必有深意，苏青支持大人任何决定。”

我这才放下心来，道：“段凌霄带来之人想必都是好手，杀此六人已经足以抵偿我军勇士的性命，你们先退下去吧。”

呼延寿和苏青退去，两人指挥虎赍卫将周边围住，摆好了苦练的刀阵，若是段凌霄脱出重围，也绝不可能轻易突破他们的刀阵。天罗地网已经搭就，段凌霄已是网中之鹰，再也难以脱身，只是我却心中难以决定，究竟是杀还是不杀。

又战了百余招，段凌霄心中清明如水，虽然围攻他的四人都是当时高手，可是和他比起来还是相差很远，先天后天虽然只有一线之差，却是天渊之别，若是只有这四人，拼着受些伤，段凌霄也自信可以将他们全歼，但是如今外面有百余虎赍云集，刀阵已成，他已是难以脱身，而站在江哲身侧的那个青衣少年，虽然没有出手，但是冰寒的目光彷佛可以穿透人心，段凌霄几乎用了五分心思来防备他，天罗地网即成，就是师尊在此，也未必可以全身而退。如今险恶局势，段凌霄却只觉心中兴起丝丝快感，生死一线的这种刺激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难领略到了，这困窘的情势反而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小顺子眼中突然寒光一闪，因为他已经发觉场中的战局有了隐隐的改变，虽然段凌霄仍然是以一敌四，而己方四人仍然是交错攻守，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是浑然一体，仿佛一个人长出了四双手臂一般，可是段凌霄似是胸有成竹，往来自如，虽然不能突破四人围攻，但是不论四人如何施展奇招妙技，都被他化解于无形。虽然此人乃是大敌，可是小顺子还是心中暗暗敬佩，他对江哲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方才已经隐隐感觉江哲心中有些忧虑，所以低声问道：“公子，我需出手了。”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看场中激战的段凌霄，神色从容，气度雍容，心道，若是我让小顺子生擒，恐怕会妨碍他出手，段凌霄是生是死还是看他自己的运气吧，最多我和魔宗对上就是，神色恢复如常，我冷冷道：“出手吧，小心行事，生死不论。”

小顺子轻轻点头，缓步上前，呼延寿和苏青则知机地站到我身边，将我护住，毕竟我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魔宗武功高深莫测，谁知道段凌霄有没有什么两败俱伤的绝学呢，若是给他寻到机会伤了我，就是将段凌霄千刀万剐也不能挽回这样的损失。

段凌霄心中凛然，他自然是看到了场外的变化，小顺子若是参与围攻，那么他就没有生出的可能了，可是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唯一的逃走机会，若是小顺子要加入战圈，那么围攻自己的四大高手不免要让开一个空隙，而敌方的第一高手亲自出手，不论如何，其他人心中都会有些松懈，如果自己能够把握包围开阖的瞬间，就可以突围而出，错过这个机会，再也没有任何希望。可是如何把握这个机会呢？段凌霄心中生出死志，灵台一片空明，六识达到平生最灵敏的境界，他的这种变化虽然细微，而且出手也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围攻他的四人都是只差了先天境界一线距离的高手，心中顿生涟漪，也知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凝神专注，准备在最合适的时机放开防线，让小顺子可以进入战局。这种无言中的紧张局势就连那些看不出其中奥妙的普通虎赍卫也都凝神屏气，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虽然不会武功，可是在东海之时也常常看桑先生、小顺子和董缺等人切磋，凭着我过人的六识，更是将各人神态看的清清楚楚，何况江湖搏杀也是暗合兵法，我心中灵光电闪，突然明白了胜败关键。小顺子加入战局之时，正是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最强之时，而在这变化之前的刹那却是最弱的一刻，只要渡过这一刹那，段凌霄就已经落入我的掌握。心中电转，看着缓缓接近正在交手的五人的小顺子，我心中盘算着如何襄助众人，破去段凌霄的一线生机，目光一扫，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对着身边的苏青低声说道：“你威力最强大的剑法是什么？”

苏青低声道：“师尊曾传苏青一招剑法‘玉石俱焚’，只是苏青练得还不到家，不能随意使出。”

她的声音快速而低微，没有丝毫犹豫，我心中一阵赞赏，果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对上官的命令没有丝毫违逆之心，我也不和她客气，道：“用你最凌厉的剑法，等到小顺子加入合围的时候，阻拦趁机突围的段凌霄。”

这时候小顺子已经走到战圈外围，幸好他为了让四大高手做好自己加入的准备而缓行，否则我可没有时间安排苏青阻击了，而苏青也不愧是闻紫烟弟子，我虽然说得不甚明白，可是她却心领神会，趁着众人都注视战局的时候，轻轻移动到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一双冰寒的美眸盯着段凌霄的一举一动，而呼延寿则移动一步，将苏青移开的破绽弥补过去。

就在这时，围攻段凌霄的四大高手，同时移形换位，身形快捷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这四人已经变换了方位，而本来严密的防线也留下了一个空位，而小顺子身形如同鬼魅幻影一般，出现在那个空位上，五人动如风火，选择的时机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可是，果然如同天地至理一般，阵势在转为最强之前就是最弱之时，就在战阵开阖这一刹那，段凌霄的身形仿佛化成虚幻，如同惊雷掣电一般突破了重围，如同流虹逸电一般向湖水方向掠去。而这一刻，看到小顺子加入战局的众人果然都是本能的心中一宽，这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绽被段凌霄牢牢把握。他所选的方向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虽然这个方向似是绝地，可是江哲却正在这个方向，所以保护江哲的呼延寿和苏青必然都会首先竭尽所能保护江哲，以这两人的武功，自己绝对不可能一击取了江哲性命，而段凌霄也没有想过这样做，他只是希望凌波而过，隐入对面的密林当中。

他的计策本是万无一失，就在他从小顺子身侧掠过的时候，五人都是大惊，用尽浑身解数拦阻于他，两个少林僧人都是大喝出手，凌空直击，百步神拳击向他的背心，而张锦雄面色突然变得通红，吐气开声，一拳击向他右肋，这正是崆峒最高深的绝学――七伤拳，这一拳暗藏七种不同的劲道，若是击中人身，可令令骨骼经脉全部震断，外表却是看不出任何伤痕，凌真子则是一声叱喝，拂尘上千万银丝都抖的笔直，拂向段凌霄的后脑，而最具威胁的就是小顺子，他的武功本就和段凌霄相差无几，那玄铁发簪早已不需使用，一指凌空虚指，一道阴冷冰寒的真气如同利刃一般刺向段凌霄重穴。在这狭小的空间之内，各种劲力交错激荡，段凌霄身上所穿的虎赍卫软甲化作片片蝴蝶，在尖利的劲风呼啸中，段凌霄成功的突破五人围堵，身形化成一个弧线，准备避开直面江哲的方向，毕竟他还不想因为激怒众人而再度落入重围，而江哲若有生命之险，那是最能激怒众人的事情。

而就在段凌霄突破包围的时候，一声剑啸惊破长空，一道黑色身影凌空向段凌霄逃逸的路线扑去，剑光如同春云乍展，剑势更是充满了有我无敌，一去誓不回的气魄，剑光临身时，段凌霄心中长叹，一拳击出，拳剑相交，那柄百炼钢的长剑寸寸断折，苏青倒飞而回，段凌霄也是后退了半步，此刻他离湖水也不过三步之遥，可是咫尺天涯，生死相隔，小顺子面带严霜，已经挡在段凌霄身前，将段凌霄拦住，而四大高手也已经合围而来，五人将段凌霄困在其中，战阵已成，再无空隙。段凌霄一声长叹，知道自己唯一的生机已经生生断绝。他的目光穿越众人，落到了江哲身上，只见他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其算中，而苏青则面色苍白地站在他身侧，可见方才那一剑也是令她损耗极大。虽然出剑的是苏青，可是段凌霄却知道苏青没有那样的心机察觉自己的突围时机，而最有嫌疑的自然就是可以指挥苏青的江哲了。想不到自己也会丧命在这个青年手上，段凌霄露出一丝苦笑。

看着被小顺子和其他四大高手联手迫回原处的段凌霄，我心中终于一宽，这下段凌霄是注定被留在这里了，就是想要生擒也未必没有机会了，方才他突围之际，必然受了重伤，小顺子和四大高手的拦截不是可以轻易避过的，如今小顺子他们心中不免羞恼，出手一定更加严谨，这样的情形若是段凌霄还能逃生，那么他只怕已经可以列入宗师一级了，不过在我看来，似乎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倒是真的佩服此人，小顺子武功可能和他差不多，但是在经验上可是差得多了，毕竟是年纪太轻了。不过经过今日一战，他应该更能精进一步吧。

又过了片刻，就是我这不懂武功之人也看得出段凌霄似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只是凭着意志苦撑罢了，小顺子等人却是配合默契，越来越得心应手。就在我心想是否让小顺子生擒段凌霄的时候，小顺子突然连出杀招，我只觉眼前一花，场中局势已经大变，小顺子和段凌霄两人硬碰硬地激斗起来，而其他四人则将两人围在当中，伺机袭击段凌霄的软肋。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小顺子已经一掌击中段凌霄肩头，段凌霄身形踉跄后退之际，法忍、法正都是精通擒拿手的少林高手，趁机出手，将段凌霄绊住，段凌霄一声厉喝，一道碧血从口中激射而出，法忍法正都是少林高手，对魔宗密学颇有了解，都是极力闪躲，避开了内含段凌霄精血真气的“碧血箭”，段凌霄得到一丝空隙，但是张锦雄和凌真子却已经补上了空位，段凌霄低身避过凌真子的拂尘，却觉右膝一痛，却是小顺子一指虚点，指风击中他膝间委中穴，冰寒的真气侵入要穴，段凌霄几乎站立不住，他索性右膝跪地，一个翻滚，间不容发之际避过张锦雄掌风。段凌霄自知生还无望，他也看出敌人有生擒之念，否则刚才两个和尚就不会使用擒拿手了，心中顿时生出绝决之念，身为魔宗首徒，未来的魔宗宗主，焉能被俘受辱，段凌霄心中一叹，就要自断心经。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道：“统统住手，不然我杀了此人。”

第十八章 以命抵命

段凌霄本已心如死灰，但见小顺子五人都是收手后退，除了将自己围得更加严密之外，竟然都不再出手，不由抬目望去，只见那些虎赍卫士向两侧散去，露出两个人来，那两人一个是白发老者，一个是尤带稚气的清秀少年，那老者神情萎靡，手臂上胡乱缠着布条，鲜血渗出布条缝隙，更显得万分狼狈，而那少年左手架着那老者，右手执短刀抵住那老者咽喉，正站在江哲对面，相距遥遥。这时，那些虎赍卫中突然传出叱骂之声道：“凌端，你这忘恩负义之辈，竟敢用人质威胁我等。”江哲冷冷望了那虎赍一眼，冰冷的目光让他悻悻退下。

却原来那少年正是凌端，他跟随秋玉飞回到北汉之后就无意回到军中，毕竟对他来说，他的将军只有谭忌一人，何况秋玉飞有意引荐他投入魔宗，虽然秋玉飞没有来得及回到晋阳就去了东海，但是仍然给了他一封书信让他去见段凌霄，而段凌霄对凌端颇有好感，虽然还没有正式将他收为弟子，但也是迟早之事。凌端跟在段凌霄身边虽然不久，但是他的武功本是谭忌给他扎的根基，又得秋玉飞、段凌霄先后点拨，武功精进不少，虽然还不如这次段凌霄携带的几个魔宗记名弟子，可是已经勉强进入二流，他又是多年从军，对沁州、泽州地理十分熟稔，所以这次也跟随段凌霄参与了战后的搜杀行动。不过在跟踪苏青的时候，段凌霄是独自进行的，而其他接应段凌霄的魔宗弟子则是跟着段凌霄留下的标记赶来的，只有凌端因为武功不高，在十里之外就被众人留下看守马匹，这才逃过了虎赍卫的捕杀。可是凌端却不甘心留在后面等待，对他来说，江哲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阴影，他最尊敬的将军，他同患难的朋友都是间接死在这人手中，所以他违背命令偷偷潜入村中。不过他来得晚了，此时虎赍卫已经撤下埋伏，在湖边困住了段凌霄，其余魔宗弟子纷纷授首，凌端来得迟了，却是保住了性命。

凌端自知没有本事救援段凌霄，心中只能企盼段凌霄能够自己逃走，可惜的是，段凌霄突围失败，凌端心中明白此番必是全军覆没，而唯一的转机就在于自己，因为似乎雍军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虽然段凌霄尚未正式收凌端为徒，可是凌端心中已经将段凌霄当成了恩师，弟子为了救师尊性命，本就应该不吝牺牲，所以凌端作出了不顾生死的决定。

他潜入村中之时就发现了纪玄和赵梁两人，这两人被两名虎赍卫保护着，或者说是软禁着，不许他们离开住处，赵梁倒没有什么，赵玄却是在那里不住口的抱怨江哲，听得那两个虎赍卫苦笑连连。跟随了江哲一段时间的凌端知道江哲虽然性情随和，可是御下却很森严，他可是亲自领略过江哲手段的，而赵玄虽然怨言不断，可是凌端凭着直觉却能够感觉到这个老人语气中的亲切，他谈及江哲的语气倒像是知交和长辈的口气，而从那两个虎赍卫的神情上来看，也并未因此恼怒，这说明江哲对这个老人不是很尊重就是很容忍，不论是那一种情况，都说明了这个老人的重要性。想到这里，凌端便决定挟持赵玄要挟江哲，当然可能江哲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老人的性命，可是凌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段凌霄死在这里，他很清楚段凌霄的高傲，若是落败被俘，他是绝对不会苟活于世的。

可是不说那个忙着整理行装的青年武功不弱，就是那两个虎赍卫也不是自己可以轻易对付的，而且还不能惊动湖边的雍军，不过幸好凌端带了一筒袖箭，这本是萧桐给他的，这时北汉斥候使用的擒敌利器，箭头上淬了强烈的麻药，可以生擒敌人以便刑讯，凭着秋玉飞、段凌霄传授给他的密技，他顺利地将四人全部放倒。不过他并没有取这几人性命，这却不是他心软，他是担心若是杀了这几人激怒江哲，只怕会弄巧成拙。

我初时心中如同翻江倒海，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两名虎赍卫和赵梁保护着纪玄，凌端武功虽然出色，毕竟年纪还轻，不会是虎赍卫的对手，就是偷袭暗算，也不该无声无息地得手啊。苏青在我身边低声道：“大人，那人想必用了淬药的暗器，两军斥候都有这样的暗器，那是为了生擒敌人用的。”我心中恍然，怪不得纪玄一脸有气无力的模样，这样的手段我不是不知道，甚至秘营弟子手中的淬毒暗器都是我亲自研制的，不过我一直当凌端是一个品性光明之人，一时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手段罢了。如今想来不由暗笑，毕竟凌端乃是谭忌亲卫，看来如今和魔宗关系也是非浅，这样的出身，怎会计较什么手段。

我看了一眼纪玄，见他神情委顿，心中不由微怒，道：“凌端，昔日之事江某也懒得提起，你视我待你恩义如同粪土，我也不怪你，今日你竟然想用人质威胁本侯，莫非你以为本侯乃是心慈手软之人么？”

凌端心中一寒，只见江哲神情冷淡，虽然是文弱书生，气度儒雅，但是此刻负手而立，单薄的身躯彷佛如同雪里青竹一般傲然，眉宇间更是带着淡淡杀气，想起昔日之事，只觉得思绪如潮涌。他苦涩地道：“大人手段，凌端不敢或忘，昔日凌端本已是待死之囚，幸而得大人怜悯，逃出生天。虽然大人后来杀了李虎，凌端心中怨恨多时，可是如今想来，我们的性命本就是大人捡回来的，就是大人再收去我们也是无话可说，当时大人若为稳妥，本应将我一并灭口，可是大人还是放过了在下。当日雪地野店中，凌端为琴声激起心魔，刺杀大人，又是大人开恩，饶了凌端性命。三番饶命之恩，凌端不敢忘记，可是凌端也不能忘记谭将军、李虎之死，而且如今段大公子乃是凌端欲拜恩师，恩师性命危在旦夕，身为弟子焉能坐视。凌端猜测大人对这老先生十分关爱，所以斗胆要挟，只要大人肯放过大公子，凌端情愿一死谢罪。”

我皱皱眉头，虽然杀死段凌霄不是我的意思，可是我也看出来了，若是想要生擒恐怕是没有可能的，这个段凌霄身份十分重要，见他性情才智，绝对不是肯忍辱负重的人物，可是这样放过他我又不甘心。下意识的望着小顺子，我用眼色询问他的意见。

小顺子眉头一皱，在他看来，自然是杀了段凌霄最好，那个纪玄如何比得上段凌霄重要，更何况若是有这样一个高手，终究是公子的威胁，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擅自作主，毕竟公子眼光深远，很多决定当时看来十分不智，日后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以他最后决定只将当前情形说明即可。思忖一下，小顺子传音道：“公子，段凌霄先后中了我两指，如今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我的内力至阴至寒，桑先生又曾经传我一种心法，可以克制魔宗心法，他的内伤如同附骨之蛆，若想恢复如初，就是有魔宗相助，没有数月时间也是不可能的，现在他不过是强行支撑罢了。”

听了小顺子的话，我心中略宽，既是如此，一个不能动手的段凌霄换纪玄，我就不吃亏了，不过便宜需要多占，也不能让凌端轻松得逞，否则以后有人效仿怎么办呢？故意将神情放得更冷，我森然道：“凌端，念在你也曾经在我身边听用，只要你放了纪老先生，我就饶你性命，否则我就先杀了段大公子，再和你周旋。”

凌端眼中闪过坚定的神色道：“大人，凌端既然敢要挟您，就没有将生死放在心上，若是大人令人继续向大公子出手，凌端只有先杀了这位老先生，然后陪着大公子死在此地，此人是生是死，大人一言可决。”

我心中一跳，想不到这个凌端如此坚决，不过他怎么会知道我定会交换人质？这时候，纪玄或许是药力渐退，勉力高声道：“老夫不用你江随云相救，要杀就杀，老夫岂是可辱之人。”我几乎咬碎了牙齿，这个纪玄，真是给我找麻烦，不过凌端若是误会我不想救他就麻烦了，连忙仔细查看凌端神色，见他神情越发自信，任凭纪玄高声呼喝，只是将短刀抵住纪玄咽喉，既不轻也不重，免得伤害了他，也提防他挣脱。见我沉默不语，凌端高声道：“大人，你若是再不决定，我就只好杀了他。”

我恨恨地看向段凌霄，道：“大公子怎样看这件事情？”

段凌霄方才一直调理自己的伤势，以便再出手时可以寻个陪葬，他并不能肯定江哲会为了一个老人放过自己，听到江哲向自己询问，淡然道：“端儿也是胡闹，大人乃是千金贵胄，怎会轻易受威胁，段某自信身价不低，端儿还是速速离去吧，至少这人换你的性命应该是够了。”

凌端眼睛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自然也怀疑江哲是否会受自己威胁，虽然江哲似乎很重视自己手上的人质，可是段大公子乃是魔宗首徒，地位尊贵，就是换了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愿放弃。望向江哲，他咬牙切齿地道：“大人，请你决定，若是不肯交换，在下只有杀了此人，也算讨回一些利息。”

我心中一凛，凌端生性孤傲乖戾，若是再逼迫下去，只怕他真的会杀了纪玄，那可就糟糕了，既然段凌霄已经受了重伤，就是放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只要他数月之内不能出手，我就放心了，等到他可以出手的时候，北汉已经大厦将倾，他武功再高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我微微苦笑，心道，放过段凌霄也就罢了，可不能轻易放过你，眼珠一转，我冷冷道：“纪老先生虽是我忘年之交，可是段大公子乃是北汉国师首徒，地位何等尊贵，今日一见，也觉大公子乃是一代豪杰，就是放他走也无妨。可是你挟持人质要挟本侯，本侯若是将大公子轻轻放过，岂不是令天下人觉得本侯是可以要挟的，这样吧，若是你肯放了纪老先生，我允许你用自己性命交换段大公子的性命如何，一命抵一命，我已经吃亏了。”

凌端一愣，虽然他已经准备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没有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但是仔细一想，凌端反觉欣然，心道，挟持人质本来就是无耻之事，自己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大公子却是魔宗首徒，若是能够以命抵命，果然是自己占了便宜，想到这里，他冷静地道：“大人千金一诺，凌端从未见过公子有食言之事，以命抵命，凌端心甘情愿，只是请大人恕罪，大公子离去之前，凌端不能放开人质。”

段凌霄微微摇头，此刻他心知肚明，江哲或许并不想留下自己的性命，只凭方才江哲指使苏青拦截自己的手段，就知道江哲乃是心思缜密之人，也是狠毒之人，绝不会给敌人留下一条生路。他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样的局面，虽然有些危险，可是不是没有成功救下人质的可能，凌端的武功并不高。他也不会认为江哲真是信守承诺之人，只要杀了所有知情的外人，还会有谁知道他曾经不守诺呢。所以或许凌端是促成自己生还的人，可是若非江哲早有这样的想法，那么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得到这一线生机的。而江哲要凌端以命抵命，或者是因为报复凌端损害他的威严吧。可是如今段凌霄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除非他真得想死在这里，可是就是他甘愿一死，也是救不了凌端。他抬头向江哲看去，恰好江哲也正向他往来，那双清澈沉谧的眼睛仿佛带着一丝嘲讽，四目相对，段凌霄清晰地看到江哲面上闪过一丝惊诧，似乎他已经发觉自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不由露出苦涩的笑容，无论如何，自己的性命是一个魔宗后进弟子换回来的，这样的屈辱想必会跟着自己一辈子吧。

轻轻叹了口气，他淡然道：“端儿，放开纪老先生吧，江侯爷是什么人，岂是你可以威胁的，如今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无故反悔，你也不要固执了。”

凌端心中茫然，他对段凌霄已是敬重非常，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开了纪玄，他自信大公子不会自寻死路，果然他放开纪玄之后，除了两个虎赍卫迅速扶走纪玄之外，江哲并没有下令攻击，甚至也无人来将自己制服。

我看了一眼神色茫然中带着死寂的凌端，知道这个少年是真的放弃了一切生存的欲望，不由心中怜惜，这时，一个虎赍卫匆匆赶来禀报道：“启禀大人，赵公子等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迷过去了。”

我心中一宽，看看凌端，冷冷道：“凌端，你可知我为何一向对你优容。”

凌端抬起头，苍白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我冷冷道：“你不过是个普通士卒，我何需利用讨好你，若非你是谭将军亲卫鬼骑，你的生死我何需留意，当日本侯将你留在身边为侍从，可没有屈辱你，而你却忘恩负义，私自逃走，这也就罢了，念在谭将军面上，你忠心北汉也是无可厚非，本侯虽然令人缉拿，却没有真得对你如何，你侥幸偷生，就应该好生保住性命，可是你今日至此，恐怕也是为了刺杀本侯来的，见事机不遂，又胁迫人质威胁本侯，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将他拖下去重责五十皮鞭。”

自有虎赍领命将他押了下去，凌端已是全无反抗之心，默默垂手走了出去，不多时，远处响起皮鞭着肉的声音。

处置了凌端，我看向段凌霄，微笑道：“大公子对我如此处置可有异议？”

段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庆幸，道：“侯爷慈悲，肯饶了凌端性命，段某感同身受，就是侯爷如今违背承诺，取了段某性命，段某也是死而无撼。”

我微微一笑，段凌霄果然目光如炬，只凭我责罚凌端，就知道我无心杀他，一来我曾经利用凌端，未免对他有些歉疚，二来，凌端的性情我很喜欢，既然他没有杀死被暗算的虎赍和赵梁，我也就网开一面了，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经过今日之事，凌端必然已经在段凌霄心中有了不一般的地位，将来必然成为魔宗的重要人物，有一个对我戒惧而又感激的人存在于魔宗之中，对我绝对是一件好事情，毕竟北汉魔宗是不可能覆灭的，不说魔宗传承自有独到之处，只凭着我的本心，就不会想要灭掉魔宗，毕竟皇上和我都不想看到少林寺这些名门宗派独大，江湖和朝廷一样，权力都需要制衡。

既然对段凌霄已经没有了杀意，我挥手令众人退去，只留下小顺子、呼延寿和苏青在身边保护，就连四大高手也让他们退到远处，段凌霄却没有趁机发难，他内伤非轻，小顺子却是全无损伤，再有苏青、呼延寿这样的高手在旁，段凌霄就是再自负也不会相信自己可以刺杀我，这样聪明果决的人岂会作出无益之事，所以我也摆出这种友善的格局，不过小顺子是不会让他离开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可是很小心的，谁知道段凌霄会不会发疯呢？

我温和地道：“段大公子，凌端不适合再留在沁州，我会将他送到东海和玉飞一起，不知道大公子意下如何？”

段凌霄目光一闪，道：“多谢侯爷体恤，这孩子武功虽然不高，但是人品资质都是一流，我也不忍心他在战场上有什么损伤，玉飞对这孩子另眼看待，送去东海也是好的，侯爷对凌端果然是十分爱重。”

我轻轻一叹道：“哲平生遗憾，就是没有亲见谭将军一面，谭将军只有这么一个亲近侍卫留下，本侯怎忍心取他性命。”

段凌霄心中一动，见江哲语气诚挚，也不由叹息道：“谭忌孤傲绝世，心中满是仇恨悲苦，当日师尊曾有意收他为门下，可惜因为他心魔太重，所以只命在下代传武艺，谭将军身死，我亦痛心不已。”

我朗声吟道：“天不仁兮生离乱，地不仁兮起狼烟；亲族父母兮化尘土，志摧心折兮可奈何；怨虽报兮恨不息，君恩重兮死亦难；杀人盈野兮吾且不悔，流血飘橹兮生灵涂炭；君执弩兮吾持戈，吾驱骑兮君相从；沁水寒兮葬吾躯，赴黄泉兮心意平；生死无惧兮慨而慷，逢彼旧人兮吾心伤！”

段凌霄默默听着，神情间也现出怆然之色，默默回忆着谭忌的音容笑貌，心中悲意丛生，却又突然惊觉，他修炼玄功多年，本已很难情绪波动，想不到如今却是情不自禁，看来内伤之重尤在估计之上，他面色不露出丝毫异态，淡然道：“侯爷真是矛盾，谭忌虽然是死在齐王手中，计策恐怕却是侯爷定的，如今又何必为之感伤呢？”

我傲然一笑，道：“我虽然一介书生，却有些傲气，这世间之人虽众，却多是碌碌无为之人，而其中佼佼不群者却是凤毛麟角，我生平最爱豪杰，不论是敌是友，都不会怠慢，只是可惜我终究是世俗之人，碍于身份所限，纵然是心中爱重，也要除之而后快，谭将军、段大公子都是世间豪杰，所以谭将军必须得死，而大公子你虽然今日可以不死，但是焉知我不是为了今后的布局，只是到时大公子不要怪我才好。”

段凌霄朗声笑道：“江随云果然豪爽，你虽然是文士，却豪情不减当世英雄，雍帝有你辅佐，难怪这般得意，凌端不过是个后生晚辈，你不杀他也就罢了，不过玉飞曾经刺杀于你，你为何不杀他，反而不惜代价留他在东海呢，这却不是妇人之仁么？”

我微笑不语，秋玉飞虽然武功精进，但是他生性爱好音律，厌倦世俗，这样的人怎会对我造成威胁，留他下来，一来是我欣赏他，二来也是因为将来有用他之处，杀一个人不代表厌憎他，手下容情不代表慈悲，这些事情岂是可以对人解释清楚的，何况我也无心辨白，就让别人认为我有妇人之仁不好么？

见江哲不语，段凌霄也是默然不语，他自然知道两人终是敌对，不能交心，可是这些许时候相处，段凌霄却觉得江哲此人虽然是文弱书生，却有林下之风，相处之际时而觉得如沐春风，时而觉得如履寒冰，令人生出不忍远离也不敢亲近的矛盾感觉，只可惜此人却是大雍重臣。

沉默片刻，我也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吩咐道：“呼延，去取酒来，我要为大公子送行。”

呼延寿警惕的看了段凌霄一眼，下去召唤一声，不多时亲自捧了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个酒壶，两个酒盏，我亲手提起酒壶，将两杯酒倒满，自己端起一杯，呼延寿端着托盘走到段凌霄身边，段凌霄坦然一笑，也是端起一杯。

我举着酒杯道：“大公子，你杀我侍卫，我斩你同门，两国交兵，你我乃是仇敌，此地只有乡野村酿，不过今日相逢也是有缘，若是无酒难以尽兴，不知道大公子肯否赏光。”

段凌霄一饮而尽，道：“今日交手，我败你胜，可是贵军虽然强大，却未必可以取胜，希望阁下珍重。”

我不与置评，只是缓缓喝下杯中酒，道：“大公子可惜没有领军作战，以你的机智果决，用兵应该不在我国陛下之下。”

段凌霄先是一愣，又露出淡淡苦笑，自己身为魔宗首徒，需得维持超然姿态，怎能领军作战，再说一旦陷身军旅，武功就难精进，自己乃是师尊嫡传，为了维系师门声誉，更是不能分心世俗之事，只是这种缘故如何能够对人说起。

送走了飘然远去的段凌霄，我心中也是庆幸，幸好这个人不是我的对手，令人带过受刑之后的凌端，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他愿不愿意去东海见秋玉飞，若是愿意就自己上路，凌端目瞪口呆之余，点头应允，向来他也没有面子再和我作对了。不过他离去之后，我委婉地请张锦雄暗中跟踪他去东海，若是凌端果然守诺也就罢了，若是他途中逃走，那么就将他杀了，想来谭忌将军也不会介意我杀了这样一个无信无义之人吧。

第十九章 将计就计

〖戊寅，北汉龙庭飞决沁水淹安泽，大雍齐王兵败，楚乡侯江哲败走乡里，遇玄于野，时玄沉疴在身，哲乃强邀入雍军大营，施圣手起沉疴。

北汉亡后，玄奉诏觐见雍帝，帝许以厚禄高位，玄辞以忠臣不事二主，雍帝叹息良久，馈金帛田地以绾之。玄受金银而退，遂于灞上设帐授学。玄经学名家，求学者众，且不论门第，教无遗类，门人弟子遍及朝野。

时楚乡侯江哲性惫顽，每托病不入朝，且多谋善断，朝野皆畏之，然哲深畏玄。玄每登门，必严辞呵责，哲俯首无辩，时人甚异之。或谓邪不胜正之故也。

玄初为晋臣，奉帝命为太原令长史，刘胜甚重之，贞渊十四年，雍受晋禅，刘胜亦自立国主，玄叹之曰：“社稷崩坏，世无忠臣，吾不能改节而事诸侯。”悄然归乡里。后大雍得天下，以富贵招之，玄终不受，虽金银馈赠不绝于道，玄皆以助寒士读书，身故仅余赐第三进，藏书万卷，家无余财，殡葬无钱，人皆叹之。

玄以经学大家名动天下，然事东晋如一，至死不事二君，故立传于此书也。

――《东晋书・纪玄传》〗

送走了段凌霄和凌端，我立刻整齐人马上路了，险地不可久留，谁知道段凌霄会不会派出别的高手来截杀，再说我已经是满载而归，带回了纪玄和赵梁，让段凌霄铩羽而归，又没有留下不可冰释的深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纪玄受了惊吓，又在病中，不能乘马，我用了特制的药物让他昏睡过去，然后用村中唯一剩下的一辆破旧马车载了纪玄，赵梁则是随车侍奉，就这样赶奔齐王大营。

远远的看见中军大营旌旗密布，我心中就是一阵轻松，还没有走到营门，只见营门大开，兵马如潮水一般涌出，然后就看见齐王身着火色战袍，纵马而出，我心中一暖，不论齐王性情是如何高傲骄纵，但是待我却是始终不错，就是如今想起当初在南楚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戏弄于我的情景，也是觉得有趣胜过气恼，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我断然不容别人冤屈陷害了他。

齐王纵马过来，我则是缓缓骑马上前，小顺子早已下马避开，反正只要不纵马飞驰，我也不会掉下去的。两骑相近不到数丈，齐王策马停住，凝神看了我半天，才大笑道：“好，好，看来你跑得是很快，没有受伤，也没有吃什么苦头。”

我几乎是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跑得快是夸奖还是讽刺啊，没好气地道：“那是托了王爷的福，再跟王爷打上几年仗，只怕我就成了最擅逃跑的监军了。”

跟上来的众将相顾愕然，平日虽然齐王和楚乡侯总是喜欢开开玩笑，不过在大场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想不到竟会在营门外笑谑了起来，幸而新败之后，本来就有些忧虑的将士不免担心朝廷是否会有处分，见这两人如此玩笑，倒是心放宽了些。

李显余光瞥见众将都是神情一松，心中一喜，他这些日子一来烦恼战败，二来担忧江哲安危，不免心情悒郁，结果令得军中也是气氛紧张，他今日借着迎接江哲的机会故意说上几句玩笑话，果然起了作用，军中气氛大变。他见目的达到，也不多耽搁，在马车扯着江哲披风道：“好了，我们进大帐议事吧，怎么样，路上可平安么，可有什么斩获？”

江哲让他派苏青一人回去，李显也知道江哲定是想吸引有心行刺的刺客，如今江哲平安回来，他自然想问问捕获了几个刺客，若是收获不小，江哲在大庭广众宣扬出来，也算是鼓舞士气。

我虽然明白他的心意，不过总不能说我放了段凌霄和凌端吧，于是只轻描淡写地道：“虽有几个刺客，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难不成我还带了人头回来么？”

说话间，我们两人已经策马走入营门，下马直入大帐，小顺子带了众侍卫去安排住处，安置纪玄和赵梁不提，呼延寿和苏青都有将职，跟着众将之后进了大帐，安泽战败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军议开始了。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众将不免有些颓然，但是毕竟北疆多年缠战，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这次又没有伤及主力，所以众将倒也心平气和。我虽然不是军旅中人，可是对众将的心态倒也明白，虽然也为众将胜不骄、败不馁的气度心折，可是想到这是龙庭飞几年来的持续打击形成的结果，也不由心中苦笑。

李显笑道：“我军虽然在安泽大败，可是北汉军也不是没有损失，至少安泽城已经毁掉，而且段无敌所部也受了不少损伤，无家可归的流民更是十数万众，虽然北汉军将流民尽皆撤到沁源，坚壁清野，可是这么多流民，只怕北汉的粮草会消耗的极快，也不见得对他们十分有利。我军虽然落败，可是主力仍在，本王已经发书求援，只需一个月时间，水军援军就会到达，到时候我们粮道就会稳固，可以和敌军大战一场。如今敌军已经撤到沁源，那里是北汉主力所在，本王决定在沁源和龙庭飞决战，不知道众将以为如何？”

众将也都知道北汉军已经撤到沁源，若是不进攻难不成还守在这里么，自然也无异议，不过宣松心中却有忧虑，起身道：“元帅，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虽然有水军援军，可是远水不解近渴，安泽和沁源虽然不到百里之遥，却是关山险阻，沿途山路崎岖，从陆路运输粮草消耗极大，如今军中粮草虽多可以用上半个月，后续的粮草只怕不能及时补给，不若主力暂时驻扎在安泽，派一二将领整修道路，阻截北汉军南下道路，等到援军到后再大举进攻，不知元帅以为如何？”

李显听了也知道宣松所说才是行军的正理，可是如今偏偏不能这么做，正盘算着如何措辞，我已经悠然道：“宣将军所说不错，只是我军和荆将军约定会师沁源，如今虽然不知战况如何，可是以荆将军用兵之快，只怕旬日之间就会兵抵沁源，到时候若是我大军不到，则不能成前后夹攻之势，若是被龙庭飞避重就轻先击败荆将军，那么这一战才是真得旷日持久，虽然如今粮草虽然有些困难，可是还是勉强可以支撑二十天的，至于粮道之事哲愿亲自负责，必不致令大军腹中无粮。”

宣松听了也觉有理，虽然仍然有些不安，倒是主帅和监军异口同声，他又是江哲提拔重用的将领，没有明确的理由，自然也不好反对，就这样决定了大军即日北上的战略。不知怎么，宣松偷眼看着江哲若有若无的慵懒笑容，心中泛起一种明悟，似乎有什么阴谋在展开吧，只不过自己还不够资格知道罢了。

遣走众将，李显皱眉道：“随云，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上了求援的文书，这两日应该可以到皇上御前，可是我军不过小小挫败，为何你要我在奏折里面声称大败，并且大肆索要粮饷援军呢？”

我微微一笑，这个原因暂时还是不要告诉李显的好，散布假消息自然是引蛇出洞，不过李显还是不必知道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我们都不希望李显分心旁顾，再说这种兄弟�墙的事情参与一次已经够了，我想齐王也不想参与第二次吧。所以只是淡淡道：“这是皇上的意思，现在朝中有些人不稳，若是军情有变，这些人必定兴风作浪，与其让他们在紧要时候破坏我们的大事，不如让他们早些露出形迹，所以这次既然我们注定要败上几阵，就趁机递上报急的折子，岂不是正好，就是他们耳眼通天，也会上当受骗。”

李显心中一颤，朝中不稳，怎会如此，难道凭着二皇兄的手段还能坐不稳江山，朝中还有何人敢起波浪，秦程两家忠心耿耿，想来想去除非是自己起了反意。他心中浑没有将李康当回事，凭着东川那点人马，而且李康在军中威势远远不及李贽和自己，就是两人手下的许多大将也比李康出众。想来想去，李显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虽然他知道皇上和江哲有过几次秘密的通信，可是他只当是皇兄不放心自己，所以江哲暗中报告军中事机罢了，既然相信江哲不会随便加害自己，所以李显只当不知，对于朝中事情他又是懒得理会，东川不稳之事又只有少数重臣知道，所以李显怎也想不出朝中有何变故。

我看出他心中疑虑，笑道：“也不是什么大风大浪，只是戾王、凤仪余孽罢了，还有人趁机攻击殿下，所以皇上不想殿下知道，免得殿下心中疑忌。”

李显听了此言倒是心中一宽，反正这些风言风语从他到泽州统军就没有断过，江哲既然这样说他也就放心了，只是悻悻道：“皇上信不信也无关紧要，只要不妨碍我攻打北汉也就罢了，等到攻下晋阳，随便皇兄将我撤职还是降罪就是。”

我暗暗苦笑，李显和皇上还是芥蒂难消，不过这个我可帮不上忙，如今能够让李显恢复昔日生气，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但是也不能不答话，心中存了些埋怨，我故意讽刺道：“哲还以为只有我一人不能看到征服南楚的壮举，想不到殿下也不想挥军南征呢？”

李显一愣，急急道：“什么，你说南征，莫非皇上已经有了这个意思？”

我奇怪地道：“这有什么，等到北汉平后，难道不用南征么，皇上的志向乃是一统天下，岂能让江南在卧榻之侧酣睡。”

李显恍然大悟，泄气地道：“原来如此，征南不知道皇兄会不会派我去，不过到时候也未必没有希望，至少可以让我带一支骑兵去攻打襄阳吧，毕竟那里我已经攻打两次了，至于南征主力，裴云希望大些，毕竟这几年他都在长江防守，还有，若是东海归降，海涛也有希望，不过随云你怎么不去呢？到时候恐怕皇上不会舍弃你这个大才不用的。”

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道：“北疆若平，大雍基业已经巩固，灭楚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哲久已无心世事，若是皇上开恩，放我还山，我就回东海，若是皇上不愿意放我，长安也是不错的居处。哲背楚投雍，已经是有负故人，如果再率军攻楚，只怕将来无颜还乡了。”

李显不由暗骂自己糊涂，这种事情都想不明白，连忙道：“不去就不去，南楚暗弱，那里还用你出手。”

南楚暗弱，我微微冷笑，前些日子传来议和的结果，大雍已经同意南楚不再赔款，以江南的富裕，只要数年就可以恢复元气，若非南楚君昏臣暗，大雍也未必就可以轻而易举平了南楚，何况还有陆灿在，连我都在他身上吃了苦头，这个孩子可是不好对付呢。

李显觉出帐中气氛沉闷，转换话题道：“随云你这次自请督运粮草，可要小心谨慎，若是粮草跟不上，只怕你虽然是监军，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心道，粮草不济，不过是活罪难逃，我若是也到了沁源，只怕败战之际，我就是想跑都跑不掉，还是躲在后面好些，不过这话我可不敢说，虽然齐王也认为我军还需要一败，可是在他本心，还是希望能够堂堂正正胜了北汉军的，我若是这样说了只怕他会气恼，其实我也很好奇，龙庭飞是否会按照我想的那样行事，我军胜负也在五五之间，不过最好还是落败的好，不然敌军缓缓后退，一城一城的和我们血战，只怕我军还没有攻到晋阳，李康就已经兵压长安，搞不好南楚也会趁机北上，所以若是龙庭飞真得从沁源败退，我就得重新策划战略了。

在帐内待得久了，觉得有些气闷，想着我的军帐应该已经安置好了，就和齐王告辞，走出大帐，看着昏昏暗暗的苍穹，我心中猜测着，那封告急的军情奏折是否已经到了长安，可是已经掀起了漫天的风浪。

“枕上独眠愁何状，隔窗孤月明。夜深云黯心意沉，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成灰，剩有寂寥影。清泪滴尽梧桐雨，又闻声声更鼓摧人肠。”

长安深宫昭台阁内，一个容光绝丽的宫装女子轻抚银筝，低声吟唱这一曲幽怨悱恻的虞美人，虽然是锦衣玉食，珠围玉绕，却是孤寂无依，冷落深宫，那女子弹唱不多时，便已经是泪流满面。站在香炉旁边的秀丽侍女连忙递上丝巾，那女子用丝巾拭去眼泪，道：“婵儿，若是本宫没有远离故土，来到这不见天日的所在该有多好？”

那宫女听见主子抱怨，连忙转身走到门外，见其他的宫女都离得甚远，才回来低声道：“娘娘，不可多言，若是给人听到传了出去，对景发作起来，娘娘只怕吃罪不起，只要捱过几个月，等到皇上淡忘了那件事情，凭着娘娘的品貌才情，定可以东山再起。”

那女子闻言又是珠泪低垂，道：“想本宫也是世家之女，若是蜀国未亡，就是进了王宫也不会如此轻贱，如今被父亲送入大雍内宫，却是受此屈辱。皇上初时待我还好，一入宫就封了充仪，虽然是看在父亲的份上，可也是颇为恩宠。可是自从司马修嫒被杖杀之后，皇上迁怒我们这些东川世家送进来的宫妃，对本宫日渐疏远，前几日本宫卧病未能去向皇后请安，不知何人挑唆，皇上下诏责备本宫疏于礼仪，将本宫黜为充嫒，这本是无端的罪名，本宫想着若能消了皇上的怒气，也是值得的，可是自此之后数月都见不到皇上龙颜，就是宫中召宴，也有旨意不让本宫前去。如今这昭台阁冷落凄凉，比冷宫也不差什么，这种凄凉日子，让本宫如何煎熬，本宫倒是宁愿真得进冷宫去，等到大赦之日就可以回乡见见爹娘。”

那宫女婵儿眼中闪过一丝幽冷的光芒，口中却是劝解道：“娘娘不用烦恼，前日娘娘去给皇后请安，皇后不是暗示娘娘说，已经跟皇上进谏过了，说是皇上为了司马氏一事迁怒娘娘有失公正，或许这几日皇上就会回心转意了呢？”

那秀丽女子只是低声长叹，她出身世家，见惯种种争宠之事，怎相信皇后会替自己出面。主仆二人说一阵，哭一阵，正在肝肠寸断的时节，伺候昭台阁的内侍兴冲冲地奔了进来，在门外跪倒禀道：“娘娘大喜，皇上有旨，今夜留宿昭台阁，宋公公前来传旨，请娘娘准备接驾。”

那女子大喜，站起身来娇躯摇摇欲坠，低声问道：“婵儿，本宫没有听错吧？”

那宫女面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下拜道：“恭喜娘娘，奴婢早说皇上乃是英明圣主，必不会迁怒娘娘的。”

那女子连忙道：“婵儿，快陪本宫去接旨。”说着接过那宫女刚刚用清水洗过的丝帕，胡乱拭去脸上的泪痕，匆匆走出去接旨。在昭台阁正殿之内，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太监正肃然而立，他就是皇上身边的亲侍宋晚。这个宋晚其实年纪不大，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相貌端正朴实，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但是只要想到他能够李贽登基之后不到两年之内，从一个原本根本见不到龙颜的洒扫太监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就知道此人绝不简单，更难得的是，这个宋晚性子沉稳端重，虽然受皇上宠爱已不在总管太监常恩之下，却是谨慎小心，绝不轻易得罪人，所以在宫中人缘极好。

宋晚见到黄充嫒走了出来，他恭恭敬敬地传了旨意，就要告退，对黄充嫒仍然有些杂乱的妆扮更是视而不见。黄充嫒虽然十分欣喜，却不敢失了礼数，接旨之后亲自送他出去，一边送着一边从腰间取下一块无暇美玉塞了过去，口中道：“公公乃是皇上近侍，劳烦公公亲来传旨，本宫心中感激，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块玉佩送给公公闲暇的时候赏玩。”宋晚接过玉佩，面上满是敦厚的笑容，黄充嫒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住了脚步。那宫女婵儿却在旁边看得清楚，那宋晚眼神清澈，全然没有贪婪神色，心知，这宋晚眼光高得很，娘娘的玉佩也没有被他过分看重，不过她心中有数，宋晚近在帝侧，平日想要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娘娘本心也不指望能够收买此人，只要他不作梗就已心满意足了。

当夜，李贽果然驾幸昭台阁，这位充嫒娘娘名唤黄璃，乃是东川黄氏的贵女，东川第一望族司马氏，排名仅在司马氏之下的就是黄氏，所以黄璃入宫之后就封了充仪，她相貌不如司马修嫒，但是擅于弹筝，通诗文，性情柔顺，所以宠幸不在司马修嫒之下，怎料一场大变，司马修嫒先被禁冷宫，后被宁国长乐长公主杖杀，黄璃也遭到皇上迁怒，降了品秩不说，还数月未蒙召见。她虽然性情柔顺，但是贵族女子的脾气还是有的，不免心中生怨。想不到皇后果然进了谏言，不过两日就蒙皇上召见，黄璃不由喜上眉梢，这一夜小心翼翼，唯恐服侍的不周到讨好，李贽似乎也心有歉疚，也是倍加温存，云雨过后，黄璃伺候着李贽用了汤浴，两人才相拥而眠。

四更天时，在外面值夜的宋晚突然匆匆走进寝宫，走到床前低声唤道：“皇上，皇上。”

李贽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时候唤醒朕。”

宋晚低声道：“皇上吩咐过，若是有北疆紧急军报，不论何时都要立刻报知，方才是六王爷的八百里急报，我军在安泽大败。”

李贽听到此处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起身下床，披上长袍，接过宋晚递过来的军报走到银灯前仔细地看了起来，越看神色越是沉重，良久才道：“败已败了，如今也只能亡羊补牢，立刻召秦彝、郑瑕、石�到文华殿议事。”说罢在宋晚服侍下匆匆穿上龙袍，正要踏出房门，李贽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看向低垂的锦帐。他的神色有些不安，后悔地说道道：“哎呀，朕一时慌乱，竟忘了这不是乾清宫了。”说罢转身回到榻前，低声唤道：“爱妃，爱妃。”叫了几声，见黄璃仍然沉睡未醒，这才松了口气，道：“下次有事情的时候，若是有宫妃侍寝，记得提醒朕一声，尤其黄充嫒是蜀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冰冷，宋晚连忙惶恐的谢罪，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当李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黄璃睁开了眼睛，此刻她额头上满是冷汗，方才宋晚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可是听到军机大事，聪颖的她连忙装作熟睡，幸而如此，否则只怕李贽会立刻将她软禁起来了，说不定打入冷宫都有可能，想到君恩薄如纸，黄璃不由暗暗饮泣。这时，宫女蝉儿走了进来，婵儿是她入宫时带来的侍女，一向忠心不二，所以黄充嫒也不瞒她，唤她过来将事情说了一遍，流泪道：“婵儿，皇上如此猜忌，本宫该如何是好？”那宫女婉言劝解道：“娘娘，天长日久，只要皇上知道娘娘的心意，就不会猜忌娘娘了。”黄璃仍是流泪不止，直到天色将明才昏昏睡去。她一睡去，那蝉儿眼中显出冰寒冷厉之色，趁着宫中宫女内侍忙忙碌碌的混乱，她径自走向御膳房，假意说黄充嫒想吃几道家乡的菜肴，和膳房交待之后，便回昭台阁去了，谁也没有留意，她塞给膳房一个老太监一个纸卷。

接下来几日，前方兵败之事被李贽君臣掩盖的严严实实，几乎是滴水不漏，长安城中都没有一丝风声，只是李贽秘密地调兵遣将，让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而与此同时，透过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安泽败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东川庆王耳里。李康正在焦急地等待时机，见到北疆兵败的情报心中不由大喜，可是小心谨慎的他没有立刻出兵，毕竟根据他多方收集到的情报，这次兵败并没有伤筋动骨。不过他趁机考验了一把锦绣盟的忠心和能力，就是要求锦绣盟调查这次兵败的详情。数日之后，锦绣盟呈上的情报让庆王十分满意，不仅将这次兵败的前后经过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有一些就连李康也未得知的细节都查了出来。霍义禀明那些情报是锦绣盟透过在长安的暗探侦侧到的蛛丝马迹归纳出来的，毕竟齐王的大军将北疆隔绝得十分严密，根本无法潜进去探察军情。而李康另外从北汉魔宗得来了一份详细情报，两相对照，只怕世间没有人比他更了结安泽败战的详情了。李康更是证实了锦绣盟的能力和忠诚，也渐渐将重要的权力交给锦绣盟，毕竟在探查情报上面，锦绣盟有着绝对的优势和能力。

第二十章 惊闻密辛

放下手中的情报，李康满意的看向霍义，这个相貌平常，神态憨厚的普通青年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没有心机的老实人，但是谁能够想到他乃是锦绣盟数一数二的人物呢，这些日子跟在李康身边，替李康办了不少事情，清除了不少倾向朝廷的官员，虽然对锦绣盟仍然有些提防，可是对于霍义，李康却已经是颇为信任了。

霍义，或者应该是白义，恭恭敬敬的站在下首，见李康已经看完情报，才说道：“殿下，属下已经得到消息，夏侯沅峰可能已经到了散关，这些日子，殿下拦截朝廷的钦使和文书，又以有盗贼出没为理由将散关通向东川的道路封锁，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破绽，大雍朝廷忙着和北汉作战，对东川不免懈怠，可是李贽和他手下的臣子都不是等闲人，他们已经发现了端倪，若非不想在这个时候迫反王爷，只怕雍军已经入川了。不过夏侯沅峰已经亲自出手，近日本盟在散关之外抓住了十几个明鉴司的秘谍，不知道王爷准备何时动手，事不宜迟，若是等到大雍朝廷腾出手来，只怕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李康笑道：“你不用着急，现在李贽万万不敢和我翻脸的，而且我虽然摆出拥兵自重的格局，可是在李贽看来我最多不过是争权夺势，谁会想到我一个堂堂的大雍亲王会存心让大雍四分五裂呢？所以朝廷一定是尽量安抚，李贽连下几道诏书，嘉勉本王，不就是不想让本王明目张胆和朝廷作对么，他是想等到平灭北汉之后，挟着大胜余威再来对付我的，夏侯沅峰若是不来本王才觉得奇怪呢？不过现在时机还没有到，李显初败，力量还没有大损，凭着龙庭飞的本事，又占着地利人和，一定可以让李显遭遇惨败，等到那时我再出手不迟。”

霍义犹疑地道：“可是和北汉交手的是齐王李显，他乃是天下有数的名将，又有楚乡侯江哲辅佐，若是落败的是北汉可怎么办呢？”

李康摇头道：“江哲就是再聪明又如何，龙庭飞就是不能抵挡，只要一城一城的退守，就可以将齐王牵绊住，到时候久战不胜，我再收买朝中大臣进言，指责齐王空耗兵力，到时候内忧外患，说不得李贽得焦头烂额，别看大雍和南楚新近达成和议，到了那时，就是尚维钧再白痴也会落井下石的，其实我若是李贽，最要紧的不是攻北汉，而是先稳定东川才是，攘外必先安内，这是至理。”

霍义神思道：“或许大雍朝廷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南楚观望，王爷虽有反意，但是却未昭彰，李贽想必是希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平北汉，到时候就可以从容对付我们了，只是他们没有料到经过泽州大败的北汉军还有这样的战力吧。”

李康点点头，道：“你们小心在意，我们发动的时机可是很要紧的，对了，在散关之外设下重重埋伏，绝不能让明鉴司的探子混入东川。”

霍义胸有成竹地道：“殿下放心，本盟马护法亲自坐镇，绝对不会让明鉴司得逞的。”李康微微含笑点头，他也有自己的心腹，自然知道在散关之外，锦绣盟已经或杀或擒了不少朝廷的密探，手段十分残恨激烈，自身也损失不小，可见锦绣盟的诚意和忠心。

告退之后，走到殿外，霍义的嘴角露出淡淡的浅笑，在外面等候他的是两个青年，一个温文儒雅，一个勇猛彪悍，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两人正是上官彦和熊暴，他们面上神情十分冷漠，前些日子，他们被申斥之后就以戴罪立功的名义跟着霍义进了庆王府，虽然慑于淫威，这两个青年对霍义十分恭敬，丝毫不敢得罪，毕竟霍义是霍纪城义子，陈稹心腹，而他们的长辈家人还在锦绣盟手中，可是心中的排斥却是有增无减，即使霍义始终对他们客客气气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情。霍义见到他们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叹，只装作未见，吩咐道：“传信给马护法，加强对散关的监控，绝对不能让一个大雍秘谍混入东川。”

锦绣盟负责在散关之外阻截明鉴司秘谍的主事人马成今年四十多岁，乃是志切复国的中坚分子，这次陈稹特意派了他主持此事，就是因为他对大雍仇恨极深，而交给他的人手也都是锦绣盟中有数的好手，当然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对于和大雍作对十分热衷，因为前几年锦绣盟韬光养晦而颇有不满，这次让他们出手，就像是猛虎出笼，所以这段时间他们成绩斐然。

在散关有两个人虽然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却是没有一点成就，其中一个是顾英，乃是锦绣盟大护法顾宁独子，前些日子锦绣盟主霍纪城决定和庆王合作，顾宁因为触怒霍纪城，被削去仅剩无几的权力，让锦绣盟众人再次见识了盟主排除异己的厉害手段。顾宁担忧自己的处境，就拜托好友马成照顾自己的独子，马成虽然也不是霍纪城的嫡系，可是素来更受霍纪城和陈稹器重，有他保护顾英，顾宁才能放下心来。而马成为了顾英的安危着想，即使接下了这样重要的任务，仍然将顾英带来散关，只是不许他出手罢了，毕竟顾英虽然武功不错，却只有十七岁而已。所以顾英只能看着别人动手。

而另一个人就不同了，他叫洛剑飞，乃是陈稹的心腹卫士。说起来，自从陈稹主管锦绣盟日常事务之后，盟中老人大半权力旁落，如今最受陈稹重用的就是盟主的义子霍义、霍山。霍义精明能干，武功高强，霍山精通机关消息，最善布局伏杀，这两人年纪虽轻，却是手握大权，杀伐决断，盟中众人无不敬畏。据说盟主还有一位义子霍离，曾经立下天大的功劳，如今已经销声匿迹，有传言说已经英年早逝，却是无人敢追究。除此之外，陈稹身边有一支神秘的卫队，这只卫队由一些年纪相仿的卫队组成，每一个卫士都是文武双全的俊杰，他们人数不定，行踪隐秘，除了陈稹之外恐怕没有人能够弄清楚他们的实力和编制，一旦盟中有大事发生，这些卫士常常是主事之人，所以无人敢轻视他们。盟中早有传言，这些卫士和霍义、霍山年纪相仿，气度相近，恐怕都是霍纪城亲自调教的，多半是霍纪城为了掌握盟中事务而派在陈稹身边的亲信耳目，而这个洛剑飞就是其中之一。

洛剑飞算是锦绣盟盟友较为熟悉的一个卫士，多次参与重要事务，和马成合作多次，此人相貌文秀，却是心狠手辣，有他出现的地方经常是血流成河，此人不仅对敌人狠辣，就是对自己人也是十分辣手，除了陈稹的之外绝对不听从别人的命令，就是霍义和霍山也不敢随便指挥他，这次陈稹派他来散关，就是想借助他的狠辣手段。马成隐隐知道他手中握着陈稹的密令，可以随时接管自己的权力，也就把他当成监军看待，更是不敢丝毫得罪，这人脾气古怪，白天就在秘舵中蒙头大睡，到了晚上就单人独剑到外面行走，几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血腥之气，甚至带了伤痕，可是却没有人看见他的俘虏，就连人头也没有一个，让人不知道他的战果如何。

要知道锦绣盟布下防线拦截散关出来的秘谍，毕竟是不容易的事情，大雍秘谍的身手都很不错，而且潜踪匿迹的本领也否出类拔萃。若是白日还好，只要派出眼线在高处仔细留心，就可以发现他们的行踪，在使用各种手段传信通知盟中高手截杀。若是晚上，视线不广，就只能派出高手在一些要道守株待兔，反正后面还有一道防线，那些秘谍就是过了这一关也不是那么容易混进东川的。不过晚上参与猎杀的多半是几人一组，只有洛剑飞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

这一天晚上，月暗星沉，顾英悄悄离开了宿营地，跟在洛剑飞身后想看看他晚上都作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武功不如洛剑飞，所以远远的跟着，幸好洛剑飞并没有特意掩饰身形，所以顾英居然一路跟着洛剑飞到了一座山谷。这座山谷乃是从散关到东川的一条小路，因为路途崎岖，所以少有行人，却是秘谍来往的要道。若是白日，在山崖上俯瞰山谷，无人可以隐踪，若是晚上，则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而山谷中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地，所以并不是合适的阻截地点，顾英心中奇怪，洛剑飞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疑窦渐生。在他的注视下，洛剑飞登上两侧山崖，完全没有留在谷中潜伏等待猎杀机会的意思。

顾英犹豫了一下，也暗中跟着上了山崖，山崖顶上乃是一片竹林，竹林环绕着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山神庙之后有一块突出山崖的平坦巨石，顾英深知这里的地形，当初他是跟着马成到这里巡视过的。远远看见破庙中亮起了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顾英知道洛剑飞是点燃了篝火，然后关闭了庙门，遮住了外泄的火光。便壮着胆子潜上山崖，绕到破庙后面，想看一下有没有机会进去，却又不会被洛剑飞看见。月光虽然昏暗，可是顾英还是隐隐约约能够看见眼前的景物，不多时，他发现墙角一丛乱草后面的墙壁似乎破了一个大洞，他无声无息地拨开那些枯草，那个大洞勉强可以让他钻进去，他轻手轻脚钻了进去，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火光，根据位置，他大致可以猜测那是供山神的供桌，至于看不到火光，看来是铺在供桌上面的锦幔仍然没有被偷走。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顾英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洛剑飞武功高强，原本不会这么没有防备，路上没有发觉一来是因为顾英小心，再加上他心切和人见面，所以没有留心，毕竟锦绣盟没人有胆子敢针对他，谁会想到顾英会初生牛犊不怕虎呢？等到他进了破庙之后，便忙着点燃篝火，清扫殿堂，顾英潜入供桌之下的时候，正是洛剑飞出去寻找干柴的时候，所以阴差阳错，就让顾英潜到了这个所在。顾英虽然年轻，但是武功是内家真传，洛剑飞虽然武功高强，终究只是一流，不能明察秋毫，所以竟没有发现顾英的存在。

轻轻将布幔露出一条小缝，顾英仔细看着明灭的火光和那个面色阴沉冰冷的黑衣少年。洛剑飞盘膝坐在火边，正在闭目养神，虽然年青俊秀，可是那种阴森的神情和周身上下流露出的淡淡杀气让他充满了威慑力，虽然火光照亮了他仿若刀削斧刻一般的俊秀面容，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他随时都会消失在被火光驱散的黑暗当中。顾英想起马护法曾经对他说过，这个洛剑飞十有八九做过杀手，此刻他真的明白了马伯父的意思，这样的杀气，这样的阴暗，不是杀手才怪呢？

正在顾英觉得四肢有些麻痹的时候，突然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英心中一惊，更是屏住了呼吸。庙门被推开了，寒风涌入，顾英打了一个冷战，只见庙门处站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那人披着灰色的大氅，头上戴着遮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见他左侧腰间露出剑柄，便知这人也是一个江湖人物。那人站在庙门前，静立片刻，伸手轻轻摘去斗笠，露出一张清秀含笑的面容，明亮如同夜空的寒星的眼睛隐隐带着泪光，定定地看着神色自若的洛剑飞，似是见到多年不久的亲人一般激动。

顾英心中一宽，心道，莫非是洛剑飞的故人，所以他没有明言，毕竟他虽然不喜欢陈稹一系的人，却也不想内讧。谁知刚刚送了口气，却见剑光一闪，那灰衣少年竟然合身扑上，大氅挥舞，带着巨大的风浪，将那篝火生生扑灭，顾英只觉眼前一黑，然后耳边传来兵器撞击的声音，顾英按住剑柄，侧耳细听，眼前漆黑一片，外面星月无光，他只能听着殿中两人苦战，更何况他是暗暗跟着洛剑飞来的，就是洛剑飞身死，他也不敢轻易出手的。过了片刻，顾英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透过帷幕缝隙，已经能够隐隐看见两人在大殿上激斗。这两人似乎都善于在黑暗中苦斗，剑气纵横，仿佛在白昼一般挥洒自如，顾英只能看见剑光和两人隐隐约约的身影。可是他却分辨不出那个洛剑飞，那后来的陌生青年不知何时已经丢下了大氅，两人都是劲装打扮，身材也是仿佛，就连剑法武功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倒像是一师之徒在那里较技，可是顾英分明觉得这两人都是凶猛绝伦，丝毫没有一丝留情之处。两人大概斗了百十招，其中一人稳稳占了上风，另一人却是只有招架之功，顾英心中忧虑，不知获胜的到底是谁。

这时那个落在下风的人飞身后退，笑道：“罢了，我服气了，你这几年武功进步的很快，想必是又得了李爷的真传吧？”顾英听这人声音陌生，知道是洛剑飞占了上风，心中一宽的同时，也不由生出疑虑，看来这两人果然是旧识，可是为何要在黑暗中交手，又是如此出手无情？

这时，火光衣衫，那个灰衣人点亮了火折子，将篝火点燃，随手捡起丢在地上的大氅披上，洛剑飞则是坐回原先的位置，示意那人坐在他身边，冰冷的面容上露出温暖的笑意道：“骅骝，多年不见，如今你已经是位高权重，想不到还记着我们这些故人？”

那个灰衣人叹息道：“若非是命运捉弄，我倒还想和你们一样在公子手下效力，如今赤骥在北疆为公子效力，盗骊在东海经营，绿耳的生意遍及天下，白义、山子在蜀中，逾轮、渠黄在南楚，其他的兄弟不论在哪里，也都是在公子羽翼之下，只有我，虽然做了官，近在帝侧，却是帮不上公子的忙，唉！”

洛剑飞微笑道：“你说什么呢，当初如果不是你帮着公子控制住了秦将军，只怕太子已经做了皇帝，现在你在明鉴司跟着夏侯沅峰，也是很重要的，若是夏侯沅峰有心对公子不利，你也可以即时发现么，李爷说过，若是皇上要杀公子，夏侯沅峰必定是最先知道，所以只要你盯住了夏侯，就等于盯住了皇上。再说，如今你舍得下你的义母和义兄么？”

顾英虽然见识不广，听到此处也是心中剧震，这个洛剑飞乃是锦绣盟的中坚，想不到竟然是大雍的秘谍，顾英心中当然不会想到陈稹也是其中一党，只想着如果将这件事情揭穿，那么陈稹就要无地自容，忍不住唇边露出笑意，继而又想到，这人在锦绣盟中卧底，恐怕不知放了多少大雍明鉴司的秘谍进去，可要快些禀报马护法才是。他毕竟年轻，心中焦虑非常，不知不觉间就连呼吸也重了几分。幸而那两人凑在一起低语，神情专注，似是没有察觉，顾英连忙又放轻呼吸，努力倾听。但是那两人声音很低，顾英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些零碎的断句，只是这两人不时提到“庆王”和“锦绣盟”的字眼。良久，那两人终于停止交谈，相视一笑，洛剑飞起身道：“好了，事情已经谈完了，你回去吧，一会儿若是天亮了，就不好行动了。”

那个灰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道：“有一件事情，是夏侯大人托我转告的，他希望公子能够考虑一下，东川平后，将锦绣盟交到他手上。”

洛剑飞的动作似乎僵住了，半晌，他冷冷道：“夏侯大人是什么意思，锦绣盟是公子的利器，岂能随便给人，更何况我们凭什么让夏侯沅峰占这个便宜？”

灰衣人叹了口气，道：“夏侯大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川也是大雍版图，锦绣盟无论如何也是叛逆，他执掌明鉴司，不能容忍有这样的势力在朝廷掌握之外。而且公子如今已经封侯，将来还要步步高升，这些不光明的事情还是交给他比较好，如果锦绣盟还有存在的价值，那么也该由夏侯大人掌控。”

洛剑飞冷笑了几声，道：“你倒是大言不惭，你应该清楚，锦绣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两年前，公子要将锦绣盟交出去，我绝对赞成，可是现在锦绣盟掌控着我们在东川和西蜀五成的生意，而且在南楚和天机阁、凤仪门余孽合作，锦绣盟对公子的重要你应该很清楚，这一次为了大雍，公子将牺牲锦绣盟七成以上的实力，想不到夏侯沅峰如此贪心，竟连剩下的三成也不放过，你竟然也替他说话，骅骝，你还记得是谁让你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么？”

灰衣人清秀的面容再也没有一丝笑意，他举起右手道：“我对天立誓，若有对不起公子的恶意，就让我死于非命，尸骨不全。”

洛剑飞听了他这番话，神情有些缓和，但是仍然带着怒气，道：“那好，我听你解释，你为何替夏侯沅峰说话？”

骅骝叹息道：“我刚听到夏侯大人这样说，也曾出言相责，可是夏侯大人说，从前东川在庆王掌握当中，所以公子掌握锦绣盟并没有不妥，可是东川平定之后，公子若再和有意复国的锦绣盟关系密切，只怕皇上那里也会多心。公子才华乃是天授，手中势力庞大，若说自保，未免太过，若是公子肯主动交出锦绣盟，那么一来表白忠心，二来也可和叛逆撇清关系，比起微不足道的损失来说，得到皇上的衷心信任，去除可能遭受猜疑的力量，并无不妥。我也觉得夏侯大人说得有礼，而且即使放弃锦绣盟，公子还有足够的实力自保，我们也可从锦绣盟脱身出来，集中力量卫护公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向陈爷他们说明此事，然后转呈公子知道，夏侯大人不想直接和公子商谈，这样若是不成，也不会生出嫌隙，你想我说得可对？”

洛剑飞神色数变，良久才道：“我会向陈爷说明此事，不过最终如何决定，还是要看公子的意思。”

骅骝道：“若是公子不同意，我将全力劝阻夏侯大人。”

洛剑飞微微点头，转身出了庙门，不多时，那个灰衣人也跟了出去。顾英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忘记了呼吸，这怎么可能，锦绣盟原来不过是别人的棋子，那个他们所说的公子不知何等身份，一手掌控着锦绣盟，却又和大雍明鉴司有瓜葛。顾英对时势不甚了解，若是换了他父亲或者义兄上官彦，必定能够猜到几分，他却是懵懂不知自己听到的事情乃是何等的骇人听闻。过了片刻，他估计那两人都应该已经走远，这才钻出供桌，准备回到马成身边向他说明今日所听到的密辛。谁知道他刚走出庙门，便觉得背心一麻，扑通跌倒在地，然后有人用足踏在他背上道：“果然我没有听错，庙中有人潜伏，剑飞，这人你可认得？”顾英只觉的浑身冰冷，他不是畏惧死亡，像他这种年纪，若是再大了几岁，领略过人生的种种乐事，或者会贪生畏死，可是如今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最容易轻抛生死，他担心的却是父亲和其他叔伯亲人，自己这一死，只怕他们再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那个灰衣人一脚将他掀翻过来，顾英那张苍白的面孔落在洛剑飞眼中，他的瞳孔突然收缩，右手按上了剑柄。但是很快，洛剑飞的面上飘过挣扎的神情，那长剑，终究是没有拔出。

第二十一章 兵出壶关

壶关，乃是北汉扼守太行白陉的雄关，从镇州穿过白陉进入北汉疆界，群山环绕，而壶关正是咽喉要塞，其北有百谷山，其南有双龙山，两山夹峙，以壶口为关而得名，攻破壶关，雍军就可以长驱直入，而这一次雍军兵分两路，负责攻壶关的正是荆迟，这次他带了三万骑兵，再加上四万镇州军，从三月十四日猛攻壶关，守将刘万利也是有名的将领，带着七千守军坚守不退，雍军连攻七八日，却是难以攻破壶关。

三月二十一日，荆迟策马立在将旗之下，目光冰冷地望着那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城头，有些干裂的嘴唇显露出他内心的焦急，这一次军令很清楚，他必须攻破壶关，经上党至沁源，和齐王殿下会师，前后夹攻北汉军主力，北汉军兵力不足，只能扼守少数要塞，只要破了壶关，前面就是不设防的广大疆土。可是已经整整八天了，壶关在雍军的攻击下仍然屹立不倒，荆迟心中如同火焚一般，恨不得亲自上战场，可是骑兵若是用来攻城也未免太浪费了，齐王的意思很明白，镇州军攻城，而自己的骑兵是要千里奔袭的，万万不能在壶关损失太大，抬头看看天空，夕阳已经落到壶关城后，映照得城楼一片血红，他狠狠地道：“收兵。”然后策马回营，一定要想出办法，最多两日，若是再不能破城，哪怕就是自己亲自冲锋，也要踏上壶关的城楼。

三月二十二日，指挥攻城的镇州军主将林崖站在指挥作战的三丈高台之上，神色间满是忧思，这些日子冲车、弩车、云梯、投石机不知已经毁去了多少，壶关城下一片狼藉，护城河早已经被填平了，就是城门也早被雍军用桐油烧得稀烂，只是里面却被北汉军用石头砖木堵死，若是再不能破城，只怕贻误军机。只可惜那刘万利心狠手辣，一得知雍军即将攻壶关，就将壶关的所有青壮男子全部编成甲伍，相助攻城，采用连坐之法，令那些青壮彼此监视，大雍在壶关虽然有些潜伏许久的密谍，却始终没有机会里应外合攻破壶关，若非是其中有几个精明能干的利用丢滚木檑石林的机会丢下写着军情的木简，只怕现在都不知城中虚实。即使如此，壶关城墙坚固，两侧又有山峰相护，刘万利在两山之上各自立寨，三处互相支援，雍军损失惨重，却是不能得逞。今日林崖狠下心肠，将手下精兵良将全部派了上去，眼看着一架架云梯在烈火中倾倒，军中勇武的将士的鲜血涂满了壶关的外墙，纵然是身经百战，林崖也是太阳穴上青筋挑动，怒火丛生。

林崖正在指挥作战，突然感觉到脚下的木台颤动起来，不由向下望去，只见荆迟战袍左坦，散发披肩，双手抱着一具一人高的战鼓向上走来，走到台上，荆迟将战鼓立起，大声喝道：“取鼓槌来。”一个跟在荆迟后面上来的亲卫连忙将两个缠着红绸的鼓槌递给荆迟。荆迟大喝一声，舞动鼓槌，用力击起战鼓来，鼓声响彻云霄，如同天边连绵不绝的惊雷一般在整个战场轰鸣回旋。泽州大战之后，荆迟听说江哲击鼓助雍军大胜，就缠着江哲学习击鼓，江哲左右闲着无事，就教了他几日，虽然他不懂什么音律，可是他久经沙场，又是武将出身，他所击出来的鼓声虽然没有那么千变万化，却是更加威猛豪壮，鼓舞人心。镇州军听见那令人热血澎湃的鼓声，又得知击鼓的乃是荆迟之后，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羞愧，都大叫道：“我等奉命攻壶关，好让荆将军去攻打北汉，可是如今我们苦战不下，让荆将军在这里苦苦相候，如今荆将军亲自为我们擂鼓助阵，如果我们不能破城，只怕这一辈子都在荆将军面前抬不起头来，镇州军的脸面也要被我们丢尽了。”镇州军将士彼此激励，这一轮攻城如火如荼，壶关也几乎在鼓声中动摇颤抖，天空中阴云密布，仿佛不忍见这地面上的血腥苦战。

站在城楼上面的刘万利满面灰土，他的眼中满是冰寒，没有援军，因为北汉军主力正在和雍军泽州大营苦战，其余的兵力不是在晋阳，就是在代州，晋阳不可以轻易调兵，而代州，刘万利呻吟了一声，当初林远霆归降之时，曾经和北汉主有过协议，代州军绝不出境，这或许是因为先主不希望强大的代州军影响北汉的政局，但是林远霆却是很高兴的答应了，他声称，代州军是为了保卫乡土，不是为了同室操戈，所以这些年来，代州军从来没有越出代州一步，当然出雁门攻打蛮人是不算的。所以防守壶关只有自己靠这支军队，可是整整八天了，刘万利很清楚壶关已经几乎快崩溃了，可是雍军却仍然是漫无边际，这一战，自己是有败无胜了。

刘万利的副将走了过来，他的嘴唇上面全是火泡，声音嘶哑地道：“将军，敌军又上来了，这一次他们推了四辆云车上来，恐怕是势在必得。”

刘万利轻轻一叹，壶关地势狭窄，一般来说，使用三辆云车恰好，若是使用四辆，不免太过集中，损失会更惨重些，但是相对的，对于己方的压力也会大一些，前几日，雍军一直不紧不慢得攻城，甚至每次只使用了两辆云车。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用火攻。”

副将得命，传下令去，为了能够多守几日，刘万利早就下令得等到敌军靠近再攻击，那几辆云车被镇州军退到关外之时，副将一声令下，守城的北汉军将收集的柴草打成捆，上面洒了油，用投石机抛到云车之上，然后用火箭射到上面，云车上面立刻火焰熊熊，这样雍军就不能攀到上面向城内射箭。这时，城下的雍军却和往常不同，没有尽量攀上云车放箭，而是用力将云车推倒，四辆云车倾倒在城墙上，搭了一个斜坡，这时候，城下号角齐鸣，镇州军左右分开，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雍军骑兵纵马奔上，铁蹄下灰尘滚滚，烟火四溅，竟然踏着倾倒的云车向城墙上面冲去。刘万利大声喝道：“射箭，射箭。”这时候北汉军也顾不得节省箭支，不要命地向雍军铁骑射去，这时候，雍军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已经大笑着冲上了城楼，碗口大的马蹄将两个北汉军踏在脚下，那将领手中的马槊挥舞，血光崩现，然后越来越多的雍军登上了城楼，壶关将破，刘万利心中浮现出四个大字，他几乎是有些绝望了，但是北汉人彪悍的血液让他几乎燃烧了起来，秘密传下军令之后，他指挥着城上守军拼命抵挡了一刻，然后大声喝道：“后退，后退，让他们上来。”此刻他颜面染血，彷佛恶鬼一般，城头的守军虽然迷惑，可是被他震慑，都是下意识地闪躲开来，还剩下四百余人的雍军骑兵几乎全部登上了壶关城楼，可是就在他们欣喜雀跃的时候，刘万利高声喝道：“放弩。”

接二连三的机簧声响起，五六十支乌黑的弩箭射入了雍军，几乎每一支弩箭都穿透了一批战马或者一个雍军骑士的身躯，狭窄的城头让骑兵无法散开，在退开的北汉军之后露出了三十多架神臂弩，这种弩是用来守城的，每支弩箭有四尺长，每次可以射出两支弩箭，却需要三个士兵协同使用，因为这种弩威力极大，百丈之内可以穿透铁甲，所以是最厉害的震关之宝，因为容易损坏，所以刘万利一直忍着没有使用，希望可以在最危险的时候出其不意占据上风，如今就是生死存亡之际，所以刘万利才会放雍军铁骑登城，然后暗中调了弩兵出来。现在弩弓大展神威，三轮攒射之后，雍军已经是伤亡惨重，这时候北汉军趁机合围，将滚热的沸油从云车上面倒了下去，将跟上来的镇州军逼退。云车终于在大火中燃烧殆尽，于是，城下数万的雍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登上壶关的铁骑被北汉军从容围歼，当真是肝肠寸断，壶关之上杀伐声渐渐减弱，突然一个嘶哑高亢的声音在城头高声唱道：“操吾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刚唱道此处，歌声突然断绝，城下雍军都是大恸。

荆迟丢下鼓槌，大踏步走下台去，取了自己的战马，也不穿衣甲，策马奔到壶关城下，望着关上泪水滚滚，这时候攻城的镇州军垂头丧气地缓缓败退，荆迟突然仰天高歌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雍军先是相顾愕然，然后便有将士跟着唱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歌声越来越高，响彻苍穹，一种悲壮慷慨的气氛在雍军中高涨，歌声越来越响，唱了一遍又一遍，雍军再没有战败的气馁和悲观，烈焰一般的信心和杀气凝聚成了无坚不摧的锐气。

这一曲《国殇》乃是无人不知的战歌，不论是雍军、北汉军都是耳熟能详，就是不识字的也能硬记下来，城下雍军气势大振，北汉军也是心有戚戚焉，一时之间居然有些神色如土，眼看着雍军如此强势，想到战败之后的结果，都是心惊胆战。刘万利站在关上，一掌拍在城墙上，心道，好一个荆迟，竟然在失败之后用这种方式鼓舞士气，眼中寒光一闪，他低声道：“取我弓箭来。”一个亲卫连忙递上刘万利的铜胎弓，刘万利乃是骑射高手，可开五石强弓，五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同探囊取物，只是他腰间曾经受过重伤，力气不能持久，所以久已不能亲自上阵，如今他见荆迟赤膀上阵，心中动了杀机，尤恐他人箭法不如，乃亲自引弓。

荆迟一曲高歌，意犹未尽，指着城头高声喝骂，连日来的怒火让他恨不得将壶关守将生吞活剥，就在这时，一道几乎肉眼看不见的淡淡虚影从壶关城头射向荆迟，荆迟乃是雍军数一数二的勇将，骑射之术也是少有敌手，虽然没有听见弓弦响，也没有看清箭影，但是几乎是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盯上的恐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动身子，他双手空空，马槊也不能及时摘下，只能伸手抓去，白羽箭无巧不巧地穿过他的指缝，没入胸口。荆迟仰面向天，一声怒吼，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跌落马下，左右雍军大哗，抢了荆迟向后退走，雍军中立刻传出鸣金之声，数万雍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望着远去的雍军，刘万利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边的将领亲卫高声呼喝，语气都是兴奋异常，刘万利却突然觉得腰间酸痛，不由苦笑连连，想当初北汉军的勇将，如今已经只能指挥守城，不能冲锋陷阵了。

副将拄着长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狂喜地道：“将军神箭，那荆迟乃是雍军大将，将他射伤阵前，不仅雍军气势大弱，而且雍军失去了主帅，就是攻破壶关也没有什么用处，说不定明日他们就会退兵了。”

刘万利苦笑道：“若是如此最好，可是我若是敌军将领，攻城无功，主将被射伤，就是朝廷不会因此加罪，也会羞辱难当，必然不顾损失，死命破关，希望能够将功赎罪，只怕等到那荆迟生死一定，雍军就会再次猛攻，如今我们的底牌已经被人知晓，只怕接下来不过是捱一日是一日。”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毕竟不想打击正在兴奋激动的麾下将士，副将听了也是面色大变。

强撑着身体，安顿好将士布防之后，刘万利回到府邸，他的夫人早就忧心忡忡地准备了汤药热水，扶着他躺上榻去，替他敷药按摩，良久，旧伤带来的疼痛渐渐消去，刘万利才昏昏睡去。不知何时，刘万利忽然觉得鼻窦生痒，不由打了一个喷嚏，神智也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五岁的爱子刘淮拿着一根枯草往自己鼻孔里面插入。刘万利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将爱子抱起，道：“小顽皮，怎么跑来打扰爹爹睡觉。”刘淮忽闪着大眼睛，奶生奶气地道：“爹爹这几天都不理淮儿。”一脸的不满神情。

刘万利心中一酸，心中有些愧疚，暗悔一年前不该心软，让夫人带着孩儿从晋阳来此，当时只道壶关稳如泰山，谁知会有今日的危局，如今敌军压境，破关只是时间的问题，可是自己乃是主将，若是偷偷将夫人和独子送走，只怕城中军民都要失去抵抗的勇气，可是若是不送走，一旦城破，玉石俱焚，雍军连日损失惨重，恐怕会屠城报复，只怕自己的夫人和爱子都要惨死在此。想到这里，刘万利不由身躯微微发抖，抱紧了爱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刘夫人捧着汤药走了进来，看到刘万利这种情态，多年夫妻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她放下药碗，走到榻前跪下道：“相公，妾身本不该多言，可是如今局势如此，相公也要有所准备，妾身和相公结缡十二年，生死与共，休戚相关，情愿陪着相公赴死，可是淮儿年幼，又是刘家唯一的血脉，若是有了什么损伤，妾身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求相公令人将淮儿送回乡下，交给妾身兄长照顾吧，妾身兄长乃是庶民，就是将来万一，万一风云突变，也不会连累到淮儿的。”

刘万利心中剧痛，他又如何不怜惜爱子，想他少年从军，和新婚夫人不过是相伴三日就上了战场，总算是老天眷顾，才能生还，多年来夫妻聚少别多，家中父母全由夫人照看，直到六年前自己重伤回家休养，才有了淮儿的出生，也让父母临终前没有留下什么遗憾。然后自己又被派到壶关镇守，那时正是大雍和北汉战势紧张的时候，壶关一夕数惊，他自然不敢将家人接来。想不到如今家人团聚却又遭遇敌军猛攻，而且壶关局势岌岌可危。可是若是将爱子送走，只怕会影响到守关，刘万利终于避开了夫人哀求的目光，低声道：“夫人放心，雍军主将今日被我射伤，我们定可等到援军。”说到这里，却是心中长叹，如今哪里还有援军呢？刘夫人也是珠泪滚滚，她不是寻常乡下女子，也是读过诗书，略通经史，又是常年支撑门庭，如何不明白丈夫的言不由衷。

正在刘万利和夫人肝肠寸断的时候，侍女匆匆进来禀报道：“将军，副将大人求见。”

刘万利立刻清醒过来，将爱子交给夫人，道：“你先进去吧，这件事情我会考虑的。”刘夫人心中一喜，连连点头，抱着刘淮匆匆走进后堂，临走还没有忘记嘱咐道：“相公别忘记服药了。”

送走了自己的夫人，吩咐请副将进来，刘万利拿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汤药，慢慢的喝着，思忖着副将此来，会有什么事情呢？透过窗子看看外面，现在还不到黄昏，今日一战午时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守城诸事都应改已经料理妥当了，守城的事情他已经是驾轻就熟，如何处置应该不需向自己请示，自己旧伤复发，他也是知道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呢？

年轻的副将匆匆走进房间，一见到刘万利就兴奋地说道：“将军，末将有个计策，可以解壶关之危局。”

刘万利心中一动，却是丝毫不露形色，就连端着药碗的手都没有丝毫颤动，淡淡道：“说吧，如今局势险恶如此，就是只有一分的希望，也不能轻易放弃。”

副将激动地道：“末将整顿防务的时候，派了关中最得力的斥候去探察敌军大营的情况，虽然敌军将荆迟的伤情隐瞒起来，可是营中军心不安，所有的军医都在中军大帐待命，众将也都在中军守候，可见荆迟伤势极重，就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末将想，如今雍军士气大挫，对我们又不甚防备，他们是因为这些日子我们从未出关迎敌，所以看轻了我们，末将想若是我们今夜挑选精兵两千余人，趁着夜色深入敌军大帐，纵火焚营，烧毁敌军辎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再有机会杀死几个重要的将领，到时候雍军主将不能理事，粮道穿越白陉，也是补给艰难，必定退兵，就是不退，也要暂缓攻关，我们也可以趁机飞檄各县，让他们征集丁勇前来襄助防守壶关，到时候壶关必定能够守住。”

刘万利毕竟多年征战，心中先是一喜，转而又有些担忧，雍军主将荆迟虽然受伤，可是镇州军主将心思缜密，未必想不到劫营的可能，再说雍军兵强马壮，自己这次逆袭未必真得能够达到目的。可是他的目光一闪，已经看到爱子遗落在床榻上面的那截枯草，心中突然一痛，若是这样下去，等到雍军稳住阵脚，壶关必破无疑，若是自己同意这个计策，若是能够逼退雍军，那么冒些险也是值得的。而且根据刘万利多年的沙场经验来看，这个计策倒是有五分机会，如今就是只有一两分机会也只得拼了。放下药碗，刘万利沉声道：“你去军中募集敢于效死的勇士一千五百人，再多就不行了，今夜我亲自率军偷袭。”

副将连忙道：“大人，你旧伤复发，如何能够率军袭营，还是让末将率军去吧。”

刘万利正要反对，熟悉的疼痛从腰间传来，他不由皱了皱眉，只得道：“那就拜托于你了，我军生死存亡就在今夜一战了。”

那青年副将拜倒道：“将军放心，若是有什么差池，末将情愿以身相殉，绝不偷生。”

刘万利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想要出声阻止，可是想到如今的局势，心道，就是不成，也不过是早死数日罢了，如今不能再犹豫了。他伸手搀起副将，看着这个随自己作战多年的青年，眼中闪过悲痛之色，就是偷营成功，这种以卵击石的选择也可能是两败俱伤，可是自己却没有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情的发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苍天为何如此不仁，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刘万利突然涌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若是天下能够一统，就是北汉灭亡，那么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吧？这个念头一生出，刘万利下意识地避开了副将的目光，心中暗道，无论如何，自己受王上厚恩，就是以身相殉也是理所当然，若是大雍一统真是不可遏制，那么就让自己成为大雍铁蹄下的血祭牺牲吧。

当夜，月光暗淡，壶关副将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敢死勇士，远远的望着月光下虎踞龙盘的雍军大营，他身后是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兵，士兵衔枚、战马勒口、棉布包蹄，虽然是许多人马，却是一丝声息也无，副将一挥手，百多人向他一拱手，隐入夜色当中。这百多人都是穿着黑色夜行衣，背负单刀，他们都带着引火之物，准备火烧雍军大营，而只待火起，副将就要带着众军冲入雍军大营，要杀他一个人仰马翻。

远处的雍军大营一片沉寂，除了负责夜间守卫的将士之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似乎所有雍军都在沉睡当中，想必今天白日的大变让他们心中疲惫不堪吧。副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毕竟这一战他投入的都是壶关的精兵良将，一旦偷营失败，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不多时，雍军营中突然火光四起，纷乱嘈杂的声音响起，火光明灭中可以看见四处奔逃的人影，副将心中大喜，一举手中的马槊，高呼道：“杀！”然后一马当先，冲向了雍军大营，顺着被潜入大营放火的斥候破坏的道路他首先冲进了雍军后营，两边都是烈焰，他用马槊左右挥舞，将已经着火的帐篷挑翻，顺便将它们丢到还没有起火的营帐上面，五百骑兵跟着他一路势如破竹的冲入雍军中军，而其他步兵则四处杀人放火，副将心中畅快，一路上除了将挡路的雍军挑翻之外丝毫不愿耽搁，若是一心想冲入中军，希望能够杀了雍军几个大将。眼睛余光看见大雍军营成了一片火海，他哈哈大笑着将前面拼命前来拦截的一个雍军刺道，高声道：“杀，杀个血流成河！”众军气焰大涨，也都是高声喊杀，就这样冲入了雍军中军，那悬着“荆”字的将旗的大帐。

第二十二章 烈火焚城

〖燕国公荆迟，出身寒微，太宗拔于行伍，骁勇悍猛，赤胆忠心，太宗每率军入阵，迟皆死命护之，太宗素重之。

荆某本庶人，少无学，不通文墨，太宗诫之曰：“不读书不能为将。”国公闻之诺诺，乃延师读，未两载，已粗通文字，然不通战策，唯行军作战暗合兵法，太宗亦无奈。

武威二十四年，太宗与戾王夺嫡之事急，迟奉命入京，为雍王司马江哲录为弟子，亲授经史兵法，迟性粗疏，得之少，然哲暗语太宗曰：“荆将军乃福将也，略通战策可也。”

隆盛元年三月，迟受命攻壶关，多日不下，遂诈伤诱敌军袭营，大破之，二十四日，破壶关，迟令尽屠城中士民，凶名大盛。而后，迟千里奔袭沁源，沿途若有阻碍，尽屠之，号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所过之处，血流千里，杀人盈野。北汉民风悍勇，亦慑于迟凶戾，不敢相阻。

――《雍史・燕国公传》〗

就在北汉军死士冲到雍军大帐之前的时候，副将心中突然一凛，在一片混乱中，雍军大营到处都是火光和往来奔逃的人影，可是眼前的中军大帐却是一片寂静，副将突然大声道：“后退，后退，有埋伏。”他麾下的将士都是神色茫然，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副将一带马就要退走，可是仿佛呼应他的叫声一般，四周突然想起了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和战鼓声，然后顷刻间大放光明，无数手执火把的雍军骑兵绕着大营高声呼喝，火光将雍军大营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而原本大雍军营之内的火势却是渐渐减弱，而络绎不绝的雍军将士仿佛从暗夜中突然出现一般，将自己等人团团包围。副将心中惨然，目光在雍军中搜寻，希望看到设下这个埋伏的主事人。

这时，雍军大阵中分开来，一队身穿青黑色战袍的骑士奔到前面，为首的那人豹头环眼，虬髯如同钢铁，相貌粗豪，正是荆迟，而在他身边则是镇州军主将林崖。荆迟朗声大笑道：“哈哈，你这小子中了本将军的计了，还不快快投降，本将军念在你也有些本事，还可以饶你一死。”

那副将心中涌出绝望的浪潮，原本他以为可能是林崖看破北汉军可能袭营，所以设下埋伏，没有想到却是荆迟诈伤诱敌，可是这个荆迟虽然素有勇名，却没有听说他有这样的本事啊，他忿忿不平地道：“荆迟，你竟然没有受伤，莫非你早就有心诱我等袭营么？”

荆迟策马上前，冷笑道：“老子没有那么多心眼，说句老实话，你们那一箭可是够狠，老子也没有防备，幸好老子武艺不错，那一箭又是没有什么后劲，所以老子闪避的及时，只不过是一点轻伤罢了，老子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是你们运道不好，老子一中箭立刻就想到了可以引诱你们出城，省得你们学乌龟王八，打死不肯出壳。”

副将气得火冒三丈，高声道：“我等北汉男儿，顶天立地，怎可屈膝向人，我等今次袭营，已经是抱了必死之心，兄弟们，杀！”说罢带头冲向大雍阵营。这种小小场面，自然不需荆迟动手，雍军中号角迭起，北汉军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能够翻出更大的浪花。

火光照耀下，荆迟的面容带着无尽的杀气和狰狞，他高呼道：“这些北汉人，当真是死也不降，罢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硬。给我将他们全部斩杀，所有的人头收集起来，摆在壶关之前，我要看看壶关还能守到什么时候？”林崖在一边听见，犹豫地道：“荆将军，这不大好吧，战场上厮杀也就罢了，将军这样做只怕会激起北汉人的抵抗之心。”

荆迟怒道：“难道老子手段慈悲，他们就不抵抗了么，一个壶关，就攻了这些时候，老子可是要和齐王殿下会师的，若是一路上北汉军都这样和老子纠缠，老子若是误了军机，要跟谁去说理。若是打上几十军棍也就罢了，如果再被先生罚去抄书，老子可就惨了，再说，若是真得误了大事，只怕老子就是想抄书也没有机会了，等到老子的脑袋被砍下来，难道这些北汉杂种会替老子掉泪么？听老子的，一会儿连夜攻城，若是明日壶关再攻不下，老子豁出去了，等到攻破壶关之后，给老子屠城，将来皇上怪罪下来，老子一人担着。”

见他这般凶神恶煞，林崖也只得唯唯称是，这会儿，潜入雍军大营的北汉军死士都已剿灭，荆迟手下的将士都是跟着他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个个心如铁石，按照荆迟的命令丝毫不打折扣的将所有北汉军的人头都砍了下来系在马上。荆迟催促林崖下令攻关，林崖也知现在最是壶关虚弱的时候，也就从命，数万雍军逼到壶关之前，竖起火把，将壶关之下照得通亮，荆迟麾下将士将北汉军的首级丢在关下，堆成一个小山，荆迟策马在关下高声叱骂，雍军开始大举攻城。

三月二十三日清晨，刘万利站在城关之上，神色木然，不过是短短一夜，他的须发都已经变成了雪霜之色，昨夜副将出去偷营，他也没有闲着，令众军严阵以待，自己就在壶关之上遥望雍军大营，准备应变。副将中伏之后，刘万利也远远看出了端倪，等到舍命回来报信的斥候说明其中原委之后，刘万利只觉得如同冬日浸在寒水之中一般，冰冷彻骨，却也只能整顿军马，等待雍军攻关。

果然雍军很快就来攻关，或许是过于绝望，刘万利反而觉得自己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指挥着几千残军死守城关，即使是眼看着昔日同袍的首级在雍军马蹄下化成肉泥，他的心思也没有丝毫撼动。如今雍军的攻势如同猛虎一般，有着不得手绝不停止的坚决，日夜不停的攻关，而刘万利就站在关上，几乎是粒米不进，却是觉得全身精力源源不绝，利用前些日子隐藏起来的神臂弩，巩固了壶关的防卫，死守不退。多日苦战，仇恨似海，每个北汉军士都心知肚明，一旦雍军破城，自己就是投降也未必能够活命，所以也没有丝毫懈怠。而雍军损失惨重，只有屠杀才能消解他们心中的怨毒，这一战的胜负关系生死存亡，双方都在殊死作战，谁也不敢稍为松懈。

无论壶关多么坚固，可是毕竟兵力不足，而且副将偷袭身死，损失的都是北汉军精英，所以虽然有神臂弩守关，可是到了二十三日晚间，壶关已经摇摇欲坠。刘万利立在关上，浑身战袍都被鲜血染红，他心中有着深切的悔意，袭营失败使得壶关的失陷至少提前了三日，此刻他越发后悔因为自己的私心而选择了袭营，这三日之差，可能会改变整个北汉战局，他自然明白荆迟深入北汉腹地可能带来的威胁。

夜深了，雍军疯狂而有序地攻着城，刘万利几乎是本能的指挥着手下的将士，可是经过一日夜的守城，壶关守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连最为倚重的神臂弩都已经大半毁去，明日就是破关之时，刘万利心中已经了然，就在方才，已经有协助守城的青壮完全崩溃，口中高喊着愿意投降，想从里面打开城门，被刘万利命令督战队将他们全部射杀，可是壶关中军民斗志已经接近崩溃，刘万利很清楚已经完全不存在守住壶关的可能了。一团混乱的脑海中闪现出妻子和独子的身影，刘万利只觉得无穷的疲惫涌上心头。

三月二十四日，朝阳初升，林崖亲自指挥着一支精力充沛的雍军开始了最后的攻击，壶关的守军在雍军日以继夜的猛攻下终于完全崩溃，青黑色的身影终于冲上了血腥满地的壶关城楼，当雍军从里面打开城门的时候，荆迟带着铁骑一马当先冲入了壶关，他手下亲卫按照他的命令，四处高声喝道：“壶关守将顽固不化，令我军损失惨重，荆将军有令，尽屠城中军民，不得有误。”这一道血腥的命令使得苦战多日的雍军将士有了发泄心中愤怒的途径，在一片残嚎悲叫声中，鲜血流淌在大街小巷，血流成河。

在雍军登城之际，刘万利已经心如死灰，高声传令让北汉军自行逃走，沿途放火阻敌，他带着十几个亲卫奔向自己的府邸，一路上，溃散的北汉军四处放火，他们也都听到了雍军的屠城令，所以也都拼着一死放火阻敌，就是死，也不能让壶关白白落在敌人手中，北汉军这样的念头和雍军歇斯底里的残暴，终于将这屹立百年的险关毁于一旦。

不过刘万利对自己最后这道命令的后果也无心顾及了，他策马奔回府邸，将缰绳丢给亲卫，径自冲进了自己的府邸，家人侍女都已经四散奔逃，只有自己的夫人抱着爱子站在堂上，神色惨然，她一看见刘万利就是一声悲呼，而刘淮却是惊恐地大叫道：“爹爹，好多血。”

刘万利漠然低头，看见自己这一身鲜血狼藉，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对身边仅存的几个亲卫道：“你们都是刘某多年的好兄弟，如今刘某兵败至此，无颜逃生，只是尚有一事相求，不知道你们是否答应。”

那几个亲卫为首的叫做刘均，乃是自幼跟随刘万利的家仆，他下拜泣道：“老爷请吩咐。”

刘万利指着刘淮道：“我半生戎马，只有这一点骨血，你护着夫人和少爷去投奔舅爷，记得将来不要让这孩子替我报仇，两国征战，生死平常事耳，我只希望将来天下一统，这个孩子可以安守田园，娶妻生子，传承香烟。你可答应么？”

刘均闻言拔刀断去左手小指立誓道：“老爷放心，均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护着主母和少爷逃出去，若是属下贪生怕死，就让我下一辈子做猪做狗，永世不得为人。”

刘万利心中一痛，躬身一拜道：“只要尔等尽力也就是了，若是淮儿终究不幸，也是他注定死在乱军之中。”刘均等人怎敢受他大礼，连忙闪身避开。刘万利又看向妻子道：“夫人，我累你半生辛苦，你快跟着刘均走吧，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不要记挂于我。”

刘夫人眼中闪过晶莹的泪光，道：“那么将军你呢？”

刘万利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道：“我受王命守壶关，如今三军将士都殉国而亡，我有什么颜面苟且偷生？”

刘夫人镇静自若地将刘淮塞到刘均手中，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抵住心口，众亲卫骇然惊呼，刘淮也大声哭泣起来，刘万利想要起身，却觉得双腿无力，这两日他全部精力都已经耗尽，一旦坐下，竟然无力起身，他抬手指向刘夫人，惊问道：“夫人，你要做什么？”

刘夫人悲声道：“相公，妾身不习骑射，如何能够随亲卫突围，与其母子死在一起，不如让刘均护着淮儿逃生，就让妾身陪着相公吧。”

刘万利心中大恸，知道夫人说得不错，他也是果决之人，挥手道：“刘均，带着淮儿走吧。”

刘均和几个亲卫都是泪流满面，跪倒拜了两拜，扯下战袍，刘均将刘淮捆在身前，带着几个亲卫冲了出去，外面到处都是喊杀声和马蹄踏地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刘均几人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纷乱声中。刘万利只觉得浑身都已酥软，倒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话来，刘夫人却是十分冷静，将堂上帷幕扯下集中在一起，洒上灯油，然后将一个火把递给刘万利。刘万利只觉得肝肠寸断，一把抱过妻子的娇躯，道：“夫人，我对不起你。”

刘夫人微笑道：“相公，你我夫妻结发之日，就曾互许白首之盟，如今将军白发，妾身也自然要遵守诺言，你我夫妻同生共死，将军应当高兴才是。”

刘万利又是一声痛呼，扬手将那支火把丢到那堆引火之物上，火焰很快就蔓延开来，刘万利却是恍若不觉，只是抱着爱妻痛声悲嚎，刘夫人却是微阖双目，倚在丈夫怀抱中，面上露出愉悦的笑容，火光映照在她的玉容上，使得她的笑容越发明艳。火焰熊熊，很快将两人身影包裹起来，熊熊的火舌吞吐缭绕，和壶关四处纷起的火焰汇合在一起，整个壶关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火光潋滟，壶关在火中颤抖崩溃。

被迫退出火海的荆迟狠狠地瞪着整个陷入火海的壶关，心中越发痛恨，在江哲的计划中，壶关是需要雍军镇守的关隘，只要守住壶关，北汉军就不可能真得切断荆迟的补给，可是如今壶关被大火所毁，想要守住这里就有了很多困难，心中大恨之余，荆迟更是下了决心，沿途一定要大肆杀伐，一定要让北汉军民不敢再这样反抗才行。林崖却是一脸苦涩，虽然他很不满荆迟如此决断，若非是荆迟摆出不肯纳降的姿态，北汉军也未必会誓死反抗，可是无论如何壶关被攻破，多半是荆迟的功劳，自己又能如何呢？

三月二十九日，沁源，北汉军帅帐之内，龙庭飞手里翻阅着军报，眉头紧锁，虽然早有预料，北汉军不可能阻拦荆迟的步伐，可是这样惨重的损失，仍然让龙庭飞触目惊心。

三月二十四日，荆迟攻上党，阵斩上党守将，守军尽皆坑杀。镇州军留一部守壶关，主力进驻上党。荆迟部越上党而不入，沿途十数城关，抵抗者尽遭屠杀。

三月二十六日，荆迟过潞城，声言若是不降，城破之后即屠城，潞城守将投降，荆迟穿城而过，直奔襄垣。

三月二十七日，荆迟火焚襄垣，襄垣守将殉国。预计，三月二十九日未时，荆迟可以到达沁源，雍军两部即将会师。

只有聊聊百余字，却蕴藏着无数的鲜血和惨痛，龙庭飞却只能坐视荆迟在北汉东南腹地纵横杀伐，他他将心中痛苦隐藏起来，很快就可以向荆迟索取抵偿，他暗暗的安慰自己。这时候，段无敌进来禀道：“大将军，齐王在阵前攘战。”

龙庭飞俊脸上闪过汹涌的杀机，道：“好，这一次是他自寻死路。无敌，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待我阅兵之后上阵厮杀。”

段无敌觉察出龙庭飞身上突然迸发出来的豪气，也是心情激荡，虽然龙庭飞没有告诉他详细的布置，可是从萧桐这些日子几乎看不见影踪以及龙庭飞每天都专心研究地图的情况来看，看来龙庭飞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决战就在眼前，段无敌虽然也有些不满龙庭飞始终不对自己说明详情，但是即将到来的决战让他全然没有了怨怼，只要能够大破雍军，那么无论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

比起龙庭飞来说，李显对全局的掌控并不那么准确，荆迟的动向他并不十分清楚，甚至不知道荆迟到了何处，毕竟这里是北汉的领土，荆迟的使者也无法穿破重重关隘，所以他只是按例来挑战罢了。

沁源之野，李显高据在战马之上，在他身后，四万雍军旌旗招展在他身后布阵，青黑色的方阵当中杀气冲天，而最耀眼的就是李显身后的三千铁卫，他们都穿着赤色战袍，春风吹拂中，战袍猎猎，使得他们如同春日遍山遍野的野火一般的嚣张无畏，而其他的雍军骑士则如同钢浇铁铸一般凝立不动，虽然是静止的战阵，可是却蕴藏着动静两种不同的气魄，无论是哪一种，都有着不可抵御的威势和霸气。

可是那个在阵前耀武扬威的李显，心中却是十分郁闷，虽然在安泽遭遇败绩，可是手上的兵力仍然十分雄厚，四万骑兵，还有后面将近四万的步兵，北汉军虽然号称十万铁骑，可是其中大概只有五万人才是精兵，其余的多半是这半年补充的新军，不论是武力还是训练都不如原先的北汉精兵。按理说，自己兵强马壮，还有荆迟的三万铁骑，不知道何时会到，双方大战起来，自己至少不会落败吧。可是江哲居然对自己说，让自己不用太坚持，等到落败之后后退即可，他会在后面整修道路，安排撤退，还让宣松带着步军在后面接应自己，难道自己一定会落败么？已经先后交战好几天了，哪一次北汉军占了便宜？李显愤愤不平地想，干脆自己将北汉军打个落花流水算了，什么务求全歼敌军主力，只要北汉军再大败一次，难道他们还能力挽狂澜么？

这时候，北汉军大营突然有了动作，正对着雍军的南面营门洞开，一支穿着火红色战袍的铁骑狂涌出营门，同时，东、西两侧的营门也是大开，络绎不绝的北汉军骑士潮水般涌出，北汉军和雍军不同，出营的时候并不列阵，如同狼群一般汹涌，也如同狼群一般没有秩序，可是当他们在空地汇聚的时候就如同河川汇入大海一般，很快就凝聚成了森严的战阵。不过片刻，至少数万的北汉军已经结成战阵，而其后还有无数的棕衣骑士正在结成新的战阵。

李显在马上一皱眉，看今天的形势，龙庭飞是想和自己决战了，这几日其实北汉军已经形成了局部的优势，但是李显虽然屡次挑衅，可是龙庭飞就是不肯和自己决战，怎么今日改了主意，莫非是军情有了重大的变化么？他心中打鼓，心道，若是真的决战，我军恐怕抵挡不住，还真用得上那条退路了，可是随云不是说龙庭飞不会轻易出动全力和自己决战的么？

这时候，从北汉军战阵中，数骑亲卫护着一人缓缓而出，那人掀起面甲，露出英俊的面容，深碧色的眼睛蕴藏着深沉的苦痛和悲愤，略现清减的容颜有些憔悴，只有那睥睨天下的风姿仍然如昔，龙庭飞轻轻抚着心爱的长戟，心中满是杀机，数月以来的种种屈辱让他早已心中怨毒无限。麾下四将如今只剩了段无敌，从前军中将士对自己无不心悦诚服，可是自从石英死后，他总是能够感觉到军中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可是他只能暂时用武力压制。数日前在安泽水淹雍军，虽然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但是毕竟战果惊人，军中将士对自己的信心才恢复如初。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江哲和眼前的李显，无论如何，过去的种种艰难都要过去了，只要今日大败雍军，就可以挽回大局，到时候自己就有机会重整军队了。

看着对面那个手持马槊的桀骜身影，龙庭飞眼中闪过烈焰，若非担心齐王不敌之后退到山中，配合步军阻挡北汉军，然后固守待援，自己怎会对着这几万人马始终不敢全力扑杀，今日终于可以将敌军全部绞杀，到时候北汉军可以像狼群捕猎一样，将入境的雍军一一消灭，雍军遭此惨败，数年之内再也不能北窥，数年之后，只怕大雍自己就自顾不暇了。高举手中长戟，龙庭飞高声喝道：“全歼雍军，生擒李显！”北汉军闻言精神一震，也都随之大声呼喝，一时之间气势大盛。

李显性子本就如火，一听到龙庭飞喊声，不由怒从心起，用手中马槊指向北汉军，笑骂道：“儿郎们，北汉人平日自称英雄，可是在安泽只敢用诡计水攻，这些日子又龟锁在营中不敢迎敌，这些胆小鬼居然要全歼我军，你们可信么？”

李显身边四大侍卫之一的陶林性子最是诙谐，高声应道：“殿下，龙将军大言不惭，你何必恼怒，等到咱们擒了龙大将军，让他给殿下行酒如何？”

雍军听了都是哈哈大笑，北汉军却是高声喝骂，反而李显和龙庭飞只是冷冷对望，主将的冷静渐渐感染了两军将士，不知不觉中，战场恢复了寂静，而那种满含杀机的寂静越发压抑凝重，人人都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然后彷佛是心有灵犀一般，龙庭飞和李显几乎是同时发令，青黑色和棕色的洪流几乎是同时涌动，然后撞击在一起，雍军和北汉军的决战开始了。

第二十三章 沙场重逢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二十五日，齐王李显兵至沁源，与龙庭飞对峙沁源，北汉军十万，雍军四万，然北汉军多新军，龙庭飞隐忍不出战。

三月二十九日，龙庭飞列阵出，两军决于沁源。

――《资治通鉴・雍纪三》〗

马槊将一个北汉军挑落马下，李显将马槊交到左手，右手手腕已经有些发麻了，然后在亲卫簇拥下返回中军，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率亲卫冲阵了，这样痛快淋漓的杀戮真让李显浑身都觉得爽快，虽然雍军在人数上少一些，可是北汉军也只是出动了六七万的样子，而且新军老军混杂，所以虽然已经战了半日，雍军还是没有露出什么败相，可是想要取胜却是休想。而且那个龙庭飞也有和自己相同的爱好，自己不过冲阵三次，他已经冲阵五次了，而且常常带着那些新军杀入雍军在转战中露出的空隙。经过几次的磨练，那些新军作战逐渐熟稔起来，李显能够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了，是不是暂时后退呢？李显一边想着，一边传下军令，指挥雍军攻向敌军的破绽，两军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骑，棋逢对手，都是陷入了苦战之中。

龙庭飞神色凝重地望着对面的敌军，雍军可真是不好对付，四万雍军，集结成三座骑阵，互相支援，常常是一支冲刺，另外两支压阵支援，雍军甲坚兵利，一次次撕开北汉军的防线，收割足够的性命之后便退去。北汉军由于去年泽州的惨败，无法有效地冲破雍军的战阵，所以龙庭飞索性散开战阵，用轻骑兵在雍军阵外游弋，用弓箭压制雍军的活动范围，调动精兵阻挠雍军冲破北汉军军阵的可能。

就这样双方陷入了僵局，雍军无法破阵，北汉军也无法彻底压制雍军，李显和龙庭飞心中都明白，这样下去，就是一方获胜也不过是一个惨胜。可是两人在临战指挥下水平相差不多，这种军力基本相等的情况下，谁也没有办法速胜，只能在生命的消耗中相持，谁犯的错误越少，谁就是胜利者。若是从前，李显和龙庭飞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谋求避战，可是今日两日心中都有盘算，所以谁也不肯停手，而且两军缠战半日，双方都是苦战最酣的时候，这种情况更是谁也不敢冒着降低气势的危险退兵的。

李显皱紧了眉头，不对劲，龙庭飞的用兵他是领教过的，什么时候他会在这种结局不明朗的情况下陷入这样的苦战，若没有七、八分以上的胜算，龙庭飞不会大举出动的，死里求生是自己常做的事情，不过现在也很少做了，毕竟自己已经有了可以和龙庭飞对阵的自信了，那么他这样定是有阴谋。这时候苏青策马过来，高声禀报道：“殿下，荆将军已经在二十里之外，前锋已经和我军斥候接触。”李显心中大喜，在北汉境内龙庭飞的消息一定比自己灵通，那么龙庭飞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荆迟将到的情报，所以想在荆迟到来之前消灭我军。心中计议已定，李显开始改变策略，尽量集中兵力，收缩防线的结果就是北汉军的战线扯地更长，攻击也更加猛烈，彷佛海潮无休无止的冲激着高耸的礁石。而李显也指挥着军队死力缠住龙庭飞，绝对不能让北汉军轻易撤退，只要缠住北汉军一段时间，就可以内外夹击，大破敌军。

二十里之外，荆迟带着铁骑正在向战场奔去，虽然一路上势如破竹，可是还是有不少北汉军民奋起抵抗，虽然被他一一歼灭，可是雍军也受了些损伤，就连荆迟也受了些轻伤。荆迟少年时，正值中原大乱，民不聊生，荆迟又是天生的狠辣性子，不愿在乡里受人欺辱，索性做了强盗，最惯的就是杀人盈野。后来大雍逐渐强盛起来，荆迟虽然性子粗豪，也知道作强盗不是了局，便去投了雍军，因为武艺高强，不到半年就成了军中有数的勇士，后来得到雍王重用，辗转成了雍王的心腹爱将，过去的事情自然无人提起了。李贽军纪严明，最不喜欢杀俘屠城之事，荆迟畏惧军法，所以也拘束住了野性。可是前些日子他独自领军，本就压力极大，再加上北汉人的顽强抵抗，越发触怒了这位强盗将军，索性大开杀戒，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快要和齐王会师，荆迟却想起自己所作所为，不由有些烦恼，最后却给他横下心来，若能胜了北汉军，想来不会将自己斩首以正军规吧。所以他虽然知道北汉军兵力不弱，也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根据斥候的回报，判断着如何进军才好。前面探查军情的斥候飞马奔来三言两语说明白军情，又递上亲手绘制的草图。

荆迟令大军缓行，自己停在路边，一边在马鞍上看着斥候绘制的草图，一边低声嘟囔。他此刻形容实在有些狼狈，散发披肩，头盔早就被他不知何时丢落了，一身战袍早就破烂不堪，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痕迹，有的是黄色的泥水，有的是红色的血迹，让身边的众将和亲卫暗暗好笑，却不敢多言。一路上荆迟的霸道和杀气可让这些戎马生涯多年的骄兵悍将心中戒惧忌惮的很。以前荆迟跟在雍王身边的时候，自然是不会流露出强烈的草莽气息，而在齐王麾下，荆迟心中一直存有戒心，更不会流露出破绽授人以柄，只有在今次独立领军而又一路杀伐之后，荆迟隐藏在粗豪表面下的真容才被众人熟知，故此都是多了几分畏惧，对着荆迟都是毕恭毕敬，更别说像从前一样开玩笑了。要知道几日前，荆迟就亲手斩了十几个醉心杀掠，忘记整军时间的军中悍卒。这种种变化，早就让众人见识了荆迟一直被压制住的霸道狠辣，所以任凭荆迟在那里专心研究地图而不肯及时出兵支援齐王，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胡乱搔了搔一头乱发，荆迟终于抬头道：“好了，现在北汉军已经被齐王殿下缠住了，现在出兵最好，一定可以把北汉军阵搅得稀烂，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狠打落水狗了。传我令，从敌军东侧直插中军，跟着老子的旗号，走。”说罢一声大喝，策马奔下山梁，他心中暗想，如今北汉军不知道自己到了才奇怪，不过想来他们也是没有办法脱身吧，老子一路上但凡遇到北汉军的探子都杀得干干净净，你就是得到情报也未必可以掌握老子发动的时间，不过就连撤军都撤不走，也真是无能，若非知道不可能有援军，老子可不敢全军出动。

传罢命令，荆迟一马当先奔去，众将都是精神大振，各自返回本阵，在行军中整顿军马，雍军铁骑都是百战余生的精兵，纵然在行进间队列也是丝毫不乱，马蹄声更是井然有序，千军万马倒像是一人一骑一般，荆迟抢先冲上一个斜坡，下面几十里平原，正是齐王和龙庭飞两军酣战之处，不远处就是沁源城，和春潮汹涌的沁水。荆迟一挥手，一个亲卫拿起号角，吹动起来，然后雍军军阵各处号角齐鸣，声音如同划破长空的迅雷，连绵高亢。荆迟振臂大呼道：“随我来。”然后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一面将旗，左手高高举起，策马跃下山坡，身后将士不待他再次发令，也随之冲下，一道浑似黑水一般的洪流直插入北汉军东侧战阵。那军旗杆顶乃是锋利的枪头，荆迟挥旗一挑，将一个北汉军士刺倒，雍军铁骑如同钢刀一般，将北汉军东侧右翼划破。

就在雍军入阵的刹那，龙庭飞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厉声道：“无敌阻截齐王主力，我亲自去对付雍军援军。”然后又低声道：“无敌只需支持两个时辰即可。”然后带着亲卫迎向从右翼猛攻向中军的荆迟。段无敌眼中闪过一丝了悟，接过指挥权，接下了齐王越来越猛烈的攻击。

北汉军右翼以新军居多，荆迟选了这里切入，也是因为得到斥候回报，对于富有经验的斥候来说，新军老军一看便知，而对荆迟来说，虽然是内外夹攻，但是毕竟两军数量相差不大，想要取胜自然只有从敌军最弱处动手。而情况也似乎十分顺利，北汉军右翼居然轻而易举地被荆迟击穿，荆迟心中大惑。左顾右盼间，眼前红光迸现，一支身穿红色战袍的北汉军挡在了前面。荆迟心中一惊，但是此刻已是有进无退，荆迟一咬牙，将旗丢给身后的亲卫，马槊一指，直向北汉军帅旗攻去，不过瞬息之间，雍军荆迟部已经和北汉军最强大的武力碰撞在一起，北汉军右翼则开始用弓箭射击荆迟部的中后部，而龙庭飞挺身而出，强行止住了雍军的前进，战场上一片混战，两军交缠在一起，鲜血渗透了大地，汇入了沁水，那呜咽的血红色河水向下游淌去，带去无数人的性命和一切。

齐王和荆迟都知道胜负在此一举，若给北汉军重整旗鼓，只怕就是旷日持久的苦战，所以两人都是尽展所能，雍军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猛攻，但是龙庭飞屹立不退，遏制了荆迟的攻势，段无敌则是通过严密的防守，将齐王主力压制住，眼看着战局又进入僵局，虽然李显和荆迟渐渐占了上风，毕竟更善于突袭猎杀的北汉军在大规模骑战上少些优势，可是荆迟和李显心中都涌起强烈的不安。只是隔着重重阻隔，两人无法沟通，更是不敢轻易退去，若是自己一方先退，只怕所有的压力集中在另外一方上面，就有大败之虞。虽然雍军似乎渐渐控制了战局，一心苦守的北汉军却是士气渐渐消退，两人却都是一脸的苦涩和疑惑。荆迟两次三番带着精兵猛攻龙庭飞亲卫，有一次荆迟甚至亲自冲入北汉军阵，更是和龙庭飞亲自交手，可是龙庭飞的画戟舞动起来如同黑豹出林，流畅敏捷中带着浓厚的杀机，荆迟反而被他击退，不得不牺牲了十数亲卫逃回本阵。

李显心中越发不安，无意中抬头，突然看见空中两只苍鹰反复盘旋，李显心中一凛，高声道：“端木，给我射杀那些苍鹰。”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凶狠，担任李显亲卫的端木秋如今已经比较熟悉军旅生涯，听到李显传令，摘下银弓，引弓成满月，三支鹰翎箭如同如同流虹一般划过长空，一只苍鹰哀鸣坠落，另一只苍鹰却是一箭擦过翅膀，摇摇欲坠地向远处飞去，弓弦再响，一支鹰翎箭透过苍鹰身躯。李显心中没有丝毫愉悦，到底龙庭飞准备了什么杀手锏。突然之间，李显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苦笑连连，此刻他才明白为何江哲会说自己必然大败，自己怎会忘记北汉存亡之秋，区区约定又怎能抵得过骨肉之亲，夫妻之情。几乎是立刻之间，李显下令吹动撤军的号角。心中也有了不妥感觉的荆迟也是立刻收缩阵线，准备抢先冲出北汉军的包围。

几乎是那两头苍鹰陨落的瞬间，一处隐蔽的山谷之内，身穿深绿色甲胄，外罩金凤织锦大氅的林碧负手而立，望着哀鸣滑落的爱鹰，凤目中露出一丝冰寒之色。她冷冷道：“众军听令，出发。”那些原本闲散的坐在地上，倚在马鞍前的，看上去和气懒散的军士几乎是在顷刻之间褪去了伪装，上马，整理兵器，立刻变成了杀气凛凛的战士。林碧翻身上了战马，也不招呼一声，便策马冲出了山谷，丝毫不用她吩咐，二十多名男女亲卫如影随形一般策马跟上，将林碧护在当中，而那些原本看上去散漫混乱的代州骑士更是丝毫没有犹豫，虽然从衣甲上面看不出他们的军职高低，可是他们自然而然的按照心照不宣的次序策马跟上，似乎松散而实际上严密的骑兵战阵本就是代州军的特色之一。

这个山谷中聚集了一万五千代州军，和北汉军主力不同，代州军穿的是各色各样的皮甲，看上去似乎十分混乱，这是因为代州军几乎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往往一副上好的甲胄流传数代，就连兵器马匹也往往是自备，这是代州军独一无二的传统。

东晋文弱，即使在中兴之时，朝廷也无能抵御蛮人，而林氏为了保护乡土，便私自招募乡勇御敌，因为代州不论男女，为了抵御蛮人都是苦练骑射，所以代州军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人。至于自备兵器马匹，乃是因为代州人虽然深受蛮人侵掠，却也被蛮人的习性所染，在代州，若是稍有资财，家中如果生了一个男孩子，第一件事情就是准备一块精铁，然后每年锤炼一次，等到这个男孩子成人，就将这块精铁铸成兵器，百炼精钢铸成的兵器自然是得心应手。而一般在这个男孩子稍微长大的时候，就选一匹小马驹让他亲自喂养照看，这样等到男孩子长大之后，就可以得到一匹心灵相通的爱马。即使后来代州军成了名正言顺的官兵，这种习性也没有改变，所以代州军看上去总是有些像乌合之众。可是只有和他们做过战的人才知道代州军的可怕之处。

因为常年和蛮人作战，几乎每一个代州军士都有单枪匹马被蛮人追杀的经历，所以他们的战力绝对是出类拔萃，而一旦他们组成骑兵，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代州军是靠着血缘和地域组织起来的劲旅，所以一旦上了战场，这些骑兵的协同作战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为了亲人的安危，他们作战悍不畏死，这样一支骑兵可以说是天下无双，只是将近百年来，代州军从来没有过出境作战的例子，所以除了蛮人和曾经和代州军苦战过的北汉军，无人真正知晓代州军的可怕之处。这一次北汉王室动之以情，终于说服了代州出兵，而林碧在代州军心目中是下一任统帅的不二人选，也是看在龙庭飞乃是林碧未婚夫婿的份上，代州军才会同意到沁源助阵。

就在李显和荆迟心有默契地想要退兵，却被龙庭飞率北汉军苦苦缠住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号角声，那号角声和雍军、北汉军常常使用的曲调皆不相同，充满了苍凉和野性，令人一听之下就觉得心胆俱寒。而且在李显、荆迟的耳中，可以听得出来那号角声快速前进，几乎是风驰电掣，能够以这样的速度，保持骑兵冲锋的阵形，两人都自认没有这样的本事，不由心中更是忧虑。那号角声从西北方向逼来，却在即将接近战场的时候突然转了方向，向李显后阵绕去。李显心中大惊，连声催动麾下将士变阵，加强后面的防御。

可是几乎就在李显的将令传递到全军的时候，努力变换阵势的雍军遭到了重击，代州军的战马虽然看上去毛色混乱，可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是上好的战马，毕竟在战场上想要保住性命，马匹的精良是必要的条件，而且代州接近蛮地，虽然年年交战，可是闲时的互市也不会错过，代州人有更好的途径获得蛮人的良马。所以林碧带着代州军几乎是没有任何迟滞地冲入了雍军后阵，然后就是雨点似的箭矢落下。准确而无情的消灭着后方的雍军。

若论骑射之术，中原没有军队可以胜过代州军，为了和蛮人作战，代州不论男女，都是自幼学习射箭，就是一个小女孩，也可以轻而易举的百步穿杨。而在战场上，骑马射箭有三种境界，最平常的就是“骑射”，要求可以在战马上可以坐稳射箭，要求百米靶十中五，七十米靶十中七，五十米靶十中九。当然不要说代州军，就是雍军和北汉军的精兵在“骑射”上也可以做到百米靶十中八九。第二种境界就是“奔射”，要求骑士在高速奔跑的战马能全方位射击，并且命中率最起码要达到骑射的要求。还有一项要求是，在战马奔驰的一起一伏中，骑士必须抓住这瞬间各射出一箭。凡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骑兵已经是天下有数的精兵，就是雍军和北汉军中也只有三成军队可以完全达到这样的目标。第三种境界就是“飞射”，要求在任何状态下都可以射中固定的靶子，这已经不是普通骑兵能掌握的技术，能够有这种本领的骑士通常是军中有数的神箭手或者出色的骑兵将领。而代州军可怕之处就在于几乎所有人都能够达到“奔射”的境界，还有一成左右可以达到“飞射”的境界，这样的水准，就是以骑射为谋生技能的蛮人也不过如此。

眼睁睁看着代州军在雍军后阵中纵横来去，近处用马刀，远处用弓箭，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后面的防线，李显只觉得心中剧震，此刻他已经明白败局已成，若是换了别人，不免不服或者颓丧，可是李显不知道在龙庭飞手下吃过多少次亏，吃败仗早已成了习惯，此刻想也不想发出将令，带着雍军向北汉新军的方向冲去，这时候荆迟已经穿越阻碍，和李显会师，李显一见到荆迟，也不容他反对，厉声道：“荆将军，你为先锋，率军冲阵，向安泽方向败退，本王亲自断后。”说罢带着亲卫军闪在一旁。让后面的雍军先通过。

荆迟略一犹豫，就策马冲在了前面，他也是深知李显的脾气，知道这个时候若是自己争着断后，只怕会被李显一刀砍了，自己若想李显平安，唯一的法子就是尽快冲破重围。而他主攻的方向都是北汉军的新军，对着凶神恶煞的荆迟，不由有些怯然，荆迟几乎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冲破重围，向安泽方向退去。而李显带着亲卫军断后，几乎是承担了代州军的全部压力。明明数量远远不及雍军和北汉军，可是代州军的攻击如火如荼，几乎让李显忽视了龙庭飞正在从两侧猛烈攻击雍军的两肋。可是坦率的说，雍军和北汉军交手多年，彼此对于对方的战术都很熟悉，所以应对北汉军的攻击，虽然雍军损失不小，可是倒也是应对的十分顺手。而代州军却不同了，只见他们交错着射箭，准确而有效地消灭着落后的雍军，丝毫不显得急躁，始终紧紧黏在后面，从容自若而又冷酷无情的猎杀令人心中陡然生出寒意。李显虽然亲自断后，可是仍然只能勉强挡着代州军的攻击。

李显心中焦急非常，若是不能迅速和敌军脱离，雍军恐怕要惨败溃散了，李显心一横，策马扬鞭向代州军前锋冲去，他身边的亲卫迅速跟上，而紧紧跟着李显的一队亲卫都拿着皮盾替李显遮挡箭雨，而端木秋则紧跟在李显身侧，引弓待发。代州军稍微停滞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雍军为何反而迎头冲上，可是几乎是立刻间代州军阵放缓了速度，前锋形成了一个半圆，仿佛要将雍军反攻而来的这支劲旅围住，而箭矢却更加密集，想要尽可能的消灭这支敌军。虽然李显亲卫执盾相护，可是仍然有不少赤衣骑士坠马陨命。

这时候，端木秋一声厉喝，弓弦迭响，每声轻响都有九支羽箭如同幻影一般射入代州军阵，端木秋号称银弓，箭术自然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是以骑射见长的代州军也罕有人能及，一时之间，不少冲锋在前的代州军勇士中箭坠马，代州军是绝对不会和敌人争一时之锋芒的，所以代州军又放缓了一些速度，而就在这时，李显已经冲入了代州军前锋，马槊横扫，鲜血迸现，即使是个人战力极强的代州军勇士，也是有所不敌。一时之间，代州军的攻势被强行遏制了，虽然这只是暂时的，代州军的反攻将更加悍勇，可是战场之上，生死往往在一线之间，任何迟滞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代州军的主将林碧动了。

刚将一名代州军士刺落马下，李显耳中传来清脆的銮铃声，然后他便看到雪亮的枪尖刺向自己的咽喉，那一枪突如其来，枪上的红缨被劲风激荡，直立得宛如钢针，李显手中的马槊向上格挡，那银枪顷刻间化成千百条幻影，李显只觉得马槊没有碰到丝毫阻碍，一种力道落空的无力感从心中涌起，然后便觉得双手虎口剧痛，马槊被一个强劲的力道向上挑起，如虚似幻却带着无穷杀机的枪尖从两臂之间刺向李显的胸口。银枪带出的劲风带着无坚不摧的威势，若被这一枪刺中，虽然有甲胄的保护恐怕也会重伤。不过李显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虎将，他将手中的马槊向前抛出，身子在马上扭转，枪尖擦过他的左肋，两马错镫之际，李显长身而起，右手抓住从空中坠落的马槊，顺势刺向敌人，银枪毫不示弱的架住了马槊，瞬息之间，撞击数次，却是平分秋色，李显忍不住抬头望去，那人也正向他往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有些愕然。虽然是敌对的主将，可是战场上主将交锋乃是罕见之事，两人交手之前竟是谁都没有想到会遇到彼此。

林碧目光闪动，对面的敌人面甲并没有放下，她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雍军主帅李显，和上次相见不同，那时的李显危险而压抑，仿佛虽是都会择人而啮的猎豹，可是如今的李显神色坚毅果决，虽然是战败之际，却仍是没有一丝灰心沮丧，那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让林碧也不由心折，那一身火色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更衬出李显的英勇彪悍。

李显看着对面的敌人，银枪黑马，深绿色甲胄，虽然面甲没有掀起，看不到容颜，可是那双隔着面甲仍然湛然幽冷的凤目，以及婀娜矫健的英姿，再加上身后绣着织锦凤凰的大氅，都显露了对方的身份。他无声地道：“嘉平公主。”

几乎是同时，两人想起了东海波涛之上，两人对饮的情景，当时曾有生死无恨之语，虽然有知己之感，可惜两人却是敌人。李显和林碧都是心志坚毅之人，几乎是一失神之后，又都立刻清醒过来，银枪和马槊分开，两马错身而过，两人几乎是同时强行策马回身，一声清鸣，马槊和银枪再次交锋。这时，两人亲卫已经蜂拥而上，将两人分隔开来。李显仰首长啸，这番冲杀，已经暂时抑止了代州军的攻势，达到目的之后，李显立刻向雍军后阵追去，在雍军将领的接应下，飞也似的逃去。或许是逃得多了，虽然马速极快，战阵却是丝毫不乱。

林碧怅然低吟道：“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然后高声道：“随我追，就是追到冀氏，也要取了李显性命。”代州军闻言也随之高呼道：“杀了李显，杀了李显。”代州铁骑径自向雍军追去。龙庭飞心中暗暗计算，方才一战，虽然已经大胜，可是雍军主力仍然存在，而且若是李显不死，自己这一战也不能说是大获全胜，于是也扬声道：“诸君，公主带着代州军前来助阵，我们岂可落在人后，杀。”北汉军将士轰然应诺，也向雍军追杀而去。

第二十四章 战事如棋

〖两军对峙，未分胜负，雍将荆迟千里奔袭，猛攻北汉军后军，龙庭飞率亲卫迎之，荆迟不能胜。

战正酣，嘉平公主率代州军攻齐王后军，代州军骁勇善战，齐王不敌，乃竭力突围。王亲自断后，全军而退。

是役也，齐王部折万五，荆迟部折九千，龙庭飞军折万人，代州军几无所损，遗尸遍野，沁水尽血染。

――《资治通鉴・雍纪三》〗

三十里之外，沁源与安泽之间的群山中，一处修整过的山梁上，千余雍军在倚山而建的寨垒中严阵以待，而在寨垒最高处，一个青衣书生和一个青袍儒将正在对弈。一枚黑色的围棋子轻轻落在一片白子的边缘，将白色的大龙困在其中，宣松微笑着看向愁眉苦脸的监军大人，若论弈棋，这位监军大人可远远不是自己的对手啊，不过也只有在下棋的的时候，这位江大人才会流露出一些孩子气吧。不过宣松心思也不在棋上，这次齐王兵锋直指沁源，监军大人却说服殿下将所有步兵留下，整修道路，修建工事，从冀氏到安泽、沁源之间的群山，布下了多重防线，若是问他为何耗费兵力防守，他却只道“未虑胜，先虑败”。众人只觉得监军大人过于谨慎，但是念及前些日子的败阵，再说齐王已经同意，也就无人反对，宣松心中最是迷糊，原本和龙庭飞对峙最需大将，江哲却是将自己留在此处，前几日还令自己安排防线，这几日防线粗成，索性就拉着自己下棋，倒像是无所事事一般。可是宣松却不能像江哲这样轻松，但是他生性深沉，知道纵然自己焦急万分，也不能让这位监军大人交出底细，所以索性在棋盘上将他杀得七零八落。

我看看一败涂地的棋盘，心里盘算着是否让小顺子传音给我，然后大胜个几盘，可是想来想去，棋风不同，太容易被人看穿了，终于还是作罢，这时候一骑绝尘而来，马上是一个少年骑士，正是前几日才赶来的赤骥。我让他留心前方的军情，现在他快马赶来，想必是设想中的变化已经出现了。我微笑着丢下棋子，赤骥下马走到近前，躬身道：“公子，前方军报传来，荆迟将军已经和齐王殿下会师，若是苦战下去，我军或会惨胜。不过我们果然发现了代州军的踪迹。”

我挥手让赤骥退到一边，看向皱眉苦思的宣松，道：“宣将军可知道天下最强的骑兵是哪一支？”

宣松苦笑道：“这个也不好说，我大雍铁骑和北汉骁骑似乎相差不多，南楚、蜀国就不必提了，除非是塞外蛮人的骑兵，可以说得上是天下最强。”

我对小顺子道：“撤去棋盘，将地图拿来。”

小顺子上前将棋盘收好，交给赤骥拿了下去，将一张地图放到了方桌上，轻轻铺开。

我指着上面一个明显的标志道：“天下骑兵最强的就是代州军，不论是奔袭还是冲锋，天下少有能够敌得过的，这些年来，蛮人年年铩羽，都是因为代州军越来越强大，可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知代州军为什么能够安然无恙？”

宣松皱眉道：“北汉国主和代州林氏乃是姻亲，林氏既无反心，北汉国主怎会加害？”

我摇头道：“虽然也有这个缘故，但是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代州军有最大的缺陷，这个缺陷注定林氏不可能以代州军为根基成就霸业，所以不论是东晋后期，还是北汉立国，最后都默许了林氏割据代州。”

宣松正容道：“愿闻其详。”

我笑道：“其实宣将军也未必不知道，只是可能不够充分罢了，代州军兵力虽强，但是却十分排外，代州军以血缘和忠义维系，所以若不是代州人，绝没有可能在代州军取得高位，而且代州军只对守家卫土感兴趣，所以不论是蛮人侵掠还是北汉军进攻，代州军都是誓死反抗，可是若想让代州军出境攻击，那大半将士都是敬谢不敏的。所以只要不侵犯代州，那么代州就是最好的朋友，这就是北汉国主最后竭力结好代州林氏，而又许诺不调用代州军的缘故。只因代州军本就是不可能被轻易调动的。所以北汉虽然拥有代州，但是世人都不将代州军当成北汉的战力，只因代州军不出境，已经是人们心中的固有的印象。”

宣松皱紧了眉头，只因他听不出江哲说这番话的原因。

我叹了口气道：“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佩服北汉的国主，自从代州降服之后，不仅恪守诺言，绝不调用代州军，还对代州百般结好，几次代州有了灾情，他都动用国库赈济，每年赏赐代州军的金帛都十分丰盛，十几年前，中原多家势力混战，数次侵入北汉，甚至兵锋直指晋阳城，北汉国主都没有调动代州军，因为那时候中原还没有平定，只要守住晋阳，那么入侵的势力都必定没有后力，不得不退走。所以到了北汉生死存亡之际，厚积薄发，代州和北汉朝廷的关系已经到了最密切的时候，所以才可能说服代州军出兵相助北汉军围歼我军。”

听到此处，宣松已经是面色铁青，他沉重地道：“代州军虽然强大，但是毕竟一州之力，有限得很，未必可以起到什么作用。”

我指向地图上面的雁门，道：“代州军不会倾巢而出，只因蛮人南下的时间快要到了，这一次蛮人虽然因为雪灾受到很大的打击，可是侵掠定然会更加凶狠，虽然后力不足，可是初时的攻击一定是非常猛烈，所以两万五千的代州军最多只能有一万五千人南下，而能够担任主将的只有嘉平公主，她既是北汉公主，又是代州军心目中的统帅，更是北汉军主将龙庭飞的未婚妻子，只有她才能够和龙庭飞配合歼灭我军。我早已料定，代州军必然出战，如果不出战，那么龙庭飞种种布置无从解释。”

宣松腾地站了起来，道：“监军大人既然早知道代州军会出兵，为何不告知殿下，殿下只有四万铁骑，加上荆将军最多不过七万，北汉军原本已经有十万军队，再加上虎狼也似的代州军，殿下岂不是败局已成，大人坐视此事发生，是为何故？”

我淡淡的看了宣松一眼，继续道：“宣将军可知道敌我两军所求者何？”

宣松强忍心中愤怒，道：“自然是战胜敌军，我军与北汉军已是誓不两立，北汉军若败，就是亡国之危，我军若败，数年之内无力北窥。”

我摇头道：“宣将军所说并不完全，北汉军想要取胜，可是他们不想要一场惨胜，大雍势强，北汉国力不足，我们若是败了，不需数年就可以东山再起，北汉军就是惨胜，二十年之内恐怕也无力南下，如今天下争霸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北汉若是国力骤降，就是我大雍亡了，也有别人来攻，所以北汉国主和龙庭飞想要的是一场大胜，而且还要损失越少越好。所以我军在安泽败后继续北上，就是踏入了龙庭飞预定的战场，他要在沁源歼灭我军主力，最好是将齐王殿下俘虏或者杀死，这样大雍伤筋动骨，北汉国力无损，他们就可以眼看着我大雍陷入和南楚的缠战之中，而他们可以休养生息，等到大雍国疲民弱，北汉军就可以南下西进，攻取大雍领土。”

宣松听得连连点头，道：“所以龙庭飞才会调动代州军，只因他手上的十万铁骑不能稳胜我军。”

我说道：“不仅如此，荆将军行踪龙庭飞焉能不知，他是故意不留后备军力，全军攻击齐王殿下，诱使荆将军不顾长途跋涉之后军队疲惫，立刻加入战局。”

宣松问道：“若是荆将军猜透龙庭飞诱使他攻击呢？”

我摇头道：“先不说荆迟是否能够看穿龙庭飞的心思，若是荆将军不进攻，齐王殿下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就是两军会师，也不能稳操胜券，所以荆将军是一定会攻击的，再说晋阳军不能轻动，而且步兵居多，荆将军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强力的骑兵作为北汉军后援。所以这个陷阱荆将军是一定会踏进去的。”

宣松眼中闪过迷茫，道：“末将不明白，既然监军大人早知如此，为何不改弦易辙，稳步作战？”

我笑道：“这就要说到我军的作战目的，我军兵力强大，若是强攻北汉，虽然不免损兵折将，但是北汉终究是不敌我军的，代州军虽然骁勇，可是一来不能久离代州，二来毕竟只有万余人，所以我军如果稳步作战，不是大胜也是惨胜，这都无关紧要，可是北汉和蜀国、南楚不同，蜀人偏安，一旦亡国，就很容易安抚，虽然会有些不自量力之人想要复国，但是若不能得到强大力量的支持，他们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楚人暗弱，一旦亡国，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多半不敢反抗。唯有北汉，国主尚称贤明，军民上下一心，若是我军贪求速胜，只顾夺城拔寨，就是我军攻下了晋阳城，控制了北汉王室，也不能压制各地兴起的义军。所以皇上不担心我们落败，若是败了再战就好，若是不能全胜才是麻烦。若是敌军主力仍存，必然一城一城的据守，这就已经是不解之局，有些事情你不清楚，我们没有那多么时间，就是北汉军主力溃散了，只要留下一两成的余孽，那么将来我们面对的就是所有北汉人的反抗，那些逃散的北汉军就是火种，而且若是有龙庭飞之类的人物逃生，别说三年五年，就是十年八年，我们也难以征服北汉。所以我军要胜，就必须要将北汉军一网打尽，还要将北汉军的首脑人物全部成擒。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将敌人诱到我们的战场，可是龙庭飞、林碧和北汉将军们不是蠢人，若想让他们入彀，就必须有足够的牺牲。所以齐王殿下必然会在沁源战败，然后才可以败退诱敌。而北汉军为了取得满意的战果，一定会紧追不舍，只有这样，我军的目标才会实现？”

宣松听得目眩神迷，良久才道：“原来如此，殿下可是已经知道其中关节了么，只是可怜我军惨死的勇士。”

我叹息道：“齐王殿下知道一些，但是并不完全，整个作战方略只有皇上和我清楚全盘关节，我以殿下将会战败相激，殿下作战之时，必然奋勇无比，这样才会让龙庭飞中计，但是到了将败之时，殿下久经战阵，又是胜不骄败不馁的性子，所以必然能够尽量保全实力撤退。宣将军，一局棋若没有两个国手对弈，总是难得精彩，北汉这一局棋，正因敌手高明，才会中我计算，若不是龙庭飞知道必须擒杀了齐王才算功德圆满，又怎会被诱入我们准备好的战场。这一迷局，北汉就是再有聪明的人也看不穿，身在局中，有几人能够超然物外。”

宣松已是心悦诚服，道：“请监军大人示下，末将应该如何行事？”

我指向地图上的一点道：“敌军追击，必然是凶猛无比，我军败退，也要做得十分严密，宣将军只需用出手段来，接应齐王和荆将军退到此处，就是大功一件，将军需要记得，敌军主将乃是非凡之人，将军败退之时越是尽心尽力，敌军越不会想到我军还有后手。”

看到我所指之处，宣松眼中闪过热烈的光芒，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我微微一笑，又道：“北汉军水淹安泽之后，道路被毁，我连日令人整修道路，就是为了接应我军，一来是为了减轻伤亡，二来我们的准备越充分，北汉军就会以为我们求胜之心越强烈，就更不会想到我军败退会有什么别的意图。”

这时候，小顺子递过我的大氅，我接过披上，道：“既然宣将军已经知道局势，在下就要先告退了，江某无才，经不住战阵之苦，就先到后面等着诸位，齐王殿下身边有法正大师和法忍大师率各派高手保护，宣将军不必忧心，纵然是有些危险，他们也能保住殿下平安。”

宣松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想不到监军大人将临阵脱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过知道齐王应该不会有生命之险，还是让宣松松了一口气，如今这里就是江哲官职最高，他要先走也是无人能够阻拦，或许这就是江哲强行留下自己的缘故，只因自己可以在他脱身之后率军接应齐王吧。

我当然知道宣松的心思，不过为了不再领略逃跑的痛苦经历，我是宁可临阵脱逃了，带着小顺子和赤骥以及那些神情不满的虎赍卫，他们多半都想上阵杀敌，我向准备好的马车走去。临上马车之前，我忍不住抬头看看苍穹，再过小半个时辰应该就是日落了，想必一更时分，齐王就可以败退到第一道防线，不过这几百里的败退路程并不好走，不过这一点我就无能为力了，行军作战，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如今种种布局已经如我所料，若是我军仍然落败，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不过我却也不必忧心，北汉国力军力摆在那里，最多我们胜得辛苦些，留下的后患多些，难道还能让他们翻天么？忍不住想到龙庭飞，看他行军布阵，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可惜却是我的对手。忍不住低声道：“剪其羽翼，断其枝叶，缚其手脚，困其意志，此谓四面绝网，纵有翻天覆地之才，安能脱我掌握？”不知怎么，难言的疲倦涌了上来，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仔细安排种种布局，唯恐有些什么事情改变了大局，如今总算是乾坤已定，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受我控制，我几乎是昏昏沉沉的上了马车，临上车前，我突然回头，对宣松道：“吩咐苏青，一定要尽全力截杀北汉军密谍，绝对不能让北汉军发现我军的布局，北汉军中段凌霄已经不可能亲自出手，秋玉飞也被拘留东海，剩下的人中应该苏青可以应付，就是有些不能应付的，齐王身边的高手也可襄助，急着，绝对不能让他们识破。”

宣松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道：“末将遵命，大人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快些休息吧。”

我抬头，看见小顺子、赤骥、呼延寿等人眼中都是闪过忧虑之色，我笑道：“怎么了？都是大惊小怪的模样？”

小顺子突然一声轻叹，将一粒药丸塞到我口中，我只觉得身心渐渐松懈下来，甜美的梦境向我袭来，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宣松心惊地道：“大人面色为何如此苍白，可是旧病复发么？”

小顺子冷冷道：“公子为了此战，殚精竭虑将近半载，如今诸事已经尽在算中，公子松懈下来，不免有些倦怠，宣将军，此战胜败，你关系重大，若是因为你的缘故让公子功败垂成，我定不会饶你。”说罢抱着江哲进入车厢，赤骥忧心地望了车厢一眼，坐上车夫的位置，挥起了马鞭。

望着远去的马车，宣松心中一阵愧疚，方才他还在腹诽江哲临阵脱逃，却全然没有想到令敌我双方按照他的布局行动，需要耗费江哲多少心思，他断然道：“立刻出发，我们去接应齐王殿下。”自有亲卫奉上甲胄马匹，宣松换了衣甲，策马扬鞭，向沁源方向奔去。

远方的战场上，李显几乎是一边断后压阵，一边低声暗骂，自己怎么会如此之蠢，当初想来想去，居然就没有想起代州军，林碧会来助阵，他倒是想到过，可是代州军会来一半以上，他可没有想过，毕竟代州军不出境，乃是人们心中的常识，而且谁都知道北方蛮人蠢蠢欲动，谁会想到林碧会如此大胆，带了大半军力南下呢？不过他骂得最多的还是江哲，全盘的安排李显还真得不大清楚，所以他心中有些没底，不知道后面的安排是否妥当，不由后悔自己当初被江哲三言两语激得只想和北汉军拼个你死我活，没有详细追问。这时候，荆迟已经从前军转来，前面自有雍军宿将开路，他也跑到后面相助齐王断后，策马奔到齐王身边，荆迟有些沮丧地道：“殿下，咱们妄称英雄，竟然被一个女子打得落花流水，这下可怎么办，回去之后怎么见人啊？”

李显也懒得和他解说，反正到时候荆迟自然就知道了，努努嘴道：“别愣着了，代州军又上来了。”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凝而不散，代州军逼近雍军后阵，却不冲锋，只是游弋往来，不时用弓箭猎杀猎杀落后的雍军骑兵，偶尔还有胆子大的勇士冲入雍军军阵，厮杀一番再退去。搅得雍军不安宁，李显眼中寒光一闪，提着马槊亲自到了阵后，有了他压阵，雍军胆气立壮，也开始凌厉的反击。两军就这样纠缠不休，却都没有放慢速度，日影西沉时候，雍军前锋已经进入宣松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两山对峙的山谷开口，是沁水的河道，河道两边是可以容得下骏马奔驰的崎岖山道，寒水幽鸣，两侧怪石嶙峋，这一带的群山都是石山，山上植被稀疏，岩石坚硬，难以穿凿，无法修建固定的寨垒，两侧悬崖峭壁，距离沁水足有数十丈的高度，虽然临水，却是取水困难，难攻可也难守，所以当初北汉军没有在这里固守，与其在这狭窄之处消耗实力，不如在平坦之处更可以发挥骑兵的实力。不过如今防守的是雍军，雍军的步兵用来防守临时搭建的工事最好不过，虽然因为种种限制，不可能长期固守，但是只要每一处守个一日半日，就可以拖延北汉军的进攻速度。而这一点也正是龙庭飞担忧的，他不希望当自己苦心孤诣地攻破雍军防线之后，却遇到雍军大量的援军。按照正常的方式估算，从兵败消息传到泽州，泽州集结兵力到发援军，至少也需要半月时间，这是事先有所预备的情况，但是也不无可能，因此龙庭飞带着北汉军主力匆匆赶来，和林碧汇合，若是不能将李显留在此处，就需要加速攻击，一定要在十日之内将雍军迫到安泽，这样才有可能完成全歼雍军的目标。

一个青衫儒将站在一侧的山峰上，山谷外早有严阵以待的雍军用弓弩压阵，接应雍军骑兵入谷，井然有序，全无一丝紊乱。这时候北汉军业已觉察到时间紧迫，他们的攻击也越来越猛烈，若非李显和荆迟两人亲自殿后阻截，只怕雍军后阵早被攻破了。血红的夕阳在天际欲沉还止，晚霞好似艳丽的血花一般凄艳，两军竭尽所能得苦战着，全然不顾牺牲，无数勇士的生命谱写成最壮丽的战火画卷。

雍军已有三分之一进入了山谷，就在这时，沁水上游出现了北汉水军的艨艟斗舰，顺着湍流的河水飞速冲下，船上的水军都是执盾携弩，显然是准备利用沁水冲入山谷，使用弩弓截断雍军的后路。远远望见水军的旗帜，北汉军都是声威大震，攻击也越发得心应手，雍军虽然有些不安，可是毕竟是百战雄狮，初时还有些不安，但是很快就稳定下来，只是退兵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许多，对北汉军的抵抗也不免松懈了一些。

就在为首的三艘战船将要接近谷口的时候，那在山峰上指挥的青衫将领挥动旗帜，那三艘战船船首似乎撞在了什么阻碍之上，前行无力，船身不由被水流冲得倾斜过去，不过片刻，那三艘战船就将河道堵住大半，战船上面的北汉水军毕竟不是久经水战的楚人，不由混乱起来，这时候，谷口的雍军军阵中推出几十架弩机和投石车，箭矢和巨石如同雨点一般袭去。北汉水军中军传出号令，那些水军奋勇还击，但是船只不能移动，船身倾斜也让北汉军无力反抗。过了片刻，水军传出撤军的号令，那三艘战船上面的水军纷纷跳水或者乘坐小船退走。

龙庭飞剑眉深蹙，不多时有斥候回报道：“将军，雍军在河面上安了拦江铁索，方才水军冲锋之时，雍军用铰链将铁索拉起，挡住我军战船。”

雍军缓缓进入山谷，龙庭飞目视雍军大旗消失在视线中，不由恨声道：“雍军手段果然高明，在退路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想不到数日之间，竟连拦江铁索也打造了出来，可惜，否则若是我水军阻住山口，雍军休想逃走。”

段无敌在一旁劝解道：“将军不必忧心，虽然不如我们预计，可是从另一方面说，雍军也是后援无力，否则他们何妨将我们放过山去，在安泽以逸待劳，大破我军，现在他们守得严密，正说明实力不强，想利用地利消耗我军实力，可是这一带我们比他们更熟悉，只要尽快攻破他们的防线，利用我军擅于冲锋追猎的长处，一定可以将雍军消灭，李显生性顽强，绝不会弃军而逃，我们还有机会将他留下。”

龙庭飞眼中闪过绝决的神色道：“若不能擒杀李显，我们虽胜尤败，传我将令，放火箭毁去堵路战船，铁索可以用火烧溶，让水军去做，就是将三十里山川化成火海，我也要让雍军没有容身之处。我从前令你准备黑油和硝石，只需将黑油倾倒在沁水上，一把火就可以逼退山谷中的雍军。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能作到。”

段无敌心中一凛，这黑油乃是古怪之物，不沉于水，易燃，火势经久不息，只是燃烧之后黑烟缭绕，被黑油渗透的土地寸草不生，龙庭飞此举虽然狠毒，可是这三十里荒山和沁水下游，必然受损严重，只是如今却也顾不得了，他躬身道：“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第二十五章 火烧沁水

〖雍军败退，以铁索拦江，阻住北汉水军，山势险要，难攻难守，两军争夺谷口两日，不分胜负。

四月初一，龙庭飞命麾下段将军以黑油沉江，烈火焚之，雍军败退，死伤迭见。后三十年，山中不见寸草，越明年，沁水乃清。

――《资治通鉴・雍纪三》〗

三月三十日清晨，李显从军帐中走出，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清晨的温度仍然很低，江风清冷，雾气蒙蒙，沁水寒凝，李显凝神苦思，这一处山谷中可藏兵近万，是距离北汉军屯兵的沁水谷口最近的军营，昨天晚上，雍军就在沁水沿岸的十几个这样的山谷里面扎营，从今天开始，就要在步兵的支援下退兵了，这一带山谷并不是好的拒敌地点，虽然用步军防守北汉骑兵很合算，可是李显从来不喜欢这种没有胜利可能的牺牲，所以退兵是唯一的选择，而且谁知道北汉军会想出什么法子攻打呢，毕竟这样的山谷对雍军铁骑也是一种束缚，最重要的一点，想要胜利，就不能在这里据守，只不过退兵的时机要巧妙，不能让北汉军看去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据守山谷，当然损失也要越小越好。一边仔细想着如何应对目前的战局，李显负手走向不远处的营帐，那是宣松的营帐，李显愤愤的想，昨日太忙了，只听说江哲先走了，一定要问清楚宣松，这个家伙是如何临阵脱逃的。

走近宣松的营帐，帐内却是空无一人，想必是出去安排防守了，李显也没有在意，径自走了进去。宣松身为大将，营帐自然是颇为舒适，内外隔着帷幕，内间是行军床榻，外间是桌椅，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李显坐在椅子上，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撤退的干净利索，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不急不缓，脚步清越，一个龙行虎步，威猛沉重。李显听出这两人乃是并肩而行，想也知道是宣松和荆迟一起前来，他突然心中一动，这两人都是皇上心腹，又是多年同僚，想必有不少知己话要说，自己何妨听听他们私下里面说些什么呢？

李显心意一定，就掀开帷幕走进内帐，他的身形刚刚隐入帘幕后，军帐的帐门就被荆迟挑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径自坐到书案边上，将书案上的茶壶倒了一大杯清茶出来，一口喝个干净。宣松在后面跟了进来，看到这种情景，摇头道：“将军还是喜欢这般牛饮，真是可惜了这上品的贡茶，这可是前些日子监军大人下棋输给我的好茶啊。”

荆迟一听到“监军大人”四个字，一口茶水立刻喷了出来，哈哈笑道：“原来是下棋赢得，那可就容易得很了，当年天策府上下谁不知道江先生才华虽然绝世，偏偏就是棋艺平平，有一次输得惨了，便吟了一首七绝谢绝对弈，我虽然是老粗可也还记得。那首诗是这样的，‘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局一枰。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

李显在帐后几乎笑出声来，这件事情他却是知道的，甚至他还知道荆迟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实在是因为那日荆迟在旁边随侍，忍不住嘲笑了江哲几句，江哲便罚他将这首诗抄了百遍，昔日雍王府关防虽然严密，可是凤仪门仍然在雍王府中有些探子，这些事情就是李显从秦铮那里看到的，不过后来雍王府那边却是越来越森严，到了最后，竟是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宣松自然不知道这段隐秘，倒是长叹道：“楚乡侯性情随和，淡泊名利，却是忠心王事，鞠躬尽瘁，昔日曾闻江大人因为劳顿而几乎病重不起，松本来只是耳闻罢了，想不到昨日才见到颜色，江大人昨日离去之时，几乎不能亲自上车，想必是疲累已极，我等只能尽心竭力完成江大人定下的计策，否则上负皇恩，下负江大人苦心。”

李显闻言身躯一颤，当然猎宫之变，他可是亲眼所见，晓霜殿上，江哲形销骨立，病骨支离，两鬓星霜，几乎是奄奄一息，而当他在东海重见江哲，虽然江哲已经恢复了健康，但是那一头灰发，两鬓微霜，仍然让李显心中黯然，这些日子以来，江哲虽然表面松懈，可是李显却是知道江哲经常阅读各种情报直到深夜，更是亲自处置安排了许多看上去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过李显却深知江哲布局的本事，自然不会以为江哲是在偷懒。昨日听到江哲先退走，李显也不过是有些轻微的怨气，毕竟他也知道江哲的身体恐怕经不起溃败的路途，所以并没有真的恼怒，可是闻听江哲临去之时竟然如此虚弱，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若是江哲旧病复发该如何是好，不说自己心中难安，就是皇上和长乐公主那里也是交待不过去的。

他心思一乱，气息立刻沉重起来，外间的荆迟听到江哲身体状况有些不好，原本也是愁眉不展，听到内间有声息，心中一惊，伸手按住刀柄道：“里面什么人，为何在此偷听？”

宣松本是儒将，武功平平，听到荆迟喊声，立刻起身向帐门移去，若真的有刺客或者密谍，那么他自然不想拖累荆迟出手的，却见内帐帘幕一跳，齐王李显走了出来，面上神情冰寒，淡淡道：“宣将军，立刻令我军整顿行装，按照计划开始撤退，本王没有心情和北汉人耗着。”

宣松和荆迟都是一怔，但是见到齐王神色不快，再说上下之分摆在那里，也不能指责这位王爷听壁角，连忙应诺，下去安排军务，原本计划是要在这里守上两三日，再大举撤军的，但是齐王既然要改变计划，宣松又觉得影响不大，便也没有谏言。

这时候，日头已高，前面谷口之处，北汉军已经开始挑战，为了不让雍军疑心，北汉军在谷口连番攘战，而且在外面造攻击的器械，全没有露出一丝破绽。若是换了平常，李显或者会亲自上阵和敌军对峙，但是他听闻江哲生病后，便是心情郁闷，也懒得上阵，只让荆迟带军出去对敌。

北汉军阵上，龙庭飞和林碧并马而立，望着在谷口对峙的两军，神情都有些失落，良久，龙庭飞黯然道：“雍军昨日大败，可是不过一夜，就再也看不到颓废气象，雍军心志之坚，我军不及。”

林碧心中也有同感，道：“大雍如今上有明君，下有良将，将士用命，皆愿效死，只可惜我北汉屈居一隅，虽然上下一心，却是力不从心。”

龙庭飞笑道：“碧妹也不必如此，只要我们这次擒杀李显，大雍损失惨重，数年之内别想进兵沁州，到时候，我们再用合纵之策，和南楚、东川联盟，到时候，大雍再也不会有今日的威势。”

林碧微微一笑，她知道龙庭飞不过是劝慰她罢了，大雍岂是那么容易崩溃的，她心中有更深的忧虑，这次代州出兵她是答应了父兄的，一定要在四月二十日之前赶回代州，蛮人蠢蠢欲动，代州只有一万骑兵，虽然代州军民已经夜夜枕戈，但是大哥、二哥都是猛将，而非大将，父亲又卧病在床，自己怎能放心得下。

谷口两军交战正酣，荆迟麾下一个青年偏将最是骁勇，几次冲入北汉军阵，舍生忘死，全身而回雍军都是大声为他鼓劲，龙庭飞眉头一皱，正要吩咐派人将敌军这个偏将斩了，萧桐匆匆赶来，低声禀道：“将军，让鹿氏兄弟上阵，那个偏将乃是我们的人，他定是有急信要传。”

龙庭飞神色一动，高声道：“伯言、仲天、叔函你们率军上去，一定要把这个偏将给我擒杀。”鹿氏三兄弟早就跃跃欲试，连忙同声应诺，萧桐早已退到一边，在鹿叔函身边说了几句吩咐，鹿叔函眼中寒芒一闪，跟在两位兄长后面出阵而去。

很快三人就冲到了前面，鹿伯言和鹿仲天亲自迎住带军冲杀的荆迟，鹿叔函则是有意无意的带军挡住了那位偏将，敌我两军都道这是北汉军立威之举，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古怪，那偏将举起马槊冲来，人借马势，也是势不可挡，鹿叔函乃是不下于当年先锋将军苏定峦的猛将，冷冷一笑，马槊一挑，那偏将一声惊喝，手中兵刃脱手，鹿叔函一声厉喝，马槊横扫，正好击中那偏将的腰肋，将他扫下马去，但那偏将却不服输，人落马下却是纵身跃起，鹿叔函却举起马槊向下刺去，眼看着就要将那偏将的咽喉刺穿。那偏将凌空翻转，马槊擦过他的面颊，刺入泥土当中，那偏将也是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但是那偏将却一扬手，一柄霜刃飞刀如同流星电闪一般射向鹿叔函面门，鹿叔函闪躲不及，却是张口一咬，将那飞刀截住。就在这一瞬间，那偏将已经被冲上来的雍军救走。

两军混战，处处都是厮杀，但是两人这一番干净利落的交锋仍然让众人看在眼里，两军本都是铁血男儿，最尊重勇士，何况鹿叔函攻得猛烈，那偏将也是矫捷如同灵狐，虽然落败却也没有丢多少面子，所以不论雍军还是北汉军都是同声喝彩。这时，北汉军也已经挽回颜面，两军缠斗已久，眼看着日上中天，双方各自鸣金，都是缓缓退去。

回到北汉军大营，摒退众将，鹿叔函将那枚飞刀交给萧桐，萧桐轻轻旋转刀柄，那刀柄却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张纸卷，上面写着慢慢的蝇头小字。

“军中传言，楚乡侯旧病复发，已返泽州，齐王决意提前退兵，今日午后开始。”

看完上面的情报，龙庭飞神色忧喜交加，他无声地将纸卷递给林碧，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林碧抬起头道：“若是楚乡侯病发属实，那么这就是最好的机会，雍帝和齐王之间全靠此人缓冲和解，楚乡侯卧病，此刻齐王必定心中不安，所以才会加速退兵，这样一来，雍军不免军心不安，行军急躁，我军若想取胜就会容易许多。”

龙庭飞皱眉道：“可是此事很难判断真假，而且雍军加速退兵，我们火攻之策就不免效果差了许多，萧桐，你说这份情报可否属实？”

萧桐恭谨地道：“此人乃是我魔宗旁系弟子，他是北汉人，父母亲族都在晋阳，两年前我军劫掠泽州的时候，血洗了一个村落，属下令其取代了其中一个被杀的村民的身份，两年来从未动用这颗暗子，所以属下相信此人身份绝对不曾泄露。而且他冒险传回的情报事关重大，却是简略粗疏，也符合他的身份，昨日荆迟才和雍军会合，这些事情此人绝对不可能知道得很详细，此人聪明果敢，若是虚实难辨，是绝不会这样冒险的。”

龙庭飞和林碧都是默默点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心意已决，龙庭飞起身道：“传令无敌，虽然黑油尚未全部送到，可是也顾不得了，今夜开始火攻，然后我们追袭雍军的时候，不妨散布些流言，就说楚乡侯故意陷害齐王落败，如今又临阵脱逃，到时候雍军必然心乱，说不定李显也会这样想呢。”

夜深人静，沁水之上，千余北汉军都穿了深色夜行衣，轻手轻脚地将一桶桶黑油倒入沁水，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幽深的沁水上面盖了厚厚一层黑油，黑油向下游淌去，丝毫没有引起谷中雍军的注意。龙庭飞和林碧站在岸边，两人都是神色凝重，据他们估计，一日之间，雍军至少已经撤走三分之一，若是再不巧被巡夜的雍军发觉河内黑油，那么胜算就更加小了。

段无敌走近两人身边，低声道：“根据水流的速度，大概四更左右可以遍及三十里河道，公主、将军，我们需在那时点火。”

林碧轻轻点头，微微一叹，她在代州虽然也是杀伐决断，但是却多半是刀锋喋血，这种火烧水攻的手段却几乎没有用过，心中未免有些忐忑，毕竟代州英杰，最喜欢光明正大的沙场交锋。龙庭飞却是神色从容，道：“好，希望这一把大火可以烧毁雍军的勇气和信心。”

山谷之中，雍军大帐灯火通明，今日在李显的坚持下，撤走了两万步兵和万余骑兵，李显、荆迟和宣松三人正在彻夜商讨如何撤兵，所以直到深夜仍然没有休息。全然不知沁水中杀机隐藏，水流湍急，今夜风势沿河而下，那些黑油又经过处理，所以并没有刺鼻的气味，因此无人发觉这潜在的危机。

三更天，大雍军营已经几乎没有了声息，除了防守谷口，唯恐北汉军趁夜偷袭的守军之外，所有人都在沉睡，这时候，从一座小帐篷里面走出两人，这两人都穿着青色甲胄，但是营帐旁边的火光映射下，却看出这两人身姿纤弱，原来却是两名女子。这两人正是苏青和她的亲信侍女如月。

苏青多年来出生入死，能够履险如夷，虽然多半凭着武功智谋，可是还有一项长处人所难及，就是对于危险的敏感，有些事情虽然还未发生，甚至端倪还没有显露，苏青往往就能有所警觉，虽然往往只是心中不安甚至心悸，可是却几乎是次次灵验，这也是她能够凭着一个女子之身纵横北汉的关键所在。今夜她半夜便被噩梦惊醒，起来之后发觉浑身都是冷汗，因此立刻唤醒如月，穿上甲胄，走出营帐，虽然不能凭着自己的心绪而示警，但是至少她可以去查一查，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在军营中缓缓行走，巡视的军士见到她都是躬身行礼，苏青一一还礼，心思却是不知飞到何处，她专心致志地四处打量，希望能够找到让自己心生警兆的踪迹。但是她能够感觉到的只有凝重和沉静，心中渐渐涌起一丝焦躁，苏青转身走向沁水，在夜里坐在河边听听水流的呜咽，应该是涤清心中烦恼的最好的法子吧。走到河边，苏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苏青突然一皱眉，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熟悉气味，刺鼻而辛辣，她眼中立刻露出冰寒的光芒，目光闪动，渐渐落到了河面上，苏青的脸色突然惨变，想也不想地回身向大帐走去，不能惊惶，不能惊动大营上下，否则黑夜之中会有炸营的危险。

齐王的大帐灯光已经熄灭，苏青走到帐外，看见在外面守夜的是齐王心腹的侍卫庄峻，她匆匆上前，低声道：“殿下何在，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庄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不明白为何苏青神情如此凝重，但是他知道苏青乃是斥候好手，所以连忙冲进营帐，不多时，齐王披了战袍走了出来，火把的光芒照射到苏青面上，清艳的容颜苍白如雪。当听苏青禀明军情之后，李显眼中闪过炽热的火焰，他立刻令人层层传令，所有雍军立刻撤走。他们不知道北汉军什么时候发动，但是苏青说得很清楚这种黑油燃烧的烟是有毒的，就是避入两边的山谷也是难逃危险，而且等到北汉军攻入的时候，恐怕是瓮中捉鳖，死在绝地，所以不论如何，只有一个逃字。

幸好雍军这两天都是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所以不到半个更次，就已经全军准备好了，而动作最快的一批已经上路了。李显望着那些神色迷惑的步兵，他们很难及时撤退的，原本留下他们是为了更好的防守，也是为了不让北汉军发觉撤军的内在意图，可是这些大好男儿却要屈辱的死在这里，虽然不知道北汉军什么时候发动，但是天明之前，这些人很难逃出山谷，道路，太狭窄了。可是，李显心知现在不能说明真相，如果给这些军士知道陷入必死绝境，恐怕会有一场混乱，到时候惊动了北汉军，只怕一个人都逃不出去。李显心中一横，道：“宣松，派个人率领他们在谷口等候，就说等到黎明时分偷袭北汉军营，如果火起，就带着他们冲出谷口，攻击北汉军，你挑一个肯赴死的去。”

宣松心中一痛，却知道非得如此，上前施礼道：“殿下，这些军士末将指挥多日，不如由末将亲自率领他们出击，也免得选错了时机，平白牺牲。”

李显怒道：“胡说，你是军中大将，本王正要倚重，焉能为此必死之事。”

宣松道：“殿下倚重末将，不过是为了阻截北汉追兵，殿下从前也擅于败退，末将并非必要的存在，倒是为了和北汉追兵血战，需要荆将军这样的武将，而且如今若无大将殿后，只恐军心生变，末将乃是最适合的人选，何况这一次失策，都是末将没有察觉敌军阴谋，末将理应留下戴罪立功。”

李显听后，只觉得心痛难忍，但是他深知若无宣松这样的大将殿后，果然是军心易乱，眼中闪过痛惜之色，他低声道：“也好，荆迟，我们出发。”说罢上了战马，头也不会策马奔去，荆迟略一犹豫，也只得跟了上去。敌军欲用火攻之事，只有齐王和少数将领知道，所以雍军没有丝毫混乱，只道齐王决定连夜撤军罢了。策马行了一段路，李显突然转身奔回，指着宣松道：“宣将军，此间之事，由你便宜行事，不可轻言殉国，若有差池，皆有本王担待。”宣松身子一震，知道齐王暗示他紧要时候可以投降，好保住性命，虽然这不是他所能作出的事情，但是他仍然俯身下拜道：“末将遵命。”语气中隐隐带了悲声。

当齐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宣松恢复平静的面容，道：“黎明时分准备袭营，现在传令下去，三军开拔。”这时候夜色仍深，宣松令三军衔枚，然后又让众人用浸透了山谷中清泉水的巾布裹住口鼻，又让心腹亲卫走在河边，再加上光线黯淡，竟然无人发现河中玄机。虽然一些机灵人已经察觉不妥，但是军令如山，此刻若是宣扬起来，不免立刻成了刀下之鬼，也只能不声不响，跟着大军行动。不多时雍军已经到了谷口，宣松令心腹亲卫出去查探，那亲卫回来已经是面无人色，低声禀道：“将军，敌军大营离此不远，我看见很多人影在河边。”这个亲卫已经知道实情，自然知道其中凶险。

就在这时，突然谷外火光乍起，顷刻间身边的沁水上已经是烈焰滚滚，含有毒性的黑烟向岸边涌来，山谷之中黑烟弥漫，对面难见人影。宣松令人击鼓，鼓声沉沉，犹如被陷入绝境的野兽悲嚎，此刻就是没有宣松的军令，面对身后的死亡，也是只有一条道路好走，雍军按照军令向谷外冲去，但是山谷狭窄，只能鱼贯而出，即使到了此刻，雍军仍然颇有章法，没有彼此拥挤，可见训练有素。不多时，前面响起惊呼声和兵刃撞击的声音，宣松眼中闪过泪光，这是自杀之举，两万雍军步兵对着十万北汉铁骑和代州军，那是必死无疑。他口中低声道：“楚乡侯，末将辜负你的期望，没有看穿敌军火烧沁水的阴谋，若是末将早些发觉，不论如何还有法子应对，如今却是只能以死赎罪了，希望你的计策成功，为我大雍男儿报此深仇。”抬起头来，拔出腰间长剑，他在亲卫保护下向前冲去，奔向前方的死亡之所，即使是死，他也更希望能够死在北汉军军阵之中。在他身后，沁水上面的火势转瞬数里，还在飞速的向前蔓延，下面是寒水，上面是烈焰，黑烟滚滚，毒气朦朦，两侧的草木被大火烧着，火势更加凶猛，岩石被黑烟熏得漆黑，若有人在此，绝无生还希望，三十里山川变成了修罗场，烈火将一切生命吞噬。

北汉军火烧沁水，除了先撤走的万余骑兵和两万步兵，齐王、荆迟麾下仍有骑兵三万众生还，只有千余人未几逃出，被火海吞噬，因出发及时，再加上黑油不足，所以雍军主力幸存，然两万步兵自杀性的袭击，除了造成千余北汉骑兵的死亡之外，全军覆没。至此，雍军北伐军十三万步骑，只余半数残军，虽然主力骑兵尤存，但是北汉军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第二十六章 四面绝网

夜寒如水，冀氏之野的一座小山村，村民早已被逐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数日前，这里有了临时的主人。村中最宽敞的一间农舍之内，烛影摇红，灯花乍碎，简陋的木床上铺着华丽的卧具，一个青衣书生倚在榻上正慢慢喝着一碗散发着清香的药汤。

将药碗递给榻前侍奉的青衣少年，我一声长叹道：“人算不如天算！岂料北汉将领如此辣手，宣松之事，真令我痛心疾首，小顺子，后来战事如何？”

小顺子低头道：“龙庭飞对我军突围之举早有防范，我军从谷口突围，用投石车和弓箭封住谷口，拦截我军，谷口狭窄，难以穿行，仅数千人冲出谷口，死于北汉军重围之中，余下众人皆被火焚而死，焦骨遍野，我军斥候没有探明宣将军生死，但是想来恐怕已经死在乱军之中。”说到此处，见江哲容颜惨淡，他劝慰道：“公子本不是前方将领，这并不是公子的责任，何必愧疚。”

我苦笑道：“并非我自寻烦恼，宣松乃是难得的人才，难得的是能攻能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损失此人，纵然大败北汉军，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叫我怎么不心痛。唉，我虽然也想到敌人可能用火攻，可是沁水河谷树木稀疏，水流充足，火攻并不容易，所以我也没有提醒他们注意，可是想不到龙庭飞会用黑油倒入沁水，作为助燃之物，若非苏将军发觉，只怕全军覆没，龙庭飞果真不同寻常。”说到后来，我越发心中郁闷，不由轻咳了几声，小顺子连忙捧过茶杯，我就着茶杯喝了一口水，觉得舒坦了许多，又问道：“殿下如何应付下面的战局的？”

小顺子看了一眼手上的薄绢，道：“齐王殿下亲率大军在沁水河谷谷口伏击，四月二日，谷中火熄之后，龙庭飞留段无敌镇守沁源，亲率北汉军出谷追击，被殿下伏击得手，北汉军兵力强大，两军缠战半日，殿下退向安泽。四月三日，殿下利用安泽地势不利于骑兵作战的条件，使用步军再次和北汉军交锋，并无胜负，四月四日，殿下到了冀氏之北，正在阻击北汉军追兵，好让步军可以撤回泽州，两军对峙已经有两日了，虽然北汉军损失惨重，但是殿下也是损失非轻，明日殿下就会全军撤退，全速行军，不再和敌军纠缠。”

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大胜之后两次遇挫，想必北汉军不会轻轻放过我军的。”

小顺子淡淡道：“公子说得是，我听说北汉军战得很凶狠，齐王殿下两次撤退都几乎被敌人合围，这一次撤军，敌军不仅会追击，还是不死不休，就是追入泽州，也不会轻易放过。”

我闻言拊掌道：“齐王殿下果然明白我的心意，龙庭飞本是心性高傲之人，昔日泽州败战之后，又被我设计消磨其心志，如今借助大胜，挽回了荣耀和信心，齐王殿下不顾兵力处于弱势，摧敌锋锐，龙庭飞必然不能容忍，这一番追击势不可挡，却正是入我彀中。不过若非齐王殿下心志坚毅，百折不回，谁能够完成这艰难的任务呢？”

这时，赤骥进来禀报道：“公子，长孙将军在外求见。”

我淡淡道：“请他进来吧。”目光却望向不可见的远方，现在正是最重要的时刻，如果龙庭飞生出疑心，撤军而回，我军可就是白辛苦了一场。这时的我自然不知道“楚乡侯病重”这个被夸大的情报带给北汉军的影响，它让北汉军上层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地冲进了陷阱。

伸手抚摸战马被汗水打湿的鬃毛，李显抬头望向后方，北汉军暂时没有见到影踪，抬头看看，日正中天，想必敌军是准备休息一下吧，这几日他可是万分辛苦，挑衅的后果就是敌人的拼死追击，即使已经将到冀氏，五十里之外就是泽州边境。不过虽然只有五十里的道路，却比前面的路程都要艰险，之前逃亡的时候，可以迂回转进，虽然敌军有两倍以上，可是想要围攻还是比较困难的，只要自己灵活一些，敌军想要合围是不可能的。可是接下来的五十里，就只能快马奔驰了，若是再四处流窜，只怕会被敌军发觉一只脚已经踏入圈套。

匆匆喂过战马，李显看见后面烟尘再起，振奋精神道：“我们一鼓作气，回泽州去，不用列阵，大家自己逃吧。”说罢扬鞭策马冲了出去。荆迟在后阵得知军令，看看烈日，愁眉苦脸地道：“走吧，谁若是落在后面，可就被敌人合围了。”

这些日子，李显和荆迟两人充分利用了齐王旧部和雍王旧部之间的不合，交替充当冲锋断后的角色，因此冲锋者往往不顾生死，犀利狠辣，断后者也是浑身带刺，令敌人不能轻易接近。两人都是明里暗里的示意下属，如今败是败了，若是再输给对头，那么可是面子里子都没了。所以虽然连遭惨败，军中士气倒是越来越高涨，若非敌人也是非常的强大，又有代州军助阵，恐怕混杂半数新兵的北汉军还会被反咬一口呢。不过尽管如此，兵力上的差距仍然让雍军不断后退，如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逃亡阶段，李显又下了溃逃令，所有雍军都是自顾自地开始溃逃，虽然多年行军作战的习惯，让雍军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军阵，可是几乎是漫天遍野的零散军阵，让敌人没有了一定的目标，这也就增加了敌军在追击过程中合围的难度。

追上来的龙庭飞和林碧，看着溃逃的雍军，都是发出由衷的笑容，五十里路程一马平川，若是不紧紧追击，只怕会被雍军逃回泽州去，不过两人对于骑兵作战都是心中有数，也知道这是敌军最后的手段，溃逃令可以令逃跑的军队拥有最快的速度和最不可预测的逃亡方向，可是一旦下了溃逃令，就是只能逃跑不能反击了，想要全歼敌军，这是最后也是最佳的机会。龙庭飞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道：“碧妹，代州军马快，你亲自率军绕到敌军前面去，我率大军在后追击，如今敌军已经溃逃，不可能有反击之力了，我们只需留住敌军大半，就可以达到目的。到时候若是齐王逃了，我们最多直接攻入泽州去。”

林碧轻轻点头，全歼雍军是北汉军将士的一致要求，不说雍军在沁州的大肆烧杀，只凭着水淹安泽、火烧沁水两战，北汉军虽然大胜，可是却是牺牲了己方重镇和境内山川，北汉军上下都是恨恨不平。而四月二日，当北汉军穿过余烟未熄的沁水河谷，本以为雍军已经远逃的时候，却被齐王当头一棒，损失不小，接下来更是被齐王左冲右杀，迂回挑衅，弄得颇为狼狈，军中上下都想生擒齐王，取得最辉煌的胜利，若是现在退兵，只怕是士卒生怨，将士离心，所以追击成了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林碧接了军令，带着代州军绕开雍军奔逃的方向，从侧面向沁州、泽州边境赶去，代州军战马精良，又都是骑术高明的战士，速度要比雍军和北汉军主力都快些，正是最适合围追堵截的军队，前番若不是李显所选的战场巧妙，又仗着兵力远远超过代州军，几次强行突破代州军的防线，而林碧在仍有足够的机会全歼雍军之下，也不想损失过重，恐怕雍军早就被围歼了，即使如此，代州军铁蹄之下，也留下了无数雍军勇士的尸骨，代州军马，天下无双。

李显策马狂奔，现在不需要顾惜马力了，护在他身旁的亲卫却都是眉头紧锁，他们尚不知道泽州方面的接应如何安排，自己败退沁源之后，他们和后方的联系就人为的中断了，所有消息往来，只有李显一人知晓，在溃逃之际，前途的茫然最令他们心忧，荆迟则是带着亲卫处于溃逃雍军的尾部，他手上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骑，维持着比较完整的编制，如果北汉军追得过于接近的话，他就可以发动反击，不过北汉军合围在望，也不想平白消耗军力，所以一路上两军都没有发生交战。而在荆迟身边多了一个较为陌生的面孔，是一个叫做戴钥的年轻偏将，上次沁水河谷北面谷口一战，戴钥和北汉猛将鹿叔函交战，虽然是大败而归，可是他的敏捷和机灵到让荆迟颇为赞赏，因此将他留在了身边。此刻的荆迟自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是危险的敌人。

经过艰苦的跋涉，李显知道已经接近了泽州边境，他心中一边嘀咕，怎么没有看到接应的军队呢，一边埋头狂奔，这时候，前面突然有雍军匆匆奔回，惊道：“殿下，不好了，前面有代州军拦截。”李显停住马匹，心中暗暗苦恼，想不到代州军马这么快，想必他们是沿着雍军溃逃的外围赶过来的，自己已经几乎是在雍军的前锋了，还是被代州军截住，这样若是没有援军，岂不是要全军覆没。他可不想奢望在这里冲破代州军的拦阻，这里不是沁河谷口，阻住谷口就可以挡住北汉军出来，这里也不是安泽，那里道路泥泞，马速被拖累得相差不大，这里可是除了秦泽之外，泽州和沁州交界处最适合骑兵作战的原野啊。李显心里暗中诅咒江哲道：“姓江的，你若是没有准备好伏兵，就等着给我收尸吧，本王还没有嫡出的郡主，你的儿媳妇还没有出世，若是本王死在这里，作鬼也要咒你儿子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口中却是懒洋洋地道：“好了，就在这里汇集军队，本王去见见那位嘉平公主。”说罢向前奔去，心道，反正等不到后面的追兵到达，代州军也不会轻易发动，我不如去见见林碧，说几句闲话拖延一下时间吧。

林碧站在阵前，代州军虽然阻到了雍军前面，可是也是刚刚列阵完毕，全军上下更是马困人乏，所以也无心在此时立刻出战，看到雍军往后退去，也是并不追赶，林碧休息了一会儿，觉得精力已经恢复，就静静等待着决战时刻的到来。这时候，她眼中看到一支红色的骑兵，齐王在亲卫簇拥下赶到了，隔着百余步距离，确保可以随时逃跑之后，李显大声笑道：“嘉平公主殿下，你率大军来相助龙将军，就不想想代州安危，若是蛮人南下，只怕代州将成血海，那么公主可是得不偿失了。”

林碧面上神色一黯，高声道：“大雍攻我疆土，清野血洗，屠城破关，不比蛮人好到哪里，若是不能留下王爷，代州军绝不还乡。”她的声音清越如同银铃，即使是充满了杀机，也是令人怦然心动。李显肃容道：“公主何出此言，这些年来，我们两国征战不休，你们打过来，就要血洗泽州，我攻过去，自然也要杀人报复，但是代州军历来不曾参与两国征战，只是守护大好河山不被蛮人侵扰，何必介入这争权夺势的无益之战呢？”

林碧面上一红，这种想法她也有过，代州军上下都对雍军和北汉军之间的征战毫无兴趣，可是代州军受北汉国主重恩，如何推却国主的请求，自己又是国主义女，龙庭飞未婚妻子，怎能拒绝这出兵的要求。见她不好答话，从军中飞马奔出一个青年将领，正是林碧兄长林澄山，乃是林远霆第三子，代州军将领，他冷冷道：“两军作战，王爷何必多言，若是不想交锋，王爷只需下马受缚，想来以王爷身份尊贵，国主也不致相害。”

李显微微一笑，心道，我李显岂是受缚之人，再说若是随云安排妥当，成了阶下囚的还不知道是谁呢？也不再言语，策马向后，退入雍军之中。雍军便在距离代州军二里之外开始集结，代州军虽然知道，但是一来还没有恢复过来，二来若是急急进攻，担心李显脱逃，所以只是守稳了去路，等着北汉军主力到达。

双方对峙了不到小半个时辰，雍军已经集结了大半，代州军开始了零星的游猎，不允许雍军列好军阵。双方缠斗了片刻，代州军骁勇，雍军虽然也不差，但是很多军士还落在后面，散漫的军阵也造不成足够的威胁，当后方荆迟也赶来之后，雍军开始向代州军猛攻，只是被代州军侵扰之下，战阵散乱，不免攻击软弱。在林碧的指挥下，雍军很快就不得不再次退后重整。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号角长鸣声以及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声，虽然隔着很远，可是林碧却一眼就看到了那猎猎飞舞的龙庭飞帅旗，代州军高声呼喝，不多时，从北汉军阵中也传出来相互呼应的长啸声，号角声，北汉骑士的呼喝声溢满天地，北汉军，终于合围了。

龙庭飞望见李显的帅旗，终于放下了心事，冷冷道：“传令，围歼！”随着他的一声号令，决战开始了，代州军和北汉军配合默契，将雍军围在当中，虽然北汉军不过是雍军的两倍，但是代州军擅长游弋猎杀，他们在外围转动，一旦有雍军冲破北汉军的空隙，就用弓箭射杀，有效地阻止了雍军突围的意图。雍军虽然苦苦支撑，可是活动的范围却是越来越小。这时候，李显已经暗中痛骂不止了，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可真要全军覆没了。突然一个古怪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不会是江哲故意的吧，或者他是奉了皇兄之命想要消减自己的军力吧。

就在李显心中惴惴不安的时候，荆迟遭遇到了危机，荆迟素来喜欢亲自冲阵，这一次也不例外，可是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那名偏将戴钥，在作战时紧紧跟在荆迟身边，旁人只当他新得升赏，感恩涕零，一心保护荆迟罢了，却不知他是想趁机暗算。对于一个卧底来说，他虽然成功地混入了雍军，而且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将领，麾下也有两千骑兵，可是他还是一个失败的卧底，因为这次作战，不要说他，就是军职再高些的将领，也不清楚实际上的安排，所以他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而且雍军斥候总哨苏青十分厉害，让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传递情报。而他唯一一次冒险送出去的情报让龙庭飞提前了火攻时间，确实有些价值，可是里面却混杂了江哲病重的假情报。当然戴钥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但是李显夜里提前撤军，仍然让戴钥明白自己的情报再次落到了空处。如今他的任务即将终结，在雍军全军覆灭之后，他自然不需要留在荆迟身边，这样算起来，他在此战中基本上没有立下什么功勋，懊恼之余，他想到不如趁机杀了荆迟。若是能够阵斩雍军的大将，一定可以让正在奋战的雍军失去信心和斗志，虽然有被荆迟亲卫围杀的危险，但是想必主将遇刺的震惊会让他们短时间内失去反应能力吧，所以他一边埋头作战，一边寻找着暗杀荆迟的机会。

此刻唯一没有将心思放在战场上的，只有林碧和萧桐两人，林碧令人将萧桐召来，忧心忡忡地道：“萧大人，我方才令军中斥候刺探泽州方向是否有援军，可是却是没有回应，就连探查军情的黑鹰也无影无踪，虽然时间还短，可是我心中始终不安，是不是你亲自派人去看看。”

萧桐心中也是一凛，自从过了安泽，虽然雍军已经是日暮途穷，可是萧桐还是派出了不少斥候，原本没有异常，可是过了冀氏之后，行军太快，斥候几乎都来不及回报，所以已经有些时候没有消息了，如今想来，萧桐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可是，真的会有不妥么，看看被围的雍军，雍军连番惨败，主帅齐王屡次断后，连番遇险，若非他身边的亲卫十分高明，中间更有一些江湖高手保护，只怕早就被擒杀了。就是有什么诡谋，也不需要敌军主将亲自担任诱敌之人吧，萧桐心中犹疑，决定再派出得力的斥候四下打探。

萧桐放心不下，吩咐自己亲信的斥候再去刺探，那人从他视野中消失不久，突然泽州方向传来刺耳的警示声，萧桐骇然望去，只见刚刚离去的心腹斥候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挥舞着手臂，接着，萧桐感觉到大地开始震荡，远处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如同雷鸣一般的声音滚滚而来，然后，萧桐看到斥候的身躯从马上软软栽倒，可以清晰的看见他背后插着一支利箭。

几乎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包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的李显，他刚刚心中生出猜忌，便见到援军到来，不由又是愧疚又是欣喜。他顾不得嘲笑麾下众人目瞪口呆的拙样，高声喝骂着重整军阵，和北汉军迅速脱离，向一侧让开战场，免得被北汉军胁裹住。

那条黑线越来越清晰，很快就可以看清最前面战士的面孔和前方飘扬的旗帜。黑色为底，上面书着“长孙”两字的帅旗几乎是第一时刻落入众人眼中，那如狼似虎的雍军铁骑浩浩荡荡，带着从容的杀气。在距离战场五百步之外，雍军铁骑轰然而止，一员身穿黑色甲胄，外覆同色披风的大将在亲卫簇拥下策马出了军阵，他举起右手，手中是金光粲然的长弓，众目睽睽之下，他抽出一支鹰翎箭，引弓射箭，两只正在战场上盘旋的苍鹰恰好身影重叠，利箭贯穿了一只苍鹰的身躯，余势仍在，又贯穿了第二只苍鹰的身躯，两鹰应声而坠。那员大将掀开面甲，露出一张俊伟的面容，长眉凤目，白面微须，温雅如同儒士，却透着森然不可侵犯的凛然气势，战场上一片寂然，除了战马喘息和伤兵呻吟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那大将高声喝道：“末将长孙冀，奉大雍皇帝陛下谕令，前来讨伐北汉贼军，若有弃械投降者，可免死罪，若是顽抗，唯死而已。”

李显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扼腕骂道：“这个江随云，真是口风够紧，本王还以为你不过安排了本王留下的十几万大军，想不到皇兄的老底都掏出来了，居然是长孙冀亲至，这次若是不能全歼北汉军，可就是千古奇闻了。”荆迟也是一片茫然，搔搔乱发道：“长孙也来了，怎么搞得，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支伏兵？”戴钥见势悄悄收起了暗器，此刻再刺杀只能是自寻死路。

龙庭飞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撤兵的命令，鹿伯言正在他身侧，焦急地道：“大将军，何必退兵呢，敌军虽然人多势众，我军也是相差不远，只要我等拼力苦战，未必会败。”

龙庭飞微微苦笑，道：“伯言，我也希望如此，可是若是别的将领领军，也就罢了，我只会以为是齐王求得泽州援军接应，可是竟是长孙冀亲至，此人乃是雍帝亲信爱将，本来是拱卫雍都的重臣，如今竟然到了泽州，想来我们是中了敌军诱敌之计了。李显够狠，他连番苦战就是为了将我们诱到此地，堂堂一个大雍亲王，不顾生死到了这种地步，也真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我所料不差，雍军攻入沁州之初，采用清野之策，就是为了布下这些伏兵，如今我们虽然只见到雍军一部，但是恐怕身后也已经有了敌军，唯今之计，只有迅速撤退，希望雍军来不及合围，让我们退回沁源，否则我军将要全军覆没。”

鹿伯言醒悟过来，面上露出戒惧之色，道：“雍军果然够狠，安泽水淹，沁源苦战，沁水火烧，两次伏击，敌我两军大战连场，竟然只是为了诱使我军入伏，大将军且宽心，就是后面有伏兵，凭着我们十万铁骑，未必没有机会突围返回沁源。”

龙庭飞也只能接受他的劝慰，这时候，林碧令信使传信过来道：“敌军必然四面设伏，代州军善于攻击，愿为前驱。”

龙庭飞微微一叹道：“希望碧公主能够来得及突围，我亲自断后，伯言你们兄弟跟在代州军之后，若是有敌军就全力攻击，若是不能返回沁源，我们都要死在雍军合围之中。”

北汉军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撤退，长孙冀仿佛未见，策马上前到了齐王近前，在马上躬身一礼道：“长孙冀拜见王爷，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便大礼参拜。”

李显如今已经是大大松了口气，淡淡道：“长孙将军，伏兵可都已经安排妥当？”

长孙冀恭敬地道：“王爷放心，左右各有八万大军，冀氏之南，有十万精兵阻住北汉军归路，我军步骑三十六万，布下天罗地网，敌军休想逃脱。”

李显状似无意地道：“好啊，长孙将军困住龙庭飞、林碧两军，功劳可是大的很，本王十几万大军却只落得一个惨败而归，倒让本王汗颜。”

长孙冀十分聪明，自然知道这位王爷有了不满之意，连忙道：“殿下何出此言，若非殿下以身涉险，诱敌深入，岂能困住北汉军主力，皇上早有吩咐，末将等全部听从王爷调遣，请王爷尽管吩咐。”

李显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虽然不是争功之人，可是若是全歼北汉军的机会给长孙冀夺去，那他可就大大不平了，要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受尽战败的屈辱，屡次遭遇被敌人擒杀的危险，最希望的就是亲手报仇雪恨。见到长孙冀这样识相，李显心中十分满意，但是他不是不识抬举之人，既然长孙冀如此大度，他也就不急着争夺军权，只是淡然道：“我军疲惫不堪，正需修整，长孙将军自去合围即可，不知负责在冀氏阻击的是哪位将军，可要提防北汉军强行突围啊。”

长孙冀恭敬地道：“是樊文诚、罗章两位将军，王爷将他们留在泽州，他们早已摩拳擦掌，末将因为两位将军和北汉军交战多年，熟悉北汉军的战术，所以请他们带了十万泽州军在冀氏拦截。”

李显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了，你去安排合围吧，随云在何处，本王要和他商议军务。”

这时候荆迟噗哧一笑，撤退的一路上，荆迟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李显暗中嘀咕，说是要和江哲算帐，什么商议军务，不过是借口罢了。他这一笑，可让李显生出恼意，上下打量了荆迟半晌，看得荆迟心惊胆战，李显才缓缓道：“荆将军也和本王一起去吧，荆将军这次厉害得很，将北汉境内搅得翻天覆地，屠城血洗，杀人如麻，不知道你的江先生听了怎么想？”

荆迟一听立刻面色苍白，当日江哲传授军法，曾经说过，最不喜没有理由的屠杀，自己这次任性而行，坏了大雍军规，将来叙功的时候不免要受到朝廷责难，不过这毕竟是以后的事情，如今却要先面对先生，不知道这次会否让自己抄书抄到白头，想到这里，不由满面愁容。李显却不管他，令长孙冀派亲卫引路，自行离去了。荆迟垂头丧气地想要跟上，目光落到长孙冀身上，突然露出得意的笑容。

送走了齐王，长孙冀的面上神色风情云淡，从容发出军令，他率领的雍军开始向前逼近，若是此刻有人能够从苍穹俯视，便可看到，在北汉军两侧，两支雍军正在向中心逼近，而从冀氏方向，一支雍军堵住了北汉军退兵之路，百里方圆之内，三十六万雍军不急不缓地合拢，并且开始缩小包围圈，北汉军已经陷入了罗网，虽然仍有一战之力，却是再没有任何生路。

第二十七章 杏花疏影

〖四月初七，雍军溃逃，代州军轻骑挡前路，龙庭飞将大军尾随不舍，至泽沁边境，两军战未酣，雍军伏兵尽出，则长孙冀奉雍帝命，隐踪迹，藏将旗，潜伏于此多日，三十六万雍军困北汉军于野。

――《资治通鉴・雍纪三》〗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我临时寄居的小村庄已是春意盎然，满村的杏花已经是含苞绽放，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娇艳清新，最动人杏花疏影。

我令小顺子在村口的亭子里面铺上锦毡，四周围上锦幔，一个火炉放在旁边，上面温着一壶上好的汾酒，这大铜壶可以装上十斤酒，最适合聚饮了。我裹着大氅坐在铺着一张黑熊皮的太师椅上，温暖舒适的皮毛让我有一种可以完全放松的感觉。

呵口气暖暖有些冰凉的双手，对着槛外杏花，不由生出酒兴，望一望那大铜壶，我还没开口，小顺子已经了然，取出一把小银壶，从铜壶中取酒注满，然后又从银壶里面倒出一杯热酒，用白玉杯盛了递给我，望着原本清澈明晰的汾酒在品质绝佳的白玉杯中呈现出琥珀之色，我满意地啜饮了一小口。这时，耳边传来疾驰的马蹄声，我抬起头，看见绝尘而来的一队骑士，为首的人正是征尘未洗的齐王李显，身后则跟着一干亲卫。到了近前，李显丢了缰绳，大踏步走进亭中，我放下酒杯，起身恭迎道：“多日不见，王爷可安好。”

李显望着我半天，眸中神色变幻万千，良久才道：“随云，你所料的没有差错，我连战连败，若非你事先已有安排，设下大军埋伏，只怕今次真是惨败而归，不过随云，我虽然料到你会从别处调兵，要不然我早就知道你的安排了，还是想不到皇兄这次会这么大手笔，难道你们不担心帝都的安危么，可别瞒我，现在南楚仍有威胁，李康在东川蠢蠢欲动，我都知道，你们不怕有人趁机作乱么？”

我笑道：“王爷过虑了，大雍江山稳如泰山，皇上早有安排，不过哲需向王爷请罪，方才得知北汉军入伏，臣已经令人送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上去，说是我军沁水河谷惨败，请皇上速发援军。”

李显神色一变，继而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随云你心中果然是自有丘壑，在你心里北汉战局不过是棋盘上的一角之地罢了，想必你已经为老三设下了陷阱，就等着我这边大局抵定，好请君入瓮了。”

我含笑道：“这些琐碎事情，王爷不必挂心，倒是王爷这些日子辛苦非常，哲已备好美酒为王爷接风洗尘，王爷也该先饮一杯才是。”

李显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大笑道：“随云你的本事我是领教了，也怪我先前自大，只说放手让你施为，绝不多问，结果本王成了你的棋子，这些本王都不怪罪，不过这次本王几乎丧命，你也该有些补偿才是。”

我淡淡一笑，一摆手，小顺子取过一个锦盒递到李显面前，李显好奇地看着锦盒，正要伸手打开，我却笑道：“盒中之物不好给人看见，王爷回去再看吧。”李显本也不甚关心，便挥手让一个亲卫收了，接过小顺子递过的酒杯，一饮而尽，懒洋洋地道：“本来本王还想和你较较劲，若是我能够一路取胜，势如破竹，你有何安排都是徒费心思，想不到龙庭飞如此厉害，本王始终不如，落得一个惨败而逃的下场，若非事先知道你有所安排，本王按照你的吩咐诱敌入伏，恐怕今日本王就成了大雍的罪人。”

我见李显有些颓丧，正色道：“王爷此言差矣，北汉军强大世人共知，王爷只带了十万步骑，荆将军也仅有三万步骑，地利人和皆为敌军所有，王爷能够保全骑兵主力，又在沁水河谷惨败之后，不屈不挠，连番苦战，引诱敌军入伏，此乃是名将所为。王爷不顾毁誉，不顾危险，亲身诱敌，若无王爷，龙庭飞焉能一路南下毫无戒备，接下来战事，不过是以强凌弱罢了，此番北伐，王爷乃是首功。此是哲肺腑之言，请王爷明察。”

李显心中一暖，这一次他可是吃尽了苦头，虽然达到了预定的目标，表面上却是大败亏输，他心里不免有些窝囊，但是听了江哲苦心劝慰，他心思渐宽，微笑着举起玉盏，我见状连忙亲自把盏，将酒杯注满。李显笑道：“罢了，不论是胜是败，能够让随云亲自行酒，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我见齐王已经消去胸中块垒，心中略宽，其实对于损失如此惨重，我也是心里有些黯然，虽然是准备战败诱敌，可是龙庭飞如此辣手，真让我瞠目结舌，这一次与其说是诈败诱敌，倒不如说是趁着败退诱敌，不过如今既然大局已定，此事不说也罢，免得齐王难堪。又劝了几杯酒，我自己也陪了一杯，苍白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红晕，李显见状，忙道：“随云，你病体如何？可是旧病复发么？”

我一怔，继而笑道：“没有这样严重，只是哲不耐疲累，如今大局已定，剩下的战事自有王爷安排，哲可以静养些日子，很快就会痊愈的。”

李显放下心来，道：“你可不能偷懒，接下来应该如何安排，你还得出谋划策，龙庭飞、林碧是杀是擒，接下来我军该如何动作，你可有打算？”

我抬头望望天际浮云，轻笑道：“这些事情王爷何需问我，只是林碧关系代州军的动向，不可随便处置，若是可能，还请王爷尽量生擒，交给皇上处置。倒是有一件事情，宣松是生是死，王爷可有消息？”

李显皱眉道：“河谷伏击之时，我令人特意生擒了一个北汉将领，但是他却声称不知，不过龙庭飞心狠手辣，当日我军勇士几乎都葬身火海，恐怕宣松也是难逃此阶。”

我叹息道：“得知宣将军失踪之后，我曾卜算一课，卦中有死里逃生的意味，故而我总是心存侥幸，如今龙庭飞兵困于此，沁源必然混乱，需派谍探去查一查，如果宣将军得以生还，也好搭救。小顺子，这件事情你去可好？”

小顺子眉头轻皱，却不言语，他深知江哲为宣松之事常常心中愧疚，这次病体颇为沉重，也有这个缘故，可是若是要他离开公子身边，他却是百般不愿。

李显道：“宣将军之事，我也不能放下，这样吧，就让苏青带着营中好手前去，她很是能干，必然不辱使命。”

我摇头道：“苏将军虽然出色，但是段无敌也不是易与之辈，从前他败在苏将军手上，乃是为旧情所困，如今恐怕苏将军很难得手，再说沁源若有魔宗高手，苏将军独木难成林，宣将军之事事关重要，小顺子若不前去，我不能安心。至于我的安全，张锦雄已经归来，就让他负责护卫吧，峨眉凌真子也可相助。”

小顺子见我心意已决，只得道：“公子既然心意如此，我这就亲自去沁源一趟，公子安危，还请王爷多多看顾。”

李显道：“你放心，我重立中军大营之后，就让随云回营。”

见事情已经商量妥当，我笑道：“怎么不见荆迟呢，听说他也无恙？”

李显噗哧一笑，道：“这家伙担心你罚他，最后扯着长孙冀不放，说是要去看龙庭飞被围之后的惨状，说什么也不和本王来见你。”

我淡淡一笑，道：“他可是怕我怪他屠城之事么？”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道：“不知随云你怎会收他为弟子，若是他聪明一些，便知道你不会怪他非常之举，他偏师远袭，若不是杀伐决断，只怕会陷入苦战，只是你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平日里却是温文儒雅，浑让人忘记你乃是心硬如铁之人。”

我不理会齐王对我的评价，从容道：“我虽不怪他，但是却不能不罚他，想来皇上也会给他些惩罚，大概这次的功劳是没有了，毕竟将来大雍是要安抚北汉民众的。”

李显微笑摇头，道：“这些事情我懒得理会，自有皇兄斟酌，随云，林碧既然不可杀，可有什么法子动摇代州军的军心么，这些时日我可是见识了代州军的厉害，这样的铁骑若是杀得性起，我军只怕损失不轻。”

代州么，我漫声道：“却看胡马，揽尽雁门春色，旬日之内，蛮人将会进攻代州，代州骑兵只余万人，对着蛮人铁骑，必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代州林远霆卧病，留在代州的林澄仪、林澄迩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幼女林彤从未领军，恐怕是凶多吉少。只需将这个消息传扬出去，代州军哪里还有死战之心，十日之内若是不能决战，只怕林碧也不能控制代州军的行动了。”

李显正要点头，耳边传来杯盘粉碎的声音，李显闻声望去，杏花从中，一个二十许年纪的少年人矗立在一树粉红的杏花之下，神情怔忡，面色苍白，在他脚下，一个青瓷盘子摔得粉碎，地上散落着干果糕点，李显愕然，这个少年他认得，正是随云的属下侍从赤骥，也曾有数面之缘，却不知他因何事如此惊惶。

小顺子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赤骥，退下去面壁思过，不经允许，不得出门。”

李显心中觉得古怪，但是见到小顺子如此直接地惩罚那个少年，全无让自己得知其中缘由的意思，也只能一笑了之。孰知那少年竟然扑到亭子前面，俯身拜倒道：“求公子恩典，允许赤骥去代州一行。”李显心中一震，目光落到江哲面上，却见江哲神色从容自若，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肃然。

赤骥直到跪倒在地，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但是他没有一丝后悔，即使说出这番话的结果可能是被拘禁，可能会失去自己目前所有的一切，但是他却全然没有一丝悔意，这一刻，他心中只有那个红衣的娇俏少女，自从东海归来，令他魂牵梦萦的倩影。虽然当初盗骊警告过自己，既然已经错放深情，便要勇于面对，可是他终于发觉自己只是一个懦夫，他逃避了这一切，随着公主回到长安，奉了密令去南楚整顿天机阁情报网。最后他终于按耐不住，接了公子谕令来到北汉，他以为自己可以狠心的看着那个美丽的少女死在战场上，或者死在屠刀下，可是当他知道代州陷入绝境的时候，他竟然还是崩溃了，此刻他只想去代州，和她一起并肩作战，即使是死。

我叹息道：“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昨日夜里我听见你弄笛，便已觉得其中情思缠绵，你随我已将近十年，应知我的脾气，我素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若是从此离我门下，我便放你去代州。只是代州就是抵住蛮人侵扰，也抵不过大雍铁骑的践踏，你和小郡主之间不过是镜花水月，赤骥，你真要放弃锦绣前程，去和她同生共死么？”

赤骥泪水悄然滑下，道：“公子收留赤骥在身边，赤骥今日所会的一切本事都是公子所赐，属下也曾想过和她生死相见于沙场，只是如今知道她将要和蛮人作战，我实在难以放下，与其日后和她一决生死，我情愿为了保护她死在雁门关外，若是公子开恩，允许赤骥去代州助她，蛮人退后，就是赤骥仍然苟延残喘，也情愿一死以谢公子，决不会泄漏公子的任何隐秘。”

我轻轻摇头，半晌才道：“你从东海之后，便喜欢上了弄笛，今日就吹一曲给我听，若是我觉得好，就放你离去。”

赤骥眼中闪过迷茫，但是他素来对江哲只有崇敬戒惧，取出一支黄色竹笛，长跪在地上吹奏起来。赤骥本是楚地流浪的孤儿，吹笛本是寻常之事，也无所谓喜爱不喜爱，后来飘泊天涯，转瞬生死，早就没有弄笛的雅兴。可是东海之后，他心中常有悒郁，忍不住捡起童时喜好，弄笛疏解心中愁闷，他本是聪明之人，也曾跟着江哲学过音律，虽然只有数月时光，笛子已经吹得颇为动人。昨夜他弄笛之时，乃是满腔相思，故而吹奏的是一曲江南盛行的笛曲《梅花落》，曲调缠绵悱恻，婉转动人，今日江哲要他吹曲，他心中一动，却吹起了一曲尚不十分熟悉的曲子《折柳》，这是他在代州之时听到的曲子，当时无意中记下了曲谱，后来回到南楚，闲暇时候整理了出来，也曾练习过几次，今日吹来，虽然还有些晦涩，可是曲中之情正合他的心事，笛声清冽，吹彻云天深处，离愁别绪中更有金戈之声，刀枪之鸣。

他这番吹笛不要紧，却令有心人肝肠如焚，不远处，一行人牵马步行向这里走来，为首的正是拖延许久终于不得不来的荆迟，他缠着长孙冀想要留在军中，长孙冀忍笑之余劝他还是早去拜见江哲的好，不论是负荆还是谢罪，终究是个了局，所以荆迟最后带着十余亲卫去见江哲，随行的众人中也有戴钥，他故意流露出渴见之情，荆迟这几日和他相处的也是很好，对他颇为赏识，便带了他一起同行。还没有走近村子，荆迟心中忐忑不安，说是怕不恭敬，便亲自下马步行，戴钥和这些亲卫也都只好随之步行。一行人还没有走到村头，便听见笛声洌洌，忍不住驻足细听。戴钥本是北汉人，这首曲子除了在代州，在北汉其他地方也是颇为流行，戴钥听了之后，只觉乡愁顿起，想到如今北汉擎天柱已经被雍军困住，国家倾覆就在转瞬之间，心中苦痛难以言表，若非他训练有素，只怕早就露了形迹。

那曲声回旋往复，连绵不绝，众人也已经走到近处，荆迟整整衣冠，径自向那坐着听曲的两人走去，戴钥正要跟上，却被荆迟亲卫扯住，戴钥心中一惊，只道自己心中杀意泄露，那亲卫已经低声道：“不可接近，楚乡侯大人身边是不容生面孔接近的，你不见虎赍卫正盯着我们么，除了荆将军，我们还没有资格接近江大人。”戴钥仔细一看，果然在那亭子周围，都有虎赍卫把守，就是齐王的亲卫也站在远处，不能接近亭子百步之内，戴钥心中生出懊恼之意，面上却神色不变，侧头问道：“怎么这位江大人这般高傲么？”那亲卫笑道：“这你可就怪错江大人了，江大人性子随和得很，这是皇上的意思，我听将军说过，从前江大人遇刺重伤，几乎丧命，自此之后，江大人身边的侍卫一直是皇上指派的。”戴钥点头示意明白，心中却生出古怪的念头，若是大雍的皇帝想杀这位江大人，岂不是易如反掌，刚想到此处，他只觉得亭中一道冰冷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不由心中一寒，他忍住心中惊惧，过了须臾才将脖颈转了回去，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貌如冰雪的青衣少年站在杏花影中，手执银壶，虽然做着下人之事，但是见他气度却全无一分奴颜婢膝之态。邪影李顺，这个名字立刻涌现在戴钥的心头。

戴钥正在思忖，笛声休止，只见那个长跪弄笛的少年俯首叩拜，沉默不语，戴钥心中觉得奇怪，却不敢多问，只是暗暗留心，只见那亭中灰发青衣之人，缓缓站起，走下石阶，将那少年搀起，叹息道：“你的心意我已明了，你要去代州，我不阻你，只是你不可轻言牺牲，我希望待雍军平定代州的时候，你能够回来见我。放心，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要你尽量活下来，回来见我。”那少年起身之后，用衣袖拭去眼泪，恭敬地退去。戴钥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这个少年将要去代州，这一点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生起疑云。

这时候，荆迟已经面色古怪的上前施礼道：“末将拜见先生，不知先生可安好。”

我心中暗暗偷笑，望着面色不安的荆迟，道：“怎么荆将军有暇来见我了么？”

荆迟苦着脸道：“末将知罪，请先生责罚。”

我淡淡道：“我罚你做什么，你是朝廷重臣，军中大将，千里奔袭，就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我虽有一个小小的爵位，但是荆迟你封侯也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若论职位么，江某这几日身子不好，已经上书辞去监军之位，虽然还没有旨意，仍然得尸位素餐，不过可不敢责罚你这位带着重兵的悍将。”

荆迟听了这番诛心之言，吓得魂不附体，只当江哲真得生了恼意，连忙拜倒道：“先生休要发怒，荆迟不是存心怠慢先生，只是此番带兵多有不到之处，唯恐先生怪罪，因此来迟了些时候，求先生不要动气，先生正病着，若是伤了身体，末将也是寝食难安。”

戴钥远远看着心中骇然，他可以隐隐听见两人语声，平日跟在荆迟身边，见他豪爽粗直，此次行军，又见他血腥镇压，心中早将荆迟当成了杀星，想不到他竟在一个文弱书生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让戴钥心中一惊，莫非是这个老粗竟是尊师之人，还是这青衣书生有着让人不得不畏惧尊敬的实力。魔宗之人，本就是尊敬强权实力，最瞧不起那些仪仗权势地位盛气凌人之辈。戴钥怎么看也不觉得那青衣人有什么威势，为何方才那少年和荆迟在他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甚至连邪影李顺这等不可揣测的高手甘愿做他的奴才呢？他心中疑惑难解，更是留心看下面的发展。谁知，一个虎赍卫过来，低声吩咐他们到村中休息，戴钥不得已跟着众人离去，却是故意放慢脚步，竭力听去。却是越来越听不清晰，耳边传来一句破碎模糊的话语道：“屠城之事你也无甚大错，何需歉疚……”，那声音温柔淡雅，却说着这般无情之语，令戴钥心中寒冷非常。

“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一身戎装，站在庭中最中央的那株粗可怀抱的老槐树之下，林远霆朗声吟毕，开怀大笑道：“诸君，老夫虽然年迈，仍有上马挥戈之力，蛮人虽然凶狠，但是我代州男儿难道会畏惧他们么？”

左右站了两排的代州军将领同时喝道：“代州男儿，以死于沙场为荣，怎会畏惧蛮人，请将军下令，将蛮人逐出代郡。”

林远霆哈哈大笑，本来有些青黄的面容上露出不减昔日的雄风豪气，他向身后望去，代州军的将领都在庭中，有五六十岁，满身伤痕的白发宿将，也有春秋正盛的中年猛将，还有仍然带着稚气的少年将领，而自己的两个儿子林澄仪、林澄迩也在其中，只是可惜，这些将领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此番蛮人来势汹汹，若是只凭着这些将领殊死血战，只怕是两败俱伤。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怆，却很快消退，作为代州军现在的主将，他不能流露出心中的悲凉。

林远霆歉然道：“为了国主之令，碧儿率我军主力前去沁州，致令代州局势严峻至此，远霆惭愧。齐兄弟，你本已解甲归田，如今又要披挂上阵，为兄对你不起。”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上前抱拳道：“将军休要这样说，国主对我代州恩情深重，如今国家危亡，迫不得已召代州军南下，也是情有可原，此事乃是我代州军公议，不关将军和郡主的事情。犬子有幸随郡主南下，孙儿年纪还小，蛮人入侵，我齐家焉能没有上阵之人，末将虽然年老，但是武艺却没有放下，将军不要小看了末将。”

林远霆心中一暖，道：“多谢兄弟体谅，不过你乃是宿将，不可轻易上阵，你若能在中军指挥得当，已经是最大的功勋，这一次我发出征召令，代州十五岁以上的男儿皆要准备厮杀，他们年轻气盛，需你主持大局，至于上阵厮杀乃是年轻人的事情，你可不要和他们争功才是。”

那老将面上先是露出不豫之色，但见林远霆神色坚决，也知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将沙场经验传授给年轻人，所以应诺退下。

林远霆微微一笑，道：“好，诸将听令，雁门之外的村民皆已经迁回关内，我等需要严守关隘，这一次我们兵力不足，不能像从前一样在雁门之外和敌人主力交锋，但是闭关自守却是寻死之道，这一次蛮人遭遇雪灾，必然不顾性命地来攻击代州，若是我们只顾稳守，蛮人就会从代州防线的空隙渗入进来，所以还是得出关决战，可是我们只能派精兵和他们周旋，就让澄仪和澄迩带兵前去，你们以为如何？”

众将都知林氏兄弟虽然年轻，却是猛将，虽然不及林碧足智多谋，但是也是中规中矩的将领，实力在其他青年将领之上，所以也都没有异议。林远霆正要下令点兵，从内宅走出一个红衣少女，火红的甲胄，红绸披风，弓箭佩刀，一样不少，正是林远霆幼女林彤。此刻林彤面如寒霜，凛然含威，但是那双眼睛却带着火一般的战意，东海归来之后，这个女孩仿佛突然长大了一般，从前的娇俏调皮消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火一般的炽烈和凤凰一般的眩目。短短时间之内，她的骑射兵法进步到只差乃姐少许的境界。但是这一次出兵，林远霆仍然没有想过让她上阵，毕竟，林家四子二女，已有五人在战场上驰骋，对这个最小的女儿，林远霆毕竟是存了些私心。

林彤走到庭中，单膝下拜道：“女儿请命，随父亲上阵杀敌，驱除蛮人，卫我家园。”

林远霆怒道：“你一个小小女子，怎出此狂言，上阵杀敌，自有父兄担当，你还是在府中护卫你母亲才是。”

林彤凛然道：“父亲此言差矣，女儿虽然年幼，也已经十七岁了，姐姐也是十五岁就上了沙场，女儿知道年轻识浅，也不敢奢望领军作战，只需能够随父兄杀敌报国，已经心满意足。而且姐姐为了国家存亡，去了沁州和大雍作战，就让彤儿替姐姐上阵，将蛮人赶出代州去吧。”

林远霆面上神情又是欣慰，又是哀伤，面上神情变幻万千，这个女儿的性子他很清楚，就是不让她随行，只怕她也会私自混在民团中上阵，而且，看到女儿如此刚烈，他心中也是欢喜非常，终于，林远霆叹了口气道：“此次上阵，你暂时担任为父的亲卫。”

林彤叩首再拜，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云山，到了那沁水之畔，若是我战死在沙场之上，或许就不会见到你和我的家人生死相见吧，此刻，她的脑海中浮起一个清秀俊雅，洒脱可亲的少年身影，深沉的哀痛从心底涌起，一滴珠泪滚落尘埃。

第二十八章 安排香饵

〖四月初十，雍都得军报，仅言雍军沁水河谷惨败事，太宗闻讯怒，率军征北汉，留太子监国，亲赴潼关。

――《资治通鉴・雍纪三》〗

沁源城，处理完繁杂的军务，段无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躯，自从上次毒伤之后，虽然伤势已经痊愈，但是仍然有气虚体弱之感，这一次他奉命留守沁源，整日忙着情理沁水河谷，以防万一兵败之后可以退守此地，所以他这几日几乎是目不交睫，前线的军报每日送达，段无敌知道北汉军衔尾追击，雍军已经溃逃，只是今日到了这番时候，怎么却不见军报传来，段无敌心中忧虑万分，只是这里距离冀氏足有百里有余，虽然他已派了斥候前去探察，但是若果真前方出了问题，自己也不可能在明日清晨之前得到消息。

在书房里面转了几圈，段无敌心中终究是有些不安，灵光一闪，他想起一个人来，这人身份不同寻常，或许对这种迷雾中的战况有些独到的见解，虽然这人绝不会轻易说出来，但是还是有机会套出一些口风的。想到这里，他唤来亲卫，向太守府后面的地牢走去。

段无敌沿着青石甬道向下缓行，两侧的墙壁阴冷潮湿，在接近地面的地方甚至长了青苔，除了火把明灭的光芒之外，看不到一丝天光，这里是监押重犯的所在，内外戒备森严，就是一只老鼠，也难以逃脱出去。走到甬道尽头，是一扇精钢的铁门，只是或许是时日久了，上面有一层斑斑的铁锈。守门的两个军士躬身一礼。

段无敌低声问道：“犯人情况如何？”

一个军士答道：“启禀将军，他自从醒来之后就沉默不语，不过不曾反抗，现在已经可以起身，但是不能行走。”

段无敌点点头，令他们打开铁门，门一开，一股浓厚的药材气味混杂着潮气冲了出来，段无敌微微皱眉，走了进去。囚牢大概两丈方圆，只有一张石床摆在正对面，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散发着潮气，墙壁上延伸出一条铁链，末端的镣铐将坐在石床上的那人手脚锁住，令此人行动难以超出铁链的范围。那人身上一袭粗布囚衣，身上有不少布条包裹的伤口，显然是身负重伤，他的长发散落在面容前，看不到相貌，可是从发隙中可以看到他的左脸也裹着白布，这人形容狼狈，但是他坐在那里，却仍然是身姿挺拔，更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虽然身处囚牢，却全然没有一丝戒惧和颓丧。

段无敌轻轻皱眉，此人身受火伤，这地牢之内实在不适合他，只是此人乃是雍军大将，自己也不便优容于他。走到床前，段无敌说道：“宣将军，伤势可好转了些么？”

那人抬起头来，抬起右手拨开覆面的长发，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容，左侧面颊包着白布，但仍然可以看到烧伤的痕迹，但是相貌宛然，正是宣松宣常青。他微微一笑，道：“原来是段将军，在下伤势并未恶化，多谢将军遣军师诊治。”

段无敌轻轻一叹，当日雍军奋不顾身地想冲出谷口，却被大将军下令以弓弩封住去路，万余雍军尽死火中，打扫战场的时候，却发觉宣松被十数亲卫压在身下，以身躯鲜血护住，这等身份的雍军将领被俘乃是近年来罕见之事，故而龙庭飞下令将其囚禁起来，并且命令军医替他诊治。宣松苏醒之时，龙庭飞已经率兵出发，段无敌本也有心从宣松口中得知一些雍军军机，可是宣松醒来之后几乎默然不语，虽然没有寻死之意，可是也全然没有屈服之心，段无敌又是军务繁忙，宣松又是伤势未愈，也就没有在这上面下功夫。可是如今军情不明，就不容段无敌心慈手软，需得想法设法从宣松口中得知雍军的机密了。

宣松淡淡的望着有些出神的段无敌，他心中明白此人来意，虽然在这个囚牢之中不见天日，可是根据饮食的次数可以知道大约的日子，再加上自己重伤昏迷的时间，想必如今北汉军已经入伏了吧，看来现在段无敌尚未得到准确的情报，只是发觉不妥罢了。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宣松心中除了痛惜赴死的军士之外，全无殉死之心，只因齐王临去之时那一句话，若是能够重回雍军，纵然受些屈辱也是值得的，不过若是北汉将领想从自己口中问出什么军机，那可是休想，自己虽然翼求重新上阵作战，但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想到此处，宣松开口道：“段将军可知道宣某为何苟延残喘至今？”

段无敌心中一动，道：“段某想宣将军不是屈膝投降之人，必然是想重见大雍旌旗。”

宣松微笑道：“宣某自幼熟读兵书，只是武艺平平，大雍军中原本最重骑射武艺，因此宣某虽然很想领军作战，但是苦无机缘，也是宣某运气不错，先在荆迟将军麾下为参军，荆迟将军性子豁达，不计较权力分散，允许宣某领军，后来又得到监军大人和齐王殿下赏识，秦泽一战，宣某名动天下，这才做了将军。这番功名来之不易，宣某心中长存感怀之念，因此当日龙大将军火烧沁水，宣某明知九死一生，仍然率军赴死。”

段无敌皱眉道：“其实当日你们的齐王殿下已经率军远走，你们赶不及撤退，何妨投降，可惜宣将军执迷不悟，至令两万勇士死于火海之中，宣将军于心何忍？”

宣松淡淡道：“段将军此言差矣，虽说当日尚可屈膝乞命，但是我大雍勇士岂是贪生畏死之人，若是如此，只怕虽然苟活于世，却是再无面目见人。有些事情就是如此，难道段将军身处绝境之中，就会为了顾惜手下军士的性命而投降么？”

段无敌无语，若是他能够如此，又何必和大雍苦苦作战，明明知道局势不利，却仍要千辛百苦极力周旋，有些事情看似只是退让一步，但那一步却是终究退让不得。他也明白宣松言下之意，是不要奢望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军机，但是这是唯一的途径，让他如何能够轻轻放弃，想来想去，唯有旁敲侧击，希望能够多了解一些端倪。想到此处，段无敌恭敬地道：“是段某孟浪了，宣将军乃是忠义之人，断不会自污，段某也不愿自寻没趣，不过此地是在不适合养伤，段某之意，请宣将军到舍下养伤，不知尊意如何？”

宣松知他不过是想要迂回行事，自己就是不愿，也难以阻止他的好意，何况他不是迂腐之人，因此只是笑道：“如此宣某就多谢了。”

段无敌心中微喜，令亲兵将宣松扶持出了地牢，送到自己住处，寻了一间关防严密的居室让宣松养伤，不论是否能够软化此人心防，只是心中的敬意，已经足以让段无敌如此做了。

可惜坏消息来得太快了，当斥候回报冀氏之南出现雍军大军，龙将军已经被围之时，段无敌几乎是惊呆了，坐立不安地将所有能够得到的情报翻阅一遍，段无敌无奈地发觉，北汉唯一的机动军力已经被困，而自己手上只有数万步兵，守城尚可，想要救援却是无能为力。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所有的气力都被这坏消息击溃，怔怔想了片刻，他下令封锁消息，立刻令人密报国主此地军情，增强沁源的防卫，再将一切他可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他走进了宣松被软禁的居处。

此刻的宣松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倚在软塌上静养伤势，段无敌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本古籍看的津津有味。听到段无敌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段无敌面色凝重，眼中透着冰寒的杀意，心中一动，猜到可能是北汉军被困的军情传回，放下书册，宣松淡淡道：“段将军神色不安，可是前方有不妥之处？”

段无敌深深地望了宣松一眼，道：“宣将军乃是军中大将，又得楚乡侯信任，莫非不知今日之事么？”

宣松淡然道：“楚乡侯智深勇沉，胸中藏有百万甲兵，他的计策我焉能知晓，不过若论庙算，北汉国中控无人是他敌手，大将军虽然用兵如神，可惜限于兵力局势，纵然十战九胜，这最后一败已可倾国。”

段无敌只觉心中一痛，原本仍然存有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无踪，他按住腰间佩剑，恨不得一剑将眼前之人杀死，可是良久，他终于消退杀机，冷冷道：“大将军带十万铁骑，又有嘉平公主辅佐，虽然被困，但是也不是轻易就可以吃掉的，战局未必没有转机，宣将军还是不要高兴过早的好。”

宣松眼中寒光一闪，道：“大将军轻骑远袭，身边最多不过是两日粮草，不知道能支持几日？”

段无敌眼中闪过一丝侥幸，距他得到的情报，在雍军合围之前，负责运送辎重粮草的水军已经进入了包围圈，并且和龙庭飞大军汇合，虽然水军不可能突出重围，但是龙庭飞身边至少有半月粮草，若是节省一些，可以再拖延一些时间，虽然北汉军被困，可是未必没有突围的希望。只是这些事情他当然不愿对宣松明言，不过为了继续套出一些情报，段无敌嘲讽地道：“大将军身边粮草是否充足不劳宣将军费心，只是雍帝大军轻出，虽然至今方露端倪，可是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只怕雍帝会后悔莫及。”

宣松知他暗指南楚虎视眈眈，以及东川不稳之事，只是这些事情如何处置却非他所知，因此只是笑道：“代州军南下，不知雁门局势若何？”

段无敌一滞，代州局势紧张，这他也不是不清楚，只是此事他也无能为力，想到此处，段无敌不由微微苦笑，想及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将领，难以掌控大局，如今局势糜烂至此，自己更是回天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国主求援，以及尽力守住沁源城罢了。

望着段无敌离去之时略现悲凉的背影，宣松淡淡一笑，他明白此人的心思，只是北汉大厦将倾，又岂是数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希望生还，说不定北汉朝廷为了坚定不妥协的心志，会下令将自己阵前出斩也不一定吧。

大雍帝都，昭台阁中，黄充嫒黄璃喜上眉梢，一针一线绣着明黄色的龙袍，这些日子皇上对她颇为宠爱，屡屡临幸，她本是没有什么主见心机的女子，早就从前苦恼抛却，每日里只是费尽心思讨好李贽，希望能够多获一些宠爱罢了。

正在她凝神刺绣的时候，她的心腹侍女婵儿捧着茶点走了进来，见到黄充嫒专心致志的神情，她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却转而化成笑容，上前施礼道：“娘娘的绣工越发出神入化了，这云龙当真是要破衣而飞，皇上见了定然是十分欢喜。”

黄充嫒轻笑道：“我这点绣工比不上表姐的一点皮毛，表姐乃是旧蜀绣工第一人，她绣得龙袍才是活灵活现呢。”

正说到此处，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道：“是么，爱妃是否太谦了，你的绣工朕看着已经是很不错了。”

黄璃欣喜地抬起头，正看见李贽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宋晚，她连忙上前行礼，被李贽一把搀起。李贽拿起绣到一半的龙袍，一边看着上面精美的绣工，一边道：“怎么，你的表姐绣工比你更出色么？”

黄璃眼中流光溢彩，道：“那是当然，天下四大名绣，苏绣第一人乃是南楚顾绣娘，湘绣第一人乃是大雍薛绫衣，闽绣乃是南闽越青烟，蜀绣第一人就是臣妾的表姐宋影，臣妾少时曾经跟着表姐学过刺绣，只是天分才情远远不如，若是表姐在雍都，臣妾必定求她替皇上绣一件龙袍。”

李贽若有所思地道：“闽绣，越青烟，可是东海侯新妇么？”

黄璃眼中闪过迷茫之色，道：“臣妾不知，只是听人说南闽越青烟，最喜欢仿绣字画，笔意画风宛若原作，只是越小姐乃是名门闺秀，作品极少，若是能够得到一件，往往珍藏不露，所以臣妾竟然是没有见过。”

李贽笑道：“若真是朕所想之人，倒也容易，将来必然让她送一副刺绣给你，不过你的表姐也是名绣，不知道如今何在？”

黄璃脸色一变，偷眼望了李贽一眼，低头道：“臣妾的表姐原本是蜀主尚衣女官，蜀亡后遣散回家，两年前为庆王爷纳入府中。”

李贽的眉头不经意轻皱了一下，道：“原来如此，宋晚，庆王的正妃侧妃中可有此女？”

宋晚望了黄璃一眼，道：“禀皇上，并无此女，想必此女只是庆王殿下侍妾身份，所以并没有禀明宗人府。”

李贽点点头，笑道：“不妨事，改日朕下旨给宋氏侧妃的名份就是。”

黄璃大喜，下拜道：“臣妾代表姐叩谢皇上恩典。”

李贽将她搀起，见她容光艳丽，欢喜无限，心中也是一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黄璃身子软弱无力，面色羞红，宋晚和婵儿识趣地推了出去。正在两人情意绵绵之际，宋晚突然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叩首道：“皇上，泽州有八百里加急军情禀告。”

李贽脸上的懊恼立刻被惊容取代，松开黄璃，也顾不上还是在妃嫔寝宫，上前接过军报，一看之下，身躯摇摇欲坠，面色更是苍白如雪，半晌拂袖而出，宋晚匆匆跟上。黄璃大惊，连忙跪送李贽离去。等到李贽离开之后，婵儿惊惶地走了进来，问道：“娘娘，怎么皇上气冲冲就走了，莫不是娘娘伺候不周？”

黄璃摇头道：“不是的，皇上突然接到了泽州的折子，就这样走了，看皇上神情，想必是前方有什么事情惹恼了皇上。”

婵儿神色一动，道：“娘娘，皇上这样烦恼，娘娘不妨去打听一下，以免言语中不小心触及皇上的心事。”

黄璃苦恼地道：“可是本宫如何打听呢，这种事情若是本宫过于用心，恐怕会被皇后娘娘责备。”

婵儿笑道：“这有何难，娘娘不是感激皇后的爱护么，不妨现在去见皇后娘娘，就说是皇上突然怒气大发，您担心皇上气坏了身子，求皇后娘娘去探问一下，等到事后再问皇后娘娘是何事不就行了，皇后娘娘慈悲和蔼，一定不会瞒着娘娘的。”

黄璃心想也是，起身道：“你伺候本宫梳妆，本宫这就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婵儿大喜，连忙上前帮助黄璃梳妆，只是黄璃却看不见婵儿嘴角的恶毒微笑。

等到黄璃从皇后宫中回来之时，已经是愁容满面，她对着婵儿抱怨道：“这颗怎么好，泽州又打了败仗，听说是代州军出现了，齐王殿下败退三十里，又被一把大火烧得惨败，好像还有一位将军独立断后以至生死不明，齐王殿下不是有数的名将么，还有那位据说才智过人的江驸马相助，却败得这样惨，皇后娘娘说，皇上正在召集重臣，准备亲自出征了，唉，皇上乃是万金之体，何必要亲征呢，朝廷又不是没有将军了。虽然前些日子长孙将军被派出去防着南楚，可是不是还有秦将军他们么？”

婵儿劝慰道：“娘娘，皇上从前乃是大雍第一名将，若是亲征，必然是马到功成，娘娘不若将龙袍快些绣好，若是赶得及让皇上出征的时候穿上，那该多好啊。”

黄璃听了连连点头，连忙拿起未完成的龙袍开始飞针走线，婵儿见她专心致志，顾不上自己，便悄悄走出去，托词去了御膳房，当夜，李贽即将亲征的情报传去了东川。

文华殿之外，自从方才几位朝中重臣进去之后，所有内侍和宫女都被逐出殿外，这些人都是战战兢兢，谁不知道方才皇上在殿内大发雷霆，若是此刻触怒了皇上，只怕性命堪忧，即使是在明君圣主眼中，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也不过是贱若蝼蚁罢了，天子之怒，非同小可。这些人却万万想不到，文华殿之内的气氛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般紧张。事实上，李贽是面带笑容的坐在龙书案之后，看着一封密折，那是齐王李显和楚乡侯江哲联名上的密折，是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递上来的。

郑暇、石�、董志、管休、苟廉，还有秦彝和程殊都被李贽召来殿中，这样的格局更让人相信前方的确出现了紧急军情，就是秦彝和程殊被特旨召来的时候也是心中不安，直到得知内情才放下心来。

李贽放下密折，喜悦地道：“六弟和随云果然不负朕望，如今北汉军已经入伏，大局已定，六弟不畏艰险，舍生忘死，朕心中甚是安慰。”

石�笑道：“陛下为北汉之战筹谋良久，长孙将军虽说是托词支援裴将军，但是三十万大军无声无息地赶赴泽州，陛下可是费尽了心思，如今总算是将北汉军主力困住，凭着齐王殿下的用兵手段，龙庭飞就是在用兵如神也不可能突围，而且代州军主力也陷入重围，这对将来取得代州甚是有利。”

秦彝皱眉道：“代州林远霆我也见过，此人英勇豪迈，刚烈忠义，若是想要降服此人甚是为难，可是代州林氏有功于黎民社稷，在代州的名望声威如日中天，若是林氏坚不投降，只怕是陛下要为难了。”

苟廉道：“信国公所虑虽然极是，不过代州林氏虽然声名赫赫，却是因为他们时代守卫代州，抵御蛮人，对他们来说，守卫乡梓乃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当初虽然他们不满北汉先主自立，最后仍然降服，就是因为他们不愿两面树敌，只需将代州和晋阳分隔开来，等到攻破晋阳，北汉亡国，林家终究会屈服的，或许他们会抗拒大雍的统治，但是却不会和朝廷为敌。”

李贽点头道：“虽然如此，朕更希望林家能够心甘情愿的归顺大雍，林家世镇代州，抵御蛮族，功劳卓著，将来大雍一统天下，还需良将镇守代州，林家乃是不二人选，朕已传书齐王，令他一定要保住嘉平公主林碧的性命，对代州军也要以迫降为主。”

郑暇恭敬地道：“陛下圣明，代州林家虽然有割据之嫌，但是代代都是忠心王事的良将，且无野心，若能招抚，定然是北疆屏障，不过若想林家归降，最好的法子还是迫降北汉王室之后，令北汉主写书劝降，若是以大军压境，代州军必然奋起反抗，若是两军交战损失惨重，不利于将来对代州的安抚。”

李贽道：“朕意也是如此，这次朕决意亲征，虽然也有诱敌之意，但是首要的目的还是平定北汉大局，齐王虽然英勇，但是对于政务从来漠不关心，随云体弱，不堪劳累，平汉之后诸般事务千头万绪，都需朕作主才行。”

对于李贽亲征，郑暇等人并不反对，不说李贽本就是大雍的军神，出征得胜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就是为了齐王，李贽亲赴北汉战场也是利多弊少，这次作战虽然齐王战绩并不显著，可是若非他以身涉险，诱使北汉军投入陷阱，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等到齐王歼灭北汉军之后，就可以北上晋阳，攻破北汉都城，这样的功劳，对于齐王来说太重了。若是李贽亲自指挥平定北汉的最后一战，这不论是对大雍还是对齐王，都是更为合适的处置方式。更何况李贽亲征还有诱蛇出动的作用，与其让东川庆王在大雍最脆弱的时候发难，不如让他在朝廷选定的时间发难更为稳妥。

正在李贽和诸人商讨亲征事宜的时候，宋晚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承上一封密折，李贽接过之后，剑眉一轩，道：“是夏侯的折子，他那里早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发动，这是向朕请示来了。”

听到夏侯沅峰的名字，众人都忍不住轻轻皱眉，虽然这几年夏侯沅峰已经成了雍帝的亲信，可是这个昔日丰神如玉的英俊青年在众人心中早已经成了黑暗中的阴影，夏侯沅峰阴险狠辣的手段也令众人多有诟病，但是明鉴司在李贽心中的地位众人是知道的，而且夏侯沅峰身后还有江哲的影子在。虽然江哲并未插手明鉴司的事情，可是夏侯沅峰昔日本是通过江哲投效雍王的，而他的副手刘华正是江哲旧日的心腹侍从，夏侯沅峰又是明里暗里对江哲十分尊敬，所以众人早就隐隐将他当成了江哲一系的势力。

虽然如此，听到最大的心腹隐患即将被清除，众人面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李贽放下密折，心中却有着淡淡的忧虑，夏侯沅峰的密折里面暗示，将要趁机接管江哲在旧蜀的秘密势力。在李贽本心来说，当东川落入他的掌握之后，他也不希望还有独立于他的控制之外的势力存在，而锦绣盟，无论江哲对这个力量掌控程度如何，毕竟还是一个叛逆组织，李贽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是否会引起江哲的不满呢？

第二十九章 壮士断腕

〖四月十五日，太宗出潼关，旌旗所指，无不望风而遁，势如破竹。

同日，庆王于南郑誓师起兵，立蜀王遗腹子孟旭为国主，立誓恢复蜀国，旧蜀遗臣数百，皆涕泪俱下，俯首拜服。

四月十六日，庆王破散关，天下震动。

――《资治通鉴・雍纪三》〗

散关城上，庆王李康望着城内衣甲鲜明的军士，不由发出由衷的微笑，这些年来的经营，加上威逼利诱，终于将这支大雍的军队牢牢控制在手中，再加上东川豪门集结私兵组成的五万大军，拥军十五万的东川，足可以占据大雍的根基所在――关中，昔日大雍选择攻蜀，很大的因素就是因为蜀国占据汉中地，据阳平关，只需攻破散关，就可以进入关中。这样的威胁让大雍朝廷时刻觉得头上悬着一柄利剑，虽然蜀国王室一心苟安，也不能消除大雍的戒惧，如今自己轻而易举得到了散关，西有散关，东有葭萌关，掌握东川肥沃之地，胜可以得关中，奠立帝业之基，败可以退守东川，冷眼旁观诸侯纷争，比起作一个永远与皇位绝缘的大雍亲王，这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成就。

正在李康浮想联翩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绵软甜美的声音道：“王爷，春寒料峭，怎不披上妾身送您的披风。”

李康心中一暖，回过头去，果然见到一个素衣少妇向自己走来，虽然因为在军中的缘故，这少妇身上的衣着十分简约素雅，青墨一般的乌丝绾着云螺髻，只用一枚金环束在底部，身姿婀娜，行动如柳，容颜秀美，宛若池中之莲，天然美态已足倾国倾城。那少妇嫣然一笑，裣衽一礼，李康伸手将她搀起，笑道：“卿也太小心了，本王身子强健，这小小春寒，哪里需要什么披风呢？”少妇嗔道：“王爷军务繁忙，目不交睫，妾身无能相助，自然只有尽心竭力，照料王爷的身子，王爷乃是千金之体，若是受了风寒，岂不有碍大业。”说罢，从身后一个劲装侍女手中取过一袭白色蜀锦的披风亲手替李康系上，那披风上刺绣着金色的貔貅，栩栩如生，李康微笑着任凭这女子施为。那女子系好披风，无意中一抬头，看见李康眼中满溢的柔情，玉颜飞红，低头道：“妾身告退，请王爷珍重身体。”言罢转身离去，李康虽然很想她陪在身边，但是现在军务在身，而且出征带着侍妾已经是颇为不妥，若是自己再儿女情长，只怕是有碍军心，所以他只是目送爱妾离去。

就在那少妇即将步下城楼的时候，一个相貌平常的青年匆匆走上，看见那少妇，青年避过一旁行了一礼，少妇微笑颔首，带着侍女走了下去，那青年这才走到庆王面前，禀道：“王爷，散关之内已经全被我军控制，所有被俘雍军都已经关押起来，不过末将审讯之后得知，散关守将李宗勋在关破之时已经逃走，也没有见到明鉴司的踪影，请问王爷是否需要派兵追杀，散关副将献关有功，尚在等待王爷召见。”

李康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的神色，道：“可惜了，李宗勋也是一员良将，对散关又是了如指掌，若是将他击杀，能省下不少麻烦，明鉴司最擅驱利避害，逃走也不稀奇，不过这次你们收买内应，里应外合破了散关，明鉴司必然受到重责，这也够了。”对于锦绣盟的成绩，李康十分满意，先是截断关中和东川的通路，令自己稳稳地将东川大权掌控在手中，又通过威逼利诱，收买了散关副将，使得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散关，这样的功劳终于让李康放下了对于锦绣盟的最后一丝戒心。

这时，叶天秀匆匆赶来，他是李康的心腹，这次被李康任命为刺奸，专司监察军中将校，现在庆王麾下的军队由旧蜀豪门的私兵和大雍军队组成，矛盾丛生，军心也颇有不稳之处，所以叶天秀十分忙碌，庆王原本的密谍人员几乎都用在这上面，一来是李康毕竟更信任自己一手选拔的人员，二来这样也可以让锦绣盟相信李康的诚意，更加尽心，再说对外的情报探察本就是锦绣盟的长处，当然李康也保留着一支针对长安的秘密情报力量。除此之外，李康心知肚明，在这乱世，只有手握军权，才能稳如泰山，所以他全力控制军队，只有军权稳固，就不担心旧蜀势力和锦绣盟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康听叶天秀将军中情形汇报之后，满意地道：“天秀你辛苦了，现在我们起事的情报只怕已经传到长安，虽然李贽亲征去了，虽然父皇已经不理事，可是还有李骏监国、石�辅政，更有秦彝和程殊这些老将在长安，我军只能稳扎稳打，我已经决定亲自率军攻陈仓，现在北汉那边战局对大雍不利，我倒要看看雍庭如何两面对敌。”

叶天秀听到李康以雍庭称呼大雍朝廷，知道王爷已经是彻底和大雍绝情绝义，其实叶天秀心中并不希望李康如此做，身为大雍亲王，权势富贵已经是天下少见，何必还要起兵谋反，不过他深受李康知遇之恩，也就顾不得什么大义了，李康话音一落，叶天秀便道：“陈仓守将阴囹乃是李贽心腹爱将，用兵谨慎，擅于守城，陈仓只怕难攻。”

李康笑道：“不妨事，锦绣盟刺客已经混入陈仓，只要等到陈仓被我们攻得筋疲力尽之时，就可寻隙将阴囹刺杀，到时候陈仓必然混乱，我们就可以攻破坚城。再说现在雍庭的心思只怕大半放在北汉，这里只怕顾不上呢，倒是我们攻下陈仓之后，进兵渭南之后，拱卫三秦的那几十万大军恐怕都会压过来。”

叶天秀道：“恐怕信国公秦老将军会随军而至，秦老将军身经百战，甚得军心，我们只怕难以取胜。”

李康冷笑道：“秦彝已经老了，自从秦青死后，此人锐气全消，已不足虑，再说龙庭飞用兵如神，轻取李显，就是李贽去了，难道还能力挽狂澜，我们只需多耗上些日子，必能有所斩获，就是我们最后不得已退回陈仓，也是足可告慰。”

听上官彦密报之后，霍义心中生出淡淡的嘲讽，李康打得如意算盘，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他怎知身边一切已经被我们所渗透，北汉方面明鉴司成绩卓著，将晋阳和东川的情报截断，即使偶然有些消息传了过来，也被自己凭着锦绣盟在庆王身边的力量截获，长安方面庆王的情报渠道更是已经落入明鉴司监控，源源不断的假情报让庆王已经有些得意忘形，浑然忘记自己的对手是多么可怕的人物。

上官彦望着霍义略带嘲讽的微笑，心中一阵冰寒，前些日子他从义父那里得到讯息，义弟顾英突然失踪，他和熊暴想来想去，都觉得义弟恐怕是落入了陈稹等人的控制，所谓失踪不过是为了更加严密的控制顾宁的势力罢了，他曾经旁敲侧击问过霍义，却是只得到意味深长的微笑，无奈之下，他更是不敢违背霍义的命令。义父只有这一个亲生爱子，若是有所损伤，让自己如何可以安心，所以即使霍义的命令再古怪，他和熊暴也不敢违抗，即使是让他在担任侍卫的时候监视庆王的举动。望着霍义若有所思的面容，上官彦只觉得心思渐渐沉入悲哀，什么时候他可以摆脱这些可怕的人物，什么时候他能够恢复平静的生活，复国这种镜花水月的事情为什么要自己付出一切，现在所谓的复国不过是将蜀人绑在了大雍内讧的战车上，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霍义遣走上官彦，面色又变得阴沉下来，虽然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想到陈稹传来的消息，他心中忍不住生出杀意，夏侯沅峰凭什么提出这个要求，没有锦绣盟，明鉴司在东川能这么顺利么，现在倒好，他居然要过河拆桥，若非不知公子意下如何，他早就想和夏侯沅峰翻脸了。强压下心中怒火，霍义再次将心思放到庆王身上，无意中目光一闪，看到一个素影向城头走去，想必是那位宋夫人去请庆王下去用饭吧。

想到这位宋夫人，霍义心中生出烦躁之意，其实说起来这位宋夫人贤淑温婉，又有一手出色的刺绣技艺，庆王对其宠爱非常，虽然因为宋夫人尚无子女，没有晋位侧妃，可是庆王将这位宋夫人时刻带在身边，就是出兵也是如此，就知道庆王对其的爱宠。而且这位宋夫人全无一般女子的矫揉造作，对待他们这些庆王的下属礼数周到，落落大方，可是霍义却始终觉得这个女子带给自己很沉重的压力。她那双盈盈秋水一般的明眸望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信赖和恳求，似乎希望自己尽心竭力辅佐庆王，而她的一言一笑都是那样楚楚动人，却让霍义心中平白生出危险的感觉。若是动手之时，需要先杀了宋夫人，这是霍义心中的决定，他始终觉得，宋夫人将是自己最大的阻碍。

宋影抬头望向城头，看到李康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停住了脚步，虽然已经年尽四旬，但是因为学武的缘故，李康的容貌仍然如同三十许人，只是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深沉，俊朗的容貌更令人心中生出倾慕之心。从未想到自己会倾心爱恋一个男子，宋影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十五岁及笈之时，便因为绣工出众而被选入蜀宫做了尚衣女官，蜀王宠爱金莲夫人，对自己丝毫无意，而自己也瞧不起暮气沉沉的蜀王，就这样似水年华空流逝。原本以为一生就这样度过，谁知道蜀国灭亡，雍王下令遣散蜀宫宫女，自己得以还家。�梅已过，不愿为俗人妻妾，故而自己选择了孤身一人，可是就在姨夫的盛宴上，自己见到了庆王李康。至今仍然记得初相见时，李康那灼灼的目光，之后李康更是想法设法和自己相见，只为求得自己允诺下嫁。一见已将心相许，这般珍爱终于让自己动了心，动了情，虽然李康碍于局势，不便将自己立为侧妃，以免落下和东川世家联姻的话柄，但是无数次在枕前耳边倾诉衷情，却让她越发沉醉。

宋影望着那峻挺的身影，心中暗道，这样的人本应该立在千万人之上，即使前方的路再险阻，也要陪他同行，不离不弃。见李康转过头来对自己轻轻一笑，宋影也露出嫣然的笑容，向心爱的夫婿走去，李康似有所觉得抬头望来，两人双手相握，再不分开。

此刻的陈仓城内，气氛是紧张而炽热的，这里的将士在闻知庆王谋反的消息之后，都是发自内心的震怒，庆王是什么人，皇室贵胄，掌握东川军政大权，十万铁骑，可是居然在这种时候谋反，现在北汉战事不利的消息也已经隐隐传到了陈仓军中，皇上亲征，长安空虚，庆王的谋反如同雪上加霜，这令所有将士都生出不可遏制的恨意，一定要借助陈仓坚城，不让叛臣贼子东进一步，这是所有将士的心愿。

和陈仓将士的紧张和愤怒相比，在陈仓太守府的后宅之中却是一番从容景象，这里早就被明鉴司征用，成了夏侯沅峰发号施令的地方。

在一间花厅之内，夏侯沅峰站在窗前，含笑看着窗外的新柳碧桃，在他身后，一个灰衣文士正在奋笔疾书，处理着一些公文，房间那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从容的矛盾气息。半晌，那灰衣文士捧着文卷走了过来，道：“大人，请您过目。”夏侯沅峰接过文书，浏览一遍，回到书案前签押盖章。那灰衣文士将文书交代下去，回到厅中，见夏侯沅峰仍然神思不属，忍不住问道：“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夏侯沅峰微微一笑，道：“子岳请讲。”

这灰衣文士乃是他的心腹幕僚，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坦然道：“大人，锦绣盟乃是江侯爷手中的势力，从现在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这个组织实力强大，控制的地域也很广阔，无论如何，江侯爷必定对其十分重视，大人借机索取锦绣盟的掌控权，岂不是大大得罪了江侯爷。在皇上心目中，侯爷的分量比起大人要重要许多，难道大人不担心江侯爷为此发难么？”

夏侯沅峰笑道：“子岳，有些事情你不明白，这位驸马爷的手段，最擅长借势，从锦绣盟就可以看出来，他令心腹之人控制了锦绣盟的核心层，但是锦绣盟大部分的力量还是由心存反意的蜀人构成，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能够让一个这样的锦绣盟为其所用。可是这样一来也有一个坏处，一旦事机败露，锦绣盟必然会不受控制，江侯爷固然可以让其毁灭，可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所以想要完全控制这样一个组织，实力强大的明鉴司比江侯爷更适合，这一点他会心知肚明。而且这一次锦绣盟配合我们平定东川叛乱，将来便只有两条路好走，其一，锦绣盟被我们控制的消息外泄，不是自行毁灭就是归附大雍，其二，锦绣盟功成身退，但是经过这一次，锦绣盟反迹昭然天下，从此需得和大雍作对到底。我想江侯爷的意思是继续控制锦绣盟，让他成为敌对力量，吸引所有对大雍不满的蜀人，将他们控制起来，还可通过锦绣盟和南楚控制的西蜀交通消息。这本也是一个好主意，放长线吊大鱼，可惜江侯爷忽视了一件事情，从前东川在庆王控制之下，皇上自然不会介意锦绣盟的存在，毕竟这可以让皇上更好的掌控东川的局势，可是一旦东川完全归于皇上控制之下，那么这样一个强大的反叛组织存在，就不利于大雍在东川的统治，也容易引起皇上猜忌。而且军略上可以使用权谋，理政却是只能遵循正途进行，所以这一次锦绣盟必须和庆王一起消失，当然其中江侯爷自己的力量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其余的力量只能落入我们的控制，宁可多费心思，重建被我们控制的地下势力，侵入西蜀，也不能让反迹昭然的锦绣盟成为蜀人心目中的英雄，且继续存在。”

灰衣文士皱眉道：“大人所说极是，只是江侯爷可能明白大人苦心，卑职观其用计，环环入扣，令人入局而不自知，可是往往阴谋为体，阴狠绝情，若是他因此怀恨大人，又如何是好？”

夏侯沅峰笑道：“你过虑了，此人虽然用计狠毒，可是为人倒是不喜欢多事的，而且他生性闻一知十，只需知道我的要求，就会明白其中深意，此人行事果断得很，一旦他觉察出来，锦绣盟已经成了他的隐患，他的手段会比我还要激烈，若是由他亲自动手，只怕锦绣盟会成昨日云烟。所以我才要求接手，当然也是我舍不得锦绣盟所控制的情报网和实力，若是没有好处，我又何必出头呢？你看着吧，这两天刘华就会前来见我，转达江侯爷的决定。”自从夏侯沅峰提出接收锦绣盟的要求之后，刘华就几乎避开和夏侯沅峰的每一次见面，即使在放弃散关徉退的大事上，也是派了属下前面商讨。

灰衣文士点点头，正要说话，这时，有人在外叩门，灰衣文士推门出去，不多时走了进来，眼中满是惊佩，道：“刘大人求见。”

走进花厅，骅骝心中带着淡淡的不满，可是公子的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那么自己就不得不来见见这位夏侯大人，强忍心中的怒气，骅骝行了谒见之礼。夏侯沅峰全无半分得意之色，相反地却是礼数周到，令骅骝也无法流露出更多的怨言。

平静了一下心中情绪，骅骝淡淡道：“夏侯大人，这是锦绣盟盟友以及所有产业的名单，其中有些人特别标注过的，是可以招纳之人，公子命我转告大人，庆王之事结束，锦绣盟就由大人随意处置。”

夏侯沅峰的瞳孔突然收缩，他从心底察觉到丝丝的寒意，虽然他方才说过江哲若是行事，必然是果断非常，可是他也认为江哲不过是交出锦绣盟盟友名单也就罢了，但是锦绣盟控制的产业却会被他收入囊中，对于这一点，夏侯沅峰早已决定不会过问，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江哲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报偿，还有一个原因，若是江哲占有这些产业，那么通过锦绣盟中人的口供，夏侯沅峰可以确信自己能到得到锦绣盟大部分产业的名单，那么通过监视这些产业，就可以对江哲本身真正的实力进行监控，这并非是夏侯沅峰存心和江哲为难，而是顾虑到将来可能的需要，夏侯沅峰并不希望在大雍有任何势力可以逃过自己的眼睛。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江哲竟连所有的产业一并放弃，蜂虿入怀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壮士断腕，他竟然丝毫不留下任何可以让自己渗透的空隙。这样的绝决，让夏侯沅峰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从前的决定，莫非江哲看透了自己的私心，却看不透自己的好意么，那样岂不是平白结下了不可匹敌的大仇。

锦绣盟密舵之内，陈稹和董缺正在意态悠闲地品茗，陈稹道：“夏侯沅峰一定十分吃惊公子的决断。”

董缺道：“公子传信说，夏侯沅峰提醒了他，锦绣盟确实不便再保留在手中，公子的意思，让我们将所有产业可以周转的现银全部拿走，至于锦绣盟的人手，让我们过滤之后全部留给夏侯沅峰处置，不过我却不甘心这样便宜了夏侯沅峰，总要给他一些麻烦才能够补偿我们的损失。”

陈稹缓缓道：“锦绣盟里面我们自己的人手自然要撤走的，那些顽固不化的盟友也可以全其忠义，可是顾宁这些人怎么办，他们虽然也有反意，可是毕竟是比较温和的，有他们存在也可以更好的控制蜀国的谋反势力，而且他的几个晚辈也都有放弃复国的意思，如果一并杀了，只怕反而弄巧成拙。你想给夏侯沅峰留些麻烦，可有什么主意，公子可同意么？”

董缺笑道：“公子怎会不同意呢？我见公子字里行间虽然语气极淡，可是却有不满之意，必然是想给夏侯沅峰一些教训的，公子可是最不喜欢被人威胁的，至于报复的手段么，我倒有一个想法？”说到这里，董缺放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陈稹听得眼中寒光四射，半晌才道：“好主意，这样一举两得，既可以牵绊那些复国势力，让他们不敢妄自出头，二来也可给夏侯沅峰造成一些麻烦，将来这些事情还不是得落到他头上。”

两人计议已定，陈稹笑道：“陈仓那边需我主持大局，我今夜就要动手，至于南郑，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董缺淡淡道：“你放心，我自会料理。”

陈稹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道：“顾宁求见盟主、副盟主。”陈稹和董缺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相同的意味，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么？

董缺迅速拿起一个鬼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冰寒的眼眸，陈稹见他已经准备好，便开口道：“顾护法可有什么事情？”

石门洞开，顾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色苍白如雪，他也不行礼，冷冷望着两人道：“顾某一身在此，不论两位如何处置都无怨言，只求放我几个孩儿一条生路。”

董缺心中明白，知道这是其子顾英失踪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顾宁耳中，说来顾宁在锦绣盟毕竟是根深蒂固，陈稹已经下令将这个消息隐瞒，但是顾宁仍然得到了风声。他和陈稹四目相对，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威逼时机。陈稹故作不解道：“顾护法何出此言，令郎无端失踪，本座也曾下令仔细搜查，只是没有消息，令甥和顾护法的义子在盟主义子霍义身边，安全无忧，顾护法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顾宁已经是万念俱灰，他颓然拜倒，语气中毫无生气，说道：“副盟主何必还要这样说，顾某心知肚明，盟主自从一开始就对顾某心存不满，不过是记恨当年顾某力阻盟主掌控大权罢了，当日顾某也是丝毫没有私心，只是见盟主所为过于急进，伤害了无辜百姓，这才屡次阻止门主所为，虽然盟主将顾宁羁押准备处死，顾宁也是无话可说。后来盟主自大雍归来，开恩放过顾某，顾某全家都是感激不尽，后来更见盟主策划得当，锦绣盟蒸蒸日上，顾某也是由衷欢喜，虽然盟主因为旧怨将顾某闲置，顾某也是心甘情愿。前些日子我不同意盟主和庆王合作，也是并无私心，盟主下令将我几个孩儿分别调开，顾某也是只能认命，可是我的英儿自幼丧母，全靠我一人抚养长大，今次盟主对他动手，想必也不会放过彦儿和暴儿，顾宁情愿代他们一死，只求盟主开恩，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陈稹淡淡一笑，心道，你怎知道顾英乃是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若非我下令给洛剑飞让他留意顾英，不能让他脱离控制，也不能让他丧命，洛剑飞不得已剑下留情饶了他的性命，你现在来求情也是晚了，不过却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迫他去做一件事情。对董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开口，董缺会意，冷冷道：“顾护法，你多次和本座为难，本座也不怪你，你若是能够做一件事情，我就饶了你几个孩儿的性命。”

顾宁微微苦笑，道：“盟主请吩咐。”

董缺道：“你也知道，现在庆王尊蜀王遗腹子孟旭为主，自己任摄政王，不过是虚应故事，只有那些腐儒才会相信庆王的诚意，庆王的意思，希望等到他回来之后，不要再见到那个傀儡，免得落下弑君之名，我会安排你接近孟旭，然后杀了他，我可以保证，你的晚辈都会活的好好的。”

顾宁愕然，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青筋迸动，眼中闪过挣扎的神色，半晌才道：“属下遵命。”

遣走了顾宁，陈稹笑道：“你说，一个一心复国的忠义之人，会做出弑君的事情么？”

董缺淡淡道道：“这有什么关系，不论他如何做，和我们有什么相关？”

两人相视而笑，都露出阴谋得逞的神情。

第三十章 生离死别

〖北汉军被困于野，苦战十数日，欲突围，皆为雍军死战而阻，然雍军急切间亦不能破北汉军阵。

四月十八日，北汉军粮尽，乃杀马为食，天明之际，分兵突围，战乃定。

――《资治通鉴・雍纪三》〗

什么是英雄陌路，什么是绝境，龙庭飞轻轻叹了一口气，多年征战，从未有过如此险恶的境况，可是龙庭飞惊奇地发现，他的心绪竟然已经没有丝毫波动，从发觉自己被雍军围困的那一刻，他就清晰地听到心中的那根紧崩的弦断裂的声音。他真的太疲倦了，这些年来，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支撑着北汉的大局，对面的敌人源源不绝，且坚韧不拔，胜不骄，败不馁，几乎是硬生生地磨去了他的棱角和斗志，倚为臂膀的心腹将领死得死，叛的叛，如今他已经是孑然一身，更是亲手将缔结鸳盟的爱侣拉入了绝境，自己的道路怕是已经走到了尽头，龙庭飞心中明白，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逃生的希望。

雍军的伏兵加上已经重整旗鼓的齐王铁骑，四十余万大军将十万北汉军困住在荒野，双方战力并没有绝对的差异，不付出惨重的牺牲，绝对无法突围。沁州地势狭窄，想要突围只能向冀氏和泽州两个方向才有可能，可是若是向泽州方向突围，龙庭飞等人自知怕是没有机会重回北汉了，敌方占据了强势，己方的选择又极为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十几天来，龙庭飞和林碧亲自策划了数次突围，可惜因为意图全军而出，每次突围都被雍军所阻，空留下无数战士的血肉，沁水呜咽，血流成河，在雍军越来越缩紧的包围圈中，就连泥土都被鲜血浸透。

席地坐在简陋的营帐里，火把昏暗的光芒映照在龙庭飞消瘦憔悴的面容上，比起从前的英姿勃发，如今的龙庭飞神情中带着漠然和寂寥，唯有那双略带碧色的双眼，仍然闪现着光芒，只是有心人可以看出，和从前睥睨天下的傲气不同，他双目之中的光芒充满了对世情的明悟和莫名的悲怆。

帐外传来脚步声，龙庭飞没有抬头，仍然看着萧桐亲自绘制的简图，上面记录着军中斥候舍生忘死探察来的雍军布防图。有人走进营帐，站在他身前，火光将来人的身影拖得很长，阴影挡住了龙庭飞面前地图。龙庭飞微微皱眉，抬起头，明灭的火光映射到他眼瞳深处，也将来人的身影映射到他眼中。深绿色甲胄，织锦金凤的大氅，那人正是林碧。

林碧也憔悴了许多，曾经明艳的容貌多了风霜之色，衣袍之上血迹斑斑，金枝玉叶的身份，如今却是血染战袍，龙庭飞心中一阵悲凉，他淡淡道：“碧公主可有什么事情？”

林碧轻轻摇头，坐在龙庭飞对面，将螓首埋在双手之中，良久才道：“方才雍军用弓箭射来书信到我营中。”

龙庭飞淡淡道：“想必是劝降吧，这些日子我营中也接了不少这样的书信，若非我多方设法鼓舞士气，只怕我军难免军心大乱。”

林碧眼中闪过寒芒，道：“不是劝降，是告诉我军，蛮人入侵代州，声势浩大，我二哥林澄迩率军出击，不幸中了蛮军诡计，二哥拼死杀出血路，身背十余箭死在雁门关外，家父旧病复发，军中群龙无首。”

龙庭飞只觉得心头剧震，好狠毒的心计，不论这信中说得是真是假，代州军军心必然动摇，他软弱地道：“这或许是敌人诡计。”

林碧淡淡一笑，笑容却满是悲恸的意味，她寒声道：“我也希望是敌人阴谋，可是就算是阴谋，也已经得逞，如今我营中将士已经是人心惶惶，就是我三哥澄山，四弟澄渊也是战意全失。何况这消息恐怕是真的，这封信是齐王李显特意写给我的，和其他的信不同，上面将代州之事说得很是详细，李显是不会用假言来骗我的。”说罢，林碧将一封书信递给龙庭飞。

龙庭飞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的阅读了一遍，上面果然将代州军情写得十分清楚详细，若是连林碧都觉得没有破绽，那么很可能是真的，他颓然放下书信，道：“你可是有了决定，若是代州军想要投降，我并不会怪你。”

林碧霍然而起，寒声道：“代州军从未做过背信弃义之事，今次出兵乃是公议所决，岂会临阵生变，自从我代州军建立以来，只有同归于尽，从无屈膝投敌之事，即使昔日归顺北汉，也没有说过一个降字。”

龙庭飞的神情变得肃然，也起身道：“我早已料到公主心志坚定，方才不过是试探之语，我乃是统兵大将，军心最是要紧，还请碧妹恕罪。”

林碧神情有些和缓，道：“但是事已至此，我们也需有所应对，必须下定决心不计牺牲地突围了，若是再耽搁，只怕我也不能控制军心了。”

龙庭飞眼中闪过冰寒的光芒，道：“我也正想邀你过来商议突围之事。这些日子多次厮杀，碧妹应该清楚，雍军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每当我率军冲阵的时候，雍军都是不顾牺牲阻挡我军，若是代州军独自冲阵，雍军则以诱敌深入之策应对，若非碧妹果决，只怕早已陷入敌军围困。由此可见，雍军的目标主要在于龙某和沁州军主力，而对于代州军却是留有余地。所以我精心策划了新的突围计划，需要碧妹你全力协助。”

林碧没有言语，龙庭飞所说她又何尝看不出来，但是代州军纵然再英勇，也只有一万五千人，纵然雍军有所容情，想要趁机冲破雍军军阵也是不可能的，缓缓抬头，她的语气淡然而明悟，说道：“你可是要我代州军掩护沁州军突围。”

龙庭飞淡淡一笑，道：“代州军一军之力，想要掩护沁州军突围也是不可能之事，雍军只需五万精兵，就可以阻挡代州军冲阵，若是我趁机带主力突围，雍军必然全力围堵，如果力有不殆，就算是放了代州军出去，雍军也不会让我军有突围的可能。碧妹应该明白，对于北汉的忠心，我军远胜贵军，所以雍军才会以沁州军为主要目标。”

林碧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等待龙庭飞的解释，龙庭飞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这次突围分为三波，你率代州军第一波冲阵，从东北方向突围，雍军必然采用从前的做法，竭力将代州军诱入包围，将你我两军分开，然后我率两万精骑，多张旗帜，从正北方向冲阵，雍军必然竭尽所能阻挡于我，之后，鹿氏兄弟将率我军主力从西北突围，其间将分兵至沁水，毁去雍军阻挡河面的强弩投石机，助水军出困。”

林碧心中一寒，道：“你是要以自己为饵，引诱雍军主力围攻，好让沁州主力突围。”

龙庭飞肃容道：“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沁州军主力，龙某作战不力，连累三军将士，若是再惜命偷生，还有何颜面去见王上，雍军四面合围，北面兵力最多只有十余万，只不过一旦我军陷入苦战，其余三面便从后攻击，这才令我们始终不能突围，这一次我亲自冲阵，诱使敌军主力全力困我，凭着鹿氏兄弟的勇猛，突围的机会很高，而一旦雍军误以为代州军乃是为了掩护我突围，对碧妹的围困必然减弱，代州军突围的机会也很大，以龙某一人性命和两万亲卫军的牺牲，换取我军主力突围，这值得。不过碧妹率先突围，损失也必然惨重，所以我要先和你商量。”

看着龙庭飞说及自己生死时候的漠然神情，林碧娇躯摇摇欲坠，眼前这人乃是自己的未婚夫婿，无奈家国危亡，两人各自都是带兵的大将，因此聚少离多，每次见面除了军务就是军务，几乎很少谈及私情，可是林碧早已将他视为终身伴侣，如今却要中道分离，让她如何能够承受。这一刻，她不再是代州军民景仰的“公主将军”，只是一个将要失去爱侣的苦命女子。

强忍眼中清泪，林碧低声道：“你这般慷慨赴死，那么我呢，你可还记得你我大婚之期，就在今年年末。”

龙庭飞神色一变，眉宇间流露出黯然销魂的神色，这次要求代州军出兵，林远霆额外提了一个要求，就是龙庭飞和林碧的婚事不能再拖，国主作主订了日期，雍军若退，今年年末就是两人大婚之期，当日龙庭飞心中也是暗自欣喜，若能够退去雍军，那么自己也有面目迎亲。只是如今看来，两人竟然是有缘无份，再无结缡的可能。

龙庭飞狠下心肠，道：“碧妹，非是庭飞负约，只是为了家国社稷，庭飞不敢贪生。”

林碧掩面踉跄而退，倚在营帐壁上，身躯微微颤抖，虽然没有哭泣出声，可是那强自抑制的呜咽声却更是令人心碎肠断。龙庭飞纵然是心如铁石也是无法消受，他大步上前将林碧揽入怀中，林碧螓首埋在龙庭飞胸前，细碎的哭泣声回荡在营帐之中，龙庭飞能够感觉到胸前战袍上一阵温热，他心知乃是林碧珠泪渗透衣衫，心中剧痛之下，紧紧抱住林碧娇躯。这时，火把燃尽熄灭，帐内一片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林碧低低的啜泣声。黑暗之中，龙庭飞这在人前从来是神采飞扬的一代名将，也是黯然泪落。

良久，林碧轻轻挣脱龙庭飞的双臂，轻声道：“既然已经决定，我这就回去安排。”龙庭飞没有说话，他听着林碧挑开帘幕出帐，听着林碧远去的足音，握紧了双拳，寒声道：“大丈夫在世，上不能全社稷，以报君父之恩，下不能护妻子，至令其血染战袍，尚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忽而，龙庭飞耳边传来细弱的歌声，不多时，那歌声越来越响，已经可以听得十分清晰，龙庭飞仔细倾听，歌声却是从代州军军营中传出来的。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支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首战歌乃是代州军最爱唱的曲子，代州军和蛮人作战，多在秋高马肥之际，执干戈以护乡梓，据雁门而抗胡骑，此时唱来虽然与时地不合，但是却让代州军重新激起战意。

歌声初时喑哑艰涩，想必是代州军多日血战，早已是口干唇裂之故，但是唱到后来却是越来越响亮，初时只有百余人在唱，后来附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除了代州军，沁州军也开始随之高歌起来，如同千江万流汇入大海一般，歌声汇聚成气势磅礴的洪流，歌声中多日来士气渐弱的北汉军重新凝聚成无坚不摧的劲旅。

龙庭飞面上凄然之色一扫而空，缓缓的将周身甲胄束好，战袍如火，俊面如冰，走出帐去，决战之期，就在明日，哪里还有儿女情长的时间。

走出帐外，龙庭飞放眼望去，漆黑的苍穹下星星点点的篝火，空气中满是血腥的气味，除了遍野的歌声之外，还能够隐隐约约听见军士忍痛呻吟的声音，一边仔细盘算着突围之策的成败几率，一边听着众军苍凉豪迈的歌声，犹有寒意的春夜透着冷寂肃杀，龙庭飞心中空明非常，他知道必是林碧令代州军吟唱耳熟能详的军歌来激励士气，心中感佩非常，更是希望明日林碧能够突围而出，他心中明白，林碧所面临的危险只比自己低些，最大的可能，明日两人都会死在乱军之中。

这时，萧桐走到近前，不过十数日之间，他已经是形容消瘦，神色憔悴，除了辛苦刺探敌军虚实军情之外，他心中愧疚非常，自从今次雍军攻沁州以来，他屡次铩羽，手下秘谍死伤无数，此次中伏未能即时发觉敌军动向也是原因之一，萧桐无数次痛恨自己无能失职，以至有今日之危局，内外煎迫之下，才令萧桐形容减损如此。

他走到龙庭飞身侧，忐忑不安地道：“将军，方才属下见到公主，说您已经决定突围了。”

龙庭飞淡淡道：“不错，你辅佐鹿氏兄弟最后突围，详细的安排待会儿军议的时候我会说明。”

萧桐道：“将军，您是我军主帅，如何能够自蹈险地，诱敌之事还是让别人去做吧，不妨从军中选取身材和您相近之人，穿了您的衣甲充做诱饵，再让代州军担任突围的主力，将军有很大的机会趁机突围。”

龙庭飞淡淡道：“我是三军主帅，若不当先，如何能够激励将士赴死，至于让代州军充做牺牲，此事再也休提，代州军本不需出兵，如今却因相助我军而陷于死地，我们若是做出忘恩负义之事，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代州父老。”

他的语气虽然淡漠，但是一字字犹如钢刀刻在岩石之上，萧桐听罢，知道其心已决，竟然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他也知道龙庭飞所言句句皆真，也只有他亲自出马，才能诱使雍军主力出动，暗暗叹息，萧桐下拜道：“请将军允许属下随您突围。”

龙庭飞望了萧桐一眼，道：“这又何苦呢，今次你虽然屡次遭遇挫折，但是那是因为敌军斥候总哨确实厉害，我北汉军中若论谍探，以你为最佳，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我们早就成了聋子、瞎子。你也不要过分愧疚，这次战败不关你的事情，是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敌军会是诱敌入伏之计，庙算已然输了一筹，才有今日之败。萧桐，这次你需听我命令，随鹿氏兄弟突围，他们三兄弟军略平平，我很是忧心，你在我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也有些长进，有你相随，才能保证他们可以顺利突围。”

萧桐默然，良久顿首道：“属下遵命。”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戴罪立功，留得有用之身，全力相助鹿氏兄弟突围，就是以死相谢，也需等到日后风平浪静之时。

龙庭飞见他已经答应随雍军主力突围，欣然道：“好了，看天色已经快三更了，你吩咐下去，三更造饭，五更突围，先让各军主将来见我。”

萧桐心中一跳，道：“将军，我军已经粮尽，因为将军一直在帐中思索军机，所以属下没有禀报。”

龙庭飞冷冷一笑，这样事关军机的大事却不禀报，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在军中威望甚隆，早有军士密报于他，沁州军诸军将领私下密议之事，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断然决定明晨突围，原本想敲打萧桐几句，但是看到萧桐惴惴不安的神情，想到明日就是死别之期，他也不愿过分斥责，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受伤的战马和多余的战马全部杀了，让众军食用。”

在龙庭飞清冷淡然的目光下，萧桐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喏喏退下，晚餐之后，各营都已粮尽，众将私下商议，明日必须突围只有牺牲一部分人冲阵，才有可能突围成功，而沁州军和代州军之间毕竟感情淡漠，所以他们都想迫使龙庭飞同意牺牲代州军，以保证沁州军主力可以突围，可是担心龙庭飞不肯，才想趁着军中无粮相迫，却再也想不到龙庭飞竟会痛下决心，以自己为牺牲，为沁州军主力和代州军争取突围的机会。

一匹匹受伤或者完好的战马长声嘶鸣，铜铃大的眼睛透出不相信的神情，长刀砍落马颈，鲜血泉涌，当战马沉重的身躯倾倒尘埃，挥刀砍死战马的北汉军军士突然丢下长刀，扑在马尸之上痛哭起来，几个军士将他扯起拉到一边，可是他们眼中也是泪水滚滚。对于身为骑兵的他们来说，战马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为了养好战马，和战马建立默契，他们几乎是战马吃睡在一起，杀死战马是多么不可理解的事情，一般来说，只有当一匹战马重伤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才会将它杀死，而吃马肉更是不被允许的。可是如今他们却要杀死大批的战马，这些战马有的受了轻伤，有的甚至完好无损，只是失去了乘坐的主人，对于要突围的北汉军来说，只需要保留足够的战马就可以了，剩下的战马只能是杀死食用。马肉割取下来，除了让众军饱食一顿准备突围之外，剩余的全部制成干粮，毕竟突围作战的时间并不确定会有多久。整个军营里面充满了惨烈的气氛，亲手杀死心爱的战马的刺激，让所有北汉军的眼睛都变得通红，里面是烈焰，是悲恸。

吃过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餐的战饭，北汉军开始整军，望着虽然履遭挫折，但仍然整齐有序的大营，龙庭飞策马立在营前，他身后是各军将领，已经都结束完毕，只等着将令就要出发。龙庭飞神色宁静，仿佛不是去赴死，只是去赴一场好友的邀宴。耳边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銮铃声，龙庭飞剑眉一轩，微笑转头，果然是林碧在代州军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过来。

林碧来到龙庭飞马前，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昨夜说尽，她近乎放肆的凝望着龙庭飞清瘦英俊的面容，不知不觉间，一滴珠泪垂落。龙庭飞一眼便看到林碧有些微红肿的凤目，他想伸出手去安慰于她，却终于没有这么做，只是在马上行礼道：“今次突围，需仗碧妹武勇，庭飞感激不尽。社稷危亡，碧妹乃是公主之尊，还需殚精竭虑，为王上分忧。”

林碧侧过脸去，良久才有比较平静的声音道：“将军保重，突围虽然危险，但是将军神武，若是苍天见佑，或者我们还可相见。”

龙庭飞微微一笑，道：“将近黎明，碧妹乃是第一波冲阵之人，还请准备出发。”

林碧策马奔离，高声道：“林碧遵命，将军珍重。”当战马转向代州军军阵的时候，林碧借机回头望去，虽然距离已经很远，可是林碧却一眼便看见龙庭飞浅碧色的双瞳，那深沉如海的幽深眼瞳蕴含着悲恸和祝福，她从未见过那双眼睛里面流露出这么多情感，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种种深情却突然消失无踪，林碧身躯一颤，若非她身边的女亲卫适时地扶了她一把，她几乎要坠落马下。

她还没有从那双浅碧色的眼瞳中挣脱出来，已经看到了代州军猎猎的军旗，林碧心头一震，顷刻间抛却了所有杂念，摘下银枪，林碧振臂长啸，清亮如同凤呖九天的啸声在天空中回荡，代州军将士大为振奋，也随同高声长啸，排山倒海的呼啸声震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第三十一章 三路突围

〖荣盛二十四年戊寅，庭飞为雍军围困于冀氏之南，血战十余日不得出，时，代州为蛮人侵扰，势危急，雍军以箭书告之，欲乱军心，且汉军粮尽，众将欲以代州军为牺牲，求突围之机，庭飞察之，不得已亲定突围之策。

――《北汉史・龙庭飞传》〗

策马站在矮坡之上，李显目光如炬，似笑非笑地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雍军军阵，经过几日的修整之后，他已经重新接掌了大权，负责对北汉军的围歼，因为冀氏是北汉军突围的主要方向，所以他亲率大军阻断北汉军归路。连日厮杀，兵强马壮的雍军硬生生的将北汉军的攻势阻住，而长孙冀则在后面负责压迫北汉军的生存空间，协助李显从后打击北汉军，北汉军几乎突围失败，不得不撤退，都是因为长孙冀的作用，当然李显硬朗的作风也是北汉军始终不能突破重围的重要原因。多年征战，只有今日李显才体会到一切尽在掌握的美妙感觉。

不过李显却仍然觉得郁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日子江哲似乎心情很不好，对军务漠不关心，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练字，每次看到自己总是冷着一张脸，似乎对自己颇为恼怒，不，并非只是针对自己，长孙冀得空时曾去求见，他也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模样，就连荆迟都被他撵出门去，偏偏自己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位一向温文儒雅的青年如此不近人情。摇摇头，李显屏弃心中的杂念，看向前方，昨日自己得到代州的情报，心中一动，便用箭术传信给林碧，想来代州军必然军心不稳，根据斥候的回报，北汉军这一两日就会断粮，想必北汉军突围就在今明两日，而黎明时分正是最紧要的时候，所以他才亲自在此坐镇。

忽然，前面的军阵有些变化，李显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下，代州军正如同利箭一般向雍军大阵冲来，那为首之人手举银枪，身披织锦金凤的大氅，正是嘉平公主林碧。这一次林碧虽然仍然戴了头盔，却没有将面甲合上，露出秀美如玉的绝色面容上，马如骄龙，人如飞凤，只是面寒如冰，不免减弱了几分魅力。李显只觉得心头剧震，那一刻，他眼中只有那鲜明动人的飒爽英姿。就在李显略一犹豫的瞬间，林碧已经一马当先冲入了雍军的东营，银枪飞舞，当者披靡，在她身后，代州军高声呼喝，后面的军士张弓射箭，前面的军士则是挥舞着刀枪冲入雍军的阵营，那些如同暴雨一般急促的箭矢似乎长了眼睛，懂得避开代州军的身体，却无情地收取着雍军的性命。李显一惊，连忙下达军令，令旗挥舞，鼓号齐鸣，雍军东营开始有序的后退着，其中两翼退得慢些，欲将代州军包围，这是这些时日一贯的做法。

林碧久经沙场，自然知道此刻应该控制攻击的速度，免得陷入敌军三面包围，但是这一次林碧有了不同的选择，她高声呼道：“家乡父老稽首相盼，弟兄们，杀！”然后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雍军的中军，代州军仿佛一柄尖刀一般刺入了雍军的胸膛。

林碧一声清叱，银枪挑开一柄马槊，直接了当地刺入一名雍军骑士的咽喉，那濒临死亡雍军骑兵满眼血红面容狰狞，大吼一声丢下手中马槊，血淋淋的双手拽住银枪，死也不肯松手，林碧在马上一转身，左手拔出腰间宝刀，刀光一闪，斩断那人双臂，银枪平划，将一个疯狂攻来的雍军咽喉划破，宝刀回旋，斩下一名雍军的首级，然后宝刀归鞘。转瞬之间杀了三人的林碧此刻如同修罗一般残恨，然而绝艳的容颜却如同绽放在战场的狂花，令美丽的春花也失去了颜色。在她疯狂的厮杀激励下，代州军发挥了最强的个人战力，陷入包围之后，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面对着数个敌人，可是凭着他们精湛的马术和功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代州军好像变成了浑身是利刃的刺猬，一层层削减着雍军的包围。

李显一皱眉，原本预料代州军军心会涣散，想不到林碧以返乡杀敌号召代州军，如今看来反而更加增强了代州军的死战之心，看来东营未必能够支持得住，可是若是此刻支援东营，接下来的所要面对的沁州军可就难对付了。自己原本预料沁州军有可能会和代州军产生矛盾，因为代州军是最适合作为突围先锋，转移雍军视线的，可是代州军却未必愿意这般牺牲，想不到林碧居然肯心甘情愿地替龙庭飞打头阵，难道她不考虑代州军的损失么。

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对东营前来求援的军士冷冷道：“告诉罗章，没有援军，他五万大军若是还挡不住代州军，也不用来请罪，自己抹了脖子吧。”

这时，代州军已经撕破雍军东营的第一道防线，林碧耳边传来沉闷的鼓声，几百面大鼓同时发出隆隆巨响，令人心中仿佛压着厚厚的阴云，林碧抬目望去，九个雍军步军方阵正严守以待，每个方阵都是由三千人组成，最前面是一人多高的巨盾，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矛，然后是刀斧兵，再然后是弓箭手。最后面还有一个方阵，里面竖着雍军的将旗，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罗”字。

林碧眼中闪过寒芒，一举银枪，指向雍军方阵，喝道：“放箭！”代州军并未放慢马速，第一轮奔射的箭矢射入雍军方阵的时候，距离尚有两百步，第五轮箭雨，两军相距已经只有五十步，百余步内射出五箭，代州军箭术足以称雄天下，精准的箭术压迫得雍军无法抬头，几乎是躬身缩颈避在盾牌之后，气势不免稍弱，就在这时，代州军已经冲入了雍军的军阵，战马撞击在盾牌上，长矛刺入人体，两军都没有放松射箭，暴雨一般的箭矢在天空飞舞，雍军的弓箭手拼命地放着箭，想要阻挡代州军的前进，而代州军则如同鬼魅一般，一箭一箭地还击，他们在马上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闪躲，挥刀，枪刺，槊挑，但是却仍然能够在各种情况下射箭杀敌。第一个军阵被突破了，第二个军阵被突破了，就在这时，代州军身后喊杀声再起，那些刚刚被代州军突破防线的雍军骑兵重整旗鼓，从后面攻上来了。代州军后面的骑士反身射箭还击，两军胶结在一起，代州军的攻势受到了遏制。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北汉军的帅旗，旌旗招展，铁骑如风，经过一顿饱餐之后的北汉军气势如虹地冲向雍军的中军大营，看到飞舞在战场上的“龙”字大旗，李显精神一振，立刻连连下令，调动军队上前迎敌，龙庭飞冲阵虽然是势不可挡，不过李显早已有所准备，随他阻击龙庭飞的都是从沁源败退的沙场余生的勇士，本就是武勇过人的精兵，心中的屈辱感又是十分强烈，他们几乎是用性命和北汉军拼杀，绝不能让一个北汉人从这里突围，这是这支军队的唯一信念。两军硬生生撞击在一起，一方舍命突围，一方立誓雪耻，这一场厮杀堪称惨烈。一个雍军刚将敌人挑落马下，被马槊贯穿身体的北汉军士惨笑着紧紧抱住敌人的兵器，另一个北汉军士趁机将他刺倒，另外两个雍军左右包抄过来，两柄马槊几乎是同时刺入这个军士的身体，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北汉军士，瞪着血红的双眼按动手中的强弩，弩箭穿透了在马上摇摇欲坠的北汉军士和两个将他刺杀的雍军军士的衣甲和身躯。

龙庭飞冷眼看着两军混战的战场，即使是破釜沉舟的北汉军勇士也不能轻易突破雍军的防线，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春日微凉的空气，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芳香和青草的气息之外，就只有浓浓的血腥气息，他合上面甲，举起手中长戟，大喝一声道：“随我来。”便冲入了军阵，在他身后，身穿赤色战袍的亲卫高声呼啸着挥舞着兵刃，如火如荼的攻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北汉军自动地向两侧分开，火红色的洪流形成锥矢阵，楔入了雍军的中军，其余的北汉军自动附在锥矢阵的尾部，洪流越来越庞大，雍军的军阵开始动摇，开始动荡。

李显见状冷冷一笑，多年征战，他和龙庭飞不知道多少次沙场交锋，早就看惯了龙庭飞的嚣张气焰，虽然心中不免佩服，可是想要让他俯首认输却是休想，马槊一举，号角声破空而起，李显刚要策马上阵，身边的侍卫庄峻上前相阻道：“殿下，如今龙庭飞已经是虎落平阳，束手就擒只是时间的问题，殿下乃是千金之躯，不应该再披挂上阵，如果有什么损伤，岂不是功亏一篑。”李显大笑道：“主帅若不亲身赴险，如何能够激励士气？本王与龙庭飞交战多年，今日怎能不送他一程，你闪开。”马槊轻挥，迫得庄峻闪开，李显已经一马当先迎上了北汉军的前锋，他身边的亲卫训练有素地随之冲上，将李显护在当中，两团火焰在战场中心碰撞交缠，战马的嘶鸣声和战士声嘶力竭的喊杀声以及勇士身死之前的痛苦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几乎每一个人都被血腥和杀气冲昏了头脑，疯狂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战场。

龙庭飞和李显的目光在战场上交缠在一起，虽然两人中间隔着许多亲卫，令他们根本无法当面交手，可是两个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身上，手中的兵器只是本能的将身边的敌人清除，多少次沙场上相逢，虽然两人始终没有机会面对面的厮杀，可是却已将彼此的身影刻在心头，今日终于到了生死相决之时。几乎是同时发动，两人穿过自己的亲卫的阻碍，长戟划过一个半圆，马槊则是直刺，两件兵器交击在一起，又迅速的分开，两人的亲卫几乎潮涌般冲来，想重新将自己的主帅保护起来，可是两人的兵器荡起的劲风蓄满真气，让那些亲卫无法靠近，两人猛烈的战在了一起，龙争虎斗，谁都没有退后的意思。

挡开刺向自己咽喉的长戟，李显眼中满是热烈的火焰，就是这个人，让自己一次次饱尝失败的苦痛，一次次死里逃生，这几年身上添了不少伤痕，都是这人的赐予，可是奇怪的，李显却不觉得这人可恨，或许是从前拜此人所赐，让自己每每在生死关头挣扎，消磨了自己心中伤痛的缘故吧。这一生，他输给了皇兄李贽，虽然没有在沙场上见高下，可是很明显的，夺嫡的失败让自己永远成了皇兄的手下败将。而另一个战胜自己，让自己无能为力的就是眼前此人，败退冀氏将其诱入重围虽然是一大胜利，可是扪心自问，李显宁愿在沁源堂堂正正的胜了他。可是除了心中的敬意，李显心中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妒意，明明这人陷入重围，生死已经不能自主，可是李显却觉得自己情愿是龙庭飞，情愿战死在沙场之上。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声莫名其妙，李显奋力地挡开刺来的长戟，反手一槊刺向龙庭飞的胸口。

就是这个人，明明屡次战败，可是却败而不馁，一次次前来迎战，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斗志，龙庭飞有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一块试金石，将眼前这人磨砺成了最锋利的兵刃，每一次见到眼前这人舍生忘死的冲锋陷阵，悍不畏死地断后血战，龙庭飞心中总是生出一丝敬意，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眼前这人一样，明明是皇室贵胄，千金之子，却不惜性命拼死作战的。心中轻叹，如今眼前这人百炼成钢，而自己却要折戟沉沙在沁水之畔。抬眼望去，看到李显那双满是火焰和杀气的幽深双眼，龙庭飞微微一笑，长戟横扫，若是能和此人并骨沙场，倒也算是值得吧。

两军主帅在战场上单挑，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不过两军亲卫都是浑身冷汗，若是让主帅死在自己前面，可是他们身为亲卫者的奇耻大辱，虽然龙庭飞和李显越战越猛，罡风四逸，迫得周围之人不得不退到数丈之外，可是这些亲卫仍然在两人周围厮杀起来，同样颜色的衣甲混杂在一起，虽然样式不同不至于让他们看错了敌人，可是在远处的两军将士看来，却是很难分清敌友，所以箭雨不再向这里覆盖。

苦战了几十回合，龙庭飞和李显两人都已经额头见汗，两人都是万人敌，马上功夫都是出类拔萃，相差有限，所以拼杀起来越发耗费真气体力，不过明眼人已经可以看出，龙庭飞已经隐隐占了上风，毕竟他曾受过魔宗指点，武艺比起李显来说要略胜一筹，而李显的优势在于他的坚韧，数年来苦战连连，李显不知道多少次以身赴险，武艺在杀伐之中锻炼得炉火纯青，最是坚忍不拔，虽然龙庭飞占了上风，可是李显也是守得森严非常，就是再战上百十回合，也不会落败。

两人缠战许久，龙庭飞已经觉察出来己方的攻势变缓，雍军却是越来越稳，若非是眼前有机会杀了李显，只怕龙庭飞已经要抛开李显继续冲阵了。心中有些急躁，龙庭飞开始有些不顾一切，几乎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杀招，李显却是丝毫不畏惧，反而和龙庭飞抢攻起来，这样一来两人都是频频遇险，看得双方亲卫心惊胆战。

这一刻，庄峻终于忍不住了，高声道：“保护殿下。”说罢举起马槊冲了过去，再也顾不上是否会被李显责怪。就在他冲出的瞬间，九支羽箭如同幻影一般穿越凝结的杀气，穿越交错的人影，射向龙庭飞，龙庭飞长戟划了一个圆圈，九支长箭仿佛泥牛入海，但是龙庭飞也是连人带马后退了三步，长箭里面蕴藏的真气让龙庭飞的身躯摇摇欲坠，长戟荡开，露出了身前要害。那是端木秋射出的箭矢，身为齐王亲卫的他除了箭术之外，并非特别擅长马上功夫，所以故意落在了后面，此刻他发挥了他的箭术的最高水平，成功的钳制了龙庭飞的攻击，让李显取得了良机。李显策马上前，马槊毫无怜悯之意地刺向龙庭飞心口。一个北汉骑士目眦欲裂，左手短刀狠狠的扎在马臀之上，战马一声长嘶，疯狂地向前冲刺，正好挡在李显马前，人立而起，李显的马槊狠狠的穿透那匹战马的马首，马上的骑士在翻身落马之际短刀脱手而出，射向李显的咽喉。李显这一槊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明明见到短刀飞射而来，却是无力闪躲，他的双目突然变得雪亮通彻，淡淡望着将要夺取自己生命的暗器，神情却是冰一样的冷静。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亲卫已经赶到，一声响亮的佛号震耳欲聋，“阿弥托佛”，一个亲卫翻身飞掠，转瞬间越过数丈空间，一掌劈去，那柄短刀斜斜擦过李显的脖颈，那名亲卫力竭飘落，他的战马恰好跟上，亲卫落在马鞍之上，高声道：“殿下不可轻身涉险。”这名亲卫却正是法正大师。他话音刚落，齐王的亲卫已经蜂拥而上，将他保护起来，李显无奈地一笑，抬头望去，只见龙庭飞正俯身将那名落马的军士救起，那名军士翻身坐到龙庭飞身后，龙庭飞正策马远离，当李显看去的时候，龙庭飞似有所觉，回头一望，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倾慕之色。李显又是一笑，高声道：“杀！不可放走北汉军一人。”龙庭飞已经冲入雍军军阵当中，原本有些混乱的北汉军自动跟随在他身后，锥矢阵再次形成。

李显知道身边的侍卫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再次上阵厮杀了，也只得开始专心的指挥军队消磨北汉军的锐气和力量，两军交战最酣的时候，雍军临近沁水方向的西营突然喊杀声震天，李显心中一震，目光望向龙庭飞，方才一番冲阵，李显已经有所发觉，龙庭飞身后旌旗虽然显示的是全军，但是仔细看来似乎只有两三万人，李显心中一阵激荡，明白龙庭飞以己身为饵的真意，可是这一方向的主力都在自己大营之内，负责西营的是荆迟，手下只有四万人，恐怕会让北汉军突围成功。唇边露出玩味的笑容，李显心道，荆迟也是大雍的一员虎将，有他阻挡，北汉军也没有那么容易突围，长孙冀可不是吃素的，前后合围，北汉军也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李显心道，只要杀了你龙庭飞，就是跑掉几万人又有什么要紧。想到这里，李显也不打算增援西营，反而继续下令围歼龙庭飞。北汉军的后面，长孙冀已经率军逼近，这次北汉军摆明了要决战，没有被北汉军趁机从后方突围的可能，所以长孙冀也开始露出了危险的锋芒。

雍军西营，荆迟指挥着军队抵抗着北汉军原来越强大的攻击，将近六七万的北汉军在局部战场上占据了优势，荆迟完全是死守营地，他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林碧和龙庭飞正在东营和中军大营冲阵，只要自己能够死守营地，那么等到另外两营取胜，自己就可以得到支援，东营或者比较难于脱身，但是齐王那里有六万骑兵，两万步兵，应该可以稳胜。整个冀氏方向的防线，除了合围时候的十万军队之外，齐王将所有泽州大营的败退军队都集中到了这里，这样的兵力，加上长孙冀会在后方收缩包围，绝对不会让北汉军突围成功。

此时若有一双眼睛在苍穹俯视，必然可以看到，北汉军三路突围军队，都陷入苦战之中，作为多年的对手，泽州军早已经习惯了和他们的苦战，兵力占优，后面又有己方大军的他们完全没有顾忌的用尽了一切战力，将北汉军死死挡住，若是没有意外，龙庭飞的突围大计便成了泡影。然而龙庭飞何许人也，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会定计分兵突围，这样的战势他早已想到，若非是齐王必定会亲临他突围的战场，他又怎会定要以身为饵，自始至终，他突围的主要方向就在西营，不仅仅是因为那里靠近沁水，可以顺便接应水军突围，另一个原因就是，那里的守将乃是荆迟，而在荆迟身边有一个魔宗弟子潜伏。

就在荆迟专心致志指挥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亲卫们惊恐欲绝的叫声，荆迟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身躯在马上收缩，尽力减少可能会被袭击的范围，即使如此，他仍然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刺入自己身躯的冰凉感觉，剧痛袭来，荆迟圆睁双眼，看见身后偷袭自己的人正是近日颇得自己宠信的偏将戴钥，此刻他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在他身后，几柄横刀刺入他的身躯，五六支马槊将他刺穿，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来不及阻止他将一柄匕首刺入荆迟的肋部。荆迟的身躯开始摇晃，在他即将跌落马下的时候，几个亲卫扑过来将他抱住。戴钥眼中闪过明亮的神采，用尽最后的力量，高声喝道：“王上，宗主！”然后缓缓合上双目，他的生命之火就这样悄悄熄灭。

这时，北汉军阵中的萧桐轻轻侧过脸去，虽然戴钥的喊声没有能够传到他耳中，但是大雍军阵的混乱已经说明了一切，神色有些黯然，他沉声道：“三位鹿将军，可以突围了。”北汉军中号角迭起，开始了势不可挡地冲锋，骤然失去主将的雍军开始混乱，终于，雍军的防线被突破了一个口子，北汉军蜂拥而出。

雍军阵中，荆迟的亲卫将他抱到安全之处，军医连滚带爬地被几个亲卫架来，卸衣甲，拔出匕首，上药，鲜血从伤口泉涌而出，很快的就渗透了包扎的布条，军医欲哭无泪地道：“属下无能，将军，将军的伤势恐怕……”就在众人心灰意冷之时，荆迟突然清醒过来，他勉力道：“颈下，锁片里面。”一个亲卫立刻伸手，将荆迟衣领撕开，原来荆迟颈上挂着一个金锁片，亲卫打开锁片，里面是一枚龙眼大的蜡丸，白色的蜡衣上有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寒园秘制”。军医眼睛一亮，一把抢过蜡丸，轻轻捏碎白色的蜡衣，一缕清香沁人心脾，露出一颗红艳如火的药丸，军医将其塞到已经浑身冰冷的荆迟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几乎是转瞬之间，荆迟的体温开始转暖，然后伤口的血流渐渐减少，在军医敷上数倍的伤药之后，伤口不再流血，荆迟的呼吸开始趋于平稳，虽然再度陷入昏迷，但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性命保住了。

一个亲卫看看混乱的战场，北汉军已经大部分突围出去，只有六七千人被接替指挥的副将生生挡住，满目都是雍军狼藉的尸体，他颤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另一个亲卫高声道：“快去禀报殿下这里的情况，咱们先作一个绳网，将荆将军送到楚乡侯大人那里，监军大人医术通神，免得咱们将军伤势变化。”这个亲卫乃是多年跟随荆迟的心腹，他的话很有道理，众人立刻分开行事，用四匹马中间拉上一张绳网，将荆迟放到上面，免得受到震动，加重伤势，亲卫们护着荆迟离开了战场。

西营的剧变同时传到了李显和龙庭飞的耳中，龙庭飞松了一口气，笑道：“诸君，我军主力已经突围，现在就看我们自己的了，就是不能生还，也需拉上几个陪葬，杀！”随着他的命令，北汉军开始了肆无忌惮的冲杀。而李显则是面色铁青，迅速传令道：“令西营副将暂理军务，追杀阻截北汉军主力，立刻传信长孙将军，让他全力北上，绝不能让北汉军这样轻松地返回沁源。”然后李显肃容道：“事已如此，也不需后悔，全力围歼龙庭飞，若是再有差池，我们还有什么颜面见人。”众军也都是愤怒欲狂，扑向了面前的敌人，绝不能再让龙庭飞突围，这成了每个雍军将士心中唯一的念头。

第三十二章 碧血忠魂

〖代州军为先锋冲阵，庭飞自率亲军突围吸引雍军主力，汉军主力从西北出。雍人素惮庭飞威名，以大军阻其冲阵，庭飞冲杀一日夜，马疲力尽，为雍军所困，身被十余处伤，不能行。大雍齐王爱其勇烈，亲赴前敌招之降，庭飞严辞拒之，托以后事，乃自尽，时庭飞年仅三十三岁，其亲卫数百尚存，皆殉死，将军爱马，投沁水而亡。王令筑将军墓于野，又铸“忠义坟”、“义马冢”相伴，后乡老筑祠于墓后，春秋祭祀，凡忠义之士，入祠而拜，往往见其灵异。

――《北汉史・龙庭飞传》〗

四月十九日，当清晨的曙光再次穿透云层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只剩下千余北汉军被雍军团团围住，昨日北汉军主力突围之后，龙庭飞冲阵数次，见没有机会突围，便结圆阵固守，雍军四面猛攻，北汉军却是报了必死之心，双方缠战直到日暮，李显大怒，令人举起火把连夜苦战，直到深夜时分北汉军阵才开始崩溃，但是分散的北汉军组成一个个小的圆阵，顽固地做着无谓的抵抗，很多饥肠辘辘的北汉军士就在战场上渴饮马血，生吃马肉，也不肯弃械投降，直到清晨，李显才终于肃清了除了龙庭飞和其亲军之外的所有残余，几乎没有俘虏，所有的北汉军几乎都是至死方休，有些北汉军在无力作战之后，便自尽而死，也不肯被俘受辱，仅有的几百俘虏不是伤重地无法自尽，就是力竭晕倒，没有机会寻死。

李显脸色铁青地望着被困在重围之中的龙庭飞，双手握拳，气愤非常，这时，身后传来清雅的声音道：“殿下为何面色如此难看，眼看敌酋就要授首，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李显也不回头，嘲讽地道：“原来是监军大人来了，怎么不生闷气了么？”

我忍不住摸摸鼻子，缩回颈子，尴尬地笑了一下，暗自后悔前两日不该得罪了齐王。不过说起来也不能怪我啊，我虽然产业遍天下，但是却是摊子大利润微薄，平白地损失了蜀地的生意网，怎能不让我痛心疾首。

说起来我手上的产业主要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南楚天机阁，天机阁暗中掌控着江南商业中的三成，可是这三成却不是我能够全部控制的，其中大部分股份属于我的合作者，另外一部分被我分给了秘营弟子，只有一部分还在我直接掌握之中，可是按照我的计划，天下一统之后，我将把全部产业分散出去，也就是说以天机阁名义控制的产业，我不能随便变卖，也不能过分支取金钱，而且为了支撑在南楚的情报网，我所应该得到的这部分利润基本上是见不到的。

第二部分就是绿耳负责的平安客栈，这是我完全掌控的产业，负责我和其他产业的联络，还是我情报的一个来源，想要控制这样一个庞大的产业，所需要耗费的精力和金钱难以计数，总之，现在仍然处于收支平衡阶段，虽然将来会有细水长流的收益，可是至少目前，我还指望不上。

第三部分就是我在海氏船行的股份，这部分可以说是暴利，也是我目前的主要金源，毋庸多说。若没有海氏提供的源源不断的金钱，我哪有可能有一座人间仙境的静海山庄，更别提建立平安客栈了。

而第四部分就是锦绣盟控制下的产业，当初我本来是为了让锦绣盟那些盟友有个托身之所，也免得他们每天只想着复国报仇，想不到却是财源滚滚，这些锦绣盟中人多半都是颇有才华人脉的俊杰，如果不是这等人物，焉能有心反抗大雍，在这些地头蛇的努力下，锦绣盟的产业可是蒸蒸日上，每年看到收入的帐目我都乐得合不拢嘴。当初我当局者迷，不想放弃锦绣盟，就是为了舍不得这些收益，可是在得知夏侯沅峰的要求之后，我的脑子清醒过来，无奈地发现，我需得放弃锦绣盟，为了不让夏侯沅峰通过锦绣盟的产业渗入到我的势力当中，我痛下决心放弃了所有产业，让陈稹他们将九成以上的流动资金全部通过天机阁送到绿耳手中，虽然我已经尽力减小损失了，只留下店铺、货物和不动产给锦绣盟负责管理这些产业人，在无知中等待夏侯沅峰的强行接收，可是我还是很心痛，想到以后我每年的收入都少了四成，怎不让我捶胸顿足。

什么，你对我说富贵如浮云，简直是胡说，我江哲虽然不爱权势声名，可是钱财还是爱的，若是没有金银，我拿什么养家糊口，难不成要我贪污受贿么。想当初不就是因为小顺子打了我的闷棍，才害得我去考了状元，虽然因此过了几年安逸的日子，可是却也改变了我的一生，若是我当初就有家财万贯，或许如今还在那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每日里看书品茗，赏花钓鱼，其乐无穷，虽然会平淡些，但是却能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吧。再说了，凭我现在的身体，虽然勉强称得上健康，可是若没有足够的金钱让我可以使用各种名贵的药物调养身体，再让我为了赚钱而去奔波劳苦，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柔蓝和慎儿成亲的那一天。想要过上舒心的日子，哪里不用钱啊，我喜欢的名人字画要钱，我喜欢的孤本珍本也要钱，就是写字用的纸墨，弹琴时候焚的清香，满园的奇花异草，不都是金钱堆起来的么。

这样想来，今次的损失足可以让我痛彻心肺，想来想去，都是因为大雍皇室的缘故，既然李贽是皇上，我不敢迁怒，长乐是我心爱之人，我不忍迁怒，自然只有迁怒眼前的李显了，而长孙冀和荆迟他们，谁让他们是李贽的心腹爱将，所以我就一并迁怒了。这些日子借着养病对军中之事一概不理。当然迁怒归迁怒，我也是觉得李显足可以挡住龙庭飞、林碧，作战的事情我又不是十分精通，所以也就没有理会，怎会想到如今战势成了这个模样，不过现在的局势我还是颇为满意。

龙庭飞被困，迟早就缚，林碧虽然带着代州军趁着雍军无力增援的机会，突破了西营的包围，带着七千代州子弟突围而出，可是代州军实力大损，而且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林碧的突围已经不可能影响北汉的大局，而她的生还，也让大雍和北汉王室、代州林家之间尚有转圜的余地。而最出人意料的就是荆迟遇刺，使得沁州军主力突围成功，若非昔日我在寒园的时候给他一粒保命的丹药，只怕他性命难保，这一点显然超出了我的预计。不过由于李显当机立断，令长孙冀不必担心被围的龙庭飞和代州军，而是专心去追杀逃跑的沁州军。虽然沁州军突围成功，还趁机杀了封住沁水的雍军，救出了北汉水军的残余力量，可是在长孙冀的追杀之下，还是只有三万残军逃回了沁源，如今长孙冀已经封锁沁水河谷，陈兵沁源城下，可以说预期的目标皆已达到，虽然不是十全十美，荆迟重伤，李显也觉得面子过不去，可是这还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看看李显冰冷的面孔，我叹了口气，歉意地道：“臣前几日小病，不免有些思念妻儿，所以对殿下多有得罪，还请殿下恕罪。”

李显心中知道江哲所说不过是托词，可是他却能够听出其话语中的歉疚和修好之意，再一听到江哲提及妻儿，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慎儿娇憨的模样，心中一软，怒意渐渐消散，再想想虽然早已指腹为婚，可是将来婚事是否能够顺利，还需江哲成全，李显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放弃了和江哲的小小过节，笑道：“本王也知道其实已是大胜，只是想到这般窝囊，不仅让林碧突围出去，还放了几万残军到沁源，不免有些美中不足，再说荆将军遇刺重伤，也令本王气愤难忍。”

我见李显已经有了缓和，也笑道：“殿下，如今敌酋已在掌握之中，若能生擒龙庭飞，献俘阕下，这也是难得的荣耀。”说出这番话我原本以为可以得到李显的赞同，毕竟生俘敌军主帅这样的功劳可是足以令李显扬眉吐气的，也可以弥补一下他今次损失的面子。出乎我的意料，李显不但没有附和，反而皱眉道：“很难啊，本王和龙庭飞交战多年，知道他的为人，此人性情高傲，又是北汉军神，若是战败，他是宁可一死也不会被俘受辱的，不说别人，就是本王，若是有落到敌人手中的可能，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心中一震，用崭新的目光看向李显，在经过屡屡的挫折和打击之后，这位昔日飞扬跋扈的齐王殿下，在不改昔日高傲性情的前提下，心思也已经深沉如渊海。目光转向战场上，看到那陷入重围的龙庭飞和其亲卫，每个人脸上都是宁静非常，手上的杀戮好像完全无法影响他们的心绪，那是真正的勇士面对必死之境的神情，我轻轻叹了口气，枉我自认擅于把握人心，对于这种沙场勇士还是有些偏差，龙庭飞是不可能被俘虏的。想起曾有人对我说过，当日猎宫之变的时候，皇上被闻紫烟迫得陷入绝境，曾有意赴死，如今想来，李贽、李显和龙庭飞虽然身份地位相差极大，可是有一点却是相似的，那就是他们都是真正的将军，对于他们来说，可以战死，可以战败，却是绝不能被俘受辱。忽然之间，我对血腥的战场多了一分敬意和关注，就让我这个心性不坚的软弱之人，亲眼目睹绝世名将的最后风采吧。

这时，李显叹了口气道：“虽然没有可能，不过本王也不能就这样放弃，若是龙庭飞能够投降，对北汉军心的打击无法估算。”言罢，李显传令停战，如今战场的局势已经完全在雍军控制之下，所以雍军停下攻击，只是将北汉军残余围在当中，而早已濒临绝境的北汉军也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停下来希望能够恢复几分气力，重整一下几乎崩溃的圆阵。战场上突然变得安静下来，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战马的哀鸣声之外，天地间一片寂静。

李显策马上前，朗声道：“龙将军，如今你已经身陷绝境，除了这几百个亲卫之外，再无一兵一卒可以调动，本王敬你忠心耿耿，更是佩服你军略无双，若是你肯弃械投降，本王保证，必然待为上宾，就是对你麾下将士，也不会有丝毫轻辱。将军以身为饵，血战一日夜，碧血忠心，天人共鉴，就是如今你放弃抵抗，北汉国主当也不会苛责，何必还要死战，难道将军不爱惜这些对你忠心耿耿的战士么？”

被亲卫簇拥在当中的龙庭飞闻言，缓缓向四周望去，只见不过数百人的亲卫，都已经是人困马乏，战袍破碎，鲜血渗透赤色的战袍，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战袍的本色。弓箭早已折断，钢刀也已经砍钝，每个亲卫眉宇间都是深深的疲倦之色，眼中除了绝望便是漠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早已知道死亡随时都会到来。龙庭飞微微一笑，道：“诸君闪开，让龙某和齐王殿下说几句话。”

那些亲卫神色不动，迅速的分开一条道路，从圆阵的缺口处，龙庭飞和李显再次面对面的见到了彼此，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已经足以看清对方的容颜，那些亲卫没有丝毫犹豫，反正已经是必死之局，就是齐王趁机攻击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们虽然对敌军主帅恨之入骨，却也知道那人也是当世豪杰，绝不会作出出尔反尔的事情，真正的英雄豪杰，本就只有通过沙场血战才能相互了解。

龙庭飞的目光落到李显身后，那个一身青衣，形容憔悴，却是意态悠闲的书生身上，这一次自己之败，是败在了李贽和李显联手之上，若非自己没有料到李贽会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出动大军协助李显对付自己，焉能有此惨败，而能够让李贽和李显顺利合作，在其中穿针引线之人，就只有这个青衣人――楚乡侯江哲。不过他的目光一闪而过，终于还是落在了李显身上，不论计策如何周详，若无此人苦战，自己也断不会落入重围。

摘下头盔，随手丢落马下，龙庭飞笑道：“齐王殿下，你也是一军主帅，焉能不知主帅被俘，乃是奇耻大辱，龙某不才，也是一员大将，我龙家世代受国主大恩，付与重权，妻以公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焉有束手就缚的道理。”

李显道：“本王也知道龙将军大义凛然，绝不会甘心束手，但是将军可以甘心赴死，难道你的麾下将士也都该死么，这样吧，本王可以全君忠义，龙将军何妨下令，命麾下将士投降本王，本王可以保证他们的性命无恙，将来皇上大赦天下，本王保证会让这些将士解甲归田，与其让他们随将军而死，不若将军放过他们，让他们可以娶妻生子，安守田园，难道将军不想为北汉留下一些壮士豪杰么？”

龙庭飞淡淡一笑，从容地道：“齐王殿下说得也不错，龙某既然已经四面楚歌，也不必拖他们和我做伴，诸君，你们已经为了王上，为了龙某，付出的已经够多，今日龙某陷你们于死地，你们仍然拼死作战，于情于理，你们都已经尽到职责，忠义无愧于心，龙某现在下令，你们可以弃械投降，这是龙某的命令，将来若有机会重见国主，你们可以禀告于王上，就说龙某所言，你们并非贪生怕死的懦夫，而是我北汉擎天立地的勇士。”

这些亲卫听到龙庭飞这番话，都是眼含泪水，沉默不语，他们自然知道眼前的情景，主帅已然声明不会投降，却让他们弃械，龙庭飞这番心意，他们自然可以领会，可是弃主偷生，如何能够让他们安心。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亲卫突然掩面大哭，他面上都是血迹，泪血混合，越发狼狈不堪，他的哭声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亲卫黯然低头，手上的钢刀坠落尘埃，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亲卫开始哭泣，他们的兵刃开始脱手，显然已经接收了接下来的命运。

李显没有传令让雍军前去接受俘虏，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龙庭飞露出灿烂的笑容，道：“齐王殿下，你我交战多年，也算是神交知己，有一事托付于你，不知道你可肯答应。”

李显慎重地道：“本王与将军，惺惺相惜，非是一日，只要李显能够做到，必然尽心竭力。”

龙庭飞的目光变得温柔幽远，他思索了一下如何措词，才开口道：“龙某青年丧妻，并无子嗣，后事自然无需担心，至于族中父老子弟，都是北汉忠臣，生死祸福也无需龙某忧心，他们自会与北汉共存亡。只有一事，龙某放下不下，就是嘉平公主林碧，龙某的未婚妻子。”

李显愕然，林碧乃是北汉公主，龙庭飞纵然不放心，也不应该和自己说起此事啊。他神色古怪地道：“将军不必担心，嘉平公主已经突围成功，如今应该已经回到了沁源。”

龙庭飞淡淡一笑，道：“非是龙某矫情，北汉若是能够不被大雍吞并，此事提也无用，若是不幸，纳入大雍版图，虽然碧公主乃是王室成员，但是她也是代州军的统帅，代州军百多年来捍卫疆土，御胡蛮于雁门，功在社稷，除非大雍想要尽屠代州之民，否则终究是要安抚代州的，若是杀了碧公主，只怕代州永无宁日，所以请殿下相机进言，保全林氏，龙某可以保证，代州林氏一旦归顺，就不会有二心异志。”

李显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此事事关重大，本王不敢保证，但是必然尽力一试，我皇兄英明神武，必然不会轻易加害忠勇之士。”

龙庭飞眼中闪过一缕宽慰的神采，又道：“还有一事，若是大雍一统天下，碧公主又是平安无事，龙某希望殿下能够代我照顾于她。”

李显身子一颤，若非及时抓住缰绳，几乎要滚落马下，仿佛是心底的秘密被人揭穿，他涨红着脸道：“龙将军，你胡说什么？”

龙庭飞似乎是看穿了李显的心意，凝重地道：“龙某非是胡言，我与碧公主虽然名份已定，可是尚未大婚，我两人虽然是有缘无份，可是毕竟人人都将她当作了龙夫人，只怕纵然是碧公主有意另择佳偶，也是无人敢有求凰之意。碧公主乃是女中豪杰，我不忍她担此虚名孤苦一生，王爷乃是当世英雄，龙某也是敬重万分，碧公主提及东海相遇之事，龙某相信两位也有知己相惜之意，若是有可能，龙某希望王爷能够好好照顾她。”

李显更是满面通红，良久才道：“碧公主才貌双全，又是当世名将，女中豪杰，李显却是风流纨绔，声名狼藉，焉能配得上碧公主，何况……”说到这里，李显突然停住了话语，只因他突然发觉了心底深藏的秘密，东海一会，他竟然已对林碧钟情，只是碍于罗敷有夫，以及敌对的身份，才从来不敢多想，如今突然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让自己追求林碧，他心中自是不愿轻轻拒绝。

龙庭飞见状不由莞尔，道：“若是将来碧公主也有许可之意，不知道王爷可愿答应这桩婚事？”

李显狠狠心，顾不得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亲信，道：“若是碧公主首肯，李显绝对不负所托。”说完这句话，李显松了口气，但是心底却是苦笑不已，大概自己没有机会生个嫡出的郡主，招慎儿为女婿了。

龙庭飞神色一松，笑道：“龙某自然希望我北汉国运昌隆，但是也衷心祝愿王爷诸事顺遂，虽然有些矛盾，但王爷应知龙某一片诚心。”

李显面色赧然，说不出话来。龙庭飞也不再理会他，低声道：“碧血黄沙，忠魂深埋，龙庭飞今日一死，犹有余恨，若是死后还可为国主效忠，该有多好！”说罢，龙庭飞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碧血横流，众人惊呼声中，身躯跌落马下。两军将士原本见他谈笑宴宴，虽然是嘱托身后事，可是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竟然都生出他不会求死的错觉，谁知方见他俯首低语，却突然引剑自绝，都是措手不及。龙庭飞的坐骑也是难得的龙驹良马，此刻浑身皆是血染，浑不见昔日英姿，见到主人跌落马前，那战马一边哀鸣，一边不时低头拱一拱主人渐渐冰冷的身躯，嘶叫声哀凄悲怆，令人闻之断肠。

李显黯然，正欲下令善后，龙庭飞一个亲卫突然大声喝道：“将军平日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何可以令将军孤身上路。”这个亲卫原本兵器已经丢弃，但是他作战之时本已受了重伤，一支利箭穿透手臂，箭身虽然截断，但是箭头仍然深深扎在肉中。那亲卫此刻一腔悲愤，竟然不顾一切伸手拔出箭头，带出一团血肉，那亲卫不管不顾，箭头直刺咽喉，立刻气绝身亡，仆倒在地。本来正在哭泣流泪的另一个亲卫见状，大吼道：“将军！”俯身捡起丢弃的佩刀，自尽身亡。他们的举动感染了众人，那些亲卫本就是听了龙庭飞之命才弃械的，如今正是满腔羞愧，悲痛难忍，见状都是高呼一声“将军”，各自自绝。

李显高声道：“不可！”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转瞬之间，数百亲卫竟然都已经自尽身亡。李显颓然放下手去，心中不由怅然，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救下，北汉勇士，果然是个个忠义。战场中心，龙庭飞的坐骑突然一声哀鸣，向东方奔去。雍军谁也想不到拦阻此马，放开防线，任凭那战马脱逃而去。

我在后面冷眼旁观，龙庭飞此举虽然意外，却也不是不可理解，想必他心中也知道，无论他是否能够突围成功，北汉都已经是日暮西山，所有才有托付后事给李显的举动。不过他将林碧托付给李显倒是我料想不到的，这件事情已经如何解决，是有利还是不利，我开始暗中盘算。

接下来李显下令打扫战场，我也一直跟在李显身边，想看看他如何安排。李显亲自令人在冀氏之野为龙庭飞造坟安葬，又令人将殉死的亲军葬在旁边，铸成一座大坟，称为忠义坟。下葬之日，有雍军回报，龙庭飞战马奔至沁水，于沁水岸边哀鸣泣血，继而自沉其中。李显闻听，唏嘘不语，我也是心中怆然，便提议将战马尸首运来，葬在龙庭飞坟侧，李显立刻答应，令人照办，这座战马的坟墓被李显赐名“义马冢。”

我军北上之前，再次来到龙庭飞墓前，虽然只有数日，可是我却看到墓前有香花供养，不知是何人前来祭奠，我亲酹酒于坟前，祝祷道：“龙将军，虽然是我害死你的，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事，你的遗愿我必然助你完成，希望你九泉之下不要责怪于我，你英魂有灵，还应庇佑一方水土，可不要厉鬼作乱，来索我的性命才好。”不知怎么，我觉得坟前有些阴风阵阵，打了一个哆嗦，决定还是立刻离开的好。

第三十三章 代州烟云

〖红霞郡主林彤，代州侯林远霆幼女，嘉平公主之妹，郡主素得爱宠，父母兄姐视为珍宝，然主爱武妆，常独出，携弓刀射猎。大雍隆盛元年，北汉荣盛二十四年，嘉平公主赴沁州助战，蛮人攻雁门甚急，时远霆病笃，二兄澄迩战死，代州无主，主挺身而出，率众御蛮人，主虽年少，然威仪勇烈不逊父姊，遂得众人拥戴为将军，以抗蛮人。

――《雍史・红霞郡主传》〗

林彤一身红衣，站在雁门关城头之上，飞快的传下军令，下令抵御猛力攻城的蛮人，虽然他们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可是凭着勇猛善战以及人数上的优势，还是给雁门关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为了有效地杀伤敌人，林彤精准地选择着投下滚水擂石的时间。敌人的攻击越来越猛烈，虽然蛮人以骑射见长，可是和代州军鏖战多年，他们也学会了攻城的技巧，云梯、投石车的使用让他们有了更大的可能破关，甚至有擅长套索的蛮人用绳索登城。林彤能够感觉得到蛮人这几日兵力越来越雄厚，想必整个草原的蛮人部落已经集结起来合作攻城，攻破雁门关，长驱直入，劫掠一空，好渡过今春口粮缺乏的难关。终于，损失惨重的蛮人开始后退了，林彤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不用多久，蛮人就会重新集结兵力，前来进攻，虽然如此，总算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也足以告慰。

苦战多日，林彤已是玉容清减，但是神情却是镇静非常，为了鼓舞士气，她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下城楼一步，她那一身红衣如同火焰一般，始终燃烧在城上，激励着众军血战。自从兄长出城遇伏，在关前中箭身亡之后，父亲便一病不起，长兄林澄仪只会厮杀，军略粗疏，又生性冲动，军中众将引以为忧，不得已虚尊林彤为主将。这原本是权宜之计，可是谁知道林彤却是以纤弱之躯撑起了大局，指挥作战条条是道，不逊于百战宿将，所以不过数日，代州军民就已经将林彤当成了可以接替林碧的主帅。

说起来林彤从前虽然没有指挥过作战，但是她天性聪颖，喜欢骑马射箭，对于沙场征战之事本就十分感兴趣，虽然父母兄姐都很有默契地不让她经历战事，可是她平日来最喜欢跟着林碧到处走动，所以耳濡目染，在军略上已经是颇有见地。东海之事后，林彤蓦然成长，更是在军略上十分用心，再加上前几日陪着林远霆在雁门关指挥，天赋见识再加上虚心，林彤在短短时间内成了合格的统帅。即使有些小小的疏失，在代州军叔伯兄长们的帮衬下，也足以弥补，而且林彤生来机敏，对于战场的把握十分恰当，这才成就了红霞郡主的英名。当然此刻林彤完全无心计较这些，更是没有意识到众人已经将她当成了姐姐的替身，只是努力地想着如何对付蛮人。

拖着沉重的步伐，林彤不顾疲倦，在城上巡视，察看防务，对受伤的军士加以慰问，直到处理完军务，她才寻了一个跺口，倚着城墙坐下，将披风裹住身体，双手抱膝，准备小睡一下。不多时，林彤已经进入梦乡，此刻，她自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

守关的军士和民壮分为两轮，这一轮都已下去休息，而轮换上来守关的军士和民壮开始接受防务，代州民壮也是以军队标准训练，编成甲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这其中有一支队伍有些不同，他们的动作明显有些散漫，这是代州军征用的外郡民团，每年蛮人入侵的时候，代州军都会将外郡到此的青壮征召入伍，用兵法约束，一来是担心其中有蛮人奸细，二来是为了增强战力，这些人会被编成军旅，由代州老军任伍长什长，有勇力者上关御敌，软弱无能者在下面担浆送水，负责指挥监视他们的代州老军都是经验丰富的沙场勇士，这些人可以怯懦贪生，却绝对没有机会行使奸细的职责。

这只大约有百人左右的民壮乃是这次征召的青壮中颇富勇力之辈，对于上阵杀敌也无戒惧之心，所以才会被派到关上协助代州军民防守，负责指挥这百人的队史名叫林远崇，今年三十九岁，乃是代州林氏的旁宗子弟，若论辈分，乃是林碧、林彤的叔父，虽然军略平平，但是多年血战余生，乃是出色的下级军官，为人又很细心，最是适合指挥监视这些颇为悍勇的外郡之人。他指挥着众人开始布防，虽然有些紊乱，但是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再说这些人都是好手，一会儿守关可以起到不小的作用，所以他还是比较满意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一个相貌平平的少年身上，林远崇轻轻一皱眉，这个少年王大郎乃是他最为注意之人，虽然数日来他的表现可圈可点，虽然骁勇，但是并不能和代州勇士相提并论，对于杀伐既没有过分的惧怕也没有兴奋冲动的异常表现，但是凭着多年征战的知觉，林远崇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危险气息，令他每次接近此人身边，都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不着痕迹地暗中留意这个少年，其实仔细看去，这个少年的五官都是清秀俊逸，可是不知怎么组合在一起却变得平淡寻常，而且还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感觉，面色白皙，似乎有些文弱，但是略现粗糙的皮肤和矫捷有力的肢体让人知道他非是弱者。虽然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是作战时常常有出色的表现，遵守军令，协助同伴，能够力克敌军勇士，这都是有过军人生涯之人的特点。平日沉默寡言，可是关键时候一句话常常有振聋发聩的作用。这一切都让这个数日前以寻访亲友的名义来到雁门而被征用的少年，蒙上了一层迷雾。

当然林远崇绝对不会相信这个少年乃是蛮人的奸细，只见他杀敌时候的辣手，协助自己指挥众人的从容不迫，除非蛮人都是傻子，否则绝不会将这样的人物派来卧底，而非让他领军攻关。见那少年抱着横刀，微闭双眼坐在那里休息，这又是和他身份不符之处，只有久经沙场的战士，才懂得在任意闲暇都需尽力保持体力，而非像另外几个雏儿一样紧张地向外张望，担心敌人前来攻击。林远崇收回目光，不论这人身份有什么蹊跷，只有他不是蛮人的奸细，那就没有关系，至于今后的事情，也要将蛮人逐走才有余暇去考虑。

虽然微合着双目，但是周围一切都映照在心中，更是从那一丝露出的双目缝隙中注视着心切之人，赤骥并非表面上那样沉静。只是使用了一些小小的易容手段，对五官稍微修饰，就让原本俊秀的容貌失去了光彩，刻意不露锋芒，虽然为了作战，难免在这支百人团队中露些颜色，但是相信指挥所有雁门守军的林彤不会留意到一个小小的外人。赤骥就这样混入了代州军，林彤的身边，他自然知道并非无人对自己生疑，只是他对代州有些了解，知道只要不表现出可能是蛮人奸细的迹象，就不会有人对自己详加盘问，微微一笑，等到蛮人退去之后，就是代州军想要秋后算帐，也已经无关紧要。若是林彤那时候还活着，就算将自己杀了，自己也是心无遗憾，若是林彤死了，赤骥心中一痛，相信自己也必然随她而去。既然如此，自己何须处处谨慎小心，反正虽然公子希望自己能够活着回去见他，赤骥自己却是没有这样的奢望。强自来到代州，自己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背叛了公子，身为八骏一日，将要将公子的意愿当作自己的意愿，在他选择了来和林彤并肩作战的一刻，他八骏之首的地位就已经动摇。何况，大雍不会放任代州的割据，雍军绝对会兵压代州，而赤骥他自己，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剑上，沾染了心爱之人和其亲人的鲜血。

过了一会儿，赤骥被人唤起，轮到他上去监视敌情了，他站在关上，双目灼灼地望着远处，双手却在反复做着一样工作，将身边箭囊里面的利箭取出，从腰间接下一个葫芦，然后取出一块方巾，又从怀中取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接着从葫芦中倒出黑色的液体，浸湿方巾，用方巾擦拭箭头，他的动作灵敏而轻巧，一支支箭矢被他处理过之后，箭头显出灰黑色，而在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身边的几个青壮默契地挡住其他人的目光，直到他完成这些工作。

刚刚将葫芦系回腰间，身后传来一个悦耳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赤骥心中一颤，动作却是丝毫没有迟滞，转身拜倒道：“小人正在往箭上淬毒。”

林彤凤目中露出疑惑的神色道：“何必淬毒，我军勇士，谁的箭不是可以立取敌人性命，淬毒费时耗力，用处却不大。”

赤骥用变换过的口音道：“小人非是代州人，虽然也会射箭，却是力道不足，往往穿透敌人皮甲就再也无力致人死地，所以在箭上淬毒，也好增加杀伤敌人的可能。”

林彤恍然道：“原来如此！”她颇有兴趣地道：“你是什么人，怎会制毒，像你这样淬毒十分麻烦，可有法子大量制毒，迅速制作毒箭。起来说话吧，不要跪着了。”

赤骥闻言，平静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来，垂首道：“小人王大郎，乃是游方郎中，也会一些医术，这种毒药乃是小人配制，见血封喉，只是使用起来也很麻烦，淬在箭矢上毒性不能持久，所以小人才会现在才淬毒。郡主守关，需要大量箭矢，制作毒箭确实费时费力。不过据小人所知，代州弓箭作坊比比皆是，其中都有大量的漆，漆中自有毒性，郡主若是令人将成捆的箭支箭头浸入漆中，然后晾干，这样的箭支若是射伤了人，伤口必定麻痒肿胀，而且很难愈合。”

林彤听得心中一动，仔细向眼前的少年瞧去，只见他虽然说话不卑不亢，可是却是垂首低眉，一眼也不偷望自己，似是十分拘谨之人，可是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带着淡淡的杀机恶意，令人心中陡寒，忍不住道：“你抬起头来。”

赤骥缓缓抬头，林彤望向他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迷惑，眼前的面孔有些熟悉，可是自己却偏偏想不起来，她正欲再问话，身后的亲卫禀道：“郡主，齐老将军过来了。”，林彤对这位父执辈十分倚重，转身准备前去迎接。走到半路，她心中突然灵光一闪，已经想起这少年的相貌竟然和自己心中的那个人九成相似，只是神情气度，以及眼角眉梢的差异，让自己竟然一时想不起来，相貌如此相似，总不会那人就是赤骥吧，林彤脚步一顿。片刻，林彤嘲讽的一笑，怎会是赤骥呢，大雍虎吞山河，楚乡侯正是风光荣耀，他必定在主子身边效力，前程似锦，怎会来到这危机四伏的代州和蛮人作战，再说，那人既然有本事在北汉蛮地厮混，必然会些奇巧之术，怎会摆着一张九成相似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连姓氏也不改，自己何必胡思乱想。

犹豫了一下，林彤停住脚步，回头问道：“王大郎，你可有同胞手足？”

赤骥流露出似乎有些迷惑的神情，道：“回郡主，小人并无兄弟姊妹。”

林彤怅然道：“是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她加快了脚步，扬起笑容，几步迎上齐老将军，笑道：“齐伯伯，可否请你主持，将箭矢的箭头涂上黑漆么？”

望着林彤的矫捷的背影，赤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次出发之前，公子曾经告诉自己，自己若是上了战场，必然无法随时随地留心易容后的容貌，与其被人识破易容，将自己当作奸细，不如只改变一些相貌的细节，然后刻意改变一下语气和举止。果然这样一来，就连代州军最熟悉自己的林彤，也不过是起了疑心，而且立刻就因为自己的“破绽”太多，而不会想到自己的身份。虽然若是长期相处，林彤很容易就会认出自己，但是赤骥相信，林彤对自己恐怕怀恨不已，应该会刻意避开自己。虽然有些淡淡的得意，可是赤骥心中却也有着淡淡的遗憾，咫尺天涯，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失意的么。

过了半个时辰，当淬过漆的毒箭准备了一半的时候，雁门关外出现了蛮人遮天盖日的身影。赤骥发出警讯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从这次的蛮军的图腾和装束来看，大草原上八大部落竟然已经全部到齐，这次，蛮人是准备开始总攻了。蛮人按照部落各自排开，其中一个部落突然树起了绘着�狼图腾的金色大旗，大旗下一个身穿黄色汗王服饰的英俊青年举起手臂，然后雁门关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声，“大汗万岁，大汗万岁！”，千万人同声高喝，震得雁门关上众人都是面色苍白。金色狼旗，大汗万岁的呼声，这说明了东晋初年被中原大军击溃草原汗廷之后分崩离析的各部重新一统，新汗王的出现，说明了这一次蛮人对代州已经是势在必得。赤骥可以估算出眼前的蛮军足有六万人，想起自己在草原上奔走各部的时候，各部果然已经有了和解的倾向，而英俊青年原本是格勒部酋长完颜纳金，他在草原上声威显赫，素以英明果决，骁勇善战著称，可是其他各部的酋长多半和他的父亲同辈，赤骥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一统草原。如今蛮人汗廷重建，代州只是他们的第一步目标罢了，赤骥正在紧张地思索，身边传来兵刃跌落的声音，却是和他同伍的一个大汉面色苍白，被蛮人的声威吓得魂不附体。

赤骥一皱眉，看向周边，就是代州军也不免神色仓皇，正想着如何鼓舞士气，林彤轻身一跃，已经跳到一个墙跺之上，指着蛮人王旗高声道：“你们都害怕了么，这些蛮人把你们的胆都吓破了吧，你们听着，雁门关之后，是我们的家人骨肉，站在这里挥刀的代州勇士们，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后面看着你们，如今朝廷正在和大雍争夺疆土，我们代州外无援军，内里空虚，除了我们，再也没有人能够保护自己，若是让蛮人冲破雁门关，代州将化成人间地狱，难道你们这些男儿还不如我一个初次上阵的小女子，就是死也是我们先死，总好过看着父老乡亲死在屠刀之下。”

林彤那烈火一般的怒气和发自肺腑的言语让众人面露羞愧之色，齐老将军振臂高声道：“郡主尚且如此勇烈，我们堂堂男儿，难道还会贪生畏死。除非我代州男儿死得一个不剩，否则蛮人休想攻破雁门。死战不退，有我无敌。”众人都是精神大振，也都高声呼道：“死战不退，有我无敌。”城上突然高涨的气势让正在高呼万岁的蛮人面面相觑，不由停住了呼喊。

这时，那王旗之下，信任汗王完颜纳金，一抬手，一个亲卫递过一张一人多高的巨弓，完颜纳金策马出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完颜纳金已经独自出阵，策马奔到接近雁门关五百步的位置，呼吸之间张弓射箭，三支狼牙箭首尾相连，如同虚影一般射向站在高处的林彤。几乎是一刹那，第一支狼牙已经接近了林彤，林彤翻身下落，避过第一支狼牙，拔出腰刀，想要挡住第二支狼牙，那狼牙力道极强，林彤只觉得手臂一麻，那支狼牙竟然射穿了那柄百炼钢刀，但是第三支狼牙距离林彤不到十步，林彤却是再也无法移动身躯，眼看那支狼牙就要穿透林彤的娇躯。

众人惊呼声中，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光，攸然而现的一支羽箭射中了那支狼牙箭，但是力道显然相距甚远，那支羽箭反弹而落，众人热望成空，不由同声哀叹，谁知就在第一支羽箭反弹的瞬间，略略有些偏差的狼牙被第二支羽箭射到了箭身，接下来，第三支，第四支，直到第五支，五支羽箭几乎是相差一丝地距离依次射中那支力道强劲的狼牙，水滴石穿，那支狼牙箭终于被改变了方向，从林彤脸颊旁边掠过，带起一缕血丝，深深地扎入后面的城墙。

这五箭虽然力道不强，可是准头和速度都是世所罕见。不仅代州军中响起如同雷霆一般的叫好声，就是雁门关外的蛮人中也传出来了赞誉之声。林彤飘落在地面上，几个亲卫已经拿着重盾将她护住，林彤也顾不得玉颊上面的些微伤痕，怔怔地望着几十步之外引弓待发的少年，一弓五箭，这一次无论他有什么改变掩饰，林彤已经认出他的身份，两行清泪滴落，转瞬被雁门关上的风吹干，林彤柔声而又坚决地叫道：“赤骥！”

赤骥微微苦笑，身份泄漏之后，他也无需再加以掩饰，随手从腰间百宝囊里面取出一粒丹药捏碎，在面上一抹，去掉那少量的易容药物，然后从容自若地笑道：“红霞郡主，多日不见了。”平添了几分俊秀的容貌，以及潇洒俊朗、略带些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他顷刻间脱胎换骨，鹤立鸡群。众人都不由惊咦一声，这样的鱼龙变化可是让他们生出如梦如幻的感觉。

只有林彤，毫不惊异地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大雍占尽上风，何需你来做卧底，你的主子安着什么鬼心思？”

众人骇然望向赤骥，原本心中的感激立刻化作疑惑，他是大雍的密谍，现在碧公主正在和大雍作战，这人岂会安着什么好心。站在赤骥身边的那些被征用的青壮向后退去，代州军则慢慢地围了上来，可是这人刚刚救了林彤，那些人心中犹豫，也不愿立刻动手，都向林彤望去。

这时，已经被亲卫接回本阵的完颜纳金眼中精光一闪，虽然隔着里许距离，可是站在雁门关城头，孑然独立的那人，分明是自己相识之人，他高声道：“本王以为是谁，原来是伯乐神医王先生，你虽然也是中原人，可是却在我草原扬名，昔日在茫茫草原之上，各部酋长均待你如上宾，你不是北汉人，与其在上面被人当成仇敌，不如来本王帐下效力，本王愿待你如兄弟手足，荣华富贵，女子金帛，任你随意而取，你意如何？”

他这样公然招降，语气中隐隐带了挑唆之意，就是原本敌意不强的那些外郡青壮，也不由握紧了兵刃，虎视耽耽地望着赤骥。

赤骥微微苦笑，转身向下望去，高声道：“完颜酋长，昔日在下到你格勒部，受你厚待，我替你治好心爱良驹，你授我骑射之术，你我朋友相交，情义非浅。然而私情不能害公义，我本是南楚人，如今更是大雍之民，本与北汉不相干，可是不论是大雍、北汉还是南楚，都是中原一脉，汉家正统。今日若是你汗王到我中原游历，在下必然以礼相待，视若贵宾，可是你如今挥军南下，侵我汉家土地，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过在下念着昔日情谊，劝汗王一句，如今我中原即将一统，汗王虽然勇猛，却非是我大雍之敌，若是汗王果然为草原各部着想，不如息兵罢战，以免壮志成灰，草原血流成河。”

完颜纳金冷笑道：“中原分崩离析已非一日，如今又是内战连连，哪里还有力量挡我大军南下，本王也不贪心，只要取了代州，让你中原之人无力阻我铁骑即可，你若不降，休怪本王手下绝情。”

赤骥冷冷一笑，取出一支羽箭，折为两段，高声道：“今日我折箭为誓，你我恩断义绝，汗王尽管来攻打雁门，我就是死在汗王箭下，也是死而无怨，只是汗王若是死在我手上，也不要怪我负义。”

完颜纳金剑眉一轩，高声道：“你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本王，开始攻城！”在他一声令下，蛮军向雁门关扑去。

赤骥说完这番话，回头望去，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能够接纳自己和他们并肩作战，一回头，一袋羽箭塞到他手中，他看到林远崇热情洋溢的笑容，抬头四顾，众人眼中都是一片温暖，赤骥只觉得热泪盈眶，却是无法说话。众人都看向林彤，毕竟赤骥能否留下，还需林彤决定。林彤别过脸去，淡淡道：“还不去守城，蛮人要上来了。”赤骥心中一阵激动，紧紧握住弓箭，热泪滚落。

这时，完颜纳金轻声叹息，对于那个王骥他颇为了解，昔日相识之时，就觉得这人才华过人，可惜当时他虽有野心，却碍于力量不足，不能公然强留草原上人人敬重的伯乐神医，只能以情义接纳。今次他趁着各部受灾严重，趁机利用囤积的粮食控制了各部，逼迫他们歃血为盟，重建汗廷，恢复昔日完颜家族的荣耀，可是当时王骥已经消失无踪。方才王骥救下林彤，破坏他立威之举，他心中愤怒之余，想要借着他和雁门守军的矛盾毁了此人，免得对自己攻取代州的计划造成不好的影响，可惜却是功亏一篑。中原人不是最喜欢内斗的么，完颜纳金有些郁闷地想着。

第三十四章 势定收官（上）

〖北汉国主闻沁州兵败，集重兵拱卫晋阳，四月二十二日，嘉平公主率残军返晋阳，民皆惧雍人报复，扶老携幼避难北上，日行三十里，故龙将军爱将段无敌者，素以擅守闻名，自请断后，护民北上。

太宗入汉境，闻汉主退守晋阳，笑曰，当先断外援，乃舍晋阳，绕道轻取楼烦关，陈兵于忻、代间。

――《资治通鉴・雍纪三》〗

沁源城的将军府，一间雅阁之内，指着棋坪上面黑白相间的棋子，我谆谆善诱地道：“一局棋粗略的分，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布局、中盘和收官，若以战争喻之，布局就是战前双方集结明里暗里的力量，互相试探，布置兵力的过程，若是布局有所差池，则等于是授敌于柄，所以下棋布局不可不谨慎，就如这次攻北汉，初时表面上只是我大雍泽州军与北汉沁州军之间的交战，可是北汉外结南楚为援，又挑动我大雍内部生变，除了沁州军之外，又调动代州军行雷霆一击，布局不谓不深远，手段也是狠辣激烈。可是朝廷利用南楚内部的矛盾，断去这个外援，对于内部变乱，则是采取手段，控制其发展，不令其影响大局，至于正式的作战，除了泽州军之外，又密遣长孙将军来援，我军不论事先的庙算，还是兵力的集结都胜过了北汉，所以才为取胜奠定了基础。

至于中盘，则是双方绞杀的过程，可以说大部分战争胜负在中盘可以就可以决定，这次我军和北汉军在沁州的作战，可以说就是双方博弈的过程，稍有不慎，就是一败涂地，安泽、沁源、沁水河谷，我军可以说连败三阵，但是由于情报及时，再加上殿下身先士卒，苦战断后，才能够将敌军诱入合围，若非如此，只怕我们设下的埋伏就成了最大的笑话了。

而收官则是结束作战的过程，如今我军已经控制了大局，但是如果不步步为营地作战，还是有失败的可能，或者被敌人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已经是四月二十三日，我军已经攻下了沁源，不过与其说是攻取沁源，倒不如说是北汉军主动放弃了沁源，四月二十日，林碧带着代州军残军和沁州残军会合，被段无敌接应回沁源。根据我军谍探探听到的消息，北汉国主已经有了命令下来，让林碧撤回晋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今北汉若是再分散兵力，只有被敌人各个击破的结果，若是集重兵于晋阳，还可保全实力。而且晋阳乃是北汉国都，地势险要，若是不能攻下晋阳，大雍将来纵然攻城略地，也是很难守住这些城池的，因此撤退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可是我军当然不能任由敌军就这么轻松地撤退，所以大军开始以雷霆扫穴之势步步推进。这种时候，我自然不需要随军而行，就留在了沁源坐镇，当然我不是一个人，还有荆迟也留在沁源养伤。这次他受伤极重，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是没有半年时间的调养，根本不可能重新上阵，至于军务自然有别人去操心，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拉着荆迟陪我下棋，荆迟性情粗率，对围棋并不感兴趣，不过我自然有手段让他乖乖来学，也趁机教些军略给他，免得他只知道杀伐，想要为帅独当一面，他现在可还差的远呢。

坐在我对面的软榻上，面色苍白，但是神色还算不错的荆迟看着棋盘，见我讲得兴起，他却偷偷打了一个呵欠，被我瞪了一眼，他尴尬的一笑，想要敷衍过去，便问道：“先生，我军是如何收官的呢？”

我轻轻摇头，孺子不可教也，我还是说些现在的情况吧，至于能够领会多少就看他自己的了。

收起棋子，整理好棋坪，令呼延寿取来一张北汉地图就放在棋坪上面，然后将几枚白棋子放到晋阳的位置，道：“晋阳如今集结了北汉的大部分军力，除了原本是十万守军，还有各地汇集的五万军队，这些军队战力参差不齐，但是仍可一战，而沁州败军仍有三万，段无敌手中也有数万兵力，再加上嘉平公主的代州军，至少可以集结五万人回到晋阳。所以现在北汉已经将全国之力都集中在晋阳，他们是希望守住晋阳，晋阳百万军民，城高水深，粮草可以支持一年以上，再有精兵强将守城，可以将我军拖在北汉境内。晋阳乃是百战之地，若是不能攻取，就算我们攻下了北汉其余国土，也是不能据有其地。所以这收官之战也非是轻而易举，朝廷想要的是完胜，而不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所以现在我军收官的第一步就是压缩敌军的生存空间，断绝其外援。”

荆迟听了目光立刻落到了代州，便指着雁门道：“先生，前几日军报不是说蛮人叩关么，难道代州还有能力援救晋阳么？”

我笑道：“代州如今局势非常紧张，现在蛮人八部已经重新重立汗王完颜纳金，猛攻雁门关，代州军主力又被林碧带走，一旦雁门关被攻破，蛮人必定长驱直入，劫掠无度，甚至还会占据代州，窥视忻州、晋阳。如果代州可以抵御蛮人，我们尚可任之由之，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若是代州最后不保，必然将军民撤到忻州，在北汉两面受敌的情况下，代州军会和晋阳合兵一处，到时候不仅晋阳得到强援，还让蛮人侵入国境，恐怕到时候直接面对蛮人的就是我军了，若是北汉王室再有人提议和蛮人媾和，用金帛土地诱使蛮人和我军为敌，我军可就是真的陷入困境了。而且嘉平公主军略不在龙庭飞之下，她现在已被推选为主帅，率军返晋阳，若是有她主持晋阳军务，想要攻下晋阳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荆迟看了地图半晌，道：“嘉平公主得知代州的军情，恐怕会日夜兼程，返回代州吧，怎会有心镇守晋阳。”

我笑道：“你能想到这一点也算不错，不过现在林碧不可能回代州了，皇上出了潼关之后，没有直接到晋阳，而是绕到楼烦关，现在代州已经和忻州、晋阳隔绝开来，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只要大军守住楼烦关，就可以将蛮人挡在代州，我军可以坐视代州军和蛮人两败俱伤，等到晋阳平后，再从容收拾残局，到时候蛮人必定已经攻取代州，我军可以趁势消灭八部主力，这样一来，蛮人十几年之内元气难复，而代州遭此重创，也可便于日后的统治。”

荆迟听得心里发冷，道：“先生也太狠心了，这样一来，代州勇士岂不是死的干干净净，虽然老子被他们追得屁滚尿流，可是老子还是很敬佩嘉平公主和代州军的。”他心中不满，口气也有些异样，若是往常，定然不敢如此。

我瞪了他一眼，道：“不消减敌人的实力，难道和敌人硬拼么？”

荆迟吞吞吐吐地不敢反驳，可是眼中却是明明白白的反对，我见状一笑，道：“你不用这副表情，皇上已经驳回了我的计策，皇上考虑得更深远，蛮人是不可能一举消灭的，以后代州仍然是抵御蛮人的重镇，若是代州元气大伤，对于日后抵御蛮人，必然有很大的影响。而且代州林家世代镇守边疆，对权势富贵都不甚重视，林氏虽然在北汉地位显赫，可是据说家无余财，所有俸禄金帛都用在军费和抚恤上了，而且他们并不完全听从晋阳的命令，虽然北汉国主和代州乃是姻亲，可是除了今次北汉生死存亡之际，代州军从未出境相助，即使这一次出战也不是因为两家的姻亲关系，而是因为北汉王室这些年对代州的援助让他们生出报恩之心。这样看来，林家并非北汉忠臣，他们的忠义只对着社稷黎民，并非是对着哪个朝廷，这样的林家乃是纯臣，所以对于林家，皇上不仅不想剿灭，还想保全林家的力量。皇上说，林家有功于代州乡梓，更是北疆铁壁，不可轻易撼动，若是按照我的计策，不仅可惜了林家，自毁长城，而且也会让代州人对我大雍恨之入骨，不利于将来的统治，所以皇上决定对林家进行招抚，就是对北汉王室，皇上也不想斩尽杀绝。”

荆迟听得大喜，脱口道：“我说么，这样的阴毒计策皇上才不会采用呢，皇上平生最是爱才惜才，对于忠义之士更是礼敬有加，若是沙场上针锋相对，就是杀了林家一门也不出奇，可是利用蛮人对付林家那可不是皇上做得出来的。”

说完这番话，荆迟只觉得脖颈后面突然有些寒毛倒竖，立刻想起来自己这番话可是将江哲骂得痛快淋漓，忍不住偷眼望去，只见江哲神情似笑非笑，状似不在意地玩弄着手中的几枚棋子，不过荆迟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中带着缕缕杀气，有些畏惧地向后移动了一下，荆迟讷讷道：“那个，先生，我不是在骂你。”

我笑道：“我又没有怪你，你看，现在齐王殿下和长孙将军已经开始分兵进攻，齐王殿下追击沁州军，而长孙将军负责平定四方，在我军晋阳会师之前，要将北汉的所有反抗力量消灭压服，或者驱逐到晋阳，不过你是不能参加了，谁让你如此轻信，让北汉魔宗的密谍近了身旁，害得自己重伤不说，还让北汉军冲出了五六万人。等到将来战后论功，你初时入壶关一路奔袭，杀伐极重，就是皇上心里不介意，也不免要重重罚你，一来安定民心，二来以儆效尤，从沁源到冀氏，你虽然一路上断后苦战，可毕竟是败仗，最多是将功补过，真是可惜啊，围歼北汉军这样的大功劳，你又因为遇刺而失职，看来这一次你是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了。”

荆迟只觉得十分憋气，听着那似是惋惜实是讥讽的话语，越发郁闷，却又不敢不听，幸好江哲很快就停止了嘲讽，开始指着地图继续讲了起来，荆迟心中一宽，他对江哲的脾气略知一二，既然他立刻嘲讽了自己一番，那么就不会再记恨了，也就放心地听着江哲继续讲解如何“收官”。

用棋子标示出敌我两军的位置，我指着沁州城道：“沁州城乃是沁州首府，龙庭飞帅府所在，现在北汉军正在这里整顿军马，准备继续撤退，为了逼迫敌军进一步分兵，齐王殿下令人散布流言，说是一路上雍军将要遇城屠城，现在我军进军路线上的民众都在涌向沁州城，沁州百姓多年来支持龙庭飞和我军作战，本就心中惴惴，而且龙庭飞一死，他们信心全无，所以才会扶老携幼，想要北上逃亡，沁州城被流民涌入，根本无法防守，除非林碧等人可以狠心将流民逐出城去。但是这种事情就是北汉将领做的出来，也难以安抚和沁州民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沁州军，所以不论是为了王命，还是为了生存，北汉军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北返晋阳。原本我不过是希望北汉军失去民心罢了，想不到还有痴人，段无敌已经主动留下断后，现在流民一日只能行数十里，他带着本部不到两万人徐徐断后，现在应该快被殿下追上了。对了，知道为什么北汉人这么相信我军会屠城么，齐王令人打了你的旗号在前锋，说是你不过是轻伤罢了，现在已经负伤上阵，准备报复屠城呢。”

这下子荆迟可是瞪大了眼睛，委屈地看着我，我却是哈哈大笑，这下子方才那口气可是全出了。

过了片刻荆迟都督囔囔地说道：“反正就是我倒霉，若是真的让我去屠城也就罢了，偏偏只是担个虚名。”，我面上神色不变，却是强忍笑意，他虽然说得小声，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看看荆迟已经有了倦意，让他好好养病，我返回自己的书房。

这件书房原本是段无敌所使用的，书房里面仍然留着许多段无敌不及带走的书卷文稿，他虽是武将，倒是颇通经史，看他留在书房里面的笔记和一些文稿，虽然文字有些粗浅，但是意境倒是颇为深远。我取过昨日还没有看完的一本笔记，接着上文翻阅起来，里面多半是他读书时候记录的心得和一些随笔，还有一些类似记事的文字，这可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途径，尤其是想要收官，他可是其中一个关键啊。对于荆迟，我只是说了军事上面的一些事情，还有一些事情，他是不必知道的。

段无敌这次负责断后，他手上可是有一个重要的人质的，就是宣松，我已经得到小顺子和苏青的消息，得知宣松仍然活着，只是受了伤被拘禁着，虽然找到了人，可是就是小顺子再厉害，也没有办法从重围中将宣松救出，而苏青虽然千方百计的设法，但是沁源被段无敌管制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别说救出宣松，就是想联络上他，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尤其是林碧进入沁源之后，想救人更是休想，原本小顺子和苏青都已经有些放弃了，谁知道北汉军撤退到沁州城之后，林碧第二天就率军北上晋阳，段无敌自请断后，却将宣松暗中留了下来。说起来也是很巧，这宣松被俘一事知道的人不多，而知道的人除了林碧、萧桐和段无敌之外几乎都已经死在了冀氏，所以再取得林碧的默许后，宣松就被段无敌留作人质。得知这个消息，我自然猜到段无敌的用意，不过是希望通过宣松换取一些条件，但是想来他也不会过分，而且我早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便宜了他，这一次，段无敌是注定没有机会回到晋阳了。

北汉战场这边大局已定，所谓的收官却不仅仅是指这里，东海那边我前几日传书过去，让他们放了秋玉飞，等到秋玉飞回到北汉，大局已定，而我就可以通过他和魔宗谈判，这样好的一个中间人，我怎会不用，否则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留下他的性命，我可不会为了惜才的缘故而让自己置于危险，若非我有用他之处，怎会放纵自己的情感和他结交为友。还有，东川也应该平定了，想到这里，我踱步走到窗下的一局残棋前，将一粒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的西南角上，一子定乾坤，从此西南无事，不知道一个人从最高处陨落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我有些不怀好意地偷笑起来。全然不知站在书房外面守卫的呼延寿打了一个冷战，心道，不知道又有谁要倒霉了。

此刻的南郑城中，昔日的蜀王行宫，庆王府邸，现在已经是刚刚“复国”的蜀王宫，新任蜀王孟旭不过是个小娃娃，正在母妃和一群侍女内侍的照看下玩闹。如今的蜀国王太后戚氏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子，昔年本是金莲夫人的侍女，因此有机会得到蜀王宠幸，怀了身孕之后，也还没有晋位妃嫔，若是蜀国不亡，她最多不过是后宫一个普普通通的妃子，她的儿子也不过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小王子罢了。可是如今，她却成了旧蜀遗臣复国的旗帜，不论这件事情对她母子是幸运还是不幸，她都是无能作主的傀儡罢了，所以虽然贵为太后，她仍然是神情忧郁，只有在看到爱子的憨态之后，才会偶然露出一丝笑容。

孟旭在宫女帮助下，终于折下一支桃花，连跑带跳地拿着桃花扑进母亲怀中，高高地举着花枝要母亲拿着，戚氏心中涌出强烈的喜悦，一把抱紧爱子，心道，若是能够和爱子无忧无虑地度过平静的一生，该有多少。就在这时，戚氏耳边突然传来几声闷哼，戚氏抬起头，正好看见最后一个内侍被击晕在地，而出手之人却是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中年人，那人相貌儒雅，神色有些阴郁，戚氏惊呼道：“顾侍卫！”

戚氏仓惶四顾，只见一左一右两个中年侍卫已经将其他的侍卫宫女全部制住，这两个侍卫一个满面虬髯，相貌威猛，一个鹰目薄唇，相貌森严冷峻，却是没有见过。她抑制住呼救的冲动，强做镇静地望着这几个心存恶意的中年人。自从蜀亡之后，她奉了蜀王和金莲夫人之命逃出王宫，后来被侍从出卖给庆王，虽然庆王为了利用他们的身份而没有加害，可是戚氏也已经历经劫难，早不是昔日的无知女子，她知道若是胡乱呼救只能让眼前这三人痛下杀手，因此不仅不敢呼救，还伸手将孟旭紧紧抱在怀中，还捂住孟旭的嘴，不让他惊叫出声。

其他两个侍卫已经退到顾侍卫身后，戚氏知道这顾侍卫乃是三人之首，她隐隐记得，这人叫做顾宁，身份颇高，虽然来到宫中不过几日，可是侍卫中很多人都对他极为尊敬。而且这人平日礼数周到，从来不曾因为她母子的傀儡身份流露出轻视之意，但是为何这人突然痛下杀手，她用戒惧的目光望着顾宁，道：“顾侍卫，你要对本宫和王儿做什么？”

顾宁轻叹一声，手按刀柄，缓缓走到戚氏面前，拜倒道：“草民奉命前来取王上性命。”他奉了霍纪城之命进入蜀王宫，为了行事方便，只带了两个结义兄弟，章函和何匀，这两个兄弟都对复国大业无甚兴趣，只是为了兄弟之情才和他共同进退罢了。

戚氏面色苍白，道：“是奉了庆王之命么？现在他应该还不敢杀死我们才是。”

顾宁听到此处心中一动，心道，这个道理就连这妇人都知道，盟主又如何不知道，他为何迫我冒犯王上，莫非他有什么诡计，可是无论如何，自己终究是难以逃出那人控制。

他黯然道：“太后，臣也是不得已，还请太后恕罪。”说罢起身拔刀，犹豫了一下，挥刀下斩。

戚氏虽然无力反抗，可是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尽全力将爱子抱在怀中，用身躯挡在钢刀面前，就是死也要死在爱子前面，而且她心中仍有些许翼望，从这人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他心中杀意不重，似乎也是被迫而为，若是这人杀死自己，心中不忍之下，或许杀意更会消退，说不定爱子还能留得性命。

钢刀蓦然停住，距离戚氏不过一线之差，顾宁额头青筋暴起，那一刀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他本是忠义之人，如何能够对王室中人痛下杀手，就算戚氏母子不是这样的身份，身为侠义之士，他又怎能对妇孺下此毒手。

戚氏见状连忙跪倒在地，泣道：“顾侍卫，求你刀下留情，饶了我母子性命么，妾身母子终身感激不尽。”

顾宁的目光犹疑不定，面上露出挣扎的神色，这时，那个鹰目薄唇的中年男子冷冷道：“顾大哥，你别忘了彦儿、暴儿还在霍义手上，英儿更是生死不明，你若不遵从盟主之命，孩子们怎么办？他们母子不过是庆王的傀儡，难道你还真的当他们是什么王上，太后么？”

戚氏闻言连忙哀求道：“顾侍卫，妾身和旭儿身份并无虚假，但是妾身不敢以此奢求饶命，只求顾侍卫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饶过我们性命，若是有所不便，只要能够饶过旭儿性命，就是将妾身千刀万剐，妾身也无怨言。”她听出顾宁似乎也是因为子侄被执不得已才要取自己母子的性命，所以婉转以母子之情感动其心。

顾宁听到此处，终于长叹一声，放下了钢刀，黯然道：“姑且不论这孩子乃是先王骨肉，只论江湖道义，难道我顾某可以借着杀死人家母子来救自己的骨肉么，几位兄弟，我已经决定离开锦绣盟，盟主心性乖戾，迟早会将我们一一杀死，若是你们愿意，就和我护着他们母子离开吧，不论是庆王还是盟主，都是心狠手辣之人，我不忍先王遗腹子死在那些野心家的手中。”

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那个虬髯大汉问道：“大哥，那么几个孩子怎么办？”

顾宁痛苦地道：“盟主手段狠毒，我只能试一试去救他们，你们带着王上母子先离开，我去散关，想办法救回彦儿和暴儿，至于英儿，只怕是没有可能救出来了。”

那个鹰目薄唇的中年人叹息道：“我本就是因为与大哥的兄弟之情才留在锦绣盟，否则那霍纪城虽然手段厉害，又怎能驱策于我，既然大哥已经决定和锦绣盟恩断义绝，我自然没有异议。你们可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最后一句话却是去问戚氏，戚氏心中忐忑，虽然这几个人原本想要杀自己，可是看起来他们倒是并非恶人，其实对于庆王，她也没有信心，再说若是不答应，只怕这看起来就心狠手辣的汉子就会杀了自己母子，所以戚氏连忙点头道：“妾身母子就拜托几位侠士了。”

那虬髯大汉道：“大哥，我和你去散关，让老章带着他们母子先走吧。”顾宁心中感激，三人之中若论武功就是这大汉最高明，乃是锦绣盟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有他相伴，救出几个孩子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那个鹰目薄唇的中年人皱眉道：“大哥，三弟他武功虽然高明，但是性子粗疏，救人需得靠心机和手段，还是我去吧。而且盟中兄弟有很多都受过大哥的恩惠，大哥可以让他们先隐瞒一下消息，这样我们还是有很大机会救出几个侄儿的。”

顾宁知道自己这个二弟章函虽然有些略嫌狠毒，可是却是心机深沉，颇富智谋，若非此人眼中只有自己，以他的才华，早就得到了霍纪城的重用了，他的计策必然有着较高的成功可能，所以他长揖到地道：“多谢兄弟助我。”章函笑道：“谢什么，当初若非大哥救了我的性命，只怕世上早就没有章函这个人了，而且说句实话，我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能够隐居田园总好过朝不保夕，两年前我就建了一处秘密的庄子，这次我们就去那里种地打猎，过些逍遥的日子不是很好么。”

顾宁叹息道：“只看庆王行径，就知道他不是真心助我蜀国复国，霍盟主又是野心勃勃，复国无望，我们却能救出先王血脉，令先王宗祀不绝，也算是尽了忠义之道了。”

戚氏听到这里，才真得放下心来，她是个知道进退的女人，成为别人扶持的傀儡，并非她的意愿，若能够和儿子隐居乡野，倒也是心满意足，只是对这些人她心中仍有疑虑，不敢流露出心中所思，于是仍然沉默不语。当下何匀带了戚氏母子，在几个亲信弟子和不知真情的锦绣盟弟子协助下逃出了王宫，而顾宁和章函则直奔散关。其实虽然这三人努力掩饰，但是这种大事如何能够瞒过众多耳目，不过在三人走后，自然有人助他们将痕迹抹去，将消息隐瞒，不过这些就不是三人所能知道的了。

第三十五章 势定收官（下）

趁着天色将晚，攻打陈仓的大军陆续回营的混乱时机，私下里和章函见面之后，上官彦忐忑不安地回到和熊暴合住的营帐，虽然两人如今实际上是人质的身份，可是霍义并没有亏待他们，让他们两人住在一起，平日对他们也是没有丝毫折辱，若非是头上隐隐悬着利剑，对于精明能干的霍义，上官彦倒是感激尊敬居多。可惜他很清楚，只需一道令谕，这看似对自己两人颇为照顾的少年，就会毫不犹豫地处死自己两人，所以上官彦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章函告知自己如今情况的变化，自己和熊暴需得立刻脱逃，他更是忧心忡忡。霍义虽然没有明言，但是自己和熊暴必须有一人随时在他身边听用，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如何能够两人都安然脱身呢，上官彦努力地想着。不过不论如何，现在他需要和熊暴说明此事，现在正是军中晚饭之前的休憩时间，熊暴应该已经从霍义身边离开返回营帐，而自己在晚饭之后还要到霍义身边听用，虽然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但是相信可以和熊暴说个明白，这样一旦事情有变，熊暴也不会随便落入别人的陷阱中。

走入营帐，上官彦只觉得心头一震，他看见霍义负手站在帐中，却是不见熊暴，莫非义父等人到此的消息已经走露，上官彦心里想着，却不得不上前施礼道：“属下见过公子，公子怎会到这里来，莫非是有什么紧要事情么？”

霍义朴实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道：“盟主有谕令传下，今夜你们都需留下听用，若有违背，不仅你们自己要受重责，还要连累家人。”说罢，右手开始把玩着一块玉佩，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威胁意味。上官彦仔细一看，只觉得心中一冷，那块玉佩他认得，正是刚刚和他分手的章函身边之物，这块玉佩乃是章函四十寿诞时候，上官彦送给他的贺礼。因为章函平日对上官彦多有青睐，上官彦为表示心中感激之情才特意买了一块据说可以辟邪的汉玉献上，章函感于上官彦的孝心，几乎是玉不离身，就是方才，上官彦也看见他腰间悬挂此玉。如今这玉竟然在霍义之手，难道不过片刻之间，章函竟然已经身落虎口，想来熊暴也已经被拘禁起来。他忍不住按住腰间剑柄，一腔热血涌上心头。

霍义仿佛不知他心中变化，仍然笑道：“对了，令弟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毕竟年轻，竟然私自去截杀明鉴司的密谍，结果被人俘虏了，幸好明鉴司想要从他口中问出我方机密，才没有杀害令弟，这次洛剑飞率人捣毁了明鉴司一处密舵，结果救出了令弟，他虽然受了些委屈，但是精神还好，两位可以放心了，不需数日，你们一家就可团圆。”

这番话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上官彦恢复了冷静，心中一阵悲哀，想不到自己等人终究是逃不出锦绣盟的控制，多日来苦苦支撑的意志终于崩溃，他颓然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请直说无妨，只是盟主这样对待我们这些盟友，实在是令人心寒。”

霍义淡淡一笑，那朴实的面容似乎多了几分狡黠，他对愤愤不平的上官彦说道：“其实也是你们一直不肯甘心听命，若是你们心中没有敌意，盟主和副盟主又何必和你们过不去，如今你的义父几个人也在我们监控之下，只需一声令下，就可以束手就擒，对了，他们劫持王上和太后，就是我将他们凌迟，也无人会替他们喊冤。”

上官彦大怒道：“若非是你们逼着我义父去弑君，义父怎会救出王上和太后，你们要杀就杀，何必还要陷害义父。”

霍义噗哧一笑，道：“原来你果然见过了章函，看来我没有猜错。”

上官彦一愣，这是怎么回事，章二叔不是已经被他们抓住了么？突然之间，他恍然大悟，看向霍义手中的玉佩，霍义一笑，将玉佩抛了过来，上官彦接住玉佩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块仿制的玉佩，虽然惟妙惟肖，可是上官彦仍然从一些轻微的差异看出这不是真品，方才他只是一时之间急火攻心，才没有识破。识破机关之后，上官彦并没有轻松多少，从这块仿制的玉佩看来，霍义甚至是陈稹、霍纪城对自己等人都是早有戒心，一旦发动就是雷霆一击，绝对不容许失败，若非如此怎会仿制这块玉佩。如今霍义既然当面试探，那么定然是已经准备妥当。到了这种时候，上官彦反而心中一松，他心中明白，霍义绝对不会浪费心机在无用之人身上，他既然对自己使用手段，那么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上官彦不是不服输的人，叹了一口气，他颓然道：“不论智谋武力，我等都是甘拜下风，请霍公子明言吧，无论如何，只要上官彦力所能及，必定竭尽所能，只希望盟主能够手下容情，放过我义父和两位叔叔。”

见他如此，霍义微微一笑，上官彦果然聪慧，可惜不够狠辣，这也是自己找上他的缘故，这样的人比较好控制，虽然要放纵顾家的人，但是不能让他们脱离控制，所以必须在顾家安排下钉子，而上官彦就是最好的人选，他够精明，也识时务，只要保全顾家上下的性命，他就会俯首听命，而想要瞒过顾宁等人的眼睛，也只有上官彦有这个本事，熊暴粗率，顾英血气方刚，都不是好人选。

霍义拉着上官彦，让他坐在一边，道：“其实盟主本心，是不会为难你们顾家的，这次陈仓事毕，锦绣盟也将烟消云散，你们顾家也可以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不过顾家带走了蜀国王室余孽，这终究是祸患无穷，所以盟主之意，是要你随时监视，只要你们顾家没有借着蜀王余孽复国之心，在下可以代替盟主保证，绝不会伤害你们顾家一人。”

听到此处，上官彦心中一震，虽然他对锦绣盟霍纪城等人颇有微辞，可是从未想过霍纪城等人会和大雍有什么勾结，可是听霍义言辞，竟然隐隐透露出这令他难以相信的信息，他愕然望着霍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霍义淡淡一笑，道：“这些事情你也不用多想，若是我们有心将旧蜀余孽一网打尽，也不会留着孟旭不管，只要你们顾家从今后安分守己，就可以保住平安，日后如何联系我会详细告知，现在你先和我去办一件大事，等到此事完成，你就可以带着熊暴逃离，至于顾英，我会告诉你去何处救他。若是不遵我命，就是阖家皆死，若是从了我命，最坏的情况也可以晚死几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些多余的事情，更不会利用你引诱那些复国志士入彀，我们主上有令，锦绣盟之事我们今后不会再过问，留下你这条线索，不过是为了防备一二。具体的情况，以后你可以去问顾英，只是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上官彦心中迷茫，他自然不知道陈稹等人的心思，将锦绣盟交到夏侯沅峰手中，明鉴司就可以借此掌控旧蜀的所有反抗势力，为了不让夏侯沅峰过分得意，陈稹和董缺设计让顾宁去杀孟旭，事实上，两人都早已猜到顾宁十有八九难以下手，而救走蜀王母子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这样一来，夏侯沅峰虽然达到了平定庆王叛乱的目标，却让蜀王余孽逃走，有功有过，功劳不显而过错昭彰，必然会受到不知详情的人的攻击。夏侯沅峰虽然掌握了锦绣盟，却也接下了追查蜀王余孽的重担，陈稹等人相信顾宁自有办法逃过夏侯沅峰的追索，毕竟顾宁在锦绣盟中地位极高，人缘又好，在旧蜀又是根基极深，再加上陈稹等人的秘密相助，顾宁逍遥法外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决定在顾宁身边留下一颗棋子，而上官彦就是最好的人选。虽然也有可能上官彦会在今后想尽办法脱离他们的掌控，可是这已经无关紧要，随着时光流逝，孟旭的重要性会逐渐下降，而上官彦等人本就已经没有复国之心，所以陈稹等人并不担心将来难以控制顾家。至于顾英，则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又不便杀他，所以索性将他也算在其中。

随着霍义走出营帐，上官彦心中一片茫然，他自然不知道此刻，在几十里之外，顾英正被刘华谆谆善诱地说服，成为控制顾家的第二颗棋子。这并不困难，自从顾英被刘华软禁在身边之后，刘华就用种种手段将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驯服。死亡的威胁，再加上刘华本是八骏之中隐组魁首，最是具有亲和力，轻而易举地就让顾英将他当成了兄长知己，又经刘华婉转说明保全顾氏的好意，顾英怎会不入彀呢？

庆王坐在帐中，想起今日攻打陈仓又是无功而返，情绪全无，锦绣盟虽然答应伺机刺杀陈仓守将，但是连续数日都是毫无动静，反而因为连续的攻城折损他不少心腹将士，他心中颇为不满，可惜叶天秀被他留在散关镇守，若不然李康真想让叶天秀前来暗中查一下，锦绣盟是否有意拖延，好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可是散关那里刚刚到手，那个副将虽然投诚，但是毕竟还需小心，若非不愿意留下杀降的名声，也不想动摇军心，为了稳妥起见，李康本想杀了那个副将的。正在李康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帐外有人道：“王爷，陈仓有喜讯传来。”

庆王一抬头，只见霍义匆匆走入，身后只跟着上官彦，手中却拿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圆形青缎包裹。李康心中大喜，几乎是不敢相信地道：“可是大事已成。”

霍义上前拜倒道：“王爷，盟主亲自出手，已经取了陈仓守将阴囹首级，现在陈仓城中一片混乱，请王爷立刻点兵，进攻陈仓，必可一举而下。”

李康强忍心中喜悦道：“将人头拿来我看，阴囹我是认得的。”

霍义膝行上前，捧着人头递上，满面喜色中带着激动的神情，李康心想他定是因为即将攻下陈仓而兴奋，在和锦绣盟的盟约当中，如果锦绣盟刺杀陈仓守将成功，那么锦绣盟将要收获的权势非同小可，而霍义就是获利最大的人之一。不过李康仍然保持冷静，在起身接过首级的时候，仍然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警惕，就如同平常一样。就在这时，李康一个亲信的将领冲进帐内兴奋地道：“王爷，陈仓城内灯火通明，一片混乱。”李康安排他随时监视陈仓城情形，如今他亲来报告，更是证实了锦绣盟果然成功地刺杀了阴囹。

李康这才放下心来，双手接过那包裹，一手托着，一手去解包裹，当看到那发结披散的人头，他丝毫没有厌憎之心，而是伸手拨开覆面的乱发，那双目紧闭，神情狰狞的容貌，正是他记忆中的阴囹，李康大喜。就在他心情一松的时候，单膝跪在地上的霍义已经暴起扑上。李康本能地将手中的人头击向霍义，合身向后退去，双手肤色突然变成金色，霍义手中擎着的匕首如同惊虹贯月，将那枚首级绞成粉碎，但是也就是一线之差。当霍义匕首直刺李康小腹的时候，已经被李康右手牢牢捉住锋利的剑刃，声如金铁，虽然李康是赤手空拳，但是手上却是丝毫血迹也无，李康目中寒光一闪，左手一拳击出，迫得霍义弃了匕首向后退去。只见霍义手中射出一枚弹丸，弹丸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帐内立刻青烟滚滚，李康心中一惊，唯恐烟中有毒，向后疾退，左手反手一划，立掌如刀，寸许后的帐幕被他破开一个大洞，倒退而出。虽然他的视线被青烟所蔽，但是仍然察觉那霍义并未追击而来，反而耳中传来一声闷哼，他听得出是自己的爱将被人所杀的声音，那人竟连一声惨叫也没有发出。李康心中一痛，他对霍义和上官彦的武功颇为了解，知道这两人都不可能一招杀死那个将领，必是两人联手。李康虽然交手经验不甚丰富，但是他立刻想到霍义不追击自己，必然是另有伏兵，否则自己若是召来侍卫，他们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想法说来话长，其实不过是灵光一现，李康正欲移开身形，一枚尖锐之物刺入他脊背重穴，李康只觉得真气一泄，向下仆倒，还没有落到地上，一人贴地掠过，将他接住，穿越裂开的营帐，将他又送回了营帐。李康只觉得身体僵硬，再也不能移动分毫，不由一声轻叹，正欲高声呼救，那挟持他的人已经一掌切在他咽喉，李康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再也无法喊出声来。这时候青烟已经渐渐消散，李康用目观瞧，只见自己的心腹将领已经倒在地上，右手尚按在剑柄上，肋下鲜血崩流，而上官彦站在帐门之处，手中佩剑鲜血淋淋，而那个将领咽喉处有明显的指痕，竟是被人用掌风切断了他的咽喉。这时，李康身后那人将他放到椅子上，走到他面前，那人正是陈稹。

李康只觉得嘴里发苦，虽然知道问也是无用，却还是勉强出声问道：“为什么？”

这一次陈稹没有阻止他说话，因为他知道李康这次是不会高声喊叫的，他微微一笑，道：“霍义，拿着王爷的令箭，召集军中众将到大帐候命。”

霍义微微一笑，走到书案上拿起一支金批令箭转身走了出去，上官彦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望了陈稹一眼，从容地将剑上的鲜血在那已死的将领战袍上面拭去，跟着霍义走了出去。

陈稹拖了一张椅子坐到李康对面，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塞到李康口中，李康无力抗拒，那药丸一入腹，李康只觉得一身真气仿佛春雪消融一般，渐渐失去。他断了暗运真气逼出背上暗器的念头，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再次问道：“为什么？”

陈稹淡淡一笑，道：“殿下何必多问，想来大雍的君臣也想问殿下，为什么好好的亲王不作，却要起兵谋反。”

李康仿佛没有听到陈稹的反驳，继续问道：“我自问对你锦绣盟仁至义尽，若非如此，怎能让你这样轻易制住我，我若失败，对锦绣盟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们不想复国么？”

陈稹眼中闪过讥讽，道：“复国，是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津津乐道的事情，陈某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江湖人，若是有安乐茶饭，谁愿意去做那些枉费心机的大事，大雍一统天下，其势已不可绾，你就是谋反成功，对你是有好处，对蜀国王室或者也有好处，可是对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好处，荣华富贵可以让众人折腰，但是对于生死之间挣扎求存的人来说，不过是镜花水月。”

李康怒道：“不对，你们锦绣盟如此作为，既然不是为了复国，定然是和李贽有所勾结，否则何必如此，只是李贽能够给你们的，本王也一样可以给，为什么你们要背叛本王。”

陈稹听着大营里面渐渐响起的嘈杂声音，道：“王爷何必追根究底，今日之后，你我再无相见之期，王爷乃是天家骨肉，是生是死不是小人可以作主的，若是王爷仍然保得性命，小人说得多了岂不麻烦。”

李康惨然道：“你又何必如此谨慎，罢了你不肯说我也终会晓得，李贽总会让我死个明白，不过你要对本王手下都做些什么，可否说个明白。”

陈稹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既然王爷想要知道，小人就多嘴一些，王爷帐外的护卫都是因为在饮食中被我下了秘药，方才我潜到帐边的时候，正是他们药性发作之时，若无解药，他们是绝对醒不过来的，所以也就不能保护王爷。那颗人头乃是用了易容之术，真正的阴将军自然还在陈仓严阵以待。方才霍义去召集军中将领，然后明鉴司夏侯大人将亲自动手，将王爷心腹将领一网打尽，至于军中将士，本就是大雍子弟，只需安抚，就可让他们归顺。对了，明鉴司刘大人将在散关动手，和那位献关的副将里应外合，散关到手之后，明鉴司将以雷霆之势扫清东川叛逆，只需旬日时间，就可以平定东川。”

李康只觉心头剧痛，口中一甜，一口鲜血已经喷出，他狠声道：“你们锦绣盟竟然是李贽的走狗，好，好，想不到名义上谋图复国的锦绣盟竟然是大雍的鹰犬，霍纪城想必是李贽的亲信，否则怎会将锦绣盟尽皆葬送，我明白了，昔日霍纪城必然是受了李贽指使，才故意和李安勾连，害了太子性命，李贽好狠的手段，好狠的心肠，好一个霍纪城，只可惜他这样的功劳却是不能公告天下，难道霍纪城就不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恐怕将来天下人都会笑话姓霍的，说他目光短浅。”

陈稹神色不变，笑道：“殿下过虑了，一来此事和皇上毫不相关，二来霍纪城早已是死人一个，已经用不着兔死狗烹了，至于身后留下丑名，无言见人的也是霍纪城，和陈某有什么相干。”

李康误解了陈稹的意思，厉声道：“原来你是犯上作乱之人，莫非你杀了霍纪城，暗中投靠了大雍么？”

陈稹懒得和他多说，淡然道：“或者是这样吧，殿下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一下，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你这个落井下石的兄弟，对了有件事情王爷或者还不知道，北汉军败之事乃是谣言，齐王殿下在冀氏围歼北汉军主力，龙庭飞陨身沁水，如今北汉已经是日薄西山，只待皇上亲征晋阳，就可以一战功成。”

听到此处，李康只觉得眼前一黑，竟然是气得晕了过去，他素来自负，只道屈居东川，乃是因为父皇偏心，若是自己有机会成为皇储，必然胜过李安、李贽，想不到竟被这些草莽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时气急攻心，竟然昏迷过去。

陈稹冷冷一笑，这时有人走进帐来，笑道：“陈兄果然厉害，舌锋如刀，心志深沉，若是陈兄有意，明鉴司尚有空缺，在下虚席以待。”进来之人却是夏侯沅峰，他一身轻袍绶带，素净的衣衫上却染着几处殷红的血迹，让他俊雅的容颜上带了隐隐的杀机。陈稹瞥了他一眼，道：“夏侯大人想必已经控制了军中大局，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在下就要告退了。”

夏侯沅峰上前一揖道：“陈兄，虽说是荣华富贵如浮云，但是大丈夫不可一时无权，你真的放得下一呼百诺的权势么，如今锦绣盟已将成为过眼云烟，陈兄今后不过是江侯爷身边一个侍从，冷冷落落，有何趣味，不若效命皇家，博得一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人生一世。”

陈稹神情淡漠，默然不语，自从江哲将秘营交给他调度，他便将仅有的忠心给了那人，若是翼图荣华富贵，以那人的显赫身份，轻而易举就可以给自己一个锦绣前程，但是陈稹昔日就已经厌倦了瞒上欺下的密谍生涯，而在江哲手下，只要能够完成江哲交给的任务，其间却是可以任意而为，他自问不会有更好的主上，所以对于夏侯沅峰的话语，他是丝毫没有兴趣。

见他如此，夏侯沅峰无奈地一笑，道：“接下来的事情自有在下接手，陈兄可以随意了，若是还有什么事情交代，不妨现在直言。”

陈稹看了夏侯沅峰一眼，他心知此人心机深沉，若是自己流露出什么牵挂，只怕将来难以脱身，所以无心多言，只是漠然道：“大人尽可以动手，公子属下明晨即将离开东川。”说罢他拂袖而出，再也不看夏侯沅峰一眼，对于夏侯沅峰胁迫江哲一事，他仍是耿耿于怀。

第二日清晨，陈稹、董缺、白义（霍义）、山子（霍山）四人策马站在陈仓城外，望着雍军将东川庆王的军队进行整肃，霍义面上神情有些不安，山子见状笑着问道：“白义，怎么了，莫非舍不得锦绣盟么？”

白义道：“怎会舍不得呢，只是我忧心一件事情，骅骝有消息传来，他居然让叶天秀带着宋夫人逃走了，这终究是后患无穷。”

山子道：“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剑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够逃到哪里去，最多你让骅骝多派人手，将他们缉拿归案不就成了，倒是锦绣盟那边，我担心会有余孽漏网。”

董缺淡淡道：“怕什么，凭着名单和你关于密舵的机关图，夏侯沅峰足以将锦绣盟重要人物一网打尽，就是有几个运气好的人逃走，难道他还能找到咱们的踪影么？对了，剑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

陈稹道：“剑飞的事情很顺利，上官彦和熊暴已经救出了顾英，顾氏一门已经隐入深山，剑飞足可掌握他们的动向，不过等他们安定下来，剑飞就会离开，毕竟夏侯沅峰不是吃素的，如果他通过剑飞找到顾氏一门，我们的计划就白费了。”

众人相视一笑，都是觉得心满意足，不约而同策马离去，他们的方向乃是长安，他们将在那里等候江哲的到来。

隆盛元年四月末，陈仓城下，庆王叛军突然烟消云散，此时离庆王立誓恢复蜀国，不过短短旬日，庆王束手，叛乱的将领俱被擒杀，南郑城中，蜀国遗臣尽皆抄斩，血流成河，蜀国复国势力锦绣盟也遭灭顶之灾。这种种巨变，让主持其事的大雍明鉴司威震天下，只手平叛的夏侯沅峰也成了众矢之的。这一场复国谋逆闹剧便这样匆匆落幕。然而令心有余悸的蜀人略为宽心的是，新任的蜀王孟旭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种种纷乱当中，自然不会有人留意到，庆王的一个侍妾宋夫人逃匿无踪，不过和她同时消失的庆王心腹亲卫叶天秀倒是有百两黄金的赏格。

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就在同时，大雍后宫之内也经历了一次秘密的清洗，别说几个内侍宫女被处死这种小事，就是昭台阁黄充嫒因为父族涉及叛乱而被打入冷宫这样的事情，也不过是风过无痕，转眼就无人再加以关心。

第三十六章 忠贞见疑（上）

〖荣盛二十四年，北汉兵败沁州，嘉平公主退守晋阳，雍军以屠城相胁，平民皆北上避战祸，烟尘蔽道，道路艰难，老幼皆号哭，无敌乃自请为后军。雍军煎迫甚急，然为无敌所阻，终因力竭为雍军所困，无敌以雍将俘虏宣松为质，胁雍帅解围，方生还。

然无敌未至晋阳，道路喧嚣，皆言其归顺敌军，北汉主不察，下诏赐死，时流言蜚语无数，无敌无可辩驳，唯嘉平公主知其冤，令其远走以避。

――《北汉史・段无敌传》〗

平遥城东三十里，荒村寂寥，渺无人烟，一队雍军斥候如同旋风一般沿着大路北上，离村子还有数里之遥，十几个雍军策马出阵，进村子转了一圈，回到队中，向为首的军官禀报道：“村中已无人烟，屋舍完好，可作扎营之处。”

那军官点头道：“不可小心大意，北汉贼子连日来多次偷袭骚扰，我军已经颇为疲倦，你们随我将村子好生搜查一遍，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虽然中军自会关防，但是若是被他们发现有什么差池，只怕我们吃罪不起。”

那些雍军轰然应诺，除了十余人仍然在村外按刀戒备，其余人都是入村搜查，丝毫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为首的军官更是先捡出几间较为整齐的屋舍，里里外外检视了一遍，然后亲自坐镇，等待中军到来。

过了半个时辰，夕阳下金龙旗迎风招展，雍军中军到达荒村，随后大军开始在村外扎营，而雍军主帅齐王李显则是进了村中休息，早有侍卫将屋舍打扫干净，虽然不过是临时的住处，但是床榻换上李显行军所用的锦绣被褥，所有的用具器皿都是军中所携，就连窗子也覆上锦幔，原本简陋朴素的农居，不过片刻就变成了舒适华丽的行馆。

李显召众将一起用膳之后，便围着银灯商议军机，隐在屋角百无寂寥的正是邪影李顺，他神情阴郁，似是十分不快，只因不得不留在齐王营中，所以便被李显充做护卫，若非如此，他只怕早就寻个僻静的所在练功打坐去了。

李显有些恼怒地道：“这个段无敌，真真是油烟不进，本王猛攻，他便择险而守，本王稍有松懈，他便来偷营袭寨，要不然就来夺本王的辎重，这些日子，本王可是被他骚扰的苦了，明日我军就可以攻打平遥，此地乃是北汉有数的坚城，段无敌据城而守，只怕是又要耽误本王数日，你们可有计策，让他早些弃城，哼，只要等到本王到了晋阳城下，我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现在长孙将军四处剿灭北汉各地的零星反抗军队，进展迅速，若是本王得他相助才能攻到晋阳，可当真是丢人得很。”

齐王爱将夏宁摩拳擦掌地道：“殿下，段无敌虽然难缠，但是只要他肯和我们正面对敌，还怕他作甚，殿下，请让末将攻城，不需三日，一定可以破城。”

樊文诚嗤道：“若是戮力攻城，还用得着你么，我们谁不可以指挥，殿下是想减少些损失，毕竟这次我们泽州军损失非轻。”

众将纷纷出谋划策，但是李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段无敌有平遥坚城为后盾，手中又有近万兵力，想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他虽知段无敌的弱点乃是爱民，若是胁裹百姓攻城，或者用其他手段迫使段无敌不得不放弃平遥都是可能的，毕竟段无敌的目的不过是拖延雍军的行程。但是不说现在所经之处北汉民众几乎早已逃得影踪不见，就是能够捉到足够的平民，他也不愿在即将灭亡北汉之际加深和北汉平民之间的仇恨，虽然借着荆迟的嗜杀名声迫使沿途民众大肆逃亡，可是李显并不想真得屠城灭寨，他李显并非凶残成性，若是没有必要，可不想牵连无辜的平民。

李顺站在房间的暗影当中，忍不住轻轻撇撇嘴，若非公子曾经下过命令，对于宣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现在早就去了沁源服侍公子，何必赖在这里不走，还被齐王当成苦工，谁让宣松仍在段无敌手中，自己却寻不到机会救人，只有留在李显身边相机救人呢。见众人讨论的越发热烈，什么歪门邪道都开始盘算出来，李顺悄无声息地飘出房间，想呼吸一下冰冷的空气。外面的空气十分清新，李顺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忍不住在暗淡的星光和明灭的灯火中漫步起来，将心神沉浸在天地之间，李顺静静地品味着无尽的黑夜。突然，李顺觉得一阵心悸，他若有所觉的向远处望去，隔着千军万马，铜墙铁壁，黑暗深处透着隐隐的杀气，那是一种熟稔的气息。

自从和凤仪门主一战之后，李顺获益良多，东海苦修，让他的先天境界更进一步，当世除了数人之外，再无对手，如今他已经掌握了“锁魂”之术，武功达到一定水准的人物，只要接近他一定距离之内，他的心灵上都能够有所警觉，这个距离并不固定，和双方的武功深浅密切相关，若是对方是平常之人，除非是刻意留心，否则很难在他心灵上形成警兆，若是对方是未进入先天境界的高手，就是十余里内，只要那人情绪波动稍为剧烈，他都能有所感应。若是对方也是先天极数的高手，那么变数就多了，若是对方修为胜过他，或者精于收敛之术，就很难发觉对方的存在，例如当日段凌霄行刺江哲，虽然是事先有所安排，可是在段凌霄出手之前，李顺确实没有明确的感觉到段凌霄的存在，如果对方就像黑暗中那人一般，晋入先天境界不久，修为尚浅，还没有达到锁魂境界，对李顺来说，这种先天高手比寻常存有敌意的高手更容易在他心湖上留下痕迹。

当然若是到了凤仪门主和慈真大师那种级数，彼此之间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存在，所以昔日在雍都，两人虽然不曾相见，但是对彼此的心绪变化和举动都是如同目睹一般，若是在那两人面前，李顺自知绝没有可能掩饰自己的心绪情感，幸好，那种宗师身份的人物，轻易不会出手。

李顺略一思索，已经从那熟悉中略有陌生的气息中有所猜测，且那人有杀气而没有杀意，身份更是昭然，他冷冷一笑，向暗处掠去，转眼间穿越连营，到了大营之外一处荒僻的山冈。只见残月疏星之下，一个黑袍青年立在冈上，神色淡漠中带着寂寥。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少年，身后背着琴囊，神情也有些惨淡。李顺见到这两人，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朗声道：“原来是秋公子回来了，东海风光如何？”

秋玉飞漠然道：“你当我是来行刺的么？”

李顺摇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不可能，不过公子怎么这么快就放你出来了？若非公子手谕，你是别想从静海山庄脱身的。”

秋玉飞深深地看了李顺一眼，道：“你家公子行事，布局深远，放我出来，自然是有用我之处，只是我也未必让他如愿。这次本想去见见他，问他几句话，可是听说你在李显大营之中，想来就是我去了，他也不会见我。你倒也不用担心我会行刺于他，我若是敢出手，只怕桑先生不会放过我，桑先生的境界我不敢揣测，但就是师尊，也未必能够取胜。我已经传书晋阳，魔宗是不会有人去行刺楚乡侯的，有桑先生做后盾，就是师尊也不愿擅动杀机，更何况，北汉局势糜烂至此，就是师尊出手，也不能挽回什么，我魔宗不会做这等狗急跳墙之事。”

李顺拊掌道：“秋公子说得好，若是当初你有这样的聪明才智，只怕公子也难以利用阁下行离间之计。”

秋玉飞面色数变，半晌才道：“果然当日我是中了奸计，前些日子接到楚乡侯的书信，信中多有歉意，我就已经有了疑心，反复猜想，再经桑先生指点，才知道昔日我是受了蒙骗。”

李顺微微一笑，他早知江哲心意，必然会在这个时候透露出石英受冤屈的真相，用来打击段无敌，而秋玉飞突然返回北汉，他便料到江哲会将真相让他知晓，试探之下，果不其然。

秋玉飞轻轻一叹，转身欲行，却又顿住脚步道：“当日随云与我中道相逢，我虽是存了歹意，却仍视他为知己，不知他可是始终虚情假意？”

李顺肃然道：“公子纵然心机深沉，若非阁下才华横溢，人品脱俗，公子焉能以清远琴谱相赠，那琴谱乃是公子亡父心血，公子若是虚情假意，焉能忍痛割爱，阁下若是仍然因为敌对之事怨恨公子，倒也悉听尊便，只是却不可怀疑当日公子的一片诚意。”

秋玉飞默然良久，举步离去，那少年正是凌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多时两人就已消失在夜色当中。

李顺眼中闪过寒意，目光仿佛穿越重重黑暗，望向平遥城，如今苏青应该已经安排妥当，现在想必从平遥到晋阳，都已经流传着龙庭飞中了离间计迫死石英的传言，如今龙庭飞已经死去，那么昔日有关之人便要受到更大的压力，段无敌在这件事情起了不少的作用，必然会受到北汉上层的苛责。就算是嘉平公主等人明白段无敌的无辜，只怕他也难以谅解自己的行为。

想到当日受命之时公子神神秘秘塞给自己，让自己在齐王进兵之时交给苏青的锦囊，李顺也是不由心折，在黯淡的月光下，他从已经拆开的锦囊中取出一张短柬，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令苏青散布流言，提及昔日离间石英之事，以乱段无敌军心，段心地仁厚，不肯负人，必然惭愧欲死，举动若有差池，则乘机间之，其在朝中无人，值北汉生死存亡之秋，易为所乘。”

李顺淡淡一笑，右手轻搓，那张短柬灰飞烟灭。

第二日，李显开始攻打平遥，完全是中规中矩的作战方式，凭着雍军雄厚的兵力和连绵不绝的攻势，进展颇为顺利，到了未时，李显亲自指挥攻城的一面的城墙防守开始有些崩溃的征兆，在投石机的猛攻下，城墙一角突然崩塌，雍军立刻高声欢呼起来，顺着城墙的缺口，无数雍军借助云梯等攻城器械开始向内攻入，缺口附近的北汉军死命抵住，但是却仍然阻不住雍军的攻势。

这时，段无敌冷静的下了军令，他身边的亲卫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但是素日的威严让他毫不迟疑地传下命令，守在那缺口的北汉军听到号令，立刻让出了一条通路，当前面压力骤然减轻而攻上了城头的雍军欢呼之时，机簧响动，早已严阵以待的北汉军发动强弩，这些强弩上面都缠着黑火药硝石等引火之物，点燃之后射入雍军当中，接二连三的爆炸让雍军立刻大乱，这时，原本避在一边的北汉军蜂拥而上，将他们击溃杀死，趁着雍军攻势受挫的瞬间，北汉军将火油倾倒下去，然后丢下火把，城下火焰熊熊，城上血光迸流。

当最后一个雍军被斩杀的时候，段无敌走近城墙，双手按在两侧被鲜血浸透的墙跺之上，向下望去，只见雍军开始撤退，如同海水退潮一般的迅速，那其中隐隐的压力和威势让段无敌面上神色越发冰冷。回望城头烟烧火燎的残破景象，遥望数里之外连绵数十里的敌营，段无敌心中一阵冰冷。

虽然逼退了敌军，可是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虽然雍军是今日才开始攻城，可是从前日起，城中流言四起，虽然这城头上没有人敢于当面议论，可是段无敌知道那谣言是说自己走私贪赃被石英告发，自己则在龙庭飞面前进了谗言，构陷石英入罪，并迫害石英致死。他身边亲卫忿忿不平，几次请命要将散播谣言的人查出来杀了，却都被段无敌强行压下。他不是不知道军心稳定对于守城的重要性，可是他却不能严厉追查此事，只因他手中的军队除了他自己的旧部之外，还有三成是石英的旧部，而传播谣言的大多是石英旧部。他们倒也不是存心如此，哪一个军人不希望自己的将军爱兵如子，作战英勇，若是在一个身负污名的将军麾下，那种耻辱只怕一生都无法洗清。昔日石英死后，声名尽毁，这些旧部不知因此受尽多少屈辱，如今得知自己的将军乃是被人迫害致死，怎能不互相传告。对于他们来说，“受蒙蔽”的主帅龙将军既然已经死了，那么需要为此负责的自然是“进谗言”的段无敌。这样一来，石英旧部人人心怀怨恨，就连自己的部属中，有些也生出疑心。可是对于这种情况，段无敌却又无能为力，若是自己想要肃清谣言，必然要波及许多无辜将士，只怕还没有等到敌军攻城，己方就已经自相残杀了，无奈之下，段无敌只有借着当前严峻的军情暂时压制众军，若是能够回到晋阳，还有机会挽救军心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在两个北汉军士的“保护”下，宣松走上了城头，他的伤势已经渐渐痊愈，虽然面上疤痕宛然，但是已经可以行动自如，自从北汉军从沁源撤军之后，他便在段无敌军中，段无敌对他颇为客气，只要不是在行军或者作战的关键时候，监管虽然严密，但是并不苛刻，所以他才能在这个时候上城来。望着城头残破的情景，宣松心中有些黯然，他已经从北汉军口中得知了方才的血战，当然，这是因为那些北汉军将士很想打击一下他这个大雍将军，他自然知道城头的斑斑血迹代表了什么，但是他没有露出悲伤的神情。身为大雍将士，本应有战死沙场的觉悟，悲伤和同情能够有什么用处，难道他可以为了减小伤亡，不让雍军攻城，难道他可以说服北汉军放弃抵抗。只有天下一统，才可以让这种无所谓对与不对的血战不再发生。

看到段无敌的背影，宣松心中生出敬意，就是这个人，多日来连续苦战，阻碍了雍军的进攻，让数以百万的北汉军民得到了撤退和逃亡的机会，宣松清楚，虽然大雍也是军纪严明，可是这并不能保证不会伤害无辜的北汉平民。此人忠义爱民，若是能够说服他投降，大雍可得良将贤臣，想到这里宣松朗声笑道：“若论守城，天下无人能够胜过段将军，齐王殿下一日之内数次猛攻，都被阁下击退，只不过雍军兵力雄厚，将军外无援军，城中军心不稳，粮草困乏，不知道能守住几日？”

段无敌也不回头，平静地道：“再守两日即可，嘉平公主传来军令，晋阳一带百姓都可进城了，到时候晋阳内有百万军民，粮草军械都不缺乏，就是守上一年半载也是易事。”

宣松叹息道：“纵然如此，北汉又能支撑多少时日，虽然无人和我说起，我却知道，如今的局势对你们来说是何等不利，不说龙将军殉国之事，只见嘉平公主下令收缩防线到晋阳，就知道你们已经没有取胜的希望了，只能凭借晋阳的地利死守，保留最后的生机，除非我大雍最后不得不撤军，否则北汉亡国已成定局。段将军，你纵然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爱惜自己麾下将士的性命么，如今，雍军已经包围了平遥，齐王殿下不过是担心你在后面袭击粮道，加上时间充裕，所以才戮力攻城，否则只要留下几万人围着平遥，大军就可继续北上了。你想要多守两日，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返回晋阳了。”

段无敌没有反驳，这些日子他和宣松数次详谈，虽然双方都存了戒心，不过是想多套取一些情报罢了，可是彼此对于对方的才能都颇为敬重，两人都是善于防守的将才，所以宣松只是这么看了几眼，便知道城中虚实。宣松所说一字不假，而且有些事情段无敌已经知道，却没有透漏给宣松，比如说，雍帝李贽亲征的消息，以及李贽的大军已经截断了代州和忻州道路的消息。对于这件事情，段无敌心中分外不安，虽然因为代州军归家无路，已经被迫留在了晋阳，甚至嘉平公主也已经正式接受国主的诏令，成了北汉军晋阳主将，可是段无敌隐隐觉得，这恐怕是雍军很重要的一步棋，可能将令北汉土崩瓦解。只可惜他是一个军人，有些事情他还是不甚了解，对雍帝的这个举动，他只是近乎本能的觉得危险，却不知其真意。

宣松见段无敌默认了自己的说话，又道：“再说段将军的处境似乎也不大好……”刚说到这里，段无敌举手阻止了他的下文，沉声道：“亦予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宣松身躯一震，望向段无敌坚毅端凝的面容，终于叹息道：“段将军既然此心不悔，宣某也不愿玷辱将军清名，只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此乃千古之悲，贵国王上虽非昏庸之主，然而值此危亡之时，也难免过分谨慎，希望若是到了不可挽回之时，将军也不要愚忠到底才是。”

段无敌终于回过头来，淡淡道：“若是我放宣将军回去，阁下何以相报？”

宣松早有准备，若非是有利用自己之处，不是早早一刀杀了，就是将自己交给嘉平公主带去晋阳，何必要费力留在军中，望向段无敌憔悴而又平静的面容，他笑道：“陷敌之将，本无自主之权，阁下若有此意，不妨派使者去见见齐王殿下。”

段无敌从容道：“总要再守一日，方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宣松不由苦笑，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了货物，和段无敌目光相对，宣松的苦笑渐渐褪去，他能够看得出来，对面那男子眼中深沉的悲哀，自己所说的一切，他都很清楚，若论才干，段无敌绝对在自己之上，只是自己有幸做了雍臣，而此人不幸却是汉将，“虽九死其犹未悔”，能够吟出这名句，可见其人心中早已经有了明悟。他深深一揖，道：“若是宣某回到雍营，而殿下又不怪罪的话，必然会率军和将军作战，若是将军不幸受困，还望将军不要一心求死，倒是宣某必然向殿下求情，保全将军性命颜面。”

段无敌先是有些气恼，但是见到宣松无比认真的神情，他神色变得和缓，道：“昔日段某曾经听闻，宣将军深慕忠义，在蜀中与狂生杨灿一面之缘，便倾囊赠金，使其妻儿得以安居，段某知道阁下一片好意，虽不能受，也当感激不尽。”

虽然被段无敌婉拒，但是宣松心中并无气恼，只是更添了几分惋惜，转身离去，宣松心中一片痛惜，自从和北汉军交战以来，便深为这些豪勇忠义之士而叹息，就是灭亡了北汉，真的能够得到这里的民心么，宣松第一次觉得攻打北汉，或许会陷入泥潭。

接下来的两日，李显竟然不再攻城，段无敌十分迷惑，但是他忙着安抚军中的暗流已经是焦头烂额，也顾不上深思了，第四日，雍军已经云集平遥，段无敌虽然拖延了雍军进攻晋阳的时间，可是自己却陷入了无法后退的僵局。站在城头，段无敌想着，不知道派去雍军的使者能够达成任务，虽然用人质胁迫不免有些难堪，但是若能救出麾下将士，倒也值得。他很清楚，宣松虽然在雍军中地位重要，可是毕竟不是主将，所以他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求雍军不追击撤退的北汉军，平遥城将完好的交到雍军手中，他也承诺不烧毁城中粮草辎重。他相信这个要求有可能成功，因为对于雍军来说，自己这一支兵力无足轻重，而宣松素得军心，若是齐王不顾及宣松性命，只怕是雍军军心必然生怨，在付出不多的情况下了，他相信齐王不会作出这种亲者通，仇者快的蠢事。

接到段无敌的书信，李显哈哈大笑，这两日他停军不攻，为的就是这封书信，那日军议之后，他私下招了苏青过来，问明白散布流言的情况之后，他便明白了江哲的用心，之后又收到了江哲的书信，更是让他心如明镜。为了让流言更加逼真，他干脆不再进攻，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出段无敌见局势险峻，有心投降的谣言，众口铄金，李显相信段无敌支撑不了多久。而且就算没有其他好处，能够救回宣松也已经值得，想起当日中夜诀别，李显仍觉心中痛楚，所以他不仅立刻答应了段无敌的条件，还派出使者前去平遥。这个使者，正是苏青。

第三十七章 忠贞见疑（中）

望着满面风霜却越发清艳的苏青，段无敌只觉得心中一片平静，昔日爱恨如风消逝，他微笑道：“贵国殿下可是已经答应在下的要求？”

苏青心中涌起莫名的思绪，只是从这一句话，她就知道眼前这人已经将自己当成了陌路之人，这不是自己早就想到的么，昔日沁州城外恩断情绝，也就注定了今日。抬起头，她从容道：“殿下应允将军的要求，只要宣将军安然无恙，殿下答应，一日之内，不追击贵军。”

段无敌眼中闪过欣然的光芒，原本只是搏上一搏，想不到果然收效，他笑道：“不过贵军强大，而我军弱小，我不能不防殿下失言，不知道贵使有什么打算？”

苏青冷冷道：“齐王殿下一诺千金，岂有反悔的道理，不过将军不信，也是情理所在，若是将军愿意，可以先将宣将军送回雍营，苏青愿为人质。”

段无敌其实并无怀疑之意，不过是为了安抚军心罢了，所以便道：“既然如此，那就委屈贵使了。”

苏青微微一笑，就如寒梅绽放一般美艳，担任人质是她自请，段无敌若是聪明的，应该赶快逐走自己才是，只不过只怕直到今日，在这个男子心中，自己不过是走错了道路的迷途孤雁罢了，自己的危险尚未被他获悉吧？

当宣松走到雍军辕门，心中生出近乡情怯之感的时候，只听军中号角响起，辕门大开，李显带着众将大张旗鼓地出迎，宣松只觉眼中湿润，上前几步拜倒道：“罪将辱没军威，尚请殿下惩处。”

李显急步上前，伸手相搀，阻住宣松下拜，他满面歉疚，道：“宣将军何出此言，当日是李显不察，以致于此，当日若非宣将军慷慨赴死，本王曾经有言在先，若有差池，皆有本王担待，你幸而生还，本王若再加以怪罪，岂不是太苛刻了，你放心，今日之辱，你定可一一讨还。”

宣松感激涕零，半晌才平静下来，连忙道：“殿下，不可拘泥小义，段无敌乃是最擅长防守的将才，若是他回到晋阳守城，对于我军未免威胁太大，还请殿下奋起直追，擒杀段无敌。”

李显笑道：“早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你不用担心了，段无敌断无可能回到晋阳的，再说苏将军还在他军中为质，现在也不适合进攻。”

宣松愕然道：“苏将军怎会去做人质，她虽然精明能干，但是毕竟是个女子，又和北汉结下深仇，恐怕就是段无敌恪守信义，也难免遇到危险。”

李显低声道：“你放心，自然有人接应苏将军，那段无敌毕竟是个君子，又有本王大军在此，苏青不会有事，只怕他还会后悔莫及呢。”想到得意之处，李显忍不住哈哈大笑。还有什么比胜券在握更加令人兴奋。

两人携手走进中军大帐，让宣松坐在左侧首席，众将一一入座，李显道：“宣将军，你历劫归来，本应该让你好好修养，可是如今军情紧急，段无敌擅长败退，步步为营，这也是你的长处，只好让你辛苦一趟了，等到明日此时，你率军衔尾追击，如何进退你便宜处置。”

宣松心中大喜，他不是没有担心过会暂时被搁置，想不到李显对自己如此信赖重用，连忙起身道：“末将遵命。”

李显见状不由微笑，其实现在并非一定需要宣松领军作战，他不过是通过这种方式表示他对宣松的器重，避免有人借着宣松被俘之事兴风作浪，不论是在什么地方，小人都是难免的。

北汉军从平遥撤退之后，几乎是全力行军，一日之间便已经到了阳邑，当安排好防务之后，段无敌走入亲兵为自己准备好的住处，一走进房间，他停住了脚步，只见外间坐着一人，苏青坐在椅上，玉手托腮，含笑看着自己。一旁的梨木衣架上面挂着青黑色的披风，室内几乎是一尘不染，而苏青面前的方桌上放着香气四溢的饭菜，一旁的椅子上还摆着铜盆方巾，盆内清水仍然冒着滚滚热气。

跟在段无敌身后的两个亲卫都是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但是继而又露出迷茫的神色，显然这种温馨的场面让他们生出疑惑。就连段无敌也是一阵迷茫，若非是苏青身着劲装，腰间佩剑，明丽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讥诮和冰冷，他几乎要错认自己是回到了家中，而面前的男装丽人便是自己的妻子。他眼中恢复清明，冷冷道：“你为何会在这里，监视你的军士在哪里？”

苏青望望段无敌身后的亲卫，淡淡道：“你要在他们面前盘问我么？”

段无敌没有作声，挥手遣走侍卫，然后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苏青。苏青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她神色淡漠地道：“军中有些石将军旧部，他们还认得我，有些人寻机前来质问当日之事，我便告诉他们当日石将军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当日我不过是利用石将军在沁州城栖身，虽然做了些推波助澜的事情，不过却也料不到龙将军会深信石将军叛变，唉，石将军过于刚烈，若是当日他肯向龙将军辩白，未必没有机会洗清冤枉。”

段无敌只觉得口中发苦，道：“你所说可是实情？”

苏青回想起当日石英愤然自尽的情景，纵然是铁石心肠，也不由黯然神伤，她淡淡道：“自是实情，有些时候事实往往更能将人诱入歧途，不过你也不必后悔，石英虽然并未暗中投降大雍，但是他确实是存心针对于你，只因我告诉他了一些关于你的谎言。还有，当日石英自尽之时，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但是他并没有告诉你们，而是甘心赴死。”

段无敌怒不可遏，右手猛然捶在桌面上，杯盘被震得砰砰作响，他怒视着苏青，但是怒火很快就平息下来，只因他看到苏青平静而又冷酷的神情。他松弛下来，微微苦笑，自己不是早已决定只将这个女子当成敌人的么，既然如此，又何必为她的所作所为生出怨恨呢。

觉得从未有过的疲倦，段无敌冷冷道：“好手段，昔日迫得石将军自尽，如今又用来污蔑我，苏姑娘，你够狠，只是你为何对我明言？”

苏青意味深长地道：“今日你与我在此密会，明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连晋阳都会知道你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放走了宣将军，而且还和昔日的未婚妻子密谈，你说晋阳会怎样想？”

段无敌默然不语，苏青站起身，拿起披风系好，道：“时间已至，你若是现在将我杀了，还可挽回这一切，若不然，我可能就有机会替你收尸了。不过你若是能够想通，齐王殿下等你弃暗投明。”

段无敌默然不语，虽然苏青陷害他至此，可是他却没有丝毫怨恨，彼此各为其主，不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之事，只是苏青仍然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这已经足以令他感激，只可惜，那条路却是他宁死也不愿去走的，在苏青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低声道：“多谢你，很抱歉。”

苏青娇躯一震，虽说在沁州城两人恩断情绝，但是这又岂是可以轻易办到的，不论是恨，还是爱，她心中仍然有着段无敌的影子。她今日来此，既是为了让段无敌更加有口难辩，也是希望段无敌能够答允投降，免去杀身之祸，但是她纵有此心，也没有指望这个男子能够明白，事实上，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从今之后，这个男子只会当自己是毒如蛇蝎之人，可是这个男子却将自己心意看的清清楚楚，却又明确得告诉自己不会接受。苏青不由心中酸楚，她低声道：“昔日你我两情相许，我从未后悔，纵然后来我被你伤得体无全肤，也仍然当你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只是既然你我已经分道扬镳，就再没有重聚的可能。不过，你当真要为北汉殉葬么？”

段无敌沉声道：“昔日之事，其咎在我，你的选择，我亦无话可说，你不需为我费心，求仁得仁，我死而无怨。只是我曾经听说你和凤仪门有些关联，原本还在担忧你再不能得到大雍接纳，到时天下虽大，无你容身之处，可是如今看来，齐王果然是非同常人，仍然重用于你，据闻雍帝器量仍在齐王之上，想来你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始终牵挂，你至今仍然小姑独处，或许是我自大，但是终究是我误你终身，若有可能，希望你能早结良缘，也可告慰你的双亲在天之灵。”

两行珠泪滚滚而下，苏青走出房门，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回头，亲手陷害曾经的未婚夫婿，很有可能将他送上断头台，心中怎不痛楚，何况他纵然到了绝境，仍然没有一丝怨恨之心，又怎不让她愧疚。走出门外，苏青迅速拭去泪痕，取了坐骑扬长而去，骏马在风中疾驰，苏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敌，你若因此而死，我也只能用独身终老来向你赎罪了。

浑浑噩噩不知奔了多久，苏青突然听到马蹄声响，她立刻清醒过来，抬头一望，立时愣住，只见对面两匹马绝尘而来，马上两人她都认得，前面骑着一片黑马的正是秋玉飞，而后面骑着黄骠马的则是凌端。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然后停住坐骑，默默的望着对方。

苏青先醒悟过来，在马上一揖道：“原来是秋四公子，当初被公子一路追杀，现在末将还记得当日的苦楚呢，听闻公子出使东海，想不到今日归来，此去莫非是要去阳邑么，段无敌段将军就在阳邑，再过一两日，只怕我雍军主力就会到此了，公子虽然武功出众，但是毕竟只是一人，为了公子着想，还是请公子速速返回晋阳吧。”

秋玉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倾慕混合杀机的复杂情绪，对于这个女子，他是深深佩服的，弱质孤女，只身蹈虎穴，立下赫赫奇功，当日自己一路追杀，只有这个女子可以和自己一战，武功高，心机深，智慧高，再加上精通音律，相貌清艳，怎不令须眉汗颜，只可惜却偏偏和北汉仇恨似海，不惜舍弃家国爱侣，为敌国效命征战。是否杀了她以毁去齐王得力的臂膀呢？只是现在三人都身在旷野，那女子的战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若是一心逃走，自己也未必能够得手。

正在秋玉飞犹豫是否出手的时候，身后烟尘滚滚，当先一骑是一个青衣少年，容颜如雪，正是邪影李顺，秋玉飞微微一叹，对苏青还礼一揖道：“陌路相逢，只是没有时间叙谈，姑娘的琵琶绝艺，玉飞仰慕非常，他日若有机缘，还当请教。”说罢策马急急而去。

苏青只觉得背心冷汗涔涔，直到秋玉飞远走，她才觉得方才笼罩在身上的沉重压力消失不见，这时小顺子已经到了近前，他淡淡道：“公子书信到了，调在下和苏将军前去听命，公子说，是要我们准备接待一位佳客。”苏青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是什么佳客要楚乡侯亲自迎接呢？一个念头突然如同星火一般在她心头闪现，她的容颜突然变得苍白，很多事情都可以想通了，例如为什么秋玉飞会出现在这里，想得越清楚，苏青对江哲此人的心机越发觉得心寒，如今想起来，自己昔日擅自决定，改变了他的计策之事，未免是有些过于冒失了。

夜色深沉，段无敌望着手中绘制完毕的晋阳防务图，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笔，这两日谣言四起，就连他的大部分旧部也对他生出疑心，若非是他用强硬手段压制，只怕这些士卒早就哗变了，虽然也有亲信的将领和亲卫仍然相信自己，可是他们除了徒劳地替自己辨白之外再也无能为力，而且大概只需晋阳一道旨意，自己就将孤立无援了吧，毕竟自己从未刻意笼络过下属，众叛亲离并非只有暴虐的首领才会遭遇到的窘况。送走苏青的当日夜里，晋阳有紧急军令到来，命自己固守阳邑，段无敌心知这是晋阳也对自己生出疑心，事已至此，他也无意辨白，所有的谣言可以说九成都是实情，只是增加了一些子虚乌有的细节，可就是如此才让他百口莫辩。想来晋阳应该有所决定了吧，他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涩。

这时，有人在外冷冷道：“段将军，你为何还在这里？”

段无敌愕然抬首，一人推门而入，段无敌化惊为喜，上前施礼道：“原来是四公子，东海一行想必多有艰险，公子能够平安归来，国师必然大喜过望。”

秋玉飞望着段无敌黯然道：“我进城之时已经得知如今情形，你的处境未免太艰难了，纵然是我，若非昔日和你有相交之情，也会怀疑你的忠诚，而且说句实话，就算是你从前忠心耿耿，如今这样地剪迫，只怕你也难以继续忠于北汉，所以我虽然传书师尊，希望他为你缓颊，但是恐怕没有什么用处，唯今之计，你不若走了吧，就是去投了大雍，只要你不替他们来攻打晋阳，我也不会怪你。”

段无敌微微一笑，道：“公子何出此言，段某问心无愧，焉能畏罪潜逃，公子信任段某忠诚，段某感激不尽，若是我真的逃走，只怕是弄假成真，龙将军殉国之后，只有嘉平公主独力擎天，她待我不薄，我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突然，外面传来自己亲卫惊怒交加的呵斥声，这些亲卫都是跟着段无敌出生入死的亲信，自然知道自己的将军受了何等的冤屈，只是他们纵然辩白也无人愿意相信，如今他们突然这样混乱，必然是晋阳前来查办自己的使者到了，段无敌微微一笑，道：“想必是晋阳使者到了，公子在此或有不便，若是不嫌弃，请到内室暂避，不必以段某为念。”秋玉飞一声长叹，身形隐入内室，通往内室的房门无声关闭。段无敌站起身走到书案之前，静候使者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段无敌一眼便看到了神色憔悴的林碧，竟然是嘉平公主亲至，这是怎么回事，林碧如今应该在总领晋阳防务，段无敌不由神色数变。林碧走到书案后面径自坐下，看向案上墨汁淋漓的布防图，神色一黯，道：“段将军仍然为晋阳防务忧心么？”

段无敌肃手站在案前，道：“末将曾在晋阳卫戍，晋阳防卫本是固若金汤，不过天长日久，难免有些缺失，末将曾经仔细研究过如何补救，只可惜不得兵部接纳，这几日末将凭着记忆重新绘制了一张布防图，其中有些地方是防务上的薄弱之处，若是能够按照这张图加强守卫，或者会好些，还请公主过目，若是公主觉得可行，不妨一试。”

林碧望向段无敌神色坦荡的面容，道：“你可知王上下了严令，将你立刻明正典刑，我多次苦苦相劝，王上仍然固执己见。国师之意，也说你纵然本无二心，如今也不能保证你不会投敌，因此支持王上的决定。”

段无敌平静地道：“末将早已料到如此，敌人的计谋虽然简单，却是狠辣非常，段某也有错处，不论是为什么，末将昔日走私贪贿都是罪证确凿，而且石英将军若果真冤枉而死，末将也是罪魁祸首，再说为了性命放纵俘虏，为了私情放走苏青，这都是真的，段某知道自己罪不容诛，王上只令斩首，已经是法外施恩，公主不必介怀。”

林碧面上露出痛惜的神情，道：“庭飞当日曾对我说过你的事情，你不计毁誉，为了北汉做了许多事情，这种种罪状却都是冤屈了你，用宣松交换你和将士们的性命，这是我默许的，放走苏青，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难道我北汉还能杀害使者么？只是朝中群起攻讦，我多替你声辩几句，便险些被国主逐出大殿。唉，昔日朝中重武轻文，如今那些文官个个言辞激烈，好像若不杀你，社稷必亡，朝中勋贵武将虽多，但是庭飞昔日喜欢提拔寒门出身的将领，唯才是举，令他们颇有微词，如今庭飞殉国，他们便也趁机攻讦于你，哼，大敌当前，他们不想着如何对敌，还在排除异己，好像若有他们带兵，就可以挽回危局一般，不知自量。段将军，林碧无能，不能保住你了，只能争取亲来阳邑处置你，这样也可保全你的体面。”

段无敌下拜道：“多谢公主殿下相信末将忠心，事已至此，公主不要为了末将生死和朝廷决裂，若是没有公主担任主将，只恐晋阳难守，末将纵死也不会怨恨王上和公主，就请公主下令将末将阵前斩首吧，若能够保住社稷黎庶，末将就是遗臭万年也无怨恨。”

林碧掩面道：“忠贞见疑，朝廷对你不起，你，你去吧。”

段无敌再拜叩首，然后举步向门外走去，他刚走到门口，门外的林碧亲卫要上前将他缚住的时候，林碧突然高声道：“且慢。”

众人都是一愣，向林碧望去，只见林碧神色坚毅非常，她断然道：“段将军，有我林碧在此，断不能让你无辜遇害，你立刻离开北汉吧，现在国内一片混乱，很多地方我军已经撤退，而雍军尚未进驻，你有很大的机会逃出去。去滨州吧，现在那里名义上还不是大雍所属，而且现在大雍也顾不上缉拿你，从滨州转道南楚，这是你唯一的生路，将来若能逐走雍人，你还有机会重回北汉的。”

段无敌听到这里，竟然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碧竟有如此担当，人若有一线生机，又怎能不牢牢把握，方才秋玉飞劝他，他不想林碧疑他，因此不肯离去，如今林碧劝他，他心结既解，越想越是觉得可行，若能留得有用之身，还有为国效力之日，若是一死了之，不过是亲痛仇快，而且现在除了林碧，也无人可以支撑危局，林碧只需说自己先行逃走，想来国主也不会怪罪林碧。

林碧见他情状，不由一阵辛酸，但是想到此人忠心为国，不计毁誉的壮举，仍然令她决定承担放走“叛逆”的责难，她上前道：“段将军，此地不可久留，国主或许会再派使者，到时候你就不可能脱身了，我知你一向廉洁，家无余财，这些金珠你带着路上使用。”说着将一个钱袋塞到段无敌手中，这个钱袋里面是些轻巧的金珠，价值不菲而便于携带，临行之前，林碧鬼使神差地带在身上，或许当时她就有了这种想法吧，只是在方才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段无敌接过钱袋，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也知道林碧担了天大干系，更是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唯一一条活路，虽然前途茫茫，说不定会落入雍军之手，或者被北汉军当成叛贼杀死，但是他仍然是感激涕零，双膝跪地，段无敌泣道：“公主恩义，末将永志不忘，若是日后无敌侥幸逃生，必然传信回来，公主但有所命，无敌无不遵从，殿下宽心，若是无敌不幸落入敌手，绝不会苟且偷生。”

林碧珠泪欲落，她心中是有些顾忌，若是段无敌落入敌手，恐怕终会归顺雍军，所以来时也是宁愿屈杀了段无敌，见段无敌如此许诺，她心中一宽之余，也不由有些愧疚。林碧背过身去，轻轻挥手，示意段无敌离去，段无敌顿首再拜，终于转身离去，此一去或者再无相见之期，怎不令豪杰扼腕。

段无敌的身影消失之后，一直在内室听着外面动静的秋玉飞面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方才林碧要将段无敌推下斩首，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劫法场了，如今见到林碧放走段无敌，他才心中一宽，本想出去和林碧相见，但是突然，他心中一动，城外有一个他熟悉的人的气息陡现，杀机隐伏，冷冷一笑，他的身影化成虚幻，从内室的窗子跃出，趁着城中的混乱，向段无敌离去的方向追去。

阳邑城外，站在山冈之上的萧桐望见段无敌策马出城，不由一顿足，师尊得知林碧亲来阳邑之后，思索再三，令他赶来此地追杀可能会被林碧放走的段无敌，如今果不其然，他正要策马追赶，突然耳边传来清冷的声音道：“师兄，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萧桐愕然，抬头望去，却见秋玉飞负手而立，他苦笑道：“师弟，这是师尊的谕令，不论段将军是否冤枉，他若落入敌手，都是很大的威胁，你不能心慈手软。”

秋玉飞冷冷道：“段将军对北汉忠心耿耿，虽然如今谣言满天，但是我相信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我和碧公主一样，都不相信段将军有了二心。就是师尊亲来，我也不会任由师尊动手。”萧桐只得苦笑，他知道若论武功，自己不是这个师弟的对手，看来追杀段无敌已经是不可能之事了，只得道：“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去晋阳见见师尊吧。”秋玉飞淡淡道：“好，我们一起上路吧。”萧桐忙道：“我还有军务在身。”秋玉飞冷眼看去，萧桐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对魔尊立誓，若是我去追杀段将军，就让我死后沦陷在魔尊血狱，永世不得超生。实在是军情紧急，我尚有要事在身。”秋玉飞默然不语，既然萧桐立下天魔血誓，就必然不会违背。他转身离去，倏忽不见，萧桐仰头苦笑不已，自己这个师弟数月不见，修为更是突飞猛进，真让自己这个师兄汗颜。罢了，既然碧公主和玉飞都对段无敌如此信任，想来段无敌当真是忠义无双，自己何必去做小人呢？

第三十八章 忠贞见疑（下）

在渺无人烟的官道旁边，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之后，清澈见底的小河流蜿蜒而出，这片小树林十分稀疏，一条可容一辆马车行走的道路深入林中，林外挂着酒幌，一眼就可以看到林中隐隐有四五间宽阔的茅屋，门上也插着酒旗，这里想必是旅客中午打尖的好去处。虽然是战乱时节，可是林中酒香隐隐，看来生意没有停业，不过说来也并不奇怪，这里并不是雍军进军的主要方向，所以很多人的生活仍然是一如往常，只不过多了些许忐忑不安罢了。平民百姓就是这般，只要不是刀斧临头，就得照常营生，否则这一年生计可如何支撑。

段无敌已经换上了行路旅人的便装，外面罩了披风，头上戴着顶信阳斗笠，这种斗笠乃是行道中人常备之物，遮风避雨，颇为方便，四面有垂纱的可以遮掩面貌，北汉境内春秋风大，就是男子也很喜欢用来遮挡风尘。他一路疾驰，顾不得爱惜马力，这一带虽然雍军尚未驻兵，但是有不少斥候常常往来，他也只能尽量避开罢了，此刻他心中不免凄惶，埋头赶路，尽量让自己无心去感叹前路茫茫。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时，他觉得有些困乏，座下战马身上也是汗水涔涔。他不由向远处张望，一眼看见路边的酒旗，他心中一动，自己匆匆而出，干粮也没有准备，不如进去休息一下，顺便购些干粮，装些村酒，以备路上食用，错过这里，前面恐怕很难寻到打尖的所在了。想到这里，他策马走入树林，不多时走到野店门前，只见店门大开，里面几张方桌十分洁净，里面已经有了几个客人，坐在最右侧的桌子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店主正在笑呵呵地端酒上菜。见到那种闲适的气氛，段无敌心中一宽，将马系在店前的树上，走入店堂，高声道：“来些好酒好菜，待会儿我还要赶路。”说罢，拣了最左面的桌子坐了，随手在桌上丢了一块碎银。

那店主连忙上前抹桌子，左手灵巧地将银子笼入袖中，倒上热茶，热情地道：“客爷一路辛苦，小店虽然偏远，可是山珍野味还是有的，还有上好的陈年老酒，客爷稍待。”说罢对着里面喊道：“小三，快端上好酒好菜。”随着他的喊声，一个满面憨直的青年端着酒菜从里间走了出来，这个青年二十多岁，虎背熊腰，只是神色呆傻，显然是智力不足，他傻呵呵地将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猪头肉放到桌上，又从店房一角的大酒缸里装了一壶老酒放到段无敌面前，然后就回到里间去了，接着便听见锅铲作响，不多时，几个野味小菜端了上来，一桌子荤素俱全，香气扑鼻。

段无敌只觉得饥肠辘辘，但他警惕仍在，有意无意地向对面看去，只见对面共有四人，上首坐着一个商贾装束的中年人，似是主人，左右两人都是保镖装束，相貌豪勇，还有一个青衣人背对着自己，虽然看不到相貌，但是发色浅灰，想必是年纪不轻，但见他背影并无苍老之态，想来应是五十许人，他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除此之外再无修饰，身穿青衫，想必是帐房先生一流的人物。略一打量，这些人看上去都不似军旅中人，确定这些人应该不是追兵，段无敌松了一口气，开始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匆匆离开阳邑，他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餐，饥饿交加，吃相也自然难看起来，吃个七八分饱之后，他开始松弛下来，这店中的老酒虽然是乡村野酿，却是甘冽辛辣，意犹未尽，他又想倒一杯，谁知已经涓滴不剩，他皱了一下眉，忍不住又要了一壶，他平日很少饮酒，非是酒量不好，而是不愿贻误军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自然也少了几分拘束，他连饮数杯，只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困乏渐渐消去。酒之一物最能令人意乱神迷，人一松懈下来，不由开始胡思乱想，想到自己忠心耿耿，却落得一个叛逆的罪名，被迫仓皇出走，忍不住悲从心来，酒入愁肠，神色间更是多了几分悲愤和落寞。浑不知自己情态俱落在对面数人的眼中，那青衣人虽然背对着段无敌，但是一把特制的小铜壶将段无敌的身影映射其中，那人看在眼中，面上闪过悲怜之色。

多饮了些酒，段无敌只觉头重脚轻，酒意上头，忍不住高声吟道：“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这首屈子名篇乃是他生平最爱之作，他虽然不甚通经史，但是对这首《离骚》却是爱不释手，倒背如流，他声音因为多日心中熬煎，不免嘶哑低沉，但是吟来情真意切，令人感叹不已，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一句之时，他反复吟咏，却是再也吟不下去，拭去泪痕，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接着这一句开始吟诵起来，那人声如金玉，意韵悠长，段无敌听得入神，住杯不饮，那人吟到“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一句，段无敌心中越发痛楚，直到那人吟道最后一句“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的时候，段无敌才突然清醒过来，乡村野店，商贾中人怎会有人吟诵屈子诗篇，他抬目望去，只见对面仍然是那几个客人，其他三人都在默默饮酒，想必吟诵之人是那个背对自己之人。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那个灰发人转身过来，笑道：“在下见将军痛心疾首，不能吟完整篇，一时见猎兴起，替阁下吟诵完全，想必是打扰了将军饮酒，还请恕罪。”

段无敌心中一跳，这人如何知道自己身份，他仔细瞧去，只见这个灰发人两鬓星霜，但是相貌却是儒雅俊秀，丰姿如玉，仍然是青年模样，而且气度闲适，令人一见便生出敬慕之心。这人的身影自己竟然有熟悉之感，心中灵光一现，段无敌只觉得口中苦涩非常，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他平静地道：“段某何幸，竟然劳楚乡侯亲至。”

我对段无敌识破我的身份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我这种少年白发的形貌也太容易辨认，扮作商贾和两个保镖都是这次随军的白道高手，他们身上没有军旅中人的气息，这才瞒过了段无敌的耳目，如今见我身份泄露，立刻站起身护在我身边，而里间的门帘一挑，李顺缓步走出，在他身后，扮作店主和伙计小三的两个密谍也恢复了彪悍的神情，店门处更是多了两个身影，正是苏青和呼延寿，店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和兵器出鞘的声音，显然这一座野店已经成了天罗地网，而段无敌正是网中鸟雀，再无逃生之路。

段无敌心中也明白如今的局势，事到临头，他反而沉静如山，只是缓缓替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举杯相邀道：“自从侯爷东海复出以来，我军屡次遭遇挫折，谭将军、龙将军先后殉国，石将军被迫自绝，段某落得一个叛国罪名，却又落入侯爷陷阱，侯爷智谋果然是惊天动地。只是侯爷乃是千金之躯，为何孤身涉险，若想取段某性命，只需一队骑兵，或者几个侍卫即可，何必亲临险地。”最后一句话隐含讥讽，但是他的神色却是十分冷静，似乎并未身处陷阱。

我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有些隐隐的挫败。我重重布置都是为了逼这个男子出走，从他离开阳邑的一刻，至少有数百人监视他的行踪，算定了此处必然是他打尖之所，将这里控制起来等他自投罗网，原本是希望给他一个下马威，挫折他的心志。可是这个男子纵然是落入我掌中，仍然是这样平静淡漠，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似的，这样心志坚定之人，我可以摧毁他的生命荣耀，却不能摧毁他的意志，心中隐隐有了失败的预感，我只能暗暗叹气，准备不计成败的试上一试。

微微苦笑一下，我道：“江某虽然设计陷害将军，却是因为我料嘉平公主必然不会残害忠良，不过公主也不能和北汉上下这许多人相抗，只能让将军远走高飞，将军想要逃脱，只有往东海一行，东海虽然迟早归附大雍，但是毕竟是一条生路，以姜侯的为人，就是知道将军的行踪被他察知，也会装作不知道。所以江某特意在此恭候将军，这般用心拳拳，将军纵不领情，也不应如此冷淡，岂不是辜负在下的诚意。”

段无敌心中电转，早已想通许多问题，道：“秋四公子原本陷身东海，这一次却平安归来，是不是侯爷早料到四公子会来保护段某性命？”

我心中暗赞，这人一针见血，说破我的心思，道：“不错，从前我将玉飞软禁在东海，只因他已是先天高手，我不想他参与此战，不过如今大局已定，我尚有用他之处，所以特意将他请回，不过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将军，否则至少他还要在东海呆上半个月。玉飞性情中人，昔日石英之事，他也身涉其中，我以此事冤枉将军，别人纵然不相信将军忠义，玉飞断然不会怀疑将军叛国，他身份超然，又是独立特行，就是嘉平公主不得不要加害将军，他也会出手救助将军。玉飞虽然行踪缥缈，难以追踪，可是毕竟沁州一地可以说已经尽在我军之手，冀氏拜祭龙将军，平遥窥视齐王大营，赶赴阳邑救助将军，我都心中有数。段将军恐怕不知道，萧桐奉命前来，以防嘉平公主放你逃生，他本欲追杀于你，就是玉飞拦住了他。”

段无敌目中闪过感激之色，道：“秋四公子救命之恩，段某感激不尽，只是恐怕没有机会当面谢过，侯爷若是再见他之时，请代段某致谢。”

我皱皱眉，刻意忽略他隐隐透漏出来的死志，道：“北汉诸多将领，江某最仰慕将军的为人，将军忠心耿耿，且不计毁誉，不计荣辱，将军之才，尤在龙将军和嘉平公主之上，只是可惜出身寒门，无人依傍，才没有机会担任主将。若是将军肯投效大雍，皇上和齐王殿下必然欣喜若狂，宣将军虽曾受辱于将军手中，可是对将军也是十分赞誉，若是将军肯归顺大雍，必然不失封侯之位。若是无意画影凌烟，将军素来爱惜百姓，若肯为大雍效力，必然可以周全北汉将士平民，只是不知道将军可肯为北汉民众继续牺牲自己的声誉么？”

段无敌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如同烈火入喉，他按住腰间佩剑，道：“不论阁下如何花言巧语，也不能动摇段某心志，背叛就是背叛，段某乃是北汉臣子，不稀罕大雍君王赏赐的富贵。至于说到周全北汉百姓，这不过是个借口，这世上少了段某并没什么要紧，若是北汉当真亡国，大雍天子肯善待我北汉百姓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自有义士揭竿而起，段某虽然不爱惜自己声誉，可是却断然没有投敌的可能。侯爷也说段某身上污名多半是侯爷所赐，既然不是真的，难道段某还会破罐破摔，真的屈膝投降么？侯爷今日高高在上，不知道午夜梦回，想起南楚是何种感觉。”

我微微苦笑，段无敌心志坚定，我本以为在有国难奔，有家难归，且自身陷入困境的情况下，此人心意或者会有所动摇，不料他竟然如此执拗。或者是见我被段无敌顶撞地无话可说，李顺冷冷道：“我家公子好生劝你，你如何这般无礼，岂不知你身陷死地，只需公子一道令谕，就是惨死之局，事后我家公子再宣扬出去，说你已经投降大雍，你纵死也是身败名裂，就算你赤胆忠心又有何人知晓，只怕就连嘉平公主和秋四公子也当你真的叛国。”

段无敌淡淡一笑，手按剑柄道：“不需侯爷下令，段某自绝可也，至于身外荣辱，段某本就不放在心上，纵然千夫所指，只要段某问心无愧，又有什么要紧，再说有些事情纸包不住火，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顺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冷冷道：“在我面前你要寻死也未必可以做到。”说着踏前一步，双目紧紧盯着段无敌。段无敌面色一寒，按剑的右手作势拔剑，就在众人目光集中在他的右手的时候，他左手闪电般从腿侧拔出一柄匕首，向小腹刺去。就在他拔出匕首的瞬间，苏青手中一枚双锋针将欲射出，但是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与其让他受尽屈辱，不若让他死了吧，她垂下眼帘，没有发出原本想要射伤段无敌手腕的一针。可是当她耳中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之时，惊讶地抬头，却看见李顺左手捏住段无敌咽喉处，匕首已经到了李顺右手。苏青心中一紧，目光流转之处，却看到一双温润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心中一震，双锋针坠落尘埃。

收回目光，将方才那有趣的一幕藏在心底，我挥手让李顺退下，温和地道：“段将军，属下无礼，请勿见怪。”

段无敌颓然软倒，酒意和方才呼吸中断让他头晕目眩，任凭李顺解去他腰间长剑，然后一杯烈酒灌入他的口中，他再次清醒过来，微微苦笑，抬头看去，却见那俊雅青年站在自己面前，手中拿着一块丝巾，而在他身后一双冰寒的眼睛冷冷看着自己，段无敌只觉得心头发寒，就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不敢擅动。他心知自己稍有不妥举动，便当真会陷入生死不能的窘境，接过丝巾，拭去面上污痕，他心中清明，想要摆脱这种景况，只有一个方法。

望向江哲，段无敌沉声道：“我曾和秋四公子促膝详谈，对侯爷为人略知一二。世人虽道侯爷狠毒，我却认为侯爷乃是性情中人，南楚德亲王待侯爷凉薄，但是侯爷却始终没有恶语相加，侯爷为了大雍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种情事，天下皆知。想来侯爷昔日面对凤仪门主之时，也有不计生死毁誉的勇气。段某不才，纵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有面对的勇气，绝不会屈膝投靠，只是侯爷既然对段某颇有爱惜之处，又何忍迫段某如此，若能成全段某忠义，段某九泉之下也当感激不尽。”

我微微一叹，望进段无敌双目，只觉他目光坚忍，毫无惧意，我心中越发苦涩，知道这一次当真是徒劳无功了。这时苏青上前一步，语气有些凄楚，道：“侯爷，末将请您成全了他吧。”此言一出，段无敌忍不住望向苏青，目中满是感激之色，苏青心中越发伤痛，侧过头去，不愿见此情状。

我轻轻摇头，退后几步，转过身去，李顺心中了然，将长剑递还，也退后几步。苏青心中一痛，知道此意乃是让段无敌自绝，不忍旁观，她轻轻后退一步，侧过脸去。呼延寿见到，轻轻平移半步，遮住苏青大半身形，他心中忐忑，方才苏青履有不当之举，他担心若是段无敌自绝之时，苏青若有什么强烈反应，会遭到江哲猜忌，所以才将她身形挡住。

段无敌心中半是欢喜半是伤悲，起身一揖道：“多谢侯爷恩典。”目光在呼延寿和苏青身上掠过，他本是心思细密之人，一眼便看出其中蹊跷，微微一笑，他面向晋阳方向拜倒，凄然道：“无敌生不能卫护社稷，死后唯愿魂归故里，护佑乡梓。”言罢举剑就喉。

我不知怎地，心中一热，断喝道：“且慢。”李顺早有准备，弹指发出劲气，段无敌只觉手一麻，长剑坠地，他心中一惊，愤然道：“莫非侯爷想要出尔反尔，戏弄段某不成。”此刻他真是愤怒至极，腾的站起，虽然立刻被人拦住去路，避免他暴起发难，但是他怒火汹汹，双目都几乎变成血红。

我微微一笑，道：“将军放心，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只是想给将军另外一个选择，若是将军不愿，就请自行了断，江某绝不拦阻。”

段无敌望望李顺等人，知道自己就是想不听都不成，只得怒道：“侯爷有话请讲”。

我一字一句道：“我欲放将军离去，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段无敌心中巨震，但是他很快就晒笑道：“侯爷想是说笑，段某不才，若是今日处在侯爷的位置，也绝不可能放走笼中之鸟。”

我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挥手示意除了李顺之外众人都退去，然后请段无敌坐在对面，段无敌略为犹豫，便走了过来，他早已将一切置之度外，索性放纵起来。

我笑道：“江某不必讳言，昔日背离南楚，投靠雍王殿下，乃是失节之举，如今又娶了宁国长乐公主，臣娶君妻，更是大大的不忠不义，后世必然对我有微词，就是遗臭万年也有可能，但是身外浮名我毫不在意，只因当日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并无半分勉强。”

段无敌见江哲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只能默默听着。

我想起往事，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道：“其实江某虽然当初也不是没有忠义名节的顾忌，段将军应该知道当初江某是被我大雍当今皇上俘虏到了雍都的。”

段无敌点头道：“末将知道，侯爷当日已是布衣，其时雍王殿下亲自相请，侯爷不肯效命，方为雍王殿下虏去雍都，据说殿下对侯爷解衣推食，敬爱备至，才终于感动了侯爷，改节相事。”说到最后一句，讽刺的意味已经极浓。

我却毫不在意，淡淡道：“其实那些所谓的礼贤下士的举动如何能够动摇我的心志，天下的君主谁不是这样，创业之时，将臣子当成骨肉至亲般看待，一旦事过境迁，便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有些昏庸的君主，甚至大事未成就先斩羽翼。当日江某虽然有些俗事牵挂，可是却也用不着替人效命，所以我下定决心，不肯效命雍王，甚至百般刁难，逼得雍王殿下不得不放手。殿下雄才大略，自然不肯轻轻将我放走，不得已下了决心赐我一死。”

听到此处，段无敌深吸一口冷气，得悉这样的隐秘，他也不由生出兴趣，问道：“那么侯爷又怎会投效了雍王殿下。”

我傲然道：“江某当日自然有保命的妙策，世间霸主，对人才多半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迫使雍王赐以毒酒，就是想假死逃生，到时候天地任我逍遥，待我凡尘事了，若还留得命在，便寻一个清净所在，了此残生，此乃人生快事。”

说到此处，我不由露出感慨神色，继续道：“不料我江哲自信可以料尽世人心事，却终于输给了雍王殿下，殿下竟然千钧一发之际，倾去毒酒，金盔盛酒壮我行色，江某不才，也知道世人少有能与我抗衡者，殿下却能轻轻放过，如此仁爱之主，我焉能为了小节辜负大义，所以我终于称臣于殿下，从此君臣相得，如鱼得水，以至于今。”

段无敌眼中闪过一丝倾慕，但他很快就道：“大雍天子虽然仁爱，但是毕竟非我北汉之主，若是侯爷以为如此可以说服段某投降，请恕段某不识抬举。”

我摇手笑道：“非是如此，将军心志之坚，当时无双，我知道将军断然不肯负了北汉社稷百姓，我也知道将军请自绝，是因为不相信我会放将军离去。”

段无敌默然不语，这本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淡淡道：“的确，将军乃是名将之才，对北汉又是忠心耿耿，若说我肯放过将军，实在是无人肯信，可是江某方才想起昔日之事，皇上当日爱才惜才，饶我性命，也是断无可能之事，我深慕将军为人，今日放过将军，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只要将军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放将军离去。”

段无敌目中露出怀疑和期望混杂的神色，却仍是默然不语。

我再次肯定道：“江某此心天日可表，将军只需答应我一事，我就放将军离去。”

段无敌犹豫了一下，问道：“请侯爷吩咐，不过有些事情段某是不会答应的。”

我心中明白，道：“你放心，我必然不为难你，我知道你此去是想从滨州转道南楚，你若是答应不去南楚，我就放你离去。”

段无敌皱眉道：“东海迟早将属大雍，段某怎可留在敌国境内。”

听他这样说，我知他已经动心，又道：“虽然如此，可是除了南楚还有许多可去之处，近些年，常有中原人士随船出海，或至高丽，或至南洋诸国，不一而足，将军若是肯离开中原，自然不能再和大雍为敌，我就是纵放了你，皇上和齐王殿下那里也说的过去，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段无敌沉默半晌，若是北汉亡国，就是到了南楚又能如何，若是北汉不亡，自己纵在海外，又有什么紧要，想到这里，他点头道：“末将答应这个条件就是。”

我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将军就请自行去滨州，寻海氏船行的少东主海骊，他自会安排将军离开中原。”

段无敌疑惑地问道：“侯爷用计，往往不留一丝余地，为何今日竟然宽纵在下，难道只是为了我令侯爷想起昔日之事么？”

我站起身，小顺子替我系上一件青色披风，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淡淡道：“我素来用计，都是利用了别人的短处，只有今次，却是利用了将军的忠义和仁爱之心，或许是这个缘故，才会对将军十分歉疚，今后你远离中土，漂流无依，这种生活比起死亡也不过是略胜一线罢了，这也算不上宽纵。只是将军需记得，若是你妄想利用我的好意，江某的报复也将令将军后悔莫及，苏将军虽然与你断恩，但是她今日替你求情，仍有昔日情谊，你若不想连累了她，就在海外待上几年吧，到时候北汉已经消亡，你若愿意回来，也无妨碍。”

段无敌呆立店堂之中，耳畔传来远去的马蹄声，他心中五味杂陈，缓缓捡起长剑还鞘，那黑暗中的一线光明，是否另一番天地呢？

坐在马上，我眼角余光掠过，苏青一路低头不语，想来她和段无敌仍有情义，只是两人中间隔着国仇私恨，只怕是鸳梦难温。微微一笑，我望向北方，这几日，皇上已经连下四道密诏，让我去忻州见驾。如今大军即将合围，只需代州事了，就可开展晋阳攻势，泽州大营这边将帅已经和睦非常，再无内忧，我的职责已了。数年不见，也难怪皇上心急，召我去见，抗旨之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我还是应该快快启程才好。抬头看天，只觉风清云淡，令我心旷神怡，只是不知赤骥那傻小子现在还活着么？

第三十九章 狭路相逢

古道漫漫，旌旗如火，一支衣甲鲜明的铁骑护着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行进，道路两旁黍麦离离，却是渺无人烟，非是这一带的百姓皆已逃走，事实上，雍帝李贽闪电奇袭，这里的百姓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现在无人只是因为在一个时辰之前，已经有人奉命将这里道路扫清，以免发生任何意外。

我坐在马车当中，两侧帘幕挑起，沐浴在北地和煦的春光之中，在五千铁骑的保护下，我跟本不担心会有人来行刺，反而饱览沿途风光，悠闲如同春日出游。在我启程北上之时，李显和长孙冀已经合兵一处，大举向晋阳推进，现在北汉根本没有办法派出一支千人以上的军队越过雍军的重重封锁，只需代州事了，大军合围，就可以开始最后的攻势。更何况东川事了，大雍可以全力对付北汉，强弱悬殊，胜算可期，想到此处，就是我也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这时，耳边传来轻叹之声，我回头一瞧，李顺面上露出淡淡的愁容，不由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就是和凤仪门主交手，也没有露出发愁的神色，今日却是怎么了，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李顺忧虑地道：“公子，从前两军胜负未分，魔宗宗主自然不会轻易出手，如今大局已定，京无极岂会再袖手旁观，慈真大师在皇上身边护驾，齐王殿下身边也有少林高手保护，而公子身边却只有我一人，就连张锦雄他们公子也没有带在身边，而魔宗弟子如段凌霄、秋玉飞者也都是先天高手，若是他们一起出手，别说公子身边只有五千铁骑，就是再多上一些，也难免会被他们近身攻击，其实公子就是再抗旨几次又有什么关系，总好过这样涉险。”

我不以为意地道：“你过虑了，魔宗是何等人物，就是想要刺杀，也是对着皇上和齐王殿下，毕竟如今想要挽回局势，除非这两人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了，行刺我就是成功了，最多也是激怒皇上和齐王罢了，除非是纯粹泄愤，否则行刺我全无道理。”

李顺苦笑道：“公子，有些人行事是没有道理的，魔宗这样的人做出事来，怎会次次被人料中。”

我正要劝解于他，突然耳边骤然响起三声琴音，琴声铮铮，犹如惊雷入耳，我只觉心头血涌，身形一颤，李顺的手掌已经按在我的背心，真气渡入。

接踵而来的连绵不绝的琴音，丝丝如缕，明明声音不高，却是清晰入耳，从何而来，只是仿佛弹琴人就在身边一般，琴声明丽中透着隐隐愁绪，仿佛冻结的冰河，阳光下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河面下却是杀机隐隐，凶险暗藏。琴声越来越激越，大军驻足不前，人人都觉得这琴声排山倒海而来，明明己方是重兵环绕，却觉得如同沧海孤舟，无依无靠。

就在这时，那一辆被重重保护地马车上传出了如泣如诉地乐声，非丝非竹，却是清越缠绵，那琴声激越高亢，那乐声却是一丝不绝，缠绕在琴声之上，遇强愈强。

不多时琴声渐渐停止，然后从古道旁田野深处，清晰可闻地传出几声“仙翁、仙翁”的琴声，虽然众人多半不通音律，可是却分明听从琴中相邀之意。

我面上神情微变，这琴声是何人所弹，我一听便知，可是令我意外的是这琴声中隐隐带着的另外一重含义，那弹琴之人分明是身不由主，所以才会愁绪万千。挑开车帘，我淡淡道：“且在这里稍住，小顺子、呼延寿随我一同前去拜见魔宗。”

李顺和呼延寿面上都闪过惊容，但是他们也心中有所预料，并未提出什么疑问，呼延寿正色道：“魔宗深不可测，两国又是敌对，大人不可轻身涉险。”李顺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满面都是不赞同的神色。

我不容反驳地道：“我就是想要改道也是迟了，就算有五千铁骑，也不过能够自保罢了，再说魔宗何等人物，既然邀我相见，就不会妄下杀手，好了，我意已决，你们不用说了。”

呼延寿神情一震，这平日温文儒雅的青年眼中突然闪现坚毅神色，言语中更是透出不容辩驳的威严，他心一横，暗道，若是大人有所损伤，最多我陪葬就是。下定决心之后，他亲自选了虎赍卫武功最强、配合最严密的十八人随行，又传下军令，令三军将前方的田野团团包围，一旦里面有什么不妥迹象便要发起攻击，玉石俱焚。

在呼延寿安排人手的时候，我却是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手中折扇，对面色冷如冰霜的李顺视若未见，虽然有些突如其来，但是和魔宗的相见早在我计划之中，只不过原本以为会在晋阳合围之后罢了。三大宗师，凤仪门主不必说了，慈真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却不知这位北汉国师，魔宗宗主又是何等样人？见他几个弟子，段凌霄气宇轩昂，勇毅果决，不愧是魔宗嫡传，萧桐精明能干，虽然屡次受我所欺，不过是失了先机，当年身死雍都的苏定峦也是刚烈忠勇，令人心折，秋玉飞虽然孤傲淡漠，但是人品才华堪称绝世，不愧是名门弟子，就是如龙庭飞、谭忌、凌端等人，只是接受过魔宗指点之人，也都是当世英雄豪杰，有徒如此，魔宗必然不致令我失望吧。

见呼延寿已经调度完毕，我缓步当车，向琴声传来之处走去，方才呼延寿已经令两个虎赍去探过道了，有他们领路，自然是直捣黄龙，不过我不会武功，足上丝履每每陷入松软的泥土中，行走起来颇为艰难，李顺几次想要伸手搀扶我，却都被我婉拒，去见魔宗宗主啊，当然要抱着虔诚之心，形容上狼狈一些正显诚意么。

穿过田间小道，绕过一个小山坡，背风处的矮坪早已被人平整清理过了，一座营帐扎在其上，和可以遮风避雨的军帐不同，这营帐的帐幕都是白色丝幕，在阳光的映照下几乎可以一眼看穿，帐门处未有遮挡，可以清晰的看到帐内情景。数丈方圆的营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华美温暖的羊毛地毯，只见厚度就知道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毡，足可以将地底的寒气隔断，帐内没有椅子，只是有四五个锦缎为面的蒲团，和几张样式古朴大方的矮桌，营帐一角，青铜香炉中正升起袅袅幽香，虽然陈设简单，可是每一件都是精美非常，透出这里的主人不同于流俗的气度。

呼延寿等人可全然没有欣赏的心思，虽然碍着帐内主人的威势，他也不敢令虎赍卫接近营帐，但是却是四散开来，将营帐隐隐围住，我微微一笑，虽然知道此举纯属无用，但是却也不愿出言劝阻，就让他们心安一点不好么。走到帐前，我看看里面华贵的地毯，再看看满是泥土的丝履，微微一晒，索性丢掉鞋子，径自走入帐中，对着那坐在正中主位，相貌儒雅斯文，气度雍容的蓝衫中年人深深一揖，道：“末学江哲，拜见宗主，晚生仰慕前辈已非一日，今日陌路相逢，蒙前辈宠召，当真是幸何如之。”

京无极的目光定定的落在眼前这青衣青年身上，一袭普普通通的青衫，衣衫下摆尚有泥土的痕迹，丝履已经脱在帐外，头上未戴巾冠，只用一根玉簪绾住灰发，哪里像一个身份贵重的大雍侯爵，驸马都尉，倒似是山野书生，无拘无束，明明面对着自己这个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取其性命的强敌，但是容色淡淡，似乎全无生死之念，仿佛他只是来拜会一个至亲长辈一般随意自然。

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心中却是微微叹息，京无极伸手虚搀，道：“江先生不必多礼，贵客远来，风尘仆仆，京某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罢了，请坐。玉飞，请江先生用茶。”

我直起身，拣了一个蒲团坐了，李顺则是第一时刻站到我身后去，虽然不谙武功，可是我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剑拔弩张的气息。轻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感觉到他身上的紧张气息突然消失不见，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淡漠。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京无极略带赞许的目光掠过。防若未觉，我抬起头，看向一身黑衣，端着茶盏单膝跪在我面前，神色端凝的秋玉飞，笑容满面地道：“玉飞贤弟，多日不见了。”说罢双手接过茶盏，却是丝毫不敢怠慢，秋玉飞这样的人物，若非今日我是他师尊的座上宾，焉能如此大礼，不说我爱他重他，只凭他的身份地位，就不应轻慢于他。

秋玉飞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这个人曾经是自己深深相负之人，可是如今却又知道自己多半是他手上的棋子，觉得恩怨两清之后，心头涌起的便只是当日的惺惺相惜。回到晋阳之后，自己去向师尊请罪，谁知师尊只是一笑了之，翌日就带着离开晋阳，想不到却是要在途中拦截江哲，他心中知道自己绝不会违背师尊的意愿，可是若是师尊决意要取这个青年的性命，自己又如何是好？心中的挣扎琴中表露无疑，想不到江哲仍然来此相见，而不是迅速带着大军逃去，这一会面是否生死相见，秋玉飞心中殊无把握。

京无极看向微笑品茗的江哲，目光落到他的两鬓星霜之上，叹息道：“江先生未过三旬，便是早生华发，当真是可叹可怜，雍帝能有先生这样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的谋士，难怪所向披靡，不过大局初定，就解去先生监军之职，不知先生可否介意，又不顾关山路遥，召先生前往相见，不知是否君臣情深，迫切想和先生相见呢？”

我恭恭敬敬地道：“宗主过誉了，哲生性疏懒，尽人皆知，所谓呕心沥血，不过是少年识浅，不顾惜身体罢了，以致少年华发，贻笑大方。至于说到天子爱重，君臣情深，就更谈不到了，天子乃是万民之主，君臣名份攸关，安能有偏爱私情。且哲体弱，皇上不忍加以重担，担任监军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将帅同心，哲再无用处，故而免职一事理所当然，至于千里相召，乃是关系代州军务，不便相告，还请宗主见谅。”

京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道：“久闻先生外柔内刚，昔日对着凤仪门主尚且傥傥而谈，毫无畏惧之心，今日却为何对京某这强敌如此坦诚，知无不言，莫非先生不畏凤仪，却畏京某么？”

我淡淡一笑，道：“宗主何出此言，哲有问必答，乃是因为宗主是玉飞贤弟的师尊，哲与玉飞不打不相识，虽然昔日有些不快，可是哲却仍然视玉飞如同知交，这样一来，宗主也是哲的长辈，长辈有所询问，只要不关系我军机密，怎可不回答呢。”

京无极似笑非笑地道：“原来如此，只是江先生为雍帝、齐王出谋划策，坏我大事，北汉上下无不切齿痛恨，若能取先生首级，必能够鼓舞士气，且乱大雍军心，本座来此也是存了杀意，先生如此临危不惧，是以为本座心慈手软，还是以为你这几千铁骑，身侧亲随可以保住你的性命，还是以为我会看在玉飞面上饶你不死呢？你放玉飞归来，是否想让他劝阻本座，好保住自己性命呢？”

这番话宗无极说来虽然是轻描淡写，但是听在李顺、呼延寿、秋玉飞等人心中却是觉得字字诛心，声声震耳，且不论呼延寿手心见汗，就是李顺、秋玉飞两人，本已都晋入先天境界，仍然是心中一乱，李顺自然是一心提防京无极的发难，秋玉飞却是心中犹豫难决，营帐内外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沉滞，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有一人仍然是神情如常，便是那免冠铣足的江哲。

我当着帐内敌友，一位宗师，两位先天高手之面，舒展筋骨，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也不再保持跪坐的姿势，而是换成箕坐的姿势，笑道：“方才是晚生拜见朋友的长辈，自然要礼数周到，恭恭敬敬，如今宗主既然已经说明是敌非友，那么哲也不必拘束了，还请宗主勿怪，哲平日懒散惯了，实在不耐烦那些礼数。”

我这么一说，却见秋玉飞面上露出啼笑皆非之色，而京无极面上也是神色和缓，虽然看不到身后李顺的神情，可是多年相伴，只从他气息的变化上也知道他心中也是敌意稍减，他对我十分了解，自然知道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这样做必然是有所仗恃。

我当然不会过分放肆，正色道：“宗主此来，只携玉飞一人，若是有心要刺杀在下，怎会琴声邀客，五千铁骑并非虚设，若是宗主和玉飞行雷霆一击，尚有得手生还的可能，如今哲虽入罗，但是外有大军围困，内有小顺子相护，若是宗主此时出手，取江某性命或者易如反掌，但是想要生出此地却是艰难非常，就是宗主无妨，玉飞也绝难逃脱，玉飞贤弟对宗主尊敬孝顺，想必宗主尚不会置其于必死绝境。”

我说到此处，见京无极虽然不曾言语，但是神色间颇有许可之意，便继续道：“更何况宗主自入北汉一来，对于行刺之事已经不甚看重，这也难怪，北汉民风豪勇，不喜阴谋诡计，行刺这等事情若是偶一为之尚可，若是经常做来，不免令魔宗在北汉民众眼中沦落为阴险小人，宗主身份尊崇，更是不能轻易出手行刺。玉飞和段大公子行刺在下，一来我素有阴柔诡谲的名声，非是英雄好汉，让北汉军民觉得行刺我尚可接受，二来，兵危战凶，江某乃是关键人物之一，行刺我一人得益不浅，所以才无人反对，如今江某已经解去监军之职，已经不是这战局中的重要人物，宗主地位又远远胜过段大公子和玉飞，所以宗主行刺我非但不能激励北汉军心，反而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而且除了激怒我军之外又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利益，所以宗主此来当不是行刺。再说，宗主邀我相见，若是骤下杀手，岂非贻笑天下。”

京无极眼中闪过笑意，淡淡道：“你说了这许多理由，却都不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我心中一喜，总算得到一句实在话，看来性命无虞，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请宗主示下。”全然忘记我无礼的坐姿和可以说是狼狈的形容。

京无极微微一晒，道：“京某既然已经下了兰台，便是抛却国师身份，若要杀人，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纵你有无数的理由，我要杀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须考虑玉飞心意，更不会顾忌什么地位身份，至于有没有利益更是不必考虑，只凭杀你可以泄我之愤，便无人能够改变我的心意。今日不取你性命，本座唯一的理由就是不想杀你。”

我听得浑身冷汗，好险，好险，从京无极说话之时那种情真意切的神情，便知道他所说绝无虚假，他当真只是不想杀我罢了，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是能够保住性命当真是老天爷保佑。

想到这里，我连忙恢复跪坐的姿势，摆出最有礼貌的姿态，道：“多谢宗主不杀之恩，且不知宗主此来有何指教，哲若有效劳之处，无不应命。”

京无极心中微叹，江哲之名他早已耳闻，他与凤仪门主虽然曾决生死，可是两人之间却是没有一丝敌意，反而生出惺惺相惜之念，此后虽然关山阻隔，却是一刻都没有忘记当日白衣染血的绝代丽人。自闻梵惠瑶身死猎宫之后，京无极便千方百计将前后经过一一探察，虽然有些事情无人知晓，没有外传，但是其中轮廓已经知道十之八九。迫死凤仪门主，就是眼前这个青年一手而为，可是奇怪的，京无极却全然没有生出憎恨之心，只因这个青年实在已经将能够运用的力量都发挥到极至，他只是存了有朝一日在智慧上将这青年击败之心，就是派秋玉飞、段凌霄两次刺杀，贯彻其中的也是双方的斗智斗勇，非是全凭强横不可抵挡的武力，可惜终究是功败垂成。东川事败的消息已经传到，北汉局势几乎已经是无可挽回，虽然晋阳尚有一战之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这失败的非是别人，正是他京无极自己，布局天下已成虚话，就连自己的心爱弟子也个个败在江哲手上，这一次魔宗虽然力量未损，却是一败涂地，怎能不让他动心，想亲眼见一见这个将无数豪杰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文弱书生呢。

岂知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见才觉得这青年果然是名不虚传，明明当着自己的面，这青年忽而恭敬，忽而放纵，种种变化令他也生出不能捉摸的感觉，可是却偏偏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味道，令人觉得他实在是诚心诚意，且无丝毫惧意戒心。对之如饮醴酒，如沐春风，忽而惊觉，才发觉自己身陷绝境，秋玉飞当日万佛寺的处境京无极此刻才能全部领会，对心爱的弟子投以同情的一瞥，京无极道：“今日逆旅相逢，已属难得，楚乡侯对我魔宗处处留有情面，想必定有话和本座说，是么？”

我淡淡道：“宗主既然说到这里，哲也不敢隐瞒，若是哲对魔宗有恶意，当日就绝不会放过宗主首徒，段凌霄段大公子，当日我们尚属敌对，且胜负未可断言，所以哲也没有多说什么，今日宗主亲来，正好谈谈此事，其实就是宗主不说，等到晋阳合围之日，哲也要拜托玉飞贤弟代为引见。”

京无极冷冷道：“你是想要劝降，是么？”

我微微一晒，道：“宗主是何等人物，焉能屈膝请降，这劝降二字再也休提，哲只是代皇上提出一个建议，晋阳一旦合围，就是北汉覆亡之时，昔日宗主中原一败，遂遁入北地，皇上只是希望北汉亡后，宗主不要再去南楚。”

京无极若有所思地道：“雍帝之意，京某明白，天下一统契机已现，京某若是去了南楚，对于雍帝来说虽然终有解决之道，却是不免太麻烦了。”

我笑道：“其实这个条件不说也罢，宗主是何等样人，北汉国主尚称贤明，对宗主尊敬有加，这才博得宗主青睐，南楚民风柔弱，君弱臣暗，怎配栖得凤凰，只要宗主答应，大雍千万里山河，任由宗主来去，魔宗弟子一旦解甲归隐，就不会被当成北汉余孽看待，虽然白道中人或者会对宗主不谅，但是魔宗弟子，个个英雄豪杰，怎会对此有所戒惧。天下一统，宗主也当过过悠闲轻松的日子了。”

京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道：“条件倒是优厚非常，可是你也说了，国主待我魔宗不薄，京某不才，焉能此时抛弃国主和无数将士。今日一见，不过是想见识一下江先生的风采罢了，至于方才所谈之事，不过是本座早已料到你有些话要说，故而令你明言，只因今日一别，来日就是生死相见，本座不想到了雍军兵临城下之时，你还要利用玉飞对你的知己之情，难道你当真以为本座会贪生畏死么？”

我早已预料到京无极会这样说，肃容道：“此言实在是江某肺腑之言，江某和皇上多次传书密谈，都提及魔宗之事，皇上常言，宗主与凤仪门主都是一代宗师，凤仪弟子只知道在朝中和后宫兴风作浪，全不似魔宗弟子浴血沙场，换取荣耀和功名，虽然当日宗主落败，但是今日却是宗主远胜凤仪门主了。魔宗弟子不会抛弃同袍，这一点皇上早有预料，虽然如此，仍然有此建议，只因皇上当真是对魔宗弟子另眼相看。今日之言，只需请宗主记在心中，今日一别，该如何厮杀就如何厮杀，皇上不会有怨恨之心，不论到了何时，这个建议都不会失效。”

京无极听到此处，也不由动容，自己这次突然生出想和江哲一见的念头，又这样阻道相见，如今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后悔，自己听到雍帝这样的厚待都忍不住动心，更何况魔宗弟子呢，一旦他们有了退路，是否还会拼死血战，或者这样的差别将改变北汉的命运，可是无论如何，京无极心中也有一丝感激，魔宗不会因为得罪了可能一统天下的雍廷而彻底消亡，这已经是他听到的最好消息。

想到这里，京无极缓缓闭上双目，道：“时光不早，江先生应该上路了，玉飞当奏一曲为侯爷送行。”

秋玉飞低声领命，走到帐幕一角，将那“洗尘”爱琴放到膝上，十指轻动，清越的琴声响起，意境清远高阔，种种离愁别绪，化作天外烟云。

我起身一揖到地，今日相见，已经达到我的目的，此时也该是告别之时，走出营帐，套上丝履，这次我可不会走回去了，小顺子搀着我很快就回到马车上，呼延寿一声令下，五千铁骑迅速北上，全无逗留之念。

直走出三十里，我才突然想到，方才怎么竟然没有生出将京无极围杀的念头，虽然若是我这样做了，难免损失惨重，就是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也有可能，可是我并非是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胜算不大而放弃，而是根本就没有生出一丝恶意杀机，心中恍然，魔宗果然是当世之雄，仅凭举止言谈中隐约可见的威势已经让我心折，这样的人物，岂是凤仪门主可以比拟的，想来若是两人今日一战，胜得必然是魔宗宗主吧。忍不住看看小顺子，他是否也会受到压制影响，这样一来岂不会有伤他的修为么？谁知我一眼看去，小顺子面上宝光隐隐，静默不语中带着深深了悟，看来他的修为不仅没有受到什么损伤，还有了一些进步，我心中一宽，看向道路两边的青青黍麦，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第四十章 雁门喋血

满眼都是血红的天地，天空，泥土还有战士的衣甲，都是猩红的颜色，绝望的情绪潮涌一般袭来，敌人的狰狞面目仿佛就在眼前，自己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林立的刀枪和如同暴雨一般的箭矢。就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灰暗阴沉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缕阳光，透过层层彤云，带来了温暖的希望，然后就在那血海当中，出现了那个他熟悉敬慕的青色身影。“公子！”赤骥高声叫道。然后他就被人粗暴的推醒了。

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到林彤满是怒气的俏丽面容，林彤怒道：“你能不能把你的主子先抛到脑后，这已经是你第十四次在梦里叫着他的名字了。别忘了你在雁门，不是在你主子身边，就算是你的主子再仗义，现在不也任你在这里拼死拼活么，有那个精力，还是想想如何对付蛮人吧。”

望着林彤轻嗔薄怒的神情，赤骥只觉得心中一甜，他能够听得出林彤话语中的微微酸意，就是身边那些经过的代州军勇士，望向两人的目光也是充满了笑意，连续五天五夜，蛮人几乎是不停息的进攻，两人初时并肩作战，不知多少次从敌人手中救下对方，到了后来，赤骥表现出了颇为惊人的军事才能，所以他和林彤开始轮流指挥军队御敌，这之后的整整三天，两人就只能在叫醒对方的时候说上几句话，可是却丝毫不觉的孤单，仿佛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一般。在这生死不由自主的时地，两人都刻意忘记了之间的重重阻隔，除了林彤总是嫉妒赤骥对江哲的极度崇拜之外。

赤骥坐起身来，侧耳听去，并没有喊杀声，想必蛮军还没有攻城，伸出手臂揽住林彤的纤腰，轻轻用力，林彤促不及防，被他拉入怀中，北地民风豪爽，周围的军士不以为忤，反而都高声打起呼哨了，林彤满面通红，一州撞在赤骥的胸口，赤骥一声痛呼，林彤立时想起前日赤骥胸前受了箭伤，不由心中一软，赤骥趁机将林彤紧紧抱在怀里。林彤婴宁一声，埋首在那充满男子气息的胸膛上，羞赧难言，混不似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军，赤骥心中一颤，原本的调笑之意转为一腔柔情。

这时，林远崇从远处跑来，高声道：“郡主，王兄弟，侯爷请你们过去。”赤骥和林彤都是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林彤几乎没有面对身边的长辈和同袍的勇气，低着头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赤骥却是有些犹豫不安，代州侯林远霆是什么人物，镇守代州多年，令蛮人不能南下一步，虽然如今年老多病，但是虎老雄威在，更何况他是林彤的父亲，赤骥心中忐忑不安，望着林远崇，就是没有勇气走出一步。

林远崇笑道：“哎呀，怎么骁勇善战的沙场勇士如此腼腆呢，放心，我族兄豁达得很，不会计较你调戏彤儿的事情。”

赤骥望望城外血流遍野的惨况，吞吞吐吐地道：“这个，郡主现在去见林侯爷，万一蛮人现在进攻，我还是留在这里吧。”这时，强而有力的巨掌重重地拍在他肩上，一个苍老中透着矫健的声音道：“小子，放心去吧，有我这把老骨头在，守上一两个时辰还是没有问题的。”赤骥露出苦笑，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正是代州的齐老将军，上上下下谁敢和这位戎马一生，浑身是伤痕的老将军争辩，可是真的要去见林远霆么，赤骥心中犹豫难决。

林远崇眼中闪过寒芒，冷冷道：“怎么，你不想去见侯爷，莫非你对郡主只是逢场作戏么？”

赤骥打了一个寒战，低声道：“就是侯爷同意又能如何，我违背公子训诫，虽然公子开恩，放我来到代州，但是日后公子若是召我回去问罪，我亦不能反抗，而且蛮军势大，雁门危殆，就是退了蛮军，对着雍军又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齐老将军和林远崇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人眼中都闪过迷茫之色，这何尝不是两人心中几乎不敢去想的隐痛。林远崇望望赤骥，想起这个少年的主人就是令代州局势糜烂如此的罪魁祸首之一，心中涌起迁怒之意，但是看看这个连日苦战，形容憔悴的少年，却是一句恶语也说不出来，代州勇士，本就是恩怨分明之辈。轻叹一声，林远崇道：“走吧，侯爷在等你，难得今日他清醒过来。”

雁门关内一件静室，仿佛隔绝了血腥的战场，室内溢满浓厚的汤药气味，没有一丝奢华的房间和代州普通平民的居室没有什么不同，宽大的木榻上，一个老者坐起身来，正在林彤的服侍下缓缓喝着一碗苦涩的汤药，虽然形容枯槁，满头霜发，可是仍然可以看出昔日的儒雅轮廓，可见这老者当年必是一个俊朗英武的美男子。进到房中，赤骥反而平静下来，上前拜倒道：“晚辈王骥，拜见侯爷。”

那老者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仔细的打量了赤骥片刻，道：“你就是楚乡侯的侍从，伯乐神医王骥，这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赤骥只觉得那老者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穿透了自己的心扉，不由感叹难怪此人可以镇守代州多年，果然是名将气度，他恭恭敬敬地道：“晚辈本是孤儿，除了知道自己姓王之外，并没有名字，昔日我家公子收留晚辈在身边，赐了赤骥这个名字，后来晚辈便为自己取名王骥，并非是假名。”

林远霆淡淡一笑，道：“彤儿，你二哥的灵柩是否已经运回去了了？”

林彤眼圈一红，道：“是的，等到蛮军退后，还要父亲主持，将二哥的灵位送入祠堂。”

林远霆爱怜的拍了拍林彤的肩膀，对赤骥道：“贤侄见笑了，彤儿这孩子心太软，其实伤心什么呢，百余年来，代州林家死在沙场的不计其数。我这一辈兄弟五人，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几位兄弟都死在战场上，没有一个善终，如今又轮到他们这一辈，唉，澄迩已经去了，碧儿和澄山、澄渊都被阻截在晋阳，一旦雍军合围，也是九死一生，澄仪性情粗暴，彤儿年轻识浅，今次林家就是烟消云散也没有什么奇怪。我林家有规矩，只有战死沙场的族人的牌位才有资格进祠堂享受后人供奉，百多年来，不能进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本来老夫以为数年边疆平静，大概是要终老病榻，没有机会进祠堂了，想不到今日又有了机会，彤儿，为父决定冒险一次，拼掉蛮军的主力，虽然这样一来雁门守军恐怕会全军覆没，可是蛮人也是元气大伤，就有法子将他们逐出代州。”

林彤“哇”的一声痛苦出声，扑在父亲怀中泪如泉涌，林远霆这是在交待后事，她心中怎不明白，赤骥上前欲伸手安慰他，却被林彤避过，赤骥心中一痛，朗声道：“侯爷，郡主，若有什么重责请交给赤骥去做。”他心中只有一念，便是死在林彤之前，林远霆心中了然，望向赤骥的眼神多了几分嘉许，说道：“贤侄人品才华都和彤儿相配，只可惜彤儿既然身为林家的后人，就没有舍弃代州军民逃生的理由，彤儿，你可怨怪为父么？”

林彤擦干眼泪，道：“爹爹何出此言，若能战死沙场，女儿也可进入祠堂，这是何等荣耀，女儿怎会怨怪父亲，请爹爹吩咐，我们该如何做？”

林远霆欣然一笑，道：“好，我林家果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不过你们也不可轻易舍弃生命，此战之后或能留得性命，你们也不可轻言牺牲，彤儿，我昨日已经令你大哥带了降表去见雍帝了。”

林彤大惊，道：“父亲你说什么，请降，这是为什么，你将母亲和姐姐，还有三哥四哥置于何地？”

林远霆抬手阻住林彤说话，淡淡道：“林家是为了代州而生，不是代州为了林家存在，我已经想得很清楚，雍帝的大军截住代州和晋阳的通道，代州已经成了孤军，只能独自面对蛮军，这次我虽然可以设下计策，破去蛮军主力，但是四分五裂的蛮军一定会更加猖狂狠毒，代州主力被阻截在晋阳，对着十数年来最猛烈的一次侵扰，代州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投降大雍。雍帝乃是贤明圣主，怎会不知道代州的重要，之所以没有攻入代州不过是碍着我们林家罢了，如今我令你大哥去请降，又将仅剩的兵力消耗在雁门关战场，雍帝就再没有任何顾忌，必然会星夜前来援救，代州几十万百姓就可以免受蛮人残害。”

林彤泪如雨下，她明白父亲是要用林家的牺牲换取代州的生存，她抽出腰间佩刀，在左臂上一划，鲜血泉涌，血泪交映下，林彤肃容道：“女儿明白父亲的意思，林家只可以为代州牺牲，若是女儿侥幸生还，也会向雍帝请降，绝对不会让代州军民为了我林家的私事和大雍铁骑为敌。”

赤骥听到此处也是心痛如死，这两父女所说他全然不能辩驳，昔日离开公子的时候，公子就曾经暗示就是代州胜了蛮人，林家也难逃覆灭的结局，因此希望他能够即使脱身，甚至就是带走林彤也可以，保住一人还是可以的，那是公子未曾言明的意思，可是此刻他却明白，自己心爱的女子果然是巾帼英杰，是断然不会苟且偷生的。他扑通跪倒在地，道：“侯爷，晚辈对郡主情有独衷，希望侯爷将郡主许配给赤骥，赤骥情愿和郡主同生共死。”

林远霆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但是却摇头道：“贤侄，你近日来助我代州军民守卫雁门，已经是犯了贵上的大忌，如今何必还要蹈此死局，楚乡侯圣眷正隆，贤侄你日后前途无量，何必要为小女放弃一切。”

赤骥不语，接下腰间竹笛，吹奏了起来，那笛声高亢激越，林远霆虽然出身将门，却是娶了一位曾有才女之称的公主妻子，对于音律也不陌生，听了片刻，拊掌唱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词曲勇烈，令得室外守卫的将士也都侧耳倾听，心中满是赴死的豪情。林远霆叹息道：“想不到你也能领会铁血金戈，生死一掷的豪情，好，好，你果然配得上彤儿。”这时，笛声一变，却是缠绵悱恻中带着义无反顾的激烈，林彤心中一颤，沉迷在情郎用心血演奏的曲调当中，甚至不知曲声何时停止，只听见赤骥一字一句道：“舍却残生犹不悔，求侯爷将郡主许配给我。”

林远霆看向林彤，淡淡道：“彤儿意下如何？”

林彤眼中泪光盈盈，面色羞红中带着凄然，明知马上就要以身赴险，九死一生，让她如何能拒绝情郎甘愿陪她赴死的一片情意。她侧过脸去，道：“全凭父亲作主。”

林远霆剑眉一轩，道：“好，既然你们两人情投意合，本侯就成全你们，王骥，我的女儿出嫁也不用选什么良辰吉日，你若愿意，就在雁门关城头，本侯面前，代州军万千勇士的面前，你们拜了天地，结为夫妻如何？”

赤骥大喜，叩首道：“王骥叩见岳父大人，一切全凭岳父作主。”

雁门关下，前几日攻城的失败让所有蛮人的心中都是怒火熊熊，完颜纳金见雁门关内守将的力量越来越弱，打定主意这次定要成功，当众歃血，折箭立誓之后，蛮人联军再次聚集中关城之下。完颜纳金和其他各部的酋长指点着雁门关商量如何攻打的时候，只听关上突然鼓乐喧天，众蛮军都是极目望去，只见雁门关正门之上，刀枪剑戟上结着红色彩绸，衣甲鲜明的代州将士分立两侧，个个都是喜气洋洋，一队身穿喜服的新人正在一个相貌清峻的老者面前对拜结亲。三拜之后，关上欢呼声四起，众蛮人侧耳听去，那些人却是在高声呼唤道：“郡主和郡马爷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完颜纳金大怒，马鞭一指，道：“这些人竟敢轻视我们大军，两军阵前居然张灯结彩拜上了天地，立刻开始攻城，本王要让他们喜事变丧事，林远霆就在上面，这些年来我们多少父执兄长死在这人手中，谁能取他首级，就是我草原第一勇士，赏金千两，美女一名。”

这时有人高声道：“汗王，谁不知道林家有一对姐妹花，不如这样，谁能杀了林远霆，就将城上的新娘子赏给他。”完颜纳金举目望去，却是白狼部的酋长莫尔干在那里喊叫，他微微一笑，高声道：“传本王之令，谁能杀了林远霆，红霞郡主就是他的爱妾，不过诸位可要生擒这位新婚燕尔的郡主娘娘才行啊。”另一个蛮人将军大笑道：“新婚燕尔，老子最喜欢抢别人的新娘子，林远霆，快些洗干净自己的脖子等老子来砍吧。”

城上的代州军听着下面的污言秽语，个个面沉似水，却都沉默不语，耻辱是要用鲜血才能洗清的，原本带着如在梦中的喜悦的赤骥面色铁青，却只是脱下新郎袍服，露出一身鲜明的衣甲，而林彤冷冷地瞧了下面一眼，素手一分，那红绫嫁衣化作蝴蝶碎去，露出一身火红的软甲，两人站在林远霆身侧，恰似一对金童玉女，误落凡尘。

林远霆坐在椅上，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长久支撑他的双腿了，朗声道：“完颜纳金，你来吧，你的父亲叔叔都是死在雁门关下，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攻上来，不过你堂堂的汗王，想必没有心情和从前一样上阵杀敌了吧。

强烈的讥讽让完颜纳金面色数变，蛮人本崇尚武勇，想起这几日完颜纳金始终不曾亲自上阵，不免暗中说些言语。完颜纳金本是极为自负的一个人，狠声道：“林远霆，你等着，本王定要亲自取你首级，掳回你的宝贝女儿为奴。”

此言一出，城下哗然，城下的代州军也忍不住叫骂起来，完颜纳金手一挥，号角声起，蛮军开始了最猛烈的一次攻关之战。令完颜纳金等人欣喜的是，这一次代州军的力量减弱了许多，想来是多日的苦战让他们消耗太多的缘故，但是他们仍然顽强的抵抗着，箭射完了，用刀砍，刀锋钝了就用拳头和牙齿，甚至有些再无力气的军士干脆抱着攻上城头的敌军滚下关去，有些军士就是死后也紧紧咬着敌人的咽喉，明明雁门关已经岌岌可危，可是就是攻不上去。这一日黄昏，完颜纳金终于按耐不住，将特意保留下来的格勒部最精锐的军队雪狼军派了出去，雪狼军乃是完颜纳金亲自挑选训练的劲旅，个个都是草原上千里挑一的勇士，格勒部就是靠着雪狼军才力压群雄，扶持着完颜纳金登上汗王之位。一声令下，雪狼军顺着云梯攀上，每个人的动作都是快如闪电，城头的守军已经疲惫不堪，几乎是一瞬间，雁门关城头之上就已经被雪狼军占据，完颜纳金大喜，令人吹起进攻的号角，众蛮军耀武扬威，只待雪狼军从里面打开关门，就要一拥而入，血洗雁门关，然后踏上中原沃土，进行杀戮和掠夺。

冲上城头的雪狼军本已养精蓄锐多日，城上的疲军怎是他们的对手，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他们已经冲破了重重防线，向着坐在高处指挥作战的林远霆扑去，擒贼先勤王，斩杀林远霆乃是完颜纳金之命，他们自然都想争夺这个功劳。

林远霆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红晕，手一挥，在暗处隐藏了一日的伏兵冲了出来，截断了雪狼军的退路，为首的正是林远崇，这支伏兵乃是整个雁门关中最精锐的勇士组成，这一日不论关上如何苦战，他们都只能隐在暗处不能援手，眼看这同袍亲人惨死，早已令他们生出誓死雪恨之心，就在他们冲出的一瞬间，早有军士将事先准备好的黑火药点燃，剧烈的震颤和轰鸣之后，已经将雁门关所有上下通行的道路封死，这是林远霆准备的死局，要将格勒部赖以威慑各部的武力铲除，这样蛮人将再度分裂。与此同时，雁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不设防的软肋。

面对着眼前的盛宴，蛮人各部酋长大喜，只道是雪狼军已经成功地夺取了关门，就连完颜纳金也忽略了城头上的异常，一马当先的冲入了雁门关，对城门处拼死血战已经被蛮军逼到绝境的代州军看也不看一眼，径自挥刀想杀上城头，可是一眼看到碎石堵塞的蹬道，完颜纳金心中一寒，也无心去想为什么代州军将城头和关下隔绝，大声喝道：“退，退。”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蛮军兴奋的高呼声中，完颜纳金再也无法如臂使指的指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军队，被身后的军队胁裹着前冲了将近几百丈，完颜纳金近乎绝望地看到了一支整装待发的铁骑，策马站在最前面的正是赤骥和林彤，伴随而来的则是疾雨一般的箭矢，蛮军和代州军多次交战，每次若是中了代州军的圈套，就往往损失惨重，更何况如今主持雁门关军务的就是他们心中最畏惧的林远霆，不由有些慌乱，前面的蛮军拼命向后退，想回到他们占据优势的平原，而后面的蛮军尚不知道前方的变化，仍然向前冲杀。

就在蛮军陷入混乱的时候，在亲卫保护下后退的完颜纳金耳边传来弩机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俯下身躯，想避过随之而来的弩箭，可是混乱的战场上突然响起一串高亢的呼哨，他座下的战马闻声突然扬蹄而立，完颜纳金促不及防，身形暴露在弩箭的攻击范围之内，剧烈的疼痛袭来，他才听到弩箭穿透自己甲胄的声音，耳边传来亲信部将的惊呼声，近距离的强弩攒射，乃是白发百灵的阎王帖子。只觉得往事在脑海中接踵而来，完颜纳金不甘心地高吼道：“苍天无眼！”然后这刚刚登上蛮人最尊崇的宝座，满是野心，一心翼望可以重现昔日汗廷荣耀的青年汗王，就这样跌落尘埃。

失去了首领，原本慌乱的蛮人反而被激怒了，他们开始自然而然地组成小股骑兵，向代州军开始反攻，不需要强行合作，蛮人反而更容易发挥自己的战力，雁门关内外只听见杀生四起，不论是代州人还是蛮人，都忘却了一切地拼死厮杀。弓箭早就不知何时失落，赤骥手中的长枪犹如蛟龙，死死护住林彤的侧翼，此刻他万般庆幸昔日跟着李顺学过马上厮杀的枪法，这几年又下过一些功夫。林彤乃是武将世家出身，若论枪法更在赤骥之上，银枪如雪，影似梨花，血肉飞溅中更显得这一对璧人英武如玉。

只是代州军力量太薄弱了，虽然他们拼命苦战，换取了数倍的蛮人生命，可是越来越多的蛮军冲入关内，代州军却是没有援军，战局越来越倾向蛮军。见到这种情形，林彤无奈地发出了撤军的命令，这是林远霆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残余的代州军只能沦为敌人铁骑下的冤魂，既然已经达到作战目的，与其让他们战死此地，不如为代州军多留些种子。

听到撤退的号角，所有的代州军勇士几乎是含着泪退走，他们无力顾及被封锁的城头上的战况，甚至无力顾及他们年轻的统领，赤骥和林彤带着林家的死士断后，他们用鲜血和生命确保着代州军勇士撤退的道路的畅通无阻，军令如山，而且若是自己撤退的及时，或者郡主和郡马尚有生还的可能吧，每一个代州将士都奋力奔逃，许多受了重伤不愿拖累同袍的将士干脆挥刀自尽，还有一些战马受伤或者不能骑马奔逃的将士则是跟着林彤一起断后，几乎不到一拄香的时间，代州军的残部就已经突围而去，只有林彤、赤骥仍然带着百余人不能离开，这倒不是两人存心一死，虽然这样的念头早就深埋在心，可是他们都不情愿让这么多代州勇士陪葬，只不过蛮人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再没有突围的可能了。

林彤心中没有丝毫后悔和绝望，身为林家之人，就是女子也有舍身沙场的觉悟，她心中唯一的牵挂就是在代郡的母亲，不知道母亲会如何打算，托庇于雍军对这位外柔内刚的北汉公主来说，或许是不能接受的决定吧。耳边传来赤骥沉重的呼吸声，林彤侧过脸望去，只见那原本清秀洒脱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浑身浴血，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心中涌起不可遏制的感激和甜蜜，这个抛弃了青云之路，选择了和自己共赴黄泉的少年，已经是自己的夫婿，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日，但是林彤却觉得两人仿佛已经结发多年，再无彼此。仿佛是心有灵犀，赤骥也转头向林彤望来，四目相对，都是深情无限。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枪，将袭向爱侣的敌人刺倒。四周的蛮军望不到边，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转眼间就可以将这支仅存的代州军淹没。但是两人却都仿若未见，就在这时，林彤的战马终于颓然倒地，身中数箭，创伤多处，这匹战马能够支持到现在已经是很难得了，赤骥连忙伸手一拉林彤，林彤借势飞起，轻盈如燕地落在赤骥身前，回眸一笑。赤骥左手紧紧握住林彤的左手，揽住她的纤腰，还以笑容，两人全然没有夺取无主战马的打算，多活片刻又能如何，还不如生死都在一起。

赤骥只觉得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心绪空灵，和心爱之人在战场上相拥，即使越来越近的蛮人凶恶的面容也不能让他心中生出一丝涟漪，握紧了银枪，他等着最后时刻的来临。恍惚中，他突然感到大地传来猛烈的震动，那是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全力疾驰才能产生的震动，莫非是我糊涂了么，赤骥苦笑，但是他很快就看到身边的林家死士和外面猛攻的蛮军眼中也都流露出相似的迷茫，那些蛮人甚至放缓了攻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号角声和越来越响的轰鸣声，赤骥落下泪来，哽咽中，他甚至无法开口回答林彤满眼的疑问，只是抱紧了林彤的纤腰，仿佛一放手，就会失去他心中的挚爱。

第四十一章 遥望林泉

〖五月二十日，代州使者入晋阳，嘉平公主闻凶讯，恸哭泣血，言曰：承父训，非以代州事林氏，以林氏事代州耳，乃令两兄率代州军出城降雍，后主闻之，唯叹息流涕，不肯阻，且遣人语主曰：可出城降之。主曰：受王深恩，死且不悔，焉能背离，乃止。

雍帝闻公主不归，感叹莫名，遣使入晋阳劝降，络绎不绝，后主感雍帝意诚，乃降。

――《资治通鉴・雍纪三》〗

就在这时，外围的蛮人开始奔逃，仅存的十几个林家死士抬头望去，一支青黑色衣甲的骑兵正在大肆屠戮着兵败如山倒的蛮人，铁蹄雷震，旌旗如海，正是雍军的前锋到了。烟尘弥漫中，冲到林彤等人身边的雍军骑兵流畅地左右一分，一个雍军将领策马奔来，而他身边一个身穿代州军甲胄的高大青年一马当先奔来，高声道：“彤儿，彤儿，父亲呢？”

林彤心中，死里逃生的喜悦和前途未卜的迷茫混杂一处，见到这个青年，种种情绪都化作乌有，她高声悲叫道：“大哥，大哥，爹爹在城上，早已没有了声息，只怕，只怕……”

那青年一声怒吼，转头扑向那已经被封堵住的蹬道，那个雍军将领轻轻一叹，一挥手，一些雍军随那青年而去，那将领肃容道：“末将李榷，忝居大雍威武军副将之职，奉陛下之命，救援雁门，不知诸位可还有余力为大军指引方向，追杀蛮军。”

林彤拭去珠泪，断然道：“我是林彤，愿为将军引路。”

李榷皱眉道：“郡主久战余生，只怕难以支持，而且郡主难道不想去看看林老将军的情况么？”

林彤断然道：“林彤的性命早已不是自己的，能够活到如今已经是上天庇佑，父亲是生是死，林彤已经无能为力，可是若让蛮人全军退走，林彤纵死也无颜去见代州父老，请将军放心，林彤尚可支撑。”

李榷仍然有些犹豫，赤骥出言道：“李将军请宽心，在下王骥，愿和拙荆一起为大军引路，在下熟知雁门关外的地理，当会有助大军追敌，请将军不必担心我们夫妇。”

那李榷目中闪过一丝耀眼的光芒，他在马上拱手道：“原来是楚乡侯门下的赤骥公子，失敬失敬，末将曾在寒园侍奉过先生，临别之时楚乡侯曾经托末将留心公子的下落，见到公子安然无恙，末将也心中安慰，且有公子引路，想必定然可以让蛮人欲逃无路。”

赤骥发出低呼，忍不住问道：“我家公子也到了忻州么？”林彤闻言心中生出恼意，正好有雍军牵来战马，她闷声不响地手肘一撞赤骥小腹，赤骥忍痛不已之时，她已经上了新的战马，策马向蛮人逃去的方向奔去。赤骥也顾不得和李榷多说，连忙追了上去。引得那些劫后余生的林家死士都是会心一笑，几个自负尚有余力的也策马追去，在前面为雍军引路。

李榷也是暗暗好笑，其实他也没有见到江哲，从十几日前，他就奉命进入代州，代州人都知道林家和大雍之间乃是敌对，如今雁门关血战正酣，竟是无人忍心将消息送去雁门，他们都担心林远霆若是知道大雍攻入代州的消息，牺牲了自己成全一州百姓，因此便自发的组织起来，阻挡雍军的攻势。虽然李榷已经多次声明欲救援雁门，那些民众仍然以为大雍是要趁火打劫，在不能伤害代州平民的情况下，雍军可以说是举步唯艰，往往是一夕数惊，好容易才到了代郡。这时候代州民众都以为李榷欲攻代郡，那里是林氏的宗祠所在，代州侯夫人安庆长公主如今就在代郡，李榷几乎是寸步难行，就在他苦不堪言的时候，遇到了准备去向雍军请降求援的林澄仪。而几乎是与此同时，江哲的信使也到了李榷面前，向他说明了赤骥在雁门协助林家守关之事。虽然不明白怎么江哲的门人会在雁门，但是曾经在寒园守卫的李榷也只能惊叹江先生的神机妙算罢了。有了林澄仪的指引，雍军前锋几乎是毫无阻碍地赶赴雁门，李榷心知皇上对代州林家十分器重，所以一路狂奔，尤其在遇到从雁门逃出的残军之后更是心急火燎。到了雁门，从千钧一发的危局中救下了林彤和赤骥，他心中也是十分庆幸，看来林远霆已经是凶多吉少，而林彤如今已是林远霆亲命的代州主将，有了她的合作就可以安定代州，这一点林彤恐怕比林澄仪更加重要，只看林远霆最后将大任交给幼女而不是长子，就知道这一点了，更何况和林澄仪同行一日夜，他也已经看出林澄仪虽然骑射高明，性情直爽，却是没有作为将帅的潜质。

这时，城头上突然传来了痛彻心肺的哭喊声，李榷轻轻一叹，就见林澄仪从蹬道冲下，翻上战马就向关外冲去，李榷见他泪痕满面，双目如血，心中更是怜悯，使了一个眼色，一个接近林澄仪的亲卫趁他无备，一剑柄将他击晕搀扶下去。这时，一个偏将从从城头下来，到了李榷马前，摇头赞叹道：“将军，代州军果然是英雄豪杰，城上简直是修罗场，三千雪狼军和所有代州军几乎全战死了，不过代州军一名将领叫做林远崇的仍然活着，还有几个代州军将士也只是身负重伤，虽然都不能说话和移动，但是性命应该无碍，属下已经令军医救治，林远霆已然战死，身边都是雪狼军和代州军的尸首，依末将所见，定是他以身诱敌，在身边设下埋伏诱杀敌军。”

李榷也是心中叹服，道：“好了，我们也去追敌吧，别让人将我们威武军瞧得扁了。”说罢策马扬鞭向雁门关外奔去。

在相隔两百年之后，中原的铁骑终于再次踏上了蛮人的土地，这一次足足追袭三百里，在代州军指引下，李榷将蛮人的主力击溃，此后的二十年，重建的代州军多次袭入草原，将蛮人各部打得七零八落，格勒部更是几乎灭族，自那以后，足足有五十年之久，蛮人偃旗息鼓，不敢窥视雁门关。北疆一地，固若金汤。这是后话不提，雁门大胜之后，当务之急就是如何面对已经控制了整个代州的雍军了。

如今的代州，残军不过千余人，主将乃是红霞郡主林彤，虽然兵力微薄，可是从李榷进入代州以来的经验来看，如果林家不顾一切发动代州民众抵抗雍军，这绝对是一场苦战。林远霆在雁门关苦守无援，一来是因为按照惯例，代州各郡县的乡民团练主要是为了保护乡梓用的，一般不会参与大战，二来雍军进入代州也给了各郡县不少压力。

在林彤扶柩返回代郡之后，李榷很想催促林彤去忻州觐见雍帝。但是他又不敢犯了众怒，如今蛮人已退，代州各地得知林远霆战死的噩耗，都是纷纷前来吊唁哭祭，代州一地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孝衣如雪，这种情形下李榷怎敢催逼林彤。安庆长公主得知丈夫和爱子战死的消息，再加上雍军入境，所以一病不起，林远崇已经可以扶杖而行，以长辈身份主持丧仪，林澄仪和林彤、赤骥都在守灵，众人都下意识地将觐见雍帝之事抛到脑后，就是赤骥，也不愿当真去面对李贽，谁知道最后会如何处置林家呢？在这种情形下，李榷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报给雍帝，等候谕旨行事。

五月十四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灵堂，赤骥越发觉得疲乏，丧仪本就十分繁复，何况林远霆身份尊贵，种种礼节更是不能轻忽，林氏兄妹都不擅长处理各种琐事，只有赤骥熟稔外务，他只能以女婿的身份四处奔走，反而是林澄仪和林彤，除了在灵堂守孝跪灵，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之外，没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方才有军士前来禀报，说是驻扎在代郡之外的雍军突然有了异动，赤骥苦笑，如今难道还有什么法子对付强大的雍军铁骑么，再说就是有法子，难道自己还能和大雍为敌不成。

走入灵堂，只见容色憔悴的林彤怔怔地望着堂前的灵柩和牌位，林澄仪则是木无表情地跪在上首，堂下都是代州军仍然存活下来的将领和代郡的官员，各郡县来吊唁的军民几乎都已经祭拜过了，这两日灵堂已经不再那么忙碌了。这些将领和官员都在下面窃窃私语，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可是却无人能够忍心去和林氏兄妹说及此事。赤骥微微一叹，走到林彤身边，柔声道：“彤儿，你这些日子太辛苦了，到后面休息一下吧。”林彤抬起头来，眼中闪过悲色，道：“骥郎，明日我就带着众将去忻州觐见，正式递上降表，答应父亲的事情，我不会反悔，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和大雍为敌，无论如何，代州能够守住，都有雍军的功劳。”

赤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林彤的香肩，他能够说什么呢，即使明知这少女说出这番话时心痛如死，却也只能看着瞧着。

正在灵堂上众人听闻林彤的话语，都在黯然神伤的时候，门外有军士来报，说是有客人前来吊唁，林彤皱眉道：“不是早就有令么，凡是前来吊唁的皆可直接入内。”那军士道：“启禀郡主，来人不是我们代州人，属下见他们颇不寻常。”林彤淡漠的一笑，道：“怕甚么，难道现在我们还有什么顾忌么，请客人进来吧。”军士唯唯应诺，退了下去，不多时一行人直向灵堂而来。

代州众人都是用目瞧去，设祭已经多日，代州各地凡是有些名望声威的人几乎都已经亲自前来拜祭或者遣人代祭，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前来祭灵，目光落到来人身上，人人心中都生出不同寻常之感。来人共有四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人身穿素衣，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相貌威武雍容，气度恢宏，大步流星，有龙行虎步之姿，令人不敢正视，而在他身后半步随行的则是一个灰发男子，两鬓星霜，却是相貌儒雅俊秀，素衣儒服，洒脱不群。在两人后面并肩而行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和一个相貌清秀阴柔的少年，皆是穿着青衣，从衣着和位置来看，恰似两个仆从，可是在代州众人看来，那青衣中年人走起路来点尘不惊，双目神光隐隐，一对上他的目光，便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看透彻了一般，那青衣少年虽然看上去似乎不会武功，但是只是看他一眼，便觉得仿佛数九寒天被人浇了一头冰雪一般浑身冰冷。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四人来历，这时堂上传来一声惊呼，众人看去，却是林彤和赤骥双双所发，赤骥神色满是震惊和慌乱，林彤也是满面惊容。

这时，那为首的中年人上香之后，对着灵位行了一揖，他并未下拜行礼，可是不知怎么，代州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林澄仪、林彤和赤骥也都下拜还礼，只是赤骥神色仍然惶恐，林彤则是珠泪盈眶，神情震动。

然后那素衣书生上香拜祭，还礼之时，赤骥却是退了一步，以示不敢受礼，林彤望了赤骥一眼，轻叹一声，也是退了一步，和赤骥双双还礼。代州众人几乎都已经知道赤骥身份，心中均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望向两位前来吊唁的客人的眼神也变得惊疑不定。

这时，两个青衣人也依例拜祭，礼毕之后，那为首的中年人长叹道：“朕素闻代州林氏世代镇守边关，勇烈无双，只可惜晚了一步，不能亲见林老将军一面，今日亲来拜祭，也是稍减心中遗憾之意，少将军和郡主尚请节哀，今后朕尚需倚重林家镇守代州。”堂上众人无不哗然，竟然是大雍之主李贽亲来吊唁，如今代州已经落入雍军掌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不到李贽竟然如此礼敬林家，怎不令众人感激涕零。也有人目光落到那灰发青年身上，青年华发，气度闲雅，又得赤骥、林彤如此礼重，除了楚乡侯江哲还会是何人。既然知道李贽和江哲两人身份，不用问也知道那两个青衣人必是随行的高手，而那相貌阴柔秀雅的少年，多半就是天下闻名的邪影李顺。

既然已经得知来人身份，众人都望向林彤，雍帝亲临，如今林彤乃是代州主将，理应上前叩见以示忠诚，只有这样，才算是正式归降大雍，可是林彤年轻气盛，人人都担忧她不肯屈膝请降，若是惹怒雍帝，只恐林家将要遭遇覆顶之灾。不料林彤神色冷静非常，膝行上前一步道：“陛下白衣吊唁，林氏满门皆感激不尽，父亲遗命臣等归降大雍，罪臣林彤暂代主将之职，今日便在父亲灵前立誓，代州军民从此归顺，绝无异心，只是两位兄长和姐姐尚在晋阳，他们尚不知此事，罪臣也不能勉强兄姐行事，尚请陛下恕罪。且家母身份不同，如果陛下有意加罪，林彤自请代母承受。”

众人听林彤如此说，虽然是实情，却都心中不安，担心雍帝震怒，李贽却是微微一笑，道：“嘉平公主亦是巾帼英杰，代州军陷于晋阳者，朕自有处置，林卿不必忧心。至于令堂，虽然是北汉长公主，然而与军国大事并无关联，且是林侯遗孀，朕岂会无端加罪。”到了此时，林彤方觉得浑身一松，诚心诚意的叩首道：“陛下宽宏大量，臣林彤率代州将士，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众人皆拜，行了三拜九叩大礼，不多时，消息传出灵堂，只听见外面代州军民皆呼“万岁”，声音惊天动地，由近及远，初时还只有林府附近的军民高呼，到了后来，满城皆是呼声，声音直入云霄，直到此刻，仍然在代郡之外严阵以待的雍军将领们，才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至此，代州终于彻底降了大雍。

赤骥只觉得多日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想起当日辞别公子前来代州之事，几乎是恍若隔世，想不到自己竟然活了下来，代州林家也没有遭到雍军清洗，自己和林彤居然顺利地成了夫妻，令他有一种如在梦幻中的感觉。忍不住向江哲望去，一触到那双温和沉静的幽深双眸，赤骥觉察得到江哲的目光中透着的丝丝暖意和赞赏亲切之意，热泪忍不住滚滚而下。

五月二十日，代州遣使入晋阳，其时晋阳已经被雍军四面围困，林碧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哭拜于地，代州军三军缟素，后主刘佑下旨亲设灵堂，遥祭英灵。其后，林澄山、林澄渊奉了林碧将令，率代州军出城归降雍军，北汉朝中有人言欲不许代州军出城，以免乱了军心民心，被后主所阻，代州军顺利出城，林碧则辞去代州军主将之职，留在晋阳，欲与晋阳共存亡。

雍军围城不攻，至六月十五日，雍帝五次遣使入城说降，许以保全北汉王室宗庙，其时北汉唯有晋阳尚存，军民困守其中，虽有林碧主持军务，然雍军无机可乘，且代州已降，北汉军上下皆疑其终将降雍。后主询问重臣，皆无以答对，乃问计国师京无极于兰台，两人密谈终宵，余人皆不能与闻。

六月十八日，后主遣使递降表至雍营，翌日，携宗室百官，白衣出降，至此北汉亡国，享国二十四年。李贽下诏，赐封后主为永定郡王，送回雍都安置，北汉宗室皆降爵迁至雍都，唯嘉平公主林碧，李贽嘉许其忠贞善战，仍赐封公主。代州林氏，林远霆所殁，仍赐封代郡侯，令其长子林澄仪袭爵，令其女红霞郡主林彤掌代州将军印，镇守雁门。

其后李贽任宣松为晋阳节度使，擢布衣赵梁为晋阳令佐之，又在晋阳新立平北军，荆迟为主将，统军二十万，节略原北汉各州郡，且受宣松节制，北地略平，大雍朝臣多次上书，催促李贽还朝，七月初二，李贽班师返回长安，齐王李显、嘉平公主林碧、楚乡侯江哲皆随驾西入长安。

御辇之上，李贽举杯笑道：“随云，多年不见，你的棋艺毫无长进啊。”

我看看七零八落的棋局，耸耸肩道：“臣的棋艺不是没有进步，只是陛下的棋艺越发精湛了。陛下这次和齐王殿下想必已经是前嫌尽逝，不知道臣提及的喜事陛下如何看待？”

李贽笑道：“若是六弟真有这个本事，朕为其主婚就是，总之不能委屈了碧公主，倒是赤骥和林彤的婚事朕没有想到，此子是你门下俊杰，居然舍得抛弃青云之路，去和小郡主同生共死，还得到林远霆亲自允婚，有他在代州，朕也放心许多，林家纵然桀骜不逊，朕也有了拴马的笼头。”

我淡淡道：“这是赤骥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当日我虽放他离去，心中却不是不恼怒，不过总算他还是心里有我这个主子，所以就给了他一个机会，若是他死在雁门，自然也就算了，若有重逢之日，我就成全他的苦恋。否则，就算他已经是代侯的女婿，我要取他性命也不过是易如反掌。”

李贽瞧了我一眼，摇头道：“你就别嘴硬了，你上书给朕说什么让朕坐视代州苦战，不就是想激朕快些决定救援代州么，你给李榷的信是怎么回事，只怕你比谁都担心赤骥的安危，让他在雁门苦战，不过是给他一个博取美人芳心的机会罢了，总算这小子够胆量，没有辜负了你的期望，朕已经封了他将军之位，就让他在代州给朕看守边关吧。”

我赧然一笑，不再多言。

李贽将御酒倒了一杯，递给我道：“随云，全凭你苦心孤诣，让北汉王室失去了最后的依靠，不得不请降于朕，若是最后真得凭着血战夺取晋阳，不仅我军损失惨重，数十年之内，晋阳也难以恢复元气，如今北汉降服，大雍尽得其士卒钱粮，只需数年养精蓄锐，就可以南下攻楚，卿功莫大焉，请满饮此杯。”

我接过御酒一饮而尽，笑道：“皇上，北汉已经平了，东海的降书已经到了朝廷，南下攻楚之事也用不到微臣，是不是允许臣暂回东海休养一段时日呢？”

李贽闻言，板着脸道：“这可不行，不说朕绝不许你离朝而去，难道你和长乐结缡数年，还不去拜见岳父岳母么，太后正等着你前去拜见呢，她总担心你身子不好，担心长乐吃苦，不见一见你绝不肯放心，至于父皇么，我离京之时，已经被柔蓝那丫头甜言蜜语哄得心软了，决定不再怪罪你了，你若是错过今次，可别想让父皇接纳你了。再说，你不想见见长乐、柔蓝和慎儿么，父皇和母后可是一个都不肯放的，除非你肯独自一个回东海去，否则这辈子你别想离开长安。”

我苦着脸，最后的希望随风飘去，想想我那舒适恬静的静海山庄，真是可惜啊。

见我脸色苦闷，李贽也觉得不忍，正想安慰几句，这时候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窗外诚惶诚恐地禀道：“陛下，有八百里加急军情。”

我和李贽都是眉头一皱，李贽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发出叹息之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随云，你的弟子没有一个是善与之辈。”

我心中一震，这是什么意思，连忙抢过情报一看，也不由发出苦笑，这上面写的很清楚，六月二十七日，陆灿轻骑夺取葭萌关，从此东川和蜀中之间的门户已经落入南楚掌握，想要攻打南楚，一是从蜀中顺江而下，一是渡江作战，如今荆襄之地已经固若金汤，长江天险又为双方共有，陆灿这小子够厉害，表面上被尚维钧压制得什么都不能做，却趁着大雍疏忽之时突然进军东川，这小子定是勾结了庆王余孽，才能兵不血刃地攻下葭萌关，如今南楚稳稳占据了半壁江南，天下一统遥遥无期，我什么时候才能归隐林泉啊。

忍不住深深的叹口气，我举起酒杯，缓缓饮下清冽的御酒，目光透过薄薄的纱幕，看向御辇之外的广阔天地，天下事每每不能尽如人意，我又何必为此烦恼呢？

（第五部《纵横捭阖》终）

在写完第三部的时候我曾经说过情节已经告一段落，如今这句话我又要再说一遍，北汉烽烟平息，东川叛变结束，东海也即将归顺大雍，至此天下已经成了南北对峙的格局，当我写完第三部的时候，真的考虑过能不能继续写好后面的章节，第四部、第五部的写作可以说是很艰难的，人的惰性和写作上的困难都让我曾经却步，速度也慢了许多，唯一可以告慰的就是还是保持了比较稳定的更新频次，无论如何总算完成了这两部五十万字。

说句实话，这两部有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很多人都批评的就是主角的戏经常被其他的角色抢走了，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主角的文弱造成了他不可能东奔西跑的窘局，所以我只能将主角的构想由他的手下来实现，他的手下可以说是受了他的熏陶，从他们的手段就可以表现出江哲的厉害之处，尤其是八骏，他们可以说是江哲的直系弟子，他们的行为更能够表现出江哲的才华和性格。

而且这两部我主要想表现的是英雄和英雄的对决，无论是北汉还是大雍，都没有什么错误，只是他们存在于一个时代，我不认为北汉的龙庭飞、林碧、段无敌、谭忌、段凌霄、秋玉飞等人会因为大雍的强大和优势就放弃抵抗，明知是悲剧，但是他们决不会轻易妥协，所以我在这里做了“杀人的随波”，龙庭飞、谭忌、石英被我一一送入黄泉，而段凌霄、秋玉飞、段无敌虽然没有死，可是他们经受的也是如同烈火焚身的苦痛。还有一些出场不多的人物，我也都尽情地描写了他们的死亡。

例如，壶关的守将刘万利，他是一个比较平庸的人才，甚至在他殉国的时候，还在牵挂妻儿，在“兵出壶关”和“烈火焚城”这两章，我描写了刘万利的挣扎和刘夫人的坚贞，在自焚的那一幕，我特意写了刘夫人的冷静和刘万利的软弱，就是想写一个普通的将领的殉国，我不认为所有人都是像龙庭飞、谭忌那样能够慷慨赴死的勇士，还有一些人或者没有多少闪光的亮点，甚至也会软弱，也会害怕，可是就是这样，他们的殉国才会令我更加感动，而刘夫人的形象则是一个反照，我最不喜欢例如慈航静斋那种仙子形象的人物，所以我写了凤仪门，可是我又认为世间有很多女子不惭须眉，刘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刺杀荆迟的魔宗刺客戴钥、战死在雁门关的林远霆，他们都是出场很少的人物，可是他们才是北汉的脊梁所在，所以我也不吝于笔墨。

而且在这两部里面，我塑造了苏青的形象，其实原本并没有这个人物的构想，只是我写完了前三部之后，唯一的遗憾就是闻紫烟，那个并不美丽，却有着勇烈气质的女子，感叹她必死的命运，所以我写了苏青，闻紫烟的弟子，也从侧面描写了闻紫烟对于自己的愚忠并非没有挣扎，只是她不能背叛给了自己一切的师门，我从来不喜欢大义灭亲的做法，有时候我觉得大义灭亲更是心性凉薄的同义词，所以闻紫烟死了，可是她留下了一个苏青，我一直觉得苏青的纵横疆场，快意恩仇，这才是闻紫烟的理想。不过如今也给读者留下了疑问，苏青究竟花落谁家，坦白的说，我还没有想法，除了绝对不会让她嫁给某人做妾之外，大家不妨讨论一下，嘻嘻，我不保证会令大家如愿以偿啊。

总的来说，这两部我写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人物，大雍和北汉的战争实在太残酷了，因为陨落的都是英雄，可是没有这样的血战，就没有一统天下的可能。

最后，或者北汉战场的匆匆落幕可能会令很多人失望，觉得应该再写一些例如水淹晋阳的大战，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这样写，不论是庆王那场可笑的叛乱，还是北汉的灭亡，我体现的正是江哲的战争思想，破国为下，全国为上。所以江哲令庆王得意忘形地发起了叛乱，然后在最高处陨落，将庆王和蜀国的反对势力连根拔起，所以江哲将北汉国主麾下的名将和支撑势力一一拔除，龙庭飞等将领死的死，走的走，主力被雍军击溃，军队再无胜利的信心，安抚魔宗，让京无极没有决死之心，代州的投降，让北汉国主唯一的依靠林碧失去了战意，终于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让北汉失去了所有希望，所以最后北汉王室的请降也就合情合理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希望我表现出来了这种思想。

接下来的南楚之战，其实可能几章就结束，也可能拖了十几章，甚至二三十章，我也不敢确定，但是绝对不会超过三十章，其实是否写到这里结束呢？无论如何，我要休息了，放松放松，好好构思一下下面如何写，或者是写还是不写。所以下周就不会有更新了，当初第三部完成，我休息了两周，这次只休息一周，应该不算什么吧？再见，一直支持我到现在的读者们，如果有什么意见，请在书评区发表，我会时常上来看看的。

第六部 天长地久

第一章 少年不知愁

“春桥南望水溶溶，一桁晴山倒碧峰。秦苑落花零露湿，灞陵新酒拨醅浓。青龙夭矫盘双阙，丹凤��隔九重。万古行人离别地，不堪吟罢夕阳钟。”

大雍隆盛七年甲申，仲春时分，春意融融，风和日丽，通往长安的驿道上车马如流，络绎不绝，往来客商何止千万，自从隆盛元年北方一统之后，便和南楚议和，双方划江而止，虽然暗流汹涌，双方并不因为表面的和平松懈，可是毕竟还是过了七年的太平日子，大雍朝政清明，政通人和，国力蒸蒸日上，长安也越发繁华，尤其是这几年大雍致力于西域商道的开拓，尤其是几条驿道的修建更是方便了各地的商旅，长安已经成为天下的商业中心。

在络绎不绝的商旅中，有一支并不显眼的小商队不紧不慢地赶着路，这支商队是由一些小商旅临时组成的，长路漫漫，再加上大雍统一北方不久，难免会有一些盗匪出没，所以结伴而行，也图个平安。这支商队主事的是一个宋姓商人宋俭，他四十出头年纪，在大江南北奔波行商多年，精明能干，性情豪爽，所以被众人推举出来主事。看到灞岸隐隐约约的柳色，他举鞭指着前方兴奋地道：“伙计们，前面就是灞桥了，咱们赶一赶，今天日暮之前就可以到栈中休息了。”这些商旅都是十分兴奋，也都随声应和着，他们在长安都有固定的合作商栈，只要到了商栈，自会有人帮助他们安顿，眼看目的地就要到了，就是最沉稳的人也不免有些激动。其中有一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是兴奋，两眼放光地望着前方的烟尘。

宋俭见状不由微微一笑，这个少年叫做云路，并非是商旅，而是在路上遇见到旅人，当日他们贪赶路程，在途中遇见山贼，虽然商队中也有保镖打手，可是那些山贼仗着弓箭封住了道路，正在危急之时，这个少年骑马经过相助他们击退了山贼。这个少年年纪虽然不大，可是如同乳虎一般的身躯力量无穷，居然可以使用三石的强弓，箭法惊绝，连珠七箭，射杀了数名悍贼。逐走贼人之后，众人得知这个少年是要北上到长安寻亲，便在他的要求下带他同行，反正多带一个人并不费什么事情，而且这个少年的箭术还可以派上用场。一路上这少年跟前跟后，十分勤快伶俐，性情又是开朗明快，虽然只有月余时间，却已经成了商队中最受欢迎的人物。

不过宋俭毕竟是世事练达，他早已看出这少年不同寻常之处，虽然这少年颇为聪明能干，又能够吃苦耐劳，可是从他初时经常犯些小错误来看，明显是没有做过这些事情的，而且他手足上虽有老茧，可是却像是练武所致，而且他虽然年少，却是通晓文字，虽然一看就是初次出门的雏儿，可是一路上自己为他指点沿途风物，只需三言两语，他就了然，甚至还能追根究底地提出一些详细的问题，若不是这少年年纪轻轻，自己倒要怀疑这少年是南楚派去大雍的秘谍了。不过看着这个少年好奇地神情，宋俭笑了笑，南楚就是再无人，也不会派这样一个小孩子去探听军情吧，多半是哪个世家的子弟离家出走吧，而且见这少年文武两途都有些成就，他的家世一定不凡。不过这些事情也不用他们操心，只要这个少年不是谍探，就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意。

望着的灞岸风光，云路心中十分欢喜，那是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的喜悦，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几乎忍不住叹息出声。自幼生长在江南繁华之地，看惯了吴风楚月，草长莺飞的江南风光，一路北上，却见北地春光也是旖旎动人，且更有一种奋发向上的生机，两地春色或者是不相上下，可是比起江南春雨中一步三叹、伤春感怀的书生，他倒是更喜欢那些在北地春风中纵马驰骋的少年豪杰。一路上接过的城镇乡村无数，云路总觉得这些大雍人豪迈武勇，或许他们的生活不比江南人安逸，可是他们神情中却有着强烈的自信和傲然。怪不得父亲每每感叹不已，每次提及北方的强敌便嗟叹不已，明明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鬓生华发。自己以前总在奇怪，为什么在南楚有着数一数二的权势地位，凭一己之力不让雍人南下牧马的父亲，私下里却总是愁眉不展，江南虽然富足安逸，却是军民贪安，若是对上厉兵秣马的大雍，必然是一场苦战。想起建业城里刀枪都已经生锈的禁军，再想想一路上看到的大雍各地驻军和乡兵团练，这些应该只是大雍二三流的军事力量，若论武力已经在南楚大部分军队之上。比较起来，大概只有父亲和镇守荆襄的容将军、镇守葭萌关的余将军麾下的军队才可以和大雍对敌，也难怪父亲虽然和那个老狐狸不合，却在和大雍议和之事上面始终意见一致。

云路真正的身份乃是南楚大将军陆灿长子陆云，当年陆灿虽然顽皮捣蛋，可是对于婚姻大事却是毫无自主之权，十八岁就奉命完婚，翌年就生下了陆云，十四年之内，已经有了三子一女，当然陆灿最为钟爱的就是长子陆云，陆云不论是相貌性情和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虽然生于繁华锦绣当中，却是最爱弓马刀枪，几乎是刚学会走路就跟着家将学习武艺，十岁出头就可以箭射猛兽，枪挑盗匪，是有名的将门虎子。

像他这样的身份，本不应该偷偷潜来大雍，这次离家出走却是刺杀一人，说起来自从隆盛元年（同泰十一年）陆灿趁着大雍北汉缠战，庆王叛乱刚被平息，东川人心混乱之际，袭取葭萌关之后，陆灿在南楚已经成了名实相符的军方领袖，就是权倾朝野的尚维钧也要顾忌他三分。南楚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的小人见正面不能撼动陆灿的地位，便百般从侧面攻击陆灿，而陆灿曾在江哲门下受教的事实就成了最好的把柄。

曾经为南楚翰林，却投降大雍，又迎娶了曾为南楚王后的长乐公主，这样不忠不义的江哲早已成了南楚朝野攻讦的对象，在有心人的挑拨下，江南士子就是酒酣耳热之后，也不免骂几句贰臣贼子江随云，而身为江哲弟子，且从来不曾当中宣称和江哲割袍断义的陆灿也不免遭到池鱼之秧。虽然因着陆灿捍卫社稷的功劳，以及他手中的军权，还无人敢当年指斥，可是暗地里还是诽谤不断，甚至还曾有狂生上门投书，劝谏陆灿“大义灭亲”。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长时间，即使江哲如今已经是大雍朝廷的重臣，堂堂的郡侯，驸马都尉，深得雍帝李贽信重，也不能消灭南楚对他的责难风浪。而陆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宁可受人议论指斥，也不肯和那人割袍断义，甚至直到如今，仍然每年遣使前去问安，纵然那人在大雍权高位重，也不应如此委屈苟且啊。

强烈的不满本已沉积在陆云心中，在今年新春华旦，陆云随着父亲入宫参加宴会，却在花园中被尚维钧的长孙尚文带着几个臭味相投的豪门子弟围住，当着他的面辱骂他的父亲私通大雍，陆云大怒之下将这几个纨绔子弟打得头破血流，这下可惹了大祸。当陆灿责问他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不语，被陆灿用家法责罚，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伤，又被禁足闭门思过。可是陆云生性勇烈，想到若是自己去刺杀了江哲，那么就无人可以责备父亲了。所以趁着父亲去巡视长江防务离家出走。他年纪小，平日陆灿管束又严，所以认得他的人不多，竟然被他混过了重重关卡，一路北上到了长安。看着遥遥可望的长安城，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慌乱，如何能够在重重护卫下刺杀那个叛国的逆贼，为自己的父亲洗清污名呢，而且绝对不可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再无知，他也知道刺杀堂堂的大雍驸马，雍帝重臣，会掀起什么风浪，他不想连累父亲，或者效仿古时的聂政一般，行刺成功就毁容自尽，就让陆云这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吧。狠狠地握住双拳，陆云策马跟着商队向长安走去。

刚刚过了灞桥，正当满心杀机的陆云也沉醉在明媚的春光中的时候，突然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陆云曾经在父亲训练骑兵的时候旁观，一听便知道这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在奔驰，而且从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可以听出，这是一支十分精锐的骑兵，就是父亲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也不过如此，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远处一支衣甲杂乱不齐的骑兵飞驰而来，陆云忍不住吸了口气，这次骑兵气势汹汹，如狼似虎，虽然衣甲各异，可是却都是上好的精铁战甲，只见他们的姿势就知道这是一支经过千锤百炼的骑兵。陆云定睛看去，只见这只骑兵最前面的一人执着风行旗，火焰一般的旗帜上面有一个鲜明的“林”字。

陆云和商队众人退到路边，几乎是转瞬之间，这支骑兵就已经从身边疾驰而过，陆云看的清清楚楚，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男子身穿青色便装，大概是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相貌俊朗，面上带些风霜之色，可是眉宇间带着儒雅的气息，而那女子大概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火红的劲装大氅，身佩长弓白羽箭，娇艳如花，气势如火，明丽妩媚中带着飒爽英气。在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青年男子似乎无意中目光一转，落到了陆云身上，似乎微微一怔，陆云心中一震，那个男子的目光温文中有一种不可言表的威严，周身上下带着隐而不显的杀气，这是出色的将领才有的气质。似乎是感觉到那个男子的分神，那个女子也随之一瞥，陆云再次觉得震撼，那个女子的气势更加凌人，那是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度威严。

转瞬之间，那支骑兵已经远去了，可是留给陆云却是深深的震惊，难道大雍的将领都是这样的风采么，难怪父亲会因此愁眉不展了。

这时，耳边传来同伴的议论声。

“原来红霞郡主也到了长安了，一定是来祝寿的，太上皇过世已经好几年了，这次是皇上四十五岁大寿，长安传来的消息都说要大举庆祝，难怪代州也派了使者过来祝寿。”

陆云心里想着这位红霞郡主是什么人，却是一时想不起来，忍不住问宋俭道：“宋大叔，这位红霞郡主是什么人啊，怎么看上去如此威风凛凛？”

宋俭笑道：“小路，你没有来过大雍，不知道，这大雍朝廷和咱们南楚不同，女子也可以上阵杀敌，方才过去的那一位是代州将军林彤，她原来是北汉的红霞郡主，代州归降大雍之后，雍帝对林家十分礼遇，仍然保留了她的郡主名位。这位郡主可不简单，当年带着代州军死守雁门，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死也不退，林老将军阵亡之后，她遵从父命投了大雍，现在虽然林家的家主是代郡侯林澄仪，但是代州军民都只遵从红霞郡主的命令。她旁边那人想必就是郡马王骥将军，王将军本来也是咱们南楚人，他是楚郡侯的门人，跟着江侯爷到了大雍，和这位红霞郡主在东海一见钟情，只可惜各为其主，只能鸳鸯折翼。后来大雍和北汉交战，蛮人却又趁机入侵雁门，这位王将军得知心上人在雁门死战，便抛弃一切去了代州和郡主同生共死，后来林老侯爷在决战之前给他们在阵前完婚，原本王将军是准备和红霞郡主一起战死的，幸好大雍皇上器量宽宏，及时派去援军，要不然他们恐怕就死在雁门关了。”

陆云听得出神，道：“怪不得这样的气度，原来是抵御蛮人的名将，我听说这些年大雍每年都要派军到蛮人草原上面作战猎杀，想必就是红霞郡主和王骥将军主持，怪不得他们身上带着这样浓厚的霸气杀机。”

宋俭点头道：“说起来，大雍的女将军可不少呢。不说别人，这位红霞郡主的长姐嘉平公主，那可是和宁国长乐长公主齐名的女中俊杰，一文一武，都是只手可以撼动朝野的人物。当初嘉平公主配合龙将军和大雍作战，将大雍多少能征善战的名将都打得落花流水，当初大雍四十万大军围困，还让这位公主殿下杀出了重围。大雍人都说，当初皇上定要招降林家，对北汉王室又是如此礼遇，多半也是看在这位公主殿下的面上。你知道么，听说当年龙大将军自尽之前，向齐王殿下托付后事，后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齐王殿下也是对嘉平公主十分倾慕，可是这位公主殿下就是不肯答允。还是这位齐王爷苦苦追求了两三年，终于感动了公主殿下，点头允婚。三年前，嘉平公主和齐王殿下大婚之时，雍帝赐婚，太上皇和永定郡王，就是原来的北汉国主亲自主婚，那可是轰动了大江南北的盛况啊。大雍皇室、朝廷的所有重臣全部参加了不说，原来北汉的许多重臣、将领也都前来参加婚宴。北汉的民风就是这样强悍，当初北汉灭国之后，这些人不是解甲归田，就是弃官归隐，都不肯屈膝事敌，可是那场婚宴之后，这些人都纷纷重新投入军旅了。”

陆云面色有些沉重，这件事情他却是知道的，当初父亲得知此事后，曾经长叹不已，当日他还不明白，如今听到宋俭这样说才想通了，齐王和嘉平公主的婚姻，代表着大雍和北汉上层的融合，大雍国事鼎盛，对南楚自然是雪上加霜，难怪父亲要担忧不已了。而且齐王殿下本已经是父亲的劲敌，再加上这位嘉平公主，父亲就更加吃力了，更何况还有那位和父亲隔江对峙多年的裴云裴将军呢。陆云一点也不怀疑嘉平公主的本事，不说那种种传闻，只见她的幼妹红霞郡主如此英姿飒爽，就知道嘉平公主必然更加出色。

这时，宋俭又道：“云路，若是到了长安，你可能还会见到另一位传奇人物呢，就是澄侯苏青，这位苏将军本来也是北汉人，不过她为了报家仇投靠了大雍，在北汉做了多年的谍探，据说立下无数奇功，不过后来她身份泄露，竟然是凤仪门叛逆之后，据说她的师父曾经追杀了大雍皇帝几百里，差点得手。此事传开之后，很多人都说就是大雍皇上再大度，这个苏将军也得被削职为民，谁知道真是天子量大如海，雍帝不仅没有加罪，还赐她侯爵之位，现在这位苏将军是虎赍卫副统领，负责大内禁卫之责，甚得皇上皇后的信赖重用。你看看，这北汉女子当真不寻常，这三人哪一个人都可以翻天覆地，却都投了大雍，这样一看，大雍的文臣武将更加了不得，若非是我们南楚还有陆将军，只怕雍军早就渡江南下了。”

陆云听到此处只能深深叹气，父亲肩上的担子何等沉重，他又有了更深的了解，可是还有人暗中诽谤指责他，自己定要杀了那害得父亲受尽屈辱的江哲，不论他是何等的位高权重。

就在陆云暗自发誓的时候，耳后再次传来迅疾的马蹄声，还有清脆如同银铃一般的笑声随风飘来，陆云忍不住顺着笑声望去，只见另外一条岔路上七骑骏马飞驰而来，陆云看到上面的骑士，忍住揉眼睛的冲动，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

这七匹骏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骥名驹，前面三骑的骑士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孩童，后面四骑则是护卫的武士，显然是长安豪门少年游春归来。

中间骑着一匹白马的是一个相貌秀美非常的少年，柳眉杏眼，肌光如雪，穿着一袭淡黄的衣衫，神采飞扬，陆云听到的笑声正是这个黄衣少年发出的。而在这少年左侧一骑的骑士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虽然穿着骑装，却是儒雅斯文，纵然是骑马飞奔，也不带一丝跋扈之气。在那黄衣少年另一侧的黑衣少年则是大不相同，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年纪，可是却是面色冰寒，冷峻森严，眉宇间更带着丝丝杀气，令人一见便心惊胆战。

陆云的目光凝滞在那黄衣少年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收回来，这少年仿佛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一般那样耀眼，他的笑声是如此的欢快，觉察不出一丝的烦恼忧闷，只要看到他，便觉得天地间是那样的宽阔，人生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明快耀眼，让陆云忍不住生出淡淡的嫉妒，自己是怀恨而来，十有八九还会将性命葬送在这里，可是同样的天空之下，却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这样的快乐洒脱。

第二章 青梅如豆

〖公主自归雍后，随永定郡王西入长安，郡王初时每忧惧朝廷加罪，公主旦夕侍奉不稍离，王乃安。

太宗待公主厚，每召宴，必邀公主至，无论皇室贵胄、文武重臣，有轻慢者皆论罪。然公主英姿端谨，见者无不肃然，莫敢轻也。

时，齐王解兵权，归京参赞军事，倾慕公主忠烈，宛转致意永定郡王，欲求公主为偶，郡王畏其权柄，授意公主允婚，公主怒，仗剑入齐王府，王长跪谢之，近侍告以先龙将军遗言，公主怒稍解，乃弃之去。

――《雍史・嘉平公主列传》〗

就在陆云痴痴凝望着那黄衣少年的笑�之时，那三骑骏马已经擦身而过，就在这时，那黑衣少年突然“咦”了一声，猛地勒马收缰，那匹黑色的乌锥马仰首长嘶，居然当时便止住了步伐，可见马是良骥，这黑衣少年的骑术也是十分精绝。旁边两骑却是抢出了几丈之后才停住坐骑，可见骑术逊色许多。倒是后面紧紧跟随的四名护卫，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勒马停住，那几人都是手按刀柄，隐隐护住前面的三个少年。

那黑衣少年高据马上，用马鞭指着陆云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长安做什么？”

陆云心中一震，不知自己可是露了什么破绽，但是他毕竟是将门虎子，勇气非凡，当下不卑不亢地道：“小可姓云，名叫云路，是南楚人，这次是跟着商队到长安寻亲的。”

这时候，那两骑少年也策马走了过来，陆云趁机仔细打量这三人，方才三人都是策马狂奔，距离颇远，倒是没有看仔细，如今相距不过丈余，陆云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三人相貌体态。

那黄衣少年身量尚未长成，面容秀美，雪肤花貌，仔细看来应该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这还是陆云根据他的骑术判断的，毕竟一个若是未满十岁的孩童就有这样的骑术的话，也未免有些惊世骇俗，因为这少年肌肤如同凝脂一般娇嫩，神态又是娇憨动人，就是说他只有九岁或者十岁也是有人会相信的。此刻这黄衣少年把玩着手中淡绿色的精美马鞭，一会儿看看陆云，一会儿看看那黑衣少年，一双乌溜溜的明眸透出强烈的好奇意味。

而在自己面前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自己的黑衣少年，虽然气势汹汹，口气老气横秋，一派可以当家作主的模样，但是陆云仔细看去，这少年相貌颇为稚嫩，应该和那个黄衣少年年纪仿佛，至少不会比自己更大，只是他眉宇间带着浓厚的煞气阴云，让他神情有些沧桑，再加上他身量颇高，所以显得年纪大些。

而策马站在后面那个骑装少年却最令陆云警惕，那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年纪，相貌平常，气质倒是斯文儒雅，座下的骏马虽然名贵，但是身上的衣衫和手中的马鞭却都是平常之物，无论怎样看去这少年都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可是他却和这两个一见便是出身不凡的少年并骑而行，而且神态自若，毫无一丝怯懦不安的神态。陆云记得，父亲曾经警告自己，这样的人最是危险，定要留心。

那黑衣少年对陆云的回答似乎并不在意，顿了一下，又用马鞭指着陆云背上的弓箭道：“你这是上好的铁胎弓，应该有三石之力，若能使用这样的强弓，就是一个八尺大汉也可以参加军旅了，你真能使用这弓箭么？”

陆云心中一宽，却原来是自己的弓箭引起了这少年的注意，他沉声道：“小可自幼好武，力气还算过得去，勉强可以使用这张铁弓，原本也颇为自傲，只是小可一路走来，见大雍各地都有许多少年勇士在校场上练习弓箭，很多人也可使用这样的强弓，想来倒是小可少见多怪了。”

那黑衣少年听出陆云略带些嘲讽的语气，是在暗示自己不必大惊小怪，他心道，这南楚少年既然敢携带三石强弓防身，可见对自己的力气箭术必然十分自信，大雍少年虽然好武成性，但是这般年纪的武士，在校场使用三石强弓还可以，真得用来作战防身，却是一般都只能使用二石的弓箭，南楚少年若论先天体质，本就不如北人强健，这少年却可轻而易举使用三石强弓，可见身份必定不同寻常。想到这里，他冷冷道：“我见你身份不明，很有可能是南楚奸细，你可随我回府接受盘询，若是你果然身份清白，我自会放了你，若是你身份有鬼，可别怪我处置了你。”

陆云暗自惊心，但是他也是傲气之人，冷冷道：“这位公子未免强词夺理，小可虽然出身草莽，也知道什么是律法，公子年纪轻轻，想必不是官府中人，凭什么要拘禁小可，再说，小可来去明白，公子胡乱加以罪名，莫非大雍就是这样对待他国之人的么？”

那黑衣少年剑眉一轩，道：“你倒是能言善辩，可惜却是寻错了对象，我乃是嘉郡王李麟，如何不能查问于你，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让人将你擒回王府，若是你敢违命逃走，本王爷便传令让禁军追缉你，到时候就不是这般对你客气了。”

陆云大怒，忍不住握紧双拳，无论自己身份若何，可是这黑衣少年毫无证据就要将自己带回府去，岂不是仗势欺人，转念一想，他想起这少年自报的身份，竟然是一位郡王，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却是宗室无疑，听他语气对自己虽有疑心，却并不肯定，若是自己得到他的信任，或者会有机会接近楚郡侯江哲吧。

这时，见他怒气冲冲，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那黄衣少年心中一软，开口道：“麟弟，算了吧，他年纪也不比我们大多少，怎会是奸细呢，你不是看人家用的强弓力量大，见猎心喜，想迫他留在你身边做侍卫吧？你若胡作非为，我便去向齐王舅舅告状去，就是舅舅不管你，舅妈也不会放过你。”

陆云心中一动，抬头看去，只见那黑衣少年脸上闪过可疑的红云，别过脸去道：“父王和母妃才不会怪罪我呢，反正他身份确实可疑。”

这时，那黄衣少年大怒，一手叉腰道：“李麟，你若是再这样不听话，我便去寻骏哥哥，让他重重责罚你，要不是我求骏哥哥让你出来，你现在应该陪着骏哥哥读书呢。”

这少年声音清婉，虽然在叉腰怒骂，可是那种娇嗔的动人神态却让陆云觉得心神一荡，竟然是目眩神迷，再也不能移动目光。这时，原本听了那少年叱骂，有些气馁的李麟一眼看到陆云痴迷的神色，心中一团怒火腾的燃起，狠狠一鞭向陆云抽去，陆云心神大乱，全没有防备，那一鞭狠狠地抽在他肩上，刹时衣破血溅，陆云一声痛呼，伸手握住弓臂，怒视那黑衣少年。这时，那几个护卫同时策马上前，虎视耽耽地望着陆云，陆云心中一凛，强压怒火道：“不论你是什么亲王郡王，也未免太欺辱人了。”

李麟见他神色激愤，也不免心中不安，也不由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毕竟自己的同伴相貌气质都是上上之选，这南楚少年不过是多看了几眼，自己又何必生气，可是方才自己也不知怎么就是心头火气，但是无论他如何歉疚，毕竟他的出身性情，不能让他轻易低头道歉。偏偏这时，那黄衣少年见到陆云身上的血迹，叫得惊天动地，说道：“李麟，你太过分了，我要让齐王舅舅禁你的足。”然后那少年跳下坐骑，走到陆云身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对陆云说道：“你别在意啊，我麟弟就是这样的脾气，他没有什么恶意的。”说罢，从腰间锦囊里面取出一瓶伤药，替陆云裹起伤来。

陆云原本心中徨然，不忍推拒，偏偏一个护卫走近来道：“郡主，还是让属下帮这个小兄弟裹伤吧。”陆云心中一颤，这少年竟是一个小女孩，怪不得相貌如此灵秀娇柔，再想起那个护卫称呼这小女孩作郡主，想必也是大雍皇室之人，心中一团混乱，不知是惊惶还是失望，陆云猛地将黄衣女孩推开，骂道：“不必你猫哭耗子。”那少女被推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自幼受惯娇宠，何曾如此委屈，若非是想替顽劣的“弟弟”道歉，怎会给这陌生的少年裹伤，想不到这少年如此无礼，一时间忍不住珠泪盈盈。李麟原本冷着脸站在一边，想着如何讨好挽回，一见陆云这般无礼，更是怒火难耐，马鞭一指，道：“这小贼竟敢冒犯昭华郡主，给我将他绑了，带回府去治罪。”

陆云原本也正愧疚自己不该这般对待那好心的少女，一听李麟所言，只觉得如同晴空霹雳一般，昭华郡主，这个名字他可是知道的。为了刺杀江哲，他行前偷阅父亲书房的文书，知道楚郡侯江哲有一义女，名唤江柔蓝，甚得皇室爱宠，赐封为昭华郡主，眼前这少女竟然是江哲之女。也就是自己父亲的小师妹，纵然不论师门名份，这少女的父亲乃是南楚叛臣，是自己想要刺杀的仇敌，不知怎么，他心中一片空空落落，就连那两个护卫过来捆绑自己也忘了反抗。

这时李麟又对柔蓝吼道：“看吧，就是你这样心软，这小贼分明是南楚奸细，还有跟他同行这些人，也都给我送到京兆尹去，好好盘问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时早已经心中叫苦的宋俭等人只得上前求告道：“郡王爷，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这位小兄弟也实在不是什么奸细，还求郡王爷开恩宽恕。”

李麟冷着脸不理会他们，几个护卫互相看看，无奈地摇摇头，其中一人拿出号角，准备发出警讯召唤附近巡视的禁军。

这时原本被李麟责骂的泪水涟涟的柔蓝高声道：“李麟，你有完没有，若是你再这般胡闹，我就再也不理你，分明是你先挑衅别人，惹得他对我无礼，怎么如今你却变本加厉欺辱人。”

李麟也是大怒，指着柔蓝道：“我是替你出气，你却不领情，他们是你什么人，要你这样费心，莫非就因为他们是南楚人，你便这样留情，可别忘了，姑夫是南楚人，你可不是，你是大雍人。”

柔蓝闻言掩面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你，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不讲理，喜欢摆郡王架子，我不愿你胡作非为，你却骂我，呜呜，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说罢翻身上马，策马就要离开，李麟慌了神，策马拦住柔蓝去路，张口想要道歉，却是众目睽睽，说不出口，只急得汗如雨下。

这时，那个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少年淡淡道：“别吵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在这里闹小孩子脾气，没的让人笑话。蓝儿，嘉郡王也是想为你出气，不是有心气你，郡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只要这位小兄弟身份没有问题，是不会随便为难他的，最多委屈他几日，你若不多事，郡王也不会这般恼怒。”柔蓝怔怔地听着，最后低头无语，面上怒色渐渐褪去。

那少年又对李麟说道：“嘉郡王，蓝儿性子和善，不喜欢见你欺辱别人，这也是她当你是手足至亲，长安这么多权贵子弟，你何时见过柔蓝这般多事，去管别人的闲事。”

李麟听后，神情渐渐和缓，低声道：“霍大哥，是我不对，不该见猎心喜，和这人为难。”说罢一挥手，让护卫将陆云放了。

陆云轻揉手腕上的绳子痕迹，仿佛身在梦中一般，这时，那霍姓少年策马上前道：“这位小兄弟，虽然是嘉郡王有些过分，可是你也未免太傲了，虽然说人不能没有骨气，可是你孤身在外，怎可任性，再说我家蓝儿对你始终以礼相待，你也不该迁怒于她。这里是二十两银子，给你养伤压惊，你别拒绝，这是礼数，也是人情，你来长安既然是寻亲，必然有些难处，若是有什么不便，可以去宁国长乐长公主府上寻我，我叫霍琮，皇城你恐怕进不去，只要将口信告诉朱雀门的侍卫就行了。”

陆云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虽然不知道这少年是何等身份，他和昭华郡主如此亲密，却又对李麟以郡王相称，而李麟又称他大哥，他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但是既然他住在江哲府上，定和江家有着极深的关系，而且他三言两语就平息了李麟和江柔蓝的争执吵闹，对自己这一番话也是有礼有节，若是自己没有存了歹意，定会怒气全消，就像父亲所说，这样的人当真非常可怕。

他躬身一揖道：“多谢兄台教诲，也是小可不明世事，对郡王爷、郡主多有冒犯，还请三位恕罪，云会在长安多日，若是郡王爷、郡主有所征询，尽管令人传唤小可就是，若有差遣，小可定当效命。”

那霍姓少年目中闪过一缕光芒，笑道：“如此最好不过。”说罢，翻身上马，含笑一揖，这时，李麟已经不耐烦地策马而去，柔蓝紧紧跟随，临行前仍然对陆云一笑，她面上尚有泪痕，但是这一笑却如春花绽放，再也看不出方才的不快。那霍姓少年和几个护卫也是纵马追去。

那些逃过一劫的商人或者抱怨，或者相劝，陆云却都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利用今日的偶遇。这几人必然都和江哲有着密切的关系，那嘉郡王李麟一见便是果决狠毒之辈，若是他察觉自己有些异状，恐怕不等到掌握真凭实据，就会将自己囚禁起来严刑逼供，而那个霍琮，恐怕也是心机深沉之人，且不说江哲身边的护卫，只是这两个少年已经让他十分警惕，倒是昭华郡主江柔蓝，她是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女，又是这般善良天真，必然不会成为自己的障碍，或许还能成为自己的助力，让自己寻到接近江哲的良机呢。心中这般想着，陆云突然对自己厌憎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样阴险的人，竟然要利用那一个少女去刺杀她的父亲。

且不论陆云心中自我谴责，那三个少年少女快马回到皇城，李麟只将柔蓝送到家门口就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他可不愿见到柔蓝当着自己的面告状，只需想到姑夫那带着笑意的诡异目光，就让他从心底生出寒意。说起来，自己这位姑夫的性子也真奇怪，明明皇上伯父那般爱重，他却宁愿常年告病隐居在寒园，常常迫得皇伯父和父王去寻他问策，这也罢了，那毕竟是军国大事，他也懒得理会，反正将来也不需要他操心。唯一令李麟难受的是，这个姑夫最大的爱好就是欺负自己的一双子女，江柔蓝和江慎，而且这么多年乐此不疲。如今蓝儿仗着皇后和太子替她撑腰，已经没有那么烦恼，江慎么，小小年纪就知道躲在浮云寺不回家，若是一回家总是往自己家里跑，尤其是妹妹李凝出生之后，这小子更是不愿回家了。可恨的是，姑夫欺负不到自己的儿女，不知怎么又瞄上了自己，每次自己去他那里，都会被他寻个借口戏弄，这次自己气哭了柔蓝，他一定不会放过机会的。想到这里，李麟恨不得从未见过这个姑夫，奇怪，自己当初怎会觉得姑夫和蔼可亲的，定是年少无知的缘故。

第三章 知是故人来

〖隆盛四年，公主除孝服，王亲赴永定郡王府拜谒求婚，公主展颜许之，太宗闻之大喜，亲为赐婚。

时，高祖尚称康健，自齐王鳏后，每常忧虑，闻婚事大喜，亲为主婚，于席上执郡王臂曰，两家世为姻亲，乃以端仪公主许永定郡王世子。

端仪公主，高祖十四女，昭仪段氏所出，贤淑沉凝，美姿仪，年十五岁，永定郡王世子刘和，性纯良，淡泊知礼，年十九岁。秦晋既成，刘氏遂安。

――《雍史・嘉平公主列传》〗

从侧门走进齐王府，李麟将坐骑交给侍卫，正想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却被侍卫叫住道：“麟殿下，王爷吩咐你一回来便去见他？”

李麟犹豫了一下，对于父亲他始终抱着仰慕和畏惧混杂的感情，而李显如今每日不是忙着朝政，就是围在自己那对孪生弟妹的身边，根本就没有时间管自己，如今召唤自己，莫非自己犯了什么错么。当下他不敢犹豫，匆匆走到内宅的花厅，还没有走近门边，就听到厅内传来爽朗的笑声，正是自己父亲的声音。李麟悄悄走到花厅一侧，透过半开半阖的窗子向内悄悄望去。一瞥之下，李麟的身躯突然僵住了，怎么会这样，坐在自己父亲对面，神态悠闲、星鬓朱颜的不正是姑夫江哲么，两人正在对弈，只见父亲如此开心，大概又在棋盘上杀得姑夫落花流水吧。什么时候这个连上朝都不愿意的楚郡侯会跑到自己家里窜门了，总不会他已经知道自己气哭了柔蓝吧？李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犹豫着是否偷偷溜走，只当自己没有回来，这时，和姑夫形影不离的邪影有意无意地对着窗棂一笑，李麟垂头丧气地发觉自己没有可能偷跑，只能缓缓向花厅的厅门走去。

轻轻一笑，我装作不知窗外李麟正在那里探头探脑，说起来也真惭愧，我自己的儿女都聪明得很，知道如何避免我的欺负。柔蓝是仗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为她撑腰，不说皇后娘娘当初亲手抚养柔蓝长大，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就是太子殿下，又何尝不将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太子殿下还罢了，虽然他是储君，但是毕竟我是他姑夫，他也不敢对我失礼，可是皇后娘娘哪里是我惹得起的，若非太上皇已经崩猝，只怕我连教训柔蓝都不敢。至于江慎么，这个惫赖小子不提也罢，一年倒有十个月在和尚庙里面称王称霸也就算了，居然为了躲我，没事就跑到他未来岳父家里骗吃骗喝，尤其是他的小未婚妻李凝出生之后，这小子基本上除了年节是看不到人影了。既然齐王拐跑了我的儿子，自然我要报复回来，李麟这小子比较倒霉，就成了我的开心果。至于李凝的孪生弟弟李卓，如今的齐王世子，我可不敢欺负，齐王妃，嘉平公主林碧的厉害我可是清楚的。当初齐王去永定郡王府求婚，是我撺掇的，林碧仗剑闯入齐王府的时候，我可是也在场的，若不是我给李显出了一个下跪请罪的主意，只怕林碧早就一剑杀了李显，然后自尽谢罪了。若是真得如此，只怕好不容易迫降的北汉就会重新竖起叛旗，想要在数年之内消化北汉的国土和民众，那就是痴人说梦了。幸好我早有准备，借着这个机会说出了龙庭飞的遗愿，总算让林碧消去了怒气，还让齐王有了一个追求佳人的借口和良机。经过三年的苦心孤诣，总算让齐王得偿素愿。

其实也不是我想冒险，这也是无奈之举，北汉王室归降之后，大雍内部不是没有斩草除根的呼声，可是却被李贽否决了，说起来李贽也真是明智大度，北汉王室虽然灭国请降，可是刘氏在北汉的影响已经是根深蒂固，若是刘氏不安，则北汉不安。斩草除根虽然是比较容易的做法，可是后患也是无穷的，不说林家会因此不满，生出叛意，就是那些在北汉请降之后解甲归田的北汉将领战士，还有已经退隐的魔宗，他们都不会因为北汉王室的覆灭而放弃抵抗，反而会让他们不屈不挠地和大雍为难。可是若是任由刘氏的影响力继续存在，对于大雍的皇权也是一个隐患。

最后我另辟蹊径提出了融合北汉王室的计策，既然北汉王室声威显赫，素得民心，那么就将他们融入大雍皇室，凡是刘家的女儿，便娶入皇室做皇妃、王妃，凡是刘家的子孙，就让他们娶皇室的宗女，这样下去，最多三代，刘家就和皇室成了不可分割的血亲，到时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还反什么，北汉的骄兵悍将难道还会和自己的旧主为难么。纵然两国军民仇恨绵绵，可是只要鼓励他们通婚，让他们的血脉融合在一起，再深的仇恨在血脉相连之后消逝。

而要实现这个计策，最重要的就是齐王和嘉平公主的联姻，齐王率兵灭了北汉，虽然最后收网的是陛下，可是对于北汉人来说，李显才是罪魁祸首，而嘉平公主，身兼代州林氏的精神领袖和北汉王室的支柱两个身份，她又是龙庭飞未过门的妻子，可以说是北汉军方唯一认可的领袖，只有让她嫁入皇室，才能彻底让大雍皇室放心，也让刘氏安心，又能够笼络林氏。可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就不能让林碧有一丝勉强，被迫下嫁和两情相悦可是两种效果。为了这个目的，我在齐王身后出谋划策，终于让林碧点头下嫁，这可比当初我设计灭掉北汉还要艰难，李显枉称风流，在追求林碧的时候，什么拙态都被我看到了，幸好，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就在李显和林碧的大婚上，太上皇完成了最后一击，将刚刚及笈的端仪公主许配给了永定郡王世子，原本的北汉王储刘和。刘和性情纯良，对于权势并没有什么兴趣，若是北汉尚在，他作为王储实在是有些不大称职的，可是作为永定郡王世子，却最合大雍皇室的心意。这两桩婚事一成，效果立刻就显露出来了，很多原本不肯为大雍效力的将领官员，也都纷纷出仕或者加入军旅，有了北汉勇士的加入，征讨北汉时候受到重创的雍军元气也渐渐恢复。

当然在这其中被我和李贽计算的还有齐王李显，为了追求林碧，李显颇为识相地放弃了军权，无论谁也不能让这样一对夫妻手握军权的。尤其是李显大婚之后，他几乎不再涉足军旅，这让皇上有机会在重整军队的时候将军权全部收回，大雍内部再也不存在可以和皇权对立的力量。虽然对李显有些过分，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为了美人放弃江山权力也不是他一个。再说我虽然设计夺了他的兵权，可是他在军中的影响仍在，而且和林碧的婚姻，也给了他最切实的保障，除非是想颠覆社稷，否则不论是谁坐在大雍的皇位上，都不会轻易对他出手。再说，等到征讨南楚的时候，也少不了他一份，能够先后灭掉北汉、南楚，这样的战功无论是谁都应该满足了。

这样平衡的局势被我费尽心机促成，可谓劳苦功高，可是李显也太不讲义气了，林碧尚未河东吼，当今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王爷就为了讨好佳人，将我彻底出卖，弄得我现在一见到林碧便有些心虚。唯一庆幸的就是北汉众人没有将龙庭飞等人之死都算在我头上，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败在一个文弱书生手上总是有些丢面子，所以这个黑锅自然由李贽、李显替我背了，反正无论如何，最后出手的人又不是我。

不过在觉得有些吃亏的同时，我也寻到了出气的法子，就是欺负一下李麟，不过说句心里话，若非我对这小子疼爱怜惜，也不会去戏弄他，毕竟由于我的缘故，他失去母亲，自幼在军旅长大，且随着李凝、李卓的降生，齐王世子的地位也彻底与他无缘，和那些本来就不受重视的兄弟们不同，原本身为嫡子的李麟更加凄惨些。为了弥补这个孩子，我向皇上提议封他一个郡王的爵位。且现在他是太子李骏的伴读，没有意外的话，将来也会是李骏的左膀右臂，这样应该足以补偿他的损失了。

正在我一边品茗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李麟已经走了进来，这么长时间，就是乌龟也爬到了，他低着头走进来给李显见礼之后，便要往屋角躲去，我笑道：“麟儿，你躲什么，就不过来给我这个姑夫见礼么？”

李显闻言皱眉道：“麟儿，你这是做什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我轻摇折扇阻住李显话语，道：“麟儿，你不是犯了什么错，不敢见我吧？”

李麟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有把柔蓝气哭。”一句话出口差点咬了舌头，也不知怎么，一见到江哲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心中慌乱。不由偷眼看向两位长辈。

李显一瞪眼道：“什么，你将柔蓝气哭了，怎么回事，还不给我说明白，然后去给我闭门思过，晚饭就不要吃了。”

李麟苦着脸不敢应声，这时我却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柔蓝那丫头娇纵得很，有人气气她也好，免得让她越发跋扈，六哥你也别跟皇后娘娘一样，将这丫头宠得含在嘴里都怕化了。麟儿，说说是怎么回事，若是这丫头无理取闹，回去我责罚她。”

李麟差点没有落下泪来，幸好不是柔蓝的过错，若是被江哲抓住机会责罚了柔蓝，只怕事后自己就要受家法了，然后可能还会被皇后娘娘训斥一顿，最后么，八成太子堂兄大概就会把自己拘在身边十天半月了，在皇宫里面，处处都是规矩，别提多闷了，自己可受不了。看着江哲虎视眈眈的目光，李麟连忙将今日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

李显听后眉头一皱，他倒不是责怪李麟仗势欺人，反正他也知道李麟不会太过分，最多也就是给那南楚少年一点苦头吃罢了，他少年之时比李麟还要霸道嚣张呢，他若有所思地道：“你说这少年十三四岁模样，可以使用三石强弓，若论弓箭，就是最擅长骑射的代州，这也是千里挑一的了，不知道他箭术怎么样？这也难怪你留意，麟儿，替我传令下去，将那个少年给我带回来，我要试试他的身手。”

听到这里我不由一笑，有其父必有其子，慎儿虽然不像我，可是李麟倒是像极了齐王，见李麟就要下去传令，我阻止道：“等一等，这么一件小事，你这堂堂的亲王插手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麟儿，你虽然年少，但是已经是朝廷钦封的嘉郡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只是不许你草菅人命，如何处置你自己作主吧。”

李麟大喜，他心中仍然念念不忘那南楚少年，只是碍着柔蓝不敢再生是非，如今既然有江哲作主，那么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心中痒痒，恨不得立刻就去将那少年擒回府中。

李显见他如此急迫，骂道：“一点定性也没有，急什么，这人既然自称是来寻亲的，难道还会这么快离开么，再说就是他逃了，只要一道军令传下，还怕他逃回南楚么？今天你小姨母他们要来拜见你母妃，今天晚上的家宴，你母妃说了，谁都不许缺席。”

李麟只得凛然遵命，却偷眼看向江哲，这下他可知道为什么姑夫会在这里了，小姨母的仪宾王骥将军是姑夫的门人，若是来到长安，到兵部报到之后一定要先去拜见姑夫，必然是自己的继母想先见到妹妹、妹夫，所以迫着姑夫也到自己家中等候。忍不住低头偷笑，自己的姑夫虽然威风八面，就是在皇上伯父面前也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唯有在嘉平公主面前却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当真是好笑极了，真想不通当初他是怎么将北汉君臣将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

我此时已经无心理会李麟的小动作，精通箭术，小小年纪可开三石强弓，云路，陆云，哼哼，这样的儿戏手段也想瞒过我的耳目，却不知道他来大雍做什么，但是肯定不是来拜见师祖的，再说听说陆灿对这个长子陆云十分钟爱，想必是那少年自己的主意，我还得知会骅骝一声，让他不要将这少年当成奸细下狱才行。既然这少年已经来了，我也应该尽尽长辈的责任，就让我给他一点小小教训吧，嗯，就让李麟和柔蓝去应付吧，再有霍琮把握大局，应该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变故了。

想起霍琮，我不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这个霍琮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将来必定青出于蓝，我心性浮躁，所学博而不精，且虽然有心隐忍，却总是忍不住显露锋芒。而我其他的弟子，各自有着不同的缺点，陆灿心性过于光明忠直，终究会因此受害，荆迟性子粗率，有时冲动难以控制，我虽爱他朴实无华，只可惜终究难成名将，八骏各有所长，但是限于资质经历，虽可独当一面，却不能总揽全局。至于我那双儿女，柔蓝虽然聪明灵慧，如今不过是我刻意让她没有机会面对残酷的现实罢了，一个女孩子，我并不希望她太出色，只想她幸福的度过一生，慎儿么，不提也罢，我的聪明才慧他或许继承了三分，可是我的惫赖懒散却继承了十分，我都替慈真大师觉得惋惜，这样一个糊涂小子，能够担任护法之责么，不过傻人有傻福，他这性子，或许会一生如意呢。

排指算了一遍，只有霍琮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坚忍不拔，心胸广阔，有自己的主见又能够通权达变，博览群书却又专心经史，最难得是他甘于平淡，擅于隐忍。我不过是被拘禁在富贵荣华中的囚徒，虽然枷锁是人世间种种美好的情谊，却终究是不得自由，而他却是真正能够大隐于朝的隐士，也是唯一可以继承我衣钵的弟子，所以我明明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却将他留了下来，一来是爱才，二来这样的人才若不留在身边，可就有些危险了。

这时，齐王身边的四大侍卫之一的陶林匆匆过来道：“禀王爷、江侯爷，郡主和王仪宾到了，公主有请。”

我和李显对视一笑，并肩向王府的银安殿走去，刚刚走入大殿，便见到雍容华贵的嘉平公主拉着林彤的手正在絮絮低语，而赤骥则站在一旁肃手而立，在林碧面前，他始终有些拘谨。一眼看到我，他连忙过来拜倒见礼，口中道：“见到先生容颜如昔，赤骥心中方安，这次途中遇见盗骊，他托我向先生问安。我原本想先去见先生的，不过入城的时候却听萧总管说，先生也在齐王殿下这里。”

我忍不住一阵憋气，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嘴角露出一丝阴笑，我笑道：“没什么，今日过来和齐王下棋罢了，赤骥，怎么样，听说你半年前受了伤，如今没事了么？”

林彤闻言忧心忡忡地道：“先生，骥郎他的箭伤虽然痊愈，可是一遇到刮风下雨仍然觉得疼痛，我正想拜托先生替他看看呢？”

我笑道：“无妨，无妨，这是经脉受了损伤，让他到我府上，我给他针灸几次就好了，顺便也将这套针法教给他，若论医术，还是赤骥学得好些，虽然后来转行做了兽医。”心中却暗自想到，我的夺魂金针可是天下无双，除去赤骥的病根绝对没有问题，只不过那套金针本来是用来行刑的，或许会痛一些。当然凭着我的本事，面上自然不会露出一丝破绽。林彤高兴的点头称谢，正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却见林碧向我淡淡一瞥，目光中带着淡淡的警告，我心中一惊，连忙避开她的目光，暗道，谅赤骥也不敢告诉她们实情。

这时候家宴已经备好，林碧拉着林彤向外走去，李显跟了出去，我见赤骥神情有些古怪，似有隐情要禀报，便故意落后了一步，果然，赤骥在我耳边低声道：“先生，盗骊托我禀告，段将军已经回到中土了，按照先生从前的命令，他已经令人将段将军送往南山别业。这几天应该就会到长安，到时候会有比较详细的信息。”

我心中一震，段无敌么，当年北汉请降之后，我曾想将他招回，谁知他已经出海去了，从此后影踪全无，想不到今日终于回来了，对于这个我颇为歉疚的敌手，我应该如何对待他呢？

第四章 射柳金谷园

〖嘉郡王麟，齐王显第三子，生母为王正妃秦氏，秦氏因谋逆之罪自尽，郡王遭连坐失爵。时王受命镇泽州，携其从军旅。武威二十七年，郡王随父至东海，见宁国长乐公主，公主怜其无辜，乃携郡王返长安，太宗嘉其有父祖之风，令其为太子伴读。

隆盛五年，齐王妃嘉平公主林碧生子卓，立为世子。太宗以齐王功高，赐封其第三子郡王爵。

――《雍史・嘉郡王列传》〗

事实上，当接到嘉郡王李麟的帖子的时候，陆云毫不意外，到了长安之后，陆云便设法打探了一下嘉郡王的来历，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隐秘，事实上颇为市井中人津津乐道。

嘉郡王李麟，齐王李显第三子，本来是先齐王妃秦铮所出嫡子，显贵无比，只可惜秦铮涉入叛逆之事，虽然自尽谢罪，保全了齐王父子不受牵连，可是子以母贵，李麟这世子之位也是不保了，且齐王原本对于这个嫡子并不关心，所以当时人人以为李麟再无出头之日，不仅他的异母兄弟，就连王府中的奴仆也敢欺凌他。孰料齐王竟对这个儿子重视起来，就连去泽州大营镇守也将他带在身边，几年之后，李麟又在东海遇见了江哲和长乐公主夫妻，这下可是时来运转，随着长乐公主回京之后不久就被皇室重新接纳，成了太子的伴读，这可是青云之路的开端啊。即使在齐王迎娶嘉平公主林碧之后，李麟的地位也没有受到影响，虽然齐王世子为嫡子李卓所有，可是雍帝随即下诏赐封李麟为郡王，这样一来，虽然李麟不能承袭齐王的亲王之位，却也远远胜过那些若无功绩只能封个闲散侯爵的庶出王子，而且如今李麟深得太子器重，将来的仕途必然是一帆风顺，所以李麟虽然年少，却已经成了大雍朝野不能不关注的权贵人物。

不过令长安百姓最是津津乐道地却是这位嘉郡王的独立特行，虽然只有十一岁，在平常人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这位郡王却已经名动长安，每日里除了陪伴太子读书之外，就是带着侍卫在长安内外游荡，最喜欢惹是生非，长安亲贵子弟见了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也有御史谏官上书弹劾，可是皇上闻后却是哈哈大笑，说此子颇有齐王当年的风范，将奏折留中不问，这样一来，长安更是无人敢得罪嘉郡王。幸好这位郡王虽然飞扬跋扈，却是不喜欢欺凌弱小，往往还有抱打不平的举动，所以长安人对他倒并不反感，时间长了，反而觉得嘉郡王脾气虽然不好，心肠却是不坏。

而这位嘉郡王最大的爱好就是招揽武士，若是遇见武艺高强之人，必定想尽办法试探那人的实力，若是出类拔萃的，往往推荐到各军从戎，或者留在身边做侍卫，他年纪虽少，眼光却是十分精准，凡是被他看中的几乎都是俊杰，到了后来，嘉郡王一封荐书比兵部的文书都管用些。所以虽然嘉郡王往往会无事生非的和人为难，有心者却都知道这是良机而非麻烦。

这些事情宋俭等人虽然久在长安，却也不甚清楚，反而是那些长安本地的地头蛇所知甚详，在他们听说陆云冒犯了嘉郡王之后，反而恭喜连连，说只要陆云身份清白，那么很有可能得到晋身良机，不过也有人替他担心，因为嘉郡王虽然平日跋扈飞扬，可是那日的举动还是有些不同寻常。在得知那日和郡王同行的乃是昭华郡主江柔蓝之后，那些人都是神色暧昧，陆云追问了许久，那些人才隐晦地告诉陆云，昭华郡主深受皇室爱宠，据说当朝的太子殿下和嘉郡王都对她言听计从，若是陆云经历多些，自然明白其中含义，可是他有生以来不是在家中读书练武，就是到军营流连，所以听后只觉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可是无论如何，陆云却得出结论，嘉郡王绝不会放过自己，不论是好意还是歹意，而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嘉郡王出手，若是不幸，自己身份泄漏，自然是有死无生，但若是运气好了，或者可以趁机接近刺杀的目标。所以接到李麟的请贴，陆云虽然为上面命令式的口气以及前来邀请的几个侍卫那种你不去就绑了你去的神情恼怒，却仍然同意前往拜会。

沿着朱雀大街策马而行，两侧的建筑壮丽雄伟，令人目不暇接，陆云却是无心观赏，眼看就要进入大雍的皇城，这让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路上不时见到来往巡视的禁军，陆云知道这是因为雍帝大寿在即，京城加强了防卫的缘故。到了朱雀门，那些侍卫都是每日进出惯了的，和那些守门的侍卫禁军谈笑风生，却仍需递上令牌核对，陆云心中又是一阵黯然，建业的皇城守卫的松散他可是曾经亲见的。

走入朱雀门之后就是和承天门相连的承天街，街道两侧是三省六部各种衙门，都是禁卫森严，气度恢宏，承天街走到一半，那几个侍卫引着陆云转向东侧，那是景风门大街，穿过景风门走了半晌才进入安兴坊，齐王府占据了安兴坊几乎四分之一的面积，嘉郡王尚未开府，自然仍然住在父亲府中。陆云并不知道，其实凭着李麟的令牌，是可以从皇城的角门直接走胜业坊、崇仁坊之间的街道到达齐王府的。

不过让陆云从这条路进来却是李麟特意安排的。一来，陆云毕竟身份有些不清楚，不想让他接触到那些捷径，二来，也是想通过朱雀大街两侧的森严气氛给陆云一个下马威，顺便看一下陆云的气度，当然在李麟心目中，是针对南楚少年云路，而非是南楚大将军陆灿长子陆云，所以他没有想到陆云虽然也颇有感慨，却丝毫没有受到威慑，因此当他看到陆云神情仍然是那么平静冷漠的时候，也不免有些惊异，毕竟对于一个平民来说，皇城的威严是足以让他心灵受到威慑压制的。

李麟接待陆云的地方是他的住处金谷园，这里是相对独立的一处园林，原本是齐王李显的居处，当初李显和王妃秦铮有嫌隙，所以不愿意在内宅居住，反而在金谷园下榻，齐王本是李援最为宠爱的皇子，当初在他开府之时，李援赏给他的皇庄产业就是最多的，就连他的王府也比李安、李贽的王府宽阔豪华。李显在军中虽然可以和将士同甘共苦，但是却还是喜欢奢华之人，所以他多年居住的金谷园当真是繁华锦绣，富丽堂皇。李显和林碧大婚之后，夫妻和睦，自然就搬回内宅去了，李麟封了郡王之后，虽然因为年幼尚未开府，可是住在内宅也有所不便，所以李显就将金谷园给了李麟。李麟性子比李显更加狂放，对于这些园林景物殊不在意，所以从未改变过园中布局，倒是太子李骏和昭华郡主江柔蓝过来游玩的时候，各自挑了喜欢的地方下榻，然后迫着李麟照他们的心意改建过几次。

陆云走入金谷园之后，也不由目眩神迷，陆家虽然也是世代将门，不愁吃穿，但是历代家主都是清廉自守，所以家中陈设园林不比普通官员强到哪里去，不过毕竟陆云也见过世面，再说对荣华富贵又不甚贪恋，所以很快就定下心神，随着侍卫走到了碧云阁。

金谷园中有龙首渠通过，汇聚了一池碧水，整个园中的建筑九成以上都是临水而建，池畔堆石成山，假山高约二三十丈，峭壁林立，占地数亩方圆，山上有一座飞丹流檐的二层小楼，只有一条乌石铺成的蜿蜒山路可以上下通行。只需一队禁军在山下守护，纵然是一流高手，也别想随便进出。

沿着山路前行，陆云心中反而平静下来，凭他出身将门的见识，自然知道这里即是易守难攻的绝地，也是软禁囚犯的好地方，不过想必自己一个平常少年，是不会有人这样费心的，所以想必是李麟在自己的住处召见他，这也是一种厚待。走上山顶，一眼便看到碧云阁孑然独立，四周寥落，空空荡荡，假山上面虽然铺了厚厚的泥土，却只种了一些低矮的常青灌木，一眼看去，丝毫不见春色盎然，反而觉得有一种深秋的阴郁，那楼阁就和负手站在朱栏之前，俯瞰碧波的少年一般孤傲跋扈。

陆云走到李麟身后，下拜道：“草民云路，叩见嘉郡王殿下千岁。”

李麟却不令他平身，冷冷道：“本王召你前来，你可知道是何用意？”

陆云不卑不亢地道：“草民得罪殿下，殿下若有惩处，草民也无怨言。”

李麟回过头来，噗哧一笑，冷峻的气质立刻被稚气的笑容破坏无遗，他过来亲手搀起陆云道：“看来是吓不住你了，当日本王也有些激动，不免屈辱了你，不过你当日竟对昭华郡主失礼，也难怪本王恼怒，今日本王邀你前来，一来是想给你赔个礼，二来么，本王也想见识一下你的箭术。”

陆云纵然是心存敌意，也觉得心中一暖，心道，难怪这嘉郡王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声名，不愧是大雍皇室名将齐王爱子。他起身一揖道：“请郡王爷吩咐。”

李麟目光一转，道：“我这里没有校场，昭华不许我在这里修建，不过只是看看你的箭术，去父王的校场又太麻烦了，你可能射中那棵树。”说罢指向远处临水的一株柳树，那里距离假山有一百五十步之远，又是高低悬殊，若想射中柳树，必须是一流的箭术才行。

陆云的弓箭已被侍卫拿走，正要向李麟讨取，只见一个侍卫捧了一副弓箭过来，弓是犀角弓，描金箭囊里面是二十支上好的雕翎箭，陆云一见此弓便目光一亮，上前拿起来拂拭良久，爱不释手。拉弓空弦使了几次之后，他取了三支雕翎箭，引弓而射，只见三缕乌光一闪而逝，三只雕翎箭居然射在同一根柳条之上。百步之外接连三箭都射中风中飘拂的柳条，这样的箭术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神箭了，李麟目中精光四射，自叹不如，见陆云将犀角弓放回盘中，仍然是满目留恋，李麟笑道：“好，云兄你的箭术果然非凡，这张弓乃是工部精制，千里挑一，也只有这样的宝弓才配得上你的箭技，本王就将这副弓箭送给你，你可不能推辞。”

陆云心中十分喜爱这弓箭，且他也有心接近李麟，所以便躬身一揖道：“谢郡王爷赏赐，草民愧领了。”

李麟见他如此豪爽，心中大喜，道：“你这样的箭术，如何沦落江湖，听说你故乡已经没有亲人，何妨留在本王身边作个侍卫，我大雍素重武勇，你在这里前途似锦，也免得去给南楚的昏君奸臣做奴才。”

陆云心知李麟是从商队中查问过他伪造的身世，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道：“草民是南楚人，故土难离，再说恐怕因为出身有些妨碍。”

李麟笑道：“你过虑了，我大雍海纳百川，从不计较这些出身来历的小事，别说你是南楚人，两国虽然交过兵，却也多年交好，就是原来的北汉军将士，多半手染我大雍军民的鲜血，如今还不是照样得到重用。”

陆云装作心中块垒消除的模样，欣然道：“如此草民就多谢郡王爷赏识提携。”

李麟道：“这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也年纪不大，现在也不方便从军，这样吧，你就留在本王身边作个侍卫，过几年若有战事，随本王出征，也好搏个功名，一会儿你将身世履历写清楚交给我的侍卫总管，等到兵部司闻曹有了回文之后就是登记在册的侍卫了。”

陆云心中一凛，这少年郡王虽然爱才，却不是轻信之人，不过他暗想，若没有一段时间，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世真假，而且他的身世虽然是伪造的，可是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他称自己是江夏云桥村之人，父母双亡，有一个叔父多年前背井离乡，据说在长安有人见过他，所以前来寻亲。这江夏云桥村确实是有的，虽然跟陆云没有什么关联，他自己的祖籍是吴郡，江夏是他祖父多年镇守的地方，所以对于江夏乡里的情况，陆云并不陌生。再说南楚这些年和强邻毗邻，边境村人迁入大雍的比比皆是，所以他的身世倒不是全无根据，在江夏云桥村未必没有这样一个寻亲离家的少年。而且陆云声称当日在家中因为没有冠礼，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乳名叫做二郎，在南楚乡村，这个乳名若是一叫出去，只怕十个人里面会有五六个人答应，所以陆云并不担心会被发觉自己的真正身份，就算是发觉有些问题，据他估计，李麟也不会一定要将自己当成奸细杀了。再说这段时间过去，自己纵然不能得手，也有机会逃脱的，所以陆云便俯首称是，并没有露出一丝慌乱。

李麟见他顺服，却也没有觉得奇怪，虽然当日陆云表现的十分冷傲，可是毕竟身份悬殊，自己以礼相待，他自然也不该过分矫情的，这样的表现倒是理所当然，想到自己可能招揽了一个出色的少年侍卫，他笑道：“云路，你也不用过于拘礼，我们府上规矩没有别家森严，等到你的身份核实之后，本王带你去见父王，他也很想看看你的武艺呢。”

陆云心中一凛，齐王的声名在南楚可以止小儿夜啼，当初他在荆襄两战，杀人无数，如今又平了北汉，在南楚的传闻中，齐王就是屠夫的代名词，当然在陆云心目中，齐王是父亲的对手之一，若有机会见到，他倒也十分期望。

接下来的日子，陆云便被李麟留在碧云阁，碧云阁乃是李麟寝居，本来不当让资历浅薄的陆云留在这里，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机要文件，所以李麟向来将陆云这样身份的人先安排在这里，既可以起到软禁的作用，又有信赖器重的意味。

适逢雍帝大寿，朝廷上下都很忙碌，李麟更是几乎每天都要入宫陪伴太子，陆云身份尚没有查清，自然不能入宫，虽然李麟不在，可是他身边总有侍卫相陪，更是婉言劝阻他离开金谷园，陆云心惊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又过了几日，乃是雍帝大寿，普天同庆，李麟更是被太子留在东宫，陆云只能坐困愁城，恨不得放弃刺杀逃出去，只是齐王府戒备森严，陆云根本无法随便走动，索性破罐破摔，留在碧云阁不出去了，想来最多是身份存疑，失去接近目标的机会罢了。

雍帝大寿之后的第三天，陆云被从宫中返回的李麟召去，陆云走进去的时候，只见一个中年官员肃手而立，而李麟坐在主位上看着手中的绵纸。这一次李麟不是穿着平日常穿的黑衣箭服，而是穿着郡王服饰，杏黄袍服，头戴金冠，他虽然年少，但是身量已经颇高，看上去威风凛凛，颇见皇家气象。看到陆云进来，他笑着将手中的绵纸递给陆云，道：“虽然不是十拿九稳，不过你的身份大致已没有问题了。”

陆云忍住心中的惊讶，接过那张绵纸，上面写着一些蝇头小字，记录了一个南楚江夏陆村的少年家世。父亲是受伤退伍的低级将领，母亲是书香门第的淑女，父母都已经因病亡故，族人星散，有一位叔父下落不明，少年自幼习武，精于箭术，三年前远走他乡，尚未加冠，乳名二郎，不过因为没有族人，所以不知道年龄。陆云差点惊呼出来，想不到真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虽然和自己的描述有些参差，但是基本上可以含糊过去，心中庆幸身世将不会造成阻碍的同时，陆云不由暗中拜谢上苍。

李麟去过那张绵纸道：“难怪你箭术出众，原来是克绍其裘，既然你的身份已经没有问题，今后就在我身边行走吧，正好一会儿我要去送红霞郡主和王仪宾回代州，你跟我一起去吧。”

陆云心中一动，若是替红霞郡主送行，齐王和嘉平公主必然前往，能够一举见到这么多名将，忍不住露出期盼神色。

第五章 水流花谢

〖郡主入雍后，镇守雁门二十年，屡率军入蛮地掠敌，蛮人见之魂断，呼之曰血罗刹。

郡主仪宾王骥，本楚人，失父母，流落建业，入江哲门下，列为八骏之首，后奉哲命赴蛮地探军情，以伯乐神医之名声震边塞，偶遇郡主于代州，钟情于东海，惜各为其主，凤泊鸾飘。后郡主血战于雁门，骥闻之，泣告于哲，求赴代州同死，哲不得已许之，骥乃舍青云之路，至雁门助郡主守关。雁门将破，远霆感骥痴，阵前以郡主许之。郡主降雍后，骥奉旨协守雁门，为郡主之副。

初时，主无出，或有劝骥纳妾传宗者，骥不许，曰，我无亲族，毋忧绝宗祀。主闻之涕然，终不忍王氏无后，乃亲为选良家女，骥愤然出，半月不归，主乃止。

――《雍史・红霞郡主传》〗

灞桥柳如烟，行人欲断肠，送行的官员早已经离去，长亭之内，林碧却仍然握着妹妹的手低声嘱托，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见，林碧心知自己终生也不会有机会重回故土，再也无缘见到雁门春色，所以对承继自己衣钵的幼妹，更加牵肠挂肚。长亭之外，赤骥正和齐王低语，他们很有默契地留出了让林氏姐妹话别的空间。而李麟和其他几个兄弟站在一边肃手而立，这场合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陆云立在李麟之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那些闻名已久的人物。林彤和赤骥他都已经见过了，而齐王的豪迈爽朗和林碧的雍容威严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倾慕之情。他自然不知道七年前的齐王，却是一柄寒光四射，杀气不能自抑的利剑，伤人也伤己，而今日，宝剑已经藏于匣中，虽然锋利不减，却是更加莫测高深。

亭中，林碧低声道：“彤儿，你要小心一些，这几年你们多次深入蛮地，也未免太危险了，你是代州主将，若有闪失影响极大，也该让后辈多带带兵了。听说你经常和妹夫吵闹，这不大好，虽然他是你的副将，可是毕竟也是你的夫婿，又是江侯的心腹，你不要和他生出嫌隙，还有，你和妹夫成婚多年，还没有子嗣，这件事情就连皇后都问过，你们夫妻准备怎么办？若是你听我的话，还是替他纳妾才是。”

林彤瞥了赤骥一眼，也低声道：“姐姐，我和骥郎吵架不过是习惯罢了，若是几日不吵，便浑身不舒服，你可别以为我凶悍，分明是他变着法子喜欢惹我生气。这次进京，骥郎请侯爷替我们诊过脉了，侯爷说，我们都没有问题，没有子嗣或者是天意，其实我也问过骥郎的意思，不过骥郎说他早已没有亲族，也不担忧无后不孝，我倒是肯委屈些让他纳妾，还替他张罗过，是他坚决不肯，还和我生了半个月闷气。”

林碧听了不由一笑，用余光忘了赤骥一眼，道：“妹夫也是至情至性之人，难怪当年肯陪你赴死，罢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管了，只要你们夫妻和顺，我也就放心了。”

林彤却是忧心地道：“姐姐，这次我来长安，看到江侯爷在你面前好像总是战战兢兢的，不是你为难他吧，这样是不是不大好，江侯爷是骥郎的恩主，这个人很可怕的，你看骥郎不过在他身边待了几年，便是这样难缠，你是不是还怨恨他从前设计害了姐夫，不，龙将军。”

林碧淡淡一笑，目光宁静而平和，她轻声道：“两国征战，哪里有那么多仇怨，李显亲手迫死庭飞，我尚且不再怀恨，何况是江侯呢。若说他惧怕我，这可是你误解了，他对着凤仪门主、魔宗宗主尚且不惧，我一个败军之将，有什么可怕的。这人性情就是这样，越是亲近之人他越是喜欢欺弄，你看他总是欺负柔蓝、麟儿这些孩子，难道会以为江侯当真讨厌他们么，在我面前，他既然不敢欺弄我，自然只有惧怕我了，这人性情就是这样别扭古怪，越是他重视的人，就越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恐怕这世上只有长乐公主和邪影李顺，能够见到他最真实的一面吧。”

林彤听得眼前一亮，想起王骥说起在江哲面前总是吃苦头的往事，忍不住低笑起来，姐姐当真是明察秋毫，一眼便看穿那个有着神鬼莫测之机的男子，不过是一个不善于表露真情的腼腆之人。

正在她们姐妹执手低语的时候，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如雷，却是十几骑骏马绝尘而来，众人抬眼望去，为首的两人一着青衣，一穿黄衫，正是霍琮和柔蓝带着侍卫前来送行。

林彤露出微笑，她对柔蓝也是十分喜爱，方才还在埋怨这丫头无情无义，不来相送，一声欢笑，她走出长亭，招手道：“蓝蓝，怎么还记得来送我啊。”

柔蓝勒马收缰，下马奔来，一把搂住林彤的颈子道：“彤姨，你好没良心，我被太后娘娘召去陪她了，要不是我记着你今天就走，求娘娘让我出宫来送你，现在我还在长乐宫看戏呢。”

林彤伸出两指捏住柔蓝雪白娇嫩的脸颊，笑道：“就你会找理由，当我不知道么，你的公主娘亲这几天就在宫里面陪太后呢，怎么不见你爹爹，这次骥郎要去给你爹爹辞行，居然都没有见到，怎么皇上寿筵之后就看不见他了呢？”

柔蓝挣开林彤的手指，香舌轻吐道：“这个我可不知道，爹爹不在家，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霍哥哥，你一定知道的吧，爹爹对你比对我和慎儿都好些。”

林彤望了一眼霍琮，这个少年虽然平凡普通，可是不知怎么，林彤就是觉得在他面前不敢放肆，或许是他那种平和宁静的气质让人不愿失礼吧，她微笑问道：“霍公子，你知道先生在什么地方么，骥郎原本想当面辞行的，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来长安。”

霍琮施礼道：“禀郡主，先生前日从宫中赴宴归来，就去了南山别业，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处置，他说让我替他给郡主和赤骥师兄送行。”

林彤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隐在侍卫当中，原本正忍不住看向柔蓝的陆云却是心中一动，南山别业，江哲去了南山别业，那就是不在皇城之内，身边的侍卫不知道会否少些，或许自己会有机会刺杀吧，只是不知道那别业在什么地方，而且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抽身去寻，再说那人身边定有侍卫保护，还有邪影李顺在侧，恐怕难以得手。

这时，赤骥走到霍琮身边低声道：“师弟，有件事情请你转告师父，我见嘉郡王新收留的那个侍卫面貌有些像一个人，虽然觉得不大可能，可是还是要请你禀告一声。”

霍琮神色不动，微笑着侧耳倾听，仿佛赤骥和他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口中却道：“这件事情先生已经知道了，师兄不必挂怀，先生说，师兄临行之前，可以将段将军的事情告诉公主，想必公主也是想和段将军重见一面的。”

赤骥闻言心中一动，对于江哲已经知道那南楚少年之事，他倒不觉得奇怪，这少年相貌和陆灿有四五分分相似，精通箭术，双臂力大无穷，就是他也生出疑心，江哲若是见到必然心疑。可是将段无敌之事告诉林碧，他担心先生又准备给人下套，若是别人或许自己只会帮忙蒙住那人眼睛，可是林碧乃是林彤亲姐，他有些担心后果。

霍琮见状，低笑道：“师兄放心，先生也是好意，希望公主能够说服段将军为朝廷效力罢了。”

赤骥心中一宽，道：“我知道了，师弟，这次前来，见先生对你青眼有加，我可是又羡又妒，你有这个福气留在先生身边，定要代我们这些不肖弟子尽心侍奉。”

霍琮点头应是，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惆怅，师恩如山，先生待自己如此之好，自己却不得不隐藏心事，欺瞒于他，若是有一日那件事情泄露，自己又当如何是好，除非是血溅寒园，否则生有何欢。

无论是如何不舍，林彤和赤骥终于还是踏上了旅途，望着远去的背影，李显走到泪光隐隐的爱妻身边，道：“碧儿，回去吧，最多过两年，再让他们进京述职也就是了。”

林碧黯然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姐妹分离这是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有些难过不能回去看看罢了。”

李显默然，这件事情他也帮不上忙，有些事情也是无可奈何，就像他用放弃军权换取和林碧结合，林碧想要刘氏和林家的安泰，也只能放弃返回代州的期望。见他如此，林碧反而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长安也很好，再说有你和孩儿在，哪里不是家呢，倒是你娶了我，牺牲未免大了些。”

李显见她释然，笑道：“孤王不爱江山爱美人，这有什么不对。”林碧面上一红，就要转身离去，却被李显揽住纤腰不肯放手，她心中一甜，对自己没有固执仇恨放弃这令自己心动的男子的决定，再也没有一丝悔意。想起方才赤骥偷偷告诉自己的消息，或许自己应该去见见段无敌，前尘往事，应该是不需挂怀了，纵然自己又是中了江哲圈套，能够让一个心存黎民社稷的忠义之士不至于沦落江湖，也是值得的。

李显和林碧在这里情意绵绵，却让齐王几个儿子在一边十分尴尬，都是低着头不语，除了李麟之外，其他几个王子没有一个和李显个性相似的，从前李显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对李显也是只有畏惧之心，直到林碧加入齐王府之后，重立家规，对这几个庶子颇为照顾，这几个少年对林碧自然十分尊重，当然不敢看到李显轻薄她的景象。李麟胆子大，别过脸去重重咳嗽了几声，林碧一惊，连忙推开李显。

李显只得松开手，望望几个儿子，道：“你们都自行回去吧。”然后狠狠的瞪了李麟一眼，挽着林碧上车走了。

李麟哭丧着脸，自己可是好意，却得罪了父王，大概回去之后，父王就会寻个理由拉自己去校场了，想到很可能今天晚上会浑身疼痛，难以入眠，李麟心情当然不会好转，他那几个兄弟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都各自上马走了。

这时，霍琮含笑道：“郡王爷，这几日先生和公主都不在府上，你不如过来小住几日如何？”

李麟一听大喜过望，连忙道：“好，好，多谢你了，霍大哥。”

陆云眼中掠过喜色，想不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进入江哲的府邸，虽然江哲现在不在，但总归是个收获不是么。

他全未发觉，在邀请李麟的时候，霍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也不知道，那份对他的身世调查的文书就是霍琮伪造之后通过司闻曹送到李麟手中的，否则世间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情，真有一个云二郎的存在。

第二天清晨，陆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不由十分奇怪，昨日他跟着李麟到了江哲府上，李麟住在栖凤轩，他作为李麟的侍卫自然也得住在那里，江哲的府邸据说本是雍王潜邸，在陆云看来，虽然也是富丽清幽，却比齐王府小的多了，也没有那么多亭台楼阁。身在仇人的地盘，他本来以为自己昨夜会很难入眠，却不料一夜无梦，真让他费解。

走出房间，他一眼看到李麟正在院中练剑，几个侍卫在旁边相陪，陆云脸一红，站在一边，等到李麟练剑之后，他上前谢罪道：“属下不小心睡过头了，还请殿下恕罪。”

李麟笑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不习惯也是有的，本王有时会在这里小住的，以后你就习惯了。好了，陪我去寒园吧，霍大哥让我们去他那里一起用早膳。”

陆云眉心一跳，忍不住道：“属下在南楚就听说寒园乃是楚侯运筹帷幄之处，想不到竟然已经给了霍公子居住。”

李麟突然诡秘的一笑，道：“你说得错了，寒园至今仍然是姑夫的居处，虽然现在姑夫的寝居在内宅，但是一个月总有十几天，姑夫仍然住在寒园，而且那里还是姑夫的书房，不知道多少计策是在那里拟定的，就是皇伯父要向姑夫问策，也是在寒园的。”

陆云有些疑惑，明明霍琮是住在寒园的，他如今已经知道那青衣少年乃是江哲弟子，也就是少主人之一的身份，怎会没有自己独立的住处。带着重重疑惑，陆云跟着李麟走向寒园，一路上他仔细留心，江哲府上的侍卫果然个个非是等闲，防卫森严远胜齐王府，想要行刺当真是十分艰难。

走到寒园门口，李麟让其他侍卫下去休息，拉着陆云道：“你和他们不同，本王当你是朋友，和我一起进去吧。”

陆云心中一暖，他自然知道李麟待自己与众不同，朋友的意味倒是比下属多些，但是眼看就要进入江哲经常流连的地方，他心中十分紧张，也就顾不上体味李麟的心意了。

一走进寒园，陆云便是一愣，这里面的清幽冷落让他想起父亲的书房所在之处，也是这般冷寂，就连明媚的春光在这里似乎也减去了几分颜色，外面森严的戒备和里面的萧条冷落，真是对比鲜明。不过让陆云更加奇怪的是，在初升的阳光下，霍琮一身布衣，正在那里修剪花木，他是那样的认真尽责，就连自己这些人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李麟上前叫道：“霍大哥，你还没有完工啊，早膳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吧，这是云路，霍大哥还记得吧，这次我带他一起来的，也让柔蓝见见他，知道我没有欺辱他。”

霍琮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将手中的花剪放下，拍去上面的泥土，道：“听郡王爷说，你已经在他身边任职，虽然多半是郡王爷相迫，你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一片好意。”

陆云连忙道：“并非是王爷相迫，小可流落长安，寻亲不遇，也不是了局，留在郡王爷身边，尚可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麟皱眉道：“云路，原来你是这个心思，难怪当日这么容易就留下来，本王还生过疑心呢？”

陆云心中一宽，就是想到李麟可能会怀疑自己留下的缘故，毕竟当日在驿道上，自己表现的十分桀骜，这般轻易屈服未免有些儿戏，所以今天他趁机弥补了一下，果然消去了李麟的疑心。

霍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原来如此啊，好了，柔蓝一会儿就会过来，你们先去花厅等着，我去换件衣服。”说完他转身走去，李麟拉着陆云走向花厅，嘟囔道：“寒园就是这点不好，不许留仆人伺候，幸好早膳还不用自己去取。”

陆云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霍公子很喜欢照料花木么，为什么他会住在这里，这里不是军机重地么？”

李麟笑道：“你可知道霍大哥的身份？”

陆云道：“属下听说霍公子是侯爷的亲传弟子。”

李麟举起食指道：“有件事情，你却不知道，霍大哥还是寒园的仆役，负责照看这里的花木。”

陆云愕然，良久才道：“可是，霍公子不是侯爷的弟子么，怎么侯爷还让他做仆役，这未免有些太离谱了。”

李麟笑道：“我这个姑夫的性子就是这样古怪，所以霍大哥才会住在寒园，却又不是寒园的主人。”

陆云还是大惑不解，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道：“这是先生用心良苦，先生常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江家不留无用之人，琮若想留在府上，就要以劳力换取食宿，所以琮虽然拜在先生门下，却仍要做仆役维持生计。不过成了先生的弟子，总是有些好处的，寒园的工作并不繁重，那些耗费时间的工作都有别人去做，我只需照料花木即可。”

陆云回头望去，只见霍琮换了一身洁净的青衫，站在门口，清晨的阳光映射在他的背后，让陆云觉得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可是他仍然能够看到霍琮平静安详的神色。

他听到霍琮继续说道：“有些人将轻抛权势富贵当成美谈，有些人身份低贱，却以布衣傲王侯自得，先生却不以为然，他常说富贵权势不仅仅是权利和享受，也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手握大权，就应该尽忠职守，不负苍天爱重，若是出身寒微，操持贱业，也不当以为羞辱，应该安之如素，只要无愧于心，就不负平生。”

陆云只觉得心神撼动，什么样的人能够说出这番话，这样的人怎会卖国求荣，辜负君父。花厅之内一片寂静，就连李麟也在深思霍琮所言。

这时，门外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道：“霍哥哥，麟弟，我来了，麟弟，听说你带了云路过来是么，云路，麟弟没有迫你吧。”随着语声，陆云只觉眼前一亮，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站在门口，肤若凝脂，容貌秀美，尤其是那双黑亮剔透的明眸，总是滴溜溜转个不停，让人越发觉得这少女顽皮娇俏。她也没有过分的妆饰，只是用一枚金环束发，那金环浑似花枝环绕，相连处打造成含苞欲放的一朵寒梅，这般姿容相貌，虽然年幼，却已经仿佛神仙中人。

陆云心中一颤，初次见到昭华郡主的女装模样，他只觉的心中慌乱，却又隐隐带着痛惜伤悲，一时间情绪无比低落。

霍琮和李麟却是常常见到柔蓝俏丽模样，习以为常，李麟抱怨道：“怎么总是不相信我，我哪里是强迫别人的恶人，云路可是自愿留在我身边的。”

柔蓝明眸流盼，道：“云路，是这样么？”

陆云这时也已经清醒过来，躬身道：“属下得郡王器重，确是自愿留在郡王身边的。”

柔蓝嫣然一笑，道：“那就好，霍哥哥，今日难得爹爹不在，我们吃完早膳一起玩好不好。”

李麟高兴地道：“好啊，太子今日不会召我去的，我们正好出去游春。”

霍琮笑道：“游春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倒是先生不在，不如在府里玩乐，岂不是更好。”

李麟和柔蓝听了都是连连点头，柔蓝道：“还是霍哥哥聪明，我们就去临波亭吧，虽然现在无雪，可是临波亭赏花也很好，内宅云路不便去的。”

霍琮点头道：“临波亭很好，你们或许不知道，当初先生就是在临波亭赏雪赋诗，压倒了雍王府的所有幕僚呢，一会儿到了那里，我将当日先生他们所赋的诗都抄录下来给你们看。”

柔蓝和李麟虽然年少贪玩，可是对诗词歌赋也不是一无所知，更何况是江哲的旧事，霍琮既然要给他们讲诗，也定会告诉当日之事，这些事情江哲从不跟他们说起，却对霍琮并不隐瞒，有机会得知江哲过往，两人都是连连点头，就是陆云也心中向往，此刻他对江哲的恨意不知不觉中已经消退了许多，更想知道他的事迹，毕竟在南楚，众人除了漫骂之外很少提及江哲的传闻。

四人匆匆吃过早膳，联袂来到临波亭，霍琮果然录了那些诗词给三个少年讲解，又将昔日之事讲给三人听，谈兴正酣的时候，突然有侍卫前来禀报道：“郡王爷，太子殿下急召你入宫。”

柔蓝和李麟都是一脸的扫兴，李麟无奈地道：“看了今日只能半途而废了，云路不能跟我进宫，霍大哥，就让他先跟着你吧，等我晚上回来你再接着讲好不好。”

霍琮笑道：“你去吧，太子说不定有什么急事，我等你回来再接着讲，反正先生后日才能回来呢。”

送走了李麟，柔蓝无精打采地坐在亭边，望着湖水发呆，霍琮则是取过棋坪自己打起棋谱来，亭中气氛有些沉闷，陆云想要告辞离去，却又有些不舍。霍琮见陆云神情无聊，笑道：“郡王爷在这里就和自己家一样，你也不要拘束，其实你年纪还轻，还是应该多读些书才是，兵书你读过没有？”

陆云心道，若是我说读过，未免有些不符身份，便道：“没有读过。”

霍琮道：“你既然跟着郡王，将来难免征战沙场，要想作个将领，兵法是不能不读的，这样吧，我回去取一本书给你看。”说罢转身离去，亭中只留下柔蓝和陆云两人，附近的侍女侍卫早就被霍琮遣走，亭中一片寂静。

望着柔蓝的背影，陆云心中突然生出恶念，这可是一个良机，自己有机会取走江哲爱女的性命，江哲令自己的父亲痛苦万分，自己若是杀了柔蓝，必定可以让江哲痛不欲生，与其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刺杀机会，眼前的少女是更好的选择。

抬头看看四周无人，陆云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杀机，心中的仇恨和多日来不能自主的委屈驱走了他心中的朦胧爱意，若是没有了制约，就是最良善的人也会萌生恶念。

站在柔蓝身后，他轻轻拔出藏在靴子里面的匕首，就要向柔蓝背心刺去，只需一剑，就可以取了这少女性命，然后他可以等到霍琮回来，偷袭刺杀了他，霍琮看上去不会武功，柔蓝也不高明，自己应可得手，之后就可以凭着嘉郡王侍卫的身份离开这里，只要他安排妥当，直到他离开皇城，也不会有人发觉尸体。

可是当他站在柔蓝身后，少女娇小的背影让他心中一软，这一剑再也刺不下去，自己的仇人是江哲，和这少女有什么相关，霍琮对自己颇好，自己如何可以恩将仇报，就在陆云心中犹豫不决的时候，柔蓝不知怎么失去了平衡，一声惊叫，向水中倒去，陆云微微一愣，只见柔蓝已经落入池中，一边喊着救命一边伸出手胡乱挥舞。她的声音传得很远，陆云可以看到远处有人影闪动，想必是侍卫们听见柔蓝的呼救声，正在向这边赶来。

看看水中挣扎呼救的少女，他心中一颤，和衣跳入水中，不过片刻便抱着柔蓝爬了上来，这时候侍卫们已经纷纷赶到，陆云熟练地帮助柔蓝吐出腹中清水，柔蓝清醒过来，抱着刚刚赶来的霍琮大哭起来。霍琮谢过陆云，匆匆抱着柔蓝走去内宅。看着柔蓝苍白的面色，以及凌乱的衣衫，陆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救起柔蓝，并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跳下水去的时候竟然是全无一丝悔意，目光落到地面上遗落的束发金环，陆云心中越发慌乱。

他当然不会想到，霍琮抱着柔蓝进入后宅，将她送回卧房之后，正要让侍女前来伺候，柔蓝拉着他的衣袖，冷冷道：“霍哥哥，你搞什么鬼，这个云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刺杀我。”

霍琮不动声色地道：“他想杀你么？”

柔蓝怒冲冲地道：“我从水中倒影看得分明，他想要从后面用匕首刺杀我，我知道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装作失足落水，这样他就不便下手，我却可以呼救。你可别说你不知情，骏哥哥怎么会出尔反尔，派人来召麟弟进宫，我可不信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大事牵涉到麟弟，定是你从中作梗，故意遣走麟弟，还有你怎么将他和我单独留在临波亭，就连一个侍卫都不留，这不是你的作风。最关键的一点，是谁让侍女通知我今天里面穿上金缕衣的，你有什么瞒着我，那云路是不是南楚奸细，若不是我担心他刺杀不成露了破绽，可能反而会破坏了你的计划，我何必要装作落水呢，反正他的匕首也不可能刺穿金缕衣。”

霍琮微微一笑，道：“这个你就不用过问了，这是先生的意思，其实我看云路还是狠不下心的，再说暗中有侍卫保护你呢，绝不会让他得手的，今日之事你不要说出去。”

柔蓝怔住了，此刻的霍哥哥，面上的神情像极了爹爹平日捉弄自己时候的模样，她打了一个寒战，决定由衷的同情那个方才想要杀害自己的少年。

第六章 惊鸿照影

陆云怔怔望着手中的金环，呆若木鸡，方才有侍女前来寻找郡主失落的金环，他却下意识地将金环藏起，心中不免有些愧悔，纵然明知那少女对他来说犹如水中仙，梦中花，他却为何深陷下去，错过了唯一报复江哲的机会，罢了，罢了，柔蓝不过是江哲的义女，自己怎能如此无耻，对江哲无可奈何，就将目标放到一个小女孩儿的身上。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李麟的怒吼声道：“什么，你说柔蓝落水，差点淹死，这怎么可能，你竟敢诅咒她，本王要砍了你。”

陆云心中一凛，他对李麟已经是颇为忌惮，唯恐他问多了，发觉自己的不妥，连忙闻声赶去，还没有绕过花丛，便听到一个清朗含威的声音道：“麟弟不可鲁莽，这侍女说的或许过分些，但定无恶意，你不也是听说柔蓝落水，才匆匆赶回来的么，我们还是去内宅看看吧，这丫头平日胡闹惯了，说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陆云心中一动，透过花丛望去，只见前面花径上，李麟怒气冲冲地站在一个侍女面前，那个侍女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而在李麟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明黄服饰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年纪，相貌俊秀温文，双目幽深，如同深潭也似，神态从容磊落，此刻正拉着李麟相劝。不必多想，见这少年服饰以及对李麟的称呼，陆云心中翻江倒海一般，自己竟然和大雍的太子殿下李骏距离不到数丈，忍不住握住了匕首。目光落到那少年太子的面上，见他神态温和，含笑解劝，虽然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却令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听闻这位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代李贽镇守幽州，素有仁孝之名，如今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再想起南楚国主赵陇，明明年纪相仿，更是一国之君，却是只知吃喝玩乐，平庸无能，心中更是一痛，不由气息一乱。侍立在李骏身后的一个青年侍卫眉梢一扬，上前一步，挡在李骏身侧，喝道：“什么人在花丛后面鬼鬼祟祟的。”他的语气并不凌厉，可能因为这里是长乐公主府，公认防备最森严的府邸之一的缘故。

陆云心中一震，绕过花丛，向李麟单膝下跪道：“属下云路叩见郡王爷。”他故意表示不认识李骏，这样即使问罪，也会轻些，不知者不罪么。果然他偷眼望去，那侍卫神情和缓，退到了李骏身后。

李麟粗声粗气地道：“原来是你小子，是不是见本王发脾气，不敢过来了？”

陆云心中更加安定，低首敛眉地道：“属下不敢。”

李麟摇手道：“算了，来拜见太子殿下，皇兄，这是我新收的侍卫，我见这小子还不错，过几年准备送到东宫去给你做侍卫，不过现在还不行，明鉴司和司闻曹盯得紧，这小子身份不甚清楚，我若送了去，只怕要遭弹劾的。”

李骏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自己身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身世来历、武功人品，都要经过考核，不过李麟既然如此重视这个少年侍卫，想必人才难得，他上前一步，亲手搀起陆云道：“平身吧，你是麟弟的侍卫，以后也不免和孤常常相见，不必如此拘礼，也不要听麟弟胡说，孤东宫的侍卫都是父皇指派，人数有限，所以不免条件多些，你今后跟着嘉郡王，也是前程似锦，过几年在沙场上搏个功名，封侯拜将，岂不是胜过在孤身边委屈。”

陆云唯唯诺诺，眼中闪过倾慕之色，这位大雍太子，果然是帝王气度，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听得人心中温暖，若自己果然是无牵无挂的云路，只怕从今后舍命相报也是可能的。

李骏又仔细看了陆云片刻，见这少年年纪虽轻，神态也颇为恭谨，可是举止不卑不亢，眉宇间带着一丝傲气刚强，果然是人品难得，也不由心中喜爱，看了李麟一眼，嘉许地道：“王弟的眼力果然不凡，我见此子有长孙将军的气度。”

李麟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他年纪尚幼，露出这样的神情不但不令人生出恼怒之意，反而令人觉得他稚气尤存。李骏摇头微笑，道：“好了，我们去看柔蓝吧，她吃了苦头，一定会在我们身上讨还的，若是去的晚了，只怕要受她几日冷落了。”

李麟神情一变，愤愤道：“柔蓝最是偏心，每次见了你都是眉开眼笑，见了我就是横眉竖眼，明明你三五天才能来看她一次，我几乎每天都陪着她，可是她对你总是那样厚待。”

李骏大笑道：“谁让你不是看着她长大的呢，想当初我还是雍王世子的时候，可就尽心竭力帮着她逃脱姑夫的毒手，你呢，东海初见就和她争执，还逼着小丫头叫你哥哥，后来又被姑夫骗了，当他的帮凶欺负柔蓝，活该你今日受报。”

李麟顿足不语，脸上一会儿黑，一会儿红，望望四周忍笑的侍卫，喝道：“都滚开，这里是姑夫府上，还用得着你们在这里看戏。”两人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听命。李骏笑道：“罢了，除了冷恢之外，你们都下去休息吧。”除了站在李骏身后的青年侍卫之外，其他侍卫都各自散去，陆云心中一叹，也准备离去。不料李麟叫住他道：“云路，你跟在霍大哥和柔蓝身边的，听说是你救起了柔蓝，是么？”

陆云面上一红，想起自己本来是准备取柔蓝性命的，不由有些惭愧，低声道：“属下恰好在场，因为略通水性，所以只得冒犯了郡主。”

李骏惊咦了一声，看向陆云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赏识，轻轻点头，然后向内宅方向走去。李麟摆摆手，示意陆云不必跟随，然后匆匆赶去，陆云愣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无精打采地向栖凤轩走去。

谁知他刚刚走到栖凤轩，李麟又怒气冲冲地奔了进来，喊道：“气死我了，都跟我回府。”众侍卫见他大怒，也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匆匆跟上李麟出了长乐公主府，李麟取了马匹，恨恨地一鞭下去，竟在皇城之内纵马飞奔，那些侍卫大惊，在后面连声呼唤，他们不敢在皇城纵马，这可是大罪，虽然眼看着李麟的背影远去，却也只能心焦不已，匆匆向齐王府赶去。

陆云心中奇怪，向一个较为熟悉的侍卫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个侍卫左顾右盼了片刻，小声道：“定是又吃了昭华郡主的排头了。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咱们郡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楚侯和昭华郡主，尤其是郡主，他们两人若在一起，一定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到了最后，不是郡主去向咱们王爷王妃哭诉，就是郡王去长乐公主殿下那里告状，初时两家长辈都还又是相劝又是责罚，可是转过脸去，他们两个又和好如初了，如今可是谁都懒得管了。不过今天也真奇怪，本来太子殿下和霍公子若是在场，总能劝住郡王爷和郡主的，今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两位的话都不管用了。”

陆云听得有趣，忍不住低头暗笑，不论身份何等尊贵，昭华郡主江柔蓝和嘉郡王李麟都终究是孩子罢了，不过他还真得难以将如今这个孩子一般稚气的少年和那个在金谷园召见自己之时气度森严的嘉郡王联系到一起。

过了一会儿，众侍卫回到齐王府，一眼便看到李麟在门前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看到这些侍卫，他怒道：“怎么这么慢，父王让我随侍母妃去南山，你们还不快去准备。”众侍卫一听，也顾不得辩解是郡王爷速度太快，匆匆去准备行装了。陆云心中大喜，自己正在烦恼如何撇开嘉郡王去南山寻找刺杀江哲的机会，想不到嘉郡王也要去南山，不知是否苍天庇佑。众侍卫都已去了，只剩下李麟怒气冲冲地站在王府门前，对着下马石一脚一脚地踢着，发泄心中的怒火。

望着陆云的背影，李麟气得又是一脚踢去，方才去看柔蓝，岂料她对自己冷嘲热讽，说自己眼力差劲，居然留了一个刺客在身边，这怎能怪他，明明是司闻曹没有查清楚，再说她本来不是也对云路颇为赞赏么，怎么如今责任都到了他身上。又气又恼的他本来想立刻出去就云路杀了，谁知却被霍琮拦住，反而让他将云路带到南山别业去。眼看着那个欺骗自己的少年却不能出手责罚，他心中怒火难以消退，索性违反禁律，纵马飞奔返回齐王府。不论他何等气恼，却知道霍琮的意思就是姑夫江哲的意思，一路上想着如何将云路带到南山别业去，还得寻个理由，不能让他生疑，这可是霍大哥交待的。谁知一回到府上，就得知齐王妃林碧要去南山，本来是让自己的庶出大哥李景随行的，他便抢了这个差使，心里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姑夫的算计，否则母妃怎会莫名其妙地独自去南山呢，母妃如今又怀了身孕，父王几乎是一刻不离的。想到这次自己出了纰漏，多半几个月之内都会被姑夫和柔蓝嘲笑，他便又是气恼又是沮丧，对云路更加恼恨，若非强自隐忍，只怕目光都能将云路刺穿了。

心中满是疑惑，陆云不明白为什么齐王妃会轻车简从去南山，他在齐王府多日，已经知道齐王府在南山并无别业，据说李显性子古怪，说什么不喜欢终南隐士，所以他在西郊和东郊都有别业，唯独没在南山修建别业。但是他也懒得多想，反正有机会去南山倒也不错，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寻找江哲的别业，如何混进去行刺，全然没有留意李麟偶尔望向他的森冷目光。

南山距离长安足有五六十里，加上又需绕行西郊，李麟又奉了父命，不许林碧劳累，当夜在杜曲安顿，直到第二天午后，才终于到了南山别业。南山林壑幽美、气势雄伟，皂水、沣水、灞水、�水、�水，俱由南山中源出，北流入渭，林碧要去的南山别业就位于南山北麓，一道溪流蜿蜒而下，沿着溪流修建了数处水榭，两侧则是怪石嶙峋，草木丰盛，并无道路通行，若想出入别业，只能乘舟渡水。溪水在山脚汇聚成池，池中停着一只轻舟。云路这些侍卫是最后登舟的，逆水行舟，那青衣仆人却是驾轻就熟，将几个侍卫送到最下面的那座水榭，安顿他们之后便离去了。这座水榭想必就是为了安顿侍卫仆从的，宽阔朴素。

到达之后，陆云便知道这正是楚郡侯的别业，欣喜之余，就在考虑如何寻找行刺的机会，陆云挑了一个临水的房间居住，这房间位于水榭一角，狭小局促，无人和他争夺，却正合他心意。打开窗子，下面丈许处就是溪水，溪水清澈见底，溪底乱石嶙峋，尖锐的碎石之间，可以看到鱼虾在嬉戏。陆云顺着溪水向上望去，视线所及，已经可以看到两座水榭。水榭之间虽然都有虹桥连接，可是陆云知道若是自己走上去，肯定是立刻被擒住，所以他的目光落到了溪水上，若是夜里，自己应该可以溯流而上，寻到江哲的寝居吧。

吃过晚饭之后，陆云只说自己一路骑马疲倦，早早就去安眠了，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自己住一个小房间，所以也不用担心别人发觉他的行踪，将房门栓好，等到二更时分，天色已经变得漆黑之后，他就换上一件黑色夜行衣。这件夜行衣乃是精制的，轻薄光滑，可以在水中暂时替代水靠，而且最难得是体积极小，便于收藏，他带在身边许久，都没有人发觉。

打开窗子，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除了几处水榭之外，并无光亮，他翻身跃出窗子，吊在窗下，伸手掩上窗扉，然后纵身入水，他的水性极佳，动作轻灵，不仅没有发出声响，就连水花也没有溅起半分。入水之后，他逆流游去，水势颇为湍急，颇费力气。游了一会儿，到了第二座水榭，他攀上临水的窗子向内望去，里面也是一些侍卫，看服色是虎贲卫，应该是江哲身边的人。再向上游去，第三座水榭还没有接近，便听到李麟大笑的声音。陆云抓着岸边的岩石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向上游去，转过一个拐角，前方还有四座水榭。第四座水榭黑暗无光，没有声息，他游到第五座水榭，发觉这座水榭比起前面四座有些不同，距离水面只有尺许高度，邻水的房间外面是一处平台，平台的一半是凌波悬空的，三面以朱栏相护，从这里溪水渐宽，水流也缓慢许多。陆云心中一动，正想攀上平台探听一下，手指刚刚抓住一根栏杆，便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灯光从门内溢出，将整个平台笼入了昏黄的光芒之中。陆云心中一寒，身躯轻轻沉入水中，只是攀着水中支撑平台的柱子，侧耳倾听。

然后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然后，头上的灯光亮了许多，想必是那人点燃了平台一角高挑的风灯，这下子四周水面都被照亮了，无法潜行，陆云心中烦恼非常，却只能隐忍等待。过了片刻，那人还没有回房的意思，山风冰凉，月色星光都极为黯淡，不知这人怎么会有赏玩景致的心情，陆云心中暗暗痛骂，却是无可奈何。

这时候，那男子突然轻咦了一声，陆云心中一紧，随即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叹息声，这个声音清冷而悲凉，陆云只觉得心神一颤，忍不住仔细听去。

只听那女子说道：“无敌，这些年你在异域飘荡，还过的好么？”

那男子的声音平淡清雅，他答道：“多谢你的关心，也说不上好不好，日子还算平静，只是总会想起昔日的同僚，和沁州的风烟，所以终究是忍不住回来了。故土难离，大概就是如此。听说你已经封了侯爵，颇受重用，我也替你高兴。”

那女子淡淡道：“其实皇上对我也是过于厚待了，凭我的微薄功劳，做虎贲卫副统领尚且可以，封侯却是赏赐太重了。”

那男子道：“你当得的，而且大雍重用于你，那些和凤仪门有关联的人就会放心许多，知道大雍不至于因为出身的缘故摒弃他们，想来这几年凤仪门的余孽在大雍的活动应该越发艰难了。”

那女子沉默片刻，道：“这些事情我无需过问的，自从北汉灭亡之后，我心愿已了，除了虎贲卫的事务，我已经不过问别的事情么，护卫皇室责任重大，我不敢松懈。”

那男子叹息道：“我知道你其实对于权势名利并不重视，只是如今你纵然想脱身也是不可能了，若是离开大雍朝廷的庇佑，你在天下可能会是寸步难行，毕竟现在北汉王室虽然已经降服，可是怀恨你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就是凤仪门，也不会放过你的。听说你还没有成婚，呼延将军呢，他这次应该是陪你一起来的吧？”

那女子顿了一下，道：“呼延他这次定要陪我来，甚至还去司马大人那里请了假，我也没有办法，只好由得他了。其实我现在过得很好，无需殚精竭虑，无需钩心斗角，有些事情你说得很明白，我只需安分守己，就可以安享富贵，这样的日子是我最期望的，这么多年，我苦苦挣扎，早已经筋疲力尽，当日觐见陛下，我曾提出辞官归隐，陛下说我结怨太多，又是颇有功劳，不愿我在民间消沉，所以给了我一个虎贲卫副统领的职位。我若有心，自可以做一番事业，我若无心，也可以安养度日，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虽然知道他们也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安抚人心，却仍然留在长安。如今我一无牵挂，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你，所以听侯爷说你也到了长安，终于还是前来看你，你，还恨我么？”

那男子笑道：“恨，谈不上，十三年前，你我分手之时，就已经分道扬镳，各为其主，你虽然投了大雍，倾覆了北汉江山，可是我不恨你，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无悔，别人还有什么可以指责你的呢？七年前，我身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窘境，我知道你有心相救，又替我求情，这份情谊我绝不会忘记。可是青妹，我怨你，石英之死，虽然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可是你是起了主要的作用，而且我知道你是利用了我们之间的事情，石英虽然和我不合，可是他是堂堂正正的好汉子，刚烈无比。这件事情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你不仅让他百口莫辩，自尽身死，还污蔑他的名节，虽然这是两国征战的手段，我不恨你如此作为，可是身为旧交，我不能不怨你。”

那女子沉默许久，突然笑道：“我明白，今日听到你这番话，我才觉得终于释然，石将军之死，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都是觉得不安神伤，今日有人为此事怨我，我反而可以抛下心事了，谢谢你，无敌，解去我心中死结。这些年来，我始终等着和你重逢的机会，你别笑我，虽然当年在石将军墓前，是我断情绝义，可是直到今日我知道你必会终生怨我，我才能放下心事，觉得不再亏负你。”

那男子沉声道：“我明白，海骊曾对我说，若是不给你机会了断你我之间的缘分，你这一生都不能安乐，否则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到长安来的。呼延将军这些年来对你情深意重，当年初见，我便知道他的心意了，你半生凄苦，若有他陪伴，我也能够放心许多。”

那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温柔，道：“其实来这里的途中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你愿意留下来参加我们的婚宴么？”

那男子喜道：“恭喜你了，江侯爷已经答应，过几日就放我离去，只怕没有机会参加你们的婚宴了，替我转告呼延将军，就说我祝你们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陆云在下面听得目眩神迷，此刻他早已听出这两人身份，大雍澄侯苏青，龙庭飞麾下四将仅存的段无敌段将军，这两人的事迹他也听父亲说过，想不到却在今日听到两人的密谈。若非是强行隐忍，他真想露出头去看看两人的风采。

这时，耳边传来远去的脚步声，想必是苏青离开了，那男子一声轻叹，叹息中却带着喜悦和宽慰，这时，冷月无声，影沉寒水。只听那男子低吟道：“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语声凄凉，陆云虽然不甚明白其中深意，也觉得为之黯然神伤。

第七章 何处是青山

〖隆盛二年，青奉诏入长安，钦封侯爵，雍史女子封侯，自青始也。

隆盛七年，青下嫁虎贲卫副统领呼延寿，帝亲赐诏书许婚，因新人无亲族，令太子亲临主婚。

――《雍史・澄侯列传》〗

时间缓缓流逝，灯光依旧明灭，陆云等得焦心，这时，耳中传来轻叹声，平台有了轻微的震动，那男子似乎正向房内走去，陆云心中一喜，却听到一个女子惊喜地道：“段将军，果真是你？”然后陆云便感觉有人走上平台，而且听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陆云差点想抱头痛哭一番。

这时他听到那男子声音冷淡地道：“公主殿下，好久不见，萧大人，别来无恙。”陆云心中一震，这才听出那女子竟是齐王妃林碧，那个萧大人是不是今日跟在王妃车驾旁边的那个萧总管呢，听嘉郡王的侍卫说，那个萧总管原本是北汉人，是随着王妃娘娘进入王府的，据说武功十分高明，只是不大管事，也不怎么抛头露面。

林碧叹了口气，道：“我来之前，便知道你会这个样子，可是怨恨我没有坚持到兵败人亡么？”

段无敌冷冷道：“其实大家早已知道，晋阳不过是苦撑罢了，国主请降，倒也成全了千万军民，我们作臣子的，也只能接受罢了，虽然转眼间大家都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忘记了曾为社稷牺牲的沁州军民，这也是人情之常，更别提有人忘却旧情，嫁与仇敌，去享王妃的尊荣。”

林碧没有说话，只是一声长叹，声音充满了惆怅，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道：“段无敌，你太过分了，你可知道公主殿下的一片苦心，若没有公主委身下嫁，国主焉能安享荣华，我们这些人也将惴惴不安，公主正是为了我北汉军民宗祀，才毅然下嫁，再说龙将军临终之前也有遗言交待，你怎可如此无礼。”

段无敌的声音变得嘲讽讥诮，他扬声道：“是么，我去沁州祭拜将军，却是听到人人传唱俚曲‘昔日汉公主，今日齐王妃，遥望故将军，佳城郁郁深。’”

台上突然没有了声息，可是陆云却能够感觉的那上面凝滞的气氛，沉闷的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他心中十分矛盾，明明觉得这位段将军原来非是那样软弱和气，而是绵里藏针，刚烈果决，却又觉得嘉平公主非是段将军所说的那般不好。忍不住用心听去，等待接下来的发展。岂料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那平台上的风灯突然一闪而灭，河面上顿时一片漆黑，陆云心中大喜，也顾不上继续偷听，迅速潜入水中逆流游去，几下子已经离开了平台的范围，身后灯光重新点燃。陆云回头望去，只见平台之上站着三人，林碧一身王妃服饰，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神情却是惆怅感伤，在她身后，果然是那个消瘦阴森的萧总管，而在两人对面，站着一个布衣中年男子，相貌儒雅，满面风霜，虽然只是那样随意的站着，但是身姿笔挺，犹如青松白杨，面上的神情冰寒震怒，威势凌人，怎也令人想不到，他方才会有那样温柔的语气，宽容的态度。陆云顾不得多想，时间不多，他奋力向上游去。

平台之上，林碧神情平静下来，淡然自若地道：“段将军责备的是，有些话林碧可以和你说个明白，虽然本来没有必要，可是你是庭飞生前的心腹之人，我也当你是自己人，所以不想瞒你，不错，我林碧的确委曲求全，下嫁杀夫仇人，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掩饰也是没有用处的。可是我却不曾后悔，当初国破家亡，我可以自尽殉夫，也可以誓死不嫁，我相信没有人敢逼我成婚，可是林碧不是一个人，我是北汉的公主，代州的主将，我一死事小，大雍和北汉却要仇恨绵绵，难以化解，你也想我北汉百姓像东晋初年那样受尽排斥凌辱么？有件事情你并不清楚，庭飞为何当日战场许婚，不是他瞧不起我林碧，以为他死了我就没有幸福可言，非要托付给别人才放心，而是他当日就已知道北汉大厦将倾，唯一保全社稷黎民的法子就是请降，而且，他或许已经看穿了大雍迫降之意，也看穿了王上终会投降的结局，所以他留书给我，安排身后之事，要我不可为了仇恨放弃责任，这桩婚事是庭飞的心愿。”

段无敌怒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龙将军会这样做，他留了什么书信给你，拿给我看。”

林碧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鸳鸯荷包，那上面仍有未褪的血迹，她将荷包递给段无敌。

段无敌双手颤抖，接过荷包，他知道这是女子送给情郎的定情之物，当年苏青也曾送过给他，只是十三年前绝裾而去之时，那荷包也被她丢入火中焚毁。荷包中往往会放上一绺青丝，以示千里随君之意。他打开荷包，果然看到一绺青丝，然后他便看到一幅白绢。取出白绢抖开，上面是一幅血书，钢筋铁骨，正是龙庭飞的字迹。

“卿见此书，庭飞业已为国舍身，死虽无恨，仍念汉家江山，身后无人，唯有托付于卿，卿且忍辱负重，不可为私仇情恨，断绝君臣之义。”

段无敌手一抖，白绢飘落在地，林碧上前拾起，望着那白绢，眼中闪过悲凉之色，道：“这封血书是庭飞暗中交给萧大人，令人在适当时候交给我的，舅父请降之后，萧桐将血书给我，当时我尚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得知庭飞临阵许婚之事，我才明白。庭飞他或者曾经被蒙蔽了许久，可是临危之际，他却心地清明，他已看穿了一切。他很清楚舅父请降之后可能会面对的困境，解决这个问题只有联姻，而我林碧不幸身为北汉公主，舅父唯一的支柱，我若不嫁入皇室，就没有可能消洱仇恨，我不知他是否太狠心，为了王上的安全，北汉宗祀的延续，他忍心要我另嫁。如今想来，当日庭飞自绝，不是为了不肯受被俘之辱，而是为了彻底的尽忠，他，他竟是早已知道非死不可。”

段无敌抬起头，悲声道：“将军！”然后又道：“殿下，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林碧摇头道：“此事有关庭飞声誉，除了我与萧桐，没有别人知道，我原本要焚去血书，只是想到你或者会回来，所以留给你看，你是庭飞麾下四将仅存之人，若不能得到你的谅解，我心难安，庭飞泉下也势必不能瞑目。”

段无敌黯然道：“殿下委屈至此，我却出言相责，请殿下恕我之罪。”

出乎他的意料，林碧摇头道：“不，你骂得没错，虽然我答应婚事，是为了庭飞的嘱托，为了北汉的安宁，可是若不是李显颇有令我倾心之处，我也不会嫁他，我林碧若要嫁人，大雍皇室多得是好男儿，就是我想嫁入宫中，也少不了一个贵妃名号，我接受李显，只是因为他是个不逊于庭飞的豪杰，这些年我并没有委屈，李显待我情深意重，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若是她方才这样说，段无敌只会冷笑而已，如今她这样说来，段无敌却是心中安慰，林碧嫁入皇室和亲，已经是定局，能够嫁给一个好汉子，英雄人物，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林碧取下风灯的纱罩，将血书在火上烧了，然后道：“无敌，事已至此，也无需多谈了，如今总算风平浪静，大雍陛下没有亏待我们，你之才华人品，庭飞和我素来敬重，何妨为朝廷尽一番心力，也算不负此生。昔日舅父冤屈了你，你若能在大雍封侯拜相，我也能心安许多。”

段无敌神情已经恢复平淡随和，躬身一揖道：“公主厚爱，无敌明白，只是无敌早已意冷心灰，更何况权势富贵本非所愿，一路行来，见到国泰民安，无敌已经很是满足了，所以我准备回沁州去，龙将军自尽殉国，苏将军身死雍都，谭将军战死沙场，石将军冤屈而死，昔日沁州众将，只有无敌一人尚存，无敌纵然厚颜，也不愿侍奉大雍皇帝。无敌一身，无牵无挂，不似公主，尚需担负万千军民的荣辱安危，所以无敌决意回沁州隐居，此事尚未得楚侯正式允准，尚请公主代无敌求情一二。”

林碧轻叹一声，说到这种地步，她自然知道段无敌心意不可更改，其实她也不想拦阻段无敌归隐，她只是担心江哲肯不肯放手，江哲此人，对敌之时狠辣非常，绝不给敌人生路，段无敌若是隐居乡间，在如今天下尚未一统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是隐患，她不知道江哲能否放过段无敌，若是段无敌等到十年之后再回来，或许就不会如此烦恼。可是林碧也清楚，去国离乡之苦，她身在长安，仍然常常想起雁门夜月，更何况段无敌是漂洋出海呢。

最后她轻叹一声道：“我会去向江侯说及你的事情，他应该会卖我一个面子吧，无敌，你今后准备到沁州何处隐居？”

段无敌淡淡道：“沁州认识我的人太多，我不想招惹是非，从前谭将军归葬故园的时候，我曾亲往送葬，那里是个好地方，当年我便说过有朝一日会去那里隐居，这次途中遇见几位旧部，他们已经解甲归田，我提及想到谭将军故里安居，他们已经先去了，如今想必正在披荆斩棘，重整田园。”

林碧又是轻叹一声，这几年来她的叹息也不及今日之多，谭忌死后，虽然北汉也有封赏，可是谭忌并不得北汉重视，他的身后事已经可以算是萧条了，北汉亡国之后，大雍对于北汉为国牺牲的将领，也都有所追封，可是谭忌因为曾在泽州大肆杀戮，所以被置之不理。想必谭忌的坟墓早已没有专人照顾，曾经为北汉出生入死的将领，身后却是凄凉非常，只是死者已矣，来者可追，这件事情关心的人并不多，毕竟谭忌的为人过于偏激，想不到段无敌仍然念念不忘，怎不让她心中愧疚。转身离去，林碧留下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语道：“段将军且放心，有我林碧在，万万不能让人难为了你，谭将军墓前，每逢清明，请代我焚一拄香，是刘氏和我林碧对不住谭将军和你。”

费尽千辛万苦，陆云终于到了最后一座水榭，在第五座水榭，他在冰冷的水中浸泡了半天，早已经是手足麻痹，这最后的一段路，让他几乎支撑不住，看看和第五座水榭相似的格局，他终于笑了，第六座水榭里面，他看见了齐王妃的侍女，那么这座水榭，一定是江哲的住处了。看看没有完全关好的门扉和透过门缝的昏黄灯光，他警惕地打量一下四周，并没有看到什么侍卫，轻轻攀上平台，他伏地而行，贴着门缝向里面望去。

地上铺着毛毯锦毡，四周是垂纱帷幕，檀香轻飘，棋坪琴台，满架书香，隔着一扇锦绣屏风，后面隐隐是锦帐低垂，这是一间华贵舒适的居室，一眼陆云便确定，这一定是江哲的住处，只是室内寂然，似乎无人。他本来觉得这水榭没有一点戒备，若是躲入室内，应该可以等到江哲归来，骤下杀手，不免暗中欣喜，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这样登堂入室，必然留下水痕，江哲归来之时，侍卫稍一巡视就会发觉，可若留在门外平台上，若是有巡视的侍卫经过，恐怕一眼便会看到自己，想到此处，不由皱紧了眉头。

这时，陆云无意中目光一闪，看到屏风后面一张春凳上散落着一些衣衫，他心中一动，除下夜行衣，拭去身上水痕，将夜行衣塞到门口地毡之下，然后走入室内，拣了一件衣衫穿上，这件衣衫十分不起眼，想来一时片刻，不会有人发觉丢失。然后他转到屏风之后，闪身躲到床底，握好尖刀，等待江哲归来就寝。

过了不多时，另一面的房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陆云只能看到那两人的腿，前面那人身穿青衣，似是下人装束，后面那人却是青袍曳地，衣衫华贵，两人都没有走入屏风后面的内室，那衣衫华贵之人坐在锦墩之上，道：“公主已经和段将军谈完了么？”陆云心中一颤，知道这人正是江哲，他的声音清雅，语气温和随意，全然没有掌握重权之人的傲慢口气。另一人恭恭敬敬地道：“公主令萧大人传言，想和您见面详谈。”这个人的声音冰冷无情，但是又带着一丝温和，仿佛冬日里的一丝和风，陆云猜测这人定是邪影李顺，更是放缓了呼吸，不敢露出一丝声息。

那人站起身来，道：“公主相召，我们过去吧，想必段将军已经有了决定。”

这时门外有人冷冷道：“不必了，江侯爷，我林碧已经来了。”说罢两人推门而进，只听声音，陆云便知道是林碧和萧总管。

双方见礼之后，林碧开门见山地道：“江侯爷，我想请你网开一面，放过段将军，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江哲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有故旧之情，哲心中明白，只是段将军昔日乃北汉大将，皇上和齐王殿下对其都有留心，当日我宽释段将军之事，皇上得知之后虽然没有怪我，可是也是叹息不已，说这等名将，却被我放过了。”

林碧冷冷道：“当日你就是强留下段无敌，最后也不过是留下一个心死之人，他是绝对不会归降的。”

江哲淡然道：“我清楚此事，沁州军皆是龙将军部将，忠于刘氏，且和大雍结下深仇，段将军又是择善固执之人，当日是绝对不会投降的，所以我终于放了他一条生路，幸好他也是守诺之人，没有辜负我手下留情的美意。”

林碧语气软弱了一些，道：“既然如此，今日你何必还要为难他，他是不会和大雍为敌的，他所求的不过是隐居田园。”

江哲笑道：“若是如此，只怕可惜了段将军的本事，他若肯归降，必能封侯拜相，何乐而不为呢？”

林碧无奈地道：“段将军本是无心功名之人，他有意在谭将军故里隐居，你若不放心，最多安排些人监视就是，他如今心灰意冷，就算你强留他在朝中，也派不上用场的。庭飞和麾下四将，如今只有他一人尚存，他是不可能归降的，你应该清楚，沁州、泽州两地军民之间的仇恨，想要化解不是十年八年的事情，段将军既然无心和大雍为敌，你若强行软禁他，只恐不妥。”

江哲似乎思索了许久，终于道：“既然公主殿下为他缓颊，我便再放纵他一次，不过殿下却要保证段将军不会生出反意。”

林碧淡淡道：“我们都已经降了，难道他还会树起叛旗么，他只是想寻个安身之地，他乡虽好，不是故乡，他这次冒险回来，想必没有料到这么多年，你还记着他的存在。”

江哲叹息道：“忠臣义士，永铭人心，我怎会忘记。段将军想到谭将军故里隐居，这样也是好的，谭将军身后萧条，有段将军照顾他的坟茔，最好不过。”

林碧闻言冷冷道：“当日将谭将军从武庙春秋祭祀中除名，你不也是赞成的么，若是当初你肯进言，焉能至此。”

江哲淡淡道：“谭将军为人我素来仰慕，那些朝廷的春秋祭祀虽然珍贵，可是谭将军的性情怎会看重，与其让人怀着恨意和不敬去祭祀他，倒不如让他在一个清静的所在好生安眠。”

林碧默然，只觉得此人所言倒也极有道理，时间已经太晚，既然段无敌的事情已经解决，她起身告辞。临去之时，林碧突然问道：“江先生，南楚陆灿是你的弟子，有朝一日，两国交兵，你将如何待他？也会是这般斩尽杀绝么？”

江哲似乎犹豫了一下，道：“我自然希望保全他的，只是我这个弟子心性坚毅，只怕是死而后已，我虽然希望他至少能够像段将军一般归隐，恐怕也是没有可能的。”他并没有正面答复，可是其中的含义却很清楚，陆云心中一寒，更是握紧了匕首。林碧闻言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第八章 绿杨芳草

〖隆盛七年，无敌归中原，隐于沁、泽群山中，于谭将军忌故里结庐，终老不出。

――《北汉史・段无敌传》

忌殁后，社稷倾覆，雍帝令礼部录北汉殉死众将名姓，准入武庙，享春秋祭祀，忌凶名过甚，礼部上书请除其名，雍帝许之。

――《北汉史・谭忌传》〗

林碧两人离去之后，陆云听到那冰冷的声音道：“碧公主似乎也知道了。”

江哲笑道：“想必是李麟这小子口风不严，跟碧公主抱怨过了。无妨的，你去吧。”

然后陆云便听到有人推门而出的声音，他心中大喜，江哲一人在此，可真是天赐良机，又过了片刻，见江哲并未安寝，他轻手轻脚地从床底钻了出来，只见江哲背对着自己坐在那里，灰发青衣，一手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另一手拿着书卷。陆云缓步上前，正欲下手刺去，不知怎么他突然看到江哲的那只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十分悠闲自得的模样。

心中灵光电闪，陆云突然丢下匕首，拜倒在地，朗声道：“陆云拜见师祖安好。”

江哲正在敲击方桌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缓缓回过头来，道：“起来吧，你这一路上辛苦了。”

四目相对，陆云一眼便看到那双温和平静，却幽远深邃的眸子，他甚至看到了这星鬓朱颜的男子唇角的一丝笑意，心中只觉得如释重负，自己果然没有料错，这人分明知道自己的行踪。

我看看陆云身上不合体的衣服，微微一笑，扬声道：“小顺子，可以进来了。”

水榭的房门再次打开，小顺子走了进来，岁月的流逝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如冰似雪的容颜和七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那双眼睛越发深沉冷静。他冷冷地望了陆云一眼，道：“公子何必还要对这小子留情，他竟敢筹划刺杀公子，罪不容恕，就是公子不想将他送给明鉴司，也当让他尝尝公子夺魂金针的味道。”

见到陆云神色尴尬，我笑道：“小顺子，就别吓唬他了，若不是你暗中相护以真气相护，他哪里能在段将军居住的水榭藏身那么长时间，凭他这点武功，不说苏侯和萧大人，就是段将军和碧公主，他能瞒过谁的耳目。”

小顺子微微一笑，道：“虽然被冷水浸了半天，可是这小子倒是听到了不少隐秘，要不是后来的事情我觉得他不适宜听到，又看他急得可怜，也不会熄灭灯火，让他可以脱身了。”

陆云惊骇地看着小顺子，他虽然知道自己落入江哲算计，可是也万万料不到这人竟然一路上跟着自己，怪不得那灯火熄灭得那么及时，想到若是自己被平台上面的人发现，那些人说不定会杀了自己灭口，毕竟他们所说的事情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可不认为那些人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想到这里，连忙对这小顺子拜谢施礼，小顺子微笑受了。

拜谢之后，陆云忍不住问道：“师祖，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晚辈的来意的？”

我笑道：“那么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设下陷阱等你入彀的呢？”

陆云恭恭敬敬地道：“晚辈经常听父亲说及师祖往事，父亲曾说，昔年师祖闲暇时候最喜欢戏弄于他，初时父亲屡屡上当，后来却十次能逃过七八次。”

我想起往日，那可是一个不解之谜啊，那小子明明笨得很，可是我偏偏不能随心所欲的戏弄他，虽然因为我碍着西席身份，不敢太过火，可是那小子定是有些秘诀的，心中好奇之念涌起，我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问道：“哦，原来是你父亲传了你秘诀，却不知我露了什么破绽？”

陆云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卖关子，连忙道：“父亲说，您每次若是想捉弄人，若是手放在桌面上，都会忍不住用食指轻叩书案，所以只要留意一下，就不会经常上当。”

我愣了片刻，原来如此，当日我若是在书房和陆灿较量，怪不得总是让这小子逃过去呢，还是我当年年纪太轻不懂掩饰，若是现在可就不会这样容易了，至于陆云这小子发觉破绽，纯粹是因为我今日根本就没有将他看得很重要。心中释然之后，我笑道：“你想效仿刺客行刺，还太嫩了些，你刚入长安就露了破绽，姑且不论这些，我和你父亲相识在二十年前，他当时年龄和你相仿，你和你父亲的相貌现在虽然只有五六分相似，可是和他少时却是一模一样，就是你如愿以偿的接近了我，只需一眼我就会看出你的身份。你是陆灿之子，又素有武勇之名，大雍明鉴司、司闻曹早有你的画像存档，若非是我令人替你掩饰，只是金谷园那一关你便躲不过去。”

陆云惭愧地低头不语，此刻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幼稚了。

我继续打击他道：“你也是将门之子，如何为此荒谬之事，一个小孩子，妄想刺杀大雍重臣，你若失败自然是命丧雍都，就是成功了，难道不会挑起两国战火么，到时候纵然你父亲在南楚可以一手遮天，也不能护你平安，莫非你以为南楚现在愿意和大雍一战么？”

陆云头上冷汗涔涔，他此刻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若是大雍利用这个借口挑起战火，自己就是南楚的罪人，父亲也要受自己连累。

我叹息道：“你以为你的父亲当真是为了私情对我这般恭敬么，你可知道我的性命曾经险些葬送在他手上？你父亲不过是希望我能够看在故旧之情，不在大雍铁骑南下之时出谋划策罢了，留得一分情谊，总好过撕破脸皮。当日我便猜到你来此定是为了替你父亲除掉我这个背叛君父的师父，便觉得你年轻气盛，将来定会给你父亲惹来无数麻烦，因此便设下三重考验，你若能够通过，可见你还有些长处，我便饶你一次，你若当真是鲁莽无能，我拼着你父亲怨恨，也要取了你的性命。你父亲在南楚如履薄冰，若是你再不能体谅他的苦衷，不死何为？”

陆云如梦初醒，从前的种种疑惑都有了答案，父亲之所以对眼前此人那般恭敬，不是为了旧情，而是为了歉疚，想起自己从前对父亲的误解和指责，当真是痛悔交加，忍不住伏地痛哭起来。

我见这少年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语气放缓了许多，道：“我安排了三次考验，第一次便是李麟，他在金谷园召见你，你若是不中他的意，便是武技平平，还敢前来行刺，便是庸才，杀了最好，免得连累你的父亲，不过你果然算得上少年英杰，百步射柳，在你这般年纪，箭术已经是很出众了，这第一次考验你过得很顺利。第二次考验就是临波亭之内，我原本想看看你会不会心狠手辣地要伤害柔蓝，若是你这般狠毒，霍琮便会奉命将你处置，可惜柔蓝毕竟是我的女儿，为了避免和你直接冲突，居然自己跳入水中，所以这第二关也勉强算你过了。第三关就是今夜，你要是想不到溯流而上寻到我的寝居，就是才智不足，我也要治你的罪。你既然有胆量来大雍行刺我，若是武功、才智、品性说不过去，我杀你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不过你运气不错，三关皆过，如今你的性命是保住了，总算不愧是陆灿的爱子。”

陆云止住泪水，满面通红的听着，不由庆幸自己当日没有来得及伤害柔蓝，不过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他忐忑不安地道：“师祖，莫非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么？”

我笑道：“怎么了，没有颜面和他们相见了么，虽然当时不知道，不过如今都知道了，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李麟昨日发那么大脾气？”

陆云心中又是惭愧，又是难过，虽然今日之前他还是将柔蓝等人当成仇敌，可是不可否认的，对于霍琮、柔蓝，甚至李麟和李骏，他都是好感多些，今日既然行刺已经彻底失败，他也就放开胸怀，不免有些担心这几人瞧自己不起。我见他神情便知他心意，不由暗暗欣喜，我之所以费心让几个孩子主导这个圈套，就是希望影响陆云的观感，影响他的心志，甚至是陆灿的心志，这种微妙的感情对于国仇家恨或者没有什么作用，可是一旦到了烟消云散的时候，往往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我特意让他有机会见到段无敌，就是希望能够在最后关头影响陆家的选择，我是不指望陆灿弃暗投明，只是希望最后能够保全陆家的血脉。这点私心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只能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着手。

陆云羞愧难安，他原本是怀着恨意而来，可是来到长安之后，才发觉江哲或许不是南楚流传的那样无耻，他若是那样的人，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他都是那般敬重，就是畏惧中也存了敬慕，还有若是江哲果真是流言所说的那般贪图荣华富贵，为什么从柔蓝、霍琮身上却看不到丝毫纨绔子弟的缺点，事实上，他对江哲的仇恨早已淡化，只是他一直没有发觉罢了。方才准备行刺的时候，若非是他心中杀意不浓，又怎能发现江哲的小动作。

可是望着江哲儒雅风流的身影，陆云却是难以表露孺慕之情，毕竟这人是大雍重臣，他在李麟身边多日，隐隐感觉到大雍可能很快就会南征了，到时候凭这人显露的狠毒手段，只怕自己的父亲即将万劫不复，心中一痛，陆云突然再次落下泪来，这一次他却没有哭出声，只因心头仿佛刀割一般，望着江哲的目光模糊迷离，却是什么也不能说。

我轻叹一声，知他心中矛盾，但是各为其主，两国交兵，这件事情我是无能为力，就是陆灿也是无能为力，更别说陆云一个小孩子了，将手一伸，小顺子立刻将一个玉瓶放到我手中，我上前搀起陆云，道：“你今日受了寒气，若是不好生拔除，将来必有后患，这瓶药可以固本培元，你每天晚上服一粒，连服一月即可，剩下的药物你就留在身边，若是受伤初愈，服用此药，必有好处。前日你爹爹已经派了家将来见我，知子莫如父，他也猜到你会前来行刺我，所以派人一路寻来，他们在我府上等你，你见了他们就回去吧，别让你爹爹为你忧心。两国征战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插不上手的。”

陆云心中一宽，他不是没有担心眼前这人利用自己胁迫父亲，虽然知道父亲定然不会屈服，可是必然会有人利用这个机会打击父亲，更何况父亲必然会因此难过伤心，若是如此，他纵死也不会安心。抬头看向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他扑到江哲怀中啜泣起来。

我怀抱着这个少年，心中感慨万千，我不是不可以利用他在长安的事情施展我最擅长的计策，可是一点私心终于还是让我放弃了，希望大雍铁骑犁庭扫穴之后，这个孩子能够留得性命，能够想起长安还有他的依靠。

第二天，林碧最先离开了南山别业，李麟自然随行而去，陆云却被留在江哲身边，他也想寻个机会向李麟致歉，可是李麟根本就不理会他，奉着林碧的车驾扬长而去，陆云也只能黯然失落罢了。

苏青和呼延寿是第二波走的，陆云寻个机会，他很想见见这位名扬天下的女侯爷。当他看到苏青的时候，即使是他这般年少，也不由惊呆，遇雪尤清，经霜更艳，那是霜雪摧残后傲然挺立的寒梅的风姿。而她旁边那位将军，不论相貌还是气质都有些黯然失色，陆云不由有些奇怪澄侯苏青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夫婿。直到他无意中看到苏青转头和那位将军说话的画面，那男子面上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那是呵护至宝的神情，而苏青的神情是那样的柔和平静。虽然不甚明白，可是陆云却已知道，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最好地保护一个半生凄苦的女子。

陆云没有看到段无敌离开，因为当日下午，他就跟着江哲离开了南山别业，回到江哲府上，陆云见到了父亲秘密派来的家将，含羞带愧地被两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家将委婉地教训了一顿，第二天他的行装就已经准备好了，临行之前，除了霍琮执意送他到灞桥之外，他没有见到柔蓝和李麟的身影。

看到陆云怀着期望而又有些愧疚的神色，霍琮微微一笑，折了一支杨柳递给陆云，道：“你别介意，他们年纪轻，不免气盛些，其实主要是觉得被你瞒过了，所以不开心，其实他们并没有怪你。”

接过柳枝，陆云叹了口气道：“总是我的不对，这些日子多谢霍大哥照料了，本来嘉郡王送给我的那张弓我想亲自交还他的，如今只能拜托霍大哥了。”

说罢，陆云将当日李麟送给他的弓箭递给霍琮，霍琮叹道：“你这又何必呢，嘉郡王不会这样小气的。”

陆云坚持地道：“请转告嘉郡王和昭华郡主，陆云欺骗他们并非本意，此去千里，可能再无相见之期，郡王厚爱，陆云无以为报，只能归还弓箭，郡主那里，请替陆云致歉。”

霍琮正要说话，突然远处烟尘滚滚，霍琮心中一动，转头一望，笑道：“有什么话，你去和他们亲口说吧。”

陆云心中一震，举目望去，那策马而来的不正是李麟和柔蓝么，他心中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两骑骏马停在长亭之外，李麟和柔蓝纵下马来，将马缰一甩，便双双走到陆云面前。

李麟看了一眼陆云手中的犀角弓，恶声恶气地道：“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要往回收了，一张破弓而已，难道你都不敢拿么？”

陆云看了李麟一眼，终于将弓箭交给家将，然后上前一揖道：“这些日子多蒙郡王照顾，陆云多有欺瞒，还请郡王恕罪。”

李麟苦笑了一下，道：“罢了，如果不是有人帮着你，本王怎会上了这么长时间的当，这不关你的事情，谁让有些人就知道助纣为虐。”说罢，他瞪了霍琮一眼。然后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陆云，李麟继续道：“你怎么偏偏是陆将军的儿子呢，若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本王一定将你留下来，我皇兄对你可是颇为赏识呢？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说不定将来在沙场上我们还能碰面呢，到时候你若败在我手上，可不能寻死啊。”

陆云苦笑了一下，他怎不知道当前的局势，大雍的贵胄都在这里摩拳擦掌，可是南楚却是文恬武嬉，大部分都在醉生梦死，可是他是陆家的嫡长子，焉能屈服，他抬起头昂然道：“王爷此言差矣，我南楚虽然势弱，可是尚有半壁江山，大雍铁骑若敢南下，我陆云定然披甲上阵，就是死也不会看着社稷颠覆，陆云虽然有愧郡王爷厚爱，可是将来若是沙场相见，也断然没有相让之理。”

李麟面上露出愤怒和敬佩混杂的神色，正要再说些什么，这时柔蓝抢上前来，推开李麟，伸出右手，巧笑倩兮地道：“还是没有影子的事情，别吵了，陆云，本郡主的金环丢了，想来想去都是被你拣了，如今你要回去了，还不还给我。”

陆云面上一红，望望李麟闻言突然露出的怒容，以及霍琮了然的笑容，恋恋不舍地从怀中取出金环，那仍然沾着他体温的金环在阳光下眩目耀眼，陆云一狠心，将金环向那只纤纤素手中放去。柔蓝接过金环，突然噗哧一笑，这一笑让陆云立刻忘记了身在何处，这时柔蓝又将金环塞到他手中，道：“算了，一只金环罢了，听说你还有个妹妹，今年也有七岁了吧，这金环你替我送给她吧。”

陆云接回金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候，家将催促道：“少爷，我们还要赶路呢。”

陆云心中一震，将金环塞到怀中，对三人抱拳一揖，道：“诸位珍重，陆云拜别。”说罢转身上了骏马，也不去看三人的神情，扬鞭策马而去，耳边风声作响，陆云只觉得迎风的双眼一阵迷离，忍住心中悲伤，他心道：“爹爹，我回来了，回来和你一起守护家国，死且不悔。”

第九章 处处烽烟起

〖大雍隆盛七年甲申秋，雍帝责南楚久不朝贡，诏南楚国主觐见，南楚国主陇闻之，惊惧莫名，数日不朝，辞以疾。雍帝闻之怒，誓师南征，三路大军齐发，再起刀兵。

――《资治通鉴・雍纪三》

同泰十一年，雍军南下，云未之行。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大雍隆盛七年，南楚同泰十一年，十月初二，南楚江夏大营中军校场之上，军士们正在练习骑射，不时传出彩声如雷。

“咻、咻、咻”，连珠三箭射中了靶心，校场之上再度响起一阵欢呼之声，那射箭之人身材不高，身穿银甲，坐下的黄骠马乃是千里挑一的骏马，飞马奔射，箭箭中的，这样的箭术确实值得众军士欢呼，更何况那骑士正是他们尊重爱戴的主将长子。

直到射完了一囊箭矢，那个骑士才停了下来，二十四支箭矢将靶心掩住不留一丝空隙，他摘下头盔，露出犹带稚气的面容，擦拭了一下头上的汗珠，策马走到校场边上，跳下战马，磨娑了爱马片刻，才对围上来的军士笑道：“好了，射一轮箭舒服多了，将军还没有升帐么？”

几个军士笑道：“少将军，你的箭术越来越出色了，大将军凌晨时分才回来，今日可能不会升帐了。”

少年闻言一皱眉，道：“最近那边动作频繁，大将军这次去建业不知道情形如何？”

一个军士闻言道：“少将军不如私下去问问杨参军，大将军不肯告诉你，或者杨参军会露些口风的。”

那少年斥道：“胡说，若是杨参军那么容易套出口风，大将军哪里会这样信任他。”

另一个军士突然道：“对了，韦先生方才来了，如今已经去见大将军了。”

少年一皱眉，韦先生，他怎么来了，此人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满身的汗水尘土，匆匆和几个军士交待了一声，便向父亲的营帐奔去。不多时，跑到了父亲的营帐，外面的亲兵见了他正要出声召唤，却被他摇头阻止，拉了一人低声问道：“大将军和韦先生在里面说话么？”

那亲兵点头道：“是啊，来了半天了，大将军也是的，对这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少年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若没有这人从中斡旋，大将军和那老狐狸早就闹翻了，再说他在大雍消息灵通，若没有他帮忙，想等到兵部将情报送来，哼，只怕雍军都过了江，情报还未来呢。”

那亲兵低声嘟囔了几句，这少年虽然是少将军，可是素来和他们打成一片，所以他才敢和这少年说出心里话，他也知道这少年虽然责备自己，却没有恶意，也不会说出去，所以只是抱怨了几句，毕竟在他看来，那韦先生乃是犯上逆伦之人，他虽是粗人，却是无论如何也瞧他不起的。

少年在门口转了半天，还不见父亲出来，终于忍耐不住，凑到营帐门口，侧耳听去，那些亲卫互视一笑，挤眉弄眼，只作不见。那少年顾不得理会他们，只是极力捕捉帐内飘出来的微弱语声。

营帐之内，陈设甚是简朴，除了简陋的行军床，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之外，几乎是空空荡荡，除了桌案上面放着几卷书册之外，这营帐和普通的低级将领的住处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三十出头年纪的男子负手站在帐中，望着悬挂在营帐壁上的一副地图，神色沉重。这男子相貌英武，气质斯文，可算的上是俊逸人物，只是两鬓微霜，神色间带着沧桑之色，若非是他一身戎装，真让人不敢相信他是南楚军方的第一人。另一人相貌雍容俊雅，看去上不过三旬年纪，神色间带着淡淡的嘲讽，见他风采气度，断然不会想到他已经是三十五岁之龄了，而那个戎装男子明明小他三岁，却是显得比他苍老些。

见那戎装男子沉默不语，雍容男子冷笑道：“你还看什么，这次雍军定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除了你的国主之外，天下谁不知道大雍这次是趁机寻衅，准备南下牧马，北汉灭亡已经整整七年了，大雍已经消化了北汉的领土人力，李贽的年纪也不轻了，难道他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一统了，卧榻之畔，怎容他人酣睡，就是南楚没有丝毫违逆过错，大雍也不会放弃南下的意图。前些时候，少将军从北面回来，不是说得很清楚，大雍连一个少年郡王都盼着上阵厮杀，南侵之意昭然若揭，你还不省悟么？若非见你还有几分气魄，七年前敢于背着南楚君臣袭取葭萌关，我怎会替你尽力，现在凤舞堂燕首座和仪凰堂纪首座，和尚维钧那老狐狸合作的甚是默契，虽然不便明目张胆地登上朝堂，可是已是逐渐权倾朝野，若非是尚维钧尚存一丝戒心，又有我辰堂替你张目，只怕你这大将军也很难坐稳位子了。”

戎装男子叹道：“韦兄厚谊，灿心中明白，若无你周旋，只怕也不能和那些人共处朝堂，前些日子，她们提出联姻之事，被我拒绝，然后尚相便故意拖延粮饷，若非韦兄相助，只怕这一关我就过不去。”

那雍容男子闻言叹道：“其实这与我无关，你掌握着南楚七成以上的兵力，尚相如何不清楚，我只是给他们寻个台阶罢了，其实你不肯让少将军和她们结亲，也是对的，她们在大雍的所作所为谁不清楚，就是我也看不过眼，对外一塌糊涂，内斗倒是一把好手，你说我助你，其实若没有你的支持，我的辰堂早就被她们压制住了，毕竟经济大权被她们掌握了，我们也是互利罢了。陆大将军，你若肯起义兵，清君侧，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戎装男子苦笑道：“韦兄，若是再说下去，只怕我只能送客了。”

那雍容男子大笑道：“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你若有江哲的五分心狠手辣，也不会被尚维钧逼得离开建业了。”

那戎装男子微微一笑，道：“这几年韦兄似乎对家师的恨意少了许多，提起他的时候，也不会咬牙切齿了。”

那雍容男子冷冷道：“庆王覆灭、北汉灭亡，虽然是大雍兵多将广，李贽深得人心，李显英勇善战，可若不是此人运筹帷幄，哪里这样容易，我自知不可能和他匹敌，想来唯有一个法子向他报复，他不是叛楚投雍么，我便投了南楚，他不是想要助李贽一统天下，我便要让南楚割据半壁江山，纵然不能亲自取他性命，也要让他不得安宁，若非如此，我何必和你合作，只凭你和他的关系，我就应该和你为难才是，只是南楚却无人可以替代你，我也只能将就了。”

戎装男子不以为忤，只是淡淡一笑，面前此人，也只有自己敢于重用他，既然有着同样的目标，那么这人就是可信的，即使他人品有些缺憾，为了南楚大局，他也不会介意了。

雍容男子或许是发泄了一阵，轻松了许多，又道：“这次大雍遣使斥责，说南楚三年不曾朝贡，我已经查过了，说起来真是啼笑皆非，伏玉伦也当真是胆大包天，同泰九年他奉命去雍都进贡，途中被盗匪劫持，那些盗匪夺去贡品，却给了他伪造的回书和一半赃物。此人畏惧加罪，居然瞒过此事，接下来两年更是食髓知味，和那些盗匪内外勾结，分了贡品，伪造国书。而大雍三年来往来文书从来不提及此事，却于今年发难，要国主去雍都谢罪，若是这其中没有阴谋，我可不信。”

戎装男子淡淡道：“伏玉伦有才无德，软弱贪财，又仗着尚相的权势胡作非为，不过这种事情，如无人挑唆威逼，他也不敢做的，一旦上了贼船，更是没有办法回头，想必大雍也是费尽心思布了这个局，筹措三年，就为了今日东窗事发，兴师问罪。”

雍容男子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偏偏伏玉伦在尚相庇护之下，他截下的贡品，倒有一半给了尚相，还有一成给了纪首座，若非碍于纪首座和燕首座，我怎会如今才知道此事，也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妇人误国，古人诚不欺我，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居然无视大局，恐怕她们原本还在得意可以损害大雍的利益呢？也不想想，这种事情，难道大雍会视而不见么？我今日方知被仇恨和欲望蒙蔽了眼睛是多么愚蠢，若是我当年有此见识，或许不会到了今日，有家难投，有国难奔，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戎装男子皱眉道：“我去建业见尚相，国主已经数日不朝，我请尚相斩了伏玉伦向大雍谢罪，尚相却不肯答应，只是贬去伏玉伦官职罢了，这等时候还要护短，唉。”

雍容男子神色讥诮，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杀与不杀，都已经晚了，这次是难得的良机，大雍不会错过的，尚相已经遣使送去谢罪书，但是我看也没有什么用处，说不定现在大雍就在誓师出兵了。”

戎装男子正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喧哗之声，他眉头一皱，便已听到很多人匆匆而来，还高声喊道：“大将军，大将军，葭萌关信使求见。”

戎装男子闻言一叹，掀起帐门，向外走去，外面的亲兵都是躬身施礼道：“大将军！”戎装男子向躲在亲兵后面缩头缩脑的爱子瞥了一眼，冷冷道：“陆云不尊军令，私窥营帐，拉下去重责五板。”

那少年正是陆云，闻言吓得跪倒在地，道：“属下知罪。”其他的亲兵也是凛如寒蝉，不敢替陆云求情，他们也有防范不严的罪名，若是大将军将他们一并责罚，不说丢人现眼，难道让别人保护大将军么？

陆灿也不理会他们，迎上匆匆赶来的参军杨秀和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信使上前拜倒道：“属下奉余将军之命前来禀报军情，九月二十三日，汉中节度使秦勇督众猛攻葭萌关，八百里加急早已上呈兵部，可是兵部至今没有回书，余将军命我前来请示大将军。”陆灿神色不变，但是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飞马入营，跌跌撞撞地扑到陆灿前面，道：“大将军，容将军有书信至，长孙冀大军前锋已到南阳，徐州军也已经南下，请大将军及早定夺。”

营中众将都已匆匆赶来，听到斥候所说，都纷纷上前道：“大将军，朝廷还在争吵不休，如何治罪，如何议和，如今雍军已经南下了，大将军难道还要等待国主的旨意么？”

陆灿环视四周，他那双本来显得疲惫沧桑的双目，仿佛顷刻间爆发出凌人的气势，接触到他目光的将领军士都是不由躬身施礼，陆灿朗声道：“大雍图江南之心由来已久，自显德二十二年，李贽劫掠建业，掠先王百官，夺子民金帛，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十一年来，雍军时刻窥视江南，令我江南军民，无一日可以安寝，今日陆某决意一战，众军可愿随我戮力死战，以保社稷百姓！”

众将闻之，皆振臂高呼道：“雍人残暴，十年旧恨，永生难忘，愿随大将军死战！”

陆灿大笑道：“如此击鼓升帐，杨秀，代我传令各军，从此刻起，各地军情先送到我这里，还有替本大将军上书国主，请旨迎战。”说罢，陆灿一挥锦袍袍袖，向中军大帐走去，众将都是满面喜色，连忙跟在后面而去。

那雍容男子走出陆灿的寝帐，露出了阴冷的笑容，心道，陆灿啊陆灿，不知你是聪明还是愚蠢，平日谦冲退让，战时却又独断专行，对尚维钧的胡乱指挥置之不理，只是今次大战非同寻常，等到雍军退后，只怕你就是想要和尚维钧和平相处，也是不可能了，只是不知你的忠心能够持续多久呢？

等到受过军棍之后的陆云赶到大帐，军议已经开始，他也是陆灿的亲兵，又是陆门嫡长子，自然可以旁听，悄然溜到大帐一角，他仔细倾听起来。这时参军杨秀正在慷慨陈辞道：“大将军，这次雍军分三路进攻，汉中秦勇猛攻葭萌关，秦勇此人，乃是雍帝亲信，雍军秦程一系如今的主要人物，曾有救驾之功，为人又是沉稳持重，对大雍皇室忠心耿耿，四年前，雍帝将其任命为汉中节度使，在南郑设立行辕，就是为了重夺葭萌关，进攻西蜀，然后顺江而下，取西陵、荆门等地，但是这一路关山险阻，雍军纵然势大，也不能一蹴而就，余将军定可守住，这一路，我们便不需担心。第二路，乃是长孙冀，此人乃是雍帝未登基前的爱将，能征善战，北汉设伏围困龙庭飞就是此人手笔，虽然龙庭飞以身做饵，再有代州军为先锋冲阵，逃出生天，可是北汉最精锐的沁州军大半毁在他的手上。此人既已到了南阳，那么这次必然主攻襄阳，容将军自德亲王之时便镇守襄阳，地利人和无不占据，也必然能够抵挡长孙冀。第三路裴云，大雍势力最盛的时候，此人曾在淮南和大将军对峙，其时若非襄阳、江陵皆在我手，只怕此人早已心存渡江之念。同泰五年，雍军泽州大战取胜后，开始反攻北汉，当时大雍东川不稳，北线胶结，此人方退到淮北，坐镇徐州。此后七年，大雍养精蓄锐，但是此人在徐州日日操戈，雍帝更是亲封其为淮南节度使，如今大雍大举南下，裴云对淮南十分熟悉，只怕会是势如破竹，大将军若想破坏雍军南征攻势，必须迅速击败徐州军，然后驰援襄阳，到时候雍军两路皆退，则汉中之敌不战自退。”说完之后，杨秀和陆灿交换了一个眼色，杨秀坐到陆灿右侧下首，等待众将提出意见。

众将听了杨秀之言，都是连连点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起身道：“大将军，江夏大营和九江大营如今皆在大将军直接指挥之下，余将军和容将军也遵从大将军号令无疑，若是裴云走淮南，我们自然不惧，可是若是裴云顺汴、泗而下取淮东又该如何，淮东守军乃是尚相心腹骆娄真统率，素来和大将军不合，此人庸碌无为，绝不是裴云对手，若是裴云攻取淮东，侵掠淮扬，继而攻取建业，末将恐南楚再次承受昔年之辱。”

这老将是陆灿父亲昔年部将，陆灿素来敬重，在他起身时便示意他坐下慢慢讲，听完之后更是眉头紧锁，其他将领则是有的气恼，有的无奈。这骆娄真乃是尚维钧亲信的将领，昔年陆氏掌控军事大权，尚维钧本就心中不安，后来陆灿趁着大雍东川不稳，不顾尚维钧阻挠，悍然夺取葭萌关，尚维钧虽然事后也很欢喜，可是心中更加忌惮，镇远公陆信病逝之后，尚维钧想要夺取江夏军权，未能得逞之后便趁着雍军收缩防线，在淮东安置自己的亲信，骆娄真就是其中最得尚维钧信任的将领，如今是尚维钧的侄女婿，镇东将军，职位和襄阳容渊同列，还在葭萌关余缅之上。其实骆娄真此人吹牛拍马还行，若是论起行军作战，还不如江夏大营一个普通将领，若是裴云攻略淮东，还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陆云凝神想了片刻，道：“唯今之际，雍军南下已成定局，尚相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我为难，待我写封书信给骆将军，交待他一些事情，若是他能够照着做，淮东尚可以安稳，若是他不从良言，我也只得请了旨意去淮东接管他的军权了。”

众将面面相觑，虽然这是唯一应对徐州军入淮东的办法，但是对手中那点军权看得死死的尚维钧，能够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么？

第十章 帐下犹歌舞

〖隆盛七年十月六日，徐州大营主将裴云自汴、泗南下，袭泗口。

――《资治通鉴・雍纪三》〗

十月五日，淮东楚州大营，夜色已深，中军帐内却是欢歌笑语，歌舞升平，南楚淮东主将骆娄真正和众将宴饮，大帐之内，十几名舞姬正在翩翩作舞，舞姿曼妙，轻薄的纱衣，隐约露出的雪白肌肤，都让帐中醉醺醺的将领和帐外守卫的军士看得目瞪口呆，嘴角流涎。坐在上首的骆娄真左拥右抱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娇美少女，不时的仰头大笑，两个少女媚笑着替他倒酒布菜，不时一个少女会用红唇渡酒，骆娄真来者不拒，醉意盎然地随着舞曲打着拍子，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其实他的目光只是偶尔在那些舞姬身上掠过。对于这些任人采撷的女子，骆娄真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大半时候都在那些将领身上。几个高级将领身边也有花枝招展的少女相陪，那些中低级将领则是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些艳丽的舞姬身上。骆娄真得意的一笑，他有俊逸的容貌，有高强的武技，唯一不具备的就是军略上面的才能，在得到尚维钧支持一日三迁，掌管楚州大营之后，为了巩固权位，他废了不少心思，用金钱美色笼络那些骄兵悍将，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将领被他排挤出去，以免危及他的地位。靠着金钱美色和手中的兵权，楚州大营倒也是铁板一块，至少肆虐淮东，无人可挡。

骆娄真初时倒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若是和世代将门的陆氏相比，自己根基太浅，对于尚维钧意欲扶持他对付陆家的心意虽然了然，却从来不敢真得得罪陆氏，除此之外，只是牢牢控制住淮东，对尚维钧惟命是从，尚维钧也知陆家不可轻与，因此骆娄真正好在淮东安居。至于大雍的威胁他本来倒也挂在心上，可是七八年没有动静，再加上周围围满了善于吹捧的小人，早已经飘飘然，基本上他已经忘却了大雍铁骑的厉害之处。

正在骆娄真觉得有些兴尽的时候，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道：“启禀将军，陆大将军有书信到。”

骆娄真懒洋洋地道：“能有什么事情呢？让信使进来。”

亲兵犹豫地看了一眼大帐之内的糜烂景象，不敢提出异议，大将军陆灿乃是南楚职权最高的将领，骆娄真这般轻忽他的使者，这实在是有些失礼，再说听说大将军治军极严，若是给使者见到这种场面，也是不甚妥当，不过这亲兵知道自己若是说出来，多半会被骆娄真责罚一顿，所以也就只好领命引使者入见。

过了片刻，使者大踏步走入，一眼看到帐中景象就是眼中一寒，他施了一个军礼，道：“末将陆群，奉大将军之命送上书信，请骆将军查收。”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个少年军士神色不动，随之行礼。

骆娄真一招手，一个亲兵上前接过书信，呈上给骆娄真，骆娄真看了哈哈一笑，道：“大将军也太过虑了，这可不是八九年前了，如今我军据有江淮蜀中，又有长江天险，雍军想要再像从前一般往来自如，那是异想天开，大将军的心意本将军领了，请回报大将军，末将奉了王命主管淮东军务，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大将军信上所说之事，本将军明白了，不过说到增援么，倒是不必了，我淮东七万之众，难道还不能应对雍军的进攻么？”

那使者乃是陆氏家将，见骆娄真这番话不冷不热，带着调傥轻视，忍不住火从心起，有心发作，身边那少年军士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战袍，那使者忍怒道：“既如此，请将军赐还回书，让末将带回。”

骆娄真不耐烦地对酒席上面一个文士道：“黄参军，你替我写封回书给大将军，写完了让他带回去。”说罢一指那使者，神态甚是倨傲无礼。这一次那少年军士面色也是一变，目中闪过杀机。

取了回书，使者和那少年军士转身出帐，直到出了辕门，仍然听到营中传来的缥缈乐声，那少年军士冷冷道：“回去需得告诉爹爹，若让骆娄真守淮东，雍军必定长驱而入，还是让爹爹准备收拾残局吧。”

陆群叹息道：“少将军放心，大将军早已知道骆娄真的为人，这次我们过来传信不过是尽尽人事罢了，后面的事情大将军定有解决之道，少将军和亲兵会合之后便去寿春吧，守寿春的石观将军生性严谨，大将军的军令是要你在十二日之前到达，若是违了军令，只怕他会打你板子的。”

少年军士忍不住神情微动，克制住去抚摸受刑之处的冲动，刚刚受了军刑，就骑马数日，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此时楚州大营之内，骆娄真逐走使者，正是兴致甚高，见席上将领已经心痒难耐，便大笑道：“罢了，歌舞已经尽兴，诸将同乐吧。”这正是众将期待已久的事情，见骆娄真在两个少女扶持下向帐外走去，一个早已忍耐不住的将领向一个舞姬扑去。当高级将领纷纷抱着艳丽的侍女走出营帐之后，本应是处理军机大事的中军帐内传来了淫靡之声。

骆娄真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寝帐，胡天胡地一番，便昏昏睡去，刚过三更天，突然有亲兵匆匆跑进来道：“将军，相爷的使者求见。”从睡梦中醒来的骆娄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虽然说逢场作戏是人之常情，但若是给尚维钧的使者见到自己这般情态，回去说上几句，必然下了相爷的面子，他的权势富贵皆是尚维钧所赐，又娶了尚维钧的侄女，是万万不敢得罪尚维钧的。连忙让亲兵将两个少女藏到别的营帐，自己匆匆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亲自去将使者迎入。不过那个使者根本就没有理会骆娄真的满身酒气和其身上的胭脂花粉的香气，将尚维钧手书交给骆娄真之后便匆匆告辞而去。

打开书信之后，骆娄真只觉得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泼下，那上面分明写着近来雍军可能进犯淮东，让他稳守淮泗口，不得浪战，退敌可也。

其实尚维钧写来这封信时仍然不认为雍军会大举南征的可能，这七年来，雍军固步自封，让尚维钧生出了错觉，据有江淮荆襄，蜀中防线也是固若金汤，再加上有长江为后盾，比起当年的一夕数惊，现在尚维钧完全相信南楚四十万大军可以保住江南半壁江山，北进中原的念头他是不敢有的，可是大雍断然难以南下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不仅是他，就是建业百官，也多半没有戒心。因为尚维钧不仅对陆灿的上书毫无赞同之意，甚至还有反感之心。

前些日子，陆云失踪多日的事情早已经被尚维钧察知，甚至陆云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尚维钧也知道了大半，本来有心趁机要挟陆灿，进一步夺取军权。但是心腹都劝他此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若暂时搁置，等到拿到陆氏通敌的罪证之后再发难不迟，所以尚维钧只是增强了对陆氏的监视而已。不过若非接下来陆灿深居江夏大营，几乎寸步不出，对南楚朝政噤口不言，就连陆云也被直接送到了营中，尚维钧是绝对会拿此事作些文章的。

在尚维钧看来，既然陆氏和长安暗通消息，往来不绝，若是大雍今年真的有意南征，陆云和陆灿的两个心腹家将根本不可能从长安平安归来，以己度人，就是自己也会留下陆云胁迫其父的，所以陆灿这般危言耸听多半是为了争夺军权。就是现在雍军在葭萌关下猛攻，在尚维钧看来，也不过是威慑罢了，毕竟贡品一事，确是落了大雍的面子，而且和江淮荆襄不同，葭萌关那里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大战，可是也不甚平静，再说，说不定余缅是奉了陆灿之命假传军情也不一定，纵然不是，凭着葭萌关天险，还挡不住雍军么？何况现在南楚的主力军队，葭萌关余缅麾下三万人和襄阳容渊麾下五万人，再加上江夏大营、九江大营各六万人，总共二十万都在陆灿直接控制之下，淮西五万守军虽然名义上不属于陆灿管辖，可是主将石观乃是陆信提拔的将领，对陆门一向十分尊敬，就是建业十万禁军，其中也有四万禁军倾向陆灿，剩下的那六万禁军战力不强，若没有淮东七万军队，就是改朝换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尚维钧仍然写了一封书信给骆娄真，毕竟有备无患也是好的，凭着淮泗口的地利，若是雍军果然攻淮东，将雍军攻势阻住应该不成问题，他还特意提醒骆娄真，若是战胜雍军也不可追击，免得激怒大雍，惹得大雍全军来袭，那可就是胜亦尤败了。

尚维钧的本意骆娄真自然不知道，相反的，因为对于陆灿的本事尚有些了解，再加上尚维钧的威势，让他立刻相信了雍军可能南征的消息，他想了半晌，大雍淮南节度使裴云坐镇徐州，本来就是针对淮东多些，从徐州顺汴、泗而下，首当其冲就是自己的楚州大营。想到这里，他怒道：“大将军的信呢，你们丢到哪里去了，快给我拿过来。”

有亲兵连忙将原本骆娄真弃之不顾的书信呈上，骆娄真颤抖着手打开书信，很快就看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一段，原本的陈词滥调成了金石之言。

“守江必先守淮，淮东以楚州、泗州、广陵为表，可翼蔽扬州、历阳，两地若失，则建业危殆，将军大营镇楚州，北营镇泗州，南营镇广陵，则淮泗口本已无忧，唯泗口一地，乃泗水入淮之要冲，在楚州之侧，雍军南下，若不经泗口，无以侵楚州。将军若听吾言，分重兵镇泗口，略可保淮东平安。”

看毕书信，骆娄真大喝道：“立刻升帐，升帐，本将军要调兵。”

亲卫惊道：“将军，周副将、黄参军和诸位偏将，皆酒醉未醒。”

骆娄真焦急地挫了挫手，有心痛骂，却也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想了半晌，道：“去找孙定来。”亲兵愣了一下，骆娄真已经是一脚将他提出寝帐，高声道：“还不快去。”那亲兵连滚带爬的去了。那孙定本是一个颇有才能的将领，只因性情耿直，屡次冒犯骆娄真，骆娄真将他从偏将贬为校尉，但是骆娄真毕竟还是有些眼力，知道此人才能，始终没有将他逐出淮东军，只不过对其不闻不问罢了，甚至有时还抚慰几句。今次到了紧要关头，他自然想起这人来。

过了不多时，孙定入见，此人不到三十岁年纪，相貌英伟，不似江南人物，只是在淮东数年，郁郁不得志，所以神情冷淡，进入帐内，他对骆娄真身上的酒气香气视而不见，躬身施礼道：“孙定叩见将军，请将军吩咐。”

骆娄真强作镇定地道：“本将军给你五千人，你立刻率军到泗口，接管那里的防务，提防雍军入侵。”

孙定一愣，他是校尉，只能率领千人而已，如何骆娄真竟然给他五千人。

骆娄真又道：“事情紧急，本将军暂且晋你偏将之位，等待查明雍军动静之后，本将军自会上禀朝廷，让你名实相符。”

孙定听了心中明白，定是雍军有了动向，骆娄真临阵无人，才想起自己，不过他也不介意，若有机会立下战功，何乐而不为呢，这骆娄真虽然妒贤忌能，但是倒有些好处，就是自己的战功被他夺了，至少这偏将之位是跑不掉了。所以孙定立刻凛然领命，出营点了五千军士，这五千军士有一营是他自领，素来训练严格，另外四营也都勉强可以使用，楚州大营没有骑兵，孙定带了五千人马披星戴月向泗口而去。泗口因为骆娄真的轻忽，只有五百人驻守，若是一旦雍军入侵，绝无守住的可能，孙定想到此处，也是心急如焚，急急赶去泗口。

将近泗口，已经可以看到南楚军在此的驻军营房了，这时候正是黎明时分，黯淡无光，孙定先令亲兵去通报泗口驻军的都尉，看到亲兵被营外巡视守夜的军士拦住盘问，孙定突然一皱眉，心中生出疑念。本来若是驻军之地，有军士巡夜最合理不过，可是孙定却偏偏知道现在守泗口的胡都尉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军纪松散非常，若非轮防泗口，更易提升军职，且七年来大雍从无举动，此人是万万不会到这个险地来的，若是他的营盘，凭自己这个心腹亲兵的本事，只怕走到营门，还不会有人发现呢，看看不远处的泗水，淮水，再看看沉寂森严的营盘，孙定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轻轻传下军令，让军士们整理好甲胄兵刃，然后自己带了十几个武功出色的亲卫，缓步向那营门走去。

还没有走到营门，一个穿着什长服色的英俊青年带着五六个军士匆匆走来，迎上孙定道：“您就是孙校尉大人吧，我们都尉昨日受了风寒，现在还不能起身，属下田成，奉命前来迎接校尉大人。”

孙定目光落到那青年身上，口音、服饰、说辞没有一点问题，可是他心中却越发生出寒意，若是胡都尉手下有这样的人才，他倒要庆幸万分了，还有这青年面上的神情，是一种自傲、自信的神情，绝不是在淮东军随处可以见到的麻木和茫然神色，更重要的一点，这青年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这是孙定绝不会忽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道：“既如此，请带路。”

那个青年转过身去正欲起步，孙定突然拔刀砍去，这一刀如同惊鸿掣电，又是背后偷袭，本来那青年是万万难以躲过，不料那青年似乎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便倒，急猛非常，但后背离地不足一尺之时，突然停止，仿佛斜插在地上一般，孙定挥刀下斩，那青年的身躯便直直挺起，同时拔刀反击，“铮”一声刀鸣，孙定被震退了一步，那青年已经脱出他的刀势控制，另外几个军士则是散开一些，将孙定和几个亲卫隐隐围住。

孙定叹息道：“好一式铁板桥，乃是少林正宗秘传，阁下是淮南节度使裴云裴将军麾下何人？”

那青年眉峰一扬，朗声道：“既然被你识破，我也不妨直言，我乃白衣营杜凌峰，裴将军乃是在下师叔。”

孙定虽然早有预料，仍然是神色一惨，白衣营乃是裴云亲手创建，江湖中人往往有桀骜不逊，不甚习惯军规国法的，裴云便建立白衣营招纳人才，入此营者拘束极轻，只需告知裴云一声便可解甲归田，若是有心功名，也可正式从军。此营中人身手都在一流以上，最多时也不过十八人，因为裴云身份的缘故，倒有大半是少林或者其他名门正派的杰出子弟，若有他们出现，便说明裴云对泗口是势在必得。这些人必是受裴云之命，暗中除去泗口守军，准备接应雍军南下，孙定心中苦涩非常。

但是孙定毕竟也是出色的军人，他立刻想通了一件事，既然杜凌峰有意诱使自己入营，那么说明雍军此地兵力不足，那么自己还有机会得回泗口。想到这里，孙定振臂高呼道：“杀！”

随着他的喊声，南楚军向营房攻来，那英俊青年亲自断后，退回营去，从营房里涌出数百人，列阵相迎，对这五千敌军，还敢列阵，孙定也是心中佩服，不过若是他们不出营就更好了，自己只需围住营房，使用火攻，便可取胜。

呼喝声中，两军开始了血战，泗口的重要，双方都是心知肚明，谁都没有丝毫犹豫，这一交锋，孙定不由更是担忧，他这边除了自己那一千军士，其余四千基本上战阵不熟，武艺不精，难以派上什么用场，人数虽众，却不能有效地压缩敌阵。而敌军虽然人少，却是个个骁勇善战，更有杜凌峰武勇过人，连杀数名南楚勇士，一时之间，战况居然胶结在一起。孙定担心雍军援军将到，不由一皱眉，本想速战速决，想不到反而被缠住了。他想了一想，便调出两百自己那一营的军士，让他们在外围射箭，这些军士熟习水战，弓箭自然是不弱的，这样一来，雍军渐渐势弱，正当孙定催动军士，准备消灭这支雍军的时候。被围的雍军突然高声欢呼，那呼声越来越高，仿佛从远处传来，孙定一惊，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发白，下意识地向泗水一看，只见旌旗招展，舟船蔽江，那船头锦旗招展，上面正是一个大大的“裴”字。

第十一章 烽火扬州路

〖淮东将军骆某遣校尉孙定率军五千援泗口，孙定军至，泗口已陷，时雍军主力未至，定起兵攻之，未果，雍军已至，泗口遂为雍军所夺，孙定困重围，士卒皆乞降，孙定不能阻，雍军俘之。

――《资治通鉴・雍纪三》〗

楚州大营，骆娄真坐在大帐里面愁眉不展，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勉强完成楚州大营的备战，这让他更加忧虑，这样的情况如何迎敌呢，若是有三五日的时间，自己便可做好准备，只是不知道雍军什么时候到来，最好尚相和陆大将军都是杞人忧天。不过仔细想想，淮东本就是重地，雍军攻淮南，不是取淮西寿春，就是攻取淮东扬州，而想要取扬州，楚州、泗州、广陵就是雍军必夺之地，若是雍军有意取淮东，自己定是首当其冲。

骆娄真看了黄参军一眼，不耐烦地问道：“怎么样，派去泗州和广陵的信使可回来了么？”

黄参军神色不安地道：“尚未回来，不过两地距离也颇远，一来一回，总得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骆娄真怒道：“都是废物，陆大将军的信使可以数日之内从江夏赶到楚州，咫尺之地的泗州、广陵，也要花那么多时间，还有孙定这厮，我让他到泗口接管防务，怎么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派个信使回来禀明情况。”

黄参军见他怒气勃发，紧张地道：“或许是军务繁忙，想必下午就会有消息的。”

骆娄真心中稍安，道：“传令下去，让周副将等诸将不可懈怠，若是楚州有失，我的性命保不住，你们也别想好过。”

黄参军打了一个冷颤，道：“将军，是否通知楚州郡守一声，那里还有五千守军，虽然战力不强，可是有所防备也是好的。”

骆娄真一皱眉，他和楚州郡守不合，只是碍着那郡守是南楚世家子弟，自己根基尚浅，所以不愿得罪，但是此刻他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自己在楚州西南立营，若是雍军来攻，自己守不住大营，就只能退入楚州守城，若是不趁现在打好招呼，恐怕连个后路都没有，思忖片刻，他冷冷一笑，道：“派人去通知顾元雍一声，就说让他即日闭城，以待敌军。”黄参军连忙答应，骆娄真和顾元雍不和，主要是因为楚州大营的军士在楚州胡作非为，骆娄真又不甚约束的缘故，但是因为骆娄真的后台太大，顾元雍无奈之下也只得想法子讨好于他，虽然骆娄真不甚领情，可是黄参军等人也是沾光不少，对顾元雍自然有些好感，所以黄参军才会想办法及时通知楚州军情。

黄参军刚刚离去，亲卫进来禀报道：“启禀将军，孙校尉的亲卫回来了。”

骆娄真大喜道：“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走进两个军士来，前面那人骆娄真认得，乃是孙定的族人孙方，现在是孙定的亲兵头目，后面那人却是有些战战兢兢的，进帐之后始终不敢抬头，显然是心中畏惧，骆娄真只道那人也是孙定亲兵，便没有理会，问那孙方道：“孙校尉已经到了泗口吧，情形怎么样，雍军可有动静。”

孙方神色有些紧张，道：“启禀将军，校尉大人令我回报，雍军暂无动静，不过校尉大人已经派出斥候沿河而上，探听军情，若是有消息，必定飞报大营。”

骆娄真心中一宽，望望孙方身边那人道：“此人是谁，怎么也带他进帐了？”

孙方有些惊惶地道：“他是我们营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校尉大人担心雍军斥候已经潜入淮泗，所以令他和属下一起前来。”

骆娄真笑道：“理应如此，孙校尉果然细心，你叫什么名字，既然孙定都说你的功夫不错，想必定然是千里挑一的勇士，怎么胆怯得像个娘们，来人，赏他一樽酒，不要这么紧张，本将军又不是杀人魔王。”

那军士闻言似乎心中一宽，身躯放松了许多，抬起头来，双手接过酒盏，上前一步道：“多谢将军赐酒。”说罢一饮而尽。

骆娄真仔细看去，只见这军士看上去二十八、九岁年纪，面庞棱角分明，俊朗英武，神情沉静淡漠，笔挺的身姿宛如白杨一般峻挺，双目开阖间寒光电闪。骆娄真心中一震，这样的气度，就是大将军陆灿也不过如此，若是他曾经见过此人，怎会没有一点印象，他站起身来，高声道：“你绝不是楚州大营的士卒，你是何人？”随着他的喊声，帐外他的亲兵蜂拥而入，将骆娄真护在其中。

骆娄真正欲令人将孙方和那军士拿下，就在这时，帐外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一个浑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嘶力竭地道：“将军，不好了，雍军夺下了泗口，前锋已经向大营而来。”骆娄真抬起头，面上神色满是绝望，恶狠狠地望着孙方和那个军士，怒声道：“你二人定是雍军奸细，来人，给我将他们斩了。”

孙方已经是吓得魂不附体，那军士却是神色不变，淡淡一笑，道：“骆将军，在下淮南节度使裴云，特来向将军致意。”帐内众人都觉得耳中轰然，这怎么可能，雍军大将，掌握徐州大营十五万大军的裴云怎会出现在此地。就是带着裴云一起进来的孙方也是上下牙直打架，他被俘投降后奉命带这人混入楚州大营，他一直以为这人乃是白衣营高手，怎知竟是裴云本人，毕竟裴云已经是三十五六岁年纪，怎料他看起来如此年轻，也难怪无人能够想到这军士的身份。此刻众人脑海中都浮现出裴云的身世，少林高徒，武艺精深，曾闻佛门心法有修身养性的好处，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就在众人心旌动摇的时候，裴云身形一晃，已经向骆娄真扑去，骆娄真心中也生出凶念，若是生擒此人，那么雍军说不定会大乱，到时候淮东安保，自己的功劳可是非小。他厉声道：“不许放箭，给我擒下此人。”他不许属下放箭，是担心若是杀了裴云，激怒雍军，在淮东各地肆虐一番，自己的罪责还是不小，甚至可能会葬送自己的嫡系军队。

就在他的话音未落之际，帐内惨喝声起，十数名扑上去的亲卫滚成一地，裴云的双手金光隐隐，他的无敌金刚力已经是炉火纯青，一掌下去便是有死无生，转眼间他已经突破亲卫拦阻到了骆娄真身前。骆娄真拔剑刺去，这一剑风雷之声大作，若是常人必定先要躲避，裴云却是挥掌相迎，剑掌相交，却发出金石之声，骆娄真被他的掌力震得后退一步，这时，裴云又是一掌击来，这一掌势如泰山压顶，骆娄真又是被迫后退一步。掌风激荡，大帐之内劲风狂啸，裴云只是缓慢从容地向骆娄真一步步逼去，一套平凡的少林拳在他手中使出却是威风八面。那些亲卫就连插手也插不上，更别提围攻裴云了。骆娄真的剑术本来是颇为出众的，可是他沉溺酒色，内力受了很大的影响，眼看着裴云步步逼近，他却连一剑也不能反击，本想高声呼唤亲卫放箭，却担心牵连自己，更是没有出声的力量，这一刻，楚州大营虽有三万大军，骆娄真却觉得自己只是孤单一人。

“砰”，骆娄真的后背撞上了营帐的后壁，这时候，一营军士已经冲到大帐帐门处，黄参军厉声道：“射死他，不要伤了将军。”

骆娄真大喜，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只要自己再抵挡几招，就可以反败为胜，他可不相信血肉之躯可以抵御弓箭的攒射，自己只需趁着裴云当箭之时，划破营帐逃出即可，后面黄参军必定已经安排了接应。就在这时，骆娄真看到裴云淡漠的面上露出一丝嘲讽，心中电转，骆娄真猛然挥剑向裴云斩去，这一剑他用尽了所有力量，如同匹练一般的剑气摧枯拉朽，裴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拔刀出鞘迎击而上，刀剑相击，剑吟刀鸣，骆娄真的身躯不可避免地再次撞在了营帐壁上。就在这时，一柄长刀破壁而入，正好将骆娄真的身躯穿透，鲜血飞溅，骆娄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喝，裴云已经一刀斩落，骆娄真的人头飞起。

黄参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高呼道：“立刻放箭。”

那些军士见到主将惨死，早已经是心惊胆战，一听到黄参军的命令，都是下意识地引弓放箭，只是心志混乱，这第一轮箭毫无威力，不过早已缩到大帐一角的孙方仍然遭到池鱼之秧，身中数箭而死。裴云则一脚踢开骆娄真尸身，拎着他的人头，一刀挥去，营帐中分，缺口处露出一个手执长刀的南楚军士，地上满是尸首，正是黄参军安排的接应军士。裴云破帐而出，第二轮箭矢才追袭而至。可是那个军士刀化长虹，将所有箭矢都统统挡住，等到第三轮箭矢射出的时候，裴云和那个军士已经冲出了十余丈，没入了南楚军营之中。营中传来两人的大喝声道：“骆娄真已死，骆娄真已死。”

营中一团混乱，不知多少人慌乱地奔跑，惊叫，也有将领们极力约束部下的喝骂声，斥责声。就在这时，四野号角声起，鼓声阵阵，有南楚军高声喊道：“不好了，雍军来了。”身旁传来千军万马的奔驰声，地面的震动说明了来的是一支骑兵。黄参军回头望去，只见辕门处，身穿青黑色衣甲的雍军铁骑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楚州大营，混乱的南楚将士在雍军铁蹄践踏下骨肉化泥，那些雍军手中都是长达三尺二寸，需要双手握持的绣春刀，一刀斩下，就可将人砍成两段，他们在营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如何可以抵抗这样的军队，几乎所有南楚将士的心中都涌上这样的念头，有人开始舍命从别的营门逃走，有人茫然无措地躲在营帐中等待末日的来临，当然也有人声嘶力竭地组织着反攻，黄参军就是其中之一，他已经发觉了来的这支雍军其实人数并不多，大概只有数千人，所以他开始下令指挥军士反击，本来应该担负起这个职责的李副将早在看到雍军入营的一刻，就已经带着百余亲卫从后面逃走了。

南楚军的反抗开始有了效果，三万大军毕竟不是这么容易就崩溃的，无论如何，淮东军原本也是精锐之师，这些年来虽然被骆娄真害得锐气全无，但是到了生死关头，还是可以一战的。雍军的攻势开始受到遏制，已经不能自如地攻击了。

正在这时，那原本在乱军中失去踪影的裴云出现了，这些许时候，他已经换了衣衫，身穿黑衣黑甲，身后的黑色大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在他身后跟着十余亲卫，这些人都是寻常的青黑色衣甲，不过他们身上却都披着白色大氅，衣甲上面也没有表明身份的标志，这正是裴云麾下白衣营的标志，其中一人正是暗中夺取泗口的杜凌峰。这些人就在乱军之中安步当车，向中军大帐走来。

黄参军正在营前指挥楚军反击，他虽然是文官出身，平素又是怯懦非常，可是毕竟有些军事才能，群龙无首的楚军只需有了首领，就可以勉强对抗数量远远不如他们的雍军。他看到裴云带着亲卫在乱军中缓缓走来，心中大惊，若是让此人杀到这里，只怕再没有机会守住大营了，他连连下令阻截裴云这些人。可是裴云身边这些人的武力强悍非常，不需裴云动手，他们刀斩枪挑，已经开出了一条血路，在他们前面，南楚军开始崩溃，开始逃窜，黄参军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听命。

裴云就这样走到中军帐前，他不去看面色苍白，被军士护在其中的黄参军，抬起头看向中军帐前飞扬的大纛，神色异常淡漠，抬步向大纛走去。负责守护帅旗的军士们舍命抵抗，但是在裴云身边的白衣营的刀剑下，他们的抵抗成了微不足道的挣扎。走到大纛之下，裴云一声厉喝，挥刀斩去，一道绚烂的光芒闪过，大纛的旗杆从中而断，营中的南楚军看到帅旗倒地，仅存的斗志终于完全崩溃了。有些胆量大的脱营而走，有些干脆丢了刀枪，跪伏在地，完全放弃了抵抗。楚州大营旌旗倒伏，残破狼藉，三万军士除了逃走和战死的之外，尚有一半束手就擒。望着全线崩溃的大营，黄参军呆若木鸡，良久他拔出佩剑，欲向颈上抹去，但是手足颤抖，竟是不敢下手。还没有等他鼓起勇气，裴云身边的一个亲卫已经策马过来，一刀背打在他背上，将他劈晕在地。至此，楚州大营大局已定。

看着在雍军威逼下弃械投降的南楚军士，杜凌峰高声笑道：“师叔，怎么南楚军这么稀松，若是他们的战力都是如此，恐怕用不了半年，我们就可以灭掉南楚了。”

裴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骆娄真昏庸无能，只知道用金钱美色笼络部将，不知道整军经武，南楚淮东军战力不强，你若看到陆灿麾下的军队，就知道南楚也有英雄好汉了，若是你这般轻敌，我可不敢再让你做先锋。”

杜凌峰一伸舌头，道：“是，属下知错，绝不敢轻敌，将军可不要把我留在后面。”

裴云淡淡一笑，也不理会他，对着另一个白衣营勇士，一个相貌清峻的中年人道：“卫平，你带五百人留在这里看守俘虏，我要立刻突袭楚州。”

卫平忧心忡忡地道：“将军，你是一军主将，不应身先士卒，独自入营斩杀骆娄真可以说是因为将军武功胜过我们这些人，可是突袭楚州，事关重大，请将军三思，若是将军有什么不妥，我们如何向三军将士交待。”

裴云笑道：“你放心，取了楚州之后，我想以身犯险都没有机会了，张文秀领军攻泗州，旦夕可下，然后合击广陵，等攻下扬州，我们便要和陆灿交战，到时候我哪里还有出手的机会。”

杜凌峰闻言问道：“师叔，陆灿一定会来救援淮东么？”

裴云点头道：“若是扬州落入我手，我军就可以陈兵瓜州渡，威胁对岸的京口，若是我们不取京口，沿江而上至燕子矶，就可威胁建业，所以陆灿是绝对不能容许我们在淮东耀武扬威的，尚维钧虽然擅权，可是关键时候也会放手，虽然会拖延一些时间，可是我们要先清除南楚军的残余，就是速度再快，想要攻到扬州，也得一月时间，到时候陆灿必定已经在长江严阵以待。”

杜凌峰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们奔袭扬州，一路马不停蹄，让陆灿没有时间赶过来如何？”

裴云淡淡一笑，道：“这一战势在必行，没有躲避的可能，你不要多问了。”杜凌峰神色茫然，却也不敢再问。

这时卫平道：“将军，此地还有万余俘虏，我军哪里有余力看管他们，请将军示下如何处置？”

裴云道：“杀俘不祥，何况这些南楚军心志已丧，不足为害，你将他们禁于营中即可，若是有变你们脱身就是，再过一个时辰，何郢就会到了，将楚州大营交给他即可，你分兵两万去楚州接应我。”说罢，裴云便向外面走去，此刻随他前来袭取楚州大营的先锋营已在列阵，等候他的到来。

到了未时，雍军主力的步兵在一个中年将领的带领下终于赶到了楚州大营，看到的场景却让他瞠目结舌，万余南楚军都在营帐中静坐，只有五百雍军来回巡视镇压。见到卫平之后，那中年将领何郢立刻令三万大军接管楚州大营，卫平则带着两万步骑向楚州而去。

在楚州大营陷落两个时辰之后，泗州大营被五万雍军猛攻，由于骆娄真信使途中被白衣营截杀，泗州大营毫无准备，总算这里的守将平日尚且留心军务，直守到第二日清晨，泗州大营才陷落。之后张文秀领军攻泗州，泗州郡守怯懦不敢迎战，开城投降，而楚州昨夜已经易主，至此南楚淮东守军只剩下广陵大营一部，大雍破楚之战的序幕终于正式揭开了，淮左名都，竹西佳处，风月无边的扬州路，已经俱是战云烽火，铁骑踏碎了南楚的苟安美梦。

第十二章 孤城血未干

〖淮南节度使裴云，轻取楚州、泗州，亲斩南楚淮东主将骆娄真，淮东各镇，皆闻风而降，唯淮东军副将蔡临，收溃兵，守广陵，雍军攻而不下，裴云令何郢部绕道袭取高邮，渡水侧击之，广陵败绩，援军久不至，蔡临知势不可绾，时，裴云以箭书招之降，蔡临遂引军出城，自绝阵前，广陵众将乃降。十月二十九日，雍军至扬州，扬州守军不战而溃。

――《资治通鉴・雍纪三》〗

楚州名胜，以城中的镇淮楼、韩侯祠和城郊的漂母祠、韩侯钓鱼台最为出名，楚州郡守顾元雍本来最是喜爱镇淮楼，不仅常常在此处召宴城中名士，昨夜更是在此指挥楚州守军抵抗雍军的进攻，可是一夜之内，再次来到镇淮楼，他却已经是阶下之囚，虽然身边监管的雍军军士没有丝毫失礼，可是他心中的苦涩和恐惧却是怎么也摆脱不掉。

昨天黄昏时分，城外来了丢盔卸甲的楚州大营溃军，自己方得知原来雍军已经攻陷楚州大营，骆娄真已经战死，他连忙打开城门让这些败军进城，为首的那人正是黄参军，此人经常帮自己在骆娄真面前缓颊，所以他并没有生出疑心。不料进城的却是煞星，黄参军竟然是被雍军逼着来赚城的，原本尚可勉强一战的楚州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陷落了。总算顾元雍尚存了一分戒心，虽然被雍军进了城，可是他在亲兵的保护下退守镇淮楼，和雍军开始了巷战，雍军战力强横，但是楚州守军毕竟是熟悉地理，两军缠战许久，胜负未分。但是当日夜里，雍军的援军两万人涌入楚州城，顾元雍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眼看着楚州城内满是雍军的旌旗，剩下的千余守军被围在镇淮楼下，无奈之下他只能举城请降。之后他就被迫领着雍军四城安民，到了天明时分，楚州城就已经切切实实被大雍据有了。

一夜未睡的顾元雍又被雍军主将裴云召来镇淮楼，走上原本自己最熟悉的顶楼，他便看到裴云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俯瞰楼下的景致，在他身后两侧，左右各站着两人，都是青黑色衣甲白色大氅的白衣营高手。顾元雍虽然不知道这些亲卫身份的特殊性，也能够看得出个个气度凌厉，不似寻常军士。他神色苦涩地上前一揖到地道：“南楚降臣顾元雍拜见节度使大人。”

裴云转过身来，伸手相搀，待他起身之后，裴云微微一笑，道：“裴某奉我大雍皇帝陛下之命攻略淮东，于楚州百姓多有冒犯，昨夜血战，难免伤及许多无辜，大人既然已经弃暗投明，还请大人多多安抚才是。”

顾元雍诺诺答应，心中却是生出期望之心，莫非雍军并不准备将自己处死么，自己抵抗了雍军将近大半夜，黑夜之中，攻城的雍军损伤也是不小，总有千人左右，他原本以为只要等到楚州平定，自己就会被秋后算帐呢，若非是担忧楚州城被屠城血洗报复，他也不会投降，不料这位淮南节度使，雍军主将似乎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

顾元雍从前没有和雍军作战的经验，自然不知道在雍军眼中，敌军若是抵抗才是正常的，若是不抵抗就请降，倒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呢？

裴云对顾元雍抚慰了几句，言辞温和，让顾元雍渐渐安下心来，这时候，杜凌峰怒气冲冲地走上楼来，对这裴云施了一礼，道：“将军，那楚州长史太无礼了，属下奉命去收缴文书图章，他竟然不肯交出，还将您大骂了一通，说您使用诈术赚城，是阴险小人。”

顾元雍心中咯噔一下，那楚州长史荆长卿是同泰二年秋闱二甲九名的进士，四年前到楚州上任。此人是嘉兴世家子弟，本来按照他的背景才华，应该有更高的官位，至少也可以进翰林院的，可是他却仕途坎坷，多年来在各地任职参军、司马之类的职务，始终不得晋升，与他同科之人都已经金堂玉马，唯有他年届不惑才被任命为楚州长史。他到任之后，顾元雍仔细留心，此人行事有理有节，进退得宜，克尽职守，清正廉洁，的确是良才，他曾问及其仕途坎坷的缘故，这人只是叹息不语，这其中自然有隐情，可是顾元雍生平不喜欢探查别人的隐私，所以也就只是放在心里罢了。不料今日此人竟然如此执拗，若是触犯雍军，岂不是没了性命，他妻妾子女都在楚州城内，弄个不好，全家灭门也是可能的，想及此处，他不由心中暗暗焦急。

裴云神色不动，淡淡道：“凌峰，你如何处置了？”

杜凌峰道：“我一气之下，已经让人将他绑到了楼下，请将军允许属下将此人斩首示众，以为敢和我大雍为敌者戒。”

想及荆长卿平日的好处，顾元雍连忙上前作揖道：“将军恕罪，将军恕罪，荆长史生性刚正，或者有所冒犯，将军宽容大量，还请饶恕他的性命。”

裴云笑道：“将他带来，我要见见这个强项长史。”

杜凌峰大喜，传令下去，不多时亲卫押着一个人上来了，这人四十岁左右年纪，相貌斯文，气度平和，只是此刻他浑身是土，官帽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额头上还有血迹，可见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

上得楼来，那人立而不跪，只是怒目而视，杜凌峰见他如此，怒道：“见到我家将军还不跪下请罪。”

那人冷冷道：“荆某是南楚臣子，为何要拜大雍的将军？”

裴云闻言笑道：“顾郡守已经率楚州官员投降我大雍，你如今是降臣，为何不跪？”

那人怒道：“郡守请降，我长史没有请降，尔等侵我国土，伤我黎庶，南楚百姓无不恨之入骨，如今虽然迫于局势暂时屈服，待王军北上，犁庭扫穴，绝不令尔等逃出淮东。”

杜凌峰大怒，上前就是一记耳光，将那人打翻在地，指着那人骂道：“南楚百姓恨之入骨的不知道是谁呢？谁不知道骆娄真在淮东肆虐，抢掠民女，强征粮饷，今日我军贴出告示，提及骆娄真伏法之事，楚州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你既然这样硬气，怎么没有胆子和骆娄真相抗，我平生最讨厌你这等腐儒，既然你不肯归降，那你就是我军的囚犯，我也不杀你，将你在郡守府前枷号三日，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大骂。”他这一拳极重，打得那人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口角溢血，那人似乎也豁出去了，痛骂不已，虽然口齿不清，但是杜凌峰却听得怒火更盛，他拔出佩刀，指着那人道：“好，你既然自己寻死，我就成全你。”

裴云原本只是淡淡瞧着杜凌峰行事，见他真的要挥刀杀人，才阻止道：“算了，他也是个忠义之辈，杀之不祥，将他关入大牢算了，不要过分难为他的家人。”

杜凌峰喜道：“属下遵命。”说罢拖了那人向楼下走去。

顾元雍吓得冷汗直流，杜凌峰虽然是在殴打责骂那个不恭的长史，可是其余几人的眼光明明在自己身上打转，分明是杀鸡儆猴的意思。眼看着得力的下属官员被那个嚣张跋扈的雍军军士凌辱，顾元雍心中生出屈辱之感，恨不得也将这些人大骂一通，然后让裴云下令将自己拖出去斩首，这也算是为国尽忠了。他面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红，自然被裴云看在眼里，但是如今最重要的是威慑楚州官员，让他们不敢反抗才是，所以他装作没有看见顾元雍的面色，南楚在淮东的高级官员都是南楚世家子弟，就是请降，也是绝对靠不住的，裴云只等攻下广陵之后，就要清洗淮东，将之作为大雍进攻南楚的前线，现在不过是暂时隐忍罢了。

过了一日，裴云留下卫平带着五千人镇守楚州，自己率着大军会合何郢部向广陵而去，与此同时，成功夺取泗州的张文秀部，也向广陵会合。

广陵是扬州的最后一道门户，此地本来属于扬州管辖，而扬州古称广陵，东晋末年，此地设县天长，后改广陵为扬州，改天长为广陵，到如今已经有数十年，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叫法。将广陵当作扬州北面的屏障，夺取广陵，扬州就可一举而下，所以南楚在此地设立了广陵大营。

广陵大营的副将蔡临虽然也是尚维钧一系，可是此人倒是生性正直，他是尚维钧的外甥，若非是和尚维钧不合，只怕这淮东主将的位子也不会落到骆娄真身上，所以骆娄真对其敬而远之，将广陵大营交到他手上便不闻不问，蔡临练兵颇有独到之处，约束士卒，从不扰民，还多有扶危济困之举，所以在广陵一带声名极好，楚州大营和泗州大营溃败之后，都有不少残军逃到广陵，被他收入营中，整顿之后，倒也有三万多人。他将军情上报建业之后，便领军进驻广陵城，他心里有数，若想正面对抗雍军，必然是惨败之局，所以准备依靠广陵城抵挡雍军的攻势。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战胜裴云，只盼着能够守到南楚援军到来。

十月九日，裴云大军到达广陵，十万雍军陈兵广陵城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雍军的大营犄角相连，气度森严，只是望去就已令人生出不能取胜之感。蔡临指着雍军大营道：“若是广陵失守，雍军便可以长驱直入扬州，威胁京口、建业，尔等若不戮力苦战，淮东军威名尽丧，本将军已经呈书建业，向尚相和陆大将军求援，我们只需守个十天半月，就可等到援军，诸君可肯效死。”广陵大营将士都是深受蔡临恩泽，闻言都是高声道：“愿为将军效死。”

啸声远扬，城下雍军听得清清楚楚，裴云一皱眉，对身后的何郢、张文秀道：“看来广陵城不好攻取啊！”何文秀是一个相貌俊朗的青年将领，他朗声笑道：“将军何必挂虑，广陵纵然难攻，还能挡住我大雍铁骑么？”众将士也都高声道：“请将军下令攻城，不克广陵，誓不为人。”

裴云闻言挥鞭指着广陵城道：“既然如此，何郢，你这次尚未立下战功，就让你先上如何？”

何郢大喜，一路上裴云抢着做了先锋，反而是他只能带着大路人马跟在后面，早已求战心切，闻言他凛然尊令，策马向军前走去，不多时，号角声鸣，雍军的第一波攻城开始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攻，就是整整半个月。

蔡临在广陵可谓甚得民心，他又不似骆娄真那般无能懈怠，这些年来备战充分，广陵城内的粮草辎重十分充足，在他的率领下，广陵城毫不动摇地撑了半个月，城上城下，皆是一片狼藉，雍军的投石车、箭楼不知道损坏了多少，南楚军不知道射出了多少箭矢，泼下了多少沸油金水，滚石檑木更是数不胜数，到了后来，靠近城墙的房屋皆被拆毁，石头木料都用来守城了。雍军几次派出敢死队攻上城去，都没有成功。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十月十九日，裴云派出了所有的白衣营侍卫，整整十六人带着三百敢死勇士登城，蔡临带着亲卫亲自迎敌，苦战半日，若非是从广陵城东的高邮湖上突然来了援军，只怕广陵城已经失守，这场恶战，白衣营死了两人，三百勇士无一生还，蔡临身边的亲卫也死伤殆尽。可是落日余晖下，浴血的广陵城仍然屹立不倒。

裴云的神情有些冰寒，虽然并没有准备几日就攻下广陵，可是现在的情形却是太不利了，必须要随时都可以结束此战才行。杜凌峰神色疲惫地走了过来，他虽然年轻，但是武功在白衣营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两人又是师叔师侄的关系，所以裴云对他十分关切，见他浑身是血，裴云皱眉问道：“怎么样，伤重不重？”

杜凌峰道：“我只是挨了两刀，没有伤到筋骨，可惜了这些兄弟，蔡临身边的亲卫武功高明得很，当初骆娄真身边的亲卫要是这样高明，只怕师叔和我都会葬送在楚州大营。”

裴云叹息道：“建业蔡氏在南楚是有名的世家，自然是有些高手护卫的，蔡临又是蔡氏嫡子，也难怪如此。”

杜凌峰道：“将军，高邮守军居然有胆量前来救援广陵，是不是南楚的援军已经准备过江了。”

裴云摇头道：“司闻曹传来的消息，现在陆灿正在建业要求接管淮东军权，尚维钧仍然推辞不肯。”

杜凌峰愕然道：“尚维钧难道不知道现在淮东已经是岌岌可危了么？”

裴云笑道：“这件事情倒是有些蹊跷，似乎有人截断了淮东和建业的消息往来，广陵的求援书根本就没有到达建业。”

杜凌峰茫然，但是他很快就将此事置之脑后，道：“师叔，那么现在怎么办，高邮守军竟然敢出城作战？”

裴云正欲答他，一个斥候过来禀报道：“将军，已经探查清楚那些人不是高邮守军，而是高邮湖水匪，首领名叫官枫，此人水性过人，在高邮首屈一指，因为抗拒骆娄真强征粮饷才被迫入湖为匪，平素劫富济贫，深得高邮民心，不过他和广陵大营蔡临是生死之交，若非是蔡临缓颊，只怕骆娄真早就调动水军来清剿高邮湖了，今日正是他率了部众救援广陵。”

裴云笑道：“此人倒也讲义气，只可惜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何郢，你明日去取高邮，凌峰，去楚州传我军令，调一营水军到高邮待命，到时在水军护翼下，何郢渡水袭取广陵东侧，促不及防之下，广陵旦夕可破。”

众将轰然领命，十月二十日，何郢袭取高邮，十月二十一日，一营水军到了高邮湖，原本在攻取扬州之前是不准备使用水军的，所以水军是在楚州洪泽湖待命的，如今情形有变，只好调一营水军到高邮湖对付水匪。

十月二十二日，广陵的决战开始了，这一次雍军有备而来，在官枫出城攻击岸上的雍军的时候，大雍水军突然出现，大雍在江淮和南楚对峙多年，水军精锐不比南楚差多少，和这些乌合之众的水匪比较当真是天壤之别，一番苦战之后，水匪全军覆灭，除了官枫侥幸逃回广陵之外，无一生还。雍军本已切断了广陵和扬州之间的通道，如今东面的高邮湖也落入雍军掌握，何郢借助水军屡次攻击东城，这一次，广陵真的成了孤城。

十月二十三日，在雍军连续的猛攻下，广陵城终于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虽然雍军将士都强烈要求裴云一举攻下广陵，最好是屠城泄愤，但是却被裴云阻止，令人向城中射去箭书招降。

旬月之间已经是老了十余岁的蔡临望着手上的箭书，他的神情是异样的淡漠，看看身前众将，都已经是疲惫不堪，更是几乎人人带伤，如今广陵城内只有万余残军，整整两万军士死在城头之上，广陵军民死伤叠籍，真是再也打不下去了。反而是城外的雍军，靠着充足的攻城器械和强悍的战力，虽然是攻城一方，却只是损失了一万五千多人，主力依然无损。为什么援军还没有来？蔡临可以从麾下将士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疑问，城防残破，外无援军，士卒疲敝，就是名将之姿也难以继续守城，更何况蔡临自认只是平庸之才，微微苦笑，他黯然道：“明日出城请降。”

看到众将如释重负的神情，蔡临知道他们并非是因为可以保住性命而欢喜，谁也不知道雍军会否因为损失惨重而报复，可是只要能够从无休无止的攻城战中解脱出来，这已经足够了。无必救之兵者，则无必守之城，广陵军民心志已经崩溃，当真是没有守住的可能了。

众将离去之后，站在屋角的一个古铜色肤色的青年走过来道：“蔡大哥，你当真要投降么？”

蔡临看了他一眼，道：“官贤弟，你对蔡某已经是仁至义尽，趁着今夜，你从高邮湖逃走吧。”

那青年愤然道：“蔡大哥，昔日若不是你援手，我爹娘早就被官府所杀，二老临终之时尚命我舍命相报恩情，我岂能独自脱身，你若身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爹娘之面。”

蔡临黯然道：“我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何必放在心上，况且我是托你去求见陆大将军，请他早日在京口准备迎敌，我明日不过是请降，以裴云的声名为人，是不会为难我的，此事十分紧要，更胜我的性命，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吧。”

官枫犹豫再三，道：“既然蔡大哥如此说，我便去见陆大将军，大哥放心，等我见了陆大将军便回淮东，想法子救你出来。”

蔡临笑道：“好，我会等你来救我，你晚上就走吧，我很累了，准备好好休息一下，这些日子难得有一天晚上不用担心雍军袭城，我也该好好休息一夜了。”

官枫见他神色憔悴，便告辞道：“大哥珍重，那么晚上我就不来辞行了，你放心，最多五六日我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定会来寻你，在江淮，我一人可以来去自如，绝不会被雍军发现的。”

蔡临点点头，转身回内室去了。当夜官枫趁着夜色离开了广陵，大雍水军只有一营，防范得并不严密，所以官枫顺利地潜入高邮湖，游了一夜，登岸向南而去。

十月二十四日，蔡临酣睡了一晚之后，修面整饬之后，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青衣，他本是出身名门，也曾有过功名，虽然改了武职，却仍是不脱文人气度，穿上青衫，不似是浴血守城的武将，倒像是游学的文士一般，混不似前几日的狼狈模样，望望铜镜里面消瘦但是精神奕奕的容貌，他微微一笑。用过早饭，众将和广陵官员已经在外等候，他望了众人一眼，笑道：“诸位不必担忧，率众顽抗者，是蔡某一人，雍军若要问罪，自有蔡某当之。”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见蔡临如此神情坦荡，众人也都放心许多。

巳时初，蔡临令人开了北城门，自己率众将和广陵官员步行至雍营请降，此时，裴云早已得到禀报，对于这个抵抗大军半月之久的南楚将军，他心中颇为敬佩，为了表示敬意，他也带了众将列阵出迎，双方相距二十丈才停下脚步。雍军众将望着蔡临，都是暗暗称奇，这人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白面书生，想不到竟然能够在雍军猛攻之下苦守孤城半月。

蔡临望望前面气度森严的雍军军阵，淡淡一笑，他本是世家子弟，书香门第，从来都是崇文轻武，只有他读书不成改学剑，更是违背父命进了军旅，只可惜自己才能平平，以至于兵败至此，还有何颜面请降苟活。他一举手，止住南楚众将步伐，独自上前，距离雍军军阵数丈，他方站住，望向雍军主将裴云，朗声道：“裴将军，蔡临痴心妄想，率众抵抗贵军，半月之间，血溅孤城，将军如有怪罪之意，蔡临一身担之，尚请宽宥广陵军民。”

裴云也高声道：“两国征战，理应如此，裴某不才，也不会因此事报复广陵军民。”

蔡临朗声一笑，拔剑出鞘，副将黄城只道他要献上剑印，表示投诚之意，便捧了将印过来，孰料蔡临引剑就颈道：“蔡某乃是南楚之臣，没有请降的道理，今日以死谢罪，身后之事，便由黄副将作主。”说罢，在裴云“不可！”声中引剑自绝。鲜血滴落，蔡临身躯仆倒于地。

南楚中人都是惊愕万分，黄副将更是大叫一声，扑到蔡临尸身前痛哭流涕。雍军众将纵然原本心存恨意，此刻也是怨尽恨消，望着蔡临尸首唏嘘不已。

良久，那副将泪尽而起，取了蔡临血剑和剑印上前拜倒道：“末将南楚淮东军广陵大营副将黄城，谨代广陵军民，向淮南节度使裴将军请降，唯请将军宽恕士卒百姓，末将等皆任凭将军处置。”

裴云下马上前，接过剑印道：“大雍淮南节度使、平威将军裴云，谨代吾皇接受广陵军民归降，将军且宽心，裴某不会妄杀广陵军民泄愤。”

那副将叩首道：“末将叩谢将军宽宥。”在他身后，广陵众将和官员都拜倒谢罪。至此，淮东之战最血腥的一幕终于过去。

裴云宽慰广陵投降众将官员之后，返回大营，正准备安排进军扬州，这时候有楚州信使送来卫平的书信，裴云打开一看，眉头紧皱，将信件交给众将传阅。

杜凌峰随侍在侧，也看了书信，他性子最急，惊叫道：“怎么可能，荆长卿明明已经下在大牢，尚有家眷牵累，居然一家人都消失无踪，这怎么可能呢？”

张文秀、何郢和其他将领也是面面相觑，裴云淡淡道：“一个荆长卿倒是不算什么，不过此事说明我军过于急促了，传我将令，何郢随我先取扬州，文秀负责将淮东各镇都清洗一遍，凡是和南楚关系紧密的人都要盘查清楚，不可再留下后患，不妨留下一些空隙，让那些忠心南楚的官员百姓南逃，这样淮东也清静些，皇上的意思，是要稳守淮泗口，即使不能顺利渡江，也不能再失去淮东。”众将轰然应诺。

雍军在广陵修整三日之后，裴云率军赴扬州，十月二十九日，雍军兵锋到了扬州郊外，扬州郡守弃城而逃，雍军兵不血刃攻取扬州，至此，淮东全境陷落。

第十三章 冷月无声

〖淮东消息断绝，南楚大将军陆灿自请主淮东，主政尚维钧不许，雍军据扬州，虎视京口，军报入建业，尚维钧惊恐莫名，乃许陆灿军权，陆灿督九江大营三万众，舟船两千五百艘，陈兵京口，对峙雍军。

――《资治通鉴・雍纪三》〗

十一月初二，雍都，长乐公主府邸，临波亭之内，进入十一月，长安的深夜已经是非常寒冷，更何况前几日还下了一场雪，可是江哲却偏要临湖赏月，怎不令小顺子头痛，一大早他便令人将临波亭里面的火龙烧得暖暖的，当江哲从寒园来到临波亭之时，亭内已经是温暖如春，不过看着江哲寂寥黯淡的神色，小顺子不由一阵苦恼。自从大雍南征开始之后，江哲便是隐居在府中，哪里也不去，除了在寒园读书，就是在临波亭发呆，这些日子，不仅婉拒了李贽的召见，就是李显、石�等人也一概不见。小顺子自然明白江哲为何如此，大雍南征乃是迟早之事，只是众人都没预料到，一旦成真之后，江哲竟会如此消沉。

良久，江哲突然吟道：“久为劳生事，不学摄生道。年少已多病，此身岂堪老？”

小顺子听得心中一惊，诗词中涉及生老病死，往往易成诗谶，江哲早年殚精竭虑，以致华发早生，几乎吐血而死，可不是“久为劳生事”么，“不学摄生道”虽然略有偏差，这些年他也开始修练一些养生的功法，可是碍于天资，实在是进步不大，“年少已多病”自不待言，若是“此身岂堪老”这句再应验了，岂不是一语成谶，想到这里，小顺子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上前道：“公子何出此言，若是公子觉得在雍都不能安居，不若我陪公子回东海去吧？”

我淡淡道：“这一次皇上攻略江南，并未和我商量进军之策，你可知这是为何？”

小顺子眼中闪过利芒，道：“莫非皇上对公子已经生出疑忌之心，所以才故意将公子排除在外，这次大军征南，理应设立平南行辕督管各军，若是如此，齐王殿下乃是众望所归的平南行辕元帅，可是皇上也没有下旨设立，莫非皇上对齐王殿下和公子的交情生出不满了么？”

我摇头道：“皇上是否疑忌齐王还未可知，但是就连齐王也没有提议筹建行辕。至于对我，皇上若是真的生出疑忌之心，是断然不会露出这样的形迹的，他只是担心我留恋故国，不愿难为我罢了。更何况平汉之后，皇上心中已经生出骄矜之心，他以为灭楚易如反掌，三路大军五十万人马齐头并进，江南不过二十万精兵可以和大雍一战，自然是一战成功，玉石俱焚。不仅是皇上，就是齐王殿下和诸位将军，也不免存了轻视江南之意。我之忧虑，俱在于此。”

小顺子拊掌道：“公子对江南之事了如指掌，莫非这一战大雍将会损兵折将么，既然如此，公子为什么不向皇上说明情况呢？”

我苦笑道：“有些时候，事情若不摆在眼前，是很难让人相信的，皇上和诸臣商议平楚之事时，即使以石�的稳重，都说出‘南楚内有权臣擅权，且有凤仪余孽为患，将相不和甚矣，虽然有大将如陆灿者，也断无立功于外的道理，我军循序而进，纵然不能一战平楚，也可攻略淮南，占据蜀中，夺取襄阳，令南楚只能倚长江苟延残喘。’这样的话来，可见大雍上层已经失去了冷静。反而是南楚，虽然陆灿受制于权臣，却是上下同仇敌忾，戮力同心，这一战，大雍必然败于南楚。我已经上了密折给皇上，说及此战胜败尤在两可之间，劝其不要急于兴兵，可惜皇上将密折留中不问，显然是不同意我的意见，或者还会以为我是不忍见故国兵燹，所以危言耸听，其实大丈夫岂可瞻前顾后，我受大雍十余年恩养，又受皇上如此厚爱，又怎会蛇鼠两端，不知抉择。”

小顺子疑惑地道：“公子，且不说石相所说是否能够实现，但是南楚将相不和，又有凤仪门从中作梗，这的确是事实，陆将军虽然军略出众，可是尚不能掌控全部军权，难道这样也可战胜么，秦将军稳重老练，长孙将军深沉多智，裴将军勇毅果决，三人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陆将军一人如何可以取胜。”

我叹息道：“尚维钧的确是误国之人，可是南楚国主赵陇是他的外孙，他将南楚江山当成自家之物，所以一旦局势危急，他定是全力支持陆灿，至于战胜之后的倾轧排挤，那倒也不必细说，只不过那时对大雍来说已经太迟了。说到凤仪门，我颇有后悔之处，当初放纵凤仪门余孽，实在是因为她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是我当真不该放过韦膺，只是碍于当时局势，不得不尔。此人虽然心狠手辣，被名利仇恨所羁绊，以至于家破人亡，流落南楚，可是此人毕竟是韦观之子，又受凤仪门主看重，当真是才华过人，目光如炬，他竟在痛定思痛之后选择了陆灿作为辅佐的对象。这些年来，若无他从中转圜，以陆灿的为人品性，早已和尚维钧两败俱伤。陆灿和我不同，我喜欢以权谋用人，凡是我的属下，就算是对我尊敬爱戴，也要将他生死完全掌控，一旦生出违逆之心，便可断然处置，陆灿以诚信用人，纵然是属下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只要无害忠义，他也就用之不疑，所以韦膺可以为他所用，有这样一个人替陆灿消灭政敌，排忧解难，陆灿才能在南楚屹立不倒。”

小顺子惊讶地问道：“韦膺此人，果然这般厉害么？”

我微微一叹，道：“此人厉害之处，还在你我想象之上，自从图谋东海不成之后，此人不知怎么和陆灿达成了某种默契，这些年来，尚维钧和凤仪门都对陆灿用过手段，俱是被他化解，兵部司闻曹多次使用计谋，想通过南楚内部的权势斗争陷害陆灿，也都被他消灭于无形，此事大雍上层尚不清楚是韦膺所为，是我遍阅司闻曹的文书和天机阁的密报，才从蛛丝马迹中发觉的。唉，陆灿能够任用韦膺，此诚为我所不及，韦膺能够不介意陆灿和我的关系，也是我预料不到的。”

小顺子想了片刻，道：“公子，昨日皇上令人送到寒园的军报，葭萌关和襄阳都已经开战，虽然尚无进展，可是这两地守军绝对无暇旁顾，淮东大局已定，而南楚朝廷才有应对，陆灿调动九江大营镇京口，不过一月之间，南楚已经失去淮东，这样的战局公子尚觉得不安么，若非南楚朝廷掣肘，陆灿怎会如今才领兵出战，如今淮东屏障已失，陆灿纵有回天之力，怕也是无可奈何。”

我移开望向冷月的目光，回过头道：“你可知道，这一次陆灿没有及时出兵淮东，并不在皇上意料之内，陆灿用军之时，往往会临阵决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也是他当初有胆量袭取葭萌关的缘故。你说他为什么会甘心在建业拖延时日，为什么裴云禀报说淮东和建业之间消息断绝？”

小顺子心中一惊，道：“公子曾说陆灿心性光明。”

我淡淡道：“为将者必要心狠手辣，陆灿对敌对友的确光明正大，可是他的手段也未必慈和多少，否则当年也不会安排截杀我的计划，更何况还有韦膺在他身边。”

小顺子思忖片刻，轻轻一叹。我继续道：“淮东地势险要，河流交错，最适合水陆作战，南楚水军熟知地理，擅于用舟师在江河中来去奔袭，若是陆灿和裴云在淮东交战，必然是胶结之势，战势也将对南楚有利。只是这样一来，南楚军想要放弃淮东也不是易事，兵戈相连，断不能轻易退却，若是如此，就合了我军之意。将陆灿牵绊在淮东，则淮西、九江、江夏无备。徐州大营水军步骑十五万，为何有三万军队不知去向，长孙冀二十万大军，难道都准备在襄阳滞留么？南楚其他的将领尚不能独当一面，葭萌关余缅不过是萧规曹随，襄阳容渊若是离开襄阳，也不过是离水之鱼，失群孤雁，南楚的弱点便是只有陆灿一人可以支撑大局，尚不如当初的北汉，龙庭飞殁后，还有嘉平公主、段将军可以继承他的遗志。所以裴将军在淮东稳步攻掠，就是为了诱使陆灿入淮东，只可惜裴云不能太过火，最后功败垂成，以致两军对峙于瓜州渡。南楚虽然失去了淮东，可是倚仗长江天险，陆灿可以游弋往来，灵活自如，这一点上，我军的意图已经遭遇到了挫折。可是淮东的一帆风顺，也不免让大雍上下对南楚戒心更弱，此消彼长，你可明白大雍目前的处境了！”

小顺子听得一身冷汗，可是他又反驳道：“虽然如此，陆灿一时在京口动弹不得，江夏大营不能轻动，其他诸军皆不能救援，公子之意，我军有意淮南，淮南守将石观虽然善战，也不能胜过大雍百战余生的勇士，凭着淮西弱旅，如何能够对抗大雍铁骑？”

我叹息道：“此事我一时也想不清楚，但是有些时候，人力可以胜天，我想十五之前，必有军报传到，到时便清楚陆灿如何应对了。我只希望这一战大雍不要损失过重才好。”

小顺子默然不语，良久才道：“公子还是不必忧心的好，裴将军、长孙将军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必然不会惨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公子，陈稹昨日有消息至，您的表兄荆长卿在楚州被俘，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山子和渠黄已经利用天机阁在淮东的秘舵，将他们一家送回嘉兴了。”

我微微一笑道：“表兄生性固执，舅父有意迁居长安，只有他坚决不肯，恪守忠义之道，这次可是吃了苦头了，裴云想必不知道他和我的关系，否则怎也不会为难他？”

小顺子笑道：“公子和嘉兴荆家早已断绝往来，就是舜卿表少爷也早已被荆老爷赶出了家门，也难怪裴将军没有留心此事，不过这件事情恐怕明鉴司的人已经知道了，虽然陈稹安排的十分周密，就连荆氏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可是我担心会被明鉴司发觉天机阁和公子的关系。”

我点头道：“这件事情不可不防，不过上次蜀中之事，夏侯沅峰受了不小的教训，因为葭萌关失守一事，许多大臣怪罪他办事不利，我们手中又有蜀王遗子，夏侯沅峰不敢过分得罪我的，再说南楚平后，天机阁也该销声匿迹了，这些年，绿耳的成就和海氏的利润已经足够支撑我们的生活，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天机阁的存亡了，让他们小心些，不要被陆灿和韦膺发觉破绽。平楚之战，我尚有用天机阁之处。”

小顺子低声应诺。

这时，远处传来踏碎积雪的声音，我眉头一皱，怎么这个时候会有人来临波亭打扰我，抬头望去，只见几盏宫灯掩映下，长乐公主只带着两个侍女和小六子向这边走来。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十年夫妻，相敬如宾，这个女子仍然像当日我们携手离开长安之时那样深情不减。

为了观赏雪景，我特意不许人将临波亭周围的积雪扫去，石径上也是如此，见她在侍女扶持下踏着深雪跋涉而来，我忍不住上前相迎，一走出临波亭，寒风扑面而来，我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更是心中一痛，紧走几步握住长乐的素手，道：“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做什么？”说着，连忙拉了她走入临波亭。

临波亭内，灯光如雪，我忍不住望向长乐恬静清丽的容颜，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即使是在回到长安之后，她也经常需要在宫廷之内周旋，应对各种明枪暗箭，为我争取一个安乐自在的空间，可是不论是时光如何流逝，她的风姿却是没有丝毫减损，虽然眉目之间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可是却只能让她更加动人，犹如一眼沁人心脾的清泉，虽然沉默幽静，却是甜美怡人。握住她冰冷的双手，看向她被寒风吹红的玉颜，我一声轻叹，已经轻轻吻住她的樱唇。

长乐的娇躯轻轻挣动了一下，即使多年夫妻，她仍然不习惯在人前这样的亲昵，不过她也没有推开我，任凭我恣意爱怜。感觉到她的娇羞，我放弃了继续进攻的打算，笑道：“我没有事，你放心吧，不用为我担忧。”

长乐此刻的玉颜越发嫣红，迅速望了一眼在临波亭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四人，温婉地道：“我知你定有打算，我也不想问你，只是雪夜寒冷，你也应当加件衣衫，小六子，拿过来吧。”

小六子抱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长乐公主抖开明黄的包袱皮，取出一件雪貂皮大氅道：“这是皇嫂今日令人送来的，是幽州今年的贡品，最是轻薄暖和，我不管你是赏雪还是赏月，总要加件衣裳才是。”

我任凭她替我系上大氅，然后再度握住她双手，满意的点点头，她的手已经恢复了暖意，伸手挽住她的纤腰，我笑道：“既然来了，就陪我一起吧，看看这波心冷月，天上寒星。”

长乐抬起头，不去看天上的星月，却是看向我，不语嫣然。我只觉得心中平和安乐，真希望时光永远停滞在这一刻才好。

这时候，小顺子等人都已经识趣地退得远远的，只留下我们夫妻二人月下絮语。挽着长乐，暂时抛却心中烦恼，专心致志地陪着她叙谈，心中一个念头涌起，又转瞬消逝，这样的月夜，长江之上，是否也有人在品味着无声的冷月呢？

千里之外，隔着浩荡江水，雍军的大营和南楚军的水营正在对峙，新月黯淡，明星一片，站在楼船之上，陆灿望着江心冷月，酹酒祝祷道：“唯愿苍天佑我，驱逐大雍强敌，护我社稷百姓。蔡将军英魂有灵，当谅我苦衷。”言罢，他看着手中蔡临的信物，不由唏嘘不已，日前，有人执蔡临信物前来求见，之后那人便要返回淮东去救蔡临，在自己坦言相告蔡临已经自尽殉国之后，那人当时便痛哭昏倒。想到自己舍弃淮东之举，纵然无人责备，也是于心难安。

他身后一人冷冷道：“大将军何必挂怀，是韦某先斩后奏，断绝淮东与建业的消息往来，若不如此，如何能够让尚相交出全部兵权，如今大将军已经掌控南楚全部军力，可以全力对抗雍军，牺牲淮东一地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淮东军软弱不堪，又是尚相嫡系，他们损失重些对将军只有好处，不是么？”

陆灿苦笑道：“韦兄何出此言，此事我亦是同谋，虽然淮东消息断绝，可是我怎不知裴云之能，淮东诸将，无有可以对抗之人，只不过为了大局，我只能伪作不知，和尚相在建业纠缠不清，以致淮东沦陷，蔡将军从容就义，唉，这是我的罪过，韦兄不过是为了我军着想罢了。”

韦膺神色一动，却只是淡淡道：“韦某所为何尝是为了你，不过是想你打个大大的胜仗罢了，你可有把握？”

陆灿但笑不语，道：“淮西一个时辰前军报至此，南阳大营崔珏部已经向寿春进发，而徐州大营这次没有在淮东露面地董山已经到了钟离，长孙冀亲领南阳大营十四万大军围困襄阳，淮西只有石观将军三万人马，雍军之意了然，是要迫我首尾难顾，我已传令钟离，守住三日之后便可退到寿春，若是实在不能安然退去，总是请降也无妨碍，这样一来，就可以将雍军两部都吸引到寿春。”

韦膺皱眉道：“你当真以为寿春可以对抗雍军么，石观之才不过中上，雍军却是兵多将广。”

陆灿肃容道：“守城之要，关键在于军心民心，石将军定能稳守寿春无碍，更何况云儿是我长子，又是镇远公世子，有他在寿春，则军民心安，寿春断不会失守。”

韦膺道：“可是只是倚城固守，终究是难以持久，更何况江夏大营也是水军为主，虽有三千骑兵，也是杯水车薪，你总不会让水军去和大雍的铁骑交战吧，那岂不是舍本逐末，九江大营又在这里和雍军对峙，裴云只需牵制住我军，寿春迟早不保，难道你就不担心爱子的安危么？”

陆灿淡淡道：“身为陆氏之子，他当有舍身为国的打算，更何况此战我已经有所准备，这次雍军主要是针对淮西而来，淮东是陷阱，襄阳和葭萌关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目标，只可惜，雍军既无人统率大局，又没有出动东海水军，此必是雍帝轻视我南楚将士之故，陆某当给雍军一次重击，令雍军铁骑再不敢窥伺淮南。”

韦膺闻言，默然不语，这一刻，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陆灿身上爆发的战意杀机，或许选择支持这个男子，当真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既然如此，自己便要为他考虑周到，定不能让他受权臣奸佞所害。

想到此处，韦膺试探地问道：“扬州郡守胡成可是已经在大将军营中？”

陆灿眉梢一扬，道：“不错，此人弃城而逃，舍弃扬州千万军民，着实该杀，渡过江来，此人还妄想回建业去安享荣华富贵，却落入我的手中，我已经决定渡江作战之前，用他的人头祭旗。”

韦膺叹气道：“此人虽然无耻，可是他乃是尚相亲选的郡守，据说用了三十万金买这个郡守的官位，这次回到南楚，又遣家人贿赂尚相二十万金，尚相的文书明日就会到了，令你将他送回建业处置。”

陆灿眉宇间闪过怒色，道：“好一个贪官，怪不得他在扬州公然走私海盐，原来是想挽回损失，尚维钧当真是糊涂了，这么一个人居然去做扬州郡守，怪不得扬州不攻自破，既然明日文书才到。”他沉吟了片刻，朗声道：“来人。”一个亲卫从外面进来肃手听令。陆灿冷冷道：“你回大营，传我军令，立刻将胡成斩首示众。”那军士应诺去了。然后陆灿似笑非笑地望着韦膺道：“韦兄也是想为胡成求情？”

韦膺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想大将军早些动手，免得和尚相冲突罢了。”

陆灿一怔，摇头失笑，望望对面江岸上大营中的火光，道：“韦兄可敢和我去窥营么？”

韦膺笑道：“大将军召我上船，不就是为了去察看敌情么。”

陆灿微微一笑，令军士驾着楼船向对岸驶去。此刻满天繁星，江心月冷，天地间除了寒风呜咽，便只有楼船渡水的声音。

第十四章 问是谁家子

〖雍楚两军对峙于瓜州渡，皆按兵不动，三日，淮西告急，长孙冀麾下崔珏部攻寿春，徐州大营董山部攻钟离，钟离五日乃陷，郡守朱某，都尉陈某被俘不屈，皆殉死。两军合攻寿春，寿春乃淮南重镇，欲得淮南，必得寿春。时，陆灿长子云奉命助石观守寿春，云年十三，武勇过人，淮西军民闻云在，皆曰，大将军必不弃吾等，乃戮力死战，雍军寸步不能进。

――《资治通鉴・雍纪三》〗

钟离城终于拿下了，可是董山完全没有一丝欢喜，整整五天，仅有三千守军的钟离城让他饱尝了碰壁之苦，三万大军日夜攻城，明明显得那么软弱的钟离，却是始终不曾屈服，外城陷落了，退到内城，内城陷落了，便逐寸逐寸的巷战，这小小的钟离城，几乎吸干了雍军的鲜血。坐在钟离郡守府衙的大堂上，望着被士卒连推带搡押来的钟离郡守，董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抵抗大雍天军，罪在不赦，若肯归降，本将军便暂且饶你性命，若是不降，休怪我用你的人头祭奠我麾下将士的英灵。”

钟离郡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大笑道：“朱某乃国主头开恩科的探花，深受国恩，焉能屈膝降敌，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董山大怒，道：“将他拉到门前处斩，成全他的忠义。”

那些军士推着那郡守去了，到了官衙门前，将那郡守按倒在地便要行刑，这时候，一个头盔散落，狼狈不堪的将领被雍军捆绑着送到此处，见到那郡守将被处斩，那将领嘶声问道：“郡守大人，你为何定要死守不退，又不肯从上命归降？”

那朱姓郡守道：“我受朝廷之命牧守钟离，岂能弃城而逃，且雍军攻势猛烈，若是存了求生之念，钟离早已陷落了，想要退守，谈何容易，何况这么多将士已经先行一步，本郡守如何能够让他们久等。大将军虽然宽宥，但是你我都是南楚臣子，怎能不为国舍命。”说罢，那朱姓郡守引颈受�。

那将领听了叹息道：“郡守大人一介文士尚且以身殉国，何况是陈某这等武人呢？”他被俘之后，本来存了投降之心，见到郡守殉死，再也不能贪生，进到堂内，董山虽然出言劝降，他却是一言不发，董山不耐，也下令将他处死，那将领至死再无一言。

在钟离修整一日之后，董山带着徐州军赶到了寿春，距离寿春还有二十里，南阳大营崔珏已经派出使者亲迎，这次攻打寿春，南阳大营才是主力，不过因为南阳大营将士对淮南地理不熟，所以朝廷才决定由裴云派出一部人马支援长孙冀。不过董山和崔珏倒是旧识，两人都曾在齐王麾下效力，数年前才各奔前程的。那个前来迎接的亲卫是崔珏族侄崔放，也是董山旧识。他策马上前，上下打量了崔放片刻，朗声笑道：“好小子，几年不见，你已经这么大了，怎么样，战况如何，你叔父身体如何？”

那年轻亲卫也笑道：“董叔，我叔父身体很好，战况很激烈，寿春守军几乎是不要性命的抵抗，叔父正觉得兵力不足，你们来了可就好了。”

董山心中一震，看来寿春这里也不轻松啊，随即他肃然道：“徐州大营副将董山奉淮南节度使裴将军之命前来听从崔将军调遣。”

那信使见状也正色道：“南阳大营平远将军崔珏，奉长孙将军之命攻寿春，属下崔放，奉将军命迎接董将军。”

两人说罢相视一笑，董山传令让麾下将士先去扎营，自己带了几个亲卫跟着崔放去阵前寻找崔珏去了。

寿春城前，烟火弥漫，三十余岁年纪的崔珏皱着眉望着前方，他本是一个相貌端正的男子，可惜容貌却被面颊上的一道刀疤破坏无遗，董山策马来到阵前的时候，正见崔珏用马鞭指着寿春城上道：“令敢死营登城，从那里上，那里必然有敌军大将，否则守军不会如此顽强。”军令传下，不多时，一营带着肃杀之气的青甲军士向寿春城奔去。董山自然知道这些是犯了军法的军士，或者干脆就是充军的囚犯，若是能够立下大功生还，便可恢复自由之身，所以作战之时都是奋勇争先，最是勇猛不过，雍军各军中都有这样的建制存在。

这时崔珏已经发觉董山来了，回头笑道：“钟离已经攻破了？我可还在这里焦头烂额呢。”

董山在马上一揖道：“崔大哥，一向可好，你就别打趣我了，一个小小的钟离我攻了五日，结果连一个重要的俘虏都没有到手。”

崔珏奇怪地道：“怎么，守将和钟离郡守都战死了么？”

董山惭愧地道：“本来都被我俘虏了，却是我一时火起，将他们都斩了。”

崔珏微微一愣，笑道：“这也不算什么，裴将军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责怪你，多半还会替你掩饰一二，不过淮西的南楚军果然是骁勇善战，你的军队先休息一下，明日和我一起攻城，也不知敢死营能不能将那里的守军重创。”说罢他提鞭指向寿春城，董山也向上望去。

只见敢死营的军士已经顶着箭雨滚石登上了城头，似乎没有什么阻碍，董山一皱眉，道：“看起来似乎很容易。”

崔珏也疑惑地道：“奇怪，这些天我攻城多次，每次从这个方向都十分艰难，就是上了城头，也是没有一人能够生还，怎么今次这样轻易。”

两人眼看着敢死营勇士的青甲消失在跺口，都生出莫名的感觉，这一次的攻击定然不会成功。就在这时，寿春城头突然传来混杂着惨叫的厮杀之声，而在那里的跺口又出现了南楚军的身影。

崔珏和董山面面相觑，崔珏苦笑道：“想不到这一次他们却是用了请君入瓮的诡计。”

董山叹息道：“想必是他们也知道敢死营的厉害之处，所以索性让他们攻了进去，慢慢歼灭他们，我们看不到实际的战况，若是想根据那里的战况决定下一步的攻势，所作出的任何决定都可能是错误的，守卫那里的将领必然是自信十足且颇富计谋，可是我见帅旗不在那里，想必是个寻常将领，寿春城也当真是人才济济。”

崔珏知道这次敢死营恐怕是自投罗网了，但是毕竟敢死营必定还在苦战，胜败未可预料，所以还是调派重兵趁机抢城，传令下去之后他苦笑道：“谁说不是，裴将军在淮东势如破竹，我们在淮西却是步步艰难。”

董山安慰他道：“这可怨不得你我，淮东军糜烂已非一日，裴将军数年来派了无数斥候到淮东探查军情，对于淮东将领早已了如指掌，若非如此，裴将军怎会孤身涉险入楚州大营行刺敌军主将呢。”

崔珏一边留意着寿春城头的情形，一边笑道：“我可是听说，皇上下了旨意申斥裴将军，不许他再涉险行事，差一点就将他独自夺取楚州大营的功劳也给抹去了。”

董山不为意地道：“将军才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暂时想必是不会再轻身涉险了。”

两人说着闲话的时候，城头上厮杀之声已经消失了，崔珏微微苦笑，知道自己赋予重望的敢死营已经全军覆没了，便传下军令，缓下攻势，这一次的攻城又失败了。

城头之上，陆云喘着粗气坐倒在地上，看着重围中横七竖八的雍军敢死营尸体，再看看手上已经卷刃的钢刀，身上血染战袍，地上血流成河，方才这场厮杀可是让他从鬼门关打了一个转，若不是两个军士拼着一死替他挡住了敌人的刀剑，只怕他已经人头落地了。虽然他是将门之子，又是内外兼修，双臂神力，可是和这些悍不畏死的军士比起来，还是差些气势，想到此处，不仅有点后怕，自己这请君入瓮之计差点成了引狼入室。可是这有什么办法，明明知道来敌是敢死营的勇士，若不将他们围起来歼灭，而只是抵抗敌军的强攻，只怕会被敌人攻破防线的。

将战场清扫了一下，负责防守这一带的将领陈明走了过来，笑道：“少将军，果然好计策，我们从前也和敌军的敢死营做过战，若是没有三倍以上的损失，是不可能消灭敢死营的，这次我们损失少了一多半。”

陆云脸上一红，道：“都是大家拼力死战，我不过是出个主意罢了。”

陈明拍拍他的肩道：“不愧是大将军之子，我们将军派人请你过去一趟。”

陆云犹豫了一下，道：“现在方便么，敌军还在攻城呢？”

陈明笑道：“没关系，雍军已经势弱了，这一天又可以顺利撑过去了。”

这时一个军士高声喊道：“不好了，敌军打出了徐州大营的旗号，钟离完了。”

陆云和陈明都是一惊，几步跑到城跺前向下望去，只见雍军的中军帅旗旁边，又多了两面大旗，一面是徐州大营的旗号，另一面旗帜上面有一个大大的“董”字，陆云浑身一震，明明知道钟离陷落是迟早的事情，可是真的知道仍然是这样难以接受。

这时，雍军中有人高声喝道：“我军已经攻陷钟离，钟离郡守和钟离都尉的人头在此，寿春守将听着，若是不降，一旦城破，尔等也将悬首城门。”说着有人用旗杆挑起两个人头立在阵前。

城上的守军一片哗然，士气一时间滑落了许多，许多将士涌到城墙边，向下望去，看见高挑的人头，虽然看得不甚清楚，可是城头上已经是一片愁云惨雾。

这时，陆云身边突然传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陆云偏过头望去，只见陈明满目怒火杀气，望着雍军中军的“董”字大旗，脸上的神情悲恸莫名，眼中一滴滴落下泪来。他心中疑惑，向左右看去，一个军士低声道：“钟离陈都尉是陈大哥的兄长。”陆云一声惊叫，黯然地看向陈明。这时候只见陈明跃上城跺，高声道：“城下的贼子听着，你们杀了我兄长，我陈明拼着性命也要报此血仇，兄弟们，干什么垂头丧气，朱郡守和陈都尉已经为国尽忠，难道我们还要让他们在阎王爷面前笑话我们贪生怕死么？”

从寿春正面的帅旗下，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道：“誓死守城，杀敌雪恨。”寿春守军闻声也随之高呼道：“誓死守城，杀敌雪恨！”声音惊天动地，再也没有方才的悲恸消沉。

城下的崔珏和董山相视一眼，打击敌人士气的计策失败了。崔珏一皱眉，对一个亲卫使了一个眼色，那个亲卫是有名的神箭手，在长孙冀麾下，擅长箭术的将士本就特别多些。他领会了崔珏的意思，策马上前，在几个军士的掩护下，一箭向城上射去，这一箭如同流星电闪，几乎看不清箭影，三百步距离转瞬穿越，向仍然站在城跺上的陈明射去。陈明仍在望着兄长首级流泪，丝毫没有留意雍军的暗袭，城上众军都是大声呼叫道：“小心！”

但是比起他们示警的叫声更快地是两道箭影，从陈明身后和帅旗所在之处分别射出，这两道箭影几乎是同时射中那支偷袭的箭矢，那支箭矢断成了三截，那两道箭影也是反弹而回，可见力道上要差一些，城上的守军都是高声叫好，城下雍军却也高声叫道：“好箭法！”雍军本来就不吝于对敌人的赞誉，不过他们的战意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加旺盛起来，都是跃跃欲试。

崔珏和董山都是露出苦笑，城上敌军士气正旺，己方虽然也被挑起了战意，可是若是这个时候继续攻城，除了增加损失之外，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看看天色，两人同时决定收兵。

望着缓缓退去的雍军，陆云放下弓箭，心中感叹道，怪不得大雍多年来可以在群雄环伺下屹立不倒，只见这些军士竟替敌军喝彩，而又丝毫不曾减弱气势，反而更加生出斗志，就知道即使是父亲麾下的精兵也比不上他们，终究是缺少这般的信心和坚定。这些雍军，只怕失去了主将仍然能够进退有序，而若是父亲出了什么意外，江夏大营和九江大营都会群龙无首，慌乱失措。

在陈明的谢意和其他将士的赞颂声中，陆云好奇地问道：“不知道方才是谁和我同时发箭的，我怎么不记得石将军身边亲卫有这样的高明的箭手呢？”那些将士听了，突然都露出诡秘的笑容，陈明已经从丧兄的悲痛中挣扎出来了一些，强笑道：“少将军，反正我们将军正在那边等你呢，你何不过去看看呢？”

陆云心道也是，就向那边走去，不多时走到帅旗之下，只见淮西主将石观正在那里吩咐整修城墙，准备明日的作战。陆云的目光却是一下子就落到了站在石观身边的一个少年身上，那个少年年纪和他相仿，相貌和石观有七成相似，只是眉宇间秀气许多，石观本就是相貌堂堂，那少年自是俊美端秀，虽然不如陆云雄壮，可是腰间佩剑，肩上挂弓，一身剑气隐隐，英姿飒爽。

陆云一见这少年便觉得惺惺相惜，心中觉得定是这少年射了方才那一箭，但是不便先和他说话，上前对石观施礼道：“将军传唤，陆云姗姗来迟，请将军恕罪。”

石观看了陆云一眼，笑道：“云侄果然是年少英杰，箭术超群，用兵也颇有章法，不愧是大将军虎子，你也不要过于客气了，我在镇远公老将军麾下多年，和你父亲也是兄弟相称，如今虽然权位悬殊，不过想来你叫我一声世伯还是应当的。”

陆云原本是因为这位石将军严肃可畏，一直不敢使用这样亲切的称呼，只是按照军中的规矩称呼他将军，今日见石观神态和蔼，心中一宽，下拜道：“侄儿陆云拜见世伯。”

石观伸手相搀，指着那个俊秀的少年道：“这是我的女儿石绣，自幼顽劣，被她祖母、娘亲当成男孩养大的，比你大一岁，你就叫她姐姐吧。”

陆云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这个少年虽然俊秀非常，可是眉宇间英气勃勃，完全没有一丝女孩儿家的娇柔温婉，怎么可能是个少女。

石绣见状冷冷一笑，上前就是一脚踢去，正中陆云的小腿，陆云痛得一个踉跄，差点叫了出来，石绣怒道：“瞪着眼睛看什么，还有，不许叫姐姐，若是你敢乱叫，可别怪我砍你十剑八剑。”

石观只装作没有看见，撇开两人继续安排军务，他这个女儿自幼男装，哪有半分女孩子的模样，若非如此，怎会明年就要及笈了，却还没有许人，就连自己麾下的将士也都乖乖叫她少爷或者少将军，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石绣原本是一个女孩儿，不过他总不能对陆云说自己有个儿子吧，而且这几日通过对陆云明里暗里了解，他心中倒有一个想法，只不过不知道是否高攀，所以一上来就说明了石绣的身份。

这两个少年少女自然不明白他的心意，见石观忙着处理军务，石绣扯着陆云到一边去，威胁利诱，不许他以姐姐相称。

石绣上面本来有一个兄长，只是年幼夭折，所以石绣出生之后，石观为了安慰母亲和妻子，就将石绣当成儿子教养，石绣也是性子像极了父亲，女孩儿擅长的女红之类一概不通，对于弓马武艺却是一学就会，后来又拜了一位从蜀中避难而来的峨嵋高手学习内家拳剑，小小年纪，武功已经出类拔萃。她性子刚强，不喜欢和那些同龄少女一起做女红，只喜欢使枪弄剑，走马射猎，一见陆云也是小小年纪便武艺高强，心中生出意气相投之念，相谈片刻，两人已经是言笑宴宴，和乐如同手足。

第二日，崔珏和董山重整旗鼓，再次攻城，这一次两人也不理会什么攻心和士气的事情，只是中规中矩的攻城，抓住每一个破绽，捕捉每一个时机，在如同细水长流的攻势中，不时发起狂风暴雨似的攻击，夜袭、突袭，无所不用其极，石观也是毫不示弱，守城时稳如磐石，夜里也趁机偷营截寨，整整十二天，两军几乎是将所有攻城守城的手段一一演练了一遍。借着坚城的保护，寿春守军可以说和雍军实力相当，战力上面，雍军虽然强些，但是淮西军也不是弱者，可以说双方拼得就是士气和毅力。这方面寿春守军也不欠缺，陆云这些日子几乎是敌军从哪里主攻，他就到哪里去守城，从初时的稚嫩，到后来的成熟，他成了南楚军千里挑一的勇士，就是下面攻城的雍军，也知道寿春有一位年纪不大的神箭手，少年勇士。这样的陆云成了寿春军民心中的支柱，只要陆云在这里，那么就一定会有援军，陆云小小年纪就这样勇猛，陆大将军一定是名不虚传，只要援军一到，就可以击败雍军。这样的念头让每一个淮西将士都悍不畏死，也让寿春成了雍军心目中收割人命仅次于襄阳的修罗场。

石绣也没有丝毫示弱，对于陆云，她有着极强的较量意识，她的宝剑雕弓，收取的性命不比陆云少多少，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都穿着同样的盔甲，身量相仿，有着同样出神入化的箭术，虽然一使刀，一使剑，可是在雍军眼里，他们被当成了同一个人，所以寿春的少年勇士瞻之在左，忽而在右，成了雍军心目中颇为神秘可怕的眼中钉。

十一月二十日，酉时，雍军终于停止了攻势，再次毫无所获地退走了，陆云望着远去的雍军，这些日子，因为南楚军的袭营，雍军已经将大营挪到了十里之外。陆云疲惫不堪地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将手中的横刀丢落，他自己的钢刀早已毁去，这柄刀是从攻城的雍军手中多来的，用得卷了刃自然丢掉即可。这时候，石绣大踏步走了过来，她身上的戎装也是尽被血染，在守城或者袭营的时候，两个人颇有默契地不在一个地方出现，但是冥冥中似乎有无形的力量让他们彼此牵绊，即使隔着千人万人，似乎也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

石绣上前对陆云道：“云弟，今晚还去劫营么？”

陆云摇头道：“玉锦，今天不行，连续劫了三日，今天雍军一定会有防备，我已经跟伯父说过了。”在雍军和南楚军彼此偷营袭城的过程中，陆云表现出了十分机敏的直觉，选择劫营时机十分恰当，而且敌军若有埋伏，陆云总能在斥候探查之前便生出不妥的感觉。就连陆云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在长安上了太多的当，让他变得这般敏感。至于称呼石绣“玉锦”，则是因为石绣不许他称呼姐姐，直接称呼名字又觉得失礼，所以陆云索性称呼石绣的表字，这是半年前石绣的师父离去之前赠给她的字。

石绣点点头，无所谓地道：“好吧，那么咱们回去吧，这一身血衣穿着多不舒服。”说完不耐烦地耸耸肩，这个姿势若是别的女子做来必定粗野难看，可是石绣做来，却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感觉，更何况她本就穿着男装，活脱脱一个少年将军，哪里有半分女儿情态。

这本是陆云看惯的动作情态，可是不知怎么，今日陆云心中突然一颤，竟然想起了原本已经在记忆中深藏的昭华郡主江柔蓝。初次相见，柔蓝也是穿着男装，可是和石绣不同，她虽然穿着男装，却是那般的娇俏端丽，她的气质纯净，如同清泉一般明晰，或许是身份的缘故，她的光芒是那般耀眼，虽然没有娇纵之气，甚至可以说是善解人意，天真无邪，可是陆云总觉得柔蓝有一种仰之弥高，望之弥远的气质。可是眼前这个少女，却让陆云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如手足，如骨血，不可分割，两人相处之时，几乎不需言语，就可以沟通无碍。石绣看看莫名其妙发呆的陆云，习惯性地一脚踹去，陆云下意识地想避开，可是不知怎么看到石绣带着嗔意的目光，身躯便移动不了，结果被踢得结结实实。陆云一声惨叫，引得众将士掩嘴偷笑，这样的好戏这些日子总在上演，他们早已经看得熟了。

这时，石观身边的亲卫奔过来道：“少将军，少爷，将军召你们过去。”

陆云和石绣奇怪地互望一眼，然后陆云不再揉腿，直起身来，和石绣一起向石观所在的方向走去，到了石观处，见他左臂上停着一只灰羽红睛的信鸽，陆云心中一动，上前惊喜地问道：“伯父，可是反攻的时候到了？”

石观微微一笑，将手中的一张细绵纸递给陆云，陆云拿过一看，只见上面绘着只有一个铁划银钩的“战”字，下面盖着南楚大将军陆灿的金印，除此之外字条一角还有一个小小的“丙”字，陆云只觉得心中狂喜，再也说不出话来。石绣在旁边看的迷糊，索性抢过字条，翻来覆去地看着。

陆云向石观施礼道：“伯父，陆云也想随伯父上阵杀敌，请伯父准许。”

石观微微一皱眉，守城的时候陆云自然可以参加，偷营的时候也不妨事，可是反攻在即，战阵之上，刀枪无情，若是陆云有个闪失，自己可怎么向大将军交待？见他犹豫，陆云连忙道：“伯父，您也知道，我是迟早都要上阵杀敌的，这些日子我的武艺您也见了，这次上阵我一定紧跟着伯父，绝不会擅自冲杀。”

这时候石绣将字条看了半天也不明白其中含义，便又还给了陆云，陆云这时正在满怀热望地望着石观，却是极为顺畅地接过字条，见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石观不由一笑，心道，我这丫头终于可以嫁出去了，罢了，这小子迟早也要上阵的，跟着我总比跟着别人好，便道：“好吧，你准备一下马匹武器，到时候跟在我身边护卫。”这下石绣可听明白了，原来是要出城作战了，连忙道：“爹爹，我也要上阵杀敌。”

这次石观可不答应了，怒道：“胡闹，一个女孩子，马上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学些中馈之事，就知道舞刀弄剑，这次不行，乖乖呆在城里。”

石绣扯着父亲战袍道：“爹爹，我哪里比云弟差，他都能上阵，我为什么不能，最多我也呆在爹爹身边护卫就是了，再说我可不嫁给那些娘亲选的官宦子弟，要嫁便嫁给能够和我一起上阵杀敌的英雄好汉。”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羞意，可是双目目光炯炯，竟是没有一丝退缩。

陆云被她神光所摄，不由道：“伯父，玉锦武艺那样出众，就让她一起吧，在战场上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

谁知石绣不领情，飞脚踢去，道：“谁要你保护，我武艺比你差么。”陆云不敢闪躲，只是苦着脸硬受了这一脚。

石观忍住狂笑的冲动，再看看石绣一副你不让我上阵，我便自己跟去的模样，心道，也罢，还是留在自己身边放心些，便道：“好吧，你们两个一起都去，不过不许离开我的左右。”

陆云和石绣都是十分欣喜，自然而然牵着手跑去整理马匹和兵器，浑然没有察觉应该避嫌。石观眼中闪过喜悦的神色，然后面色沉静下来，又看向那张字条，“丙”，那么至少已经失落了“甲”、“乙”两份传书，雍军的防范很严密啊，不过就算是字条落入雍军之手又有什么关系，这张字条不过是个信号罢了。

第二日，陆云和石绣都是全副披挂，偏偏一日都没有任何意外，雍军和南楚军都已经熟悉了对方的战术，几乎是敌军一动，便知道如何应对，厮杀虽然惨烈，却是全无新意。日落时分，崔珏随手丢去手上的两张字条，道：“果然是无稽之谈，定是南楚军有意迷惑人心，陆灿就是天大的胆子，现在也不敢离开京口。”一阵风吹过，那字条在风中翻转，露出上面的金印。

十一月二十一日，石观仍然令将士披挂好，准备随时出战，更是抽出一部精兵，让他们养精蓄锐，双方战到午时，太阳移到南面的天空，今日是难得的晴朗天气，虽然冬日天气有些寒冷，可是城上城下的将士都是汗透重衣，双方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几乎全凭毅力在苦斗，十几日毫不间断的攻守，实在是消磨人的体力和意志。

崔珏和董山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董山犹豫地道：“裴将军和陆灿在扬州对峙，我们攻略淮西，这本是既定之策，可是淮西战况这样艰难，真是始料未及。”

崔珏道：“那也没有办法，反正寿春没有援军，总归是我们占优势。罢了，再猛攻一次，趁着中午守军疲惫加把力。”

董山点点头，这本是惯例，这一次攻击若是不能得手，便会撤退休息到未时，然后再一鼓作气攻击到日暮。

崔珏催动三军，开始攻城，换下来的疲军几乎是倒地便睡，连日来的疲惫不仅仅在身体上，也在精神上，看着这种情况，崔珏动动嘴唇，终于没有下令让那些军士警戒。

这一次的攻势似乎效果很不错，寿春的防守有些软弱，在雍军不遗余力的猛攻下有了溃败的迹象，崔、董两人都是心中一喜，交换了一个眼色，派出最精锐的敢死营，准备给寿春守军决定性的一击，或者今日就可攻破寿春，这不仅是两位将军的想法，就是攻城的军士也感觉到了城头守军的力竭，都是拼命攻去。

就在这时，数里之外的山坡林木之后，一双眼睛闪现出杀机，轻轻举手，身后传来有些带着紧张的呼吸和战马轻微的喘气声。然后那人断然挥手，一马当先绕过缓坡，绕了一个弧形，向雍军后阵冲去。

“杀！”高亢入云的喊声、震耳欲聋的马蹄踏地的声音以及战鼓隆隆的声音同一时间响彻云霄，崔珏和董山心中一惊，向侧面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在袭来，一时之间看不出人数，但是总在五千之上，那些骑兵皆着银甲，衣甲映着明亮的阳光，令人几乎无法睁开双眼。

怎会这样，两人心中都是惊骇莫名，南楚长于舟师，对于骑兵并不十分重视，据他们所知，如今整个南楚，除了襄阳的九千骑兵，江夏大营的三千骑兵之外，整个南楚几乎再也寻不出一支有足够战力的骑兵，这些骑兵多半是当年德亲王打下的底子，可是这支骑兵是从哪里来的？千万种思绪一闪而过，两人都是同声高呼道：“退，撤退。”

可是这时候那支银铠骑兵已经冲入了雍军后阵，雍军本已疲惫不堪，又在促不及防的时候，一触之下，雍军立刻陷入了混乱和崩溃的局面，那支骑兵肆无忌惮的冲杀着，仿佛利刃一般将雍军切得四分五裂，就在这时，寿春原本已经从里面封住的城门开了，这原本是雍军的期望，可是如今却是雪上加霜。站在城门口高据马上的大将正是石观，在他左右，两个白衣白甲的少年将军一左一右相护，两人手中都是一杆银枪，背上挂着雕弓，马上悬着箭囊，就连两人的战马也都是极为相似的白龙马，面甲都是放下的，看不到两人相貌，虽然身材有些不同，可是在战甲掩盖下看不出来，这两人竟似是一对双生兄弟，许多看到的雍军心中都无端生出“原来如此”的念头，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活跃在寿春城头的少年勇士的形象。

只是这些雍军马上就看到那将领挥刀前指，城内的五千生力军冲入了雍军前阵。寿春守军并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除了石观身边这支百人左右的亲卫之外，再无战马，可是他们的战力并不弱，而他们的出战让雍军心灵受到的重创并不弱于后面冲阵的骑兵，原本困在网中的鸟雀破网而出，那么猎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在南楚军两面夹攻之下，六万雍军岌岌可危，攻城的损耗太大了，崔珏和董山对视一眼，目光交汇之处，已经是争吵了无数次，然后董山一抱拳，高声道：“随我来。”然后便向南楚军迎去，崔珏目中闪过悲色，也高声道：“随我来。”然后向东南方向冲去。随着两人的分头行动，徐州军下意识地跟随着董山断后，南阳军则随着崔珏突围。

天地间杀声震耳，南楚两军仿佛是两只铁拳，相互呼应着杀戮着雍军，而雍军毕竟是百战精兵，在董山的拼死断后下，崔珏终于成功地带着三万多人杀了出去，转道向北而去。南楚军没有追击，而是专心致志地消灭董山部，留下断后的一万七千徐州军和没有来得及逃走的一万余南阳军虽然舍命相博，但是养精蓄锐的精兵对着久战之后的疲兵，又是占了先机，胜负已定。当太阳西垂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只剩下数千残军。而南楚军却是越战越多，城中休息过的淮西军也加入了战场，两万多淮西军加上来援的九千骑兵，将雍军困在阵中。

董山只觉得鲜血蒙住了眼睛，忍不住用袍袖擦拭，定睛瞧去，南楚军的骑兵虽然骑射出众，武艺高强，可是仍然能看出一丝生疏，这是经过良好训练，但是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军队，只不过今日之后就不同了，这场胜仗将让他们成为真正的雄兵。耳边传来同袍的微弱的呻吟声和低沉的咒骂声，董山的目光落到了一双并肩作战的少年将军身上，他们手中的银枪上下翻飞，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如同蛟龙出海，一个幻化出点点梨花，在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片血海。

这时，南楚军中竖起的“石”字帅旗下，一个中年将领高声道：“董山，你们已经陷入死地，何不弃械归降？”随着他的喊声，南楚军开始放缓攻势，却又加强了包围。

董山传令让雍军向自己靠拢，高声道：“大雍男儿，岂有归降的道理。”

这时，南楚军中一个低级将领高声喝骂道：“董山，你杀了我兄长，陈某正要寻你报仇，你不降最好。”

董山冷冷看了那将领一眼，笑道：“董某在战场上厮杀了十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谁知道你的兄长是哪一个，想要报仇，就拍马过来，何必惺惺作态。”

那将领大怒，但是他没有骑马，自然没有可能向一个骑兵将领冲杀，只恨得眼眦欲裂。

这时候，那从乱军中返回石观身边的两个白袍小将，其中一人掀起面甲，高声道：“董将军，你或许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难道不爱惜你的将士，难道你要让麾下将士全部死绝么？你若肯放下兵器，我保证你麾下的将士会得到应有的礼遇，我军绝不会残杀虐待他们。”

董山目光炯炯地望着那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是英气勃勃，好一个少年英雄，他哈哈一笑，道：“若要董某归降，那是不可能的，这样吧，你们若有勇士可以在战场上胜了本将军，本将军在此立誓，不论我是生是死，我麾下将士皆会弃械归降。”

石观的目光和那支骑兵为首的一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并不是心慈手软，只是担心这支雍军临死之前的反噬让己方骑兵损失太大，那就不值得了，可是若论单打独斗，又有何人有把握可以胜过这个大雍将领，若是败了，又如何面对同袍和陆大将军。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陆云身上，陆云是陆灿之子，若是他和董山一战，不论胜败都可交待，毕竟他只有十三岁，可是两人又都担心陆云有了什么意外，那可就糟了。

见南楚军迟迟没有回应，董山仰天大笑道：“江南果然没有好汉，竟然没有人敢和我一战。”

他的狂言却惹恼了一人，石绣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杀昏了头，早就忘记了留在父亲身边的约定，一会儿要被父亲责骂，此刻一见董山的放肆狂妄，她柳眉倒竖，掀起面甲，高声道：“董山，别说江南没有英雄好汉，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你也未必胜得过，你若有胆量，我和他一起向你挑战，我们两人年纪加起来也大不过你，你可敢应战。”

董山一怔，不过他想起两个少年方才的骁勇，倒是不觉得受到侮辱，心道，他们小小年纪，就上阵杀敌，倒也算是英雄，若是死在这样两个少年英雄手上，倒也不算侮辱，若是杀了他们，更能铲除两个祸根，当真是合算得很。所以他不容石观等人反对，策马冲出雍军军阵，朗声道：“好，我董山接受你们的挑战，报上名来，让本将军知道杀的是谁。”

陆云闻言，心中豪气顿生，早就忘了反对，朗声道：“家父忝居大将军之位，我名陆云，董将军可要记住了。”

石绣却是聪明，女孩子的名字怎可随便让人知道，她虽然不忌讳，若是母亲知道必然恼怒，便扬声道：“家父淮西主将，我名石玉锦，董将军不可忘记。”

董山虽然早已料到这两个少年身份不同寻常，却也想不到一是陆灿之子，一是石观之子（他没有看出石玉锦是个少女），朗声笑道：“好，原来是两位少将军，果然是将门虎子。”

说罢扬槊冲上，陆云和石绣对望一眼，双双策马冲上，石观连忙下令调动弓箭手，一旦董山有可能伤及陆云和石绣，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放箭救人的。

三马盘旋，两条银枪和一条马槊在尘沙中奋战不休，青黑色的衣甲和白色的衣甲交错混合，这一战并没有像大多数人想得那样一面倒，董山虽然是大雍悍将，可是陆云和石绣也是武艺不弱，再加上两人心有灵犀，配合严密，董山又是筋疲力尽，居然战得平分秋色。

一个回合，十个回合，一百个回合，当战到百合之后，三人都已经人困马乏，董山在马上摇摇欲坠，只是石绣和陆云也好不到哪里去，陆云毕竟是男子，这些日子又服用了江哲所送的丹药，固本培元很有益处，尚能支撑，石绣却是气喘吁吁，已经是汗透衣甲，手中银枪似乎也握不住了。董山见状，奋起余力向石绣攻去，不再避让陆云的银枪，虽然在他来说陆云更有价值，可是自恃力量不足的他，选择了更好下手的石绣。一槊刺去，透甲而入，石绣的银枪脱手，翻身坠马。

陆云只觉肝胆俱裂，一声断喝，悲愤让他全力催枪，银枪化作虹影，向董山背后刺去，但是就在银枪即将着体之时，董山的身躯在马上诡异的扭动，那一枪只是透过了右肋，陆云用力过猛，身躯前倾，董山却是微微一笑，马槊刺向陆云咽喉，全然不将身上的伤势看在眼里。

几乎是顷刻之间，局势突变如此，南楚军一片哗然，石观想要传令放箭，却是身躯僵硬，只是望着爱女向下坠落的身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

眼看董山的马槊将要刺穿陆云的咽喉，董山面上露出欢容，能够在临死之前杀死南楚两位未来的英杰，便是死也值得了，谁知胸前一痛，他缓缓低头，看见胸前透出的银色枪尖。马槊锋利的尖锋即将临喉，陆云濒死的一刻，眼前突然闪现出石绣怒目圆睁，银牙紧咬的俊秀容颜，几乎是疑在梦中，可是透过董山胸口的银枪，和减缓的马槊刺击速度让他立刻醒悟过来，一个蹬里藏身，翻身落马，银枪收而再吐，这一枪刺中了董山小腹。受了致命的三枪，董山眼中的生命光芒终于消散，他留恋地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身躯从马上滑落。

陆云听不见耳边传来的南楚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听不见雍军痛彻心肺的悲呼声，他翻身上马，怔怔望着对面的石绣，两人隔着失去主人的空鞍战马痴痴相望。

方才董山一槊刺中石绣的之前的瞬间，石绣便清醒过来，她心中灵光电闪，便徉做中槊坠马，其实那一槊只是留下了一道不深的伤痕，只是董山已经疲倦不堪，手感麻木，完全没有察觉那一槊根本没有击实。当他回身反噬一击的时候，石绣已经翻身而起，崩飞的银枪正如她预计的一般落入手中，她拼尽全力一击，刺出了致命的一枪，才让董山手中力道减弱，陆云得以死里逃生。

耳边欢呼声依旧，两人眼神渐渐恢复了生机，都已经感觉到生命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想起方才的生死一线，两人都是不由打了一个冷颤，策马转身向石观走去，两人的目光始终不曾分离，生恐眼前见到的只是虚幻，对方早已死在董山之手。

这时候石观已经清醒过来，悄悄抹去眼中的泪水，他策马迎上，两手各自抓着两小一臂，高声呼道：“天佑南楚，赐我少年英杰。”南楚军高呼道：“天佑南楚，赐我少年英杰。陆云、石玉锦，陆云、石玉锦！”呼声连绵不绝，震撼人心。在南楚军的欢呼声中，一个雍军军士黯然丢下手中兵刃，其他的雍军将士似乎是受到了感染，兵器坠落的声音络绎不绝。

第十五章 楼船夜雪

〖初，灿驯精骑于蜀中，隐秘不为人知，雍军崔、董部合攻寿春，石观坚守不退，灿密令精骑潜行赴淮西，二十一日，雍军猛攻疲敝，至午时，南楚精骑突出，大破雍军于城下。雍军以董山部断后，崔珏部突围而走，然折损十之四五。

董山，陇西天水人，少无父母，好勇斗狠，为亲族所恶，乃从军行，初为齐王部将，隆盛五年，转任徐州，为淮南节度使裴云部将，隆盛七年，奉命入淮西，取钟离，攻寿春，寿春大败，董某自请断后，为南楚军所困。时，楚军欲招降，为其言辞挑之，出陆云、石玉锦与其死战，陆、石阵斩董山，雍军乃降。

――《资治通鉴・雍纪三》〗

十一月二十一日夜晚，京口瓜州，大雾垂江，陆灿立在楼船之上，望着滔滔江水，在他身后，九江大营的水军已经做好准备，利用这个机会渡江偷袭，和雍军对峙了二十余日，陆灿虽然表面平静，但是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他并不担心对岸的裴云，对岸雍军虽然将近十万之众，但是水军却只有两万余人，舟船不到千艘，这样的兵力，想要渡江攻取京口殊不可能，当然，即使他有意夺回扬州，凭着五万水军也是很难成功，在瓜州渡口，两军都没有必要的胜算，这也是这些日子两军都没有主动挑战的缘故。只不过裴云可以安之如素，自己却是牵挂着数处战局，淮西能否按照自己的计划取得胜利，襄樊能否稳如泰山，葭萌关是否能够安然无恙。而在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淮西之战，淮西若败，从此淮南不属南楚，雍军便可从容截断襄樊和江陵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荆襄孤立，在长江下游，雍军又可兵临长江，除了长江之外，再无缓冲的余地，到了那时，就是孙武再生，也不可能挽回大局了。

在得到雍军的动向和各路的兵力布置之后，陆灿看得出来，对于淮西的重要，雍军也是心中有数，蜀中和襄阳都以大将主攻，这是为了牵制两地，不令他们分身，否则这两地都是易守难攻的所在，且负责守备的南楚将领也不是凡品，雍军若真心攻取一处，至少兵力要增加到一倍以上才行。淮东局势糜烂，裴云单刀直入，原本雍军可以将此地当做突破口，可是想必雍帝也看出来淮东水网纵横，更加有利南楚军的攻防，所以虽然裴云轻取淮东，却仍然不曾妄进，甚至有意诱使自己陷入淮东争夺的泥潭。所以对于雍军来说，真正的目的还是淮西，虽然大张旗鼓，用三路大军的攻势掩盖雍军的真正目的，可是兵锋所知只能是寿春。

不过陆灿虽然看出了这一点，却也是无可奈何，余缅、容渊若是稍有松懈，雍军趁势大举进攻也是极为可能的，而京口如不防范，裴云也必会渡江取建业，一旦十万雍军步骑过了江，以建业禁军的实力，只恐昔年旧事重演。所以纵然以陆灿之能，也只能看着雍军取淮西，若是雍军派出大将重兵攻略淮西，那么陆灿也无能为力了，偏偏大雍朝野弥漫的轻敌之心让李贽没有派出大将督军淮西，只是由长孙冀和裴云各自派军组成联军攻寿春，这一来，陆灿就有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为了取得淮西的胜利，陆灿可以说用尽了全部心力，淮西主将石观，虽然不是什么奇才，但是却坚韧冷静，足可信任，为了迷惑雍军，不让雍军派出可独当一面的大将攻淮西，陆灿故意“疏忽”了寿春战局，不曾派援军救淮西。然后他不吝惜爱子性命，让陆云到寿春辅佐石观，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稍有不妥，即使淮西大捷，陆云的性命也会葬送在寿春。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能稳定寿春军民之心，也就不能将雍军拖到精疲力尽的地步，更不可能凭着九千精骑大破雍军。最后，陆灿调动了一直以来雪藏的飞骑营。

南楚并不重视骑兵，这是因为地势所限，也是因为南楚自立国以来就缺乏北上的信心，所以在和大雍的战争中，南楚历来处于弱势，以至于屈居藩属，这一情形的改变是在德亲王赵珏主军的时候。赵珏对于南楚军事上的不利情况痛心疾首，在他坚持下，南楚终于拥有了自己的骑兵，靠着不到两万人的骑兵，赵珏阻住大雍南下的铁蹄，攻破了蜀中，齐王李显两次攻襄阳，都是这支骑兵配合城内守军出击，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可是在德亲王薨逝之后，受到重击和奇耻大辱的南楚君臣，不但没有卧薪尝胆，谋求报复，反而绥靖势力抬头，当时接替德亲王主管军务的镇远公陆信，却又是水军出身，对骑兵不甚重视，所以这支骑兵不但得不到扩充，反而渐渐被削弱。若非是德亲王旧部力争，只怕也难以维持襄阳骑兵的编制。

在陆灿承袭大将军位之后，他决定重新发展骑兵，可是在尚维钧等人的阻挠下，江夏骑营刚刚有三千人，就再也得不得朝廷的支持，甚至有朝臣攻讦，指责陆灿耗费军饷，筹措无用靡费的骑兵，甚至有人指责陆灿是借着训练新军有意培养自己的嫡系。当然陆灿尚不能和尚维钧对抗，不得已放弃了筹建骑营的举措。不过陆灿并未放弃，在他取得葭萌关大捷之后，便在蜀中秘密训练骑营，余缅对陆灿十分尊重，惟命是从，陆灿在南楚军方的势力也几乎可以一手遮天，蜀中又多所以这支骑营的存在不仅大雍密谍一无所知，就是南楚朝廷也不清楚。

战马的获得主要有三种来源：德亲王建立的骑营被消减的时候，裁撤下来的军马便被陆灿秘密送到蜀中建立马场；从海上偷运北汉战马，这一条路线并不理想，大雍在东海势力极强，海运十分艰难，战马很难支撑，而且又要千里迢迢运到蜀中，不过蜀中马场的许多优秀的种马都是从这条路线进入的，只不过北汉灭亡之后，这条路线基本上用不到了；除此之外，陆灿甚至曾经派出亲信到吐蕃买马，其中艰险不问可知。在陆灿苦心经营下，终于有了今日的飞骑营九千骑兵。

骑兵的选拔是陆灿借着种种机会，从南楚军中选拔出的勇士，训练的将领有的是蜀中的降将，有的是德亲王的旧部，蜀中的降将倒也罢了，德亲王的旧部是如何到了蜀中的呢，这却是因为襄阳主将容渊的缘故，容渊此人，才略出众，只是心胸不够宽阔，在他接任襄阳将位之后，将一些素来不合的将领排挤出去，当时总督南楚军务的陆信不愿得罪他，便暗中将这些将领安置起来，这其中有不少骑兵将领，到了后来，这些人又被陆灿说服训练骑营。

十年生聚，终于让陆灿掌握了一支精锐的骑兵，且不为人知，而这支骑兵就成了南楚获胜的关键。在淮西之战开始之前，陆灿就已经密令这支骑兵潜行到江陵，蜀道虽然艰难，雍军密谍虽然耳眼通天，可是从蜀中至江夏，陆氏经营多年，再利用江夏骑营的掩护，这支骑兵终于悄无声息地到了江陵。淮西之战白热化之后，这支骑兵又趁着乱局到了寿春，趁着夜色，马蹄包上厚布，人衔枚，马摘铃，悄然到了寿春城下，隐蔽起来等待出击的机会。而雍军疲敝之下，又担心南楚军袭营截杀，所以没有在晚上派出斥候查探军情。就这样，飞骑营给了雍军重重一击，取得淮西大捷。

当然陆灿此刻尚未得到淮西军报，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只是他早已下定决心，不论淮西之战如何，都会在今日发起决战，淮西若胜，自是最好，淮西若败，那么自己更是应该尽快在淮东取得一场胜利，夺回扬州，用以遮蔽京口、建业。至于如何接应淮西、淮东两处战场，他已经托付给杨秀，杨秀这次一直在江夏大营掌控大局。

大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陆灿轻叹一声，道：“出击。”

随着陆灿的一声命令，南楚水军向对岸袭去，隆盛七年大雍南征决定最终胜负的一战掀开了序幕。

瓜州，雍军旱寨之内，裴云本已入睡，虽然今夜雾锁寒江，但是多日来对岸南楚军的消极防御，让他也不免有些懈怠，虽然令雍军巡夜军士仔细留心江上动静，可是裴云并没有想到今日南楚军会大举进攻。

所以直到南楚水军到了雍军水寨边缘，才被雍军哨探发觉，一时之间，水寨旱寨金鼓齐鸣，雍军也是训练有素，纷纷出帐迎敌，大雾弥漫，岸上也是一片白茫茫的，只听见南楚军的喊杀声，以及被南楚军用火箭点燃的营寨升起的熊熊火光。

火光驱散了部分雾气，这时，已经披挂上阵的裴云令所有雍军都点燃火把，虽然火把的光亮成了南楚军的最好箭靶，但是在雍军的防范下还是很快稳住了阵脚，瓜州上下，火光通明，江岸上的大雾被驱散了六七成，可是江中依旧迷雾蒙蒙，雍军可以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裴云只得下令严守旱寨水寨，令三军以弓箭还击。半夜苦战，到了天明时分，雍军已经击退数次南楚军的抢摊，但是水寨之内一片狼藉，裴云心中怒火熊熊。

天明之后，大雾渐渐散去，已经可以看清楚南楚军的战船了，这一看更是令裴云心中一惊，只见两千多艘舟船摆开水阵，在江中往来如飞，似乎迷雾根本不能阻碍他们的前进。把心一横，难得楚军肯出战，裴云下令大雍水军出寨迎敌，当然因为大雍水军只有千余舟船，两万之众，所以裴云下令己方不能越过江心，最好将南楚水军引到江边来，让岸上的雍军用弓箭相助。

一时之间，江中舟船横冲直撞，两军开始了激烈的水战，这些年来，雍军的水军也在江淮鏖战，精锐程度也是不减南楚水军，可是毕竟南楚水军势大，而且熟悉水文，战局很快就向南楚一方倾斜，裴云见状便下令己方水军暂时退守水寨。果然，在岸上雍军的威胁下，南楚水军并未继续进攻，而是返回南岸去了。

过了午时，吃饱喝足，休息之后恢复了精力的南楚水军再次出击，战势胶结，南楚水军攻不上瓜州，大雍水军也不能渡过江心。裴云站在江边，望着江心处迎风招展的陆灿大纛，心中越发不安。到了未时，水战越来越凶狠，南楚军放出许多小型战船，那些战船船头包着精铁，一撞之下，可以让雍军战船受到重创，这些小战船在南楚军艨艟斗舰的掩护下，如同狼群一般撕咬着雍军的战船，不时看到两军的战船覆没在江中，落水的将士几乎没有被拯救的可能，因为敌军的箭矢会无情的射穿他们的身躯，江水皆被血染，战船的残骸顺着江水东流而去。大雍的水军已经放弃了战胜的可能，只是紧紧地防守着水寨，不让南楚军破寨而入。南楚军在水寨之前有些无可奈何，雍军的步骑虽然不能水战，可是在旱寨里面射箭还是可以的。眼看战局只能这样僵持下去，裴云松了口气，本就没有胜过南楚水军的打算，这样的结果他并不觉得意外，只要南楚水军不能登上瓜州，那么局势就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到了申时末，残阳如血，彤云密布，寒风渐渐凛冽起来，南楚军却是越战越勇，丝毫没有退兵的打算，裴云心中忐忑不安。就在这时，江心楼船之上，陆灿接到了一封军报，合上军报，陆灿眼中露出粲然的光芒，高声道：“诸君，淮西大捷，我军大破雍军，斩首近三万，俘虏雍军四千人，阵斩敌将董山。”楼船上众人听了，都是高声欢呼，声音越来越响，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南楚水军，几乎所有将士都是欢呼着扑向雍军水寨，前仆后继，淮西胜利的激励，让他们不顾生死。他们的欢呼声，让雍军将士心中迷惑，但是也只能顽强地抵御着南楚军的攻击。过了小半个时辰，彤云更加浓厚，夕阳已经难以看到，天地间一片萧索昏暗，南楚军经过一天的苦战，攻势已经渐渐减弱，雍军都是精神一振，知道只要击退这次的进攻，今日之战就该结束了。

岂料就在这时，南楚军中再度传来欢呼，雍军都是大骇，四下环顾，一个雍军军士突然指着西边叫道：“敌人有援军。”凡是听到的人都向西面望去，只见天水交接之处，遮蔽江面的楼船艨艟正向瓜州而来。南楚援军到来的消息如同寒风一般迅速传开，雍军将领极目望去，那些舟船越来越近，几乎是可以看清楚上面站着的南楚军士的面庞，只是船上的旗帜被狂风吹得猎猎飞舞，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可是裴云心中豁然明了，除了江夏大营，南楚哪里还有可能有这样庞大的水军。战，还是不战，裴云眼中闪过坚毅的神色，高声道：“准备迎战！”

在夜幕低垂之际，江夏大营赶到瓜州，向雍军水陆大寨开始了猛攻，生力军的加入，让雍军的命运陷入了不可知的黑暗，此刻，积蓄了一天的力量，飞雪终于飘飘洒洒地落向大江，雪夜寒江，楼船艨艟，战火鲜血，绘制成了最绚丽的图画。

陆灿立在楼船之时，望着节节败退的雍军，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忍不住望向手中的淮西军报，在文书之后，分明有一封石观的私人书信，上面写着这样的文字。

“少将军身先士卒，奋勇作战，深得淮西军民之心，且与绣儿联手阵斩董山，虽然颇有少年意气，以致险遭不测，然大将军有子如龙虎，乃是南楚之幸，陆氏之幸。”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淮东雍军终于全线溃败，裴云率白衣营亲自断后，南楚军重夺扬州。然而淮东的局势仍然没有更好的变化，骆娄真在淮东的暴虐，让淮东平民对南楚缺乏信任，所以裴云得以退守楚州、泗州，虽然其他府县都被南楚军收复，可是雍军仍然掌握着侵略淮东的前沿重镇。而南楚虽然取得两场大捷，兵力也是损失惨重，所以陆灿只得留大将守扬州、扼广陵，在淮东成了两军对峙之局。而在淮西，虽然南楚军借机收复了钟离，可是崔珏退守宿州，淮西军力不足，无法进一步威胁徐州。

隆盛七年的大雍南征，双方都损失了十万以上的士卒，勉强可以说是打了个平手，南楚惨胜，雍军惨败，淮东重镇楚州、泗州的陷落，是雍军占了上风，可是裴云被牵制在淮东战场，南楚淮西军随时可以进犯大雍控制的宿州、徐州，这里又是南楚占了上风。这一战获得最大利益的便是南楚大将军陆灿，夺回了淮东的军权，淮西、瓜州渡两场大捷，让陆灿的声名如日中天，南楚军方自此只有一个声音，加以时日，不难稳固江淮，到时候大雍南征再无希望，天下即将陷入南北分治的僵局。

第十六章 三顾频烦

〖隆盛七年十二月，大雍惨败淮南，淮南节度使裴云、靖北将军长孙冀上书谢罪，雍帝叹曰，二卿无罪，皆朕之过也，乃下诏罪己，斋戒祭天，以告英魂。

――《资治通鉴・雍纪三》〗

“江夏大营十一月四日东下，沿途戒备森严，声言因淮西告急，九江空虚，将至九江防范雍军渡江。”

在寒园之内，明亮的灯光之下，霍琮捧着文卷朗声读着，而江哲正倚在软榻上悠闲自在地把玩着晶莹剔透的墨玉棋子，小顺子则是坐在棋坪对面的椅子上，皱着眉看着面前的棋盘，盘面上白棋一条大龙眼看就要被黑棋合围，这本是很难出现的情况，若论棋艺，小顺子虽然不能称是国手，可是要胜过江哲那是轻而易举的，所以霍琮明明在那里读着兵部转来的军报，仍然是不时偷眼观瞧。

当霍琮读到江夏大营加入瓜州渡口的大战之时，我把玩棋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道：“陆灿果然大有长进，也够胆量，九江空虚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么，不与裴云在淮东争锋，而是将九江大营调到京口，造出南楚中部防线不稳的迹象，然后借口九江空虚，又调动江夏大营到九江，似是拆了西墙补东墙，实际上却是迷惑我军耳目，一来不让我军想到会有骑营驰援寿春的可能，二来也令我军忽视了江夏大营会合九江大营，在扬州决战的可能。不过陆灿此计也是极险，淮西战局胜负未分，荆襄又有我军游弋，一旦寿春失守，或者长孙将军绕过荆襄，直入荆南，那么南楚军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过想必陆灿已经心知肚明，这一次我军的主攻方向不是襄阳，长孙将军又是稳扎稳打之人，不会冒险突进，只有淮西之战，陆灿的确是冒了险的，不过此举已经有名将之风，淮西之战若有三成胜算，这么做就是值得的。嗯，琮儿，念念淮西的军报，我要看看那里陆灿是如何安排的？”

霍琮寻出淮西的军报，按照次序详细念了一遍，当他念到陆云和石观之子石玉锦阵斩董山的时候，我的手一抖，但是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笑道：“好啊，陆灿做的不错，雉鹰若不赶出巢去，也不能振翅高飞，陆灿将亲子放在险地，怪不得淮西军如此顽强，否则崔珏、董山也是难得的猛将，也不会在寿春被阻。其实也是皇上轻敌，若是派上一员谨慎小心的大将，再多派几万人马，严防敌军增援，断不会使大军因为久战疲敝，落得一个兵败如山倒。其实这也难怪，陆灿这支骑营如此隐秘，司闻曹全无所知，恐怕就是南楚朝廷也是不知道的，既不知寿春将有援军，也难怪崔珏、董山二人懈怠。不过董山被两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联手击杀，倒也是颇为让人意外，我记得他是一员猛将。”

霍琮道：“根据司闻曹事后的调查，董将军断后苦战，那时应该已经是强弩之末，而陆少将军和石少将军都是难得的少年勇士，所以才能取得这样的战绩，听说当时的战况十分危险，两位少将军也是险些丧命。”

我轻轻一叹道：“经此一战，淮西军民士气高涨，陆云虽然年少，却已经成为南楚军方不可忽视的力量，陆灿定会趁机在淮西扩军备战，加强对淮西的控制。等到淮西军力强大之后，就可以向东北攻宿州、徐州，或者向西北攻取豪州、睢阳，想来数年之内，陆灿都会从淮西屡屡出兵，攻略淮北，训练士卒。”

霍琮疑惑地道：“先生，虽然陆灿已经掌握江南军权，可是大雍拥甲百万，这次战败并未伤筋动骨，陆灿理应休养生息，防备大雍南征才是，怎会主动挑起战事呢？”

我轻笑道：“陆灿虽然掌握了江淮兵权，可是心却还不够狠，禁军仍有大部分掌握在尚维钧手中，建业仍然是尚氏的天下，陆灿手中的兵权越重，就越会有些自诩忠臣的文官担忧他仗恃兵权谋反，所以尚维钧的支持者反而会越来越多。等着吧，等到论功行赏之后，就会有人想尽办法消弱陆灿的权力。所以他若想自保，只能主动出兵，边境战乱不休，才能保全他的身家性命。”

霍琮眼中寒光一闪，道：“功高莫赏，本就是不赦之罪，陆大将军会不会索性自立为王，到时候江南便是铁板一块，再无可乘之机。”

我扬声笑道：“琮儿，你以为兵变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不错，陆灿手掌重兵，一旦兵发建业，就可以犁庭扫穴，控制南楚朝廷，甚至自立为王。可是有些事情却不是只靠军队就可以实现的，一旦陆灿起兵反叛，那些因为陆家忠义声望而为之效命的将士就会失望，甚至还会有人起兵勤王，别忘了襄阳容渊、淮西石观、葭萌关余缅虽然都尊陆灿为首，而且他们和陆氏也多有牵绊，可是他们更是南楚的忠臣，若是让他们随陆灿反叛，恐怕还不能够。而且尚维钧掌控朝局多年，与南楚各大世家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现在南楚朝廷的官员，十之六七都是尚氏一党，若是陆灿清了君侧，这些官员怎么办，都杀了，南楚朝堂一空，政局立刻陷入混乱，若是不杀，这些人难道会真心尊奉陆氏为王么？陆氏的力量主要集中在军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整个南楚的朝廷，恐怕到时候朝政会被趁虚而入的世家势力掌控，到了那时，各大世家为了争权夺利，必然彼此攻讦，只怕南楚的局势会更加糜烂。所以陆灿不能用兵变的方式解决即将面对的压力，唯一的办法自然是挑起外患，只要江淮战事还在进行，尚维钧等人就不敢随便加害陆灿和他手下的将士。而且大雍南征之心是不会消除的，与其坐着等大雍来攻，还不如主动出击，还可以利用这些小规模的战斗磨砺士气，训练士卒，让南楚的边境稳如泰山，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陆灿何乐而不为呢？”

霍琮听得入神，良久才道：“先生，尚维钧畏惧陆灿军权，必然不敢轻举妄动，而陆灿与其去争夺朝中的权力，倒不如掌控大军在外一呼百应的好，只是这样一来，江南局势稳定，大雍就不可能顺利的平灭南楚，天下难以一统，岂不是兵燹永难休止。”

我瞥了他一眼，道：“陆灿这个人忠义之心极重，他之所以争夺军权不过是因为不愿见到大雍铁骑南下罢了，对他来说，他主军，尚维钧主政，那是最好不过。当然日后他位高权重，会不会有不臣的心思尚未可知，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人没有谋反的可能。陆氏世代将门，忠义之心已经根深蒂固，陆灿也不例外，虽然他的手段厉害一些，行事少些忌惮，可是他没有自立之心。只是他虽然用心是好的，尚维钧却是不会认同，现在不过是暂时的妥协，这种军政分离的情况终究不能持久，除非是南楚国主有足够的威望收回军政大权，或者尚维钧甘心雌服，只是这两点都不现实。南北对峙，终究不能长久，此消彼长，必有一方灰飞烟灭，两国相争如此，两个权臣相争也是如此。纵然陆灿委曲求全，或者用些雷霆手段压制这个隐患，可是一旦爆发出来，就是惊天惨变。只不过南楚君臣若不是太愚蠢的话，维持几年平衡局面应该还没有问题。不过，琮儿，你问这些事做什么，莫非也想和陆灿较量一番，看看谁才是我门下第一人？”

霍琮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道：“弟子怎会有此意，是嘉郡王托我试探先生的口风，想知道先生是否已经有了平楚之策，或许是奉了齐王殿下的命令吧。”

我冷冷一笑，道：“多管闲事，李麟既然是郡王之尊，费些心思也就罢了，你不过一个白衣，何必这么多事，你只要读好你的书就行了，对了，明日你将兵部送来的军报整理之后交回去，就说江某乃是闲散之人，对于这些军报不感兴趣。以后若再有这样的文书送来，就说我正在养病，无暇理会身外之事，不许你再擅自接下这些军报。”

霍琮心中嘀咕，你方才不是听得很认真么，还振振有词地分析局势，如今怎么又改口了，口中却连忙道：“都是弟子擅自作主，请先生恕罪。”说罢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看着霍琮的背影，我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么，哼，什么齐王的意思，嘉郡王多半是奉了太子之命，太子多半是奉了皇上之命，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我的心意。看来这次攻楚的惨败，让大雍君臣头脑清醒了许多，自然想到了我当日的上书，看来皇上已经明白非是我眷恋故国，而是他们轻敌了。如今局势变化至此，这些人定是都想听听我的判断。可是我江哲岂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物，既然他们曾经怀疑过我，我便索性不介入雍楚之战，这本就是我的希望，反正他们君臣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步步为营，这种情况下，有个二、三十年的努力，攻下南楚应该没有问题吧？毕竟南楚内部还是隐忧重重的，陆灿若是没有进取之心，我料他四五年之内就会遭遇剧变，南楚现在的国主赵陇，应该还有几年就要加冠了，到时候理应亲政，那可是尚维钧夺回军权的最好的机会啊。不过陆灿这些日子的手段带着阴狠，不似他的风格，一个人行事的作风是很难改变的，多半是韦膺的谋划，这两人合作如鱼得水，对于南征十分不利。罢了，我怎么又在盘算平楚之事，不是想好了置身事外的么？

侧过脸看着小顺子还在冥思苦想，我偷偷笑了，日前得到一本国手的棋谱，上面有几个玲珑棋局，特意摆了一个，总算是把他难住了，也让我扳回一些面子，想起从前被他杀得冷汗直流的惨状，我得意地望向小顺子，希望看到他认败服输的场面。岂料正在我得意洋洋的时候，小顺子眉头突然舒展，放下了一粒白色的水晶棋子，顿时盘面局势扭转，原本陷入困境的白棋奇兵突出，反败为胜，和黑棋对峙起来。我叹了一口气，知道又没有难住小顺子，随手从玉枕之下取出那本棋谱，扔给他之后，有些赌气地推开棋盘，仰面躺在软榻之上，身下是温暖柔软的被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芬芳香气，我有了一丝倦意。为了不想长乐替皇上说话，所以这些日子我准备留宿寒园了。

小顺子微微一笑，将棋谱打开翻了一遍，收到怀中，然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道：“公子，你和皇上斗气好么？毕竟他是君，公子是臣。”

良久，江哲始终不语，就在小顺子收拾好棋子，以为江哲不会回答的时候，江哲淡淡道：“遇事要防微杜渐，这次皇上可以对我不信任，那么将来呢？我不能留下隐患。而且我若是表现的大度宽容，凭着皇上的才智，怎会看不出我已经对他生出疑虑，只有我凭着本性和他为难，他才会相信我并没有因此事改变对他的观感。”

小顺子默然，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例如江哲心中是否对皇帝真的生出不满？是否江哲真的依旧留恋南楚，所以才不愿献策平楚？一旦江哲作出决定，不论是多么不合情理，他都不会反对。将棋坪收好之后，他往香炉中加了一些安息香，然后拿了毯子盖在已经昏昏入睡的江哲身上。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打坐调息，对于他来说，睡眠已经是一件不很重要的事情了。

过了片刻，他突然轻轻皱眉，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江哲，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一眼便看见一行人正向这里走来，其中一人披了大氅，遮住了面容，可是隐约露出的明黄色袍服以及他身边的侍卫仍然令小顺子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那些人走到近前，那遮住面容的中年人道：“随云可已入睡了么？”

小顺子低首敛眉地道：“公子已经入睡了，近日公子很难入眠，所以点了一支安息香，只怕公子明晨之前是不会醒过来的，而且公子近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接驾。”

那人微微苦笑，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年华已去，却依然气度雍容的面容，事先令兵部送来文书，又通过霍琮试探，原本就是为了表示他的致歉之意，可是如今看来江哲并不领情，这个人，还是当年的性子，至今没有改变，想到此处，李贽更是为自己前些日子对江哲的疑心觉得歉疚。看看挡在自己面前的李顺，虽然姿态是那样的谦卑，可是李贽却知道，那种顺服只是外表的伪装罢了，他相信自己若是要强行进入，邪影李顺可不会顾忌自己的身份，一旦事情到了那种地步，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无奈之下，李贽只得转身离去，盘算着这次如何说服江哲，应该不会比当初说服他投效自己更困难吧？

接下来在大雍君臣忙着为战败善后的时候，一向深居简出的楚郡侯成为大雍朝臣瞩目的对象。一个流言在雍都百官中悄悄流传，皇上几次亲临长乐公主府，居然被江哲拒于寒园之外，除了当初见识过江哲刚烈一面的石�等人之外，其余的朝臣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的，事实上，这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这种丢脸的事情，皇上不会说，他身边的侍卫内侍不敢说，就是长乐公主府里上上下下，倒有大半是皇上皇后精心安排的，所以这件事情原本无人外传。可是再隐秘的事情也是有迹可寻的，皇上几次三番造访长乐公主府邸，却总是败兴而回，种种蛛丝马迹通过宫人口耳相传，真相就被勾画出来。又被有心人传播出去，街谈巷议中都有涉及。只是这件事情，就是最刚直的谏官也是缄口不言，不说楚郡侯暗中的势力有多大，只凭皇上对其的信宠，也知道此人若是不能一击致其于死地，最好不要得罪。而且这件事情若是无人知道，皇上还可留些颜面，若是流传出去，只怕反而会让皇上恼羞成怒，到时候挑起事端的官员可就麻烦了。

这个流言尚未平息，又过了一些日子，又有新的流言传开，有人说楚郡侯江哲之所以不肯出谋划策，不肯见驾，是因为留恋故国，而且现在南楚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就是他的亲传弟子，江哲与南楚陆氏至今藕断丝连，多有往来。这个流言说得有根有据，很多官员百姓都相信了，就是朝中重臣也不免信了几分。

听到这个流言，李贽恼怒非常，到了如今，他自然不会仍然怀疑江哲会为了南楚撇开大雍，可是他也知道江哲的性子最是执拗，现在本来就在和自己斗气，若是再给他知道这个流言，说不定一怒之下反而真的会缄口不言，那岂不是糟糕至极。所以他下令明鉴司追查流言的来源，又下了严令，不许人将消息传到江哲耳中。只是流言蜚语满长安，想要追查却没有源头可寻，李贽不免龙颜震怒，雍都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过了几日，李显轻身简从的到了寒园，他是奉了李贽的旨意前来求和。这一次南征李显并未上书请命出征，一来是没有将南楚江淮军力看在眼里，在他看来，这次攻略江淮无需他坐镇，等到江淮平定，需要渡江作战之时他再请命不迟，二来也是因为林碧临盆在即，他也有些舍不下娇妻爱子，所以李贽无意让他南征，他也便没有主动提起，只是在制定南征计划的时候在旁边参赞罢了。当初江哲上书反对这次的南征，他也和李贽一样，以为江哲不免有故国之情，所以两兄弟合作默契的将此事隐瞒了起来，免得有人趁机攻讦江哲。不料南征惨败，江哲所言字字珠玑，李贽和李显都是从战场上面杀出来的大将，自然不是寻常人物，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们轻敌的错误。十年的休养生息，恢复国力的不仅仅是大雍，南楚也不再是从前的疲敝景象。可是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局势的变化已经不可挽回，陆灿掌控了江南军权，这样一来，江南半壁江山难以颠覆，陆灿在他们眼中成了大雍南征的最大障碍，想要平楚，必须除去陆灿，想要除去陆灿，那么有一个人的意见最为重要，这人就是江哲。不论陆灿如何出色，不能否认此人的本事多半和江哲有关，既然如此，除了江哲之外，谁还能够制定出平楚之策呢？李贽和李显都不希望两国对峙几十年的时间。

既然江哲不卖李贽的面子，那么李显也就责无旁贷的前来相劝了，不过虽然是有求于人，李显的性子还是那般嚣张，一路横冲直撞，长乐公主府上的侍卫都不敢阻拦，虽然主人说过不见客，可是李显一路直闯寒园，却是没有一人敢阻拦。李显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江哲暴跳如雷的痛骂声。李显心中好奇，这么多年相交，好像没有见过江哲这样骂人，不由停住脚步，侧耳听去。

我看着跪在那里老老实实的慎儿，心中怒火汹汹，这个臭小子，明明在那里罚跪，可是你看他眼珠转个不停，就知道他分明是在胡思乱想，哪里有半分悔过的意思？忍不住又骂道：“整天只知道练武贪玩，我亲自教你读书，你居然给我偷溜，一本论语念了半年居然还背不下来，听着，今天罚你将论语抄上三遍，若是交不上来，就别想吃晚饭。”

慎儿今年已经八岁了，生得眉清目秀，聪明可爱，偏偏是一副笨肚肠，让他读书比什么都困难，也不知道是像谁，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熟读经史了，他的娘亲也是聪明之人，怎么就他这样蠢笨，可是那慈真老和尚居然说他是武学奇才，真是没有天理了？

我刚说完惩罚方式，慎儿一下子跳起来道：“爹爹，那我就去抄书了，不过爹爹，我背不下来论语不关我的事情，都是爹爹你教的不好，一篇文字，爹爹偏要东拉西扯，扯上一大堆有的没的，姐姐也说了，若是想要读书，跟着霍哥哥要好的多。”

我听到这番话气得差点晕过去，拿起戒尺就要打他的手心，不料江慎转身向外逃去，敏捷非常，如同一缕轻烟一般转眼消逝在门口，我大吼一声道：“小顺子，给我把他抓回来，我要把他的手心打烂。”话音未落，就听到慎儿一声欢呼道：“岳父大人。”

我心中一凛，立刻改口道：“慎儿，慢点跑，别摔着。”绝对的慈父口吻，原本在旁边站着的小顺子露出有趣的笑容，当然笑容在我暴走之前已经消逝。

然后我便看见李显拉着慎儿走了进来，面色极为不善，我忍气吞声地上前施礼道：“原来是六哥来了，让你见笑了，慎儿太顽皮了。”唉，自从李显回到长安之后，就几乎霸占了慎儿，每次慎儿从浮云寺回来，还没有在家待上两三天，就会被他接走，我若想不答应，就要面对他的冷森面容，也就是他追求林碧那几年好一些。等到李凝出生之后，齐王可就是变本加厉，先拐了慎儿叫他岳父，然后堂而皇之的领了去。倒是我这个父亲，难以管教自己的儿子。不过，我摸摸鼻子，如果不是我从小就喜欢欺负慎儿，这小子也不会这么快就见异思迁吧？

李显犹豫了一下，他将慎儿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一听说江哲要打慎儿手心，心中便不高兴，可是他此来是为了替皇兄求和来了，总不好给江哲脸色看吧，犹豫再三，终于道：“随云，我看你还是给慎儿请个启蒙的先生吧，要是不愿意，就让霍琮教他也行，听柔蓝说，你一讲书就喜欢引经据典，也难怪慎儿听不懂。”

慎儿聪明得很，听出岳父的口气有些软弱，立刻变得老老实实，眼巴巴地看着我，道：“爹爹，是慎儿太笨了，都听不懂你讲书，不像霍哥哥，闻一知十，你还是让别人教我吧。”

我见状不由心中苦笑，这个孩子到底像谁呢？

这时，齐王又道：“其实，慎儿将来也用不着十年寒窗，将来作个将军不好么，我看这小子武功根基扎实得很，胆子又大，有几分像我。”说罢有些得意地抚摸着慎儿的脑袋。慎儿也是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倒好像李显才是他的爹爹一样。心中生出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我语气不善地道：“小顺子，送慎儿到他的书房抄书，论语抄一百遍，你看着他，如果他敢偷溜回浮云寺，你就把他抓回来，替我打他的板子。”

慎儿一听犹如五雷轰顶，立刻呆住不动，直到小顺子上前一把将他拎起，走向门外的时候，他才大叫道：“顺叔叔饶命，脖子很痛啊，岳父救命啊，娘亲救命，霍哥哥救命，姐姐救命。”片刻，惊天动地的呼救声渐渐远去。我不由汗颜，这个小子，真是丢尽了我的脸面，狠狠的瞪了李显一眼，都是他宠坏了慎儿，所以今天不论他来干什么，我都不会让他如愿。

李显何等聪明，一见便知自己还是捅翻了马蜂窝，这江哲分明是准备公报私仇了，不由露出一丝苦笑，这次前来的目的是绝对没有可能实现了。

九重宫阙，干百楼台，金殿辇路，玉砌雕栏，御书房之内，李贽愁锁双眉，看着一书案的密折奏章，却是无法静下心来披阅，宋晚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禀报道：“皇上，齐王殿下在外面候旨。”

李贽连忙道：“还候什么旨，他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快宣。”宋晚走了出去，不多时领了李显走进书房，然后不需吩咐，便带着书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退了出去，留给两兄弟密谈的空间。

这些人的身影一消失，李显立刻故态复萌，随手扯了一张椅子坐在下首，抱怨道：“皇兄，这件事情我可办砸了，随云根本不听我劝解。”

李贽丝毫不以李显的嚣张行径为忤，笑道：“你临去的时候不是拍着胸膛说定可以成功的么？”

李显赧然道：“这个，实在是不凑巧。”说罢李显将今日的情形说了一遍，李贽听了连连苦笑，李显正色道：“皇兄，看来随云不过是一时意气，等过些时日定会回心转意的，你也不用着急，现在随云和我们在一条船上，他是不会看着我们翻船的。”

李贽苦笑道：“时间不等人啊，若是再过几个月，只怕江淮防线固若金汤，我们就更加没有机会了，若是在拟定平楚之策的时候，没有随云的意见，我实在不放心，现在的南楚不是从前的南楚，我不想这一仗打下来，打得两败俱伤，民生凋敝，所以必须说服随云参与这一战，事实上，我准备年后就建立江南行辕，由你亲自坐镇，总督荆襄、江淮的战事，随云我也有意让他随军参赞，所以需要快些说服他，随云的性子，也真是太执拗。”

李显听到江南行辕之事，只是眉梢微扬，却没有作声，但是听到最后一句，却笑道：“随云乃是国士，皇上以国士待之，才能让他甘心效命，天下除了皇兄之外，还有谁能驾驭他，我想他不过是一时气恼罢了，其实我看他气已经消了，只是没有台阶下罢了，若不是我今日去的不巧，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跟我进宫了。”

李贽也是微微一笑，他在长乐公主府上耳目甚多，自然知道这几日江哲的心情已经恢复如初，要不然也不会让李显前去劝解，只是如今李显被顶了回来，应该让谁去劝解呢，盘算了半天，满朝重臣，居然没有几个可以和江哲说上话的，这些年来，江哲在雍都竟是大隐于朝，并无知交，就是和昔日雍王府的属官也都鲜有往来。更何况这种事情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李贽不想给人留下江哲恃宠而骄的印象。一时之间，兄弟两人坐困愁城，竟是没有了主意。

这时候，宋晚再次进来禀报道：“启禀皇上，夏侯沅峰大人求见。”

李贽没有言语，只是一摆手，宋晚退了下去。李显知道夏侯沅峰乃是李贽的心腹，担负着监察百官的重责，不免有些隐秘的事情，自己还是不知道为好，便起身要告辞。

李贽笑道：“不妨事，六弟不用回避，是我让夏侯查一下最近是谁在散播流言，想要离间我们君臣至亲，想来他是有了结果了，你听听也无妨。”

不多时，夏侯沅峰走了进来，虽然已经是三旬出头，又在官场历练多年，添了几许风霜之色，不似当年俊雅无双模样，但是岁月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夏侯沅峰仍然是风度翩翩，俊逸优雅，不负美男子之誉。

进到书房之内，夏侯沅峰上前施礼道：“启禀皇上，臣仔细盘查之下，散布流言者恐怕和南楚有些关联。”

李贽倒也不惊奇，如今南北对峙，若说有人想要离间自己和江哲，自然是南楚之人其心最切，他淡淡道：“这件事情不便宣扬，你将名单呈上，日后对他们仔细监视，一旦有异动便控制起来。”

夏侯沅峰将写好的折子呈上，就要转身离去，无意中望见李显烦恼的面容，心中一动，道：“皇上和齐王殿下可是为了楚郡侯之事烦恼？”

李贽闻言苦笑道：“夏侯，你可有什么法子解决此事？”他不过是随便问问，夏侯沅峰和江哲一直有些宿怨，李贽根本不会相信夏侯沅峰能够有什么办法说服江哲献策。不料夏侯沅峰上前恭恭敬敬地道：“臣子之责便是要为君父分忧，臣愿前往说服楚郡侯。”

李贽一惊，上下打量了夏侯沅峰片刻，才道：“你去试试也好。”夏侯沅峰含笑而退，似乎劝服江哲是件极为容易的事情，这令李贽和李显也生出了期望之心。

飞雪连天，彤云密布，坐在临波亭之内，我静坐抚琴，琴声拟出飞雪凌空之态，浑然一体。良久，我推开玉琴，轻轻叹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日子长安的暗流汹涌怎能瞒过我的耳目，虽然皇上有意维护，可是我又怎会不知这些攻讦我的流言的存在。抚摸着琴身的断纹，我便想起秋玉飞，自从北汉亡后，魔宗隐退，不过段凌霄等人自然不能随便抽身，段凌霄就在大内隐居，萧桐随在林碧之侧，其他魔宗弟子或者从军，或者留在大内做了侍卫，虽然魔宗弟子比较桀骜不逊，可是他们的能力手段出众，现在魔宗已经隐隐成了可以和少林等门派相抗衡的力量。这其中也只有秋玉飞置身事外，带着凌端隐居在我送给他的静海山庄。可以常年领略东海风光，或者一叶扁舟，凌波独海，或者月下抚琴，逍遥自在，只恨我却被红尘羁绊，不能离开雍都一步。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温酒，我一饮而尽，绵软香甜的琼浆让我生出沉醉之感。

一个侍卫踏雪而来，小顺子走出亭去听他禀报了什么，转身回来道：“公子，夏侯沅峰求见。”

我微微一愣，怎么夏侯沅峰会来我这里，自从东川之事后，这人总是躲得远远的，倒好像我是鬼怪一般，心中好奇，我笑道：“请夏侯大人到这里来。”

不多时，夏侯沅峰随着侍卫迤逦而来，雪色轻裘，临风玉树，明朗如月，这人若是看外表绝对想不到竟是血染双手的明鉴司主事。

我站起身来，在亭中相迎，亭外飘雪如织，我自然不会去领教其中的寒气袭人，伸手肃客，请夏侯沅峰入座，我笑道：“不知道夏侯大人怎么有空前来造访，大雪漫天，有佳客登门，不可无酒，小顺子，取一坛御酒来，这壶‘凝春’太香艳，夏侯大人是不会喜欢的。”

夏侯沅峰笑道：“侯爷不必费心，久闻长公主殿下采百花之精酿造的‘凝春’酒，香醇绵软，饮之如琼浆玉露，下官早有意品尝其中滋味，只是不得门而入，今日有幸亲见，岂能错过美酒。”

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道：“这‘凝春’酒乃是长乐亲酿，其中除了百花之精，还加入了许多滋养身体的药物，常年饮用可以令人耳聪目明，身轻体健，只是过于绵软香醇，不大适合雍人口味，想不到夏侯大人却能领会之中妙处。”

夏侯沅峰恭敬地道：“长公主殿下深情感天，为了侯爷康泰，才酿制此酒，那些外人怎知长公主之心，如何能够领略此酒深意，况且那些凡夫俗子也没有资格品尝这绝世美酒。”

我听到此处已经知道夏侯沅峰的来意，用长乐的深情提醒我不要忘却自己和大雍皇室不可斩断的牵绊，只是他够聪明，利用这寄托长乐情衷的“凝春”酒抒发心意，倒是让我生不出恼意。

示意他坐下，我亲手斟了一杯酒给他，道：“既然夏侯大人深知此酒的珍贵，就请喝上一杯，此酒每年只酿造二十四坛，除了送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齐王妃殿下的几坛之外，再无流传。”

夏侯沅峰坦然落座，道：“拙荆蒙皇后恩典，赏赐了一壶‘凝春’，才有幸尝到这难得的佳酿，今日若是侯爷大度的话，不如让下官多饮几杯。”

我已猜知夏侯沅峰的来意，不过却也好奇他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够说服我，所以故意不问他的来意，反而殷勤劝酒，对着亭外茫茫飞雪引经据典，和夏侯沅峰讨论起诗词歌赋来，认识夏侯沅峰这么多年，只知道他心思细密，腹有权谋，武功过人，心狠手辣，可是今日一谈论，才发觉此人果然是文武双全，初时本是有意为难考较，谈论了许多时候，反而觉得和此人聊天十分愉快，不由渐渐淡忘了他的来意。

夏侯沅峰见气氛融融，心中暗喜，把酒道：“下官听说侯爷在北汉时曾经和诗一首，以抒心臆，其中有两句‘生不冀求兮南归雁，死当葬我兮楚江畔’之句，不知可是实情？”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终于开始进攻了，他所提及的诗句，是我感于谭忌绝命词的悲恸，所和之诗，这件事情夏侯沅峰也知道，倒也不甚意外，他是明鉴司主事，当时我身边的侍卫都是虎贲卫高手，必然有人将这诗词送到御前，夏侯沅峰得到李贽宠信，这又不是什么隐秘，他知道也是可能的。不过他是要指我留恋故国么？嘴角露出淡淡的嘲讽微笑，我淡淡道：“故国之思，人之常情，夏侯大人敢是要上折子参我么？”

夏侯沅峰却又转移了话题，道：“这一次裴将军在淮东轻身涉险，计取楚州，虽然立下大功，可是未免太冒险了。”

我随口道：“裴将军性情如此，喜欢亲自上阵厮杀，不过若是到了紧要关头，他不会这么做的。”

夏侯沅峰笑道：“不过裴将军倒是胆子极大，镇淮楼公然折辱侯爷至亲，想来也令下官佩服。”

我心中一凛，目光低垂道：“荆长卿虽然是江某表兄，但是他是南楚忠臣，道不同不相为谋，裴将军此举并无不当之处。”

夏侯沅峰摇头道：“裴将军不过是没有留意罢了，若是他早知道那人身份，必然不会轻辱，不过侯爷对贵亲十分关爱，没过几日，荆长卿就从楚州大牢里面失踪了，听说已经回到了嘉兴，虽然这一战南楚胜了，令表兄不免有弃职私逃之嫌，不过想来没有人会为难荆氏，毕竟陆大将军如今权倾朝野，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对荆氏下手。”

我露出一丝冷笑，当初在东川，夏侯沅峰就想夺取锦绣盟的权力，虽然我让他如了愿，可是也给了他一个教训，如今他又想插手我在南楚的势力么？莫非他此来不是为了说服我和李贽和解？

站起身来，走到琴台之侧，轻抚琴弦，琴声铮铮，透出肃杀之意，我淡淡道：“夏侯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夏侯沅峰毫不理会我逐客之意，又饮了一杯酒，道：“陆灿长子陆云，少年英杰，阵斩董山，名扬淮西，此子据明鉴司所察，曾经在长安滞留多日。”

我眼中闪过嘲讽的神色，陆云之事我早知道难以瞒过明鉴司耳目，否则我何必将霍琮、李麟和柔蓝都牵扯进来，除了历练这几个孩子之外，就是让某些人投鼠忌器。但是转瞬，我眼中的神色变得悲伤，原本希望能够保住陆云，可惜他在淮西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的努力成了泡影，谁会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可以有这样的本领成就呢？

夏侯沅峰或许察觉到了我心意的变化，又道：“侯爷出身南楚，对故国多有眷恋，更有亲友弟子在彼，战事一起，难免玉石俱焚，侯爷或有周全之意，然而若是侯爷置身事外，将来以何功勋为荆氏、陆氏缓颊，下官曾听说，侯爷曾承诺德亲王保全南楚一脉香烟，若是侯爷不肯献策平楚，将来拿什么向皇上陈词。猎宫之变，侯爷昔日有功于大雍皇室，然而皇室以长公主下嫁，可谓无亏侯爷，侯爷有平汉之功，然而侯爷如今身为郡侯，子为国公，女为郡主，一家荣宠备至，平汉之功已经得偿。难道等到了南楚覆亡之际，侯爷要以这些旧日功绩换取皇上的恩典么，到时候就是皇上不说什么，侯爷能够无愧于心么？而且若没有侯爷亲赴江南主持平楚之策，只怕侯爷的一番苦心都将成为泡影，下官放肆，但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请侯爷明鉴。”

我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看向夏侯沅峰，这个人当真不简单，这一番话已经彻底将我说服，而且这番话也只有他能说，李贽、李显若是这样说了，反而会让我觉得他们有意要挟，若是石�那些大臣说来，不免会变得冠冕堂皇，反而像是以大义相责，更令我生出逆反之心，只有夏侯沅峰这个心中只有功利之人说来，我才觉得情真意切。

夏侯沅峰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事，侯爷不知可否知晓，韦膺如今就在陆灿幕中担任客卿，此事虽然隐秘，可是也瞒不过司闻曹、明鉴司的耳目。”

我神色淡淡，这件事情我早已知道，在夏侯沅峰这个聪明人面前，我也懒得惺惺作态。

夏侯沅峰心知肚明，道：“韦膺对侯爷十分憎恨，他才智过人，手段阴狠，陆大将军又是军略出众，与侯爷又是少年相交，师徒投契，对侯爷十分了解，这两人联手，必是侯爷强敌，侯爷才智过人，遇到这样的对手，难道不想和他们较量一下么？陆灿掌握南楚军权，侯爷也可左右大雍平楚策略，不若在江南之地对弈一番，看看是侯爷才智无双，还是陆将军青出于蓝，这岂不是一大快事？”

听到此处，纵然是我也不免生出好胜之心，忍不住笑道：“夏侯大人的口舌之利，不亚于苏秦张仪，哲今日领教了。”

夏侯沅峰面色不变地道：“侯爷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只是昔日对侯爷多有得罪，所以今日前来相劝，也是希望侯爷功成之日，能够记得下官的一番好意，不要仍然记恨下官才是。”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道：“好，好，夏侯沅峰果然不愧是夏侯沅峰，想来你也急着回去复命，我就不留你了，禀报陛下一声，明天上午我会入宫觐见。”

夏侯沅峰笑道：“侯爷之意，下官一定禀明，不过不知可否送下官一壶‘凝春’呢，此酒下官实在喜爱得很。”

我向夏侯沅峰面上瞧去，怎也看不出他有半分虚情假意，这“凝春”酒香甜绵醇，但是并不合北方男儿的口味，所以此酒除了送给太后、皇后和齐王妃之外，长乐是不送给别人的，就是齐王妃林碧，我猜她也多半更喜欢北地的烈酒。忍不住轻轻摇头，我淡淡道：“小顺子，让人送一坛‘凝春’到夏侯大人府上。”

夏侯沅峰含笑致谢，然后告辞离去，望着茫茫飞雪中他俊逸的风姿，我心中生出敬佩之心，要留心啊，这个人从前我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多半是他甘心如此，若不小心提防，只怕将来吃亏的会是我吧。

第十七章 平楚策

〖同泰十一年甲申，雍军犯境，大将军陆总督江南军务，雍军惨败而归。

雍帝亲谒寒园问策，哲感帝诚，献平楚策，君臣促膝倾谈，终夜不寐，后人有言，南楚覆亡，皆始于此。哲于雍功高盖世，于楚则罪莫大焉。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送走了夏侯沅峰，我坐在亭中继续赏雪，既然已经被他说服，决定向皇上献策平楚，我也该想想如何陈述所思所想，这些日子原本有许多想法，只是隐忍不言罢了，可是不知怎么，我一用心思索，却觉得心烦意乱。虽然心中早有了计策，可是这些计策本是纸上谈兵，一想到真要付诸实施，将会带来的血腥和兵燹，竟觉得心中悲恸难当。

仔细想来，我竟然真如那些流言所说，依旧留恋故国，想来李贽当日也并非冤屈了我，我若不是仍然心存故国，就应该向皇上据理力争，说明大雍不利的局势何在，并且提出解决的计策，而不是凭空说大雍将败。大雍战败之后，我因为李贽曾经疑我，而不肯和他和解，向他献策，并非是我一向的执拗脾气犯了，我竟是不愿让自己的献策覆灭故国。

我这算什么，鼠尾两端么，早已背国离乡，如今又何必假惺惺的留恋故国呢？大雍待我仁至义尽，我却想眼看着大雍将士在南楚失去性命荣耀，越想越是难过，忍不住连连饮了几杯。

“凝春”酒虽然香醇，但是后劲却是十足，我已经先后饮了十几杯，不免酒意上头，有些头昏目眩，原本刻意忽略的情绪涌上心头，越发觉得心中苦痛，忍不住走到槛外，雪花扑面而来，散入轻裘透锦衣，寒气袭人，素来畏惧寒冷的我却怔怔站在雪中，想到阔别南楚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回到故国，却是要与之为敌，不由泪水滑落，立刻被寒风化成薄冰贴在面颊上，我却丝毫不觉寒冷。

小顺子原本在一旁看着江哲饮酒，此时看出不对，连忙上前半扶半抱，将江哲搀回临波亭，拿了一件大氅将他裹住，却见江哲神智昏昏，不由低声叹息道：“公子，你这是何苦呢？你若决定献策平楚，就要下定决心，不可再眷恋故国，你若决意不再献策，又何必为了那些无情无义之人多费心思！”

我已陷入醉意朦胧之中，倚在亭中舒适的躺椅上，对小顺子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清泪忍不住长流，有些事情一旦面对，终究是不能心如铁石，虽然我早已决定不再留恋故国，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罢了，今夜再放纵一次吧，明日就要用尽心力对付南楚了。不知道若是当初我不曾投靠雍王，今日会不会好过一些。

小顺子有些惊慌失措，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江哲如此失态，他不明白，南楚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之处，公子这些日子不是忧心大雍胜过南楚么，怎么答应了献策平楚之后却是如此悲恸。

正在小顺子手足无措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小顺子心中一惊，来人脚步声他十分熟悉，抬头看去，果然是李贽带着侍卫正在向这边走来，公子这个模样不能让人见到，小顺子正欲扶着江哲暂避，目光闪处，却看到李贽身边竟然跟着冷川和段凌霄两人，别人也就罢了，自己带着江哲，绝对是瞒不过这两人耳目的。略一犹豫，李贽已经一边笑着一边走进临波亭道：“随云在么，朕可是等不急了？”刚说到这里，他的语声停住了，只因他看到江哲躺在躺椅上似乎已经醉倒了，而且口中喃喃低语，不由放低了声音。

小顺子强压心中忧虑，道：“公子多喝了几杯，已然醉了，不知道陛下亲临，还请恕罪。”

李贽笑道：“是朕太心急了，不关随云的事，罢了，今夜朕就在寒园留宿一夜。”说罢，他坐在江哲身边，正要看一下江哲酒醉的情形，但是目光一闪，却看到江哲眼角的泪光，然后耳边传来江哲的醉语，只听得两句，他已经是面色微变。心中震动之下，无意中抬头看向小顺子，发觉小顺子紧握双拳，目中闪烁着紧张的光芒。心思千回百转，他却是微微一笑，道：“小顺子，今夜朕要和随云抵足而眠，你安排一下。”

小顺子蓦然抬头，露出惊异的神色。

寒园之内，今夜戒备森严，望着寝居之内暗淡的灯光，小顺子忍不住在房内踱来踱去，若非李贽十分坚决，江哲又沉醉不起，不论付出何等代价，他也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很担心江哲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李贽。这时有人在外面叩门，小顺子没有去开门，只是冷冷道：“段大公子么，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果然是段凌霄，他笑道：“邪影李顺也有如此不冷静的时候，真是难得一见。”

小顺子冷冷道：“正如我也想不到段大公子会随驾而来。”

段凌霄不以为忤地道：“段某留在雍都为人质，这是事实，段某也不需掩饰，不过今日段某前来，就是想看看楚侯爷如何献策平楚，覆灭故国，想不到却见到他借酒消愁，倒也觉得不虚此行，只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想必这也是你如此不安的缘故吧？”

小顺子冷冷道：“不关你的事。”

段凌霄笑道：“自然不关我的事，不过四弟来信相询，我不过是想替他看看罢了。”

小顺子眼中闪过烦恼的神色，又望向寝居之内迷蒙的灯光，考虑着如何应付可能会来临的狂风暴雨。

卧室之内，我呻吟了一声，虽然“凝春”并不会让宿醉之后的人头痛，可是我仍然觉得有些不舒服，真是喝多了，不由叫道：“小顺子，给我倒杯茶。”耳边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有人端了茶杯过来，我闭着眼睛喝了一口，觉得舒服了许多，翻了一个身准备继续入睡。但是朦胧中突然觉得有些异样，那送上茶水的人动作生疏，而且足音刚劲有力，这分明不是小顺子，我惊出一身冷汗，起身道：“谁在那里？”昏暗的灯光中，只见一个男子负手而立，我一看到那人面貌，吓得立刻酒意全消，爬起身来，也不顾身上只穿着中衣，下床拜倒道：“臣江哲叩见陛下，请恕臣失礼之罪。”

李贽上前一步将我搀起，叹道：“是朕错了，你若是不愿参与南征之事，朕可以不为难你。”

我心中一惊，抬头看时，发觉李贽面上并没有恼怒之色，而且他一身明黄中衣，似是十分随意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贽已经拉着我坐到软榻上，自己坐在我对面，感慨道：“想起昔日朕将你强行带回雍都，就是在这府上，朕费尽心机要将你收为己用，往事历历在目，犹如发生在昨日一般。”

这时，我已经平静下来，想必我的失态李贽都已经看在眼里，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已经有了准备，因此只是淡淡道：“臣也记得，临波亭赏雪赋诗之事，记忆犹新，就在雍王府内，臣屡次辜负殿下厚爱，迫得殿下左右为难。”

李贽长叹道：“不仅是左右为难，朕是动了杀机，准备在你告辞之时鸩杀于你。”

我身躯一震，这件事情虽然我们君臣两人心知肚明，可是谁都没有捅破这张灯笼纸，想不到今日李贽竟然说了出来，觉得脑后有点凉风，莫非李贽是准备跟我算总帐么，想着这些年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有多少可以算的上是欺君之罪，一数之下不免汗颜。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不安，李贽笑道：“不过总算朕悬崖勒马，才没有犯下大错，留下了你这位国士，这些年来，若没有你出谋划策，朕焉有今日，其实朕也想过不能因为平楚之事难为你，可是到头来还是让你为难了，随云，你若真觉得不情愿，朕答应你从今放你还山，你若不想留在雍都，朕不阻你回东海。”

我听得心中一震，想起昔日君臣际会，龙虎风云之事，忍不住心潮澎湃，望着李贽疲倦中带着诚挚的面容，我终于俯首拜倒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待臣之厚，亘古未有，如今大雍南征受阻，陛下烦恼难安，臣焉能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陛下，臣心中已有平楚之策，只需三年五载，定能一统天下。”

李贽闻言大喜，道：“随云果然已有良策，快说给朕听。”说着又将我搀起。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都觉得前些日子生出的芥蒂烟消云散。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这次我军战败，其实是轻敌之故，若是当时遣大将攻淮西，或许不会遭遇惨败，只是如今情势已经不同，南楚军权皆在陆灿之手，从江淮防线攻入已经殊不可能。

大雍和南楚南北对峙，长江乃是天然的防线，上通巴蜀、中经荆襄、东连吴越，上下游之间相互呼应，若是失去长江，则南楚覆亡只在朝夕，然而如今长江防线尽在南楚控制之下，南楚以淮南为长江之蔽，我军则据淮北重镇，江淮之险，双方共有，以陆灿之能，必然在淮南布置重兵，时刻窥伺淮北，陛下需以重兵拱卫淮北，如此一来，双方在江淮形成对峙之局。

前人曾言‘欲固东南者，必争江汉；欲窥中原者，必得淮泗。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天下之势，荆襄、青州为江淮两翼，荆襄足以屏护江汉上游，青州足以屏护淮泗上游。如今南楚据有荆襄，则可以固守江淮，但是青州在我之手，南楚也别想北上夺取中原，我军虽不能胜，但已可保证不败。

由此可知，大雍若想南征，荆襄方是关键，荆襄不失，纵然我军得到淮南，也不稳妥，只是荆襄重镇，南楚经营多年，易守难攻，且有江陵、江夏为根基，欲取荆襄，难如登天，这也是屡次大雍南征，往往绕过荆襄，从江淮袭入的缘故，只是这样一来，纵然一时取胜，终究不能持久。且荆襄若在南楚之手，一旦大雍疲敝，南楚可命一大将，出襄阳，攻取南阳，一旦南阳落入南楚之手，则淮北危殆。所以说，若想平楚，襄阳不可不取。”

说到此处，李贽已经是连连点头，却又皱眉道：“随云所说，令我心中豁然，只是荆襄之险，天下罕见，大雍几次攻襄阳，都是无功而回，如今镇守襄阳的容渊，乃是德亲王旧部，熟知军机地理，有他在一日，襄阳不可轻取。”

我笑道：“江淮、荆襄不可取，那么何不另辟蹊径，昔年陛下和德亲王联手攻蜀，不就是因为旧蜀北据汉中，东据三巴，北可以威胁关陇重地，东可以顺水直下江陵，直取东南么，如今我大雍据有汉中，阳平关也在我手中，何不攻取葭萌关，自巴蜀东出，则江淮防线再无用处，如今陛下每每佯攻巴蜀，实在是浪费了大好的战机。”

李贽皱眉道：“巴蜀之重我也知道，只是欲从汉中入蜀，迂回取荆襄，葭萌关、涪城、成都、巴郡、万州、夔州，一路而下，处处险阻，这条路也并不容易走。”

我淡淡道：“巴蜀虽然险关处处，可是若是自西向东，并非十分艰难，而且我们还可以在东南牵制敌军主力，令巴蜀空虚，陛下，何不令东海水军南下，在长江入海口的定海、岱山、普陀等地建立水营，时时窥伺杭州湾，稍有懈怠，则沿长江侵入内陆，南楚为了保全东南各府县的安全，必然将水营重兵置在吴越之地，如此一来，南楚之兵力都集中在吴越和江淮，西面巴蜀自然空虚，我军正可趁虚而入。”

李贽听到此处，不觉站了起来，在室内负手转了几圈，兴奋地道：“好，好计策，朕怎么从没想到可以这样使用水军，原本朕准备在据有荆襄、淮南之地后，调动大雍所有水军渡江而战，却从没想到可以调动东海水军牵制南楚兵力，这样一来，我专而敌分，不论南楚在蜀中、荆襄、淮南、吴越何处露出破绽，我军皆可趁虚而入。”

我也站起身道：“虽然如此，江南防线毕竟稳固，若是陆灿择几处紧要之地死守，我军缓急难攻，故还需用计，不论何等坚固的防线，守备之人若有缺陷，就是可乘之机，巴蜀余缅，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唯承陆氏余威，不足为惧，一旦南楚朝中有变，则巴蜀必定有隙，姑容图之，襄樊容渊，虽然有才有识，只可惜心胸狭窄，此次陆灿立下盖世奇功，他却是苦守襄樊，心中必然生出不满，若令人趁机间之，使其生出怨怼争功之心，则襄樊可乘，即使不能一举夺下襄樊，也可毁去襄樊主力，令容渊再无支援江淮之力。淮西石观，此次立下大功，必然被视为陆氏一党，陆氏若败，此人定受牵连。如今陆灿虽然掌控军权，可是朝政仍在尚维钧之手，且南楚国主即将亲政，素闻赵陇才能平庸，必然会被尚氏利用对付陆灿，而陆灿虽是忠义之人，却并不迂腐，为了保全南楚战力，必然会作出一些令赵陇、尚氏不满之事，文武不合，君臣相忌，南楚倾覆不过是指顾间事，只是其中变化莫测，需小心经营才是。”

李贽连连点头道：“随云一向谋定而后动，其中细节倒也不必详述，朕决意筹立江南行辕，令齐王为帅，督军南征，随云随军参赞，不知道卿意下如何？”

我坦然道：“敢不从命，只是陛下不如令太子殿下为副帅，总督辎重粮饷一切事务，一则为齐王分忧，二来历练太子。”

李贽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隐忧被江哲解开，不由笑道：“也好，当初朕和六弟都是冲龄从军，骏儿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也该历练一下，就是麟儿，也不妨随军出征，过上几年，朝中又多一员大将。听说那南楚陆云、石玉锦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却能够阵斩朕的猛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想来骏儿和麟儿也不会比他们逊色。”

我脸色微变，一揖到地道：“臣死罪，纵放陆云，还请陛下惩处。”

李贽摇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听骏儿说过了，我大雍猛将如云，难道还会忌惮一个小孩子么，就是将来平了南楚，卿若想保全什么人尽管和朕说就是。”

我黯然道：“陛下厚谊，臣心领就是，只是陆氏忠义，臣早已心知肚明，恐难保全。”

李贽也是长叹不已，窗外仍然漆黑一片，我和李贽就在灯光之下，细细的探讨着平楚的种种计策，浑然不知时光流逝，窗外飞雪无声无息地洒向大地，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不知何时，我和李贽谈兴还未淡去，窗外已经是东方发白，宋晚进来催促李贽回宫，李贽一边着衣一边笑道：“随云，记得昔日赏雪赋诗，随云才惊四座，如今窗外飞雪连绵，卿何不赋诗一首，以抒心臆。”

我的心情此刻已经是豁然开朗，只觉得如织飞雪都透着丝丝春意，不由逸兴横飞，推开窗子，望着满园飞雪高声吟道：“连空飞雪明如洗，忽忆清江水见沙。夜听疏疏还密密，晓看整整复斜斜。风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开顷刻花。正使尽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华。”（注1）

李贽拊掌道：“好一个‘夜听疏疏还密密，晓看整整复斜斜’，朕也有一诗咏雪。”说罢推开房门，走向园中，朗声吟道：“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注2）

我听后不由高声道：“陛下此诗，英风豪气，胜过臣百倍。”

李贽朗声大笑，踏雪而去，已经在外面伺候的侍卫内侍，皆是匆匆追去。只有段凌霄仍然站在窗前，望着李贽背影，道：“若非此等人杰，焉能驾驭江随云这般奇才，段某今日方知，我们败得理所当然。”在他身后，小顺子微微冷哼，转身出了房间，自去服侍江哲去了。

※※※

注1：黄庭坚《咏雪诗》

注2：张元《雪》

第十八章 冠盖满京华

〖隆盛八年乙酉三月，雍帝下诏，任齐王显为江南行辕主帅，任太子骏为副帅，总督巴蜀、襄樊、江淮、东海大军百万，南征伐楚，任楚郡侯江某为行辕参赞。

――《资治通鉴・雍纪四》〗

南楚同泰十二年乙酉元月十三日，南楚国都建业，元宵佳节将临，城内城外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年前南楚军在淮西和瓜州渡口的两场大胜，让南楚上下陷入了狂热之中。

十余年前雍王李贽劫掠建业，掳走国主和百官，对南楚的打击超过很多人的想象，虽然此事早已经事过境迁，南楚有了新的国主，又已经重新巩固了江淮防线，可是几乎所有的南楚人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随时担心大雍的铁蹄会将眼前的繁华锦绣踏碎，所以，这些年来，江南多了许多矢志雪耻复仇的狂生，更多了许多醉生梦死的轻薄浪子。这一次陆灿取得了淮西大捷和瓜州大捷，不仅洗雪了当年的耻辱，还重建了南楚军民的信心，而陆灿也不再是那些文人攻讦的对象，而是成了力挽狂澜的名将，可以带着南楚军民对抗大雍百万大军，保全江南锦绣繁华的英雄。

这一次的元宵节，正是在大胜之后，所以不论是士绅百姓，都有意借着庆祝佳节表示心中喜悦，所以今年的花灯比起往年更加热闹，满城灯火辉煌，宛如仙宫玉阙一般。秦淮河上更是飘着千万盏莲灯，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入人间，所有的画舫游船都是高高挑起各色花灯，有如琼楼玉宇，更有歌女舞姬穿着霓裳彩衣，在画舫之上载歌载舞，歌声嘹亮，犹如天籁，舞姿婀娜，犹如天仙。火树银花不夜天，此情此景，令人心醉神迷，浑然忘记了人间何世。这还只是十三上灯，若是到了上元日，建业城内外必然更加繁华。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在这普天同庆之际，却有人有苦难言，在丞相府的书房之内，此刻却是一片阴云密布。权倾朝野的尚维钧坐在书案后愁容满面，书房内或坐或站还有三个人。一个神色拘谨的中年人站在尚维钧身后，他正是尚维钧独子尚承业，才能平庸，遇事全无主见，尚维钧屡次想要提拔他到要职上，却都不得不放弃，所以他只能在吏部担任一个闲职，在这个书房之内也没有他的座位。其实他在外面也是恣意轻狂的人物，只不过在父亲面前却是战战兢兢，不敢放肆。左首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细眉长目的中年人，他正是户部尚书尹端华，尚维钧的门生，也是他的心腹党羽。而在右首坐着的是一个老儒生，他是尚维钧的谋主宁谦，尚维钧多年来在宦场上与人钩心斗角，往往仰赖此人毒谋。

沉默了许久，尚维钧终于忍不住道：“宁先生、端华，你们可有什么主意么，本相已经将封赏之事一拖再拖，可是后日就是上元，无论如何也该封赏大军了。可是陆灿已是镇远公，又是大将军之尊，若是再要封赏，就是王爵之位，异姓不封王，这是金科玉律，可是若不如此，又如何封赏？如今淮东军权已失，南楚军权尽在陆氏之手，一旦陆灿生出不满，只怕我等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尹端华忧虑地道：“是啊，陆灿前几日上折子要求扩军备战，他已经掌控了几乎全部军权，却还要扩充军队，这不是存心不轨么？”

尚维钧摇头道：“你过虑了，扩军也是必须的，这次淮东军几乎全部葬送，若不扩军，无法巩固江淮防线，而且若是扩军，我们也有机会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那老儒生眼中闪过寒光，道：“相爷虽有此意，可是若是任由陆灿征兵，只怕这些新军都会惟陆氏之命是从。”

尚维钧摆手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们之中并无可以带兵之人，那个骆娄真将我在淮东的努力全部葬送，唉，不提也罢，还是商议一下如何封赏吧。”

那老儒生捻着胡须道：“相爷不如和陆灿交换一下条件，他不是想要扩军么，此事必须通过朝议，相爷答允支持他征兵备战，但是要他放弃这次的封赏，相爷可以随便给他增加一些采邑，但是不提升他的爵位，这样一来岂不是皆大欢喜，而且面子上也过的去，想来陆灿会放弃爵位换取相爷的支持的。”

尚维钧连连点头，道：“宁先生说得是，扩军不是一件小事，若没有朝廷的粮饷，是不可能顺利进行的，陆灿虽然可恶，可是倒也不是不识抬举之人。这样吧，他的儿子不是立下战功了么，这次就给他一个六品校尉的军职，算作补偿。”

尹端华道：“这倒是便宜了陆氏父子，不过其他有功的将士该如何封赏呢，封赏轻了这些人要闹事的，封赏重了，这些人也多半只是对陆灿感恩，有几个人会想到是国主和相爷的恩典呢？”

宁谦迷着眼睛不语，他不甚赞同尹端华这番话，可是看到尚维钧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便没有出言反对。

这时候尚承业出言道：“其实军方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次陆灿、石观立下大功，可是余缅和容渊虽然守土有功，可是毕竟功浅，父亲不如重重封赏石观，却对余缅和容渊一带而过，余缅倒也罢了，那容渊可还不是陆灿的死党，此人心胸又是有些狭窄的，必然因此嫉恨陆灿，父亲不妨私下对其多加抚慰，此人可是有真才实学的，又是德亲王的旧部，本是忠君爱国之人，说不定会投入父亲麾下呢。”

此言一出，不仅尚维钧目光一亮，就是尹端华和宁谦也都连连点头。尚承业在这种场合素来不多言，今日突然献策，却是如此妙计，令尹、宁二人刮目相看，连连赞誉。尚维钧却是知道这个儿子的深浅，惊奇地问道：“你今日倒是言之有物，不知是谁的主意？”

尚承业脸一红，道：“父亲，是我新结识的一个朋友，是个寒门书生，无心科举，只在烟花柳巷里面给那些歌女作曲填词，虽然人在万花丛中，却是洁身自好，孩儿见他气度高华，所以折节下交。前些日子和他一起喝酒，无意中说起大将军如今权威之重，已经胜过父亲，他便笑着说陆灿仍不能一手遮天，若是如此这般，必能有效。”

尚维钧目光闪动，道：“你可仔细查过此人身份，以你的身份，交友不可不慎。”

尚承业赧然道：“孩儿只是和他诗酒相交，所以并不了解他的身世，不过此人雅量高致，才华横溢，只可惜看破世情，无心功名，父亲若是有意，孩儿可以试着延揽他到父亲幕府。”

尚维钧摇头道：“先看看吧，用人不可不慎，不过这人如此才具，倒是不可轻忽，你先好好笼络他，若是身份没有问题，倒不妨招揽进府。”说罢，尚维钧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本来我有心将义女灵湘许给陆灿长子，若是能够联姻，也可多些控制陆氏的筹码，可惜却被陆灿拒绝，你们看可有挽回余地？”

宁谦皱了一下眉，他自然知道这个灵湘是何许人，她是凤仪门仪凰堂首座纪霞的义女，却又拜了尚维钧为义父。事实上，宁谦也知道纪霞和尚维钧的暧昧关系，虽然凤仪门的种种传闻尚维钧也清楚，可是一个曾经是大雍贵妃的女子的吸引力太大了，所以尚维钧还是陷入到了凤仪门的柔情陷阱之中。这件婚事被陆灿拒绝早在宁谦意料之中，若是陆灿不拒绝才奇怪呢，陆氏未来的家主，自然该娶一位南楚名门的淑女，怎能娶一个出身不明的女子为妻。犹豫了一下，宁谦婉转地道：“相爷，若是有意联姻，不妨考虑一下淑宁长公主。”

“淑宁长公主！”尚维钧喃喃低语，淑宁公主是当今国主赵陇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十五岁，品貌乃是上上之选，只不过母亲早已经亡故，在王室并无地位，尚维钧更是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如今听到宁谦提醒，他心中一动，若是许个公主给陆氏，这不是最好的笼络么，毕竟还是需要依靠陆氏抵抗大雍的。而且若是陆氏有了反意，淑宁长公主也可以起到平常人起不到的作用。

就在尚维钧和亲信在书房密谋的时候，奉命回京接受封赏的陆灿等人已经入城了。不愿惊扰百姓，所以陆灿乃是微服入城，望着满眼的富贵升平，他一声轻叹，虽然这次取得淮西大捷和瓜州大捷，可是他没有忘记淮东重镇楚州、泗州已经落入雍军之手，而且雍军随时可以调动大军南下，到时候南楚面对的压力只能更大。而且最关键的是，大雍遭遇如此惨败，雍帝必然起用江哲，只恐大雍再度南征之时，自己的恩师就会随军南下。

不过他心中的苦恼显然没有感染到身后两个少年身上。石绣东张西望地看着道路两边的花灯，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惊讶憧憬的神情，陆云则是为她一一指点着沿途的景物，像极了最好客的主人。这次两人都是奉诏入朝受封赏的，虽然石绣本是女子，按例不在封赏之列，可是两人如今已经是南楚人人传颂的少年英雄，又因为军报的含糊，以及建业的失误，使得石绣也得到了入京受赏的旨意，虽然石观上书说明此事，但是最后建业为了激励军心，还是决定将错就错，对“石玉锦”进行封赏，只不过在旨意里面含糊其词，没有说明石玉锦是男是女罢了。

望着街道两边的绚烂灯火，陆云心中也是有些忐忑不安，当初他不辞而别离开建业去了雍都，从长安回来之后又被父亲直接送到了江夏，然后又去了淮西战场，算起来离家已经有将近十个月，想必娘亲必然是为他操碎了心，这次恐怕会被娘亲重重责罚，虽然罚跪挨板子都不算什么，可是若给弟妹看到可是太丢人了。转念一想，不如想法子让几个弟妹在娘亲面前替自己求一下情吧，不过这却需要先贿赂一下几个小家伙。盘算了一下，二弟也喜欢骑射，自己就将嘉郡王送给自己的犀角弓给二弟吧，大雍工部精制的弓箭可是上上之选，而且自己也不好意思使用李麟送给自己的宝弓去射杀大雍的将士。小弟么，年纪还小，就把自己在路上买的面人、木偶送给他就行了。至于小妹么，陆云心中一跳，想到了怀中那枚金环，然后他便想起了昭华郡主亦喜亦嗔的娇颜，那本已模糊的娇俏少女形象再次鲜明起来。

这时候石绣不耐烦地高声道：“云弟，你在发什么呆呢，那是什么灯啊，好漂亮啊。”

陆云顿时惊醒过来，脸一红，转头看向石绣，看到这个和自己并辔作战的少女面上带着灿然的光彩，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面庞是那样的动人娇艳，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原来是个女孩子，突然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金环递给石绣道：“绣姐，这个送给你。”

石绣原本大怒，正要纠正陆云的称呼，一眼却看到那枚花枝盘绕的金环，无论如何，她终究是一个少女，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接过金环爱不释手。陆云心中发虚的想到，石绣和自己情同手足，将金环送给她也说的过去吧，虽然昭华郡主原本说送给自己的妹妹。这时候石绣却是依依不舍地将金环递了回来，低声道：“这太贵重了，你还是收回去吧。”石绣虽然素来不留心这些细务，可是这支金环如此精美绝伦，想必千金难买，她怎能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

陆云目中闪过一丝光芒，低声道：“这也是朋友送给我的，你就当替我保管吧。”

石绣本想拒绝，却不知怎么说不出口，只是低头把玩着那支金环，无意中目光一闪，看到金环相连之处的寒梅花蕊之中有两个细如米粒的小字，石绣凝神看去，却是“昭华”二字，不由心中一动，笑道：“那好，我先替你收着。”

陆云只觉得放下了心中大石，笑道：“等到十五那天，我带你出去逛灯会好不好，现在不过是走马观花，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你还没有见过呢？”

石绣闻言眼中一亮道：“好啊，听说秦淮河很好玩儿，水上都是莲花灯，而且还有杂耍和歌舞可以看。”

陆云连连点头答允，石绣面上露出甜美的笑容，两人在马上凑近低语，商议着如何去玩耍，这一刻，两人可不是名扬江南的少年英雄，只是一对没有长大的孩子罢了。

两个孩子的低语都被陆灿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烦恼稍解，想到石观隐隐透出的结亲之意，更是不由微微一笑，再想起年余不见的妻子儿女，心中生出无限柔情，加了一鞭，加快了马速，向前走去。

镇远公府在建业城南，府邸庄严肃穆，今日中门大开，门前张灯结彩，家主战胜归来，阖家上下自然都要出来迎接，为首的中年女子端庄秀丽，正是陆灿之妻。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孩，左边的男孩十岁左右的模样，和陆云相貌相似，只是略显秀气一些，他是陆灿次子陆风，右边的女孩只有七八岁模样，年纪虽小，却是已经如同仙露明珠一般清丽，此刻正倚在母亲身边偷偷打量着众人，她是陆灿独女陆梅。在三人身后，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生的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却是陆灿幼子陆霆。

石绣站在陆云身边，不知怎么心砰砰跳，她早知陆夫人是名门出身，定然是四德俱备，她却是假小子一般，这两年娘亲没有少教训自己，若是陆夫人也那样罗嗦可怎么办。

这时候陆夫人带着众人向陆灿见礼已毕，陆云忐忑不安地上前给娘亲见礼，陆夫人一看到长子，眼中顿时一片朦胧，拉起爱子上下打量了半天，确定爱子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这时候轮到石绣上前见礼，石绣偷眼看了陆云一眼，上前拜倒见礼。

陆夫人早就接到丈夫的书信，知道了石绣之事，也知道丈夫有意联姻，更知道这个男装少女英武非常，在战场上和爱子并辔杀敌，心中早已存了好感。上前搀起少女，轻轻将她抱入怀中，道：“你就是绣儿吧，好孩子，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拼了性命，我的云儿只怕就没命了。”

石绣闻言满脸通红，她知道陆夫人所说却是自己在战场上诈死之后，暴起刺死董山的事情，虽然在效果上救了陆云性命，但是实际上却是两人联手之功，她正要解释，却看到陆云偷偷给她使眼色，不由住口不言。陆夫人一见这个少女不安的模样，心中更是欢喜，拉着她的手道：“你也不要拘束，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家一样，我待你和云儿一样。”一握住少女的手，便觉得那只纤手刚劲有力，而且皮肤有些粗糙，显然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心中生出怜惜之意，再看看陆云紧张的神色，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儿媳也不错，本来尚存的一丝疑虑也消失无踪，含笑拉着石绣的手向内走去。

陆云只觉得心中一宽，轻拍胸膛，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然后他便看到二弟陆风和小妹陆梅闪亮的眼睛，两人一左一右拉着他，陆风恶狠狠地道：“大哥，你骗我替你偷盘缠，结果害得我被娘亲罚跪。”陆梅却是眼泪汪汪地道：“大哥，以后带梅儿一起偷跑好不好？”陆云只觉得一股暖流流入心湖，伸出双手将弟妹抱住，久别重逢的激动之情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在镇远公府的大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在街道对面的一家酒楼上面，临街的包厢之内，一个青年微笑着饮下一杯酒，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第十九章 依稀旧人影

这个青年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是一个青年儒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支斑竹箫，似乎颇为落魄，但是他相貌清秀儒雅，气度高华，仿佛对清贫的生活毫不在意。这青年手中始终把玩着一柄折扇，折扇摇摇，忽开忽阖，隐隐约约露出扇面上面的美女影像。这柄折扇华美名贵，和他清寒的衣着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轻浮的美女扇面和他清冷的神情更是不甚相称。可是奇异的是，这种种的不协调，却透出一种莫名的和谐，让这个青年越发显得风姿俊逸。

那青年又饮了数杯酒，低吟浅唱道：“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注1）”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可是这一曲唱来却是宛转低回，深情相寄，这酒楼中本是高朋满座，他的歌声一起，竟是满座寂然，他的声量并不高，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都是侧耳倾听，更是有人和着曲调轻轻打着拍子。刚唱到第二句，楼中响起清丽动人的笛声，笛声伴着歌声，越发的令人心醉神迷。

一曲唱罢，笛声却没有停止，然后楼中便又响起一个女子澄净透明的歌声，那女子却是将青年所唱的曲子重新唱了一遍，虽然是同样的曲调语句，细节处却是多了许多变化，且那女子的歌声百转回肠，将那词中深意演绎的淋漓尽致，令得楼中众人浑忘今夕何夕。

那青年微阖双目，品味着那美妙绝伦的歌声，良久，歌声消散，有轻盈的足音在厢房门口停住，他睁开双目，叹息道：“定是如梦姑娘亲临，唉，姑娘的歌舞千金难买，如今却在这小小酒楼之内展露歌喉，若是给建业风流子弟知道，定然是捶胸顿足，长叹不已。”

竹帘一挑，一个身披红色昭君套的女郎飘然而入，在她身后则是一个青衣侍女和一个彪悍雄壮的大汉。这女郎入得厢房，那青衣侍女帮她脱去昭君套，那女郎长身玉立，穿着一身朴素无华的白缎子曳地长裙，仿佛一朵白莲无声绽放。那女郎大约二十出头年纪，相貌秀丽清雅，姑且不论她肤若凝脂，柳眉如叶，只是那一双清澈明晰的秋波明眸，流转处便是万种风情。她上前翩翩下拜道：“妾身柳如梦，见过宋逾宋先生。”

那青年微微一笑，起身道：“如梦画舫柳姑娘，素以歌舞清议闻名江南，宋某不过是个寒门浪子，如何当得起姑娘大礼。”但是他眉宇之间却是傲气不减，没有一丝一毫自卑之意。

那女郎轻轻一叹，眉宇间露出淡淡的愁容，明眸流转，更觉愁肠百结，她低声道：“妾身在秦淮以声色娱人，却是时时受人排挤欺凌，这一次南楚大军击退雍军，秦淮所有青楼画舫共议，上元日要在玄武湖举行花魁大赛，选出三人分称状元、榜眼和探花，从今之后，只有这三人能够称得上花魁娘子。从前大家都是各自为政，只需捧场的人多了，便可被同行尊为花魁，这一次却和以往不同，众位姐妹需要当场献艺，再由满湖贵客品鉴，胜者名扬江南，败者从此无颜。”

那青年淡淡道：“如梦姑娘色艺双全，秦淮谁不知晓，何必担心此事。”

柳如梦眼中似乎闪过泪光，道：“妾身一向独来独往，不受拘束。秦淮青楼如今却隐隐是双雄对峙，万花楼和月影轩互不相让，这一次为了争夺花魁，双方都是费尽心思，万花楼倒还罢了，他们推出的头牌秋雁姑娘，色艺不在妾身之下，那月影轩的萧二娘却是百般设计逼迫妾身加盟，妾身不允，他们便施展诡计，偷去了妾身为这次盛会求得的新词，若是妾身在玄武湖盛会之上，只能唱些陈词滥调，别说花魁之位得不到，恐怕还会被人耻笑。妾身想来想去，只有宋先生才可助我，还请先生垂怜。”

那青年闻言皱眉道：“你应知道，我虽然常常替人写些诗词，却是多半都是替万花楼旗下的姑娘效劳，我与万楼主也算是交情不浅，这一次事关重大，我若是相助于你，岂不是得罪了万楼主，而且秦淮谁不知道月影轩的秦二娘心狠手辣，我若坏她大事，只怕在秦淮再也不能安身，如梦姑娘，你应知宋某苦衷。”

柳如梦掩面道：“若没有四五首新词，只怕难以支撑，急切之间，妾身到何处购得这许多华美新词，唉，难道妾身这次真要一败涂地，罢了，我柳如梦终究是不如柳飘香，想当初飘香姑娘舞姿倾城，在秦淮河上独树一帜，想起她笑傲公侯，痛斥韩王的传说，如梦每每觉得荡气回肠，总想着效仿飘香姐姐英姿，如今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那青年闻言眼中闪过最深沉的哀痛，转瞬消逝，继而叹息道：“如梦姑娘有这样的志气，宋某佩服，若是姑娘不嫌弃，宋某情愿相伴妆台，为姑娘填词作曲，却不知道姑娘缺不缺琴师，宋某的琴技也是颇有可观之处。”

柳如梦原本见最后的希望断绝，不由说出内心之言，想不到宋逾却突然答应为她写词，更是愿意进一步做她裙下之臣，不由喜出望外，放下衣袖，秀丽的面容上珠泪盈盈，此刻破涕而笑，越发显得美丽不可方物。她上前扯着宋逾衣袖道：“哎呀，宋先生若肯屈尊，如梦情愿拜先生为师，恭聆教益。”

宋逾见她惊喜交加的神情，只觉得心神一荡，竟是不能自持，他混迹青楼烟花之中，本是为了麻醉自己，对于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逢场作戏，最放纵的时候也只是手眼温存，虽然身在百花丛中，心却如古井无波。柳如梦虽然一向闻名，但是他心中有结，一听说此女姓柳，便故意避开，至今从未见面，怎也想不到今日一见，这柳如梦不论品貌才情，都像极了他心中倾慕已久的佳人，怎不让他心醉神迷。

宋逾，本是南楚寒门之子，本名宋敏，十二岁时已经中了秀才，被乡里誉为奇才，却不料家遭回禄，不得已流落建业，贫病濒死之际为名动江南的名妓柳飘香所救，并留他在飘香画舫上做了一个小厮。其时他虽然年少，但是却对柳飘香生出倾慕之心，为了心中痴情，他甘心情愿留在画舫之上操持贱役，虽然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佳人，可是柳飘香的一颦一笑却都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回忆。因为他时刻留心，就连柳飘香和江哲的私情他也略知一二，虽然也为柳飘香得以匹配良人欣喜，但是心中之痛也不能稍减。在柳飘香飘然离开画舫之后，他便伤心离开，因此避过了之后降临的灭口屠杀。其后他因缘际会加入了秘营，却又惊骇地得知柳飘香已经香消玉陨。为了替心上人报仇，他专心苦练，虽然练武的资质不过中上，可是在他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晋位八骏，得江哲赐名逾轮。

秘营八骏，龙组，赤骥最得江哲重用，有将才，重情义，盗骊性情坚毅，处事冷静，却是外冷内热；虎组，白义外表朴实，却有领袖之才，统率着秘营的主要战力；暗组，山子精于机关暗器，甚至后来为之荒废了武功，但是秘营暗组的刺杀计划，却往往依赖于他的支持，渠黄，相貌平平，令人过目即忘，往往在敌人濒死之前，才会察觉他的存在；隐组，骅骝，外表平和，容易亲近，可是心思缜密，虽然经常会因为情义手软，可是真正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冷酷无情到极至，绿耳，外表爽朗亲切，实则精明能干，善于经营。

而逾轮则是八骏中最特殊的一个人，他本来是虎组之首，位在白义之下，可以说他的武功在秘营之中是出类拔萃的，本来也应该和霍义一样明火执仗地杀人，可是他却更喜欢做刺客，原本江哲因为他相貌气度过于出众，认为他不适合进入暗组，可是到了后来，却人人都不得不承认，他是最出色的刺客。他手中的折扇便是他的武器，折扇的扇骨乃是精钢所制，中藏钢针暗器，可以在对敌之时直取敌人要害，死在这柄折扇下面的高手数不胜数。不过逾轮却多半是采用暗算偷袭的方法制敌，他筹划严密、布局细致，出手从不落空，善用计谋，体察人心，时有神来之笔，往往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取了敌人性命，却无人知道是他动的手。而他从一出道的时候，就用放荡不羁的行为来掩饰自己的真面目，再加上他才华出众，写诗填词一挥而就，稍有余暇就流连于烟花柳巷之中，这种种放纵举止，便成了他最好的掩饰。表面上，他是气度高华的书生，形迹放荡的浪子，却无人想到他会是铁石心肠的刺客。

秘营弟子于南楚显德二十二年元月正式出师，大雍隆盛六年元月，也就是两年之前，按照当初的十年之约，秘营弟子都可以获得自由，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甚至在这之前，赤骥、骅骝都已经正式脱离了秘营，而盗骊的精力也是更多的投入到了海氏船行之中。虽然得到了自由，可是秘营众人却是几乎都选择了继续效忠江哲，毕竟不论想要得到富贵还是财富，跟着江哲都不难得到，更何况他们对江哲的忠心本就根深蒂固。逾轮几乎是唯一的例外，身列八骏之一，他已经是江哲的记名弟子之一，大雍国势正盛，江哲如日中天，有这个身份，他几乎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可是他却选择了脱离秘营，回到南楚国都建业度过往后的人生。逾轮不知道江哲是否有过将他灭口的打算，可是最终他平安地回到了建业，而且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比较而言，八骏之中，他对江哲的忠心是最淡的一个，离开秘营和江哲，不是为了南楚和其他什么原因，事实上，如果江哲强迫他留下，他也不会反抗，他只是想回到最初的开始罢了。

离开了秘营之后，逾轮的生活很快就陷入了困境，他在秘营所学的都是杀伐阴谋，独独没有学过如何谋生，毕竟他不是暗组、隐组之人，多年的高高在上，他也不再习惯低声下气，更别提靠气力谋生了。他唯一的才能就是杀人，却连如何联络刺杀生意都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会的就只有写诗填词，可是他又不屑以诗词换取金钱，更何况他在秘营之时也不重钱财，有了金银也往往很快就挥霍一空，若非是临去之时得到了一笔盘缠，恐怕他只能两手空空的离开了。

摆脱了羁绊之后，逾轮几乎是直接就到了秦淮河，他气度不凡，相貌俊秀，再加上文采飞扬，囊中多金，很快就成了秦淮河上的佳客。每日里流连于风月之中，倚红隈翠，醇酒歌舞，闲来便是吟诗作对，他的诗词清雅动人，缠绵悱恻，寻常歌女唱熟一首，也能够红上半月。后来他囊中金尽，若非是时常有青楼中的红牌向他求取诗词，然后以金银相赠，只怕他早已囊空如洗。

即使是这样，没有多久他就已经一贫如洗，从锦衣玉食、一呼百应的地位落到这种窘况，若是常人不免苦恼悔恨，逾轮却是甘之如饴，这样清贫的生活过了整整一年半。直到渠黄有一日到建业办事，知他隐居在此，特意来看望他，见他贫苦如此，渠黄几乎惊呆了。结果素来沉默寡言的渠黄不由分说扯着他去酒楼对饮一夜，然后留下身上几乎所有的金银便消失无踪。一月之后，渠黄再次出现，却是带来了一个刺杀任务。从那之后，逾轮的生活有了改变，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从天机阁或者秘营手中得到各种各样的任务，这些任务都集中在建业附近，而且多半颇为艰难，其实天机阁在建业颇有一些产业，而且秘营在建业的活动也很频繁，只是逾轮离开秘营之后，不清楚其中的详情罢了，每次完成任务，所得的酬金足以让他过上一段时间的豪奢生活，这才让他不至于贫无立锥之地。

逾轮没有犹豫就接受了这样的改变，虽然从昔日的秘营主事变成了今日被驱使的工具，他却没有丝毫怨言，也没有丝毫悔意，他生命的火焰仿佛早已在十余年前燃尽，只有在秦淮风月之中，逾轮才能感觉到平安和喜乐。其实有的时候，逾轮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像扑火的飞蛾一般无怨无悔，每当他想弄清楚的时候，眼前总是泛起那永远不能忘记的明艳面容。

直到今日，在这座普普通通的酒楼之上，他遇到了柳如梦，才感觉到生命似乎重新有了波澜，这个女子相貌和柳飘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是在她倾述衷情之后，逾轮却发觉，这个女子的气质风情，竟是像极了他梦萦魂牵之人，也只有这个缘故，才能让他答应留在这女子身边，浑然忘记三月前接下的任务是多么的凶险难测。想到此处，他看向柳如梦的目光越发凄清伤恸。

柳如梦心细如发，自然能够觉察出来他情绪的变化，对于这个青年宋逾，她早有耳闻，秦淮河上很多姐妹都对她提过此人，只是不知何故，始终两人不曾相见，她也想过是否宋逾有心避开，可是却觉得殊无可能。姐妹们都说宋逾为人古怪，虽然每日里不是长歌当哭，便是买醉秦淮，又在风月场中左拥右抱，挥金如土，任性放纵，对着高官文士也往往白眼相看，但是对着自己这些卖笑为生的女子却没有半点傲慢，而是以友朋相待，全不似那些在秦淮寻欢作乐的那些男子，纵然是满面堆笑，也是心中鄙夷。一位心细的姐妹曾说，这位宋先生虽然身处花丛，却从不曾真得开心，纵然是脂香粉腻，也遮不住他冷落风华，纵然是欢声笑语，也掩不去他眼中痛楚。柳如梦原本半信半疑，今日一见才知道果然如此。只是不知道他未过而立之年，缘何心伤如此，以至于明珠蒙尘。

不过宋逾身上的隐秘可以慢慢去发掘，柳如梦施礼道：“先生既然允了如梦，不若现在和如梦回去吧，唉，月影轩素来蛮横无理，若给他们知道先生相助妾身，恐有不忍言之事。”

逾轮收回目光，淡淡道：“月影轩的人我还不放在心上，姑娘请先回去吧，明日我自会到画舫相见。”

柳如梦欲要再劝，见宋逾神情冷冷，眉宇间流露出不可违逆的肃然气息，心思千回百转，翩翩下拜道：“既如此，妾身就在舫上恭候先生。”

逾轮背过身去，举杯邀月，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低声道：“昔日的多情公子，如今恐怕眼中只有新人颜如玉，哪里还记得建业城古坟凄凉。柳姑娘，原以为世上除了我再无人记得你，想不到今日风尘之中你竟还有一位知己。”

正在逾轮回肠九转之时，有人大笑着挑帘而入，道：“宋兄弟，这次为兄可是露了脸了，多谢你的主意，怎么这样的好日子你却在这个小地方委屈，怎么样，和我一起去月影轩痛饮几杯如何？”

逾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笑道：“尚兄言重了，我不过是随便说说，那些国家大事自有人去操心，何必我们这些小民多事呢，喝酒可以，不过尚兄可不要再说那些败兴之事才是。”

那人正是尚承业，他虽然是尚维钧独子，身份贵重，然后平庸驽钝，平日所遇之人不是谄媚讨好，就是表面尊重，实则鄙夷，尚承业虽然愚笨，时间久了，也知道身边之人多是虚情假意，唯有这风月场中结识的好友，虽然时常冷言冷语，却是只将他当作一个寻常人看待，相处起来自在如意。所以闻言之后，不仅不恼怒，反而笑着上前拉起逾轮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这有何妨，军国大事自有我爹他们理会，快走吧，今次一定要一醉方休。”

逾轮微微一笑，任由他拉着向外走去。

※※※

注1：韦庄《浣溪沙》

第二十章 恩重爱深

〖同泰十二年上元日，时人未解兵燹将临，且庆淮南扬州大捷，乃起盛事于玄武湖，百花争艳，以夺魁首。其中最佳者为柳姬，众以状元呼之，其时烟水尤寒，柳姬舞于湖心，雾生足下，烟笼娇姿，凌波飞舞，水过无痕，疑似画中仙，见者皆醉，后二十年，无人能胜。

柳姬者，本姓乔，小字素华，母曰乔姬，乔姬名霞，善博有侠气，华为其养女，亦侠而慧，颇知书，十四岁待客舫上，唯洁身自好，欲觅知音，豪贵爱其色艺，虽千金不至。不意遇薄幸子，愤而自经，救而复苏，乔姬恐其复寻死，令侍婢守之，柳姬笑曰：儿死而复生，乃悟世情冷暖，母毋忧。乃改其行，设锦帐于河上，以声色歌舞娱人。柳姬雅擅歌舞，言辞便利，每于舫上召宴，席间顾盼生姿，众皆目眩神迷。

姬为人豁达，不重金帛，有人缓急求之，虽千金不惜，且不畏强横，遇事则仗义执言，常有义举，秦淮众妓多受其恩义，不论年岁，皆以姊呼之。姬平素读书，最喜前贤“人生如梦”句，且慕秦淮故妓柳氏飘香之行，乃改柳姓，自名如梦。

――《南朝楚史・柳姬传》〗

上元日，建业城内的气氛到了最热烈的顶点，将近未时，玄武湖上面的花魁大赛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在玄武湖湖心搭建的高台之上，每个想要夺取花魁的女子都可以在上面表演才艺，表演之后还要乘着画舫游湖一周，让一湖之人都可以看得清楚，所过之处，宾客可以将手中珠花投到船上，以珠花多者为胜。如此进行三轮比试。第二轮珠花数目最多的三人便是江南花魁，不过这三人还要经过第三轮决赛，这一场便是最后的博弈，要决出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虽然都是花魁，可是名号的不同将决定谁是江南第一花魁，所以这一轮的比试只会是更加惨烈。

至于珠花乃是秦淮青楼赌场所制，是用黄金混合铜铁打造成的，形似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一朵珠花售价一两，湖中四处都有小舟游弋，向观看比赛的宾客出售珠花。如今前两轮已毕，已经稳占花魁之位的三人都是名头不小，万花楼的碧烟姑娘，媚态天生，舞姿曼妙，月影轩的灵雨姑娘清丽如仙，精通音律，最后一人，就是在秦淮独张艳帜的柳如梦。万花楼和月影轩都是江南最有名的青楼之一，更是暗中控制了江南七八成的青楼赌场，他们参赛的人选进入最后的决赛也是理所当然，倒是柳如梦一向独来独往，能够入决赛实在是众望所归，不少平日只能在两大势力之间苟延残喘的秦楼楚馆的主事人都是暗中相助，希望柳如梦能够夺得状元，也好扫扫两大势力的脸面。

前面两轮处于弱势的碧烟决赛中第一个出场，她的歌喉略逊其他两女，倒是舞姿十分出众，所以这一次她表演的是“胡旋舞”，白色纱衣、长袖如云，绿色绫裤、红色锦靴，腰间缠着轻纱彩带，身上佩着珠玉琳琅，走到台中锦毡之上，美目流转，风情万种，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却已经展现出天生的娇媚艳骨。

台下画舫之中，富有西域风情的弦鼓声破空而起，碧烟两脚足尖交叉、左手叉腰、右手擎起，已经在乐声中飞旋起来，随着乐声的越来越急促，她的飞旋舞姿也越发迅疾，转眼之间，已经看不清她的容颜体态，只看见长袖回旋似飘雪，彩带轻纱似飞蓬，身上所佩的珠玉更是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和乐声暗合。这样罕见的歌舞，以及碧烟婀娜刚健的舞姿令得湖上众人纷纷喝彩。

更有人从记忆中回想这种舞姿的来历，却是想不起来，还是有些博学多闻的人猜测到这是东晋时候从西域传来的胡旋舞，不由都佩服万花楼的苦心，连已经失传的胡旋舞都发掘了出来。原本三女之中以碧烟声名最弱，多半都认为她虽然娇媚，却少了几分才艺，今日在湖上一舞，霎时减弱了她以色事人的印象。

不知道碧烟在台上旋转了千次还是万次，就在众人看的眼花缭乱，激动难抑，高声喝彩的时候，乐声嘎然而止，碧烟停住身形，对着四面贵宾一一施礼，在台上顾盼生姿，神采飞扬，博得阵阵喝彩之声。

当碧烟游湖一周，满载而归之后，月影轩的画舫接近高台，众人平静心情，等待夺魁呼声最高的灵雨出场，灵雨姑娘是月影轩的当家花魁，冰清玉洁如白莲，楚楚动人如弱柳，琴艺无双，许多琴中圣手都自愧不如，更难得是，她至今守身如玉，尚无人可以攀折这朵名花。画舫停住之后，众人都看着舱门，等待灵雨出现。孰料灵雨身影始终不见，一缕琴音却从舱中幽幽飘出，如同春露花雨一般的点点滴滴渗入人心，又似飞雪飘舞透着清冷孤洁之意，轻易地将人引入如梦如幻不可自拔的神秘之境。一曲终了，一扇窗子无风自开，露出一个翠衣女子的侧影。灵雨姑娘在月影轩当众抚琴之时，也是白纱覆面，只有被她延入香闺之人才能见到她的面容，今日虽然只是半面对人，但已经是引得众人全神贯注地凝视，几乎是大气也不敢喘，都希望能够见到这位出水青莲也似的佳人真面，更何况虽然看不到花容月貌，但是那灵秀的轮廓，如雪的肌肤，如云如墨的青丝，已经引起众人无限美好的遐想。

此刻，远处的如梦画舫之上，柳如梦秀眉轻颦道：“好一个月影轩，这般安排真是独具匠心，若非是先生相助，如梦此番必定输给了她。”

逾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月影轩的画舫道：“宋某虽然混迹青楼，只可惜囊中空空，无缘见到灵雨姑娘真面，灵雨姑娘琴艺无双，也不需要靠宋某的诗词招揽客人，不过宋某几次听到她的琴声，都觉得纵然是最欢乐平和的曲调，在她手中也是别有一种幽愁暗恨。”

柳如梦叹息道：“我曾和灵雨妹妹有缘相会，只觉得她心中隐隐有着不可排解的苦恨，说来也难怪，灵雨妹妹品性高洁，怎堪忍受青楼生涯，这样的生活，实在不是她那样的柔弱女子可以承受的。”

逾轮听得出来，柳如梦的语气是真诚的，而且毫无自怜之意，就像当年的她一样，心中闪过一丝喜悦，他笑道：“如梦姑娘可不要为了同情她而放弃今日的比赛啊？”

柳如梦面上神采焕然，笑道：“同情归同情，我可不会放水。”这时，灵雨已经退场，柳如梦站起身来道：“也该轮到我了。”言罢，向舱外走去，她此刻穿的是粉色绣缛，荷叶曳地长裙，行动之间宛若荷花凌波，动人至极。逾轮目中闪过一丝悲凉，取下腰间的斑竹箫，轻轻抚摸，诸般乐器，他最爱的就是竹箫，只因箫声幽怨，可以将他的心事尽情倾诉出来。

欣赏过碧烟和灵雨的出色才艺之后，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如梦画舫之上，毕竟前两场柳如梦凭着两曲新词和动人的歌喉赢得了第一，不过这一轮比赛两女都已经尽展所长，若是柳如梦不能别出机杼，恐怕只能屈居探花了。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如梦画舫向湖心荡去，不过令众人奇怪的是，还有四艘小舟随在画舫之后而行。到了高台之下，从画舫舱门走出二十四个彩衣女子，各自捧着各色乐器，婀娜多姿地登上小舟，四艘小舟围住了高台。一个抱着琵琶的端丽女子玉手一拨，铮然的琵琶声铁骑突出，随后那些女乐开始弹奏起来，曲调缠绵清越。

湖边众人议论纷纷，虽然说柳如梦这样安排也不算违规，可是三女这等才艺，已经不是寻常的乐师舞姬可以改变大局的了，正在这时，有人指着湖心惊叫道：“起雾了？”众人凝神看去，只见从四艘小舟溢出白色的轻烟薄雾，今日湖上原本有微风，那些烟雾却凝而不散，瞬间将高台遮住。就在众人迷惑之时，那些小舟也被烟雾裹入其中，身形若隐若现，这时，一缕如同天籁一般的歌声从雾中飘出。

“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注1）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比起柳如梦前面的两曲，这一曲更多了一种足以令人销魂蚀骨的意味，恍惚间，众人只觉那雾中定是有天上的仙子正在顾影自怜，轻歌漫唱，自己这些人便是无意偷听到天上仙音的凡夫俗子。

一曲终了，正当众人意犹未尽的时候，台上的轻烟渐渐沉落，也消散了许多，露出了翩翩起舞的身影，仿佛天上的仙子云端起舞，水袖挥舞，在她周围扬起了一片粉红纱幔，柳腰折转，举手投足之间满是奔放的美、撩人的风情。这时，雾中传来歌女们柔婉的歌声，伴着清新宛转的乐声，缥缈虚幻，若有若有。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随着那歌声，一缕箫音不知从何处飘来，清丽的箫音不似人间所有，而在高台之上，轻烟渐渐散去，露出了湖中高台的真貌，那在台上随着箫音歌声飞舞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繁杂舞步，由她踩着却是那么轻盈，似乎婀娜的娇躯没有丝毫重量。不盈一握的足尖在锦毡上轻跃回旋，她的舞姿宛若凌波仙子，又好象迎风摇拽的荷花一般出尘。此时别的笙管乐声皆已消散，只余一缕箫声在湖上若隐若现，箫音舞姿融为一体，不可分割。正在众人目眩神迷的时候，轻烟薄雾再次涌起，漫过高台，掩去荷叶罗裙。

“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注2）雾中的歌声越发旖旎，台上的舞姿也越发飘逸。白雾再次笼罩了高台，歌声渐歇，众人眼看着那绚丽的舞姿在雾中渐渐隐去，都生出十分不舍的心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之后，仍然极力瞩目，盼着再见到那样的仙姿。这一刻，花魁状元由谁获得再无悬念。

与此同时，岸边一辆马车之内，一个女子捏碎了手中的茶杯，冷酷的杀意从目中一闪而逝，这个女子艳妆华服，明艳动人，若是不认得她的人，必然不敢相信这样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竟是月影轩的主事人。

同时，一艘轻舟之内，另外一个相貌斯文和善的华服中年人也是一声轻叹，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间有几分惆怅，在他旁边的青衣儒士低声道：“楼主，那宋逾也太忘恩负义了，这些年若无楼主照顾，只怕他早就骨肉化泥了，如今竟然相助柳如梦夺魁，楼主可要给他一个教训。”

中年人却是轻轻一叹，道：“这也不是坏事，我们和月影轩不论谁取胜，都必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这样一来反而会失去应有的平衡，柳如梦获胜对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利。你也知道如今柳如梦和月影轩之间已经结下仇怨，而柳如梦虽然独立特行，可是秦淮河的青楼女子，有几个没有受过她的照顾恩惠，这次月影轩急功近利，竟然仗着权势逼迫于她，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暗自怀恨，不过是畏惧他们的后台，敢怒而不敢言罢了。这次柳如梦取得花魁状元的地位，那些分散的青楼画舫必然隐隐以她为首，处于中立地位，我们和月影轩两强相争，本已渐渐处在弱势，如今柳如梦必然暗助我们一臂之力，这对我们只有好处。至于宋逾么，虽然他这次有些过分，可是却不能伤害他，陈兄托我留意他，他的生死我们不能擅自决定。”

那青衣儒士知道楼主所说的“陈兄”十分重要，那人即是楼主故交，当初楼主筹建万花楼的时候，也得了那人倾力相助，在财力和人力上都得了不少支持，才有今日的局面，所以只是苦笑一声，这次他准备让碧烟夺得花魁状元，为此费尽心力令碧烟习得早已失传的胡旋舞，想不到却是这样的结局。这时，一个绸衫汉子掀帘走入舱中，在万楼主身边说了几句话。万楼主面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道：“看来宋逾有麻烦了。”

当柳如梦终于夺得花魁状元之后，宋逾的眼神恢复了冰一样的清冷，寻个机会离开了画舫，乘着小舟自僻静处上岸，他可不会认为万花楼或者月影轩会善罢甘休，虽然碍着柳如梦已经夺得状元之位，他们不便对柳如梦出手，可是自己这个“帮凶”却定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月影轩一向以飞扬跋扈闻名，手段也相当的狠辣，这次自己坏了他们的好事，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至于万花楼么，宋逾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在建业穷困潦倒之际，万楼主屡次施以援手，这样的恩情他还没有还报，若是万楼主派人前来问罪，他真不知该怎么应对。不过他想到的首先是不要牵连到柳如梦身上，所以特意离开画舫，也就是想给对方一个出手的机会，这种事情只要应付得当，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麻烦。

当宋逾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之后，果然觉察到身后有人跟踪，而且跟踪之人似乎无意隐瞒行踪，宋逾淡淡一笑，更是着意向隐蔽之处走去，转过一个弯，他在林中小道上停住身形，等待身后跟踪过来的人，他轻轻把玩着手中折扇，想着要不要一举杀了跟踪之人还是留下他们的性命，免得和月影轩生出不解之仇。

轻微的脚步声即将接近宋逾选定的战场，他目中闪过冰冷的杀机，轻摇折扇，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眼前，宋逾手中的折扇突然停住了，他怔怔地望着那个面容阴冷的中年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中年人微微一笑，道：“逾轮，不认得我了么？”

宋逾回过神来，举目四顾，只见身后多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这些人都是他昔日的同僚，其中更有一两个是他的下属，如今他们都正处在一生中最颠峰的时刻，和两年来堕落沉沦的自己不同，他们身上的气势沉凝而自信。他轻叹一声，道：“不知道陈爷突然来寻逾轮，可是有什么吩咐？”他没有提及自己已经退出秘营之事，若是那有用处，不说也无妨，若是没有用处，他也不想给任何人嘲讽自己的机会，尤其是当着旧日同伴的面。

陈稹看着逾轮平静的神情，道：“两年前你欲离开秘营回南楚的时候，我曾向公子提出你知道的太多了，应该将你灭口，或者将你拘束在我们可以控制的地方，可是公子却没有同意，不过李爷暗中下了命令，你若是有不妥之处，准许我便宜行事。”

逾轮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抬起头道：“我知道，虽然当初有十年之约，可是公子能够允许我离开，更允许我自由自在地回到建业，临行更赠以重金，让原本已将多年积蓄挥霍一空的我不至于寸步难行，逾轮至今感激涕零，我也没有想到公子会如此宽宏大量，不过我知道公子素来谨慎，所以我知道身边一定会有人监视。”

陈稹叹息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要说出来，如果你不知道身边有人监视，我还可以对你宽容一些。”

逾轮眼中闪过嘲讽的神色，道：“对着陈爷和昔日的兄弟，我没有必要掩饰什么，我若是想不到身边会有人监视，恐怕才会让陈爷瞧不起吧？”

陈稹道：“半年前渠黄来看你，知道你境况如此艰辛，虽然恼你不自爱，却也为你担忧，回去之后他便提出将一些任务交给你，这件事情我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保证你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不过三月之前那个任务本来不该由你这种已经脱离秘营的人来做，可是渠黄替你力争，我也就答应了，毕竟你本来已经有了很好的机会。这个任务并不是我们迫你的，对不对？”

逾轮黯然道：“不错，这个任务我知道它的重要，也知道它的危险，之所以肯接手是因为事成之后，想必身边就不会再有你们的人监视了。”

陈稹道：“既然你接下了这个任务，就不应该因为私事坏了大计，可是你为了一个柳如梦居然和月影轩为敌，你难道不知道月影轩是谁的势力，因为今日之事，你可能失败，也可能被迫中途脱离，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公子的大计。公子的规矩你应该清楚，因为私情而害大计，罪不容赦。”

逾轮额头渗出冷汗，他不是没有想到其中的危险，可是为了柳如梦他还是冒了险，他也想过事后补救的难度，也想过失败之后的下场，可是这些在柳如梦的倩影面前都化为乌有。他低声道：“逾轮既然身犯不赦之罪，任凭陈爷处置就是，只是我想不到陈爷会这样快就知道此事？”

陈稹冷冷道：“我本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想不到却在这里见到你的手段，将一个无依无靠的柳如梦捧上花魁之位，也难为你的本事，只是如今我只能取你性命，现在建业有很多人知道月影轩对付柳如梦之事，你不是还说给了尚承业听么，如果你死了，尚承业想必会以为是月影轩下手，这也是不错的结果。”

逾轮冷冷一笑，道：“陈爷何必强词夺理，秘营何时会牺牲自己人成就大事，不如说你早就有心杀我吧。”

此言一出，四周将逾轮围住的众人都是面色微变，目光轻轻瞥向陈稹。陈稹却是神色不动，道：“第一，你已经不是秘营之人，牺牲你也无妨碍，第二，我从不否认有杀你之心，只是你不该让我抓到机会。逾轮，你若现在肯回归秘营，我便放过你，你答应么？”

逾轮抬起头，面色越发冰寒，一个青年低声道：“四哥，你何必如此固执，回到营中有什么不好，你若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只需提出来，便可到大雍繁华之地安居，若是想要荣华富贵，也有进身之阶，都好过你在建业沦落。”

逾轮轻轻摇头，道：“我不想和兄弟自相残杀，我一个人也不是你们的对手，所以陈爷可以动手了，我做出的决定绝对不会改变。”说罢，他丢下折扇，负手而立，身姿孤傲如青松，等着陈稹下令，他不是真的不想反抗，可是他真的不能对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出手，而且，他也知道，早在他被陈稹震慑之时，围上来的诸位兄弟已经将他的所有生路都封住了，既然一定要死，何必还要拖他们下水呢？死就死吧，他对生命早已不再在乎。只是为什么这一刻，眼前却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倩影呢？

看着神色淡淡，摆明了不会反抗的逾轮，陈稹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这个青年也曾是他训练出来的精英，可是自己却要亲手将他处死，神色渐渐恢复冷酷，这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他早已发觉逾轮望着江哲的目光有的时候会带着怨恨，也曾对江哲提过，只是江哲却是但笑不语，但是如今，他既然把握了机会，就绝不会放过这个隐患，即使他的死亡会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也是如此。想及此处，陈稹淡然道：“杀！”

那些青年都没有丝毫犹豫，虽然面前是他们生死与共的同伴，可是上命绝不可违，这是秘营的铁律。

就在千钧一发之刻，有人高声喝道：“住手！”

所有的人都停了手，那是白义的声音，在赤骥、盗骊相继离开秘营之后，白义已经是秘营之首，虽然陈稹是他们的师傅，也是他们的统领，可是对他们来说，白义才是他们的首领，更何况他们本心也不想杀逾轮。

陈稹一皱眉，但是奇异的，他心中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望向声音来处，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站在那里。他冷冷道：“白义，这件事情应是由我作主。”

白义上前施礼道：“陈爷，属下怎敢违背谕令，不过这是公子的手令。”说着，他递上一封书信，陈稹看后轻轻一叹，双手一搓，书信化成飞灰，望了一眼逾轮，他淡淡道：“你好自为之吧，公子对你太宽宏了。”说罢转身而去，那些青年都对逾轮施以抱歉的眼神，然后匆匆跟着陈稹离去。

纵然早已无视生死，但是死里逃生之后的感觉仍然让逾轮觉得身躯有些发软，看向白义朴实敦厚的面容，他微微苦笑，索性坐倒在地，道：“白义，你又何必如此呢，这下你可得罪了陈爷了，何况你救得我了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从前两国休战，我留在建业还是无所谓的，如今两国开战，秘营一定会有很多行动，留下我这么一个人在建业，就是公子也必然不会放心的。”

白衣轻叹道：“你既然知道情势，为何定要留在建业，你若不想再过杀戮阴谋的日子，只需有意，不论是赤骥、盗骊、绿耳还是骅骝那里你都可以去的，就是都不想去，东海也可隐居，你却偏要留在建业，也难怪陈爷猜疑，其实我至今不相信公子竟会放过你。你以为渠黄为什么要设法让你参与这个任务，只是想不到，陈爷终究不肯放过你的。”

逾轮默然，良久才道：“是你去信给公子取得手令的么？”

白义淡淡一笑，渠黄在三月前力排众议举荐逾轮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那时他就已料到这个举动难以阻止陈稹的杀机，所以暗中传书寒园求得手令，两日前他知道陈稹将亲至建业，便已想到今日之局，所以日夜兼程前来阻拦。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逾轮，公子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我希望你能够好好想清楚。”

逾轮沉默不语，可是眼中闪过坚毅的神色，他早已尽尝离开秘营之后的艰难处境，也知道有更宽阔的道路可走，可是自从柳飘香之仇报复之后，他就已经没有留在秘营的理由，而这世上除了建业之后，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留恋呢？纵然是死，他也不想屈服。只是他心中也有疑问，公子对自己这般宽容，只是为了昔日主仆师生之情么？莫非公子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不可能的，自己从未和公子见过面，只是自己暗中见过他的容貌罢了，若非如此，怎会知道那位令公子矢志复仇的柳夫人就是飘香姑娘。

白义看出已经无法说服逾轮，只得摇头道：“罢了，人各有志，你小心行事吧，我不知你怎会为柳如梦出头，可是你要小心些，万楼主是陈爷旧识，你在建业的行踪就是他传书给陈爷的，而且月影轩的底子你心里也有数，这次我们不能出面助你，你要小心了。尚承业那边你也要加快动作，荆家的处置现在正是时候。”

逾轮轻轻一叹，果然是万楼主，这两年万楼主对他颇为照顾，他心中便有猜疑，所以方才才会这般肯定陈稹在自己身边安排了探子，果然如同所料，不过这样一来，万楼主这次应该不会和他为难，他只需对付月影轩即可，想来倒也放心许多。

白义转过身去，道：“月影轩派来跟踪你的人，陈爷已经令人解决了，这件事情万楼主会认下来，你不必担心，逾轮，你好自为之吧。”他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下去，这一次的相助已经是令他费尽心思，下次陈稹若再要动手，恐怕他也无能为力了。轻叹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逾轮没有作声，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出神，眼中闪过泪影，白义不忘十年手足之情，那么自己呢，当真可以忘却十年恩义？

※※※

注1：隋杜公瞻《咏同心芙蓉》

注2：唐李白《古风》其二十六

第二十一章 一夜鱼龙舞

玄武湖上的花魁大赛虽然鼎盛，有兴趣的却多半是官宦子弟，富商豪门，但是当夜的灯会，却是老少咸宜，这一夜，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是锦衣夜行，普天同庆。建业城内流光幻彩，各色各样的绮丽花灯争奇斗艳，灯光夜色交相辉映，街道上更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富贵人家更是费尽心思夸显华采，竞奢赛富，金银、琉璃、珠玉装饰成宝光四射的华贵灯盏，更有许多人家在门前高台，令人在台上表演百艺杂耍，精彩纷呈，引来人潮如涌，还有人家在门前摆了彩棚，里面悬出灯谜，摆了锦缎金银作为彩金，引得无数男女皱眉苦思。

在人群之中，陆云和石绣携着手走在街上，两人今日在朝堂上受了封赏，都封了六品的校尉军职，虽然现在只是虚职，不可能让他们真的领兵，但是这毕竟是难得的荣耀，两人自然不知道这封赏不过是朝廷的敷衍，也是弥补陆灿应得的封赏的补偿罢了，自然欢天喜地，所以相约出来看灯。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再加上武艺高强，所以也没有带上家将，就偷溜出镇远公府。石绣初次来到建业，对这里的街道不熟悉，陆云担心她迷了路，路上的人又太多，所以便一直牵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失。

走了一阵，石绣正在目不暇接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几个男子唉声叹气的谈话声，却是说起有一富户在门前摆下擂台，据说彩头是一盏八宝琉璃灯，若是有人能够箭射金钱，便将此灯相赠，据说若是年貌相当，还会将女儿许配给夺擂之人。这些男子都是会些弓箭，所以上去试试运气。石绣对于招亲之事自然不感兴趣，可是一听到射箭夺灯，便竖起了耳朵，听了片刻，她便对陆云道：“云弟，我们去试试吧，猜谜我们又不会。”陆云听了也是颇感兴趣，便带着石绣向那些人所说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到一拄香的时间，果然看到了箭擂。

那是一家高墙深户的豪门，门前辟出一块空地，距离大门百步之外树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面挂着一盏红灯，灯下悬着一枚金钱，正随风飘荡，在大门旁边搭着彩棚，用纱幔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华服人主持，棚内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雕弓翎箭。至于作为彩头的八宝琉璃灯正悬在大门上，那是一盏八角宫灯，宫灯是由六十四片琉璃晶片构成的，串连其中的都是金丝银线，更有明珠碧玉妆饰，红烛摇曳，越发显得晶莹剔透。只是宝灯顶部的那一枚鸽卵大小的璀璨明珠，就已经价值连城，怪不得有许多人在旁边摩拳擦掌。虽然南楚崇文轻武，但是射箭也是读书人的六艺之一，倒也有很多人敢于上前试射，不过试射需要先拿出十两银子，这就让许多人止步了。

陆云揣测了一下，那旗杆是特意准备的，足有十丈高，那枚金钱轻薄小巧，只用红色丝线悬在灯下，随着高处的寒风飘来荡去。若是自下向上射箭，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靶子，果然是十分艰难，就是自己也不敢保证可以射中金钱，不过彩棚上面的告示说明三箭有一箭射中金钱即可，那么自己倒是有七八分把握。

这时，石绣已经双眼发亮地道：“云弟，你带了银子没有？”

陆云正要劝石绣不要去出风头，但是四目相对，石绣那双明眸之中的粲然光芒，却让陆云心中一软，道：“你先试一下，如果不成我再试一次，一定可以夺得宫灯的。”石绣白了他一眼道：“我若射不中，你就能射中么？”陆云顿时语塞，两人箭术本在伯仲之间，石绣这样说并没有差错。于是他苦笑一下，将一块银两塞到石绣手中。

石绣接过银两，走向彩棚，围观众人都是眼睛一亮，石绣身穿白色衣衫，相貌俊秀，眉梢眼角都带着自信，这般英姿年少，若非是她年纪看上去还不大，只怕那些难得出门的名门闺秀也会心动心慌。她上前取了雕弓和三支羽箭，丢下银两，走到白线之后，眯缝着眼睛瞧了一下那随风起舞的金钱，弯弓如满月，凝神搭箭。围观众人都是屏气观瞧，想看看着俊秀少年是否能够箭射金钱，过了片刻，石绣仍然没有发箭，人群中有些人开始说笑，开始松懈，都觉得这少年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就在这时，弓弦一响，一支羽箭电闪而没，一声低微的轻响，羽箭已经穿过金钱方眼，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支羽箭已经划过长空，红色丝线从中断绝，金钱向地上坠落，就在这时，第三支羽箭破空而来，正将那枚金钱穿在箭矢之上，余势未歇，贯入其后的旗杆之上。

周围一片静寂，在这上元之夜，这样的寂静显得分外古怪，石绣微微一笑，收起弓箭，微红的面容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四周惊天彻地的叫好声响起。石绣对着众人施了一个罗圈揖，转身看向那正捻着胡须发呆的中年人，笑道：“那盏八宝琉璃灯应该归我了吧？”

那个中年人心中苦涩难言，正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帘幕之中传来银铃一般的语声道：“高总管，既然这位公子箭射金钱，自然该将宫灯相赠。”

石绣微微一愣，虽然早已看到帘幕后影影绰绰有数个身影，却想不到发话的竟是一个女子，想到方才听来的闲言闲语，这家设下箭擂，也有招亲的意思，想必帘后之人就是这家的小姐，不由觉得有些尴尬。她虽然好穿男装，也不将自己当成女子看待，可是她毕竟是个正常的少女。忍不住回头望向陆云，陆云也正在为石绣的箭术暗暗喝彩，这些日子没有少切磋，不过今日才看到石绣的真实本领。看到石绣求助的目光，他上前笑道：“既然主人都这样说了，这位总管怎么还不去取灯？”

陆云一站到石绣身边，围观众人的目光又都是一亮，陆云虽然不如石绣俊美，可是身世经历再加上父亲的熏陶，让他气度卓然，同样的一身白衣更是衬得他英武不群，陆石二人站在一起，相互映衬，越发显得两人的不凡。

那中年人尴尬的一笑，吩咐家人去取宫灯，正要上前搭话，帘幕一挑，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女走了出来，她穿着轻裘锦靴，衣衫华贵，娇艳明媚如春花，目光流转处如春波含情，令得众人都是深吸了一口长气。

她上前对着陆、石二人轻施一礼道：“小女子纪灵湘，见过两位公子，不知道两位如何称呼，我这宫灯虽然要送，却也要送给清白人家，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岂不是明珠投暗么？”她这一番话说的极快，却又字字清晰，让人听来只觉得如同珠落玉盘。就是石绣身为女子，听了也是心中一动，纵然觉得她有些强词夺理，也不愿和她争辩。

陆云却是神色如常地道：“小姐悬灯之时可没有说过还要问身家，既然我们已经射下金钱，此灯就该归我们所有，若是小姐想违约，只怕诸位父老乡亲也不答应。”此言一出，那些围观之人纵然被少女丽色所迷，却也议论纷纷，还有人轻薄地道：“这位小姐，说话不能不算数，你问人家身份，不是看中了这位小公子吧？”

锦衣少女脸色一变，她相貌美丽，又有颇富权势的后台，所以一向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无人对她无礼，今日陆云抢白了他，又引得无赖嘲弄，不免心中大怒，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杀气。

其实陆云虽然年少，又是血气方刚，怎会对美色毫无感觉，可是他却结识过昭华郡主江柔蓝、石绣这样的少女，所以对于纪灵湘，他心中丝毫没有生出波澜。若论相貌，江柔蓝和纪灵湘不过在伯仲之间，可是若论气度，却是天壤之别，柔蓝身上，既有着温柔善良的天性，也有着皇室中人睥睨天下的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形之于外的表象，而是深入骨髓的自信自尊，纵然是娇柔如水，水面下也是暗藏着波涛汹涌，那便是江柔蓝。虽然陆云对柔蓝尚未真正了解，可是几次相见，就已经让他心中映下了柔蓝的倩影，虽然如明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也难以摒去倾慕敬爱之心。石绣虽然相貌不如纪灵湘，可是她豪迈英勇，全无女子软弱拘泥之态，却是另有一种傲骨风姿，何况并肩作战多日，两人早已不知不觉间有了血脉相连一般的情感。相较之下，纪灵湘虽然美丽娇艳，却不免有些骄纵倨傲，气质不如柔蓝，情义不如石绣，若是寻常少年或许会为她的美色目眩神迷，但在陆云看来却是如同泥塑木偶，全无生机可言。

这时，那总管已经捧了宫灯过来，那宫灯十分精巧，取出火烛之后，可以轻易的折叠起来，那总管用红色锦盒装了，双手递给石绣。石绣接过之后，满心欢喜地向外走去，陆云跟在她后面也是笑容满面，两个人都没有对那锦衣少女多看一眼，径自说着话向外走去。

围观众人见宫灯已经被人夺走，便都各自散去，只留下那锦衣少女仍然银牙紧咬地站在彩棚之前，她脸色变得青白，在此设下箭擂，本是为了吸引陆云前来，这是早已制定的计划，在发觉陆云出府的一刻开始启动，为此特意令人用言辞吸引陆云和石玉锦到来。谁知人虽然来了，下场夺灯的却是石玉锦。这锦衣少女并不知道石绣乃是女子之身，只知道她是和陆云齐名的石玉锦，其实在她看来，风度翩翩的石玉锦更符合她的心意，只是师父的命令是让自己借着箭擂夺灯接近陆云，所幸陆云才貌也不算差。可是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陆云对她视若无睹，这样的屈辱令她将陆云恨之入骨，也暗暗担忧师父会否责怪自己。

见她神情黯然，那高总管低声道：“三小姐不必担忧，此事纵然不成，首座也不会责怪你。”

纪灵湘轻轻一叹，道：“如果大师姐那边能够顺利一些，能够夺得花魁状元，师父欣喜之下，或者不会责怪我，如今师父正在十分恼恨，只怕今次不好过了。”

那中年人低声道：“三小姐放心，首座已经下令除去那坏了我们大事之人，柳如梦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质女子，迟早会落入我们掌握的。”

纪灵湘没有作声，她虽然年轻，却并不幼稚，也不认为这件事情会这般容易解决，何况不论结果如何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担忧自己如何能够渡过眼前这一关。

“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注1）”，明月楼高，灯火辉煌，下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御街，从半开半阖的窗内，传出动人的歌声，纵然是在这样喧嚣的夜晚，那歌声也是这般清晰可闻。

在楼上雅室之内，一个云鬓高耸，身披轻纱的美丽少女抚琴低唱，歌声如梦如幻。在室内一角，两个男子微笑聆听，他们身边各有两个娇艳少女相陪。一曲终了，一个中年男子拍掌道：“好歌，好词，宋兄弟果然好文采，怪不得助得柳姑娘夺得花魁之位，只是恐怕却得罪了别人？”另一个神色清冷的青年醉眼朦胧地道：“尚兄多虑了，若是真的有人为此小事而怪罪我，最多我避开一段时间，想来事过境迁，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还记得此事。倒是尚兄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莫不是有心看我的笑话吧？”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将怀中的美女推开，对那青年说道：“宋兄弟，多亏了你的计策，近日家父召集幕僚议事的时候，对我常有勉励之辞，凭你的这些功劳，你放心，别的不敢说，月影轩那边，我定能劝服她们不要和你为难。”

逾轮闻言淡淡一笑，道：“其实令尊也是望子成龙，所以昔日才对尚兄多有鞭策，尚兄是执掌朝纲的相阁之才，为相者若能采纳良言，临机决断，就已经是良相，我想令尊就是觉得尚兄能够接受小弟愚见，且能相机应用，所以才对兄台多有勉励吧。而且陆大将军毕竟是南楚的擎天玉柱，令尊不过是想对其稍加约束，免得他走上歧途罢了，我那点浅见，恐怕还不曾看在尚相眼里。”

尚承业神色飘飘然，得意地道：“那是当然，家父可还不会将那陆门竖子放在眼里，而且此人和大雍重臣，我南楚的叛臣江哲多有勾结，若非念在此人尚得军心，只怕家父早就将其治罪了。”

逾轮心中一动，故意道：“噢，尚兄是说那位娶了大雍公主的楚侯爷么，虽然宋某也觉得此人无甚气节，可是他能够有今天的成就，想必也不是寻常之辈，听闻此人曾助雍帝夺嫡，又助齐王平汉，这样的本领才能，天下罕见。陆大将军能够以一己之力退去雍军三路大军，这样的本事才能，也是极不寻常。怪不得人人都说，他们两人曾有师徒之谊，不过陆大将军身为南楚大将，理应大义灭亲才是。”

尚承业拊掌道：“就是啊，那江哲辜负君恩，为了荣华富贵叛国投敌，又臣娶君妻，当真是大逆不道。陆灿虽然在他门下受业，可是陆氏乃是南楚世家，理应大义灭亲才是，可是陆灿不仅对江哲多方维护，甚至还让自己的儿子前去长安，颇有通敌之嫌，若非是碍着他这次的功劳，这件事情家父绝不会放过。还有那嘉兴荆氏，乃是江哲母家，父亲有意除去荆家，陆灿也是从中作梗，当真岂有此理。”

逾轮笑道：“这想必是相爷太心急了，陆大将军素以赏罚严明闻世，无端灭人满门他定然不会同意，不过尚兄，荆氏虽然和江哲已经绝了往来，可是毕竟也是江侯的母家，难道相爷不畏得罪了此人么？”

尚承业鄙夷地道：“若非是看在陆大将军面上，家父早就对荆氏下手了，那江哲虽然威名赫赫，可是多半是大雍皇室为了长乐公主的面子吹嘘的吧，当年此人家父也曾见过，若是果然有才，怎会看不出来，此人或者有些阴谋诡计，当初夺嫡之事可能确是出力不小，可是若说他能够相助李显灭掉北汉，我可是不相信，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做什么呢，恐怕只是替雍帝监视一下齐王李显吧。”

听到此处，逾轮已经知道南楚上层对江哲果然是不甚瞧得起，他也猜得到，这或许是尚维钧等人通过贬低敌人，来维持士气的手段，但是只看连尚承业也不甚了然江哲的才能本领，就知道尚维钧等人也未必多瞧得起江哲，他昔年受教于江哲，自然知道这等轻敌之念的害处，不过他自然不会想要扭转尚承业的观感，只是笑道：“既是如此，若是相爷令人缓缓为之，想来定有成效，荆氏也是世家，必然有不肖子弟，若是发现一人有过便处置一人，陆大将军纵然有意维护，难道还能为了一两个人和相爷为难么？”

尚承业眼睛一亮，思忖起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想了许久，露出得意的笑容，想来用这种手法不仅可以满足父亲的心意，而且还可暗暗打击陆氏，父亲若是知道，一定会十分满意。

逾轮见状已经知道尚承业已经入彀，便故意转移话题，他对音律诗词都十分精通，说起一些奇闻轶事也是头头是道，尚承业也很快就忘记了方才的插曲，只是专心玩乐起来。

夜深人阑，就是外面的街道上人烟也渐渐散去，尚承业早已不胜酒力，扶了佳人入内室寻欢去了，逾轮却是把酒站在窗前，望着西沉的明月，神情黯淡，夜深人静之时，他总是难以排遣心中的寂寞，所以平日他往往都是纵情声色直到天明，可是今夜却不同，他知道暗处有人在窥伺自己，而且那些人已经开始驱赶过往行人，免得自己有机会混入人群逃走了，而他也就是要给她们一个机会。随手从腰间取出一粒醒酒药服下，暗暗运功数次，觉得精力心神已经稳定下来。他轻轻一按窗棂，身躯如同飞雁一般落到街道上，如同落花坠地，轻悄无声。

暗处传来轻咦之声，不多时，茫茫晨雾之中，显出一个青衣女子的身影，那女子面蒙轻纱，虽然只是缓缓之行，却有一种高贵雍容的气质，在她身后两个劲装侍女紧紧跟随，这两个女郎都没有遮掩面容，露出如花似玉的娇艳面容，一看便知道不会超过二十岁，可是她们一身凌人的剑气却让人不敢相信这两人未到二十芳华。

逾轮向那三个女子望去，俊逸的面容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道：“原来月影轩还有这样美丽的女剑客，宋某当真是佩服，却不知几位姑娘身价几何？”

那两个女郎面上都露出凛然的杀气，那站在中间的女子虽然面容隐在轻纱之下，可是眼中也是透出冰寒的杀机，她冷冷道：“宋逾，你既然喜欢油嘴滑舌，那么本座若是杀你也不算滥杀无辜了。”

宋逾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那青衣女子手一挥，那两个女郎已经仗剑扑上，剑光闪闪，透着无穷的杀机，这两个少女剑法出众，而且配合的十分默契，一时之间宋逾有些手忙脚乱。那两个少女精神大振，更是连出杀手，迫得宋逾连连后退。那青衣女子轻轻点头，似乎颇为满意两个侍女的剑法。就在这时，局势突变，宋逾一个踉跄，向后倒去，那两个少女同时挥剑下斩，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宋逾的身形仿佛游鱼一般，从两人剑下滑了出去，同时他手中折扇轻指，两道乌光电闪同时没入两个少女的咽喉，两个少女娇躯同时一颤，向下仆倒，宋逾则已经若无其事的站在一旁。那青衣女子神情一震，目光在两个少女身上一转，冷冷道：“好毒辣的暗器，含笑杀人，阁下好狠毒的心肠。”

宋逾面上露出淡淡的傲气，冷笑道：“宋某杀人无数，从无怜香惜玉之心，这两个丫头就是前车之鉴，姑娘可还要和宋某一战？”

那青衣女子冷冷道：“阁下好狂妄，本座成名之时，你恐怕还没有出师呢。看剑。”声音未歇，一柄利剑已经指到了宋逾胸前，宋逾的身躯随剑飞退，两人之间仿佛是配合了前次万次一般，人剑竟是没有一丝空隙。剑势将尽之时，宋逾手中的折扇突出，这一招妙到峰巅，那青衣女子措手不及，回剑阻拦，宋逾趁势攻去，两人在轻雾中苦战起来。青衣女子剑法神妙，映着西沉的月光，剑光如雪，耀眼的流光飞虹将两人的身形都笼罩在其中。而宋逾的身姿轻盈，在剑光中飞舞不休，手中的折扇忽开忽阖，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清晰流畅，潇洒飘逸，不带一分杀气，可是只要那青衣女子稍露破绽，他的招式就会变得狠毒无情，无声无息地穿过青衣女子的剑网，直取要害，迫得她回剑相护。拼了百十招，两人仍是旗鼓相当，那青衣女子眼中杀机越浓，她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扬名天下，想不到今日竟会被一个小自己七八岁的青年迫成平手。

正在这时，另一侧的高楼之上，传来一声轻喝道：“住手。”然后一道紫影飞掠下来，正将青衣女子和宋逾两人分开，两人凝神一看，来人却是一个紫衣老者，他相貌清峻，神情威严，他虽然没有带着兵器，可是一双手白皙如玉，十分刺眼。宋逾脑海中灵光一现，已经想到这老者的身份，这人正是尚维钧亲聘的高手绵里藏针欧元宁，据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经接近先天之境。他是尚维钧的亲信，想不到竟会出现在此地，想到此人的身份，宋逾做出恭恭敬敬的神态，一声也不敢出。那青衣女子秀眉微蹙，似乎有些难以决定。

那老者淡淡道：“谢姑娘，这人乃是尚公子挚友，相爷对其也颇有了解，大家都是为了相爷效力，何必自相残杀呢？你将我的意思告诉纪首座和燕首座，她们会明白的。”

那青衣女子终于长叹一声，收剑回鞘，裣衽一礼，然后转身离去，不多时，几个中年女子出现，将两个少女的尸体带走。那老者轻轻一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想不到昔日名门弟子，今日沦落到这种地步，当真是可惜可叹。宋逾，老夫已经察知，你以无情公子之名，在南楚境内做下无数大案，有人称你是江南第一杀手，直到数年前才销声匿迹，想不到你竟会在建业隐居，你接近我家公子有何目的？”

宋逾心中毫不惊慌，面上却做出被揭穿身份的慌乱和杀意，他戒备地道：“欧前辈是要惩恶扬善么？宋某虽然是曾以杀人为业，如今已经是金盆洗手，至于和尚公子结交，却非有意。”他能够感觉到老者的目光紧紧盯在自己面上，若是自己稍露破绽，定会招致老者的雷霆一击。不过他所说没有一分虚假，他和尚承业的交往的确是无意之举，只不过如今被他利用完成任务罢了。至于杀手身份的泄露，本就是有心为之，这样正可解释他十余年来莫测的行踪。

果然那老者笑道：“老夫可不管这些闲事，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宋敏，你本是少年才子，可惜沦落成为杀手，如今改邪归正，也算是迷途知返，老夫已经查问过了，你和公子果然是无心结识，不过就算你是有心接近公子，求个进身之阶，也不算是什么错处，相爷对你颇为重视，已令人将你的案底抽去，从今之后不会有人发觉你就是无情公子，你就是想从正途得个功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逾面露古怪之色，似乎因为自己少年之事被老者查了出来，有些尴尬，也似是对尚维钧的恩情十分感激，他深深下拜道：“晚生汗颜，辜负了先严教诲，只是宋某浪迹天涯，早已没有功名之念，还请前辈向相爷转呈晚生心意。不过尚公子对晚生视如手足，所以晚生有心替公子尽些心力，若是相爷觉得不妥，晚生不再和尚公子见面就是。”

那老者目中神光一闪，继而变得柔和，淡淡道：“原来如此，你既已无心功名，老夫也不相强，不过你要安分守己才是，不可再这般出手无情，今次看在老夫面上，她们放手而去，若是知道你已经不在尚相庇护之下，你必然遭遇惨烈的报复。你和尚公子既然有缘相识，就好生把握吧，你要好自为之。”

宋逾闻言，心中冷笑，知道这老者是逼迫自己替尚氏效力，若是自己想要脱身离去，只怕就会遭遇杀身之祸，不过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故意流露出惶恐神情，俯身一拜，道：“多谢前辈教诲，宋逾拜谢。”等他再次抬起头，紫衣老者已经杳无人影。宋逾微微一笑，但是一缕惆怅却又涌上心头，他接下任务，接近尚承业，通过此人影响尚维钧的决定，这个任务的危险不问可知，可是当初他是孑然一身，自然无所畏惧，可是如今他却有了牵挂，只望不要连累柳如梦才好。

宋逾怎也想不到，就在这时，一个雍容男子正透过珠帘看向他，直到宋逾的身影消失之后，那人才一声轻叹，对身后一个中年汉子道：“这么一个人在建业滞留，为什么我们没有发觉。”

那中年汉子诚惶诚恐地道：“首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辰堂在建业的势力被仪凰堂压制住了，自然消息不灵，若非是我们的探子发觉纪首座请了谢护法出手，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那雍容男子正是韦膺，他冷冷道：“这个宋逾气度不凡，心机深沉，只见他有本事帮着柳如梦夺得花魁之位，就知道此人才智过人，这样的人应该招揽才是，纪首座却要杀人泄愤，真是鼠目寸光。”

那中年男子不敢接口，只是沉默不语，韦膺冷笑道：“只可惜这人还是入了尚维钧掌中，我便只能将他当成敌人了，派人留意他，时时回报。”中年男子连声应诺，韦膺目中寒光连闪，他总觉得这青年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可是若是出手杀他可能会触怒尚维钧，他还不想和尚氏翻脸，只能轻叹一声，道：“敌人已经蠢蠢欲动，这里却还只是钩心斗角，当真令人心寒，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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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隋炀帝《元夕于通衢建灯夜升南楼》

第二十二章 激宕波澜惊

〖隆盛八年乙酉元月，雍帝密诏靖海侯姜某率东海水军南下，二月初八，东海水军大破定海军山。同日，南阳大营长孙冀困襄阳。

――《资治通鉴・雍纪四》〗

尚维钧满意地放下手中的案卷，这是嘉兴府的文书，刑部已经批复了斩立决，回文已经在路上了，只需数日时间，这文书就会到嘉兴。这本是一件极小的案子，不过是一个弃职私逃的官员被判了斩刑，原本用不着堂堂的丞相关注，可是尚维钧却相信陆灿一定会阻挠或者前来求情。他盘算着是坚决不允陆灿求情，杀了那荆长卿，还是给陆灿一个情面，让他多些让步，可是不论怎样，自己都是占了上风。承业孩儿果然越来越长进，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只是不知是否那宋逾的功劳。

正在他沉思之时，宁谦匆匆走进来禀报道：“相爷，大将军陆灿在外求见。”

尚维钧精神一振，道：“宁先生，陆灿神色如何？”

宁谦忧心忡忡地道：“他面色冷肃，虽然看不出心情变化，可是显然十分愤怒不满，相爷要小心行事。”

尚维钧挥手道：“不妨事，这次本相占了道理，他可是将弃职私逃的胡成在军前斩首的，我不过是要杀一个荆长卿，而且仔细追究起来，这人说不定是怎样逃生的呢，就是判他一个通敌之罪也不是不可以，本相不杀荆氏满门已经是十分宽容了。好了，你随本相亲迎大将军吧。”尚维钧起身向外走去，这次他可是礼数周到，绝对不给陆灿借题发挥的借口。

书房阶下，陆灿负手而立，他的神情冷峻，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尚维钧心中泛起得意之情，前些日子被这后辈压下的气势重新回到他身上，他似笑非笑地降阶相迎，道：“不知道大将军来此有何贵干，可是军饷有什么差池，若是如此，本相必然责成兵部、户部的官员尽心竭力。”

陆灿目中闪过冰寒的光芒，他自然知道尚维钧的心意，只可惜自己却没有时间为了一个人和尚维钧牵扯不清了，他冷冷道：“尚相可知如今雍军已经入境了？”

尚维钧身子一震，脱口道：“怎么可能，雍军刚刚大败而归，怎么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陆灿眼中闪过嘲讽的光芒，道：“一刻之前，陆某接到谍报，南阳大营的雍军已经再次兵临襄阳，这一次来势汹汹，不似佯攻，这还罢了，襄阳有容将军镇守，谅可无碍，可是另一道军报却言大雍水军已经攻下定海，余杭水营兵力不足，只能稳守钱塘水道，不让雍军深入内腹。若给大雍水军控制了杭州湾，则吴郡、越郡迟早不保，到时候有何种后果，相爷可明白了。”

尚维钧虽然不甚通军事，却也知道东南沿海的吴越二郡为南楚钱粮重地，若是被大雍水军侵掠，则南楚根基浮动，纵有江淮之险，也将被敌所制。想到此处，已经是面色青白，他艰难的问道：“为何雍军不攻宁海，却取定海。”

陆灿淡淡道：“宁海军山乃是长江入海的咽喉要地，若是此处有失，则泰州、扬州都会危急，若是雍军逆流而上，建业将遭兵燹，但也正因此故，宁海军山的水军不敢稍有懈怠，又占了地利人和，所以雍军不取宁海。而定海军山虽然蔽翼杭州湾，却是久无战事，军备疲敝，也难怪雍军舍难就易。”

陆灿语气虽淡，尚维钧仍然听出他话语中的冰寒，宁海、定海两处军山乃是南楚武帝设立，本是防御海寇的重要军镇，一向由建业直辖，近年来吴越并无战事，尚维钧嫌两处军山耗费糜重，几次消减军费，虽然陆灿曾经多次进谏，他仍然不为所动。只是两处军山却非是平等而待，宁海军山主将赵群乃是王族，所以尚维钧只是不闻不问罢了，而定海军山所得的粮饷几乎已经是仅够温饱，就连整修舰艇也无法进行。想不到如今雍军竟然攻破定海军山，岂不让尚维钧面目无光，若非如今是他自己秉政，这样的罪责足以让他丢官弃职了。他犹豫片刻，道：“雍军攻定海，这也是始料未及，大将军此来，定有见教，不知应如何对敌？”

陆灿冷然道：“定海失守，杭州湾已经成了不设防的所在，唯今之际，需要严守余杭，避免大雍水军入钱塘，否则吴越必然不保，其次，会稽、余姚、镇海、嘉兴、海宁、平湖都需要分兵防守，这一次入侵的雍军定是东海水军，他们本就是海寇出身，海战上无人可敌，我军只能稳守沿海，不许雍军侵入，才能有些胜算，只是这样一来，吴越两郡将耗费粮饷兵力无数，请相爷下令减免两地税收，令各郡组织义军守土抗敌，只有如此，才能减少我军在吴郡、越郡的压力。”

尚维钧听得一阵心痛，吴越之地，富庶丰裕，就是减少一厘的税收，也将是令人心痛的损失，但是如今这般危急，也只能如此。若不组建义军，靠着那些软弱无能的守军，吴郡、越郡必然不保，若是不肯降低税收，那些百姓又哪有精力整军经武呢？想来想去，吴越之地的官员多半是世家子弟，能干的极少，还需将他们调回来，若是他们失城失地，或者死于兵燹，自己也要麻烦连连。想到此处，他只得道：“一切由大将军决定，本相这就将余杭水营和定海军山的军权交给大将军掌管。”虽然局势如此，尚维钧还是刻意留下了宁海军山，现在宁海军山尚安然无恙，他自然不愿将这样一支水军交给陆灿。陆灿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冷冷一笑，便告辞离去，留下愧悔交加的尚维钧在那里不安徘徊。

越郡杭州湾入海之处，有岱山、定海、普陀诸岛，武帝赵涉于定海置县，设立军山，总辖岱山、普陀水营，定海军山势力最大的时候，平湖、海宁、余姚、镇海都曾经在其管辖之下，直到尚维钧秉政之后，因为海疆无事，对定海军山屡次消减粮饷，以致水营糜烂，士卒疲敝，才会被东海水军一举攻下岱山、定海，普陀虽然尚且在南楚水军之手，却已经是岌岌可危。

我站在高崖之上，遥望天际，穿过眼前这片碧海，就是越郡镇海，而从此地向西北渡海，就是吴郡平湖，平湖之西就是海宁，而从海宁登陆，快马加鞭，不需一日，就可到达嘉兴，那里曾是我出生之地，也是娘亲埋骨之所，想起当初父亲在江夏病故，我差点要卖身葬父，根本无力将父亲灵柩送到嘉兴和母亲合葬。后来我中了状元，可是和荆氏并未和解，也就没有移灵，毕竟母亲的墓地也是荆氏所有，父亲是不会想寄人篱下的。想到母亲孤坟凄凉，我不免心中怅然，轻轻长叹。

小顺子上前道：“公子，高处风大，还是回去吧。”

我淡淡道：“琮儿跟在海涛身边可还称职么？”

小顺子见状只得叹道：“定海军山虽然荒废多年，可是一切文书图籍都还在，只是都已经尘土深埋，琮少爷跟在您身边多年，整理这些文书十分得力，姜侯多有倚赖。”

这时，有个青影向上行来，小顺子也不需回头，便笑道：“琮少爷来了，想必文书已经整理完毕了。”

我还未答话，霍琮已经匆匆到来，深施一礼道：“先生，弟子已经将全部文书都整理好了，其中有杭州湾的精密海图，姜侯请先生前去商议下一步的战事。”

我又望了一眼碧海，只可惜云山遮断归途，望不见家山乡梓，轻轻一叹，我转身向下走去。山下的虎贲卫士除了数人之外，都已经是新面孔。这么多年来，当日曾随我平汉的虎贲卫士多半都已经高升了，不过这些新的卫士武力只有更强，当年我所传授的刀阵已经被虎贲卫精益求精，现在就是小顺子，急切之间也不能讨到他们的便宜。不过这一次呼延寿仍然是我的亲卫统领，想来是皇上的安排，也够委屈他这位大统领的了。

霍琮跟在我身边，兴奋地道：“先生的计策令弟子拜服，历来南北政权争夺天下，都是在江淮争胜，想不到先生竟然别出机杼，从海上攻取吴越，纵然不能摧枯拉朽，也定然可以动摇南楚的根基。”

我淡淡道：“这个计策却不是我首先想到的，此策本是南楚武帝谋划，却被我反过来利用了。”

霍琮大惊，露出疑惑的神情，就是小顺子也露出感兴趣的好奇之色，我见状笑道：“昔年，我曾奉旨整理御札，其中便有武帝御批。武帝十分勤政，御批极为丰富，更是涉及到许多军政大事，例如，他对定海、宁海两处军山就十分关切，亲自规划水营寨垒，又多次追加粮饷，更令人精心绘制各地海图，我见他字里行间都流露出霸气，绝非偏安之辈，便仔细阅读他历年御札手书，终于推测出他有心将两大军山建成攻防利器。平日可以防止海寇和大雍水军，到了关键时候就可以沿岸北上，侵蚀青州、幽冀沿海。自古南北之争，往往都在江淮决胜负，武帝却认为南人暗弱，不及北人勇猛，与其在陆地血战，不如从沿海侵袭，夺得海疆之后，再通过河流向内陆侵袭，以及之长，攻敌之短，胜过从陆路劳师远征。这样的战策前所未有，我见之后也十分感慨，便是受了武帝影响，才会献策攻取定海军山，侵袭吴越。只可惜武帝去得太早，以至于无人承继大业。后人只知两军山护翼海疆，不可轻动，却不知其原本设立的目的，甚至定海军山还被南楚朝廷消减军费，以致如此疲敝，平白便宜了我们。”

话音尽处，我们已经下了山崖，呼延寿一个手势，那些虎贲卫士已经将我们三人翼护起来，定海初平，难免岛上会有些余孽或者南楚军的谍探，所以对于我的安全，呼延寿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的。我们沿着荒草漫漫的道路走向定海都督府邸，定海水营这些年来无钱整修，就连岛上的道路也被野草遮蔽，水营更是已经残破不堪，还可一观的就只有定海都督府了，依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看到一片荒凉之中的豪华府邸，小顺子不由笑道：“这里的主将这般糊涂，怪不得定海水军一攻即破，全无战力。”我也是心有戚戚焉，连连点头，就是有心贪污些军饷，也犯不着花在府邸上面吧，这不是存心激起士卒的恨意么，真让我怀疑定海的主将是不是大雍的密谍。

还未走到府门，姜海涛带着部将已经匆匆迎上，如今他也是年近三旬，自从七年前东海归附大雍之后，东海侯姜永舍弃大雍的高官厚禄，飘摇出海去了，东海水军便由姜海涛统率。他虽然有些直率，不甚熟悉官场之事，可是有一位贤内助善加辅佐，再加上他统率水军的本领出众，又有雍帝李贽和齐王李显的照应，倒也没有什么麻烦阻碍。这一次雍帝令他南下攻略吴越，这对他来说并无什么问题，唯一令他头痛的就是，江哲居然随船而行。倒不是不愿意江哲在他身边指手画脚，只是担心江哲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可是担待不起。

到了近前，姜海涛就要下拜行礼，我和他虽有师徒名份，若论爵位，他尚在我之上，他以师徒之礼拜我，岂不是让他麾下将领为难，所以我连忙阻止道：“你若要行此大礼，私下里再说，难道还要让你麾下的将领都跟你一起行大礼么？”

姜海涛一回头，看向身后众将，不由赧然，上前躬身一揖道：“先生，现在定海局势已定，我想听听先生的意见，我们应如何攻取吴越。”

我随着姜海涛向府内节堂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定然已经有了打算，不知道你想如何做？”

姜海涛道：“若是能够攻破余杭水营，杭州湾就再无敌手，只是余杭一向极重水营，恐怕不能得手。我有意先取沿海州府。”

我说道：“近日建业将有举措，尚维钧一向最会贪功诿过，这次定海被我军攻取，他定会将定海军山交给陆灿，但是宁海军山的军权他却不会放过，所以我们不用担忧宁海水营会南下攻打定海，反而应该提防陆灿的反攻。余杭水营既然不易攻取，我军便不必急着攻余杭，会稽、余姚、镇海、嘉兴、海宁、平湖都是吴越重镇，却又军备不足，我军趁着现在陆灿还未到越郡，先将这些重镇的粮饷府库洗劫一空，因粮于敌，之后纵然越郡重被陆灿夺回，我军也有了立足的本钱。而且你还可劫掠沿海的青壮，将他们置于孤岛，可迫使他们在岛上耕种，用来弥补我军钱粮的缺口。这样一来，纵然宁海水营能够阻止我军从青州获得补给，也无济于事了。只要立足稳固，吴越迟早落入我军手中。”

姜海涛闻言笑道：“这本是我们作海盗之时常有的举动，掳劫钱粮人口，损敌而利己，想不到今日还要如此作为，普陀之地，最适宜拘禁俘虏，原本我准备过些日子再去攻取，如今看来却是应该快些着手了。请先生放心，十日之内，越郡沿海的青壮都会落入我的掌中。等到陆灿来了越郡，也只能黯然长叹，坐视吴越之地被我洗劫。”

我摇头道：“那倒也未必，到时候多半还是相持之局，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将你们逐出定海，你也没有足够的军力占领吴越，不过你放心吧，陆灿不能在越郡长久待下去，长孙冀奉命攻襄阳，这一次必有斩获，到时候陆灿自然不能再留在越郡和你对抗了。”

姜海涛若有所思地道：“先生放心，这些日子，我定让陆灿陷在越郡，也好呼应襄阳战事。”

我微微一笑，这小子一谈到行军作战便十分机灵，我稍微露点口风，他就知道这一次主要的目标是在襄阳。想到我这次坚持要随水军南下，借口是想看看海战，实则是我想趁机回一趟嘉兴，解决荆氏的问题，顺便拜祭一下母亲，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胆子放行呢？想到此处，我露出诡异的笑容，走在我旁边的姜海涛一个冷颤，错过脸去，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此时，陆灿正在乘舟直奔余杭，这一次他带来九江水营的一万士卒，决定将他们充实到余杭水营，若没有一支战力足够的军队，就是组建起义军也将没有用武之地，而且只有先将雍军逼退，才有组建义军的可能。也无心去看两岸景色，陆灿心道，只需给我三年，我就可以在吴越之地练成一支精兵，重新夺回定海，将雍军逐走。但是心中一缕隐忧涌起，这次雍军困襄阳，真的只是佯攻么，这一次东海水军寇吴越，已经出了他的意料，若是襄阳这次有什么变化，恐怕局势堪危，轻轻一叹，陆灿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吴越之地，素来尚维钧不许自己插手，若不是这次雍军寇吴越，尚维钧尚不会允许自己接掌吴越军政大权，而这次自己若不亲赴吴越，只怕那里将成为资敌之地。而襄阳，毕竟还有容渊在，应该可以支撑得住吧，在心中安慰自己片刻，陆灿终于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如何完善越郡防线，避免雍军入寇内陆上面。

第二十三章 乡音无改

〖同泰十二年，雍军东海水营寇吴越，哲随行军中，二月十二日，雍军入嘉兴，哲潜行祭母，会荆氏，尽逝前嫌，然莫为世人知。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嘉兴烟雨楼本是东南名楼，最多士子游人，尤其是二月初春，碧柳如烟，清波荡漾，渔船帆影，往来如梭，最是景色怡人。只可惜如今虽是赏景之时，楼中之人却都愁眉深锁。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有传言说及雍军攻下定海，但是这消息并未引起他们过分的惊骇，吴越之地，几乎很少遭遇兵燹，在他们心目中，雍军很快就会被余杭水营击退。可是事情的演变令他们措手不及，几乎是转瞬之间，雍军如火如荼的攻势就已经席卷了吴越之地。前日雍军已经攻下了平湖、海宁，据两地传来的消息，雍军并没有大肆屠杀，只是将当地军民拘禁城中，不令自由行动。虽然不解雍军用意，但是因此之故，嘉兴军民也不免有些放心，雍军攻越郡只是仗着出其不意，一旦南楚军反攻过来，雍军必定会被迫退回海上，只要雍军不杀害人命，那么就是损失些金钱粮饷也没有什么大碍。

楼中众人都是嘉兴各大世家的年轻子弟，也有嘉兴一地知名的寒士，如今雍军前锋已经到了嘉兴城郊，这些青年子弟不愿困在家中，都在烟雨楼聚集，希望得知最新的战况，也只有这些尚有血气之勇的青年才有胆量在这个时候聚集起来。这些年轻人中有一人神情有些不同，那是一个弱冠年纪的少年，青衫儒服，相貌俊秀，气度深沉，他坐在窗前俯瞰南湖景色，似乎有意和众人隔离开来。满楼众人也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但是却都暗暗用目留意他的神色。这个少年名叫荆信，他是荆氏嫡长孙，荆长卿之子。

和各地攻讦江哲的风气不同，嘉兴一地的世家盘根错节，为了荆家的面子，众人多半都是缄口不言，而且内心深处，这些世家反而都暗暗羡慕荆氏旁宗出了江哲这样的人物。家国天下，在这些世家眼中，家族的荣耀才是最重要的，虽然不免将大雍的勇士当作蛮子，认为他们不及南人诗词风流，但是大雍的威势仍然让他们心有余悸。所以即便是为了留条后路，嘉兴世家对荆氏一向是不敢轻忽的，这也是尚维钧想要铲除荆家，却不能顺利进行的一个缘故。当然荆氏也不是全然不会受到影响，碍着朝廷的颜面，嘉兴世家表面上对荆氏还是会冷淡一些的。荆信身为荆家的继承人，自然对这种情形深有体会，若是大雍和别国开战，众少年在烟雨楼论战之时，往往将他围在当中，若是大雍和南楚作战，众人则是有意无意地将他孤立起来，当然，却也不会对他视而不见，甚至对他的论断更加留心。久而久之，荆信便习惯了这种对待，所以今日他便刻意和众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望向窗外的湖水，荆信心中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对于这个表叔江哲，他从未见过，也没有任何印象，可是对于江哲之父江寒秋，他却有些了解。昔年江寒秋离开嘉兴的时候，带走了自己的全部文稿，但是在荆氏的书房之内，却留下了几本笔记，上面有他读书的心得，荆信自从得知江哲之事后，便特意去看那几本笔记。虽然江寒秋籍籍无名，可是他的笔记可以说是包罗万象，极有见地。荆信每次读后，都有新的收获，不由叹息，有这样的父亲，怪不得江哲可以名动天下。

对于江哲，荆氏之内是有两种倾向的，有如荆舜荆一般索性去了大雍，依靠江哲的支持重立家业的，也有如荆长卿一般忿忿不平，将其当作乱臣贼子的。荆信心中明白，这些年来，祖父已经渐渐倾向二叔，甚至族中也对自己的父亲不满，想要让二叔接任家主，只是碍着二叔在大雍行商，不便张扬罢了。在荆信心目中，他自然不赞同父亲这般固执，不念亲情，可是若是依附江哲投向大雍，他也不甚情愿。荆氏为何要依靠外人立足呢？这便是他心中所思。

这时，一个少年奔上楼来，大声道：“糟了，嘉兴守军不敢出城迎敌，已经溃散逃去，雍军已经入城了，正在沿途戒严，不许居民上街行走，再过片刻，就要到烟雨楼了。”

这些青年大哗，心中都生出恐惧来，虽然还没有雍军屠城的消息，可是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并不好受，一个英武少年怒道：“都是尚维钧那厮，只知道搜刮聚敛，这吴越文武官职都是他鬻爵卖官的本钱，贤达充任下陈，庸碌之辈反而金堂玉马，否则怎会被雍军直入吴越内陆。”众少年闻言都是齐声喝彩，平日碍着尚维钧秉政之威，纵有不满，也只能私下里议论几句，今日这少年当众指斥，嘉兴又遭遇变乱，人人都觉得心神畅快。但是纵然如此，也已经无济于事，众人不免黯然叹息。一个矮胖青年看向荆信，见他神色沉静，不由讽刺道：“荆兄却是可以安枕无忧，纵然雍军屠戮嘉兴，也不会为难荆氏，令尊于兵荒马乱之中，还能够安然从淮东返回，何况如今呢？”

荆信本是心思深沉之人，闻言也不由勃然大怒，荆长卿在楚州遇险，幸好有人暗中相救，才将荆长卿一家送回嘉兴，荆信若非留在家乡侍奉祖父，也必然遭此劫难。那相送之人丝毫不露声色，来去无踪，但是想来也知道能够在淮东战乱之际救出荆长卿的，必不是寻常之人。这件事情荆氏本来不愿声张，想不到却被朝中秉政之人严令追究，将荆长卿下狱问罪，甚至已经下了斩首文书。可是在这个时候，却传来雍军攻破定海的消息，就是嘉兴官府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将荆长卿斩立决，反而将文书藏起，让荆长卿取保出狱，这件事情虽然别人不知，但是嘉兴各大世家都是知道的。此事既是荆氏隐秘，也是荆信心中禁忌，这矮胖青年一说出口，也觉得自己失言，但是看到荆信阴沉的面容，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露出桀骜之色。

这时，另外一个沉稳青年道：“事已至此，嘉兴已经为雍军所得，我们还是各自归家去吧，也好和家人同甘共苦。”这些青年闻言，也知道自己全无扭转局势的力量，便趁着烟雨楼尚未戒严，一一离去了。

荆信却是站在楼上低头不语，神色冰寒，想到父亲在楚州受辱，一路上逃难也是十分艰难，可是在嘉兴世家子弟看来，不过是装腔作势，真是令他痛恨不已，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从军作战，将雍军逐出吴越，想来应该不会有人再指责荆氏通敌了。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烈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这时，楼下传来纷乱之声，他走到另外一扇窗子，向下望去，街道上到处都是慌乱失措的民众，雍军如同青黑色的铁流一般正从四面八方涌入，在他们的强势威逼下，这些无力自保的南楚平民纷纷闭户归家，整座嘉兴城已经渐渐落入雍军的控制。

荆信正欲转身下楼，趁机归家，还没有走下楼梯，只见几个步履沉凝的黑衣军士护着一个青衣少年走上楼来，荆信心中一惊，还未作出反应，一个军士已经一把将他推到一边，按着刀柄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烟雨楼流连？”那军士杀气隐隐，显然荆信若是回答不当，就要将他一刀杀死。

荆信微怒道：“晚生本来在此赏玩湖景，贵军入城，不及闪避，若是你等要因此加害，晚生也无话可说。”

那军士笑道：“你这书生倒是盛气凌人得很。”言罢回头问道：“霍公子，可要将他监押起来么？”

那青衣少年走上前来，笑道：“这倒是我们失礼了，烟雨楼本是人人都可以来此赏玩的胜地，兄台在此也没有什么奇怪。在下霍琮，请问兄台尊姓大名，我见兄台气度不凡，这般时候还在外面流连，想必是嘉兴青年俊杰。”

荆信凝神瞧去，这青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容貌平平，不甚出众，却是神色淡然，而那几个黑衣军士一眼便可看出非是普通军士，荆信虽然对军务不甚了然，但也知道雍军服色以黑为贵，能够穿着黑衣黑甲的，必然是雍军猛士。这少年如此年纪，就可以指挥这些黑衣军士，必然是雍军重要人物，虽然知道此人乃是南楚的强敌大仇，但见他和颜悦色，荆信心中却是生不出丝毫厌恶仇恨之感，再见他眉宇之间自有一种雍容淡漠的气度，更是不敢怠慢，躬身施礼道：“晚生荆信，不敢当俊杰之称。”

那青衣少年闻言神色一动，笑道：“原来是嘉兴荆氏的才子，听说荆兄十四岁时已经中了举人，若非近年来闭门读书，不求功名，只怕已经名登金榜，成了南楚的栋梁之材了。”

荆信听他语气，似乎对自己的荆氏身份并不留意，心中反而一宽，但是听到他这般恭维，却生出一缕寒意，自来两国征战，对敌国的人才不是据为己有，就是杀之而后快，这少年虽然是淡淡几语，却可能是决定自己生死的判词。但是对待这种情况，他也只能微笑道：“霍公子年纪如此之轻，却显然深受贵军勇士敬重，想必身份地位必然紧要，这般人物，方可称得上是栋梁之材。荆某无心功名，平日里只是读书饮酒，闲来便浏览南湖风光，殊无雄心壮志，怎称得上是栋梁，都是霍公子谬赞了。”

那青衣少年闻言淡淡一笑，道：“荆兄过誉了，我不过是附骥之人，并无可取之处，今日和荆公子有缘相见，霍某有意请公子共饮几杯，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荆信微微苦笑，看了一眼那几个按刀而立的军士，道：“敢不从命。”

那青衣少年邀请荆信入席，楼中伙计在雍军军士监视下，战战兢兢地送上酒菜。荆信本是心中忐忑不安，但是几杯酒之后，见那青衣少年不曾提起荆氏和江哲的关系，也不曾有意招揽，他心中才平静下来，虽然不免有些自嘲，看来自己的才学还不入人眼，但是言谈举止之间已经是挥洒自如。那青衣少年自称初次来到嘉兴，便向荆信问及嘉兴名胜。

荆信已经略带几分酒意，指着楼前的湖水道：“嘉兴南湖，素有东南奇秀之称，此是�湖，嘉兴西南名秀川，有鸳鸯湖与此湖相接，两湖并称南湖。�湖为众流所汇，停蓄演迤，揽其形势，实为灵秀所钟，鸳鸯湖中隔一长堤，堤上有一座石桥，名叫五龙桥，桥东的湖泊叫东湖，桥西为西湖。古人曾有诗言‘东西两湖水，相并比鸳鸯。湖里鸳鸯鸟，双双锦翼长’（注1），就是描述鸳鸯湖美景，西湖又称里湖，旋称蠡湖，为后人附会而称作范蠡湖，湖边建有范少伯祠，用以祭祀贤良。‘�李城南范蠡湖，野桃花落点春芜。湖中种得杨池藕，得似西施臂也无。’（注2），此诗就是吟咏西湖美景的，西施臂即是西湖莲藕之名。”

霍琮听得入神，微笑看去，只见荆信神采飞扬，气宇风流，想及此人身份，心道，不愧是先生亲眷，把盏敬酒道：“荆兄果然才华过人，小弟也记得几首前人词句，尽述烟雨楼胜景。不知道荆兄可听过么？”言罢他从容吟道：“细雨前汀，菱花开过苹花断。倚楼客倦，雨远更烟远。平底船轻，柳外渔歌缓。风吹散，鸳鸯飞遍，只是无人见。”（注3）

此诗吟罢，荆信心思电转，眉头深锁，沉默不语，他在祖父书房之内曾经见过一张条幅，就是这几句词，落款是清远居士，清远居士正是江哲之父江寒秋的别号，这首词流传不广，至少荆信不曾见过嘉兴还有别人知晓，这少年却吟咏出来，莫非此人和江哲有什么关联么？他心中生出疑念，神色便渐渐变化，那青衣少年问他三句，他也难以回答一句，一时之间烟雨楼上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这时，一个中年将领步上楼来，对这青衣少年抱拳道：“霍参赞，嘉兴已经全部控制住，请参军下令。”

青衣少年起身道：“方将军不必拘礼，霍琮只是暂领虚职罢了。”

那中年将军却是神色恭敬，道：“侯爷有令，这次行事要听从参赞之命，请霍参赞尽管吩咐。”

那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如此霍某擅专了，请方将军将嘉兴世家家主、名士贤达都请来烟雨楼吧。”

这中年将军正是方远新，乃是东海数一数二的将领，能征善战，本来不会听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命令，可是这霍琮自从到了定海，便奉命整理定海军山遗留的文书图籍，这些文书都是关系定海军山的机要，到了后来，这霍琮对定海和吴越沿海地势军情了若指掌，就是靖海侯也要仰赖于他。东海水军在定海所立的大营便是他根据图籍完善的，甚至何处该修寨垒，何处该设哨所，他也一清二楚，最后靖海侯授他参赞一职，却是无人反对。更何况他是楚郡侯弟子，和靖海侯师兄弟相称，所以这些将领也不敢轻视于他。这次姜海涛阻止不了江哲前来嘉兴，便特意让霍琮负责劫掠越郡之事，又让方远新统军，就是为了江哲的安全着想，否则虽然霍琮才能出众，姜海涛也不会让一个少年主管此事。

荆信在一旁听见已经是神色大变，他虽然猜到这少年身份重要，却也想不到嘉兴军民生死皆在此人掌握之中。有心想要告辞，谁知尚未出口，那青衣少年已经笑道：“荆兄才具，霍琮心中敬服，还请荆兄多留些时候，一来替在下引见嘉兴贤才，二来在下也想和荆兄多盘桓些时候。”抬头看去，却见那青衣少年神色从容，毫无威凌之意，纵然心中不满，也难以出口。大雍才俊如此，南楚焉能久存？荆信一叹，身不由己，自己又能如何呢？

鸳鸯湖畔，有一处梅林，梅林之中有一处数丈方圆的坪子，就在梅花疏影之中，掩映着一处坟茔，墓前一块青石墓碑，上面的字迹已经十分模糊，更被青苔所掩，难以看清文字。可是墓碑虽然残破，那坟茔却似有人照料，墓草青青，更有香花供奉，坪子上更是足迹成蹊，显然有人常常在此徘徊流连。对比梅林之外的荒草漫漫，当真是古怪得很。

时近午后，这里的沉静被人声惊碎，一个披着青色大氅，头戴信阳斗笠的男子正缓缓向梅林走来，在他身后，一个容颜如雪的青衣少年迤逦而行，两人左右身后，则是一些黑衣军士紧紧护卫。梅林之外，更是早有一些黑衣大氅的军士将梅林团团围住，林外青草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那男子见状眉头轻皱，不由庆幸为免打扰亡者安宁，事先下了不许这些武士进入梅林的谕令。

走到梅林之前，那青衣少年走入林中，他虽然不甚留意足下，可是所过之处青草不折，可见他的轻功高绝，不多时，青衣少年出林道：“公子，可以进去祭奠老夫人了。”那男子轻声长叹，轻轻除去青色大氅，摘下遮住面容的斗笠，露出华发朱颜，白衣素服。他举步向梅林之内行去，那青衣少年接过一个武士手中提着的香烛纸钱，随后入林。那些黑衣护卫都是小心谨慎地留意四周，大雍驸马都尉，楚郡侯江哲亲身至此祭奠亡母，纵然嘉兴已经落入雍军手中，也不能大意，若被隐秘行踪的南楚谍探盯上，岂不是麻烦至极。

我望着梦中依稀仿佛的梅林，记起当日拜别母亲坟茔的情景，不由泪洒黄土，在墓前拜倒，顿首膝前，泪水无声的滑落，若非娘亲亡故，父亲怎会和舅父生出嫌隙，因此离开故园，流浪江南，若不是旅途劳顿，父亲怎会旧病复发，又怎会因为痛惜娘亲之死而心伤难愈，以至于留下我这人海孤雉。父亲心碎而死，我飘零半生，都是因为娘亲亡故，想及此处，怎不令我肝肠寸断。

不知哭了多久，颈后有冰凉的真气侵入，我浑身一个冷颤，方才清醒过来，心中明白是小顺子见我过于伤心，才用真气唤醒我，免得我悲恸过度。我望了跪在我身后的小顺子一眼，眼中透出一丝暖意，然后接过他手中的纸钱香烛，在娘前墓前焚化。目光一闪，看到那被青苔蒙蔽的石碑，心中一痛，伸手除去青苔，露出碑上俊逸清雅的字迹，石碑上面书着“江门荆氏之墓”，落款是“寒秋泣立”四字。

看到碑上的父亲墨宝，心中原本生出的戾气渐渐消散，耳边传来苍劲的足音，由远及近，小顺子走出梅林，不多时转回道：“是荆氏老家主前来，被呼延统领阻住，公子是否要见他？”我略一犹豫，道：“请舅父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华服老者拄杖走入，这人已经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容颜苍老，神情冷肃，不过见他身姿，便知道仍是身轻体健。他走入梅林，也不瞧我一眼，径自走到墓前，望着坟茔，良久方道：“哲儿你离开嘉兴多年，这次应是头一次回来拜祭你娘亲。”

我叹息一声，终于下拜道：“舅父大人康健如昔，甥儿江哲叩见。”

那老者也不上前搀扶，淡淡道：“你的口音尚有嘉兴余韵，想来未曾忘记乡梓，不过你又何必行此虚礼，你应知道我对你父子的恨意。我和你娘亲的生母早亡，继母不良，父亲又醉心仕途，令我兄妹二人在家中受尽孤苦，若非有小妹时时劝慰，当初我早已离家而去，根本不会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你娘亲身子不好，我不愿她嫁给薄情宦游之人，所以亲自为她择婿，你爹爹无心仕途，才华横溢，故而被我看中，说服父亲将小妹许配给他。”

我站起身来，默默听着他的话语，他语气激动，显然这些心事埋藏多年，无人可以述说，今次才对我说了出来，这些往事我不甚清楚，今日听到舅父说及，自然是专心倾听，听到此处，我插话道：“父亲在世之时，曾言昔日和娘亲结为鸳侣，多蒙舅父从中斡旋。”

那老者冷哼道：“总算他还有些良心，哼，小妹和你父亲成婚之后，倒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是过了不久，她便怀了你，其时她常常晕厥，我召来良医为她诊治，那医士说你娘亲先天不足，若是生育便有性命之忧，当时若用药物流去胎儿，尚还不晚。我便劝你爹娘答允，若是你父亲忧虑没有后嗣，最多我送他几个侍妾就是。岂料你爹爹竟然不肯答允，结果小妹生下你之后，险死还生。其后数年都是缠绵病榻，若非如此，怎会在瘟疫爆发之时受到波及而死。都是你父子害死了她，你今日回来祭拜也还罢了，但你若想将江寒秋的灵柩送回来合葬，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闻言，我昔日模糊的记忆渐渐回来，想起少时虽然常见爹爹娘亲花间唱和，琴筝合奏，但是娘亲果然总是那般苍白神色，虚弱体态，想起爹爹过去隐约透露的一言半语，忍不住清泪垂落，泣道：“舅父难道不明白，这决定乃是娘亲之意，爹爹不过是不愿违逆娘亲苦心。”

那老者身子一颤，望向江哲的面容，心中浮起亡妹的倩影，发觉甥儿的相貌轮廓和亡妹颇为相似，当日小妹也是这般清泪滚滚，向自己哀求定要留下胎儿，良久，他才叹道：“你说得不错，若非小妹坚持，我又怎会屈服，只是我失妹之痛，难以平息，只得迁怒于你父子。”说出这句话，仿佛是多年支持他的仇恨支柱崩溃一般，他的神情多了几分颓废，似乎身姿也疲软了许多。

我心中也觉得苦涩非常，舅父虽然害得我父子飘零天涯，可是却是出于对娘亲的兄妹情深，梅林之中，足迹成蹊，显然舅父常来祭拜娘亲，却故意让父亲立下的石碑被青苔遮掩，却是因为他对父亲怨怼之情始终不减，当初我中了状元之后，荆氏族人颇有欲和我和好的，最后却不了了之，虽然是我无意，但是也多半是因为舅父反对，这也是舅父迁怒于我。但是，归根结底，却也是因为他对娘亲不能忘怀，我又何必还要和他作对。想到此处，我上前深深一拜，道：“舅父，我爹爹离开嘉兴之后，也是思念娘亲成疾，因为不愿令爹爹伤怀，我也不敢多问娘亲的事情，舅父如今在此，何不向甥儿说一说娘亲的风采，也好让哲心中多些可以追念的往事。”

老者闻言，也不由开怀，笑道：“你娘亲小字梅娘，生平也最是爱梅，少年之时，若是梅花含苞待放，便彻夜不寐，等候梅花开放，偶然有梅花早开，便定要前去赏梅，纵然冰雪未消，也不顾及。曾有一次她正在病中，闻说园中梅花初放，便不顾侍婢劝阻，披衣进园，踏雪折梅，结果受了风寒，大病一场，连日昏昏。自她嫁给你父亲之后，常和你父亲琴筝唱和，更是做了一首《梅花落》的筝曲，尽述梅花清华孤傲之姿，你可还有印象？”

我略一思索，已经记了起来，轻声唱道：“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注4）”

老者闭目聆听，歌尽方道：“那一年嘉兴遭遇瘟疫，你娘亲本就体弱，不幸染病，临去之时，对我和你父亲说，她虽然不愿离去，无奈却终究不能抗拒天命，你虽年幼，自有你爹爹照看，谅无妨碍，只是不能再看一眼梅花飞雪，却是死有余恨。故而你娘亲殁后，我便选了这处梅林安葬于她，让梅香疏影，常伴芳魂。”

我忆起娘亲过世之时，我还年幼，又因为瘟疫横行，被送到别处安居，竟不能见到娘亲最后一面，忍不住泪落，道：“舅父其实不必为娘亲伤恸，娘亲少时有舅父照拂，出嫁后又和爹爹夫妻情深，虽然不幸早逝，但是想必娘亲其时心中定是平安喜乐，只因有舅父和爹爹这般爱她，她纵死也不会觉得此生虚妄。”

不知何时，夕阳已经西沉，晚霞映入梅林，染了轻红的薄雾载沉载浮，再有那若有若无的梅香相伴，梅林之内宛似仙境瑶池，坟中沉眠的又是我们两人至亲，梅林之中一片静默，空气中凝聚着祥和安宁的气息，令我二人都不愿言语。那老者更是似乎陷入回忆之中，眉宇间现出温柔怀念之色。

良久，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老者清醒过来，淡然道：“你这次前来，准备如何对待嘉兴世族，又准备如何对待荆氏？”

我轻轻一叹，终究是要回到正事上来，仇怨和家族存亡相比，孰重孰轻，舅父心中也是明白的，更何况我们终究是至亲，抬头微笑道：“舅父何出此言，哲此次不过是趁着我军攻占嘉兴的良机前来祭拜娘亲罢了，至于军务上的事情，我却不便插手。”

老者眼中寒光电闪，道：“以你楚郡侯的身份，怎会轻易到嘉兴来，就是你不惧危险，大雍皇帝也未必放心，而且你若仅是为了祭拜亡母，何必遣人密送帖子到荆家，想来这一次你是要和荆氏作个了断了，若是我今日不来，只怕荆氏也将烟消云散。数日之前，朝廷下了公文，判了长卿死罪，你想必已经知道？”

我目光流转，道：“此事我的确知情，今次已是最后的机会，雍军退后，再无人能够维护荆氏，舅父难道不念族人安危，何况今后吴越将是战场，荆氏在嘉兴也难安居。”

老者叹道：“故土难离，只是我也知道没有选择，长卿经此一事，已经心灰意冷，说服他已是不难。”

我早已料到如此，两国大战在即，我不想在南楚留有我的软肋，对于荆氏，我既然难以完全忘怀，就只有迫使他们归属大雍。对舅父轻轻一拜，道：“舅父如此明理，哲心中感佩，明日雍军将清洗嘉兴，凡是青壮男女，士子工匠，皆在劫掳之列，我已转托负责的将领，他会对荆氏加以关照，等到适合的时候，舅父可以随船去大雍安居。”

老者身躯轻颤，良久才道：“好狠毒的手段，夺取吴越人口钱粮，弱敌而资己，虽然是海盗手段，却是极富实效，我纵然不答应归顺，你也会令人将荆氏掳去定海，是么？”

见舅父一眼看穿我的心意，我倒也是心中赞佩，却不便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拜。老者轻轻一叹，举步向外走去，我心中怆然，背过身去，不愿见他苍老身形，风中却飘来他苍劲的语声道：“哲儿不必为难，你对荆氏已是仁至义尽，谢谢你对长卿和舜卿的提携救助。”

闻言，我心中一宽，放下了心中大石，荆氏的事情终于处理妥当，我便可以安心离去了。对着娘亲坟茔再拜叩首，徘徊良久，终于依依惜别。

这一次我费尽心机说服姜海涛，让他允许我亲到嘉兴一趟，除了想拜祭母亲之外，最重要的却是要和荆氏和解，毕竟嘉兴荆氏是我母族，先天上已经有争取的可能，这次我献策图谋吴越，掳劫世家平民填定海，是为了削弱南楚，可是我并不准备真得残害吴越之民，一来不符合我的性子，无利之事我从来不做，二来也有损大雍荣耀，三来将来统一江南之后，吴越之地必然因此久久不肯降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被掳的吴越之民中选出一些人来，通过他们管理俘虏，这样一来，外严内宽，以吴越之人温和隐忍之民风，才不会造成大雍统治上的困难。而这样的人选不可轻易选择，又需有治理内政的才能，所以嘉兴世家就成了我的选择，人谁没有私心呢，我也不会例外。只不过当日我只和海涛说了一半缘故，我来嘉兴尚有别的缘故，只希望他得报之后不会捶胸顿足吧？

※※※

注1：宋张尧同《嘉禾百咏》

注2：清谭吉璁《和鸳鸯湖棹歌之十》

注3：清冯登府《点绛唇・烟雨楼秋泛》

注4：南朝宋鲍照《梅花落》

第二十四章 金蝉脱壳

〖二月十三日，东海水军掠吴越之地，青壮钱粮尽归定海，余姚、镇海、嘉兴、海宁、平湖皆无幸，唯余杭、会稽得水营翼护，无所伤。

――《资治通鉴・雍纪四》〗

烟雨楼上，诸世家家主皆被召来，还有嘉兴名士数人，都被雍军强行请来，原以为是雍军大将相召，孰料主人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原本这些家主心中都存了轻视不忿之心，孰料这少年言辞得体，对嘉兴众人底细均了如指掌，言谈之中，更是流露出敬仰之意，不过片刻，就令众人放下敌视之心。那少年便令摆下酒宴，向众人询问嘉兴地理黎庶，众人既在篱下，焉敢不答，再说也有心一挫这少年锐气，寻机出言问难，结果烟雨楼便成了高谈清议之所。这少年虽然没有什么明见卓识，却是气度从容，侃侃而谈，极善调动气氛，竟令楼中其乐融融，直到日落黄昏，这些家主名士也是意犹未尽。那少年又令秉烛继宴，众人竟也没有十分拒绝。

荆信虽然是嘉兴世家青年俊杰中佼佼者，原本却也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谈话，但是荆氏声言家主卧病，不便前来，奉命而来的却是荆信的三叔荆逊卿，荆逊卿本来忧虑这样一来难免会得罪雍军，但是见到荆信在此，而且霍琮对荆信似乎十分器重，荆逊卿灵机一动，假传荆长卿之命，让荆信替家主赴宴。霍琮闻后十分高兴，更是特意让荆信坐在身边。若论荆氏地位，在嘉兴虽然颇为显赫，但是可以和其相提并论的就有两家，霍琮这般对待荆信，固然是殊荣，但是荆信只觉得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充满疑惑，众目睽睽之下，坐立难安，所以在席间也是沉默寡言。但是他越看越是惊心，霍琮虽然谦抑平和，却隐隐控制着大局，嘉兴世家已经尽入其彀中而不自知。

夜色渐深，那些家主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一场宴会到了这个时候未免拖得太长了，可是往主位看去，那霍姓少年仍然神采奕奕，兴致正浓，这些家主开始忧虑起来，再想想四周充做侍从的雍军军士，个个都是虎视眈眈，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他们也知道这少年将自己召来定是有所借重，可是不论是想要如何，到了这个时候也应该宣布了，怎么却拖着不肯散席。这样一来，众人不免开始胡思乱想，但是这些人又多半是老奸巨猾之人，自然不敢让气氛变得尴尬，更是费尽了心思寻出些话题来交谈，困得呵欠连天也不敢表露出来。

直到第二日清晨，霍琮才起身笑道：“晚生和诸位贤达一夜长谈，真是受益匪浅，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长夜漫漫，终有尽时。”

嘉兴世家中颇富盛名的君氏家主强行睁着红通通的眼睛，起身道：“能与霍参赞共饮，是我等之幸，参赞年少英杰，若有指教，尽管畅言，我等必然尽力为之。”他却也是忍不住了，与其不识抬举等到雍军翻脸，还是主动询问价码吧，在他心目中，若是送上金银钱粮，应该可免杀身之祸，雍军是不可能在嘉兴多留的。

霍琮早已得到回报，先生已经离开嘉兴，而一夜之间，雍军已经将嘉兴世家平民全部登记在册，只待自己下令了，所以他也不虚言矫饰，肃容道：“霍某奉靖海侯之命，取吴越之民填定海，诸位皆是嘉兴贤达，尚请戮力相助。”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茫然，继而眼中露出惊骇之色，瞠目结舌地望向霍琮，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这和善平凡的少年在他们眼中顿时成了毒蛇猛兽。霍琮笑道：“诸位族人，皆已束装上道，嘉兴车马舟船已经尽被我军征用，各位一路上当不致辛苦。”

荆信本是沉默不语，听到此处也是怒火填膺，起身扬声道：“雍军自称王者之师，如何行此不义之事，掳民入海，此是盗匪行径，扰民至此，何以对天下之人？”

霍琮平静地道：“两国征战，无所不用其极，若是尽屠吴越之民，也可达到同样的效果，只是我大雍天子仁厚，不愿残害黎庶百姓，取吴越之民填定海，已是定局，两害相较取其轻，荆兄应当谅解才是。”他语气虽然平淡，但是目光中寒芒闪现，却似乎动了杀机，荆信一滞，荆逊卿已经轻拉他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话，荆信只得颓然坐下。

这一次雍军侵入吴越，本已在南楚朝野预料之外，但是纵然定海被夺，吴越两郡的世家官员也并不觉得雍军会登陆作战，毕竟雍军在吴越之地全无根基，若是效仿海盗上岸劫掠，也未免有失大国风范。孰料东海水军主事之人本就做过海盗，再有一位不拘礼俗的楚郡侯为谋主，竟然定下了取吴越之民填定海的决策，用以和南楚长期对抗。若是换了大雍别的将领来主持定海，或者会换一种方式作战，但是姜海涛既对江哲信服，又秉政海盗作风，再加上他投雍之后，被雍帝赐以侯爵之位，却是承袭父荫，未立战功，这在大雍来说也是特例，所以他也很想用战绩证明自己，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采用这种可能会受人非议的战策。

片刻之后，烟雨楼下传来嘈杂之声，荆信闻声不顾雍军军士执刃在侧，到了窗前向下望去，只见街道两旁都有雍军进入民居，按照名册将一些青壮男女用绳索缚住向外赶去，老弱妇孺跟在后面啼哭，却被雍军执利刃逼退，嘉兴城内一片混乱，荆信只觉心中茫然。这时有人高声唤他名姓，他回过头去，只见烟雨楼上已经只有那些垂头丧气的世家家主和雍军军士，那青衣少年霍琮已经影踪不见，唤他之人正是一个军士，却是催促他整装上道。

南楚同泰十二年，大雍隆盛八年，对于吴越之地的世家百姓来说，可以说是一场浩劫，余姚、镇海、嘉兴、海宁、平湖被掳走五十万青壮，其中包括了各地世家宗族，寒门名士，各类工匠，雍军的手段可以说十分果决狠辣，五府县人口近三百万，却被雍军掳走六分之一，其中包括近五万世家族人、寒门名士，十万工匠，其余皆是青壮男女，按册索人，百不余一。待到陆灿率领九江水营经江南运河至嘉兴之时，雍军离开不到六个时辰，陆灿另遣部将前往接管余杭水营，自己率军追击雍军，无奈雍军早已计划周详，行动迅速，陆灿直追到盐官，却只能眼看着雍军从容渡海而去，只余下陆灿扼腕叹息，也不禁惊叹雍军主事之人手段狠辣高明，要知道雍军撤退可不是轻身离开的，随行的既有劫掠的钱粮也有被胁裹的民众，雍军居然能够毫不拖泥带水的撤入海中，怎不令陆灿惊佩。

站在岸边，望着雍军扬帆远走的船只，陆灿恨声长叹，却也无可奈何，而此时，得到他谕令的余杭水营才姗姗来迟，陆灿知道余杭水营向来自成一系，而且耽于安乐，早已没有了出海作战的勇气，却也只能轻轻责备几句，事已至此，重整余杭水营还需这些将领协助。接下来的日子，陆灿只能一边整编水营，一边重整沿海寨垒，防止雍军再度登岸劫掳，吴越之地遭此重创，留下无数残破门户，失去亲人的苦痛和担忧亲人遭到报复的吴越之民，对于组建义军并不支持，若非陆灿声威赫赫，又劝服吴越幸存的世家自保，更有武林侠士振臂一呼，全力协助，只怕组建义军一事将事倍功半。就在陆灿着手吴越海防的时候，一个消息传入他耳中，令他双眉深锁，这消息便是大雍楚郡侯江哲竟然身在定海，而且曾经亲赴嘉兴祭拜亡母。

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不胫而走，不过数日已经流传开去。江哲前往嘉兴祭灵，此事虽然隐秘，但是也并非是水过无痕，事后有见到蛛丝马迹的人一参详，便发觉了此事，更何况还有暗藏的南楚谍探，他们更是将江哲来去的行踪都掌握了，只是不敢出面阻拦暗杀罢了，毕竟雍军势大，江哲身边的侍卫又十分厉害。

虽然南楚上下，对江哲是异口同声地指斥辱骂，但是其实暗中却有几种不同的看法，有将之视为无君无父的贰臣贼子的，也有暗中羡慕他得此富贵荣华的，但是总的来说，能够知道江哲厉害的人却不多。一来南楚上层刻意瞒去江哲之能，二来江哲虽有侯爵之位，多半人都以为是雍帝酬其夺嫡之功，或者以为是长乐公主的缘故，纵有明智之士，也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情报，不能正确评价江哲的才能。可是对于南楚军政核心人物来说，却不会轻看江哲，就是执意采用愚民之策的尚维钧，也不会轻视于他。如今江哲现身嘉兴，显然是在东海军中参赞军机，这样一来，雍军的主攻方向一定是吴越，否则江哲怎会在定海，纵然是陆灿，也不会相信江哲会为了祭拜亡母而至定海。

当然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南楚军政各种势力并没有立刻确信，都是全力收集相关情报，江哲身份不同，他若出现在定海，将显现雍军的下一步战略，谁都能想到，江哲重入军旅，必定是雍帝之意，若非是为了南楚之战，还有什么能令这位在大雍地位超然的寒园隐士来到江南呢？陆灿首先便是令人在嘉兴寻找线索，抽丝拨茧，终于确定了江哲的确曾经出现在嘉兴。不提嘉兴荆氏族人全部消失，曾有村人看见一些黑衣雍军来去，而烟雨楼的伙计掌柜幸存下来，更是将烟雨楼中发生的事情全部相告，虽然不知那少年参赞是什么人，可是只听他所作所为，陆灿就已隐隐想到此人身份，通过情报得知这少年参赞名霍琮之后，陆灿更是心中了然，霍琮年纪尚轻，大雍又是人才济济，除非江哲亲至定海，霍琮随行，才有可能让这少年一展长才。

另一方面，南楚从大雍内部得到的消息也确定楚郡侯江哲已经消失许久，而雍帝亲赴寒园相请之事更是沸沸扬扬，甚至有消息证实江哲的确去了东海，综合各路消息，陆灿终于确定江哲果然是随东海水军来了定海。

等到尚维钧得到同样的情报之后，随即传来密令，暂时令宁海军山接受陆灿调遣，要求陆灿全力剿灭占据定海的雍军，当然还有一个要求，尚维钧严令陆灿铲除心腹之患――江哲。尚维钧平日虽然明里暗里指责陆灿对江哲有师徒故旧之情，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实际上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如此，陆氏数代辅佐赵氏王族，绝无背国的可能。对于江哲在大雍的地位，尚维钧也是心知肚明。尚维钧虽然争权夺势的私心，可是他毕竟不是全然无能，对于江哲的厉害之处他清楚得很，若非如此，从前也不会对嘉兴荆氏留情，如果不是如今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也不一定会对荆氏下手。

如今他既然认定了大雍的主攻方向乃是吴越，也就顾不上宁海的军权了，虽然只是允许陆灿调动宁海水营，而非是将军权全部交付，但是对他来说已经付出了巨大的牺牲。陆灿既不能辜负尚维钧的“好意”，而且他也有相同的看法，想到雍军在吴越劫掳的手段，不似东海水军原有的鲁莽粗率，而是精密狠辣，陆灿也相信江哲定是在定海指挥吴越水战。既然如此，就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放任雍军占据定海，若是拖个三年两载，只怕自己的精兵还未练成，雍军已经占据吴越两郡了。

因为江哲一人，原本可能暂时陷入僵持局面的杭州湾掀起了滔天战火，尚、陆两人再次捐弃前嫌，一心对外，余杭水营和宁海水营联手向定海发起了猛攻。

碧海之上，刚刚结束的一场恶战留下了无数的战船残骸，海面上浮尸处处，随着海流向外海漂去，敌我双方的船队向两个方向驶去，不过旬日之间，双方已经大战连场，却是未分胜负，若论水战，能与吴越水军对战的本就只有怒海求生的东海水军。

站在船头，感受着冰凉的海风，霍琮青衣飘飘，面色有些苍白，作战之时的颠簸疾行对他来说未免有些难耐，毕竟他不是常年在海上作战行船的东海军士。远处天际之下，海鸟掠波飞过，海浪滚滚，掩去了方才海战的痕迹，霍琮心中感慨万千，想及行踪不明的恩师，又是涌起无限烦恼。

劫掳吴越本是一件十分成功的壮举，可是回到定海之后，霍琮便挨了当头一棒，差点被坏消息击懵了，本来早应该返回的江哲居然影踪不见，只有百余名虎贲卫垂头丧气地回到定海，姜海涛和霍琮盘问之下，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原来江哲离开嘉兴之后，不仅没有返回定海的意思，还准备由嘉兴北上，经江南运河至震泽湖，再经运河至京口，渡江穿越南楚控制的淮东，转道徐州，奔赴襄阳战场，这如何能让虎贲卫接受，此去千里迢迢，而且一路上多半都是南楚的势力范围，若是江哲的身份被南楚发觉，只怕性命不保。呼延寿出面谏止，却是无济于事。江哲说得很明白，若是呼延寿想要强行阻拦，他就要让邪影李顺带着他独自上路。争论纠缠了半天，最后呼延寿知道阻止不了，只得退让一步要求随行保护，恳求了半天，江哲才答应带上五个虎贲卫士，呼延寿只得选了四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和自己一同随行，而其他的虎贲卫士则被迫返回定海掩护江哲的行踪。

得知详情之后，姜海涛和霍琮差点气晕，尤其是姜海涛，当初江哲要先随水军南下，雍帝已经是颇为担心，临行之前曾有书信给姜海涛，让他保护江哲的安全，想不到初到吴越，就被江哲摆了一道，若是江哲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如何向李贽、李显和长乐公主交待。霍琮也是头痛万分，但是他毕竟是江哲最得意的弟子，倒是觉得江哲不是轻身赴险之人，这样决定必有缘故，所以反而劝姜海涛不要担忧。

那些虎贲卫奉命暂时留在霍琮身边，并带了江哲书信回来，江哲信上嘱咐二人，将他身在定海的消息传出来，不要让南楚军发觉他不在定海，而且说明消息传出之后，南楚军将对定海发起猛攻，让姜海涛小心。二人思索再三，只得遵行，为了作出江哲仍在定海的假相，甚至霍琮曾经染了鬓角，扮作江哲模样在船上出现。

而南楚军的猛攻也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幸而宝剑越磨越是锋利，几次海战，南楚军都没有占到身边便宜，毕竟南楚水军多半都在内陆江河作战，对于海战，还是不如东海水军。双方便这样僵持住了，幸而定海已经在普陀建立了补给根基，又夺取了吴越钱粮，虽然宁海军山阻断北上归途，却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虽然陆灿也曾有意取普陀，夺回吴越之民，但是一来普陀难攻，二来东海水军屡次在其攻击时从后袭击，三来就是攻下普陀，想要将五十万吴越之民运回陆上，在东海水军窥伺下也殊不可能，所以最终陆灿放弃了这样的做法，只能以海战为要，茫茫碧海，化作血火战场，东南局势，俱被东海水军牵制住了，陆灿虽然善战，也无法分心襄樊战事，只能全部托付容渊负责。

第二十五章 却泛扁舟

〖雍军退，哲嘉兴祭母事泄，世人皆知，人皆言哲献策掠吴越，皆责其戕害乡梓。然雍军虽劫掳，不曾虐杀黎庶，或言乃哲之功也。嘉兴父老畏雍军再往，翼骨肉重返，不敢取荆氏寸土。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就在南楚水军和大雍水军在海上对峙之时，我已经在震泽湖上饱览无限风光，作为激化吴越局势的罪魁祸首，我可是没有一丝悔意，战争已经是必不可免的结局，吴越战局越激烈便越能转移南楚朝野的视线，也便于蜀中、襄阳战役的进行，至于我临阵脱逃么，咳咳，东海现在不是也用不到我么。

轻摇折扇，坐在画舫前舱之内，卷起珠帘，绶带锦袍，品着香茗，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春日的阳光，我摆足了南楚贵公子的派头，若非舟中没有歌女舞姬，倒是像极了游春的世家子弟，我又特意将灰发染成黑色，容貌也略加修饰，避免因为华发朱颜被人识破身份。吴郡虽然已经陷入了战乱，可是尚未波及到震泽湖周边的州府，吴郡人的和顺性情也让此地仍然处于平和安乐之中。毕竟陆大将军已经来了吴越，那么他们自然就不必担心了。我在湖上住了三日，八百里震泽，三万六千顷湖面，湖中有湖，山外有山，春光明媚，游人如织，丝毫看不出战乱近在咫尺的迹象。

珠帘轻动，呼延寿走了进来，他面上的神色十分不好，走到我面前躬身一揖道：“公子，险地不可多留，还请公子示下，我们何时动身？”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笑意，他相貌朴实敦厚，虽然多年位高权重，却没有染上颐指气使的脾性，只不过将近八尺的身高已经俊挺的身姿实在是很扎眼，再加上双目神光奕奕，双手虬筋纠结，怎么看都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可是却被我迫着穿上家仆服饰，还真是有些古怪啊。这也难怪，呼延寿可是虎贲卫的副统领，堂堂的一品将军，怎也不像一个平常的仆役。就是他带来的五个侍卫，我也看不出哪里像家仆。不过只要他们几个人别站在一起，倒也不是过分显眼，北地口音虽然重些，平日不说话也就成了，总有办法混过去的。不过，要不是呼延寿一口一个皇命，我又不想让李贽因此对他生出不满，才不会将他留在身边呢。至于他催促我赶路，也没有什么奇怪，要知道我在南楚境内待得越久，他的责任也就越重。更何况我们此次来震泽湖，路上可是和陆灿擦肩而过的，当九江水营急急南下的时候，我正在支流上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南楚水军的艨艟呢，我倒是没有什么，不过呼延寿可是一脸的铁青，唯恐被雍军发觉我的存在。只可惜他虽然是一片好意，我却不能成全他，留在震泽湖可并非是无事生非，我可是有为而来。

微笑着喝了一口香茗，我懒洋洋地道：“呼延，别那么着急么，难得来到震泽湖，不欣赏一下东山、西山的美景，岂不是太可惜了，何况现在南楚军正在从长江向余杭调动，与其现在上路，冒着遇到南楚军的危险，还不如等过几日，水道上比较平静之后再赶路不迟。”

呼延寿愣了一下，也觉得有些道理，可是留在楚境过久也是不妥，想到这次未能阻止江哲行动，回去之后已经难免被问罪，若是江哲再出些意外，自己怕是没有颜面回到长安了，想到此处正欲再劝，湖面上传来一阵琵琶之声，清越缠绵，应和湖波，声声入耳。

琵琶之声一起，我心中便是一动，闭目细听，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乐声几乎近在耳畔，诉不尽离情别怨，道不尽百转愁肠，一曲琵琶奏来动人心魄，好一曲昭君怨。听到一半，我睁开双目，轻轻一叹，昭君怨虽然是离别宫怨之词，却暗藏着“思汉”之意，缠绵悱恻中，乃是去国怀乡之沉痛，繁华退尽之喟叹。弹奏此曲之人，虽然弹出了绕指柔的意境，但是隐隐有落拓大方的气度，想必是忧心国事的才子。南楚繁华，江南烟水之间，不知有多少俊杰，只是南楚朝廷以诗词歌赋考较才能，纵然是皓首穷经，也难免黯然落第，而且就算是进了仕途，若无世家看重，也是没有一展长才的可能。就是陆灿，素以招纳贤才为名，也不能摆脱这种影响，他军中将领参赞，多半都和陆氏有着斩不断的渊源。想要凭借一己才能，在南楚立足并不容易，这弹奏琵琶的圣手想必也是报国无门之人，所以才会在曲中蕴藏这许多悲愤。

无意中一瞥，却见呼延寿也站在那里听得入神，心中不由奇怪，他什么时候也欣赏起琵琶了，倒是难得，心思一转，我几乎失笑起来，澄侯苏青精擅琵琶，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呼延寿既是她的夫婿，想必耳濡目染之下，也能领略一二。

这时，琵琶声一变，却是变得激昂壮烈，宛若铁骑突出，银瓶乍破，琵琶声中，我只觉得心跳加速，气血翻涌，面上顿时没了血色，珠帘飞起，原本在后舱入定的小顺子突然现身，飞身掠到我身后，一掌按在我背心，一缕真气渡入，片刻，我才长出一口气，平静了下来。呼延寿则是面色一寒，向外走去，显然是查探敌踪去了。

小顺子目中寒光四射，望向琵琶传来的方向，周身透出隐隐的杀气，这时，湖上传来一个男子引吭高歌的声音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我微微一愣，这原本是我在江夏见陆信练兵所作之词，后来为德亲王所获，他十分喜爱，每于军中吟唱，我的词风并不以豪迈为主，这一首却是苍劲雄浑，只是自从德亲王殁后，我又投了大雍，虽然我的诗词仍然在南楚流传，但是这一首却很少有人传唱，或者是觉得我不配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样的句子吧，尤其是现在，我已经公然领军攻吴越，还有人敢高声吟唱这首词，倒也难得。想到此处，方才险些被琴音所乘的恼意渐渐散去。

一曲未终，呼延寿已经回舱禀报道：“公子，三里之外有一艘游船，乐声是从那里传出的。”

我闻言透过珠帘向外望去，以我的目力，一眼便看到一艘没有船篷的小舟正在湖上随波起伏，舟上只有两人，一个是布衣儒服的男子，一个是黄冠的道士，那道士手中拿着撑船的竹竿，在船尾临风而立，双臂较为颀长，那男子却是高据船头，手执琵琶，背上背着长剑，正仰头向那道士说着什么，从我的方向只能看到二人侧面，但是也可看出二人气度便觉不凡，吴越乃是江南繁盛之地，地灵人杰，英才辈出，只是不能尽为南楚所用罢了。而且这两人能以琴歌震人魂魄，若非有小顺子相护，我恐怕已经受伤了。

想到此处，我兴奋地道：“这样文武双全的人物，可不能不见。”话音刚落，还不等呼延寿出言反对，身后已经传来一声冷哼，我身子一抖，回头对小顺子笑道：“下不为例，仅此一次。”眼巴巴地望着他，只怕他出言反对，这次出走可是我费了许多力气才说服小顺子的，各种理由摆了半天，才让小顺子勉强点头，但是一路上也是闷闷不乐，我在画舫小住，他始终在后舱入定，就是和我斗气呢，否则他历来都是在我身边伺候的。

小顺子心中本来是很不高兴的，本不愿江哲再惹是非，但是见到公子神采焕然，举止间更是多了放纵逍遥之意，再想到公子身在雍都，纵然是繁华深处，天伦之乐，却也掩不住淡淡的倦意，只有在暂时摆脱红尘琐事之后才能如此开怀，心中生出不忍，叹气道：“见就见吧。”

我闻言心中一喜，令呼延寿出去吩咐一声，将画舫靠近游船，挑帘走出船舱，扬声道：“这位仁兄弹得好琵琶，道长一曲高歌也是惊破世间闲鸥鹭，在下嘉兴云无踪，相请两位过来喝杯清茶，不知道两位可肯赏光么？”

那黄冠道士偏过脸来望了我一眼，冷笑道：“我们是贫寒之人，不配作世家子弟的嘉宾，阁下既是祖籍嘉兴，当知日前嘉兴遭劫之事，可是贫道不见阁下有悲愤难言之态，却在这仲春时分，嬉游湖上，当真是没有心肝之人，这等薄情寡义，怎配和我们说话。”

呼延寿闻言大怒，双目炯炯望着那道士，双手紧握，指节发出轻响，似猛虎将欲择人而噬。那道士冷冷一笑，一双利眼毫不示弱地迎上呼延寿的目光，周身透出沉凝的杀气。

那布衣儒士略一皱眉，放下琵琶，也向画舫望来，他身上一缕剑气冲天而起，却不是和那道士的杀气汇合，而是将两人暗斗阻断，虽然如此，呼延寿也是面色苍白，似乎受到重击，不过他心志坚毅，又是常常面对宗师级高手的气势凌逼（小顺子的特训），眉宇间丝毫没有示弱，反而更是露出敌意。那道士被同伴剑气阻挠，他对这同伴素来尊重，却没有生出恼意，但是见到呼延寿竟也能不减威势，倒是心中佩服，眉宇间缓和了许多。

那布衣儒士温和地道：“阁下请勿见怪，敝友性直，多有冒犯，不过我等江湖野人，不便和世家豪门相交，还请阁下见谅。”言辞和缓，虽然暗藏疏远拒绝之意，听起来却不那么刺耳了。

说话之时，那布衣儒士也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对面画舫上面的锦衣公子，心中暗暗探究这人来历。这艘画舫乃是吴州最大的绣庄“撷绣坊”所有，“撷绣坊”几乎垄断了江南五成的苏绣，南楚名绣顾绣娘七大弟子，“撷绣坊”便请到了四名，“撷绣坊”东主姓氏不详，乃是近十余年才兴起的，据说坊主只是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眼前这锦衣公子莫非就是撷绣坊主么？可是这人相貌清雅，举止洒脱飞扬，虽然自己的同伴恶言相向，那人却是没有一丝怒容，神色上反而透出宽容谅解之意，从容恬淡之处，不像是斤斤计较的商贾气相，更没有撷绣坊东主鲸吞蚕食的枭雄气度。

这时，那锦衣公子微微一笑，目光从黄冠道士身上移开，转向那布衣儒士望来，这儒士心中一震，这锦衣人双眸有些黯淡，显然神气不足，只是平常人模样，但是凝神看去，却觉得他双眸渊深似海，沉静幽冷，更透着看破世情的恬淡神采。目光流转，这人的面容顿觉生动起来，配合他清秀白皙的容貌，令人生出难辨他真实年纪的感觉。

这布衣儒士本是南楚武林出类拔萃的人物，剑法出众，又是满腹经纶，足智多谋，在南楚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不过是数人罢了。他的见识深远更非是常人能比，四目对视，只是一瞥之间已经觉出这锦衣人的不凡之处，眼睛余光望去，自己的同伴似是没有察觉，面上都是不耐之情。布衣儒士心中越发震骇，自己的同伴比自己年长许多，更是饱历世情，竟未看去这人真正的神采，若非是这人隐晦光芒，只是在和自己对视之时才流露出来，就是这人的气宇风标，若非智慧阅历到了一定的层次，根本无法领略。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生出歉意，觉得自己断然拒绝，未免有些失礼。

正在他目中闪过犹豫挣扎之色时，那黄冠道士已经不耐烦地道：“话也说过了，可以走了吧，真是可惜，好好的兴致，都被这些纨绔子弟打扰了。”

布衣儒士眉头一皱，正欲出言阻止同伴恶语，那画舫之上的锦衣公子突然扬声笑道：“等一等！”

那黄冠道士一挑眉，正欲说话，却已经被布衣儒士阻住，他对着画舫一揖道：“同伴鲁莽，多有失礼，尚请海涵。”这一次他眉宇间一片诚心诚意，全然没有方才淡漠疏离的意味。

此时两人相貌皆已落入我眼中，那道士大概三十六、七岁，相貌清奇，但是眉宇间似有深愁，那布衣儒士年过三旬，剑眉星目，英俊儒雅，气度风流，这两人都是气度不凡，这样的人物，纵然是无礼些，我也舍不得不告而杀。方才那声“等一等”非是阻止这两人离去，而是阻止我身后舱中的小顺子出手，小顺子素来对我敬爱，见那道士屡次拂逆，早已生出杀意，只是他早已可以将杀意收敛自如，泄漏的一丝杀意若有若无，除了我这极为熟悉他的人之外，别人多半难以察觉。

向前行了一步，我淡然自若地道：“却是在下失礼了，贸然相邀，既无名贴，也无引见之人，只是在下生平最爱豪迈风流之士，阁下琵琶之声尽述忧国忧民之意，这位道长所唱更是故德亲王最爱的词章，国难思良将，可知道长胸怀。在下虽是庸碌之人，却也感佩两位拳拳之心，故而前来相邀，只是想不到两位如此峻拒，听道长语气，似是不满世家子弟崖岸自高，但是如今看来，想来我们三人之中，崖岸自高的是两位忧心国事的义士，而非是我这只爱安乐的俗人。”

那两人默默听完，那道士面上满是尴尬惊怒，继而又变得有些灰心丧气，反而那布衣儒士目放奇光，面上露出倾慕之色，抱拳一揖道：“阁下说得是，是我们太拘泥了。不过敝友也是情有可原，近日陆大将军欲在吴越练义军，巩固海防，缺少军资，在下和这位兄弟有意说服吴越世家捐助义军，昨日方从无锡返回，却是人人推辞，个个退后，费尽心力，也只募得三成之数。所以我这位兄弟心中烦恼，看到阁下画舫锦衣，便有迁怒之意。”

我闻言略略一惊，想不到这两人竟是陆灿的助力，与他们盘桓会否泄漏身份呢？心思一转，我笑道：“原来如此，两位果然是侠士之风，为国为民。看样子两位想必是准备去吴州募款吧，在下与吴州首富‘撷绣坊’周东主乃是故交，在下之言，他总能听从，若是他肯带头捐资，想必对两位会有所帮助。这样一来，两位总不至于还要拒绝我的好意吧？”

那两人温言目中都是闪过喜色，那道士更是面红耳赤地作揖道：“若是如此，贫道向公子致歉，公子有为国之心，贫道代大将军多谢阁下慨然解囊。”

我笑道：“谢不谢的就算了，两位若是看得起在下，还请过来一叙。”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拒绝，也不需跳板，都是轻身纵上画舫，自有船夫去将小舟系在画舫之后，我伸手肃客，将两人请入前舱，自己随后跟入，给呼延寿一个眼色，让他回到后面去，免得他露出破绽。

第二十六章 茶香留客饮

走入舱内，目光闪过，我便是一愣，那站在舱中一角的青衣小厮看身形分明是小顺子，可是容貌却变了许多，虽然只是眉梢眼角的轻微改变，但是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气质也变得平庸，宛若明月被乌云遮掩，旁人绝对看不出他是当世先天高手之一。我知道小顺子是用内力改变面上的肌肉，变了容颜，虽然变化不多，甚至不会让外面的船夫发觉，但是若是认识他的人见了，绝不会认出他是邪影李顺。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转念一想，心中豁然，这小子在江湖上面的名气不小，说不准有谁认得他，不改容貌太危险了，他的心思总是比我细密许多。

目光从小顺子身上一扫而过，只当没有看见他一般，我坐在桌旁，笑着问道：“还未请教两位如何称呼？”

那布衣儒士歉然道：“在下东阳丁铭，这是敝友苦竹子道长。”

闻言我眼睛一亮，这两人我都知道，苦竹子么，曾听小顺子提过，这人本是南楚秘谍，当年小顺子千里追杀毒手邪心，曾放过他一马，后来他无颜再留在大雍，回到南楚之后便销声匿迹，想不到今日竟在这里见到，怪不得小顺子要这么急着改变容貌，这些年来小顺子容貌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恐怕此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来。至于这个丁铭么，我也是知道的。江南武林之中有四个第一，江南第一杀手无情公子，天下第一神秘人天机阁主，天下第一用毒高手申如晦，最后一个就是吴越第一剑丁铭。曾有人言他的剑法足以称得上江南第一，只是他却谦逊不肯承认。

想来想去，这四个第一，倒有两人和我有关，无情公子是已经离开秘营的逾轮，不知道他现在还能否保有第一杀手的实力，天机阁主不就是我自己么，至于这吴越第一剑丁铭，曾经屡次阻挠过大雍秘谍意图控制江南武林的举动，已经是司闻曹登录在册的人物。凤仪门虽然迁至江南，但是由于过去和江南武林的纠葛，失去了梵惠瑶、闻紫烟这样的高手，且名声尽毁，在江南武林立足十分困难，最后是凭着武力女色掌控了一批黑道高手，才勉强恢复了部分实力，更别想像在大雍一般领袖武林，江南白道上，只有这人才称得上领袖人物。

真是太巧了，居然让这么两个人物上了我的船，我露出热诚的神色，拱手道：“相逢也是有缘，两位都是朱家郭解一流的人物，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李二，去取周东主刚送来的那坛惠山泉，再取那包新茶过来，我这位家人的茶道可是极为出色，又是新采的吓煞人香，才敢请两位品尝。”

丁铭含笑道：“震泽湖所产的吓煞人香已是好茶，且有天下第二泉之水，听来也令人觉得心旷神怡，云兄这般活法却是逍遥自在，在下枉称逍遥，却是俗事羁绊，不能自拔。”

我自然知道丁铭话外之意，大笑道：“丁兄这是嘲讽我了，孰不知人生如梦，若是坚要清醒度日，最是痛苦难当，方才道长责我不为乡梓遭劫忧心，却不知我纵然肝肠寸断又有何益。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所差之处无非是以南统北还是以北统南罢了，不论谁人登上至尊之位，受苦者还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何况纵然战国鲁仲连在世，也不可能说服雍帝放弃南征之心，更是不可能说服南楚君臣束手就擒，无论如何，战乱兵燹已是难免，我非贤哲，只能随波沉浮，无力抵御尘世骇浪，这次雍军不曾血洗嘉兴，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想来还是我那位同乡尚念故土之情，否则只怕吴越繁华之地，将成修罗血海。”

那道士闻言神色一冷，厉声道：“俱是你们这般世家子弟，豪门富商，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否则我南楚坐拥半壁江山，有蜀中、荆襄、江淮之险，又有宁海、定海两大军山水营，岂会落到今日四处受敌的下场。云公子可知道，我南楚水军与雍军在杭州湾已经大战两场，皆是未分胜负，而荆襄局势也十分紧张，南阳军再度围攻襄阳，蜀中雍军也是蠢蠢欲动。而我南楚世家却仍是醉生梦死，上元日天机阁在建业举行竟宝大会，一方水晶龙璧竟以二百万两出售，君臣上下，豪奢成风，坐视民间疾苦，南楚若亡，俱是尔等之过。”

丁铭一皱眉，他知道苦竹子自从昔日返回南楚之后，便被解除军职，流落江湖，心性不免偏激许多，平时倒也罢了。但是此刻却不妥当，这神秘云姓公子想必在吴州有着暗藏的影响力，如果得罪了他，吴州募捐将成泡影。足下轻踢了苦竹子一下，歉然道：“云兄深明时势，豁然通达，想必这天下之争在公子来说只是无谓之事，我等都是世俗之人，实不忍见雍军铁骑，踏碎江南半壁，如今两国南北对峙，若论兵力，南楚不如大雍远甚，可是若论疆土财力，南楚并不逊于大雍，若是能够划江而止，倒也是一件幸事。何况我南楚虽然暗弱，却也有大将军这样的擎天玉柱，淮西、扬州两战，便令雍军重创，如今虽然雍军再度开战，可是若有大将军树起帅旗，南楚军民戮力助之，胜算可期，公子有意资助吴越义军，不也是心怀国事的表现么？苦竹子，云公子非是那些平庸之辈可比，还不谢罪。”

苦竹子闻言只得起身谢罪，我也是起身还礼，笑道：“苦主道长所说也无甚差错，水晶龙璧长二尺，宽高皆是一尺，上面雕刻了一百零八条蟠龙，若置于灯火之下，璀璨夺目，群龙活灵活现，仿佛将要破壁而出，更有晶璧之中的细纹，宛似重重祥云，这样的龙璧，乃是无价之宝，在下曾得一观，也是难舍难分，只可惜如今已经被人购下，如今想必已经深锁重楼，不能再见天日，当真可惜可叹。”我一边打趣苦竹子，一边不由佩服这丁铭之才，先是委婉地指责我不关心国家兴亡，然后又暗示苦竹子我向义军捐资便是好的征兆，当真是面面俱到，南楚俊杰之多，当如群星闪耀，只可惜却为浮云遮掩，若是南楚朝廷政治清明，当真不可攻打啊。

苦竹子听得一阵郁闷，却不愿再说什么冲撞的话，倒是丁铭目光一闪，能够有资格参与天机阁竟宝大会的，必是南楚有名的富商世家主事之人。

这时候，小顺子已经取来紫砂茶具，两包茶叶，以及一坛密封的泉水，我便转移话题道：“品茗不可无乐，今日既有嘉宾，就让在下抚琴一曲，以助雅兴如何？”

丁铭也正想暂时转移一下话题，便道：“正欲闻阁下琴音，尚请赐教。”他进来之时，便已看到舱内有琴台，他也是雅擅音律之人，自然知道乐声即心声，他本已觉出此地主人神秘莫测，故而也有心探测。

我虽然知他心意，却不担忧，走到琴台之旁坐下，抛去俗念，一心只去想着淙淙流水，十指轻拂，琴音响起。丁铭仔细听去，只觉那琴音似是细细的雨滴自天际而降，继而流入山间清溪，漫过山石，越过树根草茎，如织的溪水汇成河流，河流汇聚成湖泊，应和着舱外湖水激荡，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令人听来只觉是天籁，不似丝弦之声，琴声中更是透着洒脱不羁，自在逍遥之意一听可知。

这时，小顺子便在一旁慢慢地烹茶，每个步骤都作的精致无比，仿佛也是应和着琴音一般，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分明，优雅从容，待到琴音终止之时，茶香袅袅，已经溢满舱中，小顺子分了三盏茶，用晶莹剔透，几乎透明的雪色瓷杯盛了送上，趁着杯色，茶汤便似无瑕玉珀，或而绿或而深绿，深淡之中，烟雾如织、茶香泄泄，当中的茶叶却有的卷，有的呈片状。

丁铭端起茶杯，便是微微一愣，他是吴越之人，又是常年四处游走，震泽湖东山碧螺峰所产的吓煞人香并不陌生，这种茶叶的特点便是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身披毫，银白隐翠，香气浓郁，滋味鲜醇甘厚，汤色碧绿清澈，叶底嫩绿明亮，可是如今这盏茶中却显然混入了另外一种名茶。心中生出好奇之意，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滋味变幻莫测，更有一种香醇滋味。细细想来，那种茶香却是有些陌生，不由簇眉深思。

苦竹子虽然今日多有心浮气躁，但是他本也是南楚秘谍中的魁首人物，听到丁铭暗示之后也变得冷静下来，他本是黄冠道士，平素多有品茗养性的时候，又是曾经走遍大江南北，天下名茶，他倒是知道不少，饮下茶水，思索片刻，道：“这是信阳毛尖混和了吓煞人香，好茶，好心思。”

我也饮去杯中茶水，笑道：“李二最善烹茶，天下名茶，他见过十之八九，今次的吓煞人香采得过早，刚过春分而已，所以不免多些轻浮之意，故而他才以信阳毛尖相辅，道长能够一语道破，也是茶道中人。”

丁铭目光在小顺子身上一转，只觉得这仆人面容平凡，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双眸清冷冰寒，烹茶奉茶都是娴熟干练，凡是世家豪门，多有这种佳仆，甚至是世代主从，不离不弃，云公子身边既有这种仆从，显然身世不凡，而且他和撷绣坊主既是故交，理应有着相近的身份，但是嘉兴未听过有云姓大族，心中更添了几分疑惑，便出言试探道：“云公子既然是嘉兴人，想必见过如今正在攻略吴越那人，不知道公子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我笑道：“这倒是难为我了，我虽生于嘉兴，但是自幼家境贫寒，族人寥落如寒星，江哲其人，据说也是自幼离乡，且是荆氏旁宗，这样的身份地位，纵然同在嘉兴，又哪里有相识的机会。丁兄若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不需问我，只需听听街谈巷议也就知道了，不过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娶得如花美眷，深得雍帝信任的，这样的好运世间几人能有？”

丁铭眸中寒光电闪，道：“原来云公子也是出身寒门，想来今日能有这般成就，必是经过千辛万苦，只是公子身家基业想必都在江南，却不担心在战火中付之一炬么？”丁铭心中思量再三，这位云公子听他语气竟不是名门世家子弟，此人的气宇风标，绝不是庸碌之人，见他排场，又是豪富之人，那么这人身份就有趣得很了，不能轻轻放过。更何况他久在吴越，却不曾知道这么一个人，又怎会甘心含糊下去呢。

我淡淡一笑，道：“不惜身家基业的又何止我一人，南楚数代国主，除了武帝陛下之外，都是最不惜基业的人？”

丁铭沉声道：“公子何出此言？”

我望向窗外，淡然道：“晋朝立国以来，朝廷选士以德行门第为主，所谓德行，皆是世家吹捧，所谓门第，更是将寒门庶人拒之门外，结果国力日益衰退，为蛮人破了国都，帝后皆自焚死。太子南渡，立建业为陪都，苟延残喘，人称其后的晋廷为东晋。如今的南楚王宫，多半仍是当日修建的陪都皇宫遗址。虽然最后中原将士将蛮人逐了出去，国都迁回长安，但是选士的方式仍未改变。其后不过百年，东晋便四分五裂，武帝陛下承袭了江南沃土，立国称帝，改以科举制度选士，选拔将领更是不拘一格。可惜为了大业，武帝被迫和江南世家妥协，放手部分权力，换取世家支持，但是以武帝的雄才大略，那些世家不敢过分阻挠，其时南楚朝中皆是俊杰，不拘出身来历，不问道德文章，乃是南楚最兴盛的时候。可惜武帝立国不到七年，便不幸崩逝，灵王继位之后，世家势力重新抬头。之后三代国主，皆是浑浑噩噩，只知平衡世家之力，以保王位不失，科举选才变成形式，更将以策论选才，变成以诗词歌赋争胜。而且就是高中金榜，若无世家支持，纵有惊人才能，也不能晋身朝堂，朝中人事更替，多半都是世家争雄的结果，贤能列为下陈，庸才却为高官，南楚人才凋零，多因于此。国主尚且不知奋发以守基业，何况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呢？”

丁铭眼中闪过黯然之色，他本是寒门士子，读书不成方学剑，虽然成了有名的剑客，但是在世家眼中不过是个武夫，虽有报国之志，却无进身之阶，但是他仍然说道：“国主年幼，尚未亲政，尚相秉政，虽然才具平平，但是朝局尚称平稳，尚有陆大将军选贤任能，以保疆土，若得大贤相辅，未必没有转机。公子真知灼见，世所罕见，若肯为国家效力，必是一代名臣，为何还要沉埋民间，韬光养晦。”

我冷笑道：“丁兄若真是这样想的，那么在下倒是要送客了。若说国主年幼，只是未亲政之过，丁兄想必不知道，水晶龙璧如今就在大内藏宝阁内。且自从显德二十二年建业被李贽攻破，朝中秉政世家皆遭兵燹，只有尚氏因祸得福，一统朝纲，这十年来朝廷上岂止是风平浪静，根本就是尚氏的一言堂，只可惜尚氏才能不足，目光短浅，不知趁机执行新政，削弱世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唯才是举，加强国力，反而任人唯亲，不问贤愚。当年朝堂上还有可观之人，如今除了一二人之外，不是尚氏附庸，就是碌碌无为之辈。陆大将军虽然如你所说，选贤任能，可是兵部掌握在尚维钧之手，在军中想要升任校尉，便需兵部文书，陆灿虽然有心，可是这些年来又有几人能够从士卒升为将军。而且陆灿也不过能够在他亲领的军中这般选拔人才，就是陆氏嫡系将领军中，升迁也多半和家世派系相关，这一点就是陆灿本人也无力改变。若非如此，丁兄这等豪杰，为什么胸怀报国之志，却不曾投身军旅，效力疆场，只肯在野襄助呢。”

丁铭叹息再三，终于不语，这锦衣公子所说之言无一不真，却是没有办法辩驳，只能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公子所说虽然有理，但是现在局势紧张，我等也不能坐视雍军南下，尤其不能眼看雍军肆虐吴越，离散无数骨肉。只可惜吴越世家商贾未受波及者却多半畏惧雍军，不敢捐资筹建义军，当真可惜可叹！”

我见他如此，便顺着他的口气道：“丁兄这却是不知道世家商贾之人的心思了，这些人心中只有利益二字，若非如此，怎会私航贸易成风，朝廷律令在吴越之地多半是一纸空文，就是尚维钧，不也是想尽办法将心腹之人安排到吴越主政，暗中进行私航贸易么？这些人心目中利益比什么都重要，若是出资筹建义军，义军再被朝廷控制，则吴越再不能像从前一般不受建业政令约束，这才是他们心中的忌讳。而且吴越世家最大的利润来自远洋贸易，余杭正是吴越之地最大的港口，如今却被雍军堵住，吴越世家在两军胜负未明之前，自然不愿过分得罪雍军。”

丁铭心中原本只有社稷黎庶之念，对于这些世家商贾的私心自然考虑不周，但是他也是聪明之人，略一思索，已经明白其中道理，他蹙眉道：“可是定海为雍军所夺，远洋贸易必然中断，吴越世家理应有心逐走雍军，重开海运才是？”

我笑道：“若是南楚可以在短期之内取得大胜，吴越世家自然会大力支持，但是东海水军名扬天下，一旦占据定海之后，纵然陆大将军有天纵之才，没有数年也不可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样一来，未来数年的僵持局面不可避免。这于一来，吴越海航也将受到极大影响，余杭海运断绝之后，吴越中小世家、普通商贾便要欲哭无泪，但是势力庞大的世家商贾却可以通过宁海进行私航贸易，当今天下两大船行，海氏乃是大雍势力，南闽越氏却仍然归属南楚，越氏自然会乐于和吴越世家合作贸易，就是海氏也不会拒绝这样的私航贸易，毕竟吴越所产的货物在大雍朝野也是极受欢迎的，而且因为货物数量的减少，价格反而会上涨数倍，对于那些人来说，利润并不会降低多少，反而有了垄断商道的可能。只是私航贸易不论是北上高丽，还是南下南洋诸国，都需经过雍军控制的水域，与雍军秘密修好，便成了重中之重，这种情形下，却让他们怎敢得罪雍军呢？”

丁铭听到此处，心道，这位云公子必是出色的商人，才能对其中关节一清二楚，这些事情我却是闻所未闻，而且此人与“撷绣坊”关系非浅，见他气宇风标，那周东主又如此巴结，远远地取了惠山泉送来也就罢了，尚未到最佳时候的吓煞人香也赶着送来，说不定这人就是“撷绣坊”的后台。心中起了这样的想法，他越发有意问道：“那么以公子之见，应如何说服吴越世家支持筹建义军呢？”

我毫不犹豫地道：“商人既然逐利，便需以利动之。陆大将军势必不能久留吴越，一旦他离去，若是没有义军协助楚军巩固吴越海防，雍军必然再度登岸劫掳，若是雍军在吴越连连得手，纵然肯开启私航贸易，吴越世家也只是为人作嫁罢了。敌对双方合作，一方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不能在合作之时占据上风，所以对吴越世家来说，只有将雍军逼退到海上，才有商谈的可能。而且吴越世家本就各自有家将私兵，若是担心义军被朝廷控制，伤及他们的根基，何妨将私兵混入义军之中，这样义军就可以在吴越世家控制之下，不至于成为朝廷肃清异己的工具。”

丁铭皱眉道：“这样一来，虽然义军能够成功筹建，可是却不免沦为吴越世家的私人武力，将来必有后患。”

我笑道：“丁兄既然有意相问，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这不过是应急的策略，若不如此，难以令义军迅速成形，至于能够控制义军不过是说服吴越世家的借口罢了，真得实施起来，却有许多微妙之处可以斟酌，却不知到头来是谁占了上风。以在下想来，若是组建了义军，纵然人心不齐，凭着大将军的本事气度，想必也难不倒他。而且陆大将军文韬武略，都远胜于人，或者有更好的办法吧！”

丁铭暗暗点头，觉得云无踪所说极有道理，抬眼望去，这位云公子轻摇折扇，神色淡定，眉宇间透着坚定自信的光芒，显然对自己的判断确定无疑，对陆大将军陆灿也是十分尊重敬佩，这样看来他对南楚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般失望透顶，若是用大义相责，或者能够说服他替国家尽力，最不济也可得到他的帮助指点。而且此人如此气度才能，若是埋于草莽岂不十分可惜。想到此处，正想出言劝谏，只见云无踪眸中满是笑意，挥扇从容问道：“以丁兄之见，吴越之战，雍军和南楚谁的胜算高些，我那同乡可真有本事鲸吞吴越之地？那人虽然是名声远扬，但是却多半都是阴谋诡计，这堂堂正正的征战，只怕他也没有什么法子吧？”

丁铭闻言，越来想要说的话却咽了回去，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叹道：“云兄对朝廷弊政看得一清二楚，对大雍的强盛想必也是心中了然，大雍素来国力便在我国之上，七八年之前那场平汉之战，虽然交战双方也是死伤叠籍，但是大雍却没有伤到元气，事后又将北汉国力全盘消化，就连当初的嘉平公主，也成了如今的齐王妃，大雍国力有增无减，而趁势谋反，想要夺取天下的东川庆王，却成了最大的笑话，那一场莫名其妙的平叛，如今想来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谁会想到锦绣盟竟然在阵前倒戈，锦绣盟在旧蜀之地一向神出鬼没，就是大雍和我南楚多次清剿，也是毫无结果，更和两国都结下深仇大恨，这一点人人深信不疑。可是这样一个声威赫赫，极其严密的组织，却是早已被大雍明鉴司渗透掌控，轻而易举将庆王李康制住。声势浩大的锦绣盟转眼间烟消云散，明鉴司主事夏侯沅峰名扬天下，就连蜀中也为之震动。若非陆大将军趁着东川尚未平定之时袭取了葭萌关，只怕几年前雍军便已攻入蜀中了。蜀中如今虽然安稳，襄樊、江淮之地却是时刻悬着利剑在头上，大雍带甲百万，淮西、扬州两场大败并未损伤筋骨，一旦雍帝将从前驰骋北疆的猛士调到江淮来，只怕就没有这么容易对付了。更令人头痛的是，雍军却又别寻蹊径，从海上攻来，吴越危殆。我南楚徒有人口千万，半壁江山，却是处处都要设防，处处都有敌军，我虽无甚军略，也知道什么是备多而军分，武学中也有柔不可守的道理，久守必失，还击却又无力，如之奈何？大雍南楚孰强孰弱，已是昭然若揭之事。

至于公子问及江哲江随云其人，其实就是在下不说，公子也知道此人厉害，虽然朝廷民间一味轻辱贬低此人，可是只要是有识之士，怎会忘记昔日攻蜀之时，此人献策献计，襄助德亲王连克坚城，最后更是逼死蜀王，除去蜀中隐患。虽然因为事后他卧病隐退，令人渐渐忘记他的光彩，但是天下谁又敢忘记他？我曾见过他因之被贬的《谏晋帝位书》，策中尽述南楚之危，其中便涉及吴越，指责吴越守军不修甲兵，吴越世家不奉建业律令，一旦有事无以对敌，只是若非今日之变，南楚恐怕无人能悟其中真知灼见。以在下之见，德亲王最失策之事，就是身后遣刺客刺杀此人，若非如此，这人或者还会顾念南楚，而不是今日带兵来攻吴越，毫无故国之念。”

丁铭说及此处，已是不假思索，此言一出，舱中一声脆响，众人看去，却是苦竹子捏碎了手中茶杯。丁铭欲言又止，这时，小顺子已经提着刚刚煮沸的泉水准备前来续水，对苦竹子损毁价值不菲的茶杯的举动，他连眉毛也不曾稍动一下，只是又奉了一杯茶过来，这却是方才特意多分出的茶汤，还顺手递过方巾，苦竹子赧然一笑，用方巾擦去手上茶末，眼中露出歉意，小顺子却径自替众人续水去了。

丁铭见状心中一宽，又接着道：“姑且不论此人军略如何，只是他一人在定海，便牵制了陆大将军不敢轻易离开吴越，这等威势，就是平常人也知道其中深浅。”

我微微一笑，目视第二泡的茶汤，其色愈加莹碧，口中却道：“既是如此，吴越之地，多得是轻锐敢死之士，为何不仗剑除奸。此人曾在翰林院待了多年，又是博闻强知之人，想必对南楚各处地理郡治军事一清二楚，观此人行事，指顾之间翻云覆雨，又得雍帝信重，若是杀了此人，岂不是消去莫大隐患。”

丁铭叹道：“谈何容易，此人虽然是文弱书生，却有一先天级数的高手侍奉左右，”说到此处，他看了苦竹子一眼，见他神色黯然，却没有冲动之意，方继续道：“更有雍帝亲派的虎贲侍卫保护，出入之时，前呼后拥，关防严密，岂有行刺的机会？”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佩剑，道：“虽然这人身边防范严密，但是若有人甘心赴死，效仿聂荆之流，也未必没有机会，那人身边虽有高手，但是南楚也未必没有可以匹敌之人，就如丁兄，一身剑气，含而不露，若是殚精竭虑，行博浪一击，也未必没有机会。”

丁铭苦笑道：“我等学剑之人，首要诚心正意，此人虽然投了大雍，可是无论怎样看来，也没有什么过错。且不论他投雍是在免官之后，又是被俘虏至雍都，身不由己，就是别种情形，一个才华绝世的谋士，遇到雍帝那样的明君圣主，解衣推食，推心置腹，怎能不感激涕零，心悦诚服。这人投了大雍，在下反复想来，竟是想不出一丝可以责备他的理由，纵然是那人站在我面前，我也无法问心无愧地向他行刺。更何况若论武功，在下虽然小有成就，却也不敢和邪影李顺相提并论。我虽然习剑多年，但是却不曾转战天下，徘徊生死，如何能比得上那些历经生死的真正高手。江南武林无甚风浪，这些年来竟是没有先天高手出现，怎比得北地高手如云。那人身边，纵然没有邪影李顺，虎贲侍卫，难道就没有少林高手，魔宗弟子么？想要行刺此人只是痴人说梦。”

我垂下眼帘，饮去杯中茶水，道：“丁兄果然是俊杰之才，行刺敌酋多半是想要以弱胜强的无奈之举，如今两军对峙杭州湾，若是陆大将军能够以堂堂正正之兵攻破定海，就可以消除祸患，这才是光明正大的战策。丁兄为国为民，乃是侠之大者，却令在下深深敬佩。”

丁铭起身一揖道：“云公子既然也这样觉得，为何不替国家效力，陆大将军为人谦抑，礼贤下士，若是知道有公子这样的人物，必然倒履相迎。”他目中满是期望之色，令人几乎不忍心拒绝。

我摇头微笑道：“在下本是闲云野鹤，生平不问国家大事，平日往来大江南北，惯了对月饮酒，临风听琴，若能遇到丁兄这样的人，品茗清谈，就已经是人生最大快事，至于那些征战杀伐之事，我实在无心理会。南北之战，不论谁胜谁负，都是一家一姓之争，和我们这些平凡百姓没有什么关系。丁兄心意，我虽感佩，请恕我不能介入军国之争。不过我在江南还有些力量，若是丁兄缓急之时，可以前来求助。”

丁铭心中黯然，举目望见，只见这锦衣公子神色淡漠，飘逸清雅之处宛似谪仙一般，心道，这样人物，果然不该牵涉红尘之事，罢了，能够得他一诺，已经是难得至极了。转头看去，苦竹子似有不悦之色，连忙使个眼色让他忍耐，自己却道：“是在下鲁莽了，还请公子见谅。”

我见他知情识趣，更是生出好感，笑道：“丁兄体谅在下苦衷，在下甚感宽慰，只是还请丁兄不要对人说及在下之事，在下不愿多生事端。”

丁铭微微一愣，这个要求虽然合理，可是这人神秘莫测，若是自己隐去此人之事，未免不妥，因此只是唯唯道：“在下自然不会对人说起。”苦竹子知他心意，只是默然不语，他们两人的小动作我自然看在眼里，我也不甚在意，这样的局势早已在我料中。

故意露出欣然愉悦之色，站起身来，接过小顺子手中水壶，亲手替两人续水，滚泉入杯，虽然不如小顺子手法精湛，却也不致于水溅茶飞，然后更是亲手捧了茶杯递给丁铭和苦竹子，两人都是起身双手接过。

虽然双方心中都有各自的机谋，但是此刻三人对视，却也是觉得今日一会，甚是畅意自在，相视一笑，各自饮茶。我们残茶入腹之后，小顺子开始撤去茶具，舱中颇有曲终人散的意味。我走到琴台之侧，轻拂琴弦，琴声铮铮，尽述离别之意。虽不言语，丁铭素擅琵琶，精通音律，自然听得出琴中送客之意，站起身来，正欲出言告辞，却突然觉得手足再无一丝力气。

他目中闪过骇意，连忙运起真气，却是一丝也提不起来，只觉得浑身百骸如浴春风，有一种暖洋洋软绵绵的感觉，如饮醇酒，不能自拔。双足一软，跌倒在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在逐寸逐分地散去。勉强回过头去，只见苦竹子不知何时已经晕倒在椅中，面色微红，似是好梦正酣。

眼中神光电闪，丁铭却想不出自己是如何中了毒的，困倦之意涌上，他恨不得立刻睡去，但是心中却明白自己是受了暗算，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清楚，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晕睡过去。他勉力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额头渗出滴滴汗珠，脑中一清，他艰难的问道：“云兄，你这是何意？”

那背立抚琴之人回过头来，眼中似有惊讶之色，笑道：“丁兄何必这样苦苦支撑，只要放松自己，便可安然入梦，再无辛苦。”

丁铭一手紧紧握住椅臂，道：“云兄是何时下毒的，为何在下并未发觉。”说到回来，疼痛的感觉渐渐消散，晕眩之感再度袭来，他睁大眼睛不肯合上，只怕一闭上双目，就会沉沦不起。

只见那云无踪淡然道：“今日相逢本是偶然，品茗谈心也是平常之事，只是你我言语投契，在下不免多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若是往日，你离去之后，我便可以束装上道，纵然阁下想要追踪，也是有心无力。但是今日不巧，我尚要留此一夜，若是阁下有心探测我的行踪，不免多了许多麻烦。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在下在最后一杯茶中下了些安眠药物，请两位在画舫之上酣睡一夜，等到明日红日高起，两位便可回到人世间了，丁兄苦苦支撑，又是何苦来由？”

丁铭只觉得意识渐渐向黑暗沉沦，他勉力向那锦衣公子看去，心中隐隐觉得，此次一别，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神秘莫测的云公子，更是不愿错过最后的机会了解此人。只见云无踪轻叹一声，怅然道：“今日一别，后会无期，丁兄人品出众，意志坚强，在下心中敬佩，在下承诺之事，绝不会失言背信，只是丁兄若是将我的事情到处宣扬，在下恼怒起来，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为了丁兄着想，今日之事还请保密才是。”听到此处，丁铭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朦胧中只见那人缓步向自己走来，耳边传来那人淡漠惆怅的语声道：“天意从来高难问，相对陶然共忘机”然后，丁铭便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七章 还如一梦中

还未睁开眼睛，丁铭便觉出异样来，昏倒之时本在画舫中，但是此刻却觉得湖风轻拂，身上冰凉，耳边就是湖水激荡之声，身下更有飘忽不定之感，他不敢轻动，先将身体调整到可以随时出手的状态，更是用六识去感受身边的情形。但是除了湖水之声，就只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确定身边并没有危险的存在，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原本的轻舟之上，对面缩在船尾酣睡的便是苦竹子，撑船的竹竿仍然在他手中横握。而自己却是伏在船头，琵琶放在身边，佩剑仍然系在身上。丁铭心中生出莫名的感觉，好像昨日并没有人邀请自己两人到画舫上品茗，更没有人和自己争辩谈论。自己两人不过是在湖上睡了一夜罢了，那天籁一般的琴声，香气四溢的新茶，还有那优雅睿智的神秘云公子似乎都并未存在过，恍恍忽忽似是黄粱一梦。

他翻身坐起，忍不住舔舔干涩的嘴唇，却觉得一阵刺痛，却原来是不小心碰到了咬破的舌尖，虽然鲜血早已凝固，但是仍然有疼痛之感，直到此刻，他才相信昨日发生的一切并非是梦境。运起真气，行功一周天，他能够感觉到身上并无任何异样，真气如珠，流畅自如，更是没有丝毫窒碍。而且他也丝毫没有中了迷药之后的头昏脑涨，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若非可能受了一夜寒风，伏地而睡的姿势又不甚妥当，只怕就连腰酸背疼的感觉也不会有。他伸展一些有些麻涨的四肢，准备去叫醒苦竹子，却有一物掉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仔细看去，却是一块晶莹润泽的白色玉佩。

丁铭下意识地拿起玉佩一看，只见玉佩正面是雕功精美的图画，绘的是云海茫茫中隐约矗立的仙山楼阁，而在玉佩背面，更有两行铁划银钩的小字，“天意难问，机深虑远”。丁铭心中一动，回忆起自己昏迷之前，听到那云无踪所念的两句诗，反复吟咏数遍，丁铭心中突然一动，眼中放出光彩。云无踪如此人物，岂能默默无名，想不到自己竟然有幸见到江南武林最神秘的天机阁主。

天机阁纵横江南已经有十余年了，其势力却如冰山一角，令人永远难以揣测它的深浅，也只有云无踪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天机阁主的身份，而自己竟然有幸和这样的神秘人物品茗清谈，更得他承诺相助，丁铭心中激动难抑，只觉得天地间豁然开朗。对于云无踪使用迷药将自己制住，更是没有一丝怨言，就是自己身为天机阁主，也必会如此做的，虽然揭示了身份，却绝不会将自己的安全交给别人掌握。

这时苦竹子也已经醒了过来，他却是不似丁铭那般生出错觉，曾经身为秘谍的长处显现出来，一睁开眼睛，他便森然道：“我们中了暗算了，丁兄。”

丁铭笑道：“何止是中了暗算，我们简直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呢？”

苦竹子一愣，丁铭说出这话时，面上却是笑意盎然，完全没有一丝怒意，他也是精明之人，目光一闪，便已落到了丁铭心中紧握的玉佩之上，丁铭将玉佩递了过去，苦竹子目光闪动，不久，用略带试探的语气道：“莫非是天机阁中人？”

丁铭也是颇为佩服苦竹子的心思灵敏，道：“我想定是如此，那云无踪十有八九就是天机阁主。”

苦竹子想了半晌，只觉得那云无踪身上种种谜团都迎刃而解，既是天机阁主，能有这般豪奢享受更是理所当然。自称非是世家出身，却有着不亚于世家子弟的气度，身边有训练有素的忠仆侍奉，又有气度森然的高手护卫，能够被“撷绣坊”周东主奉若上宾，曾经见过水晶龙璧，对其下落了如指掌，这种种令人难以揣度之处，只要认定这人是天机阁主，便都是理所当然之事。而且此人气度见识，当世罕有能够匹敌之人，却又默默无闻，殊不可能，若是他是天机阁主，那么若没有这样的本事，反而令人怀疑他的身份了。最重要的一点，云无踪言谈之中，对于时事了如指掌，却对两国之争无甚兴趣，不偏不倚，这也符合天机阁的形象，天机阁历来不甚关心国家之争，虽然表面上倾向南楚，但是对于大雍似乎也没有过分的排拒。

想通之后，苦竹子脱口而出道：“这件事情应该告诉大将军。”他这样说却是因为，早年他仍为秘谍之时，就曾经奉命探测天机阁之秘，毕竟天机阁巧夺天工的机关暗器，种种匪夷所思的奇妙构思设想，都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就是南楚和大雍的军方也不例外，可是十余年来，天机阁仍然时隐时现，纵然一时被人占了上风，损失了一些力量，但是接之而来的惨重报复，足以令任何人胆寒警惕。结果纵然有人发觉了天机阁的一些行踪线索，或者是不敢打草惊蛇，或者是投鼠忌器，都不敢随便出手，往往在极短时间之内，线索就会被人斩断。事实上，在无法将天机阁势力一网打尽之下，任何势力也不敢对天机阁动手。更何况天机阁虽然实力强大，却并不专横，也没有独霸某种行业的野心，与之合作，能够得到发展壮大的机会，与之为敌，却是家破人亡的下场，这种情况下，还有多少人能够鼓起勇气和天机阁为敌。在南楚，天机阁就是这样独特的存在。

可是如今却有机会将天机阁控制住，那从未露面的天机阁主居然露了真相，换了旁人或者没有能力对付，但是若是陆灿，南楚军方势力最大的将领，却有力量对付一个不再神秘的人。

但是苦竹子话一出口，丁铭却断然道：“这万万不行，一旦如此，只怕就有祸事了？”

苦竹子露出疑惑的神情，丁铭见状叹道：“苦竹子，你毕竟出身世家，虽然现在成了江湖人，但是有些事情你还是看不穿，对于天机阁主这样的人来说，自身安危是最重要的，他既然已经要求过我们不能说出他的事情，若是我们违背了他的意思，只怕他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仇敌，你也应该能够看出来，他对大雍并无恶感，如果他一怒之下投了大雍，只怕对南楚来说便是雪上加霜。”

苦竹子反驳道：“可是天机阁一向不问身份来历，昔年有几份重要的兵械设计图便被大雍方面的人购去，与其留下这样一个难以控制的中间力量，不如将它牢牢控制在掌中。”

丁铭摇头道：“苦竹道兄，小弟冒昧地问一句，是否昔年之事对你的打击太重，以至于你不能清醒地认识当前的局势呢？”

苦竹子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神情变得骇人，眼中冒出怒火，丁铭凛然道：“道兄当年死里逃生，却被容渊以此理由逐出军旅，这些年来，道长心结始终不去，我们这些朋友也不愿意伤害你，可是今日小弟要问道兄一句，天机阁主能够声色不动地将你我迷昏，若是他下的是剧毒，你我岂不是早已丧命？天机阁主若是那么好对付，又怎能纵横江南多年。若是我所料不差，只怕他早已鸿飞冥冥，更是换了身份姓名，甚至相貌也未必还是这个模样，否则他怎能多年来保持隐秘的身份。他若不防范你我会对他生出歹意，就不会用药物将我们迷昏了。”

苦竹子的面色渐渐变得僵硬，昔年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最后浮现的是那个月光下容色如雪的少年，他颓然倒在船上，良久才疲惫地抬起头道：“小丁，谢谢你点醒我，我当真是被心魔所困，是啊，天机阁是什么样的势力，这种时候想要舍本逐末去对付它，岂不是自寻死路，不说别的，有了天机阁的策应，只怕吴越再无海防可言，吴越世家只怕倒有大半和天机阁有着生意上的往来呢。”

见他已经醒悟，而且用当日初见之时的口吻唤他，丁铭心中一宽，笑道：“我们这就去吴州吧，我想撷绣坊周东主应该已经有所准备了。”苦竹子爽朗的一笑，将心中烦恼抛去，拿起竹竿撑船准备向吴州而去，但是他却突然惨叫起来。丁铭一惊，抬头道：“怎么了？”

苦竹子哭丧着脸道：“这些没有天良的家伙，把我们丢在船上也就罢了，怎么却不将小舟系住，现在我们到底被湖水冲到了哪里，我却是也不知道了？”

丁铭闻言，先是愣了一阵，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愉悦之情，他心道，多半是那天机阁主故意而为，说不定就是惩罚苦竹子出言不逊。望向苍天云际，眼前再次浮现出云无踪的洒脱可亲的形容，“天意难问，机深虑远”，这虽是天机阁的来由，可是在那云无踪眼中，却恐怕真正的含义还是“天意从来高难问，相对陶然共忘机”吧。

“阿嚏”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摸摸鼻子，莫非有人在背后骂我么？不知道是姜海涛还是霍琮，他们两个骂我倒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霍琮，不过十几岁年纪，就被我丢到战场上，说起来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或者是呼延寿，从昨天晚上他的脸色就不大好，这也难怪，除非是我到了雍军大营，否则他的脸色绝对不会好看的。或者是小顺子在腹诽我，从昨天晚上我不让他杀人灭口之后，他就一直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我，如果不是我郑重警告他不能瞒着我下手，只怕那两人性命早就没了，现在他只是瞪着我，这已经是很客气了。

这时候，我乘坐的轻舟正向无锡驶去，昨夜，我在南楚的属下全部到齐，就在震泽湖心之中密会，这也是我离开南楚之后唯一的一次，陈稹、寒无计自然在场，秘营弟子除了逾轮之外，也是全部到齐。早在今年年初，我便传令陈稹、寒无计，让他们安排这次会面，并特意说明了我会到场，当然时间和地点都故意含糊其词，更是趁机考验所有弟子的忠诚，这些事情他们本是驾轻就熟，全不需我费心提醒。结果也是令我欣慰，虽然这些年来几乎难以见面，但是他们的忠诚却是未减。

和众人相见之后，我对接下来数年之内天机阁的宗旨策略给了明确的解释，这便是我一定要留在震泽湖数日的原因。虽然天机阁是我一手缔造，秘营更是我最可靠的力量，可是久离必疏，又是大战在即，我不能忽视任何微妙的因素，只有用自己的双眼确定他们的心意，当面说服他们接受我的决定，我才能确保可以如臂使指地控制天机阁，既能够对我有所助力，又不会损害到天机阁的根基。今后数年，两国之间必然是势成水火，消息往来将变得非常艰难，为了安全起见，我将无法像从前一样给他们详细的指令。所以这一次见面，我一定要他们明白我的用意，而这些事情，光用信件是说不清楚的，所以我才要亲自前来。

在我的决定下，天机阁在大雍和南楚相争其间，将要维持中立，甚至可以稍微偏向南楚一些，并不需要他们给大雍提供什么情报，更不用他们做内鬼里应外合，就连原本准备让他们挑动吴越世家支持陆灿组建义军这件事情，现在也有了接手之人，他们只需推波助澜就可以了。等到大雍步步推进的时候，他们只需主动一些合作即可。

这样的决定令陈稹和白义他们都十分惊奇，甚至白义犹豫之后，委婉地说明他们并不介意楚人身份的问题，他们只忠于我一人，但是他们的心意我虽然感动，却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怀疑他们的忠诚，虽然他们几乎都是南楚人，可是却几乎没有得到过朝廷乡梓的善待，当初我从孤儿之中选拔秘营弟子，就是不希望他们有太多牵绊。这些年来，他们也没有因为我投了大雍有所不满，始终忠心耿耿地为我效命，所以我并不会认为他们会因为故国而生出叛逆之心。但是，即使这些弟子并没有什么想法，我却不能不顾及到天机阁的局限之处。

无论如何，天机阁的根基还是在南楚，若说和敌国有些生意往来，或者想做些不利于朝廷的事情，这对一个神秘莫测的组织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就是和大雍关系密切一些，对于以利益为重的商贾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如果我想让天机阁全力和雍军合作，这就会导致天机阁根基的浮动。天机阁能够神出鬼没，是因为产业众多，盟友遍及江南，可是这些产业中的掌柜、伙计多半都是楚人，那些盟友也多半是楚人。天机阁弟子可以不顾虑南楚故国，可是那些楚人却不能不顾虑，他们可能会在雍军面前屈膝，却还不会铁了心投效敌国。与其令天机阁后院起火，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在天机阁控制之下，这样也比较容易诱导他们接受大雍的统治。如果弄得天机阁烟消云散，声名扫地，就像锦绣盟一样，我可舍不得，天机阁的产业可是我这些属下弟子安身立命之处，无谓的损失可会令我心痛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超出本分的事情不能做，收集情报，收买敌国重臣将领这些都是司闻曹的职责，我若插手，岂不是越权行事，我可没有打算和司闻曹争功。就像当初锦绣盟的事情，现在想来，我却是有些多事了，监察官员是明鉴司的事情，我却让锦绣盟去多事，虽然结果不错，但是若是因此引起了李贽的不满，可就得不偿失了。而且锦绣盟的事情夏侯沅峰替我背了黑锅，这次若是天机阁成为众矢之的，难不成司闻曹会替我背黑锅么？想来想去，天机阁还是安稳一些好，不显山不露水才是真正的赢家。

正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一个蓝衫青年走入舱中，恭恭敬敬地禀道：“公子，无锡飞鸽传书到，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公子一到，就可上路。”

我醒过神来，笑道：“山子你在机关暗器上的成就已经不在我之下，这次更是亲自出手，我自然是放心的，断不会误了我的行程，也不会露了破绽，不过上船的时候还是要安排一下，既要避人耳目，又不能让人疑心。”

那蓝衫青年眼中闪过惊喜，对于我的赞赏十分激动，不过接受过的教诲却让他强行抑制心情的波动，应诺告退，临去之时，目光在呼延寿身上一扫而过。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呼延寿心中一叹，这蓝衫青年相貌沉静冷肃，武功显然不弱，见他气度言语，也是出类拔萃，听侯爷对他的称呼，想来也是八骏之属。昨夜天机阁之会，至今想来也是如梦如幻，他虽然没有资格出席，可是却也冷眼旁观到秘营弟子出入。今日想来，仍是赞叹不已，江南之地，果然是地灵人杰，群英荟萃，若是南楚国主也是明君，能够举贤任能，大雍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舟行两日，终于到了无锡一处隐秘的船坞，走出船舱，我望着装满粮食的那艘特制货船，心中生出惆怅的感觉，上了此船，就意味着这短短的逍遥时光已经逝去，好梦由来容易醒，唉！

第二十八章 乐在相知心

我要乘坐的货船是从震泽湖出发，沿着江南运河北上京口，这是从无锡向淮东运送粮草的船只，去年秋天在淮东的一战，正是秋收将临之际，因为雍军犯境，以致颗粒无收，淮东被南楚收复之后，两军对峙，更是急需粮草，至少在夏收之前，淮东粮草都要靠江南调度。所以从去年年底开始，从吴越至淮东的运粮船就络绎不绝，有官粮也有私粮，其中从无锡起运的粮船占六成之上。粮行这样的生意多半在世家控制之下，但是这并不妨碍天机阁控制的商行跑一次龙套，在吴越买上十船八船的粮食，运到淮东出售，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运河上这样的船只络绎不绝，自然不会有人知道其中一艘特制的货船之内，多了几个不该存在的偷渡客人。

这艘货船表面上和普通货船没有什么不动，但是却在设计的时候动了手脚，在舱中加了一个密室，可以装载一些价值不菲的私货，现在，我就是被夹带的偷渡之人，小顺子则成了粮船管事（山子）身边的小厮，他只需改变相貌即可，世间能够看出他深浅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不必担心有人会识破他的身份。而呼延寿和其他四名侍卫，全被小顺子封了七八成的武功，然后丢到船上去做苦力了。反正换上船夫的粗布衣衫之后，目中神光黯淡，除了身材高大一些，怎也看不出是身居武功的军人。随着东海水军南下的时候，这些人都已经度过了晕船的难关，这一次，我特意先派人训练了他们半天如何行船，只要不胡乱说话，充做船夫杂役倒也勉强可以。这些侍卫都是克尽职守、精明能干的军士，否则也不能被选入虎贲卫，他们若是下起功夫来，等到下船的时候，一定已经是最好的船夫之一了。其实我倒不是不顾及呼延寿的面子，才让他也去做船夫，只是船上的密室小了一些，住一个人还可以，若是再加一个就太拥挤了。

这个密室只有两丈方圆，室内只有一张床榻，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小块空地可以供人活动一下筋骨，虽然通风还算不错，甚至还有一个相通的小房间可以盥洗，但是毕竟不够舒适，尤其对我这个享受惯了的人。可是我也是无可奈何，淮东不比吴越，我若是抛头露面出了什么纰漏，想跑都跑不掉，所以只能委屈一下，躲在密室里面了，这也是小顺子当初答应我潜行南楚的条件。想到我需要在这里闷上十天半月，就是叫苦连天，呼延寿他们虽然可怜一些，但是至少还可见到天日，而小顺子更是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外面游荡，凭他的武功，就是在岸上逛一圈再回来，也不会被人发觉，这样的强烈对比真是令人郁闷啊。

看看嵌在舱壁上的夜明珠，心中生出一丝庆幸，这种密室通风虽然还不错，但是若是长时间点起灯火，却也难以忍受，可是这里没有天光，若是不点灯火，便是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别人藏在里面，自然只能忍受一下。但是山子精灵得很，临时在壁上加了一个小机关，可以嵌入几颗夜明珠，这样一来，室内珠光明亮，虽然不及天光，但是视线无碍，就是想看看书，也不会觉得光线太暗，若非如此，这十几天我可怎么煎熬呢？

放下书卷，我再次轻叹一声，真是寂寞啊，或许是习惯吧，我从前最是喜欢清静的，可是现在却觉得分外不能忍受寂寞。小顺子也真是的，抛下我独自去逍遥了，说来也奇怪，若是他在我身边，就是一天不说一句话，我也不觉得孤单，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几次，终于忍耐不住，跳下床在地上踱步，转了几圈，越发觉得气闷，恨不得出去透透风，可是想到和小顺子有约在先，途中不能离开密室，便只能黯然神伤。正在我烦恼无比的时候，密室的小门无声滑开，小顺子躬身钻了进来，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我心中大喜，等小顺子将食盒放在桌上，准备出去的时候，拉着他道：“和我一起吃吧，吃完再出去不迟。”小顺子瞥了我一眼，却没有理会我，只是将食盒里面的菜肴和碗筷拿了出来，我一见却是大喜，竟有两副碗筷，小顺子果然够义气，知道我闷得很，所以特意陪我吃饭，想到此处，连忙拿了两个茶杯放在桌上，又殷勤地提壶倒茶，准备讨好他一下，全没留意小顺子眼中闪过的一丝笑意。

吃完饭后，我见小顺子在那里收拾碗筷，想到他又要出去闲逛，我却是作茧自缚，心中涌起强烈的郁闷感觉，往榻上一躺，翻身向内，瞪着墙壁发呆。过了没多久，便听到小顺子离开的声音，心中越发腹诽起来，他若想离开绝对可以做到无声无息，怎么偏偏弄出这样的响动，不是存心气我吧，不过想想我不许他杀了丁铭二人，却不跟他说原因，也难怪他这样气我。正在胡思乱想，身后传来小顺子冷淡的语声道：“下一盘棋如何？”

我喜出望外，连忙翻身坐起，就连上一次被小顺子杀得汗流浃背，立誓不再和他下棋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匆匆道：“不许反悔，至少三盘。”

小顺子微微一笑，已经恢复真容的清秀面容上露出温暖的表情，这可是这些日子罕见的表情啊。

一局棋才下了一半，我便又皱起眉来，看着被小顺子杀得七零八落的盘面苦笑，抬起头来，见小顺子神色和气，我壮着胆子道：“下棋也没有意思，我们随便聊聊天吧？”小顺子目光一闪，淡淡道：“说些什么呢？”

我笑道：“什么都可以，你想问什么，或者想说什么都可以，难得这样清闲，身边又没有外人。”

我心中想着，只要小顺子问起，我就可以和他说明这些日子肆意妄为的缘故，也免得他心里不快。谁知小顺子想了一想，道：“公子当初向皇上提出随水军南下，皇上问公子何故，公子只说想令楚军误会我军主攻方向乃是吴越，今日想来，公子真正的理由不仅如此，一来是想和荆氏和解，二来是分担姜侯的压力吧？”

我捡起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着笑道：“想和荆氏和解倒是真的，虽然就是别人来，也可对荆氏手下留情，可惜我却知道舅父他老人家固执强硬，我若不能和舅父化解心结，荆氏是万万不能为我军所用的，只是皇上必不会放心我回嘉兴，所以我便没有提起。至于分担海涛身上的压力，这话又如何说呢？”

小顺子淡淡道：“东海水军自从归顺大雍一来，这是头一次出战，胜负战绩十分紧要，吴越乃是南楚精华之地，纵然一时得手，也难免遭遇挫败，而且以王者之师，行海匪之策，恐怕易遭攻讦，纵然现在无人说什么，等到日后发作出来，便是一桩大罪。公子相携南下，首议劫掳吴越之策，这样将来若是有人想要以此责难，就要考虑到公子的立场。公子这样做，岂不是替姜侯分担压力么？”

我微笑不语，小顺子继续道：“其实若非东海水军最擅登陆劫掳，纵然公子定下计策，准备了吴越的精确地图，也不可能在短短十余日之内完成这样的战策，若是姜侯没有准备这样做，也不会备下那么多近海战船，劫掳的过程也不会这样干净利索。如今公子虽然得了献策之功，但是姜侯将战策执行得如此完美，已经是不世之功，而公子却将可能的攻击揽于自身，还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看了我一眼，小顺子又道：“公子自然也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将来公子若是失了帝心，也难免会有人以此攻讦公子，可是这些事情公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反而是姜侯，他年轻气盛，若是因此和大雍离心，却是可惜了这支纵横四海的水军。而且只要姜侯无事，海氏船行就不会受到波及，我们便有后路可退，所以公子便顾不得声名了，而是一力承担献策的责任。”

听到此处，我也不由一笑，道：“狡兔三窟，这也是自全之道。”

小顺子微微一笑，又道：“公子若仅是想要留条后路，自可留在定海，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北方返回中原。可是公子却决意孤身穿越楚境，前往淮东。”

我面上一红，道：“这个我不是解释过了么？”

小顺子道：“公子的确和我解释过了，今年三月江南行辕就要筹建，公子还需去赴任，而一旦南楚军知道公子在定海，宁海水营必定阻住北上之路，短时间之内，公子无法北上，纵有水军护送，也难免遭遇宁海突袭，若是公子滞留定海，不免贻误军机，令皇上对公子当初决意南下的事情不满。为了赶时间，也为了安全起见，不如从陆上走，在天机阁掩护之下，反而安全一些。”

我笑道：“就是如此，我可没有说谎。”

小顺子瞥了我一眼，道：“公子自然没有说谎，只是避重就轻，你要离开定海非是为了江南行辕的军务，而是为了姜侯，有公子在定海一日，姜侯的一切功劳都不免打个折扣，姜侯与公子名为师徒，侍奉公子却是如父如兄，公子自然不愿损及姜侯声威，所以匆匆离开定海。至于留下琮公子，一来是为了造成公子仍在定海的假相，二来也是让琮公子辅佐姜侯。琮公子虽然年轻，但是心性沉稳，姜侯虽然骁勇善战，却是有些气盛，若和陆灿相较，恐怕有些不如，但有了琮公子辅佐，必然可以稳住定海局势，纵然小挫，也不会受到大的损伤。”

我轻叹一声，道：“还有一个理由，你却没有猜到。”

小顺子眉梢一挑，道：“公子是说这次也是为了考验琮公子么？”

我微微一愣，笑道：“这一点你也想到了？”

小顺子道：“琮公子身世不明，偏偏最得公子爱重，总是不忍强行逼问，只是这几年琮公子甚得太子、嘉郡王器重，将来也必会成为大雍重臣，以琮公子的本事才华，就是想要权倾朝野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公子心中担忧他与大雍有隙，这一次特意将他一人留在定海，不似从前一般始终将他约束在身边，他骤得自由，难免会流露出心中所思，公子想必在虎贲卫中已留下暗子，监视琮公子的行径，一旦发觉有什么异样，就可以请姜侯将他软禁起来。定海孤绝海外，琮公子就是做出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也难以影响大局，而且纵然有事，还可令姜侯相助掩住真相，不令外泄。公子这样行事，既是为了试探琮公子，也是为了万一之时，可以保护琮公子。只盼琮公子能够体谅公子心意，不要做出亲痛仇快之事。”

我闻言喟然长叹，琮儿之事，我已经拖延多年，但是现在却不能继续不闻不问了，太子已经开始涉入军政，若是琮儿果然有些不妥之处，我也要在太子重用他之前弄清楚才行。

小顺子却又有惊人之语道：“这些事情很容易便可明白，只是公子与那丁铭、苦竹子二人相交之事，却令我苦思不解，只是今日突然想明白了，所以也想问问公子是否正确？”

听到此处，我却是大感兴趣，这几日我都以为小顺子为了这件事生气，想不到他却在替我想理由，倒要听听他是否明白我的心意，坐直了身子，面上流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小顺子淡然道：“初时公子只是见猎心喜，想要和才俊之士一会罢了，谁知两人上船之后，公子得知他们的身份，便有意借重，我本来担心公子这样人物，当世少有，他们若是仔细想去，难免会想到公子真正的身份，所以主张杀了两人，可是公子却不许我动手，只是暗示我在第三次泡茶的滚水中加入迷药，然后亲手续水，将两人迷晕，又留下信物，暗示公子天机阁主的身份。我这才明白公子深意，天机阁主神秘莫测，乃是传奇人物，他们知道公子乃是天机阁主之后，不论是什么蹊跷破绽，在他们看来都是可以解释的，自然就不会想到公子真正的身份。公子亲手续水，是为了让他们误以为是公子亲自下毒，可是他们自然看不出端倪，便会以为公子深藏不露，这样一来，更是不会想到公子是江哲江随云，世人可是都知道公子是文弱书生的。可是我却不明白公子为何费心留下他们的性命，莫非只是为了丁铭那一番肺腑之言么？”

我淡淡一笑，眼中透出狡黠之意，既是为自己灵机一动想出的计策自豪，也是暗笑小顺子只是看到了表面的文章。谁知小顺子也是微微一笑，继续道：“所以这几日我都在冥思苦想，终于被我想通了整件事情事，只因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是公子要做的事情，而且他们做来更是事半功倍，所以公子才宁可冒着泄漏身份的危险也要放过这两人。只不过手段虽然相同，目的却是天壤之别，他们是要维护南楚社稷黎民，公子的目的却是为了削弱铲除吴越世家。

公子生于嘉兴，天机阁产业在吴越的就有四成，虽然公子流离在外，却始终不曾忘记乡梓，这一次公子献策劫掳吴越，恐怕很是有人诟病公子不念乡梓，却不知公子一片苦心。

在公子心目中，吴越世家实在是最大的障碍，南楚的衰落，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王室和世家的相争，对公子来说，世家掌权有害无益，如今南楚其他各地的世家多半凋零，只有吴越之地，反而因为远离战火和远洋贸易，世家的力量越来越大。公子既然投了大雍，自然不希望大雍将来也重蹈覆辙，因此吴越世家必须要被清洗。可是大雍一统天下后，吴越世家必定望风归附，不论真心假意，到时候若是再清洗，只怕江南民心不稳，皇上乃是英主，必然不会纵容吴越世家，吴越世家不肯屈服，必定挑起民变，这样一来，锦绣河山，必将成为血海屠场，舞榭歌台，将成断瓦残垣，几十年之内吴越之地恐怕也难以恢复元气。所以公子苦思之下，才定了劫掳吴越的战策。

这条计策，表面是只是为了削弱吴越的抗拒力量，也是为了定海可以长期和吴越对峙。实则还有三个好处。其一，吴越世家为了担心雍军再次登陆，最后必定组织义军私兵对抗雍军，这样在作战中可以消除吴越世家的武力；其二，双方交战时日一久，就会结下深仇，战况惨烈，死伤叠籍，等到大雍南下之后，却可以用吴越世家抵抗王师的理由对其进行清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举光明正大，吴越世家想要挑起民变，也会得不到厌倦战事的平民的支持；其三，公子掳劫嘉兴世家到普陀，可以在数年之内破坏其世家体系，令其成为符合大雍需要的力量，等到大雍一统天下之后，将这些人迁回吴越，他们就成了大雍统治吴越的根基和助力。这样一来，公子既可以达到清洗吴越世家的目的，又保住了吴越千万军民的身家性命，若不是念及乡梓，公子何必这样费尽苦心，甚至不惜担上恶名。

就是公子有意让呼延寿看见天机阁的力量，也是为了通过他警示皇上。吴越之人，虽然性情和顺，骨子里却有轻锐敢死的本质，自古以来，最多刺客剑侠，大雍纵是灭了南楚，可是想要江南稳固，没有十年时间安抚镇压，也是不可能的，公子想必是担心皇上因为吴越的反抗暗流而采用强硬政策，所以才有意无意地警示皇上。只是这样一来，公子岂不是又给自己多了一个阴蓄死士的罪名，又揭示了隐藏的实力，这让我始终觉得有些不安，若是皇上有意鸟尽弓藏，公子何以应对。”

我只觉得心中畅快非常，这些心事我虽然在脑海里想过千次万次，却是不能上不能告天地君父，中不能告妻子亲朋，下不能述与鬼神，只能自己一人苦苦盘算，小顺子虽然亲密，我却不愿乱他心思，这些日子以来，当真是苦涩难言。一路北上，虽然没有见到多少外人，但是也隐隐听到有人议论雍军劫掳吴越之事，提及之人多半将我当成叛国背乡之人，痛加辱骂，这一点虽然在我意中，心中也是凄苦难安。想不到小顺子不需我明言，就能知我心意，他素来除了武学之外，少有关心世事，这一次费心苦思，定是觉察出我心中苦闷，所以才揭穿我的苦衷，用以安慰于我。

强抑心中狂澜，我尽量平静地道：“这也没有什么，天下一统之后，天机阁也该成昨日黄花，其实那些产业早已都分给秘营弟子了，只是现在还挂着天机阁的牌子罢了。这些力量给皇上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等到大雍一统天下之后，我纵有再强的力量，难道还能胜过朝廷么？与其私蓄武力自保，还不如散去这些力量，这样才不会引起皇室猜忌。再说皇上性情，也不是那样刻薄寡恩之人，鸟尽弓藏之语今后不要再说了。”

站起身来，负手仰望，珠光辉映之下，只觉得心境渐渐平和，想到世上终有一人知我深心，而这人又是朝夕相随，亲如骨肉的小顺子，越发觉得心中欢馨喜乐，就是这窄小阴暗的密室，在我眼中仿佛也成了贝宫珠阙。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我道：“好了，你出去吧，若是给人发觉你这个小厮总是不见踪影，想来山子也没有法子替你遮掩过去。”

小顺子目光一闪，垂下眼帘，转身离开密室，还未合上暗门，便听到身后传来轻笑之声，看到公子愁闷全消，他也是心中愉快，想来接下来的日子公子不会觉得难熬了吧。想到此处，他也是难掩唇边笑意，步履轻快地向舱外走去。

第二十九章 吴钩霜雪明

隆盛八年二月二十六日，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立在镇淮楼上，站在窗前俯瞰城下风景，裴云看似平静的面容下面隐藏着一丝烦闷，淮东战场失利，虽然占着楚州、泗州，也不能让他心中好过一些。偏偏这一次他奉了旨意，只在淮东牵制楚军，不能趁着陆灿陷在吴越主动出击，更是令他气闷。想到襄阳烽烟弥漫，长孙冀的南阳大营已经增兵至三十万，自己却未得到兵力补充，现在徐州大营尚不足十万兵力，想要发起一次大的军事行动都没有多少余力，这怎能不让他气闷呢。

另一件让他气闷的事情便是新任楚州郡守罗景。当初他原本准备等到局势稳定之后就将顾元雍撤换，免得根基不稳。谁知这顾元雍从前在骆娄真掌控楚州的时候有心无力，处理政务每有疏漏，可是自从投了大雍之后，居然如有神助，将楚州政务打点的头头是道，当初裴云从扬州败退，能够稳守楚州、泗州一线，实在是多有仰仗顾元雍的助力。裴云原本是赏罚公正的人，见顾元雍十分得力，就有心让他继续留任，可是这时候朝廷却已经派来了罗景担任楚州郡守，虽然不甚甘心，可是这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楚州的位置很是重要。可是那罗景虽然能力出众，性情却甚是桀骜，治理楚州的手段雷厉风行，惹得楚州百姓怨声载道，若是换了别处，裴云也不会和他作对，只是楚州乃是前线重镇，又是新降，需要安抚才是，所以曾向罗景暗示。可是这新任郡守自恃才高，却不肯稍做让步。若是换了别人，裴云多半先给他一顿军棍，然后将他赶回去，毕竟楚州仍是军镇，需受裴云管辖。可是这郡守后台极硬，乃是当今皇后内兄高融的爱婿，高融乃是雍帝重臣，曾有幽州辅佐太子李骏的功劳，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极高。裴云虽然不惧高融，但是他现在乃是败军之将，自然不想轻易得罪了高融，只是这样文武不和，如何能够全力进逼淮东呢？这样的烦恼之事怎不让裴云心中气闷。

裴云站在那里静默不语，立在他身后的顾元雍却是心平气和。作为一个降臣，他早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至于家族的安危，他却并不担心，衡阳顾氏世代传承，断不会因为一个不肖子弟而灭族，现在他只需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即可。他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从前他是南楚世家子弟，便悉心读书，考取功名，为家族取得荣耀，为官楚州，立于虎狼之策，他就明哲保身，纵然为了楚州军民和骆娄真相争，也是控制在骆娄真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更是着意结好楚州大营的军官，留下求救求情的后路。雍军攻下楚州，他便黯然投降，裴云委他重任，他便尽心尽力去做，如今免去他的官职，他也没有什么忧虑，只是筹划着是寻机回乡，还是继续等候雍廷的任命。在顾元雍心目中，他自认只是庸碌之辈，无力与强权相争，只要不过分侵犯他的利益，做雍臣还是楚臣倒也没有什么不同。当然若是现在南楚反攻回来，他可不会立刻就投降回去，毕竟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只是若是大雍有人迫他做些丧心病狂之事，例如让他说降族人投雍，里应外合对付南楚，这他也是绝对不肯做的。顾元雍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裴云有意留他在楚州，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施施然跟在裴云身边行走，而那新任郡守自然不知道，他许多不合楚州民情的律令，都是在这人示意下，指令楚州官员阳奉阴违，瞒上欺下，才没有挑起变乱的。

裴云立了许久，终于无奈地摇头道：“罢了，不想这许多烦心事，顾大人，我们换身衣服，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顾元雍闻言笑道：“将军平日军务繁忙，对这楚州城只是走马观花罢了，今日既想散心，就由元雍做陪，观赏一下淮安风光。”裴云微笑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杜凌峰，道：“今日出去只是闲游，不许你随便惹事。”杜凌峰连忙应是，面上却是一红，他生性好斗，总是喜欢惹是生非，若不是这个缘故，也不会至今不肯正式进入军旅。

裴云虽然想出去散散心，但是毕竟三人过于显眼，裴云今年虽然已经三十四岁，可是自幼修习佛门心法，内力精深，使得他看上去还不到三旬年纪，加上相貌气度都是人中之龙，就是穿了便装也是人人瞩目，更何况往来遇到的巡视军士见到他都不免行礼，而顾元雍本是楚州郡守，更是无人不识，杜凌峰无事就在城中闲逛，认得他的人也是极多，众目睽睽之下，想要游玩也无法尽兴。裴云自嘲的一笑，目光闪出，看到街旁有一座小酒楼倒还清雅，便举步向内走去。

那酒楼的伙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内肃客，掌柜的三步两步就奔到近前，低头哈腰，迎了三人上楼，这楼上只有六七付座头，临窗的三付座头都用屏风隔开，外面挂着淡黄的竹帘，倒是清雅别致。顾元雍虽然在楚州多年，可是这座小酒楼却没有来过，如今一看的倒是觉得颇有遗珠之憾。三人坐了下来，要了些酒菜，便饮酒闲聊起来。裴云推开窗子向下看去，街上人来人往，比起镇淮楼下生人勿近的冷落自然有趣多了，越发觉得微服出来却是对了。

这时，掌柜又引了几个客人上楼来，那掌柜本想今日楼上不招待客人，但是杜凌峰聪明得很，知道裴云今日出来乃是散心，就是多些人气才会高兴，所以早已警告过掌柜不要泄露楼上有贵客，让他照常对待。那掌柜虽然不敢不依，但是却也留了小心，带到楼上的客人也是先揣测一下有无妨碍。今次的客人共有六人，明显是远道出行，颇有身份的人物，所以他才放心地将人请上楼来，其中两人径自走向裴云左手的座头，另外四人却是在外面楼梯旁边择了座位，显然是主从分明。掌柜刚要转身下楼，只见两个俊逸书生正在上楼，这两人相貌相似，只是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差着一两岁年纪。一看之下，这掌柜心中大惊，这两人乃是兄弟，兄长周明，弟弟周晦，素来都在他楼上饮酒，周明为人最是狂放不羁，一向都有些悖逆的话语，平日倒也罢了，无人告密外传，今日楼上却有贵客在。想到此处，那掌柜刚要上前阻拦，谁知周明已经大笑道：“老杜，你上次说青梅酒今日就可以开坛了，我们兄弟特意前来痛饮几杯。”

那掌柜心中一叹，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得含含糊糊地道：“那青梅酒又酸又涩，也只有你们兄弟喜欢。”

周明闻言又是大笑，那周晦却只是微微一笑，周明道：“这青梅酒乃是老杜你用夏日摘取的七分熟的野生青梅混合寒冬冰雪所酿，味道虽然酸涩，却是别有一种风味，岂是俗人可以领会，岂止我们兄弟喜欢，文浦也是最爱此酒，只不过今日他却不能来了。”说到最后，语声却是有些唏嘘。

掌柜又是心中一惊，连忙岔开话题道：“不是还有两位公子来品酒了么，小人这就去取酒，两位公子请先坐坐。”说罢，他便凑到两人身边正要低语，耳中却是传来一声冷哼，他身子一颤，察觉到从竹帘之后透出冷厉的目光，只得下楼去了。临去之时悄悄回头，却见周氏兄弟毫无所觉，似乎那一声冷哼并未听见，心中觉得古怪，却也只能黯然伤神。这时帘内的裴云却是淡淡一笑，便是他传音警示那掌柜，但是心中也生出忧虑，想到楚州百姓对大雍的抵触之心有增无减，不由轻叹。

那周氏兄弟径自走入临窗最右面的座头，似是熟门熟路，那周明一边走一边对弟弟说道：“前年你我送青浦兄远走高飞的时候，曾经有约，今日在此重逢，共饮老杜新酿的青梅酒，只可惜如今楚州已属大雍，往来道路断绝，青浦兄今日定是要失约了。”

周晦道：“这也难怪，楚州已经不属南楚，青浦兄虽然是千金一诺之人，却也只能望青梅而生叹，有家难回，有国难奔了。”

周明笑道：“其实这也未必，青浦兄文武双全，一向有心为国效力，只是看不惯朝廷昏庸，所以才浪迹萍踪，无心仕途，不过如今淮东由陆大将军主事，说不定青浦兄就在扬州、广陵呢，虽然两军对峙，但若他有心，凭他的本事也未必不能回来。而且青浦兄从无失诺之事，所以我今日才要在此等候，否则若是他冒险回来，我们兄弟却躲在家里不敢出头，岂不是愧对良朋。”

周晦却道：“兄长慎言才是，以小弟看来，青浦兄还是不来为好，他视华先生如父，若是得知噩耗，必然不肯罢休，但是那罗贼乃是楚州郡守，手握重权，青浦兄若是有意寻仇，只怕反而误了他的性命。”周明闻言也是长叹不已。

裴云本没有理会楼上其他的酒客，但周氏兄弟又没有刻意放低声音，所以他听得一清二楚，回头看了顾元雍一眼，眼中流露出疑问。顾元雍也听见了两兄弟的话语，心中正为他们担忧，看了裴云一眼，踌躇难言，倒是杜凌峰低声道：“这两人将军想是忘记了，年前我军败于瓜州渡，那周明写了诗文讥讽将军，还当众说陆灿必能夺回楚州，本来这样狂生理应问斩，只是师叔却没有在意，只是让顾大人管束他们。罗大人上任之后，和城内的士子寒生多有争端，更是派人监视这些人，一旦有不妥言语，便要下狱问罪，现在城中士子多半闭门不出，以避灾祸。只怕现在楼下就有罗大人的暗探呢。至于他们所说的华先生想是城中名士华玄，至于那个青浦兄，想是两年前因为打伤骆娄真麾下军士而出走的楚州才子庄青浦，庄青浦乃是楚州士子的领袖人物，和周氏兄弟相交莫逆。”

裴云这才想起那件事来，只是淡淡一笑，对于这些狂生文士的攻讦，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只要大雍节节取胜，时日一久，这些人自然不会再胡言乱语。倒是那个华玄的事情很是麻烦，那人学问精深，城中儒士十之六七都在他门下称弟子，自雍军入城后华轩就闭门不出，罗景有意迫他入仕以收士子之心，却被他严拒，罗章人一怒之下将他关入了大牢，还是顾元雍亲向裴云求情，裴云下了一道手令令罗景放人，这才令那老先生脱了囹圄之灾，结果华玄年老体弱，在狱中又受了凌辱，出狱不到半月就病故了，若非顾元雍从中调停，裴云又及时增派军士坐镇，到华家祭灵的楚州士子们差点闹出事情来，罗景事后还上书弹劾裴云纵容轻慢，令裴云差点气晕，但是裴云生性沉稳，虽然已经怒极，却不显露出来，只是上了一道折子自辩。想到罗景这般强势压制，岂不是更加容易惹出是非，一旦乱了民心，自己如何稳守楚州呢？想到此处，裴云心中越发惆怅，心道，若那庄青浦果然来了，就将他带回营中去，免得他向罗景寻仇，可惜了一个人才，微微摇头，裴云又向窗外望去。

顾元雍却是暗暗皱起眉头，庄青浦乃是江淮名士，性情义烈，文采过人，又擅剑术，乃是楚州难得的佳子弟，他父母都已亡故，族中乏人，若非华玄爱他资质，收到家中照顾，恐怕难以成人，他若知道华玄死讯，只怕真会向罗景寻仇。庄青浦在楚州士子中声望极高，若是他一呼百应，掀起变乱，岂不是天大的麻烦。他不知裴云心意，更是担心庄青浦今日会冒险而来，苦苦想着如何可以引走裴云，或者想法子私会庄青浦，劝服他不要闹事。但是见到裴云在那里饮酒赏景，全无起身之意，他又不敢露出形迹，更不敢暗示周氏兄弟，心中越发焦急起来。

这时候，掌柜已经抱了一个小酒坛上来，一打开酒坛上面的泥封，便溢出酒香缕缕，香气中已经带着孤绝之意。周明倒了一盏淡青酒液，轻啜一口，朗声道：“晓雾锁秦楼，又添离愁。临风把盏倾金瓯。阳关唱遍也难留，此恨悠悠。”反复吟咏数遍，声音满是惆怅。

裴云听得微微皱眉，他虽然不甚通诗词，也知道这应是一首《浪淘沙》的上半阙，那周明既是才子，怎会续不出后面半阙。

这时，却从楼梯上传来一个清朗孤傲的声音续道：“青梅撷满袖，疏疏雪片。经年酿作杜家酒。饮罢孤寒立轻舟，一醉方休。”

周明和周晦两人都是惊喜交加，周明更是冲出竹帘，望向楼梯，失声问道：“青浦兄，竟是你回来了么？”

裴云心中一震，想不到这庄青浦果然来了，姑且不论他如何穿越城关，但是此人重诺守信之处，已经令人惊叹。裴云从帘内向外望去，只见周明和一个书生把臂对视，周明竟是满面眼泪，显然十分激动。那白衣书生也是颇为激动，但是神色间却有一种冷静决然的意味。裴云仔细望去，只见那书生剑眉星目，风姿飘逸，犹如临风玉树，当真是貌如子都，风标绝世，只是周身上下都笼罩着孤傲清绝之意，少了几分亲切意味。那书生一身白衣如雪，宽袍绶带，大袖飘飘，腰间悬着三尺青锋，非是那种轻飘飘突具华丽外表的饰剑，而是古朴沉凝的黑鞘黑柄的长剑。可见这书生竟真是文武双全的俊杰。

裴云心中惊叹，目光一扫，落到了那书生面上，只见那书生虽然神光未减，但是面色苍白，印堂有一道黑影，太阳穴上更是隐隐有着暗红印迹，裴云心中一颤，不由黯然轻叹道：“可惜，可惜！”

岂知从左侧座头之内，也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道：“可惜如此人才。”

裴云心中一动，目光向左侧望去，隔着屏风，看不到那边客人的相貌，但是那语声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何人。杜凌峰见他神色，便知究竟，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四个人和他们一起来的。”说罢伸手轻指，裴云望去，却是四个青年坐在那里低头进食，裴云只是一眼，便看出这四人气度沉凝，目中神光隐隐，身姿笔挺，衣履看似平常，兵刃也都用布裹住，像是寻常富商护卫模样，可是现在楚州境内哪里还会有寻常客商出没，何况这四人一见便知是身手不凡。越看越是觉得古怪，裴云不由剑眉微皱，现在楚州关防极严，这样的人物在楚州出现，为何自己没有得到禀报呢？

这时，那白衣书生的目光也扫视了楼上的酒客一周，淡淡一笑，随着周氏兄弟走入座头，道：“当年分别之时我写的词你还记得这样清楚，看来今日我若不来，你一定会骂死我了。快倒酒来，我等着今日已经许久，这些年飘零江湖，最盼的就是老杜的青梅酒，如今得偿夙愿，便是立刻死了也是不枉此生。”

周明心中皆是狂喜，只道他狂放，连忙取了一个大酒盏，倒了满满一杯青梅酒递上，那白衣书生一饮而尽，原本苍白的面色也多了些血色。周明喜道：“青浦兄还是这样爽快，老杜一年只酿十坛百斤青梅酒，这一次我已经全部买下，你我兄弟来个一醉方休，尽述离情别绪，待到酒醒之后，不论青浦兄如何吩咐，小弟都是欣然遵命。”他不便问友人是否已经得知恩师死讯，所以这样隐晦道来。却听的隔着屏风的顾元雍心焦如焚，恨不得高呼示警。

那白衣书生却是一笑，道：“为兄可没有事情相求，今日前来只是为了昔日诺言和这青梅酒罢了。”说罢取过席上酒壶，自斟一杯饮了，酒色染上面容，越发显得飘逸风流。周明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终是不愿出口相问友人是否已经得知华玄死讯。

这时，淡黄竹帘被人挑起，走进来两个青衣人，前面的那人灰发霜鬓，相貌儒雅俊秀，气度从容洒脱，后面的那人似是仆从身份，低首跟随。周明一愣，见那人形容陌生，神韵奇秀，若是从前，见了这等人物，他自然是着意结交，可是想到楚州已是大雍所属，虽然这人看上去颇有楚人风姿，但必是雍人无疑，因此怒道：“阁下为何擅自闯席，未免太过无礼。”

那人目光一闪，道：“我闻三位盛赞青梅酒，也想尝尝这清绝孤寒之酒，若是诸位愿意，在下愿以此物交换一坛新酒，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说罢张开右手，手心中是一粒龙眼般大的蜡丸，周明正要相问，那人已经捏碎蜡丸，露出一粒红如火焰的丹药，厢房中立刻溢满香气，周明只是闻到那香气便觉得神清气爽。读书人有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虽然医术平平，却也知道这是极好的续命丹药，只是自己三人似乎用不上，正在犹豫的时候，庄青浦已经冷冷道：“多谢阁下，一坛青梅酒换取这粒药丸，未免太不值得了，阁下若爱此酒，我令掌柜送去一坛就是。”周明心中茫然，却下意识地唤掌柜取酒，不多时，杜掌柜果然另外提了一坛青梅酒送来。

那青衣人轻轻一叹，道：“是我太多事了，早片刻，晚片刻却也没有多少分别。”说罢用力一捏，那粒药丸变成粉碎，厢房中香气大盛，红色药粉飘落地上，那青衣人取出丝绢，拭去手中药粉，转身走了出去。周明心中一惊，觉得万分可惜，那药丸必是救命良药，却化成灰烬坠落尘埃。一眼望去，无意中却见到那青衣人右手之上戴着一枚玉指环。指环本是女子饰物，男子戴来略显轻薄，那青衣人气度不凡，却如何有这脂粉气，周明心中生出轻慢，目光中露出不屑之色。孰料那青衣仆人此时方要出去，一眼看到周明神情，目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冷看了周明一眼，向外走去。这一举动，周明没有留意，却被坐在边上的周晦看到。那青衣仆从看上去二十多岁模样，相貌清秀白皙，只是一双眸子竟似寒泉一般幽深清冷，周晦心中一惊，生出不安的感觉。

此时的裴云却是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中溢满惊喜，却又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竟是真情，只是透过竹帘看到那两人面容，已经令他心中巨震，再听了几句话，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恨不得立刻出去相见，只是想到自己若是一出去，只怕惊动楼上众人，反而不敢轻动，只是却坐立不安，深怕轻慢了那人。这时耳中传来冰寒的声音道：“公子请将军暂且不要过来相见。”裴云心中一宽，这才平心静气下来，心思潮涌，想着如何利用这一机缘，摆脱自己的为难窘境。

这时，那庄青浦也似是觉察出了酒楼上面的气氛有异，起身笑道道：“酒已饮过，人已会过，我这就要走了。”周明惊道：“青浦兄难得回来，如何这就要走？”庄青浦眼中露出不舍之意，神色间有些碍难。

周晦却是已经看出一些不祥的征兆，起身一揖道：“青浦兄若有什么难处，还请言来，在下兄弟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负所托。”

庄青浦知道周晦素来细心，便笑道：“哪里还有什么事情，只是希望没有连累了两位才好。”说罢起身一揖，然后举步向外走去，周明起身欲拦，庄青浦却已走到了楼梯口，正要举步下楼。周明想要喊他，周晦却拉住他轻轻摇头。周明也是聪明人，突然心中明了，脱口而出道：“莫非青浦兄已经去过华家了？”周晦还没有回答，耳中传来呼喊奔逃之声，周晦顾不得向兄长解释，已经扑到窗前。

街道上两侧烟尘滚滚，楚州雍军铁甲在烟尘中历历可见，已经将四面八方都封锁起来，街上的百姓四散奔逃，一个锦衣大汉带着百余身穿灰色衣甲的卫军冲了进来，指着街道两旁的宅院道：“有人看见那刺客在这里出现过，必然已经逃到两侧的宅院店铺里面了，你们给我挨家进去搜查，若有反抗杀无赦。”

周明此刻也凭窗向楼下望去，他认得那锦衣大汉乃是楚州卫军校尉高秉。按照大雍军制，各州郡都有卫军编制，战力较弱，兵源主要来自被裁撤下的军士，平日协助郡守维护地方安靖，楚州卫军编制有三千人，只不过现在楚州乃是淮南节度使裴云镇守，所以编制不满，只有一千二百人。那高秉乃是国舅高融的族人，在此任卫军校尉，其意不问可明，此人一向都是楚州郡守罗景的亲信爪牙，周明对其恨之入骨。心道他来捕捉什么刺客，莫非有人刺杀罗景么？他素来思维敏捷，立刻就联想到庄青浦方才的言词，听他语气，竟是心事已了，再无牵挂，想必那罗景必然已经授首，而且下手之人正是庄青浦。想通这一点，周明只觉得如坠冰窟，心中丝毫恶人受报的喜悦，也无心去想庄青浦如何有法子刺杀了堂堂的一位郡守，只是想到庄青浦就在楼下还未出门，这团团重围之中，庄青浦如何逃得出去？

楼下的高秉也是浑身冰冷，想起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仍然觉得恍如梦中。当时突然有一书生前来求见，说能够劝服楚州士子出仕雍廷，罗景自是欣喜，因为华玄之事，他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虽然他借着弹劾裴云暂时避开了风头，但是一旦朝廷得知此事真相，前途只怕尽毁，所以罗景急急召见。那书生入见之时腰悬长剑，除此之外并无暗藏兵刃，罗景和高秉都只道这是士子习气，并未介意，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仍是让他解剑入内。

来求见的书生自称庄青浦，乃是华玄门生，这个名字罗景听过，知道这人在楚州士子中名声不小，虽然鄙夷此人忘恩负义，不顾恩师之死，前来投靠，但是罗景也知若有此人相助，笼络楚州士子的大事十有八九可成。所以对那庄青浦十分礼遇。庄青浦侃侃而谈，他对楚州名士了如指掌，谈及如何笼络这些人更是头头是道，罗景听得兴起，不再疑心。罗景虽然骄横，但是才学也是不浅，否则也不能做到郡守，见庄青浦才学气度都十分出众，也有心招揽，便和他详谈起来，一谈之下，更觉投机，谈到酣处，庄青浦起而作剑舞，折柳为剑，长歌当哭，其中有“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注1）”之句。罗景见他狂放风流，更无疑心，笑曰剑舞不可无剑，乃令人取来庄青浦的佩剑。

庄青浦接剑之后，再作剑舞，果然是剑如流虹，寒芒若霜雪。剑舞之后，罗景上前致意，却被庄青浦暴起行刺，高秉救之不及，只能围魏救赵，一掌击向庄青浦后心要害，只盼庄青浦避让一下，这样便不能一举杀死罗景，庄青浦的剑术虽然绚丽，却并非一流身手，只需有一线空隙，高秉便有信心救下罗景。谁知庄青浦也自知机会不再，竟然甘受一掌，一剑穿心，取了罗景性命，然后向外逃去。高秉本来自信这一掌可以击碎刺客心脉，可是庄青浦居然还有余力逃走，再加上罗景身死的冲击，高秉愣了片刻，等他清醒过来，熟知郡守府地形的庄青浦已经无影无踪。

高秉气怒攻心，令卫军追缉，更是令人向裴云求援，调动军队，封闭所有街道，缉拿刺客。高秉不是庸才，城中雍军虽然不受高秉指挥，可是也知捉拿刺杀郡守的刺客关系重大，通力合作，虽然楚州百姓都是不甚合作，却仍然发觉了庄青浦的行踪，确定他就在这条街道的范围之内。那些雍军尚未得到将令，便封锁住四面通路，让高秉自行带着卫军进去搜捕。而高秉想到无法向国舅高融交待，心中戾气上升，一进来便下令卫军强行搜查，一时间街道两边的屋舍都是人仰马翻，哭叫连天，更是不时传来卫军鞭打百姓的暴戾喝骂之声。

周明急得团团乱转，他既不想庄青浦被捉住，又不忍见百姓受到牵连，再说雍军定会上楼搜查，如果得知庄青浦曾经来过，必定受到株连，他虽然胆气豪壮，但是想到楚州郡守遇刺身死的严重性，再想到昔日裴云攻楚州时候的杀戮鲜血，心中也是寒气直冒，却是无可奈何，不知如何应对。

楼下的庄青浦神色黯然，他自然知道情势的严重，他未回楚州之前便已经知道恩师身死的噩耗，虽然他在楚州的人脉让他混入了城池，又让他未见罗景之前已经知道他的性情，设下了行刺之计，而且一举功成，甚至逃出郡守府之后，还有法子换下血衣离开险地。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绝没有机会再混出城去的，出城的盘查本就十分严厉，而且行刺之后，雍军必然封城。更何况他若一走，雍军恼怒之下，必会大索全城，连累无辜，所以他本就无意逃走，更何况他还有难言之隐。如今迟迟不出去，不过是不愿落入高秉手中，在死前还要受辱罢了。这时，几个卫军已经冲入酒楼，其中一人一眼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庄青浦，高声喝道：“刺客在此。”

庄青浦微微一叹，举步向外走去，那几个卫军正欲上前将他缉拿，但是见他气度从容，竟是一愣，让他走到了街道上，几人怔了一下，执刀跟出，拦住庄青浦的退路。

庄青浦毫不在意，站在道中，高声道：“庄青浦在此，尔等何需扰民。”

高秉一见大喜，他一眼认出庄青浦，厉声道：“将他拿下，本校尉要将他碎尸万段。”想到前程可能尽数毁在这人手里，他当真是切齿痛恨。庄青浦冷冷一笑，宝剑出鞘，寒光一闪，迫退几个上来擒拿的卫军，道：“若想擒我，你就亲自上来吧，这些军士奉命行事，我还没有杀他们的兴趣。”

高秉大怒，上前一步，正欲亲自出手，心中决意要将这庄青浦狠狠折辱，这时却听有人高声喝道：“且慢。”高秉回头看去，只见隶属裴云白衣营的卫平立在街口高声喝止，卫平常常奉命和高秉打交道，高秉自然认得他。见他阻止，高秉心中微怒，正要讦问，却见卫平一挥手，精悍的雍军军士四面涌来，迅速控制住四周，强弓利箭，刀枪如林。

高秉闻言怒道：“此人行刺罗大人，理应交给我卫军处置。”

卫平高声道：“现在两军对峙，此人突如其来，刺杀郡守，我怀疑此人乃是楚军秘谍，需要交由将军处置，刺客听着，你若束手就擒，无所隐瞒，我必向将军求情，给你一个痛快，还不放下兵刃，立刻投降。”卫平得知此事之后，他担心罗景之死会牵连裴云，所以决定将刺客控制在手中，便匆匆赶来，却不知道裴云就在旁边的一家小酒楼之中。

庄青浦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虽然是肆意欢笑，却是不减俊逸风流，片刻，他止住笑声，道：“庄某本是寻常书生，虽有报国之志，却无青云之径，当日因为得罪那骆娄真被迫出走，昨日归来却得知恩师死在那罗景手上，且不论国仇，恩师教养我成人，我尚未膝前尽孝，却见恩师灵柩，今日行刺乃是我一人之事，无关他人，庄某今日唯死而已，万万不会落入你等手中。”

卫平一皱眉，道：“有我在此，你想死也不容易。”说罢一挥手，人群中走出两个白衣营勇士，一人提着红缨枪，一人背上乃是宝刀，两人左右逼近，庄青浦擎剑微笑，两人正欲上前动手，却听旁边酒楼上有人朗声道：“下去吧，堂堂白衣营勇士，对着一个将死之人，何需如此多事，庄青浦，裴某念在你为师报仇，孝义双全，今日不为难你，你去吧，本将军保证不会随意株连。”

庄青浦闻言一惊，抬头望去，只见自己方才下来的酒楼之上，中间的那扇窗前，站了一个黑衣青年，气度沉静从容，俊朗英武，一见便觉心中折服，他离开郡守府的时候，心脉已经尽断，不过他剑术虽然不精，内功心法却有独到之处，尚能凭着意志和秘传心法支撑罢了，只需心神一泄，便会立刻死去。他心中念念不忘当日之约，所以临死之前也要来喝一杯青梅酒，又担心亲故受自己牵连，所以不肯舍生而去。

方才那青衣人送药给他，就是看出他伤重将死，虽然闻到那良药香气，也觉精神一震，但是庄青浦自知无药可救，也不想平白欠下人情，所以不肯接受。却是想不到裴云也在酒楼之上，更是想不到这位裴将军也是一眼看出他伤重将死，不愧是少林嫡传弟子。

原本为了罗景之事，他对大雍深恶痛绝，但是看到裴云这样气度心胸，却也心服口服，这些白衣营武士的厉害之处他自然可以看出来，出动两人不过是不让他有自杀的机会罢了，若非他已经命悬一线，真的动起手来，只怕他临死之前还要受辱。若非心中仍有牵挂，放心不下亲朋故旧，也不会忍死相持，如今听到裴云无意株连，心中一宽，心旌摇动，只觉四肢无力，竟是再也难以行走。他仰头高声道：“多谢裴将军海量宽宏，不罪无辜。”言罢，双目微阖，却是立住不动。卫平上前一看，仰头道：“将军，他已死了。”

街上雍军和楚州百姓都是动容，尤其是那些百姓，素来知道庄青浦的声名，更有人跪下磕头，低声祝祷。裴云一叹，从楼上纵到街心，负手看了庄青浦遗体片刻，躬身一揖道：“裴某从无虚言，绝不会因一人之事为难楚州父老。”声音方落，庄青浦尸身已经坠落尘埃。

裴云微微一叹，看也不看高秉一眼，对卫平道：“立刻传我将令，封闭城门，全城戒严，擅自行走者以奸细罪名处置，罗郡守已经已经遇刺，便由顾元雍暂代其职，高秉护卫郡守不利，暂免军职，卫军交由你统领。”

高秉本已怒气冲冲，听到这里喝道：“裴云，你如何这样胡作非为，本校尉乃是皇命钦封，岂是你说免就免的，那刺客行刺郡守，你竟容他从容自尽，又令南楚降臣接任，莫非这刺客是你主使的不成。”

裴云闻言面色一冷，森然道：“高秉，你不过是个卫军校尉，本将军却是淮南节度使，楚州乃是军镇，又受本将军统管，不要说你一个小小的校尉，就是换了偏将、副将，若有像你这等行事，贻误军机的，我也是先斩后奏。来人，将他带下去。”高秉想要反抗，但是看到就是自己麾下的卫军也全然没有遵命的意思，只得束手就擒，被几个军士带了下去。他素来仗势横行，见他被禁，街上一片欢声。裴云微微一笑，向酒楼之内走去。

卫平急忙上前道：“将军，有人到镇淮楼求见，手中拿着皇上御赐金牌，属下是来请将军回去的。”

裴云道：“我已知道了。”微笑不语，心道，我若非知道那人莅临楚州，也不敢这般肆意妄为。举步向楼上走去，他心中满是疑惑，正要向那人询问。

这时楼上，周明掩面不语，泪流满面，眼看好友身死，自己却是什么也帮不上，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斯人已逝，遗恨无穷，周晦也是黯然不语，但是他想的更多，想到裴云方才就在旁边，那么一切他自然看在眼里，却不知会否为难自己兄弟？

这时，顾元雍挑帘而入，两人看见，都是起身一揖，周明呜咽难言，周晦则恭敬地道：“尚请大人周旋，允许我们兄弟安葬庄兄。”

顾元雍闻言一叹，道：“你们兄弟虽然性情一冷一热，却都是重义之人，放心吧，裴将军为人言出如山，绝不会更改，他方才下楼之时已经让我转告你们兄弟，令你们厚葬青浦，这件事情他不便出面，无论如何青浦刺杀了大雍郡守，这是死罪，不牵连旁人已经是裴将军法外开恩，你们不可因此生出怨怼之心，也不要想着为他报仇，青浦求仁得仁，想来也是死而无怨。”

周明、周晦闻言下拜致谢，周明道：“大人放心，我们兄弟不是不识进退之人，不会把青浦之死怪在裴将军身上，今日之事，就是裴将军将我们两兄弟立刻杀了，也未必说不过去，更何况裴将军还允许我等安葬亡友。”

顾元雍扶起两人道：“你们这就去吧，楼中尚有贵人在，关于他的事情你们不可多言，若有违逆，就是裴将军也救不了你们。”两人闻言都是骇然，却只能凛然遵命。

※※※

注1：唐郭震《宝剑篇》

第三十章 画角金饶

〖隆盛八年二月，杨秀奉陆灿将令督军淮南，窥伺淮北。

――《资治通鉴・雍纪四》〗

周氏兄弟辞别顾元雍，便要下楼，但是酒楼之上却是气象大变，所有的闲杂人等都已离去，那四个原本坐在最外面座头的青年已经双双拱卫在最左侧竹帘之外，渊停岳峙，气度沉凝，接过四人身前的时候，周明、周晦只觉八道冰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便已汗透重衣，这等威势，必不是寻常人物。而且两人眼光瞥去，已经看到杜凌峰立在帘外，神色恭谨中带着淡淡的戒惧，便知道这帘内那个灰发霜鬓的青衣人就是顾元雍所说的贵人，只是却想不到会是何许人罢了。两人不敢窥伺，匆匆下楼，周晦心中却无端想起那青衣仆从的幽冷双目，只是奇异的，却是想不起那人形貌。

我站在窗前向下望去，看着周氏兄弟招呼街上父老，帮忙安排庄青浦的后事，不由指着他们道：“我未免太多事了，其实南楚俊杰无数，一旦到了国破家亡之际，便此起彼伏，层出不穷，无需我费心警示，皇上也会知道平楚的艰难。楚人便如水一般，看似软弱可欺，但是若是真得激怒了他们，便会面临无孔不入的反击。如今我们占了上风，不过是尚未逼近楚人心目中的底线罢了。若不能让楚人彻底失去对南楚王室的信心，纵然铁蹄踏碎江南山河，也只能得到断瓦残垣，荞麦青青。”

小顺子答道：“公子之意，也是为了能够多留下一些南楚俊杰，免得损及天地灵气，一片悲悯之心，苍天也必然见怜，怎会怪公子多事。”

我微微一叹，想到这些日子蛙居舱中，到了广陵之后，舍舟登陆，一路上餐风露宿，分外艰辛，南楚淮东军并不轻与，想要穿越重重防线，若没有熟悉地理的秘营弟子带路，只怕我们这么多人没有可能无声无息地到达楚州。不过我们所走的路途虽然艰辛，却也是两国秘谍往来之途，一路上没有少遇到那些往来秘谍，都是靠着小顺子的指点，避过这些人的耳目。

进楚州城却是使用呼延寿等人携带的虎贲卫令牌，我一路辛劳，便让呼延寿去见裴云，自己在路边寻了一个酒楼准备休息一下，不料竟看到这样的场景，庄青浦上楼之时，我便看去他已命悬一线，以我的医术也已经无望回生，心中不忍之下，便以丹药相赠，随不能绾回他的性命，却可让他多活几个时辰。只是这庄青浦却是择善固执，竟然不肯接受，虽然说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区别，但是人谁不是贪生而畏死，他如此绝决倒也令我倾慕，只可惜天妒英才，不能挽回。

这时，帘外传来裴云清朗的语声道：“淮南节度使，徐州大营主将裴云请见。”

我微微一笑，指着帘外道：“都进来吧，哪里还要这么多礼节。”

裴云此时早已化去身上酒气，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这个就连自己的恩师也是十分敬重的人物，他丝毫不敢轻慢，更何况这人昔年对自己尚有恩情。见江哲这样吩咐，便带了顾、杜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进得帘内，裴云单膝下拜道：“末将拜见侯爷，不知侯爷竟会到此，未曾远迎，尚请侯爷恕罪。”

我上前搀起裴云，笑道：“你如今已经是堂堂的节度使，何必这样多礼呢？我是私行至此，皇上想必还不知道呢？”

裴云心中暗道，不论你如何前来，若没有你在此，我也不便轻易解除高秉军职，去了内患，若非罗景已经遇刺，有了这人支持，自己也可将罗景免去，只是想到此人一来，许多为难之事便不再成为麻烦，这一拜他就是心甘情愿。

我隐隐猜知他的心意，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顾元雍，见他神色惊骇，想必已经猜到我的身份，正在奇怪我本应该在定海，为何竟会到了楚州吧？

上前一揖，道：“这位想必就是顾大人吧，本侯表兄在楚州任职，多蒙大人照顾，在下待他致谢。”

顾元雍心中茫然，不知所措，江南江北音讯隔绝，荆长卿那等小事自然不会流传过来，见他茫然，我给小顺子使了一个眼色，小顺子上前淡淡道：“嘉兴荆氏乃是公子母族，现任家主荆长卿便是公子表兄，曾任楚州长史，蒙大人青眼，心中感佩非常。这一次公子途经嘉兴，荆长史托公子转呈谢意。”

裴云、杜凌峰和顾元雍都觉得脑子里面轰然，他们自然不知小顺子这番话真真假假，荆长卿和江哲一向有隙，这次嘉兴之行，两人根本没有见面。倒是顾元雍首先清醒过来，他不似裴云和杜凌峰一般担忧已经得罪了江哲，倒能够冷眼旁观。见江哲眼中满是笑意，并无责怪之意，而且此人既然声名显赫，必是喜怒不形于色之辈，若是真的因此生出怨恨，岂能侃侃直言。如今他得裴云之命，代理郡守之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身家性命倒多半系于裴云身上，所以自然不愿看他难堪，便出言道：“荆长史精忠耿直，在下一向钦佩，就是裴将军，虽然为了立威，将他囚禁，却也对他看重得很。”

裴云这时候已经醒悟过来，不由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直接杀了那个强项长史，见江哲没有怒容，再想到荆长卿的离奇失踪，也不由笑道：“裴某本来以为是麾下将士过于疏漏，才被人劫了囚牢，如今想来，就是他们目不交睫，想来也没有法子看住人犯吧。”

这番话却是暗含奉承之意，却又不露痕迹，就是我听了也觉得顺耳，原本有意吓裴云一吓，免得他平白借了我的威势，此刻也是不想了，指着那坛青梅酒道：“罢了，罢了，这酒果然不错，我明日就要离开楚州，就让掌柜再拿来两坛，你我小酌一番如何？”

裴云心中一宽，知道那件事情并未让江哲心生不满，目光一闪，看到杜凌峰神色不安，便道：“侯爷有此雅兴，末将怎会推辞，凌峰，去取两坛青梅酒过来。”

杜凌峰心中狂喜，连忙匆匆施礼退下，心中暗暗赌咒，明日这楚郡侯离开之前，他都不会再靠近江哲一步，对于江哲的畏惧，却不是因为那种种传言，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来说，任何权威的力量都不能让他们却步。只不过杜凌峰在少林寺练武之时，曾有一次慈真大师带着关门弟子江慎回到寺中，在慈真大师忙着和寺中长老谈论佛经武学的时候，江慎便交给那些下辈弟子轮流照看，其时江慎不过四岁，却是淘气至极，让众人都是头痛欲裂。一天轮到杜凌峰照顾江慎的那天，江慎尤其顽皮，一眼照看不到，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杜凌峰性子有些急躁，趁着别人不注意，将江慎狠狠打了一顿屁股，接下来江慎果然老实了半天。结果等到杜凌峰中午午睡醒来，抱着江慎要把他交还给师伯祖慈真大师的时候，却是人人见了他都目瞪口呆，然后便是掩口偷笑。杜凌峰醒悟过来，一照镜子才发觉自己的眉毛竟被人剃去了，之后半年时间，羞得他都不敢出门，再见到江慎也是退避三舍。在他想来，有其父必有其子，江慎那样的小魔星，他的爹爹必定也不好惹，自己偏偏得罪了江哲，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片刻，两坛青梅酒被杜凌峰亲自捧了进来，然后他便趁机退下，顾元雍见裴云和江哲似乎有意密谈，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酒过三巡，裴云开始步入正题，出言问道：“侯爷不是随水军去了定海么，前日传来的谍报仍说侯爷趁夜袭取镇海甬江口，烧毁楚军船只百余艘。”

我闻言笑道：“这是夸大了，明州甬江口港湾为淤泥所阻，一千石以上的船只就不能进入，陆灿最多在那里留下一些快船，用来监视定海动静，传递军情，若是现在陆灿还让东海水军有机会取得重大胜绩，他也不会是堂堂的大将军了。”说到这里，我又转头对小顺子道：“琮儿还是不够稳重，这种小事也要出面，这可不符合我的性子，只怕再有一两次这样的举动，就是我没有露出行踪，陆灿也会知道定海那边是个替身了。”

小顺子淡淡道：“就是他知道了，也要说服别人。”

裴云自然已经听出，定海那边江哲留下了替身，江哲所说的“琮儿”之名他虽没有听过，但是想来是江哲弟子门生一流的人物，想到江哲将南楚君臣的目光诱向吴越，自己却脱身来了楚州，这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止，当真令人敬服。

裴云心中疑云重重，朝廷既没有旨意，也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谍报，虽然他还不会以为江哲有什么问题，但是当前最紧要的就是保护好江哲，其次就是上书皇上，说明此事，可是江哲方才说明日要走，他若真的随便放了江哲离去，只怕将来有什么差池，皇上定会怪罪下来，所以出言问道：“侯爷履险如夷，自吴越潜来楚州，末将佩服，现在战事连绵，虽然淮北尚在我军掌控，但是南楚的谍探也经常深入过来，侯爷不如留在楚州一段时日吧？”

我冷笑道：“若是留在楚州，只怕会被敌军生擒了，裴将军这样放心楚州的防务么？只怕就连徐州都未必保得住了。”

裴云心中一震，谨慎地道：“侯爷此言何意，末将在楚州、泗州阻住南楚军北上之路，淮西楚军虽然上次取得大胜，但是也是损害极重，又有崔珏崔将军守宿州，为何徐州也会失守？而且陆灿又为侯爷计策羁绊吴越，难道还有法子分身北上攻打我军么？”

我轻叹道：“皇上和齐王，甚至我，都还是轻视了陆灿，我军年前战败之后，楚州、泗州、宿州防线仍然稳固，淮北尚有你和崔珏两部军马，更有十几万精兵，在我们心目中已经可以守住淮北，姑且不论南楚君臣是否又胆子挑衅开战，齐王殿下即将率军南下，在汝南设立江南行辕，总督南征军务，呼应南阳、徐州，所以虽然淮北兵力不足，我们也没有放在心上。

谁会想到陆灿竟然有这样的胆量，今次我经淮东北上，发觉楚军征调粮草的数量超过了淮东楚军正常所需，而且杨秀现在就在广陵坐镇，广陵乃是北上要道，现在正在厉兵秣马，我本来不以为意，只凭淮东军马，绝对不可能一举攻破泗州、楚州，直到我到了楚州，才发觉这里居然文武不和，民怨沸腾，怪不得陆灿有胆量进攻楚州，若是我所料不差，只要杨秀一进攻，淮西守军便会配合飞骑营北上，夺取宿州，进逼徐州，一旦徐州失守，向北可以威胁青州，向西可以威胁南阳，楚军不仅稳据江淮，还可占有进攻大雍的主动。

现在想来也真是天佑大雍，东海水军攻吴越，损及南楚赋税根本，陆灿不得不亲赴吴越督军，杨秀虽然也是人才，却少了几分决断，为了求稳，延缓了进攻的时间，否则若是十日之前，他们就开始发动，只怕楚州百姓就会揭竿而起，到时候楚州就危险了。”

裴云听到此处已经是脸色铁青，不由暗悔自己爱惜前程，放纵罗景胡为，仔细想来，越想心中越是生出寒意，现在长孙冀又在围困攻打襄阳，虽然佯攻的成分居多，但是也必然没有余暇顾及江淮战事，而淮北防线似安实危，若是楚军有意北进，目标必然是指向徐州。我见裴云已经知道目前形势的严峻，又道：“这也怪不得你，南楚军从未主动北上，如今你已经知道消息，应该如何防守你便去安排吧，只要不丢了楚州，就是泗州失守，也不算我军战败。”

裴云站起一揖道：“末将多谢侯爷警示，请侯爷放心，只要裴某在楚州一日，就断不会让楚州失守。”

我点头道：“这样就好，虽然江南行辕尚未筹立，但是我任参赞一事已经定下，你不需担心会有什么罪责，一切我皆可担待。本来淮北危殆，我应留在此处才是，只是襄阳战事按照原来的计划，未免有些保守了，所以我要去见长孙冀，你给我通关文书，再给我一个向导指路，还有凡是知道我来楚州的军民，你都要小心防范，我还不想别人知道行踪。”

裴云点头道：“末将遵命，方才侯爷见到的杜凌峰是我师侄，他道路极熟，可以为侯爷向导。今日见到侯爷的人，末将会将他们控制起来，断不会让此事外泄。”

我点点头道：“一旦楚州遇袭，你要严防城中生乱，顾元雍算是个人才，只要你还有取胜的希望，他就不会反叛，此人在楚州颇有声望，你这次让他接替罗景，却是对了，你要好好笼络他，才能稳住楚州民心。那个高秉成事不足，我看他败事倒是有余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就把他斩了，不要手软才是。”

裴云肃然道：“末将遵命。”

我站起身道：“好了，就让那个杜凌峰替我们安排食宿吧，你的军务要紧，明日我离开也不必你相送，免得露出什么风声。”

裴云道：“侯爷所需文书，明日凌峰会呈上给侯爷，末将现在便要去城外大营点兵，请侯爷恕末将轻慢之罪。”

我淡淡道：“快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喝上几杯酒。”

裴云起身告退，毫不犹豫地向楼下走去，没过多久，我便听到楼下的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轻轻一叹，道：“这一次真是侥幸，若不是路上呼延寿发觉粮船的数目远远超过应有的规模，又有你这样身手的人去做谍探，还不能发觉这一次南楚的声东击西的计策。说来也真是好笑，我将楚军目光诱到吴越，陆灿却也因势利导，趁机收复淮东，进逼徐州。这一次我们两人倒是一个平手。”

小顺子淡淡道：“无论计策如何周密，既然已经泄漏，就没有那么容易成功，否则公子怎会这么放心去襄阳呢？”

我闻言笑道：“裴云乃是少林护法弟子，他的性情既有刚毅果决的一面，也有通权达变的一面，前些日子他纵容罗景，便是不想得罪权臣，以致使得楚州局势不稳，但是如今他既已知道南楚军有进攻之意，便会杀伐决断，纵然楚州血流成河，也不会让南楚有机可乘的。”说到此处，我又叹道：“若是我早来一日，只怕此刻裴云已经将罗景赶走了，那么就不会有今日之憾了。”

小顺子冷笑道：“公子这却是说糊涂话了，只怕这庄青浦和南楚也有瓜葛，否则他凭什么穿过两军防线，回到楚州，再说他行刺罗景，不也是对南楚有利么，裴将军和罗景尚未达到水火不容的境地，若是楚军袭来，一个铁腕郡守恐怕比起一个降臣要可信的多吧？而且若非庄青浦重伤将死，纵然裴将军怜惜于他，也不得不将其擒拿处斩，到时候城中士子必然对大雍更加怨恨，内忧外患一起发作，只怕楚州城就没有那么好守了。”

我听了之后，低头想了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庄青浦已死，这件事还是不必提了，无论如何这人死得也是可惜了，若是杨秀真要牺牲这样一个人，我倒要笑他目光短浅呢。”

这时，耳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听便知道上楼的正是呼延寿，我突然笑道：“呼延娶了苏侯，别的好处不说，这监察敌情的本事却是突飞猛进了要不然只怕楚军兵临城下，我们才会知道南楚还有胆子进攻淮北呢？”

小顺子闻言一愕，纵然以他的冷面冷心，也不由莞尔。

第三十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

二月二十六日，酉时，襄阳。

落日斜阳之下，雍军渐渐退去，容渊轻叹一声，只觉得心中无比惆怅，自从德亲王死后，自己因为亲王的遗折保举，成了襄阳将军，镇守重镇，可是这些年来，他却从来没有一丝开怀。对南楚君臣来说，他容渊不过是个寒门书生，虽然有些守城的本事，却也谈不上名将，所以十余年来只能枯守襄阳。他很想取得几场大胜，扬眉吐气，然后进入南楚的军事中心，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始终只是一个守将罢了。更令他郁闷的是，大雍自从齐王两次攻襄阳惨败之后，就再也不曾将重兵放在襄阳上。每次大战一起，都是派出十万八万的兵马来围困襄阳，这样一来，襄阳虽然安枕无忧，可是功劳却也谈不上了。就像刚刚结束的大战，陆灿、石观受了种种封赏，他和葭萌关余缅却是连一纸褒奖都没有。想到自己纵然没有大破敌军的战功，可是死在襄阳城下的雍军也是数不胜数，而且只凭襄阳一城，便牵引十万以上的雍军，这本身已经是不小的功劳。可是大战之后却没有得到丝毫认同，以容渊的心性，怎堪忍受这样的屈辱。

望着退走的雍军，容渊愤怒的一掌拍在城墙的石跺上，长孙冀这狗贼，简直把襄阳城当成了练兵的地方，每日轮流派出军队攻城，磨合他们的战力，全没有勇气孤注一掷，难道雍军不知道若是不得襄阳，则无法威胁江陵、江夏，甚至就是夺得了淮南，也会立足不稳么？

二月二十六日，亥时，宿州。

夜色朦胧，凉风习习，一间朴素无华的寝室之内，烛火摇曳，榻上睡着一人，面上刀疤宛然，纵然是在睡梦中也是愁眉深锁。在门外，两个守护的亲卫目光如鹰隼，即使是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下，也仍然没有片刻松懈。将近子时，换班的亲卫匆匆走来，他们走到门口，两个原本守门的亲卫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去，准备换防。其中一个亲卫无意中目光掠过那个亲卫面容，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心中一惊，停下脚步正要动问，便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然后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口鼻，鲜血涌入他的喉咙，他极力想要呼喊，却是无法出声。而另外一个亲卫几乎是完全没有防范，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那两个假扮的亲卫迅速将两人放到门口，让他们倚着墙壁站着，残月之下，若是从远处看去，只会以为两人偷懒打个瞌睡罢了。然后这两人其中一人推门而入，另一人却掩到窗下，手中寒光如雪，却是一柄匕首。

崔珏眼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多年好友浴血断后，眼睁睁看着他战死在沙场，不由冷汗涟涟，羞愤难当，然后他便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来，睁眼望去，却见昏暗的灯光下，一条黑影正向自己扑来，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翻身滚下床榻，血光崩现，一条手臂落在地上，崔珏一声痛呼，高声叫道：“有刺客。”声音撕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刺客原本想要暗暗行刺，孰料这本已睡着的目标竟会突然暴起，结果只是砍下崔珏左臂罢了。而崔珏的一声惊喝，外面立刻一片沸沸扬扬，灯火喊声向这边涌来。那刺客略一犹豫，已经碎窗而出，会合外面的同伴，向外冲去。但是崔珏身为将军，身边的亲卫极多，若非崔珏一向自负武艺，不喜欢太多的亲卫随侍，两人根本就没有机会，如今既然已经惊动了人，这两人如何能够逃得出去，在杀了数人之后，一个刺客战死，另一个刺客被那些亲卫活捉。推倒阶前。这时候崔珏已经面色苍白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是军医替他裹伤，骤然断了一臂，崔珏伤势极重，如今已经是强行支撑着盘问刺客了。

那刺客缄口不言，崔珏问了几遍见他不肯说话，也失去了耐心，正想让人将他关押起来，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和喊杀声，然后便是北门燃起熊熊火焰。崔珏心中一惊，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踉跄，这时，一个军士奔了进来，扑到道：“将军不好了，是南楚军来攻城了，北门被奸细打开，现在楚军已经入城了。

崔珏恨声道：“好狠毒的手段，楚军只是占了北门，传我将令和敌军巷战。”说罢伸手去拿兵刃，却只觉头晕目眩，一跤跌倒在扶持他的族侄崔放怀中。这时，城中众将多半都已冲到了崔珏的住处，却只看到崔放抱着崔珏大哭。崔珏的副将见状大声道：“将军已经受了重伤，我军又没有防备，如果和敌军缠战，只怕数万军马都要葬送在宿州，何不弃城而走，退到萧县防守，然后再向徐州求援。”崔放连连点头，扬声道：“副将军请暂代将军传令，我护送将军先走一步。”那将领闻言慨然道：“由我亲自断后，诸位将军都快些召集人马撤退，敌军来自南面，却封了北门，为了稳妥起见，我们从西门撤退。”

崔放闻言也顾不上别的，抱着崔珏上马，在亲卫营保护下向西门冲去。刚出府门不远，只见长街之上，一队骑兵正向这边冲来，为首的便是两个白袍小将，两条银枪如银龙飞舞，收取着雍军将士的性命。转瞬之间，他们的身影被涌上的雍军淹没，崔放不顾一切冲向了西门，将要冲出城门的时候，无意中一回首，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崔放抹去眼角热泪，投入到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一战直到天明方才结束，宿州三万军马，倒有半数葬身火海，副将战死城中，飞骑营在陆云、石玉锦统率下追出二十里，大破雍军，雍军败退萧县，崔珏伤重昏迷。

二月二十七日，寅时末，泗州。

天光未晓，雾冷水寒，滔滔淮水之上，尽是渡舟，在黑暗中向对岸驶去，悄无声息地向泗州城摸去，泗州城距离淮水只有两里远，船上的军士都是穿着和夜色相近的灰暗衣衫，天光黯淡，雾锁淮水，直到那些灰暗身影到了泗州城下，仍然没有被雍军发觉。

到了城下，十几个黑影掩到城下，手足并用向城上爬去，这些人身手敏捷，只凭着城墙的些许凹凸不平，就能够如同猿猴一般向上攀去。还未接近城头，城上便有人低呼道：“你们来了。”言罢放下绳索，这些黑衣人借着绳索，不多时已经登上城墙，没入黑暗之中。过了不到一拄香时间，泗州城内突然火光四起，然后城门之内传来纷乱的喊杀声，不多时，城门洞开。

伏在暗处的南楚军将领望见，心知里应外合大破泗州的战术已经成了一半，挥动旗帜，杀声震天，南楚军士向城门冲去，那将领一马当先，直入城中，只见眼前烟火弥漫，引路之人很快就消失在演武之中，那将领一皱眉，喊道：“不可深入，控制城门。”

就在这时，两边突然传出喊杀声，那将领一愣，只见雍军从两侧涌上，身后的城门则是轰然关闭，那将领心知不好，大叫道：“中计了，跟我杀出去。”却还没有跑出两步，就已经被利箭射杀。

淮水对岸，原本遥望着泗州的杨秀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尚未得到回报，正在他心焦的时候，只见河对岸泗州城门突然洞开，一个雍军将领纵马到了河边，朗声大笑道：“多谢你们的厚礼，本将军笑纳了。”说罢，他手一挥，身边的军士丢下几十颗人头，那将军高声道：“张将军有命，凡是私通楚军，意图谋夺泗州的叛逆均已正法，首级令我送给杨大人。”说罢，那支雍军快马奔了回去。此刻河上的烟雾刚刚散去，露出湍流的淮水，以及对岸固若金汤的城池。

杨秀心中一阵剧痛，知道辛辛苦苦联络的内线和派去夺城的勇士都已殉难。

此刻站在泗州城头的张文秀也是一手的冷汗，若非昨日得到密报，城内世家有不稳迹象，而黄昏时分又得到裴云密令，让他不顾一切，收押城内豪门，才发觉南楚军里应外合的阴谋，若非如此，只怕泗州城即将不保。如今他手中的五万军队，分别扼守泗州和徐城，南楚军则在对岸的都梁扎下大营，淮东楚军主动北上，这一战的艰苦，不问可知。

三月二日，襄阳城内。容渊望着手上的密报，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两日雍军突然放缓了攻势，容渊心中不安，遣人出去查探，却发觉城外雍军竟然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万人在那里佯攻。疑惑之下俘来一些雍军军士拷问，才得知江淮战场大战已起，裴云的求援书信已经到了襄阳，长孙冀留下两万人在这里虚张声势，自己带着主力去淮北了。容渊得知之后心中大恨，这样的大事，自己竟然全不知道，陆灿也是未免欺人太甚。

发动了所有人手暗探，容渊很快就得知了江淮的情形，这一场战事波及两淮，战事激烈非常。

二月二十六日，崔珏遇刺，宿州失守，崔珏退守萧县。

二月二十七日，杨秀谋泗州失利，渡淮水攻徐城，两军在泗州、徐城之间交战数场，互有胜负。

二月二十八日，杨秀留部将攻泗州，自率水军自里运河攻楚州。

二月二十九日，楚军破徐城，决洪泽之水灌泗州，张文秀被迫退往楚州，为杨秀截住去路。

三月一日，张文秀苦战一昼夜之后，裴云出楚州，接应泗州军，两军退入楚州，杨秀困之。

三月二日，五日猛攻之后，萧县城破，淮西军及飞骑营尾追雍军，九里山中伏，陆云、石玉锦率军突破重围，退守萧县。

可是，这场场大战，却和襄阳军没有丝毫关系，容渊每想到此处，都觉得心如刀割，妒火膺胸。他本是量窄之人，前次陆灿大胜，他却连苦劳都没有，此事早已在别有用心的人口中变成了陆灿妒贤忌能的铁证。如今陆灿丝毫不考虑襄阳军，自行发动江淮之战，甚至他本人还在吴越忙着海战，只将战事交给杨秀、石观，还有乳臭未干的陆云、石玉锦，全没有看到襄阳军的战力。这等轻慢，令容渊生出争功之心。

三月六日，岘山之顶，赏玩着前朝乃止更早的摩崖石刻，我心中平静如水，正在仔细研读那些模糊的文字的时候，呼延寿匆匆走来，禀道：“侯爷，容渊果然已经向南阳去了。”

我闻言轻轻一叹，道：“容渊此人，乃是我的旧识，此人才学过人，只是过分量窄，前次他未得建业封赏，已经心中嫉恨，这一次陆灿兴兵又没有他的事情，怎不令他恼恨，所谓利令智昏，只需设下计谋让他以为长孙将军真的去救援淮东，他必会寻机出战，建立大功，和收复淮北的大功相比，若能夺到南阳，就有进攻武关，直逼关中的机会，这样的大功他若不心动，也就不是容渊了。”

呼延寿笑道：“侯爷的计策厉害之处就在于所有的消息都是真的，只不过设法让容渊知道的多了一些，长孙将军减兵增灶之策，让那容渊对南阳军东进全无疑心，所以生出贪功之心。可惜长孙将军已经在南阳布下重兵，只怕容渊他去得来不得了。”

我淡淡一笑，道：“容渊去攻南阳，也只是想得些功劳，一路上必然狐疑进退，若是稍有风吹草动，说不定他就跑回襄阳了，所以必须将他诱到南阳才行，只有在南阳受挫，他才会急急返回襄阳，到时候我军便在途中设伏，方可拦住他的归路。容渊袭取南阳，必是轻骑北上，襄阳城中仍会留下守城兵力，所以我大军便需困住襄阳。若是毁去容渊带出的主力，则襄阳从此没有出击之力，若是趁势攻下襄阳，则是大获全胜。到时候只要徐州还在我军手中，就是丢了整个淮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呼延寿敬佩地道：“侯爷攻心之计，最是难以防范，事前怎也未想到容渊竟会出襄阳北上。”

我闻言道：“岂止你没有料到，按照我原先的计划，只是利用流言激使容渊出战，让他连胜几场，然后诱杀襄阳骑兵主力，可是想不到江淮战事竟会提前爆发，我才想到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容渊的狭窄器量，骗他劳师远攻，而我们趁机夺取襄阳。此举不论成与不成，襄阳都不再是大雍咽喉上的那根利刺。”

说完之后，也不理会呼延寿在那里深思，站在岘山顶远眺，襄阳城和汉江、渔梁洲，及汉江对岸的鹿门山都是历历在目，想到再过半日，这里便是烽烟再起，失去了主将的城池，不知是否还能够固若金汤。

接下来的半个月局势的变化异常迅速，当初怎也不会想到雍楚第二次大战竟会这么快就开始了。

三月七日，长孙冀遣将莫业攻襄阳，断绝襄阳、南阳通道。

三月八日，容渊破新野。

三月九日，容渊攻南阳不克，得知长孙冀并未驰援江淮消息。

三月十一日，容渊在新野与长孙冀交战，战势不利。

三月十二日，容渊损失惨重，突围成功。

三月十三日，樊城陷落，容渊阻于汉水。

三月十四日，襄阳守军出城接应容渊不果。

三月十五日，容渊、长孙冀再战唐白河，长孙冀小挫。

三月十六日，容渊绕道樊城西侧，欲渡汉水入襄阳，为莫业所阻。

三月十七日，襄阳城破，容渊见势不可为，携残军渡汉水败退宜城，途经风林关遇伏，只余三千步骑脱走。

在襄阳鏖战之时，江淮战事也是分外激烈。

因崔珏不能上阵，裴云于三月四日，遣张文秀援崔珏部，至三月十九日为止，淮西军与张文秀于萧县、九里山之间共交战十七场，萧县屡次换手，双方皆损失惨重，张文秀兵力耗尽，不得已退守徐州。淮西军猛攻两日不克。

三月二十二日，大雍江南行辕先锋大将荆迟至徐州，败飞骑营于徐州城下，南楚淮西军连夜退守宿州。

三月二十四日，荆迟攻宿州不克，转道楚州，其时裴云稳守楚州已将近一月，楚州危殆，得荆迟援救，士气大振。

三月二十五日，杨秀得知襄阳失守，徐州援军到达，不得已退守淮水，然大雍在淮南只余楚州一城。

至此，历经一个月的雍楚大战终于结束了，但是南楚的厄运并未停息，据有江淮，而失襄阳，姑且不论是得是失，但是蜀中的巨变才是更震骇人心的。

早在年初，便有流言提及余缅因为未曾受赏而有意背离，虽然这流言被陆灿驳斥，尚维钧却心中不安，便在上元日之后，派去内侍为监军，此是南楚惯例，陆灿虽然不满，也是无可奈何。岂料那内侍索贿不成，屡次进谗言指责余缅有二心，虽然皆因陆灿之故而没有起到作用，但是尚维钧的疑心也是越来越重，最后将葭萌关守军的粮饷交由那监军控制，结果那内侍贪污大半粮饷，令得葭萌关守军无粮无饷，人心浮动。陆灿得知之后，上书建业，要求招回内侍问罪，那内侍得知，畏惧加罪，暗中投降大雍，里应外合，三月二十九日，秦勇袭取葭萌关，余缅退守剑阁。

或许唯一能够令南楚朝廷放心一些的便是，在陆灿亲自督军之下，吴越义军稳固了海防，雍军再不能轻易进入杭州湾了。但是吴越的小小胜利，抵不过襄阳和蜀中的失利。四月中旬，齐王李显大军抵达徐州，江南行辕的建立，更令南楚朝廷惴惴不安。陆灿其时已得军报，吴越战事委于部将，赶至江夏指挥作战。

李显到达徐州之后，遣长孙冀自襄阳而下，沿汉水河谷向江陵进攻，四月二十一日，容渊得陆灿军令，弃守宜城，死守竟陵，长孙冀连攻不克。陆灿自江夏出兵，沿汉水援竟陵，败长孙冀于城下，长孙冀败退宜城，容渊急躁，不奉军令追击，长孙冀弃宜城北返襄阳。容渊追至风林关，不意雍军故技重施，再度设伏。容渊败退。陆灿援军赶至风林关，再次突袭，雍军措手不及，风林关破，雍军遭重创，退守襄阳。陆灿知襄阳不可攻，乃止。

其时，秦勇久战剑阁不下，乃绕道阴平道，欲经龙安、江油至绵阳，余缅得陆灿千里传书，分兵扼守龙安，秦俑久攻不下，退守葭萌关。

裴云得援军相助，猛攻淮东，杨秀凭水军往来淮水、运河，雍军步履艰难，不能过淮水半步，淮东陷入僵持。淮西石观亲守宿州，雍将荆迟猛攻月余，城破，石观退守钟离，临去火烧宿州，只留下焦土一片。雍军久战疲惫，钟离防线稳固，又有飞骑营助战，雍军不得入淮西。

雍楚缠战半载，皆疲惫不堪，东海水军更是屡屡劫掠吴越，虽然余杭水营得义军相助，没有重大的损失，但是临海三十里之内，再无平民敢于居住，吴越商业损失惨重。雍军虽然多有取胜，但是楚军也是稳扎稳打，战线胶结，均不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金秋十月，尚维钧遣使徐州议和，大雍君臣也苦于南楚坚韧难攻，同意停战议和，议和之举持续四月，大雍要求南楚割地求和，尚维钧意动，陆灿坚决不许，争执数月，议和失败，翌年，战端再起，秦勇自米仓道入蜀，经巴中而夺巴郡，蜀中虽为陆氏经营多年，但是终究是旧蜀之地，明鉴司夏侯沅峰亲至巴郡，数月之内，巴郡稳固，期间南楚夔州军和剑阁余缅双面夹攻，皆为秦勇退去，蜀中与东南道路断绝。

隆盛九年八月，李贽接受江哲建议，提出和议，以剑阁、成都各地交换巴郡及余缅所部楚军，九月，和议成功，南楚失去了占据多年的蜀中大半领土。陆灿力排众议，令余缅守巴郡，并于夔州设重兵为巴郡后援。

之后一年，雍军再无进取，余缅守巴郡毫无疏漏，雍军没有得到顺江而下的机会。江陵、江夏也是稳如泰山，雍军几次攻竟陵、随州，都未成功，淮西、淮东虽然战线时时变动，但是雍军始终也不能尽得江淮之地。连续三年的大战，南楚军在陆灿指挥下越战越强，再有江淮之险，水军之利，战事陷入僵持阶段。

第三十二章 腐鼠成滋味

〖同泰十四年丁亥八月，国主陇大婚，册蔡氏为王后，司徒蔡楷次女也，贵妃纪氏，同日册立。

八月十八日，国主亲政，御金殿受贺，加恩内外，罪非殊死，咸赦除之。

――《南朝楚史・楚愍王传》〗

同泰十四年七月，江南流火，热浪滚滚，江水东流，时值正午，就是江面上也是行船寥寥，而在江边一棵大柳树下面，却坐着一个绿衣少女，虽然看上去还不到豆蔻年纪，但是清丽绝俗，动人之处宛若仙露明珠，她身上衣衫正是江南寻常少女爱穿的夏衫，朴素无华，但是只见她明眸善睐，容颜如画，便知道非是寻常小家碧玉。她抱膝坐在青石上，一双清澈明净的明眸望着在江边踱来踱去，全然不顾及头上烈日的少年，眼中尽是疑惑。那少年英武俊秀，十三四岁年纪，虽然相貌稚嫩，但是已有英姿勃发的气度，不过他此刻却在江边踱步张望，神色焦急紧迫。那绿衣少女终于忍耐不住，扬声道：“二哥，你不是雇了船么，怎么现在还没有来？”

那少年苦着脸道：“明明说好了今天在这里见面，船资也预付了一半，怎地这般不讲信用。”

那少女抱怨道：“都是你了，一定要拉着我去寿春看望嫂嫂，还不告诉娘亲知道，若是不然，我们就可以跟着义叔一起上路，也不会在这里晒太阳。”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迅即掩去，道：“可是你说的，娘亲不会让你去寿春的，我本来是要去钟离见大哥，好跟着他上阵杀敌，如果不是你强要跟着我，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上路，也不用私下里在这雇船了。”

那少女俏脸气得通红，她本是温柔娴雅的千金小姐，虽然也曾幻想外面的广阔天空，但是却没有勇气离家出走，若不是这个二哥一边冷嘲热讽，一边暗暗怂恿，自己哪有胆子跟他出门，甚至瞒过了娘亲。想到此处，想要大骂一通，偏偏她生性温柔，最是不习惯骂人，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少年突然指着江面道：“太好了，船来了。”少女闻言也是大喜，站起身向江面望去，只见一艘小型客船凌波而来，不多时停在岸边，那少年对站在船头的中年船夫道：“顾大叔，你怎么才来啊？”

那中年船夫道：“陆公子，今天小三突然闹起肚子，不能上船，小人一人不能驾舟，只得临时找了个侄儿做帮手，这才误了时间，还请公子见谅。”

少年脸色缓和下来，道：“原来如此，三哥没事吧？”

中年船夫笑道：“没什么，想必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公子请上船吧。”

少年向船尾望了一眼，那把舵的青年肤色古铜，精壮憨直，这才回头道：“梅儿，上船吧。”

那绿衣少女闻声答道：“知道了。”说罢走了过来，她虽年幼，却是秀美非常，那中年船夫虽然见多识广，也不由暗赞一声，搭上跳板，让那两兄妹上船。两个少年少女，谁也没有留意到，那把舵的青年微微低头，掩去眼中暴射的精芒。

上得船来，一叶小舟逆流而上，骄阳似火，江风也带着熏人热气，两个船夫驾驶小舟前行了十余里，便转向驶入一条小河流，这条河流水面宽阔，八面来风，两岸绿柳如荫，枝叶蔽天，映在江面上，笼罩出一片清凉，乃是夏日过往船只休憩的最好去处，如今河内已有十余艘大小客船或是货船，其中更有一艘华丽的画舫，黑木描金，秀丽狭长的船身宛似江南少女纤细的娇躯，船头上悬着数盏宫灯，虽然现在没有点燃，可是灯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仍然清晰可见。少女一眼望见，低声念道：“如梦画舫。”面上露出羡慕之色，道：“二哥，好漂亮的画舫啊，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旁边那少年听见，嘴角露出苦笑，他可不像妹妹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游走建业城内外，自然知道如梦画舫的事情，为难了片刻，道：“梅儿，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少女眼中露出奇怪之色，望向二哥，道：“二哥不是骗我吧？”面上神情满是怀疑。少年想要辩解自己从不骗人，却发现说不出口，毕竟自己从前对妹妹所说的话，十句里面往往有九句是假的，只得赧然道：“梅儿，那是江南第一花魁柳如梦的画舫。”

那少女虽然年幼，却也听过柳如梦的声名，虽然尚不懂风月之事，也隐隐知道其中含义，不由面上一红，正想避入舱中。这时，从那画舫之上传出清丽凄婉的箫声，那动人的旋律宛似寒水一般流淌入人心，那炎热的夏日仿佛也失去了威力，接着便从画舫之上传来了一律天籁也似的歌声。

“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拚得为花愁。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向朱颜不耐秋。（注1）”

少女听得入神，对少年道：“好美的歌声，好动人的箫音，二哥，今日难得有此良机，让我去看看柳姑娘好不好？”说罢，眼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少年眼中露出犹豫之色，但是见到少女神色，心中一软，终于叹息道：“好吧，柳姑娘名动江南，你就是见她一面，爹爹知道了也不会过分责怪。”说罢让那中年船夫向画舫驶去。

不多时，小舟靠近画舫，画舫上面一个秀丽的船娘望见小舟，脆声道：“这位小公子，你有什么事情？”

那少年叹了口气，看看妹妹眼中祈求的神色，道：“请禀告柳姑娘，陆风、陆梅途经此地，听到姑娘仙音，想登舫一见。”一边说着，一边按向钱袋，心道也不知道银子够不够。

那船娘噗哧一笑，道：“小公子，你这般年纪，别是开玩笑吧？再说我家姑娘不过是在此休憩，并无会客之意。”

少年脸上一红，看了一眼妹妹，道：“不敢相瞒，实在是舍妹听了箫歌，心醉神迷，因此想要见见柳姑娘。”

那船娘微微一笑，看向陆梅，眼中神光一闪，走到舱门低声说了几句话，不多时转回道：“我家姑娘说了，既是知音之人，就请上船小憩。”

少年陆风心中一宽，对着船夫低声嘱咐了几句，带着陆梅上了画舫，从舱中走出一个秀丽侍女，挑起珠帘，两人走了进去，便只觉得舱内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陆风定睛瞧去，只见舱内十分宽敞，陈设素雅高华，内侧摆着一张藤床，上面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银盘，盘内是冰镇的西瓜，舱内更是摆着冰盆，怪不得清凉无限。一个女郎就倚在桌前，一身素衣，全无锦绣，青丝如墨，垂在身前，虽然是淡扫娥眉，却别有一种妩媚明艳。而在舱内还有一个青衣男子，站在窗前，凝神望着珠帘之外的烟柳江岸，青衫及地，腰悬竹箫，自有一种漠然高华的风姿。

陆梅却无心打量舱内陈设，几步走到藤床之前，欢喜地道：“你便是柳姐姐么？你的歌唱得真好！”

柳如梦本无心见客，但是方才琴师宋逾示意她见一见两人，所以才相邀陆氏兄妹上船，但是见到陆梅这般毫无心机的欢喜赞美，也不由心中一动，浅笑道：“如梦本就是靠着这些谋生，小姐这是谬赞了。”说罢伸出纤纤素手，拉着陆梅坐到身边，秋波流转，已经将这少女上上下下打量清楚，只觉得这少女清丽秀美，年纪虽小，却是一个天生的小美人，若是长到十三四岁，必然是绝色，更令柳如梦动心的便是，这少女纯真无华，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灵秀娴雅气质，一见之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越看越是喜爱，柳如梦笑着问道：“你叫陆梅么？果然是人如其名，我见尤怜，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陆梅望了一眼陆风，见他微微摇头，便道：“我和二哥去看大哥和大嫂，路过这里，听到姐姐的歌声，所以求二哥带我来见姐姐。”

柳如梦自然没有错过两人之间的微妙神情，但是以她的心机，自然知道装作不知道好些，道：“你也喜欢唱曲么？”

陆梅点点头，羞涩地道：“我唱得不好……”

陆风心中不耐，目光落到那青衣男子身上，上前几步道：“这位想必就是宋逾宋先生，久闻先生之名，今日相见，幸何如之。”

逾轮闻言回过头来，淡淡道：“陆二公子乃是将门虎子，怎会留心我这么一个小人物？”

陆风心中一震，他虽然年轻，却是聪明过人，对建业的人物多有知晓，自然知道这个宋逾的才名，更知道此人乃是尚承业的心腹谋士，这几年尚承业得他襄助，在朝堂上大有斩获，已经非是从前碌碌无为的勋贵子弟。方才陆梅想要上船来见柳如梦，陆风便想到吹箫之人必是宋逾，此人放荡不羁，除了偶尔给尚承业献策之外，几乎常年都在柳如梦身边。

他的神情变化逾轮也是看在眼里，心道，传闻陆氏在建业的暗势力倒有大半掌握在这少年之手，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要知道宋逾乃是尚承业谋士一事，十分隐秘，除了少数人物之外无人知道，而这陆风能够知道，可见他能够深入到陆氏在建业暗藏的力量内部。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逾轮再不多问，转头看向窗外，神色冷漠，似是对身后之人全无兴趣。陆风心中却在苦思冥想，今日道左相逢，莫不是中了圈套不成，不由隐隐生出悔意。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光西斜，江面上热浪消减，陆风便带着陆梅告辞。陆梅临别之时，神色依依不舍，这一个时辰，柳如梦教她许多音律歌舞上面的知识，令她生出感激之心，且柳如梦善于言辞，令人如沐春风，不忍分离。但是陆风早有去意，这一个时辰他可是度日如年，他有心探听宋逾深浅，不料此人言辞冷淡，不愿和他多说，令他十分冷落难堪，此刻自然匆匆告辞。

望着两人临去身影，逾轮眼中闪过一丝悲色，柳如梦走到近前，吐气如兰，道：“这两人你认得么？”

逾轮淡淡道：“这许多时候，你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么？”

柳如梦柳眉轻扬，道：“我才懒得多问，何况这小姑娘温柔可人，我也不愿用什么心机，反正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逾轮漠然道：“那是陆灿的次子陆风和爱女陆梅。”

柳如梦微微一怔，道：“竟是大将军的子女，倒也难得，那陆梅的身份，就是公主也未必比她尊贵，她倒是没有一丝傲气，真不愧是名门之女，只是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会孤身随着兄长离家呢？”

逾轮淡淡道：“名门之女又如何，也逃不过争权夺利，近日国主就要大婚，大婚之后便要亲政。这大婚一事极为重要，立谁为王后更是重中之重。”

柳如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莫非这位陆小姐要做王后么？不过她似乎还不到十三岁，是不是小了一些？”

逾轮冷冷道：“年纪有什么关系，若非是陆小姐尚不足十三岁，未到待选之龄，只怕现在已经列入选后名册了。这次立后，朝廷上下争论不休，尚维钧虽然有意将族女立为王后，但是却被陆灿上书谏止，毕竟尚氏已经有了一位太后，若是再出一个王后，未免有些过分。”

柳如梦若有所思地道：“若是大将军有意令陆小姐立为王后，为何现在陆小姐却在外面游荡呢？”

逾轮漠然道：“大将军可没有这个意思，前些日子太后便示意陆夫人，有意将陆小姐选为王后，如今看来陆氏是不愿意了，只不过大概不想公然反对，所以才让陆小姐离开建业吧。”

柳如梦美目流转，道：“太后既有这样的意思，却被陆氏暗拒，大将军岂不是得罪了太后。”

逾轮冷笑道：“这也没有办法，你可知道尚相心意，是绝对不愿看到陆梅为王后的，一旦陆氏成了国戚，只怕尚相就是梦中也会惊醒，所以他以陆梅年幼为由阻止，主张册立蔡氏女为王后，但若是陆氏不和皇室联姻，尚相也会忐忑不安，所以他竟提出册立陆梅为贵妃的荒唐主意，偏偏太后心志不坚，既希望和陆氏联姻，却又屈从尚相的心意，想要委屈陆梅为贵妃。也难怪陆氏放纵陆梅逃离建业，陆灿如今在南楚的地位何等崇高，他的女儿若是进宫，若是不做王后，岂不是面子全无。”

柳如梦思之再三，叹道：“这样一来，不论如何，陆氏和尚相都要结下仇恨，传闻昔日尚相曾经有意将义女配于陆云，却被大将军拒绝，后来又有意令陆云尚淑宁公主，却被大将军以陆少将军已经订婚为由婉拒，如今陆小姐又逃避选后，只怕太后和国主会以为大将军轻视朝廷，这件事情终究是后患无穷。”

逾轮闻言，眼中悲色越发浓厚，道：“于今腐鼠成滋味，猜疑鲲鹏议不休，大将军岂是贪慕权势之人，更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是尚相这样的人是不会相信大将军的心志的。”

柳如梦也是轻声叹息，良久才道：“你不如设法请尚大人向尚相解释一下，如今大将军统军在外，对着大雍百万铁骑，若是朝中生了什么变故，只怕大厦将倾。”

逾轮一声长叹，没有言语，心中想起昨日受到的指令。那上面熟悉的字迹令自己心中巨震。

“赵陇即将亲政，大婚立后迫在眉睫，陆氏独秀江南，尚氏必欲陆灿之女为后妃，灿性高洁，必不肯卖女求荣，其间必定生隙，可说服尚氏，若灿为国丈，必有谋逆之心，以此断绝联姻之意。”

逾轮心中默念多遍，暗暗苦笑道：“先生，在你心目中，若是成了你的敌人，你便不会有任何慈悲么？那陆灿本是你的门生，如今你却要将他置于死地，只是你却为何对我这般纵容？”

再想到三年来得到的三封指令，逾轮心中只觉冰寒刺骨。

同泰十二年襄阳失守，消息传到建业，尚维钧惊恐万分，想要将襄阳守将容渊下狱问罪，那人传来第一道指令，让自己献策，趁机散布流言，说是陆灿有意令朝廷问罪襄阳将士，却让尚维钧出面收服容渊，此举不仅让容渊对陆灿更加怀恨，更是让尚维钧拥有了军方的支持力量，也让自己得到了尚氏的信任。

同泰十三年巴郡失守，余缅固守剑阁，成都守军也是死战不降，两军胶结，大雍提出和议，若是南楚放弃剑阁、成都，就将已经被困住的楚军交还给南楚，并且愿意将巴郡还给南楚，陆灿决意不许，要遣水军入蜀援救，自己得到第二封指令，通过尚承业劝说尚氏，一旦水军入蜀，长江防线必定空虚，若是久战不下，一旦定海雍军趁机发难，只怕会危及建业，与其分兵苦战，不如扼守巴郡，免得雍军顺江而下。和议成功之后，自己又按照指令趁机劝说尚维钧加罪余缅，陆灿大怒，和尚维钧当面相争，终于令余缅继续镇守巴郡，却是更加增加了尚维钧对陆氏的疑忌。

如今再加上这第三封指令，逾轮心知肚明，尚维钧对陆氏的猜忌将要到达顶点，随着赵陇亲政，三年来按兵不动的江哲，只怕即将展开反攻了。

※※※

注1：晏几道《蝶恋花》

第三十三章 沧海两茫茫

〖隆盛十年丙戌，吴越有异人助义军，于沿海乡镇建地道寨垒御雍军，雍军虽势强，不得其门而入，吴越渐安。

――《资治通鉴・雍纪四》〗

碧海潮生，彤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可是箕坐在海滩岩石上面的青年却是神色沉重，完全没有回去避雨的意思，他是吴郡镇海人，同泰十二年东海水军上岸劫掠，他的父兄都是出色的铁匠，所铸的兵刃吴越闻名，因此被劫掠带走，只留下老母兄嫂还有两个侄儿，他当时不在家中，所以幸免于难。后来他加入了义军，只盼再也不让雍军上岸劫掠，更深的期盼却是能够见到父兄之面，只是不知父兄如今可还活着，想到此处不由痛心疾首。

正在他眼中渐渐朦胧之时，无意中目光一闪，却见海上几艘轻舟乘风破浪而来，船上皆是身穿软甲的雍军，他大惊失色，起身高叫道：“雍军来了，雍军来了。”但是今日眼看就要下雨，巡视这段海岸的义军都懈怠未来，那青年虽然高声叫喊，却没有人听见。跑出没有多远，耳中听到风声，青年向侧边扑去，身后传来一声惊咦，一刀斩空，那人顺势横斩，青年闪身避开，却被另外一个雍军军士一脚踢倒，那挥刀攻击的军士趁机用刀指住青年的咽喉，冷冷问道：“寨中有多少义军？云子山在何处？”

青年闭口不言，眼中露出倔强的神色。那雍军军士微微一笑，也不多问，挥刀便要斩落，那青年突然开口问道：“你的刀是谁铸的？”刀锋一顿，蓦然停住，只是将那青年颈上划破一道血痕。这时候，除了驾驶海舟的军士仍在船上之外，其余雍军已经陆续上岸，其中一人衣甲略有不同，显然是首领身份，他听到青年问话，上前笑道：“你不知道么，我军从吴越掳走许多工匠，这些人被编入定海匠造营，他的刀便是你们镇海最有名的铸剑师公孙墨所造。”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还活着，那么他的儿子呢？”

那执刀军士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神色，道：“你是说公孙般么，他铸的刀也是不错的，不过他更擅长制造弩机。”

青年忍不住落下泪来，爹爹和兄长都还活着，终于得到亲人音讯的喜悦让他难以自抑。耳中传来那军士冷硬的声音道：“你和公孙墨有什么关系？寨中有多少义军，你若老实招供，我便饶你一死。”

青年眼中闪过利芒，道：“你们掳我骨肉，侵我乡土，在下便是一死，也不会告诉你们义军的情报。”说罢挺身而起，咽喉向刀刃上撞去，那军士眼明手快，迅速收刀，却仍然在那青年颈上划破了一个大大的伤口，鲜血泉涌，青年的视线开始模糊，心中生出强烈的遗憾，若是能够告诉娘亲父兄尚存的好消息，自己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如今娘亲却要承受更多的悲痛了。

望着陷入昏迷的青年，为首的军士眼中闪过寒芒，道：“是条好汉子，给他一个痛快吧。”

那执刀军士却目光一闪，在那为首的军士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为首军士闻言沉思片刻，道：“就这样办吧，他伤得不重，替他裹好伤势，让他自生自灭就是。”

那为首的军士略一思索，道：“好主意，就这么办吧。”说罢举步海滩上走去，前面便是防海堤，越过防海堤不远便有义军军营，登陆偷袭已经是东海水军驾轻就熟的作战手段，义军虽然骁勇善战，不过却也是防不胜防。在这军士身后，雍军军士自然而然的结成战阵，向前走去，凝固的杀气冲天而起。

当那青年被雨水浇醒的时候，只觉颈上疼痛难当，他挣扎着爬起，回头四顾，却是没有一个人影，自己躺在防海堤上，颈上已经被人包扎妥当。他踉踉跄跄地站起，向营垒奔去，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身上皆是泥污，等他奔到营垒，却是呆若木鸡，只见营帐内外，皆是七零八落的尸体，大雨汇成河流，雨水混合着血水，从营帐内外流淌。青年俯下身去，只觉心中悲愤欲绝，良久，他站起身来，内外巡视了一圈，虽然面上皆是血泪，但是眼中却是多了几许神采，低声道：“太好了，没有全死，没有全死。”他数了一遍，这里只有三十余人的尸体，这里原本有百人驻守，看来大部分的人应该是逃走了，就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雍军俘虏去了定海，凭着今日所知，那些兄弟也不是非死不可，想到此处，他心中宽慰许多。但是他突然想起那些雍军盘问自己的话语，他们是冲着云先生来的，若是那些同伴落在雍军手中，大刑之下招了供，说出了云先生的下落，岂不是糟糕至极。云先生主持沿海村寨的地道涉及修建，劳苦功高，岂能让他受到伤害，想到这里，他振作起精神，决意去向云先生报告此地发生的事情，让他暂时躲避起来。这时，天空中雷声轰鸣，电闪连连，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皆是雾水蒙蒙，数丈之外，几乎是看不到人影，青年踉跄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之中，却不知身后跟上了两个黑暗的影子。

海浪滚滚，在壁立千仞的山崖之下汹涌激荡，崖下乱石嶙峋，惊涛拍岸，宛若千堆雪，碧涛之中藏着无穷杀机。雨后初晴，荆信立在崖上，心中轻叹，离开嘉兴已经整整三年了，想到渡过茫茫碧海，就是日日思念的故土，他心中越发生出悲意。

耳中传来轻健沉稳的足音，荆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霍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霍琮微微一笑，这三年来荆信对自己仍是耿耿于怀，也不在意，站到荆信身边，道：“先生有令，命我去江南行辕见他。”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荆信却是身躯一颤，良久才略带嘲讽地道：“恭喜霍兄，这几年霍兄困在海上，恐怕不比荆某自由多少，如今蛟龙出海，再不需困在浅滩，想必公子定是万分欢喜吧？”

霍琮闻言，眼中闪过一缕笑意，道：“荆兄言重了，在下留在定海，不过是因为海路被阻，陆路难行，且靖海公尚有借重在下之处，所以才留在定海。而且靖海公在普陀周边数以百计的大小岛屿之上，安置了五十多万从吴越掳来的平民，地域广阔，岛屿众多，户口繁密，在下受命，暂代普陀县令，政务繁忙，不啻一县之主。管理五十万心怀疑忌敌意的俘虏，还要为大军提供粮草辎重，这样的重任，却交给在下一个未曾加冠的少年承担，已经是十分重用，怎谈得上龙困险滩呢？”

荆信闻言冷笑道：“以霍兄之才别说是一县之主，就是作个知州、郡守也是绰绰有余，困在普陀管理我们这些被俘之人，岂不是大材小用。”

霍琮却笑道：“荆兄这却是太看轻了这个县令之位，这几年荆兄帮我做了不少事情，开荒屯田，钱粮刑名，这些庶务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荆兄难道还不记得我的狼狈模样么？”

荆信不由噗哧一笑，顷刻间尴尬的气氛消失无踪，想到三年来这少年带着被俘虏至此的吴越民众，修建房屋，屯田渔猎，将荒凉的普陀群岛变成了可以安居乐业的乐土，虽然尚有雍军兵戈在外，又不时征用岛民至定海服役，但是总算没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不过霍琮所说的确属实，那些琐碎庶务，原本荆信也没有看在眼里，可是被这少年拉在身边一起处理政务，几乎忙得他昏天黑地，才知道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也不好做，尤其是两手空空，白手起家的县令。

见荆信开怀，霍琮心中却生出淡淡的惆怅，虽然在普陀这三年他大有斩获，可是这并不能说明荆信所言非是真情，事实上，以霍琮的聪慧，早已发觉了虎贲卫之中有暗中监视自己的人，甚至从姜海涛的眼中也看到了些许的猜疑提防。他早已明白，先生果然是将自己软禁在了普陀，只不过拘禁自己的是茫茫碧海，而非是刀戈武力罢了。否则虽然定海水营阻住归路，但是私航贸易越来越盛行的今日，哪里寻不到机会让自己返回大雍呢？是否先生知道了一些什么，霍琮曾经这样想过，甚至生出自暴自弃之心，若是自己刻意作些什么，或者先生一纸令谕，就可以取了自己性命，也免得自己心中为难。可是之后不绝于途的书信却让他生出愧疚之心。

大概是因为道路阻隔的缘故，有的时候十天半月也收不到一封书信，有的时候却是一下子受到好几封，有的信中解释一些自己回信中提到的疑难，有的信中给自己讲解军政大略，每封信中都蕴含着浓厚的情谊，更令霍琮心中不安愧疚。

先生信中虽然没有说明为何将自己留在定海，却让姜海涛任命自己为普陀县令，并要求自己踏踏实实作一个地方官吏。虽然管辖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吴越俘虏，但是政务却是更加繁重，兢兢业业做了三年县令，深知为政之难，霍琮心中明白江哲苦心，但是却还是无论如何也忘却不了江哲将自己弃在定海的举动，并派人暗中监视的举动。目光瞥向荆信，心中暗暗苦笑，虽然荆氏仍然是俘虏身份，但是却在普陀担任了许多内政职务，荆氏老家主更是已经随着南闽越氏的商船去了长安休养，只要南楚平定，这些普陀俘虏回到吴越，必定会先被任用，可谓前途无量，倒是自己，虽然现在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却不知下场如何。

过了片刻，霍琮终于平静一下心情，对荆信道：“我奉命去见先生，所以想将这县令之职交给荆兄接任，不知道荆兄意下如何？”

荆信先是一惊，继而平静下来，普陀政务一向由被俘民众自行管理，只是县令一职却由霍琮担任，并控制着岛上唯一的一支武力，用来镇压可能的反抗，如今霍琮离去，这个职位自然需要有人接替，自己虽然是楚人，但是这几年辅佐霍琮，也算是十分得力，再加上姑夫的缘故，就算是自己仍然想要忠于南楚，只怕也没有人会信了。想了许久，他终于道：“罢了，我又何必自欺欺人，这县令一职我接任就是。”

霍琮微微一笑，知道三年时光，岛上的吴越士子终于开始屈服软化了，荆信本就是他们的领袖人物，有他继任县令，更可以安抚岛上掳民。想到先生之命自己终于完成，便是前途茫茫，也觉得心中无限欢喜。

离开普陀，乘上海舟，霍琮放下心事，这艘海船的统领和他素来交好，见霍琮站在船尾望着普陀，似乎十分留恋，便上前笑道：“霍参赞何必这样伤怀，今次楚侯召您前去，想来将有重用，我们这边不过是小打小闹，到了那边，才是金戈铁马，痛快淋漓呢？”

霍琮勉强一笑，道：“在海上待了三年，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难怪先生总是对东海念念不忘。”

那统领不知霍琮心事，只是寻些有趣的事情和他叙说，霍琮虽然随口应对，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

过了小半个时辰，霍琮回到了定海，如今的定海已经非是三年前那般残破，岛上的军营庄严肃穆，到处都可看见阡陌交错的情景，后岛匠造营内，叮叮当当的声音终日不绝，船坞之内也有吴越工匠配合着东海工匠修补船只，若是降服便可得到善待，若是反抗便会被处死，被掳来的吴越平民早已经大半默认了雍军的统治。当然，尽管吴越掳民降服者众，但是能够上得定海的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免得他们趁机作乱。这一切的兴盛场面，都有自己的汗水渗透其中，霍琮心中生出自豪之意，迈步走向中军大帐，在他身后跟随着四名虎贲卫士。

当年江哲脱走吴越之后，这些虎贲卫士几乎都被留在了定海，后来战事胶结，这些人除了半数有机会去了雍楚前线护卫江哲，其余都被江哲强令留在了霍琮身边，不过霍琮自认没有使用虎贲卫士护卫的身份和必要，最后在靖海公斡旋之下，双方达成协议，除了霍琮身边随时都要留下四个虎贲卫士护卫之外，其余的虎贲卫士都跟着东海水军上岸劫掳吴越，免得他们的刀都钝了。这样的结果倒是皆大欢喜，有这些武功高强的虎贲卫士加入，对付吴越义军中的武林高手倒是多了许多保证，而霍琮也不会觉得如坐针毡，不说这些虎贲卫士中有奉了江哲之命监视自己的人物，就是没有，他一个尚没有正式入仕的少年，怎敢使用皇家的铁卫为护卫呢？

中军大帐之内，姜海涛得知霍琮将到，也是颇为高兴，这三年来这少年相助自己不少，只是江哲令虎贲卫士暗中传书自己，让自己留意霍琮行止，甚令自己生疑，初时尚以为不过是先生考验弟子罢了，但是后来却传书让自己将霍琮困于普陀，虽然是重任，却是羁绊岛上，不能北返，姜海涛虽然率直，也知其中定有文章，却是不忍多问，毕竟霍琮十分得他赏识。想到即日霍琮就可回到江哲身边，想必江哲已经回心转意，他心中欢喜，不亚于隆盛九年承帝命晋升公爵之时。

霍琮走入帐内，向姜海涛行礼之后，姜海涛将一份文书递给霍琮道：“我军海船若是北上，难以避过宁海的阻截，不过恰好有南闽越氏的海船北上高丽，这是你的身份文书，安全北上应该不会有问题。”

霍琮自然知道这几年虽然两军交战频繁，可是吴越许多大世家却和宁海军山的将领勾结进行私航贸易，因为参与私航贸易的两家船行海氏和越氏都和姜家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定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从中获利不少，当然对于姜海涛来说，最重要的是通过这种贸易，可以获得短缺的物资粮草，这对于被宁海军山截断归途的东海水军来说十分重要。至于利用两家船行，传递一些情报，护送往来信使，这更是不可言传的好处。对于参与私航贸易的世家来说，从中获取的暴利足以让他们忽视这样做产生的资敌后果。若非是为了维持平等的合作地位，这些世家暗中支持吴越义军不遗余力，早有人会对他们下手了。

交待了一些公务之后，姜海涛正色道：“还有一事也颇令我为难，还请你转告先生，这半年多来，吴越沿海许多村镇请了高人，在村内挖出地道躲避我军，我曾收买其中一些人，得知那些地道宛若蛛网，若无人带领，十有八九都会走入歧途，被暗藏的无数机关毒烟所伤。我军还未进村，村内乡民已经躲入地道，甚至连粮食钱财都藏了进去，令我军徒劳无功。”

霍琮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触军务，听了十分好奇，道：“不知是何人想出了这个主意，可有什么线索么？”

姜海涛苦笑道：“倒是有一点线索，前几日我得到消息，得知那人正在镇海附近主持修建地道寨垒，便遣出好手突袭，他们上岸之后便先歼灭了一支巡哨义军，又留下活口，令其不知不觉中引路前往，果然见到了那个云子山，可是他身边有许多高手护卫，在我军数百勇士的围剿下居然还让这人逃了出去，当真是令我军颜面无存。根据俘虏的口供，只知道那人是吴越第一剑丁铭的好友，身份不明，却是最擅长机关暗器。你见到先生之后，将我的麻烦跟他禀明，若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只怕这样下去，我军在吴越劫夺的钱粮会越来越少，现在我军的粮食还不能自给，若是不能从吴越获取相当的数量的钱粮，麻烦可就大了。”

霍琮听了，陷入沉思当中，表面上看来只是吴越出了个麻烦人物，为什么他心中会隐隐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呢？

第三十四章 欠东风

〖陆灿，江夏人，镇远侯嫡嗣，祖父平，武帝时为大将，忠勇以闻，父信，督军江夏二十年，沈厚精忠，朝野共钦。公少失恃，随父入军营，十余岁，能挽三石强弓，有神力，虽百战勇士不能敌。信每谓左右，曰：“此子功业必在吾上。”

公自幼好武厌文，因国中崇文轻武，信为之忧心，延师教读。公性顽劣，履驱西席。显德十一年，信聘嘉兴江哲为西席，时哲仅十五岁，或虑公不能安，然公改颜相事，执礼甚恭。

显德二十二年，哲被掳入雍，降之，未数年，雍帝赐封楚乡侯，又尚大雍宁国长乐公主，国人闻之愤然，昔日同僚旧友皆诟厉之，唯公默然，或有讦公，公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焉能因不得已之事而绝之，讦者闻之，愧而退。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隆盛十年八月初，从海州通向徐州的驿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刚刚下了一场大雨，驱除了炙人的炎热，从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腥气，也带着无比的清新。这时，远处烟尘滚滚，辚辚车响传入耳中，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在雍军军士护卫下从海州方向走来。路上的客商旅人都纷纷向路边让去，这样的情形几乎每隔十天半月就会上演，所以他们不需要等到军士下令就自动避开。大雍和南楚开战数年，耗费粮饷辎重无数，虽然雍军也在当地屯田养兵，可是还是需要从大雍各地运来钱粮辎重，而从幽冀运来的钱粮主要就是通过海州云台港转运徐州的。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中，却有一个未穿甲胄的青衣少年策马缓缓前行，他正是霍琮，两日前他从云台登陆，本应快马加鞭赶赴徐州，可是上岸之后，他心中便生出忧惧之意，便故意拖延路程，又和运送粮草的军队一起上路，名义上是为了沿途安全。护卫他的虎贲卫士虽然对他的心思旁观者清，但是却也不忍揭穿，毕竟数年相从，他们和霍琮之间已经情谊非浅。

将近午时，押运粮草辎重的将领下令众军在路边休憩，那将领过来道：“霍公子，前面有个野店，末将往来此间经常在那里打尖，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让末将请公子小酌一番可否？”

霍琮虽然心中忧虑，但是面上却是一丝也不会显露出来，那将领有意结好，他自也不会拒绝，便笑道：“将军好意，在下愧领。”说罢翻身下马，和那将领一边说笑一边向那野店走去。几个虎贲卫士则是自然而然的分出两人先去了那野店查探，这次霍琮离开定海，按理来说那些跟随霍琮留在定海的虎贲卫士再也没有理由留在定海，可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东海军中效力，许多都已经担任了中级将领或其他重要职务，若是一下子抽离，不免影响东海军的战力。所以在江哲召回霍琮之前，上书雍帝，干脆将那些侍卫转入东海水军之中任职，除了四个常年跟在霍琮身边的虎贲卫士之外，其他人都留在了定海。那押送辎重的将领并不清楚霍琮的身份，可是只见这少年身边竟有虎贲卫随从护卫，也知道霍琮身份的重要，所以一路上毕恭毕敬，十分礼遇。而霍琮也趁机打听了许多徐州的情形。

自从隆盛八年江南行辕在徐州立下大营之后，几十万援军将淮北守得固若金汤，三年来数次大战，江淮之间血流成河，双方将领都是殚精竭虑，战场之外，谍探往来南北不绝于道，就是徐州也难以避免南楚谍探和江湖义士的渗透，而徐州更有齐王李显、太子李骏坐镇，所以刺客更是层出不穷。所以徐州早已进入军管，戒备森严。而令霍琮牵挂的恩师江哲，此时却不在徐州，虽然江哲身为江南行辕参赞，却似乎不甚在意军机大事，三年来不仅数次返回雍都，平日也多半往来荆襄淮北山水之间，或荡舟微山湖上，或登嵩山访佛寺，或流连于汉水岘山，竟是罕有过问军情大事。不过雍帝对江哲的纵容也是前所未有，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升了他的爵位，如今江哲已经是楚国侯之尊了，这令许多人眼红不平。就是霍琮，虽然知道江哲晋爵是因为隆盛八年的大功，可是江哲这般放纵也是令他颇为不解，授人于柄并不是自己这位恩师会做的事情啊。

霍琮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是神色不露，和那将领谈笑宴宴的走向路边宽敞整洁的野店，掀帘走入店门，那将领正要高声招呼掌柜，目光一转，却是身躯一震，呆住不动。霍琮走在后面，见那将领举止有些不对，目光却被那人身躯所阻，看不见店房内有什么不妥，却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虎贲卫士则是跟上一步，隐隐将他护住。

若是店内出了什么意外，事先进去的两个虎贲卫士应该会发觉示警的，霍琮心中疑惑，目光炯炯向内望去，这时候那将领竟是匆匆向前两步，拜倒在地道：“末将薛全忠叩见侯爷，不知侯爷在此，请恕末将擅闯之罪。”

听得此言，霍琮只觉得脑子里面轰隆一声，身体竟似僵住一般，目光越过那拜倒的将领，他向内望去，只见店房正中的座头上，坐着两个自己熟悉无比的人。那个容颜洁如冰雪，比起三年前容颜虽然有几分变化，却依旧华年如昔的青年，不正是先生时刻不离的侍从邪影李顺么。而那个青衫及地，灰发霜鬓，容颜上又多了几分风霜之色，双目却是越发温润深邃的男子，不正是阔别数年的恩师么？

那男子伸手虚扶，令那将领起身，然后目光望向店门处，笑道：“琮儿，三年不见，你不会是认不得为师了吧，真是枉费为师亲自来迎你的心意了。”

望着那双满是赞赏欣慰的深眸，霍琮只觉得心中纠缠多日的忧惧如同见到烈日的冰雪，转瞬间化去无踪，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绪，扑到那男子面前，拜倒在地，哽咽道：“弟子叩见恩师，恩师一向可好。”语声未歇，滴滴泪水已经滴落尘埃。

见到霍琮双肩轻颤，却是强自抑制激动的模样，我也是心中震动，这一刻，我也不由生出歉意，想到这几年刻意委屈这个心爱的弟子，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样的压力，也真是难为了他。上前将他搀起，挽着他坐下，笑道：“好了，这几年虽然苦了你，不过寻常人可是很难有这样的机会，像你这般年纪就牧守一方的，海涛传书来，说你助他作战十分得力，牧守普陀也是殚精竭虑，还要荐你正式任官呢。不过我却替你婉拒了，这几年不过是让你历练一番，也让你熟悉一下庶务，若是出去任官却是不必了，在我身边再学几年，到时候就可以直接辅佐太子殿下理政了，若是现在有了官职反而麻烦。”

听了恩师谆谆善诱的一番言辞，霍琮原本心中暗藏的不安渐渐淡去，拭去泪痕，这才发觉店内已经只剩下了江哲、李顺和自己，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已经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让他们师徒叙谈，至于李顺，霍琮自然知道此人与恩师本如一体，他留在此地并无挂碍，平静了一下心情，霍琮将心中久藏的疑问提出道：“先生，弟子在定海得知战报，心中长有疑惑，孙子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先生深通兵法，应知战事胶结，有害社稷黎民，若是能胜，理应速战速决，若是不能胜，也应偃旗息鼓，厉兵秣马，以待时机。先生得皇上器重，为何不尽心竭力，或者谏言皇上罢战，或者一鼓作气，平定南楚呢？”

我闻言微微一笑，道：“琮儿，天下有识之士都说南楚暗弱，为何大雍履攻不下？你可知其中缘故？”

霍琮正色道：“南人多半都存苟安之心，爱慕荣华，无心进取中原，若论两国战力，除了大将军陆灿麾下各部之外，其余多半战力不强，我军精锐可以以一当十，所以南楚无力对大雍产生威胁，此南楚之暗弱。虽然如此，江南富庶，沃土千里，又有江淮阻隔北方铁骑，更有蜀中扼守江水上游，利于防守，自古以来，扼守江淮割据江南半壁江山的诸侯数不胜数，南楚国主只要拥有民心，稳守江淮天险，再有一二名将扼守要地，军心如一，就可令大雍望长江而叹。如今南楚抚有江南数十年，虽然如今权臣秉政，但是政局尚称稳定，捐税并不沉重，平民尚可勉强安居，民心仍然依附，更有陆大将军这般的名将阻我军南下，所以战事胶结数年，履攻不下。”

我暗暗点头，霍琮这几年果然大有长进，又问道：“既如此，你看如今局势，双方谁占了优势呢？”

霍琮早已将这些事情想得通透，不加思索地道：“襄阳在我军手中，南楚军便没有北上荆襄，进兵南阳，威胁关中的可能，徐州固若金汤，南楚淮南军便没有北上青徐的机会，蜀中大半已经落入我手，南楚军只能据巴郡、夔州自守，如今南楚军只能被动防守，优势再何方不问可知，只是南楚军仍然能够自保，而且这几年兵锋磨砺，南楚军的战力也渐渐加强，若是再拖延下去，此消彼长，说不定优势就会转到南楚军手中。”

我欣慰地道：“你能够看穿这一点，果然没有荒废时光，不错，现在南楚似危实安，而我军虽然占据优势，却是外强中干，陆灿非是不思进取之人，三年前他趁着我军没有及时增援的机会，突袭楚州、泗州，若非我军先在定海发难，只怕已经被他趁机夺取了空虚的徐州。虽然我因势利导，利用襄阳守将容渊的心结，夺取襄阳，反而占了一丝上风，可是陆灿雄心却是展露无遗。如今南楚虽然处于弱势，可是却被陆灿趁着连年苦战，尽收江淮兵权，练就一支不逊于我军的精兵，只待我军稍现疲态，他就会奇兵突出，攻我军之不备，将大雍平楚的努力化为乌有。”

霍琮听得心惊胆战，低头苦思良久，才道：“陆灿为战，虽然常以防守为主，但是每每在敌军懈怠之际，突出奇兵，袭取要害城关，趁东川之乱取葭萌关是一例，趁我军败后修整之时，遣石观取宿州，杨秀袭泗州又是一例，如今两军僵持年余，只怕陆灿已经在谋划进攻我军重地了，只是不知他会将目标放在何处？”

我轻轻点头，叹道：“琮儿可知若想攻取南楚，最好的时机就是在武威二十三年，那时候北汉新败，蜀中尚没有完全平定，而南楚却是贤王驾鹤，君暗臣昏，朝野分崩离析，所以陛下可以率大军破建业，俘国主，全身而退，若是那时大雍可以一鼓作气，定有机会一举平灭南楚。只可惜那时候大雍朝中夺嫡之忧迫在眉睫，陛下虽然掌握大军，却不敢全力攻楚，军心不一，以致错失良机。等到朝中平定之后，北汉已经恢复了战力，北方战事再起，东川隐忧也是渐渐浮出水面，而南楚地广人稠，局势已经稳定，若是一旦南征，必是旷日持久，所以不得已定下先平汉，再灭楚的策略。等到北汉平定之后，为了消化北汉国力，又因为失去葭萌关，所以陛下又不得不休养生息，就在这期间，陆灿已经成为南楚军方第一人，虽然南楚朝政尽在尚维钧把持之下，可是军方却是没有人可以和陆灿抗衡，这是几十年来南楚军方少有的一统局面，我们已经失去了灭楚的良机。

若依我的意思，隆盛七年，就不应起兵平南，要知道当时尚维钧和陆灿一问一武，把持军政，若是大雍南征，纵然尚维钧心存恶念，也只能倚赖陆灿，大雍铁骑兵临江南，反而会让两人抛却嫌隙，共同对外。可惜陛下心切一统大业，终于决意平楚，以至于成全了陆灿，让他尽得江南军心。战事既起，我受皇命南来，原本有意利用定海牵制吴越，再在江淮、荆襄和楚军对峙，并不准备立刻启衅大战，不料陆灿却是主动进攻，更是利用战事连绵加强自己在南楚军中的地位。看到江淮、荆襄兵燹绵绵，我才确定陆灿心意，他不甘心苟安江南，竟有中原之志，虽然大雍有明主在位，又有名将雄兵，急切不可攻，可是只要陆灿夺去了北窥中原的门户，据守不让，等到南楚明君在位，就可以北上中原，虽然那可能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可是却非是不可能的梦想。”

霍琮闻言，目中闪烁着寒芒，良久才道：“先生既然已经看穿陆灿心意，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这几年先生流连于山水之间，莫非是让陆灿不再着紧先生的举动么？”

我淡淡一笑道：“两军交战，斩将夺旗，非是我所长，就是我在军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若想对付陆灿，还需从南楚朝中着手。陆灿虽然有雄心，却是看不明局势，南楚朝政糜烂，国主赵陇刚刚亲政，就忙着选纳美女，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不是明君所为，而尚维钧忌惮陆灿已久，只是碍着陆灿手中兵权，又因为大雍虎视眈眈，又没有借口，才隐忍不发，自古以来，朝中有昏君奸臣，大将岂有立功于外的机会。陆灿身遭疑忌如此，却不能以非常手段排除异己，掌控朝政，已是自蹈死路，我所需的只是一个局势，就可以陷陆灿于必死之地，何需和他沙场交锋呢？”

霍琮心思电转，转瞬之间已经将数年之间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虽然他不知江哲暗中的许多布置，但是只是他知道的事情已经令他心中生出寒意，偷眼望了江哲一眼，他问道：“容渊莫非是先生安排给尚维钧的利器？”

我点头道：“容渊失守襄阳，乃是大罪，南楚朝廷竟然不曾问罪，只是降了他一级军职，更让他领兵将功赎罪，纵然是陆灿有心维护，若没有尚维钧首肯，焉能如此？容渊此人心胸狭窄，忌惮陆灿声望功业已久，陆灿也有错处，容渊是德亲王故将，性情又有固执偏狭之处，这样的人若不用之就需除之，免得他生出是非，偏偏陆灿因为不喜容渊排除异己的手段，不愿用之，却又任其主掌襄阳，以至于将帅失和，令我军趁隙取了襄阳，致令容渊不得已依附尚维钧自保，一旦尚维钧对陆灿动手，容渊就是操刀之人，陆灿却因为心中执念，不愿斩尽杀绝，反而有心弥补，任用容渊为将主江陵军事，岂不是错上加错。不过若非早知陆灿性情，必定不会落井下石，我又怎会放容渊逃生，昔日容渊仓惶南逃，我令人在风林关设伏，若非网开一面，岂会让容渊脱走，只因留下容渊此人，尚维钧才有对付陆灿之力。”

霍琮又道：“陆将军一心都在战事上，不免疏忽朝中之事，而且陆将军生性高洁，不喜欢争权夺利、谄媚事君，所以必然不得君心，尚相秉政之时还罢了，尚维钧不能随便寻个理由处置陆将军，但是一旦国主亲政，情势就不同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是国主赵陇想要毫无理由的免去陆将军军职，陆将军也只能黯然从命，只不过因为战事胶结，这个命令也不能随便下达罢了。”

我叹息道：“大将在外，每有临机独断之事，陆灿为人更是刚毅果决，袭取葭萌关，用兵淮东，皆是独断专行，所以我大雍密谍虽然深入南楚朝野，却是没有得到兴兵的征兆，这样的举动本就是人臣大忌，纵然主上是明君圣主，也是杀身之祸，更何况南楚国主还算不上中兴之主，秉政的尚维钧又是权相之属呢？前些日子，南楚尚太后有意将陆灿之女陆梅选为王后，虽然受阻于尚维钧，仍有意选陆梅为贵妃，对陆灿来说，将陆梅送入宫中为妃本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一旦和王室联姻，陆灿就有机会掌控南楚政务，渐渐排除尚氏的影响，可惜陆灿却不是权臣，他也不愿出卖爱女换取富贵，我得到消息，陆梅在陆灿次子陆风护送下到了寿春，路上更有辰堂高手暗中护送，这样一来，赵陇必然对陆灿心怀不满，一旦情势变化，赵陇决不会想到要维护陆灿。更何况……唉！”

霍琮眼中露出悲意，接道：“更何况掌兵大将本就是君王猜忌的对象，陆将军手握重兵，又不愿谄媚王室，赵陇必然怀疑他的忠诚，自古以来功臣名将本就难免厄运，更何况陆将军如此耿介，一旦局势稳定下来，陆氏必然遭遇劫难。再有奸臣小人趁机进谗言，陆将军想要解甲归田也殊不可能。”

我淡淡道：“这样的情势，发展下去，陆灿唯一的生路就是起兵谋反，但是陆氏忠贞，天下共钦，他若真的起兵谋反，从前清名尽化乌有，江南必然大乱，到时候就是我军的机会，若是陆灿终究不反，必然难逃昏君奸臣的毒手，到时候江南柱石倾覆，还有何人可以抵御我军南下。”

霍琮低声道：“虽然隐忧重重，但是陆将军手握重兵，又在和我军激战，想来尚维钧尚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自毁长城吧？”

我眼中闪过一丝哀恸，道：“尚维钧不是蠢材，自然不会贸然动手，他若下手，一来是战事平定，二来是陆灿要有把柄落在他手中，只是我三年谋划，就是为了今日，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数月之间，南楚即将大变，我召你前来，就是不想让你错过这决定南楚命运的变乱。”

霍琮只觉心中剧痛，三年前在吴越和陆灿也曾交手数次，虽然从未蒙面，也能觉出其人风采性情，实在是当时豪杰，想到此人即将死于阴谋之下，不由黯然难言，良久方道：“先生既言只欠东风，却不知东风何指？”

我目光一闪，道：“这东风便是襄阳，襄阳为陆灿必取之地，只是他攻取襄阳之时，就是南楚栋梁倾折之始。”

第三十五章 襄阳恨

〖公初为将，代父镇守蜀中，虽无盛名，然将士父老皆服其德，后主军机，屯兵江夏，督军江淮，北骑不得南下。

时，尚相秉政，不思进取，灿唯默然应之。同泰五年，灿不请上命，趁大雍东川变乱，轻骑袭取葭萌关，绝雍军入蜀道路。尚相闻之，怒责其矫命出兵，公侃侃道：“灿承父荫，有顾命重责，朝政尽付相爷，然军机大事，乃灿之事也，若待朝廷命下，事机泄矣！”尚相闻之，遂改颜相向，然心实忌之。

同泰十一年，雍帝以细故兴兵，三路大军，分取荆襄、淮西、淮东，淮东陷敌手，雍军据扬州，窥视江南，公亲率水营守京口，且遣长子云赴淮西寿春助石观部守淮西。雍军果如公所料，趁隙攻淮西，寿春激战十余日，军民闻云在，皆曰：大将军必不弃吾等，死守不退。雍军久战疲敝，为飞骑营所破，淮西遂安。淮西大捷，公趁势增援扬州，雪夜大破雍军于瓜州渡口，大战连捷，遂复淮东。公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绝境，后数年，雍楚大战，兵燹绵延千里，雍军虽强，终不能渡江水，公转战千里，百战百胜，世人评天下名将，列公为第一。

飞骑营，始建于同泰五年，初，公有意进取，唯虑江南少精骑，不能敌雍军，欲在江淮建骑营，为朝臣所阻。公不得已，欲借襄阳秘练精兵，渊疑公欲夺襄阳军权，阴阻公行事，两人遂生隙。后，公袭得葭萌关，蜀中皆入掌握，乃于其地秘练精骑，称飞骑营，淮西一战，扬名天下。公甚重飞骑营，骑营统领皆亲选，每休战，皆令将士被重铠习骑射，赏罚皆重，虽亲子不能免。飞骑精兵，不逊大雍铁骑，淮西鏖战，赖飞骑营多矣。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霍琮心中一亮，离开定海之时心中生出的疑惑豁然而解，出言问道：“先生，那在吴越相助南楚义军修建寨垒地道的云子山莫非是先生所遣？”

我但笑不语，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霍琮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道：“弟子从靖海公处得知吴越有奇人襄助，心中便觉有些异样，先生在江南颇有力量，若非如此，也不能轻易往来吴越江淮，若是吴越果然有人精通土木建筑，先生不会不知，吴越战事，乃是先生一手挑起，若知有人阻碍先生大事，必然不会坐视此种事情发生。以先生在南楚的潜势力，绝不会让那云子山坐大到如此境地。所以弟子猜测那人和先生有些关联。

先生对门下事历来讳莫如深，旁人只知王骥、海骊、刘华、陆迩之名，皆为先生寄名弟子，却鲜有知晓这四人本名赤骥、盗骊、骅骝、绿耳，穆王八骏的典故凡是读书人多半读过，所以弟子猜测先生门下如赤骥者，共有八人，想来云子山就是其中第五人。先生虽然不曾告知弟子详细情况，弟子却知先生在机关土木之学上造诣非浅，想来那人就是承袭了先生这方面的衣钵吧？”

我微微一笑，道：“你这话若给别人听去，岂不是会以为我背了大雍暗助故国，这个罪名可是不浅。”

霍琮笑道：“欲先取之，必先与之，先生令那位师兄暗助义军，虽然令东海水军再吴越难有斩获，却也消减了义军的斗志，若是人人都躲在地道中避战，岂不是让我军往来自如，而且既然修建地道之人乃是我方之人，只需一纸地图就可以令我军按图索骥。不过我想先生未必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吴越战事应该不放在先生眼中，先生既然将襄阳当作诱饵，想必令吴越义军占据上风，就是为了让陆将军放心北上吧？”

我闻言轻叹道：“我用了三年时间，迫使陆灿进入我的局中，如今他唯一可能突破僵局的地方就是襄阳，陆灿决计想不到吴越的僵局是我设计，没有后顾之忧，他必然要锐意进取，江淮有齐王坐镇，他纵然有惊天手段也不可能取得太大的战绩，只有荆襄之地，虽有长孙冀镇守，却略现薄弱，而且容渊自失襄阳之后，切齿不忘这般屈辱，陆灿若取襄阳，容渊必然奋勇争先，而且南北之争，襄阳乃是军事重镇，陆灿纵然看穿我的手段，也不能不取襄阳，若不趁此北上，恐怕再没有这样的良机。”

霍琮疑惑地道：“可是弟子却不明白，襄阳如何成为先生的东风呢？”

我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跟在我身边，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祸福相依的。”

霍琮闻言却黯然道：“弟子却宁愿终生都不会看到先生和陆将军师徒相残，先生纵然取胜，只怕也不会有丝毫欢喜。”

我本来正欲伸手去取桌上的茶杯，闻言手一颤，茶水飞溅，良久，我才淡淡道：“你还是不明白陆灿的品性，若能取我性命，他不会有丝毫犹豫，可是他对我的敬爱之心却也不会稍减半分，我既然决意南来，就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只是他始终也是我心爱的弟子。琮儿，你若叛我，我必亲手杀之，可是你若有什么苦衷，只要你说了出来，我都会替你担待。”

霍琮闻言心中一震，面色变得苍白，却是缄口不言，面上露出倔强的神色。

小顺子在我和霍琮谈话之时，已经起身避过一边，虽然数丈之内，不论我们两人声音多么细微，他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可是面子上还是要给师徒两人促膝私谈的空间，此刻见霍琮竟然不顾公子心意，执拗不言，他面上闪过一丝杀意，店房之内的空气都似乎冰冷沉凝了几分。霍琮本是心思灵透之人，只觉后颈寒毛倒竖，便知是小顺子动了杀机，可是他也是性情坚忍不拔之人，虽然压力滚滚而来，却是强自支撑，不肯露出丝毫示弱。

我见状一叹，这孩子终于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心事，明明知道我一句话，就可以将他再次流放到偏远之地，甚至取了他的性命，却还是这般倔强，虽然有些遗憾这少年对我没有丝毫信心，但是见他如此，我终究是狠不下心为难他，只得微微一笑，道：“罢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你还是随我去襄阳吧。”

霍琮只觉身上一松，潮水般的杀气蓦然消褪，他忍不住拭去头上冷汗，目光望向江哲，心中暗道，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随侍恩师，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恩师在处置自己之时，是否也会像对陆灿一般心存师徒之情，下手却是毫无怜惜。

几乎是江哲与霍琮师徒重逢的同时，在江陵城外，汉水之上，一艘楼船之上，南楚军方两位大将正在密谈，其中一人正是陆灿，另一人却是江陵守将容渊。距离襄阳失守不过三年，容渊却是苍老憔悴了许多，虽然对着南楚军方第一人，他的神情却是淡漠而疏远的，陆灿的神情从容冷静，但是目中却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容渊沉默良久，终于抬头冷然道：“夺回襄阳，乃是容某梦寐以求之事，大将军既有这样的决心，容某敢不从命，只是这种大事将军也要瞒着朝廷，难道就不担心国主怪罪么？”

陆灿叹道：“我岂不知此举定会引起非议，但是朝中情形容兄也应该知道，若是我真的请命而行，只怕雍军已经知道我军目标，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陆某既然主持军机，就只能勉力为之。襄阳易守难攻，我会尽力将长孙冀诱出坚城，容兄趁机攻取襄阳，其间若有变故，容兄可相机行事。”

容渊眼中闪过寒芒，道：“大将军可知，若是这次不能取下襄阳，尚相必会问罪将军，如今国主亲政，将军顾命之权已经被朝廷收回，若是将军独断专行，必将授人以柄。”

陆灿淡然道：“若能够夺回襄阳，陆某就是担些罪名也无妨碍，敌我两军已经僵持年余，此时正是雍军懈怠之时，而我军却是卧薪尝胆，寻求报仇雪耻的战机，江淮、吴越战事胶结，正可以趁机进兵荆襄，襄阳乃是南北相争的军事重地，若不得襄阳，江陵、江夏都会受到威胁，我军也没有威胁敌军的本钱。”

容渊闻言肃然道：“末将必会全力以赴，不夺回襄阳，绝不收兵。”

陆灿心中略宽，容渊虽然和他性情不合，如今又已经依附尚维钧，但是他相信若有夺回襄阳的机会，容渊便会不顾一切的从命行事，而若想夺回襄阳，若不得容渊支持，希望就小得多了。想到此处，他转头向容渊望去，恰好容渊也正向他望来，两人目光相对，都觉出对方眼中的热切和战意，攻取襄阳之举，两人心志如一，因此之故，从前的嫌隙这一刻似乎也消失无踪了。

八月十二日，陆灿自江夏率军溯�水而上，出义阳，义阳之南有三关，分别是武胜关、平靖关、九里关，武胜关、九里关在楚军掌握之中，平靖关则在雍军手中，三关互为犄角，皆是易守难攻，故而两军多年激战，鲜有在此的时候，陆灿却是从数年前便着手于此，多年谋划，大军压境，数日前攻破义阳，义阳守将战死。

八月十五日，陆灿出义阳，西略宛、邓，势如破竹，此举突如其来，在陆灿意中，长孙冀必然亲自率军前来迎战，大雍众将，若论武略，南阳一带，只有长孙冀可以和陆灿相较，襄阳城高水深，易守难攻，南阳却是略为空虚，长孙冀除非是不顾根基，否则必会回师南阳。孰料长孙冀仅遣部将莫业迎敌，两军战于河内，莫业败绩，退守南阳。陆灿遂南下，攻襄阳腹背。莫业率军从后击之，灿于新野设伏，莫业察知，不敢进，陆灿留大将守新野，自率主力南略襄阳。

和陆灿的一帆风顺相比，容渊却是步履艰难，八月十四日，他出竟陵北上，欲取襄阳，不料长孙冀竟然不顾陆灿的威胁，亲率大军守宜城，两军在宜城、竟陵之间缠战十数日，容渊得知陆灿已经迂回袭取襄阳腹背的战报，心中大怒，率军猛攻宜城，长孙冀暗遣军士于黑夜躲在乡野，第二日容渊猛攻宜城之时，伏兵四起，大破楚军，容渊败绩，退守竟陵。长孙冀反攻竟陵，容渊严守六日。

八月二十七日，竟陵危急之时，长孙冀突然退兵远走，容渊探得军情，襄阳竟然已经被陆灿攻陷，容渊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怒火攻心，本已在守城之时受了重伤的容渊，竟是吐血不止，卧病不起。

八月二十九日，容渊怒返江陵，并上书南楚朝廷，弹劾大将军陆灿不奉王命，轻易出兵，陷麾下将士及友军于水火，悖逆狂妄，独断专行。

陆灿攻陷襄阳，也是十分意外，襄阳的守备居然十分稀松，不过九日，就被楚军攻下，陆灿询问俘虏，方知八月七日，江南行辕参赞江哲亲来襄阳，和长孙冀密谈之后，暗中分兵三万，不知去向。也因此故，襄阳城才会城防空虚，以至于被陆灿所乘。陆灿心知江哲计谋百出，心中忧虑，便遣侦骑四方探听雍军军情，在他心中江哲一人抵得上雍军十万精兵，分心之下，便没有及时出兵从后攻击长孙冀，驰援容渊，在他想来，容渊守竟陵坚城，纵然不胜也无妨碍，却忘却了容渊心结，数日延误，终于导致无法挽回的憾事。

八月二十六日，陆灿得报，江哲屯兵谷城，思索再三，便留部将守襄阳，亲提兵赴谷城，率兵攻城。谷城虽然城池不大，却是扼守汉水中游的军事要地，又有重兵把守，急切之间也无法一举攻下。

我站在城头，轻摇折扇，看着城下衣甲鲜明的楚军，微笑对站在身后面色沉静的霍琮道：“你在吴越也见过陆灿用兵，可否猜猜谷城能够守到什么时候？”

霍琮微微苦笑，看了一眼站在城楼上指挥守城的将领常谅，心道，幸好先生的说话那人听不到，却只能开口答道：“吴越海战，陆将军和靖海公数次交战，弟子也曾旁观，陆将军用兵如神，靖海公每每叹息，若非东海水军长于海战，难免遭遇败绩，只看这一次他别寻蹊径，出兵义阳，迂回攻襄阳腹背，如此作战当真如天马行空，我大雍虽多有名将，却未必及得，若是没有外力，只怕谷城守不到十日。”

我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这虽然是实话，不过你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陆灿的师父，难道我就一定会败么？”

霍琮闻言不敢出声，小顺子却是冷笑道：“公子从未指挥作战，能够守到十日还是常将军的功劳，若是有你插手，只怕还要少几日。”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在我身后不远处护卫的呼延寿和几个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都是强忍笑意，不敢出声。

我无奈地摇摇头，小顺子的话我可不敢驳回，望了城下一眼，叹息道：“只可惜他没有十日时间了。陆灿为人光明磊落，又是世家出身，对于人心险恶终究知道的太少。我猜知近期他就会出兵襄阳，他的本心是想趁着赵陇亲政未久，他尚可自行其是的时候夺取襄阳，而为了更有把握一些，他必定会和容渊合兵进攻，所以我令长孙冀厚此薄彼，阻住容渊。容渊对于失去襄阳切齿不忘，陆灿用他做偏师，就是因为他必然戮力死战，陆灿声名在外，按照情理长孙冀应该亲自迎战，这样一来容渊就可趁虚而入，攻取襄阳。这样一来，不仅达到了他的目的，还可弥补和容渊的嫌隙，可谓一举两得。我却偏偏让长孙冀去阻容渊，将收复襄阳功劳让陆灿夺去，在陆灿来说这是不得已，总不能放着襄阳等待容渊来取吧。可是容渊本就器量狭窄，又和陆灿有隙，这一次合力出兵本是为了因为襄阳之仇压过旧恨，一旦襄阳被陆灿所取，容渊心中的怒火足以令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南楚变乱将起，陆灿哪里还有可能安心作战呢？”

霍琮虽然已经心知肚明，仍然一阵心寒，犹豫了一下，问道：“先生既然早有利用将帅不合的内患对付陆大将军，为何隐忍三年不发？”

我低声抱怨了一句道：“我难道不想早些平定南楚么？”然后才答道：“时机未至，纵然隐患爆发出来，也不能伤筋动骨，三年鏖战，以一己之力抵抗雍军数倍之众，陆灿如今已经是南楚的军神，深得军心民心，只有这时候发难才能最大限度的消减南楚军民的斗志，若是动手早了，纵然陆灿一死，南楚军方也不过是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况罢了，却不会放弃抵抗我军，战火将会连绵十余载。而且尚维钧和陆灿顾命之时，若是用了此计，尚维钧纵然有心对付陆灿，陆灿也不会甘心俯首，可是如今就不一样了，赵陇已经亲政，他的旨意是真正的王命，除非陆灿有意谋反，是绝不敢公然违抗的。”

霍琮轻叹道：“陆大将军虽然有捍卫社稷的功劳，可是在尚维钧和南楚国主的心目中恐怕只是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唯恐其动摇赵氏王权，若是两国相安无事，武将无用之时，只怕大将军也难逃鸟尽弓藏之祸，只是如今两国战火汹汹，南楚朝廷应该不致于自毁栋梁吧？”

我目光一闪，道：“自然有让南楚君臣安心的法子，目前却无需多言，先提防着别让他取了谷城吧。”

小顺子闻言冷冷道：“公子既知守城之险，为何定要留在谷城面对大军，若论行军作战，陆灿乃是数一数二的名将，公子可是认为他会手下留情么？”

我长叹道：“陆灿若是会手下留情，就不是陆灿了，不过这个险却不能不冒，若不如此，怎让陆灿有口难辩呢？”

小顺子神色稍缓，道：“敌军开始攻城了，公子还是到城中避避吧，刀枪无眼，险地不可久留。”

我听着城下传来的喊杀声，看到城上军士严阵以待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我虽不是主将，却是侯爵之尊，如何可以避入城中，小顺子，取来我的古琴，让我在城楼上弹奏一曲，好为三军将士助兴。”

说罢挥袖走上城楼，小顺子叹了口气，终于捧来古琴，我居高临下，望着从容不迫攻城的楚军，以及千军万马中身着锦袍金甲的峻挺身影，数年之间，他的容色苍老了许多，可见心中之苦，说起来我们已经有十三年没有见过面了。轻抚琴弦，若有若无的琴声飘下城楼，琴声宛若流水，流水不绝，宛似别愁，我将眼前战乱，心中阴谋尽皆抛去，只是一心抚琴，也不去想如何用琴声挑起己方军士的士气，如何散去敌军的战意，就好像是在寒园之中，对花弹奏，也像是在江水之上，临风抚琴。

城下指挥攻城的陆灿双眉紧锁，琴声淙淙，溢满天地，丝丝缕缕，皆入耳中，他心头惊异，不问可知，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抚琴的，除了先生之外再无别人，只是先生虽然通晓音律，却没有内力，如何能让这琴声凝而不散，溢满苍穹。

只是他也没有心情顾及此事，令军中士卒敲响催战鼓，鼓声隆隆，响彻天地，想要掩去琴声，可是那琴声便如清风过隙，流水浸沙，虽是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曾断绝，声声入耳，陆灿心中生出颓意，只觉得仿佛眼前这片天空尽在那弹琴之人的网罗之下。

这时候汉水之畔，两个身影默然立在那里，远观那如火如荼的战事，其中一个男子，白衣如雪，剑眉星目，风姿飘逸，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另一人则是一个黑衣青年，英姿飒爽，神色冰寒，他手中捧着琴囊，目光炯炯，望着血花飞溅的战场，周身上下洋溢着浓厚的战意杀机。

那雪衣青年听着琴声，沉吟良久，才道：“若论弹奏技巧，随云远在我之下，可是他的悟性却是这般出众，不需倚靠外力，便可以深入心魂，纵是雷霆铁壁，也难以阻绝遮掩，我也是两年前才达到这般境界，想不到他竟也能够弹出这样的琴音。凌端，拿琴来，我要和随云一曲。”

凌端一撇嘴，虽然如今魔宗也已经是大雍臣民，但是对于凌端来说，那个江哲仍然是最可恨的仇人，并非是因为那人设下的计策，让自己最尊敬的谭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谭忌夙愿，也不是因为那人利用自己害死了石将军，虽然知道石英之死乃是大雍阴谋，但是对于石英的恶劣印象并没有消退，对他来说，始终念念不忘的便是李虎，那个鲁莽的笨蛋，却因为那样可恨的缘故被江哲杀了，自己这些小人物的性命在江哲心中，大概就连蝼蚁都不如吧？这些年来，他随着四公子见过江哲数次，却是一句话也不愿和他多说，甚至刻意避开那人，只怕自己忍不住质问那人关于李虎的事情。

虽然心中恼恨，却不敢违背秋玉飞之命，恭恭敬敬递上“洗尘”古琴，秋玉飞盘膝坐下，将古琴放在膝上，轻抚琴弦，一缕孤绝的琴声从指下溢出。琴声宛似奇峰凌云，清绝激昂，却又和谷城之上传来的琴声拍拍相合，两缕琴音一若行云流水，一如嶙峋孤峰，流水绕奇峰，其中有清商，虽然分明听出两缕琴音的不同，却又觉得流水孤峰山水相互辉映，交融一处。

此时此刻，不论是城上的雍军，还是城下的楚军，都仿佛失魂落魄一般，沉醉在琴音之中，战场之上的杀伐之声渐渐消散，戾气也化为祥和，陆灿在楚军阵中不由摇头长叹，今日楚军再无战意，一曲古琴，散去七万楚军斗志，这等事情当真让他有苦难言，黯然下令鸣金收兵，免得己方被城中雍军所乘。

楚军听得鸣金，都是满脸的不舍，却不敢有违军令，渐渐退去，军中部将正欲簇拥陆灿离去，陆灿一咬钢牙，挥手令亲卫递上自己的神弓，纵马出阵，会挽雕弓如满月，一箭向谷城城楼射去，他所站的位置距离城楼足有五百步之遥，那一箭却是见光不见影，瞬间穿越漫长的距离，射向城楼上抚琴的江哲咽喉。城上雍军看到陆灿张弓射箭，开口欲呼，那一箭却是已经到了江哲面前丈许之处，只是那箭矢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一只宛似冰雪美玉调成的素手挡在箭矢之前，手指轻弹，那一支势如雷霆逸电的鹰翎箭已经被弹落在地，小顺子面如严霜，眼中露出无穷的杀机。

陆灿本是双臂神力，上阵杀敌之时，常以弓箭射杀敌将，虽然不如大雍长孙冀等人的神射，但是五百步之内也是箭无虚发，只是后来他身为大将军，鲜有亲自上阵的机会，又因为他颇通经史，有儒将之誉，所以勇武之名反而渐渐被人淡忘。不过陆灿这一箭却非是想要泄愤，或是要取江哲性命，他自然知道江哲身边有人可以拦下此箭，这一箭不过是表示师徒绝决之意罢了，所以一箭射出，他就连结果也不看一眼，便策马奔入军中，被亲卫簇拥着远去了，不论是城下楚军还是城上雍军，凡是看到这一箭的，都是黯然，师徒反目，故人长绝，本就是人生憾事。

城楼之上，江哲却是微阖双目，只顾抚琴，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方才险些被箭矢射杀。琴声一变，便如海浪退潮一般，重重叠浪，正迎合着楚军退兵之势，而那从汉水之畔传来的琴声也是随之一变，便如海浪之中千年屹立的巨礁，纵然狂风海浪消磨，依旧傲立狂澜之中，亘古不变，青山绿水化作碧海礁崖，却是一般的丝丝入扣，亲密无间。

当楚军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的时候，两缕琴声似有默契一般地嘎然而止，我推琴而起，淡淡道：“玉飞若是来了，琮儿请他到县衙见我。”

霍琮闻声不由道：“先生，陆将军那一箭并非是真的要杀先生。”

我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道：“他就是真心想要射杀于我，也没有什么不对。”说罢，我转身向城内走去。

霍琮望着江哲的背影，眼中透出淡淡的苦涩意味。

过了些许时候，秋玉飞带着凌端已经到了谷城之下，只是敌军不知何时来攻，城门却是不能轻开，城上放下绳索竹篮接两人入城，秋玉飞和凌端都是熟知战事的人，自不会以为是轻辱，秋玉飞便让凌端坐在竹篮中，不多时上了城头，那些军士正要再放下竹篮，却见眼前白影一闪，一个雪衣青年已经站在他们面前。那些军士目瞪口呆，古城城墙虽然不甚高，也是高约十余丈，竹篮只能承载一人，这雪衣青年却是不需借力，便这样轻轻巧巧的上了城楼，不由庆幸这人非是敌人。

霍琮却是丝毫不曾惊慌，他自己虽然只是略略学了些寻常武功，却是曾经见识过小顺子的本事，秋玉飞的身份他十分清楚，魔宗嫡传弟子有这样的武功也不奇怪，上前一揖道：“霍琮拜见四公子，先生在县衙等候四公子。”

凌端闻言冷笑道：“江先生真是客气，还记得遣人相迎，当真看得起故人。”

霍琮能够察觉出凌端话语中的敌意，他也略知凌端之事，微笑道：“凌兄言重，我家先生与四公子琴音相酬，知己于心，四公子乃是世外之人，素有林下之风，先生不曾亲迎，一来是因为尚有公务待理，二来也是不愿用这些世俗礼数来辱没四公子。”

凌端想要出言争辩，连张了几次嘴，却都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得哑口无言，忿忿不平地站到了一边。

秋玉飞原本含笑看凌端和霍琮说话，琴音相和，彼此心照，他自然不会误解江哲轻视于他，凌端借题发挥，他却也不阻止，只是想看看霍琮如何应对，这少年他虽然不认得的，但是魔宗消息灵通，江哲身边最心爱的弟子是谁，他怎会不知，只看霍琮相貌气度，便已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知道江哲弟子必是才俊，但是霍琮轻描淡写的几句言语就令凌端铩羽，却也令他动容，仔细瞧去，这少年虽然相貌寻常，但是气度神采却有五分颇似江哲，只是少了几分懒散狂放，多了些凝重端厚，只是多看了几眼，秋玉飞又是眉头一皱，这叫霍琮的少年的面上竟有心气郁结之相，显然心事重重，江哲精通医术，怎会看不出来，又怎会让自己的弟子苦恨如此。但是他只是暗暗记在心中，笑道：“好了，凌端不要乱说话了，霍琮带路吧，随云想必还在等我呢。”

霍琮引着两人走向县衙，县衙这时已经是楚国侯江哲的官邸，戒备森严，四周守卫的皆是身着黑衣黑甲的虎贲卫，三人刚走入县衙之门，凌端目光闪动，打量着周围地势，这却是他的习惯，谁知目光一闪，却看到了一个黑衣大汉立在阶下，凌端霎时间目瞪口呆，几步奔到那大汉身前，结结巴巴地道：“李虎，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成了虎贲卫？”

那大汉神色迷糊地摸了摸脑袋，道：“凌小子，是你啊，怎么你不知道我还活着么？”

凌端气得大骂道：“我怎么知道你还活着，当初你被庄大人带走，不是说已经被灭口了么，怎么现在你还活得好好的，既然活着，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给我传个消息，难道患难之情你就一点没有放在心上。”骂到后来，凌端已经是怒火丛生，方才见到故人的狂喜也消退了几分。

李虎眼中闪过迷惑，道：“什么灭口啊，当初我和那些兄弟都被押到了别处，做了一年多苦役就被放出去了，兄弟们多半都领了银钱回乡了，我也没有地方可去，正不知道怎么营生才好，谁知道呼延统领来问我要不要去长安，我想着石将军也没了，就跟着统领进京了，先是在虎翼营中待了几年，呼延大人经常来指点我武艺，四年皇上亲临营中大比，选拔虎贲卫，我本来差了些落选，但是皇上听说我就是一槊把江侯打下水的李虎，就把我选入虎贲卫了。三年前又被派来保护江侯。不过，我听说你跟着秋四公子去了东海静海山庄，托人给你写过信，你没有收到么？”

凌端看着李虎迷茫的神情，知道这傻大个心中懵懂，对当日之事糊里糊涂，这些年来竟是只有自己时刻忍受着仇恨折磨，举目四顾，秋玉飞和霍琮早已不见身影，就是旁边的虎贲卫也都避开了，多年的恨意猛然落到了空处，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茫然，喃喃问道：“你托什么人送的信啊？”

李虎搔首道：“我不知道静海山庄在什么地方，就请呼延统领帮忙，转托侯爷给你传个消息，心想你什么时候来长安，可以来找我喝酒。”

凌端哭笑不得，这下他可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但是想到故友竟然健在，心中的欢喜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忍不住泪下如雨。李虎看着昔日患难好友这般模样，只急得手足无措，在凌端身边直转圈子。

秋玉飞在小顺子引领之下走入内堂，只见江哲负手立在堂前，背影有几分萧瑟。秋玉飞叹道：“莫非随云在记恨那一箭么？”

我也没有回头，道：“两国交战，岂有恩义可言，更何况我不过是叛国负恩之人，他如此相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初我在陆府为西席，心怀丧父之痛，虽然是因为他不爱读书，所以立下各行其是的约定，可是实际上也是因为当时跟本没有心情教他读书，若不是他赤心相待，我也不能那么快就振作起来。而且我虽然腹中颇有才学，但是毕竟年轻识浅，教他读书之时多有疏漏，若不是他和我针锋相对，辩论探讨，我也没有今日的成就。陆府五年，我是举目无亲，他虽是侯府世子，陆侯练兵，常年不在府中，他又是幼年丧母，诺大的陆府，不过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与其说是师生，倒不如说是朋友手足。虽然他少年性情，常常与我玩笑胡闹，可是却是真心将我当成亲人，我爱读孤本奇书，他便替我搜求，我贪看江上雪景受了风寒，他亲自侍奉汤药，当初我有意离开南楚之前，便是最放心不下这个亲如手足的弟子。可是如今却偏要亲自设计让他落入陷阱，别说他射我一箭以示恩断义绝，就是他真的要杀我，我也无法怪他，若非是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纵然眼看战火再连绵三十载，也不会插手此战。”

秋玉飞觉出江哲语气苍凉，便故意调侃道：“随云或许不恨陆灿绝情，只是若说不怪他我可不信，凌端不过是当年挟持人质救了我师兄一次，你便故意瞒了他十年，让他终日怀恨不休，思念亡友，若非这次你有求于我，怕他从中作梗，恐怕还不会让他知晓真相吧。”

我闻言不由一笑，回头道：“江某记仇量窄你也不是今日才知的了，何必取笑我呢？”

秋玉飞见江哲露出欢颜，心中一宽，举目望去，数年不见，只觉得江哲两鬓星霜更多了几分，灰发也浅了几分，不由叹道：“听说随云这几年浪迹山水之间，对于军务都不甚留心，我还以为随云必定神采奕奕，怎么如今看来却是憔悴了许多？”

我轻轻一叹，道：“岁月匆匆，容颜渐老，这也是无奈之事，倒是玉飞风采如昔，令哲既羡又妒。这次哲千里传书相请，实在是有一件大事相托，想来想去，就只有玉飞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只是此事颇有为难处，若是魔宗不许，或者玉飞不便，哲也不敢强求。”

秋玉飞心中一动，已经猜到江哲所托之事，坦然道：“随云既有请托，玉飞敢不从命，我魔宗如今已经是大雍之臣，此来更是先去拜见过师尊，师尊已经许我便宜行事，若是事情紧要，我即日便可南下，只是你这一番苦心，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我欣然道：“不论成败，总要尽我心意，多谢玉飞慨然相助，只是如今还有些时间，你我何妨相聚数日，等到南楚兵退再说。”

秋玉飞叹道：“这倒也是。”继而又笑道：“随云琴艺大有进境，我正要请教呢。”

我笑道：“正合我意，小顺子，这几日我就不到城上去了，就让琮儿跟着常将军去迎战吧。”小顺子闻言转身出去传令。

秋玉飞目光一闪，道：“随云对那一箭断绝师徒情谊的陆灿尚有顾念之情，这霍琮也是你的弟子，为何你却对他不甚顾惜，否则他怎会郁结于心呢？这样的人才，你若不喜爱，不如将他送了给我吧。”

我意味深长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秋玉飞闻言轻叹，再不多言，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后堂。

接下来整整十日，两人只在后面抚琴论曲，将外面的战火视若未见。任由霍琮跟着常将军抵挡陆灿的强攻。

八月二十七日，长孙冀回师襄阳，攻城甚急。或有部将劝陆灿先返襄阳歼灭长孙冀，陆灿思忖再三，只令部将死守襄阳，不容长孙冀援救谷城，然后便是下令猛攻谷城，因为攻打襄阳之时，投石车和床弩都已经用完，二十六日江哲和秋玉飞双琴合璧，散去楚军战意，陆灿退军之后便令军士赶造投石车，二十七日开始，日夜攻城不停，他虽然从未在襄阳领兵，但是当年却曾令人将襄阳周边城镇强弱虚实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谷城距离襄阳不到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到，所以他对谷城城墙的弱点一清二楚，投石车发出的巨石全部冲着那些薄弱之处招呼，不到一日夜，谷城城墙已经残破不堪。霍琮向江哲求教，却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他心一横便自作主张，令军士造了几架小型的投石车搬上城头，用烘干的枯草捆成草球，里面放入引火之物，点燃之后投掷到敌阵上，烧毁了十余架投石车之后，楚军的攻势便难以为继了。

八月三十日，陆灿得知容渊退兵的消息，又通过数日攻城，发觉谷城之内绝对不到三万人，最多只有五千人，判断其余雍军必然暗中调往他处，说不定已经回师襄阳，若是襄阳失守，自己的后路便会断绝，但是陆灿也知道，如今自己孤军在雍境，纵然退守襄阳，也是内外交困，所以他便继续攻谷城，存心要以谷城诱使雍军来援，又派多人潜回南楚，用大将军令调动江夏留守的水营增援。

此时，到了谷城之后，便被江哲下令，经由老河口转道邓州的雍军疾驰回襄阳，会合长孙冀断绝襄阳道路，按照江哲事先谕令，只顾攻打襄阳城，却不去救谷城。

九月二日，长孙冀得知陆灿掘水灌城，被守军在城内挖掘城壕，令河水汇入地下，担忧谷城不能守住，派遣一万军士援救谷城，距离古城三十里之时，斥候回报，谷城浓烟滚滚，援军将领误以为谷城失守，奋不顾身快马加鞭前去救援，被陆灿部将途中伏击，万余军士死伤叠籍。长孙冀闻报令人猛攻襄阳，襄阳楚军只有万余军士留守，雍军弃城之前已经将城中粮草辎重带走大半，守城本来极难，但是虽然雍军三年来善待襄阳父老，襄阳人仍是不忘故国，闻知是大将军陆灿取襄阳，皆不顾生死，舍家拼命，相助楚军守城，雍军急切难以攻下。

九月四日，陆灿令军士挖掘沟渠，引走谷城城下的积水，这时候城墙在大水内外浸泡之下，已经根基浮动，陆灿令军士掘地道入城，被霍琮以城内积水灌入地道，破去楚军攻势。

九月五日，陆灿命军士以柴火架在地道外面烧城，日以继夜，通宵达旦，这次不像九月二日那般堆火生烟，诱骗援军，而是欲毁城墙，霍琮令军士修补城墙，苦不堪言，但是到了九月六日早晨，在城外响了一日夜的战鼓声中，谷城南面城墙崩塌，就在霍琮计穷之时，却发觉城外楚军并未趁势进攻，令斥候出城查探，楚军军营之内只有二十余只山羊被蒙了眼睛倒吊起来，前蹄击鼓不休，楚军竟是已经趁夜走了。

九月六日凌晨，陆灿率军突然出现在襄阳城外，昨夜斥候回报，陆灿仍在攻谷城，长孙冀未料陆灿回师，因为襄阳守军无力出城作战，因此并未提防，更何况其时已经是黎明，正是楚军沉睡未醒之时，陆灿率军马踏雍营，长孙冀仓卒之间遭遇大败，整军不及，幸而雍军精锐，大半逃生。陆灿重入襄阳，破去雍军重围。再度遣使往江陵、江夏调派援军。

在陆灿在谷城、襄阳挥军苦战之时，建业却已经一片混乱，九月一日，容渊的弹劾表章到了建业，尚维钧方知陆灿出兵之事，震怒之下召集心腹议事，如今国主亲政，虽然朝政仍在尚维钧掌握之中，但是毕竟名义上多了一个国主，而且尚维钧虽然贪权，却没有谋反之意，对自己的亲外孙更是只有维护逢迎之心。而陆灿，手中兵权越来越强，在隆盛八年，更是借着御敌之名，分去江淮荆襄四品以下官员的黜陟之权，尚维钧早已是对其戒惧不安。在尚维钧来说，有几十万大军守江淮，又有长江天险，十余年来重新经营的江南防线固若金汤，纵然没有了陆灿，只要放弃一些战事频繁的无用城池，稳守重镇，即使雍军大举南征，也不可能再渡长江。反而是陆灿，拥兵自重，在国中又是深得军民之心，一旦他起了反意，便是灭顶之灾。本来在赵陇亲政之后，尚维钧就有意借着国主名义，缓缓收回陆灿军权，想不到陆灿依然故我，又像从前一样不告而战，尚维钧心中下了决心，若是陆灿取下襄阳，大败雍军，也要将其招回建业，以封赏之名留住他。商议了一夜，设下如何诱骗陆灿回转建业的计策之后，尚维钧便令司徒蔡楷为钦使，至江夏迎候陆灿，一旦陆灿得胜之后，便招陆灿回京受封赏。蔡楷乃是新王后之父，堂堂的国丈，又是朝中重臣，声名赫赫，素以名儒闻世，蔡后得力，陆灿也有功劳，蔡楷前去相召，必然不会让陆灿生出疑心。

谁知不过数日，传来楚军被困襄阳，陆灿却猛攻谷城以及江哲正在城中的消息，更有陆灿召集援军的命令，尚维钧虽然担心陆灿战败，损伤南楚元气，却也欣慰陆灿能够大义灭亲，甚至亲自传书令容渊救援襄阳。容渊以重病不能领军推辞，再度上书，称陆灿拥兵自重，无视朝廷，为己身功业，不惜将士性命。

九月六日起，江南流言四起，皆说陆灿孤军守襄阳，不退也不进，是因为陆灿有意割据江淮称王，又指陆灿不破谷城，是因为不愿得罪大雍皇室，因为一旦陆灿自立，则江淮两面受敌，所以暗中向楚国侯江哲屈膝，表示和解之意，破长孙冀，取襄阳，不过是掩人耳目，否则为何雍军迟迟不再攻打襄阳呢？

九月十二日，仪凰堂首座纪霞向尚维钧呈上得自民间的一首短歌，“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陆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注1）

尚维钧一见便觉心如寒冰，诗中所指陆王，除了陆灿还能是何人，以军功扬威，一呼百诺，一令既下，千营一呼，除了陆灿还有何人，细察诗中之意，陆灿竟有称王之意。他犹自担心纪霞有心构陷，又令亲信暗访，却发觉数日之间，无论是江淮、荆襄，还是吴越，长江南北尽是歌声，就是三岁小儿，也在呀呀学语，唱着“陆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尚维钧也是通晓经史之人，自然知道什么是谶谣，如果不是陆灿有意谋反，怎会传出这样的反诗，若非是陆灿这样的地位权势，如何能令一首歌谣数日之间传遍江水。

疑念既起，尚维钧心中忧急万分。恰在这时，尚维钧之子尚承业进言道：“陆灿拥甲兵，据重镇，往往不请命而自出兵，虽然功高，却非是纯臣，姑且不论他有反意的消息是真是假，朝野民心，知有陆灿，不知有国主，更不用说父亲了。若是陆灿振臂一呼，恐怕江南立刻便会易帜，到时候，不止王上身亡国灭，我们尚氏也会烟消云散。若是襄阳之战，陆灿大胜而归，朝廷必然要重重封赏，据闻军中已有怨言，万不能像前几次那样敷衍过去，可是此人已经位极人臣，身为南楚大将军，总督江南军事，爵封一等公爵，若是再要加封，就只能封王了。异姓为王，这是谋反的前兆，纵然陆灿现在没有反意，天长日久，也难免不会被部将胁裹称王。为父亲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除去陆灿和其心腹之后，再安抚他手下的将士，这些将士的亲眷都在江右，而且群龙无首，如何反叛，到时候从军中选一二和陆灿有嫌隙的宿将，让他们安分守己的防守雍军即可，父亲想必也没有中原之望，何何必定要倚重那陆灿呢？”

尚维钧虽然心许，但是依然犹豫不决，正在这时，前方军报再度传来，陆灿放弃唾手可得的谷城，回师襄阳，大败长孙冀，回书求援。尚维钧听到这样的消息，却是精神一振，若是陆灿在襄阳大胜，自己可能便无法挟制陆灿，如今陆灿急待援军，自己便可趁机迫使陆灿回军，没有襄阳，最多是失去了夺取中原的可能，可是陆灿若是谋反，却是破家亡国的大事，所以他立刻进宫，请赵陇下旨，令蔡楷为监军使，以王命阻止江夏大营出兵，更调动容渊至江夏，声称等待王命，合兵北上襄阳，却暗中让容渊封住江水，不许江夏军北上。

赵陇虽然已经亲政，但是却沉迷酒色之中，对于国事漠不关心，对于外公主张毫无反对之意，便下了旨意送往襄阳，命陆灿退兵，在他看来，孤军北上，谋夺中原，实在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据有半壁江山，放眼望去，宝殿生辉，室中尽是奇珍异宝，触手之处，满是冰肌玉骨，水晶帘下，脂香粉腻，这般福分，终老江南足矣，何必以卵击石，多生事端。

九月十八日，圣旨到了襄阳，陆灿拒不接旨，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辞拒绝退兵。

陆灿抗旨之事传到建业，赵陇大怒，他冲龄继位，虽然从未掌权，但是也无人违逆过他的命令，陆灿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平常臣子罢了，竟然违背王命，一怒之下，再度颁旨召还陆灿，贵妃纪灵湘故意微辞讥讽，说是陆灿不会遵从旨意，赵陇担心在爱妃面前失了面子，两日内接连下了七道退兵诏书。

九月二十五日，第二道诏书到了襄阳，陆灿愤而不受，可是建业依次来了七名钦使，皆是宣旨令陆灿退兵。纵然如此，陆灿本也不愿放弃襄阳，可是陆灿虽然决意进取，江夏援军却为容渊所阻，江淮军马又无法调动，粮将尽，孤立无援，雍军却是大军重整，眼看即日就要进攻襄阳，且将襄阳周边坚壁清野，不容楚军因粮于敌。陆灿立在襄阳城头，临风而泣道：“大业未成，而中道南渡，从今后再无中原之望。”

不得已之下，陆灿下令退兵，襄阳人得知楚军将要退兵的消息，都是大为惊慌，拥在陆灿帅府之前，皆道：“我等助大将军守城，一旦雍军夺回襄阳，岂不是要问罪众人，大雍法令森严，我等唯死而已，求大将军救命。”

陆灿闻言叹道：“陆某不能北望中原，却也不能害了襄阳父老。”然后便下令先让襄阳民众南迁，过随州，到江夏安居。

陆灿亲自提兵断后，守襄阳不退，长孙冀得知襄阳民众南迁的消息，惊怒之下，挥军攻城，陆灿严守七日，襄阳城头染血，雍军难以攻入，十月三日，陆灿纵火焚烧襄阳，然后趁乱从襄阳城西门突围，向随州而去。

在陆灿离开襄阳城十余里之后，却听到耳边传来如同雷霆轰鸣一般的声响，连绵不绝，仿佛雷神发怒，陆灿心中一动，面色却变得苍白如纸，只听声音的位置，便知道是从城墙的位置传来，定是城墙之下掘出坑道，中藏火药，此番被大火点燃，才发出这般响声，陆灿心思灵透，立刻猜知这定是雍军安排破城的暗着，这样的法子，绝非守城将领可以想到。而雍军攻城这些时候，却不用这暗着破城，陆灿便知自己定是已经陷入了圈套，纵然自己生出襄阳，也难免受国主猜忌，想来那火药不过是某人为了防范于未然而设下的后手罢了。苦涩的一笑，陆灿策马向随州而去，月余苦战，烽火襄阳，留下的尽是士卒鲜血，将军遗恨。

※※※

注1：卢纶《塞下曲四首之一》改

第三十六章 长城空自许

〖同泰十二年初，雍军掠吴越，公奉上命督军余杭，练义军护海防，人皆以公不能兼顾江淮战事，公乃暗命参军杨秀袭泗州、楚州、淮西将军石观进军宿州，雍军未料公先启衅，失宿州、楚州，淮北危殆，赖大雍淮南节度使裴云死命拒之。

三月，襄阳将军容渊闻战事，怪公轻己，不以告，乃自领军取南阳，中雍军诱敌之计，反失襄阳，风林关遇伏，连战连败，退守宜城。公欲加罪，尚相阻之，容渊遂附权相，恨公欲行军法罪己，深恨之。

雍楚大战月余，于江淮两军互有胜负，吴越则僵持胶结，然失襄阳，乃失荆襄屏障，战未平，葭萌关为内奸所卖，朝廷欲问罪余缅。公曲护余缅，上书自请罪，谢以主军不利，尚相温言慰之，不敢加罪余某，然心疑公左坦心腹，益忌之。

四月，大雍齐王督江南，公与之战，自蜀中至吴越，战火皆汹汹，公请朝廷曰：“战事无常，进退不定，诸府县皆需军管。”尚相不得已从之，江淮、荆襄四品以下官员，许公得自黜陟，虽暗怒而不言。

十月，大雍求和议，欲得随州、竟陵，许以息兵，尚相阴许之，公闻，当廷斥之曰：“若失竟陵、随州，则江陵、江夏不保，武帝辛苦取之，岂可轻易弃于虎狼。”和议乃止，尚相惭愧，然忌意愈深。

同泰十三年，公连挫雍军，竟陵、随州皆安，然汉中节度使秦勇自米仓道取巴郡，公急令部将扼夔州。

八月，雍军遣使，欲以困剑阁、成都楚军及巴郡，交换成都、剑阁等地，公许之，仍命余缅守巴郡，尚相以余缅丧师辱国，欲斩之，公力辩不可，尚相遂止，此时已生杀公之念，因公战功卓著，不敢轻动。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南楚同泰十四年九月十七日，安陆城，夜色昏昏，街道上满是神色肃然的军士，悄无声息地往来巡视，城中军民都是悄然吞声，只因今天午后，从襄阳退兵的楚军到了安陆。安陆乃是隶属于江夏的大县，楚军若是北上襄阳，必要经过此地，陆氏多年经营，这里的人心皆属陆氏。陆灿对于安陆人来说，并不仅仅是南楚大将军而已。以往陆灿经过安陆，都会驻留一日，与城中父老把酒言欢，可是这一次却是有些不同。入城之后，陆灿便径到别业休养，过了些时候，安陆父老才得知陆灿竟然卧病不起。安陆军民闻知，都是心中焦虑，几乎家家焚香祝祷，泣告上苍，翼望莫要夺去南楚栋梁。

陆氏在安陆的别业，不过是座宽敞的宅院，虽然气度森严，格局广阔，既没有清幽的景致，也没有奢华的陈设，除了有几个仆人负责照看之外，再无下人。现在这座别院内外已被陆灿亲卫围得水泄不通，绝不容任何人打扰，在这些将士心目中，害得将军重病的朝廷钦使便是最不可放行的人物。

在内室之中，陆灿身穿宽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天上明月，俊朗的容貌上露出淡淡的倦容，看上去全无重病的模样。夜色渐深，更鼓声声，从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声摧折人心。这时，一个亲卫进来禀道：“大将军，韦先生在外求见。”

陆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请韦先生进来。”

那亲卫犹豫了一下道：“将军，是否增派一些人手，韦先生的武功……”

陆灿淡淡道：“不必。”

那亲卫不敢多说，连忙退了出去，过了片刻，引进一个雍容男子。陆灿转过身去看着他道：“韦先生，我想你这两日也该到了。”

韦膺一看到陆灿，便觉心中一惊，不过是数月未见，陆灿两鬓星霜多了数分，虽然从容冷静的气度没有什么改变，身上却明显多了几分倦怠。不过这已经在韦膺意料之中，他神色肃然，上前一揖道：“韦某拜见大将军，大将军一路辛苦了，不知道大将军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可有什么安排？”

陆灿微微一笑，道：“韦先生是以凤仪门辰堂首座的身份来见我，还是以陆某幕中客卿的身份前来的呢？”

韦膺目光一闪，道：“自然是大将军客卿的身份前来，在下没有能够阻止种种不利于大将军的事情发生，还请大将军恕罪。”

陆灿摇头道：“你不是不能阻止，而是根本没有想过阻止。”

韦膺低头道：“大将军何出此言，在下实在没有料到容将军会上书弹劾，更没有料到流言四起，更有那些不知厉害的妇人女子从中作梗，以至于大将军被迫退兵，但是韦某一人之力，实在不能和尚相、仪凰堂、凤舞堂相提并论，所以才会束手无策，令大将军处于此种境地。”

陆灿淡淡道：“今年王上亲政，立后之时，你曾劝我设法令梅儿为后，被我拒绝，后来太后想要梅儿进宫为妃，消息还没有外泄，风儿便已经知道了，我留在京中的些许力量，不过是探听一些朝廷动向，并不能深入内宫，得悉这样的隐秘，风儿也只是名义上的首领，不过是因为这种事情需要一个陆家人来负责罢了，可是风儿却提前得到了这个消息，又瞒着他娘亲，唆使梅儿出走，一路上却是你暗中派了高手沿途护卫，按照你的性子，若是梅儿入宫为妃，既可以弥和陆氏和王室的嫌隙，也可以和纪贵妃相抗，对你有诸般利益，可是你却暗中相助风儿，这却是什么缘故？”

韦膺抬起头来，神色坦然道：“将军为南楚重臣，梅小姐也是德容兼备，若是太后和国主有意立小姐为后，这是理所当然之事，纵然是将军也不能直接拒绝，只不过将军不愿以小姐终身幸福，换取荣华富贵，这也是父女情深，无可厚非，之后太后更是想要屈小姐为妃，若是大将军真的答应，岂不是贻笑天下，所以在下没有请命便协助二公子将小姐送到寿春，不过将军也是看轻了二公子，我虽令人将消息泄漏出去，但是二公子却是从别的途径知道这件事情的，在下也想不到二公子有这般胆量，竟然立刻骗了小姐北上投奔大公子，至于沿途护送，那也是分内之事。”

陆灿扬眉道：“陆某岂羡椒房之宠，梅儿生性柔顺，我怎忍让她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和人相争，否则我若有心，就是想要梅儿立为王后也非是不可能。可是自古以来，女为中宫，父为权臣，鲜有善终的，所以我不愿和王室联姻，就是云儿，我也不愿他尚主，淑宁公主虽然不错，可是我更喜欢可以和云儿并肩作战的玉锦为儿媳，更何况这也是云儿的意思，我陆氏从无谄媚事主之辈。这件事你虽然有些私心，我也要谢谢你，若是一旦太后将立妃之意挑明了，若再拒绝，就不免正面冲突，那非是我的意愿。不过容渊之事，你却出我意料，若是按照你从前的习惯，就是我不同意，容渊第二封弹劾的奏章也是绝对递不上去。”

韦膺面色一沉道：“大将军若是这样看待在下，在下也无话可说，不错，我的确可以设计刺杀容渊，或者中途劫走奏章，可是这却要和凤舞堂作对，这一次凤舞堂首座燕无双亲自出马，保护容渊的安全，第二封奏折更是仪凰堂谢晓彤亲自送到建业的，韦某岂能出手，莫非大将军以为韦某和她们作对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陆灿淡淡一笑，道：“若非是知道韦先生两年前便和她们决裂，我也不会信任将军先生如此，也不会轻易落到今日的地步，莫非先生要说是我陆灿轻信了你么？”

韦膺闻言心中一震，他万万料不到两年前自己和纪霞、燕无双在凌羽面前的那场争执竟然也被陆灿知晓，心神一阵恍惚，陆灿那一句淡淡的话语，对他来说如同天上惊雷，自从离开大雍之后，内心深处他将自己早已看轻了自己，甚至常有自暴自弃之心，若非尚有仇敌活在世上，很可能他早已不能这般苟延残喘下去，可是陆灿却待他一如常人，好像他不曾叛国谋逆，也不曾连累亲族，这些年来更是对他信任重用，不知不觉间陆灿在他心目中已经重于一切，他有些慌乱地道：“大将军请听说解释，实在是，实在是……”却觉得无话可说，原本想好的推诿之言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陆灿也不看他，转身看向窗外，冷冷道：“我退守襄阳之时，江南流言四起，这几年你的辰堂得我支持，势力大增，难道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么，杨秀不便公然出面，你为什么毫不动作？”

韦膺勉强道：“大将军也应知道大雍素来在我南楚境内多有秘谍，而且江南多有畏惧雍军的软弱之人，若非如此，大将军也不会屡次出兵都不肯事先告知建业，若非投鼠忌器，只怕大将军先就会在建业血洗一番，而且这次司闻曹的主事必是换了人，手段比起从前越发隐秘狠辣，那首短歌更是辞意皆美，寻常百姓只道是赞誉将军，全无介意，我纵然全力搜捕，只怕也难以将大雍密谍一网打尽，反而会暴露了辰堂的实力。何况大将军遭朝廷猜忌已非一日，纵然平息流言，也免不了今日之事，与其做些无用之功，不如以谋后图。”

陆灿闻言轻轻一叹，道：“韦先生可是想要劝说陆灿起兵反叛么？”

陆灿出兵襄阳之后，因着容渊一封奏章引发的诸多事件虽然也令韦膺有些为难，可是若是他真心出力，至少也不会到了这般境地，只是他心中也有私心，所以才隐忍不肯轻动，如今被陆灿挑明，他露出尴尬神色，却知再不能虚言搪塞，上前拜倒道：“大将军恕罪，非是韦某不改旧日之恶，只是韦某流离江南至今已有十二年，想起前尘往事，一点恨意终究不能消去，只是韦某也知道与仇人已有天渊之别，他是大雍驸马，如今已经是国侯爵位，更得李贽信重，身边又有邪影保护，不论是文武手段，我都无奈他何，唯一的报复手段就是在战场堂堂正正的厮杀，若是能够挥军攻入雍都，毁去他安身立命的一切，才是真得报仇雪恨。

只是大雍如日中天，北汉已降，李康也已经一败涂地，病死在雍都，南楚又是这般情况，昏君权相只知苟安，凤仪门上上下下，多半都已经忘却了昔日仇恨，只想在江南苟延残喘，根本不敢提起报仇二字。我本已心灰意冷，可是大将军却令我看到了希望，初时我只是希望阻止雍军南下，只要不令大雍一统天下，这已经可以令大雍君臣遗恨无穷。后来膺得知将军也有中原之志，便决定一心效忠大将军，韦某并非是欲求荣华富贵，只要有朝一日，大将军能够马踏中原，我的仇恨便也报了，纵然大将军念师徒之情，曲护那人，韦某也无怨恨之意。

可是大将军纵然军略无双，却是无心政争，已将军手中之权，纵然除去尚维钧，一掌朝廷大权，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是大将军却甘心受那权相压制，韦某也知历代史实，自古以来没有内有权臣，而大将可立功于外者，若想席卷中原，便需清君侧，涤清朝纲，攘外必先安内。可是韦某也知大将军忠义，从无权位之念，所以这一次我便没有暗中阻止局势的恶化，只希望大将军被迫起兵，将朝中奸臣一扫而空，待到朝中平定，大将军统军北伐，再无窒碍，可立万世功业。

若是大将军担心清流抨击，韦某可以保证那些人没有法子惹事，如今朝中早已是奸佞横行，清流隐退，而将军奋战多年，护得社稷黎庶平安，军心民心都早已归附，如今昏君奸臣又蓄意加害将军，此是起事良机，只要大将军暂时不废去国主之位，那些清流必会称赞大将军铲除奸臣的功业。若是大将军不能当机立断，只怕不仅大业难成，将军也会遭到杀身之祸，到时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仅将军家人会遭到牵连，就是将军麾下的将士也不能幸免于难。到时候名将黜退，功臣身死，大雍铁骑必会趁势南下，南楚社稷颠覆，将军纵然身死九泉，怕也不能瞑目吧？”

陆灿默然良久，道：“我幼时曾随先生读史，古来名将多半没有好下场，能够马革裹尸已经是苍天护佑，多半都会死在朝堂之上，其时先生便对我说，我陆家世代为将，要学孙武功成身退，不可学韩信居功自傲，更不要学李牧孤忠而死，我却对师父说，若是太平无事，不妨学孙武明哲保身，若是战事不休，我便不会轻易隐退，纵然做了韩信、李牧，我也不悔。

灿祖父为武帝擢于行伍，起于草莽，而为大将，生前恩宠，死后陪葬王陵，恩遇之深，世所罕见，本应忠心以报，可是先王昏庸，奸佞弄权，贤王陨命，良臣斥退，父亲忧虑自保，缄口不言，以至于眼看国都险入敌手，君臣被掳。父亲率勤王大军进入建业之时，看到昔日花遮柳护的都城皆是断瓦残垣，便曾亲谒武帝陵寝，泣血请罪，此恨此辱，父亲至死难以忘怀，更是自惭不曾犯颜直谏，以护社稷，临终之前，更是对陆某谆谆教诲，不可顾惜身家性命，也不可顾惜声名权势。所以这些年来，陆某不顾权臣讥讽，独断专行，屡忤尚相，今次更是得罪王上，都是为了社稷安危，可是若是陆某借朝廷之失，以清君侧之名谋反，岂不是令父祖在地下蒙羞，坏了陆氏忠义之名。”

韦膺闻言起身急道：“大将军，你怎能为了忠义之名，就辜负了将士之心，若是雍军渡过长江，灭亡南楚，大将军你纵有忠义之名，又有何用，难道将军不念江南亿万百姓安危，忍见战火兵燹，摧毁楚地山河么？”

陆灿微微一笑道：“我纵然反了，难道就可挽救社稷黎民么？那你就太看轻了雍帝和先生了，先生用计素来考虑周全。我若起兵谋反，江南大好河山，立刻便陷入内乱战火，虽然尚维钧手中兵力远不如我，可是只需我和容渊在江夏大战旬日，雍军就会趁势南下，纵然江夏无事，江陵也必不保。宁海水军仍然在尚相手中，而且宁海主将赵群乃是王族，必会起兵勤王，到时候东海水军趁势进攻，宁海军山也将不保，到时候将有何种结果，你该心知肚明。纵然宁海、江陵无事，一旦内乱纷起，支持尚相的世家必然起兵相抗，到时候战事必然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什么力量抵御雍军南下。我若一反，便是倾覆社稷的罪人，陆某岂是愚忠之人，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身家性命谋逆犯上，此事万万不行。韦膺，你莫非还不明白么，先生便是利用了你的复仇之心，若非如此，恐怕这离间计策还不会这般成功呢。”

韦膺只觉心中巨震，身躯摇摇欲坠，踉踉跄跄退了几步，陆灿起兵可能会面临的情势，他也有些预料，令他受创深重的乃是陆灿所言，自己举动竟在江哲意料之中。若是别人这样说，韦膺只会嗤之以鼻，可是陆灿不同，多年来和陆灿相交，韦膺深知陆灿才智，而且陆灿曾是江哲弟子，对于江哲自然颇为了解，他若这样说，必是十拿九稳，被仇人利用的屈辱和恐慌令他几乎难以自持。这时候，他耳边传来陆灿淡漠的声音道：“陆某虽无权臣之心，却有权臣之实，平日却是轻忽朝廷猜忌，和容将军之间的嫌隙也是由来已久，所以才会中了先生圈套，今日的结局，其错在我，以先生为人，必然还有后续手段，想来陆某性命不久，韦先生虽然略有私心，但是却始终无负陆某，这次我已经不可能返回江淮，道路消息也必定已经被尚相断绝，所以有些事情只能请韦先生相助了。”

韦膺艰难地道：“大雍铁骑仍在虎视眈眈，若是朝野上书进谏，大将军再向尚相示好，未必没有生机，尚相还不是糊涂之人，终有挽回的可能的。”说出这番话来，他自己也是不信，若非是相信陆灿非反不可，他又怎会轻身来见陆灿，而且江哲的手段他也见识过，若说江哲的计策会有这般明显的漏洞，他也不会相信。

陆灿微笑摇头道：“能否活命姑且不说，这次尚相既然准备动手，也必定不会只对着陆某一人，诸多旧部倒也罢了，尚相必然不会一网打尽，若不留下一些将领，如何可以对敌雍军，但是淮东杨秀、蜀中余缅、和淮西石观必是难逃池鱼之殃。这三人之中杨秀虽然是我亲信，却是旧蜀之人，在江南并无根基，我修书一封，你代我告诉他，委屈他投效尚相，若有他相助，尚相便可掌握淮东大军，尚相必会接纳于他。余缅是我旧部，近年来屡次遭遇败绩，但是我却不怪他，蜀中精兵几乎皆被我抽空，他能靠着数万士卒对抗雍军二十万之众，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可是尚相若是掌管兵权，绝对是放他不过的。余缅的性子我知道，他对尚相早已是十分寒心，又非是世家出身，所忠的不过是陆某罢了，若是我一死，他恐怕就会投了雍军，若是他真的有了反意，必然先会逆旨不遵，一旦有了这样的迹象，你便派人将我随身佩剑封送给余缅，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做的。石观之事，有些难为，其女玉锦和云儿结缡不到一年，玉锦更是已经有了身孕，性子又是贞烈无比，恐怕不肯合离，不过石观应该明白其中利害，我也只能听之任之，你只要告诉云儿我的意思即可。”

韦膺已是肝肠寸断，纵然是昔日晓霜殿上功败垂成，他也没有这般痛悔，伏拜在地道：“大将军，若是起兵尚有生机，难道大将军就不顾及夫人和几位公子小姐么，云公子年纪虽轻，却是勇猛善战，更是新婚不久，少夫人更是有了身孕，再过五个月就要临盆，难道大将军想让自己的孙儿连父亲之面都见不到么，风公子虽然年少，却是聪明颖悟，梅小姐和小公子都尚未成年，大将军何忍他们同遭劫难。”

陆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偏过头去，黯然道：“尚相为了收拢陆某旧部，必然不致于将陆某明正典刑，更不会立刻便对陆某妻儿动手，云儿从军数年，颇有威名，尚相或者不会放过，可是风儿、梅儿和霆儿都还年幼，若是我所料不差，尚相会将陆某家人迁徙南疆，不过想必会在途中加害。韦兄，你虽然相助陆某数年，可是毕竟仍是凤仪门所属，若是辰堂被毁，凤仪门也是势力大减，所以只要韦兄不明着和他们作对，尚相还是容得你的，我身死之后，若是能够顾念旧情，尚请设法援手，也不必托付给陆某旧部照看，寻个荒村，让他们安身立命。”

韦膺闻言面如死灰，知道陆灿心意已决，定然是不会起兵谋反的了，陆灿竟将身后之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只为了军中不起变乱，不让大雍趁势南侵，想到若非自己私心作祟，也不会让陆灿没有丝毫应对机会，而陆灿直到此刻，仍然以后事相托，全不介意他的污名错失。心中渐渐有了主张，他紧咬牙关，丝丝鲜血渗了出来，起身再拜道：“将军放心，韦某就是舍了性命，也定会尽力护住将军家人。”

陆灿释然道：“我相信韦兄必会不负所托，你我相交多年，今日一别，可能再无后会之期，本不该相促，但是钦使已在路上，不便让人看见韦兄此刻还在这里，只能请韦兄连夜动身了。”

韦膺轻轻点头，双手接过陆灿递过的佩剑和书信，心中又是剧痛阵阵，忍着伤悲，转身向外走去。刚走出房门，便听到外面人声喧嚣，隐隐听见“钦使”、“圣旨”的词句，心中已知是建业的旨意到了，那亲卫早有准备，引着韦膺从侧门离开了别业。

走出院门，韦膺忍不住绕到前面暗中看去，只见被军士堵在门口的钦使正怒气冲冲地向着守门的将士大骂，而韦膺一眼便看到那钦使身后身穿内侍服色的几人，那面容竟是十分熟悉，虽然面容略加修饰，衣裳中也作了手脚，看不出是女子所扮，可是却瞒不过他的眼睛，不由心中暗恨，昔日堂堂的名门弟子，如今竟沦落如此，在南楚苟且偷安也就罢了，还只知道排除异己，不过是因为陆灿不接受她们的示好，便不惜摧折栋梁，这般目光短浅，当真令人痛恨。

就在韦膺咬牙切齿之时，门内走出陆灿亲卫，传下军令，放了那些钦使进去，韦膺心中一冷，知道事情终于不可能再挽回，这时候，暗中走出两个中年汉子，都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其中一人急急道：“首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韦膺抬起头来，眼中皆是绝决之意，道：“知己之恩不可忘，我们先去淮西见陆少将军，厉鸣随我一起走，崔庠调动辰堂所有人手，听我号令，我若能说动少将军起兵，大将军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我便去淮东见杨秀，无论如何，总不能这般听天由命。”

第三十七章 斩草除根

〖同泰十四年八月，公练兵精熟，乃与容渊订约，合取襄阳，容渊遇强兵相阻，不得进，阻于竟陵，公出义阳，进宛、邓，破襄阳，闻楚国侯江哲守谷城，乃挥军攻之。哲于城上抚琴，公闻之而退，叹曰：“吾师不可轻犯，稍待一夜。”

竟陵兵退，容渊闻公取襄阳，怒急，连上二表诬公拥兵自重。时民间流言起，歌曰：“陆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尚相疑公有自立之意。

公不知江南生变，攻谷城十日，将下，公知襄阳危殆，弃谷城回师，败雍军于城外，虑襄阳无援，请援兵于朝中。尚相闻之，更疑公暗通雍人，乃促国主下诏召还，公辞以将在外，国主闻之而怒，连下七道退兵诏书，公外无援军，内乏粮草，不得已而返。临风泣曰：“大业未成，而中道南渡，从今后再无中原之望。”

公班师，襄阳父老阻马道：“我等助大将军守城，雍军以军法治襄阳，必不赦之。”

公闻言泣下，乃缓行，候民南迁。雍军闻之怒，苦攻不退，公守七日，焚襄阳而归。

九月，公班师至安陆，钦使至军中，促公轻身入京，部将或劝其反，公曰：“岂可负忠义。”乃抱病就道，三军皆泣下。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韦膺知道此时淮西主将石观在寿春坐镇，陆云却是在钟离统率飞骑营和雍军作战，这些年来陆云在宿州和萧县之间往来纵横，避敌锋锐，击敌软肋，已经是极富盛名的少年将领，尤其是前两年，陆云和石玉锦两人常常一起上阵，瞻之在左，互焉在右，搅得敌军人仰马翻，若是能够得到陆云支持，振臂一呼，至少淮西军便会鼎立支持。父子连心，或者可以逼得陆灿不得不反。甚至不必竖起反旗，只要故意挑起边衅，和大雍开战，战事一起，尚维钧必然不敢轻易害死陆灿。想到此处，韦膺便不顾辛劳，连夜向钟离赶去，他知道一旦陆灿束手就擒，朝廷的钦使也会到淮西去，所以定要快马加鞭，敢在那钦使的前面。

九月二十二日，一身风尘的韦膺赶到寿春，本来已经不准备入城，而是直接赶到钟离去见陆云，岂知便在城门处看到一个身着银甲，披着血红大氅的少年将军率着十余亲卫，从城门处杀出，那少年将军手提银枪，枪影闪处，那些守城的军士都纷纷逃开，让那少年一行人冲出了城门。

韦膺避在路旁，极目望去，只见那少年将军身前似乎坐着一人，更用大氅将那人牢牢裹住，那般英姿飒爽，令人一见心折。可是韦膺见了便觉心中一寒，那少年将军虽然一身戎装，他也认得出正是陆云之妻石玉锦。石玉锦不同寻常女子，这几年一直与陆云并肩作战，为飞骑营副将，悍勇刚烈之处，更胜男子，上阵之时，每着银甲，和陆云形容仿佛，雍军皆知陆石之名。她即是南楚极负盛名的少年将领，又是石观之女，怎会从寿春城厮杀而出。韦膺正在犹疑之时，那些人已经从他身边如同风驰电掣一般掠过，大氅被风吹起，露出石玉锦身前那人容貌，竟是一个清丽娇美的少女。而令韦膺心惊的便是，那少女竟是陆灿独女陆梅。石玉锦本已怀了五月身孕，否则也不会离开钟离，回到寿春休养，却在这个时候策马狂奔，莫非是朝廷钦使已经对淮西动手，还是石观有什么举动。韦膺心中尚未想通此事，便看到城内涌出一支身穿禁军服色的军士，竟是耀武扬威地向石玉锦一行人追去。

韦膺差点没有跌下马来，这队禁军也未免太嚣张了吧，竟在淮西追杀石观之女，石观只需暗示一下，便会有人将他们围歼，最多将责任抛给雍军就是了，心中疑念顿起，莫非石观这么快就投靠了尚维钧，所以要加害陆梅，而石玉锦违背父命，救走了梅儿。继而，韦膺看到一队淮西军骑兵也冲出了城门，心中越发焦虑，此刻韦膺更不想进城去见石观了，若是石观果然已经投向了尚维钧，那么自己就是出手救援石玉锦，也是全无作用，若是没有，那么自己就更不用多事，还不如立刻赶到钟离，让陆云心中有些准备的好。只是韦膺心中已经涌上失败的阴影，难道忠义如陆氏也不能得到苍天见怜，徒让那阴险狡诈之人逞凶么，莫非自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石玉锦隐在头盔下的面容已经是一片苍白，数月不曾骑马，只觉已经生疏许多，更何况隐隐的不适之感让她总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可是她仍然坚定的坐在马上，不愿露出一丝疲惫。紧紧抱着梅儿，她心中满是激愤，十余日前得知公公陆灿被人谗言加害，她便心中不安，催促父亲上书替公公辩白，却如石沉大海。更令她惊心的是，昨夜父亲身边的亲卫偷偷跑来告诉于他，尚维钧派来了使者，说是大将军已经被擒拿入京，更要将在淮西的陆氏三兄妹秘密擒回建业，而父亲竟然已经同意了，只是要求保住自己一人。

石玉锦痛恨父亲负义，也不耽搁，立刻就去寻到陆梅，只带着身边亲卫矫命冲出寿春城，她一心想要去钟离和陆云会合，也顾不上身体不适，更顾不上向梅儿说明事情真相，只是一心赶路，幸好守城军士都不敢和她交手，才让她轻易冲出了城门。离城不久，她便发觉身后有禁军追来，心中一横，索性率着亲卫回马杀去。

那些禁军这几年虽然也经过训练，可是比起经年厮杀的淮西军精骑来说，不过是初生牛犊，虽然他们毫无畏惧地迎了上来，但是却被石玉锦一行人轻易击溃，石玉锦一马当先，一枪没入那为首的禁军将领的胸口，石玉锦正欲奋力将那尸体挑飞，却觉手中一软，力道一散，鲜血飞溅了过来，她一身银甲皆是鲜血，幸而陆梅已经被她用大氅护在胸前，才没有沾染上鲜血。石玉锦深吸了一口气，银枪向四散奔逃的几个禁军士卒指去，高声道：“一个不留。”

正在这时，远处烟尘滚滚，却是一个中年将领带着百余淮西军士赶了来。那些淮西军士两翼延伸，如同双臂伸张，将那些逃向他们方向的禁军卫士护了起来，为首的将领高声道：“少将军，将军有令，请少将军和陆小姐立刻返回寿春。”

石玉锦怒道：“陈明，你竟敢来拿我，难道忘记了当初是谁替你报了杀兄大仇，你也算对得起云弟和我。”

那中年将领面上露出惭色，却忐忑不安地道：“少将军，军命不敢不从，将军命我转告少将军，天下之大，哪里又有逃生之处，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搏个忠义之名，而且将军定会上书保奏，未必没有生机可言，还请少将军体谅将军的苦衷，不要担上不忠不义之名。”

石玉锦本就是性如烈火，提起银枪指着陈明骂道：“我不管什么忠义，若论忠义，还有何人可以胜过大将军，可是国主一道旨意，就可以将公公困入牢狱，我可不会让云弟、二弟和梅儿去建业送死，你回去告诉我爹爹，当初这门亲事也是他促成的，我们石家更是陆家提携起来的，若是他忘恩负义，帮着那奸相来为难我们夫妻，我就是一死，也不认他做爹爹。”

陈明闻言眼中闪过异色，道：“少将军既然这般说，那么末将就只能冒犯了，上，将军有命，不许伤了少将军和梅小姐。”

石玉锦闻言大怒，想不到陈明竟然真敢出手，正要提枪上前，几个亲卫抢出，高声道：“少将军先走，我们断后。”

石玉锦一愕，若是从前，别说是让部下断后，就是自己冲锋慢了一步，还要懊悔几日，可是想到自己如今的状况，再想到怀中的梅儿，与其陷在这里，不如先走，更何况彼此非是仇敌，只要自己逃走了，那些军士自可弃械投降，想来陈明也不会难为他们，想到此处，她厉声道：“陈明，你若杀了他们，迟早必死在我枪下。”说罢策马狂奔而去，尚有八名亲卫随之而去，一半亲卫自动留下阻住追兵。不过片刻，石玉锦等人的背影已经消失无踪，那些亲卫死命厮杀抵挡，陈明被阻了片刻，已经是追之不及，叹息一声，道：“少将军已经走了，你们还不弃械投降，跟我回去见将军请罪。”

那些亲卫都是石观旧部，只不过被石玉锦选去做了亲卫，若非是为了少将军，也不会和陈明作战，闻言都是心神一泄，先有两个亲卫被击落马下，另几个亲卫见状也是苦笑着丢下兵刃，任凭陈明麾下的军士将他们捆绑了起来。

岂料这时，一个禁军拿着钢刀上来就是乱劈而下，陈明等人均未料到，眼看着一个亲卫倒在血泊当中，那个禁军才被其余淮西军士制住，那禁军仍然不依不饶地道：“这些叛逆贼子，个个该杀，陈校尉若是袒护他们，也是同罪。”

陈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心念一转，想起将军严令，终于强忍愤怒地道：“他们犯了军法，自然有将军处置，却不用阁下多事，这里是淮西，不是建业。”那禁军终于发觉众人眼中的怒火，想到如今自己不过寥寥数人，若是被人杀人灭口，却连“冤枉”二字都喊不出来，还是回去见到钦使大人再添油加醋一番吧。想到这里，他的气焰立刻降了下去，目中更是露出惧色。陈明冷冷看了他一眼，高声道：“回营！”说罢自己上前抱起那被杀的亲卫尸身，上马狂奔而去。其余淮西军士相视一眼，纷纷斩断那些投降亲卫的绳索，让他们自行上马回去，免得又被那些禁军残害，掉头不顾而去。那些活下来的禁军都是心中暗怒，却也顾不得同伴的尸身，只是策马跟着淮西军离去，免得落单之后死个不明不白。

石玉锦策马奔出许久，才想起看看陆梅的情况，喝令众人停住坐骑，掀起面甲，打开大氅，检视一番，见陆梅身上并无伤痕，这才放心，耳中却传来呜咽之声，惊讶地看去，却见陆梅清丽如仙的面容上满是泪痕，感觉到石玉锦紧张的目光，她抬起头来，鼓起勇气问道：“大嫂，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说爹爹被下狱了，为什么石伯伯要抓我们？”

石玉锦心中一痛，道：“梅儿，你不用担心，父亲虽然有些碍难，但是想必不会没有转圜余地，我爹爹负义，我也瞧他不起，不过想来他也不会斩尽杀绝，我们还是先去寻你大哥，到时候有飞骑营相护，想来也没有人敢对我们动手。”

陆梅明眸中珠泪隐隐，她低声道：“我知道大家都不愿意告诉我真话，太后想要让我入宫作贵妃，我也不愿，可是二哥骗我来寿春，却不告诉我实情，如今大嫂也是这样，都是梅儿没有用，不能帮忙大家，还要拖累嫂嫂。”

石玉锦越发酸楚，低声道：“傻丫头，你是陆家的掌上明珠，若是还要你去操心战场厮杀、朝廷争斗的事情，还要我们这些人还做什么，你不要担心，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住你平安，最多我和你大哥双枪杀出淮西去。”

陆梅闻言更是珠泪滚滚，倚在石玉锦胸前哽咽不语，八名亲卫也都是黯然失色，其中一人恨声道：“将军素重信义，这一次如何依附权相，竟连少将军也不顾惜。”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只见石玉锦面上越发苍白，竟是一口鲜血奔出，陆梅不由一声惊呼，伸手扶住石玉锦，众人都知道石玉锦素来争强好胜，此番逃出寿春的奔波劳苦却不如父亲的所为令她伤痛。那亲卫愧悔难当，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石玉锦睁开眼睛，淡淡道：“不关你的事情，罢了，我们先去钟离吧。”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应诺，就在这时，却传来一个幽冷的声音道：“钟离路远，恐怕诸位是去不成了，还是让本座送石少将军和陆小姐去黄泉路吧。”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左侧小径上，百余丈外款款走来一个青衣女子，看似动作极慢，但是转瞬之间便已到了近前，足不沾尘，青衣飘舞，风姿秀丽，虽然眉梢眼角带些岁月痕迹，但是动人之处，不亚于二八少女，她一身上下，除了背上一柄青锋剑外，再无旁物，越发显得朴素无华。

石玉锦眉头紧锁，望着那青衣女子，她也曾学过峨嵋武技，并非只会战场厮杀的武功，一眼便看出这女子双目寒光四射，一身剑气凌人，乃是少见的高手，若是战场厮杀，自己还有几分机会，若是江湖搏杀，自己必然是一败涂地。

轻轻拍了拍有些微微颤抖的陆梅，石玉锦高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拦阻本将军的道路？”

那青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淡淡道：“本座凤非非，想来少将军也未必听过这个名字。”

石玉锦心中有些茫然，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不知怎地，石玉锦却觉得那女子讥讽的神色并非是针对自己，更像是一种自嘲。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考虑这些，使了一个眼色，一个亲卫策马过来，低声道：“得罪。”然后伸出双手将陆梅抱了过去，放在了他的马上。陆梅虽然有些不安，但是那亲卫已经有三旬年纪，倒像是她的长辈一般，动作又是小心翼翼，陆梅心中又担心石玉锦，所以也就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

石玉锦将陆梅送到一边，心中一宽，提枪指着那青衣女子道：“不管你是何人，想要取本少将军的性命，还要问我的银枪答不答应。”

那青衣女子凤非非冷冷一笑，石玉锦只觉眼前一花，漫天剑影已经到了身前，石玉锦也顾不得分辨剑势来处，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觉，一声厉喝，银枪平平刺出，直入剑影中心，这一枪充满沙场血战的气魄，已是两败俱伤的的招式，一声脆响，如雪剑光中传来一声惊咦，但是剑光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便如潮水一般扑了过来。石玉锦只觉眼前皆是剑影，就连青衣女子的身影都看不到，她索性微阖双目，也不去看那耀眼的剑光，便凭着心中灵悟，只是将银枪抖开，枪影如梨花，散落如雪。凭着千万军中纵横往来的枪法，竟是将那剑光挡住，但是石玉锦心知自己不过是凭着不顾生死，以及沙场血战的经验拼了平手，若是再斗下去，最多不过三十招，自己便会伤于剑下。石玉锦是沙场骁将，不是江湖女子，想到此处，也顾不得什么规矩，高声道：“大家一起上，围杀此人。”

众亲卫早已严阵以待，一听石玉锦号令，除了两名亲卫留下护着陆梅之外，其余亲卫已经提枪举槊而上，六人结成战阵，相互呼应，向那青衣女子背后杀去。那女子剑法虽然高明，但是在石玉锦和六名亲卫围攻之下，也是陷入了守多于攻的境地，更何况六人还有马匹相助。

凤非非有些恼怒，冷笑道：“素闻石观之女年纪虽轻，却是沙场骁将，英勇善战，如今看来也不过倚仗人多势众罢了。”口中不停，剑势也越发凌厉，丈许方圆之内，皆是剑浪雪影，滚滚如潮。

石玉锦也不理会她，战场上若是斤斤计较什么，哪里还有取胜的可能，一柄银枪越发出神入化，剑浪之中飞腾纵跃，宛似蛟龙戏水，一招一式已臻化境，这一刻，她渐渐忘却了危机四伏的处境，数年沙场血战，生死一线的危机，加上心灰意冷，漠视生死的心境，竟让她奇迹一般地晋入了枪人合一的境界，只觉得手中银枪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动挡去敌人攻击，刺向敌人要害，枪剑交击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凤非非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宝剑毕竟不如长枪一般利于攻远，只觉得内腑连连受到震荡，不由心中一寒，心中有了脱身之念。

偏偏就在此刻，石玉锦突然觉得腹痛如绞，她这般奋力厮杀，已经是动了胎气，忍不住一声轻呼，手中银枪一颤，露出了一线破绽。凤非非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剑术高手，趁机一声厉喝，手中银光暴射，血花飞溅，数声惨喝，几个亲卫已经捂着咽喉向马下栽倒，凤非非竟然趁着难得的良机，将在后面助攻的六个亲卫一并杀死，剑光一敛，凤非非已经退出数丈，面色显得有几分苍白，这一剑她也是竭尽所能，消耗极大。

石玉锦只是手中一缓，几个陪着她沙场血战的亲卫就已经当场身死，不由心中大恸，可是腹中剧痛再次传来，她不由惊骇万分，这时，凤非非已经合身扑上，石玉锦再也不敢接战，惨然道：“快走。”声音未落，已经策马向荒野奔去，那护着陆梅的亲卫也随即扬鞭追去，而另一名原本执刀护着陆梅亲卫却策马向那青衣女子冲去。三人两骑还未奔出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惨呼之声，那名仅存的亲卫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兄弟人头飞起，尸身正被那青衣女子踢落马下，那女子已经落在马鞍上，正欲策马追来。而前面马上，石玉锦已经是伏在马背上，似乎已经陷入昏迷，若非是习惯和直觉让她紧紧抱着马颈，恐怕已经坠落马下。那亲卫心中一惨，铁青的面色上露出狰狞之色，他高声道：“梅小姐，你护着少将军。”说罢纵身离鞍，落在地上，立在道中，迎向飞来的追骑。

陆梅一声痛呼，但是她虽然年幼识浅，却也是将门之女，知道此刻生死攸关，两人三命皆在自己手中，幸好她也会些骑术，虽然不精，但是此刻心中尽忘一切，策马飞驰，居然追上了石玉锦，此时，石玉锦已经失去知觉，身躯摇摇欲坠，陆梅心一横，飞身扑去，全不顾生死，居然给她跃到了石玉锦身后马鞍之上，握住已经松落的马缰。觉出出了一身冷汗，陆梅暗中庆幸不已，原本她跟着二哥练习这一招的时候，十次倒有九次会坠马，幸好有家将护卫，才没有折断脖颈，后来便被娘亲禁制再练习这样危险的招数，幸好这一次侥幸成功。略略冷静下来，她生恐那青衣女子追来，手中没有马鞭，她心中一狠，拔出腰间用来自卫的匕首，向马臀刺去，那白马一声长嘶，发狂一般向前方奔去。陆梅只觉耳边风声阵阵，早已看不清两边景物，只能紧紧抱着石玉锦，拽紧马缰任凭那骏马狂奔。

却不知身后凤非非正在切齿痛骂，哪里还能追来，那最后拦阻的亲卫武功在她看来并不足道，岂料那人口中发出长短不一的呼哨声，那些战马听了，都是四散扬蹄奔去，就连她身下那匹战马也是发狂一般，极力想将她甩落。她一个失神，便缰绳脱手，幸好她轻功过人，飞身而起，没有被惊马伤到，眼看着可以用来追敌的战马失去，她只能一剑刺死那亲卫泄愤。不料那亲卫竟然拼死抱住她的右腿，她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年纪，却还是未嫁之身，心中不由慌乱，连连砍了几剑，才将那亲卫双手斩断，脱身出来。看到那亲卫睁得滚圆的血红双目，她心中怒火上涌，狠狠地挥剑将那亲卫尸身斩成十七八段，才终于消去怒火。看看远方，也不知道那两个目标已经逃到何处，她只得轻叹一声，准备先去钟离守株待兔。身躯方动，却觉得背心一痛，继而麻痹的感觉从脊背向全身蔓延，她艰难地想要提剑，却是手一松，长剑落地，然后她的身躯便向前仆倒，且感觉到身体一分分失去知觉，她勉力喝道：“是谁，偷袭暗算，非是英雄。”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凤仪门的三姑娘，如今却成了追杀忠臣名将家眷的刺客，莫非这就是名门弟子么，在我看来还不如这些忠心护主的将士，我晚来一步，真是可惜了这些英雄男儿，凤姑娘，九泉之下，不知道你有没有颜面去见尊师。”

凤非非能够感觉到生命的逝去，她的目光渐渐灰暗，嘶声道：“你是谁，我要知道你是谁？”

身后那人漫声吟道：“落花流水两关情。恨无凭。梦难成。倚遍阑干，依旧楚风清。露滴松梢人静也，开宝篆，诵黄庭。（注1）将死之人，何必还要知道那么多事情，莫非你还想托梦给你的师姐妹们么？”

风非非脑海中泛起模糊的影像，少女时候父母双亡的凄苦，拜入师门之后风光荣耀，一心练剑博得师父欢心的辛苦，师姐妹们闲来谈笑的情景，一幕一幕回想起来，渐渐的，一切皆化作过眼云烟，她的身躯渐渐停止了挣扎，双目失去了神采。

那人将凤非非的尸身翻了过来，目光落到她青灰色的玉容上，叹息道：“你虽然只知人云亦云，可是这些年来也算是洁身自好，没有过分辱没师门，如今你既然已经死了，我也不愿你多受屈辱，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今日归于黄土，也莫要再生遗恨。”说罢，那人将手中玉瓶之内的药物倒在风非非身上，不过片刻，红粉佳人便已化作一滩清水，渗入地下，只余下一些零散物事，那人皆用黄土埋了，然后便循着马蹄印走去，不多时已经没入荒野之中。

九月二十三日，钟离城内，刚刚从宿州战场返回的陆云和等在钟离一夜的韦膺一起得知了石玉锦、陆梅失踪的消息，韦膺心中悔恨没有保护二女一起到钟离，陆云却是神色沉静如水，毫无一丝激荡，似乎并不在意，可是韦膺分明能够觉察得出来，这少年身上深沉的悲哀。劝慰了陆云几句，韦膺开口相劝陆云起兵救父，陆云却只是摇头不语，在旁边早已是泪流满面的陆风目中闪过光芒，厉声道：“大哥，你就是不恨他们害得大嫂和妹妹失踪，难道也不顾及爹爹的性命么？”

陆云收回淡漠的目光，道：“我早已立誓和爹爹一样尽忠报国，死且不悔，爹爹尚且束手就缚，不肯反叛，我焉能败坏爹爹的忠义之名。”

陆风怒道：“难道为了忠义之名，就可以不顾亲人生死么，他们是要斩尽杀绝，不仅是要杀了爹爹，恐怕还要杀你，甚至还要杀大嫂，杀梅儿，就是娘亲和小弟也逃不过一死，凭什么我们陆家要死尽死绝，才是忠义，狗屁！”

陆云面上闪过怒色，挥手一个巴掌，将陆风打倒在地，指着陆风骂道：“你若有此心，就不是我陆家的子孙，爹爹平日的教诲你都忘记了么。”

陆风吐出口中鲜血，惨然道：“爹爹平日总是说陆氏子弟，纵死不能负忠义，为家国不可惜身，为黎民不惜荣辱。可是我不甘心，永远也不甘心。”

陆云冷冷道：“你既然记得，如何敢出此狂言，若是爹爹肯反，岂会自缚入京，爹爹尚且如此，我岂能谋反，我若提兵杀回建业，只怕正好做了雍军前锋，到时候那昏君奸相便可名正言顺的将爹爹杀害，身为人子，岂可陷尊长于不忠不义。更何况爹爹不反，自是不愿见江南亿万黎庶死于内乱，我也是这般想法，我们一家人就是都死了，若能免去内乱灾祸，也是死得其所。”

陆风眼中滴下血泪，嘶声道：“难道娘亲、大嫂、梅儿和小弟的性命，大哥就一点也不顾惜了么？”

陆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柔声道：“二弟，娘亲和小弟现在建业，我若起兵，必然是先害了他们，玉锦和梅儿虽然失踪，但是总算还没有见到尸身，说不定还有生还的可能，爹爹和我为国而死，无怨无悔，你却不能留在这里。现在你立刻更名换姓，远走高飞，为我陆家留一脉香烟，这便是你的功劳。”

陆风闻言泣道：“大哥，不，你和我一起走吧，与其给他们杀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陆云背过身去，淡淡道：“陆氏一门，除了爹爹之外，便只有我在军中，我若逃生，那奸相必然加罪诬陷爹爹，更何况我在外一日，奸相始终不能安心，必然不会放过娘亲和小弟，我若身入囹圄，他们才会放松对玉锦、你和梅儿的追缉。你也不要担心，爹爹和我未必就没有机会生还。”

陆风大哭道：“不，我也要和大哥一起去建业，要死我们死在一起。”

陆云叱道：“糊涂，你若也死了，将来玉锦和梅儿，甚至娘亲和小弟还能倚靠何人？”说完这句话，颜色稍缓，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你要记住，当年我去雍都刺杀师祖，谁知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丢尽了面子，却也结识了几个朋友，如今他们多半已经上了战场，无论于公于私，你若见了他们，他们必然会庇护于你，就是师祖也曾说过，将来若有危难，可以投奔于他。可是我陆氏子弟，怎能投靠敌国，所以你要记得，纵然陷于生死绝境，也绝对不可投靠大雍，更不可和南楚为敌。”

陆风知道兄长言出如山，颇有父风，不敢再违逆，只是默默点头，一滴滴血泪落在尘埃。

陆云也不回头，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悲凉，继续道：“你去吧，若非淮西军尚未出动，只怕朝廷钦使已经到了钟离了，若是，若是还能见到玉锦，替我转告她，要她别怪岳父大人，岳父的苦心，她终究会明白的。”

陆风心中悲愤，想到若非石观这么快就投靠了尚维钧，也不会让自己一家陷入这样处境，正要破口大骂，却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看到兄长肩头轻颤，再也不愿让兄长痛心，大哭着向外奔去。

良久，陆云回过身来，对着默然站在一边的韦膺一揖道：“韦伯父，让你失望了，爹爹的托付还要请你多多费心才是。”

韦膺只觉心中剧痛，强忍悲怆道：“少将军不愧是陆氏嫡长，想来大将军业已料到，就是韦某违背他的意愿，也是无济于事。”

陆云低声道：“云有负伯父厚望，将来若是伯父见到拙荆，还请转告他，岳父大人也是不得已，他这样做也不过是想迫着拙荆远走高飞罢了，拙荆性情刚烈，若是岳父不这样做，拙荆绝不会离开淮西避难。”

韦膺叹道：“膺再无话可说，这就去淮东见杨参军，转呈大将军之命。”说罢转身黯然离去。

离开钟离，韦膺一路狂奔，赶向广陵，那里是淮东军大营所在，刚刚进入淮东境内，韦膺便得知了一个消息，雍帝李贽因为襄阳战事大发雷霆，齐王李显、太子李骏、襄阳主将长孙冀受到申斥，而始作俑者江哲更是被降爵罚俸，原本已经是国侯爵位的江哲，再次成了乡侯，据说若非看在宁国长乐公主面上，恐怕侯爵之位也保不住。而且李贽因为战事不利，已经下令雍军退缩防线，甚至有大雍重臣上书提议休战和议。这个消息若是放在数月之前，那是绝对的好消息，可是现在，却是催魂夺命的阎王帖子，韦膺闻讯，一口鲜血终于忍耐不住，吐在尘埃，这一刻，他再度领略了江哲狠辣周密的计策，绝不会给人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

注1：宋张继先《江神子》

第三十八章 君恩九鼎重

〖公既就缚，权相命捕其党羽，以诸将皆握兵权，且缓图之。

公长子云，年十六，从石观战于淮西，素以勇武著称，观多得其力，甚爱之。观有女字玉锦，年十七，亦善战，每着银甲，骑白马，提枪携弓，与云并肩出，不分轩瑾。

同泰十三年，太后欲令云尚淑宁公主，主贤淑以闻，人皆羡之，云独不愿，语父曰：“愿娶志同道合者为妻。”公与观早已心照，遂许之。

钦使至寿春，时公爱女避祸寿春，观欲将其交付钦使监押，玉锦闻之震怒，不顾身重，抱女出城去，义烈堪敬，钦使遣兵追之，死伤殆尽，两女亦无所踪。钦使畏惧，恐云不肯就缚，促令观提军至钟离。

观故迟之，过五日乃起兵，至钟离，云久待矣，闻诏旨，曰：“陆氏忠心，天人共鉴。”乃坦然就缚。时云领飞骑营，精锐冠于江淮，众军欲截之，云饬令归营，皆不敢相阻，声威至此矣。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十月初三，楚州。

裴云立在镇淮楼上，心思郁结，眼前的秋色都失去了光彩，荆襄战事的结果早已到了他耳中，战事的扑朔迷离令他瞠目结舌，陆灿兵出义阳，趁虚而入攻取襄阳，以及之后的谷城鏖战，襄阳对峙，种种变化都令人侧目，襄阳的一失一得更是令人不解，直到得知陆灿被南楚国主赵陇解除兵权，召入建业的消息之后，裴云才隐隐明白荆襄血战、襄阳易手都是为了一个陆灿。可是即使想通这一点，裴云心中却是越发惊骇。

兵家有言，荆襄乃是天下要冲之地，长江横贯东西，连接吴蜀，由大江入湘、入赣，亦无不便捷；汉水由江夏逶迤而北以至西北，自襄阳西北行入汉中、关中，北行入南阳、洛阳，或水或陆，皆有通道，欲得天下，必须据有荆襄，每至天下四分五裂，诸侯割据之时，荆襄更是首当其冲的战场。荆襄境内，襄阳、江陵、江夏，皆是军事重镇，而襄阳更是最重要的军镇，南楚据有襄阳，可以北上中原，大雍据有襄阳，可以威慑荆襄。早在大雍立国之初，就时时窥伺襄阳，可是那时襄阳在德亲王赵珏镇守之下，稳如泰山，雍军在襄阳坚城深垒之下屡屡受挫，不知多少勇士折戟沉沙，襄阳乃是大雍将士心中之恨。直到隆盛八年江哲设下计谋，利用杨秀攻淮东的机会，诱敌北上，才趁隙夺得了襄阳。襄阳一入大雍之手，南楚就再无反攻的机会，虽然陆灿将江南守得固若金汤，可是却也无力危及大雍的根基。

以襄阳的重要，纵然是雍帝御驾亲征，也断然不敢轻易舍弃如此重镇，可是江哲居然将如此重地当作诱饵，轻轻放手，虽然最后收回襄阳，可是大火之后，只留下残破孤城，襄阳之民又纷纷南渡，数年之内襄阳难以恢复旧观，姑且不论江哲的手笔之大，更令裴云忧心的是，根据他从少林得到的消息，这一战雍帝李贽事先竟然毫不知情，江哲乃是矫命为之。姑且不论这一战的惊险之处，只是江哲的胆量就令裴云心中惊骇欲绝，若是雍帝责问下来，恐怕是难以绾回的重罪。若是旁人，或者还会冷眼旁观，江哲恩宠之重，早令许多人不满，他在战事胶结之时，仍然嬉游于山水之间，不问军务，便令雍帝案上多了许多弹劾的奏章，如今犯下这般大罪，恐怕就是宁国长乐公主也护不住他。或许有人会想趁机落井下石，可是裴云却不能这么想，姑且不论江哲之子江慎乃是恩师关门弟子，就是他这几年也多得江哲照应。三年前杨秀攻楚州、泗州之战，裴云可以说是败了，而且事前楚州郡守罗景遇刺，此事又是大大的得罪了国舅高融，再加上扬州战败，朝中多有大臣上书，欲令雍帝降罪裴云，若非得到江哲支持，雍帝又念昔日救驾之功，只怕裴云如今已经是缧绁罪臣。这几年，裴云养精蓄锐，徐州大营战力全复，正是求战心切之时，若是江哲遭贬，裴云深恐自己也遭到连累，一旦丢了兵权，岂不是再无洗刷败战之辱的机会，所以比起寻常人来，裴云心中最是忧虑江哲的处境。

心中忧虑重重的裴云，就连杜凌峰上楼的足声也未听到，直到耳中传来杜凌峰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只听见杜凌峰禀报道：“将军，徐州有书至，皇上下了旨意，申斥齐王爷和太子殿下，以及长孙将军，江侯则被降了两级爵位，后来又下诏将侯爷江南行辕参赞之职也免去了。”

裴云心中一震，但是却将心中忧虑隐藏起来，面沉如水地道：“圣上如此震怒，也是难免的，只是朝中难道就没有人保奏么，无论如何，襄阳还在我军手中。”

杜凌峰犹豫了一下道：“从长安传来的消息说，皇上得知战报便是勃然大怒，虽然石相和诸位大人多有缓颊，但是明鉴司夏侯沅峰却趁机上奏，攻讦江侯怠慢职守，更将江侯三年来的行踪一一奏明，皇上这才龙颜震怒，下旨申斥，更要将侯爷除爵免职，若非是石相苦苦求情，只怕就连乡侯爵位也保不住了。”

裴云心中轻叹，目光一转，却见杜凌峰面上也有不安之意，便笑道：“你自从上次随侍江侯去襄阳之后，就是提起江侯的名字也是战战兢兢，如今江侯获罪，你理应欢喜才是，怎么倒是这般情状。”

杜凌峰赧然道：“这也怪不得凌峰，师叔不知道，上一次随江侯去襄阳，现在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当时荆襄还是南楚所属，江侯竟然在岘山流连多日，弟子心中时刻忧心，若给楚军发觉，江侯有所损伤，别说性命难保，只怕还要连累师门，偏偏江侯却丝毫不体念我们这些护卫的人，甚至还去远眺襄阳城楼，就是呼延将军和几位侍卫大人也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出事，怪不得人家都说江侯性情古怪，凌峰只盼一辈子都不用再服侍于他。不过如今江侯获罪，弟子却又觉得心中忐忑，倒不是为了师叔着想，师叔素来对功名富贵看得极淡，皇上对师叔也是颇为看重，纵然连累到师叔，想来也不至于有大碍，只是不知怎么，弟子总觉得江侯若是被贬，只怕更是危险。”

裴云心中一动，想不到这个素来直爽，心机不深的师侄竟也有这般灵思，当年师父慈真大师便曾说过，江哲此人渊深智海，心机深沉，阴柔诡谲，身边又有邪影李顺这样的高手随侍，若是没有羁绊，任他自由自在，只恐他一念之差，就会生出惊天变乱。幸而此人为雍帝所用，虽然可怜了天下英雄，但是能够促成江山一统，也是不世功业，而且此人有皇权约束，也可消去许多隐患。方才他得知江侯被贬，心中便有忧虑，若是江哲因此疏离雍廷，甚而遁入湖海，恐怕不是天下之幸。想不到杜凌峰竟也隐隐想到此处，看来多年历练，这个师侄已经不是从前的鲁莽少年，微微一笑，裴云道：“这几日晚上到我那里，我要看看你的进境。”

杜凌峰闻言大喜，心知师叔准备指点自己的武艺，不由摩拳擦掌，裴云看了心中暗笑，道：“好了，我也有些乏了，一起去杜家楼喝杯酒吧。”自从三年前楚州惊变之后，杜家酒楼便名闻江淮，庄青浦为师报仇的义举和杜家楼的青梅酒一起传颂江淮，就是裴云如今也是深爱此酒，只是他声威显赫，不便常去酒楼罢了，今日他心中郁闷，便想到杜家楼去散散心。

杜家楼虽然已经名闻江淮，却已然是旧日模样，并未进行扩建，青梅酒也不曾比从前多酿几坛，那杜掌柜虽然是商贾之身，却是颇有林下之风，若非是一时才俊，纵然出重金也难以购买到一坛青梅酒，若是倜傥风流之士，纵然身无分文，也可获赠佳酿。这样一来，青梅酒名声越发响亮，许多喝不到青梅酒的平常人，也多半会喝上几盏杜家陈酿，杜家楼几乎是门庭如市，若非事前订下位子，必然会被拒之门外。不过裴云自然不必忧心，楼上有一付座头终年闲置，就是为了提防有裴云这样的人物，或者是江淮名士偶然莅临，却无座位的情形。

换了便装，走在大街上，裴云倒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到了杜家楼，杜掌柜闻讯出来迎接，面上却露出一些古怪神色，裴云也未留心，刚刚走上二楼，便听见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道：“晓雾锁秦楼，又添离愁。临风把盏倾金瓯。阳关唱遍也难留，此恨悠悠。青梅撷满袖，疏疏雪片。经年酿作杜家酒。饮罢孤寒立轻舟，一醉方休。庄青浦这首词意境深远，可见其才，可怜他英年早逝，当真是可惜可叹。”

裴云微微一愣，庄青浦虽然得楚州人敬爱，但是毕竟是刺杀郡守之人，所以很少有人这般当众赞他，免得落入雍军耳中，生出事端，而这人说话的语调一听便觉是长安人，既是雍人，为何如此毫无忌讳的称赞庄青浦呢？

心中生疑，足下不由一滞，耳边却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子良此言虽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也要慎言才是。”

裴云闻言更是大惊，这人刚刚被贬，如何又到了楚州，目光一转，发觉楼上除了一些目中神光隐隐，一见便知是高手精锐的侍卫散坐四周之外，再没有本地酒客，越发觉得震惊，整理了一下衣衫，他上前对着传出语声的厢房一揖道：“侯爷屈身来此，为何不曾相告裴云，也好让末将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才是。”

帘中传出江哲清雅的声音道：“江某如今已经解去参赞之职，若非陛下隆恩，只恐爵位也不会只降了两级，裴将军何必这般多礼，今日来此，不过是想起此间青梅酒罢了，幸而老杜还留了几坛，不知让我空劳往返。”

裴云挑帘而入，笑道：“侯爷宠辱不惊，末将佩服，不过想来陛下终会体谅侯爷苦心，能令陆灿失去兵权，纵然是丢了襄阳，也未必得不回来，何况襄阳还没有失去呢。”心中不由暗暗猜想那被江哲叫做“子良”的是何方神圣，怎么听起来江哲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尊重。走进厢房之内，裴云便是一惊，只见和江哲坐在一起品酒闲谈的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相貌俊秀，虽然是一身平平常常的黄衫，却显得气度不凡，威势含而不露，而令裴云震惊的是，那少年竟是太子李骏，江南行辕的副帅。

心中千回百转，种种思绪一闪而过，裴云单膝下拜道：“末将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不知殿下驾到，未曾亲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骏起身，伸手虚扶道：“裴将军平身，将军镇守楚州，令南楚淮东军不能北上青徐，劳苦功高，孤一向深知，心存感佩，还请不要多礼。”

江哲却是神情疏懒，坐在席上纹丝不动，却也不见李骏有什么异色，裴云想起曾听人说，太子李骏和江哲亲厚非常，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再看到江哲全无被贬之后应有的挫败神情，又有李骏微服相从，心中忧虑一扫而空，起身坦然道：“殿下与侯爷微服至楚州，必有教诲，末将厉兵秣马三年，只待军令一下，便要南下洗雪当日战败之辱，还请殿下训示。”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心道：“这几年大概是把裴云闷坏了，蜀中、荆襄、淮西都是年年恶战，只有淮东几乎是风平浪静，一见到李骏便要请战，还真是性急。”望了一眼在那里和裴云说着一些不深不浅的话语，却言辞恳切的李骏，心中越发郁闷。这一次设计离间南楚将相君臣，更是设下计策要将敌对势力大大的消耗一番，却也有激流勇退之心，所以才故意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事情没有告诉李贽，更是在过去的三年里面放荡不羁，果然这次襄阳之战后，弹劾我的折子便如雪片一般，李贽也果然大怒，贬了我的爵位军职。这本来在我意料之内，正好可以让南楚昏君权相放心的去对付陆灿。至于失去君恩的打击么，反正接下来的事情也用不到李贽的支持了。我还一心想着今次事后，便要趁势退隐，也免得见到故国败亡呢。不料刚刚心满意足的听到贬斥的旨意，暗中却接到了嘉奖的密旨，李贽竟全然不怪我擅自行事，还说什么南楚折损陆灿一人便可胜过十座城池。眼看着脱身之计又成了泡影，怎不让我心中气苦，若非是还念念不忘南楚未了之事，真恨不得立刻脱身事外。只是不知道那边的事情，已经进展的怎么样了，想必一两个月之内，就会有结果吧。

十二月五日，建业。

逾轮走出尚承业的私宅，已经是子夜时分，白天纷纷扬扬飘洒了一日的轻雪已经不知何时停了，晦暗的夜空，全然看不见一丝星月光芒，手中的灯笼在这迷蒙的夜色中也只能驱散开丈许方圆的黑暗，宋逾只觉得自己的心灵，便也如这黑夜一般黯淡。不知茫然走了多久，逾轮停住脚步，眼前已经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盏绿色宫灯，灯光并不十分明亮，可是在宋逾心中，却觉得这便是黑暗之中唯一的一线光明。这里，便是柳如梦在建业的住处柳园。入冬以来，寒气倍增，柳如梦便弃了画舫，住到城中来了，柳园虽然不大，却是清幽雅致，常令人有不思归去之感。伸手想要敲门，逾轮却突然生出怯意，一只手伸在半空，就是无法再向前一分。

恍恍忽忽的记起今日临行之前，柳如梦手执红色纸伞，一身素衣立在雪中相送，轻启樱唇道：“先生，如梦虽然是风尘中人，也知大将军忠义，先生和尚大人交好，若能劝他向相爷婉转陈词，免去将相之争，实是国家之幸，若是芝兰凌霜，玉柱倾颓，岂不是自毁长城，徒令亲痛仇快。”

可是自己又是如何做的，当尚承业忧心忡忡地向自己说出尚维钧至今也是犹豫不决，自己却道：“陆大将军是否谋反已经不重要，只是尚相这次这般得罪了大将军，不知道大将军会不会忘记此事，这一次大将军束手就擒，更是谕令部将不得闹事，却不知下一次是否还会这般不惜生死荣辱，任凭相爷加罪。”只看尚承业若有所思的神色，逾轮便知道陆灿距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不到两月时间，世事却已经是翻天覆地，不提大雍自从襄阳之战后，齐王、太子皆遭申斥，就连一向深得帝宠的江哲也是降爵罚俸，没过几日更是传来消息，江哲军职已经被雍帝解除，甚至雍军还有收缩防线的迹象，种种征兆都表明持续数年的战事有可能休止，可是这样一来，外患将去，南楚内部的矛盾越发尖锐了。

自从陆灿被解到建业，国主赵陇只是匆匆见了他一面，就将陆灿下狱，陆灿留在建业的妻子幼儿也被软禁府中，就连在淮西领军的陆云也被缇骑锁拿入京，只有陆灿此子陆风、三女陆梅和长媳石绣影踪不见。但是陆风、陆梅都未成人，而石绣又是石观之女，看在石观识趣投效的份上，尚维钧自然也不会太过分，只是下令缉拿罢了。不过他虽然不甚在意，凤仪门却是高手频出，搜索三人行踪，逾轮不知凤仪门为何如此紧张，过了些时日才从尚承业口中得知原来凤仪门的一位高手去淮西相助钦使捉拿陆氏众人，却生死不知，消失无踪，尚承业提起此事只是有些幸灾乐祸，逾轮却是心中暗自揣测，不知是否秘营出手？

不知茫然多久，逾轮突然惊觉一缕剑气从暗处袭来，久经生死的经验让他立时清醒过来，身形一闪，身形已经如同鬼魅一般避开剑气，身形如同一片枯叶般贴在墙壁上，目光炯炯向暗处望去，眼中满是警惕，虽然那剑气并无杀意，但是逾轮却是丝毫不敢轻忽，右手的折扇虚指向前方，冷冷道：“是何人在此窥伺？”

暗巷之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宋先生见谅，在下在此久等先生归来，想要登门拜访，不料先生在门前久立，在下唯恐先生受寒，因此用些法子惊醒先生，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逾轮此刻已经恢复冷若冰雪的心境，低垂眼帘默然不语，知道方才自己心神不宁，没有留意到暗中有人，不过那人必定也是高手，否则不会这般轻易瞒过自己的耳目。心念百转，逾轮冷冷道：“宋某不过是一个轻薄浪子，阁下有何见教？”

那人沉默片刻道：“先生和尚相之子交好，建业无人不知，如今大将军被诬入狱，不知生死如何，且尚相将大将军拘于何处也是无人知晓，所以在下冒昧前来动问，先生雅量高致，不贪权势，建业无人不晓，纵然那尚承业也不能将先生收入幕中，想来先生也心知大将军忠义，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逾轮心中一冷，这人知道自己和尚承业交好不奇怪，可是他凭什么知道自己能够得知陆灿被囚之处，知道自己能够影响尚承业极深的人并不多，是什么人出卖了自己呢？想到身后院中的柳如梦，便是知道的人之一，而且两月来，更是屡次劝自己为陆灿尽些心力，莫非是她出卖了自己。心中生出不可遏制的怒气，目中闪过不屈之色，他厉声道：“阁下想要问的事情我的确知道，可是若想我说出来却不可能。”说罢身上涌出冰冷的杀气，灵觉中察觉到暗中共有两人，其中一人剑气凌人，另一人也是内力深厚，虽然觉出这两人若是联手，自己难有胜算，可是他却越发坚定了心思，生出以死相拼之心。

那暗中之人似乎察觉到了逾轮气势的变化，轻叹一声，走出暗巷，移步到门前，昏暗的灯光照射在他斯文俊朗的面容上，这人却是一个布衣儒士，身佩长剑，一身剑气凌人，双目神光隐隐，盯在逾轮面上，目中隐隐带着惋惜之色。

逾轮上前一步，手中折扇轻摇，扇上美人似隐似现，逍遥的身姿中却带着孤傲意味。

那布衣儒士抱拳道：“宋先生可是误会了什么，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陆将军的情形罢了。”

逾轮冷冷道：“大将军生死，乃是朝廷之事，与你何干，不过是一介布衣，既未食君禄，又不是世家子弟，何必管这些闲事呢？”

那布衣儒士叹道：“先生此言差矣，两月来大将军陷入狱中，南楚上下，皆为之忧心，不仅文武官员纷纷上书保奏，就是布衣士子也纷纷为之鸣冤，国家兴亡，怎说不干我们的事情，先生无心富贵，浪迹风尘，我闻先生为人，也是心中敬重，为何却不肯相告实情，莫非一心维护那误国奸相么？”

逾轮冷笑道：“阁下却是自欺欺人，大将军虽然有功于国，却是秉性忠直，南楚世家和文武官员敬他的多，忌他的更多，你看那些上书鸣冤的可有几个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就连他的心腹部将又如何？杨秀沉默不语，不过是上了几封奏折辩解，更是一手揽去淮东军权，暗中和尚相结好。石观不仅将自己的女婿交给了尚相，更是甘心攀附权贵。余缅倒是想要出兵，可惜容渊铁索拦江便将他逼了回去，有始无终。还有那个容渊，原本也是忠臣名将，如今却连上三封奏折弹劾大将军，最后一封更是直接指斥大将军通敌，以至南楚叛臣死里逃生，襄阳失而复得，这两条罪名更是狠毒，说大将军欲在江淮称王，不过是没影儿的事，这两条罪状却是解释不清的。不提这人，如今南楚这些权贵世家，谁不是想着害死大将军，好抢夺他留下的兵权。纵然有你这样的人物为大将军费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处？阁下也不过能够欺宋某孤身一人罢了，就是宋某告诉你大将军被囚之处，你有什么本事救他出来？”

那人沉吟未语，暗处之人却是按耐不住，走到灯光下冷冷道：“你这等浮浪子弟怎知道大将军心胸，若非是大将军压制，只怕南楚已经是烽火四起，只是若是大将军真的被害，只怕那些忠心大将军的将士就再也不能忍耐了，只要你说出大将军被囚何地，我们绝不为难你。”灯光下看的分明，这后来之人却是一个黄冠道士。

逾轮冷冷一笑，有意无意地折扇轻摇，似乎要继续和那道士争辩，岂料折扇开阖之间，一道乌光突然从扇骨中射向黄冠道士的咽喉，这一下突如其来，那道士想不到逾轮出手竟会这样狠辣，促不及防，眼看那暗器就要取了他的性命，不料剑光一闪，那道乌光被击落一旁，那布衣儒士手持长剑，眼中皆是怒色，道：“你如此手段，必是心狠手辣之辈，看剑。”声音未落，一道匹练一般的剑光已经袭到逾轮面前。

逾轮闪身飞退，手中折扇摇动，将剑势挡去，剑扇相交，逾轮面色微变，这布衣儒士的内力平和深厚，强过他许多，一剑已经险些让他失去折扇。探出敌人深浅，逾轮便展开身形，只是四处游走，寻机出手，那布衣儒士的剑术光明正大，守得森严，攻得稳健，便如名将率正兵攻城略地，毫无缝隙可言，逾轮心中发愁，这样的剑术对付他刺客一流的武功，最是合适不过，除非是自己趁他不备，否则很难有得手的机会。逾轮心中烦恼，那布衣儒士也是心惊不已，这青年的武功诡谲狠辣，游走于自己的剑势之中，挥洒自如，可是只要自己稍露破绽，他便如鬼魅一般袭向自己的要害，只斗了几招，那布衣儒士心中便生出异样的感觉，这个青年必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身份，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身手和杀气。不过这儒士心中虽然有些不安，剑势却是越来越沉稳。

两人交手不到百招，虽然表面上平分秋色，但是逾轮隐隐觉出自己的武功已经被对方的剑法压制，心中生出强烈的杀意，索性施展开两败俱伤的招式，不惜生死，也要和那剑士一决，不知怎么，他心中隐隐觉得，柳如梦若是出卖自己，十有八九定是为了此人，所以越发对他生出恨意。

那儒士眉头深皱，他得到情报，这个宋逾知道许多自己想要得知的消息，而且此人出入都是形单影孤，性情又颇为高洁，应该可以用情义动之，所以才来相询，想不到这人不知为何竟然动了拼死之心，虽然自己终会取得胜利，可是若是杀死这人，一来失去了探听消息的机会，二来也会打草惊蛇。心念轻动，他皱眉道：“宋先生，若再不肯住手，只怕在下兄弟就要得罪了。”说罢，连展剑势，将逾轮迫得越发窘迫，连连后退。就在逾轮退出第三步的时候，那黄冠道人飞身而起，手中显出一柄拂尘，径自向逾轮后心点去。这两人心有默契，只想点了这青年的穴道将他制住。岂料逾轮似乎早有所料，就在那道人堪堪点到他背心重穴的时候，他的身形仿佛狸猫翻转过来，竟是不顾长剑穿心的厄运，手中折扇射出三缕乌光，道人料不到他竟会和自己拼命，眼看即将死在暗器之下，不由一声怒吼。

就在这时，寂静黑暗的夜色中传来三声裂帛一般的琴音，仿佛来自幽冥的利刃一般，穿越十几丈空间，逾轮射出的乌光竟然从中折断，与此同时，布衣儒士手中的长剑和黄冠道士手中的拂尘都是被无形之力震得一偏，只是毫厘之差，已经避免了两败俱伤的惨剧，一时之间三人都是惊得呆住了。

这时，从暗中走出一个黑衣青年，面上蒙着黑纱，走到近前躬身一礼道：“宋公子，多有得罪，请看在素日相识的份上不要见怪。”

这人虽然蒙着面，可是逾轮却是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面上露出惊疑之色，忐忑不安地道：“这是怎么回事？白，白兄。”

那人一揖道：“请宋公子恕罪，丁大侠欲为大将军尽力，无奈不知囚所，难以下手，而且若非昏君奸相下手谋害，也不便擅自出手搭救大将军，为了得到准确的消息，丁大侠和阁中有旧，故此相求，阁主知道宋公子可能知晓内情，为了大义，不得不违背昔日承诺，指引丁大侠来寻公子，若有得罪，尚请见谅才是。”

逾轮面色数变，眼中渐渐清明，望望眼前旧日同僚，又向黑暗中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那人又上前道：“宋公子，你和阁主本是旧日相识，阁主也知违诺相烦，未免过分，可是还请公子看在陆将军乃是南楚栋梁，不容摧折的份上，畅所欲言。”

逾轮眼中闪过无奈凄苦之色，道：“我受阁主大恩，无以为报，纵然身死，也无所顾惜，既然阁主相询，在下知无不言，陆将军便囚在城中乔家废园，只恐数日之内，就会生死分明，我也慕陆将军为人，陆将军赴死之时，我定会亲自前去送行。阁主欲知陆将军生死，不妨留意在下行踪就是。”

那布衣儒士和黄冠道士都是大喜，上前拜谢，逾轮却只是冷冷一笑，不理不睬。这时候暗中传来几声琴音，隐隐有劝慰之意，逾轮心念数转，面上露出悲喜交加之色，也不敲门，纵身跃入柳园之中。继而暗中传来一缕箫音，声音凄楚，似有无限幽恨，转瞬消失在风中。

布衣儒士乃是知音之人，听出箫音隐含的惆怅之意，心中不由生出疑问，向那蒙面青年问道：“请问白兄，这位宋先生和天机阁有何牵扯，若是他有勉强之处，只怕大事会毁于一旦。”

蒙面青年笑道：“丁大侠不必担心，宋公子和本阁关系非浅，只是数年前已经退隐江湖，按照敝阁规矩便是再无牵扯，这一次阁主不得已毁诺，想来他心中不满，不过阁主待他恩重如山，他又是重情重义之人，只要阁主吩咐，他定不会相负的。”

布衣儒士放下心来，一揖道：“请代在下谢谢阁主大恩。”

那青年肃然道：“皆是为天下百姓尽力，何谈恩情，在下告辞，若有什么事情，请转告寒总管知道即可。”

说罢那青年悄然隐入黑暗之中，黑暗中琴音响起，有相别之意，片刻杳然。

布衣儒士面上露出倾慕之色，道：“天机阁主果然是世间奇人，若非得他相助，我们哪有可能相救陆将军。”

那黄冠道士面上露出疑惑之色，道：“天机阁主始终以白纱覆面，就连身形也隐在宽袍之下，丁兄真的肯定他就是我们在震泽湖上所遇之人？”

布衣儒士道：“相貌身形虽不可见，但是听他琴音，定是当日相遇的云公子，不过像他这样的人物，是绝对不会当面露出真相的，不过能够得他相助已经是苍天庇佑，我们也就不要追根究底了。”

那黄冠道士听了也是连连点头，却又忧心忡忡地道：“动手劫狱，终究是不臣之举，还是希望国主能够体念大将军捍卫社稷之功，若能下旨赦免，才是最好不过的。”

那布衣儒士喟然道：“只盼君恩如海，能够体念忠臣之心。”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是妄想，只得轻叹一声，隐入夜色之中，转瞬消失不见。那黄冠道士叹道：“君恩九鼎重，臣命一毫轻。当初王爷因此而死，大将军又凭什么能够幸免于难，我也是贪求了。”说罢，也随后没入夜色之中。

此刻的南楚深宫，赵陇看着尚维钧承上的密折，撇撇嘴，不过是杀个臣子，干什么这样慎重，又是深夜呈递，还要秘密赐死，明明是谋反重罪，却只将家人判了流刑，心中生出想要加重刑罚的意念，但是想了片刻，还是懒得多事，便批了一个“可”字，然后随手将折子丢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向后殿走去，那里还有等待他的美人呢。

第三十九章 丹心坚似铁

〖公坐系两月，尚相以襄阳事构之，令刑部主审，公坦然辩，诸官皆无言。尚相患之，转诬公长子云谋起兵救父，刑逼甚急，体无全肤，或谓云曰：“尚相必欲将军父子死，纵不肯屈，亦不能免，何妨虚应之，略免其苦。”云怒曰：“死且死矣，岂可留污名于世。”

狱不成，公部将皆得命，安抚军心，上书保奏而已，唯余缅闻公入缧绁，起兵欲救之，阻于江陵。尚相以此责公，公乃亲书劝之，余缅得书，黯然而退，尚相亦不敢加罪，虑公部将终为乱，欲赦之。

幕客宁谦闻之，阴劝尚相曰：“大将军在，诸将皆倚之，大将军殁，诸将眷属均在江南，又无首领，胡敢反。”尚相子承业亦劝之：“擒虎易，纵虎难，既已成仇，不可赦也，不然，我父子死无葬身之地也。”

尚相乃决，深夜入宫求密诏，国主不察，许之，乃以鸩酒赐公死，时年三十五岁，国中闻者皆哀痛，服孝私祭者不可胜数。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十二月七日，朔风飘雪，这一年江南的冬天倍加寒冷，建业城内一片萧瑟，在城内一隅荒废已久的“乔氏园”中，气氛更是冰冷肃杀，园中虽有十数处亭台楼阁，可是多半都是四处透风的破旧屋舍，冬日的寒风肆虐其中，纵然点起熊熊的火炉也不能逼退刺骨的阴冷。

在其中一间最为宽阔的楼阁之内，同样的冰冷阴沉，却连一个火盆也没有，寒风透过木板的缝隙吹入，令得房内宛如冰窟一般，可是居住在这里的男子却是宛似不觉，虽然身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半旧棉袍，但是刺骨的寒冷似乎并不能让他稍有瑟缩。而他的身上还戴着十余斤重的枷锁镣铐，稍一动作，便是叮当作响，手腕脚踝上更是有着红肿伤痕，可是这男子神色淡然，似乎浑不在意，目光流转之中，看到雪片丝丝缕缕从破损的窗棂飘入室内，这男子突然露出一丝笑容，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两扇残破的窗子，淡然望着飞雪如织的废园。任凭飞雪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渗入衣襟发际之中。在他推窗观雪之时，不知有多少目光瞩目在他身上，直到发觉他并无异动，那些目光中才消去了警惕之色。

这时，门外有人轻咳一声，继而一个紫衣老者推门而入，在他身后则是一个青衫书生，一手提着一个食盒，另一手提着一个酒坛。那男子仍然目视窗外，毫不在意来人是谁。那紫衣老者见状心中生出敬佩之情，若是寻常人在这种地方拘禁月余，只怕已是奄奄一息，何况此人原本是大将军之尊，纵然不是锦衣玉食，又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可是这人却仍然是铁骨铮铮，不曾听他说过一个苦字，也不曾见他恶言向人。若非是相爷授意，恐怕自己也不愿这样折磨于他。那书生的目光望向临窗观雪的男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从中取出一席丰盛的佳肴，然后取出一个精美的银壶，和一只酒觞，倒了满满一杯放在桌上。那紫衣老者恭谨地道：“大将军，请用膳吧。”

陆灿转过身来，虽然数月囚禁，令他形容消瘦，面上也带了几分病容，但是双目却依然炯炯有神，全无英雄末路的悲凉之色。他望了一眼丰盛的酒食，目光在陌生的青衣书生面上掠过，笑道：“欧先生今日亲自来送酒食，又一改往常，非是寒透的囚粮，想必尚相已经有了决断，今日可是陆某陨命之时。”

紫衣老者欧元宁面上露出惭色，陆灿自下狱之后，也曾受过酷刑迫供，但是陆灿不肯屈招，朝野又有不满声浪，尚相便将他囚到乔氏园，改而向陆云迫供。尚维钧却也是心思狠毒，知道对于陆灿这等位高权重之人，一些不露声色的折辱更能够消减他的意志，虽然未必能够迫得陆灿屈服，但是能够折辱这位素来铁骨铮铮的大敌，也是心满意足，只可惜事与愿违，陆灿虽然受尽苦楚，但是除了目光越发淡然之外，竟是没有丝毫屈服之意。

欧元宁轻轻一叹，心中生出不安之意，道：“大将军目光如炬，国主已经下旨，今日便是大将军辞世之日，一个时辰之后，赐死诏书便会送到，尚相有谕，大将军乃是朝廷重臣，临去不可轻率，故令在下置酒相送。”

陆灿面上并无惊怒之色，看向宋逾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

宋逾一怔，料不到陆灿闻知大限在即，却无愤怒不平，反而还有兴趣问自己的来历，上前一揖道：“草民宋逾，与尚相公子乃是知交，闻听将军将去，故前来送行，且将军虽入囹圄，建业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搭救将军，从前大势未定，这些人还不敢轻易动手，如今赐死诏书已下，难免会泄漏消息，尚相恐有人知大势不可绾，前来劫狱，故此令欧前辈亲来设伏，草民虽然武艺平平，但幸得尚相、欧前辈赏识，故此应命前来。”

欧元宁一皱眉，虽然宋逾所说并无虚言，尚维钧正是因为担心有人劫狱，才增加了许多高手守卫乔氏园，这宋逾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来到此处的，可是却也不必毫无遮掩，侃侃直言吧。

陆灿听了却是觉得此宋逾性情直率，毫无拘泥之态，笑道：“即是如此，你就陪陆某小酌几杯，等候诏书前来吧。”

宋逾目视欧元宁，欧元宁心道，这宋逾功夫绝佳，有他在此，纵然有什么变故，也可先杀了陆灿，自己还需安排园中防务，凤仪门中人终究是外人，难以信任，还是自己亲自巡视一番的好。想到此处，他笑道：“大将军既然有此雅兴，宋逾理应从命。”说罢取出钥匙亲手替陆灿除去镣铐，道：“大将军请慢饮，老朽先下去了。”说罢给宋逾使了一个眼色，宋逾微微点头，欧元宁才转身走了出去。

陆灿除去镣铐，身上轻松许多，走到桌前举起酒觞，一饮而尽，道：“好酒，你也坐下吧，饮酒不可无伴，一个人未免太寂寞了。”

宋逾看了一眼屋内，取了一个缺口的茶杯过来，到了满满一杯酒之后，又替陆灿斟满一杯，举杯道：“能得大将军赐酒，草民荣宠备至。”说罢也是一饮而尽。

陆灿微微一笑，把酒啜饮，笑语从容，缓缓问及宋逾的身世经历，宋逾却也不隐瞒，除了身属秘营之事不曾外泄，就连曾为杀手的事情也是侃侃而谈。不过数语之间，宋逾便觉得眼前这位大将军和蔼可亲，言辞恳切，令人有如沐春风，如饮醇酒之感，陆灿却也觉得这青年虽然常有激愤消沉神色，却也是才华过人，问及军略，言语间颇有卓识，人品气度皆有可取之处，不由劝道：“宋公子才华过人，理应为国效力，怎能屈身草莽，沉沦风月，如今宋公子得尚相器重，理应从军报国才是，想来尚相也会首肯。”

宋逾目中闪过惊异，道：“大将军被尚相诬害，国主下诏赐死，难道竟然连一点怨言也没有么，竟然还要劝草民为国效力？”

陆灿淡然道：“我非圣贤，岂能无怨，但是怨则怨矣，陆某尽忠报国之心却不稍改，我死之后，尚相必定排挤打压陆某旧部，我见宋公子颇有大才，又得尚相信赖，若能领军上阵，倒也是国家之幸，将士之幸。”言罢，话语一转，却是说及自己从前领军作战的一些心得。

宋逾心中越发惊佩，想到自己秉承江哲之命，数次进言暗害，此人到了今日地步，自己难辞其咎，不由心中愧悔难当，耳中听见陆灿娓娓道来，竟有传授兵法之意，终忍不住拜倒在地道：“大将军如此厚爱，在下惭愧难当，陷大将军于死地，草民其罪非轻，何敢再聆教益。”

陆灿闻言有些惊愕，这青年虽然虽得尚维钧看重，但是恐怕并没有资格献策进言，如何这般说法？

见陆灿神色，宋逾越发痛悔，张口欲言，却想起自己纵然说给此人知道，也不过是伤口上洒盐，有害无益，神色一颓，道：“大将军且饮酒，草民在外恭候。”

陆灿神色一黯，道：“既然如此，你去吧。”他也是心思灵透之人，隐隐间已有所觉，见宋逾走出室外，他苦涩地一笑，举目望向窗外，不过些许时候，窗外飞雪越是迷离，随风飘舞，如幻如梦，恍惚间不由想起旧日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难忘。

突然之间，雪影迷离之中，突然传来一缕琴音，琴音便如飞雪，千丝万缕，无孔不入，孤傲清冷，变幻莫测，陆灿只觉心神皆随着琴音起伏，气血上涌，心中一震，几步走到窗前，任凭雪花扑面，这才冷静下来，目光炯炯向园中望去。却见茫茫雪雾之中不时有血花飞溅，宛若红梅绽放，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惨呼声，和兵刃撞击的声音却随之而来，搅乱了这片静谧的雪景。

陆灿心知是有人前来劫狱，心中生出疑虑，所有旧部均得到他的严令，绝对不许来建业生事，会有何人前来劫狱呢，方才宋逾所言，他只当是尚维钧多疑，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劫狱。仔细听去，只觉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进攻之人颇有章法，不似乌合之众，只是进展艰难，显然尚维钧在此地也是布下重兵，有意将来人一网打尽。陆灿心思电转，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莫非有人从中左右，欲令南楚豪杰皆丧身在此。唯今之际，只有自己出面，令那些来劫狱之人立刻退去，才能免去此劫。

想到此处，陆灿跃出窗外，纵身向杀声最响之处而去，此刻他除去枷锁，虽然元气因为数月囚禁而大伤，但是却仍然身手矫健。岂料他刚刚落入雪中，便有一人挡在他面前，一柄折扇忽开忽阖，挡住他的去路。陆灿望向那神色冷厉的宋逾，喝道：“让开，本将军绝不能让我南楚俊杰自相残杀。”

宋逾心中虽然佩服陆灿这般快就看出其中玄机，更没有被求生之念蒙蔽，但是想到自己得到的严令，就是将陆灿留在此处，绝不能让他阻止这注定两败俱伤的惨剧，目中闪过厉色，道：“草民奉命，不许大将军离开此间一步，国主诏书到此之前，还请大将军就在房内饮酒，外面的事情，却不需大将军费心。”

陆灿眼中寒芒一闪，叱道：“你究竟是楚人还是雍人？”

宋逾心中一颤，却昂首道：“宋某生于南楚，长于南楚。”

陆灿却是识破他话中隐含之意，冷笑道：“可是你却不当自己是楚人，可对，若非如此，你为何阻拦陆某平息干戈的好意。”

宋逾心中一横道：“大将军若是此刻前去，必定难逃毒手，若是留在此地，若是来人得胜，大将军尚可生还，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自寻死路。”说罢挥扇攻去，陆灿对于这种江湖技击之术，并不精擅，被宋逾困住，不能脱身而去，心中越发生出寒意，想到自己纵然舍身一死，也不能免去内乱之祸，拳掌之间，越发生出拼死之念。

数十丈外，欧元宁立在雪中，双手紧握，对着那白衣蒙面，端坐抚琴的身影，眼眦欲裂。就在片刻之前，袭击突如其来，欧元宁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人势如破竹，破众而入，幸而此人似有独来独往的意味，只是他孤身一人冲进乔氏园中。欧元宁令众人拒守，自己亲自追来，岂料那人竟然如此狠辣，留守在园中的十余侍卫都被这人轻易取了性命，更可恨的是，这人居然坐在雪中抚琴，琴音便如利刃，声声似乎要割断自己的肝肠，地上的伏尸之中便有他两个弟子，本是青春正盛，如今却已经惨死在眼前。欧元宁屡次想要出手，但是明明见那白衣人坐在雪上抚琴，全无防备的模样，却觉得那人周身上下，全无破绽，自己全无把握，不由心中大恨。欧元宁一边思索着这人到底是谁，江南从未听过有这般高手存在，一边寻找着出手的机会，心头越发郁闷，目光一闪，忽然发觉周围丈许方圆之内的雪花都随着琴音舞动，和数丈之外的飞雪变化迥异，顿时明白过来，那人的琴音已经结成罗网，将自己锁住，若是自己再不出手，便是唯死而已。

心中生出死志，狂啸一声，欧元宁身上劲气潮涌，那些诡异的雪片霎时间四散飞扬，顿时觉得身上压力一轻，再不犹豫，一掌击出，向那白衣人扑去，掌风激荡中，雪花飞溅，那人一声长笑，舍琴而起，起身迎上，欧元宁耳中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道：“琴音伤敌的功夫终究还是未成，就看你这老儿可以接我几招吧！”声音未息，欧元宁便觉得那人一掌到了眼前，长袖飞舞中，一只白皙的右手隐在袖中，欲发不发，这等后发先至的本事，也令欧元宁一惊。轰然一声巨响，双掌隔着那人衣袖相交，那人衣袖便如片片蝴蝶一般碎去。欧元宁只觉得那人内力虚无飘渺，这一掌似乎击在空处，那人却也惊咦而退，道：“好个绵掌，似阴柔实刚强，一掌竟有九重力道，不愧是绵里藏针。”

欧元宁心中略定，这人武功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却未必强过自己多少，只不过他武功古怪，身法莫测，所以才令自己一时失措，落了下风罢了，此刻心中有数，信心大增，便又向那人攻去。耳中隐隐传来宋逾的声音，想来正在阻拦陆灿，若是自己失手，让这人救走陆灿，岂非是大祸临头。想到此处，他全无隐晦，倾力向那白衣人攻去。

这一次交手却是和方才不同，竟有平分秋色之势，其实那白衣人虽然境界见识都胜过欧元宁，但是欧元宁内力精深，老而弥坚，此消彼长，白衣人想要取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掌风拳影激荡之中，飞雪随之飘舞，两人的身影纠结在一起，除了欧元宁的紫衣尚可看见一线影子之外，那白衣人身影早已和飞雪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雪影迷漫之中，白衣人耳中传来错落有致的哨音，心中一惊，知道随自己来攻的江湖豪杰已经伤亡过半，自己不能再和这老者纠缠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本来扑向欧元宁的身形突然生生停住，凌空一掌，飞雪扑面而来，欧元宁一愕之间，便看见雪花中金星隐现，竭力闪去，却是已经躲避不及，只觉肋下剧痛，伸手摸去，只觉鲜血泉涌，这时，那白衣人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影，宛似蛟龙旋舞，瞬间缠住欧元宁脖颈。欧元宁大喝一声，心恨这白衣人无耻暗算，不顾生死扑去，一掌拍去，这一次他拼上了全力，白衣人也是未能完全闪开，那一掌拍在白衣人肩上。白衣人趁势后退，便如流星闪电一般，欧元宁为长鞭所拽，只觉呼吸不畅，也是被向前拖去，那人后退不过数丈，已经到了一棵大树之下。欧元宁心中大喜，也顾不得颈上鞭索越发收紧，拼尽全力一掌向那白衣人击去，岂料那白衣人身形急停，贴着树干径直而上，飞身掠过横枝，急急坠落。霎时间化动为静，欧元宁高大的身躯在风中摇曳，四肢软软垂下，颈骨折断，竟被生生勒死在园中树上。

那白衣人一声轻咳，掀起面纱，一口鲜血吐在雪地上，嫣红如同梅瓣，他叹息道：“此人果然是好对手，只可惜我没有时间和你好好切磋，这般死了想必你也不会甘心吧。”说罢收回长鞭，欧元宁的尸首坠落在地上，激起雪尘漫天。那白衣人走回原处，抱起几乎被积雪掩盖的古琴，看也不看倒在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举步向园内走去。

陆灿只觉胸中血气上涌，气喘吁吁，这些日子以来的折磨，让他再也无力和这青年宋逾相抗，不过百余招，他便已经不能支撑，见这青年依然是神采奕奕，他不由轻声一叹，退出战圈，倚在墙壁上，道：“你究竟是何人，若真是尚维钧心腹，现在就应该杀我才是，看你并无杀意，莫非真如我所料，你竟是雍人细作。”

宋逾淡淡道：“大将军过虑了，我非是雍人细作。”口中说着轻描淡写的话语，他的目光却仿佛透过无尽飞雪，看向那不可测的深处。

这时候白衣人已经到了近前，他的目光在陆灿身上一掠而过，在宋逾身上停留了一瞬，宋逾心中一颤，悄然退到陆灿身后，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可是他却知道此人既然能够冒充天机阁主，必然是先生知交心腹，所以不由心中惊惧，此刻反而是陆灿更能够令他安心。那白衣人却是不曾说些什么，身影忽然疾退，转瞬消逝在飞雪中。陆灿目中闪过惊疑，回头看了宋逾一眼，见他神色沉默中隐隐有些不安，陆灿心中微动。

乔氏园之外，率众阻拦前来劫狱的义士的，除了尚维钧的心腹武士之外，还有一些劲装女剑手，她们的首领有两人，这两人都是轻纱覆面，一人华衣盛妆，一人青衣素服，剑气如霜，往来纵横，进攻一方，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们手中，直到丁铭以一人之力拦下这两人之后，才稳住了局势。丁铭很快辨认出了这两个女子的剑法，凤仪门在江南数年，丁铭也见识过她们的剑法，不过今日一战，丁铭才真得见识到了凤仪门的厉害。两个女子双剑合璧，剑势宛然游龙惊鸿，纵横捭阖，华美狠辣，若非是丁铭也是剑术高手，当真是难以匹敌。

战了两刻时间，丁铭发觉自己这一方死伤惨重，若非是仗着在吴越战场磨练出来的战阵，对着这些豪门鹰犬，还真是难以取胜，而且现在敌方援军未到，一来是乔氏园偏远，二来是禁军中也多有敬重陆灿之人，被丁铭安排的人手暗中说服劝阻，故意拖延，但是时间若是太久了，只怕就不能阻住援军了。就在他心焦之时，一个白衣人从园中缓缓而出，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身如飞絮一般，飘向那华服女子身后，一掌击去。那女子觉出身后掌风如利刃，倾力闪躲，虽然避开这一掌，但是再也不能和同伴联剑对敌，那青衣女子原本专心致志地和同伴联手，这一下却是露出了大大的破绽。丁铭一声轻叱，剑如流虹，血光飞溅，那青衣女子娇躯一抖，鲜血瞬间渗透了衣衫，仆倒在地。

丁铭毫不犹豫，身剑合一，接着飞身向那华服女子扑去，那华服女子见到同伴委地，一声惊呼，转身逃去，但是丁铭这一剑摧枯拉朽，一去不回，竟是生生刺入那女子背心。那华服女子一声痛呼，反手一剑，便如电闪一般，丁铭只觉眼前剑光一闪，那一剑已经奔心口而来，他弃剑急退，那剑势却如附骨之俎一般，眼看就要刺入他的心口，却是嘎然而止，竟是一条黑色长鞭缠住了剑身。丁铭松了一口气，顺着长鞭看去，却见正是天机阁主出手相救。这时候，那华服女子娇躯才缓缓倒在地上。丁铭心中一寒，心道，只看这濒死一剑，这女子的剑术其实不弱于自己多少，若是她肯鼓起勇气和自己交手，绝不会败得这样快的，凤仪门的女剑手果然名不虚传。

丁铭心中正在胡思乱想，耳中传来裂帛一般的琴音，他神思一震，却见那白衣人指着园中，虽然看不到神情，却明显流露出不豫之色，丁铭不由有些惭愧，也顾不得外面还在缠战，跟着那白衣人向园内奔去。临来之前，有约在先，丁铭需要去劝陆灿答应和他们离开建业，只是被阻在外面许久，丁铭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连忙过去拔起长剑，转身向园内走去，那白衣人目光一闪，看外面仍是相持之局，便随之走入园内。

在丁铭随着那白衣人走入园中的时候，凤仪门的女剑手已经看到两位首领倒在地上，两个劲装女子抛下交手的敌人，仗剑奔了过来，那华服女子已经浑身冰冷，没有气息，那青衣女子却只是昏迷了过去，当两人匆匆给她裹伤服药之后，那青衣女子终于缓缓醒来，她的目光在那华服女子身上停了片刻，眼神中满是哀痛和绝望。一个劲装女子低声道：“七姑娘，要不然我们赶快退走吧。”话语中满是惧意。青衣女子摇头道：“我们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先将二姐的尸首抬到边上，你们都去，别放过一个来犯之人，施放二姐身上的求援信号，召城中弟子前来相救。”那女剑手闻言泪落，走回那华服女子身边，从她身上取出一个桑纸包裹的小球，震腕向空中投去，那小球受到震动，火花飞溅，从中分裂，一道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成一只彩凤模样，更是发出凤鸣也似的声音，惊彻寒夜。青衣女子微阖双目，珠泪滚滚而下，低声道：“二姐，三姐，你们都这样去了，我为何还要这样辛苦地活着。”寒冷渐渐袭来，青衣女子的意识缓缓散去，珠泪已化成两行冰霜，凝在如美玉一般的面颊上。

陆灿立在雪中，尽管身上已经积雪甚厚，他却没有拂拭的意思，宋逾站在他身后，似乎是保护，又似是监视，听到耳中隐隐传来的厮杀之声，陆灿心中觉得茫然，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阻止眼前的血战，陆灿便静静地等待着结束的时刻，也等待着赐死诏书的到来，只要自己留在这里，那么无论什么人的阴谋，都不能顺利展开。

过了片刻，果然见到两人踏雪而来，其中一人走到近前便下拜道：“丁铭叩见大将军，请大将军随我们出城，城外有甲士接应，已经备好车马，沿途都有护卫，便可直奔军中。”

陆灿的目光只在丁铭身上一扫而过，却是看向一身白衣，面覆白纱，就连眼睛也用轻纱遮住的那人，淡淡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参与此事。”虽然飞雪障目，可是陆灿也知道若无此人杀了欧元宁，丁铭等人绝对不可能闯入园中，所以方追问白衣人的目的。

丁铭心中一惊，担忧白衣人恼怒，岂料白衣人只是淡淡道：“丁兄与我有旧，苦苦相求，我便出手搭救，否则大将军纵然有功于社稷黎民，又与我们这些江湖草民有什么相干。”

陆灿闻言却觉得心中一宽，心道，他若不是存心来救我，倒也不虑他有什么阴谋。转目望向丁铭，他叹道：“丁大侠何必如此费心，陆某生死无关紧要，你却是吴越义军的首领，若是有所闪失，岂不让定海占了便宜，你还是速回吴越去吧，不要牵涉这些朝廷大事。”

丁铭高声道：“大将军此言差矣，丁某不过是个江湖人，我若死了自有别人可以统领义军，可是若无大将军指挥若定，如何可以抵御雍军铁骑，大将军岂能坐视雍军南下，甘心被那奸臣所害。”

陆灿苦笑道：“丁兄，你是一片好心，只是陆某生死已经无关紧要，纵然我可以逃出建业，也将成为叛逆，到时候尚相必然下令清洗我的旧部，南楚内乱将起，丁兄难道要我率军谋反么？与其引起内乱，自相残杀，不如陆某服法而死，有诸位义士舍身为国，南楚尚可平安无事，再过些年，或有更胜陆某的人能够北上中原，令雍军从此不能南下。”

丁铭听得泪落，道：“大将军为国为民，鞍马劳顿，舍生忘死，今日仍念着社稷百姓，那奸相所为实在是令人发指，大将军若是离开建业，避入军中，再上书求赦，或者也可免去内乱，大将军若是不走，我们情愿死在这里，也不肯这样离去。”

陆灿微微一笑，道：“陆某一人生死事小，家国安危事大，尚相必然已经在陆某旧部之中安插了刺客心腹，一旦陆某脱逃，只怕他们都会遭到戕害，而且军中士卒的家眷都在江水之南，一旦尚相疑心他们谋反，他们便是家破人亡的结局，岂可为陆某一人，害了麾下这些将士。丁兄不要再多说了，你去吧，陆某是绝对不会逃出建业的。”

这时，那白衣人冷冷道：“何必这样废话，将他打晕了带走就是。”话音刚落，只见陆灿幽深双眸中射出寒光，原本平和淡凝的气势瞬间变得酷厉凌人，那是一种沙场血战中养成的可以匹敌千人万人的大将气度，而他面上的神色却是那样淡漠，双手背负而立，陆灿冷冷道：“阁下当真以为凭着武功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白衣人心神一颤，目光透过轻纱，在陆灿面上凝注片刻，见他眉宇间皆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轻轻一叹，道：“大将军不欲令南楚内乱，却只是梦想罢了，无论如何，这内乱都是不可免的，大将军只需答应一声，我必然可以带着大将军离开建业，到时候不论是回到军中起兵，还是远遁江湖逍遥，我都可以实现大将军的愿望。大将军难道就不为家人着想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然大将军甘心赴死，尚维钧也绝不会放过大将军的家人。”

陆灿的目光没有丝毫软弱，白衣人的言辞虽然犀利，却并未在他心湖之上留下印痕，这一切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了。他却也不辩驳，只是露出坚定淡漠的微笑，然后举手，食中二指便如利刃一般刺透了胸膛，鲜血涌出，虽然手指只刺入了一分，并未伤及要害，可是他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顾不得惊讶陆灿的指力，丁铭几乎是立刻起身退去，连退了十余步，目中满是悲恸，颤声道：“大将军，丁铭遵命就是。”

陆灿淡漠的目光望向白衣人，白衣人目中光芒闪烁，陆灿微微一笑，指上用力，鲜血泉涌而出，白衣人能够感觉到丁铭恳求的目光，他也知道若是立刻出手，或者可以阻止陆灿自戕，但是陆灿心意已决，纵然是救了出去，结果也不会有两样，更何况若是任他背负叛逆之名死在外面，还不如让他死于此处，也算是全了他的忠义。更何况那人原本就说过，要自己给陆灿留下选择的余地。轻轻一叹，白衣人的身形隐入雪中，就如来时一般无影无踪。

陆灿心中一宽，知道局势终于已经在自己控制之下，望向丁铭，他淡淡道：“丁兄去吧，不要再多添伤亡，切忌不可自相残杀，徒令雍人快意，更要留心身边之人，雍人最擅用间，你要小心在意。”他心中虽然也想警告丁铭小心身后的宋逾和那来历不明的白衣人，但是却也知道若是自己说得过分明白，只怕丁铭也不能生出建业，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心存警惕就好，也免得吴越义军失去领袖。

看着丁铭掩面而退，飞雪之中突然传来一缕琴音，琴音凄楚，隐隐有诀别之意，陆灿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古怪念头，这琴声自己必然听过，或者不是这首曲子，但是那琴中深藏的孤傲清冷意蕴却是一般无二，想到此处却是不由失笑，自己对于音律并不精擅，怎能听出琴音异同。将手指拔出，任凭鲜血滴落，拂去身上积雪，陆灿走入室内，倒了一杯酒，举杯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只可惜我还没有完成心愿，就要身名俱裂。宋逾，你为何不一起走，莫非以为我没有看穿你的伪装么？若非你是他们的内应，只怕那白衣人或者丁铭先就要杀了你。”

宋逾淡淡道：“大将军何出此言，宋某奉命守护大将军，力阻大将军离开此地，后来也是大将军求情，才令那些人没有下手杀我，大将军舍生不逃，想来也是顾念在下克尽职守的缘故，才多有眷顾吧？”

陆灿听了不觉失笑，也不顾鲜血流淌，举杯道：“说得好，你这般才智气度，倒是难得，说吧，你和我的恩师江哲有何关系？想来也只有先生能够作出这样的事情，将陆某的生死利用的这般彻底，你这般人才，只怕也是先生的门人吧？”

宋逾神色微动，看向陆灿磊落的神色，低声道：“我是先生不肖弟子，早已经叛出门墙，承蒙先生开恩，不曾取我性命，今次奉命数进谗言，加害将军，于心有愧，将军纵然将此事说了出去，我也不怪将军。”

陆灿轻轻皱眉，道：“我听你语气似有怨恨，莫非你怀恨先生，可是若是这样，你又为何奉他之命行事呢？”

宋逾目光向外扫去，方才凤仪门的求援信号他也已经看到，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进来查看，便低声道：“我和先生本有旧怨，只是先生不知，但是仔细想来，却也怪不得先生，又蒙先生恩德，同僚厚谊，所以不能拒绝先生的命令，只是却害了将军，我心中十分不安，将军为人忠义，性情又如光风霁月，逾轮此生也觉痛悔难当。”

陆灿叹道：“这也不关你的事情，先生不过是火上添油，纵然没有他的计策，再过数年，也免不了这一劫，只是原本我以为可以先完成北上中原的夙愿，令雍军铁骑不能窥伺江南，只恨这一日终究来得太早了。我现在才明白，当日谷城之上，先生抚琴一曲，非是为了退敌，而是为了诀别，一曲之后，再不复见，这才是先生的意思。”

这时，宋逾耳中已经传来足音，他连忙轻咳一声道：“将军，要不要裹一下伤势？”

陆灿目光一转，道：“你今后还要留在建业么？”

宋逾心中明白，低声道：“此事已了，在下再无牵挂，绝不会再涉入南北之争。”

陆灿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就好，我相信你并未虚言，否则纵然是你对我这般诚恳殷切，我也只能取了你的性命了，想来我若说上几句话，尚维钧还是宁可信其有的，若是再见到先生，请替我说一句多谢。”

宋逾低声道：“多谢大将军宽宏，若有机缘，必定转告。”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看见身影闪动，他默然不再言语。

这时候，援军已经进了园中，走在最前面的却是尚承业，他身后皆是带甲军士，想必是亲自带着援军前来乔氏废园，毕竟陆灿的生死，和他们父子的关系最是密切。在尚承业身后，便是几个绯衣内侍，手上捧着圣旨鸩酒，却是路上相逢，一并赶了过来。一眼看到陆灿坐在那里饮酒，尚承业便松了一口气，停步不前，看了一眼宋逾，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示意他退出来。

宋逾掩去眼中悲色，走出房间，站到尚承业身后，只见那绯衣内侍尖声宣旨，宋逾神思不属，恍恍忽忽只听见“赐死”、“弃市”这样的字眼。然后透过洞开的房门，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陆灿含笑倒了一杯鸩酒，明晰温和的目光环视众人，在自己身上更是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不顾前胸血迹斑斑，举杯而饮。宋逾眼中一片模糊，悄悄地退了一步，只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也随着陆灿自尽而逝去了一般。

第四十章 洒泪今成血

〖公南归时，已知难免，尽遣心腹部将，尚相欲安将士之心，故殊少牵连，唯公长子云，判令弃市，籍公家赀，徙家南闽。公殁时，飞雪漫天，似彰公之孤忠，尚相畏人知，率重兵围乔氏园，有义士杀入，欲救公出逃，公拒之而死，忠义若此，而奸相鸩之，此诚天地不容。公既死，尚相不安，令缇骑即斩云于狱，使者至天牢，见狱吏军士皆茫然若梦，惊视狱中，则云已杳。公之爱妻幼子，并婢仆家将共四十六人，次日即南徙也。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同泰十四年，忠武公殁于建业，主淮东军事，参军杨秀闻凶讯，设祭帐于军中。哲闻之，悲恸欲绝，曰：“皆我之罪也。”乃着素衣，渡淮水祭之，诸将皆知其设计害忠武公死，欲杀之，哲欲祭而后死，诸将乃许。哲奏琴灵前，众将闻之皆泣下，不能举刀，哲乃还楚州。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丁铭等人离开乔氏园，早有人暗助逃出城去，到了城外数里，风雪之中显出一行身影，却是百余骑士护着一辆马车，这些骑士都穿着没有标记的衣甲，彪悍威武，显然是百战余生的猛士，为首的是一个青袍将领，面上覆着青纱，见到丁铭身影，他眼中先是闪过喜色，但是目光一转，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喜色变成了失望。

丁铭快步上前，对他青袍将领一揖，悲痛地道：“大将军不肯随我等出城，只怕如今已经……”话音未息，已经是落下泪来。

那青袍将领闻言默然，良久才道：“大将军性情我素来知道，只是也不免抱着万一之念，如今事已至此，你们已经尽了全力了，我不能离开军中太久，只能立刻赶回去了。”

丁铭俯身拜道：“石兄高义，丁某佩服，淮西尚赖兄镇守，还是请石兄速行，日后若有所命，丁某绝不会推辞，纵然大将军殉难，南楚江山也不能容许雍军肆虐。”

那青袍将领叹道：“丁兄忠义之心，石某深铭五内，我得大将军厚爱，却不能救他性命，已经是惭愧至极，若是再不能守住淮西，除了一死，也没有别的法子赎罪了。”

说罢，那青袍将领告辞离去，一行人在风雪之中，策马远去，丁铭望着青袍将领苍劲的背影，心中涌起悲意，因为陆灿的缘故，这人他也是相识已久，两人一见之下颇为投缘，彼此更是引为知己。原本他也憎恨此人负义，只为了自己的地位官职，竟然将爱女女婿全都舍弃，可是这人却遣使请他赴建业搭救陆灿，更是不惜一切亲自接应，原本丁铭心中还有疑惑，可是建业城外相见之后，丁铭便相信这人非是虚情假意。擅离中军，这不是小罪名，若被尚维钧知道，最好的结果也是解去军职，可是这人全不顾及，想来他当日负义之举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石观纵马在雪中飞奔，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滑落，纵然是当日他狠心舍弃女儿，也没有落泪，当初陆灿尚未被召回建业，他和陆云便已知道局势不妙，两人暗中商议如何应对，石观在数年前就曾经忧虑这种情形，向陆灿提出谏言，当时陆灿便要求他纵然有什么变化，也不能为了私人情谊乱了军心大局，而陆云更是不惜一死，也不愿坏了父亲忠义之名，两人心意相通，却都是最担忧石绣。以石绣的刚烈，纵然石观能够保住她的平安，她也会不惜一死。无奈之下，石观便和陆云商量，石观故意迫使石绣保护陆梅逃走，再让陆云以弱妹和未出世的孩儿相托，这样一来，石绣就只能活下去，不能轻易殉夫。这样做法，即可保住陆氏一脉香烟，也可让石观得到尚维钧的信任。不料石绣却在去钟离的途中失踪，生死不明，石观暗中令人寻找，却始终不见女儿踪影，这已经令石观心痛不已。如今他违背陆灿心意，联合丁铭欲救陆灿脱险，却也功败垂成，再想到爱婿也断不能保住性命，怎不让石观悲愤欲绝。

一行人策马狂奔，视线为风雪所阻，又都是乍闻噩耗，心神振荡，不免失了几分警惕，就在石观策马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道路狭窄，前后的亲卫都错开了位置，防守严密的骑阵露出了空隙，正在这时，堆积成丘的积雪突然四散飞扬，一个白色身影凌空而起，手中寒芒乍现，那道匹练也似的寒光，便如天上的星河一般流光溢彩，生生的刺入了石观后心，石观一声怒喝，挥拳击去，掌风便如雷霆一般，那人硬生生受了一掌，却是一声不吭，趁势掠向雪中，后面的亲卫都是惊恐地大声怒喝，几乎是同时射出了夺命的箭矢，那人身形刚落在地上，便纵身向远处扑去，身形奇快，那快如流星闪电的数十支箭矢深深地射入了那人身后的地面上，第二轮，第三轮箭矢几乎是追着那人的身形，却都以毫厘之差错过，转瞬之间，那人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这时，石观的身躯才缓缓倒下，被两个甩蹬离鞍滚下马来的亲卫死死抱住，其中一人颤抖着伸手探视，汗水泪水涔涔而下，忍不住高声痛呼道：“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这些军士都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将军死在此地，不要说无法向军中同袍交代，就是对朝廷也说不过去，毕竟石观本不应该在建业城外出现的。充满杀意的目光向那刺客遁去的方向望去，一个为首的亲卫道：“一半人送将军回寿春，立刻送信给杨参军，请他设法到淮西主持大局，另一半人跟我去追杀那刺客，不报此仇，绝不回寿春。”众亲卫悍然应诺，迅速分成两拨，更是分出两人直奔淮东而去，转瞬之间，他们的支柱已经崩塌，此刻在他们心中，恨不得死去的却是自己。

此刻，石观的尸身静静躺在亲卫怀中，漫天的飞雪落在他惊怒悲愤的面容上，仿佛是哀悼着这位淮西军主将的猝逝，也像是哀悼着南楚又失去了一位大将。

和丁铭等人分手之后，那丁铭心目中的“天机阁主”却没有出城，而是径自返回天机阁在建业城内的隐秘住处，这是一座富商的宅邸，只是最后一进却单独辟出来做了天机阁的密舵。走入温暖如春的楼阁，白衣人轻轻一叹，换下已经狼狈不堪的衣衫，走进屏风之后，那里已经备有沐浴香汤和崭新的衣履。不多时，白衣人已经换了一身浅黑色的锦衣出来，英俊沉郁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倚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琴谱慢慢看去，但是目光却有些涣散，看来并没有用心在琴谱之上。这白衣人，所谓的天机阁主，正是魔宗嫡传弟子秋玉飞。

当日他得到江哲传书，请他到荆襄一会，秋玉飞便知江哲定是有事相求，虽然对于江哲的请托，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是念及两人的交情，秋玉飞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途中他去拜见京无极，向他请教之时，京无极也有意让他到江南走一趟，所以秋玉飞才欣然而来。在谷城相会之后，秋玉飞才得知江哲竟然要他冒充天机阁主，这却令秋玉飞豁然开朗，立刻想明白了当初为何江哲会识破他的身份，也不由暗惊江哲的潜势力之大。为了一探天机阁的深浅，秋玉飞也就甘心做一次江哲的替身和杀手了。

不过只可惜江哲所托的第一件事情就没有成功，陆灿还是慷慨赴死了，而自己堂堂的魔宗弟子，竟在陆灿面前落了下风，这令秋玉飞心中郁闷的很，更何况见到陆灿这样的名将陨落，秋玉飞心中也不好受，想到昔日在北汉时眼见之事，越发深有感慨。放下琴谱，不由轻叹，江哲的手段也未免太阴毒了，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江南的武林中人自相残杀，想来天机阁从今之后必会推波助澜，令江南越发混乱吧。

不知过了多久，凌端闯了进来，面上满是喜色，一见到秋玉飞便道：“四爷，得手了，大概所有的高手都到乔氏园去了，天牢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防范，而且我们还使用了‘迷梦’，这种迷药可真是厉害，那些狱卒和军士明明还有知觉，就是懵懵懂懂，就像梦游一般。”

秋玉飞淡淡道：“那陆云有没有和你们为难？不会也不想离开天牢吧？”

凌端嘻嘻笑道：“我可忘了问他，反正他也中了迷药，我和白义直接就把他带出来了。”

秋玉飞微微苦笑，道：“我看你还是告诉白义一声，直接将他迷晕了事，将他交到随云手中再救醒也不迟，免得多生是非。”

凌端惊讶地道：“四爷真是有先见之明，我来的时候就听见白义让人去拿准备好的‘千日醉’，那可是能够让人睡上三年的好东西，想来白义是不会让那小子醒来吵闹的了。”继而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四爷怎会知道这小子不会顺服呢，莫非是已经有了经验，哎呀，难道四爷没有救出陆灿么？四爷不是说他若不答应，就直接打晕了事么？”

秋玉飞瞪了凌端一眼，冷笑道：“你现在的武功也不错了，若是现在见到你的谭将军，你可有胆子为了救他将他击晕？”

凌端打了一个冷颤，道：“这我可怎么敢，谭将军一双眼睛只要看你一眼，便会觉得从心里往外都是寒意呢。”

秋玉飞也懒得和他多说，道：“据说忠义之人鬼神不敢近，我不过是个寻常江湖人，可没有鬼神之力，陆将军尽忠全节，此诚为天下人所钦服，只是随云若是得知这个消息，恐怕还是要悲恸难当的。”

凌端见秋玉飞这般悲叹，却是心中冷笑，虽然对于江哲的怨恨已经消散许多，可是却不意味着他已经原谅了那人过去所做的一切。

或许是觉得心中烦乱，秋玉飞突地起身，丢下琴谱道：“我出去走走，你不要到外面生事。”说罢也不等凌端叫苦便走了出去，这时候夜色已深，雪下的越发大了，街上却处处可见禁军往来的身影，秋玉飞衣着华贵，在雪中缓缓而行，更是着意避开那些禁军，凭他的武功自然是轻而易举，建业城里面的混乱局势皆被他看在眼里，更是不由惊叹江哲的手段，虽然未能如愿救出陆灿，可是丁铭等人和尚维钧、凤仪门的仇恨是万万化解不开的了。入夜时分，雪势渐渐小了许多，已经可以隔着数丈看清人影，秋玉飞有些倦了，正想回去休息，目光一闪，却看到一个轻盈婀娜的身影在夜空飞雪中纵越，不由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几乎传过了小半个建业城，他看到那个身影没入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华丽庭院之中，听到院中传来的乐声歌声，熙熙攘攘的人声以及门前车水马龙的情景，秋玉飞眉头一皱，猜出这身影的身份。不过他可没有必要作些额外的事情，正欲转身离开，一缕琴音从一座楼阁之中传出。

秋玉飞脚步一凝，风尘女子抚琴悦宾是常有的事情，可是这琴音却大不寻常，竟是一曲《猗兰操》，幽怨高洁。秋玉飞细细品味，弹琴之人手法轻柔，曲中自怜身落风尘之意，便如香兰生于荒野，不得其时，不论是指法还是心境，都将此曲演绎的完美无缺。秋玉飞本是最爱音律之人，听得目放奇光，也不顾此地乃是敌人重地，便如一个寻芳客一般走入了月影轩的大门。

不需多费唇舌，凭着秋玉飞的品貌和重金，轻而易举地便走入了月影轩灵雨的香闺，刚刚在前厅献艺，便需待客的灵雨神情柔婉，灵秀动人的姿容，楚楚可怜的气质，都让人目眩神迷，绝不会后悔花了重金，却只能喝一杯茶，说上几句话而已。可是秋玉飞却能够感觉到灵雨眼眸中深藏的淡漠和倦意，这个女子，并不像她的身份所代表的势力那般跋扈，琴音舒心臆，或许她也是污泥中的一朵白莲吧。

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秋玉飞完全抛却了来建业之前看到那份情报关于这个女子的评介，微笑道：“灵雨姑娘可以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琴师，不知道在下能不能再听姑娘奏上一曲呢？”

灵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面容几乎是立刻之间变得生动起来，真正的仔细打量了秋玉飞一眼，心中一动，道：“四公子想必听过大家抚琴，不知道小女子的琴艺有什么缺憾之处？”

秋玉飞见灵雨一开口便是询问音律，心中越发觉得这女子不俗，若是说到音律，当世之间已无人可以胜过他，灵雨的琴艺虽然出众，在他看来也有可以推敲之处，当下便取过灵雨古琴，弹奏起方才那一曲《猗兰操》。

琴声一起，灵雨便是精神大振，凝神听着琴音变化，全不知晓，秋玉飞已经用真气隔绝了琴音，除了她之外，月影轩上下并无人能够听到琴声，毕竟秋玉飞还不想引起凤仪门的注意。

一曲终了，灵雨已经心中狂喜，便取回古琴，重新弹奏，秋玉飞见她如此痴迷，心中更是欢喜，索性站在她身后，不时指点她的指法和技巧。

等到灵雨完全贯通之后，已经是将近子时，若是平常，早有人前来促驾，可是灵雨并没有暗示逐客，而凤仪门上下正为惨痛的损失而忙乱，所以竟无人前来打扰，当然后来，秋玉飞也无需隔绝声音了，反正只有灵雨在练琴，若是那样做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灵雨意犹未尽，正想继续请教，突然看到秋玉飞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想起自己全然忘了这人乃是自己的客人，不由玉面通红，翩翩下拜道：“灵雨怠慢四公子了，公子精通音律，灵雨当真想随公子学琴，只可惜身不由己，不知道公子明日还来么？”

秋玉飞目光如炬，看出这灵雨姑娘纯然一片求教之心，不由轻叹道：“姑娘如此苦心孤诣，难怪能有这样的琴艺，只是在下即将离开建业，想来真是遗憾，不能和姑娘再次探讨琴艺。”

灵雨闻言，目中闪过波光，想到自己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无奈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又不幸成了凤仪门弟子，竟然连赎身的自由也没有，她身世坎坷，除了寄情音律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意念，就是师父教她武功，她除了勤练内功，以便增强弹琴的力量之外，对于轻功剑法都是不甚用心，若非看在她的才貌和琴艺出众，只怕师父也不会继续将自己留在门下吧？原本庆幸可以摆脱清白遭污的厄运，如今灵雨却恨不得是个寻常女子，可以要求赎身，随着这琴艺更胜自己的四公子离去，可以自由自在的学琴抚琴。忍不住珠泪滴落，她一手拉着秋玉飞的衣袖，哽咽不能言，良久才道：“四公子既然要走，就让灵雨再为公子抚琴一曲。”

说罢，灵雨拭去泪痕，再次抚动琴弦，这次奏的却是一曲《高山流水》，这一曲本来是知音相惜之意，灵雨弹来，却是多了几分哀怨悲切，更有知音匆匆离别，自己却不能相随的恨意，灵雨全神贯注地弹奏完一曲，抬目看时，却见那俊逸多才的青年公子已经不见踪影，只在琴台上多了一块玉佩。

灵雨拿起玉佩，却是一块羊脂美玉雕刻成古琴模样，心中微痛，将玉佩按在心口，轻阖双目，泪水滚滚而下。他却不知，秋玉飞离去之时，却是心中暗道，只为了这个灵雨姑娘，我也要多留几日。原本秋玉飞已经准备即刻动身返回东海，可是此刻却下定了决心帮着江哲完成铲除凤仪门的大计，以他的聪明，自然看得出灵雨乃是被迫留在凤仪门罢了，并无选择的余地。

我坐在棋坪前，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局，淡淡道：“石观竟然已经死了？是谁下的手？淮西军由谁接管了？”

霍琮闻言心中一寒，自从先生得知陆灿死讯之后，便始终是这般淡然自若的模样，似乎死去的只是一个不相识的外人，竟连一丝悲色也无，可是不知怎么，霍琮却觉得越发蹊跷，先生绝非凉薄之人，按理来说绝不会毫无所动，江哲这般模样却比放声大哭更加令霍琮忧虑。这时候江哲的目光已经向他望来，似在催促他回答，望着那双幽深淡然的眼睛，霍琮不由低下头去，低声道：“先生事前已经预料到石观非是负义之人，所以令司闻曹留意石观行踪，不过下手的却不是大雍刺客，而是凤仪门的燕无双，司闻曹借刀杀人，凤仪门的反应也很快，还不能确定燕无双是事先设伏，还是跟踪丁鸣寻到石观，但是燕无双居然在石观归途上暴起行刺，一举取了石观性命，石观亲卫舍命追杀，四十人全军覆没，被燕无双个个击破，不过燕无双也受了重伤，回到建业城后就卧病不起。至于淮西军的新任主将，乃是南楚王后兄长蔡群，此人乃是国戚，又得尚维钧信任，最重要的是，他和凤仪门关系密切，而且此人垂涎纪霞首徒灵雨已久，据说纪霞已经许诺，等到蔡群在淮西立足之后，就将弟子灵雨送给蔡群为妾。”

我若有所思地道：“蔡群此人才能如何，可曾领军作战？”

霍琮道：“蔡群虽然是世家子弟，倒也勉强算得上是文武双全，蔡氏倒是的确出了几个不错的子弟，此人倒颇有些高傲，在余杭任将军，能力中上，颇为胜任，只是性情高傲，又兼风流成性，赵陇亲政之后，他因为是国舅，而被诏回建业为禁卫军副统领。此人为淮西主将，若无大战，倒也胜任。”

我又问道：“尚维钧没有趁这个机会清洗淮西军？”

霍琮道：“行刺石观的事情想必尚维钧并不清楚，按照司闻曹得到的消息，石观的尸体被亲卫带回淮西之后，杨秀的信使就到了淮西，按照他的意思，淮西军以石观重病身亡的名义上报南楚朝廷，尚维钧也不愿惊扰军心，多生是非，对他来说，石将军死了最好，免得留下后患。”

我叹道：“这也好，若是石将军死在司闻曹的秘谍手上，将来若是见到云儿夫妇，也不好交待，不过燕无双果然狠绝，当年她便是除了闻紫烟之外，凤仪门弟子中最擅长刺杀的一人，现在看来她的武功有进无退，幸好如今她已经重伤，这样一来我们铲除凤仪门的时候就容易多了。对了，乔氏园一战，伤亡如何？”

霍琮偷偷的瞥了一眼江哲，只见先生依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站在一边的小顺子神情却是罕见的凝重，犹豫了一下，他说道：“乔氏园搭救大将军，按照先生的意思，除了四公子之外，我们的人只是暗中协助，这一点已经得到丁铭等人的谅解，所以我们并无伤亡，尚维钧的心腹第一高手欧元宁被四公子缢杀，凤仪门萧兰、谢晓彤阵亡，参战的剑士死伤过半，尚维钧的势力也是损失惨重，丁铭带来的吴越高手也只有三成生还，而且白义师兄趁机救出了陆云，这一次先生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事后尚维钧大怒不已，凤仪门果然趁机撺掇尚维钧利用陆夫人和陆霆等人南徙的机会，故意放出风声，要在途中杀害陆氏满门，准备将同情陆氏的江湖中人诱入罗网，然后一网打尽，不过白义师兄本来想要逾轮师兄向尚承业进言的，却被逾轮师兄拒绝。”

江哲点头道：“当日不救陆氏满门，一来是人太多，难以相救，二来也怕陆夫人和陆灿一样的忠烈，反而会让我们的人陷入泥潭，三来我也是断定凤仪门会如此做，这一次凤仪门先后损失了三大高手，必然痛彻肺腑，若不利用机会削弱江南武林，也就不是凤仪门了，事先我便说过一定要杀死凤仪门一两个高手，他们倒是做的超出我的预计。对了，让他们把这个消息透漏给韦膺，不论他是继续和凤仪门同流合污，还是改弦易辙，继续忠于陆氏，都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霍琮疑惑地问道：“先生，弟子不明白为何要在这时对付凤仪门，凤仪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弟子认为若是任其所为，反而有利于我军南征。”

我冷冷道：“从前南楚有陆灿独撑大局，那么凤仪门的存在自然是我军最好的助力，如今陆灿已逝，尚维钧一手掌握大权，若得凤仪门相助，便可掌控将帅，铲除异己，陆灿虽然已死，可是他临去余威尤在，众将敬他忠义，不敢起反意，尚维钧便可以顺利掌握权柄。如果凤仪门毁去，尚维钧的实力又大减，不能威胁南楚将帅的安危，陆灿旧部以及其他将军都会为了自保各自保留实力，这样我大军便可横扫江南，所以凤仪门已经不该存在这世上。传令陈稹，让他设法让江南武林的自相残杀越演越烈，然后联合司闻曹将他们斩尽杀绝，凤仪门尤其不能放过，不过那些秉承忠义的江湖势力不妨给他们留条生路，也免得江南武林一蹶不振，这有违我保留江南元气的意思，毕竟草莽之中也多有俊才。对了，明鉴司不是已经将手伸入江南了么，在敌国活动虽然是司闻曹的管辖范围，可是也不要便宜了夏侯沅峰，将他一起拉下水，敢带头弹劾我，也别想袖手旁观。”

霍琮唯唯应诺，问道：“董总管传讯来，向先生请示淮西之事，还有陆氏一门可要带回大雍安置？”

我想了一想道：“淮西还算安全，石玉锦将要临盆，就让她在淮西待产吧，先别告诉她外面的事情，让董缺好好照顾她和陆梅。等到我军下淮西的时候，让荆迟将她们送到我这里来，陆氏的事情看他们的意思，如果陆夫人坚持要奉旨南徙，就让越氏好好安顿他们，否则就将他们送到大雍来。还有陆风，他现在行踪不明，应该是在韦膺的保护之下，这件事情不能放松，一定要将他找到，我已经害死了陆灿，绝不能让他的家人有什么闪失。”

霍琮心中一震，这是先生听到陆灿死讯之后唯一一次说到自己的感受，偷眼瞧去，江哲的神色依旧是那样平静淡漠，仿佛这些话并非是他说的一般，见他言词无碍，思路清晰，计策也是从前那般狠辣，本应该放心才是，可是霍琮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然后，他耳边便传来江哲斩钉截铁的声音道：“听说杨秀不惧南楚朝廷的责难，在广陵为陆灿设了祭帐，可有此事？”

霍琮心中一惊，刚想要说没有，却发觉江哲的目光冰寒刺骨，看了一眼神色木然的小顺子一眼，终于无奈地道：“这，听说是的，司闻曹回报，巴郡、江夏、九江、寿春、广陵、余杭，各军都设了祭帐，就是南楚朝廷也不敢明令阻止，淮东军更是全军缟素，每日里都是哭声震天。”

我闻言释然道：“这才对了，若是这些人连祭帐都不敢设，也枉费陆灿的孤忠和良苦用心。小顺子，我明日想去广陵拜祭灿儿，你觉得如何？”

霍琮大惊，连忙看向小顺子，希望他像以往一样阻止先生不当的举动，不料小顺子眼中闪过挣扎的神色，良久才道：“是，我会保护公子去广陵，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先生的路途。”

听到小顺子肯定的回答，我宽心的笑了，道：“是啊，我怎能不去拜祭灿儿呢，只可惜他的尸身在建业，要是能够见见他多好。”

小顺子毫不犹豫地道：“公子放心，等到攻下南楚之后，我陪着公子去建业，替大将军重修坟茔，到时候公子便可以祭奠大将军灵柩。”

我含笑点头，道：“好啊，你去安排吧，呼延寿是肯定要跟的，其他人么能免就免了，对了，裴云身边那个杜凌峰我很喜欢，如果他有兴趣，让他一起去吧。”

小顺子应诺道：“是，我会安排好的，公子不如好好休息一下，明日还要赶路，公子可是不能劳累的。”

我闻言点头道：“也好，我去躺一躺。”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到床前，我不由暗笑他这般多事，好像我是容易摔碎的瓷人一般，躺在床上，我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梦乡，梦中仿佛见到久违的陆灿音容，唉，这小子急什么，我不是很快就要拜祭你去了么？也不用这么快就托梦给我吧，放心吧，你的家人我都会好好照看的。

我却全然不知道，走出房门之后，霍琮脸色铁青地抓住小顺子，道：“先生不对劲，顺叔，不能去广陵，先生的离间之计瞒不了南楚人这么久，杨秀只怕会把先生生祭在陆将军灵前的。”

小顺子眼中露出少见的惶恐和悲痛，良久才道：“公子要去，谁也不能拦阻，走，跟我去见太子殿下和裴将军，公子去广陵的时候，要让裴将军大军在淮水严阵以待，如果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裴将军渡过淮水，将淮东军全部屠杀干净，为公子报仇就是，可是就算公子会死在广陵，这次也不能阻止他去，谁也不能。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着，若是你敢背叛公子，我必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说罢，小顺子露出酷厉冰寒的神色，甩开霍琮，径自走去，霍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他忽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小顺子为何不顾先生安危，同意他置于险地，但是明白过后，心中的重压却几乎令他不能呼吸，不能思索，小顺子的威胁更是让他明白，无论如何，先生都不会平白无故地伤害自己，只因对于先生来说，若是伤害自己心爱的弟子，就跟伤害自身一样痛苦，忍不住泪水滂沦，霍琮艰难地移动步子，走到江哲的卧房之前，跪倒在地，从房内传来江哲均匀的呼吸声，显然他睡得很熟，可是霍琮却是越来越伤悲，转瞬之间已经泣不成声。

淮水南岸，如今已经是一片缟素，在得知陆灿死讯之后，杨秀纵然是奉了陆灿遗命，也再不能抑制心中的悲痛，更何况军中皆是悲声，便不顾尚维钧的猜忌在广陵设下祭帐，想来法不责众，尚维钧也不能利用这个理由为难淮东军。军中将士，皆是白衣戴孝，黑纱缠臂，人人皆是悲愤欲绝。却在这时，突然有斥候回报，雍军集结在淮水北岸，泗州城前，磨刀霍霍，竟似有趁机攻击之意，杨秀不由大怒，乘人之丧而攻之，自古以来便是不义之举，众将士也是怒不可遏，纷纷振臂高呼，欲和雍军血战。岂料雍军却是遣使渡水传讯，大雍楚乡侯江哲意欲至广陵吊祭，众将面面相觑，虽然众将未必能够识破大雍的离间计，可是陆灿被赐死的罪名就是勾结大雍意图自立，这江哲实在是害死大将军的罪魁祸首，当下群情愤然，都是声言要将江哲杀死在灵堂之上，以祭陆灿英灵。

众将士可以快意恩仇，杨秀却是不能轻易决断，若是江哲真的前来祭灵，于情于理，都不能杀害大雍吊祭的使者，但是若是任凭江哲来去自如，只怕军中的怨恨就会集中在自己身上，军中本已有了怨言，只因自己不曾起兵相救大将军，他本是蜀人，若无陆灿支持，根本难以在军中立足，如今能够统帅淮东军，也多半陆灿余威和自己这几年的经营，若是伤了军心，只怕就是尚维钧不动手，自己也不能掌控淮东军队。更何况雍军拥兵淮水北岸，所为何来，不用问也知道，一旦江哲陨命广陵，那么雍军必然渡水作战，现在并不是和雍军大战的好时机。所以思之再三，杨秀婉拒了江哲前来吊祭的要求。

可是这年轻的使者却肃容道：“杨参军，你我两国虽然是敌对，可是忠臣义士人所共敬，陆大将军和楚乡侯更是少年之交，份属师徒，情同手足，虽然不幸中道分离，各为其主，以至于生死相见，可是私情不害公谊，还请将军不要拒绝楚乡侯一片诚心，想来就是大将军泉下有知，也会乐于见到侯爷亲来吊祭，人死如灯灭，想来大将军也不会怀恨昔日恩师的。”

杨秀思索再三，终于叹道：“江侯爷居然有此心意，我若坚拒，反而令天下人觉得我南楚将士心胸狭窄，只是在下不妨直言，若是江侯轻身来此，会有什么后果杨某也不敢肯定，不过杨某定然尽力阻止淮东将士复仇之心。”

那少年使者端重地道：“我大雍上下皆相信南楚将士不会迁怒于我家侯爷，若有意外，想必也与将军无关，只是我大雍太子殿下也在楚州军中，殿下有令，若是侯爷有什么短长，必要血洗淮东，才能向陛下交待，请杨参军谨记此事，莫要等到刀兵一起，以为我军不教而诛。”

杨秀眼中闪过厉色，冷冷道：“使者是在威胁杨某么？”

那少年使者平静地道：“纵然在下不说明，莫非将军还想不到我军拥兵泗州城下是为何么？我大雍行事素来光明正大，故而太子殿下令在下向参军大人明言此事，却并非是有意威胁，我们两国之争，已是不死无休之局，纵然今日不战，将来也是要战的，太子殿下并不认为拥兵淮水就可以威胁将军。”

杨秀闻言眼中闪过异色，道：“好个大雍太子，素闻贵国太子殿下自幼便有贤孝之名，想不到行事也是这般刚毅果决，好，杨某就静候楚乡侯前来祭灵，不过并不保证他的安全就是了。”

那使者也没有惊怒之色，只是行礼想要告退，杨秀却止住他，目光在这看上去平凡普通的少年使者身上凝注了片刻，问道：“还未请问贵使尊讳？”

那使者神色仍然是冷冷淡淡，道：“在下霍琮。”

杨秀目光一寒，良久才道：“原来是你，好，送客。”

待霍琮离开大帐之后，从内帐走出了韦膺，虽然只有数月时间，韦膺的形容憔悴了许多，尤其是陆灿死后，他在短短几日之内，竟连两鬓都有了星霜，这让原本十分擅长保养的韦膺仿佛苍老了几岁。他目光幽冷地道：“杨参军，你想不想为大将军报仇？”

杨秀知他心意，淡淡道：“大丈夫就是想要报仇，也不能用这种手段。”

韦膺冷笑道：“你以为那人会是真心前来吊祭么，只怕他离去之时，就是尚维钧动手之时，你就不怕尚维钧以此为借口为难你么？”

杨秀从容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是前来吊祭的使者呢？我就是这样禀明朝廷，我朝素重礼法，想来尚相也不能以此为借口，韦兄，你对大将军的心意我是感激的，可是这次却不能任你动手。”

韦膺听出杨秀话外之意，却是怀疑自己想要报私仇，其实他虽然未必没有趁机报复之意，可是却实在是想替陆灿报了江哲陷害之仇，但是望着杨秀淡漠的神情，却是没有再多言，转身黯然离帐，心道，这世上也只有大将军一人敢于相信我，他如今已死，南楚军中也不是我久留之地了。

走出大帐不远，厉鸣匆匆走来，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韦膺见他神色古怪，正欲动问，他已经走到韦膺身边，低声向他说了几句话，韦膺眼中也闪过匪夷所思的神色，厉鸣见状又低声道：“崔庠传来消息，门主已经同意对陆氏下手，传书请首座回去，门主许诺既往不咎。”韦膺目光沉凝下去，良久才道：“等我见过江哲之后，我们便回去。”说罢又冷笑道：“这场猫哭耗子的好戏怎能不看呢？”

翌日，大雍前来吊祭的车马渡过了淮水，一行人皆着素衣，在南楚军士虎视眈眈之下，来到了广陵大营。

我坐在马车上，静静地想着心事，这次随行的除了小顺子和呼延寿之外，虎贲卫是一个不拉的全部跟来了，本来是不想带他们的，这么多高手勇士，不是挑衅么，可惜他们居然说什么若是不能保护我，有违皇上旨意，我也就只好认了。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霍琮和杜凌峰，霍琮昨天自请出使也就罢了，这次还要和我一起来，罢了，这小子要是不怕死就让他跟吧，至于杜凌峰，我实在是觉得他在我面前如坐针毡的模样十分有趣，原本只是一提罢了，并不准备让他跟来的，谁知这小子居然咬着牙跟来了，想想也觉得好笑。不过也不知道小顺子是怎么说服了李骏和裴云的，我原本还担心得让小顺子背着我跑到广陵来呢。

马车停了，小顺子在外面请我下车，我伸了一个懒腰，这一路真是折腾人，路不大好走啊，连年征战，道路损毁，等到拿下淮东之后，应该纠工整顿一下道路。走下马车，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强烈，忍不住迷了迷眼睛，眼前一片缟素，不论是地上的积雪，还是南楚军士手中的兵刃，都映射着明亮的光芒，令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霍琮已经站到我身边，扯了我衣袖一下，上前引见道：“先生，这位就是杨参军杨大人。”

我看了杨秀一眼，这人我还记得，便上前施礼道：“杨参军，多年不见，风采却是如昔，不知道还记得江某么？”

杨秀凝视江哲良久，上次见面的时候江哲重伤初愈，神色憔悴，全无光彩，他其实没有看出此人有什么奇异之处，十余年不见，这次见面，杨秀只觉得这人神色恬淡，目光幽深，灰发霜鬓，岁月的流逝让这人变得越发沉凝，只是眉宇间总是带了几分散漫，令杨秀心中疑惑的是，江哲面上丝毫没有悲色，在杨秀想来，这人不论是真是假，理应面带戚容才是。

犹豫了片刻，感受到身后诸将的骚动不满，杨秀冷冷道：“楚乡侯前来吊祭，可知我军上下深恨阁下，阁下恐怕来得去不得！”

听了他包含威胁的话语，呼延寿、杜凌峰和虎贲卫众人都是面露怒色，呼延寿更是上前一步道：“要想伤害侯爷性命，还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霍琮却是沉默不语，目光中只是多了些忧虑，而小顺子则是面如寒霜，就是怒气填膺的南楚军士也能够感觉到空气中多了几分寒意，尚未吊祭，帐前便凝滞住了。

杨秀目光望向江哲，想看看他如何应付这局面，若能让这位大雍楚乡侯在这里受挫，最可以振奋军心的，只是不杀了他，便不会失了道理。

我烦恼地皱紧了眉头，这些人怎么回事，在这里吵闹什么，耽误我的时间，想来灿儿等我已经很久了，冷冷道：“就是要动手也得等江某拜祭之后。”说罢我也不理会众人，便向祭帐走去。

杨秀一愣，暗中打了一个手势，站在祭帐之前的两行白衣白甲的军士同声高呼道：“楚乡侯进帐拜祭大将军！”便同时拔刀出鞘，两两相交，举在头顶，在帐前摆下了迎客的刀阵。雪亮的单刀映射着日光和雪光，刀柄上系着的素绸随风飘舞，每个军士眼中都露出耀眼的杀机。

我见这些阻道的南楚军士终于让出了通道，满意的一笑，便向祭帐走去，只是怎么眼前总有些雪色素绸在脸上拂来拂去，不耐烦的皱皱眉，懒得伸手去拨开这些素绸，径自向帐内走去，走入雪色的祭帐，一眼便看到盛着陆灿衣冠的灵柩和摆在上面的灵牌，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似乎消失殆尽，走到灵柩之前，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也不顾及什么礼仪，便抱膝坐在灵柩前面用作跪拜的蒲团上面。

凝望着灵牌许久，我放声吟道：

“记得相逢一笑迎，剪烛西窗夜谈兵。

结恩深处胜骨肉，不因孤零欺馆宾。

无奈寒霜摧庭兰，羁旅承恩拘闲云。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一诗吟毕，尤觉不足，不假思索，再度吟道：

“廿载征尘如一梦，中原北望气如山。

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太息反目成仇雠，割袍绝义中道违。

君归黄泉无所恨，洒泪苍天可告谁？”

吟完两诗，觉得心中畅快许多，眼前仿佛见到陆灿的音容笑貌，又想起秋玉飞和逾轮的传书，他临死之前仍要谢我，我们早已经恩断义绝，纵然明知他若能杀我也不会轻轻放过，我却知他始终不曾忘记昔日旧情，只不过私人情谊抵不过两国仇恨，才有今日的结局。

不过呆了多久，目光瞥见霍琮怀中抱着的古琴，随手一挥，霍琮将琴递过，我盘膝坐下，轻拂琴弦，心中想起少时在江夏渡过的时光，如今想来，那竟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琴音不知不觉间响起，我心中只想着那段平和安乐的日子，想起和陆灿抵足而眠，想起他在校场练习射箭，迫着我也陪他在烈日下面流汗，想起我替他伪造功课交差，想起和他偷溜出去游春，却被陆侯爷捉个正着的尴尬，想着想着，唇边不由露出微笑，琴声也越发活泼灵动。

杨秀立在祭帐之外，神色凝重地望着被阳光映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帐幕之后的单薄身影，摆开刀阵迎宾原本只是想要摧折江哲的勇气，可是这文弱书生竟然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走入祭帐，其中好几次他头上的钢刀做势下移，他都没有丝毫理会，这一刻，杨秀真的相信了这人胆量包天的传言。

听到那人朗声吟诵的两首悼词，杨秀纵然觉得这人定是虚情假意，却也不由闻之摧心，想到大将军战功赫赫，一片忠诚，却死于内争而非战场，竟连马革裹尸都不能够，不由暗自伤痛。

可是当琴声一起，杨秀面上神色大变，那琴声中竟没有一丝悲意，反而是充满了欢畅，不说杨秀颇通音律，就是那些原本虎视耽耽的将士，初时也觉气恼，可是只听了片刻，杀气便渐渐消退，反而不约而同地忆起少年时候结交的玩伴，想起那铭刻在心，没有利害关系的友情。琴声越来越平和喜乐，可是不知何时，杨秀却觉得脸颊已经润湿，仿佛身陷在不愿醒来的梦境中一般，等到杨秀清醒过来，身边已经泣声一片，明明是欢喜至极的琴音，可是却无人不觉悲从心起，这一刻，杨秀当真相信江哲乃是真心诚意前来拜祭。

当琴声终止，江哲仍然是神色淡漠地从祭帐之内走出，匆匆一拜便扬长而去，这时候，淮东军上下竟然没有人想要留难他，他们已经忘记了这人的身份，只记得他是大将军的少年好友，如此而已。

小顺子和众人护着江哲车马，几乎是毫不停留地渡过了淮水，能够这般容易回来，许多人都想不到，看到雍军大旗的时候，纵然是悍不畏死的虎贲卫士也是忍不住低声欢呼，只有小顺子、呼延寿和霍琮都是忧心忡忡，不时留心江哲的神色。

我望见策马前来迎接的李骏，不知怎么，心中似乎有什么断裂了一般，我伸手拉着小顺子，艰难地问道：“小顺子，陆灿他死了？”

小顺子无视众人望过来的惊异目光，目中露出坚决的神色，狠心地道：“是的，陆灿已经死了。”我这才觉得天昏地暗，这几日以来，陆灿的死讯虽然入了我的耳，却未曾入我的心，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明白过来，陆灿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凭空袭来，只觉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已经吐在了小顺子的衣袖之上，素衫鲜血，越发刺眼，抬头望见小顺子忧惧的目光，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只觉得有人扶住我，在我耳边呼喊，我却什么都不想听，只是任凭泪水滑落，意识也渐渐沉入黑暗。

众人的惊呼声中，李骏已经冲到了江哲身边，只见江哲已经昏迷过去，苍白的面容上一丝血色也无，紧闭的双眼却是泪水直流，那泪水竟是淡淡的红色，李骏惊叫道：“先生怎样了？”

这几日一直脸色沉郁的小顺子却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总算是哭出来了，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立刻将公子送回楚州，召军医诊治。”心中却是一阵后怕，想到江哲得闻凶讯之后不正常的冷静，他便担心江哲悲痛过甚，虽然之后江哲似乎头脑清醒得很，可是小顺子却从蛛丝马迹中觉察出异常，为了让江哲将心伤释放出来，才不顾一切纵容江哲去广陵拜祭，终于令江哲清醒过来，纵然为此伤病，却也不妨了。

霍琮愣在那里，看见小顺子欣慰的神色，欢喜和悲伤两种情绪同时袭来，一时不觉涕泪交流，连忙用袍袖胡乱擦拭，跟着众人的脚步匆匆向楚州而去。

第四十一章 行路难

〖公虽殁，余威尤在，于百姓亦有遗恩。

初，公自襄阳南返，随公归者，不绝如流，公于途中奏以长沙闲田处之，未果，公以谋逆罪死于囹圄，尚相以安陆、云梦荒地处之，又疑中有细作，拘束甚严，民皆苦，泣曰：“不若死于军法。”

尚相闻之怒，阴令心腹屠戮之，有公旧部暗告众人，曰：“大将军救诸人，今尚相欲杀无辜，我不能忍，请即行。”民皆泣号，不知所为，其人乃以公书信令牌授之，令众人乘夜返襄阳，奉令者闻之，追杀不舍，道路诸将，皆公旧部，见令牌皆释之，民得返襄阳者十之八九。至襄阳，民皆泣告城下，愿受军法，雍将长孙冀不忍，犹豫未决，民以公书信呈上，长孙冀览信而叹，请旨皆赦之。至今襄阳之民，皆奉公之灵位。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注1）”

山路崎岖，蜿蜒难上，一个中年美妇带着两个女剑士攀山而上，听到迤逦传来的悲歌，这中年美妇面上先是露出一丝嘲讽，但是继而神色变得怆然，耳中听到水声潺潺，便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绝壁，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半山处却有一块半亩方坪，右侧峭壁林立，削若笔管，左侧绝壁之间，一线飞瀑若断若续，便如玉带流碧，瀑下乱石嶙峋之间却是一方深潭，流瀑溅在碧潭中心润白如玉的一方巨石上，阳光映射下宛如珠玉。一个青衣男子坐在潭边青石上，脱了鞋袜，双足浸在潭中，似乎全不觉得冬日积雪汇成的潭水的刺骨寒意。中年美妇望见了男子身边连鞘的佩剑一眼，冷笑道：“韦膺你可后悔当日定要依附陆灿，和我们作对的决定？”

韦膺也不回头，淡淡道：“这世间可以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我若要后悔这件事，还不如后悔猎宫之事，这些日子，你们的损失可是比我惨重，我虽然没有了靠山，可是你们却损失了中坚力量，莫非你不后悔么，贵妃娘娘？”

那女子面上露出浓厚的戾气，原本美艳的容貌几乎也变得扭曲了，良久，她才平静下来，冷冷道：“不要这样叫我，什么贵妃，什么娘娘，我不过是师姐的棋子罢了，窦皇后、长孙贵妃、颜贵妃才是李援的贤妻爱妾，我纪霞又算什么？不过这个身份也有好处，否则凭着尚维钧权倾江南的势力，又怎会入了我的罗网呢？这一次我们的损失的确很重，萧兰、凤非非和谢晓彤都死了，非非和晓彤也还罢了，她们除了有一身剑术之外，平素行事束手束脚，萧兰却是可惜了，月影轩一直是交给她打理的，她这一死，我便失去了助力，这倒是头痛的很。”

韦膺冷冷道：“如今凤舞堂、仪凰堂已经只剩下你和燕无双两个首座，实力空虚，所以你才会说服门主，和辰堂和好如初，甚至不计较我襄助大将军之事？”

纪霞扬眉道：“正是，我不仅希望与你合作，还希望你助我夺权，燕无双为了挽回面子，亲自刺杀石观，如今重伤卧病，凌羽一向不理事，若是你我合作，就是得到门主之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韦膺回头道：“你这却是痴心妄想了，凌羽能够稳占门主之位，一来是因为有梵门主遗命，二来也是因为当初闻师姐训练的那些女剑手，尚有半数听从她的命令，她隐忍多年，默认自己被咱们架空的处境，却非是怯懦，绝不会任你行事。而且如今我们三堂虽然都是势力大减，可是百足之蛇，死而不僵，燕首座刺杀石观成功，令我们得以插手淮西军，这份功劳可谓不小，韦某虽然失势，可是若没有辰堂作为外围力量，你们也别想在南楚立足稳固，反倒是你，乔园损失的力量主要都是仪凰堂的，若不能成功完成这次诱敌入彀的计策，虽然你们笼络了尚维钧、赵陇，可是仪凰堂也将从此沦为附庸，若我是你的话，就不要想着自相残杀，还是想想如何将拥护大将军的江湖势力一网打尽吧？”

纪霞听了韦膺的冷言冷语，不但不懊恼，反而笑道：“好，好，你能够坦然直言，可见还当我们是自己人，门主，你可听见了，可不会怀疑韦首座的忠心了吧？”

韦膺眼神微微一变，目光落在了纪霞身后的两个女剑士身上，这两人都是三十五六岁年纪，神色木然，剑气凌人，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是就在韦膺目中露出异色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朗声道：“师叔说得不错，韦首座果然是一片忠心。”说罢走到潭边，伸手到流瀑之中，鞠了些水洗去面上药物，露出天然国色的丽容，嫣然笑道：“还是师叔的手段高明，不过是些脂粉药物，便瞒过了韦首座的眼睛。”

轻轻一叹，韦膺从容不迫地整理衣着，穿上靴袜，起身淡淡道：“原来是门主有意相试，韦某虽然效命大将军，却也不过是为了本门着想，莫非门主以为韦某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

凌羽露出惭色道：“却是本座多心了，韦兄与我等既有同门之谊，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岂会有二心，这一次我等定要戮力同心，才能让我凤仪门在南楚大展宏图，还请韦兄不要怪罪本座存心试探才好。”

韦膺心中轻叹，这个多年来黯淡无光的女子一鸣惊人，将三堂多年来的努力一并接收，凤仪门主选了她为继任倒不是仅仅为了势力的平衡。虽然心中感叹，但是面色却是丝毫没有变化，只是淡淡道：“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门主重整三堂，自然应该确认我等的忠心的。”

凌羽虽然神色淡然，此刻也不免眼中露出喜色，欣慰地道：“韦首座能够这般想就最好不过，这次我们设下罗网，定要将那些不识相的江湖中人一网打尽，到时候我们凤仪门便可在江南独霸天下，再加上我们的力量已经渗入朝廷和军队，数年之内，定能恢复昔日荣光。”

韦膺没有言语，心中却是冷笑。

见他神色漠然，凌羽反而更加放心，她深知韦膺心计深沉，如果他并非真心回归，必定不会这般冷淡，既然如此，她更需好好笼络韦膺，在她看来，韦膺的才能更在门中诸人之上，若不能得到他真心的支持，凤仪门想要在朝野立足必然分外艰辛。想到此处，凌羽对纪霞笑道：“师叔，请您再去巡视一下，这件事情也只有师叔亲历亲为，才可以令我放心。”

纪霞裣衽道：“属下遵命！”说罢孤身向下走去，另一个女剑士则是退到山路的转弯处，按剑护卫，纪霞走了片刻，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那女剑士的视线所及，才缓缓停住脚步，面上露出黯然的神色，想到自己一生任人摆布，出走到了南楚之后，为了夺得权力甚至不惜一切，可是只是数日之间，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让扮猪吃老虎的凌羽坐享其成，想到此处，纪霞便觉得无比疲惫。良久，她的神色振奋起来，虽然凌羽重掌大权，可是她不相信韦膺会甘心听命，而且自己的三个弟子都颇为争气，小弟子纪灵湘已经是贵妃，宠爱冠绝后宫，二弟子灵剑虽然相貌不甚出色，但是剑法之精在新进弟子中首屈一指，至于大弟子灵雨，想到她，纪霞皱了一下眉，这个弟子对于剑术不甚用心，只是醉心音律，这倒也没有什么，凭着她的才貌，若肯用心拉拢朝中显贵，却也不错，却偏偏她竟是死也不肯，若非是她的冷淡性情更令众人倾心，自己早就不会容许她这般放肆了，不过这一次却不能再放纵她了，笼络蔡群不仅是凌羽决定的，也是她争夺权力的重要手段，所以这次回去定要迫服这个小妮子。心中思绪万千，纪霞再次举步向下走去，毕竟目前最重要的是即将开始的大战。

韦膺目光从流瀑上收了回来，道：“纪堂主手中实力不可小视，门主不应对她如此轻忽的。”

凌羽目光流转，笑道：“这是自然的，却不知韦兄可是仍为陆氏之事怀恨我等？”

韦膺冷冷道：“韦某为大将军效力也不过是为了报仇的私心，如今大将军既然已经死了，我也不会为陆氏殉葬，可是你们这等短视，推波助澜，自毁长城，难道就不担心雍军南下，南楚若亡，你们纵然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处呢？”

凌羽叹道：“这也是不得已啊，如果陆灿肯和我们合作，本座也不希望这样做，可是你清楚，陆氏父子对我们凤仪门全无好感，若是他掌了大权，只怕我们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如今虽然没有了陆灿，可是这几年南楚军力强了许多，至少可以守住长江，只要能够守住江南，总有我们存活之地，所以虽然时机不大恰当，但是还是不得不下手了。”

韦膺轻轻一叹，再无言语，凌羽见状笑道：“这一次你选定了此地作为伏击之处，当真是最合适不过？”

韦膺淡淡道：“自越郡至南闽，有两条路，一条是从衢州常山走分水关大路，一条是从衢州江山走仙霞岭小关，自江山青湖至浦城，一路上要经过仙霞岭、丹枫岭、梨岭、仙阳岭，几百里山路处处皆是死所，其中又以仙霞岭最险，峭壁峻岭，高三百六十级，共二十四曲，长二十里，沿途隘口数处，宽度不到一丈，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险峻之处，不亚于蜀中剑阁，我们途中设伏，自然百无一失。”

凌羽目光一闪，道：“陆氏流徙之人虽然不少，可是除了陆夫人和陆灿幼子陆霆之外，别的人生死都无需在意，不过尚相之意，那救走陆云之人必然也会前来救援陆氏遗孽，为了一网打尽，还需诱蛇出动，我想让你的辰堂先动手，引出暗中保护之人后，再集中门中全部力量，雷霆扫穴，你看如何？”

出乎凌羽的意料之外，虽然这个计策明显有消弱辰堂实力的意味，可是韦膺却一口答应道：“自该如此，辰堂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大半都是碌碌之辈，纵然损失惨重也无妨碍，不过陆氏母子的性命还是要紧的，若是他们死在混战之中，那么前面救援的人就会退缩，不如令辰堂外围之人和尚相派来的精兵先行攻击，再由我带着堂中高手扮作救援之人，然后护着陆夫人和陆霆固守待援，这样一来，那些暗中保护的人就会如他飞蛾扑火一般自行投到，等到适当时机，门主便可发动全部力量，斩尽杀绝。”

凌羽心中暗喜韦膺的计策狠绝，又道：“既然如此，就烦劳韦兄了，不过据我所知，陆灿次子陆风应该在你手中，此子也不能留，韦兄可不能心慈手软。”

韦膺心知凌羽定在自己身边有细作，而且这人身份还不低，否则不会知道这样隐秘的事情，不过此刻他已不在意这样的事情，所以只是扬眉道：“此子生死有何要紧，不过韦某素来谨慎，提防着有了万一的变化，还可利用他拉拢大将军旧部，要杀他也要等到这边成功之后，否则岂不是太可惜了？”

凌羽闻言苦笑道：“韦兄说得太迟了，我已经派了朱师叔去杀他，不过想来这边也不会失败吧？”

韦膺的双瞳瞬间收缩了许多，却状似无意地低头掩去眼中杀气，道：“我派去监视这小子的人只怕不会轻易让朱长老动手，只可惜了我苦心收服的四个护卫。”

凌羽笑道：“韦兄放心，我已经请朱师叔小心在意，不会随便伤了你的人的，朱师叔当初随着师尊转战天下，虽然已经退隐多年，可是余威犹在，一身剑术更是老练狠辣，应该可以制住那几个护卫，不需伤了他们的性命。”

韦膺目光低垂，暗暗沉吟，凌羽能够一举夺权，除了仪凰堂、凤舞堂实力大损之外，朱长老这些人也是原因之一，她们多半都是凤仪门主同辈的师妹或者昔年的侍女，早已经封剑归隐，甚至当年猎宫之变也没有参与，却因为池鱼之秧而被迫一起流亡南楚，如今她们不甘寂寞，重出江湖，却也难对付得很，不知道陆风能否保住性命？不过不管陆风生死如何，自己如今却也顾不得他了。

说到此处，两人都觉无话可说，各自沉默下去，目光望向下面的山路，未过多久，韦膺身边的亲信崔庠匆匆走了上来，那女剑士轻叱阻拦，未等韦膺出言，凌羽便已下令放行，韦膺目光一凝，却未多说什么。崔庠上前一揖道：“启禀门主、首座，再过半个时辰，陆氏流徙众人就可到达此地，请示下。”

韦膺转头看向凌羽，凌羽微微一笑道：“辰堂的进攻就由韦兄自行安排，本座也要去安排妥当，等到适当时机，便会出手。”说罢凌羽飘然而去。韦膺知道凌羽对自己仍然存了一分戒心，恐怕要等到辰堂牺牲惨重之后才会真的相信自己，暗暗一叹，他从容道：“你率堂中众人攻击，我会率辰堂血卫闯进去保护陆夫人和陆公子，我们都会蒙面行事，你们也不能露出身份，不要让他们知道实情，这样一来彼此厮杀都不会留情，便不会露出破绽。”

崔庠闻言惊道：“首座，这样一来辰堂力量大损，恐怕有害无益，还请首座仔细思量。”

韦膺冷笑道：“辰堂所属虽然众多，但是多半都是软硬兼施强迫收纳的，其中忠于本座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他人多是趋炎附势，本座如今失势，只怕他们早就心存反意，这一次正好借刀杀人，清除堂中败类，就是全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本座的血卫足可自保，你也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把我们当成仇敌就行了，只要小心一些，别自己送了性命就成了。”

崔庠心中冰寒，虽然韦膺素来杀伐决断，可是今日这般狠毒，仍然是让他瞠目结舌，这次堂中前来担任伏击者乃是多年来收纳的高手，占了堂中实力十之五六，一旦折损，辰堂势力必然大减，可是韦膺却毫不顾惜。转念又想到这些年来韦膺每从堂中招纳高手组建血卫，这些血卫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对韦膺忠诚不二，人数虽少，却占了堂中实力十之四五，只是血卫负责攻坚，常有折损，至今人数仍不足五十人。这次韦膺将血卫几乎全部带了来，原本以为是要最后雷霆一击的，想不到韦膺却要让这些血卫和辰堂主力自相残杀，一旦两败俱伤，岂不是自折臂膀，越想越是觉得韦膺疯了，崔庠愣愣地站在那里，却是说不出一句遵命行事的话来。

韦膺心冷如冰，见到崔庠这般模样，却毫无怜悯地道：“你还不去，莫非是想抗令么？”

崔庠觉察出韦膺身上的冰冷杀气，心中一寒，猛然想到厉鸣踪影不见，素来韦膺便更信任厉鸣，这一次却不带他前来，是否奉了韦膺之命在暗中待命呢，所以才会不惜折损辰堂实力，想来就是为了要清除内部的隐患，想通之后心中豁然开朗，这正是韦膺素来用人的手段，轻易不会让人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和计划，便欣然道：“属下遵命。”

韦膺望着崔庠离去的背影，目光寒冷如冰，表面上看来他身边的心腹是厉鸣和崔庠二人，崔庠更是受到重用一些，但是实际上，他却对崔庠有些不信任。此人有本事将辰堂投效来的牛鬼蛇神压制得服服帖帖，武功出众，平日行事也是十分得力，这样的人才却甘居下陈，自己对他又无多少恩惠，怎样想来也觉得不安。

只不过韦膺本就不甚相信这些被武力财富所胁迫的属下，所以才将辰堂大半力量交给崔庠统领，只是冷眼旁观其中动静，任凭这些四分五裂的江湖高手明争暗斗，自己却从中选取一些可用之人，收服其心，编入血卫，而这些真正忠诚的血卫则由他自己亲领，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反而是位在崔庠之下的厉鸣，因为得到信任能够知道一些机密。方才和凌羽一席谈话，韦膺便知道辰堂这些人中必有凌羽的人，而凌羽心气极高，崔庠很可能便是她的目标，方才又见凌羽对崔庠这般态度，韦膺便更加疑心，此刻崔庠又坦然答应率众自相残杀，丝毫也不顾惜属下生死，心中更是生出杀意。若非崔庠这般行事暗合了他的心意，只怕韦膺已经要骤下毒手了。

强自压抑心中杀机，想到一切事情很快就会有个了断，韦膺再度将目光投向飞瀑，只见一线流泉击在石上，飞琼碎玉，溅雪如烟，心中生出无限凄怆，举目望烟霞，苍烟无际，眼中雾气浮起，陆灿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想起自己苦心保护的陆风有可能已经被杀，心中痛楚，再也难当，数滴清泪没入潭中，转瞬无踪。

蜿蜒的山路上一行人马缓缓而行，最前面是一队禁军，此刻都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恐落入驿道一侧的深谷中去，身上都是衣甲齐备，虽然攀山过岭，十分辛苦，却完全没有卸甲轻身而行的打算。中间行走的四五十人却形貌各异，却都是形容憔悴，风尘仆仆，更夹着一些老弱妇孺，其中有一个中年女子步履十分艰难。这女子虽然是粗衣囚服，却依旧雍容风姿，只是容颜皆被汗水尘沙遮盖，她身边两个青年女子各自背着一个包裹，虽然也是艰苦无比，但似是仍有余力，不时地搀扶这中年女子前行。除了这三个女子之外，还有五六个妇人，年纪多半在二三十岁上下，身边多有男子扶持，一见便是夫妇模样，更有一些男女童子，聚在一起，彼此相携，奋力攀登，更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实在不能独立登山，被一个中年男子缚在背上前行。除此之外，便是二三十个男子，年纪仿佛，都在三十岁上下，虽然都穿着囚服，但是行动之间隐隐有杀气威势，隐隐结成军阵，护在妇孺外侧。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队禁军，他们在攀登之时仍然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前面的囚犯，唯恐出了什么变乱。本来就是有个把人途中脱逃，或者出了变故，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最多报上疾病而死即可，可是这些都是钦犯，别说逃走一个，就是死了一个，上面恐怕也会怪罪下来。

更何况这些禁军都知道自己押解的是什么人，大将军陆灿威名赫赫，旧部无数，肯为他效死的义士更是数不胜数，事过境迁，陆灿鸩死乔园之日，有人欲要救援的事情早已沸沸扬扬，更何况本已被判了斩立决的陆云被人劫走，若说不会有人路上劫囚，这些禁军是绝对不信的。仙霞岭山路崎岖，却拦不住江湖中人，若是有人趁机救走了陆夫人或者小公子，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当然后面这队禁军为首的都尉段约心中更有别的烦恼，他也是个世家子弟，虽然家族势力不大，却也能勉强在建业立足，虽然他并非嫡子，却也得承家族关照，做了个禁军都尉，统率千余军士，驻在建业城外，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想不到这次却接下一个烫手的差使，居然得到谕令，让他押送陆灿家人到汀洲定远，那里可是蛮荒瘴疠之地，姑且不论能否活着回去，只是想到一路上的艰险就足以让他裹足不前了。更何况他除了担心会有人前来劫囚之外，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情，虽然在尚维钧的高压之下，并无多少人敢私下议论，可是尚维钧有意斩草除根的流言蜚语早就暗中流传，自己非是尚相心腹，想来也不会暗中示意自己途中下手，但若是真的得到密令，他也很怀疑自己有胆子下手。大将军生前威名显赫，旧部无数，若是自己真的做了帮凶，十有八九就会被当成替死鬼，就是尚相不灭口，那些骄兵悍将也放不过自己，就算侥幸无事，在军中也别想抬起头来，担上这样的罪名，就算是在尚相嫡系的禁军之中，也难免遭到排斥。

更令段约头痛的是，直到离开建业，他也没有得到什么密令，这样一来便有两种可能，一来是尚相并无意为难大将军家人，这自然是最好不过，只要自己安全将钦犯送到定远，就没事了，想来大将军的旧部也未必愿意冒了叛逆之名中途劫囚吧，就算是劫囚，只要自己识相一些，倒也未必就死了，回到建业最多是除去军职，在家族的斡旋下，性命应该无碍。可是如果尚相是准备另外派人截杀，自己这些人全做了陪葬牺牲，那可就一丝生机也无了。

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段约一路上不仅小心翼翼，更是不愿对陆氏一门众人有所失礼，心想若是真得遇到敌袭，说不定还可得到助力，他可是知道这次被流徙的除了陆夫人母子和一些婢仆之外，还有一些陆氏的家将，多半都在战场上面厮杀过，比起这些没有经验的禁军，更有些用处，若是能够安全抵达定远，纵然暗中得罪了尚相，倒也不是没有生机可言。

韦膺远远地望见陆夫人一行，虽然还有数里之遥，在他看来却是如在眼前，虽然因为山路转折，那些人影忽隐忽现，但是他的目光却几乎透过层层山岩，落到陆夫人的身上，仙霞岭的山路虽然修建的颇为不错，路面皆是从山崖上采集的青石铺成，平坦齐整，只是山势险要，五步一转弯，三步一上岭，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山涧，不能骑马坐车，只能步行攀登，就是寻常男子也会苦于路途，更别说像陆夫人这样的女子，想到此处不觉心中怆然，大将军身后如此凋零，情何以堪。目光一闪，又看到被一个陆氏家将背负的陆霆身上，想到这幼童兄姐多半生死不明，心中只觉微痛。

正在韦膺心神渐乱之时，前面的禁军都已经到了山势较为平缓之地，那些提心吊胆的禁军都是心中一宽，纷纷避到路边蔓蔓青草之上，或坐或倚，各自休息。韦膺见状微微冷笑，他立在高处俯瞰下面山道，那些禁军竟都没有发觉，想到从前见过的雍军和陆灿麾下楚军，行军之时何曾如此轻慢，从怀中取出一方青色绢帕，将面目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退了几步，避免给陆氏家将发觉，这些家将必会留心周围，难免会看见自己的身形，这时，从绝壁之后走上三十个身穿劲装的蒙面人，都是身携兵刃，步履沉稳，见到韦膺之后，俯身下拜，韦膺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仍是向下面望去。

没过多久，山崖之下传来纷纷攘攘的人声，却是后面众人也都到了，段约见此地宽阔平坦，故而下令停止前进，已经是正午时分，正好休息片刻。所有的军士和陆氏众人，都取出干粮饮水各自吃饭。那些禁军以往都在建业繁华之地，如何受过这样的苦楚，纷纷抱怨不休，陆氏众人却是默默无言，两个青年女子扶陆夫人坐在路边青石之上，陆霆被那中年家将解了下来，抱到陆夫人身边。

那家将名叫陆康，本是陆信的近卫，对陆氏忠心耿耿，只因性情耿直，又不愿离开陆信，所以始终没有独自领军。陆信殁后，陆灿对他十分敬重，又因为他已经年过四旬，所以将他留在府中统率家将。陆康今年已经有四十六岁，妻子前年过世，又没有子女，所以对于陆灿诸子皆是爱如亲生，尤其是陆霆最得他疼爱。今次陆氏遭劫，陆康随同陆夫人流徙，仙霞岭道路艰难，陆康唯恐陆霆年幼失足，所以将他缚在背上，就连别的家将想要背负陆霆，他都不能放心。

陆霆虽然被背负而行，可是小小年纪数月来经历种种惨变，又得知父亲身故，哭泣不休，上路时已经是有些不妥，这些日子道路艰难，更是水土不服，形容消瘦，双目青黑，令人看了心痛万分。陆夫人抱过陆霆，柔声喂他喝水，又让他吃干粮，陆霆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陆夫人心中担忧，却也无计可施。她身边的两个青年女子虽然名为婢女，却将陆夫人当成姐姐一般看待，其中一个叫做陆贞的侍女劝解道：“夫人，等到到了浦城，我们请段将军在那里停留几日，请个大夫来给小公子诊治，入了闽境，尚维钧的势力就不那么大了，段将军一路上颇为照顾，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陆夫人轻叹道：“也只有如此了，云儿、风儿、绣儿和梅儿都是下落不明，若是霆儿再有些三长两短，我纵然死了也难以去见他们的父亲。”说罢，又将干粮掰碎，迫着陆霆吃下。见她如此，两个侍女都是珠泪低垂，她们两人都是被陆夫人收留的孤女，更曾经跟着家将学过武艺，这一次陆氏遭劫，事前陆夫人便有了察觉，更是将家中婢仆散去，如今留下的任，都是受过陆氏重恩，坚决不肯离去，这两个侍女一向是陆夫人身边的宠婢，又有些武力，所以坚持不肯离去，一路上若没有她们两人照顾，陆夫人只怕会更加艰难。

正在这时，本来倚在山壁上闭目休息的陆康突然眉头一皱，低声道：“大家小心，我听见有人从后面数里赶来，来人步伐纷乱急促，想来不是寻常商旅。”

陆氏的家将都知道陆康从军多年，最擅地听之术，都是心中一惊，目光看向陆夫人，陆夫人不知军事，却看向陆康，陆康轻声道：“若是大将军旧部前来援救，多半是军旅中人，这些人绝对不是，虽然听说有些江湖义士参与乔园之事，但是夫人若能平安到了定远，却也胜过匿踪逃刑，所以这些人多半不是来救我们的人，不过禁军无用，我们不如想法子趁乱夺取兵刃自保的好。”

众家将都是深恨禁军，不由都流露出赞同之色。正在此时，段约带着两个军士走了过来，众人见状各自微微移动身形，以防范突变，段约丝毫不觉，朗声道：“陆夫人，末将也料不到路程这样艰难，等到了岭下的仙霞驿站，不如雇一乘轿子，明日就让夫人和小公子乘轿而行如何？”陆氏众人闻言都是大喜，陆夫人却淡淡道：“妾身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深恐犯了律法，累及将军。”段约见陆夫人并没有严拒，心知定是陆夫人担忧爱子，所以才有意接受，便笑道：“夫人言重，末将没有什么别的本事，手下这些兄弟还管束得住，只要不让旁人知道，到了仙阳岭平缓之地，夫人再步行就是。”

陆夫人闻言也是心中略喜，想到若有软轿，至少可以让爱子得以休息，望了陆康一眼，点头示意，陆康心中明白，上前道：“陆康代夫人多谢将军。”然后又低声道：“将军小心戒备，后面有不速之客。”

段约闻言大骇，怔怔地望了陆康一眼，匆匆向后走去，想到若非自己觉得上了仙霞岭之后，就无需担忧尚相耳目，所以好意提出替陆夫人雇佣轿子，那家将也未必会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不由大叹好心有好报，连忙低声传令，让一些军士堵住后面隘口，又令一些军士到前面探路。这些禁军训练不精，一时间山道上情势混乱，看得陆氏家将都是皱眉嗤笑不已。

正在这些禁军纷乱之时，山路前面却突然放出惨呼，段约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禁军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刚刚出了隘口便一跤跌倒，背上的衣甲已经中分，鲜血迸流，显然是有人一刀砍裂了衣甲，伤了他的性命。段约心中一寒，攻击竟从前面而来，莫非陆康竟是误导自己么？还未想得清楚，身后山路上已经传来手下军士喝骂之声和兵刃相撞的声音，转回头来，段约看见那狭窄的隘口正有一些黑衣蒙面人攻来，幸好山路狭窄，被禁军军士死死挡住，这些军士虽然不善战，却也知道若是失去此处隘口，只怕没有命在，所以倒也不惜生死，堵住了山路。段约心中一宽，连忙下令前面的禁军阻住前面的隘口，此处山道两端隘口若被敌人占据，中间地势广阔，最适合激战，到了那时，只怕真是一线生机也无，所以段约连连下令，迫手下军士死守。这时候，前后敌踪都已暴露，过了片刻，段约便从军士口中得知前后各有敌人百余人，依次来攻，而且都是擅长武技的江湖人模样，正适合在狭窄的地方激战，若非自己带了几具强弩，恐怕早被那些人攻进来了。段约忧心忡忡，口中却高声道：“尔等何方盗匪，竟敢劫掳禁军，速速退去，尚可留尔等性命。”

闻言，那些黑衣人都是哈哈大笑，更有一人一刀将眼前的军士人头砍落之后，大笑道：“你们这些禁军皆是无能之辈，杀就杀了，谁还顾惜你们的性命，若说要杀我们，也得你们有这个本事，难道你们是大将军的麾下么？”

段约闻言更是惊骇，心道这些莫非是来救陆氏一门的江湖人物，再度高声道：“你们若是大将军的旧部，应该知道前来劫人有害无益，陆夫人和公子虽然流徙南闽，但是将来也未必没有遇赦还乡的机会，你们若是胡作非为，劫夺钦犯，到时候陆氏一门就真的不见天日了。”

那些黑衣人却又是出声嘲笑，反而加强了攻势，更有人出言说些污言秽语，虽然不曾辱及陆夫人，但是言语可憎，令陆氏众人也是簇眉不已。

段约心中叫苦，这些人既不是寻常盗匪，又不是陆将军一方的人，那定是截杀陆氏一门的刺客了，想到此处不由生出同仇敌忾之心，转头向陆夫人哀求道：“夫人，这些匪徒定是不怀好意，能否请夫人下令让府中家将相助末将。”

陆夫人闻言，想了一想道：“这些人绝不是先夫故旧，如果将军落败，我等的遭遇恐怕更加难堪，确实是并肩作战的好，将军不如将前面的防卫交给陆康指挥，将军专心后面的战事如何？”

段约心中大喜，连忙同意，分了一些兵器给陆氏的家将，陆康留下五个家将保护陆夫人等妇孺，自己率着二十多个家将到了前面，这些家将都是善战猛士，再加上陆康指挥得当，不到片刻就稳住了前面的危局。

可是虽然如此，那些攻击的黑衣人都是武艺精熟的悍匪，兵器又十分精良，虽然不善于战阵，但是因为山路隘口狭窄，所以武力便成了关键，他们一人几乎可以抵上数个军士，所以双方实力此消彼长，不到一个时辰，禁军已经死伤叠籍，若没有陆氏家将的战力，只怕已经被攻破了隘口了。

陆康心中焦急，心道这些悍匪在此地动手，定是看准了此地易守难攻，虽然他们不容易攻进来，可是我们也不容易攻出去，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啊，可是虽然想通了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陆氏的家将虽然武艺精熟，可是比起那些悍匪来说，近身搏斗并非所长，若非仗着力量和配合，只怕早就被这些黑衣人攻进来了。

正在陆康心焦之时，突然听见侍女陆慧高声喊道：“康叔，上面有人下来了。”

陆康闻言抬头望去，只见从山崖之上，放下五六条长索，正有些黑衣蒙面人援绳而下，心中大惊，正欲令人用弩弓射杀，只见其中一人手一举，却是一块玉牌，然后轻轻掷来，陆康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却是陆灿令牌，凭此可以出入大将军府邸，陆康仔细瞧去，只是片刻已经看出这人身形宛似韦膺。可是他心中犹豫，韦膺虽然是大将军心腹之人，可是毕竟也是凤仪门中人，凤仪门勾结尚相，谗言加害大将军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韦膺此来到底如何他也不敢确定。只是陆康心中一犹豫，已经有十余个黑衣人落在地上，抛出玉牌那人也不解去面纱，只是向臂上一指，却是一方血色丝巾。然后便拿着兵器向前面走去，那些禁军本想分出人来厮杀，却被陆康阻住，那人也不管众人疑虑，走到前面，一剑便刺死了一个趁隙闯进来的黑衣悍匪。

陆康见状大喜，高声道：“这是自己人，大家不必担心，说着又示意众人留心臂上红巾。”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全力迎敌。而这些黑衣人已经全部下来，分头向两侧支援。这些黑衣红巾的蒙面人个个武艺高超，悍不畏死，有了他们相助，那些蒙面悍匪攻势渐渐被遏制，只是这些人皆是江湖人手段，厮杀起来旗鼓相当，损失也是越发惨重，双方都是狠辣非常，就是被刀剑所伤，也是没有丝毫惊惧，只是舍命攻杀，不过片刻，两边隘口都已经尽是鲜血，只是道路狭窄，若有重伤者或是战死者往往立足不住，跌落山道，要不然只怕已经被伏尸阻住道路了。

只是被困在山道上的众人虽得援军，但是两侧敌人也是人多势众，苦战了许久，众人都是渐渐力竭，反而是敌人轮换来攻，仍然龙精虎猛。陆康拭去面上鲜血，目光落到那已经退了下来，站在自己身边调息的蒙面人首领，低声道：“韦先生前来救援，大将军泉下有知定然感激不尽。”

韦膺觉得浮动的气息渐渐平稳，也没有回答陆康的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山道对面的山岭云霭，道：“我不过是来赴死的。”

陆康心中一震，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后面传来吼声如雷，更有一个清朗的声音直入耳中，却是有人运气高呼道：“丁铭在此，陆夫人、陆公子不必忧心。”然后耳边便传来书生惨叫，却是强援到了，陆康大喜，连忙对韦膺道：“韦先生，能否请你迎接丁大侠，里应外合，定可除去后面的敌人。”

韦膺目中闪过寒芒，道：“你放心。”

说罢连声厉喝，那些黑衣红巾的蒙面人如今还有十六人幸存，九人在前面隘口，七人在后面隘口，听见韦膺厉喝之声，前面便又分了四人过来，随着韦膺冲到后面隘口，那些残余的禁军都依着段约之命退下，只留下陆氏家将配合韦膺等人，两面夹攻，那些悍匪前后遇敌，不过两刻时间，已经纷纷死伤殆尽。韦膺一剑刺倒一个蒙面悍匪，那人拼死一刀还击，却只是削落了韦膺面巾，在他英俊的容貌上留下一道刀痕。那人心中早已存有的疑虑在看见韦膺容貌之后终于得到答案，指着韦膺厉声道：“你――”话音未落，已经被韦膺一剑封喉，踢落山道。这时，韦膺眼前一花，只见一道剑芒划破长空，等韦膺定睛一瞧，却是一个布衣儒士转过隘口，手中长剑光芒四射，两个悍匪正掩住双目痛呼，跌跌撞撞地向山崖坠落。

丁铭瞧见韦膺，便是一惊，虽然知道此人和陆灿的关系，却也想不到这人竟然有勇气前来护送陆氏赴闽，就在他一愕之间，韦膺已经扯了一块衣衫，将面孔蒙住，转身带着剩下的九个血卫奔向前面隘口，陆康却过来高声道：“是丁大侠么，那些臂上戴着红巾的是自己人。”丁铭心中豁然，举步跟着韦膺等人向前面走去，在他身后，数十名风尘仆仆的汉子随着苦竹子走来，留下数人守住隘口，还有些人负责监视禁军，提防他们动手，毕竟他们在尚维钧心目中已经是敌人了。

丁铭和韦膺也曾相识，只是他看不起韦膺昔日叛国之事，所以两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往，如今他却紧赶几步，走到韦膺身边，和他并肩而行，感慨地道：“韦兄不畏奸相权势，当真是大将军知交，丁某素来多有得罪，还请韦兄见谅。”岂料韦膺没有作声，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仗剑前行，丁铭一愣，却非是奇怪韦膺的无礼，而是他分明望见韦膺一双寒光四射的眸子中，竟然有着绝决之意。

只是数步之间，两人赶到前面隘口，形势已经岌岌可危，留下的五个血卫只有一人还在浴血苦战，禁军更是死伤殆尽，陆氏家将也是死伤惨重，韦膺和丁铭同时冲入敌群，剑光闪闪，连杀数人，才遏制住局面。这时，在那些黑衣蒙面人后面指挥攻打隘口的崔庠心中越发惊疑，他方才听到韦膺事先约定的喝声，知道是让他趁机猛攻，他便派上了手下最精锐的高手，如今却又被首座阻住，首座这般做法究竟是想做什么？

还没有等到崔庠心中想明白，山崖之上突然飞起焰火，继而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崔庠心中惊疑，抬头望去，只见山道绝壁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八九十个女子，其中有荆钗布裙的老妇，也有仪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更有许多三十岁左右年纪的雪衣女子，还有些十八九岁年纪的娇美少女，却都是相貌冰冷，腰悬利剑，被众女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立在绝壁之上的是一个霓裳女子，天姿国色，宛若仙子。

崔庠心中立刻明白，自己等人是让那些来援救陆氏的人相信并非陷阱的诱饵，虽然还不明白为何首座要这般冒险，不仅牺牲自己率领的辰堂下属，还要牺牲他心腹的血卫，更是连自己也舍命厮杀，但是崔庠已经知道若想活命，此刻就该逃了，连忙下令撤退。还未等崔庠率众退走，只见绝壁上那些雪衣女剑手都取出弩弓，同声齐喝，三道乌光射向对面的山崖，轻轻巧巧没入石壁，只隐隐听见响动，丁铭等人仔细看去，那些乌光却是一些特制的弩箭，一触到石壁箭矢便张开形成飞抓，稳稳地抓住了突出的岩石，铁抓削铁如泥，都是深深扎入石壁之中，而以丁铭的目力更是发觉那些飞抓之后都漂浮着一根几乎肉眼难以看见的丝线。还未等丁铭想明白，崖上那些雪衣女剑手已经顺着斜飞的丝线飘落到地面上，轻如落花，落地无声。

从崖上最先跃下的几人一到便是挥剑杀去，将一些瞠目结舌的禁军刺杀在地，不过丁铭不仅剑术精通，也知军略，连连下令，收拢防线，等到这些女子全部下崖之后，阻住道路之时，丁铭已经率众将陆氏众人护在山壁之下，而韦膺和他麾下的血卫都是苦战多时，筋疲力尽，也被护在后面。

凌羽飘下山崖，见状心中暗喜，却不露声色，上前道：“这位想必就是吴越第一剑丁铭丁大侠，当日在乔园，本座的二师姐和七师妹想必就是死在丁兄剑下的吧？”

丁铭闻言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这位想必就是凤仪门的凌门主，昔日梵门主虽行悖逆之事，却也不会为奸臣张目，残害忠良，门主这样做岂不是有辱师门。”

凌羽面色一寒，道：“只需将你们斩尽杀绝，今日之事还有何人知道？”

见凌羽面上杀机毕露，丁铭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凌门主自欺欺人，却不知天下谁不知道凤仪门党附尚维钧，构陷忠良的丑事。”

凌羽大怒，传令道：“给我将他们全部杀了，本座要用他们的鲜血，祭祀姐妹亡灵。”话声未落，突然岩壁下传来陆夫人惊叫，丁铭等人都是大惊失色，回头望去，只见韦膺手中抱着陆霆，长剑横在陆霆颈上，他身边皆是黑衣人相护，正和陆氏家将对峙，陆夫人头发披散，舍命挣扎，便要扑过去夺还孩儿，却被两个侍女死死抱住。

丁铭也顾不得凌羽在前，剑指韦膺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韦膺除去面巾，冷冷一笑道：“韦某舍生忘死，不过是为了诱使你们入伏，如今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不愿和你们并骨青山，你若放开道路，让我带了小公子出去，纵然是你们都死在这里，还可留得小公子性命，若是不然，韦某和门主内外夹攻，纵然本座死在此处，你们也别想活命。”

陆康见状大骂道：“韦膺，大将军对你器重亲厚，你却这样翻脸无情，方才我还感激你不顾生死救护夫人公子，想不到你竟是这般狠毒心肠，丁大侠，绝不能放他出去，公子落在他身上，必死无疑，若他留下公子，倒可放他出去。”

丁铭闻言深以为然，也道：“韦膺你乃是叛国逆伦之人，如今又辜负大将军厚爱，当真是死有余辜，本来以在下之见，纵然死了也要拖你上路，可是你若肯将小公子留下，我就暂时留你性命，放你出去。”

韦膺放声大笑，手中长剑轻轻颤动，陆霆颈上渗出血迹，虽然他病恹恹，神思昏昏，却也痛得大叫，陆夫人见状一声惨叫，螓首低垂，竟是昏迷过去，韦膺敛去笑容，冷冷道：“韦某乃是一片好意，不过想替大将军留下一脉香烟，你若想小公子陪死，还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

丁铭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决定，这时陆夫人悠悠醒来，一双明目便如清水也似，惨然道：“丁大侠，放他去吧，韦先生，你若念大将军半点好处，也不要伤了霆儿性命。”

韦膺望见那双满是悲伤恳切的眼睛，心中一颤，道：“夫人放心去吧，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许任何人伤了小公子。”陆夫人微微点头，颜面而泣。丁铭见状黯然，终于令人让开道路。

韦膺也不理会众人仇恨鄙夷的目光，抱着陆霆走向凌羽，道：“韦某苦战许久，想先下去休息，不知门主可否允许？”

凌羽目光一闪，道：“你真的想救这个孽种么？”

韦膺目光一闪，低声道：“我在广陵见到江哲拜祭大将军，知他当真是伤痛彻骨，若能留得陆氏一子在手，必然有些用处，只是门主已经令人去杀陆风，我只好留下陆霆的性命。”

凌羽微微一笑，终于相信了韦膺的诚意，道：“好了，你去吧，辛苦了，等我将这些人都杀尽了，再来和你商量这件事情。”

韦膺微微一笑，抱着陆霆走向通往浦城方向的隘口，陆霆大哭起来，伸手向韦膺面上抓去，但是他此刻病弱无力，又是小小年纪，韦膺仿若不觉，转瞬之间，韦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之后，只听见陆霆的哭声隐隐传来。

※※※

注1：鲍照《行路难》

第四十二章 悔已迟

丁铭心中一痛，仗剑前指道：“就让在下见识一下名震天下的凤仪门剑法吧，你们还不动手么？”

这时候凌羽身边一个灰发妇人冷笑道：“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成全你们。”说罢挥剑而上。

凌羽微微皱眉，但是这人乃是自己的师叔身份，性情如火，也不便说她什么，故而笑道：“诸位姐妹，给本座取了这些人的首级，以报大仇。”凌羽一声令下，这些女子挥剑冲上，霎时间剑影如山，剑光如雪，杀向这些义士和陆氏家将。

一时之间，血光迸现，杀声四起，丁铭心中一叹，若非得知陆夫人一行被困在山道上，自己也不会全无留手的赶到这里救援，想不到却是中了凤仪门奸计，自己一死也还罢了，连累这许多义士，又害了陆夫人性命，当真悔恨不已，只恨那韦膺如此奸猾负义，又叹天机阁主这次未允前来，此时丁铭心中再无生还之望，手中长剑势如长虹，如同龙翔凤舞，生生挡住几个年纪已老的女子，这几人都是剑术高手，昔年纵横中原的女剑客，却被一个后辈挡住，都是心中恼怒，剑法也是越来越凶狠，若非丁铭也是以命搏命，只怕已经被她们冲破防线杀进去了。

见到丁铭等人在强大的攻势下岌岌可危的模样，想到从此之后，凤仪门便可独霸江南，凌羽唇角露出笑容，更添了几分丽色，越发显得容光照人。

抱着陆霆的韦膺带着仅存的十个血卫，走出了隘口，他的目光淡凝，任凭陆霆哭喊挣扎，就连面颊上已经凝结的刀痕被陆霆抓破，鲜血一滴滴落下，也没有让他眼神发生一丝变化。

走过二十余丈，崔庠已经独自等在那里，其余的人都被他遣到前面去了，再没有得到韦膺命令之前，他实在不敢让双方碰面，一旦有些人怒火攻心，向韦膺发难，那可就麻烦了。韦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向事先驻扎的营地，沿着山道前行不远，韦膺便施展轻功，掠入岭上密林，左传右折许久，才到了一个平坦的谷地，三面都是峭壁，外面则是竹林，中间可容数百人休憩，正是辰堂选好的营地，不过现在营帐虽然还在，却是只有七八十人还在这里，更是大半伤痕累累。

他们一看到韦膺抱着陆霆过来，本来各自起身相迎，可是这些人也是老江湖了，很快就发觉不对，目光落在韦膺臂上红巾，以及他身后浑身带血的血卫身上，种种疑惑顿时明了，他们中本就有人已经怀疑，这下子疑团顿解，有些人顿时喝骂起来，全然不顾韦膺在前。崔庠心中焦虑，正要上前阻止，却见韦膺一声冷笑，身后一个血卫挥手一扬，一个骂声最响的大汉眉心中了一柄飞刀，顿时身亡，这些人顿时鸦雀无声，想起韦膺素日的手段，都是心中一寒，虽然目中凶光四射，却再也不敢多言。

韦膺冷笑道：“你们这些蠢材，死去些废物有什么要紧，又不是你们的亲人故旧，若是不这样做，我们岂能置身事外，得到下手的机会，莫非你们很想被那些妇人女子一辈子压在头上么？”

这一次众人的目光都有了变化，凶光渐渐褪去，他们素来都是凶狠成性的悍匪，岂甘心被些女子占了上风，只是韦膺既然同意辰堂听命于凤仪门主凌羽，他们也没有什么法子，凌羽的势力在那里摆着，他们也不敢出言反对，如今听到韦膺语气，似乎有些转机，立时都忘了死去的同伴。

韦膺见状更是嘲讽地道：“若是你们有胆量和本座一起动手，将这些女人一网打尽，将来南楚境内还有谁敢和我们作对，还不快些准备一下，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就要出手了。”

其中一人犹豫地道：“首座，她们人多势众，而且武艺高强，我们实力大损，恐怕很难得手吧？”那人说完便悄悄后退了一步，担心韦膺恼羞成怒对他出手，果然这句话一说出来，场中又是议论纷纷，毕竟辰堂力量大损就是韦膺一手造成的。

韦膺却毫无气恼的模样，冰寒的目光环视一周，人人都觉得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自信，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这些人却平静下来，焦急地等待着韦膺掀开底牌。

韦膺冷眼看着这些狰狞的面孔，只觉得心灰意冷，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报仇，急功近利地组建辰堂，以至于堂中多半是些见利忘义的盗贼匪类，虽然自己利用武力和金钱将他们牢牢控制在手中，甚至利用他们替陆灿做了许多事情，可是这些人却仍然没有多少长进，就连自己命令他们截杀陆灿遗孤，这些人也完全没有异议，除了自己挑选出来的这些血卫尚有一些忠义血性，眼前这些残存下来的恶徒都是该死之辈。想到此处，最后一丝怜悯也渐渐消散，韦膺冰冷地道：“将箱子抬上来。”

两个血卫早从隐秘之处抬了一个樟木箱子上来，其中一人打开箱盖，露出许多拳头大的红色弹丸，韦膺指着箱子道：“这些是本座用二十万两银子向毒王申如晦买来的一百枚‘阎王笑’，阎王笑内藏火药剧毒，只要用得好，一枚就可以取了几十人性命。现在凤仪门正在和江南武林中人激战，我们只要封住前路和上方，就可以将她们消灭十之八九，本座亲率血卫上崖，将凤仪门留下的警哨除去，然后诸位便可为所欲为。这瓶中乃是解药，凡是有胆量跟随本座去的人就服上一粒，富贵险中求，等到大事一成，我们便是生死兄弟，将来必定同享荣华，若是胆小的人不妨留在这里，只要不随便行动，本座也不怪罪你们，这里只有五十粒解药，价值千两黄金，去的人少了，本座还可以省下几粒珍贵的解毒药物。”

众人闻言多半惊喜交加，有的争着上前，有的怯懦后退，最后选出了三十五人参与此事，剩下的解药则是韦膺和这些血卫使用的，定下计策之后，韦膺又下令众人先饱餐一顿，恢复精力，自己则抱着陆霆走入营帐。陆霆一路上昏昏沉沉，此刻早已含着眼泪睡着了，韦膺怜惜地看着他虎头虎脑的可爱模样，面上的冰冷神色渐渐软化，将他放在床铺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促他入眠。

过不了多久，一个血卫走入帐内，低声道：“首座，所有不愿去的人都已经处置了。”

韦膺恢复冰冷的神色，淡淡道：“可有引起变乱？”

那血卫禀道：“首座放心，我们在那些人的饮食中下了迷药，现在他们都已经昏睡了，说是提防他们通风报信，其他的人也很谅解，毕竟谁都不想和凤仪门真刀真枪地敌对，等到我们离去之后，留下一个兄弟将他们全杀了就是。”

韦膺轻轻点头道：“好，雷九，你可是觉得我心太狠么，就连自己的属下都不放过？”

雷九寒声道：“这些人都是无义之辈，大将军乃是国之栋梁，被奸臣陷害而死，就是我们这些杀人如麻的恶人也觉得不忍，这些人却是毫无动容，将他们除去理所当然。不过――”说到最后两个字，雷九偷眼望了韦膺一眼，又道：“首座这般计策，将凤仪门和陆夫人、丁大侠他们一并害了，属下还是觉得心中不安，虽然丁铭那些人和我们素来是对头，但是毕竟他们也是大将军知交，还有陆夫人在内，首座这般做未免太狠了。”

韦膺神色冷冷道：“大将军殁后，南楚军政尽被奸相掌握，凤仪门便是奸相的左膀右臂，若有她们在，一来大将军旧部时刻不安，二来大将军家人难逃死劫，所以不论为了什么缘故，凤仪门都是必需除去的。若能铲除凤仪门的势力，别说牺牲一个辰堂，就是再加上丁铭那些人的性命也是值得的，再说韦某本就是叛国逆伦的恶人，再加上一条残害忠良的罪名又有什么关系。至于陆夫人，唉，却是我无能为力，她们母子若不留下一人，纵然我辰堂势力折损许多，凌羽也不能相信本座，更不会任由本座离开，想来陆夫人若是知晓内情，也会要求本座带走小公子吧。只是本座有些对你们不起，你们这些血卫不仅对本座忠诚不二，这些年来也是为国为民做了不少大事，如今却令你们折损许多，我心中十分不安。”

雷九斩钉截铁地道：“首座不必如此说，雷九本来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盗匪，若非得到首座器重，至今还在江湖上浑浑噩噩的挣扎求生呢，可是这些年来雷九却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更是能替大将军效力，为国尽忠，就是现在死了，也觉得不枉此生，可以去见父祖之面。今日虽然死了许多兄弟，却是为了保护陆夫人而死的，死有何憾。只是，只是若能救出陆夫人，纵然我们这些人全死了，属下也觉得心甘情愿。”

韦膺闻言黯然道：“我在四年前和天下第一用毒高手，毒王申如晦偶然相逢，侥幸帮了他一点小忙，所以这次才能从他那里购得这些毒药，阎王笑内藏剧毒十分厉害，中毒百息之内若不能得到解药，就是必死无疑。随本座前去的共有四十四人，还有五粒解药没有使用，留一粒给小公子，以防万一，另外四粒若能给陆夫人等人，倒也可以救几个人，只是一旦发动起来，只怕就来不及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没有多想此事。”

雷九也是苦笑不已，是啊，那剧毒发作如此厉害，纵然有人可以在发动之后到崖下送药，却也没有法子在百息之内令陆夫人等人相信并服下解药，怪不得韦膺不考虑此事，雷九也是心狠手辣之人，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便出言道：“时候应该差不多了，是否让他们准备动身呢？”

韦膺点头道：“我想丁铭他们勉强可以支撑到天黑，现在是该去了，雷九，你就不要去了，小公子我就交给你保护，如果我能够生还，自然罢了，若是我死了，陆夫人安然无恙，你就把小公子交给陆夫人，如果陆夫人也死了，就交给杨秀杨参军，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以将小公子送到大雍楚乡侯江哲手上，他虽然是大雍重臣，可是和大将军私谊深厚，想来是可以庇护小公子的，只是此事有违大将军之意，若非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做的好。”

雷九惊道：“属下岂可临阵脱逃，不如让崔护法去吧。”他不知道韦膺对崔庠的疑心，仍然将崔庠当成韦膺的心腹。

韦膺怒道：“这怎是临阵脱逃，若非厉鸣尚有要事，不能脱身，我也不会让你做这件事情了，崔庠若是现在走了，我担心那些人生疑，你应知道现在大将军身后凋零，小公子若有什么意外，只怕，唉！你是血卫之中随我最久的了，若非是信任于你，我怎敢将小公子相托，这件事情不容置疑，你想抗命么？”

雷九闻言不敢相抗，只得唯唯听命。韦膺放下心事，起身走出营帐，望着暮霭渐沉的山林，只觉一阵疲惫，其实这一次虽然有毒药暗器相助，可是凤仪门的剑术武功也是不同凡响，更有许多灵丹妙药难以揣测，最大的可能就是两败俱伤，凤仪门纵然全毁，自己也别想全身而退，这一去便是再无回头之路，纵然以韦膺之心狠，也觉得心中怅然。

可是渐渐的，韦膺眉宇间现出戾气杀机。回头之路？自己早已经没有了回头之路了！自己从堂堂的相国公子成为今日的叛国逆臣，青云之路断绝，更是飘零江湖，与草木同朽，归乡不得，复仇无望，只留下满腔恨意。侥天之幸，自己得到陆灿信任，便一心助他征战疆场，希望把握这唯一的复仇机会，可是这一切却又被凤仪门这些目光短浅的女子毁去。既然自己已经再没有复仇的可能，甚至就连立足之地也快没有了，何必还要留恋人世，世间千百种苦楚，自己已经一一尝遍，生死早已经成了无所谓的事情。可是纵然有心一死，心中的恨意也不能丝毫减弱，只是恨得却不是江哲，而是凤仪门。一步走错，步步错，至今自己再无回头路可走，这一路上蒙蔽了自己灵智的不就是凤仪门么，自己就是要死，也要拖上凤仪门陪葬。想到此处，韦膺周身透出无穷杀机，看向已经整装待发的辰堂所属，冷冷道：“成功失败，在此一举，若想搏得富贵荣华，就随本座舍命一拼吧。”说罢便大步流星向岭下走去，众人都连忙随在身后，有的幻想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有的紧张地想着如何可以在混战中保住性命，还有的知道其中凶险，却暗自下了狠心不死无休，数十人各有心思，随着韦膺走向修罗场。

雷九黯然望着韦膺背影，直到众人身影都已没入暮霭之中，这才提了一把刀，走入那些被制住的辰堂所属的帐中，丝毫没有怜悯之意，一刀一个，杀得帐内血流成河，将留在营地的四十余人全部杀了，这时候他身上已经全是鲜血，新鲜的血液溅在白天苦战时留下的血迹之上，雷九也觉得不很舒服，想到若被陆霆看到，恐怕惊吓了小孩子，便走到营地后面的泉水旁边，洗去身上血迹，然后换了一身衣衫，又走回营帐，准备按照韦膺吩咐，先带着陆霆躲避起来，等到大势已定之后，再决定如何去做吧。

岂料刚掀帘走入帐内，雷九便觉得身子僵住，只见一个剑眉星目，英俊无比的雪衣人坐在床铺上，正伸出两指替陆霆诊脉，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青年，背负琴囊，也是俊秀人物，眉宇间的神色便如利刃一般刺目，这两人突如其来，相貌气度又都是出类拔萃，雷九心思千回百转，也想不出江南还有这般的人物。若非是看见雪衣人似乎对陆霆没有恶意，只怕他已经要肝胆俱裂了。即使如此，雷九仍然伸手按向刀柄，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做什么？你想对小公子怎样？”

听了他连声质问，那雪衣人防若不觉，那黑衣青年却冷笑道：“我们是什么人，却也不必告诉你，这孩子也当真可怜，被你们这些匪类害成这般模样，我家四爷看了喜欢，要将他带走呢！你是他什么人？如果非亲非故，就不要多管闲事。”

雷九大怒，挥刀砍去，刀光如同匹练，狠辣非常，这一刀乃是他的杀手锏，纵横江南多年，也鲜有人能够全身而退，岂料那黑衣青年徒手迎上，雷九只觉眼前一花，便觉腕脉一麻，钢刀脱手，他反应极快，左手一扬，一柄飞刀射向那青年要害。那青年身形又是一闪，一掌拍去，那飞刀折向弹去，那青年却是一掌拍向雷九胸口，掌风寒气四溢，虽未及体，也觉得不可相抗。雷九却是大惊，顾不得那一掌的凶险，舍命向床铺扑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飞刀向陆霆刺去，口中惨叫道：“小公子！”

这时，那雪衣男子袍袖一拂，拦下飞刀，目光落在雷九惊恐悲愤的面容上，也不拦阻，任凭他扑到床前，一挥手，令随后追击而来的黑衣青年退下。雷九看到飞刀被击落，这才觉得心中石块落地，不由自主地检视了陆霆周身一遍，一抬头，正看见雪衣人那双清如寒江的眸子，心中便是一震，想到这人身边一个随从便可将自己轻易击败，心中涌起无力反抗的软弱感觉。但是他想到首座托付的重任，只得忍住羞辱，拜倒在地道：“请阁下放过小公子，在下奉命照顾于他，若是给阁下将人带走，在下无法向首座交待。”

雪衣人目光一闪，道：“此子身染疾病，又受了惊吓，若是再给你们这些粗人照料下去，只怕性命难保，本座偶然经过此地，爱惜此子根骨，有意将他收留在身边，这也是一番好意，你也不是他的亲朋长辈，有何资格阻我将他带走？”

雷九欲言又止，不知这人何等身份，小公子身份又不能随便泄漏。

见他如此，那雪衣人抱起陆霆就要向外走去，雷九大惊，欲要上前，却被黑衣青年拦住，雷九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得颓然道：“小公子是陆大将军幼子，在下奉命照看于他，小公子的兄姐都下落不明，大将军在世上恐怕只剩这点骨血，求阁下高抬贵手，不要强行带走小公子。”

那人脚步一凝，目光闪动，许久才道：“他是陆灿幼子，此刻应该随着陆夫人迁徙南闽，如何会在这里？”

雷九唯恐他带走陆霆，想到韦膺此刻应该已经动手，倒也不必完全隐瞒，因此便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经过，原本只是希望这人听后可以留下陆霆，最不济留下姓名，让自己可以知道小公子是被谁带走，将来也好有个找寻的线索。岂料那人听后却是长叹道：“原来如此，我便觉得韦膺所作所为有些不合常理，想不到他也有这般心志，我倒是轻看他了。”

雷九心中一震，顿时明白这人竟是对自己这些人所知甚详，方才却是有意套问，不由大怒，也顾不得一切，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钢刀便向那人攻去，岂料身形刚动，那雪衣人袍袖一挥，雷九便觉几处穴道一麻，已经跌倒在地。眼睛余光只看见那雪衣人抱了陆霆离去，大声道：“不要带走小公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耳边只传来那黑衣青年的声音道：“陆霆留在我们四爷身边，安全无虞，你不用担心，见你也是血性汉子，凌某就放你一条生路，不论是凤仪门还是韦膺，今次都是唯死而已，你还是逃命去吧。”

听到这几句话，雷九只觉得脑中轰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中狂喊道：“他们定是雍人，他们定是雍人。”霎时间气急攻心，却连一个字也喊不出来，雷九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丁铭一剑刺死刚刚杀死自己一名同伴的雪衣女子，然后迅速后退两步返回己方战阵，追袭而来的利剑被他身侧的两柄长剑合力挡住，与此同时，一支弩箭穿过阵形开阖时露出的缝隙，虽然被敌人击落，却成功的逼退了敌人。拭去头上汗珠，无意中一回头，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拿着弩弓，目光炯炯的望着外面的凤仪门剑手，寻找着房间的机会，心中惊叹之余，也不由焦虑起来，虽然自己及时布下圆阵固守，可是凤仪门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还不到一个时辰，自己带来的人已经只剩下一半，如今陆氏家将已经只剩下五六人，其余全是妇人孺子，至于禁军虽然还剩下二十多人，却是已经胆寒，只是因为凤仪门毫无留手之意，所以才不得不死战罢了，眼看已经很难守住，丁铭生出突围之念，只是凤仪门将上下左右都困住了，却是没有一丝生路。

这时，一个陆氏家将被一个高鬓灰发女子一剑刺杀，被丁铭等人护在后面，站在陆夫人身边的一个中年女子一声惨叫，顿时昏厥过去，同时，那拿着弩弓助阵的少年也悲声叫道：“爹爹！”丁铭心中一颤，身形一闪，再度越过战圈，一剑便如星河影落，将那灰发女子刺死，然后纵身飞退，数道剑光如影随形而来，丁铭知道若是再退，就会被敌人攻破圆阵，便停住脚步，以一己之力抵抗如山剑影。

凌羽看得清清楚楚，下令道：“不许放他回去。”随着她的命令，几个原本仗剑观战的雪衣女子也上前助阵，凤仪门众人都知道只要杀了丁铭，被围困的这些人就再也无力反抗，所以皆是全力以赴，剑气纵横，血影飞溅，丁铭知道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留下气力回旋，竭尽全力施展剑技。

交战双方却都没有留意到在陆氏的园阵之中，一个禁军军士目光突然有了变化，这个军士原本只是寻常禁军，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凭他的微末武技，竟然一直活到现在，此刻他正在协助一个江湖高手抵挡一个雪衣女剑手的攻击，可是他耳中突然传来节奏分明的鸟鸣之声，随着声音的变化，他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突然之间，他手中的钢刀横挑，这一刀异常的狠毒，别说是对面的凤仪门女剑手，就是和他并肩作战的那个吴越义军的高手也是一怔，就在这一瞬间，这一刀已经切入了那女剑手胸腹，然后他已经顺势夺过那女剑手的长剑，剑光暴射，便如流星电闪，切断了另一个凤仪门女剑手的咽喉，然后也不顾身边众人的异样目光，他已经疾退向陆夫人的方向。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寻常禁军竟有这样的身手，几乎是被他势如破竹地冲到了陆夫人身边，一声清叱，护在陆夫人身边的两个侍女同时挥刀阻拦，那军士手中剑光一闪，已经击落她们手中的钢刀，厉声道：“陆夫人，我是江侯弟子。”

陆夫人和她身边的众人都是露出迷惑惊骇之色，几乎就在同时，绝壁上传来叱喝之声，同时无数红色弹丸从空中掷落，爆炸开来，霎时间白色的烟雾滚滚卷向交战双方，这时候日已西垂，暮霭重重，血红的霞光映射在白雾上，令得朦朦白雾也多了几分妩媚，可是这般美景却没有几人可以欣赏，白雾中传出惨呼惊叫之声，从山崖上露出数十黑色身影，接二连三的抛下弹丸，下面颇为封闭的空间尽是白烟滚滚，不见人影。

几乎就在白烟弥漫的瞬间，凤仪门众人都已经觉察出烟中剧毒，这种阎王笑剧毒虽然炽烈，可是若是闭住呼吸，仅是皮肤上沾染到毒烟，倒可以多支撑片刻，几乎大部分人都争先恐后地向上飞纵，而在这时，山崖下不仅砸下更多的毒药弹丸，烟雾中更是夹杂了弩箭暗器，最先冲上去的凤仪门女弟子都纷纷坠落下去，白雾中传出人体撞击在山石上面的声音，直到上面不再有毒烟弹丸抛下的时候，才有十数条身影穿云破雾一般借着丝索之力跃上山崖。山崖上面毒烟稀薄，可以看出冲出来的都是凌羽、纪霞这样内力精深，而且经验丰富的高手。她们几乎都是一开始就闭住了呼吸，然后隐忍到最后再飞身冲起，既无同门阻碍，上面也再没有弩箭暗器袭击，所以才能顺利登上山崖。她们经验都很丰富，几乎是登上山崖的同时就挥剑斩杀，虽然白烟障目，可是扑上来拦阻的七八个悍匪都被她们斩杀。不过等她们登上崖顶，崖下已经是一片雾海，只能隐隐听见下面传来的呻吟声，能够脱身的竟然不到十五人，陆氏一方更是一人也未冲出。

凌羽将目光从崖下收回，冷冷望向对面负手而立的韦膺，美丽的容颜上满是杀机，眼中也有惊惧之色，她万万料不到韦膺竟有如此手笔，这些毒药毒性十分强烈，必然贵重无比，更别说韦膺牺牲了辰堂十之八九的力量，想到凤仪门的实力在这毒烟之下几乎全部折损，自己重建凤仪门荣耀的心愿瞬间成了泡影，凌羽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只是一字一句仿佛迸出来一般，恨声问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品味着凌羽话语中隐藏的刻骨仇恨，韦膺却微笑道：“这样不好么，青山寂寂，寒水澌澌，正是埋香葬玉之所，对了，我将辰堂掌管的生意已经暗中卖了，所有的银两都变成了这些毒药，只为了杀死凤仪门上下百余人，韦某这般慷慨，门主准备怎样报答韦某呢？”

凌羽拔剑出鞘，剑芒如雪，吞吐不定，她冷冷道：“韦膺，你这叛贼，当真辜负了师尊教诲之恩，只凭我们几人，就可以将你葬送在此地，你既然自己寻死，本座就成全了你。”

韦膺淡淡道：“不错，韦某清楚得很，你们几个人足以将韦某等人杀死在此地，可是只凭你们女子难道还能在江南立足么，若没有辰堂之力，你们便是瞎子聋子，只能听凭尚维钧摆布，哼哼，韦某纵然死了，你们也是很快就会来陪我的，可别忘了大将军之死和你们有多少干系，就是南楚没有人敢向你们寻仇，江哲江随云岂会放过你们。至于说韦某是叛贼么……”韦膺的声音一顿，继而放声大笑道：“十三年前韦某就已经是个叛贼，叛国叛君，叛父逆伦，如今再背叛你们又有什么要紧？”

凌羽闻言大怒，心中怒火高涨，仰天长啸，啸声宛如凤鸣九天，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已经剑化长虹，身剑合一，匹练般的剑光向韦膺当心刺来，韦膺仿若未见，负手望天，眼中满是淡漠，竟是无意还手。

韦膺无视生死，他身边的血卫可不愿坐视主上被杀，其中两人纵身迎上，岂料凌羽身形仿佛轻烟一般，剑光左右一闪，那两个血卫已经跌落下去。这时，那些均是面如寒霜的凤仪门弟子已经各自展开身形扑来，她们心中都是同样的惊怒，只见剑光闪闪，那些想要救援韦膺的血卫和想要逃命的辰堂属下都被笼在了灿如烟霞的剑光之中。能够逃出毒烟的除了凌羽之外，都是和纪霞同辈的凤仪门弟子，更是曾经杀人无数，绝不会有丝毫手软。其实若非方才她们自恃身份，没有向丁铭等人出手，否则恐怕也等不到韦膺来袭击了就得手了，当然韦膺原本也是料定了她们不会随便出手，而是会令新进弟子出手历练。此刻她们恨意如山，都是全力以赴，更是结成剑阵，顷刻之间就将辰堂众人都圈在了崖上，却要一个一个杀死，不放一人漏网。

韦膺本来已经闭目待死，岂料身前响起惨喝声，声音十分熟悉，睁开眼睛，却见两个心腹血卫被凌空扑来的凌羽斩杀，虽然早已心灰意冷，也不由生出恨意，拔剑还击，只是却已经太迟了，只是勉强接下了凌羽一剑，便被震退数步，眼前一花，凌羽手中的利剑已经指向他的咽喉，虽然距离还有丈余，可是韦膺只觉那一剑威势已经将自己所有后路全部阻住，不由苦笑，想不到自己竟连凌羽一剑也没有接下。正在这时，却见一人舍下自己的对手，猛然扑在韦膺身前，身形还未冲到，便被他的对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顺势挥剑掠过背脊，顿时鲜血横流，可是那人却是悍不畏死，竟是张臂向凌羽冲来。那人身上皆是鲜血，形容狼藉，凌羽生性爱洁，纵然恨极韦膺，也不由闪身避开，反手一剑，剑芒如虹，刺穿了那人胸口，那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跌倒，凌羽正欲补上一剑，眼前剑光一闪，只得退后避开，抬眼看去，却是韦膺满面寒意地站在那人身侧。

韦膺目中透出古怪之色，低头看向那人，冷冷道：“你为何要舍命救我？”

那人却正是崔庠，他艰难地答道：“我知道首座素来对我有些疑心，今日更是看得明明白白，只是崔庠自认从未有过异心，却无以自白，唯有一死明志，还请首座保重。”话音方落，已经瞑目长逝。韦膺怔怔地望着崔庠，目中露出愧悔之色。耳边却传来凌羽嘲讽的话语道：“韦膺，你的胆量哪里去了，莫非只能说些大话，或者让别人替死么？”

韦膺心中涌起杀意，缓缓抬起头，对于四周的惨叫声仿若未闻，冷冷道：“韦某原本想着早死早超生，反正凤仪门也已经日暮西山，便也懒得和你们这些妇人女子动手，不过现在韦某倒想再多一个人陪葬，不知道凌门主可有兴趣和在下并骨仙霞，也为人间留下一段佳话。”

面上露出暴戾之色，凤仪门弟子本就最恨别人将她们当成无用女子看待，凌羽心中越发恨意滔天，更恶韦膺至今仍然言语轻薄，不由冷冷道：“你也配和本座同归于尽么，你放心，我定不会随随便便杀了你，待本座将你生擒之后，将你千刀万剐，若不让你死的凄惨无比，我也枉为了凤仪门主，师尊传人。”

韦膺心知自己本就不是凌羽对手，这些年来自己沉迷仇恨，虽然武艺精进许多，但是比起埋头苦练剑术的凌羽，必然不值一提，只是此刻他却毫无惧意，长剑一举，神色穆然，周围尽是剑光血影，烟霭沉沉，惨红的夕阳照在他面上，越发像是血色，韦膺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朗声笑道：“那么就看凌门主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话音未落，凌羽已经挥剑刺来，剑气如霜，人美如玉，剑势更是灿如晚霞，华丽庄重，纵然是韦膺也觉得目眩神迷，虽然他剑术不如，可是也看得出只怕凌羽剑术已在门中公认第一的燕无双之上，越发明白这女子的隐忍狠毒，想来若非到了今日境地，这女子还会继续隐瞒自己的造诣吧，淡淡一笑，也不忧虑生死，移步出剑，他的剑术也曾受过凤仪门主指点，虽然不如凌羽嫡传，可是若是有备之下，倒也不会一败涂地，两剑相接，瞬间已经交击数次，铮铮剑鸣，便似龙啸凤吟一般，剑华如练，倒似是旗鼓相当。

对于山崖下面的事情，此刻双方都已经无心理会，只顾互相厮杀，一番苦战之后，韦膺手下死伤殆尽，凤仪门弟子却也又死了三人，只有韦膺仍在和凌羽激战之中，不过凌羽已经占了上风，只是见其余仇敌都已伏诛，便故意放缓攻势，只是寻机在韦膺身上刺上一剑，却不伤他要害，剩下的十余凤仪门弟子对这种残虐手段也不觉得过分，这样的事情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更何况韦膺还是毁去凤仪门根基的死敌，所以只是将四周围住，提防韦膺舍命突围，竟是存心要把韦膺折磨至死。

身上皆是剑伤血污，再也没有昔日贵公子的气度风采，韦膺目中却始终宁静平和，仿佛周身剑伤并不存在一般。不过他心中也隐隐有着疑惑，按照他的判断，当日乔园之事恐怕也有江哲插手，否则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尚维钧、凤仪门和南楚义士两败俱伤，欧元宁被神秘高手所杀，凤仪门死了两大高手，在他想来若是大将军肯逃生，恐怕已经鸿飞冥冥了，再加上后来石观的“重病身亡”，陆云的神秘获救，怎么想来都觉得只有江哲占了便宜。而且和江哲作对多年，韦膺更是隐隐觉得这其中有江哲行事的风格，只恨自己却无能插手，也无法插手。不过若真的如自己所想，韦膺更是确信江哲不会任凭陆氏母子陷入绝境，所以他在未竟全功之后也没有沮丧，只因他相信江哲定然安排有人窥伺，绝对不会放过铲除凤仪门的大好机会，可是直到如今仍未见影踪，莫非自己猜错了么？想到不能亲眼见到凤仪门彻底覆灭，韦膺心中一冷，再也不愿苦苦挣扎下去。

这时候，凌羽正一剑点向韦膺小腹，却只准备轻伤他一剑，孰料韦膺目中寒光一闪，竟是挺身而上，那利剑瞬间插入他腹中，凌羽大惊，只道韦膺有心求死，连忙抽剑，提防韦膺速死，岂料竟被韦膺用左手牢牢抓住，不由露出惊容，韦膺却抬头一笑，血污的面容竟显得飘逸非常。凌羽心中一寒，韦膺已经如影随形扑了过来。凌羽毕竟养尊处优多年，一时之间想不到弃剑后退，只是一怔之间，韦膺已经贴身抱住凌羽。围观的凤仪门弟子同声大哗，剑光一闪，韦膺左臂已经被斩断，可是韦膺却舍命向崖边冲去，避开了斩向右臂双腿的剑光，只是在上面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剑痕。被他紧紧抱住的凌羽大骇，拼命挣扎，但是她毕竟是女子，先天力弱，更何况就在韦膺冲到没有人把守的悬崖边上的时候，凌羽觉出韦膺腰间突然多了尖锐之物，没入自己体内，却是被韦膺腰带上暗藏的突刺利刃所伤，不由尖声痛呼，失去了壮士断腕的机会，只是扎眼之间，韦、凌两人已经投向山崖下面去了。凌羽耳边听到风声阵阵，五官七窍都感觉到毒烟侵入的异样，然后便是狠狠撞击到山道后，周身筋骨折断的剧痛如同海浪一般滚滚袭来，令她立时失去了知觉。

崖上凤仪门弟子面面相觑，想不到韦膺竟能咸鱼翻身，拖了凌羽陪葬，不说山崖之高，只是下面的毒烟就可葬送凌羽的性命，纪霞见状，厉声道：“别着急，等到烟散之后，我们再下去寻找门主尸体。”此刻众人之中，只有纪霞身份最高，众皆默然点头，见状纪霞心中一喜，但是想到凤仪门势力尽毁在此，却也不禁惆怅难言，正欲下令寻个地方暂避，四周渐沉的暮色中突然传来冷笑声道：“贵妃娘娘，好久不见了。”

纪霞大骇，闻声望去，暗处突然有人点燃了火把，然后火光一点点亮起，或远或近，却将此处隐隐围住，不多时四周皆是一片光明，纪霞一眼便看到明亮的火焰下，一个相貌俊雅的男子负手而立，一身锦衣，玉簪束发，风姿翩翩，火光下越发显得俊美如玉。四周更是身影重重，将逃生之路全部挡住。

纪霞骇道：“夏侯沅峰，你怎会在此，这不可能！”

看着纪霞歇斯底里的模样，夏侯沅峰微笑道：“贵妃娘娘，不，娘娘的封号早已被除去，应该称您纪夫人才是，下官乃是奉了圣命，不辞辛苦深入南楚，若是凤仪门不除，皇上始终不能安枕，昔日之事，你们不会忘记，皇上也不会忘记，所以我虽忝掌明鉴司，也不敢在长安享福，只能前来送娘娘一程，只是想不到已经有人先动手了，倒是省了本座许多时间。”

纪霞只觉心灰意冷，手中长剑几乎跌落，但是转念之间，她便振奋起来，厉声道：“大家随我突围，现在是晚上，他们要想一网打尽，没有这样容易。”

说罢举剑冲上，她素来知道夏侯沅峰明哲保身的性子，所以索性便向夏侯沅峰冲去，想要迫他闪避，好趁势冲出去，岂料还未冲出三步，耳边便响起连绵不绝的弩弓响声，她全然不顾一切，向前扑去，那些弩箭几乎是追逐着她的影子而飞舞，就在她将要冲到夏侯沅峰身边的时候，火焰下白影一闪，一个雪衣人站在夏侯沅峰前面，一掌向前轻拍，纪霞苦战大半日，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方才不过是最后的余勇，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便被那人一掌切在了心脉上。纪霞缓缓倒向地面，难以形容的松弛感觉袭来，她突然想到，若是早知道死亡并不可怕，自己是否还会挣扎求存这么多年？已经听不见同门的惨叫声，纪霞唇角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意，缓缓沉入黑暗深渊。

过了片刻，夏侯沅峰借着火光一一监视十几具尸体，有的是被弩箭射死，有的是死在刀剑之下，其中更有五人几乎破阵而出，却被雪衣人一一击毙，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向那雪衣人一揖道：“多谢四公子援手之恩。”

那雪衣人英俊的面容却有几分无趣，淡淡道：“想不到竞没有费多少力气，早知如此，秋某也真不必跑来这一趟。”

夏侯沅峰笑道：“四公子过谦了，若非四公子这样的身手，谁能一路上将各方势力的动静探听得一清二楚，方才我们岂能这般轻松地围歼凤仪门余孽，四公子之功，在下定会禀报皇上知道。”

秋玉飞冷冷道：“我也不希罕什么封赏，你别多事就行了。”说罢转身向黑暗中走去，转瞬身形消失不见。夏侯沅峰目光闪动，似乎有些不解秋玉飞的话中之意。良久，他神色平复下来，下令道：“山风已经驱散毒烟，你们下去将凤仪门的尸体全部验过，还有别忘了将韦膺的尸体也捡出来，他这次可算是立下了大功，若没有他，凤仪门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全部歼灭，而且他也是皇上留意的人，生死都要有个回报。”

想到若非韦膺用诸般计策，将凤仪门诱入死地，若是仅凭自己施展手段，必然很难避过凤仪门的耳目，将她们一网打尽，心中存了感激之意，决定将韦膺尸首好好安葬起来。

明鉴司众人见下面毒烟果然已经散尽，便拿了火把下去检视，不多时，有人上来对夏侯沅峰禀道：“大人，陆夫人一行和那些南楚江湖人物有二十余人不见了。”那人目光闪烁，担忧受到重责。孰料夏侯沅峰这才放下心来，他得到江哲传信，让他派人和司闻曹一起南下铲除凤仪门，他觉得这是难得的功劳，所以就借口司闻曹忙于军务，自行率人南下，果然立下大功，将凤仪门全部铲除。这里发生的诸般事情他都已经从秋玉飞口中得知，只是为了一举成功而迟迟不出手，一想到陆夫人可能死在毒烟之下，若是江哲怪罪下来，虽然不是自己所为，也不由心中惴惴，直到此刻他才放心下来，猜测定是江哲属下所为，不由惊佩万分，想不到如今已经病倒在楚州的那人，竟还有如此通天手段。

这时，另外一人匆匆上来，在夏侯沅峰耳边低语几句，夏侯沅峰心中一动，疾步走下崖去，绕到下面山道，也顾不上火光下修罗场一般的景象，目光落在了被几个属下抬过来的男子身上。那人身上皆是剑伤，皮开肉绽，血污满身，右臂已经被砍断，就连双腿也是软软下垂，显然腿骨已经折断了，但是夏侯沅峰仍然可以发觉那人胸前仍有起伏，竟然还有一丝气息未绝。

思索片刻，夏侯沅峰轻轻一叹，取出一粒丹药，塞到那人口中，又接过水囊灌了他几口水，过了些时候，那人一声呻吟，竟悠悠醒转过来。夏侯沅峰又是一声轻叹，道：“韦兄，多年不见了，你可还记得小弟么。”

韦膺睁开眼睛，只觉得周身剧痛难当，身体四肢似乎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面目双眼更是被鲜血蒙蔽，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面前火光下站立那人的相貌，可是一听到夏侯沅峰的声音，他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来说话之人的身份，忍住痛楚，他平静地道：“有水么，扶我起来。”

那人一声轻叹，俯身将他搀起，韦膺勉力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疼痛，但是感觉却渐渐回来了，他伸出手，那人倒了清水在他手上，他掬水洗去面上血污，露出清雅俊秀的面容，虽然面上仍有刀痕剑伤，更是有许多岁月的痕迹，可是当他微笑着看向夏侯沅峰的时候，夏侯沅峰只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影，眼前这个韦膺好像非是垂死之人，却还是昔日先帝面前雍容俊雅的相国公子。想起从前御前演武之事，恍如昨日，夏侯沅峰面上不由露出迷茫怀念的神色。良久，夏侯沅峰叹息道：“韦兄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只要不和天意相违，在下必会尽力。”

韦膺游目四顾，淡淡问道：“陆夫人可死了么？”

夏侯沅峰目中闪过惊异之色，道：“没有，陆夫人影踪不见，想来已经脱险了。”

韦膺露出笑容，松了口气道：“这当真是我能听到的最好消息，这样我纵然死了，也不会无颜去见大将军了。”抬头看向夏侯沅峰，双眸映着火焰，越发流光溢彩，全不似将死之人的黯淡，笑道：“十三年前朱雀门外演武，我、你还有秦青便是其中佼佼者，只可惜秦将军死在猎宫之变，我如今也要去了，只有你仍然活在世上，却也是不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想到你我三人光彩，皆被一人夺走，你可还有恨意。”

夏侯沅峰见韦膺气息渐弱，也不拖延，坦然道：“怎么不恨，我夏侯沅峰素来自负，当年大雍才俊，除了韦兄之外，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可是江随云一到大雍，我们便都逊色许多，怎会不嫉恨于他。可是我素来识时务，那人若论才智手段，可算是天下第一人，当断则断，当留情处便留情，这般心志机谋，我自愧不如，所以自然也就服气了，或者还有些嫉恨，可是我却不会破坏自己的锦绣前程，和他作对。”

韦膺闻言笑道：“好，好，我当初若看得透，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你我也算旧友，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意，我也不会矫揉造作，韦某此生做下许多错事，回想起来往往痛悔不已，如今葬身异乡，也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拜托你将我的尸骨焚化成劫灰，一半带回长安，我无颜葬入韦氏祖坟，请你将我埋在可以望见先父陵墓的山岭之上，让我可以在九泉下替父亲守陵，以赎我不忠不孝的罪愆。”

夏侯沅峰默默点头，道：“这件事情没有问题，韦兄你虽然犯下不赦之罪，可是你今日痛改前非，和凤仪门同归于尽，又只是要求归葬故土，皇上就是知道也会默许的。那么韦兄你另外一半骨灰要如何安排呢？”

韦膺眼神渐渐涣散，他沉声道：“韦某叛国逆伦，世人不齿，只有南楚大将军陆灿信我用我，此恩此德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还，如今我辜负了他的厚爱，就要葬身仙霞，请将我的另一半骨灰洒到大将军坟上，韦某就是死了，也不忘他的恩义。”

夏侯沅峰闻言愕然，良久叹道：“陆灿能够得到韦兄这般忠心以报，定是当世英杰，可惜我竟未能亲见此人一面，只怕会留下终生遗憾。”说罢他缓缓摇头准备离去，韦膺此时气息将绝，他知道此时韦膺已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更是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了。

韦膺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他知道死亡即将到来，可是他心中却再没有一丝怨念，不由放声高歌道：“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他意中是在高歌，但是实际上声音却微弱非常，刚唱了两句，声音便已突然断绝。

夏侯沅峰不由回头望去，只见韦膺气息已绝，面容却是分外的平静祥和。

第四十三章 所恨不相识

〖既返，乃卧病不起，以楚州战事将起，舆送徐州将养，经年乃愈，自此无心俗务，上书请骸骨，雍帝不许。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就在韦膺和凌羽在崖上苦战的时候，崖下山道上已经是一片寂静，崖上众人都以为毒烟肆虐，再无劫余，所以全没留意下面动静，却不知道未散去的毒烟中别有洞天。当那扮成禁军军士之人冲到陆夫人面前自曝身份的时候，正是韦膺发动毒袭之时，毒烟四溢，遮天蔽日，尚未波及崖底，陆夫人这些体弱的女子已经摇摇欲坠，那军士也顾不得解释，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瓶，倾出一些药丸来，急急道：“这是寒园秘制的药物，可解百毒，夫人快些服下。”

陆夫人此刻已经想得明白，这人定是江哲派来保护自己母子的高手，虽然身为南楚贵妇，可是陆夫人却是经常听到丈夫谈及江哲，所以对于江哲并没有过分的排斥，可是心念一转，想到若是服了解药，便是承受了大雍之恩，目中闪过犹豫之色。

这时陆氏众人虽然都接过了解药，目光却都看着陆夫人，等她之命，这时候毒烟已经弥漫过来，诸人皆是摇摇欲坠，但便是几个未成年的幼童，也不曾服下解药。那军士见状心中也是感叹不已，却不曾出言相劝，他正是八骏之一的渠黄，素来知道江哲和陆灿之间师徒情谊最为深厚，虽然中道分道扬镳，仍然互相牵挂，这次江哲更是为了陆灿之死一病不起，故而渠黄虽然也是敬重陆灿为人，却也心生妒意，所以他也故意不多言，有心相试陆夫人。

陆夫人目光一闪，眼中露出痛色，将解药纳入口中，见她接受，陆氏众人才各自服药，却有两个幼童已经无力服药，在旁边同伴相助下才服下了解药。

渠黄见众人都服下了解药，心中一宽，这种解毒药十分珍贵，就是八骏等人，身边最多也只有十粒八粒防身，这一次先生却令人额外送来二十粒备用，原本自己还以为没有必要，想不到真的用上了，要不然自己身上的解药可是绝对不够用。看看瓶中还剩下的七粒解药，渠黄微微摇头，便欲收起。

这时候丁铭已经到了近前，练武之人若遇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自保，毒烟一落，他便屏气相抗，又立刻服下了身上常备的一些解毒药，只是却不甚对症，收效极微，眼看身边血战余生的同伴中毒而倒，丁铭却无能为力，幸好这时候凤仪门中人也已经慌乱起来，丁铭便发出突围的命令，等到他率人退到山崖之下，想勉励支撑带着陆氏众人冲出去，却见到陆夫人等人安然无事，方才后面的变化他没有留意，此刻见到这般古怪情形却是一愣，心神一震，便决有些摇摇欲坠。

服下解药的陆夫人虽然仍觉有些恹恹，但是却已经没有胸闷昏眩之感，见到丁铭等人来到，连忙问渠黄道：“请问阁下可还有解药么？”

渠黄目光一闪，见到丁铭和身后数人强自抑制呼吸的神情已经微黑的面色，想到他们不谋求脱身而是先来救人，心中生出敬意，想到并未得到命令定要将他们一起葬送，轻叹一声，将剩下的药丸递了过去。丁铭见陆夫人安然无恙，也知道这药丸有效，虽然不知道这军士如何有解药，却连忙接过分给众人，只是药丸已经只剩七粒，包括丁铭在内，却有八人撑到现在，丁铭略一犹豫，便迅速将最后一粒解药纳入身边一个已经接近昏迷的同伴口中，自己却因为屏气过久，已经面红耳赤，支持不住，忍不住呼吸了半口毒烟，顿觉天旋地转，冷意涌上周身。身形一软，却被一人扶住，继而一粒药丸塞到他口中，过了片刻，他渐渐清醒过来，只见那相貌平平的禁军正目光迥然地望着自己，不由低声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阁下是什么人？”

渠黄轻轻一叹道：“丁大侠不要怪我才是，解药已经没有了，我给你服下的是以毒攻毒的药物，不论是什么剧毒都可以压制一些时日，只是事后若不得名医诊治，只怕性命是保不住了，我的身份也不怕告诉你，在下渠黄，乃是江侯记名弟子，这次奉命保护陆夫人一家南下，因为不便让陆夫人知道，所以在下设法让一个禁军不能前来，顶替他混入押解的禁军之中，如今迫不得已泄漏了身份，丁大侠需念同舟共济之情，等到度过难关再计较此事如何？”

丁铭心中虽惊，却隐隐觉得理应如此，楚乡侯江哲广陵拜祭之事江南皆知，如今陆灿已死，江哲与陆氏敌对之势已经不再，那么出手维护陆氏后人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对这自称渠黄的军士深藏不露的手段仍有戒心，可是当前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低声道：“上面正在厮杀，我们护着陆夫人先离开此处如何？”虽然听到崖上语声，他已得知韦膺同归于尽之意，可是想到韦膺不分敌我的行径，心中仍有余恨，也不愿上去相助，更何况他虽然暂时压制了毒性，但是气力不济，众人虽然已经解去剧毒，仍有气血翻涌之感，更是无法作战。诸人商议一定，便在渠黄引领下潜行离开此地，这时候山道上都是仆倒在地不知生死的凤仪门弟子，丁铭等人心中暗惊，若非有渠黄相助，只怕他们也不可能逃出毒烟加害。到了此时众人虽然仍有戒备，却也不便流露出怀疑之心，跟着渠黄走去。

走了许久，这时候天色已经几乎全黑了，山路艰险南行，一片黑暗之中，虽有丁铭等人护持，也难免失足，渠黄见已走出很远，便从怀中取出一串夜明珠，珠光不甚明亮，若是在远处必然难以察觉，可是却可照亮身边丈许方圆，只是这串夜明珠已经是贵重无比，更何况那串明珠每一颗都一般大小，浑圆晶莹，毫无瑕疵，当真是价值连城。丁铭等人初时都觉目眩，但是毕竟众人都是心志坚毅之辈，否则也不能生出绝地，清醒过来，却不明白这人为何取出明珠炫耀。渠黄似乎全没留意众人神色，扯断珠串，将夜明珠分与众人，然后当先走去，众人才明白渠黄之意。走在最后面的丁铭心中感叹，虽然只是借出明珠照明，但是有这般豪气雅量，就是自己见惯南楚英雄，也觉得心折，这人寂寂无名，却有这般气度，大雍能够席卷天下，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走了没有许久，渠黄便带着众人走入一个山谷之中，只见那里已经立下了数座营帐，泥土痕迹仍新，显然是刚刚搭建好的，恐怕还不到半个时辰，营帐之中，已经备好寝具热水，和热腾腾的食物，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渠黄便请众人入内休息，丁铭皱眉不语，此人竟在此地准备妥当，莫非自己的遭遇都在这人计之内中，但是此时却不便多问，任凭渠黄指挥调度，只觉这人相貌平平，看似寻常，可是见他气度从容，指挥若定，看来他自称是江哲弟子，其中并无虚言。

这时陆夫人帐中突然传来惊喜的呼声，丁铭心中一震，顾不得大防，急步过去，掀开帘幕，只见陆夫人怀中抱着陆霆，泪流满面，陆霆气色好转许多，正在用小手擦拭着娘亲面上的泪痕。

丁铭心中也是惊喜万分，却急忙退了出去，正好见到渠黄微微而笑，正欲相问，这时候苦竹子冷笑道：“莫非你们又和韦膺联手了么，难怪韦膺要和凤仪门火并呢？”

渠黄面色一寒，别有一种冷峻气势，淡淡道：“阁下说哪里话，韦膺乃是叛国臣子，我家先生怎能和他合作。只不过先生派来的人极多，早就缀上了韦膺，不过是寻机将陆公子救了出来罢了，若非在下得到同伴传讯，得知毒袭之事，也来不及救下诸位，陆公子之事也是路上才得到的消息，已经有人替他诊治过了，药方就在帐内书案上，药物也已经备好，可以令陆夫人侍女煎药给他服下，想来可以免去陆公子水土不服之苦。”

苦竹子愕然不语，丁铭叹息道：“江侯爷果然手段惊人，难怪我总是听到路边崖上有鸟鸣之声，更隐隐觉得暗中有人窥伺，想来此处都已经在阁下掌控之中了？”

渠黄冷笑道：“南楚江湖中人，最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侯爷是何等样人，岂会乘人之危，你们这些人还不在他眼里，侯爷苦心孤诣，在下以身犯险，不过是为了陆夫人母子的平安罢了。”

丁铭默然，心知这人所说皆是实言，自己这些人何曾会被大雍重臣如江哲者看在眼里，但是若是陆夫人母子被雍人控制，必然会影响南楚士气，可是他却也不能提出什么异议，一路以来的生死挣扎，足以令任何人裹足不前。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温婉坚定的声音道：“江侯爷好意我母子感激不尽，只是先夫早有训诫，未亡人也不能为了性命投靠敌国。”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陆夫人站在不远处，神色平和，彷佛所说的只是寻常言语，而非是将生机轻轻放过一般。

渠黄心中越发生出敬意，上前施礼道：“夫人，南楚已经不是乐土，定远更是瘴疠之地，夫人和小公子都是千金之体，岂能淹留险地，侯爷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夫人愿意，便可扬帆直上北地，侯爷亦可许诺，绝不会利用夫人和公子的身份做出有害南楚的事情。”

陆夫人淡淡道：“侯爷金诺，未亡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想来如今大雍也不需利用孤儿寡妇招揽人心，只是陆氏乃是南楚的臣子，便是死也要死在南楚，朝廷虽然辜负忠良，可是陆氏绝不会辜负朝廷，定远虽然是险恶之地，可是既是朝廷之命，未亡人也不能违背旨意。”

渠黄肃然道：“陆氏忠烈，在下敬服，只是南楚昏君奸相自毁长城，不念忠诚，夫人又何必对这样的朝廷念念不忘呢，侯爷并非是希望夫人背叛故国，只是念在古旧师生情分，不愿大将军身后凋零罢了。”

陆夫人裣衽为礼道：“阁下不惜生死，冒险犯难，搭救未亡人与妾身幼子，这等恩情妾身感激不尽，便是阁下要未亡人以死相报，妾身也不会有何怨言，唯有此事万万不能，先夫为了忠义二字，不惜以身相殉，妾身不敢说继承先夫遗志，但是却也不能舍弃家国，苟安于世。”

丁铭闻言，上前一揖道：“夫人之言，仿若醍醐灌顶，大将军殁于奸相之手，我等都觉心寒，更有许多义军志士弃军而走，今日听到夫人之言，才知我等都不如夫人深明忠义之理，在下如若生还吴越，必将夫人言语传示众人知道，纵然死在沙场，也绝不会放任雍军铁骑南下。”

陆夫人目中隐隐有泪光，道：“先夫若知丁大侠这般想，定当瞑目九泉。”

渠黄面上神色变幻不定，良久才道：“丁大侠可知道性命尚在我等掌握之中，纵然在下任凭大侠返回吴越，阁下身上的剧毒仍未解除，能够医治阁下的岐黄圣手多半都在大雍，不需我们多费心思，阁下也是性命不久。”

丁铭坦然笑道：“能够多活这许多时光，已经是阁下厚赐，虽然人多贪生而畏死，可是若是阁下以死相迫，却是小瞧了在下了。”

渠黄闻言微微一笑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丁大侠却也太小觑了在下了。此间事了，在下便要回去复命了，段约虽死，他身上的文书我已经取来，丁大侠便可以护送陆夫人到定远替他交差，至于阁下身上的隐患，在下一时也没有什么法子，不过若是阁下有暇，不妨到南闽越氏试一试。”说罢从容一揖，便向外走去，转眼之间便影踪不见。

丁铭和陆夫人都是一愣，两人都知道这人费了许多心思，都以为他不达目的不会罢手，事实上两人都已决定坦然面对任何结果，想不到这人说放手就放手，这般绝决洒脱，令人心折。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有忧色，良久，陆夫人轻轻一叹，回帐去了。

渠黄的身形便如飞鸟一般在夜色中纵越，没过多久便看到前面昏黄的珠光，心中一喜，便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青年立在山岭上，若非是手中的明珠闪耀，就是说他是个叫化子也会有人相信的。

渠黄见到那青年俊秀憔悴的面容，心中生出怜悯，停在那人身后，道：“逾轮，你何必这般自苦，既不肯返回秘营，又非要跟着我们南下保护陆夫人母子，难道你不怕陈爷顺便将你也杀了么？”

逾轮也没有回头，低声道：“陆夫人已经平安了么？”

渠黄耸耸肩道：“已经平安无事了，想来陈爷已经去和夏侯沅峰交涉去了，免得他趁机多事，还要为难陆夫人。逾轮，你今后有何打算？”

逾轮叹道：“我答应了大将军不再涉入两国之争，若是我留在建业，便不能避免此事，所以我索性南下护送陆夫人母子，若能护得他们平安，也算是不枉和大将军的一面之缘，如今既然已经没有事了，请替我将明珠交还给白义，我这就走了，也不和他道别了。”

渠黄叹息道：“你这人还是这样古怪，以前你说要回建业，所以不肯留在秘营，现在你也不回建业了，为什么还不肯回来呢？”

闻言，逾轮面上突然露出尴尬之色，渠黄和他十分熟稔，心中一动，上前道：“逾轮，你有什么心事，不能跟我说么？我们可是多年的手足兄弟，你不如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替你拿个主意。”

逾轮犹豫半晌，终于呐呐道：“我原本以为只是将她当成替身，可是这些日子我心中总是想着她。”

渠黄心中一乐，道：“原来你这浪子也动了心了，可是那位柳姑娘，你在她身边做了许久琴师，原来是情之所衷，不能自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快向她求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柳如梦乃是江南花魁，品貌才艺世间少有，你的人品才华也是罕有匹敌，正是天生一对佳偶，若是觉得没有丰厚的聘礼，不敢出口，我们这些兄弟助你一臂之力，绝对让你风风光光地迎娶佳人。”一边说着，一边在苦思，逾轮所说的替身是何意。

逾轮不知他心思，黯然道：“我纵有此心，也不敢说出口，如梦她最慕忠烈之人，大将军便是其中之一，若给她知道我也有份陷害大将军，只怕她不会原谅我的。”

渠黄神色一动，展颜道：“你这是当局者迷，陆灿之死，还是尚维钧所为，你不过是推波助澜，还是奉命行事，这罪责与你何关，反而你也曾出手相救陆灿，如今又南下保护陆夫人母子，柳姑娘若是知道，只会敬佩于你，更何况你献策之事除了尚维钧父子也没有别人知道，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呢？”

逾轮神色郁郁，只是摇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终究是瞒不过人的。更何况我当日见到大将军自尽，便常想着，若是我和他原本相识，无论如何也不会进言害他。”

见他这般悒郁，渠黄叹道：“当真是可惜得很，我在江南多年，虽见过其人，却不曾真的相识，不过是一面之缘，你便为他愧悔伤怀至此，想来这人定是当世第一流的人物吧！”

逾轮淡淡道：“若论才能本事，自然不及先生，可是若论胸怀心志，当世无人能及。”

渠黄神色微变，良久才道：“先生已经决定不再过问世俗之事，天机阁也将烟消云散了，你若还要留在江南，只怕我们也很难护着你了。”

逾轮没有作声，目光中满是冷淡漠然。

第四十四章 风流云散

〖十五年，春夏之交，雍军攻巴郡甚急，余缅内惧尚相加害，外苦雍军势强，乃生降敌之意，使节往还，渐泄于人，事未成，有密使呈公故剑并书信，余缅览书而羞，愧悔无地，拔剑欲捐生，为心腹所阻，乃绝雍使，自誓与城偕亡。九月，巴郡为雍军所破，缅乃伏剑而死，以全其誓。公之余威至此矣。

十六年冬，雍军尽据江北之地，挥军欲渡长江，求和未许，国中皆惊惧，国主下罪己诏，欲得将士死力，诸将皆力白公冤，慷慨陈辞，直入禁中，国主悔之莫及，乃除维钧相位，诏复公爵，以礼改葬，建庙于江夏，谥忠武。

公元配吴氏，大家女也，忠烈端肃，持家严谨。公受诬入缧绁，夫人先得讯，乃散仆婢，从容若定。

即公殁，家人远徙，夫人以弱质入瘴疠之地，持家教子一如平常，十六年春，定远流疫肆虐，夫人采药制丹，不辞辛苦，遍走乡里传方救人，赖夫人赠药而生者以万千计，人皆呼以“娘娘”而不名。

十七年春，楚亡，雍帝感公忠义，乃遣使赴闽，诏夫人赴长安恩养，夫人拒之曰：“先翁先夫皆楚臣，妾亦楚臣，不敢受大雍诏令。”帝叹息不已，乃止，亦不加罪。

夫人居闽几二十年，卒于汀洲，及逝，诸子奉灵柩返江夏，并公合葬。闽人念夫人恩义，立衣冠冢于定远，至今香火不绝。

论曰：自晋亡后，诸国争雄，天下纷乱，其中佼佼者，唯雍、楚、汉也，求善战名将，多不胜数，求其文武全器，忠义并举者，一代岂多哉。公以弱冠少年，履挫强敌，千里转战，鲜有一败，战法军略称雄足矣，此仍不足为公誉。公北上欲还襄阳，战未成而受诏班师，泣于风中，忠贞之言，出于肺腑，而王上不察，论以逆罪。时，公掌虎符而御三军，威势冠于群伦，而束手就缚，从容赴死，此诚难矣！且公一门皆忠烈，及楚亡，雍帝选俊才入仕，楚人从者如流，皆忘故恩，帝以显爵诏陆氏入朝，公诸子皆不仕，忠义若此，而愍王杀之，呜呼冤哉！呜呼冤哉！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寒风瑟瑟，虽然已经初春时候，但是犹有残雪未融，陆风坐在毒龙泽湖边青石之上，抱膝枯坐，神色一片茫然，自从他被兄长相迫从钟离逃出之后，只觉天下之大，自己却是无处可去，所以韦膺派人寻他的时候，他并未反对韦膺的安排，辗转数处之后，他便被送到了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所在。

毒龙泽本是淮水下游的一座湖泊，绵延十余里，养育了一方沃土，可是数十年前，发生了黄河夺淮的洪灾，毒龙泽不再有淮水汇入，渐渐便被淤泥堵塞，如今已经成了沼泽地，方圆二十余里之内又都是沙土地，五谷不生，也就渐渐没有了人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韦膺才在距离毒龙泽数里之外建了秘舵，又在毒龙泽之内准备了藏身之处，为的就是一旦发生变故可以避敌其中。

陆风被送到此处之后，若有闲暇便在泽边练习剑术，这是韦膺特意留给他的剑谱，或者是担心他无所事事吧，陆风也知道将来道路艰难，所以练剑倒也是十分用心，何况若不找件事情来做，让他如何排遣心中苦痛，父亲被害，亲人零落，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境况非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可是陆风却真的什么也不能做，纵然想要起兵报仇，一来父兄有命，不许他这样做，二来他年纪尚轻，在父亲旧部中并没有什么威望，若是兄长陆云自然不同，振臂一呼，必会从者如云，心中的无力感让陆风渐渐憔悴消瘦，明明是青春年华，却是暮气沉沉。

不知待了多长时间，天色渐渐昏暗，寒风愈冷，陆风站起身向住处走去，离那几间茅屋还有几十丈远，陆风突然觉出风中有淡淡的血腥气味，心中一凛，握紧了佩剑，放慢了脚步，仔细瞧去，平常这时候，茅屋里面应该有炊烟升起，可是今日却是不见，而且堂屋的房门虚掩，未曾紧闭，这也是有些异常。

陆风深吸了一口气，状似不知情的模样走向茅屋，口中高声叫道：“赵叔，我回来了。”好似没有戒心一般地推门向堂屋内走去，就在他挑帘而入的瞬间，眼睛余光瞥见一缕剑芒无声无息地袭来。陆云心中早有准备，向下仆倒，翻身向上，右手一挥，三支袖箭射向偷袭之人。那人一声惊咦，长剑回挽，三支袖箭皆被拨开。陆风已经纵身而起，盯着那人。

那人是一个女子，虽然相貌端丽，可是鬓发星霜，眼角鱼尾纹清晰可见，虽然难以揣测，可是陆风可以肯定这女子年纪肯定已经不小了。那女子目光炯炯，淡淡地瞧着陆风道：“好机灵的小子，你既然知道有了变故，为什么还要冒险进来呢？”

陆风深吸一口气，道：“我发觉异常的时候，已经在你视线范围之内，若是我当时逃走，虽然可能免得一死，却是没有机会知道是谁要杀我，所以我才冒险回来，可是你武功这样高，看来我是自投罗网了。”

那女子冷冷一笑，道：“若非是那四个废物还有几分本事，迫得我见了血，也不会被你发觉有异，不过你进不进来都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样却免了我的奔波，见你还有几分聪明，我就给你一个全尸吧。”说罢，那女子手中长剑轻轻刺来，虽然剑势缓慢，可是陆风却觉得那长剑仿佛将自己的逃生之路全部封住，这一剑他认得，韦膺给他的剑谱上面有这一式“不战而屈”，越是精通剑术之人，往往生出不能反抗之感。若是这女子用了别的招式，陆风或者只能拼死还击，可是这一招韦膺给他的剑谱上面却有破招。

韦膺的武功虽然不如凤仪门嫡传弟子纯正，但是当初为了掩人耳目，凤仪门主将自己精研出来的一些散手剑式秘授给他，这些剑式多半奇诡狠辣，有失气度，因为不合凤仪门剑法华丽堂正的风格，所以除了韦膺之外，并没有别人得到传授。而韦膺乃是相国公子，平日结识了许多奇人异士，更在大雍御书房之内遍阅许多剑法的秘笈，后来在南楚主持辰堂，也是笼络了许多高手，留心请谊，若论剑法之博，天下无人能及，他给陆风的剑谱上面，就记录了他这些年收集的精绝剑招，还有他的一些心得，虽然杂乱无章，却是几乎尽得天下剑法精粹，所以陆风才能看到可以破解这一式的剑招。若是韦膺能够专心在剑法上面，绝不会在凌羽剑下全无反抗之力。

却说陆风心中一喜，长剑斜挑，举重若轻，便如奇兵突出。这一式“履险如夷”乃是韦膺机缘偶得的剑式，便是觉得可以破去凤仪门绝招，才记录在剑谱上，因此被陆风记在心中。那女子并不认得，若是韦膺自己和她交手，她必定小心提防，不会让韦膺轻易得手，可是陆风小小孩童，那女子全没放在眼里，这一大意之下，陆风的一剑已经击破这女子的剑势，撞碎了窗子，冲出茅屋去了。那女子顿时愣住了，她虽然已经多年不曾轻易出手，可是剑术日益精进，自负罕有对手，可是竟被这少年破了剑式。

不过她虽然失手，却立刻清醒过来，出了茅屋，便看到那少年向来时的方向狂奔，她施展轻功追去，陆风这些日子早在韦膺指点下苦练剑术内力，轻功也是大有长进，道路又是十分熟悉，那女子一时之间倒也追不上他，不过两人距离却是越来越近。

陆风只觉得胸口痛涨得厉害，却只能舍命狂奔，毒龙泽终于出现在眼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沼泽之内。就在他纵身而起的时候，耳中传来剑啸之声，然后便觉背后剧痛，当他跌落在一块坚实的空地的时候，已经痛得几乎昏迷过去，可是他也顾不得一切，一个翻滚纵起身来，向沼泽内冲去。

那女子眉头紧锁，觑着那少年的落足之处追踪而去，这少年只顾闷头奔逃，却是熟悉道路，在这随时都可能覆顶的险地往来自如，她自然不知道韦膺当初派人仔细侦测过泽中道路，陆风来此之后，几乎每天都要花些时间按照地图熟悉地形，并且随时修正地图，为的就是应对今日这种情况，每一处可以立足的地方他都记在心上，所以才能纵跃如飞。

虽然如此，没有跑出数里之路，那女子便看到那少年突然失足跌倒在地，露出冷笑，知道这少年乃是伤势过重，不能支撑了，飞身掠去，准备取了那少年性命，岂料身形刚落，耳边便传来崩簧响声，右足被什么东西夹住，那女子一声惨呼，向下软倒，就在这时，原本伏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陆风已经一个鲤鱼打挺，飞纵而起，落在了数丈之外，奔逃而去。

那女子用目瞧去，却见脚踝被一个兽夹夹住，血透衣衫，稍微一动便是痛彻骨髓，知道腿骨已经被夹断了。她虽然内力精深，剑术高明，却毕竟是个女子，虽然也曾浴血转战，可是养尊处优多年，早已不能经受这样的折磨，几乎痛得昏迷过去，好不容易取下兽夹，放眼四顾，只见荒草蔓蔓，泥水泥泞，杳无人迹，只得寻了两根枯枝将断骨绑好，又找了一根树枝做拐杖，沿着来路走去，虽然只有一足便利，可是她毕竟轻功超群，倒也不至于寸步难行。幸而追进来的时候，她就硬记下路途，又有足迹可以辨认，再加上小心试探，走了大半路程，倒也平安无事，虽然断腿之处痛彻心肺，但是若不能出了沼泽，只怕就是死了也无人知道，因此她只能勉力支撑，只是越发懊悔，想不到自己竟会在阴沟里面翻了船。

正在这时，那女子突然觉出足下有异物蠕动，下意识地看去，却是高声尖叫起来，只见旁边的沼泽中竟有无数毒蛇游动，而自己足下正踩着一条毒蛇，女子畏蛇乃是天性，她吓得向旁边跃去，却忘记了这里乃是沼泽，脚下一软，已经陷入泥中，这时候她若冷静些，尚有机会逃出，可是放眼望去，却到处都是毒蛇耸动，惊骇的手足酥软，只是这样一迟疑，已经被毒蛇所啮，毒液攻心，行动不便，陷入淤泥，她的命运再也无法改变。

此刻，站在远处的陆风冷冷望着那女子拼命挣扎，渐渐昏迷，缓缓向泥中沉去，他忍着伤痛将那女子诱到自己设下兽夹捕捉泽中野兽的地方，令其重伤，脱走之后，又绕到回去的路上，掩去真正的路途，留下了伪造的足迹，将这女子诱入毒蛇聚集之处，毒龙泽的名字岂是随便叫的，终于将这女子杀死在沼泽之中。凝神瞧了许久，直到那女子没顶之后，陆风才向外走去。

虽然利用沼泽杀了强敌，但是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虽然只是交手一招，但是他已猜出这女子是凤仪门所属。他不会以为韦膺要出卖他，韦膺若想杀他，只需暗中下令给保护他的几人就行，自己必定不会防范。想来韦膺必然已经落入进退两难的窘境，想到韦膺对自己百般爱护，更是将一身所学记录成册传授自己，想到他可能的危难，陆风不由泪落如雨。好不容易走回到茅屋，寻到厢房，看到里面血迹斑斑的四具尸体，陆风更是悲从心起，这四人多日来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却死在那女子手中。虽然心中悲痛，但是想到敌踪不知何时会再至，陆风也不敢耽搁，寻了伤药敷了伤口，将几个血卫埋葬在屋旁，将藏在暗格中的金银秘笈带在身上，便离开了短暂的安居之处。虽然前路茫茫，但是陆风却已经有了决定，他要寻地隐居，苦练剑法，天下大势不可绾，既不能率军征战沙场，报仇雪恨，那么不如仗剑行走天下，或者还有快意恩仇的机会。

孤灯焰已昏，斯人独憔悴，燕无双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绝丽的容颜上略带病容，面色苍白如雪，不时地轻咳几声，在旁边伺候的侍女并非凤仪门弟子，这一次南下事关重要，所以她将全部实力交给了凌羽，不是不知道凌羽夺权之心，可是若能恢复凤仪门昔日声威，她倒也不介意牺牲一些权力。当初凤仪门众弟子，便以她和凌羽最得凤仪门主器重，都有继承大位之望，但是最后凌羽得到了门主之位，燕无双心中不忿，便和纪霞、韦膺联手，分割凌羽的权势。但是比较起来，燕无双仍然是众人中最忠于凤仪门的，之所以和凌羽争权夺利，却也是为了她不信服凌羽能够撑起大局，这一次凌羽便是以大局为重的理由说服了她，才让她决定亲自出手刺杀石观，更将所有人手都交给凌羽指挥，自己留在月影轩后面的密室养病。

耳中传来脚步声，来人步履分外的匆忙慌乱，就在燕无双疑惑地睁开眼睛的同时，一个十八九岁的绝艳女子走了进来，虽然对她自己来说已经是尽力遮掩身份，可是不论是头上钗环，还是玉腕上钏镯，以及衣履裁剪质地，都可以看得出来人的身份尊贵无比，只是如今她的面上惊惶无比，扑到榻前悲声道：“师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师父他们全都出事了。”

燕无双只觉得娇躯如坠冰窟，支起病体，一把握住那女子皓腕厉声道：“灵湘，你说什么？”

纪灵湘泪流满面，将从南闽得来的消息一一说出，虽然凤仪门众人全部葬送在仙霞岭上，无人返回报信，可是陆夫人一行到了浦城之后，向官府说明了途中遇匪，禁军皆没的事情，这样的大事，自然是六百里加急报到了建业，纪灵湘身为南楚贵妃，长侍君侧，几乎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她自己可以从字里行间猜知真相，若是凤仪门还有人在，绝不会让陆夫人一行平安到了浦城。忧心忡忡地等了数日，又从尚维钧那里得到确讯，仙霞岭上积尸如山，堆成了京观，惊骇了无数行人。纪灵湘得知凤仪门全军覆没的确切消息之后，便趁着今夜国主赵陇宿在王后宫中，私自出宫来向燕无双禀报。

燕无双只觉心痛如绞，不能自持，张口欲言，已经是一口鲜血吐出，纪灵湘连忙取了桌上的茶杯，上前服侍燕无双，燕无双略略平静下来，就着茶杯喝了两口温热的香茗，正欲抬头细问，突然胸腹间剧痛无比，愕然下望，只见一只素手紧握短剑，那短剑的剑身全部没入自己的胸口。燕无双一掌击出，纪灵湘被她推出，撞击在房门上，半晌才站了起来，口角溢血，花容如纸，大笑道：“还好，还好，师姐的伤势不轻，要不然这一掌便可取了我的性命。”

燕无双神色漠然地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纪灵湘绝美的容颜上满是戾气，狠狠道：“因为我要活下去，我不想做你们的棋子，我纪灵湘如今已经是堂堂的贵妃娘娘，可是在你们前面却只是一个寻常卒子，我不甘心，可是我也不敢反抗，我知道你们若要我死，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如今不同了，师父和门主她们都死了，再也不能威胁我了，唯一令本宫寝食难安的就是燕师姐，你们这些人和我不一样，你们才是凤仪门嫡传弟子，一旦师父她们的死讯传回，这凤仪门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你若想重振凤仪门，必然会难为于我，你若不想振作，也可据有千万金银。荣华富贵，谁不喜爱，我纪灵湘不想和你们这些穷途末路的人一起走上不归路，也不想放弃这诺大的财富。只要你死了，凤仪门就只剩下我和灵雨，灵雨那妮子一心只扑在音律上面，武功平平，又无权势，我要对付她易如反掌，到时候这一切都是我的。手中有这许多财富，又有义父支持，更为王上宠妃，想如何就如何，我不杀你，怎对得起自己呢？”

燕无双惨然笑道：“好，好，你够狠，不愧是凤仪门弟子，只可惜南楚江山岌岌可危，我却要看看你可以横行到几时。”说罢拔出插在胸口上的短剑，鲜血狂涌而出，燕无双玉手一挥，电闪流虹，掠过纪灵湘面颊，透入房门，纪灵湘只觉面上一凉，伸手摸去，纤指上皆是鲜血，不由大骇。凝神瞧去，只见燕无双已经闭目而逝，这才敢走到铜镜之前，仔细察看面上伤痕，幸好只是一线血痕，若是敷上宫中秘制的伤药，旬日可愈，这才放下心来。铜镜中略嫌模糊的丽人影像露出粲然的笑容，然后便是一道寒光闪过，一柄飞刀射入了躲在屋角瑟瑟发抖的侍女体内，室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檀香袅袅，春风入罗帷，灵雨凝神抚琴，一曲《猗兰操》从指下淙淙流出，一曲终了，灵雨轻轻叹息，又忆起那自称四公子的英俊男子指点自己琴艺的情景，低吟道：“幽植众能知，贞芳只暗持。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白露沾长早，青春每到迟。不知当路草，芳馥欲何为。（注1）”

有意无意地拂动着琴弦，忧虑从心而起，她虽然幽居楼中，不问世事，可是仍然能够感受到月影轩内外的不平静，师门长辈已经许久不见，昨日她照例去向燕首座请安，却得知燕无双已经离开了月影轩，她知道燕无双伤势很重，心中不免疑惑，轩中打理琐务的管事也都是神神秘秘的，凭她的身份，虽然一向不管轩中之事，可是若是开口相问，管事也应该回答一二，可是昨日她诘问之时，却被那些人敷衍应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这等诡异情况，令她也心中不安起来，今日便索性不出去待客了，避在楼中弹琴自娱。

正在这时，灵雨身边的侍女鸾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叫道：“小姐，不好了，万花楼的人来了，说是月影轩已经卖给他们了，姑娘们已经乱成一团了。”

灵雨惊愕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外，凭栏望去，只见园中果然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穿着万花楼服色的大汉来回穿梭，灵雨不知所措地转了几个圈子，竟想不到可以去向谁询问，想来昨日那管事吞吞吐吐的模样，定是他已经知道今日之事，茫然走入房间，跌坐在绣墩上，良久才道：“鸾儿，你去请万花楼主事之人过来，就说我有事相询。”

鸾儿慌忙应了，正要出门，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不必请了，万某已经来了，灵雨姑娘乃是花魁之尊，万某自然应该亲自来请。”话音未息，一个华衣中年人走了进来，满面笑容，倒似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商贾，绝不像是一个掌控江南风月半壁天下的大豪。

灵雨站起身，裣衽为礼道：“灵雨见过万楼主，只因心中有些疑惑，不得不请来相问。不知月影轩如何会成为万楼主的产业，虽然二娘已经过世，可是月影轩自然有人接管，应该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中年人叹息道：“灵雨姑娘想必还不知道吧，月影轩的真正主人已经葬身闽越边境的仙霞岭，此事已经传遍江南，月影轩已经是无根之水，万某花了五百万两银子买下了月影轩名下的全部青楼，姑娘也是其中之一，灵雨若是不信，可以看一下这些契约。”

灵雨只觉娇躯摇摇欲坠，虽然她对凤仪门诸人并无深厚的感情，可是毕竟是多年相处，若是没有凤仪门，她便只是一个人海孤女罢了，纵然早已生出疏离之心，也不会毫不动心。鸾儿连忙上前将她搀扶住了。灵雨强自冷静下来，裣衽道：“妾身失礼了，请让妾身验过契约文书，若是果然是真，妾身自也不能阻楼主入主月影轩之事。”

万楼主将一卷文书放到窗下书案上，灵雨上前仔细检视，发觉契约文书皆是真品，她虽然不理轩中事务，也知道能够拿到这些东西的人并不多，心中一叹，若是果真是三师妹所为，那么师尊死在仙霞岭之事就定然是千真万确的了。更令灵雨心惊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卖身契约，她当初本就是萧兰买回来的，可是在她被纪霞收入门下的时候，这契约便没有了作用，而且她也不敢相信凤仪门会放过自己，更没有留心卖身契的事情，想不到纪灵湘如此狠心，竟然将自己也卖给了万花楼，岂不是让自己任人摆布。想到此处，心中焦虑如火，只觉得娇躯一软，已经昏倒在了鸾儿怀中。其实这也是灵雨素来不以江湖中人自居的缘故，完全想不到可以用武力解决问题的缘故，否则纵然她武功不高，想要逃走却也不是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灵雨悠悠醒转过来，耳边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万楼主，这却是你的不是了，风月场中自有规矩，当初举行秦淮花魁大赛的时候，便已白纸黑字说得明白，需得是已经自赎其身的姐妹才能参与，否则若是身不由主，怎配做烟花魁首，更何况自古以来，能够艳冠群芳夺得花魁的姐妹，也没有为人挟持的道理。这卖身契就是真的，也应该扯了才是，再说这也未必就是真的。若是万楼主不顾规矩，凭着这纸契约要想为难灵雨妹妹，只怕寒了姐妹们的心。我们这些误落风尘的女子，谁不盼着有一日清清白白的作人，若是灵雨妹妹这花中榜眼尚不能得到自由之身，只怕姐妹们都要死了从良的心了。”

灵雨听得声音熟悉，睁开眼睛望去，只见自己躺在内室软榻上，隔着珠帘，隐隐可以看到一个婀娜身影正在侃侃直言，坐了起来，却见鸾儿在一旁泪光盈盈地看着自己，便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鸾儿泣道：“小姐晕倒之后，万楼主便令婢子伺候小姐歇息，婢子知道小姐心思，却向轩中姐妹求救，大家都没有法子，还是月蓉姑娘说如梦姑娘侠骨柔肠，一向替姐妹们排忧解难，而且如梦姑娘在万楼主面前也可以说上话，若能求她出面，或者会有转机。婢子虽然也知道咱们月影轩一向和柳姑娘过不去，但是几次琴会相见，如梦姑娘对小姐都是很赏识的，所以便想法子送了信给柳姑娘。”

灵雨心中涌起暖流，勉力支撑着起了身，见身上衣衫还算得体，便扶着鸾儿走出珠帘，只见万楼主和柳如梦正对面坐着。柳如梦今年已经是二十六岁年纪，若是别的风尘女子，多半已经人老珠黄，可是柳如梦却是不同，比起当日夺得状元之时，风姿丝毫不减，只见她身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曳地长裙，青丝绾在脑后，便如流瀑一般，身姿如细柳婀娜，容貌秀雅如春花，一双明眸流转，顾盼生姿，满室生光。

灵雨和柳如梦平日相知不深，只有几次琴会见过，月影轩和柳如梦多有嫌隙，却是柳如梦大度，对她们却从没有冷言冷语，故而有些交往，想不到自己今日落入窘境，却是并不熟识的柳如梦前来相救，反而是自己的师妹将自己出卖，不觉悲从中起，只叫得一声“柳姐姐”便哽咽不能语。

柳如梦站起将灵雨揽入怀中，柳眉倒竖，对万楼主道：“如梦一向敬重楼主行事，今日若是楼主定要为难灵雨妹妹，如梦虽然人微力薄，却也不能坐视此事，若是楼主肯网开一面，想来日后若有请托，如梦和灵雨妹妹都不会拒绝。”

万楼主心思百转，若是柳如梦振臂一呼，只怕自己旗下这些青楼的姑娘都会响应，秦淮河上的姑娘多半受过柳如梦好处恩惠，纵然自己可以高压逼迫这些女子屈服，可是这样一来她们必然心中不情愿，难免生出事端，再说自己若是落下刻薄无情的声名，只怕得不偿失，想到深处，他笑道：“如梦既然这样说，万某岂能不给姑娘颜面。”说罢便将灵雨的卖身契在火上烧了，又道：“灵雨姑娘从今之后便是自由之身，当然若是姑娘愿意留在万花楼，万某也会以礼相待。”

灵雨只觉心中狂喜，几乎不能言语，柳如梦见状将她放开，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记得上前下拜道：“多谢楼主恩德。”犹豫了一下，她又问道：“请问楼主，仙霞之事可是真的？”

万楼主意味深长地道：“若非是真的，只怕在下也没有胆子来接收月影轩，姑娘与她们非是同路人，不过是偶然相逢，同舟共渡一段时日罢了，从今之后，姑娘也应抛却过往，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才是。”

灵雨闻言只觉一身轻松，她对凤仪门本无忠诚，仅有的一些留恋也被纪灵湘的绝情打破，月影轩她已经是不想多留，只是前路茫茫，无处可去，却又觉得有些为难。

柳如梦见状笑道：“妹妹不必烦恼，我那里虽然简陋，却还可以住得，妹妹不如到我那里歇息几日，等到过些日子再做决定不迟。”

灵雨感激地道：“多谢姐姐，小妹只好叨扰了。万楼主，鸾儿服侍我数年，我舍不得她，若是楼主答应，灵雨愿以百金赎取鸾儿。”

万楼主笑道：“灵雨姑娘言重了，鸾儿既是姑娘侍婢，万某怎会留难，区区百金，在下还不曾放在眼里，姑娘随身一切，可以慢慢收拾，万某会令手下送到柳姑娘处。”

灵雨再度裣衽为礼，万楼主含笑还礼，便径自离去了。

当灵雨随着柳如梦离开月影轩的时候，却不知道，万楼主正和一个青衣儒士在暗处看着两人。那青衣儒士犹豫地道：“楼主，陈爷托你照看灵雨姑娘，你任她离去，岂不是得罪了陈爷？”万楼主笑道：“不妨事，我探过了口风，是有贵人中意了灵雨姑娘，不过是托我照顾一下，免得有人趁机欺凌于她，如今她被柳如梦接走，既合她的心意，也不会违背了陈爷的意思，咱们只要派人盯着些就行了。再说你别忘了，柳如梦身后的宋逾，虽然他和陈爷之间有些恩怨，可是看起来仍是有些情分的，只要护住灵雨姑娘平安，我们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当灵雨走入柳如梦香闺的时候，一眼便看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却是醉后狂草，逸兴横飞，笔走龙蛇，灵雨也是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见那字写得好，便是眼睛一亮，低声念道：“银城远枕清江曲。汀洲老尽蒹葭绿。君上木兰舟。妾愁双凤楼。角声何处发。月浸溪桥雪。独自倚阑看。风飘襟袖寒。（注2）”下款却是“烟波散人”，不由道：“好凄清的词，烟波散人想必就是姐姐身边那位宋先生的雅号，怎么不见他的人影呢？”

柳如梦闻言微笑道：“他一个七尺男儿，怎会长久羁绊在温柔乡中，前些日子，他便辞去了琴师之职，离开建业了。”言辞虽然淡漠，可是只见她微蹙柳眉，愁锁花容，灵雨心中便知秦淮谣传并非虚假，柳如梦果然钟情了那位宋逾宋先生，那位宋先生数年来留在柳如梦身边，显然也是有情的，只是不知为何竟然凤飘鸾泊，中道乖分。愈要相劝，却无端想起那位四公子来，心中也是一阵怅然，不由暗暗祝祷道：“弱女自知微贱，不敢奢求，若能再遇四公子，从他学琴，纵然折损一生福寿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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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唐崔涂《琴曲歌辞・幽兰》

注2：陈允平《菩萨蛮》

第四十五章 一见心相许

〖公主闻哲病笃，乃请旨南下探视，雍帝许之，乃携昭华郡主、安国公至徐州侍疾。哲病将痊，有御史进谏，以哲督军在外，公主不可离京，雍帝留中不问，未几以太后微恙，懿旨诏公主回京。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暮春四月，芳菲渐近，绿树成茵，正是人间好时节，可是自钟离至寿春的驿道上却是惨淡冷清，路边常见枯骨伏尸，林间树上每见鸦雀哀鸣。突然远处传来蹄声如雷，鸦雀惊飞，却是两军在旷野交战，一支是楚军飞骑营旗号，一支却是黑衣黑甲的雍军骑兵，两军相互绞杀，战得如火如荼，仔细看去，却是雍军占了上风。

从大雍隆盛十一年二月起，大雍再次发动了猛攻，这一次却是几路大军齐头并进，秦勇攻巴郡，长孙冀攻江陵，荆迟攻钟离，裴云攻泗州，战火连绵，更生从前，而南楚却失去了军方第一人陆灿，各处战场几乎是各行其是。别处也还罢了，淮西最是危急，石观已死，新任主将蔡群才能平庸，只知死守寿春，而他对陆灿嫡系的飞骑营又是心存忌惮，每每迫令他们和雍军主力接战。飞骑营虽然精锐，但是毕竟只有不到万人的骑兵，如今又失去了主将陆云和石玉锦，对着曾经纵横北疆的大雍铁骑，更是难以取胜，只是两月时间，就已经折损了大半实力，三月中旬，钟离便失守了，飞骑营却奉命阻碍雍军进兵，越发损失惨重。

这一支正在和飞骑营对敌的骑兵也不是寻常骑营，在大雍黑衣黑甲不是寻常军士可以穿的，这支骑兵乃是嘉郡王李麟的亲军，雍帝亲许使用黑甲，今次雍军攻淮西，李麟便是雍军的先锋将领。其实隆盛八年，李显督军江南之时，李麟便随父南来，跟在军中见习军务，可是虽然他很想上战场，更想和陆云交锋，却被李显一瞪眼给否决了，用李显的原话来说，莫非我们大雍没有人了么，让你这个小娃娃上阵杀敌，而军中的将领听了居然都是一脸赞同的神色，让李麟郁闷不已，只能暗中腹诽，当初皇伯父和父王不都是十几岁年纪就上阵杀敌的么？

直到今年春天，已经满十五岁的李麟终于得到了齐王允许领军上阵，而皇伯父李贽更是下旨准许他的亲军穿着黑甲，以示荣宠。李麟虽然是初次上阵，可是他在军中历练多年，只是几阵下来，荆迟便放心地让他做先锋了。只可惜陆云已经不在钟离了，就连淮西军中那个据说比陆云还出色的少年将领石玉锦也无影无踪，不能和他们一决高下，却让李麟扼腕不已。

不急不缓地驱使战阵，追在飞骑营后面，绞杀飞骑营落后的骑兵，将飞骑营数次反攻一一化解，飞骑营主将觉得不妙，便停下列阵，准备迎战。雍军见状，两翼伸展，隐隐欲将楚军包围，战阵列好之后，李麟提槊纵马出阵，大声笑道：“本王素来听说飞骑营飘忽善战，今日看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们还是弃械投降，看在你们的陆云陆将军份上，本王自会善待尔等。”

见这黑衣少年将军如此嚣张，飞骑营上下都是义愤填膺，但是他们孤军奋战，敌军又是百战铁骑，这少年将军虽然言词狂妄，指挥起战阵来却是如臂使指，得心应手，心中都生出死意，为首的将领正欲出阵应答，突然风中传来一个冰冷悦耳的声音道：“是何人说飞骑营名不副实，便让我石玉锦领教一二。”飞骑营闻声几乎等呆住了，若是这时候雍军进攻，必能打个措手不及，只是雍军的主将也愣住了，全没想到下令攻击。

飞骑营将士静默了数息，继而高声欢呼起来，战阵便如潮水一般从中而分，一个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从容策马穿过战阵，威武英俊，雄姿勃发，虽然只有十八九岁模样，但是只见他气势沉凝，杀气隐隐，便知是善战宿将，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布衣绝丽少女，骑着一匹枣红马跟随，那少女怀中竟抱着一个婴孩，高据骏马，虽然衣着寻常，形容甚至有些狼狈，但是气度从容，明眸流波，浅笑嫣然，就像是游春的千金小姐一般。这一双金童玉女也似的人物出现在战场上，怎不令人瞠目结舌。

那少年将军一双冰冷的眼睛冷冷在李麟身上扫了一眼，道：“就是你大言不惭，竟敢要飞骑营请降么？”

李麟目光炯炯地望着那少年将军，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心道，难怪这人的声名还在陆云之上，果然是南楚俊杰，心中生出争胜之念，他提槊上前道：“阁下便是石玉锦石少将军么？若是少将军觉得本王说得不对，可敢和本王一决么？”

此言一出，李麟身边的亲卫都是哗然，他们多半都是李麟亲自拣选提拔的勇士，对嘉郡王忠心耿耿，更何况又得了太子和齐王的严令，就是死也不能让嘉郡王涉险，石玉锦乃是楚军中出名的少年勇将，曾经阵斩雍军大将，这些年来在淮西更是威名赫赫，若是嘉郡王有了什么短长，就是一死也不能赎罪，偏偏又是李麟自己提出决斗，就是想阻止这场决战也没有借口，所以不等石玉锦出言同意，几名亲卫猛士已经策马冲上，口中喊道：“想要和王爷交锋，先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李麟眼睁睁地看着亲卫冲了上去，气得火冒三丈，却不便斥责他们，免得削弱了己方士气，只见石玉锦放声大笑，摘下鞍前银枪迎上，飞骑营将士都是发出长啸助威，丝毫不觉得石玉锦以寡敌众会有什么危险，双方战马交错之际，只见银枪疾点，便如梨花影动，瑞雪纷纷，不过十数回合，那几名雍军亲卫已经被她迫退，其中更有两人中枪，难以再战，虽然这些人都是精兵猛士，可是在石玉锦千锤百炼的银枪面前却是相形见挫。

飞骑营将士见状都是高声喝彩，李麟一皱眉正欲上前，耳边却传来一个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心中一动，凝目瞧去，却见是那个和石玉锦一起前来的布衣少女，正在大声喝彩，满面仰慕地瞧着石玉锦在两军阵前耀武扬威。方才李麟只留意到了石玉锦，对这少女视若未见，但是此刻他却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眼中只有那少女艳绝人寰的仙姿。

正在这时，那少女怀中的婴儿大声哭叫起来，少女熟稔地拍着婴孩的襁褓，脆声道：“宝儿肚子饿了，快些击退他们吧。”

石玉锦一皱眉，厉声道：“留下几个人护着梅儿，诸君随我来。”说罢举枪冲上，在她身后，飞骑营将士呼喝相随，初时还有些阵形散乱，可是不到百步之远，便已经如同一人，千人结阵，奔腾如雷。

见敌军士气如虹，李麟收回早已魂飞天外的思绪，泄愤似的大吼一声，举槊率军迎战，不知怎么，他心中恼怒非常，对于淮西楚军极富盛名的两位少年将军他早已神往，陆云是他旧识，石玉锦乃是石观之子，陆云更是娶了石观之女，两人应是郎舅至亲，而去年九月，石玉锦护着陆灿之女陆梅逃出寿春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这样想来，这少女定是陆梅，他们两人既是亲戚，又有诸般恩义，想来定会亲上加亲，只是这样一想，心中便生出恼怒。至于陆梅怀中的婴孩，想来应该无关紧要，李麟早已自动将他略去。

两军尚未交接，却见飞骑营急折向左，李麟一怔之间，飞骑营已经冲入雍军左翼，石玉锦领军冲阵，将雍军搅得大乱，李麟上阵未久，哪里是石玉锦对手，更何况如今的石玉锦更是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冷静，左冲右突，不到片刻已经占了上风，李麟却是当机立断，立刻下令撤军，自行压阵，向钟离方向退去。飞骑营虽然取胜，但是毕竟力弱，所以石玉锦也没有领军追击。雍军退后，飞骑营将士簇拥着石玉锦欢呼雀跃，庆贺他们敬服的少将军重返军中，又领着他们战胜雍军前锋，洗雪了连战连败的屈辱。

石玉锦却是神色紧张，策马上前迎上陆梅，接过她手中的婴孩，探视一番，才放心下来。陆梅埋怨道：“大嫂，恩公说让你好好调养，一年之内最好不要上阵厮杀，你却是不肯听从，若是再病了可怎么办。”

石玉锦赧然一笑，道：“是，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这时候飞骑营中诸将都上前道：“少将军，不若留在军中不要走了吧，干脆我们帮你夺回淮西军权，免得还要受那蔡群贼子的窝囊气。”

石玉锦黯然道：“如今玉锦已经是朝廷钦犯，岂能再领军作战，这次我不过是路过这里，马上就要带着梅儿去南闽，想来不能再与诸君并肩作战了。”

众人听了都是垂头丧气，可是却也知道石玉锦所说才是正理，若真得那样做，岂不是犯上作乱，可是飞骑营若是这样下去，必是覆灭之局，他们又十分痛恨南楚朝廷屈杀陆灿，其中便有人道：“与其在这里白白送死，不若我们护着少将军去南闽吧。”此言一出，多有响应，就是石玉锦也觉得去南闽的一路上必然是艰险重重，若有些得心应手的亲卫保护，却是好上许多。想到飞骑营乃是陆氏嫡系，如今必是饱受排挤为难，与其让他们在淮西送死，倒不如弃了军籍，从今后海阔天空。石玉锦性如烈火，对南楚朝廷早已恨之入骨，更没有了捍卫社稷的心志，便道：“愿意去的就跟我走吧，我们分批南下，免得惊动那奸相心腹。若是不愿去的，就去淮东投奔杨参军，也不要在这里送死了。”

当下仅剩的四千飞骑营将士商议之后，有些仍然顾念淮南危局，大概两千五百多人决定转道淮东，再不受蔡群节制，还有一千多人已经心灰意冷，便商定分散南下，到南闽随侍陆氏一门。石玉锦形迹不甚掩饰，早已惊动了淮西军各部，可是众人都顾念陆灿、石观恩情，石玉锦又是他们同胞故旧，都是暗暗相助，更有些石观昔日的亲军心腹，也已经无心战事，便也弃了军籍，随着石玉锦去了南闽。等到蔡群有所察觉的时候，淮西军中精英已经去了十之二三。石玉锦这般举动，却是不曾顾及大局，只是以她的性子，没有起兵报仇，已经是难得非常了。只是淮西军实力大损，蔡群又是庸碌之辈，雍军在淮西势如破竹，全无阻碍，不到一年，淮西已经落入雍军之手。这般情形却不是陆灿生前可以料及的，若是石观不死，淮西局势断然不会糜烂至此，就是石玉锦弃军而走，也不会有这许多人相随而去的。

李麟自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垂头丧气地返回钟离，心中恼恨不已，岂料刚到城下，便见城门大开，一个青衣少年随众而出相迎，李麟一见这人，不由大笑道：“霍大哥，你怎么来了？”跳下马飞奔迎上，那少年也是疾步走出人群，两人把臂相视，都是欢喜非常。

李麟将军务交给副将处置，自己拉着霍琮向城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霍大哥不是跟着皇兄在楚州坐镇么，怎么会来钟离看我，皇兄怎肯放走你这个左膀右臂？”

霍琮笑道：“我不过是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整理一些文书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臂膀，今日是太子殿下听说郡王爷领军上阵，心中不安，命我押送一批粮草到钟离，顺便来看看你，还嘱咐你小心在意，不可轻乎生死。”

李麟笑道：“皇兄总是当我没有长大，替我向皇兄致谢，对了，柔蓝还好么，这边兵荒马乱的，可别让她四处乱走，若是有什么闪失，只怕我皇兄要心痛死了。”

霍琮目光一闪，自从去年十月，长乐公主领着柔蓝和慎儿到徐州探视江哲病情，初时柔蓝还乖乖待在徐州，后来江哲病情好转，柔蓝便呆不住了，常常寻个理由跑到楚州去见太子李骏，这件事情众人心知肚明，都知道昭华郡主迟早会嫁入皇室作太子妃，只有李麟总是硬撑着不愿松口，不肯承认李骏与柔蓝的两情相悦。难得他今日的语气中全无嫉妒之意，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想到此处霍琮便故意询问李麟近日的战况，李麟毕竟直率，没多久就被套出了话风，更是因为知道霍琮消息灵通，出言问道：“霍大哥，你有没有听说过陆小姐的事情，她可有了婚配么？”

霍琮暗中差点笑破了肚皮，知道李麟误会了石玉锦和陆梅的关系，这也难怪，南楚朝廷向来习惯掩耳盗铃，有意无意之间，就将石玉锦和石绣当成了两个人，而在雍军看来，不论石玉锦是男是女，最重要的却是她的能征善战，自然也不会刻意传扬此事，而李麟虽然身份尊贵，却不过是寻常将领，他既然全没想到那方面去，自然也不会有人告诉他石玉锦的真正身份。

不过纵然如此，霍琮也不看好李麟的心思，纵然南楚灭亡，陆氏也不会甘心投降，最多是不闻不问，隐在民间罢了，绝对不会生出攀附权贵的心思，李麟若想追求陆梅，那更是难于登天，不过想来想去，总比李麟一颗心始终系在柔蓝身上好些，便忍着笑道：“郡王爷，你大概不知道吧，那位石玉锦石少将军乃是陆云陆少将军的结发妻子，那个婴孩就是石少将军两月前所生的儿子，乳名宝儿，尚未取名，不过石少将军毕竟是武将，所以那孩儿便由陆小姐照看。”

李麟心中只觉狂喜，此刻他全然没有想到被个女子打败的屈辱，只想着陆梅与石玉锦并非情侣，自己便有了机会，也顾不上问霍琮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只是拉着他结结巴巴地道：“霍大哥，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我，我很想娶陆梅为妻。”

霍琮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李麟片刻，看得李麟心中发毛，良久，霍琮才笑道：“这件事情，我倒是会替你想法子，不过只怕艰难得很，你是堂堂大雍郡王，陆梅小姐却是南楚大将军之后，国仇家恨挡在其中，你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只怕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李麟连忙道：“霍大哥放心，若是皇伯父和父王拦阻，最多我不要这个爵位，若是陆家的人不肯，我情愿死在他们面前，也要求得他们谅解。”

霍琮肃容道：“你可是一片诚心要娶陆小姐为妻？”

李麟指天誓日道：“若有二心，就让李麟死在刀剑之下，尸骨无存。”

霍琮心道，此事若成，不仅免去李麟和太子殿下的相争，也可以保证陆氏将来的平安，先生定是欢喜的，就是皇上和齐王也不会反对，只不过若想得到陆氏许婚，只怕是十分艰难，想了许久，霍琮狠狠心道：“郡王爷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想法子帮你，不过你也得想清楚，只怕没有十年八载的水磨功夫，你是别想成功的。”

李麟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本王绝不会放弃的。”心中却暗自想道，这么长时间，可要留心有人捷足先登，回去我便求父王想法子，还有霍大哥虽然答应了，却还不够，还得去求姑夫才行。此刻的李麟自然想象不出来，他的追妻之路，会是何等的艰苦卓绝。

第四十六章 相报甚时休

〖十一年，郡王承命为先锋，王甚勇武，每自为前驱，耀武军前，人不敢正眼视之。

十三年春，三军承帝命渡江，荆迟部、裴云部，将会师建业，南楚国主惊惧，率宫妃禁卫奔当涂，禁军闻之大乱，烧杀掳掠，建业官民皆苦，乃开城门请降，郡王为荆部先锋，军仅五千，或劝其待主将至，郡王不许，乃悉众入城，先遣军士护宗庙，自率军号令城内，有乱军为害，皆杀之。建业乃平，王亦名噪天下。

以郡王功显，令独自领军，王乃席卷江南，破豫章、宜春、庐陵、鄱阳、临川诸郡，皆有大功，军中皆许为后起之秀。郡王性端严，军令严苛，杀伐决断，楚人惊惧，然颇爱豪杰忠义之士，不忍伤之，纵有冒犯，唯槛送建业耳，时，太子骏镇建业，见而皆笑赦之。

十四年，天下稍定，太宗欲遣重臣抚南闽，闽中多蛮荒之地，道路艰绝，人皆不欲，郡王自请镇八闽，意甚诚，愿为南海藩障，太宗嘉许之，任其南闽节度使，许建牙，开府仪同三司。

郡王抚闽九年，修商道，浚江河，劝农桑，慑豪强，闽人皆服膺。

二十二年，聘故楚大将军陆灿女为王妃，太宗遣使赐婚，特旨许用亲王仪仗。

翌年，太宗诏郡王还朝，民皆扶老携幼，望尘相送，几三十里。

――《雍史・嘉郡王列传》〗

霍琮来到钟离，除了奉太子之命来看望李麟之外，还有一个缘故就是为了石玉锦和陆梅，原本董缺奉江哲之命救下两人，江哲准备等到荆迟攻之时，遣人将她们接到徐州去的。想不到荆迟还未尽得淮西之地，江哲就得到董缺的消息，石玉锦生子之后，修养了不到两个月，就不愿再逗留了，从董缺那里得知外面的情势之后，便要将陆梅和爱子送到汀洲，然后再北返寻找陆云的下落。董缺本就是以游方道士的身份相救两女的，自然也不好阻止石玉锦这般行事，只能迅速将消息传到徐州。霍琮这次就是奉命前来，若是石玉锦和雍军发生什么冲突，也好从中周旋。如今李麟对陆梅一见心许，他自然不用再操心了，交割了粮草之后，又暗暗和荆迟透了些端倪，嘱咐了李麟一些言语，第二天一早便启程往徐州去了。

因为急于返回徐州，所以霍琮只带了四个虎贲侍卫就上路了，这四人都是在定海之时保护他的旧人，相处数年，彼此十分知心，知道他心中焦急，一路上快马加鞭，不曾停息，直到正午时分，阳光刺目，人马都疲惫了，这时，霍琮见到路边有一座荒废的庙宇，便提鞭道：“快午时了，就在前面休息一下吧。”四名侍卫同声应诺。

这里本是过路旅人常常休息的地方，只是这几年雍楚对峙淮西，所以才变得残破，但是仍然可以遮风避雨。五人到了庙前，翻身下马，将马系在庙前，一人取了廊下木桶，到庙后林中清溪提水，另外三人伺候马匹，在阶下准备午饭。霍琮见几人都忙着，便自己在庙外散步起来，想要松弛一下筋骨。见到侍卫提水出来，又听见树林中传来潺潺水声，隐约仿佛，如同琴音淙淙，不由生出寻幽探胜之心，向几个侍卫招呼了一声，就向林后走去。一个侍卫起身想要跟来保护，却被霍琮阻住。如今江淮局势和去年不同，自从陆灿死后，淮南楚军龟缩不出，更别说派遣斥候深入雍境了，所以霍琮也没有遇刺的担忧，更何况霍琮也会些武技，若是寻常南楚斥候，倒也不会被人随便杀了，所以那侍卫一犹豫，也就没有跟来。

霍琮走了几十丈远，便看到林中一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水中尚有游鱼，心中生出闲适之意，便坐在溪边石上，临水观鱼，不亦乐乎。

正在霍琮倚在石上，任由透过绿茵的温暖阳光照在身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道：“霍公子如今已经是青云直上，想来已经不记得杀父之仇，灭国之恨了。”

霍琮只觉得浑身一震，他紧闭双唇，忍住呼救的冲动，不仅仅是因为抵在他背后的尖锐利刃，还因为那人的言语。

身后那人见状笑道：“霍公子果然聪明颖悟，想当初锦绣盟主霍纪城死于敌手，就连名头也被人夺去之时，却想不到自己的爱子竟会有今日吧。”

霍琮目光闪过寒芒，冷冷道：“你胡说些什么，霍某不明白你的意思。”话音未落，只觉身后利刃已经移开，有一人坐到他身侧青石上，从容道：“不知道霍公子还记得我厉鸣么，当初可是我送公子和霍夫人一起到长安的，这些年来，公子相貌竟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心那颗红痣仍然如故，当初便有相士说这是‘草里藏珠’，主聪明多智，遇难呈祥，如今看来，那相士当真是铁口神算，谁会想到大雍、南楚两国都要擒拿的钦犯霍纪城的亲子，如今竟是大雍重臣江哲的弟子，更是深得太子李骏器重，将来必定是位极人臣，富贵双全。不过也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令师叛楚投雍，霍公子却是认贼作父，这倒也是青出于蓝。”

霍琮面如死灰，也不望那人一眼，只是盯着眼前的溪水沉默不语，他本不是这样轻易就会被人慑服的，只是这人说穿他多年心事，这才让他变成这般模样。

那人冷冷道：“盟主昔年决意复国，为此不惜舍身，只是人都有私心，所以和夫人成亲之时，便秘而不宣，在公子出世之后，更是将家人送到了长安，这却是盟主一番苦心，长安虽然是雍都，但是反而比起寻常地方更加安全，又没有兵燹之祸，只要夫人和公子身份不泄露，就可长久安居。虽然世人都以为盟主是死在隆盛元年东川庆王之变时候，可是你我都清楚，自从武威二十四年之后，夫人便失去了盟主的音讯。只是我却不是锦绣盟中人，夫人也没有法子和盟中盟主亲信联络，所以始终不知道那用盟主之名，纵横天下的到底是谁罢了。武威二十五年年初，夫人病殁，公子在夫人葬后便突然出走，我还曾暗中寻访过，只是想不到公子竟然进了雍王府。如今想来，公子当时应是想探知盟主下落，盟主若是已遭不测，那么最可能的凶手就是雍人，只不过不知道是雍王李贽还是太子李安下的手，你投入雍王府也是没错的，只是富贵逼人来，荣华乱心志，如今公子早已忘了父母之仇了吧？”

霍琮紧咬牙关，不知何时鲜血已经溢出嘴角，那人见了冷冷一笑，道：“厉某没有出息，后来流落到南楚，跟随韦首座左右，凤仪门虽然是落毛的凤凰，但是仍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却也让我知道了许多秘密。韦首座这些年来苦心思索，早已断定锦绣盟从武威二十四年，便已经落入雍帝李贽掌握之中，那江哲性子，最爱藏着掖着，真正掌管此事的除了江哲之外，不会有别人，这样看来，盟主死在谁人手里，不问可知。据闻江哲对公子爱重非常，公子难道真的一点都猜不出来谁是杀父仇人么？”

霍琮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恶狠狠地盯着那人，那人却仿佛浑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到霍琮面前，道：“这瓶中是首座向毒王买来的秘药，寻常人若是吃了没有妨碍，若是重病受伤的人吃了，便会越来越虚弱，只需要数月时间，就可以令服药之人无声无息地死去，公子是江哲爱徒，只要将此物下在饮食汤药中，就可以报了国仇家恨。公子不必担心，那厮虽然是岐黄圣手，但是用毒之道，高深莫测，申如晦在毒药上面的本事天下无双，纵然是医圣亲临，也不能发觉此药，更何况这药严格说来并非剧毒，乃是一种强身健体的补药，只不过不适用于病人罢了。”

见霍琮仍不言语，那人却知霍琮非是不动心，又道：“公子若是不肯动手，厉鸣丑话说在前头，半年之内，那人若没有死去，我便将公子身世泄漏出去，只是不知到了那时，那江哲可会心慈手软。就连他少年知交，亲如骨肉的爱徒和他为敌，他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是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孺子，他纵然不舍得杀你，只怕你也从此青云路断，再不能得到雍廷的信任，到了那时，只怕公子生不如死，倒不如舍命一搏为好。若是公子肯杀了江哲，实不相瞒，厉某早已心存死志，也不愿苟活于世，必会到九泉下去向霍盟主和韦首座报知这个好消息，绝不会留在世上，令公子如芒在背，耿耿于怀。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到寿春城内平安客栈来见我，想必到时候寿春已经被大雍攻破了吧，若是我死在公子面前，想来公子就会放心了吧？只是公子也别想事情未成就杀人灭口，我早已将书信留在心腹人手上，若是没有我的信物，明年此时，他就会拆开书信，按照我的遗命，将公子身世传遍天下，到时候公子只怕会后悔莫及。若是公子杀了江哲，我自会将信物和那人身份相告，公子就可永绝后患，岂不是一件美事？”

霍琮怔怔望着玉瓶，不知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道：“公子，已经可以用饭了。”

霍琮下意识地将玉瓶藏入袖中，抬起头来，那厉鸣早已不知去向，木然道：“这就过去，等我一下。”然后走到溪边，也不伸手掬水，却径自将头扎入水中，清冷的溪水寒意尤重，过了片刻，霍琮才抬起头来，起身回头笑道：“这溪水凉得紧。”水线如珠，从他发上面上淌下，却丝毫不给人狼狈之感，反令人觉得他洒脱率直。那侍卫随他数年，知道霍琮偶然会有这般不拘形迹的举动，却也没有看出霍琮心中波澜，凑趣笑道：“这溪水本就是冷的，现在又是暮春，难免会有凉意，公子还是擦干水迹吧，要不然受了风寒可就糟了。”

霍琮微微一笑，用袍袖拭去水痕，谈笑自若地随着那侍卫走到林外庙前，只见庙前阶下行军炉灶中已经是热气腾腾，浓汤就着烙饼，倒也是一顿丰盛的佳肴。霍琮丝毫不露声色地和几个侍卫说笑用饭，全无人知道霍琮此刻已经是食不知味。用过午饭后，休息了半个时辰，五人再度上路，一路上无话，第四日清晨，五人便到了徐州城前。赶了一夜的路，身上衣衫几乎已经被露水浸透，急欲入城换衣，眼看着晨光中屹立的徐州城，不用商量，五人都多加了一鞭，快马向城门奔去。还未到城门，却惊见城前旌旗招展，霍琮心中疑惑，策马停在路边，凝神瞧去，明黄的龙凤旗帜，衣甲鲜明的龙骧禁军，富丽堂皇的公主仪仗，都明示了正在出城的车队的身份，未几，霍琮便看到长乐公主的金辂。

霍琮心中奇怪，长乐公主是因为江哲病重而到徐州的，算起来江哲应该还没有痊愈，怎么公主就要回去了，避在路边发怔，霍琮却忘记了可以上前相问，那林间溪边的一番谈话给他的打击之重，绝非表面的平静从容可以遮盖的。

大雍公主按照礼制本应使用翟车，唯有宁国长乐公主特旨许用金辂，这本是雍帝荣宠之意，可是霍琮心思数转，已经想通今日之事，他去钟离之前，便从太子李骏那里得知有御史进谏，弹劾长乐公主久离雍都之事，想来定是皇上下旨诏回公主，再望见金辂，心中已是蒙了一层阴影。这时，霍琮又看到长乐公主銮驾之侧，柔蓝和慎儿各骑骏马相随，但是慎儿穿着行路便服，柔蓝却穿着一件淡黄春衫，全不似要赶路的模样，只是依依不舍地透过珠帘高挑的窗子和长乐公主低头说话，便暗暗猜测长乐公主定是将柔蓝留在徐州了。

这时候，长乐公主和柔蓝都看到了在路边的霍琮，停住銮驾，长乐公主柔声道：“琮儿回来了，你若再晚回来一些时候，就不能向本宫辞行了。”

霍琮这才上前见礼，有些惆怅地问道：“师母这是要回京么？”

长乐公主轻轻一叹，秀丽的容颜上露出黯然之色，道：“母后微恙，下旨诏本宫回京，我将蓝儿留下照料她爹爹，只是她还年幼，多半不能得心应手，你若在随云身边，可要多担待一些，随云虽然已经好转了许多，可是我始终放心不下。”

这时候，江慎隔着金辂在另一边探出身子，急切地道：“霍哥哥，你可要跟爹爹说，不是我不想把《诗经》抄十遍，可是皇上舅舅让我一起回去的，说是外祖母很想念我，师父也要我回去练功，所以我才走的，最多等爹爹回京之后，我再把抄好的诗经交给他。”

柔蓝原本已经泫然若泣，听到江慎言语，却破涕而笑道：“慎儿，你不是想请人照着你的笔迹抄书啊，爹爹的眼力可是很厉害的，瞒不过的。”

江慎闻言立刻愣住了，一双清澈明晰的黑眸滴溜溜转个不停，似乎在考虑姐姐所说的是真是假。

却听长乐公主笑道：“是啊，慎儿，你姐姐从前可是吃过亏的，原本只是抄五遍《论语》，结果又多抄了十遍。”

江慎张大了嘴巴，愣在哪里，却忘了自己还在马上，差点跌了下来，幸好他武功已经初成，手忙脚乱地控住马缰。霍琮也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几日的愁苦烦闷几乎是一扫而空，只有柔蓝满面通红，越发娇嗔不依。

这小小的插曲却是冲淡了离别的愁绪，直到长乐公主銮驾消失在视线当中的时候，霍琮仍然是面带笑容，直到柔蓝在他耳边嘀咕道：“皇上舅舅也真是的，不就是有人上折子弹劾么，就忙着将娘亲诏回京去，我若是爹爹，干脆就一起回去了，免得平白无故地呕心沥血。”

霍琮心中一颤，原本的欢乐沉寂下去，淡淡道：“蓝儿不可出言不逊，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引起麻烦，皇上对先生怎会有什么疑心，多半是为了堵那些谏官的口舌罢了。”

柔蓝闻言不忿地道：“爹爹也这样说，可我就是不服气，若给我知道是谁弹劾爹爹，定要拔了他的胡子去。”

霍琮笑道：“好了，不要闹了，我要去见先生了，你若不想回去，我可不等你了。”

柔蓝眼珠一转，道：“霍哥哥，你给我求个情，爹爹不许我再去楚州，还说让我好好学些女红中馈，我可不喜欢那些麻烦的事情，爹爹最疼你了，你若说话爹爹必会答应的。”

霍琮心中更是刺痛，勉强道：“好吧，我去向先生提一下，不过先生若是不答应，我可也没有法子。”

两人策马走向江哲养病的凝碧园，耳中听见街道两侧嘈杂的声响，不知怎么，霍琮的心思渐渐沉静下来，不复方才的凄苦沉沦，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知道那人话中有许多不实之处，爹爹并非是复国志士，而且将自己和娘亲送到长安隐居也不全是为了母子两人的安全。虽然那时候他还年幼，但是却记得很多事情，尤其是娘亲常常向自己倾诉心中苦恨，或者是以为自己听不懂吧，否则娘亲那样贤惠温柔的女子，绝不会说夫婿的不是。可是那人却有一点没有说错，爹爹的确死在先生手中，而自己的确是忘记了国仇家恨。

他从未将自己当成蜀人，在他出生之后，蜀国早已经亡了，他的童年是在长安度过的，后来又在寒园之中长成，国仇他从来不曾念及，唯有家恨，他却是一刻不曾忘记。当初冲撞了雍王府车驾，他是存心的，想要用这个法子混入雍王府，那时他的愿望不过是想要得知父亲的生死，然后去告诉已经香消玉陨的娘亲一声。谁知因缘际会，他投入了江哲门下，这也是他心结之始。江哲的器重和信任，让他得以知道了许多隐秘，更是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父亲的死因，可是江哲的教诲爱护，却让他领略到从来没有得到的父爱，在他心中，早已将江哲当成了至亲之人，可是偏偏是这人害死了他的生身父亲。

最终他决定不去面对这个事实，只要自己没有得到真凭实据，就可以不去想江哲便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到后来，他最怕的就是身份泄漏。一旦江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江哲的性情，必会将真相说明，他不怕江哲将他驱逐出寒园，不怕江哲让他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窘境，甚至也不怕江哲杀了他，他怕的却是恩仇之间不知要如何抉择，只怕到了那时，他除了自尽而死之外，再无别的路可走。

可是自己竭力掩盖的隐秘终于被人揭破了，自己终究是不能自欺欺人，终于到了凝碧园，霍琮下了马，跟着柔蓝一步步走向江哲的居处，只觉足下仿佛踏在棉花上，全无支撑，目光落在虚掩的门扉上，霍琮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冷静，原来当真面对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门内传来江哲淡漠的声音道：“琮儿回来了么，进来吧，蓝儿，昨日的那碗汤我很喜欢，你去告诉厨下，今日晚膳还要那道汤。”

微微苦笑，听着柔蓝远去的足音，鼓起勇气，霍琮推门走了进去，目光一闪，便顿时凝住，在他意中，江哲还应是月前那般郁郁寡欢的模样，孰料放眼望去，江哲坐在椅上，只穿着中衣，身披宽袍，正端着香气四溢的香茗欣赏书案上的一幅字帖，神色闲适自若，全无一分愁容。而小顺子则坐在棋坪前面，手中拿着一本古旧的册子，正在那里打棋谱，不时的拈起棋子放落在棋盘上。主仆两人这般悠闲自得，仿佛数月前的阴云消逝无踪了一般。

见到霍琮进来，小顺子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江哲却抬头笑道：“琮儿遇见你师母了吧，其实她也是过分操心了，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纵然她不在我身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倒是回京好些，也免得那些腐乳多嘴多舌。”

见江哲神色祥和，霍琮只觉心中一宽，下意识地将心中愁苦抛到一边，道：“先生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我笑道：“哪里有什么喜事，四路大军一起兴兵，只有淮西这边顺利非常，巴郡那里原本余缅已经有意投降了他，却有一个人送去了陆灿的一柄佩剑，那余缅已经指天立誓不会投降了，只怕想要攻下巴郡，得费些功夫了。”

见江哲说到陆灿，已无戚容，霍琮心中一动，试探地问道：“先生已经不再为大将军的事情难过了么？”

小顺子闻言抬起头，眼中露出不满之色。霍琮低下头去，也觉自己不该刺及先生心中隐痛。这时耳边却传来江哲淡雅平和的声音道：“唉，此事我其实早有准备，那些日子不过是一时懵懂住了，逝者已矣，纵然难过又能如何呢？我和陆灿纵然情谊再厚，也抵不过忠义二字，若是陆灿将我杀了，多半也会痛楚难当，只是事过境迁，他却也还要领军上阵杀敌的。我既不后悔当日所作所为，何必还要郁结心中，徒令亲痛仇快罢了，想来他虽然杀身成仁，却也不会喜欢看到我那般难过吧。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何谓对错，何谓忠孝，只要此心能安，又何需在乎世俗之见。”

霍琮听到江哲最后的两句话，只觉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生机也再度出现在面上，沉默片刻，笑道：“先生能够想通就好了，难怪师母肯奉诏返京，却是因为先生已经没事了，弟子此来也有好消息禀报，先生若是听了，只怕会更开心一些。”

我饶有兴趣地道：“你这样快就回来，我便知道那件事情定是已经解决了，说说你的好消息吧。”

霍琮便将李麟钟情陆梅之事仔细道来，我听得眉飞色舞，不由拊掌大笑道：“这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初齐王殿下为了嘉平公主，却是惹出了多少笑话，费了多少心思，才娶到佳人，只怕将来李麟这小子费的心思要超过其父十倍，才能如愿以偿，不过这件事情却也要极力促成为好。不过说起来这些孩子也都大了，蓝儿去年也及笈了，也应该为她择个佳婿，虽然还想多留她几年，却也不能误了她的姻缘。”

霍琮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上前拜倒道：“先生，弟子有件事情想要拜托顺叔，还请先生允许。”

眉梢轻扬，我的目光在霍琮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和地道：“你自己去求他吧，若是小顺子答应，我这边自然没有问题。”

霍琮再拜叩首，起身走到小顺子身边，目光炯炯，却是垂手不言，小顺子放下棋谱，淡淡道：“走吧。”说着向门外走去，霍琮低头跟在他身后，虽然是背对着江哲，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那炽热的目光才被厚厚的木门阻住。

两人走到园中，小顺子负手站在一池碧水之前，漠然道：“你有什么事情？”

霍琮淡淡道：“弟子想求顺叔杀一个人。”

小顺子微微一怔，道：“你想杀什么人？”

霍琮取出怀中玉瓶，把玩了片刻，放在地上，退了一步道：“弟子想杀一个叫做厉鸣的人，想来应该能够在寿春的平安客栈找到他，若有顺叔出手，想必是万无一失，弟子才能放心。”

小顺子却不问厉鸣是谁，冷冷道：“你不担心只杀他一人没有用处么？”

霍琮笑道：“凤仪门已经烟消云散，辰堂也是尽毁在仙霞岭上，想来厉鸣也没有什么心腹人了，他所言多半是恐吓，我却是不信的，再说就是流言传了出去，却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本也不在意那些荣华富贵，少些牵绊，却也少些责任，不会像先生这样，始终不能脱身。”

小顺子回过头，目中满是寒意，却又隐隐有些期望，问道：“你已经决定了么？”

霍琮点头道：“是的，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既然我的心已经告诉我应该如何抉择，我就不会再有为难，便是认贼作父又如何，便是忘了杀父之仇又如何，霍琮只知道，在寒园之内的生涯终生难忘，先生、师母、顺叔、蓝儿和慎儿就是我的亲人。”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却迅速敛去，肃容道：“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去陪他下盘棋吧，昨日又输了给我，很是不高兴呢，若说让棋，还是你做的天衣无缝，这一点我却是万万比不上你的。”

霍琮微笑道：“弟子遵命，还请顺叔多多费心。”说罢，霍琮转身向江哲的居室走去。

在他身后，小顺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绵纸，上面皆是蝇头小楷，写道：“携陆灿佩剑阻余缅顺义者，名厉鸣，凤仪门辰堂所属，韦膺心腹，明鉴司奉命追查，其人于钟离至宿州道上，密会霍琮，所言不详，请先生留意。”

小顺子微微一笑，手指轻振，那张绵纸瞬间化为灰烬。

看到霍琮再度走入房间，我放下手中字帖，他既然再度走了进来，那么一切事情都已经不必问了，放下心中大石，望向霍琮的目光满是喜悦宠溺，想起一桩早已盘算过许久的美事，我微笑道：“琮儿，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蓝儿是我掌上明珠，我总是不舍得将她嫁出去，可是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不能误她终身，你是我的弟子，也如我的家人一般，我有意将蓝儿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说完之后，我热切地看着霍琮，若是他答应下来，我就不用将蓝儿嫁出去了，原本以为霍琮应该欣喜若狂地答应才是，岂料霍琮愣了片刻，语气古怪地问道：“先生，你问过蓝儿的意思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我皱紧了眉头，道：“还没问过，不过你们两人青梅竹马，你又是这样的人品才华，想来蓝儿不会拒绝才是。”

霍琮有些哭笑不得，却不敢挑明，委婉地道：“先生，蓝儿和太子殿下、嘉郡王都是一起长大的，先生莫非没有考虑过他们么？”

我笑道：“麟儿就不说了，一来他年纪比蓝儿还小一岁，再说这孩子若和蓝儿一起，多半会吵得翻了天，更何况如今他已经有了意中人，这父子俩的个性像得很，我是不指望他移情别恋的，至于太子，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万万不行的，这次长乐到徐州，便说过皇后已经准备为太子选妃了，蓝儿和他怎有可能？再说就是太子有意，我也不能答应，就是你娶了蓝儿，将来也不许你娶妾纳婢，需得一心一意对着蓝儿才行。”

霍琮暗自庆幸自己将李麟拉上做了陪衬，若非如此，只怕自己还不会知道先生的心意呢。犹豫了一下道：“先生，太子殿下选妃，必定是从名门淑嫒中选取良配的，蓝儿也是郡主身份，似乎也在膺选之列。”

我不在意地道：“这无妨，我已经写好了折子，你若同意婚事，我就上书说明此事，想来皇上也会给我这个面子的，蓝儿素来也得太后和皇后的宠爱，应该没有问题的。对了，你的意思到底如何？莫非你觉得蓝儿有什么不配你的地方么？”

霍琮差点叫苦连天，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方才被小顺子解决掉，也免得要面对这样的难题，姑且不论自己是否有胆子和太子殿下争夺爱侣，问题是蓝儿和太子分明是钟情已深，自己如何能够横刀夺爱。想了一想，还是暂且拖延一下，他可是知道江哲的性子，若是弄得不好，说不定会立刻将柔蓝许婚给自己，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就很难有挽回的余地了。所以霍琮想了又想，婉转地道：“先生，若是这事现在定了下来，只怕蓝儿羞恼，不敢再留在徐州了，不如等到战事稍平，先生再告诉她吧。只要蓝儿愿意，霍琮情愿娶她为妻。”

我全没留心霍琮话中玄机，只是想着也应约束一下柔蓝，不要再和太子过分接近，免得未来的太子妃嫉妒，也免得琮儿烦恼。因为从未想过我的爱女会去和别人争夺丈夫，所以柔蓝和太子之间的任何可能，早已被我抛诸脑后，完全不知道自己拆散了一对小鸳鸯，我拿起写好的奏折，道：“明日就把折子送上去，免得太子选妃的事情还要牵涉蓝儿，就和军报一起吧，也好快一些，免得长乐还要多费唇舌。”

霍琮更是苦恼，心道，我可没有办法偷走奏折，是传信给太子，让他上书向皇上求助呢，还是传信给慎儿，让他想法子中道截住折子呢？”

望了江哲一眼，霍琮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放弃报仇，否则也不会面对这样的窘境吧。

寿春，平安客栈，孤灯零落，夜雨凄凄，凄风苦雨中传来更漏之声，越发的估计难眠，厉鸣披衣而起，将桌上的灯火挑亮一些，然后将冷酒倒了一盏，缓缓饮下，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越发迷蒙了几分。

正在他想再倒一杯酒的时候，温暖的房间之内突然无端阴冷了起来，竟似有滴水成冰的模样，厉鸣身子一颤，却仿佛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一般，继续倾尽壶底，却也只得半盏浊酒。端起酒盏，他也不急着饮下酒液，淡淡道：“阁下可否等我说几句话再动手？”

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道：“我不急，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说，天明之前的时间都是你的，只要你不想着挣扎求生，我就不会动手。”

厉鸣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相貌洁若冰雪的青年神色漠然，负手站在门前，虽然只是青衣装束，但是傲然之姿却令人不敢忽略他的光彩，不由笑道：“原来是邪影李爷亲自前来解决在下，厉某深感荣幸，不如让在下再要壶酒来，春夜当垆，也是人生快事，只是不知道在下微末之躯，可有这个荣幸？”

小顺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淡淡道：“你有这个资格，来人，拿酒来。”随着他一声令下，房门悄然洞开，两个伙计拿着火炉、木炭、大铜壶和一坛上好的美酒进来，将这些摆在窗下，施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厉鸣挽起袖子便开始煮酒，只是见他粗手笨脚的模样，当真是令人汗颜，小顺子看得郁闷，冷冷道：“还是我来吧，这般美酒落在你手中，多半是焚琴煮鹤。”说罢熟练地开始加上一些木炭。

厉鸣见状笑道：“若是知道李爷肯纡尊降贵，我就是原本会煮酒，此刻也定是不会了。”

小顺子冷冷道：“你倒是好胆量？不过看在你马上就要奔赴黄泉路的份上，我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厉鸣自得地道：“天下间能够让邪影煮酒之人，除了江侯爷之外又有几人，只凭这难得的荣耀，在下的胆量也会大起来的。”

小顺子熟练地控制着火候，观看壶中酒色，口中却道：“若是寻常人物，我定不会给你废话的机会，不过你这人倒也有趣。据我所知，你先为霍纪城侍从，后为韦膺腹心，霍纪城死后，你仍旧赡养他的妻儿，直到霍夫人过世，霍琮失踪之后，你才离开长安，可谓仁至义尽。韦膺死后，你又秉承他的遗命，先去巴郡呈剑，后至淮西胁迫霍琮，意图谋害我家公子，你可知道，这两件事哪一件都可以让你粉身碎骨，可是你却有胆量做了。霍纪城、韦膺都不是什么人杰，对你也是利用多过恩义，为何你还要不顾生死，对他们忠心耿耿呢？”言罢，他倒出一盏已经温热的美酒递给厉鸣。

厉鸣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道：“厉某乃是蜀中厉家的外系子弟，生来愚笨，父母早亡，族中就是寻常的外姓弟子也敢欺凌我，别人瞧我不起，只有霍师兄将我留在身边照应，虽然多半是为了指使我做些琐事，可是平日却也指点我的武功，对我也算不薄，后来他叛门而出，建立锦绣盟，我想在厉家也没有什么意思，就随他去了。不过我武艺低微，他也看不上眼，就只让我作个随从，不过没多久他就结识了夫人，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只是因为战祸才被迫避难乡下，霍师兄说夫人像极了他弃婚出走的未婚妻子，所以就强行娶了夫人为妻。那时候锦绣盟也越来越艰难，夫人刚刚生下公子，身子也很不好，霍师兄就让我诈死，然后带着我将夫人和公子送到长安隐居，从那以后我便留在长安照看夫人和公子。当年霍师兄和太子李安合作的时候，还曾经暗中来见过夫人，可是后来却突然没有了音讯，虽然锦绣盟仍然纵横江湖，我和夫人却都知道他已经死了。没过多久，夫人就一病不起，其实从到长安那一日，夫人就一直病着，她过世之后，我带着小公子安葬了夫人，本来想将小公子带回蜀中去，谁知道他竟会突然不见了，后来我就没有再找他，霍琮聪明得很，我想他一定是已经想好了该做什么。”

小顺子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却是自己饮了，道：“霍纪城生性凉薄，他不过将你当成仆役，又不惧你背叛他，才以妻子相托，若是他需要的时候，必会毫不犹豫地将你牺牲，你能做到这般地步，当真是仁至义尽了。”

厉鸣也斟了一杯酒，喝下之后，面上多了几分潮红，又道：“我没有什么本事，从前霍师兄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霍师兄死后，我一个人江湖飘零，很是艰难，后来沦为盗匪，可是我心不狠手不辣，经常吃亏，不是平白放过了肥羊，就是被别人黑吃黑，幸好当初在霍师兄督促下，我的功夫倒也说得过去，才能挣扎着活了下来。后来有一次我被人暗算，被首座救了起来，他见我人还老实，就让我跟在他身边。若论武功本领，辰堂中胜过我的人很多，可是首座却将我当成心腹，很多事情都让我去办，就是有些什么差错，首座也往往掩盖过去，首座御下极严，若是别人出了差错，多半是要重重责罚的，可是对我总是网开一面，这般恩情我终生难忘。这次他要去南闽，便跟我说，他不会活着回来了，临行托我两件事，一件事就是将大将军留下的佩剑和书信送到余将军手中，首座说，这件事最重要，让我一定要做到，如果这件事办完了，就让我找到霍公子，逼他刺杀江侯爷，我原本很担心连累霍公子，可是霍师兄的恩我报了，首座的恩还没有报，就只好答应了，当日胁迫霍公子的话语就是首座让我背下来的，果然很管用。”

小顺子眼中闪过利芒，道：“你可知道此事一旦被我发觉，不仅霍琮必死，就是你也不能逃过我的追杀，我家公子何等身份，岂容你等阴谋暗害？”

厉鸣眼中闪过黯然之色，道：“首座说这件事情有六成把握，如今既然是李爷到这里来，那么下毒之事定是失败了，不过首座说过，就是霍公子失手了，江侯也未必会杀了他，首座说江侯爷虽然狠毒，可是有时候又会有些妇人之仁，否则两国征战，害死敌方大将这种事情，还顾什么师徒情谊。首座也说过，不论成功失败，我都是不能活了，所以我若不愿意，他也不为难我。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辜负首座的信任，所以就答应了下来，不知道霍公子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小顺子目光闪烁良久，道：“那毒药的确厉害，不过也瞒不过公子的眼睛，不过霍琮没有死，公子没有杀他。说起来，我倒真是佩服韦膺的计策，挑动霍琮刺杀公子，若是成功了，自然最好不过，若是不成功，令公子师徒相残，他也是达到目的了。”

厉鸣愕然道：“你也知道首座是这样想的么？当日我告诉首座，江侯身边的少年竟是霍盟主亲子之时，首座苦思良久才想出这个法子，他说江侯心脉最弱，当年曾经险死还生，这次见到江侯祭奠大将军之时，首座便看出他的心脉再度受到重创，七情伤人，自古如此。所以首座并不指望霍公子可以得手，但是只要江哲得知自己的心爱弟子竟会刺杀于他，必然加重病情，纵然不会伤及江侯性命，至少也可夺了他十年寿元。首座还说，这计策最好等他死后再用，江侯心思细密，只要首座在世一日，就不会放松对辰堂的监视，可是首座死后就不同了，人死如灯灭，谁会提防一个死人呢，所以让我办完巴郡那件事情之后再动手。”

小顺子目中闪过悲悯之色，也有一丝敬佩之意，道：“韦膺果然厉害，死后犹有遗策，公子想来也不会想到韦膺心中仇恨，竟是死也不能释怀吧。”

厉鸣闻言大笑，面上的质朴神情淡化了几分，却是多了些慷慨之意，又倒了一杯酒饮下，道：“能够得到邪影赞誉，想来首座也会死得其所了，我也不劳阁下动手，霍琮身世，我并没有告诉别人，他既然活着，你就告诉他一声，无论如何，当初我也受过霍师兄的恩惠，总会替他留下一线生机的，否则就是江侯爷不想杀他，霍盟主的仇人也绝不会放过他的。”说到最后几句话，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面色开始变得青黑。

小顺子目光一寒，走到他身边，把脉探视，心知这人是在见到自己之后便服下了毒药的，不过是直到此刻才毒发身亡，方才他纵情饮酒，应是为了促使毒药快些发作。这种毒药他也知道一二，发作之时颇为苦痛，但是外表却不见征兆，等到被人发觉之时，已经无法可救，不由叹道：“离天明之时还有不短时间，你何必这样急着去死呢？”

厉鸣艰难地道：“我不过是个寻常人，我怕死，也怕有人折辱，所以很早就向首座要了自尽的毒药，见到李爷亲自来寿春，心中很是害怕，所以才提前服下了毒药，若是早知道李爷这般和气，就会等到天明再死了。”

小顺子急急问道：“你可知道陆风在何处，我家公子知道他在韦膺手中。”

厉鸣眼中露出释然之色，勉力道：“是要问这件事情么？首座让他住在毒龙泽，可是首座死后我去寻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不过应该没有死。”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几不可闻，眼中的神采更是渐渐黯淡下去。

小顺子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叹道：“劝君更进一杯酒，此去泉台多故人，你也算是个英雄，好生去吧。”不愿看厉鸣再挣扎下去，一指点断了他的心脉，厉鸣的呼吸终于停止了，青黑扭曲的面容上仍然带着一丝微笑。

小顺子心道，这人虽然才能平庸，但却是心直意诚，怪不得能够得到韦膺信任，又以身后相托。想到此处，心中也有怜悯之意，若是他知道韦膺计策失败，只怕临死也会自责不已吧，自己为了斩草除根而来，为了探听是否还有人知道霍琮身世，所以没有告诉厉鸣真相，虽然是白来了一趟，却能让他安心死去，倒也不错。

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小顺子此刻想来，却仍觉侥幸，韦膺遗策，当真是狠毒非常，若非霍琮自己想通了，只怕江哲当真会被迫面对师徒相残的惨剧，若是从前倒也无妨，偏偏是江哲心脉再受重创之时，当真是趁人病，取人命，这等雪上加霜的手段，若真的得逞，公子恐怕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折损十年寿元都是韦膺少算了吧。长叹一声，小顺子走出客房，见两个店伙计仍在廊下候命，淡淡道：“你们将此人妥善安葬了吧。”说罢身形便没入雨中，转瞬不见，那两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怀疑见到的是否鬼魅。

丝毫没有停留，小顺子连夜赶回徐州，无论江哲身边有多少高手保护，他若不在身边，总是放心不下。奔行之间，突然想起六年前随公子前往拜谒魔宗之时，京无极曾对自己说过，欲成大道，需先放下，若是自己不能放下心中牵挂，终究只是井底之蛙，心中虽有不服，但是想到京无极浩瀚如海，不可揣测的修为，比起当年道左相逢之时不知精进了多少倍，想来就是放弃了世俗之争的缘故。身形轻展，便如轻尘随风，瞬间掠过百丈荒郊，小顺子微微一笑，若是没有那人，将一切放下，倒也没有什么，只是现在自己却是万万不舍的。

数百里道路，在小顺子来说不过是寻常，天色未明，他已经到了凝碧园外，目光一凝，却见门口许多侍卫在那里探头探脑，有人满面苦涩，有人焦虑非常，不由心中一惊，莫非自己只去了一日，便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么？

心中满是疑惑，但是确信空气中没有悲哀和痛悔的意味，小顺子略略放下担忧，走到门口，向几个侍卫冷冷问道：“怎么回事，你们都跑了出来，若是让刺客混了进去，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

众人都是只觉眼前一花，便看到小顺子负手站在门前，一个职位较高的虎贲侍卫连忙凑到小顺子身前慌忙禀道：“李爷你可回来了，霍公子吩咐下来，若是李爷一回来，便要请你去劝劝侯爷。”

小顺子微微一愣，疾步走入凝碧园，只见园中侍卫都被逐了出去，心中不由十分烦恼，霍琮做事一向很是得体，今次却是怎么回事，走到江哲居处前面，目光便是一凝，只见在门外跪着两人，一人明黄袍服，正是太子李骏，另一人黄衫翠袖，却正是柔蓝。小顺子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怪不得霍琮将人都赶了出去，这种情形若是给人看到，不仅太子颜面全无，就是公子也难免会有麻烦。

走到两人身后，有些无奈地道：“太子殿下、柔蓝，这是怎么回事，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有失体统。”

两人听见小顺子声音，都如同听见纶音一般，柔蓝第一个要站起身来，大概是跪得久了，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被李骏扶住，两人转过身来，柔蓝一看到小顺子便是泪如泉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继而扑到小顺子怀中，哽咽道：“顺叔叔，你一向最疼蓝儿的，你去跟爹爹求情好不好，蓝儿不要嫁给霍哥哥。”

小顺子这才想起前几日江哲将柔蓝许配给霍琮的事情，只是霍琮不是暂时稳住了公子么，怎么这两人现在就知道了，见他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李骏尴尬地道：“是我的错，我接到霍琮的书信，一时按耐不住，就从楚州连夜赶来，想求姑夫将蓝儿许配给我，姑夫断然拒绝，还让我立刻回楚州去，我，我一时想不开，就在姑夫门前跪着，结果惊动了蓝儿，蓝儿也来相求，姑夫却是不肯答应。”李骏在小顺子面前一向是不敢摆太子殿下的架子的，也不知是否早想到有今日之事。

小顺子有些犹豫，柔蓝和李骏两人有情，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却没有看的十分重要，再说柔蓝和霍琮、李麟也颇为亲近，所以知道江哲的意思之后也并未相劝，在他看来，公子之命自然不可违抗，更何况霍琮和柔蓝订婚，倒是更妥当一些。想不到竟会掀起轩然大波，不说别的，李骏擅离职守，就是一大罪责，更何况让未来的天子跪了这许久，这也说不过去。想了一想，他也不理李骏，放开柔蓝，淡淡问道：“蓝儿，公子爱你如同掌上明珠，他将你许配给霍琮也是一片苦心，若为太子妃，你便要将来和别的女子争宠，若是嫁给霍琮，他绝不敢有纳妾之心，再说你和琮儿也是自幼一起长大，他的为人品性你应该清楚的很，这样的好男儿若是错过了，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柔蓝见小顺子也这样说，不由泣道：“顺叔叔，我知道霍哥哥很好，可是我一向都将他当成亲哥哥看待的，我一直都喜欢骏哥哥的，若是我真的答应爹爹，嫁给霍哥哥，岂不是对不起他么。”

李骏也急急道：“顺叔，李骏可以对天起誓，绝不会辜负蓝儿，若我负她，天诛地灭。”

小顺子冷冷道：“太子殿下，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按照礼制，不论是你自己怎么想，四妃九嫔的位子上都要摆个人的，我家蓝儿，如珠似玉，一向娇宠，岂能去和别的女子争宠。”

李骏愣了半晌，道：“顺叔，我不敢说将来只有蓝儿一个，您说的对，不论我对蓝儿如何真心诚意，一朝登基为帝，必然会有妃嫔侍妾，这是礼法，也是规矩。可是李骏情愿立誓，今生今世，绝不会有别的女子夺去我的心，更不会让别的女子生下子嗣，日后的事情我不敢说，可是父皇如今春秋正盛，我这个太子怎么也可以再做二三十年的，在我即位之前，绝不会再娶妃妾。”

若是李骏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不会再纳妃嫔，不仅小顺子不信，就是柔蓝也会生疑，可是他这样说来，两人却都相信了他的诚意。

柔蓝虽然依旧满面泪痕，但是仍然忍不住露出笑容，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娇艳清丽，李骏不由看得呆了，直到柔蓝一脸羞红地避开他的目光，他才清醒过来，又企求地看向小顺子，他知道，若是没有此人从中转圜，只怕不等自己父皇设法，柔蓝便要嫁给霍琮了。

小顺子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便交给我吧，我可以说服公子，只要蓝小姐不愿意，就不会迫她成婚，但是太子殿下也不要急着求婚，柔蓝年纪还小，过两年再论婚姻也不迟。太子殿下身负重责，还是快些回楚州去吧，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你和柔蓝小姐的婚事就更没有希望了。”

李骏心中一寒，立刻想起了自己擅离职守的罪责，虽然楚州那里暂时应该无事，可若是万一有变，父皇必定怪罪下来，窥伺太子妃之位的人不在少数，若是柔蓝担上“祸水”之名，这婚事果然是没有指望了他虽然一时情令智昏，可是毕竟不是蠢人，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咬咬牙道：“孤这就回楚州去，不过霍琮这些日子本在孤身边行走，若是没有他参赞，孤总觉得不安心，就让他和孤一起回楚州吧。”

小顺子和柔蓝都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若是霍琮留在柔蓝身边，只怕李骏是绝对不能放心的了，而且霍琮本来已经跟在李骏身边效命，李骏这样说话也是情理之中，霍琮就是想不去都不行。

小顺子和柔蓝踌躇未决，房门却开了，霍琮满面苦涩地走了出来，道：“先生吩咐，为人臣子应以国事为重，令霍琮跟随殿下左右，即刻动身。”李骏大喜，上前拉着霍琮的手道：“霍兄放心，若非霍兄传信，孤只怕已经终身遗憾，孤绝无恶意，只是需要仰赖霍兄大才，还请霍兄不吝助我。”

霍琮又是暗暗苦笑，心道，我这是何苦来由，本来是想助你成就好事，却将自己也陷了进去，你若不是这般急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水到渠成，也免得生出这许多是非了。

将外面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小顺子这才抽身去见江哲，进得室内，只见江哲神色恼恨地坐在榻上，黑白棋子拂乱一地，几本书册翻落在地上，显然是遭到了池鱼之殃，忍不住露出笑意，道：“公子此番错点鸳鸯谱，惹起这许多麻烦，可是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么？”

我气恼地道：“最可恨的就是霍琮那小子，他若不愿娶蓝儿也就罢了，直接跟我说明白，不就没事了么，却非要传信给李骏，惹出这么多事来，当真可恨至极，这次就让他跟李骏去淮东，我倒要看看，李骏这小子怎么对付自己的情敌。”

小顺子失笑道：“琮儿不说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公子前几日就知道柔蓝已经和太子两情相悦，只怕立刻迫着他们两人拜堂都有可能，只不过他大概没有想到太子这般沉不住气。公子，其实太子也是真心诚意，蓝儿对他也是一往情深，你何必定要相阻呢？”

我摇头道：“先不说李骏的身份，我虽然不愿蓝儿嫁入皇室，但还另有一个原因，命相之学虽然虚无飘渺，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李骏这孩子聪明颖悟，又有仁厚之心，本是极好的，可却偏偏少了几分福气，蓝儿这孩子我素来钟爱，实在不忍她将来受苦。”

小顺子见江哲神色坚决，知道这一次很难改变江哲的心意，便道：“那我方才答应太子的那件事，公子可不会让我失信吧？”

我笑道：“那我怎敢，若是让邪影失了信诺，只怕我这苦头就吃不尽了，也罢，柔蓝的婚事先缓一缓也可以，不过这世上能够配得上蓝儿的少年本就不多，除了琮儿之外，我还真没有看中哪个，若是蓝儿不想嫁琮儿，我可以不逼她，不过她若想嫁给别人，也得我中意才行，只是李骏却是不行。”

小顺子无奈地摇摇头，江哲若是执拗起来，他也是没有法子的，能够让他做出些让步已经是不易了，无意中想起江哲已经上过请求赐婚的圣旨，不由问道：“公子，那你的奏折已经递上了去，这怎么办？”

我已经有些疲倦了，淡淡道：“这有什么要紧，若是皇上下旨赐婚，那可就不是我们说话不算了，李骏若想娶蓝儿，自会解决此事，不用我们操心，再说有那道奏章在，皇上也不能随便将蓝儿立为太子妃，这不是很好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声已经是极为低微，小顺子见江哲气息渐沉，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想来太子殿下在外面跪着，他心中也十分不好受吧，轻轻一笑，将江哲身上的裘被盖好，轻手轻脚地将散落的棋子和书本收起，然后便坐在椅上调息起来，一路急奔，他倒也有些倦意呢？

第四十七章 离鸾别凤

〖十六年，雍军据江淮之地，欲南渡，朝廷恐惧，屈膝求和，以金宝女乐赂齐王显，急切未得，以柳姬色艺冠绝江南，令甲士劫取，舆送雍营。

――《南朝楚史・柳姬传》〗

大雍隆盛十二年，扬州城外，瓜州渡口，两岸皆是大军云集，旌旗遮天蔽日。雍军再度兵临长江，这一次大雍的主将仍是裴云，只不过尚有大雍江南行辕的副帅太子李骏督军，令人深悉雍军渡江南征的决心。

寒风萧瑟，阴冷刺骨，彤云密布，霍琮掀开帐门向外看了一眼天色，寒风扑面，令霍琮精神一振，眉宇间却多了一丝烦恼，补给的粮草和御寒冬衣昨日就应该到了，眼看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就要下了，雪落之后，必定寒意大增，若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将士们可要受苦了。叹了一口气，他放下帐帘，觉得周身有些寒意，便走到帐内一角，从床边黄杨木箱上面拿了一只杯子，然后从帐内中间的铜火炉上面煨着的酒壶中倒了一杯酒。等到酒液变得温热之后，才缓缓喝了一口，幽深的双目中多了几分懈怠。拿着酒杯回到书案前，提笔将剩下的公文处理完毕，等到他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到一边的时候，杯中酒已经涓滴不胜。

正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寒风卷着飞雪扑入，却是一个身穿明黄戎装的少年大踏步走了进来，大氅之上满是积雪，却正是太子李骏，李骏笑道：“还是你知道偷懒，孤和裴将军到江边观阵，可是冻得半死呢？”

霍琮连忙站起身，上前帮李骏解去大氅，又取杯倒了酒呈上，辩解道：“殿下这可是随便冤枉人了，臣若不是忙着整理文书，也定会陪着殿下去观阵的，不知道楚军的虚实如何？”

李骏喝了一杯酒，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笑道：“急切之间也看不出什么，不过裴将军可是很想快些开战呢，五年前他在瓜州战败，至今仍然当作奇耻大辱，更何况后来南楚军在淮东发难，泗州失守，差点连楚州也不保，却都是兵力不足的缘故，接下来两三年，王叔又不许他攻泗州，这些年隐忍不发，早就将裴将军这只猛虎憋惨了，若不是孤拦着，只怕他就要催舟渡江了。”

霍琮笑道：“裴将军只不过想一鼓作气，攻过江去，免得时日拖延久了，反而让杨秀稳住了防线，毕竟长江天险极难逾越。不过齐王殿下有令，让咱们明春再渡长江，想来定是已经有了定策，我军自然只能遵命行事。其实这两年，裴将军步步进逼，夺泗州，渡淮水，破泗州，重夺广陵，再临扬州，饮马长江，还有何人能以从前之事嘲讽他呢？”

李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无意中落到书案上，却看到一封书信，落款却是江哲，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叹了口气，道：“姑夫又有信来了么？”

霍琮淡淡道：“是啊，先生来信说今冬扬州应该没有战事，让臣去合肥见他。”

霍琮话音方落，李骏已经捏碎了手中酒杯，恶狠狠地看向霍琮，道：“你准备去合肥么？”

霍琮心道，我若真的想去，只怕都走不出大营，只能苦笑道：“殿下，臣的心意，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若我对蓝儿真有求凰之意，只怕此刻早就和蓝儿成婚了。”

李骏闻言愣住，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继而又变得愁眉苦脸，在他心目中，早将柔蓝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太子妃，父皇和母后也都早已许可，本以为迟早可以两心如一，白首偕老，不料两年前突生大变，姻缘路上凭添波折，他已经是苦苦相求，无奈江哲就是不肯许婚，反而几次有意将霍琮招回身边，好让霍琮和柔蓝完婚，若非柔蓝坚决不肯，自己又扣住霍琮不放，只怕自己已经情天抱恨了。虽然他暗中写信给母后求助，可是母后回信说，父皇已经暂时压下了请婚的奏折，只不过若不得得到江哲同意，就是父皇也不好擅自赐婚的，这可怎么办呢？

见李骏愁眉苦脸，霍琮心中也不好受，这两年战事进展十分顺利，西线秦勇攻下巴郡、夔州，长孙冀将军也已经攻下了竟陵和随州，淮西荆迟部更是已经攻到了历阳，就连江南行辕也已经在月前移到了合肥，这本是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可是只要想到自己却在太子身边提心吊胆地效力，时刻都要提防太子想起自己乃是情敌身份，就越发后悔当初自作聪明地报信给李骏，若非如此，想来先生也不会任由自己跟在李骏身边受这些尴尬吧。

正在帐内气氛越发沉闷的时候，有军士在外禀报，说是有人求见霍琮，霍琮虽然不知是何人求见，但是一来心中奇怪，二来也正想避开一下，便和李骏说了一声，任由他在那里烦恼，自己走到旁边的军帐，令人将求见之人带来。来人是一个三旬年纪的男子，相貌平平，却是隐隐威仪，令人不敢小觑。霍琮一见到他便大惊起身，上前施礼道：“白义师兄怎会来此，莫非是先生有什么谕令么？”

白义微微苦笑道：“这两年我们已经很少接到先生的谕令了，这次来见你也是为了一件私事，想要求你帮忙。”

霍琮心中越发疑惑，这些师兄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而且八骏之间彼此同气联枝，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相助呢，转念一想，已经猜到定是和先生有关，说起来自己在先生面前应该比八骏占些优势，想通这一点，他恭恭敬敬地道：“师兄请说，小弟必然尽心竭力。”

白义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大雍已经尽占江北之地，南楚朝廷便如日落西山，所以有意求和，为了讨好雍军主帅，除了金银珠宝之外，又送了些美人女乐，希望能够换取齐王殿下暂缓攻势，允许和谈。”

霍琮闻言，不由笑道：“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么，谁不知道齐王殿下自从和嘉平公主成婚之后，早已经不再流连声色犬马了。”

白义苦笑道：“有些事情很难令人相信的，更何况齐王殿下领军在外已经五六年了，也难怪他们这样想，不过寻常美人也就罢了，为了博得齐王欢心，尚维钧强行将秦淮两大花魁送到了合肥，这却有些过分了。这两人一人叫灵雨，乃是凤仪门幸存之人，一人叫柳如梦，却是四弟逾轮的心上人，如今先生就在合肥齐王殿下身侧，我是想请师弟去向先生说项，请他向齐王进言，放过柳姑娘。”

霍琮有些奇怪，道：“这样的事情若是先生知道，自然会尽力的，为何师兄却要托我进言呢？”

白义苦笑摇头，只能将逾轮离开秘营之事略略说来，霍琮听后凝神想了许久，道：“师兄放心，我接到先生书信，正准备去合肥呢，这件事情在下一定尽力相助，逾轮师兄现在何处，可知道此事么？”

白义叹道：“正因为他已经知道此事，更已经赶向合肥去了，我才这般担心，逾轮不知何故，对先生似有怀恨之意，我担心他不会去求先生，可能会用武力救人，可是雍营高手如云，又有千军万马，我担心就是先生不为难他，他也逃不过一死，再说柳姑娘才貌天下少有，若是有什么闪失，就是逾轮得以生还，只怕也会心碎而死，所以才求师弟去向先生求情，若没有先生援手，只怕他们，唉！”

霍琮点头道：“逾轮师兄虽然已经离开秘营，毕竟仍是我们的同门，怎能不尽力相助，而且据师兄所说，先生对他一向优容，这次说不定也是一个转机，不过凤仪门怎么还有余孽存活，莫非先生不想斩尽杀绝么？”

白义笑道：“凤仪门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余孽只要没有大成就的就不必过问了，那灵雨姑娘虽然是入室弟子，但是一来生性平和，并无野心，二来却是有人看中了她，所以我们也不敢去为难她，还要设法照顾一二呢。”

霍琮听得奇怪，道：“能够令师兄屈尊照应，想必那贵人身份必然不同寻常，怎么却任由灵雨姑娘流落风尘呢？”

白义闻言低声道：“这件事情为难得很，看中灵雨姑娘的是秋四公子，原本他是想把人接走的，可是偏偏灵雨姑娘是纪霞的弟子，四公子不敢擅专，需要魔宗许可才行，据说魔宗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让四公子闭关三年，所以灵雨姑娘现在还在建业。不过也难怪四公子中意她，这位姑娘温柔贤淑，又是精通音律，想来和四公子定是知音相遇，彼此情投意合吧。只是魔宗若不点头，四公子却也别想将她娶回去，不过虽然如此，我们也不敢怠慢了她，倒还担心魔宗干脆派人取她性命呢。这样我们可没有办法向四公子交待。”

霍琮听得不由长叹，道：“世间偏有许多风雨，拆散鸳鸯无数，不过这位灵雨姑娘既然是四公子的意中人，想来先生必然不会慢待，倒是柳姑娘的事情也不知道先生是否知道。”

白义犹豫了一下，道：“有些事情师弟你不清楚，柳姑娘品貌性情都似先生一位故人，为了不愿先生伤心，她的事情我们是不敢向先生禀报的，要不然现在也不必去求情了。”他没有说出另外一种担心，八骏对于江哲昔年与柳飘香的情事都是知道一些的，甚至大半都曾见过这位在秦淮河上光芒四射的名妓，虽然江哲和长乐公主相敬如宾，但若是江哲因柳如梦神似故人而移情在她身上，那可是大大的麻烦，姑且不论长乐公主这边，逾轮又情何以堪呢？

霍琮听得模糊，他虽然深得江哲喜爱信任，但是江哲昔年情事自然不会告诉他知道，如今隐隐猜知江哲当年也有伤情之事，原本模糊的想法渐渐明晰起来，送走了白义之后，他回到帐中，不由扼腕道：“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若不趁机解决太子殿下和蓝儿的婚事，我恐怕非得和太子殿下抢心上人了。”

合肥内外，大军云集，原本的淮西重镇，如今已经成了大雍江南行辕的大营，四个月之前荆迟攻下合肥，一月之前，李显将行辕移到此处，大雍已经尽得江北之地，只待李显一声令下，就可渡江南下，不过目前似乎李显还没有在隆冬作战的打算。除了严防南楚军的反攻之外，便是在合肥休整士卒，每隔三日五日，便要召宴军中将士，合肥城内歌舞升平，倒似是雍军有意划江而止一般。当南楚求和使者来到合肥城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样的气氛，只觉求和成功的希望凭白添了几分。

这次前来求和的使者便是尚维钧尚承业，非是尚承业胆量够大，只因此事牵连极广，为了取得和议，尚维钧已经准备答应任何苛刻的条件，只要换取雍军不渡长江的承诺，雍军如今挟必胜之威，若要他们同意和议，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些事情不足为人道，自然只能派尚承业来了。

到了城外，已经是日暮黄昏，按照齐王李显之命，南楚使者今夜就在城外扎营，又遣了军士在外宿卫，明日上午才会召见南楚使者。虽然觉得李显无礼，但是此刻尚承业也不敢计较，只能吩咐安顿下来，这次他所带的贡品礼物就有三十余辆马车，安置起来也是费了半天时间，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已经是酉时末了。尚承业尚不放心，又到被选为女乐掌班的柳如梦、灵雨帐中巡视一番，见两人神色冷漠，但是气色还好，这才放心下来，又劝慰了几句，见两女都是恍若未闻，也只能摇摇头回去休息了。

见到尚承业走了，柳如梦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又担忧地对灵雨说道：“妹妹，你是会些武功的，不如趁机逃了吧，若是进了合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虽然不大清楚江湖事，也知道妹妹从前所属的门派在大雍乃是钦犯身份。”

灵雨叹道：“我怎能让姐姐独自去面对雍人，更何况灵雨纵然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姐姐不必说了。”

柳如梦见灵雨神色黯然，纤纤素手却在抚摸着那块雕成古琴模样的玉佩，不由叹道：“世间偏多薄幸男儿，妹妹何需日日牵挂那无情之人，多半是个纨绔子弟，偶然间留香月影罢了。”

灵雨淡淡道：“小妹和那位四公子不过是音律知交，却也谈不上什么无情薄幸，小妹只是惋惜没有机会从他学琴罢了。”

见到灵雨楚楚可人、淡雅清灵的风姿，柳如梦笑道：“如此佳人，我见尤怜，何况那些鲁男子，我便不信那位四公子见到妹妹才貌，会不动心？不知是出了什么纰漏，才会鸳梦难温吧。”言罢却动了兴致，放声唱道：“珊瑚叶上鸳鸯鸟，凤凰巢里雏�儿。巢倾枝折凤归去，条枯叶落狂风吹。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注1）”

她本是江南歌舞第一的名妓，唱支曲子正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原本她是有心调笑灵雨，岂料只唱了两句，便觉悲从心起，想起那一去无踪的宋逾，当真动了深情，唱到最后两句，已经是悲切难言，令人闻之泪落。

灵雨自从当日被柳如梦接去之后，两人琴歌相合已经是寻常之事，见柳如梦歌中已经是悲难自抑，担心她伤心过甚，便取来古琴，轻抚一曲《猗兰操》，琴音平和，不过片刻，柳如梦便已经止住悲声。灵雨心中也是惆怅难言，琴声一变，却是弹起了《离鸾操》，漫声唱道：“妾本书香子，爱清商、朱弦弹绝，玉笙吹遍。不学国风关雎乱，闲来幽兰白雪。总不涉、闺情春怨。无端陌上狂风急，要珠鞍、迎入梨花院。清泪洒，意踌躇。

夕阳红处是金屋，泣孤芳、生在秋江，晓寒漠漠。勾弦拨珠话风雨，道是华堂遣愁。回首望、音尘绝矣。我有平生离鸾操，颇哀而不愠微而婉。聊一奏，更三叹。（注2）”

若单论歌喉，灵雨自然不如柳如梦，可是也是一时之选，这一曲更是自伤身世，情真意切。

两女自以琴歌抒怀，却听得营中众人如痴如醉，便是营地外面宿卫的雍军将士，虽然多半是些只知杀伐征战的豪勇战士，却也不由心醉，浑忘却身在何地。

而在南楚使者大营之外，幽深夜色之中，一个身影紧握双拳，痴痴地听着夜风中缥缈的琴歌，良久，他低声道：“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如梦，是我辜负你的情意，今次除非是我死在这里，否则定要将你带走。”声音未息，他的身影已经如同魅影一般前掠，江南第一杀手的绝技展现无疑，不过片刻之间，已经绕过重重防线，接近了柳如梦和灵雨居住的营帐，透过帘幕可以隐隐看到灯火明灭。那人伏下身形，听了片刻，在帐外低声唤道：“如梦！”拼着他的灵敏听觉，可以听到帐内两人都是一声低呼，一个熟悉的动人声音道：“宋逾，是你么？”

宋逾心中一暖，闪身进了帐内，只见灯光之下，身着素衣的柳如梦正凝神瞧向自己，两年不见，虽然柳如梦风华更胜昔日，可是在宋逾看来，却觉得她眉梢眼角多了几许轻愁倦意，强自抑制的深情瞬间迸发出来，全没留意到帐内另外一人何种形貌，他上前一把将日思夜想的佳人揽入怀中，当他感觉到柳如梦反手将他抱住的时候，原本深刻心中的影子渐渐淡去，这一刻他心中只有柳如梦一人。不知过了多久，宋逾清醒过来，低声道：“梦儿，跟我走，我绝不会让你被人当成礼物送到雍营。”

柳如梦拭去面上清泪，回头道：“灵雨妹妹，和我们一起走吧。”

灵雨面上也露出喜色，道：“恭喜姐姐和宋先生今日团圆，小妹从前不走，是因为没有把握带着姐姐一起走，既然如今有宋先生相助，自然是要一起走的。”

柳如梦大喜，对宋逾道：“灵雨妹妹也会轻功，应该不会妨碍你吧？”

逾轮微微苦笑，心道，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难道还能反对么，他不知灵雨和秋玉飞之事，却知道她的出身，想来应该武功不会太差劲，便点头道：“你们收拾一下，等到三更我们便一起走。”

两女都知道情况紧急，只是收拾了一下首饰细软，灵雨又将古琴带在身上，这却是无法让她放弃的。三人熄了灯火，苦苦等到三更时分，逾轮到帐外探察了一回，便带着两人潜出营帐。营内乃是南楚禁军守卫，守卫松懈，逾轮本就是杀手，纵然带着柳如梦，仍然游刃有余，灵雨虽然武功生疏，可是凤仪门轻功名动天下，不多时三人就已经到了营地边缘。逾轮折扇轻指，然后身形疾闪，将两个被扇中毒针射杀的军士扶住，将他们摆成僵立模样，回身便欲带了柳如梦出去。刚刚握住柳如梦素手，便觉一缕剑气从后袭来，逾轮几乎是本能的向前扑去，耳中传来柳如梦的惊呼，逾轮也顾不上惊动营中楚军，狂奔疾驰，想要抛开身后威胁，可是那缕剑气如附骨之蛆一般在他后心吞吐，逾轮心中生出不能逃脱的颓丧之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剑刃相接的铮鸣之声，那剑气蓦然一滞，逾轮趁机转过身来，只见灵雨手执一柄软剑正在和一个身着南楚禁军服色的男子交手，那人剑势便如星河影动，浩瀚如海，实在是绝顶的剑术，而灵雨素衣雪剑，剑光闪烁绽放，便如寒梅立雪，华光溢彩，正是凤仪门嫡传的绝世剑法。

逾轮一声冷笑，手中折扇一指，一缕乌光射向那男子要害，他看准了灵雨剑势，这枚暗器觑准了那男子身形移动的位置，本是万无一失，但就在暗器飞出的一瞬，逾轮却神色大变，灵雨身形突然出现在暗器的轨迹上，出乎逾轮的预料，自己的暗器竟然向灵雨背心袭去，眼看这素来温柔婉约，从不与人相争的女子就要香消玉陨，逾轮不由一声惊呼。

灵雨仍不知身后危机，她虽然不喜武功，可是若是练得太差，也难以应付纪霞，再加上她天资聪颖，倒也有几分成就，只不过缺少和人交手的经验，也没有交锋厮杀的勇气。这一次被迫送到雍营，她也心中惊惧，便寻出原本纪霞赐给她的软剑带在身上，除了柳如梦之外，别人都不知道。方才见到突然有人出现追杀逾轮，危在旦夕，灵雨眼力不足，看不出那人并无杀意，又见柳如梦神色惊惶，这才鼓起勇气拔出腰间软剑冲出拦阻，什么也不敢去想，剑光电闪，连绵不绝，为了救人心中全无杂念，摒去惧意，却是意与剑合，得心应手，竟然拦住那人追袭。但是交手三四招之后，心知宋逾必然已经脱险，又见那人剑势如山，灵雨心中生出怯意，剑势立刻变得散乱，便索性向一边闪退，不敢再和那人交战，孰料逾轮料错她的修为胆量，以暗器助阵，却将灵雨陷入死亡之境。

就在逾轮惊叫不忍目睹之时，那禁军军士长剑剑势一转，已经掠过灵雨身形，将那枚乌光击落，这样一来，不免露出了破绽，灵雨原本正欲退走，见状心意一动，她知道这人武功剑术极为高强，担忧宋逾不是他的对手，又不知那人正在救她，便狠起心肠，一剑向那人左肩刺去，她手中软剑可以切金断玉，这一剑又是如同电闪，竟是轻轻刺入肩甲缝隙，鲜血溢出，灵雨顿时骇得手足发软，这一剑再也不能刺下去，只见那人如同冷电的眼光落在她身上，灵雨一声惊叫，也不敢拔剑，闪身疾退，已经避到柳如梦身后。

这种种变化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直到此刻，柳如梦才明白过来，看到落在地上的暗器，以及跌落在地上的染血软剑，以及灵雨苍白的面色，她虽然不知道灵雨方才之险，却也猜出一二，更是感激她舍命相救宋逾，连忙将她搂入怀中，低声安慰。

那军士苦笑着看了一下染血的肩头，他便是看出灵雨毫无厮杀经验，所以一时不忍出手相救，岂料却被她刺伤，幸好灵雨不敢杀人，这一剑只是皮肉之伤。虽然受了伤，那人心中却并无恨意，一来他出手拦阻已经是心有愧意，二来也是看出灵雨心地善良，乃是从未手染血腥的善良女子，这一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轻轻一叹，他将那柄软剑拔下丢到一边，随手扯了一块战袍裹住肩伤，然后取下掩住面容的头盔，道：“宋兄，你还是离开吧。”

逾轮目光落到那人面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容，神色千变万化，对周围闻讯聚集的南楚军士视若不见，良久才道：“当日义薄云天的吴越第一剑，曾为了大将军出生入死，乔园劫囚，仙霞拒敌寇的丁铭丁大侠，为什么如今成了尚维钧的走狗？”

丁铭面上露出一丝惭色，黯然道：“宋公子，丁某非是趋炎附势之人，只是国事艰难，江南危殆，若能和议成功，我南楚千万黎民才有安身立命之地，为着大局着想，丁某只能接受杨参军之托，一路护送使团北上。柳姑娘、灵雨姑娘乃是贡单上有名之人，若是任她们脱逃，必然惹怒大雍，和议便没有任何希望，公子也是心存大义之人，当知利害得失，勿要为了私情湮没大义。”

宋逾环视四周，冷笑道：“和议，哼，大雍席卷天下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既无实力，何谈议和，再说，纵然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莫非朝中文武大臣，二三十万带甲壮士没有本事捍卫社稷，却要将这重责压到两个女子身上么？纵然你们想做勾践卧薪尝胆，还要看别人愿不愿意做吴王呢，我宋逾不过是个杀手刺客，当初害死大将军我也有份，跟我说什么大义社稷，当真是对牛弹琴，你若定要阻我，我纵然无功而退，也会夜夜窥伺，将你们这些人一一杀死，若是聪明的，就让我们三人离去，否则，哼！”随着他冰冷刺心的话语，一缕漂浮不定的杀气瞬间溢满天地。

众人都听出宋逾话语中凛冽的杀机，都有身处三九冰雪天中也似的感觉，几个胆小的军士已经是面色青白。原本已经在侍卫保护下出帐察看的尚承业只被宋逾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望了一眼，顿觉心胆俱寒，再也生不出上前叙旧的胆量，只觉面前这人陌生得很，不像是从前的好友知交，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初欧元宁曾对自己说过这人乃是杀手身份，莫非这才是此人真面目么？

丁铭武功本已极高，感觉却又不同，只觉如海浪一般狂涌的杀气却是变化莫测，飘拂不定，倏忽来去，若有若无，令人生出难以捉摸的无力感觉，便肃容道：“无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想来从前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就让丁某领教一下公子的杀人绝技。”他本来心有惭意，但是听到宋逾自承与陆灿之死有关，不由生出怒意，想到这人从前为尚承业幕宾，心中已经是信了几分，也不由生出杀意，凌人剑气冲天而起，和宋逾散发出来的杀气撞击在一起，数丈空间内顿时狂风骇浪，迫得那些围伺在侧军士连连后退，柳如梦却是神色怔忡，愣在那里不晓得后退，流溢的剑气劲风呼啸而过，柳如梦一绺青丝削落在地，灵雨醒悟过来，连忙拉着她后退几步，那些军士都怔怔望着对峙的两人，全没有想起可以将两女先挟持住。

剑光一闪，便如星河动摇，逾轮的身影几乎是转瞬之间便被剑浪淹没，丁铭将被迫护送尚承业的仇恨和悲愤全部发泄在逾轮身上，每一剑都是万分凶险，若是逾轮一招失守，便会在流虹飞电一般的剑光下粉身碎骨，只不过这一次逾轮也是全无保留，折扇开阖挥洒，风流雅致，身如柳絮，随风起舞，形如鬼魅，在滔天剑海中若隐若现，丁铭剑势略缓，他便发起致命的攻击，每一次都令丁铭有险死还生之感。两人身形越来越快，劲风激荡中，满地飞沙走石，两人的身形仿佛交缠在一起，可是一个如同天神临凡，任意挥洒手中电芒，一个如同九幽魔神，随手使出追魂夺命的杀招，彼此又是泾渭分明。

丁铭一边厮杀，一边心惊，此人武艺比起两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自己几乎难以辩明他招式的来去踪迹。他却不知这两年逾轮的心境因为柳如梦之故不再消沉寂寥，生机再燃，潜心修练之下大有进境。练武之人，若有名师指点，初时的成就主要是看根骨天赋，但是到了后期却要看品性智慧，逾轮本是聪明颖悟之人，又历经种种情仇磨难，两年前更因为陆灿之事，心灵遭遇强烈的冲击，令他有了突飞猛进的契机。

只不过逾轮虽然大有进境，毕竟不如丁铭根基深厚，两人苦战百招之后，丁铭渐渐稳住了局面，剑势变得越发灵动流畅，逾轮却是渐渐守多攻少，别人虽然看不出来，他自己却是知道自己很难取胜了。

柳如梦双目神采尽失，虽然眼前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她命运的激斗，可是她却全没有看在眼里，只是想着宋逾自承有份害死陆灿的言语。她不是寻常女子，并非不知亡国恨的商女，自从大将军被诬下狱之后，她便深恨尚维钧误国之举，更是数次相劝宋逾，希望他能向尚承业进言，挽回此事，虽然知道希望不大，却也不愿袖手旁观。虽然知道宋逾和尚承业交好，可是在她心目中却从未想过宋逾会加害国之栋梁，就是宋逾在陆灿被赐死那日失魂落魄地返回住处，柳如梦也只道他伤心，全没有想到陆灿之死会和宋逾有什么关系。爱之深，责之切，故而柳如梦才会这般伤心欲绝。

这时，丁铭突然厉喝一声，剑光电闪，接连刺了五剑，每一剑都生生刺在逾轮折扇扇骨之上，声音清越如铮鸣，连绵不绝，逾轮竭尽全力闪避反击，但是却不能避开那凌厉堂皇的剑势，到了第五剑，逾轮手中的折扇脱手而飞，踉跄后退，丁铭手中长剑丝毫不曾放缓，刺向逾轮心口，逾轮自知今次真得无法逃生，冰寒幽深的双眼透出绝望灰心的神色，神色平静地看着那长剑没入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唯一看清局势的灵雨惨叫道：“不！”声音凄切惊恐，丁铭心中一颤，想起了当日宋逾给自己等人陆灿的确切消息，让他们可以见到陆灿一面，虽然未能救回大将军，可是此情不能不酬。而且激战许久，丁铭心中悲愤稍减，也能比较理智的思索，在他看来宋逾还未有影响大局的能力身份，纵然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言语，也不过是推波助澜，但是若非尚维钧存心如此，也不会最终自毁长城，更何况见宋逾言辞，颇有悔恨之意。心思电转，丁铭手中长剑一偏，避开了要害，虽然如此，顿时鲜血滚滚涌出，染红了逾轮半身。丁铭却也不好过，他原本被灵雨刺了一剑，虽然不甚重，可是激战许久，伤口迸裂，此刻也是血透衣衫，只是他全神贯注地迎战，直到此刻才有所发觉。

场中战势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清，只觉突然之间正在激战的两人身形凝住，然后便看到丁铭的长剑刺入宋逾的右胸，只是两人身上却都是一般的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谁胜谁负。

逾轮目光淡凝，仿佛那利剑不是刺入自己身上，缓缓伸出左手，握住剑刃，鲜血瞬时从手掌和剑锋之间淌落，汇入地上的血河之中，他冷冷道：“丁大侠从南闽生还之后，却是改变了许多，不是已经被大雍的恩惠收买了吧，才对和议这般用心？”

丁铭眼中闪过狂怒，继而变得冰冷，道：“不错，丁某为了身上毒伤，亲赴南闽越氏求医，幸蒙大雍靖海公夫人越青烟援手，得以逃过死劫，可是丁某之心天日可表，姜夫人大度宽容，并未留难于我，也不曾收买丁某叛国求荣，此事不论你信不信，丁某都无愧于心。”

逾轮冷冷一笑，正欲再言，耳边响起一个动人悦耳的声音道：“逾郎可是一心求死么？所以才这般激怒丁大侠？”

逾轮浑身一震，缓缓松开左手，身子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目光艰难地望向一旁，只见柳如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血泊旁边，一双流波明泉也似的眸子正望着自己。

突然之间，丁铭闪电一般地拔出长剑，顺势点了逾轮几处穴道，止血上药，等到逾轮从急剧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自己已经倚在柳如梦怀中，柳如梦跪在地上，一身衣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却那般温柔坚强地抱着自己，四目相对，两人都是痴了，再也记不得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丁铭黯然的声音道：“宋公子、柳姑娘，两位有些什么言语，还是快些说吧，只怕现在我们这里的纷乱已经惊动了外面的雍军，若是他们询问起来，尚大人便不好交待。”

逾轮这才清醒过来，他知道方才的激战绝对会惊动外面的雍军，看到尚承业青白的脸色，知道他随时可能下令杀了自己灭口，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艰难地伸手握住柳如梦的素手，道：“梦儿，对不住，我真的没有办法救你了，与其看着你被人凌辱，我宁愿先走一步。”

柳如梦略带苍白的玉颜上，两行清泪滑落，便如明珠玉碎，她柔声道：“逾郎，我想了很久，大将军的事情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定下千古奇冤的昏君奸相，你纵然有些过错，可是如今你已经后悔了，是不是？”

众人听得奇怪，都不明白为何这对一见便是情深意重的爱侣，为何会在诀别之时说起不相干的话。逾轮却是明白柳如梦的性子，答道：“是，我从前说了许多对大将军不利的话，虽然有些别的缘由，可是在我心里，总觉得他迟早会变成王莽，我不信世间会有那般赤胆忠心的臣子，可是大将军临终之前，我有幸在他身侧，才知道他的胸怀便如光风霁月，任何猜疑和污蔑都不能玷污他的为人，梦儿，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便是自己死了，也不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

柳如梦露出微笑，只是那微笑便如将要消逝的晚霞，纵然美丽，却是转眼就要湮没，她轻声道：“那就好了，我一直再想，若是逾郎不曾后悔，那么我就只好亲手杀了你，然后再和你一起上路，若是我所爱之人心中没有忠孝节义，那么我就是有眼无珠，自然该和你一起死的。”

听到柳如梦斩钉截铁的话语，已经是泪如雨下的灵雨惊叫道：“不，姐姐，你不能死。”

尚承业心中大惊，上前几步，却觉得想不出什么话语相劝。丁铭却是心中一紧，上前一步，已经决定若是柳如梦想要自尽，定要拦阻下来。

只有逾轮平静依旧，似乎全没有想过柳如梦是生是死有什么不同，只因他了解柳如梦，知道这个女子不论作出什么决定，都不会没有原因，若是她真得决定一死，那么对她来说，定是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更何况他听出柳如梦的话中之意，至少柳如梦现在已经没有了自尽之意。

别人的反应柳如梦似乎都没有放在眼里，只是深深地望着逾轮苍白的面容，珠泪滚落在他面上，发上，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直到周围的楚军开始有了骚动，似乎是外面的雍军发觉里面有了异状，她才抬起头，看向满面狼狈的尚承业，淡淡道：“尚大人，妾身知道逾郎所为，必然惹怒了大人，他伤重如此，又在重围之中，大人若要杀他，正是情理之事，可是妾身却有不情之请，希望大人肯放过逾郎，待他伤愈之后放他离去，若是大人不许，妾身虽然微贱，却只有一死而已。”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若是柳如梦一死，已经递上去的贡单就成了南楚不恭的铁证，那么只怕求和之事立刻告吹，尚承业尤其心惊，虽然听了宋逾方才之言，他早已忘却昔日交情，恨不得立刻杀了此人，只是此刻却也只能按耐下来，道：“柳姑娘放心，宋逾是我旧交，我怎会害他，只要他不再妨碍和议，本官保证他可以平安返回江南。”

柳如梦只是淡淡一笑，却看向丁铭，道：“丁大侠为人，妾身一向敬重，纵然是今日之事，也有不得已处，若是丁大侠肯承诺保证逾郎的平安，妾身承诺绝不会自寻短见。”

丁铭闻言深深钦服，道：“柳姑娘言重，宋兄乃是性情中人，在下不得已重伤了他，已经是心存愧疚，绝不会容许别人伤害于他。”

柳如梦这才放下心来，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一双明眸焕发出耀眼的光彩，轻轻让逾轮平躺在地上，便要起身，逾轮目中俱是悲愤，挣扎着握住她的素手不放，顾不得伤口再度溢出鲜血来，厉声道：“梦儿，我的生死何需你顾惜，你肯忍辱偷生，难道我就不能一死相报卿的深情么？”

柳如梦双目透出无限深情，缓缓地，坚定地将手抽出，轻声道：“逾郎，莫非你以为一死便足以相酬知己么，妾身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本就是路柳墙花，纵然沦落天涯，又有什么要紧，只要逾郎能够好好活在世上，妾身就会很开心了。更何况你又何必担忧，如梦虽然姿色平平，所幸还会些歌舞声艺，未必不能得到贵人宠幸，纵然没有这个福分，也有法子平安度过余生，或者将来会把逾郎忘了也不一定呢。”

说罢，她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原来的营帐，无双风华，纤弱高贵，这一刻再没人记得这女子原本是江南第一名妓，天上的仙子的风姿想来也不过如此。

浑不知身外的一切，柳如梦眼中便只有那熟悉的营帐，快到了，快到了，三步，两步，一步，当她终于走进营帐，随着帘幕的垂落，她的双腿一软，再也不能支撑下去，踉跄跌倒，却落入紧紧跟来的灵雨怀中，灵雨惊骇欲绝地望着她霜雪一般的苍白容颜，此刻的柳如梦，气息微弱，竟是立刻就要死去一般的模样，灵雨连忙点了她几处穴道，催动她的生机，柳如梦才悠悠醒转过来，灵雨泣道：“姐姐，你又何必如此，纵然你说出这般伤人的话语，莫非他就会相信么？”

柳如梦低低呻吟一声，醒转过来，面上露出凄凉的笑容，低声道：“我与逾郎，虽然两情相许，却是生前不曾同枕席，死也不能同墓而眠，但是如梦却觉得，纵然是百年偕老朝朝暮暮，也不如这片刻相知，我知道他不会相信，可是只要他心中存着我会好好活着的期望，他就不会赴死，妹妹，逾郎他从来都漠视生死，我早就很担忧他会舍我而去，如今我只盼他能够好好活着，便是我受尽屈辱又有什么要紧，或许，或许等到我鸡皮鹤发之后，还有机会活着见到他。”

灵雨抱紧柳如梦那纤弱冰寒的娇躯，似乎能够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低声道：“姐姐，灵雨原本很害怕，我很怕雍人将我当成师父她们的同党，如果他们杀了我，我会很遗憾，因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练成绝世的琴艺，如果他们不让我再有机会弹琴，我也会生不如死，若是他们真的，真的欺辱我，灵雨只怕再也不能活下去，可是现在灵雨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论遭遇到什么，我都要护着姐姐，一定要让姐姐有机会再见到他。”

这时候早已经陷入昏迷的柳如梦，却是听不到灵雨的誓言，只是她那苍白的面容上始终带着笑容，却是令人觉她早已心碎肠断。

※※※

注1：卢照邻《行路难》节选

注2：刘克庄《贺新郎・席上闻歌有感》改

第四十八章 倾城一舞世所稀

〖显颇爱声色，闻柳姬之名而喜，召入银安殿，略略数语，乃令起舞，乐师惧王威，曲调不成，王欲斩之，姬曰：“妾舞不需管弦。”乃作无声舞，将士皆醉。

――《南朝楚史・柳姬传》〗

望着柳如梦消失的背影，逾轮心中悲愤交加，气急攻心，却是又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空荡荡的营帐之中，耳边传来两个争辩的声音，却是尚维钧和丁铭。

只听见尚承业气恼地道：“丁兄，在外面要人的可是大雍的嘉郡王，齐王李显的亲生儿子，若是得罪了他，和议别想有任何希望。”

丁铭冷冷道：“在下承诺了柳姑娘，保护宋逾的性命，雍人声言要将在他们宿卫下惊扰南楚使团的贼子千刀万剐，如果他落入雍人之手，岂不是有死无生，大人只需对雍人说是内部纷争，想来他们也不能进来搜查。”

尚承业似乎犹豫了一下，良久才道：“好吧，就这样吧，对了，宋逾也是我的故交，虽然如今他不顾大局，颇为可恨，可是也是情字害人，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补药，我一会儿令人送过来，丁兄看看若有可用的，就给他用上吧，他若早点好了，也好让他快些离去。”

丁铭似乎很满意，道：“大人顾及旧情，在下没有异议，只是在下对于医道只是略知一二，还要向大人请教。”

尚承业道：“我还要去向嘉郡王解释此事，副使向大人深通医理，丁兄可以向他请教就是。”

帐内的宋逾露出淡淡的冷笑，他和尚承业交往数年，自然知道他的品性为人，或者数年前他不过是个浑浑噩噩的世家子弟，如今却已经历练成了心狠手辣的显贵，这其中自己或许还有许多功劳呢。丁铭纵然才智过人，但是应付这些最擅虚情假意的世家子弟，仍然是太天真了。

果然等到丁铭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不多时逾轮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勉强支起身子，定定看向帐门，那些人走到帐前，掀帘而入的果然真是尚承业。

尚承业一走进营帐，便看到一双冰寒淡漠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寒，虽然知道这人伤势极重，没有可能出手危及自己，可是还是不敢上前，有些尴尬地道：“宋兄弟，不是为兄不顾旧日情谊，只是大雍嘉郡王巡营到此，发觉营中事端，不知是哪个多嘴，告诉了嘉郡王闯营之人还活着，那嘉郡王年少高傲，很是气恼让你闯入了雍军宿卫的营地，所以定要本官将你交出，实在不是我想违背对柳姑娘的承诺。”

逾轮心中生出疑念，自己得到消息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到合肥，一路上并没有和任何兄弟通过消息，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自己陷在此处，那嘉郡王怎会定要索取自己，转念一想，或者自己是多想了，那嘉郡王虽然年少，但是这两年来也是名动江淮，都说是少年气盛，这般要求想来或许并没有什么特殊用意。心思一转，若是自己去到雍营，便可以求见先生，若是向他苦求，或者他会念在过去情分救下如梦。原本逾轮因为怀恨江哲，宁可赴死也不曾想过要向江哲求恳，可是眼见着柳如梦心碎模样，他从前的执念再也不能坚持下去。想通这一点，他并未作出什么反抗举动，只是淡淡看了尚承业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尚承业心中生出气恼，看向宋逾的目光又冷了几分，这人原本是自己的知交，自己有些什么疑难总愿和他商量，这人往往只是旁敲侧击轻描淡写说些言语，看似平常，却可以令自己想通许多问题，而对自己的决定他素来不甚关心，令自己全无被人控制的感觉，这是和面对父亲那些幕僚全然不同的感觉。可是原本想要倚为臂膀的心腹却在两年前突然消失，当时为了提防他说些不该说的话，父亲还曾派人暗中寻找过他，可是却全无所获，想不到这次他却突然出现在营中，还一副和自己割袍断义的模样。想到这人竟然会替陆灿说话，尚承业心一狠，冷冷道：“将他送到外面交给嘉郡王的亲卫，记得，不要将消息透漏出去。”

两个尚氏的护卫上前将逾轮挟起，因他伤势极重，倒也没有过分粗暴，饶是如此，逾轮已经是冷汗涔涔，只被挟持着走了十几步，便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度醒了过来，只觉齿颊流芳，身上仿佛凭空添了许多力量，唯一移动，虽然仍然疼痛难忍，但是伤口处一片清凉，正是从前用过的秘营特制的伤药。心中一宽，逾轮知道自己安全了，抬目望去，只见自己躺在一间雅洁的卧房之内，勉强支起身子，正欲出声询问，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相貌俊雅，服色却略嫌微黑的青袍男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逾轮顿时愣住了，直到那人微笑着走到床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他才狠狠扯住那人袍袖，放声大哭起来，就仿佛受尽了委屈的孩童，却突然见到了至亲一般。那人轻叹一声，伸手轻拍他的脊背，手中药碗却纹丝不动，一滴药汁也没有溢出。

不知哭了多久，逾轮才止住哭声，哽咽道：“二哥，你怎会来的？”却原来这人正是八骏排行第二的盗骊，如今海无涯已经不怎么管事，海骊已经是海氏实际的主事人，可以说日理万机，想不到却会来到合肥。八骏之中，盗骊无情果敢，杀伐决断更胜众人，逾轮从前和他最是亲近，也最尊敬这个师兄。当初他执意离开秘营的时候，盗骊正随船出海，不在中原，当时若是盗骊出面相劝，逾轮却也未必能够那般绝决，这几年他也是刻意避免和盗骊通消息，便是怕他劝自己重返秘营，想不到却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最尊敬的兄长，这才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痛哭一场。

盗骊长叹道：“逾轮，你的性子也太绝决了，这件事情本可以有别的解决方法的，何必要轻抛性命呢？白义已经通知了我们六个人，如今八骏之中只有你还飘零江湖，却让我们如何放心得下，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你还是得去向先生谢罪，这些年你太伤他的心了。”

逾轮沉默了下来，虽然在他进入雍营之前便已经有了准备，可是想到柳如梦十分神似当年的柳飘香，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见他沉默，盗骊淡淡道：“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会助你一臂之力，如今南楚使臣已经进了城了，你昏迷了很长时间，等到先生见过柳姑娘之后，你再去相求，先把药喝了，否则到时候你连向先生求恳的力量都没有了。”

逾轮接过药碗，默默喝下苦涩的汤药，心中也是一般的苦涩难言。他自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间书房之内，霍琮惬意地品味着香茗，李麟则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大概是忍受不了霍琮的逍遥神情，终于忍不住嘲弄地道：“霍大哥，你真的确定有法子说服姑夫么？那个宋逾可是差点死在里面呢，若不是你让我去要人，只怕你的大计就没有成功的希望了。”说罢便拿起茶杯喝了起来。

霍琮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这也没有法子，事前难以掌握他的行踪，只能守株待兔。郡王爷尽管幸灾乐祸就是了，被先生派去南闽护持陆氏一门的可是渠黄师兄，他和逾轮师兄也是手足情深，若是他巧妙安排一下，只怕还没有等到郡王爷去向陆小姐求婚，陆小姐就已经出阁了。”

“噗！咳咳！”李麟将口中茶水呛了出来，狠狠看了霍琮一眼，道：“行了，本王听命行事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愿意柔蓝嫁给你，你这人心机太深沉，就连姑夫也敢算计，还是我皇兄更适合柔蓝，不过你确定父王会那样做，莫非你还能威胁他不成？”

霍琮笑道：“我一个小小的六品文书，怎敢去威胁堂堂的齐王殿下，只不过齐王性情狂放，虽然这些年来韬光养晦，但是本性却是不改的，更何况王爷为了折辱南楚使臣，必然故意为难，那位柳姑娘外柔内刚，又遭遇这样的惨痛离别，想来定会出言相抗，纵然这种情况没有发生，我也敢肯定先生必然会将柳姑娘截下，纵然过程不同，结果却不会有什么变化，你还是想想自己要办的事情吧。”

李麟喃喃道：“你确定我不会被灵雨姑娘的情郎宰了？”

霍琮目中闪过笑意，道：“应该不会吧，如果你被宰了，我会想法子替你报仇的。”

李麟恨恨地顿足骂道：“若是事情不能成功，就是皇兄不怪罪你，本王也会好好报答你的。”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霍琮叹道：“若是真的失败，只怕也等不到你来教训我了，能不能过了先生那一关，都很难说啊！”

正如盗骊所言，如今南楚使团已经进了合肥城，齐王的帅府便设在合肥城中的南楚国主的行宫之内，座行宫本是武帝时候所建的，气势恢弘，富丽堂皇。尚承业战战兢兢地走上银安殿，也顾不得感叹本来是国主的行宫却成了大雍亲王的帅府，也分不出精力去留意两侧叉手而立，杀气凌人的雍军将领，走到殿中深深施礼，直到传来“平身”的命令，才敢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御阶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俊朗威严的中年男子，身着金色软甲，外罩赤色锦袍，这男子英姿俊拔，雍容威仪，虽然已经是四十五岁年纪，但是相貌气度依旧可以令天下男子汗颜。只是他面带笑容，神色平和，却令尚承业生出陌生的感觉。当年齐王出使南楚的时候，尚承业也曾见过他，只是当时的齐王便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危险耀眼，如今重见，却觉得这男子昔年啸傲苍穹的霸气已经变得深沉内敛，只有双目中偶然流转的睥睨天下的精光，才会令人察觉这人其实比从前更加可怕。也只有如此风采，才配得上统率大雍精兵，北灭汉土，南征楚国，立下无数显赫功业的齐王殿下。

而在齐王左侧的椅上，坐着一个青袍绶带的儒雅男子，虽然是灰发霜鬓，却是神采奕奕，淡凝从容的气度，便在银安殿气势汹汹的众多武将猛士之中，也丝毫不显得逊色。虽然阔别多年，容颜已经有了许多改变，但是尚承业还是立刻猜出这人正是大雍江南行辕的第二号人物，今年已经重新被雍帝晋爵国侯的江哲，他更隐隐觉得，这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淡漠非常，仿佛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分量。

而在齐王右侧椅上坐的却是一个虬髯大将，威势如山，双目射出暴烈的寒芒，正是攻下淮西，一路所向披靡，直抵合肥的荆迟。他目中满是鄙夷戾色，似乎随时都可能起身杀人一般。

不过令尚承业更为注意的却是在江哲身后立着的两人，一人青衣垂首，虽然是谦卑的奴仆模样，但是尚承业却不敢流露出轻视之意，甚至不敢多看那人一眼，邪影李顺之名天下皆闻，若无此人，只怕江哲也不可能活到今日，更不能成就他赫赫威名。另外一人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容光潋滟，端丽秀雅，那少女正低头在江哲耳边说些什么，江哲微微点头，神色间满是纵容宠溺。看到这一情景，尚承业心中一动，按照他事前得到的情报，据说江哲之女昭华郡主江柔蓝这两年一直在军中，此女不仅深受大雍皇室的喜爱，更是未来的太子妃最可能的人选，若非大雍太子李骏正在江淮督战，只怕此女已经被立为太子妃了。眼前这少女不仅姿容端丽，更是仪态万千，又能以女子之身出现在银安殿上，想来必然是昭华郡主无疑。

强自抑制心中的胡思乱想，尚承业在阶下再拜道：“下官奉我南楚国主之命，拜上大雍江南行辕元帅齐王殿下，我主诚意求和，愿割土纳贡，永为大雍藩属……”

刚说到此处，李显已经不耐烦地道：“本王承帝命讨伐不臣，贵使想要求和也应去长安面见陛下，这些话对本王说也没有什么用处，若是不见你，愧对你远道盛情，既然已经见了面，你先下去休息吧，和议之事以后再说。”

尚承业原也没有指望用言辞说服齐王，但是李显却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不由暗自忧愁，只得道：“王爷乃是大雍帝胄，南征主帅，若王爷肯体念江南百姓深受兵燹之苦，进言贵国陛下，息干戈，止杀伐，共成和议，令两国百姓免受刀兵之苦，则皇天厚土，社稷黎民，皆感王爷恩德。”说到此处，见李显神色颇不耐烦，全无动心之意，心知此人不喜虚言，想起这人从前好色的声名，一狠心，也顾不得颜面，继续道：“为了表示我主诚意，外臣此来，携有诸般贡品，礼单昨日已呈上王爷，请王爷体念我主至诚，笑纳礼物，允许和谈。”

李显闻言笑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却这么多废话。”此言一出，荆迟不由大笑起来，笑得是前仰后合，有他带头，阶下众将也不由哄笑起来，尚承业脸色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这时原本含笑看戏的江哲按耐不住了，纵然是故意折辱使臣，这样也有失体统，发出一声警告地轻咳，他虽然是文官，但是在军中颇有威仪，只是冷冷环视众人一眼，笑声立刻停住，荆迟更是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江哲又瞪了李显一眼，淡淡道：“贵使见谅，这和议之事，事关重大，齐王殿下虽然是主帅，但是也不能擅自作主，等到禀明陛下之后，不论事成与否，总会给阁下一个回复。”

虽然出言替尚承业解了围，但实际上我可是很讨厌这个尚承业，虽然是我设计通过他说服尚维钧加害陆灿，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会欣赏他，虽然很想直接将他拖下去千刀万剐的，可是既然已经准备今冬休战，用和议来敷衍一段时间倒也不错，免得杨秀、容渊这些人不安分，再说将来他父子自有恶贯满盈之日，却也不用我担心，嘉郡王李麟可是早已磨刀霍霍，准备等到攻下南楚之后，将尚氏一门斩尽杀绝，想要讨好那位至今仍然不知道李麟钟情于她的陆梅陆小姐。

说起来倒也有趣，我将关于陆梅出走建业之后的经历记录下来给李麟看，这一向冷酷无情的小子居然读得抹了半天眼泪。其实这也难怪，若非是听董缺所说，我也不敢相信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女孩，会有那样的勇气和毅力，带着石玉锦逃到荒村，更别说石玉锦因为动了胎气难产，长达七八个月的时间，都是这个小女孩忙里忙外照顾嫂子和侄儿，虽然得了董缺许多帮助，可是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我把这些告诉李麟知道，便是希望这小子不是仅仅被陆梅的艳光迷住，也不是因为放弃柔蓝而另寻寄托，我希望他真正爱上陆梅，这才能对得起泉下的陆灿。陆梅外柔内刚，温柔贤惠，若真的嫁给李麟，是这小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轻叹了一口气，别人的事情都好办，怎么我自己的女儿却这么麻烦，我身子好了以后，本想干脆回京的，可是皇上偏偏让我做了江南行辕的监军，所谓监军，却是连自由行动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也罢了，反正军务我也不需担心，留在行辕之内尸位素餐也就罢了。唯一令我头疼的便是柔蓝的婚事，虽然皇上没有明示，可是这两年来劝我的人不少，虽然都未明说，却是意思很明显，希望我同意这桩天作之合的姻缘。

但是我当真不愿蓝儿嫁给李骏，为了提防太后、皇后趁着我不在的机会立了蓝儿为太子妃，我索性将她留在身边，没让她回京，更不让她和李骏见面，希望时间能够冲淡她对李骏的情意。可是这丫头也真倔强，平日里在我面前温顺乖巧，贴心服侍，为我分忧解劳，这几个月甚至可以替我处理一些寻常文书了，绝对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只要我提到她和琮儿的婚事，她便沉默不语，绝不答应。两年没让她和李骏见面，书信未通，可是只要有人无意中提起李骏，便会立刻见到她竖起耳朵，若是听到李骏那里什么好消息，一整天就都是神采奕奕的，偏偏我还没有法子，难道我还能阻止她探听淮东那边的军报么？这般深情，让我见了越发疼惜，唉，若是这丫头效仿寻常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早就迫她和琮儿成婚了，父母之命，难道她敢违抗么？可是她偏偏一直逆来顺受，除了不肯松口许婚之外，就是最乖顺懂事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叫我怎么狠得下心迫她？

我正在胡思乱想，恍惚间听见李显的声音道：“这柳如梦据闻是江南第一花魁，本王倒也想见识一下她的色艺，传本王令谕，让她上殿献艺。”

我皱皱眉，贡品的礼单似乎柔蓝忘记拿给我看了，回头低声问道：“蓝儿，这柳如梦是谁，也是南楚送来的礼物么？”

柔蓝目光闪动，低声答道：“爹爹，南楚国主送过来许多金银珠宝，还有歌舞女乐，这柳如梦据说是江南第一名妓，歌舞色艺天下闻名，想来是南楚国主量珠而聘，送来这里的吧。”

我冷笑道：“南楚已经沦落如此，岂有不亡的道理。”口中说着，我却皱紧了眉，这柳如梦三字我应该见过，只是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心思电转，突然想起陈稹呈上来的关于逾轮的情报，里面似乎提到他为一个风尘名妓做琴师，那名妓姓名就是柳如梦。这件事情我并未留心，若非是我过目不忘的本领，却也想不起来，不过这两年逾轮已经离开了建业，想来和这女子已经没有什么纠葛了吧？不知怎地，心中生出不妥的感觉，我淡淡道：“南楚的贡品礼单怎么昨夜没有送来给我？”

柔蓝心中一惊，答道：“爹爹这两年来都不喜欢过问这些琐事，所以蓝儿也没有留意，只是将礼单归档了，既然爹爹要看，蓝儿这就让人取来。”

我摇头道：“算了，等到回去再说吧，以后不可疏忽大意，总要先禀明我之后再处置。”

柔蓝轻吐香舌，道：“是，爹爹。”

这时，我突然觉察身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就连正在和我说话的柔蓝，还有素来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小顺子，两人的眼睛都径自望着殿门方向。

我觉得奇怪，正过身子向殿门望去，只觉脑中轰然，瞬间忘记了一切，目光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银安殿门口，一个头上罩着银纱的女子凝眸伫立，虽然只是静静站着，但是那绝代的风华已经展现无疑，隐隐间，似乎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那女子向前走来，步履宛似仙子凌波，行动间环佩叮咚，仿佛仙乐相随，走到阶前，水袖低垂，交臂胸前，曲跪于地，精致的孔雀翎长裙在她四周散开，众人望去只见她青丝如墨，皓腕如雪，心中生出渴望一见花容的执念。

李显青年时本是声色犬马之人，见识过的歌舞女乐不计其数，苦苦思索，却觉得鲜有人能比此女风华，眼中闪过异色，忆起昔日放纵，不由兴起，大笑道：“免礼平身，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你的容貌。”

那女子闻言起身，然后抬起螓首，银色头纱轻轻滑落，露出秀雅如玉的面容和一双令人心醉的秋水明眸。李显只觉这女子眉宇间带着不屈之意，虽是顾盼生姿，却更有绝世独立的意味，心中生出玩味，目中寒光暴射，银安殿中顿时被他刻意放出的霸气杀机笼罩起来，这样的气势，如今只有在李显挥斥方遒，杀伐决断之时才会展现出来，就是殿中的将领侍卫也都有些战栗不安，那女子初时柳眉微蹙，似有示弱之意，但是当她无意中瞥见李显趣味盎然的眼神之后，心中涌起怒火，娇躯中仿佛生出无穷力量，静静立在殿中，纵然是狂风骇浪，却也吹不折柔弱翠柳。

李显越发兴起，拊掌道：“好个柳如梦，果然名不虚传，来人，传乐师上来，本王要看看你冠绝天下的舞姿。”

柳如梦闻言裣衽为礼，淡淡道：“妾身遵命。”

这时，那些南楚精挑细选的女乐走上殿来，这些乐师都是些秀丽女子，虽然不如柳如梦风华姿容，却也是十分美丽，只是这些女子走入殿来，却是个个战战兢兢，原来李显并未收敛威势，这些女子都不敢正视于他，就连手中的乐器都似乎生疏了许多，乐声断续不成曲调。在一旁的尚承业急得直冒冷汗，忍不住低声申斥，一个弹筝的女子越发慌乱惊恐，手一抖，已经弄断了一根筝弦，顿时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李显见状面上露出怒意，指着那弹筝女子道：“贱婢无礼，坏了本王观舞兴致。”

殿中将士见李显震怒，只是心中虽有怜香惜玉之意，却不敢多言。有些胆大的已经目视江哲和荆迟，这殿中也只有他们两人有资格出言劝解，不料荆迟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不知道神飞何处，而江哲却是目光凝注在柳如梦身上，神色有些如痴如醉，更是没有说情的闲心。

眼看这女子就要遭受重责，柳如梦本是侠骨柔肠之人，见状高声道：“王爷威仪如山，令妾等见而惊惧，亦是无奈之事，何必怪罪无辜弱女，王爷若是想看妾身舞艺，妾身能作无声之舞，便无管弦也无妨碍。”

李显闻言大笑道：“好个柳如梦，这般放肆无礼，本王理应加罪，但你既然敢出此狂言，本王也想看看你的无声之舞，若是跳得不好，可要两罪并罚，你可要想清楚了。”

柳如梦微微一笑，轻移莲步，走到大殿中央，长袖挥洒，便开始翩翩起舞，虽然没有曲乐，可是她飞旋的舞姿仿佛蕴藏着天然的韵律，环佩叮咚，连绵而悦耳的金玉之声听在众人耳中渐渐变成了舞曲的旋律。凌波飞渡似的娇姿，繁杂多变的独特舞步，狂放而纵情的一舞扣人心弦。

柳如梦纵情飞舞着，这一刻她的心中仿佛响起了数年来伴着她起舞的动人箫声，何需管弦舞乐，那韵律就在她心中，再也没有可能和他相见，再也不能跟随自己的心意起舞，从今后自己便是笼中丝雀，再也没有自由幸福可言。心中悲愤化入舞姿，殿中众人纵是不识风情的莽夫，也能够感受到柳如梦无声之舞中的洋溢的哀痛凄怆。待到柳如梦一舞终了，殿中已经满是唏嘘之声，柳如梦低首裣衽，广袖下垂，盈盈拜倒，不愿令人发觉她目中盈盈水气。

李显长叹一声，就是以他的坚毅心志，也险些泪落，原本早已决定将这次南楚送来的女乐赏赐军中将领，此刻也不由心动，不由道：“卿的舞艺果然天下无双，不愧江南第一之名，本王府中尚缺一位教授歌舞的教习，不知道卿可愿从命？”

柳如梦眼中闪过冷漠之色，淡淡道：“妾身本是身充下陈而来，生死不能自主，王爷何需动问。”

李显原本心中并无恶意，自从和嘉平公主林碧成亲之后，他已经失去拈花惹草的兴趣，此刻不过是怜惜柳如梦才艺，有心庇佑于她，更已准备让林碧做主，为这女子寻个归宿，但是柳如梦的回答却是这般冰冷，反而令李显越发好奇，道：“听卿的话音，若是自由之身，莫非还不愿随本王回府么？卿不必矫饰，直言无妨，本王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柳如梦本是心中怀恨，此刻闻言也不论是真是假，一字一句道：“妾身本是楚人，岂能屈身相事仇雠。”

一言激起千层浪，本来殿上众人多半爱慕她的才艺品貌，想不到她说出这般悖逆之言，对于一个被当作礼物的女子来说，这般勇气世间少有，不论是气恼还是钦佩，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如梦身上，只是不知李显如何处置。

李显却并未恼怒，他初时故意放纵，本是有意戏弄尚承业，对于这些被当作贡品送来的歌舞女乐，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对柳如梦诸般相试，不过是一时兴起，见柳如梦这般言语，反觉正合她的气质品貌，本想一笑赦之，目光一转，无意中见到江哲双目迷离，似乎神魂颠倒的模样，不由一愣。

他可是知道的，江哲素来对女色并无多少兴趣，如今这般失态当真古怪，莫非他竟然对这女子动情了么，此刻李显可全没想到这人乃是自己的妹夫，反而生出捉弄之意，故意变色道：“岂有此理，本王对你这贱婢以礼相待，你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来人，将此女押下去重责百鞭，而后将其送入军中为苦役。”

此言一出，不仅那些女乐个个胆寒，吓得魂不附体，就是那些大雍将领也是心中不忍，只有尚承业心恨柳如梦胡言乱语，唯恐破坏和议反觉心中快意，毫无出面求情之意，看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齿冷。

两个侍卫走上殿来，上前欲要将柳如梦拖下去行刑，柳如梦也不哀告求饶，只是淡淡瞧了李显一眼，美目中满是鄙夷，也不待那两个侍卫拖曳，便自行向下走去，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无边苦痛一般。

柔蓝见状大惊，心道虽然那柳如梦果然和齐王舅舅冲突起来，可是爹爹怎么没有出言相救，看来只有自己出面救下这位可敬的柳姑娘了，正待她想要鼓起勇气求情，却见江哲目中突然清明起来，朗声道：“且慢，王爷，此女虽然冒犯殿下，但请殿下怜她才艺，不要重责于她，也免得他人嘲笑我大雍没有容人之量。”

李显大喜，心想莫非自己竟然寻到了这人难得的软肋，试探地道：“莫非随云怜惜此女色艺，呵呵，这也是此女之福，既然如此，本王就将她送给你为侍妾如何？”

我闻言一愣，连忙道：“这怎么使得。”

李显故意作色道：“随云既然无心，那本王也不多事，快将柳如梦带下去行刑。”

我心中一痛，纵然察觉了李显眼中暗藏的笑意玄机，也不由道：“王爷手下留情，既然已经将此女送与本侯，若要责罚，也该是哲亲自施为。”

李显闻言心中狂笑，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听江哲自称本侯，就知道他已经是十分恼怒，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大笑道：“好，将柳如梦送到监军住处，好生照顾，不得有失。”

我只觉得面上羞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众人的目光好似可以灼穿我的身躯一般，说起来我虽是驸马身份，可是纵然如此，有几个侍妾也是情理中事，只是我不爱女色，纵然皇上赏赐美女，也都淡然拒绝，今日却不得已接受了柳如梦，当真是一世英名付诸东流。气恼之下不由拂袖而起，也不顾什么礼仪，气冲冲地走出银安殿，也不回住处，更不寻车马，便安步当车走出行宫，到了街上，见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才舒了一口气。这时候，柔蓝在我身后低声问道：“爹爹，你不是真的想把那位柳姑娘收入房中吧？纵然娘亲不管，女儿也觉得不妥呢。”

我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目光落到她面上，却见她目中满是不安烦恼，心中一软，心道，柔蓝自幼便和长乐亲近，母女情深，不啻亲生，她为此忧心也是情理之中。目光一转，又发觉街上行人都在偷偷望来，柔蓝衣饰华贵，容色美丽，未免过于显眼，便叹道：“傻丫头，好了，我和你顺叔到外面散散心，你先回去吧，琮儿这两天应该回来了，这次我可是特意用了军令相召，想来也无人能拦阻，你替他安排一下住处，还有，好好安排一下那位柳姑娘，不要为难她。”虽然有些难堪，可是担心柔蓝为了替她娘亲出气，而欺辱了柳如梦，还是多说了一句话。说完便转头就走，也不敢去看柔蓝的神色，所以我自然不知道柔蓝眼中满是崇敬之色，正在暗暗祝祷道：“霍哥哥果然神机妙算，老天保佑他的计策能够成功，让爹爹越糊涂越好，可别识破了机关。”

此刻我脑中果然是一团混乱，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小顺子拉住我道：“公子，你身子不好，不要过分劳累，不如寻个清净所作休息一会儿。”

我停住脚步，这才察觉已经是额头见汗，今日阳光略有暖意，只是寒风吹拂，若是我再这般胡乱走动，只怕会受了风寒，苦涩的一笑，看到前面有座酒楼，便径自走去，也不理会上前招呼的伙计，走到二楼，看一间厢房帘拢高卷，知道无人，便走了进去，小顺子吩咐了几句，便放下了帘子，我心知暗中保护我的虎贲卫很快就会将楼上客人请出，说话也不需小心，跌坐在椅上，感受着厢房内的暖意，我再度陷入沉思。

已经十八年了，飘香玉碎珠沉已经整整十八年了，手抚指上玉环，忆起佳人的音容笑貌，心中痛楚非常，自从为她复仇之后，我便将昔日深情黄土深埋，纵然见到玉环想起她的时候，也强迫自己只去想些欢乐的事情，再和长乐成婚之后，一来是她的如海深情化解了我心中苦痛，二来也是不愿令长乐猜疑，所以更是将关于飘香的一切深藏于心，时间久了，我几乎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飘香。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心中的伤痛从来都未痊愈。若非为了这个缘故，我又怎会放纵逾轮，任凭他脱离秘营，只因逾轮的伤痛与我正是同病相怜，只要想到世上还有一人和我一样心中有着飘香的影子，我便不会觉得孤独，所以只要逾轮不会坏了我的大事，我便不愿取他性命。

忆起柳如梦神似飘香的气质风采，不由魂断神伤，她一个弱女子，对着杀人盈野的齐王，在那纵是当世豪杰也不由屈膝的威势下竟敢奋起反抗，这般傲骨，令我想起昔日飘香怒斥韩王的事迹，想必当时的飘香也是这样的凛然无惧吧？

慢慢回忆着关于飘香的点点滴滴，就连惊闻飘香惨死的不堪回忆也再度涌上心头，任凭伤痛肆虐心头，不知想了多久，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心中却是一清，只觉萦绕心头多年的积郁尽皆化去，挥手推开满面惶急过来探视的小顺子，我抬头笑道：“不要紧，这是心伤发作了，吐血之后就没有妨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鬼？”

小顺子放下心事，只觉江哲神情轻松之极，眉宇间更是多了一种洒脱的神采，恍惚之间，竟觉得仿佛回到了建业初见之时，那时候地江哲便是这般神情，只觉心中感慨万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别过脸去，过了许久，才回过头道：“离开行宫之时，我已经传下谕令，查问此事。别人不知，陈稹和八骏多半都见过柳夫人，柳如梦神似夫人，此事他们不曾上报，想来也是怕引起公子伤心，此事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如今柳如梦被送到雍营，他们却仍不禀明此事，令公子促不及防见到此女，此事绝不能容，请公子下令惩戒，以儆效尤。”

我摇头道：“罢了，初时不说，也是他们的心意，再说我记得逾轮和此女有些瓜葛，如今想来也应是此女神似柳飘香的缘故，他们瞒过此事也是用心良苦，至于今日之事，虽然应该责罚，可是毕竟解了我多年心结，却也不要过分怪罪他们，只是查清楚也就罢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是想不出来，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道：“公子，那位柳姑娘如何安排？”

我闻言一怔，目光落到小顺子面上，见他神色似有隐忧，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过来，等他神色茫然地走到我面前，我伸指轻弹，小顺子立刻捂住了额头，露出无辜之色，虽然明知我这一个暴栗对他来说还不如蚊子咬他一口，而且若非他甘心情愿，我更是没有可能得手，但是仍然忍不住有些得意地笑骂道：“混蛋，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岂会这般放不下，更不会做出李代桃僵之事，若是做出那种事情，不仅对不起长乐深情，更是对不起飘香。这女子也是可敬可怜，过几日问问她的心意再做决定吧，飘香已经不幸，我不愿她也红颜薄命。”

说罢我起身走出厢房，果然见到虎贲卫已经在外面宿卫，径自走出酒楼，上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马车，径自回府，全然没有留意到小顺子一路上眼神忽忽而迷惑，忽而闪烁，最后变得清明如寒冰。

小顺子侧过脸去，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面上更是露出了然的神色，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提醒江哲一下，但是心思数转，瞥了一眼仍在皱眉思索的江哲，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四十九章 天长地久

〖王爱其色艺，欲以金屋纳之，姬拒之曰：“妾为楚人，不事仇雠。”王闻之而怒，欲加罪，楚国侯哲正从军行，婉言劝王，王遂改颜，将姬赠于哲，哲乃赐金赦之。柳姬离雍营，乃效鸿飞冥冥，或言从良人去矣！

嗟乎，当社稷危亡之时，余每见儒冠降敌，壮士卸甲，不及柳姬多矣，乃为之志，以彰其行。

――《南朝楚史柳姬传》〗

缓步走下车马，进了府门，我便径自走入书房，柔蓝正在书案后替我整理公文，写出节略供我快速浏览，见我进来便乖巧地起身相搀，等到我坐下之后，又亲自端上香茗，我端起香气四溢的茶水，不由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有女如此孝顺，当真是老怀堪慰。

随手将柔蓝已经放在面前的南楚礼单拿起，打开看了起来，只看到第二行我就已经“噗”的一声将口中茶水全部喷了出去，不由指着礼单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灵雨姑娘也是贡品之一，秘营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快派人去查，人送到哪里去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难道我要拿命去赔么？”

柔蓝露出茫然之色，道：“爹爹，灵雨姑娘是谁啊？”

我这才想起柔蓝并不知道江南的事情，不由急得起身在书房之内转来转去，我离开银安殿已经三个多时辰了，按照事先的安排，这个灵雨一定是赏赐给了哪个将领，这个女子我可是答应过替秋玉飞照料的，若是出了意外，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朋友。这时候小顺子已经出去传令了，等他走进书房，我已经冷静下来，淡淡道：“让呼延寿去荆迟那里看看，既然柳如梦在我这里，齐王殿下多半会将灵雨给了荆迟，如果人果然在那里，就让呼延寿直接要过来，想来荆迟不会驳我的面子的。柔蓝，你查一下明鉴司有没有相关的情报呈上，灵雨既是凤仪门弟子，又是玉飞意中人，这样的身份，明鉴司那里定有记载，若是她名列贡单之上，此时必定已经传遍江南，明鉴司理应呈上节略才对，可是我记得这几日并未看到类似的文书，若果真没有，明鉴司便是失职了。”

柔蓝口中答应，走到书案上开始翻阅明鉴司呈上的文书，低头翻阅了一会儿，忍不住向父亲偷眼望去，却见小顺子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心中一颤，连忙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寻找起来。她自然知道是找不到的，只因她早已将明鉴司送来的呈文藏起来了，江哲本就不甚留心这方面的细务，所以被她瞒过。

房中一时变得十分寂静，除了柔蓝翻动书页的哗哗之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我坐回椅上，凝神想着心事，秘营出了什么变故，这样的事情怎会没有消息，联想到柳如梦之事，虽然肯定秘营决不会背叛于我，但也是疑虑重重。正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却有侍卫前来禀报，说是秋玉飞在外求见。

我眉头紧锁，怎么秋玉飞这个时候来了，他不是已经闭关了么，这两年消息难通，按理说他跟本就不应该知道灵雨之事，难不成魔宗提前让他出关了么，让小顺子代我前去迎客，我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希望灵雨姑娘无事，不过若是李显真的将她赐给了荆迟，倒是无妨，荆迟虽然粗莽，却不是好色之辈，若是灵雨姑娘不愿，他必然不会强迫。

正在我暗暗安慰自己的时候，小顺子已经引着秋玉飞走入书房，我起身迎接，目光落到秋玉飞面上，便是一震，只见他星目无光，容颜苍白，竟似是受了重伤的模样，微微皱眉，径自上前伸指搭在他脉门，良久，我叹了口气，抬起头道：“玉飞，你怎会伤得如此之重，而且似是没有好好调养，若是再晚来几日，只怕要多养上几年了。”说罢，我转头道：“小顺子去拿药箱和金针来，蓝儿回避一下，告诉呼延统领，不论人在何处，都要接过来，便说江某多谢了，翌日必定亲自登门谢罪。”

小顺子心知江哲这般含糊其辞，是不想秋玉飞心中焦虑加重伤势，柔蓝乖巧得很，自然也不会多言，两人走出门去，等到房门掩上，遮去江哲目光，小顺子目光一寒，灼灼望向柔蓝，却不言语，柔蓝心中一颤，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面露哀求之色，小顺子犹豫片刻，终于轻轻摇头，径自走去，柔蓝心知小顺子已经答应不过问此事，面上露出明艳的笑容，站起身来，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间，还要将秋玉飞已经到达的消息传出去，好让霍哥哥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等到小顺子取了药箱和金针回来，我让秋玉飞到书房内间的软榻上盘膝而坐，让他宽了衣裳，先用金针通畅了他的气血，又让他服下我秘制的治疗内伤的药物，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慢慢休养调息了，先天高手一旦受伤，想要痊愈也是极难的。

医治完毕，秋玉飞穿好衣服，起身拜谢道：“多谢随云援手相救。”

我愕然道：“玉飞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你我相交多年，在下又略通医术，岂有不出手的道理。”

秋玉飞黯然道：“我是谢随云你相救灵雨，我入城之时已经听见传言，南楚使臣送上的女乐皆被齐王殿下赏赐给将士，其中最出众的两人，分别是赐给随云和平北将军荆迟的，随云一向不爱女色，若非是为了救下灵雨，怎会接受这样的赏赐呢？”

我不觉汗颜，心道，还是等到接回灵雨之后再道歉吧，为了岔开话题，我笑着问道：“玉飞，这天下若论武功之高，你已经在十指之数，是什么人能将你伤成这个样子？”其实我很怀疑是魔宗伤了他，所以很想问个清楚。

秋玉飞似乎明白我的疑虑，摇头淡淡道：“不是师尊。”我松了一口气，正要再问，不料秋玉飞又黯然道：“是大师兄重伤我的。”

我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问可知，秋玉飞定是知道了灵雨之事，私自逃出来的，魔宗一向言出如山，必定大怒，派段凌霄擒回玉飞自是情理之事，其中细节却也不必再问，只是不知是何人传递消息给他的，便问道：“玉飞闭关两年，不问外事，就连在下的书信也是石沉大海，不知却是何人将消息送到了玉飞手上？”

秋玉飞目中闪过疑惑，问道：“莫非不是你遣赤骥给我传信的么？我闻信私自出关，中途却被大师兄截住，为了脱身，只能硬受了大师兄一掌，幸好大师兄手下留情，要不然只怕我已经死在路上了。”

我闻言不由问道：“莫非段大公子也到合肥了么？”

秋玉飞有些尴尬地道：“恐怕要给你惹麻烦了，大师兄奉了师尊谕令，是绝不会放手的，恐怕很快他就会到合肥了。”

我心中疑云重重，秘营众人在搞什么鬼，灵雨的事情不告诉我，却费了那么大力气告诉玉飞，还让原本已经退出秘营的赤骥也牵扯了进去，正欲仔细想想其中蹊跷之处，呼延寿匆匆走了进来，禀道：“侯爷，灵雨姑娘果然是在荆将军那里，不过末将去后却得知嘉郡王将人要走了，末将去见嘉郡王，郡王不肯放人。”

我只觉脑子里面轰得一声，也顾不得去看秋玉飞瞬间变得冷森酷厉的面容，怒道：“李麟怎么回事，他小小年纪，莫非也对女色有了兴趣么？”

呼延寿低头道：“侯爷，末将也婉言问过，听嘉郡王的亲卫说过，郡王得知那女子是凤仪门余孽，心中怀恨，郡王说若非是凤仪门谋逆犯上，也不会害了他的生母，所以要杀人泄愤。”

我还没反应过来，秋玉飞已经冷冷道：“随云，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得赧然道：“玉飞尚请恕我失察之罪，我方才才知道灵雨姑娘竟然也在贡单之上，所以令呼延统领去要人。”

秋玉飞闻言身子轻颤，淡淡地望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怀疑，我也知道这话他不易相信，若是赤骥可以传信给他，我又怎会不知道，正欲向他解释，秋玉飞已经拂袖而出，神色冷厉，似乎颇为平静，推门而出，可是当他身形消失在门外之后，那厚重的木门竟然就在我的眼前迸开，我愣愣地望着那一顿巴掌大小的木头碎片，不由心中一寒，脑子里面更是一团混乱，一向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身边事情尽在掌握的感觉，今日的种种变化都脱出了控制，真让我有着无所适从的感觉。

不知呆了多久，我站起身来，高声道：“小顺子，立刻跟我去李麟那里，希望还有挽回的余地，李麟怎会如此胡闹呢？”一边暗悔自己可能忽视了李麟心中的阴影，一边企盼着灵雨安然无恙，如果秋玉飞和李麟冲突起来，那可是天大的祸事，转念一想，就算是灵雨没有事情，段凌霄若是追了来，又该如何处置，心中千头万绪，只觉得头大如斗。

小顺子也不作声，只是下令备了车马，护着江哲扬尘而去，更是带上了府中六七成的侍卫，毕竟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极为棘手。

秋玉飞离开江哲府上，心中一阵茫然，方才一时激愤，令他拂袖而去，到了外面冷风一吹，他便冷静下来，仔细想来，怎么也不觉得江哲会做什么手脚，虽然他也知道江哲对于他和灵雨之事不以为然，可是若是他有心加害灵雨，却也不必等到今日，其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自己还是先去嘉郡王那里救灵雨要紧。可是四下环顾，却是不识路径，怎知道嘉郡王李麟的府邸在何处，想要回去问江哲，又觉得颜面无存，再说无论如何，江哲和嘉郡王乃是亲眷，总胜过自己这个外人吧，狠狠顿足，决定寻个军士问路，反正现在合肥城内到处倒是雍军军士。

刚要举步，身后一个身着虎贲卫服色的军士疾步赶来，口中喊道：“四公子稍待，属下奉侯爷之命前来替四公子领路。”

秋玉飞一愣，目光落到那人面上，记起方才就在江哲府上见过那人，心中一暖，口中却冷冷道：“江哲怎么说？”

那侍卫施礼道：“侯爷吩咐，让在下领四公子去见嘉郡王，侯爷说嘉郡王虽然年少，却是气度过人，应不会真的伤害灵雨姑娘，还请四公子不要过于心焦，谨慎行事。等到四公子救了人之后，侯爷自会向四公子解释其中误会。”

秋玉飞闻言心中略宽，道：“你前面带路吧。”那侍卫似是十分精明能干，引着秋玉飞穿街过巷，过了不到两拄香时间，已经到了一处禁卫森严的府邸，秋玉飞正要问那侍卫是否此地，便听见风中传来熟悉的清丽琴声，正是他指点过灵雨的那曲《猗兰操》，此曲之意本是自伤际遇，孤芳自赏，可是如今秋玉飞听来，却觉得那如泣如诉的琴音中隐隐有着思慕之意，他本是音律大家，心念一转，已经知道自己与灵雨之间，非是自己一厢情愿，若非灵雨对自己也有倾慕之情，便不会在弹奏此曲之时这般情意绵绵了，琴为心声，所以令这原本凄怆的曲调中也多了些柔情蜜意。秋玉飞听得痴了，竟是忘记了一切，呆呆立在寒风之中，只恨自己走得匆忙，竟连琴也没有带上，否则定要立刻弹奏一曲，告诉灵雨自己两年来是如何的苦苦相思。

琴音渐渐消沉下去，秋玉飞身影一闪，已经跃上高高的围墙，他的身影如虚如幻，掠过重重楼阁，府邸之内守卫并不森严，几乎毫无窒碍。就在这时，琴音再起，这一次的琴曲却是《离鸾操》，哀而不愠微而婉，琴音如同流水，却将抚琴之人的哀愁凄苦尽情倾诉，秋玉飞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顷刻之间便知晓了一个弱女子颠沛流离的所有往事，秋玉飞只觉腹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上咽喉，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他本是知音人，故而这琴中无限悲苦也最能伤他。当他顺着琴音终于在重重楼阁之中寻到灵雨所在的花厅之时，琴声中却突露变徵之音，其中更有绝决之意，秋玉飞心中大惊，凌空飞渡，一抹雪影足不沾地扑向那花厅，全不理会四面响起的惊呼声和此起彼伏的警哨声，一脚踢碎了花厅大门，向内望去，只见阔别两年的灵雨正端坐抚琴，琴边的香炉之中余烟袅袅，三支清香已经燃尽，而在灵雨面前，一个黑衣少年手执利剑，正指在灵雨咽喉处。而灵雨神色平和淡漠，对那利剑视而不见，似乎已经漠视生死。可是秋玉飞却能从方才的变徵琴音知道，灵雨心中也有一腔悲愤不平。

秋玉飞突然闯入，惊动了厅内众人，琴声嘎然而止，灵雨满面惊喜，眼中神色变幻莫测，似是担忧，又似宽慰。

秋玉飞目光闪动，只见花厅之内除了灵雨和那少年之外，还有两个中年侍卫，皆是气度沉凝，双目神光隐隐，此刻他们已经拦在自己面前，威势如山，其中一人怒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嘉郡王府邸？”

秋玉飞冰冷的目光穿过两人，径自落到那黑衣少年身上，冷冷道：“李麟，便是你要杀害我秋玉飞的未婚妻室么？”

李麟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目光闪烁地道：“秋叔叔何出此言，此女乃是凤仪门余孽，本王欲要杀她雪恨，为我生母报仇，魔宗与凤仪门乃是宿仇，她怎会是叔叔的妻室。”

秋玉飞怒道：“我与她的事情无需嘉郡王过问，秋某只问你，肯不肯让我将她带走？”

李麟冷笑道：“本王言出如山，纵然是四公子你也不能改变本王心意，你看见那香炉没有，方才本王和灵雨姑娘约定，许她临死前再抚瑶琴，香尽就是她人头落地之时，如今香已燃尽，人还尚存，本王已经是失信之人，四公子还是速离此地的好，看在魔宗和我姑夫的份上，我不追击阁下闯入我府邸的罪责就是。”

秋玉飞心中冰寒，他和这少年王爷过去曾在江哲府中见过，知道他杀伐决断，更胜齐王当年，他若定要加害灵雨，纵然自己舍命相护，也终究会有无能为力的一日，不由生出杀机，一字一句问道：“灵雨不过是无辜弱女，你为何咄咄逼人，定要她性命，莫非你堂堂的大雍郡王，便是这般恃强凌弱么？”

李麟眼中露出刻骨仇恨，道：“本王原本是父王嫡子，堂堂的齐王世子，若非母妃陷入凤仪门，犯下谋逆大罪，以致宗谱除名，本王怎会失去世子之位，本王与凤仪门誓不两立，这次南来，本欲将凤仪门斩尽杀绝，如今那些恶毒妇人已经恶贯满盈，只可惜却不是本王下的手，如今灵雨姑娘落入我手中，这是她的不幸，也是苍天给本王一个报仇的机会，我不杀她，岂非辜负了天意。”

秋玉飞心中杀机越发浓厚，望着李麟冷笑道：“好，好，你要杀她，我便杀你。”

话音未息，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已经掠过两个侍卫拦阻，诡异地出现在李麟身前，一脚将他踢飞出去，“砰”的一声，李麟的身躯撞在了墙壁上，烟尘四起。秋玉飞心中虽然杀意极盛，可是想到李麟的身份，终究是没有痛下杀手，饶是如此，李麟只觉眼前发黑，口中一甜，一口鲜血已经吐了出来，四肢百骸更是剧痛无比，跌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心中大骂道：“该死的霍琮，你不是说我身上的软甲可以卸去五成内力，不会让我重伤么？又说秋玉飞见到灵雨姑娘无事，不会痛下杀手，怎么本王却连一脚都没有撑住？”

这时，那两个羞愤交加的侍卫已经纵身过来，不过看在灵雨和李麟眼中，只觉秋玉飞身影一闪，这两个侍卫已经再度被逼退，不过秋玉飞却也没有继续向李麟出手，而是退到了灵雨身边，那两个侍卫护在李麟身前，面上满是惊怒之色，却不知秋玉飞虽然表面一无损伤，但是却已经气血翻涌，若是这两人此刻出手，定可将秋玉飞重伤。

秋玉飞的目光在那两个侍卫身上凝住，这两人一人使得是百步神拳，一人使得是鹰爪拳，都已经可以勉强列入绝顶高手的品级，若和欧元宁相比，至少也有他六七成的水准，而自己却因为内伤未愈，只有平日五成的功力，方才占了上风，不过是靠着身法灵巧，若是真想取这两人性命，却多半会被他们反噬重伤，这样的两个侍卫，纵然以李麟郡王的身份，也未免过分奢侈了。

这时，李麟已经能够站起来了，他拭去嘴角血痕，高声道：“列血杀阵，若要放走一人，你们便给本王抹了脖子吧。”

花厅之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应诺声，然后传来兵刃撞击声，弓箭上弦声，而在这其中，秋玉飞更是听见许多或者沉凝如山，或者轻灵如风的脚步声，这些人的身手都是一流以上的水准，其中更有两人，武功更是胜过厅内的两个侍卫，这样的排场，就是齐王殿下也不过如此，秋玉飞心中突然生出莫名的感觉，莫非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陷阱么，可是有什么人会这般费心对付自己呢？就是大雍皇室想要对魔宗下手，也不会选在江南未定的今日。只是此刻秋玉飞却也顾不上去想这些，他只是转头望向灵雨，眼中尽是歉疚，他已经知道，凭着自己的力量，已经没有可能救走她了，伸手握住灵雨的素手，灵雨抬头向他望来，清灵如水的明眸尽是感激之意，四目相对，目光纠缠在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良久，秋玉飞长叹道：“嘉郡王，你当真是用心良苦，想必定是设伏以待，只是不知秋某与你有何等深仇大恨，让你如此费心设下这个圈套？”

李麟目中闪过一缕寒芒，淡淡道：“本王身边禁卫如云，一向如此，秋叔叔言重了。本王一向对四公子十分敬重，就是不看在魔宗份上，也要顾及姑夫大人和四公子的交情，只要留下此女，任凭本王处置，今日之事，本王便当作没有发生过。”

秋玉飞眼中闪过悲色，淡淡道：“灵雨乃是秋某未婚妻室，如果嘉郡王定要加害，那么就将秋某一起算上吧。”

李麟闻言，心知秋玉飞已经隐隐屈服，但是按照事先和霍琮商量过的宗旨，自己却不能轻轻放过，故意在眉宇间露出一丝杀气，傲然道：“四公子言重了，不论是皇上还是我父王，对魔宗都是敬重有加，四公子更是姑夫大人的至交，李麟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得罪四公子，只是此女乃是凤仪门余孽，就是魔宗也容不得此女入门，否则四公子怎会被迫闭关，想来四公子今日来此，也没有得到魔宗的许可。纵然本王宽恕此女，莫非四公子还能和魔宗作对么，大雍一统天下，乃是迟早之事，魔宗的手段在下虽然只是耳闻，却也知道不同寻常，天下之大，也无四公子容身之地，还是放弃此女，返回向魔宗负荆请罪，才是正道。”

秋玉飞只觉心中一震，这少年王爷字字句句都深入人心，令他也难以辩驳，但是目光落到灵雨苍白的面容上，却是再也不能移开，纵然粉身碎骨，也难以割舍这样的知音，抬头毅然道：“既然如此，就让在下领教一下嘉郡王的血杀阵，如果秋某能够带走灵雨，此事可否到此为止？”

李麟叹道：“本王不才，却也知道凭四公子现在的实力，纵然护住这女子，也必将重伤难愈，死期不久，秋叔叔何必要为个女子这般牺牲？”他言辞之中信心十足，灵雨虽然不甚了然双方实力的深浅，也已经相信了他的说法，再度抬头望向秋玉飞，只见他神色凝重，显然李麟这番话并无虚假，心中一寒，知道这渺茫的一线生机终于断绝，正欲将手抽还，却见秋玉飞淡然坚定地道：“请问郡王爷，如果秋某带着灵雨闯出血杀阵，此事可否到此为止？”

灵雨闻言顿时愣住，她多年流落风尘，见惯了负心自私之人，心门早已深锁，埋首琴艺，却也有不愿跻身世俗之意，这些年来，只有柳如梦凭着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得到她的信任敬重，而秋玉飞虽然是她心中思慕之人，可是却也并不十分信任他，更何况在这种生死关头，纵然秋玉飞被迫舍弃自己，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可是秋玉飞却终究不曾舍弃她，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滚滚而下，低声道：“这又何苦呢，四公子本是前程似锦，何必为了灵雨甘犯众怒，忤逆尊长。”

秋玉飞心中一沉，低头望去，只见灵雨雾水迷蒙的双眼中满是绝决之意，然后便觉握在手中的玉手突然变得柔若无骨，轻而易举地脱出秋玉飞掌握，眼前一花，原本坐在琴凳上的灵雨，已经反纵而起，婀娜的娇躯便如游鱼一般在空气中滑动折转，秋玉飞心中闪现一个早已淡忘的名字，不由惊叫道：“陨玉搏杀术，灵雨不可鲁莽。”说罢展开双臂，径自向灵雨扑去，却是要将她制住，陨玉搏杀术虽然是近身搏斗术中最可怕的一种，但是却也有许多局限，一旦施展出来，多半是玉石俱焚的下场，灵雨非是心狠手辣之人，一旦施展出来，只怕反而更加危险。可是灵雨的动作仿佛游鱼一般浑若天成，娇躯更是仿佛变成无骨灵蛇，当秋玉飞将要把她凌空抱住之时，她却如同鱼儿游水一般，蓦然在空中转过身来，秋玉飞虽然也及时变招，却只能撕下她一幅裙袂，只是一线之差，灵雨已经撞碎花厅的窗子，冲了出去。

秋玉飞再也顾不得伤势，深吸一口真气，身形便如羽箭一般追出了窗子，灵雨本是有心求死，所以纵身而出之后便没有再催力，只是随着余势向地上落下，可是她身形尚未落地，便已落入一人怀抱，然后她便觉得两边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寒风迎面扑来，让她几乎不能睁开眼睛。她没有挣扎，因为她不需回头已经感受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耳边传来羽箭凌空呼啸的声音，可是她心中却没有了一丝恐惧，只是尽量提气轻身，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会影响秋玉飞。

秋玉飞丝毫没有悔意，空明如镜的心湖中映出了那些足以洞金裂石的羽箭的轨迹和力道，共有三十六支利箭织成天罗地网向两人袭来，更是将全部逃生之路全部封锁，纵然是他未受伤之前也不敢保证可以全身而退，更何况如今重伤未愈，又带着一个女子，可是他尽量用身躯将灵雨全部遮住，也不顾伤势的加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定要将灵雨救出此地。

他心中明白，灵雨非是想要脱逃，便是最笨的人，也知道那种情况下冲出去多半是死路一条，灵雨又是兰心慧质的女子，怎会不明白，她不过是不想连累自己，自己一个男子，却不能庇佑心爱的女子，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利箭擦过他的衣襟发际，秋玉飞尽了全力冲出了第一轮箭雨，几乎已经是筋疲力尽，可是耳中却传来弓弦响生，第二轮箭雨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袭来，秋玉飞强运真气，挥袖拂去，却是一阵头晕目眩，知道自己旧伤发作，正在他已经绝望之时，耳中传来一个冰玉交击也似的声音道：“统统住手。”，与此同时另一个威严的声音淡淡道：“玉飞住手。”

这两句话都不甚响亮，可是却偏偏直入人心，每一个人都生出说话之人就在自己身边的错觉，而秋玉飞几乎在听到这两个声音的同时，便放弃了一切反抗，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向下坠落，而那些向他射来的箭矢几乎是就在他身边被某种力量折断震飞，断矢碎羽零落一地。秋玉飞也顾不得一切，落在地上便放开灵雨，自行盘膝坐下，运气疗伤，但是原本行气如珠的经脉如今却是若断若续，额头上不由渗出汗珠来。

灵雨有身在梦中的感觉，前一刻还在生死边缘挣扎，可是突然之间那些箭矢全部被折断反弹，而自己和秋玉飞也坠落在地，甚至在这时候，秋玉飞仍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护住，然后他便在雪后仍有潮湿感觉的石径上坐下调息，灵雨只能焦急地跪在他旁边。而就在这时，园中却突然多了两个人，而灵雨几乎没有看清这两人是如何到了自己身边的，其中一人是个灰衣男子，国字脸方正威严，只是淡淡望了灵雨一眼，灵雨便觉气血翻涌，差点摊倒在地，却觉一缕冰寒的真气凌空渡入体内，顿觉神清气爽，气息平和下来。抬头望去，却见另一个容颜如冰雪也似的清秀青年对自己微微一笑。她自然不知道这两人已经借着自己暗中拼了一个回合，只是担忧地看着秋玉飞，就连一个灰发霜鬓的男子在众多侍卫护卫下走了进来，低声传令，挥退园中所有设伏的侍卫的情景都没有留意，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秋玉飞额上的冷汗，却连拭去他额上的汗珠都不能够。

见此情状，那灰衣男子眼中闪过忧色，目光落在了已经被江哲召到身边低声训斥的李麟身上，眼中闪过寒芒，原本正在低头做忏悔状的李麟只觉如山威势扑面而来，不由抬头望去，只见一双隐隐似有火焰的幽深黑眸满是杀机地望着自己，胸中如受重击，一瞬之间呼吸似乎都被截断一般，若非他骨子里面的桀骜支撑着他强自和那人对视，只怕已经屈膝在地了。这时候小顺子身形微动，已经挡住了那男子的视线，李麟只觉双膝一软，身上压力骤失的轻松感觉让他差点软倒在地。幸好旁边的呼延寿扶住了他，只不过李麟怎么看都觉得呼延寿的眼神不善，手中的力气也未必太大了些，李麟为时已晚地想起呼延寿的夫人，澄侯苏青的出身，差点委屈地仰天长啸，却不曾发觉，那原本埋藏心中多年的仇恨渐渐淡去，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且说那男子和小顺子四目对视，两人之间的数尺距离仿佛变成了密闭的空气，劲风气流横冲直撞，无数次试探交锋闪避，若非是这两人有志一同，各以内力约束两人之间的暗战，只怕早已经是雷破天惊，到时候只怕园内再无人可以停留，更别说让秋玉飞调息疗伤了。所以不过片刻，两人便都颇有默契地住了手。

这时候李麟低着头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八角形锦盒，那男子目光一闪，已经看到锦盒上面的篆字“小还丹”，这竟是少林寺百年只能练就一炉的灵丹，若论天下治疗内伤的药物，无出其右，纵然是医圣桑臣所炼制的药物，也有所不及，尤其是这种情况下，最是秋玉飞所需的灵药。那男子望向李麟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小还丹”的珍贵自不待言，纵然是李麟的身份，也应该很难拥有，不过他一时也无心去想李麟如何得到此药，伸手接了过来，塞到秋玉飞口中，然后将手掌按在秋玉飞背心，渡气助他疗伤。

李麟心中一宽，知道自己求和之意已经被这位魔宗首徒段凌霄所接受，总算暂时不必担心了，等到过些日子再慢慢解释吧，想到自己所做出的牺牲，差点要落下泪来，不过想到从慈真大师那里偷了一粒小还丹的江慎，李麟又忍不住扯扯嘴角，不知道那小子在受什么责罚呢？（浮云寺之内，江慎正蓬头垢面地在禅房里面抄写着厚厚的经文，不时地对天哀嚎道：“啊――，为什么师父也像爹爹一样罚我抄书啊？”）

此刻的秋玉飞神色已经变得平和，入口即化的小还丹化成一股暖流流入四肢百骸，而背心渡入的同源真气如同甘露一般滋润着他几乎已经枯竭的丹田。他心中已安，邪影和大师兄同时出手，便已再无危险，以大师兄的性情，纵然要杀了自己，也不会为难一个无辜女子，而邪影更是高傲之人，更不会趁人之危，更何况他本就不相信这次的事情会是江哲的意思，放下一切心事，万念皆空，很快就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等到秋玉飞收功而起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灵雨尽是泪水冰霜的狼狈容颜，今日整个下午，天空中都是彤云密布，寒风更是越来越紧，他浑忘了一切，伸手将灵雨揽入怀中，却觉得触手一片冰冷，灵雨周身上下早已被寒风吹透，只是她却不肯回到屋子里面去，若非她的内力已经有了小成，只怕她早已撑不住了。直到灵雨含羞推开秋玉飞之后，他才发觉大师兄段凌霄正和小顺子四目相对，虽然没有任何动作言语，可是在秋玉飞看来，这两人之间已经是一羽不能加，轻尘不能落，即使是衣衫的飘动，眼神的闪烁，都可能是激战爆发的开始。

秋玉飞翻身而起，拉着灵雨拜倒，恭谨地道：“多谢大师兄救命之恩，玉飞自知罪不可恕，还求大师兄不要为难灵雨。”

段凌霄闻言微微皱眉，就在这一瞬间，小顺子已经出手攻去，他的招式诡异狠辣，段凌霄的反击也是凌厉非常，只见人影轻轻闪动，合而又分，除了秋玉飞之外，别人就是连发生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更别说看出谁胜谁负。

而刚从屋子里面踱步出来的我可不管谁胜谁败，方才狠狠地训了李麟一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何处理这个局面，此时主意已定，微笑着走到两人身边，道：“段兄，你和小顺子已经较量完了，玉飞可还在那里跪着呢，你这个做师兄的也得说句话才是。”

段凌霄冷冷瞥了我一眼，才看向秋玉飞，冷冷道：“若非看在你险死还生，我便将你力毙当场，为了一个女子，竟然违逆师尊谕令，哼！”那一声冷哼仿佛冷箭一般穿透了灵雨的心，只觉再也无力支撑娇躯，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却被秋玉飞扶住。

秋玉飞叩首泣道：“大师兄请不要怪罪灵雨，一切罪责全部由玉飞承当。”

段凌霄眼中闪过寒光，举手欲要拍下，却怎舍得下手，但是看到秋玉飞倔强的模样，心中又是怒气丛生。目光落到灵雨身上，却又迅速移开，他到合肥已经两日了，本是守株待兔等待秋玉飞，所以他几乎是和秋玉飞同时到了此地，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对这女子生出敬意，虽然怒火未息，却不愿再为难于她。

这时候我总算松了口气，看来段凌霄并非无情，先上前先对秋玉飞道：“玉飞，这却是你的不对了，你违背魔宗之命逃到合肥，又在李麟这个娃娃的计算下受了重伤，岂不是丢尽了魔宗的脸面，大公子重责于你，也是爱之深，则之切，你理应谢罪才是，怎能还与大公子顶嘴。”偷眼看去，段凌霄的面色果然和缓了许多，只不过李麟的脸上已经是黄连模样了，我也不去管他，径自对着段凌霄一揖道：“不过大公子也有不对之处，玉飞乃是阁下师弟，魔宗无心理会俗务，大公子长兄为父，玉飞的婚姻大事，大公子理应关心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灵雨姑娘乃是秀外慧中的好女子，又和玉飞志趣相投，乃是天作之合，大公子理应成全才是。更何况灵雨姑娘如今已经无依无靠，若是大公子坚决阻止他们的婚事，灵雨姑娘不免流落天涯，若有什么闪失，不仅玉飞心碎神伤，就是魔宗的面子也有损伤。江某也知道大公子难以做主，不过若是将她留在玉飞身边，大公子应还是可以说服魔宗的，过得三年两载，如果魔宗和大公子觉得此女确是玉飞良配，不妨成全他们，若是仍然不许，也可有个妥善处置，也免得贻笑天下，断不可因为身份地位这些小事便拆散鸳鸯，致令有情人鸾凤漂泊。”

段凌霄心思数转，却也觉得有理，无论如何此女与玉飞之间的事情已经难以遮盖，若是任凭此女流落江湖，若是有个归宿还好，若是不幸被人纳为姬妾，传扬出去，岂不是令玉飞蒙羞么，不若按照江哲的法子好些。转念一想，却不由失笑，江哲虽然表面是为了魔宗的颜面，可是在他看来，那灵雨品貌都属上乘，若是在玉飞身边数年，不仅两人情意更深，就是师尊也会软化的，虽然看穿了江哲心意，可是毕竟他也已经心软，终于长叹道：“既然江侯这样说，段某便担些干系，带他们两个回去向师尊请罪。”

秋玉飞闻言大喜，连连叩首，道：“多谢大师兄恩典。”

灵雨心中一阵迷茫，糊里糊涂地随着秋玉飞拜谢之后，看到段凌霄也微微露出笑容，才知道自己终于挣脱了一生的悲凉，可是心中刚有些欢喜，便想起同病相怜的柳如梦来，又想到从闲言碎语中得知柳如梦如今就在江哲府上，生出求恳之意，转念一想，师父从前经常大骂江哲阴险歹毒，心狠手辣，和凤仪门之间更是不共戴天之仇，他如今替自己陈词，想必是看在秋玉飞身上，若是自己忤逆了他，他随便说几句话，就可以让自己重新沦入苦海，心中生出怯意。

在秋玉飞搀扶之下，她艰难地站了起来，看着江哲与那位段大公子相携而去，突然生出无穷的勇气，挣开秋玉飞的手臂，扑跪在地，高声道：“江侯爷，小女子有事相求！”

我本来正在和段凌霄叙旧，邀请他到我府上流连几日，却听到身后传来灵雨坚定中带着恐惧的话语，不由愣住了，对于此女我其实并不十分关心，只不过她没有什么威胁，玉飞又钟情于她，爱屋及乌罢了，可是她突然作出这般举动，却令我生出异样的感觉，停住脚步，淡淡道：“什么事情？”

灵雨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四周一片寂静，那灰发霜鬓的男子虽然是背对着自己，可是自己仿佛能够感觉到他刺透人心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这一刻，她生出无穷的恐惧，只觉得这文弱之人突然变得可怕至极，纵然是秋玉飞和段凌霄有心救她，也无能为力。但是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想起柳如梦伤心欲绝的模样，她抬起头恭敬地道：“妾身非是不知自量，只是受了如梦姐姐大恩，不能不报，两年前妾身遭遇大变，若非柳如梦援手，妾身已经生不如死，这一次国主求和，强行将如梦姐姐和妾身列入贡单之中，妾身幸得四公子相救，侯爷赦免，得脱大难，可是如梦姐姐却仍身陷苦海，求侯爷网开一面，还如梦姐姐自由之身吧。”

我用崭新的目光望向灵雨，不是所有女子可以在这样的时候还记着同命姐妹，有恩报恩的，心中生出钦佩之意，正想告诉她不必担心柳如梦之事，李麟却在一旁插嘴道：“喂，你也太多事了，我姑夫位高权重，难道会委屈你的如梦姐姐么？”

我微微一怔，李麟胡说八道什么，莫非他以为我真的会贪恋女色么？还未想到如何解释，灵雨已经再拜道：“侯爷自然是位高权重，妾身也知侯爷的诗文天下闻名，若能得到侯爷垂怜，如梦姐姐本不会觉得委屈，只是如梦姐姐已经有了爱侣，誓结同心，生死不渝，昨夜宋公子闯入营中想要救走姐姐，却重伤被擒，还不知生死如何，妾身曾听说侯爷与大雍宁国长乐长公主情比金坚，想必也知道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痛苦，还求侯爷放了如梦姐姐吧！”

宋公子，重伤被擒，我低声问旁边的小顺子道：“这个宋公子不会是逾轮吧？”

小顺子目光一闪，道：“想必就是他了，他在柳如梦身边呆了三年多，若非是他，还会有人这么大胆子闯营救人，不过他也未免太倔强了，若是来向公子相求，怎会落一个重伤被擒的下场。”

我微微皱眉，无意中看见段凌霄眼中神色变幻，不准备让他探知太多隐秘，转头对呼延寿道：“派人去南楚使团，将人要过来。”眼中露出一丝杀机，如果逾轮已经被他们杀了，可别怪我将南楚使团全部葬送在归途上。

灵雨闻言大喜，她本不敢奢望，没想到江哲不等她婉言相求，便下令救人，若是苍天庇佑，如梦姐姐和宋公子还可以破镜重圆，便再度叩首道：“侯爷宽宏大量，妾身代如梦姐姐叩谢侯爷大恩。”

我有些尴尬，望了秋玉飞和段凌霄一眼，心道，总不能说我要救的是个不肖弟子吧，我还要谢谢你通风报信呢。秋玉飞自是已经猜知真相，上前扶起灵雨，眼中隐隐有些笑意和自豪，而段凌霄望向灵雨的目光更是柔和了几分，只有灵雨自己不知道这一席话让她的命运从此有了定数。

李麟在一旁暗暗欣喜，虽然本来已经有了法子让姑夫知道逾轮的事情，可是如今这灵雨说出来却是水到渠成，省了自己多少事情，便故意道：“姑夫是说那个姓宋的刺客么，昨天我巡营的时候发觉使团出了问题，已经将那人要过来了，我看那人颇有胆量，没有为难他，正在让军医替他诊治呢。”

我闻言有些惊喜，却又皱眉道：“他没有和你说起自己的身份么？”

李麟状似不在意地道：“没有啊，我见他一言不发，就没有多问，既然姑夫要这个人，一会儿我就派人从营里送过去。”

我有些恼怒，逾轮也太倔强了，到了这种地步仍然不肯向我屈服，心中一叹，此子心结我素来知道，罢了，看在飘香份上，我也不为难他们了。吩咐李麟一会儿将人送过去，我便请段凌霄、秋玉飞和我同行返回住处，不过怎么看我都觉得这两人有些看笑话的意思。段凌霄倒也罢了，我们之间的过节想必他还没有完全忘记呢，秋玉飞却是未免太忘恩负义了，腹诽着两人，我却是一路微笑着面对他们，总不能让别人看了我的笑话吧。

回到府邸，已经是日暮西山，走下马车，却见门前出来相迎的竟是白义和盗骊，心念一转，白义已是秘营之首，盗骊和逾轮一向亲密，这两人定是为了逾轮来求情的，说不定就是为了逾轮，才没有将柳如梦之事告诉我，多半是以为我会旧情难忘，做出夺人所爱之事，想到此处，不由脸色一寒，也不理会他们，拂袖走入大门，令人将灵雨送到后面安置，便请段凌霄和秋玉飞到花厅叙谈。

不多时白义和盗骊亲自带人送了酒菜过来，礼数甚恭，我也不理会他们，等到酒过三巡之后，花厅之中其乐融融的时候，这两个在一边佐酒的师兄弟终于按耐不住了，盗骊径自上前拜道：“先生，弟子有下情禀告。”

我早知他的心意，却故作不知，淡淡道：“有什么事情，等到酒席散后再说吧。”

盗骊叩首道：“此事十分紧要，请容弟子陈词。”

我瞥了段凌霄一眼，终究是不愿让他看了笑话，欺负弟子也不能被人看见不是，便道：“你说吧，我会斟酌的。”

盗骊眼中掠过喜色，道：“先生，若有一对天作之合的爱侣被人活活拆散，请问先生是否应该成全他们的姻缘。”

我心中暗笑，盗骊什么时候也喜欢这么绕着圈子说话，答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若真是天作之合，当然应该成全。”

白义也下拜道：“先生言出如山，弟子一向钦服，这两人如今就在合肥城中，彼此情深意重，只是被人阻挠，以致中道分离，若得先生一言，他们便可白首偕老，弟子叩请先生开恩，饶恕那人从前过失，允许他和那位姑娘缔结鸳盟。”

我轻叹一声，心道，看来逾轮这小子终于服软了，罢了，看在飘香面上，我就成全你们吧，不由失笑，看来今日见到柳如梦之后，我的心肠软了不少，开口道：“既是有情有意，我自然不会拦阻，你让他们过来见我，今日我便给他们订下婚约。”

盗骊和白义两人都是大喜，连忙走出门去，段凌霄笑道：“江侯果然最喜成人之美，将来若是玉飞与灵雨姑娘好事得偕，想来也应先拜谢江侯才是。”

我心情舒畅地道：“段兄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还需段兄作主，玉飞和灵雨姑娘才有希望可言，成人之美的却是段兄才是。”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也不理会，径自和段凌霄说话，心想给逾轮一个下马威也好，可是耳中传来开门的声音，却有数人走入，我还没有回头看去，只见段凌霄和秋玉飞的面色同时变得诡异非常，就是刚才被段凌霄拉入席中的小顺子也是一脸的古怪神色，我心中一跳，连忙回过头去，只见跪在地上的一双璧人，非是我想像的逾轮和柳如梦，而是大雍太子李骏和我的爱女江柔蓝。

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指着两人道：“你们两人来做什么？”浑不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尖利非常。

李骏这时候膝行上前，叩首道：“李骏从来视先生如父，当日冒犯先生，今日特来请罪，此次乃是旧事重提，骏倾心柔蓝十余年，刻骨铭心，难以割舍，求先生将柔蓝许配给我，骏立誓绝不辜负蓝儿一片深情。”

我大声道：“万万不行，此事绝不可能。”

这时候，花厅的门又开了，霍琮施施然走了进来，拜倒道：“先生，弟子等方才都听到先生同意太子殿下和昭华郡主的婚事，段大公子和秋四公子便是见证，先生既然说有情人当成眷属，太子殿下和郡主乃是天作之合，人人夸赞，他们两人又是情深意重，两年隔绝，深情不改，还请先生成全他们。”

我望着霍琮，心念电闪，许多想不通的事情突然明朗起来，为什么我事先没有见到贡单和明鉴司的呈文，以至于我在银安殿上当众失态，为什么赤骥去给秋玉飞送信，为什么李麟突然想起了报仇，为什么李麟突然有了那么强的实力，差点困死秋玉飞，显然我是落入了一个大圈套之中，也只有霍琮才有这个本事调动了我身边全部的力量。

啊，原来如此，八骏因为逾轮之事和他同谋，李骏、李麟、柔蓝一向同进退，这次又是李骏和柔蓝的终身大事，自然是鼎立相助，而我身边的虎贲卫以及合肥城内的千军万马，谁能不卖太子殿下的面子，更何况这桩婚事皇上的意思也很明显，虽然没有明下诏旨，可是估计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心意，所以这些人联手将我的耳目蒙蔽，对了，还有那粒小还丹的出现，多半是慎儿搞得鬼。目光一闪，我盯住了小顺子，这些事情可以瞒过我，却不该瞒过他的，怎么他也不露一些声色，小顺子有些歉疚地回望过来，又看了柔蓝一眼，我立刻明白过来，小顺子素来疼爱柔蓝，柔蓝既是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若是柔蓝相求，小顺子多半是眼睁眼闭的了。

这时候耳边传来段凌霄的声音道：“原来江侯也是棒打鸳鸯之人呢，方才却还劝我向师尊陈词，在下看的不忍，还请侯爷也莫忘了成人之美才是。”

我心中一震，霍琮这小子，骗我开口许诺不说，还弄了个不敢敷衍的见证在此，哎呀，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魔宗是何等人物，怎会两三年都想不通，多半只是还没有机会下台，若是玉飞闭关日满，多半就会给灵雨一个机会了，若非如此，赤骥怎么可能在魔宗眼皮底下送信进去，段凌霄身在长安伴驾，岂是随便可以脱身的，若无皇上授意，他怎能千里迢迢地捉拿秋玉飞呢。

眼角余光一闪，只见段凌霄神色淡定，而秋玉飞则是神色迷茫，罢了，看来也只有秋玉飞是和我一样蒙在鼓里，看来他一路上的挣扎辛苦，多半是魔宗借此磨练试探玉飞和灵雨姑娘，而且有我江哲亲自替灵雨姑娘说情，纵然秋玉飞娶了灵雨，谁又能说出什么不是。不过霍琮这小子能够看出来我定会支持玉飞与灵雨姑娘的婚事，却也是知我甚深了。

想通了全盘真相，我指着霍琮，想要痛骂却难以出口，这小子倒是青出于蓝，利用了种种情势，将我陷入圈套，人人都有好处，只有我有苦难言，如今我若要反悔，岂不是在段凌霄和秋玉飞面前丢了颜面，再说我今日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俱是为了李骏和柔蓝的婚事，如果我当真还不答应，只怕这些人从此都要和我离心离德，这种日子可怎么过啊，若想答应，一想到柔蓝的终身幸福可能会是镜花水月，我怎也说不出口。

众人只见江哲脸色初时铁青，继而通红，然后又变得苍白，都生出忧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催促，这时候只见小顺子长叹一声，起身冷冷道：“柔蓝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这种时候，就是段凌霄和秋玉飞，也丝毫没有得罪小顺子的打算，不过片刻，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就连小顺子也不例外。

我长叹一声，看向柔蓝，柔蓝走到我面前，跪在我膝下，抬起头望着我道：“爹爹，对不住，蓝蓝和他们一起骗了你。”

我伸手轻抚摸她的秀发，目光落到那明艳照人的娇容上，此刻，柔蓝那双黑亮澄净的明眸满是依恋和歉疚，我叹息道：“蓝儿，你莫非不知道爹爹的苦心么？”

柔蓝眼中有些雾气，道：“蓝儿知道，帝王之家，多的是人心险恶，少的是真心真意，爹爹不希望女儿日后受苦，此恩此德，蓝儿终生不敢稍忘。虽然大家都不说，可是我却知道自己不是爹爹的亲生骨肉，但是这些年来爹爹待蓝儿却比弟弟更好，就是不让蓝儿和骏哥哥一起，也都是为了蓝儿着想，可是我只爱着骏哥哥一个人，若是不能和他在一起，女儿终生都不会快乐。”

我强忍眼中泪水，道：“傻丫头，如果他变了心，或者你们终究不能白首偕老，你也不后悔么？”

柔蓝低声唱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只觉得心神巨震，望着神色中尽是柔情蜜意的柔蓝，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飘香，终忍不住用衣袖掩住面容，泪水长流，耳中听见柔蓝温柔而坚定的声音道：“爹爹，纵然不能白首偕老，纵然骏哥哥日后变心，女儿也绝不会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哽咽道：“罢了，女大不中留，你出去告诉他们一声，就说这桩婚事我同意了，记得告诉李骏，若是他有朝一日负了你，可别怪我不放过他。”

耳边传来柔蓝惊喜的呼声，然后便是她喜极而泣的声音，推门而出的声音，甚至在门没有合上之前，我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喜至极的呼喊声，我转身向隅，不愿让人看见我泪流满面的模样。过了片刻，有人走到我身边，我也不需抬头，知道这人一定是小顺子，他最知我心，这时候是绝对不会让别人打扰我的。

尽情哭了一通，接过小顺子递来的面巾，拭去泪痕，我问道：“他们都知道了？”

小顺子笑道：“都知道了，估计现在齐王殿下也知道了，给皇上的密报说不定已经送出去了，过不了几日，想必就会有懿旨诏柔蓝回京，然后应该就是选妃大典了，无论如何，内定也要走走过场的，方才太子殿下和我说过，他已经向皇后提过，这次不选侧妃，若是成亲三年之后没有子女，再选侧妃不迟。”

我嘀咕道：“算这小子有些良心，罢了，真是便宜了他。逾轮的事情怎么样，霍琮不会过河拆桥吧？”

小顺子忍笑道：“方才琮公子托我向您辞行，太子殿下那边的军职他也辞了，据说他前些日子跟洛阳白马寺的法真禅师通过书信，要去帮助法真禅师翻译梵文佛经，刚才他已经上路了，他身边的侍卫我让他一起带上了，毕竟现在战事未平，路上还不安全。至于逾轮和柳如梦的事情，就连太子和柔蓝的婚事你都点头了，难道还会为难他们么，虽然柳姑娘知道逾轮本是你的弟子，还有些恼恨，可是念在逾轮为她出生入死，倒也没有一怒绝情，过些时候我想他们会过来拜见你的。”

我叹道：“霍琮这小子也算聪明，搞了这么大一件事情，牵扯了大雍上上下下多少人，他若不去避避风头，可就是得意忘形了，不过小顺子，看着这些孩子，我怎么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呢？”

小顺子淡淡道：“老便老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我还不是一样。”

我不满地道：“那怎么一样，我还不到四十五岁，就已经头发灰白了，你只比我小六岁，看起来却像是弱冠年纪，当真是不公平啊。”

小顺子眼光一闪，道：“那有什么要紧，想要青春常驻不容易，想要老些还不是易如反掌，总不会等到公子白了头发，做了祖父、外祖父的时候，还让别人将我当成你的孙儿就是了。”

我不由哈哈大笑，和小顺子说笑总是这般有趣，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很是疲倦，如今蓝儿有了归宿，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至于慎儿那个傻小子，我可不会替他操心，陆家的事情都已经有了安排，就连南楚宗庙香烟的延续，皇上也早就答应了，等到明春，姜海涛便可一举攻破宁海军山和吴越水军，然后沿江而上，直逼建业，然后秦勇、长孙冀、荆迟、裴云、姜海涛五路大军就可以在江南大地上纵横驰骋，天下一统指日可待，我也终于不必再在宦海沉浮下去了。

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小顺子扶着我向卧房走去，四周寂静无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想来是小顺子知道我的心情，所以不许他们在这里惹我心烦吧，回到房中，我望见软榻便觉再也不能支撑，这一日来心情激荡，似乎我所有的精力都已经耗尽了，直到我躺在床上，才想起一件事情，半梦半醒地道：“对了，替我写封折子，柔蓝回京的事情还要晚些日子，等到攻下建业的时候，我还要带她去看看飘香，这是她名份上的娘亲，不能不去祭祭坟的……”

小顺子口中应诺，却再也听不到江哲说话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江哲已经睡着了，耳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疲惫已极，不由微微一笑，将安息香点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出门外，却见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雪来，纷纷扬扬，鹅毛也似的大雪转瞬间替眼前的河山披上了银装，天地之间一片沉静，再无声息，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多么的疲惫，不敢惊扰了他的休息。

（《一代军师》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