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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蜘蛛的儿子(1)

- 第2节：蜘蛛的儿子(2)

- 第3节：蜘蛛的儿子(3)

- 第4节：蜘蛛的儿子(4)

- 第5节：蜘蛛的儿子(5)

- 第6节：蜘蛛的儿子(6)

- 第7节：蜘蛛的儿子(7)

- 第8节：蜘蛛的儿子(8)

- 第9节：蜘蛛的儿子(9)

- 第10节：蜘蛛的儿子(10)

- 第11节：蜘蛛的儿子(11)

- 第12节：蜘蛛的儿子(12)

- 第13节：蜘蛛的儿子(13)

- 第14节：蜘蛛的儿子(14)

- 第15节：蜘蛛的儿子(15)

- 第16节：蜘蛛的儿子(16)

- 第17节：蜘蛛的儿子(17)

- 第18节：蜘蛛的儿子(18)

- 第19节：蜘蛛的儿子(19)

- 第20节：蜘蛛的儿子(20)

- 第21节：蜘蛛的儿子(21)

- 第22节：蜘蛛的儿子(22)

- 第23节：蜘蛛的儿子(23)

- 第24节：蜘蛛的儿子(24)

- 第25节：蜘蛛的儿子(25)

- 第26节：蜘蛛的儿子(26)

- 第27节：蜘蛛的儿子(27)

- 第28节：蜘蛛的儿子(28)

- 第29节：蜘蛛的儿子(29)

- 第30节：蜘蛛的儿子(30)

- 第31节：蜘蛛的儿子(31)

- 第32节：蜘蛛的儿子(32)

- 第33节：蜘蛛的儿子(33)

- 第34节：蜘蛛的儿子(34)

- 第35节：蜘蛛的儿子(35)

- 第36节：蜘蛛的儿子(36)

- 第37节：蜘蛛的儿子(37)

- 第38节：蜘蛛的儿子(38)

- 第39节：蜘蛛的儿子(39)

- 第40节：蜘蛛的儿子(40)

- 第41节：蜘蛛的儿子(41)

- 第42节：蜘蛛的儿子(42)

- 第43节：蜘蛛的儿子(43)

- 第44节：蜘蛛的儿子(44)

- 第45节：蜘蛛的儿子(45)

- 第46节：蜘蛛的儿子(46)

- 第47节：蜘蛛的儿子(47)

- 第48节：蜘蛛的儿子(48)

- 第49节：蜘蛛的儿子(49)

- 第50节：蜘蛛的儿子(50)

- 第51节：蜘蛛的儿子(51)

- 第52节：蜘蛛的儿子(52)

- 第53节：蜘蛛的儿子(53)

- 第54节：蜘蛛的儿子(54)

- 第55节：蜘蛛的儿子(55)

- 第56节：蜘蛛的儿子(56)

- 第57节：蜘蛛的儿子(57)

- 第58节：蜘蛛的儿子(58)

- 第59节：蜘蛛的儿子(59)

- 第60节：蜘蛛的儿子(60)

- 第61节：蜘蛛的儿子(61)

- 第62节：蜘蛛的儿子(62)

- 第63节：蜘蛛的儿子(63)

- 第64节：蜘蛛的儿子(64)

- 第65节：蜘蛛的儿子(65)

- 第66节：蜘蛛的儿子(66)

- 第67节：蜘蛛的儿子(67)

- 第68节：蜘蛛的儿子(68)

- 第69节：蜘蛛的儿子(69)

- 第70节：蜘蛛的儿子(70)

- 第71节：蜘蛛的儿子(71)

- 第72节：蜘蛛的儿子(72)

- 第73节：蜘蛛的儿子(73)

- 第74节：蜘蛛的儿子(74)

- 第75节：蜘蛛的儿子(75)

- 第76节：蜘蛛的儿子(76)

- 第77节：蜘蛛的儿子(77)

- 第78节：蜘蛛的儿子(78)

- 第79节：蜘蛛的儿子(79)

- 第80节：蜘蛛的儿子(80)

- 第81节：蜘蛛的儿子(81)

- 第82节：蜘蛛的儿子(82)

- 第83节：蜘蛛的儿子(83)

- 第84节：蜘蛛的儿子(84)

- 第85节：蜘蛛的儿子(85)

- 第86节：蜘蛛的儿子(86)

- 第87节：蜘蛛的儿子(87)

- 第88节：蜘蛛的儿子(88)

- 第89节：蜘蛛的儿子(89)

- 第90节：蜘蛛的儿子(90)

- 第91节：蜘蛛的儿子(91)

第1节：蜘蛛的儿子(1)

2000年3月10日凌晨，一场绵绵的春雨伴着轰隆隆的春雷声降临到人口密集的西原市。黑沉沉的天空被凄厉的闪电一次次无情劈开，窒息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电闪雷鸣虽然阵势很吓人，但洒下大地的雨水并不多。尽管如此，久旱的城市还是如饥似渴地吞咽着微薄的水量，生命的迹象在湿润的泥土中一点一点伸展出来。灰蒙蒙的街道和尘埃覆盖的树木被冲洗出一丝春天的颜色，柳枝尖绿色的小嫩芽拼命挤了出来，迎春花黄色的小花苞也争相绽放，预示着春天万物复苏的勃勃景象。

老百姓手捧着甘甜的春雨喜笑颜开，天还没亮，街头巷尾就已经人头涌动。大家激动地奔走相告，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感慨万分，有人热泪盈眶，都在议论这场来得非常及时的绵绵春雨。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春雨被淳朴的老百姓赋予了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寓意，其实只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借物抒情，表达了百姓们对这座城市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今天的确很特殊，其特殊并不是因为第一场春雨的降临，也不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喜，而是一个伤害了这座城市和人民感情的贪官污吏今天将被正义的法律处以极刑。滚滚雷声也许掩盖了划破天空的凄厉枪声，但洗刷污渍的春雨已经宣告了一个“蜘蛛”时代的灭亡。

那个因为自己种种腐败和罪恶行为而付出生命代价的男人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副市长，手握权力之杖，头顶耀眼光环。善良的人民选举了他，寄予了厚重的希望和渴盼。踌躇满志的他在登上权力宝座之时对八百万人民深深鞠了一躬，感慨万千地说自己不是高官，也不是权贵，只是一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公仆。他将不负众望，用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把脚下这座古老的历史文化名城建设成日新月异的现代化都市。

可惜慷慨陈词的肺腑之言短短几年间就彻底变了味。他忘了权力的巅峰除了市长的义务和责任，还有数不清的诱惑和腐蚀，其日益膨胀的贪婪和野心让他忘记了自己对全市人民的郑重承诺。他用过人的智慧丧心病狂地玩弄起了肮脏的权术，在台前幕后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权欲之网。古老的城市在这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里畸形发展，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诉说着历史的悲哀。终于，一项项“豆腐渣”工程被不畏强权的媒体大胆揭露，老百姓质朴的感情在真相面前被一次次蹂躏和玩弄。大家愤怒地朝变了质的他吐着唾沫，暗地里咬牙切齿称这个虚伪的“人民公仆”为“蜘蛛”。

当法律和正义顶住重重压力揭开了“蜘蛛网”上一个又一个罪恶的黑色丝结时，老百姓沉甸甸的心看到了六千万元城市建设专用款项被“网”聚权贵囊中，还有更骇人听闻的是蛛网上四个重点部位上的“结”都是政府和金融部门里手握大权的女人，而且她们都是“蜘蛛”为中饱私囊而左拥右抱的情人。愤怒的老百姓疾声呼吁，一定要击碎这张贪婪、丑陋的权色之网，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

丑恶的“蜘珠”时代终于在今天画上了沉重的句号，城市的天空又恢复了蔚蓝与洁净。人们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这场寓意深刻的春雨。其实，生命中的每一天对每一个生存在社会中的普通人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或轻或重，或悲或喜。

二十一岁的汪子童也会记住这一天的，2000年3月10日。尽管他不在千里之遥的西原市，尽管他所在的东原市没有洒下绵绵春雨，但这天是他从东原科技大学退学的日子。老师和同学诧异地看着这个成绩优异的大三学生背着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离开了大学校园，许多惋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年轻的背影上。毕竟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而且才思敏捷的他年年获得一等奖学金。退学的原因很简单，汪子童羞涩地对副校长说“微软之王”比尔?盖茨也是中途辍学的，这个世界首富的辉煌成就本身已经证明了“读书无用论”，所以他决定靠着积攒下来的奖学金去闯世界,学籍不用为他保留,他不会再回来了。校长手握寥寥几字的一纸退学申请，目瞪口呆中并没有注意到男孩羞涩的表情后压抑着一丝绝望和冷酷。

第2节：蜘蛛的儿子(2)

2000年3月10日，这个日子对于不关心政治和经济的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深远的意义，毕竟我是在那半年后才分配到这个万象更新的古老城市——西原。那年九月，我三十岁，刚从著名大学的心理学系读完研究生。毕业后我没有遵从父母的意愿选择留校执教，而是义无反顾奔赴陌生的西原市，继续从事我热爱的心理咨询事业。虽然打着为了事业的旗号，其实我知道内心深处是为了追随一段遥远而执着的爱情。当我带着崇拜和敬仰一步步靠近那个深爱我的男人时，不知不觉也置身于另一个束手无策的凄美故事当中。

余大智满面春风地站在深褐色的演讲台后，灰色名牌西装领口上别着一小束淡雅的礼花。演讲台上也摆放着一大束精美的插花，几支夺目的红色天堂鸟在满天星的衬托下竞相开放，给热闹的开盘庆典增添了浓浓喜气。

三十四岁的他环顾下面交头接耳的各界重要来宾，意识到自己才是今天万众瞩目的焦点，成功的喜悦再次按捺不住浮现脸庞。十年了，浮想联翩中他回味着十年都市打拼的艰辛岁月，想到遥远山沟里盼望自己光宗耀祖的老迈双亲，隐隐的泪花闪现在眼里。

注意到没人看见自己的失态，他定了定神，看了看腕上的表，吉时已到，于是清清嗓子，踌躇满志地走到麦克风前。

“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新闻界的老朋友们：你们好！今天是‘丽水居’一期工程盛大开盘的好日子。3月3日，一个寓意生生不息、欣欣向荣的好日子。在此我谨代表丽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苏雨寒小姐欢迎新朋老友齐聚于此，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令人鼓舞的欢乐时光。丽水公司专业从事房地产开发事业十年，在苏老的带领下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建设和开发了几项赫赫有名的百姓居住房项目。如今已经成为西原市名列前茅的优秀企业，也是老百姓信得过的房地产开发企业。令人遗憾的是半年前尊敬的苏老永远离开了我们，但是充满智慧和爱心的新任董事长苏雨寒小姐接过了光荣的接力棒。我们始终坚信不渝的宗旨就是‘用我们的努力，造老百姓满意的房子’……下面欢迎大家踊跃提问。我虽然没有苏老的滔滔雄辩，也没有苏小姐的婉约文采，不过一定尽力而为解答大家的问题。拜托各位，别提太刁钻的难题，脑筋急转弯可不是我的强项……”

余大智故作姿态的幽默还没落下话音，下面迫不及待的问题已经如“嗖嗖”利箭发了出来。

“请问余总经理，苏雨寒董事长今天为什么没有出席如此盛大的开盘庆典呢？按理说‘丽水居’应该是迄今为止贵公司开发的最大一个房地产项目了，也是年轻的苏董事长接任以来第一个大型项目。遗憾的是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却没有看到苏董神秘的芳踪啊。”

精明的余大智早已预料到会有记者提这件事，于是收起春风般的笑意，表演似的顿了顿，哀伤的表情适时地表现出来，语调也比之前沉重了些，说：“众所周知，苏雨寒董事长是苏老最疼爱的小女儿，父女情深，为旁人所羡慕。自从半年前苏老不幸病逝后，失去父爱的苏董事长一直沉浸在不能自拔的悲伤中。况且大家都知道苏董事长是个极其低调的人，为了公司未来的发展她是化悲痛为力量，兢兢业业、废寝忘食。但公众场合她一般是选择回避的，希望大家谅解。苏董事长经常和我们说，不要刻意去宣传她，咱们房子的一流质量就是最好的企业广告和新闻发言。”

“那么请问余总，既然苏董是个低调而情绪化的人，为什么苏老会把庞大的家族公司传给年轻的女儿，而不是传给稳重成熟、事业有成的大儿子呢？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些社会传闻的家庭内部矛盾或者兄妹之间的感情不合呢？”

余大智心里暗暗用家乡土话骂着这些无聊的媒体人士。把他们请来本是为了更好地宣传新开盘的“丽水居”房产项目，可是这些“无冕之皇”顾其左右而言它，尽对那些不着边际的琐碎事情和流言飞语感兴趣。但他还是很快堆起理解般的笑容，斟酌着语言，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这没有什么家庭矛盾可言，苏家兄妹俩的感情更是浓浓的手足之情。大家都知道，苏老的大儿子苏雷先生事业正处在如日中天的辉煌阶段。他可是我市鼎鼎有名的大学教授，也是国内一些著名学府的客座教授。他酷爱自己的大学讲台和心理学专业，追求‘桃李满天下’的崇高事业境界。他曾经幽默地说如果把他赶到一窍不通的经济和金融领域，那就是大大地扭曲了自然发展的人性。苏雨寒董事长虽然年轻，但一直生活在父亲精心培育之下，耳濡目染，才智过人，许多关于经济管理的独到见解也深得父亲连声赞誉。年轻的苏董事长不仅专修经济学，也在国外深造过企业管理和建筑艺术，她来接班应该是实至名归的。这不仅是苏老的遗愿，也是苏雷教授鼎力支持的，社会上的一些不实传闻实在是荒谬可笑。”

第3节：蜘蛛的儿子(3)

“我有一个问题。据说三四年前丽水公司曾经面临破产的厄运，后来是有贵人相助才东山再起。如今尊敬的苏老已经离开了我们，是否可以请余总揭开谜底，告诉我们当年出手相助贵公司的神秘贵人是谁吗？‘丽水居’将近一千亩的地盘听说也是那个危难时候幸运投标而来的，事实是这样吗？”

提问的是本市晚报的大牌记者贺言实，这个极其敏感的问题，也引起了所有来宾和媒体的注意。笑容凝固的余大智看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感觉到了来者不善的气息，心里霎时慌了。脑子一走神，想起当年也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在重重威逼和恐吓之下艰难地揭开了“蜘蛛”一案的冰山一角。今天这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而且还问了这么个棘手的问题。怪了，主管时事新闻的贺言实平时可不过问楼盘开业之类的新闻，一门心思在经济犯罪和职务犯罪的领域里来来往往。

来自贫苦山区的余大智能坐到丽水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上也是经过了无数场合的千锤百炼，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微笑着说：“这位记者朋友言重了。当年丽水公司只是和其他中小企业一样面临资金周转不灵的普遍难题，并没有糟糕到濒临破产，自然也谈不上东山再起。好在一向乐善好施的苏老在国外有许多患难之交。他们知恩图报，雪中送炭，默默地伸出援手，给公司提供了资金上的帮助。于是苏老高瞻远瞩地购进了眼下我们所处的一千亩地盘，向银行申请了贷款，和公司全体员工一起，用将近三年的时间设计和规划了一个雄心勃勃、理念超前的全新商住房项目，这就是今天隆重开盘的‘丽水居’。‘丽水居’的自然地理条件非常理想，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加上国外著名设计师富于人性化的独特设计理念，必将成为西原市独一无二的精品楼盘……”

余大智天花乱坠地为新楼盘做起了早已烂熟于心的精彩广告，也把场内记者好事儿的提问巧妙拉回了“丽水居”项目本身，满是火药味的气氛终于轻松活跃了起来。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算是化险为夷了。尽管贺大记者还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但是这么无可挑剔的回答已经令许多人满意了，至少没在现场的老板们都会满意的。想到忧郁动人的女老板也许正在电视机前看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余大智的心里莫名其妙颤了一下，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美丽女人啊。

苏雨寒蜷缩在宽大的米黄色皮沙发的角落里，无精打采地握着一杯白开水，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视机里现场直播的“丽水居”开盘典礼。三月的天还有些料峭寒意，她却赤着双足，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黑色高领棒针毛衣，裹着灰白方格的羊毛大披肩。陪伴在一旁的是年近不惑的大哥苏雷，也是黑色的高领羊毛衫，灰色的笔挺长裤，戴着金边细框的近视眼镜，儒雅斯文中透出特别的睿智和稳重。

电视屏幕里一派喜气洋洋，庆典上五颜六色的鲜花和彩球衬托着余大智自然洋溢的兴奋和喜悦。恢复了开场时的满面春风，他依旧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用诗意般的动人话语述说着“丽水居”的经典户型和独特的自然及人文景观，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问在他有意识的牵引下开始转移到第一期开盘楼房的质量和价格问题上。

面带笑意的苏雷教授一直认真地注视着全程电视直播，锐利的目光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其间他的眉头曾经在大牌记者贺言实突然提问时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现在也随着场面气氛的活跃而舒展开来，嘴里不由得赞道：“大智这小子，越来越老练圆滑了。看来爸爸当年对他的破格提拔是正确的，如今已经能游刃自如地独当一面了。从穷山沟里出来的孩子没有强大的后台和背景，却比城里人更能坚韧不拔、吃苦耐劳，而且上进心和事业心都特别强。脱胎换骨和出人头地就是他们一辈子苦苦追求的人生目标。雨寒，以后在用人方面你也要记住这一点。宁肯提拔一些能吃苦、有想法却没有背景的新人，混日子的‘老油条’不要也罢，多一个得力的左膀右臂你也轻松不少。听到了吗？”

第4节：蜘蛛的儿子(4)

没有回答。苏雷惊讶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妹妹有些心不在焉，空洞的眼睛呆滞无光，根本没听见自己刚才说的一番话，估计电视里的热闹画面也没往心里去。他恼怒而心疼地看着日渐消瘦的妹妹，卷曲干枯的黑发没有一丝动人的光泽，才三十二岁的女人就已经看见眼角隐隐的细密皱纹。一动不动的她此刻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明显的忧伤写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圈乌黑而深陷，满脸的憔悴与疲惫，看来又是一夜没睡好。这几年来她都过得不开心，特别是半年前爸爸去世后，她越发地消沉和忧郁了。细细想来，许久没看到妹妹灿烂的笑容了。

苏雷不由自主想起了与妹妹相依为命的童年，心一酸，靠了过去，轻轻拍拍妹妹的肩膀，关心道：“雨寒，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都说‘春捂秋冻’，三月初春，天还冻着呢。瞧你，光着脚丫子，我上楼给你拿双毛袜子去。”

沉浸在自己无边思绪中的苏雨寒突然被哥哥的轻拍惊醒了，手握的玻璃杯一下子跌落在地。杯子没有碎，水却洒在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很快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苏雷被妹妹如梦初醒的样子吓坏了，更靠近她些，关切地问：“雨寒，是不是昨晚又失眠了？我给你的保健品吃了吗？那些都是帮助睡眠、缓解压力的进口货，对身体没有坏处，需要的时候少量吃一些没关系的。你呀，精神可是一天比一天差了，要不把手头工作放一放，休假一段时间，到国外老同学那里转一转，放松放松自己。”

苏雨寒看着哥哥关切的目光有些羞愧和无地自容。从她懂事那天起，哥哥就一直用饱含关切的眼睛爱着妹妹，可是关切背后总是藏着一种鞭策、一种督促，似乎在快马加鞭地把她推向完美的彼岸。她怕了，但是无处逃避，只能低头盯着地毯上的一大摊慢慢扩散的水迹。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眼圈突然红了，幽幽地说：“哥，我没事。可能这一阵子为了‘丽水居’的开盘熬夜多了，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苏雷看着妹妹躲闪的红肿眼睛知道她心里隐藏的心事，毕竟又到了不堪回首的初春三月。恨铁不成钢的他有些责怪妹妹对往昔岁月的执迷不悟，但他不想去点破那些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时间会冲淡一切，不争气的妹妹早晚会在自己孜孜不倦的感化下觉悟的。

于是他一推金边眼镜，故作伤心地说：“雨寒，‘丽水居’才开盘你就累成这样，爸爸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原谅我的。爸爸临终时紧紧拉着我的手，无言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我明白他眼里的意思，哭着答应他将来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生活上我可以做到无微不至，可是工作怎么办呢？‘丽水居’开盘后的事务更忙，除了余大智也没人能帮你了。要不我请几天假，到公司里给你打打下手。虽然我一个书呆子不懂商业运作和房地产市场，不过把公司这一大摊子事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也不行。你也是刚接手半年，焦头烂额的。作为你唯一的哥哥，我应该助你一臂之力，爸爸知道了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听着哥哥动情地回忆起逝去的父亲，苏雨寒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也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阵阵羞愧。特别是听到哥哥在为自己担心，她更是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连忙拉住苏雷的手哽咽着说：“哥，你别说了。其实你比我更熟悉商业运作，可是为了自己喜爱的教育事业，你放弃了继承权，还说服爸爸把公司交给我。我的确是不懂商业之道，房地产市场也是风云万变，但是我一定会拼命做好的。哥，你也别请假了，学生们离不开你。我听说每次一到你的心理学课程，教室里都座无虚席。你可是学生们心灵的向导和成长的榜样。我这两天只是身体不舒服，明天我一定会振作精神。你放心吧。”

单纯的妹妹又一次在自己巧妙的心理对话中振作起来，苏雷高兴之余也感到愧疚。不过很快他就忘记了自己这种虚伪的表演，拉着妹妹重新把注意力转回了电视里即将结束的庆典直播。

第5节：蜘蛛的儿子(5)

“雨寒，快看，现场的气氛调动得不错，购房者情绪高涨，估计开盘销售一定创记录了。今天的开盘典礼终于可以圆满结束，记者和来宾们在余大智的引导下正准备到工地参观呢。不错，明天你别忘了好好表扬表扬他。有些人是特别需要不间断的鼓励来激发前进的。我有一个朋友是动物园里的猴子驯化师，我问他怎么才能驯服一只古灵精怪、上蹿下跳的猴子呢？他说其实很容易，每次猴子完成了规定动作后就拍拍它的脑袋，顺手奖励它一点小食品。这人啊，有时候就跟猴子似的，完成了规定任务就适当给个热情洋溢的廉价表扬，他又能兴高采烈地卖命一阵。”

苏雷教授自顾自地说着，苏雨寒却被哥哥话语里贬低性的用词摄住了，莫名其妙感到一丝反感。善良的她叹了口气，也许熟悉人性和心理学的哥哥是对的，他看人永远都是那么准确无误，比如总经理余大智，一个急功近利、爱慕虚荣的势利家伙。

“哎，雨寒，这个帅小伙子是谁？新来的吗？我好像没见过。最近公司招录了不少新人吧？人力资源一直都是余大智负责的，不过你也要留心观察。对咱们忠心耿耿的人得好好重用，慢慢扶植，不合适的得干净利落地清除出去。特别注意别让耍小聪明的余大智利用你的疏忽大意建立起自己的人事网络啊。论到心眼和计谋，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苏雨寒撩起挡住眼睛的一缕长发，盯着镜头里的一堆人，不知哥哥指的新人究竟是谁。画面上一群嘉宾坐着几辆电瓶车到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参观指导，余大智在车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似乎刚挖掘好的地基中已经竖起了一幢幢挺拔壮丽的高楼。

“这个开电瓶车的小子是谁呀？小伙子还挺帅气。”

顺着哥哥的指指点点，苏雨寒看见了坐在余大智身边专心致志开着电瓶车的小伙子。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却让苏雨寒的心在匆匆一瞥间微微颤抖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遥远记忆悄悄被拉近了，模模糊糊的高大影子微笑着向她走来，于是她在料峭的春寒中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默默盯着眼前熟睡的青年。他双手交叉，平静地搭在胸前，指甲修剪得和往常一样平整，白色球鞋和浅蓝色牛仔裤也都洗得很干净。男孩子修长的双腿自然伸展着，健康的身体完全放松，呼吸均匀，面容安静。他躺在咨询者的沙发椅上已经甜甜地睡着了。自然卷曲的黑色头发，笔挺的希腊古典式鼻子，坚毅的厚嘴唇，瘦削的尖下巴，一切都是那么英俊迷人。如果睁开眼睛，我还会看到那道熟悉的充满矛盾的深邃目光，目光中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羞涩与稚气。正是那一缕刻意掩埋的幼稚，让我判断他的实际年龄应该不超过二十三岁，尽管他留给我的个人资料上写的是：汪子童，高中毕业，二十六岁。

我在这个日渐繁华的城市里用心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心理咨询机构。两年了，收入时好时坏。没关系，从小数学不强的我对财务收支数据不感兴趣，只要能从事自己喜爱的工作已经比收入本身更让人着迷了。和国内大部分地区情况一样，到这儿来的咨询者进行着断断续续的心理咨询，并且总是不能坚持到疗程结束。他们匆匆忙忙走进我的咨询室，连珠炮似的把所有烦恼和苦闷倒出来，然后眼巴巴看着我，希望我能马上列出ABCD若干妙方，告诉他们如何快速解决由来已久的心理或行为问题，甚至还有人把我当成妇联机构或者专程来找我算命，我苦笑。经过一两次咨询后他们开始担心费用问题，也怀疑我的咨询水平，对新兴的心理咨询行业也一并嗤之以鼻，于是很快带着所有没来得及解决的烦恼消失了。日久天长，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没有能真正帮助到任何人。

所以一年多前这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闯进我的咨询室后，成了为数不多地坚持下来的人，我很欣慰。不过和其他人不一样，首先他从不在乎费用多少，其次在我这安静的咨询室里他不愿敞开心扉地倾诉。每次一来倒头就睡，睡醒后和我瞎聊天，从电影明星聊到体育世界，完全不按我的咨询程序进行，仿佛我这里只是他心仪已久的安身小窝。总之我感觉自己并没有能真正帮助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每句话是真是假。

第6节：蜘蛛的儿子(6)

一年多来他上门的规律并不固定，有时频繁得一周三次，有时仨月不见人影。慢慢地我总结出：只要找到一份工作，有了收入，他就会来得比较积极；如果失业了，他只能放弃这种收费颇高的宁静享受。由此判断，他并没有一份稳定的高收入工作，也没有家里固定给的零花钱。

每次进门时他都衣着整洁，应该是仔细收拾过。有时全身名牌，有时明显是地摊上的便宜货，我猜他家应该属于中等收入阶层。他努力装出精神抖擞的状态，但看上去却是很累很累，掩饰不住的神情疲倦。简单和我打过招呼后他不再和我说话，躺下就睡。观察着他自然的睡姿和安详的睡相，如果猜得没错，我这里可能是他唯一可以放心安睡的地方。奇怪，温暖的家里难道没有一张舒适的床能让他安逸地睡上一觉吗？我无从考证，因为他拒绝回答我所有的问题，也从不主动和我说起家庭或者父母，甚至从未和我说过生活点滴。

以我职业的敏感，我知道他心里藏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在他还没有睡够以前，我只能耐心地等待，一天又一天，等待有一天他会敞开心扉，告诉我一段年轻的生命中曲折动人的故事，或许关乎家庭，或许关乎爱情，或许关乎金钱。现在一切对于我还是谜，不能急躁，只能耐心等待。

我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快一个小时了，小伙子应该醒了。果然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修长的四肢也慢慢轻轻舒展着，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大人跟前悄悄醒来。

“钟医生，时间快到了，对吗？”优雅的声音从坚毅的嘴唇里缓缓吐了出来，眼睛却还没张开。他富于磁性的声音很有教养，知书达理，礼貌文静，我猜他的家庭教育应该不错。

“汪子童，今天睡好了吗？”我亲切地问着他。

他终于睁开惺忪的眼睛，轻松地对我微笑着，进门时的疲惫在睡了一个短觉后似乎得到了缓解。洁白整齐的牙齿和富有亲和力的微笑让我更加坚信他的家庭环境和所受教育的良好。

“钟医生，桌上的玫瑰花是你男朋友送的吧？”

这也是他的老毛病，用问题回答问题，从不正面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已经习惯他独特的风格了，我微笑着说：“你喜欢玫瑰吗？”

“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男人送花给她们呢？难道一束几十元钱的植物已经完全代表永恒的爱情了吗？”他假装很世故地嘲弄着我，这也是他努力表现成熟的一种简单方式，似乎一切都为了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年龄。

“鲜花可以代表很多美好的愿望和祝福，也表达了人类丰富的感情，比如爱情、友情、亲情。大家都喜欢美好的事物，也喜欢通过美好的事物抒发美好的感情。你呢，送过鲜花给女孩子吗？”

我以为这个敏感的问题他一定和往常一般坚决回避，不予回答，谁知他竟然爽快地自嘲着说:“送过，最傻的是有一段时间天天都送，每次都是九朵，全是昂贵的‘红衣主教’，点缀着许许多多的白色满天星。你知道吗？那是最美的一种红玫瑰，从昆明空运来的。真傻，就为了看到那个高傲女孩灿烂的笑容。那时我很穷，为了省下钱买花，我连续三个星期吃馒头夹咸菜。”

我很意外他的爽快答案，而且是认识他以后说话最多的一次了。为了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我没有打断他，而是微笑着凝视他的眼睛，真诚地聆听着，期待更多的惊奇。或许一年多的耐心等待真的换来了一个压抑的男孩子发自内心的倾诉。

可惜他没有继续自己浪漫的爱情故事，身体还躺在咨询椅上，眼睛呆呆地盯着办公桌上的红玫瑰，复杂的表情让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沉默持续了一分钟，他还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静悄悄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我只能继续下去：“真的很浪漫，你为了看到一个女孩子的灿烂笑容，天天给她送九朵最美丽的玫瑰，自己却在饿肚子。应该是上学时候的事情吧？那时你多大了？后来呢？”

他没有回答，却突兀地问我：“钟医生，如果喜欢上年龄比我大的女人，算是恋母情结吗？”

第7节：蜘蛛的儿子(7)

微笑的我还没回答，他又突然抛出下一个问题，看来我的回答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钟医生，如果有一天你的男朋友不要你了，谁给你送花呢？”

今天他是怎么了，总有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于是微笑着反问他：“我不知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一向冷峻的他突然含情脉脉地对我一笑：“我发现像你这样的成熟女人比幼稚的小女生有韵味多了，我越来越喜欢上你这儿来。恋母情结也没什么不好，弗罗伊德也会举双手赞成的。哈哈，如果真有那一天，钟医生，别担心，我送花给你吧。”

我假装没看见他故意隐藏自己的幼稚而表现出来的款款深情，不动声色地说：“谢谢，不会连累你又吃馒头夹咸菜吧？子童，是不是找到一份好工作了？好事啊，快说来听听。”

这次谈话一直进行顺利，至少他开始靠近我，愿意和我多说话了，我正想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多了解眼前这个神秘的男孩。出乎意料，他突然坐了起来，目光直逼我的眼睛，眼里充满火辣辣却闪烁不停的热情，喃喃地说：“告诉我，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喜欢什么，鲜花还是甜言蜜语？如果我要追求你，你最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我的心忽地一沉，疑惑的眼睛迅速躲开了他热情如火的目光，尽管我知道闪烁的目光表明这些不是他对我的真心话，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和应对措施。他到底要干什么？移情反应？借题发挥还是表白感情？我该怎么办？

我的大脑在快速思索着，不容我得出清晰的结论，演出了一幕莫名其妙的闹剧后他却再次不按常理进行。他旁若无人地站起来，看着挂钟自言自语地说：“钟医生，时间到了，再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和他告别，他已经像风一样离开我的咨询室，顺手轻轻带上大门，再次反映出他良好的家教和修养。

一年多的心理咨询进行到今天却发生了我意料不到的转变，一时间我呆住了。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他的第二十一次咨询，前面二十次都是我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安然睡去，等待他醒来后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并且涉及情感的话。到底在他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让他随之也发生了始料不及的变化，我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头脑空白的我拨通了送我玫瑰花的那个我一直崇拜和尊敬的优秀男人的电话。他曾经是我的学长，知识渊博，才思敏锐，儒雅大度，气度不凡，是校园里所有漂亮女生眼球聚焦的焦点。大学里从本科到研究生的七年间，他一直在苦苦追求我，持之以恒的执着和浪漫足以打动所有羡慕不已的女生，却偏偏遇上我——对爱情还懵懵懂懂的一个傻女孩，我潇洒拒绝了他的求爱。一直到他博士毕业离开我后很久很久，从他一封封炽热的来信中我心动了，第一次品尝到思念的苦涩，才回味过来那份遥远的牵挂就是欲罢不能的爱情。选择西原，说实话吧，就是一个醒悟的女孩追随当年苦苦等待自己的那个痴情男人。

“苏雷，是我。你今晚有空吗？我……我想见你。”我的温柔中透着脆弱和无助，渴望扑进他坚实的可以依赖的臂膀。

“心怡，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对不起，今晚不行，我得和你请个假。新上任的国土资源局李书扬局长约了我一起吃饭。明天好吗？明天下班我去接你。”电话里传来浑厚的男低音越来越让我着迷，当年在校园里我却浑然不觉。爱情往往在产生了距离后才将彼此拉得更近。

“堂堂的国土资源局局长和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心理学教授有什么业务往来吗？”我不解，口气中自然流露出了一丝讥讽。在我看来，至少这样无聊的应酬场合应该是他的妹妹前去陪同，毕竟和我同龄的苏雨寒才是丽水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但是我所看到的是以研究学问为己任的大学教授频频出席各种各样的酒色应酬，并且乐此不疲，虽然在我面前他极力掩饰着。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第8节：蜘蛛的儿子(8)

我尖刻地打断他强词夺理的辩解：“那是属于你的江湖吗，苏大教授?”

他理解地笑了，知道出身书香门第的我一贯清高，而且发自内心地讨厌那种虚伪的社交应酬，就说：“你又偏激了，大家只是普通朋友聊聊天。怎么了，心怡，是不是有事情找我？电话里说行吗？”

渴望见到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一贯好强的我却口是心非地说：“没什么要紧事，你安心去应酬吧。再见。”

苏雨寒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案头上堆满了前来应聘的所有人事资料。“丽水居”第一期开盘后形势喜人，每天前来参观和咨询的客人络绎不绝，期房销售也在强大的广告和一贯良好的企业口碑中一路飚升，目前公司急需招聘一批有经验、高素质的房屋销售人员。按理这些人力资源方面的事情平时她是不过问的，但心里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让她突然吩咐余大智把近期所有应聘资料全部拿了进来。她快速地翻阅着，不耐烦地把一份份资料丢在桌上，全部浏览后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余大智轻轻叩了叩打开的门，手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参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一侧，远离那些摊满一桌的书面文件，并且勤快地收拾好所有散乱的应聘资料，同时眼角余光仔细观察着老板今天的状态和情绪。

明显的倦意写在苏雨寒仔细粉饰过的脸上，心不在焉的女人完全提不起精神。乌黑的眼圈被厚厚的粉底巧妙遮盖住了，深陷的眼睛没有一丝生动的光彩，苍白的嘴唇均匀抹上了淡红色的唇膏，卷曲的头发也没盘好，落下几缕弯曲的散发，更显出女人的忧郁与冷淡。和往常一样，老板一到办公室就脱下呆板的黑色职业套装，换上米色的低领毛衣，一条巧克力色的“古琦”丝巾系在白皙的脖子上，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听保安说，苏雨寒这几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每天七点刚过就自己开车来了。

余大智知道心爱的女人夜晚又没有休息好，失眠已经是她的老毛病了，不由得心疼地说：“雨寒，先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泡了一杯参茶，趁热喝了。最近你的精神不太好，‘丽水居’开盘前后你都没好好休息。看你，眼睛浮肿，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你呀，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让我看了都心酸。”

自从余大智对自己的称呼由“苏董”精心转变成“雨寒”后，苏雨寒逐渐反感起眼前这位志得意满的余总经理。他刻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和自己的亲密简直让人作呕。比如给自己泡一杯茶水的普通事情，他也会拿着杯子在办公区晃来晃去，张口闭口就是“雨寒太辛苦了”，生怕没人知道他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无可奈何的苏雨寒知道他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也是公司的元老了，熟悉公司的所有业务流程，目前也只有他可以帮助自己。而且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千斤重担，一切还是以稳定大局为重，所以压制住了心里种种厌恶的情绪。余大智把这种忍耐的沉默理解成女人的认可和默许，或者把女人的反感当成了高傲的矜持，更加变本加厉地表现一个男人造作的殷勤，公众场合偶尔会肆无忌惮拉起女人的小手，还时不时故作惊喜地掏出一些别致的小礼物。

看着已经被余大智收拾整齐的办公桌，苏雨寒压住了内心的怒火，冷淡地问：“余总，所有应聘材料都在这里了吧？”

余大智坐下来，滚烫的目光丝毫不掩饰地落在对面这个女人身上，愠怒地说：“雨寒，只有我们俩时你难道就不能叫我大智吗？余总，余总……多么生分。你呀，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密密实实封闭起来呢？除了工作，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应该享受生活的快乐，应该骄傲地接受男人的爱慕。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执着的感情吗？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苏雨寒再次冷冰冰地说：“余总，上班时间，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工作。请问所有的应聘材料都在这里吗？”

余大智火辣辣的热情在冰冷的女人面前投降了，“好吧，我的苏董事长，咱们言归正传，谈工作。是的，所有应聘资料都在这里了。对了，我正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有一个临时工，小伙子外型条件和自身素质不错，能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而且销售方面很有想法，就是学历不高，才高中毕业。这几天来看房的客人都指定要坐他开的电瓶车，我挺纳闷，和销售部主任仔细一打听，原来这个小伙子利用开车的优势，不仅熟悉所有楼房的户型和朝向，而且特别善于和客户交流。别的售楼小姐都是一个劲地说咱们房子就是好，买了准没错，都是推荐千篇一律的大面积户型。可他反其道而行之，和每个客户都据实分析户型大小和楼层高低的利弊，根据客户需求介绍适合他们的户型，建议他们不要贪大求全，还把银行按揭政策近年的变化一一说来，让客人听得心悦诚服。虽说他不是直接的销售人员，可是由他介绍签订合同的已经有五位客户了。雨寒，我看咱们是不是给他一个机会，破格提拔他为销售人员？”

第9节：蜘蛛的儿子(9)

苏雨寒连忙问：“开电瓶车的？叫什么名字？你和他谈过吗？”

“谈了。他叫汪子童，孤儿，二十六岁，不是本地人，到公司才一个来月。小伙子态度谦虚诚恳，还有些腼腆，只是说自己从小就喜欢卖东西，高中毕业后卖过饮料、卫生纸、方便面，还卖过盗版软件、二手电脑。他开玩笑地说现在虽然开电瓶车，但是可以沾边卖大房子了，所以特别开心，工作起来很带劲。”

汪子童，二十六岁，不是本地人，孤儿。一个生疏遥远的名字，一个和沉重记忆没有任何关联的符号。苏雨寒想起电视里那张陌生而英俊的年轻脸庞，他那自然卷曲的一头黑发和笔挺的古典鼻子那么熟悉，原来只是自己心理作用下的巧合。初春的季节，自己太敏感了。眼角余光轻轻扫过桌上的日历牌，3月9日，一个心里隐隐作痛却挥之不去的日子。记忆里一切痛苦的画面忽然都回来了，她的双腿在桌子下剧烈地抖动着，拳头紧握，四肢冰凉，浑身冷汗,嘴里却不动声色地对余大智说：“行，你看着安排他吧。我累了，你带上门出去吧。”

余大智绞尽脑汁还想留下来：“雨寒，‘丽水居’销售部经理的空缺还没解决呢，所有应聘的人我都面试过，没有符合咱们要求的，怎么办？我都急死了，眼看第一期销售工作已经到了关键环节……”

“哈哈，大智，别急,别急，这个难题我来帮你解决。”

伴随爽朗笑声进来的是一身学者打扮的苏雷,后边还紧紧跟着一位年轻貌美、亭亭玉立的俏丽姑娘。

余大智闻声已经殷勤地站了起来，五官迅速摆出了尊敬和崇拜的表情。精明的他在公司察言观色待了七年，当然知道这位隐藏在幕后的学者才是丽水公司真正的掌门人。别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的，苏老在的时候还得听他的安排，当然这是没人知晓的惊天秘密。至于熟谙政治外交和资本运营的苏雷为什么没有亲自接管公司，而是把低调的妹妹推上万众瞩目的前台，余大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者就如他自己所说的，离不开神圣的大学讲台和辉煌的教育事业吧。

余大智恭恭敬敬地说：“原来是苏教授来了。听您这么说，咱们的大难题已经迎刃而解了。”

神采奕奕的苏雷教授声音洪亮地说：“其实世上根本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只是咱们还没在恰当的时间遇上适合的人才而已。好了，时机成熟，瓜熟蒂落，我向你们隆重推出毕业于东原科技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的高才生李小蔓小姐，也是即将走马上任的‘丽水居’销售部经理。雨寒，你怎么了？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是不是感冒了？”

苏雨寒最怕被严厉的哥哥看出自己沉浸在往日的痛苦之中，尽管浑身发软，她还是撑着桌子慌忙站了起来，挤出淡淡笑容小声地说：“没事，昨晚着凉有些发烧，今天不碍事了。欢迎，欢迎。李小蔓，这个名字真好听。”

简单的互相介绍后李小蔓谦虚地说：“苏教授，董事长，我去年才大学毕业，没有实际工作经验。这次跟着爸爸从东原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让我从头学习学习，从一名普通的地产销售人员做起吧。”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余大智是何等聪明，从苏教授和蔼慈祥的目光中已经分析出这个刚走出校门的黄毛小丫头背后一定有不小的来头，于是满脸堆笑地说：“咱们未来的李经理真是谦虚，国际贸易专业的高才生，应该是我们向你好好学习，更新知识嘛。苏教授，要不我带小蔓出去熟悉熟悉，先和总公司人员认识，明天咱们再到楼盘售楼部去。”

不通世故的李小蔓在苏雷教授鼓励的目光中忘记了刚才的谦虚，兴高采烈地跟着殷勤的余大智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苏家兄妹。

关上门，苏雷威严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妹妹。苏雨寒脸红了，低下头，仓皇躲避着哥哥关切而饱含责怪的目光，岔开话题问道：“哥，这个小姑娘是谁呀？这么年轻，大学才毕业，能胜任咱们销售部经理的职位吗？”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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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蜘蛛的儿子(10)

苏雷教授太了解自己多愁善感的妹妹了，也知道幽怨的雨寒在这个特殊日子里无法忘却的悲伤记忆。不过他已经从妹妹闪烁躲避的眼睛里看到了羞愧和自责，决定不再无情地追究。女人嘛，目光短浅、胸无大志，难免儿女情长，再过几年她就会把所谓的伤痕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苏雷教授坐了下来，轻松地说：“李小蔓坐这个销售部经理的位置的确不合适，而且是非常不合适。太年轻，没有经验，也没有魄力，更加谈不上能力了。但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咱们市里新上任的国土资源局局长李书扬，刚从东原市调来的，精明强干、年富力强，而且后台非常厉害，听说很有可能是咱们西原未来的副市长。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很不错的一个男人啊。他的太太几年前因车祸去世了，至今还是孤家寡人。唉，我答应过爸爸，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在临终的老父亲跟前郑重许下的诺言。”

又是充满感情地提到逝去的爸爸，苏雨寒盯着哥哥感到一阵反胃和昏眩。早晨吃的牛奶面包在胃里翻江倒海，她拼命控制自己别呕吐出来。很多年前哥哥也是这样轻描淡写把她推到那个充满男性魅力的男人身边，也是说为了挽救爸爸来之不易的事业。一段甜蜜却没有结局的畸形感情至今还在深深伤害着她，为什么相似的历史又要再重演？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只有哥哥唯一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了，难道哥哥真的是太爱自己吗？

“许大夫，今晚又是你值夜班啊？今天是9号，我是12号的夜班。”

许杰从厚厚的病历本里抬起头，推了推近视眼镜，和他热情打招呼的是新分配来的刘云大夫。小姑娘斯文秀气，水嫩嫩的皮肤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

“哟，小刘啊，这么晚还上办公室来呀。今天是周末，没和男朋友一起上街玩玩？”

刘云放下双手捧着的一大叠课本，郁闷地说：“别提了，男朋友上个月和我分手了。我们是大学同学，恋爱谈了两年多，我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天长地久呢。唉，毕业后他命好，分配在省立医院的普外科，于是嫌弃我分配在东原市精神病院工作，还说整天和那些精神病人在一起，迟早我也会发疯的。”

许杰想到因为相同原因和自己离婚的妻子，还有许久没见面的女儿，不由得也深深叹了口气：“社会上很多人都跟避瘟神一样疏远咱们，好像咱们日久天长也会变成精神病人呢。没关系，你的条件这么优秀，长得又漂亮，将来一定还会遇上好小伙的。”

小巧玲珑的刘云愤世嫉俗地说：“许大夫，您别安慰我了。我已经想明白了。你看咱们院里多少优秀的大夫离婚的离婚，单身的单身，不就是因为咱们的这份特殊职业嘛。未来要想获得永远的幸福，只有离开这里，所以我决定明年报考心脏内科学的研究生，彻底离开这家令人窒息的精神病院。”

人到中年的许杰对这种情况看得多了，许多刚分配来的年轻大夫无法忍受每天面对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也无法忍受亲朋好友异样的目光，纷纷通过各种手段离开了精神病院。听着年轻大夫坚定的表白，他沉默了，眼光移回到厚厚的病历上。

刘大夫强迫自己专心致志看了一会儿课本，枯燥的医学理论和浮躁的失恋情绪终于让她气恼地合上书，没话找话地问：“许大夫，您在研究谁的病历呢？这么认真，难道今天又来了新病人了？”

许杰也看累了，摘下眼镜，手指用力摁压着太阳穴，礼貌地回答说：“不是新病人，老病号，住两年了，就是十号床的徐蔚。”

一听这个名字刘云提起兴趣了，马上靠拢了过来，好奇地问：“许大夫，那个病人一直都是你负责的，对吗？我听说她原来是东原市一家出版社才华横溢的总编，位高权重的丈夫还是西原市前任副市长，不过两年前被枪毙了，所以她才突然发病的，而且属于特别典型的急性病例，是吗？”

许杰看着新来的大夫眼里求知的目光缓缓说道：“对，这个病例是非常典型的急性发作的精神分裂症。两年前患者突然失去最亲密的爱人，好端端的家庭支离破碎，在这样一个突发的急性心理应激下表现出明显的躁狂。巨大的外来刺激和心理创伤让独自承受的她突然崩溃了，送到医院时病人情绪狂乱，又撕又咬，还两次企图跳楼自杀。当时的诊断绝对没有错，治疗也是及时的。奇怪，按理说急性发作的精神分裂症经过有效的治疗应该在发病的两三个月内痊愈，为什么十号床的病人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呢？问题出在哪儿呢？”

第11节：蜘蛛的儿子(11)

刘云听得似懂非懂：“许大夫，您是说病人在这么长时间的有效治疗中应该好了，对吗？”

“哦，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要知道少部分急性发作的病人也会发展成持久的精神障碍。如今十号床病人也从初始的躁狂转变成了抑郁状态，表现为行为退缩，情感淡漠，活动减少，生活消沉。”

“许大夫，会不会因为没有人关心她，所以病人一直没有得到有力的精神支持而久久未愈呢？我听说从没有人来看望过她，对吗？其他的病人经常有家属或者朋友看望。有亲人的帮助和理解，病情才会快速好转。您平时不也是这么和病人家属说的吗？”

许杰深思着说：“这也许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吧。十号床病人刚入院那会儿，单位同事陆续有人来看望。据说她是个人缘极好、文雅淑惠的知识女性，而且和远赴西原任职的丈夫长期两地分居，经过调查发现她和丈夫的罪行也不沾边。大家都挺同情她的悲惨遭遇，可她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慢慢地，来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把这个可怜的女人遗忘了，后来干脆没有人来了。”

“同事不来无可厚非，谁家没有谁家的难事呢。可是她的家里人呢？比如父母、孩子？”

“不知道，我们给她的父母打过电话，号码是空号。亲自上门去，可是已经人去楼空。从病人住院至今，我从没见过她的家人。”

刘云感到迷惑了：“女儿生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吗？那她的孩子呢？我听说她有一个孩子的。”

穿着白大褂的许杰戴上黑框眼镜，站了起来，说：“是有一个孩子。我听说他们夫妇俩很早就把唯一的孩子送到国外留学去了，美国或是澳大利亚吧，至今也没有回国。毕竟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情，谁还会回来呢？好了，小刘，天不早了，收拾收拾回去休息吧。我得到病房里转一转，晚安啊。”

穿着黑色布鞋的许杰悄无声息地走在病房安静的走廊里，一间一间巡视着病房里已经入睡的病人。他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二十年，每天都和这些自我精神世界完全紊乱的病人打交道。二十年寒来暑往，时光飞逝，他心里由衷地热爱这份神圣的职业。看着许多曾经痛苦绝望的家属感激不尽地领走一个个痊愈的亲人，那种莫大的欢喜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但是那个被遗忘的抑郁女病人，已经在这里孤独地住了两年了，什么时候才能看着她欢欢喜喜地在亲人陪伴下出院呢？

带着无法停止的疑问，许杰走到最后一间病房门前。他停住了脚步，隔着门上的玻璃小窗看了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三人病房，灯熄了，另两位女患者已经在自己床上沉沉睡下。只有一个女人呆呆坐在靠窗的十号床边，默默盯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

许杰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日渐消瘦的熟悉背影，每天夜里她都那样呆怔地坐在床边，不说不笑，不哭不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石头雕像在等待漫长一生的痛苦尽头。直到凌晨雄鸡报晓的时候，疲倦不堪的她才合衣躺下。周围有声有色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是虚幻的、空洞的、不存在的。

许杰同情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悄然离开，突然他惊奇地看见女人的右手轻轻抬起，那动作分明是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个突如其来的讯号让玻璃窗外的许大夫振奋不已，麻木呆滞的女人终于流眼泪了，也就是说她开始恢复认知和情感。或者自己心里的隐忧和猜测是对的，病人开始对头脑里的记忆有了感知，尽管她在刻意隐藏，但是偷偷流下的泪水证明深埋在她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复活了。近几个月来，当这些点点滴滴的迹象逐渐增多的时候，许大夫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病人正在逐步康复，思维在逐渐清醒，同时她也在下意识隐藏自己的变化。

可是十号床的病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丽水居”售楼部简单的欢迎仪式匆匆结束了，四下散去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感受。比如兢兢业业的销售部主任和那些资历颇深的老员工，心里都一概地忿忿不平。这些隐藏在个人内心的不满情绪并不是冲无辜的汪子童来的。毕竟把嘴巴乖巧的电瓶车司机破格提拔为销售人员无可非议，他那文雅谦逊的态度不仅取悦了购房的顾客，也讨了同事们的欢心。可是那个得意洋洋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初出茅庐就堂而皇之当上了销售部经理呢？难道就因为一纸国际贸易大本文凭，或者因为几分青春姿色和婀娜身材？可是这些管用吗？买时装、泡酒吧、谈恋爱也许是个高手，对于卖房子她懂个屁呀。

第12节：蜘蛛的儿子(12)

散会后，余大智礼节周到地陪同走马上任的李小蔓向部门经理办公室走去。刚才欢迎仪式上那些没有暴露出来的不满情绪他已经心知肚明。他暗暗取笑年轻气盛的李大小姐，别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经理宝座是格外舒坦的，将来单独面对拉帮结派的“老油条”们有你好受的。不过从李小蔓痛苦的表情和起伏不定的呼吸中，余大智估计这个丫头片子也不是傻瓜，她一定也看出了热情洋溢的欢迎仪式上潜伏的种种危机，难怪早晨满面春风步入销售部大门时的趾高气昂已经转变成了阴云满天。

咱们的余总经理高估了李小曼的EQ,她没顾上注意那些敌对的情绪，而是被欢迎仪式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搅乱了新官上任的愉快心情。英俊的面孔，浓密的卷发，那是他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上他？她的心口阵阵发疼，胃部紧张到痉挛，撕成碎片的记忆像拼图一样一片片复原了，不着边际地飘回了充满浪漫的青葱岁月。那个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阳光大男孩，那段突然结束的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涯，为什么在她措手不及时又突然闯进自己的眼帘呢？

她打断甜蜜而绝望的回忆，突兀问了一句：“余总，我有人事权力吗？”

余大智闻言一惊，难道这个外表温柔的小丫头如此心狠手辣，马上要对将来可能兴风作浪的“老油条”们开刀了？

“李经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装傻问。

刚出校门的李小蔓昂起骄傲的下巴，带着高干子女特有的直率说出自己的要求：“余总，我不喜欢刚才欢迎仪式上那个叫汪子童的家伙，反正他也是今天才提拔的。哼，一个没有文凭的电瓶车司机，怎么能胜任销售人员的重担呢？不如就让他从我眼前永远消失吧。”

如此直言不讳的过分要求的确让余大智为难了，所以没有看见李小蔓眼睛里喷射出来的憎恨和痛苦。

“这……这恐怕不太好吧？小伙子是凭自己真本事上来的，提拔他也是经过人力资源部门共同讨论决定的。咱们销售部确实需要这样踏实能干的员工，苏董也同意破格录用。现在开除他没有适当的理由，至少得和苏董打声招呼。怎么，你认识他？”

这话简直是一语双关了，暗示你李小蔓并不是凭真本事上来的。单纯的李小蔓沉浸在愤恨和痛苦中并没有听出来，不过这番话倒是提醒了第一天上任的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于是收起不合时宜的任性刁蛮，勉强一笑说：“算了，这点小事不用和苏董说，我也就顺口一提，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卷头发的男人，看上去很邋遢，倒胃口。”

余大智释然了：“哦，原来如此，李经理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啊，从你高雅的着装品位上我已经看出来了，今天这身白色套装真的非常迷人。不过也不能怪他……汪子童的头发是自然卷的。”

小丫头故意惊奇地说：“哦，是吗？我还以为这个高中毕业生赶时髦，上发廊弄的廉价发型呢！”

两人心照不宣避开这个突兀的话题，说说笑笑着推开经理办公室大门，惊讶地发现一身黑衣的苏雨寒独自坐在里面，眼睛红肿，神态怪异。她就那样静静呆坐，身上却自然散发出一种令人沉醉的幽怨和古典美。

余大智连忙走上前问道：“雨寒，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我呢？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苏雨寒抬起头，没有血色的脸上隐隐浮现已经擦去的淡淡泪痕，发颤的指尖紧紧拽住黑色羊毛披肩，仿佛在极力控制起伏的情绪。她轻轻一笑，声若游丝地说：“没事，本来想参加为小蔓举行的欢迎仪式，谁知风沙太大，吹进眼里。这副狼狈像哪能见人，只好躲在这里等你们了。”

青春丽质的李小蔓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妩媚而忧郁的成熟女人，暗暗羡慕她不凡的韵味和孤芳自赏的气质，连忙感激地说：“谢谢苏董，还让您专程来一趟。”

“小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或者找余总。你年轻，人也机灵，别急，慢慢跟着学习，将来一定比我出息。”

第13节：蜘蛛的儿子(13)

李小蔓受宠若惊地说：“苏董，您抬举我了，将来能有您一半我就满足了。真的，第一次见到您时，我都给迷住了。”

苏雨寒呆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俏丽女孩，她那凝脂般吹弹可破的皮肤和清澈明朗的双眸让她回忆起十年前的自己。可是一切转瞬间都变了，是什么让热爱生命的自己变得如此厌倦和恐惧呢？对了，今天是10号，是所有快乐和爱情终结的日子，本来应该满面泪痕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随风祭奠逝去的青春和幸福。明察秋毫的哥哥硬逼着自己上这里来，提醒自己放下儿女情长，以事业为重，千万别轻慢了李局长的独生女儿。

于是听话的她一早就来了，却没有勇气走进热闹喧哗的售楼部。悄悄躲藏在巨大的“丽水居”广告牌后，没人看见这个忧伤的黑衣女人。大风夹着沙子打在淌着清泪的苍白脸庞上，她却浑然不觉，被泪水和沙粒迷蒙的双眼一直追随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浓密的卷发，希腊式的鼻梁，紧紧咬着的双唇，深邃的眼睛，远远的影子，一切都那么熟悉。风似乎吹来他夹杂着烟味的男性气息，记忆里甜蜜的感觉回来了。她甚至感觉到了一双坚强的臂膀从背后抱紧她，温热的嘴唇摩挲着她的耳鬓，一遍一遍诉说着对她的思念和渴望。她慌忙抓住那双虚幻的手，仿佛感觉到风中彼此的温度，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自己的却那么冰凉。每到寒冷冬天来临的时候，他总是用自己暖暖的大手握紧她，小手暖了，他继续揉搓她冰冻的双足，强烈的爱意随着温度传递到她体内。她脸红了，缠绵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也燃烧了，把女人还没暖过来的双脚贴紧自己结实的胸膛，伸出手来缓缓抱紧她……

“雨寒，雨寒，你怎么了？”

余大智尖锐的叫声把苏雨寒从战栗的回忆中惊醒，她仓皇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我走了，你们忙，别送……”

余大智早已领教老板翻云覆雨的情绪变化，李小蔓却是触景生情了。同是女人，或者说同是被父亲关爱的女儿，她感觉到了女上司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悲哀。是的，那一定是一种丧父之痛，她以为自己能理解。想到还是孤独一人的爸爸，李小蔓隐隐觉得担忧，妈妈离开他们也很久了，或者该给爸爸找个适合他的女人了。

黑衣女人沉浸在自己的哀伤回忆中，没有惊动旁人，而是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售楼部。大风吹起她黑色的长发和裙角，顶着漫漫黄沙独自前行的苏雨寒显得愈发悲伤和无助。

虚掩的后门又被打开了，一双愤怒、矛盾而迷惑的年轻眼睛一直在背后尾随着这个空壳般的忧伤女人，甚至看到她趴在汽车方向盘上失声痛苦的画面。年轻人的拳头握紧了，怒张的血管就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似乎漫天黄沙也带来了他悲伤的记忆。

贺言实长长伸了个懒腰，看见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漫天的繁星，原来天已经黑了。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终于把今天的新闻稿件写完了，明天的头版头条还等着上呢。

喝了一大口浓茶，拿着刚写好的稿子，他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

“头儿，你给审阅审阅，关于今明两年市政建设的最新规划，明天的头条。”

头发花白的严主编放下案头工作，诧异地抬起头：“审阅？咱们的贺大牌怎么了？今天玩起谦虚谨慎了？平时你的稿子从不需要别人审阅的，直接上印刷完事。就算你胡乱瞎写一通，只要属上‘贺言实’的大名，一样有人追着看。谁让你是咱们市里的‘十大名记’呢。”

贺言实憨厚一笑：“主编，别损我了，这不都是在您的光辉领导下嘛。言归正传，今天的确思想不集中，一篇三千字的稿子折腾了我俩小时。完稿了我还是不踏实，您给瞧瞧。”

严主编拿起稿子微笑着快速浏览了一遍，没发现问题，于是若有所思地说：“小贺，和我说说怎么了，为什么不踏实？和女朋友吵架了？”

贺言实拉了张椅子坐下，长长吁了口气：“主编，您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第14节：蜘蛛的儿子(14)

咱们的老新闻人一瞅台历，想起来了：“3月10日，‘蜘蛛’被枪决的日子。”

“对，3月10日，两年了。”贺言实严肃地说。

主编想起了当年就是眼前这个小伙子揭开了“蜘蛛”一案的层层迷雾，为此还被恐吓电话和匿名信件包围着，身上至今留下了几处遭殴打的伤疤，于是感慨地问：“怎么，还没忘记？”

贺言实重重点点头：“还没忘记，毕竟还有五百万元巨款下落不明，国家的损失还没追回，我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严主编知道小伙子强烈的正义感和责任心，不过还是谨慎地说：“小贺，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公检法部门去处理吧，何况咱们也没有任何线索。”

“是啊，至今为止没有一点线索。‘蜘蛛’死了，‘蜘蛛网’内所有的涉案人员全都被公正的法律予以制裁，包括他的四个情人。他的妻子和他两地分居快六年，虽然流言飞语都说那五百万元是他妻子藏匿了。但是经过调查，他妻子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蜘蛛’死了，她也疯了，如今孤独地住在东原市精神病院里，也许只能凄惨地在医院里度过本应幸福的一生。他们的孩子据说早已经送到美国，从此杳无音讯。但是我总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一定还有一个和‘蜘蛛’亲密的人，他应该会知道巨款的下落，而且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只是你的个人感觉，那你说，这个人是谁呢？”

“主编，你还记得当初有人举报说看到丽水房地产公司苏老的女儿苏雨寒和‘蜘蛛’在一起吗？”

严主编不置可否地说：“当初举报的材料有上千份，大部分属于无中生有。你说的这件事我知道，后来经过调查，不是已经排除了吗？”

执著的言实还在坚持：“但是您不觉得巧合吗？丽水公司三年多前由于资金问题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举步维艰，据说已经徘徊在破产边缘。一夜之间突然奇迹般地东山再起，而且恰好投标中了现在的一千亩风水宝地，于是成功地向银行申请了大笔贷款。别忘了，那时候还是‘蜘蛛’掌权，银行贷款负责人也是他的四个情人之一。前几天丽水公司隆重举行了新楼盘的开盘典礼，规模盛大，嘉宾如云，苏家兄妹却都没有出席。我就这个问题提问了他们的发言人，就是公司的余总经理。他说当时是苏老国外的朋友鼎力相助，才渡过难关。这真的是真相吗？我感觉事情很蹊跷。”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继续查下去吗？从哪儿开始呢？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贺言实觉察到一贯按部就班的主编有些不悦。的确，报社有许多工作需要主编，手头上还有很多没处理的事务也要他操心，于是傻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哪有这工夫啊。头儿，您压给我的采访任务已经让我失去了宝贵的恋爱时间。女朋友一个劲地埋怨我，说什么又穷又酸的‘十大名记’还比不上有钱又闲的‘十大名妓’呢。对了，头儿，明天我得出差去趟东原，又有光荣的采访任务了。”

收拾好次日出差的行李时，贺言实重重地在白纸上写下大大的“东原”两个字。两年多前他曾经为了了解“蜘蛛”到过那个城市，一个高雅而倔强的女人冷若冰霜地对他无数次地说“无可奉告”。关于她的丈夫、关于她的儿子、关于他们的一切，她都一概“无可奉告”。在这斩钉截铁的“无可奉告”中，贺言实认识了一个独自吞下痛苦的伟大女性，领略到她无比坚毅的果断和刚强，可惜不久就听说她疯了。对于一个以家庭为重的贤淑女人，精神失常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丈夫的滔天罪行彻底粉碎了一个美满的家，还是因为四个目的不同的情人围绕在自己深爱的男人身边呢，或者谜底只有精神病院里那个寂寞的女人自己知道了。又是一年的3月10日，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刚强的女人是否回忆起了春雨绵绵中划破夜空的凄厉枪声呢？

我是执意坚持独自离开的，出门后放弃了乘坐出租车的计划，步行着穿过繁华喧闹的城市，终于疲倦地回到咨询室楼下。之所以没有让苏雷送我，是因为他今晚的意外表现实在令我很惊诧。简单粗暴，大发雷霆，完全没有一个学者的斯文与冷静。

第15节：蜘蛛的儿子(15)

傍晚下班后苏雷接我去了菜市场，买了许多新鲜蔬菜和海鲜。我们有说有笑地弄好了丰盛的晚餐，然后对妹妹的行为很气恼的他上楼把自称没有食欲的雨寒拖了下来。和苏家兄妹的晚餐本来很平静，尽管餐桌上敷衍了事的苏雨寒情绪明显低落，而且淡淡的泪痕暴露了她刻意隐藏的悲伤。

闲谈中我们从日渐拥堵的交通聊到了未来市长的人选，苏雷突然提醒妹妹小心关照新来的李小蔓，并且尽快安排和李书扬局长的会面。一向顺从的苏雨寒终于忍无可忍，任性地撂下碗筷说不吃了。一反常态的苏雷脸色铁青，完全忘记了我也在场，拍着饭桌对妹妹愤怒地吼骂着，说她自暴自弃、沉溺往事、不以公司大局为重，还说她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拿着公司前途当儿戏……

我不知道苏雨寒所沉溺的“痛苦往事”,但知道苏雷的美好初衷是想让唯一的妹妹快乐起来,但是哥哥的暴躁和妹妹的泪水都让我无法安静旁观，于是我站出来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苏雷一定是在气头上，粗暴地一把推开我，并且说这是他们家庭内部的事情，外人不要插手。

外人！是的，就是这个刺耳的字眼让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一直和心爱的男人格格不入。两年来我一步一步靠近了他，带着朝圣般的敬仰和崇拜，却总是找不到水乳交融的甜蜜感觉。都说“距离产生美”，当日夜牵挂的距离完全消失的时候，所有爱情的不和谐都清晰得仿佛美玉上无法遮掩的瑕疵。

回想着这些不愉快的画面，我在昏暗的走廊里放慢了脚步，突然惊骇地发现咨询室门口坐着一个孤单的男人。

看清了男人浓密的卷发，我惊讶地叫道：“汪子童，怎么是你？”

瘦长的身体站了起来，迷茫的眼睛求助般盯着我：“钟医生，我等了你四个小时。我知道自己没有预约，而且也快十二点了，但是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看看手表，果然快到11日的凌晨了。不知不觉间，迷茫的我在街头徘徊了四个小时，而汪子童也默默地坐在昏暗走道里等了我四个小时。我同情地看着这个无助的英俊少年，他仿佛一只迷途的羔羊，目光迷离，手足无措。撕去往日世故的伪装，在昏黄的灯光下真实地表现出涉世未深的慌乱和矛盾，不再刻意假扮二十六岁的玩世不恭。我感觉恍然面对的是自己远在英国留学的弟弟，于是担心地拉起他湿润的手，牵着他走进弥漫着淡淡花香的房间。

他照常躺在咨询椅上，神情疲惫，却没有睡觉，身体绷紧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没等我出声，早已控制不住地自言自语道：“钟医生，我今天见到她了，和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趾高气扬的眼神，飞扬的眉毛，微微上翘的愤怒嘴唇，白里透红的脸蛋……虽然她穿上了白色的职业套装，举手投足间努力扮演着成熟和优雅，但我好像看到了当年她穿牛仔裤、白色背心的模样，天真，孩子气。她一眼就在欢迎的人群中认出了我，先是惊讶，然后压抑着厌恶和唾弃，眼睛深处喷发出撕碎我的熊熊火焰。没想到会是她，我胆怯了，全身冷汗,眼睛看着地板上爬来爬去的两只蚂蚁，脑子里一幕幕全是以往的快乐……”

作为一名急于去帮助别人的心理咨询师,在耐心等待了一年多后终于聆听到了他内心真实的倾诉,兴奋中我小心翼翼，没有打断他逐渐语无伦次的倾诉。

“她开始说话，词不达意，有些紧张。很多人在听，还稀稀拉拉地鼓掌。但是我没听到，耳朵里尽是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阳光下她挥舞着双臂呼喊着我，风吹起她柔软的白色连衣裙。她最爱白色了。白色的蒲公英落在她柔顺的黑发上，好美啊。我高兴极了，藏起手里的玫瑰花朝她跑去。我们拥抱着滚下绿油油的草坡，大口大口喘着气。她说厚厚的草地像她家的羊毛地毯，好舒服。她的胸膛快速起伏着，我心里一颤一颤的，抱紧了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应该恨我,因为走时我没给她任何理由。还需要理由吗?我以为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见面了。为什么?那么遥远，她却突然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命运的巧合？不是今天就好了，也许我会回头的，也许我还会对她说出无尽的思念。我措手不及，心跳几乎停止了，呼吸阵阵加快，闻到的，还是那缕淡淡的香。我想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贪心地闻遍她的全身。不行，我要拼命控制自己，我的力气太小……”

第16节：蜘蛛的儿子(16)

他沉醉于往昔的诉说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生动地再现：阳光明媚,绿草芳菲,少男少女,情窦初开。那么美好和谐的一切,应该是他刻骨铭心的初恋了。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和我提起呢?为什么爱情的结局后来蒙上了离别的阴影呢？为什么今天的重逢让他如此痛不欲生呢？许多的谜团堆积在我心里，一定有理由的，可是他会告诉我吗？

“……生命里一切都变了,背叛夜夜折磨着我，行囊很简单，心却沉甸甸。不是今天就好了，我一定会冲上去抱住她，请她原谅我。我鼓舞自己，要找到她。恨，让我靠近了另一个她。不一样，这个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贪婪，没有野心，甚至没有欲望。风沙吹起她的黑色裙摆，长发飞舞着，孤单的背影像个空壳，含着无尽的忧伤和失落。今天她在忏悔吗？我错了，一定是我的软弱在自欺欺人，不会有忏悔的，贪婪的毒蛇，伪装……我还能回去吗?白色真美,干干净净的。黑色很忧伤,也很浑浊，甚至罪恶。我多想回到过去，我的玫瑰花呢，遗落在了草坡上……”

他断断续续的倾诉变得混乱和模糊,近似于熟睡中的梦呓了。我的疲倦也让我糊里糊涂，究竟他诉说的是过去还是现在，是白色还是黑色，是一个女人还是两个女人。看着他矛盾的双眼，我也迷惑了，并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他终于沉默了，从痛苦彷徨进入香甜的梦乡。也许梦境并不都是美好的，我看到少年时不时紧锁的眉头和握紧的拳头，仿佛脆弱的他还在梦里拼命挣扎，挣扎于一片白色和一团黑色之间。

第二天一早我从咨询室隔壁的睡房出来时，只看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是我昨夜为他盖上的。屋子里空无一人，空气里也没有少年的气息，仿佛一切都是我虚构出来的。他走了，我感到怅然若失。他还会再回来吗？我感到隐隐担忧，在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矛盾后他还会回来吗？我的职业直觉告诉我，长久封闭自己后突然打开紧闭的心扉会让他清醒后追悔莫及。也许理智会让他永久消失在我眼前，重新退缩回自己孤独的世界。

我只能盼望他的理智没有成熟和强大，盼望他不久又会回到这里。哪怕回来时他什么都不说，只为了好好睡一觉。因为他的力量实在太小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我想帮助他，但是我真的能帮助他吗？

汪子童和李小蔓的形同路人并没有显得格外特殊，因为几乎售楼部的每个成员都和新上任的部门经理形同陌路，尽管青春艳丽的新经理是那样明眸皓齿、楚楚动人。

李小蔓用力关上自己办公室的大门，狠狠地把手里的资料夹摔到地上，文件和名片散落一地，顿时一片狼藉。从未受过窝囊气的她终于知道外边那些老员工们是联合起来刁难自己了，不争气的眼泪像小河一样淌了下来。

上班还没几天，明显的敌对情绪就已经昭然若揭了。先是年资最高的销售部主任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调地提醒李小蔓经理，虽然白色的“宝姿”套装十分漂亮，并且价值不菲，但是上班时间请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还不屑地说其实谁都买得起名牌，但公司的规定就是雷打不动的规定，拜托经理带个好头。然后大家不约而同都把最棘手的难题丢给还沉溺在上任快乐中的李经理，比如挑剔的参观者或者要求退回购房订金的客户。毫无经验的国际贸易高才生本来就任性刁蛮，三句不和就跟蛮不讲理的客人大吵起来。幸灾乐祸的一群手下非但不出手相助，还大肆宣扬地打电话报告了总公司，请求速速派人援助。最后是姗姗来迟的余大智圆滑老到地摆平了客户，暂时解决了棘手的问题。

可惜李大小姐并不知道心计颇多的余大智从总公司急急忙忙出门后却悠悠闲闲地逛了一趟花卉市场，最后才故意满头大汗地“姗姗来迟”。其目的就是延长冲突的时间，让一帆风顺的李经理知道开展工作的艰难与孤立，绝望之时恰好出手相助，从而无形地抬高自己在李小蔓心目中的地位。余大智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他已经看到突出重围的李小蔓冲自己投来的感激目光。施恩不图报，他潇洒摆摆手回总公司去了，心里却暗自乐着，或许将来可以利用上李小蔓背后神秘坚实的后台呢。就连苏雷教授都买她的账，后台一定不弱啊。

第17节：蜘蛛的儿子(17)

刚从校园走出来的李小蔓哪里知道人性的老奸巨猾，在默默感激余大智解围之时，她的眼泪却是为汪子童流的。是的，刚才汪子童也在旁观热闹的人群中，虽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幸灾乐祸，但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责无旁贷地出手相助。他曾经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宣誓过，一定会保护自己，永远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他还说他爱她，只爱她一个人，并将用一生的努力去创造他们未来的幸福。

所有的山盟海誓已经在他突然离开自己、离开校园时烟消云散了，仿佛一场甜蜜的没有结局的噩梦。两年了，李小蔓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个英俊的男孩一去不回，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讯。不过她还在傻傻等待，等待突然间他的归来。两年了，她在校园每个角落寻找，在东原市每个他们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寻找。很多背影都那么像他，可惜回过头的每张面孔又是陌生的。

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李小蔓打住了无边无际的回忆，慌忙擦干眼泪，对着小镜子匆忙扑了扑粉。

“请进。”

进来的是一身黑色西装制服的汪子童，他直视自己上司的眼睛，没有丝毫感情地说：“李经理，你哭了？其实你不应该到这里来。”

李小蔓怔怔看着朝思暮想的男孩，这是他们分开后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变了，他明显变了，除了浓密的卷发和笔挺的鼻梁。消瘦和倦怠取代了以前的朝气和活力，圆润的下巴变得格外瘦削，曾经明朗的眼睛里透着深不可测的空洞，语调苍凉，神态桀骜。突然，女孩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爱眼前这个陌生人了，只有恨，彻骨的恨，于是恢复了大学时的骄傲和目中无人。

“哼，奇怪，你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语气冷冰冰的。

“这里对我一个流浪汉来说简直就是天堂，有吃有住，还有统一的制服。可对你大公主来说却是地狱，今天的一幕插曲只是开始。你走吧，考研究生去，那不是你的梦想吗？”男孩语调还是冰冷的，目光移到窗外绿色的草地上。

女孩愤怒的目光盯着背叛誓言的男孩，他躲闪的眼睛甚至不敢直面自己，直面曾经轰轰烈烈的一段纯真爱情，于是心如刀绞地落着泪：梦想，自己最大的梦想曾经是和这个男孩一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也曾经是他的梦想和誓言。他全忘了，对吗？好吧，我也该忘了。

“汪子童，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除非你先从我眼前永远消失，因为我要把我的地狱变成你的地狱，让你的天堂见鬼去吧。现在，你给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所有文件，然后整理干净我的办公室，并且以后也由你一个人负责这里的清洁卫生，要做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否则我会和苏雨寒董事长申请立马开除你，让你脱下身上的制服，重新加入流浪者队伍。时间只过了短短两年，你应该还了解我的性格。我是说到就会做到的，何况我和董事长关系非同一般。现在给我跪下，你捡不捡啊！”

女孩咬牙切齿的冷酷深深刺痛了男孩的心。她在恨他，或者在报复他，报复一段被自己无情终止的纯真初恋。不过为了她话里提到的那个女人，他会忍辱负重。于是他玩世不恭地吹着口哨，双膝跪在地毯上，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文件，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簌簌发抖的年轻女孩。

“威严”的上司发话了：“住嘴，不许吹口哨。”

汪子童不吹了，无所谓地笑着，然后假装阿谀奉承地说：“经理，您这儿铺的是进口的高级地毯，松松软软的，跪着都舒服。我流浪的时候睡过大马路，石头和沙砾磕着背真难受。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睡在这么柔软的地毯上。谢谢您让我跪着，真舒服啊。”

李小蔓眼圈红了，想象着昔日的阳光大男孩混迹于肮脏的流浪汉中，扒拉着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瑟瑟寒风中睡在街边，不禁忘记了自己对他的惩罚，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读书？为什么不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为什么不给我消息？为什么去流浪？”

汪子童听出了女孩对自己的关心和一如既往的爱，想起流浪和打工的种种屈辱，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他时刻难忘自己忍辱负重的计划，于是哈哈大笑着说：“李经理，您还和以前一样天真，我逗你玩呢。聪明绝顶的汪子童怎么会去流浪呢？怎么会去睡大马路呢？好了，收拾好了，我得出去干活了，明天再来当光荣的清洁工。李经理，最后提醒您一句，速速离开这里，否则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老女人会把你吃了，哈哈。”

第18节：蜘蛛的儿子(18)

汪子童无所谓地大笑着带上门出去了。李小蔓气恼地把手边的面巾纸盒向门口扔去，又被他骗了，脑海里不由得回忆起大学里的一幕……

“哎呀，我的鞋带又松了，真讨厌。”十九岁的李小蔓清纯可人,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和耐克运动鞋，撅着小嘴娇滴滴地对身边的男孩子说。

高大英俊的汪子童无可奈何看着被自己宠坏的公主，在众目睽睽的林阴道上蹲了下来，认真地帮她系好鞋带，嘴里嘀咕着说：“小蔓，你父母一定是高干吧？”

小姑娘骄傲地昂着头，享受着全校最优秀男生蹲式服务的周到，周围有女生投来羡慕的目光。她闻言惊喜地问：“子童，你怎么知道的？咱们才认识半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还用你说吗。看你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德性，还有平时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趾高气扬的神态，我又不是傻子。”

系好鞋带的汪子童站了起来，自然地一把抓住了女孩小小的手，轻轻在自己的手掌里揉捏着，深情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女孩樱桃般红嫩的嘴唇，微笑着问：“我猜得对吗？亲爱的小公主。”

李小蔓被汪子童眼里的爱融化了，小鸟依人地靠着他强壮的肩膀，得意地说：“算你猜对了，我爸爸妈妈都是局长，我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改天我带你回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是全校成绩最优异的学生，还是校长最得意的弟子。而且你那么高、那么帅、那么健壮，我好像已经看到他们笑得合不拢嘴了。你呢？你从没告诉我你家里的事情，不公平，快说。”

林阴道的尽头有一对临时工夫妇正在清扫厚厚的落叶。汪子童认识他们，经常给他们上初中的孩子送旧书本，于是热情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夫妇俩也认出了热心肠的小伙子，微笑着也摆摆手。

“他们是谁啊？学校请的工人吧？”女孩好奇地问。

“你刚才不是说我不公平吗？好了，听清楚喽，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们是我父母。”

男孩子真诚的回答让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的李小蔓傻了，一下松开了紧紧拉住的手，惊讶地说：“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真的吗?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汪子童狡猾地换上痛苦的表情郑重地说：“李小蔓同学，你是局长的女儿，我是清洁工的儿子，身份太悬殊了。咱们不是门当户对，我也高攀不上你显赫的门庭，现在分手还来得及。”

李小蔓当真了，眼圈一红，撅起小嘴说：“不行，不管你的家庭怎么样，不管你的父母是谁，我都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而且永远不许你离开我。否则我就杀了你，还有……还有杀了你们全家。”

男孩很感动,擦去女孩夺眶而出的晶莹泪珠，温柔地说：“我的小刽子手，你这么蛇蝎心肠、心狠手辣，我哪敢离开你半步呢。你知道吗？一天见不到你我都无精打采，更别说离开你了。别哭了，大伙都看着咱们呢。小蔓，让我握着你的手。不管我的父母是谁，将来我自己一定会努力的，努力去工作，努力去挣钱，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开心的女人，相信我。”

和好如初还没两天，气呼呼的李小蔓冲到正在温习功课的汪子童面前，涨红的小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汪子童，你这个大骗子，我……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小拳头已经轮番砸了下来，满头雾水的男孩一边躲着一边问：“我的小魔女，又怎么了？刚学会绣花拳就拿我小试牛刀啊?谋杀亲……亲……”

李小蔓气急败坏地追着，嘴里嚷嚷道：“汪子童,你骗我。我还傻乎乎相信了，热情地拎着礼物跑去看望你父母。他们看着我就像个十足的大傻瓜,哈哈大笑，说你虽然是个好孩子，可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糗死了，都是你骗的……”

“什么？你真的相信了？还去……哈哈,哈哈……我逗你玩呢，傻公主。”

汪子童边笑边感动地抱紧了羞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在她耳边动情地说：“小蔓，你对我真好。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一切，哪怕我真的一无所有，哪怕我的父母真的是清洁工。将来我一定带着你去见我真正的爸爸妈妈，他们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但他们会像疼我一样疼你的，我保证。”

第19节：蜘蛛的儿子(19)

李小蔓破涕为笑：“真的，太好了，答应的事可不许反悔啊。子童，我也答应你，先让最疼我的妈妈见到你。她肯定会喜欢你的，我保证。爸爸太古板了，每天绷着个脸，还不许我谈恋爱。你呀，以后再见他。”

没多久，小蔓的妈妈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汪子童用全心全意的爱陪伴女孩度过那段悲伤的时期，见双方父母的事情耽搁了下来，直到汪子童突然退学之前都没能成为现实。

刘云仔细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探视证，再次惊讶地问道：“你说你是来看望徐蔚的……”

贺言实不解地反问:“大夫，你已经问了我三遍了。对，我是来看徐蔚。怎么了，她已经出院了吗？”

“没有，没有，她还住在我们这儿。只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来看她。请问，您是她的……”

刘云打量着眼前三十好几的男人，实在猜不出他和病人的关系，同事？弟弟？还是……

“我是她的一个老朋友,从西原市来的。大夫，她的病情怎么样了，有好转吗？你刚才说从没有人来看她，那她的家人呢？从没来过吗？”

刘云知道十号床的主管大夫许杰今天轮休，所以只好简单把徐蔚的病情告诉了满脸关切的来访者。并且模仿许大夫平时的言行，恳切地嘱咐来人应该经常来看望病人，只有感受到朋友或者亲人的关怀和理解，病人的情况才能更快好转。千万不要让病人感觉自己已经被社会或者亲人抛弃了，那样只能恶化他们的精神状态。

贺言实觉得漂亮的女大夫对病人真是认真负责，而且热爱本职工作，尽管她的术语化解释让自己对徐蔚的病情了解得一知半解。但是当他第一眼见到徐蔚时，还是明白了什么是“精神抑郁和感情退缩”。

“徐女士，您还记得我吗？”贺言实轻声问着，但是已经不期盼有乐观的答案了。

这个当年高雅的女人由于药物的作用变得臃肿肥胖，脸上斑斑点点，皮肤松弛，目光涣散，短短的头发一半是灰白的。女人神态呆滞，封闭在自我的空幻世界里，见到贺言实时木讷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很快熄灭了，黑洞洞而空无一物的眼睛已经回答了来人的问题。

难以忍受的沉默,无法面对的一个旧相识。贺言实脑子乱糟糟的，后悔来打扰一个平静的病人。走吧，自己并没有勇气坐在令人窒息的会客室里，独自面对一个曾经富有内涵和风度的知识女性。他放下买来的营养品和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几本专为当年的女主编挑选的书籍。他苦笑着，心想书籍对于这个心灵枯竭的灵魂还有意义吗？

准备告别的记者临出门前还是不甘心地问道：“徐女士，您的家人或者孩子知道您的病情吗？他们来看过您吗？或者需要我转告什么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不抱任何希望的贺言实惊讶地注意到空洞呆滞的眼睛似乎活了，她的手指摩挲着衣角，嘴唇不易察觉地扯动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了死一般的沉静。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她还是像一尊没有思想的雕塑。

贺言实是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精神病院的，站在住院部大楼前的花园里，他长长吁了口气，觉得往日普通的鲜花竟然如此美丽。

“同志，您要走了？见到徐蔚了吧！”拿着报纸回来的刘云看着这个面对花丛深呼吸的男人问道。

“大夫，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刘云惊愕地问。

贺言实由衷地说：“谢谢你们照顾这些特殊的病人，那得需要伟大的胸怀和无比的勇气。刚才经过长长的走廊时，我不敢看那些窒息的画面。有人张牙舞爪，有人呆若木鸡。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堪回首的创伤，也有自己虚幻独特的内心世界。只有你们可以靠近他们，走入他们的内心。我真佩服你们的勇气和爱心，谢谢。徐蔚也许真的喜欢生活在这里，平静而与世隔绝。拜托你们照顾她了，再见。”

目送贺言实渐渐远去，刘云的脸红了，想到了自己准备逃避这里的想法。当她转过头时，意外地看见徐蔚躲在二楼铁窗后，用复杂的眼神目送着贺言实，是担忧？是失望？还是恐惧？难道病人认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探视者吗？

第20节：蜘蛛的儿子(20)

心情沉重的贺言实并没有立即离开东原市，而是花了两天工夫辗转找到了徐蔚的父母。原因很简单，刘云大夫的话提醒了他，亲人的理解和帮助才是拯救病人的良方。

那是郊区的一幢独立民居，破旧而清静，感觉像世外桃源。正是初春的好时节，枯树发芽，野花盛开，还有几垅刚播下种子的菜地。

开门的是两鬓霜花的年迈老者，警觉地问着陌生男人：“你找谁？”

贺言实确定老人应该是徐蔚的父亲，因为他们有着惊人相似的外貌和知识分子气息，于是恭敬地问道：“请问您是徐老伯吗？我是徐蔚女士的朋友，专程来看望您二老……”

老头一怔，冷冷地说：“你找错人了。”

不受欢迎的贺言实明显感觉到这是谎言，不容分说一手撑住准备关上的木门，急促说道：“老伯，您听我说，我去看过您女儿。她还没痊愈，但情况不错。大夫说需要家属的关心，你们能抽空去看看她吗？她的孩子呢？她是无辜的，和那些丑恶的罪行并不沾边。为什么她病了这么久，没人去关心她……”

老人恼怒地奋力关上门，贺言实不屈不挠还在诉说着医院里看到的情况。门又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老年妇女慈祥的脸，满面皱纹，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她用苦苦哀求的口气说：“小伙子，我们不知道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是恳求你走吧。过去的事情我们已经不记得了，老了，老了，都忘了。你让我们平静地度过晚年，行吗？”

贺言实心酸地说：“您一定是徐伯母吧？我去过你们以前的房子，邻居们说你们早走了，后来我到处寻找你们搬去的地方，终于有人告诉我你们可能在这老屋子里。伯母，我不想打扰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她病了两年，需要你们的关爱，这样有助于康复，医生说的。她的孩子呢？为什么她的孩子也不去看她？”

“我们的外孙很小就去国外留学了，他母亲嘱咐他永远别回来，至今没有他的消息。小伙子，走吧，别费劲找他，也别来打扰我们，好吗？”

贺言实盯着那扇再次紧紧关闭的木门，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自己真的又做错了吗？星移斗转，时光流逝，许多人已经忘却了痛苦的往事，自己却无意中唤醒了他们掩埋的记忆。自己的良好初衷惊扰了与世隔绝的徐蔚，打扰了安度晚年的徐家老人。他们的孩子呢？永远离开了伤心的故乡，离开了患病的母亲，离开了慈祥的老人，或者他也已经忘记了吧？

李家丰盛的家宴是李小蔓一手张罗的。当然美酒佳肴是专程从高级酒店订的外卖，毕竟咱们的大公主玉手纤纤，从未下过油腻肮脏的厨房。宴席名义上是答谢苏家兄妹对自己工作的安排与照顾，实际上别有用心的她心里还有一个暗自得意的想法，那就是当一回月下老人，把风姿绰约的老板苏雨寒介绍给至今孤独一人的爸爸李书扬。自从妈妈离开他们后，悲痛欲绝的爸爸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工作上，调到西原市更是早出晚归，忙忙碌碌。看着疼爱自己的老爸至今孑然一人，李小蔓决定责无旁贷地管起这件事。毕竟五十岁不到的爸爸需要女人的照顾和家庭温暖，妈妈在天之灵一定会支持自己的。

小姑娘自以为美好的心愿是无人知晓的，电话里喜悦的语调和反复叮咛却已经暴露了宴席的主角是苏雨寒。放下电话时，精明的苏雷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可正中苏大教授的下怀，几天来他也在伺机筹划李局长和妹妹的见面。

忧郁的苏雨寒尽管内心不情愿，还是无法抗拒哥哥一如既往的强硬意志，勉强点头答应了，否则哥哥又该搬出疼爱她的老父亲。想到前几天那次晚餐苏雷拍案而起的大发雷霆，她和我一样还心有余悸。

傍晚时分，高大的哥哥陪同盛装的小妹来到了国土资源局局长四室一厅的政府新居。一身白色羊毛裙的李小蔓欢天喜地地在楼下迎接着。八小时之外她似乎忘记了苏雨寒的董事长身份，热情地挽起苏雨寒的胳膊，嘴里唧唧呱呱说起了爸爸如何如何焦急地盼望他们的到来。跟在后边的苏雷暗暗笑着小姑娘毫不掩饰的司马昭之心，也好，也好，自己的计划有这个女孩积极的推波助澜，一定手到擒来。

第21节：蜘蛛的儿子(21)

刚到四十八岁本命年的李书扬保持着魁梧健壮的标准身材，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他先和老朋友苏雷热情握手寒暄，然后才礼节性地握住了被俏皮女儿推过来的苏雨寒的手。女人颔首的微笑和冰凉柔软的小手让铁骨铮铮的李书扬莫名其妙地心弦一颤。父亲自然是世界上最了解女儿的人，早两天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准备今天的晚宴，赞不绝口地屡屡提到美丽动人的女老板，并且监督他到发廊理好头发，买好了新衣，李书扬就已经猜到女儿筹划宴席的真实意图。他对着死去妻子的照片感慨地说不懂事的女儿终于长大了，学会关心起了孤独的老爸。

换言之，餐桌上相对而坐的四个人心照不宣地明了这顿饭的特殊意义,这就使得表面热烈的气氛带着别样的尴尬。精致的酒店菜肴和醇香的葡萄美酒让人食之无味，环绕立体声的轻音乐也烘托出“相亲”的主旋律。

首先，带着抵触情绪的苏雨寒没有加入饭桌上的闲聊，只是必要时敷衍地对热情洋溢的父女报以感谢的微笑，然后低头夹着精美的菜肴，默默在嘴里咀嚼着，也没有好奇地打量修饰一新、气魄不凡的男主角。

而男主角却在觥筹交错间暗暗注意着美得惊艳的女主角，心里涌起阵阵异样的冲动，心不在焉的，话自然也少了。可惜生性耿直的李书扬没有风花雪月的做派和思维，在一成不变的仕途里也沉闷地待久了，他把女人的沉默错误地理解成高贵的矜持和优雅的风度，而没想到那是一种心如止水的悲怆。

侃侃而谈的苏雷自然明白妹妹沉默的情绪，恼羞成怒，却不能发作，只好和口齿伶俐的李小蔓一唱一和，调动着桌上尴尬的气氛。

“小蔓，上班一个星期了，还适应吧？和同事们处得惯吗？”

正殷勤往苏雨寒碗里夹菜的小姑娘想起了“老油条”们成心给自己的委屈，还有汪子童陌生而冷冰冰的态度，好强的她心里憋着气，嘴上却开心地说：“还好，大家挺帮助我的，特别是余总，教会我很多东西。听说他是公司的至尊元老了，难怪这么面面俱到、应付自如。好悲哀啊，原来大学里的书本知识还真是脱离实际的，看来我得在实际工作中重新完善自己了。苏董，您吃菜啊，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

苏雨寒打起精神敷衍着：“挺好，挺好，小蔓，你也吃，别给我夹了。瞧，碗都堆满了……”

李书扬关心地说：“苏小姐是不是胃口不好，看你吃得很少啊，要不我下厨房给你弄几个开胃小菜。这个傻女儿也真是的，从酒店里订的全是荤菜，吃起来的确太油腻。”

挨了批评的女儿吐吐舌头，拍着爸爸的肩膀卖弄地说：“对啊，对啊，让爸爸给苏董专门做几个菜去。你们不知道吧，我爸爸可会做菜了，手艺简直赶超一等一的大厨。我奶奶经常说谁能嫁给我老爸真是享福呢。”

这过于直白的表露让大家更难堪了，苏雨寒连忙推辞着说已经饱了，不用麻烦。李书扬暗暗瞪了女儿一眼，警告她别瞎说话。

察言观色的苏雷出来打圆场了：“小蔓，我可听说你是被爸爸娇惯了，煮面条都不会呀。这可不行，有空和爸爸多学学厨艺，将来给男朋友露一手。哎，李局，小蔓有男朋友了吧？这么漂亮能干的女孩，男孩子估计在门外排了一个连了……”

纯粹打圆场的话也落了个吃力不讨好，李小蔓一直晴朗愉快的表情突然乌云密布，喜鹊似的小嘴也闭上了。父亲连忙把话题转移回丽水公司新开盘的销售情况，感谢苏家兄妹对女儿工作上的关照。苏雷知道自己无意中说错话了，事后李局长悄悄告诉他，女儿在大学里谈了个不错的男孩子，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好像是负心的男孩离开了痴情的女儿。至今她都没忘记那段初恋感情，毕竟她是全心全意付出的，所以在家里不要轻易和她讨论恋爱的事情，也不敢介绍男孩子给她。

晚宴最后在沉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饭桌上剩下不少精美的菜肴。心情不爽的李小蔓不顾礼仪周到，一身不吭躲回了自己屋里。李书扬独自出来送客，依依不舍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苏雨寒身上。苏雷自然捕捉到了李局长眼里含蓄的火花，顿时心花怒放，感觉首战告捷。下一步就是如何帮助不善表达的李局长迅速融化冰冷的妹妹了。

第22节：蜘蛛的儿子(22)

回去的路上兄妹二人都沉默不语，各有各的心思。苏雷一反常态，没有责怪餐桌上冷若冰霜的妹妹，因为他的脑子为别的事情又忙上了，暗暗算计如何把余大智推到李小蔓身边。毕竟他早已看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余大智对妹妹蓄谋已久的窥视和垂涎。不行，自己高不可攀的妹妹不能嫁给他这个一穷二白的山村小子，应该有更具建设性、前瞻性的完美婚姻，比如未来的市长。但是不能直接打击一厢情愿的余大智，终究他是无可替代的公司总经理，对目前发展中的公司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如何让这个精明强干的男人在失去雨寒后继续保持忠心耿耿的热忱呢?天助我也，单纯无知的李小蔓正是眼下最适宜的人选，而且她显赫的家庭背景也会让野心勃勃的穷小子满意的。

“哥，停车，把我放在商场前面，我去买些东西。”

苏雨寒打断了遐想无边的苏雷，宝马车紧急刹住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不容哥哥的继续反对，苏雨寒已经坚决地打开车门下去了：“没事，才过九点。哥，你先回去吧，这儿离家不远，我买完东西自己散步回去。”

躲在灌木丛中的汪子童看着熟悉的宝马车停在熟悉的别墅门前，下来的却是女人的哥哥。那个女人呢？他脑子里快速地分析着，然后从藏身的矮树丛中走了出来。伸伸酸麻的双腿，思索了短短半分钟，像兔子一样撒开步子沿着车子回来的路跑去。

打着购物借口下车的苏雨寒并没有走进喧闹的商场，而是默默沿着林阴道散着步。昏暗路灯下她拉长的身影透着孤单和落寞。

李小蔓精心安排家宴的动机和哥哥顺水推舟的配合都没有瞒过她的双眼，更烦躁的是李局长眼里闪耀的光芒和含蓄的满意，这一切都让自我封闭的苏雨寒感到阵阵无奈和恐慌。怎么办？自小对哥哥的畏惧让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按照哥哥一贯周密的安排，或许不久的将来自己为了公司的利益得委身于一个陌生男人。尽管堂堂正气的李书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猥琐和虚伪，而且从第一印象上感觉，他应该是一个重视家庭、宽厚大度的好男人。

可是，遍体鳞伤的自己还能获得新生吗？心若止水的感情还能炽热燃烧吗？答案是否定的。实事求是地说，心里无法忘怀的那个野心勃勃的身影也许根本不适合渴望温暖安定生活的她，但是盲目的自己当初竟丧失了理智，发疯般地爱着他，甚至在他的真实面孔被揭露以后。他的气味、他的亲吻、他的一次次抚摸和拥抱，为什么根深蒂固地印在了心里？为什么在知道他身边同时还周旋着四个紧握大权的女人的时候，还是无法憎恨他呢？毕竟那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欺骗和背叛，对一个痴情女人一往情深的欺骗和背叛。

一路茫然前行的苏雨寒苦思冥想也没有找到答案，最后勉强把所有这一切归结为自己对感情的无限贪婪和渴望。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生活在父亲和哥哥两个男人之间，按理说应该还是得到万千宠爱和关怀的。可惜追求完美、努力上进的哥哥对自己一向很严厉，甚至不知不觉间在扮演着望女成龙的严父角色。慈祥的爸爸疼爱自己却日理万机，根本没有空暇时间担当起既是爹又是妈的双重角色。在苏雨寒的记忆里，马不停蹄的爸爸早出晚归，孤单的童年都是和哥哥一起度过的。每天放学回来，哥哥麻利地做好可口饭菜，兄妹俩安安静静吃完了再一块儿收拾、一块儿做功课。之后哥哥都会认真检查她的作业，监督她背书和默写，在家长通知书上模仿爸爸的签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学到中学，到督促她考上了大学，最后说服父亲把她送到了国外念书。这种检察官的习惯哥哥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是换成检查她的生活、检查她的感情、检查她管理公司的能力……他真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不断为唯一的妹妹设计人生的道路和爱情的归宿，鞭策妹妹从可笑的幼稚走向完美的成熟。这太累了，哥哥威严的眼睛让苏雨寒日渐感到老鼠见猫一样的害怕。

第23节：蜘蛛的儿子(23)

宴席归来，哥哥一路上沉思默想，估计就在设计接下来的步骤了。束手无策的苏雨寒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缚在层层厚茧里的蚕，被严厉的哥哥、被记忆里逝去的男人缚住了，动弹不得。渴望获得新生的力量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一点点消退，最后的结局就是悲哀地丧失了自我。未来何去何从呢？敷衍还是逃避，反抗还是顺从？

沉醉在童年和现实疑惑中的苏雨寒对后面几秒钟发生的突如其来的抢劫还没回过神,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三拳两腿就已经把几个嘻嘻哈哈的小流氓打跑了。她在幽暗的路灯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不是因为未遂的打劫，而是恍惚间从遥远的记忆走到了朦胧的现实。内心深处苦恋的男人在猝不及防中复活了，一样卷曲的头发，一样优美的希腊式鼻梁，甚至是一样的男人气息……

“小姐,你没事吧，受伤了吗?这是你的皮包……”

小伙子捡起地上的女士皮包递给傻愣着的苏雨寒,她在接过皮包时认出了眼前见义勇为的青年正是自己公司的员工汪子童。她对他仿佛已经很熟悉了，而他却正好相反。

“谢谢，我没事。你呢，受伤了吗？”苏雨寒慌乱地问，眼睛不敢再看这个男人。万幸的是，没见过面的小伙子似乎也没认出自己就是他的老板，几天前还破格提拔了他。

汪子童大大咧咧地说：“我没事，那几个兔崽子跑得快，不然早被我打趴下了。小姐，要不我帮你报警吧？”

“不用，不用，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算了。”苏雨寒声音发颤，连声拒绝。她对警察有一种奇怪的恐惧，自从脑海里幻听到被电闪雷鸣掩盖的一声枪声后。

“那也好，下次当心些，这条路不是很安全，听说上一周刚发生了两起抢包案。要不我送你回家吧？”热情的小伙子决定把好事做到底，腼腆地注视着一直低头发抖的受害者，似乎理解到暴力行为下所有女人共同的弱点。

“好啊！”爽快的答应声出自未经思索的大脑和怦怦直跳的胸膛，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苏雨寒感觉自己是不是欠考虑了，明知道他是自己公司的下属，其实自己完全可以把哥哥叫来或是直接打出租车回家。但是看到路灯倒影下自己身边这个高大的身影时，她感觉踏实和快乐了。

结伴而回的一公里路程基本没什么话说。小伙子其实挺害羞，苏雨寒觉得他不像余大智说的那样善于和人交流，但是部门里他的销售成绩的确是最好的。苏雨寒也没说话，默默看着路灯下两人变形的影子，感慨地回想起许多过去的往事。到家的时候两人客客气气告了别。小伙子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苏雨寒也没刻意去点破，心里觉得这事到此其实也就结束了。尽管以后在公司里两人也许还会见面，那也只是限于上下级般的见面罢了。

仓促安排了所有这一切的汪子童当然不会这么想。这是计划外一招成功的棋子，她上当了，掉入自己的陷阱。又朝着目标前进了一步，他暗暗得意，步子也轻快多了。再次经过刚才抢劫的地方时，那伙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吹着口哨正在那儿等他。

“哥们儿，谢了，出手够大方的。今天这出咱哥儿几个演得还不坏吧？下次有需要咱哥们儿的地方痛快发个话。”为首的一个红头发小子嬉皮笑脸对汪子童作了个揖，表示江湖道上的感谢。

心情不坏的汪子童也冲他们潇洒挥挥手：“小事一桩，兄弟们拿去喝酒吧。”

另一个黄头发的小子打破互不干涉的江湖规矩，忍不住好奇地问：“哥，你怎么好这口啊？这可是老牛吃嫩草啊，她占了便宜呢。咱哥们儿给你找几个新鲜正点的，大学毕业的小妞要不要啊？瞧哥的身子骨不错呢，不享受真可惜了。那三十多岁的老女人有什么好呢？一张愁眉苦脸的苦瓜脸，看了都倒胃口。”

压抑已久的汪子童突然仰天大笑道：“你们不懂，你们怎么会懂呢？哈哈，实在是太有味道了。哈哈……”

面面相觑的小混混们被这诡异的笑声蒙住了，兜里掖着酬金的首领看着汪子童狂笑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捅捅身边的喽啰们说：“走吧，喝酒去，别他妈的管别人家闲事。没准咱哥真的从那个老女人身上品出啥新鲜味儿了呢。走吧，这哥出手真够爽，今晚咱们好好改善改善伙食了。”

第24节：蜘蛛的儿子(24)

聪明伶俐的李小蔓逐渐适应了“恶劣”的新环境，业务上得到了余总经理的频繁帮助也开始慢慢上手了。余大智作为苏雨寒身边最得力的谋臣，这段时间却奉旨蹲点在“丽水居”售楼部，专心辅佐一窍不通的高贵公主。自然奉的是苏雷教授至高无上的旨意，董事长苏雨寒并不知情。

堂堂总经理的提携让那些兴风作浪的老员工们收敛了许多。要求不高的李小蔓满足了，妩媚的笑脸又灿烂起来，于是集中精力对付背叛初恋的汪子童。大家不知两人之间曲折的故事，都在看着这个可怜的帅哥当了替罪羊，被同一天到岗的丫头片子呼来喝去。“老油条”们不约而同地叹着气，只能怪讨人喜欢的汪子童是部门里唯一没有资历的倒霉蛋喽。

汪子童当然知道上司的种种幼稚举动完全是出于由爱转恨的情结。他不在乎，何况自己内心深处确实对不起这个痴心的女孩。现在他已经不敢奢望去请求得到原谅或者饶恕了，脑海里更是拒绝回忆那段纯洁美好的初恋，刻骨铭心的甜蜜会让他逐渐失去战斗的信心和勇气。对着李小蔓报复的快感他郁郁不乐，不是为了女孩那些趾高气扬的吆喝，而是担忧李小蔓留下来工作的兴趣和勇气越来越强烈。不行，这会妨碍自己计划的，得想办法让她离开这里，离开苏氏企业。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李小蔓的背后台柱是公司的上层领导，弄巧成拙反而会让自己提前出局，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所以目前除了忍耐还是无休止的忍耐。

余大智几天来头昏脑涨地辅助青春艳丽的李小蔓，她的确是一只没有实际工作经验的菜鸟，而且她一门心思整蛊那个卷发的男孩子,根本没有百分之百投入工作之中。当然也只有这个傻小子可以任意摆布了，其他的“老油条”都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余大智没兴趣制止和理睬李小蔓幼稚的儿童游戏，心里一直在揣摩几天前苏雷教授和自己的单独谈话,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原来这个黄毛丫头的父亲来头这么大——现任的国土资源局局长，未来的市长，八百万西原人民的父母官。这可是迄今为止余总经理见过的最大的官了。天啊，自己还真是低估了李小蔓。更激动人心的是，苏教授已经话中有话地点明了李小蔓对自己有非常强烈的好感，并且提出非要余大智本人下点辅导。这是真的吗？难道自己今年的桃花运如此旺盛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教授到底什么意思呢?不动声色的幕后掌柜按理应该知道自己对他妹妹的那点意思，为什么暗示……不是暗示,而是直接把自己调到了李小蔓身边，表面上是给他俩提供机会，满足未来市长千金的特殊要求，可是感觉上却是别有用心地让自己远离苏雨寒。难道这招调虎离山是暗示自己配不上他显贵的妹妹吗？他妈的，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把自己当成了妄想吃上天鹅肉的癞蛤蟆。这些城市暴发户骨子里还是瞧不起山沟里来的穷小子，尽管自己为苏氏企业做牛做马整整七年，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

也不对啊，如果自己卑微的出身配不上一个私营企业的女老板，那就更谈不上市长家的驸马爷了。苏雷教授玩起政治外交和人情世故那可是决不含糊的，平白无故把攀龙附凤的好事推到自己头上所为何故呢？能给苏氏企业带来什么巨大利益呢？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苏雷教授把纯情的李小蔓推给自己，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啊？

不得要领的余大智越往下分析越感到苏雷教授的高深莫测，烦躁地喝了口苦丁茶，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骚动声。他挑起百叶窗往外张望着，原来又是趾高气扬的李小蔓在训斥无辜的汪子童，“愚蠢”和“废物”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也是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余大智想起了当初自己就业时遭到的种种歧视，无名怒火在胸中燃烧着。这个踏实能干的小伙子吃苦耐劳和忍辱负重的性格倒有几分像自己，于是反感起耀武扬威的李小蔓了。余大智自然由眼前这一幕联想到将来，万一真的做了市长的乘龙快婿，那被呼来喝去的就是自己或者年迈的双亲了。原本想马上高攀李小蔓的心冷却了，未来是祸是福还不明了啊，更何况苏大教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个看不清的谜。

第25节：蜘蛛的儿子(25)

“汪子童，进来，我有事找你。”余大智打开门为窘困的小伙子解围，正在兴头上的李小蔓只好停住了内心的发泄。

汪子童听到总经理的召唤慌忙跑了进来，并且在余大智授意下关上办公室的大门。

“小汪啊，记住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们李经理新来乍到，在老前辈跟前又受了些委屈，所以拿你当了无辜的替罪羊。没关系嘛，你就当这是走入社会的一次锻炼，一次磨难。我想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所以我没有刻意去制止她。你明白我的话吗？”

余大智语重心长的话让许久没人关心的汪子童感到温暖，由衷地说：“谢谢余总，我明白了。两年前我已经经历过人生中最大的磨难，所以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

“只是什么?没关系,大胆说吧，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欲言又止的汪子童鼓起勇气，觉得这也许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暗暗希望余大智能帮到自己：“余总，我只是觉得李经理的性格不太适合搞营销工作。她的优越感实在是太强了，您也看到了上次她和顾客闹的不愉快。其实李经理真的是非常难得的高级人才，学的又是最热门的国际贸易，要不您劝劝她到一些研究学问的清静单位好一些，或者去外贸、金融部门也挺好。余总，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自己读书少，太笨，所以特别羡慕李经理满肚子的学问，可她在这儿使不上劲啊。有更大的舞台不是挺适合她吗，您说呢？”

余大智自然明白小伙子抬高李小蔓背后的真实意图。哪个七尺男儿愿意天天像哈巴狗一样被黄毛丫头训斥呢？高傲优越的李小蔓的确不太适合一线工作，可她是苏雷教授大笔一挥亲自钦点的重要人物，谁敢动她的位置呢？有了，自己被苏雷调离总公司，苏雨寒身边就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帮她了。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工作忙得容颜憔悴，眼前这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不正是最佳人选吗？况且他也是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力的毛头小伙，派他到苏雨寒身边再合适不过了。

余大智计上心头，主意已定，立刻用关心的语调说道：“要不这样吧，我把你安排到总公司工作，主要负责一些日常行政事务，职位嘛相当于苏雨寒董事长的临时助理。小汪啊，你也知道我现在被调来辅佐李经理，帮助她尽快成熟起来，将来可以自己独当一面。正像你刚才所说的，她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才，不过还需要我的培养和锻炼。我这一来，总公司那边的工作势必受到严重的影响，毕竟我嘛……啊……你明白的,当个总经理是非常累的啊。小汪啊,我观察你也很久了，脑子机灵，心眼老实，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当初把你从电瓶车司机破格提拔上来也是我据理力争的，这一次对你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啊。明天你就上总公司报到，好好努力。表现优秀了呢，以后我就把你留在身边了，跟着我一定会有前途的。”

精明的余大智一直在寻找能紧密团结在自己身边的优秀人选，慢慢扩大和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眼前的小伙子挺合适，年纪轻，没有心计，也没有背景，将来一定会对自己今天的提拔感恩戴德的。可惜这回余大智还是看走眼了，他把汪子童的欣喜若狂理解成对自己的感激，理解成从李小蔓魔爪下的解放，其实他错了。他为自己打的如意算盘恰恰在无意间快速达成了小伙子蓄谋已久的计划。

汪子童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已经不去理会余大智的语调从关心转变成施舍的官腔了，激动地说：“谢谢余总，谢谢余总,我一定不负您的重托，努力工作……”

余大智摆手打住了汪子童,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无比高明的新念头,决定好好充分利用这个对自己感激涕零的年轻人，于是话里有话地说:“小汪啊,以后你就日夜工作在董事长身边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还年轻，也许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是过来人，自然体会比你深。我看这样吧，每天下班后你就把一天的工作，包括董事长的一言一行都简单和我通个气。我帮你参谋参谋，帮助你尽快熟悉起来。毕竟你是高中毕业，资历也浅，任何一点闪失都会让你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付之东流啊。公司里人多嘴杂，今天咱们的谈话呢就不要外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明白。余总，我一定会珍惜自己的前途，希望您多多关照、多多参谋啊。”

第26节：蜘蛛的儿子(26)

办公室里的两个男人都为自己达到的个人目的兴奋不已，特别是自以为一箭双雕的余大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智商完全可以挑战老奸巨猾的苏雷教授了，之前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好吧，走着瞧，市长千金和尊贵的苏大小姐都是我的囊中之物，选择谁最后得看我的心情了。

点头哈腰的汪子童忽然在达到目的后悲哀了，明白余大智对自己的关心不过是个别有用心的幌子，真实意图是把自己安插在董事长身边当一颗“钉子”。原来自私的人性都是相互利用的，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自己不也利用了自以为是的余大智嘛。他心里在鄙夷余大智的同时，也在鄙夷着虚伪的自己，甚至感到自己邪恶的蜕变已经配不上敢爱敢恨的李小蔓了。痛苦的感觉折磨着他，原来一切都回不去了，从此真的踏上一条不归路。

余大智临下班时通知大家，汪子童明天起要调到总公司实习一段时间。整个销售部兴高采烈地鼓起掌，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以折磨小伙子为乐的李小蔓身上。女上司面色铁青，紧紧咬着下嘴唇。小伙子则是憨厚地笑着，接受大家热烈的祝贺，眼睛始终没有转向李小蔓。其实办公室里最年轻的这两个人在众人眼里真是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可惜却像仇人一样狭路相逢，据说一切都是因为李小蔓天生厌恶卷头发的男人。对此，销售部主任精辟的解释是“怪癖”，她以前也见过一个心理变态的女孩子，从来不吃别人左手端上桌的饭菜。于是大伙都在背后嘲笑着李小蔓的“心理变态”。

当天晚上“怪癖”的李小蔓失眠了，不是因为明天起再也不能对着背叛自己的男孩子发泄仇恨，而是正视到自己内心无法忘却的初恋。两年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忘记，但没料到重逢时被唤醒的爱来得更猛烈了。当她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屡屡用难听的话讥讽汪子童时，心里都在心疼地喊道：傻瓜，你还口啊，你走啊，这里已经是我们共同的地狱了。既然你已经不爱我了，你离开这里吧，就像当初绝情离开我一样，再次从我眼前消失吧。可惜汪子童没有听见女孩子心里痛苦的呼喊，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无所谓的恭敬表情。

半夜四点钟的时候，李小蔓悄悄爬了起床，呆怔地摸着早已被泪水打湿的枕头，恍惚间思绪一点点飘回了过去……

“李小蔓,你要不要参加学生会主席的竞选啊？你可是咱们系里最优秀的女生了。去吧，给咱们女同胞争口气嘛。”

“对啊，听说这次全都是男生参加竞选。唉，真是阳盛阴衰，世风日下……”

“夸张,这跟世风日下有什么关系啊?不过女生这回是丢尽颜面了，整个学生会内阁将是清一色的男生。”

七嘴八舌的，同宿舍的几个女同学又在鼓励她参加竞选了。哀求的口气让已经心动的李小蔓感到很是舒服，于是决定再假装清高一些。这就叫“千呼万唤始出来”，于是一蒙头倒在被窝里：“不去，不去，你们别在耳边烦我了。从小当班长、当大队长、当团支部书记都当腻味了。大学，我的大学，就让我轻松度过吧。”

大家都对这位高傲的高干子弟太了解了，于是有人故意激将地说：“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小蔓不去也好。不然输给外语系的那个帅哥就没面子了。”

“对啊，听说那个帅哥挺厉害的，第一个报的名，而且竞选演讲全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呢，好棒哟。”

“你们知道吗？他的呼声现在也是最高的，几个系的女生都说要投他的票呢。我看他是稳操胜券了。李小蔓，你不去是对的，何必鸡蛋碰石头呢。”

好强的李小蔓听着损友们的一唱一和不舒坦了，冷冷地掀开被窝站了起来，不屑一顾地说：“真是看不惯你们，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胳臂肘全向外拐。走，陪我报名去。”

激将法得逞的女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耶，成功喽，好棒啊。”

被女生们簇拥走进报名室的李小蔓刚填好表就迎来了汪子童，他的身后同样包围着支持他的一群男生。两军对峙，格外紧张，寂静中听到一支钢笔落地的巨大动静。

第27节：蜘蛛的儿子(27)

尽管高昂下巴的李小蔓眼睛一向是朝天看的，但是早就注意这个鹤立鸡群的帅哥很久了，甚至偷偷在食堂角落里欣赏他优美的鼻梁。她设想过无数种初次见面的情景，不过今天这个场面可不浪漫，颇有些打群架的可笑气势。眼前这个优秀的男生让她怦然心动，但是现在自己是女生的将领，许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威武不屈的表现呢，于是挺胸、收腹、抬下巴，冷冷一笑：“汪子童，对吧？如雷贯耳啊。请问是儿童的‘童’吗？小儿科。”

谦虚的汪子童没有这么张扬跋扈，而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以高傲和美丽著称的李小蔓，紧逼她的目光从容回答说：“对，在下就是汪子童，儿童的‘童’。请问美女是李小蔓吧？久仰大名，果然……”

汪子童的故意停顿引起李小蔓迫不及待的好奇：“果然什么?”

汪子童狡猾地一笑：“李小蔓，很好听的名字，请问是傲慢的‘慢’,还是慢吞吞的‘慢’?果然是慢吞吞的，今天可是报名截止的最后时刻了。我还以为国际贸易系的第一美女害怕了呢，原来不是怕，而是‘慢’。”

大家哄堂大笑，明显在口舌之战中败下阵的李小蔓面红耳赤，恶狠狠地抛下一句：“‘小儿科’，等着瞧吧，我可是后来者居上哟。”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傲慢的高干子弟虽然输掉了竞选，却赢得了胜利者的爱。不用说，最后的胜利者就是谦逊文雅而才华横溢的汪子童，从此他的身边就多了个小鸟依人的李小蔓,直到他突然退学那天……

此时此刻，躺在潮湿地下室里的汪子童也没有睡着。由于余大智一箭双雕的计划，明天就要离开李小蔓，离开售楼部，终于可以靠近端坐总公司的那个神秘女人了。自己的计划在余大智的小算盘中意外成功了一大步，可是真的兴奋吗?还是无法言语的痛苦?或者明天毅然结束所有的计划，重新面对那个生命里最深爱的纯洁女孩。不可能了，从自己两年前离开她的那天起，一切都回不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曾经握着她的手说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忠贞的誓言变成了五光十色的肥皂泡，闪着美丽的光泽却无可挽救地破裂了。李小蔓还在爱自己吗？没有爱就不会有恨。她在训斥自己时为什么眼睛里闪烁着矛盾和痛苦？或者完全是彻骨的恨和报复？他不知道,内心矛盾而彷徨，辗转反侧间似乎也回到了甜蜜的大学……

“加油，加油，外语系加油……一二三四,预备起。外语系,顶刮刮,拿冠军,披红花，美女爱，老师夸……汪子童,加油；汪子童,加油……”

大学里一年一度的篮球赛精彩纷呈，最后一场激烈的男子冠亚军决赛更是在人潮涌动中沸腾了。李小蔓牵头组织了一群吸引全场眼球的美少女拉拉队，身穿统一的白色网球裙和白色运动鞋，手里挥舞着红色蓬松的花球，在赛场外激动地又唱又跳，嘴里狂呼着中文系女生特意为学生会主席编排的顺口溜。

也许是被美女们整齐划一的舞步和红白相间的热情感染了，外语系的帅哥们在队长汪子童的带领下斗志昂扬。配合默契的队员们左闪右晃，频频进攻投篮，比分一路遥遥领先。生物系的队员在震耳欲聋的狂呼乱叫中屡屡失误，斗志已经磨灭了，失败似乎已成定局。已经听到观众席上有人在喝倒彩，恶作剧地呼应外语系拉拉队的口号，高声喊出了“生物系，大傻瓜，美女们，不要他，输了球，挨扁吧……”。

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生物系的队长胡峻愤怒地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已经溃不成军，其实他也方寸大乱了。耳边听着李小蔓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他就不舒服。窝囊，谁都知道是他胡峻先追求的李小蔓，第一次看见她就开始了猛烈的攻势。尽管屡战屡败,还是坚定而且执著，结果却让刚当选的学生会主席捷足先登。他咬着牙擦去满脸横流的汗水，眼睛狠狠盯死了场上灵活跳跃的汪子童，在他正准备跃起投篮时冲了上去，野蛮地撞倒了毫无防备的汪子童。

结束的哨声恰好吹响，获得胜利的外语系队员和奔跑上来的美女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李小蔓匆忙撇开那些想扑上来拥抱自己的同学，着急地跑到篮筐下，慌慌张张地扶起摔倒在地的汪子童。

第28节：蜘蛛的儿子(28)

“子童，你没事吧？”

疼得龇牙咧嘴的汪子童捂着肚子摇了摇头：“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大伙都围了上来，关心地扶起了满脸痛苦的汪子童。知道自己冲动之下闯祸的胡峻也蹲了下来，大大咧咧地说：“汪子童，对不起啊。要紧吗？我背你去医务室找校医吧？”

汪子童知道对手是故意的，但无所谓，谁让李小蔓依偎着的是自己呢，于是对着情场和球场上的手下败将大度地笑了一笑：“不用了，没这么娇气。”

不依不饶的李小蔓瞪着胡峻气冲冲地说：“胡俊，你是故意的。”

胡峻想起追求眼前这个女孩子时遭到的屡屡拒绝也恼了:“是又怎么样？”

汪子童拉住了还想发火的李小蔓:“小蔓，别乱说，这是运动场上的意外。再说现在我也没事了，走吧。”

胡峻还在勇敢而执著地注视女孩，眼里似乎表白着自己在强敌跟前永不放弃。李小蔓看穿了他的心思，憋红了小脸，握紧了小拳头，毫无半点娇娆和造作，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胡峻，你给我听好了。我就是爱汪子童，他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男人。我爱他，不爱你。拜托你省省吧，孩子气。”

这当众表白的爱的宣言让围观的大伙都怔住了，羡慕和佩服的目光落在自然而幸福的李小蔓身上。满头大汗的汪子童忘记了疼痛，脸上洋溢着骄傲，含情脉脉的目光落在女孩认真而坚定的脸庞上，情不自禁拉起了女孩子的小拳头。

美女拉拉队不约而同地又跳了起来，再次挥舞红色的花球，嘴里欢呼着：“李小蔓，汪子童，李小蔓，汪子童……”

苏雷教授临出差前把一切都部署好了，先是与余大智进行了一次秘密的单独谈话，话里已经隐隐透露了李小蔓对他的好感，言语间似乎也在鼓励这个总经理大胆追求未来市长的千金。然后他给李小蔓打了几个电话，意思就是说自从父亲去世后，苏雨寒一直都很内向孤独，希望李小蔓用自己的青春活力去感染她，比如多带她到李家玩玩，和李局长多聊聊天，因为妹妹一直对成熟稳重的事业型男人抱有好感。安排好余大智的调动后他才放心离开，并且嘱咐妹妹多到李家走动走动，当然暗示这也是李局长的意思。苏雨寒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别扭得很。她猜到余大智的调动就是为了拉开与自己的距离，这只是其一，她并不知道哥哥的第二个目的是把余大智推给李小蔓。

苏雷教授放心地出差去了，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部署还是被余大智无意间破坏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被调到苏雨寒身边，后来的一切都偏离了苏教授的精心安排。

趁着哥哥出差讲学的机会,苏雨寒打着工作太忙的借口大胆拒绝了李小蔓父女俩的几次盛情邀请。远离了哥哥的关切和责备，她微薄的勇气才能回到自己身上。是的，工作太忙。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去到办公室，以前重压般的机械工作现在变成了一种快乐的享受。

一切是因那个男孩的突然出现吗？还是因为严厉哥哥的离开？苏雨寒不得而知，反正如痴如醉地爱上了工作，或者说爱上了办公室。当余大智一周前向她汇报汪子童的人事调动时，她的心里就泛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似乎一切都是上天冥冥注定的，从遭遇抢劫到工作调动，那个熟悉的影子一直伴随着她。于是每天出门前她都精心化妆，挑选简单而显出朝气的衣服，原来死气沉沉的心情似乎明快了许多。

为什么？自己在为谁改变呢？一个模糊的影子能取代所有刻骨铭心的往昔岁月吗?苏雨寒迷惑了，难道遍体鳞伤的自己还能改变吗？或者是因为压抑的三月初春已经悄悄溜走了？

轻轻地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表露出敲门者的教养和礼貌。

“进来吧。”苏雨寒声音发颤，这熟悉的敲门声早已让她猜到是谁。她匆忙整理好自己淡雅的紫色毛衣和米色的真丝披肩。

穿着黑色西装制服的汪子童拿着文件夹推门进来了，闪烁的目光不敢直视高雅动人的女老板。苏雨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穿牛仔裤时的年轻稚气现在变成了隐约的成熟稳重，心里熟悉的影子又回来。

第29节：蜘蛛的儿子(29)

“苏董，有几份文件需要马上签字。请您过目。”

苏雨寒接过文件，注意到男孩的指甲修得平整干净，细长的手指像个优雅的音乐家。恍惚间感觉那双熟悉的手穿过黑发，爱抚地把自己揽进怀里。这种熟悉的情感越来越清晰，难道是因为这个男孩的到来吗？

她仔细浏览一份份格式正规的商务公文，用词准确，条理清晰，语言流畅，看得出临时助理受到的良好教育和敏捷思维,可他的履历上填写的却是高中毕业。

“汪子童，你坐吧。余总把你调到我这儿有一个星期了吧，还习惯吗？”苏雨寒亲切地问他。汪子童的眼睛里回避着一种稚气，感觉不像二十六七的男人。

“习惯了。”男孩似乎在董事长面前还有些拘谨，回答老板的问题总是简洁明了。

“汪子童，看上去你可不像是高中毕业生，以前两个大专毕业的秘书处理文件可没你这么有条理。我看你的言谈举止和办事能力都挺强的，真的没上过大学吗？”

“没有，不过后来自修了电大的经济管理课程。苏董，是不是我的学历不符合公司要求啊？我会努力的，也在利用业余时间抓紧补习呢。”汪子童故意紧张地表白，暗示这份工作对自己的重要性。

“咱们就是瞎聊，你别误会了，不过多学些东西还是有用的。小汪，我觉得你挺面熟的，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你是本地人吗？家里人还好吧？”苏雨寒突兀问道。因为那双眼睛和鼻梁实在太熟悉了，她似乎想找到男孩和记忆里的某种关系。

“不是，我从外地来的。家里只有外公外婆。我是个孤儿，打小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汪子童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看出了女人眼里的某种猜疑。

“孤儿？太可怜了。”苏雨寒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个孤儿。真看不出啊，你的家教非常好，我一直以为你生活在一个父母疼爱的书香门第呢。”

汪子童冷冷在心里笑着，还在打探我呀，于是诚恳地说道：“也算是书香门第吧，我的外公外婆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就教育我做人的规矩和道理。”

“书香门第?那为什么没继续念书呢？你很聪明，考大学不是难事啊。”

“家里没有钱，外公外婆都老了，身体也不好，所以高中毕业后我就出来打工了。卖杂货，打零工，什么都干过，一直寄钱回去给他们治病。”

看来这个熟悉的面孔和自己的记忆只是一种巧合喽，就连生活方式都是另一种天壤之别的轨迹，苏雨寒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客气地说：“汪子童，你在这里用心工作，将来机会还是会有的。对了，我得再次感谢你那天英勇相助，否则那群小流氓就得逞了。”

汪子童脸红了：“不值一提的小事。苏董，您太客气，我第一天到这儿来您不是已经谢过了嘛。请原谅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受害者就是您，否则那群小流氓可有好瞧的了。董事长，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拿这些文件出去了。”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出去工作吧。对了，今晚有个商务晚宴，下班后你和我一块儿去吧。你会开车吗？”苏雨寒情不自禁发出邀请，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责备她为什么不抗拒这个与往事无关的年轻男孩。

汪子童一阵狂喜，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怀疑自己了，距离又拉近一步，但是嘴上还是恭敬地回答:“会。需要我通知余总一起参加吗？”

苏雨寒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用通知他了，只是部分企业的联欢，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宴席。”

快下班时余大智接到汪子童从总公司打来的例行汇报电话，内容很详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董事长也没有特殊的表现。早上苏董一般八点就来公司了，一直在办公室里忙碌，中午没回去，吃的是工作餐，下午来了几个房产局的人，谈了半个小时。晚上下班没别的安排，好像直接回家。

小伙子果然对自己忠心耿耿，事无巨细都一一汇报了，余大智十分满意，绝对没想到放下电话后汪子童开车陪同苏雨寒参加了一个商务宴会——一个被“钉子”刻意隐瞒的重要情况。

第30节：蜘蛛的儿子(30)

“余总，今晚您上哪儿吃饭啊？”李小蔓门也没敲就径直进来了，无精打采地问着刚放下电话的余大智。她本来约了老爸一起吃饭的，可是刚接到爸爸秘书打来的电话，局长正在开会，估计很晚才能结束，转告李小姐自己解决晚饭问题吧。

余大智却自作多情，想起苏雷教授对自己的暗示，觉得这是未来市长的千金在向自己发出邀请呢，更加得意了，爽朗地说：“你定吧，上哪儿？我请客，也算是奖励你今天漂亮地解决了一个难缠的老顾客。小蔓，大有进步啊。”

领导的夸奖没有让愁眉苦脸的李小蔓愉快起来，余大智奇怪了：“怎么了，有心事啊，谁又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李小蔓郁郁寡欢地说：“没有，只是觉得回家空荡荡的，好闷啊。吃饭也没有胃口，很烦啊。”

余大智趁机打听道：“小蔓，听说你父亲刚从东原市调来咱们这儿当局长吧？你妈妈呢，没有一起来吗？”

提到妈妈李小蔓眼圈红了：“我妈妈几年前遇上车祸……所以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了。我是孤单单一个人，爸爸也是孤单单一个人……唉，对了，余总，说不定您能帮上我的忙呢。对啊，我怎么一直没想到你呢？真傻。”

这是孤单的李小蔓在暗示对自己的好感吗？余大智看着单纯的李小蔓忽然间由悲转喜，清澈伶俐的眸子眼巴巴期盼着自己，感觉这个女孩其实也是挺率性、挺真实的人，或许娶了她也不坏呢，何况还是市长的驸马爷。一定是祖上积德，让自己得以光宗耀祖吧。想象着自己在祖坟前的扬眉吐气，他不由得挺直了腰板，顿时自我感觉形象伟岸了许多，乐滋滋地对李小蔓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尽管说。”

李小蔓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余总，你说怎么样才能打动苏雨寒董事长呢？你在她身边工作这么久了，一定非常了解她吧？比如她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书，等等……”

思维还停留在光宗耀祖问题上的余大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傻了：“打动董事长？为什么？”

李小蔓得意洋洋地说：“因为我要把她介绍给我老爸啊。余总，你不知道吧？上次我充当了一回月下老人，精心安排了一次家宴，邀请了苏教授和苏董。结果爸爸真的喜欢上苏董了，毕竟苏董那么漂亮、那么迷人。我估计苏教授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看得出来他很疼爱唯一的妹妹，特别是他们的爸爸去世以后，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就像我和爸爸，反正他后来一直鼓励我多邀请苏董到家里玩。可是苏董性格挺内向的，也许是清高，反正我和爸爸邀请了几次她都婉言拒绝了。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冷冰冰的，透着忧郁。怎么办呢？急死我了，我老爸至今孤身一人，没有一个女人照顾他，好可怜啊。自从妈妈走了以后，他的头发慢慢都白了……”

李小蔓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个不停，这边咬牙切齿的余大智已经完全明白了：未来的市长原来是个鳏夫，难怪苏雷这么好心地把自己介绍给未来市长的千金，原来是担心自己成为苏雨寒嫁入市长豪门的障碍。天下有这么恶心的大哥吗？为了利益把自己的妹妹推到一个女儿已经这么大的老头身边。一想到万一真的所有事情都按照苏雷的部署慢慢实现，那将来……将来自己和苏雨寒的关系岂不是很荒谬吗？我曾经追求过她，未来却是她的女婿，她是我的岳母。天啊，这千刀万剐的苏雷。余大智啊余大智，你最爱的女人要被自己利欲熏心的哥哥推进火炕了，怎么办？

我默默地把日历翻过新的一页，半个多月过去了，那个无助的男孩果真再也没有出现。我的担忧似乎变成了现实，他的理智让他退缩了，退缩回孤单的内心世界。空荡荡的咨询室仿佛把我带回那天早晨，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预示着他的后悔，后悔吐露了隐藏已久的初恋，后悔表现出了感情的矛盾，后悔开启了自己封闭的心扉。睡醒后他的勇气变得异常强大，清晰得足以抛开所有软弱，终于用力关上了那扇心门。

第31节：蜘蛛的儿子(31)

夜深人静时我曾经细细回味那个夜晚他梦呓般的倾诉，似乎他的生活在那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稚嫩的他在变化面前手足无措，所以呆呆地坐在走廊里等待我的归来。在这种盼望已久的变化中，他遇上了一个黑衣女人，初恋女孩的突然出现却打乱了一切。白色和黑色不期然地交替碰撞着，他迷惑了。我猜他的生活里一定是遭遇了两个迥异的女人。一个带来甜蜜初恋的回忆，就像落在草地上芬芳的玫瑰花。另一个呢？笼罩在风沙中死去的空壳，将会给他带来什么？他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越来越替他担心，一个陷入爱情矛盾中的男孩，仿佛感觉到他的身体和思想被两个女人同时撕扯着。他需要外来力量的帮助，但是坚定的退缩意味着拒绝。可是以他自己微弱的力量，能抵抗所有感情矛盾的冲击吗？此时此刻，或许他已经被白色和黑色的爱情撕扯得粉身碎骨了。

天色慢慢变暗了，我打开了桌面上的小台灯。黑夜伴随着寂寞也在包围和吞噬着我。苏雷出差了，我感觉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同样彷徨无助。我的家人远在另一个繁华的城市，我唯一亲爱的弟弟留学在一个遥远的国度。为了爱情我追随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崇高幻影。对，还是错了？

汪子童呢？他从未提起自己的家人和父母，难道他寂寞的感受和我是一样的吗？一年多来他在我的注视下安然入睡，那个时候也是我内心最平静的时候。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和放松的躯体，我感觉自己的弟弟回来了。在这种互动的心理游戏中，究竟是他需要我呢？还是我需要他？

忽然我醒悟到自己的错误，一个很危险的错误。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我落入了移情的陷阱中。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对家庭的情感转移到那个咨询者身上。一年多来他把这里当成家，当成安静的港湾，我又何尝不是呢。潜意识里我渴望他的到来，渴望一个亲切的、活生生的生命伴随着我。我想起自己的弟弟，当年他离开我们独自前往英国时，就和现在的汪子童一样，年轻、幼稚、简单、自然……

有人敲门，轻轻的，熟悉而亲切。我浑身一震，感到温暖，一定是他回来了。果然，门外站的是汪子童，没有牛仔裤和白球鞋，一身黑色的笔挺西服。很惊喜，好像自己的弟弟多年后长大了，长高了，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局促不安地说：“钟医生，我经过楼下，看见你的灯光，然后想上来看看你。”

我微笑：“汪子童，怎么是你？快进来吧，今天很帅气。”

他没坐在椅子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站在屋子正中间，突然转头对我说：“钟医生，我不坐了，今天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已经看出他不是按常规来咨询的，上来的目的完全是自然而然的想找人说说话。也许他和我一样在傍晚的暮色降临中感到寂寞无助吧。

错了，不是简单的寂寞，他目的明确地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自己不知道的答案。他凝视我的眼睛清晰问道：“钟医生，你能告诉我，你心里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

我一怔，对啊，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苏雷，一个卓越的男人，事业有成，成熟稳重，对我无微不至，而且执著等了我将近十年，至少他是爱我的。都说聪明的女人应该选择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选择自己爱的男人。他的爱已经让我感动了，他应该是我真爱的男人吧？为什么距离越近我越怀疑自己呢？因为我看到他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吗?还是我和许多年前一样不懂爱情?

汪子童看着我的迷茫喃喃问道：“怎么，你也不知道答案吗？”

我不能让自己的迷茫困惑住这个渴望我帮助的男孩，隐隐约约地，答案也在汪子童自然的表情中飘进我的脑海，我顺口回答：“真实，真实的男人。”

混沌的他仿佛得到了爱情的真谛，豁然开朗了，似乎没看见我的存在，眼睛不再摇摆，而是坚定地走了出去，随手掩上了房门。一切恢复沉静，我一个人被微弱的灯光笼罩着，难道是我的幻觉吗？汪子童真的来过吗？真的问了我一个玄妙的问题吗？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在为谁找寻答案呢？

第32节：蜘蛛的儿子(32)

十分钟后我又听见门外有小小的动静，连忙冲过去打开房门。

昏暗的走廊里空荡荡的，门外也没人，地上只有一束鲜艳的玫瑰花，高贵的酒红色在灯光下柔和美丽。我似乎明白了，回头看见自己桌面上空空的玻璃花瓶。那个细心的男孩一定也发现了。苏雷出差后，花瓶一直空着，像我空空的心。

我被那束玫瑰扰乱了清醒的思维，淡淡的花香让我感觉眩晕。为什么，为什么送我一束我最爱的玫瑰？冷静下来后我明白了，玫瑰这时代表的不是火热的爱情，而是无言的感激，感激我给了他一个继续前进的答案。是的,他一定在为如何前进而彷徨，可是前进的彼岸是什么呢？我隐隐感到不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毕竟他曾选择离开过她。于是我仿佛看见了那个黑色女人，忧伤地独自穿过漫漫黄沙，一个年轻的男孩试图慢慢靠近她。

匆匆离去的汪子童从我这里得到了使他困惑的答案，坚定地朝着彼岸的黑色女人走去。那个女人和我同龄，所以我的答案成了他的指南针。他轻轻敲响苏雨寒办公室虚掩的房门，推开了，屋里没开明晃晃的大吊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很暗很暗。屋里的黑衣女人似乎和我一样，沉浸在寂寞的心境中。

苏雨寒看见男孩时也感到了似曾相识的遥远的温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睛里荡漾着感激的光芒，但是也很惊讶：“汪子童，你怎么还没回家？早就下班了。”

汪子童以最“真实”的关心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然后以最“真实”的口吻轻声说道：“苏董，您不也没回去吗？我给您买了面条，趁热吃吧。中午我看见您心事重重，饭几乎没怎么吃，所以……”

男孩说完了简单的话，没等感动的女人回过神来，又以“真实”的腼腆悄然掩门退了出去。每个女人都会在真实的关心中感动的，苏雨寒看着那扇轻轻关上的房门，泪水悄悄流了下来。

汪子童在我的“启蒙”下进入了“真实”的表演状态，在这种有明确目的的逢场作戏中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恶心与虚伪。同时他感觉到了累，从骨髓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巨大的疲惫和厌倦。从踏上这条不归路起他都一直斗志昂扬，即使在流浪时扛大包、睡马路也没有感到丝毫疲惫。终于熬过来了，目标伸手可及，为什么在今天一切进展顺利的时候却感到了无法言喻的疲惫呢？

夹缝。对了，自己生活在深不可测的黑暗夹缝中间，所以夜夜都在窒息中惊醒。他夹在自己的计划和余大智的计划之中，夹在纯洁的李小蔓和神秘的苏雨寒之中，夹在了美好的初恋回忆和黯淡的未来迷雾之中，喘不过气。自己是不是一意孤行了呢，是不是错了呢？

困惑的汪子童默默坐在苏雨寒专用的宝马车里思索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待会儿他要把老板送去工商局开会。

手机响了，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小汪，干什么呢？”电话里传来余大智询问的声音。最近他已经不满足于“钉子”一天一次的电话汇报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他随时随地抽查苏雨寒的行踪。

“余总，您好。我在楼下等着苏董事长，一会儿她要到工商局开会。”汪子童老老实实回答着。他感觉余大智频率增加的电话查岗一定意味着什么。从语气中分析应该不是对自己这颗“钉子”不放心，而是在密切掌握苏雨寒的一举一动。难道公司内部将会发生什么大事？

余大智再次不放心地确认：“小汪，会议在工商局，还是国土资源局啊？”

“余总，是工商局，不会错的。我昨天看到会议通知了。”

“好，好，你现在是董事长的私人助理了，工作上要多留个心眼。机灵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小汪啊，最近公司有一些未来的发展计划，苏董是不是经常到一些政府部门去啊？比如国土资源局等等。你知道，我在售楼部忙得不可开交，本来和国土资源局的沟通应该是我分内的责任，唉，分身乏术啊。苏董百忙中还得替我去联络这些部门，惭愧啊。”

第33节：蜘蛛的儿子(33)

汪子童纳闷了，余大智故意在打着马虎眼，而且最近频繁提到国土资源局，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当然不知道余大智在逐渐接近李小蔓的同时也在暗中做着第二手打算。而且从感情上讲，余大智心里还是爱着风韵成熟的苏雨寒，李小蔓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隔着代沟的新新人类，不合适啊。未来市长的驸马爷虽然诱惑很大，但是得到苏雨寒就意味着爱情和事业的双丰收。鱼和熊掌兼得的美事余大智一向是趋之若鹜的，不过他不会明着和强大的苏雷教授对抗，只能暗中利用汪子童这个小卒子去掌握苏雨寒的动态。

汪子童不明就里，索性老实回答：“余总，最近董事长并没有去过国土资源局，基本上都是待在办公室里。”

“那晚上呢？晚上董事长和国土资源局领导有没有安排特别的应酬啊？”

晚上，汪子童心里暗暗冷笑，最近几个晚上都是自己在陪着苏雨寒，有时是为了加班，有时是陪同她到河堤边散步，不过这些他在每日例行汇报中都刻意对余大智隐瞒了。是的，孤独的苏雨寒已经离不开自己了，多亏了自己“真实”的表演。通过几天来对苏雨寒的观察，他已经看出了这个孤独的女人需要关心，所以他用最简单的方式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心”——一杯咖啡、一碗热汤面和下班后默默等在汽车旁护送她返家。女人一直想找机会表示自己的感谢，但他都腼腆地刻意回避着，仿佛自己所做的完全是一个下属应尽的责任。余大智每天收到的例行报告尽管绝无虚言，但是内容却已经进行了有目的的缩减。

一颗小小的“钉子”和自己的“主人”玩起了周旋，但是汪子童的口气依然谦恭：“余总，董事长晚上没有特别安排，而且下班后我就回去了，其他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余大智一想也是，工作助理怎么可能知道老板的私人生活呢。不过基本可以分析出苏雨寒和李小蔓的父亲并没有走到一起，苏教授的如意算盘也有落空的可能，于是满意地对忠心耿耿的小卒子说：“好吧，小汪啊，我就是希望你尽快熟悉业务，担起重任，将来我可认定你这个得力助手哦。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要经得起考验啊。哈哈，我挂了，好好工作。”

余大智的查岗电话刚挂，汪子童的手机又响了。

“你好，哪位？”

李小蔓趾高气扬的声音传了过来：“汪子童，不错啊，哼，忘恩负义的家伙，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的私人助理了。听着，你老实回答我，董事长有男朋友吗？”

汪子童一怔，怎么连李小蔓也查起了苏雨寒呢，而且还是开门见山地关心董事长的隐私。这个问题也是汪子童最关心的，他从蛛丝马迹上分析，苏雨寒现在应该还没有固定的男朋友，而且连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不过他得弄清楚李小蔓为什么也对这个感兴趣，于是不解地问道：“李经理，你问这个干吗？”

李小蔓恶狠狠地说：“汪子童，你别忘了我也是你的上司。我提醒你，如果不据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一样有办法让你从哪儿来，照样滚回哪儿去。说吧，董事长现在有男朋友吗？”

汪子童心里一颤，想起大学时李小蔓也经常恶狠狠地问他是不是又喜欢上哪个漂亮女生了，难道她旁敲侧击试探自己的态度？于是实事求是地回答：“我不知道。”

“说谎，你天天在董事长身边，会不知道吗？”

汪子童被李小蔓蛮不讲理的语调逗乐了，顺口说道：“小蔓，你一点没变，还和以前一样刁蛮成性。我只是在董事长身边工作，又不是她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姆，她的私人生活我怎么会知道？你呀……”

李小蔓已经不关心问题的答案了，汪子童语气里自然流露的一丝温柔仿佛让她回到了过去。她揪心地说:“子童，我是没变，可是你为什么要变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答案。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离开我，离开学校？”

汪子童无言以答。他自然明白女孩的心声，她还在一如既往地爱着他，虽然“爱”在以“恨”的方式表达出来。顿时，他心里软软的。浑身的疲惫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也爱你，我也没变，可是眼睛已经看见了正朝车子走来的苏雨寒。是的，他不能回头了。汪子童必须让这个痴心的女孩真正从骨子里憎恨他，于是狠心地说：“没有答案，我厌倦了你，厌倦了学校。李小蔓，你知道吗？你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你的家庭和父辈的权力让你变得目中无人、耀武扬威。你不会关心别人，不会善解人意，甚至连一个女孩该具备的基本温柔都没有。其实你什么都不是，和你再待在一起只能让我作呕。再见。”

第34节：蜘蛛的儿子(34)

苏雨寒脸色阴郁地上了车，心情明显比早晨上班时消沉。她刚刚接到哥哥的电话，自然是被苏雷教授用习惯性的“关切”语调谴责了。无外乎就是责怪她为什么几次拒绝李小蔓父女俩的邀请，并且强硬遥控她今晚就要到李家去吃一餐便饭。

汪子童注意到了苏雨寒的阴沉，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董事长，咱们可以出发了吧？工商局的会议快开始了。”

苏雨寒冷冰冰地说：“不用去了，我刚刚通知余总替我去参加那个会议。”

“董事长，那您要到哪儿去呢？”

苏雨寒眉头一锁：“你把车开去河堤吧。”

四月的河堤已经是一片翠绿，莺歌燕舞，柳枝飞扬，五颜六色的野花点缀在嫩绿的草地上。明媚的阳光，潺潺的小河，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详，可惜美好的大自然并没有让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开朗起来。

苏雨寒吩咐汪子童在车里等候，自己一个人忧郁地坐到了小河边。这里曾经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风景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大树的阴影下空荡荡的，爱人走了，永远离开了自己，只留下一潭死水般的苍凉心灵。想到这儿她的眼睛模糊了，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悲哀终于爆发出来，不由得失声痛哭。号啕的哭声和着哗哗的河水打破了美丽自然的和谐与宁静……

熟悉的手从背后紧紧揽住了她,暖暖的，穿过她的长发，细长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花。她感到踏实，躲进男人宽厚的胸膛中，听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喃喃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吗？以前即使见不到你，我还是那样快乐，因为心里还有一份牵挂。忽然一切都变了，什么都没了，我多想跟你一起去啊。别留下我一个人，我真的害怕。每天夜里我都想你，我快疯了。我不相信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家里一切都为你保留得好好的，灯光在夜里一直亮着，我知道你看到灯光就会回来的。抱住我，我知道你回来了……”

汪子童忍不住抱紧了这个浑身颤抖的绝望女人,她那因悲拗起伏的柔软身躯缩在自己怀里。他感受到女人发自肺腑的悲伤，脸上不知不觉也流着真实的眼泪。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却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虚构着往日再现，虚构着朝思暮想的一个幻影复活，无意识中流露的心声不也是自己寂寞的写照吗？脸上淌的泪是同病相怜吗？为什么自己感觉现在不是在虚假地表演呢？她是不是也在表演？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呢？

当晚的李家晚宴没有照常进行，远在外地的苏雷教授也没有如愿以偿看到妹妹和李局长坐到一起。李书扬局长一个人在家吃的晚饭，女儿打过电话说不回来了，语气里透着让老爸担心的消沉。高雅的苏雨寒也礼貌地说工作没处理好，也许得加班了。这两个女人都怎么了？粗线条的李局长不得而知，烦恼着，昏暗灯光下的简单晚餐就显出中年男人特别的寂寥了。

李小蔓上午受了汪子童藐视的打击，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心顿时破碎了。单纯的她并不知道那是爱着自己的男孩无可奈何的一种表达方式，更不知道说那番话时汪子童深深的痛苦。他在用自己的残忍和绝情逼她忘却，永远地忘却。这番冷酷而陌生的言辞让她一天魂不守舍，生不如死，感觉曾经的海誓山盟已经变成伤人的刀光剑影。她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言不发，双眼发红，终于挨到下班。现在正趴在音乐酒吧的僻静角落里自怨自艾地喝着闷酒，陪在身边的是不放心跟着来的余大智，桌面上东倒西歪堆着一打酒瓶子。

“余总，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李小蔓摇摇晃晃又举起一杯酒，目光迷离地瞪着束手无策的余大智，脸上挂着酒精麻醉后的冷笑。

余大智拼命想夺过酒杯，可惜又失败了，着急地说：“小蔓，别喝了。你都醉了，快，把酒给我。听话，拿来。”

李小蔓嘻嘻哈哈地说：“不给，我没醉。余总，你说我是不是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啊？”

第35节：蜘蛛的儿子(35)

“谁说的？纯粹是一派胡言。”余大智嘴上假装愠怒着，其实心里在想，对啊，你的确是仗势欺人。牛什么呢？不就是家庭出身好一些、父亲的地位高一些吗？好在最近有所收敛了，方显出你还有一点点天真可爱之处，否则我真他妈宁愿不当市长的狗屁驸马爷，一心一意去追回我温柔可人的苏雨寒了。

“那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啊？你看大伙都不喜欢我，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哈哈……”李小蔓有些口齿不清了，软绵绵的身体瘫在了桌面上。

明白了，余大智估计又是公司里的“老油条”给大小姐气受了，连忙赔着笑脸说：“那是他们鼠目寸光，不会欣赏。我明白，你这是秉性自然，天真直率，完全没有社会上那些普通女人的庸俗和虚伪。小蔓，听话啊，别喝了，再喝我就不喜欢你了。”

“没关系，大家都不喜欢我，你也一样。我还以为你不会和他们一个标准呢？结果……还是一样,对吗?我的余总。你在帮我，可心里还是瞧不起我，所有的人都瞧不起我。爸爸好孤单，我也好孤单啊。这个城市没有我的朋友，没有我的同学。为什么不喜欢我呢?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李小蔓有感而发的一通醉话被沾沾自喜的余大智理解错了，觉得初涉社会的大小姐终于知道了世道艰难和人言可畏，所以自己在她心中和蔼的形象一定突显得特别高大。都说酒后吐真言，害羞的小女生借着酒劲表达自己的少女情愫呢。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女孩子对自己表白爱慕之心，何况是平时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豪门千金，堂堂的七尺男儿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没有喝下一滴酒的余大智头脑是清醒的、理智的，他看到李小蔓已经基本上烂醉如泥了。对面的女孩子在酒精作用下面色绯红，自言自语的樱桃小嘴和游离不定的目光都透着一种少女的引诱和性感，洁白的颈项和若隐若现的前胸在酒吧昏暗的烛光中闪着摄人心魄的光泽。酒不醉人人自醉，余大智情不自禁地坐到了李小蔓身边，握住了女孩柔若无骨的小手，情意绵绵地说：“小蔓，你知道自己有多美丽吗？我从没见过如此迷人而真实的女孩。别喝了，我看着心疼，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你知道我开始喜欢上你了，听话，别喝了。”

李小蔓虽然是醉了，迷糊中还是感到了一双男人的手在握着她，温柔地揉捏着，耳边呢喃的甜言蜜语激活了许多时空交错的记忆。她软绵绵地缩进了男人的怀抱，双手揽住了男人的脖子，小嘴贴着男人的耳朵根子喃喃地说：“你真的喜欢我吗？不许骗人，不许爱上别人,不许看其他的漂亮女孩。口说无凭，你要表示表示……”

可怜的女孩在刻骨铭心的初恋伤害下已经真的醉了，或者潜意识里幻想着阳光男孩的回归，所以把大学里经常对汪子童撒娇的话搬到了此时此刻。余大智作为有血有肉的男人也丧失了理智，毕竟长了这么大，第一次怀抱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真实女人。女人的胸脯紧贴着怦怦乱跳的心脏，敏感的耳朵被女人温热的小嘴摩挲着，痒痒中激起了许多膨胀的欲望。于是他头脑发热地低下头，急躁而笨拙地亲吻着女人已经张开的小嘴，舌头伸进去了，湿漉漉中带着酒味。不过他不在乎，他已经醉了……

与此同时,汪子童陪伴着已经从悲恸中恢复过来的苏雨寒也坐在幽静的咖啡厅里。对面的女人在眼泪流尽之后高雅地端坐着，浑身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宁静。汪子童着迷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睛，忧伤被冲散了，泪水冲刷后显出动人的柔和与妩媚。

苏雨寒没有为自己在下属面前的狼狈痛哭感到尴尬，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疑问，放下咖啡杯，她直逼下属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汪子童，你和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所以一开始我就对你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今早上我心情不是很好，恍惚中把你当成了以前的旧相识，所以失态地大哭了一场。不过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我掉眼泪的时候你也哭了？难道你知道我的心事，或者我们有着同样的感受吗？”

第36节：蜘蛛的儿子(36)

汪子童知道苏雨寒又在怀疑自己了，何况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拥抱这个毒蛇般的女人时也情不自禁掉眼泪。一定是自己年轻的生命里承载了太多太多，他不堪重负。他想回到李小蔓身边。只有回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李小蔓身边，自己才能卸下所有沉重的面具和伪装。但是他不能放弃，为了肩上所有承载的担子他也不会放弃。

于是他戴上苦笑的面具说道：“董事长，我也想和您有一样的感受，但是可能吗？您是‘阳春白雪’，我是‘下里巴人’，同样是眼泪，意义却是天壤之别。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了，您是才貌双全、衣食无忧，在我们普通人眼里简直是快乐赛神仙了。为什么您会哭成那样呢？我远远看着你大哭的背影，鼻子一酸，想起自己的许多屈辱经历，所以忍不住也哭起来了。现在想想，我在董事长跟前丢脸了，一个大男人，嘿，请苏董您别见笑啊。”

苏雨寒柔声问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是什么经历能让你看到我伤心时也会触景生情呢？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想听一听。”

苏雨寒对自己还是不放心，想套出自己的经历吧，汪子童脑海里回忆起所有的艰辛,不由得诚恳地感慨道：“董事长，您一定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所以您不可能体会到我们苦苦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下里巴人’的痛苦。就说我吧，自小父母去世，外公外婆辛苦把我抚养大。本来应该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大学、深造，不为别的，至少在就业方面可以轻松些。可惜外婆体弱多病，外公退休后也没有了收入。我是一个男人,必须承担起一切,所以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了。八年了，什么都干过，今天才得到董事长和余总的赏识，有了一份满意的工作。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思乡情切，今天看到董事长的眼泪，忽然就……请董事长原谅,我一定会珍惜这份工作的。”

下属的诚恳让苏雨寒感动了：“八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了八年？二十六了吧，真是看不出，有时候我觉得你不过才二十出头。”

汪子童故意憨憨地笑了：“我真的二十六岁，只是不太显老罢了。董事长，您是想了解驻颜之术吧，其实很简单，您坚持锻炼就行了。要不以后不加班的时候我陪您锻炼吧，相信我没错的。您现在的精神状态可不好，特别是今天早晨，都哭成泪人了。董事长，您拥有许多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其实我们每一个员工都希望您能快乐起来。”

汪子童真实的“表演”再一次让苏雨寒感动了，一个普通的下属看见了自己的忧伤，用朴实的话语希望自己能快乐起来。那一刻，她觉得两个人的心似乎慢慢贴近了。

明媚的眼光撒在东原市精神病院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病人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散步、运动，还有病人在读着报纸。草坪音响系统播放着悠扬轻松的圆舞曲，中心喷泉也在音乐的节奏中忽高呼低喷洒水柱。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和谐，似乎眼前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心公园。

许杰穿着白大褂也坐在草坪的长椅上，这是他一天中心情最愉快的时候。今天的阳光似乎特别灿烂，树上的小鸟也在鸣啼欢唱，他摇头晃脑地哼着京剧片段《沙家帮》，眼睛四下里张望着。

不远处的一幅画面吸引了他的注意，新来的刘云大夫正和几个病人一起玩皮球。小姑娘开心地笑着，清脆的笑声和红扑扑的脸蛋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兴奋的她还不时地把一些围观的病人拉了进来，特别耐心地手把手教他们拍球。

许杰看着这热闹的一群人也笑了，看来刘云大夫已经从失恋的痛苦中走了出来。而且最近明显地看见她开朗的转变，比如她比以前更愿意下到病房陪伴和鼓舞病人，更耐心地和家属们交流治疗过程，也更像模像样地嘱咐家属们多来看望自己的亲人。

想到这儿许杰心里一动，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往二楼窗户看去。果然，十号床的徐蔚呆呆站在铁窗边，眼睛无神地向远处张望。但是目光中透露出来的含义已经变了，许杰隐隐感到担忧，于是叫过了正和大伙玩得起劲的刘云大夫。

第37节：蜘蛛的儿子(37)

“许大夫，什么事啊？今天的阳光这么好，病人们心情也不错呢，要不您也来和我们一块儿玩球吧。”奔跑过来的刘云满脸笑容地说。

许杰看着满头汗水的年轻大夫乐了：“小刘，不是天气好，我看是你的心情好了。是不是已经决定报考哪家医学院的研究生了?”

刘云大夫大大咧咧地笑了：“许大夫，我决定今年暂时不考了。”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在作准备了吗？怎么，害怕考不上啊？”

“不是，我觉得其实这里的工作也挺有意思的，所以决定今年跟着您好好学习，掌握实际工作经验后明年再考，而且我准备考精神病学的研究生。”

许杰以为自己听错了：“精神病学？不是说考心脏内科学的吗？怎么突然间变了？你不是要彻底离开这条特殊战线吗？”

刘云大夫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许大夫，您别笑话我了。我想明白了，或许这里的病人更需要我，我不应该当逃兵的。那天十号床的探视者诚心诚意地对我说了声谢谢，我挺感动的。他说只有我们能有无比的勇气进入病人的内心世界，所以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敬。我觉得挺惭愧的，竟然因为以前的男朋友不喜欢就想逃避，而且现在我也慢慢适应了，其实和精神病人相处并没有那么难。”

许杰欣慰地笑了：“那我应该说欢迎了，在你之前已经有三个毕业生离开了这里，很高兴你能选择留下。对了，刘云大夫，我正好想问你，来探视徐蔚的人是谁啊？家人还是单位同事？”

刘云大夫回想了一下说：“都不是，我问过他，说是她以前的一个朋友，专程从西原市来的。还是一名记者呢，好像叫贺言实吧。当时我还想，作为一个报道事实的记者来说，这个名字倒是很贴切的。许大夫，怎么了？”

许杰皱着眉头说：“贺言实？这个名字好熟……我记起来了，当年徐蔚丈夫的案子就是他揭发、披露和跟踪报道的。可现在他来干什么呢？难道是新闻素材缺乏，没有什么爆炸性的东西可以写了，于是挖回以前的重点事件和相关人物进行后续报道？唉，我不否认当年他是为西原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揪出了一条侵吞国家财产的大蛀虫。可是有些记者的确就是穷追烂打的狗仔队，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你还记得英国的戴安娜王妃吗？她的车祸身亡不也是狗仔队间接造成的吗？小刘啊，如果那天我在场就不让他探视十号床病人了。我不是在指责你做得不对，毕竟你没有经验。一个新闻记者对以前当事人的探望也许对病人是一种无法估料的伤害啊，何况病人和丈夫的罪行并不沾边。为什么记者们就不能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在经历如此多的痛苦后安静安静呢？”

许杰越说越愤怒，刘云大夫着急地说：“许大夫，他可不是来采访的，看上去他是真心来探望病人的，还带了许多营养品和书籍，而且没坐多久就匆匆离开了。或许您误解他了。”

许杰摇着头说：“小刘啊，咱们这儿和普通医院不同，每一个病人的精神世界都是脆弱的、虚幻的，甚至是不堪一击的。难怪我说十号床的病人从那天起怎么变了，她的抑郁和呆滞变成了深深的焦虑和恐惧。你抬头往二楼看上去，看到了吗？她的眼里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担忧和焦虑。”

刘云大夫果然看见了，担心地说：“许大夫，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记者的来访吗？可是贺记者真的没有和病人说什么啊。”

许杰忧虑地说：“不用他说，本身他的突然造访已经触动了病人内心深处某种深藏的记忆。她一定记起了什么，而且因为记者的突然到来而担忧和害怕着什么。会是什么呢？以前咱们这里也有一个女病人，她是因为丈夫爱上别的女人而发病的，在这里治疗效果一直不错，可惜在快痊愈时忽然看见丈夫的新任妻子而再次复发。尽管那个好心的女人是为了赎罪而偷偷来看望她的。有时候某些特殊的探视者出于美好的愿望而来，却事与愿违，最后无意中伤害了精神世界已经紊乱的病人，也给我们的治疗带来新的难度和问题。”

第38节：蜘蛛的儿子(38)

经验不足的刘云大夫也急了：“那会是什么呢？对了，我听陪同徐蔚的护士说，那天贺记者问了病人是否需要传话给家属，是否需要通知家属来探望，当时病人好像有了一些反应，不过很快就消失了。许大夫，您说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许杰沉重地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两年了，病人一直不愿意和我们进行更多的交流。按理分析应该是的，毕竟她的爱人已经不在了。如果她的记忆已经有了恢复，那么现在她心里唯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孩子。”

刘云大夫纳闷地问：“太奇怪了，为什么她的亲人都没有来过呢？难道他们已经把她遗忘了吗？”

这个问题许杰也没有答案，只能担忧地看着楼上那个木讷而焦虑的女人，谁能进入她封闭的内心世界呢？父母？孩子？不知道啊。

“小蔓，别喝了，来，我抱着你就没有这么难受了。”体贴的男孩一把抢过女孩手中的酒杯，把她抱在自己怀里，手不停地擦去女孩脸上不尽的泪水。

被夺走酒杯的李小蔓撕心裂肺地痛哭着，巨大的悲伤中丧失了理智，忽然朝着男孩的左肩狠狠咬了下去，久久没有松开口。

男孩疼得龇牙咧嘴，但是没有喊出声来，眉头紧皱着,默默忍受肩膀上的剧痛，并且把女孩子抱得更紧了。

李小蔓终于在哽咽中爆发了：“为什么？老天真残忍，为什么呀？我妈妈走了，以后我怎么办啊。妈，你回来啊，我不要你走。妈，你回来啊……”

男孩眼圈也红了,安慰着女孩说:“别哭了，小蔓，以后你身边还有我啊。将来我一定会爱你，保护你，我的妈妈也是你的妈妈呀。她会像你妈妈一样爱你的,真的。别哭，听话。”

李小蔓喃喃地说：“真的吗？你永远都会对我好吗？我要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我，发誓在你心里以后只能爱两个女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妈妈，好吗？”

男孩子郑重地说：“我发誓，永远不离开你。这辈子我心里只爱三个女人，永远爱你，也爱妈妈，还有外婆。”

提到妈妈李小蔓又悲痛地大哭起来：“汪子童，你真幸福，你有妈妈，我没有了。妈妈，你为什么要去出差啊？为什么遇上倒霉的车祸啊！你回来呀，我和爸爸以后怎么办？我要和你一起去啊，你在哪儿……”

男孩摇晃着女孩的身体痛心地喊道：“小蔓，别伤心了，振作起来，还有我呢……”

“小蔓，小蔓，快醒一醒。董事长一会儿就到了，快醒啊……”

余大智把睡在办公室沙发上的李小蔓摇醒了,看着女孩迷茫的眼神问道:“小蔓，怎么了，昨晚的酒还没醒啊？是不是做噩梦了？快醒醒，去洗个脸，一会儿就没事了，听话啊。”

李小蔓在余大智关切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清醒了，晕晕沉沉中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美好的大学时代。那时他们都是十九岁，李小蔓的妈妈刚因意外车祸离开了人世。汪子童庄重地发誓永远不离开自己，还说他的妈妈将来就是自己的妈妈。一切都变了，自己还是没有妈妈，而且他妈妈不是生活在东原吗？为什么他不和妈妈在一起？为什么他会来到西原呢？他变得好陌生啊，用那种伤人的话来刺激我，为什么？

余大智心疼地看着这个夺走自己初吻的玲珑尤物，她衬衣上的扣子松开了最上面的一颗，洁白的胸脯散发出诱惑的幽香。他心里碰撞着昨晚狂热的一幕，情不自禁又拉起她的小手，动情地说：“小蔓，你昨晚真美，现在这副迷蒙的样子也很美，就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小猫……”

李小蔓条件反射似的抽回自己的小手,惊恐地看着正含情脉脉的余大智,面色绯红地说:“余总,你……”

理解错误的余大智以为女孩害羞了，记起这里是严肃的办公室,不是烛光昏暗的酒吧,更加欣赏女孩自然流露的羞怯了，觉得她矜持含蓄的涵养非常高,越发觉得这个清纯可人的女孩子完全可以当自己的太太,于是他也收敛了。

“李小蔓，快去洗个脸，化化妆。董事长一会儿就到了。哦，把衬衣扣子扣上吧。”

第39节：蜘蛛的儿子(39)

李小蔓在严肃的上司跟前臊红了脸，也想起了昨晚的丑态，匆忙扣上了松开的扣子，小声说道：“谢谢余总，哦，我是说谢谢您昨晚把我送回家，爸爸说你急急忙忙放下我就走了，水都没喝一口。他让我好好谢谢您。昨晚我……我失态了，一定是斯文丢尽、丑象百出，后来发生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了，幸亏有你在旁边照顾我。余总，请您原谅，将来我一定会注意的，绝不会影响到工作。”

李小蔓害臊的自我批评和检讨让余大智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很是受用，恍惚中他觉得眼前的贵族小姐不过是山沟里一个百依百顺的婆娘，于是俨然以主人的口气宽容地说道：“好了，小蔓，别记在心上，一点小错，没事，也算是我英雄救美吧。”

陪同董事长到来的是谦恭温顺的汪子童。他故意没理会李小蔓那怨恨的目光和起伏的胸膛，而是谦虚地和售楼部其他同事热情打着招呼。大家都在欢迎这位董事长身边新上任的帅哥助理，气氛一派欢愉，除了面色黑沉的李小蔓。苏雨寒和余大智寒暄的同时，眼角余光也有意识地注意到了汪子童极好的人缘，于是更加坚信小伙子为人的坦诚和朴实的热情。

简短的销售会议结束后，余大智拿起安全帽陪同董事长到工地视察，而汪子童受命和李小蔓经理就前一段的期房销售报表进行核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暗笑，两个仇人单独待在经理办公室里不会打起来吧，当然是“心理变态”的李小蔓欺负老实憨厚的新助理了，毕竟她还是官大几级嘛，而且听说来头还不小呢。

李小蔓怨恨地看着正在假装专心核查的汪子童，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问：“汪助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当初你是为了离开我而离开学校，还是因为离开学校而顺带离开我呢？”

汪子童心里一颤，嘴上却不动感情地说：“李经理，谁能说清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请你在我已经检查好的报表上签字，好吗？”

李小蔓气恼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继续追问道：“我想知道昨天你的那番话是不是你的真心话，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是一无是处吗？大学时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满嘴的甜言蜜语，虚假的海誓山盟，你一直在欺骗我吗？”

汪子童知道自己已经伤了纯真女孩的心，但他继续肆无忌惮地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真相总是很残酷的，李经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哪个男人不喜欢柔情似水、温柔体贴的女人呢？拜托你以后不要这么张扬跋扈、咄咄逼人，不就是家里人当个大官吗？有句话怎么说的，一人得道，什么……什么升天。省省吧，我真担心不会再有谁像我这么傻去喜欢你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年我怎么会傻到喜欢……嘿,年轻不懂事吧。签好字了吗？李经理。”

晶莹的泪珠在李小蔓的眼圈里打转，她压住愤怒和绝望，一字一句地说：“汪子童，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听好喽，没有你我一样过得很好。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滚。别恶心了我的眼睛。”

“可是你还没签字呢？李经理。”

“滚。”李小蔓手指颤抖地指着表面无所谓的汪子童，声嘶力竭地吼道。

从售楼部回来的路上，苏雨寒好奇地问着汪子童：“小汪，刚才怎么回事？报表最后签字了吗？”

汪子童尴尬地回答：“签了，余总审阅后替李经理签的。”

“我听说李经理和你一直相处得不愉快，是吗？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之前早就认识吗？”

汪子童心里如刀割般地痛，嘴上却假装委屈地说：“董事长，我也想知道缘由呢。我们俩之前互不认识，然后同时到的岗。她是领导，我是下属，平时工作上我处理不当之处她教育我是应该的，可是……嘿，不说了，我知道李经理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而且也受过很好的教育。我打心眼里佩服她。她和其他同事关系也挺好的，只是对我稍微特殊一些。听说只是出于她的一些个人爱好，比如她不喜欢头发卷曲的男人。我一想也是啊，比如我就特别不喜欢吃菠菜，所以一看见菠菜就反胃，恨不得冲上去把菠菜踩个稀巴烂。我看在李经理眼里我就和倒胃口的菠菜差不多。”

第40节：蜘蛛的儿子(40)

苏雨寒转头看着汪子童浓密的短发，柔软而卷曲，忍不住有伸手触摸的冲动。他侧面的轮廓那么熟悉，朦胧中身旁开车的男人似乎变成了以前的影子，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在幻觉了，于是扭过头说：“小汪，我可是听说李经理对你这棵菠菜很不公平啊，而且她和其他同事的关系也不是特别融洽。你们都别往心里去，毕竟她才出大学校门，而且家里环境比较好，在家里被宠坏了。她才二十二三岁，谁都有过年轻气盛、我行我素的时候，然后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慢慢修炼得世故圆滑，身上所有的棱角也逐渐被磨平了。到最后几乎所有的成年人都是一个模子、一个品行了，真是一种成长的悲哀。我和李小蔓接触过，小姑娘其实人不错，乖巧机灵、热情开朗、天真直率，而且挺会关心人的。她和爸爸就很让人羡慕，父女情深，互相照顾。让我想起我和爸爸以前的情形……”

话到这儿噎住了,眼圈发红的苏雨寒脑子里全是慈祥的爸爸。沉默的汪子童似乎也在回忆着什么,车里一片安静,两个人都心事重重。

苏雨寒平静下来，顺口轻声问道：“小汪，你对自己的父母还有印象吗？”

汪子童觉得这个疑心很重的女人又在拐着弯考察自己了，于是满不在乎地说：“没有了，一点记忆都想不起来了，毕竟那时我很还小，而且外公、外婆在我跟前什么也不提，他们也不想记起以前的伤心事。董事长，有句话怎么说的，学会忘却才是福。生命里那些不愉快就忘了吧，我……我真的想看到您开心起来。”

一句简单朴实的话让忧伤的苏雨寒再次感动了,她默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说道:“小汪,今晚一起吃晚饭吧。”

接下来的一周似乎都被各怀心事的李小蔓和汪子童刻意安排得满满的，于是很多事情就以异常迅猛的速度朝着不自然的方向发展，注定了以后无法避免的悲剧。

百忙中的李书扬知道女儿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单是上次喝得烂醉如泥就已经让一个父亲担忧了。父女俩如今是相依为命，宝贝女儿可不能再有一点闪失啊，否则真的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妻子。伤痕累累的李小蔓实在没有勇气留在家里单独面对老爸担心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提问，于是更多地在下班后流连于人山人海的繁华街头。

在这种情况之下，李小蔓和余大智的亲近看来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李小蔓是个害怕孤独的女孩，在家对父亲不能倾诉衷肠，上班时同事们对她又敬而远之，陌生的西原市也没有她认识的朋友，所以她觉得无微不至的余大智是个唯一的、顶好的陪伴，于是每次都可怜兮兮地哀求余总下班后陪陪自己。

而余大智呢，一次惊心动魄的初吻把这个为了生存奔波三十四年的山沟小子震住了，他开始感觉之前的生命基本是白活了。生存的艰辛和光宗耀祖的责任让他一直远离女色，终于孤独地熬到了今天，也算是人生目标达成了一大半，或者自己该考虑终身幸福了。当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浑身燥热，欲望难耐，每天夜里一直在回味舌头融化在女孩温软口腔里的酥酥感觉，激动得无法自拔。

彼此的共同需要让两个内心孤独的人逐渐靠近了，余大智已经暂时忘记了冷冰冰的苏雨寒，毕竟眼前年轻俏丽的李小蔓才是活生生的。他开始大胆地在人海中握住女孩的小手，开始自然地伸手抱住女孩圆润的肩头，开始含情脉脉地在烛光下诉说自己的感情。女孩子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从开始时不太有力的拒绝到现在的温顺，似乎默许了他所有唐突而急骤的示爱表现。余大智心花怒放，半夜里爬起床，庄重地点亮台灯，提笔给山沟里年迈的双亲和弟妹写信，告诉他们不久就可以享尽荣华福贵了。

李小蔓在余大智的陪同下无神地穿过城市里繁华的街道，千姿百态的橱窗和流光溢彩的霓虹已经不能吸引她呆滞的眼球。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似乎都沉浸在快乐之中，只有她感觉自己就像行尸走肉，充满热情的心死了，被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被那个残忍陌生的阳光男孩毁掉了。她后悔和父亲一起到西原走马上任，后悔听从爸爸的老朋友苏雷教授的工作安排，甚至后悔大学里爱上了今天面目全非的汪子童。将来怎么办，咬咬牙开始另一段感情吗？她问自己。

第41节：蜘蛛的儿子(41)

她若有所思看着走在自己跟前几步拎包的余大智，一个成熟稳重、感情细腻的男人，外表正直，年富力强，事业步步高升，身体健康，循规蹈矩，没有不良嗜好，最主要是关心自己，而且大胆地向自己示爱了。李小蔓知道自己并不爱这个普通的男人，而且比自己大了十一岁，他会是自己合适的丈夫人选吗？她想起大学宿舍舍友曾经反复提到的“爱情警世录”——女人应该嫁给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嫁给自己爱的男人。那时她和汪子童正是两情相悦的鼎盛时期，对未来的幸福婚姻充满美丽的向往，所以对这段俗不可耐的语录嗤之以鼻。她站在反方的角度激烈抨击这种明显荒谬的理论，据理力争新时代女性不应该在婚姻面前降低甚至放弃自己的爱情观。可笑，今天自己竟然准备屈从于一个荒诞的婚姻语录。她动摇着，徘徊着，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对汪子童发下的誓言。对，没有他我也可以过得很好。让他看着我爱情的幸福嫉妒去吧。

于是她坚定地叫住了前面的余大智：“余总，余总。”

余大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很是不高兴，心里正暗暗纳闷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购买这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呢？将来自己一定要改变李小蔓花钱如流水的购物习惯，节俭过日子才是硬道理嘛。今天她花在这一堆破烂上的钱已经够自己一家人几个月的生活费了，太不像话了，虽然她掏的是自己的钱。

听到李小蔓的叫声他马上换了和蔼的笑脸扭回头：“怎么了，走不动了？也难怪，咱们今天可是万里长征的第五天了，我也快撑不住了。”

令他惊讶的是跟上来的李小蔓主动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臂，笑吟吟而娇滴滴地问道：“余总，我走不动了，脚也肿了，不如咱们找个餐厅吃饭吧，好不好吗？”

李小蔓除了喝醉酒的那晚上主动投怀送抱，今天可是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啊。余大智乐坏了，温柔地拍拍女孩的小手，微笑着问道：“你说吧，只要你喜欢，咱们就去。好吗？小蔓。”

主意已定的李小蔓也在违心地配合男人的温柔，小鸟依人地说：“今天先随便找个地儿吧，明天咱们回家里吃。我想……我想让爸爸见见你。他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呢，好吗？”

余大智看着李小蔓秋波荡漾的双眸笑了，没有回答，熠熠发光的眼睛似乎看见了未来市长驸马爷的桂冠落在自己头上，祖宗坟地上也袅袅升起了象征富贵的紫色云烟。

汪子童觉得自己已经严重地刺激了单纯的初恋女友，她会憎恨自己的，也会很快忘记所有的往事，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干自己的事了，所以开始紧锣密鼓地展开自己的计划，不过是按部就班缓慢进行的。他不会像头脑简单的李小蔓那样急躁，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女人，表面上看她是那样温柔高雅，没有一点心计，其实她真正的面目是贪婪的、可怕的,所以一定要小心翼翼地循序渐进。

汪子童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下属，除了工作上协助董事长排忧解难，生活上也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劳累过度的上司，所以他特别为老板设计了一套周密的运动计划。苏雨寒对于这种特殊的关怀感到了新鲜和满意，于是每天下班后两人按照运动计划共同加入到锻炼中，运动结束后一起共进晚餐。八小时内外的形影不离被刻意安排得满满的，汪子童埋头在自己的计划中忙碌着，丝毫不知道李小蔓已经带着怨恨他、报复他的动机开始了第二段痛苦的恋情。

“董事长，连续几天的运动会不会太累了，要不我减少一些项目吧，或者明天休息一天？”

两人刚沿着河边慢跑了一圈，现在正在草地上做着四肢放松运动。汪子童看着气喘吁吁的苏雨寒故意关心地问着，其实也在试探女人对自己的满意度。说实话，他已经陷入不能自拔的矛盾当中，每一个设计好的动作和每一句台词般的话语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生活对于这个年轻人而言完全是在演戏，他为自己步步为营的手段感到羞耻和厌恶。往昔待人接物的真诚和透明已经荡然无存了，曾经坦坦荡荡的阳光男孩如今变得面目全非。他相信纯真无邪的李小蔓一定憎恨自己了，因为此时此刻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第42节：蜘蛛的儿子(42)

“不累，而且感觉特别充实，明天咱们还继续。小汪，你看我这几天精力是不是比之前充沛呢？”苏雨寒开心地回答，其实她知道自己不愿意停下运动计划的目的是为了更多地和汪子童在一起。

“的确是，饭量比以前增加了，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汪子童看着苏雨寒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真谢谢你想出来的运动计划，以前的助理只会安排给我喘不过气的商务应酬或者连篇累牍的文件。唉，汪子童，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棒的主意呢？”

汪子童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董事长，我在社会上拼搏了八年，最大的心得就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第一眼看到董事长时就感觉董事长的身体不是太好，脸色苍白，神情疲倦。也许是工作太多，也许是心情不舒畅，总之精神状态很不好，这会影响到工作的。我始终认为林黛玉的病态美在今天是过时的，特别是像您这样的事业型女老板，健康的体魄和旺盛的精力才是最重要的。”

苏雨寒哈哈大笑着说：“什么，你说我是林黛玉般的病态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呢。我明白了，大伙也许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害怕被我这个老板炒鱿鱼，所以奉承话听了一大堆，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过时的林妹妹。唉，汪子童，你说我是不是得来一出黛玉葬花啊？”

汪子童体会到了苏雨寒几日来的快乐，她不知不觉中已经离不开自己，现在该是打击她情绪的时候了，于是深沉地说：“董事长，那天您在这里大哭的时候不就是一出哀怨的黛玉葬花吗？”

苏雨寒顿时从快乐的巅峰摔了下来，笑容凝固了，四肢颤抖着。一语惊醒梦中人，她怔怔地环顾四周，潺潺的小河，飘扬的柳枝，茂密的大树，一切都没变。曾经纠缠在噩梦里的伤心地，曾经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为什么今天回到这里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悲哀呢？难道自己忘记了悲喜交加的往事吗？难道是因为身边这个陌生与熟悉交替的年轻人吗？是他不知不觉中给自己带来新生的快乐吗？他能替代内心深处那个刻骨铭心的影子吗？

汪子童看到苏雨寒恢复痛苦和迷茫的脸庞暗暗笑着，这种控制情绪起伏的伎俩的确有用，它会时时提醒这个伪装的女人越来越离不开自己，于是他柔声说道：“董事长，您的鞋带松了，我给您系上吧。”

男孩自然而然地在女人跟前蹲了下来，手指灵活地为呆立的女人系上鞋带。他痛苦着，极力想忘记大学时蹲在林阴道上为李小蔓系鞋带的一幕。那时他是多么快乐，能为自己所爱的女孩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他却是扭曲的、违心的，因为面前高高站立的女人本质是丑恶的，她为了达到自己贪婪的目的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很深，就好像现在的自己。

肝肠寸断的苏雨寒低头看着正为自己系鞋带的男人，他是那么年轻健硕，黑色的头发浓密而卷曲，背部宽实，脊柱优美地弯曲成一条弧线。他的手指修长，灵活而细致。他专心致志地系着自己的鞋带，细心打成一个美丽的花结，身上散发着让人迷失方向的特有的男人味。

一股熟悉的男人味，苏雨寒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强壮的男人紧紧抱着她柔韧的身体，身体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味道和现在的一样吗？

不一样，少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思绪从颤抖的幻觉回到现实。睁开眼睛，苏雨寒清晰地知道眼前蹲着的男人不是梦里的影子。他是那么年轻，甚至是那么陌生，但是她心动了，她不在乎。压抑得太久，她要疯狂起来，要无所畏惧地释放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男人卷曲的头发，手指顺着发际滑到他冰凉的耳廓。她注意到蹲在脚边的男人像电击般战栗了一下，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他也配合着有了反应，笨拙地握住了女人颤抖的手指，急躁地放到嘴边摩挲、亲吻。她的手指感觉到男人嘴唇的温热，一股电流顺着指尖传到冷冰冰的身躯，身上也慢慢暖了起来。她感觉舒畅，仿佛飘雪的冬天回到温暖的火炉旁，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悲伤。

第43节：蜘蛛的儿子(43)

她慢慢蹲了下来，双手轻轻捧起男人的脸。男人似乎想扭头或者抵抗，但是终于勇敢地抬头迎接她温柔的目光。面对面时她突然畏惧了，那双黑黑的眼睛，透着模糊的幼稚和清澈。不对，伪装勇敢的眼睛深处还有一缕压抑的矛盾和痛苦。羞耻的她在一身冷汗中惊醒了，他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在自己跟前不过是一个没有污点的大孩子……

女人所有的勇气在男孩闪烁的目光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羞愧极了，四肢颤抖着，悲伤和绝望又附回刚刚温暖的体内。她知道自己刚才丧失了理智，没有人能替代心里的影子，更不会是他。汪子童太年轻了，有着美好的未来和阳光般的前途，还有更灿烂的爱情在等着他。

男孩懊恼了，似乎不愿意看见她的清醒，一把握住她恢复冰凉的手，坚定的眼睛在默默鼓励她投入自己的怀抱。

惶恐不安的女人已经丧失了勇气，她拼命挣脱男孩有力的手，转头快速跑开了。没有人看见这个沿着河边奔跑逃窜的女人脸上流满晶莹的泪花。

女人狂奔的背影远远消失在视线里，独自留下的汪子童懊恼不堪。他狠命拽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跪在草地上放声大哭。蜷缩的身体那般无助，歇斯底里的哭声似乎在痛恨自己的软弱和矛盾，也在痛恨自己如戏的人生。

李书扬自然了解自己的独生女儿——一个被宠坏的姑娘，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公主。娇生惯养就不必说了，还有一大堆坏毛病，比如任性、懒惰、爱使小性子、大大咧咧、没有责任心、乱花钱等等。所有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都让既当爹、又当妈的李书扬局长操透了心。特别是大学期间无疾而终的一段初恋，更是让女儿变得反复无常，喜怒哀乐说变就变，常常让不太了解女人心事的李局长头疼不已却无可奈何。

不苟言笑的李书扬早就表了态，坚决反对女儿在上大学期间谈恋爱，那不就等于不懂事的小孩子瞎胡闹嘛。所以从小到大，女儿生活上的很多事情只和她妈妈说，当爸爸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自从妻子去世后，父女俩既是相依为命，却又相对无言。特别是最近，女儿下班后基本不回家，非要游荡到老爸上床睡觉后才偷偷潜归。李书扬感觉女儿有事瞒着自己，可惜妻子不在了，看来只有亲自出马，于是决定找个机会好好和女儿谈谈。

意义深远的谈话还没安排，我行我素的李小蔓没打招呼就把新男朋友带回家了。突然袭击让丝毫没有准备的李书扬措手不及，只能就着冰箱里的存货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还是余大智自告奋勇下的厨房，手艺不错，色香味俱全，至少比李局长胡乱拼凑的伙食强。

带着见面礼去的余大智为了这次上门做足了其他功课，不仅在厨艺上露了一手，而且和李书扬局长也相谈甚欢，从经济到政治，从历史到未来，从家庭到社会，从宏观到微观，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侃侃而谈。饭桌上漂亮的李小蔓反倒成了多余的，东一筷子西一筷子闷闷不乐地吃着东西，其实不是插不上嘴，只是心里在怀疑自己这么仓促把余大智带回家究竟对不对。

她摇摇摆摆中打退堂鼓了，毕竟自己并不爱余大智。大学花前月下的甜蜜时光浮现在脑海里，那才是发自内心的爱。但是现实的痛苦也历历在目，汪子童已经变了，甚至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最终两个因素让她坚定自己没错，第一是爸爸和余大智已经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第二是她幻想到汪子童看见自己和余大智走进婚姻殿堂时眼里喷出的后悔和嫉妒。

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和幻想，天真的李小蔓决定把这场模糊仓促的爱情游戏进行到底。尽管自己现在并没有爱上余大智，但是在他爱自己的前提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爸爸妈妈不也是先结婚再恋爱的吗？后来他们的感情不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吗？李小蔓对自己充满信心，将来漫长的岁月里一定能培育出对这个男人的爱，一定会培育出第二次更坚贞不渝的感情，至少她能证明没有汪子童自己也能快乐幸福。

第44节：蜘蛛的儿子(44)

自欺欺人的李小蔓想明白了，抛开所有的烦恼重新愉快起来，所以在后面的表现中一直热情高涨，兴致勃勃。一个原本冷清的家因为余大智的介入和李小蔓的“顿悟”而欢快起来，以至于余大智告别时大家都生出一丝真实的恋恋不舍。天已经晚了，女儿坚持要送余大智下楼，于是家里只留下了意犹未尽的李书扬。

李书扬对女儿突然带回家吃饭的新男朋友还是基本满意的，第一印象不错，不对，应该是第二印象了。上次也是坐怀不乱的他把喝醉的女儿安全地送回家。十一岁的年龄差距不要紧，何况长不大的女儿确实太幼稚、太不懂人情世故。世代农民的家庭出身也没关系，今天的李局长不也是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成长起来的吗？

真正让李书扬满意的是阅历丰富的小伙子比女儿成熟稳重、坚韧正直，而且性格温和、勤劳能干、事业有成、善解人意，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爱自己的女儿，从他炽热的眼神中已经看出来了。

许久没体验到家庭乐趣的李书扬长呼了一口气，为自己泡上一壶浓浓的绿茶。一个冷冷清清的家恢复了生气，女儿久违的笑脸又灿烂起来，自己压抑的心情也舒畅了，似乎是万事如意啊。但是他总感觉不踏实，甚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忧。究竟是什么呢？小伙子的方方面面不是挺优秀的吗，女儿不也是开开心心的吗？

粗犷的李书扬无法表达更细腻的直觉，总之就是从女儿忽明忽暗的眼睛里感到了隐约不安。如果自己贤惠的妻子还在就好了，她总是那么敏感细腻，那么明察秋毫，总能捕捉到自己看不到的微妙东西。

于是彷徨无助的李书扬拨通了苏雷教授的电话，寒暄几句后直接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和老朋友说了，也把自己莫名其妙的担忧表达了出来。当然他没有看清问题的实质是李小蔓的摇摆和幻想，所以关注的焦点就集中在打听余大智的个人情况上。

电话那头的苏雷教授也没有看到一切都是李小蔓对初恋、对汪子童的报复。他很高兴地只看到事情在朝着自己部署的方向前进，而且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快，看来余大智努力做足了功夫。这小子对到嘴的肥肉和显赫的光环还是迫不及待啊。他也明白不太踏实的李局长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于是在电话里把余大智好好夸了一通，并且打包票地表示两个人的结合是完美的互补，对于年轻人将来的成长和事业都是有帮助的。

老朋友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让心悬在半空的李书扬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担忧只是出于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释然的他爽朗地笑了：“苏教授，还是研究心理学的大教授看得透彻啊。都怪我这宝贝女儿，给糊里糊涂的老爸搞了个突然袭击，让我一下转不过弯来。听你这一分析我还真明白了，这婚姻也不能全讲浪漫啊、甜蜜啊，你爱我来我爱你啊，那些全是小孩子幼稚的把戏嘛。我们是过来人了，积极地看，能对事业和发展有益的婚姻才是理想的、现实的、牢固的。好，我也不再替女儿担心了，只要他们俩志同道合就行喽。谢谢你啊，苏教授。正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苏雷教授也在电话那头开朗地笑着说：“李局，您谢我什么呀，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所以我看啊，您的担忧应该还有另一层意思……”

李书扬不解地问:“还有另一层意思？苏教授，我可闹糊涂了，你快给我说说。”

苏雷教授含蓄地说：“李局，恕我直言，您潜意识里其实是担心女儿要离开自己，只是您没有正视到这一点而已。据我的研究啊，当女儿出嫁的时候，父亲的伤心远远比母亲来得强烈。毕竟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小女儿长大了，要离开父亲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生活喽。老李，听我一句话，小蔓的事由她去吧，您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您想想，女儿将来自己在外面组织了小家庭，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自然冷落了老父亲，您不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吗？”

心理专家的一席话让李书扬百感交集，更加坚信自己表达不出的担忧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不敢正视的未来。是啊，女儿大了，很快就会有自己新的生活，将来这屋子里真的是空荡荡喽。他自然也明白苏雷教授话里的意思，脑海里想到了高雅文静的苏雨寒，她已经婉言拒绝自己几次了，到底她是什么想法呢？于是喃喃地说到：“苏教授啊，还是你了解我啊。不过……”

第45节：蜘蛛的儿子(45)

这一句“不过”也是苏雷教授头疼不已的难题，都是自己不懂事的妹妹，一桩完美的婚事脱离了自己的部署，看来真是好事多磨啊。他明白李书扬这句话的含义，于是他用宽慰的语气说道：“李局，您别担心，我明白您的心事，就像我明白自己的妹妹一样。雨寒是个好姑娘，可惜和小蔓一样被一次痛苦的初恋吓怕了，特别是我和雨寒的老父亲去世后，她越来越封闭自己，把自己的感情完全投入到工作中。我知道她对您有强烈的好感，也渴望一个幸福安定的家庭，只是担心又一次受到伤害。她对您的拒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害怕了，犹豫着踌躇不前，找不到勇气迈出新的一步。您别着急，我在外地讲学也快结束了，等我回去后开导她，鼓励她勇敢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

李书扬明白了，似乎更想念那个遭遇伤害的女人，突然关切地问：“苏教授，你妹妹的初恋后来怎么了？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的。”

联想到李书扬自己的遭遇，苏雷教授假装痛心地编造了一段半真半假的故事：“没关系，反正都是过去很久的往事了。嘿，都是她在国外留学时候的事情了，一个女孩独自在异国他乡，难免会寻找情感上的慰藉，所以和一个中国留学生好上了。两人的感情不错，准备回国结婚的，后来那个小伙子遭遇意外死了，雨寒就一直没有从打击中缓过来。”

李书扬唏嘘感慨间仿佛找到了共鸣，想到自己英年早逝的妻子，长叹一口气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小蔓说苏董事长总是很忧郁。年纪轻轻就遭遇和爱人的生离死别，的确是难为她了，好在有你这个大哥如此关心她。唉，活在世上大家都不容易啊。”

李小蔓上楼的时候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发呆，连忙亲热地搂着老爸问道：“怎么了爸爸，愁眉苦脸的，和刚才判若两人啊。你不喜欢余大智？”

李书扬拍着女儿的小手慈祥地说：“怎么会呢？老爸只是个参谋，关键是你自己喜欢，毕竟你要和他过一辈子啊。女儿，你妈妈离开咱们有三年多了，如果今天她看到你长大了，把男朋友领回了家，该有多高兴啊。余大智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苏教授也把他夸了一通。将来你们可要好好相处，互相包容，这样才能走完长长的一辈子。特别是你，该长大了，不能永远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些过去的事情也忘了吧，眼睛朝前看。人啊，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的。懂吗？”

李小蔓第一次听到严肃的爸爸如此动容的表达，早已泣不成声了，头靠着李书扬的肩膀抽泣着，后悔不懂事的自己一直都让爸爸担心了。这个时候她没有再去考虑仓促和余大智走到一起是对还是错，而是站在女儿的立场上想着怎么样帮助爸爸找到家庭的幸福，于是脑子里想的全是冷冰冰的苏雨寒。

几天前苏雷从外地打电话给我，拜托我去照顾他生病的妹妹，所以这两天我基本上都是待在宽敞而显得空荡荡的苏家。春夏交替是疾病流行季节，苏雨寒得了流感。早些时候的高烧已经退了，现在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精神不济，食欲不佳，甚至床都不愿意起。每天躺在自己房里不出来，蓬头垢面，两眼无光，没有了往日绰约的风采。

风和日丽，眼光明媚，气温也逐渐升高。我劝她多出来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这样对身体康复有帮助。她呆怔地回绝了，继续趴在一大堆软绵绵的枕头中间沉思冥想。以我的直觉，流感的后遗症应该是潜伏已久的心病。

对这个比我小了半岁的女人我实在是不了解，苏雷也很少和我说起他唯一的妹妹。在我接触这个家庭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没有看见她脸上自然流露出过喜悦和幸福，特别是疼爱她的父亲去世后，忧郁成了她永远不变的表情。其实我的个性里也隐藏了很多的忧郁气质，所以感觉上我和她是心灵相通的。不管是出于职业、性别或者感情的立场，我都愿意伸出手来帮助她，但她在我的嘘寒问暖下并没有敞开心扉。我猜是因为我的特殊身份——苏雷未来的妻子，苏雨寒未来的大嫂。

第46节：蜘蛛的儿子(46)

门铃“丁冬”响了，打破了这个家固有的沉静和冷清，也惊了躺在客厅沙发里看书的我。我合上书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我知道雨寒已经打过电话回公司禁止任何人来探望她。我还知道总经理余大智把这个“军令”正儿八经传达了下去，要求大家让董事长好好养病，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就是对董事长最好的慰问。现在登门拜访的会是谁呢？

门开了，我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或者说清纯和简单让年轻的她如此楚楚动人。一件普通的白色开司米套头衫，一条蓝色LEE牌的直筒牛仔裤，一双耐克运动鞋，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却突出她不加修饰的天生丽质。

她对我友好地笑着，递过一篮漂亮的鲜花，露出一对很浅很浅的酒窝，清脆悦耳地问道：“你好，我是公司的李小蔓，来看望董事长。她好些了吗？”

李小蔓，这个名字很熟悉。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国土资源局局长的宝贝女儿。苏雷曾经嘱咐妹妹小心照顾她，还给她特别安排了一个部门经理的职位。就是那次，兄妹俩大吵了一顿，不是为安排她的工作，而是为了安排苏雨寒和她父亲的见面。也是那次以后，我开始正视和反思我和苏雷之间日渐明显的陌生感。

停止浮想联翩，我微笑着挡住大门，接过鲜花，表示了感谢，然后说明苏雨寒的身体尚未复原，所以不愿意见任何人，请她先回公司上班吧，我会替她转达问候的。

小姑娘似乎把我当成了苏家的保姆，不顾我的反对一脚踏了进来，然后胜利地朝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高傲的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好像是我把苏雨寒藏了起来。

我无可奈何，想象着如果是苏雷在场会怎么办。不用说了，一定是要我小心伺候，因为她的特殊背景和身份。我不是那么势利的人，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涵养和对小姑娘的喜爱才没有发怒。

“董事长在哪儿？”她的眼睛往楼上张望，脚步也不顾一切地往上走了。

“李小姐，你先坐吧。我上楼看看雨寒睡醒了吗。请随便坐，自己从冰箱里拿饮料，好吗？”

我不卑不亢的态度和直呼董事长大名的从容让她迷糊了，一时间不知道我的来头究竟是什么，于是缩回脚步，乖乖在沙发里坐了下来。

等我从楼上轻轻走下来时听见她正在接客厅里的电话，得意洋洋的神态和阴阳怪调的语气让清高的我颇有些看不惯。

“助理同志，你有什么事吗……公事?公事可以直接找余总……对,董事长还没康复,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打扰她……董事长就在我身边，当然是我在她家里照顾她了。我早说过她和我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请你以后在我跟前小心些,得罪了我就等于丢了饭碗，也等于重新加入流浪者队伍……对了，忘了和你说件事……当然是喜事喽,我快要结婚了,祝福我吧。提醒你一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再见。”

放下电话时我看见她的表情没有了得意，换上了复杂的痛苦，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李小姐，谁打来的电话啊？我在楼上没听到电话铃响，谢谢你帮接了电话。”

她抬头看见了我，挤出了一丝牵强的微笑：“没事，是董事长助理打来的。公事，被我一口回绝了，还是让董事长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余大智自然会处理好的。对了，董事长醒了吗？”

李小蔓对董事长助理说话的威胁口气和直呼余总大名的不敬都被我错误理解了。我不知道里面许多曲折的故事，想当然地把这看成干部子弟的趾高气扬，于是心里很替这个外表纯洁的女孩感到惋惜。我含笑说道：“雨寒没有醒，她身体很虚弱，而且刚刚吃了药，所以倒头就睡了。李小姐先请回吧，回头我一定会转达你的问候。”

她失望地站了起来，嘴里喃喃地说：“好吧，我改天再来。请你一定转告董事长，我和爸爸都希望她保重身体，早日康复……对了，我不认识你。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董事长的朋友吗？”

我礼貌地回答：“就算是吧，我是苏雷的女朋友，我姓钟。”

第47节：蜘蛛的儿子(47)

我的特殊身份没想到让准备离开的女孩如此欣喜若狂，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亲热地喊叫道：“原来你就是苏教授的女朋友啊！那你一定听苏教授说起过我吧？我是李小蔓，我爸爸就是国土资源局的局长李书扬。我的工作也是苏教授安排的，苏教授真是一个好人。你快坐啊，我正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呢。”

我被反客为主的李小蔓热情地拉到沙发旁坐下。她倒像一个不认生的大孩子，开门见山地恳求道：“钟姐姐，你快帮帮我，帮帮我爸爸吧。苏教授又出差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以为小姑娘家里遇上什么困难了，连忙关心地问道：“怎么了，你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很惊讶地看着我：“钟姐姐，你不知道吗？”

我更迷惑了：“我知道什么？”

这下李小蔓更着急了：“苏教授出差之前没和你说吗？就是给我爸爸和董事长牵线做媒的事情啊？我按照苏雷教授的意思邀请董事长到家里做客，可她总是拒绝、拒绝。我爸爸好喜欢她啊，而且爸爸的确太可怜了，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太需要一个家了，妈妈死了以后他的头发都花白了。苏雷教授说董事长也是孤苦伶仃的，和爸爸正好可以互相照顾，所以临走前他和我说多邀请董事长上我家里玩。我照着他的吩咐做了，可是董事长就是一味地拒绝。好失败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小蔓一字一句的表述十分清晰，我终于明白了许多事情。难怪那次苏雷把妹妹狠狠痛骂了一通，一定是独立自主的苏雨寒在婚姻大事上违背了哥哥的安排。我不愿曲解苏雷的动机是因为李局长高高在上的政治地位，而是善意地理解成哥哥对妹妹个人生活的关心。但是不管我怎么乐观地看待这件事，心里却是很不舒服，隐隐感觉象牙塔里的大学教授越来越趋炎附势了，而且轻率地拿妹妹的婚姻当成虚伪的商业应酬。

李小蔓继续自言自语：“钟姐姐，我该怎么办啊？我快要结婚了，可是我不放心爸爸一个人在家里，他会很寂寞的。苏雷教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也许董事长只听他的话呢，他回来就一切顺利了。”

这个话题让我感觉很沉重，于是故意岔开了：“小蔓，你要结婚了？恭喜你，请问新郎是谁啊？”

李小蔓没有丝毫喜悦地说：“余大智，我们公司的老总。”

余大智，难怪刚才她对堂堂的余总直呼大名，原来是她未来的新郎官啊。不对，余大智不是一直死心塌地地追求苏雨寒吗？苏雷明明知道的，还和我说起过这事。他怎么突然变成了李小蔓的新郎？苏雷和所有这些事情有没有关系呢？这一大堆的事会不会就是苏雨寒久治不愈的心病呢？怪不得刚才在楼上她和我坚决地说不愿见李小蔓呢，一定是因为这些杂乱无章的感情纠葛。

李小蔓最后还是失望地告别了，估计是因为我实在帮不上她和她爸爸的忙。把她送走后我才想起那个奇怪的电话，以及李小蔓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我亲自接了那个电话，知道苏雨寒的现任助理就是汪子童，会不会后来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会改变呢？不会的，毕竟我不是万能的救世主，许多冥冥中注定的痛苦都是我们无法拯救的。它们沿着特定的轨道悄悄进入每个人的生活，一点一点吞噬着生活中本应该有的幸福和快乐。

余大智利用自己的一些关系在上面摸了一下底，果然下一届市长选举呼声最高的就是李书扬了。这个令人振奋的小道消息成了他第一次恋爱最后的定心丸。是的，他的确犹豫过，因为在他回到总公司上班时想到了魂牵梦绕的苏雨寒。

董事长突然生病了，余大智接到苏雷教授的遥控电话暂时回到公司总部坐镇。当缠绵多情的李小蔓从自己眼前消失超过八小时后，冷却下来的他开始怀疑了，如此快速的恋爱速度是否正常呢？

不到一个月工夫，两人就已经进入了如胶似漆的热恋状态。都说“孤掌难鸣”，余大智知道这个恋爱速度不仅是自己热情高涨的缘故，李小蔓似乎也一下子放开了。自从和李局长吃了一顿便饭后，原来模棱两可的李小蔓突然对自己表现得爱意浓浓。余大智自然而然地认为李小蔓态度的明朗化是得到了未来市长的首肯，换而言之，李书扬对自己还是非常满意的。

第48节：蜘蛛的儿子(48)

沾沾自喜中想起艳光四射的苏雨寒，余大智在患得患失中还是感到泄气了。首先是冷冰冰的苏雨寒一直拒绝自己百折不挠的追求，然后是她的哥哥为她设计了一条建设性的婚姻路线。在都市里混了十几年，余大智已经不是偏远山沟里的傻小子了。他知道婚姻既不是少男少女过家家的简单游戏，也不是贫困山区原始的生儿育女，而是类似于互惠互利、尔虞我诈的一类利益交易。

同样作为以事业为重的大男人，余大智在冷静之后还是理解了苏雷苏教授的所作所为，毕竟他的小算盘也是为了苏家企业的兴旺与发展。余大智可怜的是苏雨寒，一个美丽的傀儡，或者说家族利益的牺牲品。软弱的她最终将屈从于一贯“正确”而且威不可违的哥哥，嫁给一个大她将近十六岁的男人，面对一个和她几乎同龄的女儿和女婿，可悲啊。

余大智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胡思乱想，两个女人的倩影在脑海里交替出现。确实是太悠闲了，因为手头上的工作都让得力的汪子童处理好了。想到一手提拔起来的汪子童，余大智满意地笑了，自己没有看走眼，汪子童的确是个精明能干而且忠心耿耿的棒小伙。忽然他涌起一种冲动，很希望有个忠实的听众听听自己关于生存、关于人生的一些感受，于是按铃通知汪子童进来。

汪子童恭顺地站在余大智大办公桌前，恭恭敬敬地问道：“余总，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余大智谦和地摆摆手，示意小伙子坐下说话。“小汪，坐吧，没什么要紧事。来，坐下，咱哥俩今天好好聊聊。你表现不错啊，我检查了前一段你的工作，看来我真的没看错人，干得很出色嘛。”余大智夸奖地说。

汪子童谦虚地回答：“谢谢余总夸奖，其实都是您和董事长教导有方。感谢余总和董事长，我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余大智打着官腔赞扬道：“好，俗话说‘谦受益，满招损’。年轻人在复杂的社会上谦虚谨慎是对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三无’青年。你知道什么是‘三无’吗？就是无文凭、无资历、无背景。小汪，不要自卑嘛，你是一棵还埋在泥土里的好苗子，将来我会关照你的。看得出来，董事长对你也是很满意的。”

说到苏雨寒，汪子童心里既懊恼又痛苦。回想起那天河边的一幕，多好的机会，她开始主动接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矛盾的退缩，今天已经完全靠近她了。现在怎么办？她是真的生病了还是故意躲避自己？为什么是李小蔓陪伴在她身边？李小蔓在电话里和自己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她们会背地里说起我吗？如果苏雨寒知道了自己和李小蔓的那段初恋，她会不会因此而怀疑自己呢？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计划怎么继续下去呢？

“小汪，小汪，你在想什么呢？”

余大智的叫声惊醒了顾虑重重的汪子童，他连忙回答道：“余总，我是太感激了，一时间真不知道怎么谢谢您的赏识，我一定会努力的。其实我只是在董事长身边打杂，我明白许多重大的事情她还是听您的。您才是公司真正的顶梁柱啊。”

余大智挠挠头感叹地说：“什么狗屁顶梁柱？嘿，小汪，你还年轻，又是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啊。我在苏氏企业卖命七年了，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公司里所有重大的事情却轮不到我插手。其实我是不应该喊冤的，毕竟大事也轮不上董事长定夺，全是咱们尊敬的幕后老板一手操办的。我和董事长不过是被推到前台亮相的两个小丑罢了。”

余大智油然而生的感慨让沉浸在自己计划中的汪子童大吃一惊：“幕后老板？谁是咱们的幕后老板啊？难道董事长不是咱们真正的老板吗？”

口风很严的余大智一向对属下讳莫如深，换了别种情况他一定不会把公司最高层的机密随便说出去。今天也许是可怜了身为傀儡的苏雨寒，也许是为自己即将美梦成真，也许是出于对汪子童的信任和赏识，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小汪啊，这可是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我把你当亲兄弟才和你说啊。你是我一手提拔的，而且我和你一样都是从社会底层打拼上来的，可以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咱们都知道生存的艰辛和世道的险恶，也品尝了背井离乡的无奈，谁不都是为了将来亲人们过得更好呢？如今你是董事长身边的助理了，随时随地可能遇上咱们真正的老板。我提前和你打声招呼，免得到时候你吃了亏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伴君如伴虎’，如果你连谁是真正的老虎都不知道，那不是傻呵呵地等死吗？之前我反复提醒你把每天的事情一一和我汇报，包括董事长的一言一行，我给你参谋参谋，就是担心你年轻不懂事，无意中冒犯了幕后的大主。他可是个厉害人物啊，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汪，你还年轻，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第49节：蜘蛛的儿子(49)

汪子童被余大智推心置腹的一番真诚弄糊涂了。难道他真是关心自己，而不是利用自己当一颗收集情报的“钉子”吗？难道公司的内幕真的如他所说那么神秘吗？谁才是苏雨寒身后真正的操纵者呢？不管怎样，今天一定要从余大智嘴里套出这些秘密，也许这会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汪子童换上感激涕零的语气说道：“余总，现在我终于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了。如果不是您一直在关心我，保护我，也许今天我已经不能坐在这里听您的教诲了。余总，究竟谁才是咱们真正的老板呢？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余大智神秘地压低声音：“小汪啊，你在总公司上班快一个月了吧，应该知道董事长还有个大名鼎鼎的哥哥吧？”

汪子童点点头说：“我听说了，董事长的哥哥是个非常优秀的大学心理学教授，而且非常热爱教育事业，桃李满天下。可是对商场的事情一窍不通，所以没有继承‘丽水居’房地产公司的大权。”

“那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呢？”余大智有心考考小伙子。

汪子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能实话实说：“我和大伙一样挺尊敬他的，虽然从没见过他的面。我读书太少，所以特别崇拜有学问的人，尤其是象牙塔里的老师，都说他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嘛。董事长的哥哥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为了教书育人而放弃了下海从商的机会。”

余大智一听乐了：“小汪啊，你们终究是太年轻，看事情都太简单啊。许多事情不是像表面那样冠冕堂皇的，也不要人云亦云，凡事得学会自己动动脑子。我和你说吧，董事长的哥哥苏雷教授，就是咱们真正的幕后老板。他对商场的事情不是一窍不通，而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换而言之，主宰公司命运和你我前途的不是坐在隔壁董事长办公室的苏雨寒，而是她的哥哥苏雷教授。”

这个谜底并没有让期待答案的汪子童心里掀起狂澜，反而更平静了。这和自己的计划没有任何关系，他锁定的目标还是那个毒蛇般的女人。苏老去世不过半年多，苏雨寒接手这么大的公司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还得仰仗哥哥的幕后协助。小伙子涉世未深，幼稚的心灵里觉得苏雷教授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他也是苏家的一分子，为家族企业尽一些力量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何况他还抵制住了下海的诱惑，坚守在百年树人的崇高战线上。不过汪子童还是用恍然大悟的神态表示了得知真相后应有的震撼：“原来如此，我还真没有想到呢……”

意犹未尽的余大智觉得汪子童已经真正明白了事情的奥妙，正准备抛出一些更深的内幕。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小蔓。她高昂的兴致在看到汪子童时突然变得冷冰冰的。识趣的汪子童连忙借口出去工作离开了余大智的办公室。

李小蔓放下手里拎着的几个纸袋，冷冷地问余大智：“你们躲在办公室里聊什么呢？好像兴致很高啊。为什么一见我来就闭口不提了，难道在议论我吗？”

余大智不明白大小姐怎么还对汪子童的卷发如此反感，但是他心情很好，于是拍着李小蔓的手说：“工作上的事。苏董病了，公司里所有的事情不都得我处理吗？小蔓，你从哪儿来啊，大包小包的是什么呀？”

李小蔓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兴高采烈地从几个纸袋里拿出刚买的东西，嘴里嚷嚷着：“大智，我刚才一个人逛街去了。瞧我给你买了什么，有皮鞋、衬衣，还有领带，都是名牌呢。你快来试试，喜欢吗？以后你的东西我全包了，好吗？”

从未有过女人关心的余大智被价值不菲的一大堆名牌感动了，动情地把李小蔓抱在怀里，忘记了应该指责她乱花钱的臭毛病。

李小蔓被男人热情的拥抱融化了，心里也在憎恨刚刚离开的那个男孩。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初恋，还在重逢后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的尊严。好吧，我的婚姻和幸福会让他后悔一辈子的。油然而起的冲动和幼稚的动机让曾经彷徨犹豫的李小蔓坚定了，于是搂着余大智的脖子害羞地说：“大智，咱们结婚吧。我一天都等不及了。”

第50节：蜘蛛的儿子(50)

苏雷教授为期一个月的巡回讲学结束了，风尘仆仆回到西原时得到了两个意外的消息。一个是李小蔓和余大智要结婚了，另一个更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天晚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和他都大吃一惊。还是让我慢慢说吧。

那天中午我接完苏雷的电话后直接跑上了楼，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雨寒。知道哥哥晚上七点的航班抵达西原时她并没有惊喜的表现，但是当我买菜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她已经起床下楼了，而且梳洗干净，打扮整齐，只是气色还不太好，消瘦了许多。我很高兴，毕竟雨寒已经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了一个星期了。

三个人的晚餐气氛不错，苏雷滔滔不绝地和我们说起一路讲学的花絮。我着迷地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的学者，也许是一个月没见，他的睿智和儒雅更显亲切。出身书香门第的我根深蒂固地偏爱学者型男人。我记得曾经开玩笑地和他说起过，如果他是一个油头滑脑的商人，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苏老去世时我很担心苏雷会离开神圣的大学讲台，毕竟他是苏家唯一的儿子，继承苏氏企业应该是他责无旁贷的重担。后来我欣慰地看到他继续坚守教书育人的象牙塔，而是让妹妹挑起了企业的重担。

苏雨寒的情绪和前几天相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说笑笑间把一大碗米饭吃完了，还喝了一些鸡汤。我很惊讶，因为她一个星期来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于是我把她的转变归结为哥哥出差回来，她也振作起来了。

苏雷也注意到妹妹的变化，欣慰地对我说：“心怡，谢谢你对雨寒的照顾。我看她恢复得不错，看来感冒已经好了嘛。不过气色还是病蔫蔫的，过几天哥哥给你好好补补身子。雨寒，很久没吃哥哥做的菜了吧？我记得从小到大你都说只有哥哥煮的菜最好吃。”

苏雨寒对哥哥露出笑脸，也对我感激地说：“心怡姐，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几天围着我转来转去照顾我，也许我已经垮掉了。对了，大哥，我的感冒也好了，你也讲学回来了。我看你尽快安排一下，什么时候让我和李局长再见见面吧。”

苏雨寒平静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楼了，留下我和苏雷目瞪口呆。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她的本意，一定有什么原因促使她作出了违心的决定。

于是我悲伤地对苏雷说：“苏雷，这一定不是雨寒真正的心愿，你不要逼她。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很消沉，几天来她几乎是不吃不喝的，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晚餐的美好气氛终于被破坏了，苏雷顿时火冒三丈：“怎么说是我逼她呢？你也听到了，是她自己要求和李局长见面的。”

我看着他遮遮掩掩的眼睛气恼地说道：“别瞒我了，李小蔓前天来过，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苏雷，我知道你牵线搭桥是为了雨寒好，希望她能嫁给李局长，有一个美好的归宿，但是爱情和婚姻还是让她自己选择吧。她和我一样，都是三十出头的大人了，终身大事她可以自己拿主意，用不着咱们指手画脚的。”

不服气的苏雷正准备和我理论一番，电话响了。等我洗刷碗筷回来时看见他刚挂断电话，脸上透着一丝意外和隐忧。

“怎么了，谁的电话？”我着急地问。

他看着我担心地说：“李小蔓打来的。她说余大智正式向她求婚，她也答应了，所以他们决定五一结婚。”

我非常惊讶：“余大智向李小蔓求婚？五一结婚？是不是太快了？李小蔓到公司不过一个多月，而且……而且你不是和我说过，余大智一直在追求雨寒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李小蔓的新郎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我们俩都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分析问题的出发点却不一样。苏雷是喜忧参半，一方面事情在朝着他部署的方向前进，此为喜；另一方面，速度之快不在他的部署之内，由此判断余大智背着他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脱离了他的控制，此为忧。我所担忧的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心事重重的苏雨寒，甚至是影响到稚气未脱的李小蔓。婚姻毕竟是严肃的事情，一切都来得太仓促了。

第51节：蜘蛛的儿子(51)

在对整个意外事件进行分析的时候，我和苏雷都被动地弄错了一个关键因素——婚姻的速度不是余大智一手控制的，而是李小蔓出于打击汪子童的动机而故意操纵的。出于女孩的羞涩和傲慢，所以她有意识地隐瞒了是自己在求婚，而把求婚者说成是余大智。可怜的余大智的确幻想过和李小蔓结婚，但是绝没有预测到速度会这么快。他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也被李小蔓突然的求婚弄晕了，光宗耀祖的愿望让他蠢蠢欲动，所以一激动就答应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从此他莫名其妙成了苏雷教授的心腹大患。

于是苏雷感叹地说：“心怡，咱们都低估了表面厚道的余大智啊。我的确知道他一直在追求雨寒，锲而不舍，有一年多了。尽管我是坚决不同意他成为我妹夫的，雨寒对他也没有丝毫好感。但是今天这一出还是让我感到万幸，幸亏新娘不是我妹妹。至少咱们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他为什么抛开雨寒转而去追求李小蔓？为什么草率地把婚姻当儿戏？我想你心里一定也猜到了原因。”

我深有同感地说：“我也猜到了。这么仓促，一定是因为李小蔓显赫的家庭，或者说因为她位高权重的父亲。没想到余大智是这样一个势利而趋炎附势的人。苏雷，你说咱们要不要提醒李小蔓或者李局长，在婚姻大事上还是急不来，爱情得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啊。虽然我看不惯李小蔓咄咄逼人的傲慢与优越感，但她是个好姑娘。我不愿看到她将来后悔，你去劝劝她三思而后行，她会听你的。”

苏雷不顾我的坚持，摇摇头否定了我的提议。我虽然气恼，但是理解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所以转身上楼了。是的，这一切正是他所希望的，只是速度来得太快了。他不在乎李小蔓未来的婚姻是否幸福，他关心的是妹妹如何才能嫁给未来的市长。不过这件事还是让他多留了个心眼，后来他一直暗暗提防余大智，毕竟从这件事上他感觉余大智急于往上爬的野心已经不在自己控制范围内了。

我敲开了楼上苏雨寒的房间，关心地说：“雨寒，明天我得回去自己的小窝了。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啊。也别总是躺在床上，多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她叹了口气说：“心怡姐，谢谢你。我没事，明天我也得上班去了。余大智打过几回电话给我，公司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我小心地试探道：“雨寒，余总就没和你说起别的事情吗？”

苏雨寒愣住了，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那一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汪子童。这几天她闭门不出,其实是没有勇气面对那张年轻勇敢的脸庞。她心里一直很羞愧，甚至是充满了羞耻，那双充满矛盾和痛苦的明亮眼睛刻在了脑海里。肮脏的自己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前无地自容，河边丧失理智的一幕无意中伤害了一个热情淳朴的年轻人。他会瞧不起自己吗？他会离开公司吗？

“心怡姐，公司里是不是有人辞职了？”

我惊讶地笑了：“雨寒，你怎么会想到有人辞职呢？不会是你这个资本家剥削了无产阶级劳动者吧？开玩笑的。好了，我还是告诉你吧。刚才李小蔓打过电话来，她说余大智向她求婚了，他们……他们决定五一结婚。”

苏雨寒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突兀地问了一句：“哥哥怎么说？”

她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隐隐感到不安：“雨寒，这事和你哥哥有关系吗？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啊。”

同样的一个意外事件在苏雨寒的立场上分析，这事和哥哥苏雷自然而然联系到了一起。毕竟是哥哥在临出差前有目的地把余大智调到了李小蔓身边，所以她把这桩婚事的速度归结为哥哥背后的操纵。不过她不否认势利的余大智也一定下足了功夫，纯情的李小蔓自然是抵挡不住余大智别有用心的攻势。种种丑恶的一切让她感到恶心，特别是想到余大智曾经追求自己时的所作所为，还有自己很快也要进入李家的悲哀，于是苦笑着说：“心怡姐，李局长家是不是很快就会双喜临门了？”

第52节：蜘蛛的儿子(52)

我捕捉到她苦笑中的巨大绝望，于是痛苦的直觉告诉我苏雷和这一切都有关系。

苏雨寒康复上班的第一天还没到办公室就碰上了大事——“丽水居”建筑工地一大早出事故了，一名民工从三层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伤势很严重，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已经送到市立医院抢救。这条关于丽水房地产公司的爆炸性新闻马上引起了媒体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早上十点，苏雷教授恼火地坐在客厅里收看着贺言实的现场新闻报道，一边听着刚刚赶回来的妹妹紧张的汇报。

“事故是今天早晨七点十分发生的，摔下来的是一名四十岁的民工。当时现场只有我的助理汪子童在，他马上采取了紧急措施，隔离了事故现场，拨打120急救电话，二十分钟内把伤员送到了附近的医院。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医生正在抢救。幸亏送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病人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但是医生说情况基本还是乐观的。医院挤满了闻风而至的新闻媒体，我已经嘱咐汪助理交够了两万元的医药费，也通知了家属。媒体已经报道了此事，舆论对于我们及时的处理措施还是比较认可的。现在的舆论大多是关于事故原因的猜测，好在还没有出现对公司不利的负面声音。”

苏雷教授皱了一下眉头，看来是一个新出茅庐的助理及时处理了突如其来的事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汪子童？新来的助理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早晨七点十分他已经在工地上了？余大智呢，为什么他不去现场，现在他人在哪儿？”

苏雨寒摇摇头：“不知道。出事后我一直在打他的手机，没有开机，现在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苏雷教授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混蛋。总经理是这样当的吗？工地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居然连人影都还没见，竟然比不上一个新上任的助理。雨寒，电视上这个小伙子是你的助理汪子童吗？”

苏雨寒赶紧转过头看：“对，他就是汪子童。”

“怎么很面熟啊，好像在哪儿里见过？”苏雷盯着电视上那张年轻的面孔若有所思地说。

苏雨寒心里一慌，担心哥哥也看出他的轮廓像某个记忆里的人，连忙说道：“是很面熟，你见过他，就是上次在‘丽水居’开盘典礼上看到的那个电瓶车司机。小伙子业绩突出，踏实肯干，经人事部门讨论，一致同意破例提拔上来的。”

苏雷教授盯着电视没答话，电视画面上贺言实正拿着话筒追问年轻的汪子童：“请问贵公司在安全生产上有没有规范的制度和管理章程呢？如今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安全生产事故，伤员的生命危在旦夕，为什么公司高层领导一个都不在医院呢？”

汪子童以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不卑不亢回答道：“丽水房地产公司是市里闻名的安全生产企业，连续十年没有发生过一起重大责任事故。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在事情的具体原因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不好就此事发表任何意见。我相信新闻媒体也希望看到事实后才予以客观公正的报道和评论。公司董事长苏雨寒女士已经在第一时间到医院探望了伤员，并且立即交纳了医疗费用，还派专车接来了病人的家属。我们都希望病人在及时的抢救下脱离生命危险。公司领导和有关部门也正在着手调查事情的原因。希望各位媒体朋友先离开医院，不要打扰伤者和家属，毕竟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我们一有最新消息会立即通知新闻界。”

苏雷教授不由得赞扬道：“好，回答得非常得体。贺言实来势汹汹也没辙了。你看，汪子童一直没有使用‘事故’这个字眼，而是反复说‘事情’两字。小伙子很机灵，外表帅气而且坦荡大方，完全没有那些滑头滑脑的猥琐感觉。雨寒，改天我得见见他。我感觉如果好好培养，他将来一定比余大智强。余大智心计太多了，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焦头烂额的苏雨寒被镜头前镇定自若的汪子童吸引了，不知不觉也夸奖他说：“哥，汪子童还在医院手术室外安排了人手，一方面随时给我汇报抢救情况，另一方面也阻止了记者的采访。现在的新闻报道在他的控制下还没有出现对我们不利的声音。”

第53节：蜘蛛的儿子(53)

苏雷教授满意地笑了：“好了，雨寒，今天你和你的助理表现都不错。你现在就赶回工地现场，配合有关部门进行事故的调查。记住，在事故原因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不要接受任何记者的访问，特别是贺言实。所有的记者采访全部交给你的助理。我想趁此机会考察考察他的能力。”

苏雨寒答应着准备离开，苏雷教授想起什么又叫住了她：“雨寒，如果余大智回来了，不要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情绪，也不要责备他今天的失职，而且马上把应付记者的事情交回给他，本来这就是他分内的工作。毕竟他快要成为李局长的女婿了……”

苏雨寒自然知道哥哥这招是“投鼠忌器”，所以当她回到工地看见余大智时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倒是满脸疲惫的余大智慌了神，连忙跑了过来解释：“雨寒，雨寒，对不起。昨天老家有急事，我一早就赶回去了。本想连夜赶回来的，谁知车子坏在半路上。你知道的，全是荒无人烟的山区，手机又没有信号，好不容易才……谁知道早晨工地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没能及时赶到现场，是我的失职。”

苏雨寒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只是一个意外，局面已经控制住了。我看你很劳累，要不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医院那边我已经把汪子童调过去了，有消息随时通知你。真的，回去休息吧。”

说了谎的余大智面对女人的高雅和关心竟然羞愧了，同时隐隐作痛地感觉到他内心深处还爱着苏雨寒。昨天他确实日夜兼程开车回了一趟老家，不是家里人有事，而是他兴奋得失控了。他兴奋得赶回去告诉年迈的父母，兴奋得赶回去在祖坟上烧了几柱高香。是的，未来市长的宝贝女儿低声下气向他求婚，光宗耀祖的心愿终于达成了。他像鸡啄米一样在祖坟前的大青石板上“咚咚”磕着响头，感激祖上的保佑，世代农民的余家终于出了一个市长驸马。

“余大智，余大智，你跑哪儿去了？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打你的手机，不是没信号，就是关机。你干吗去了？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都快吓晕了。那些记者真难缠，我可招架不住啊。董事长，市里领导来了，我把他们安排在我的办公室，您快去吧。”

慌里慌张跑过来的李小蔓跟连珠炮似的劈劈啪啪说完了，苏雨寒和余大智却用复杂的眼神怔怔看着她，仿佛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善良的苏雨寒感慨万分，眼前清纯无瑕的好女孩也许会被一桩仓促的、有目的的婚姻毁了。这一切究竟是哥哥的控制呢，还是余大智的控制？她活力四射的生命是那么年轻，心是透明的，眼睛是清澈的，就像当年的自己。为什么有些好女孩都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操纵她们的爱情，操纵她们的婚姻。原本灿烂的生活堕入一个利欲的漩涡中，最后等待她的会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吗？

余大智当然是另一种由衷而发的感慨。他忽然后悔了，这个小女生无论从气质还是风度上都没法跟成熟的苏雨寒相提并论。李小蔓太年轻，甚至于幼稚可笑。她那生机勃勃的活力与自己老气横秋的沧桑似乎不太相称呢。她就像那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忽冷忽热的。她是真心爱自己吗？为什么突然向我求婚呢？这里面有没有特殊的隐情呢？自己还能追求回苏雨寒吗？

李小蔓看着这两个领导傻愣愣盯着自己都不出声，手摸着脸蛋连忙问道：“董事长，怎么了？还有你，余大智，你们干吗那样奇怪地盯着我？我早晨洗过脸了。难道是化妆太恶心？都怪早上的事故，我一接到电话就急急忙忙赶来了，还没来得及照照镜子。”

苏雨寒笑了：“小蔓，今天你很漂亮，真的。对了，我第一个恭喜你们，祝福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婚礼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吱声。你们继续忙，我去接待市里领导。”

看着苏雨寒远去的背影，懊恼不堪的余大智不高兴地问：“小蔓，董事长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咱们要结婚的事了？”

李小蔓美滋滋地说：“是我打电话告诉苏雷教授的。他也很高兴，还说会送一份大礼给咱们呢。”

第54节：蜘蛛的儿子(54)

余大智想象到苏雷教授小算盘的如意和苏雨寒对自己的失望，顿时急了：“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声就跟小喇叭似的广播出去了？”

莫名其妙受了气的李小蔓怒目圆睁，瞪着余大智不甘示弱地说：“余大智，真是莫名其妙呢。我李小蔓是明媒正娶嫁给你当妻子，又不是偷偷摸摸给你这个山大王当压寨夫人，为什么不能说呢？要不是今天早上工地的意外事故，我还要向全公司广播呢。我就是嘀答乱吹的小喇叭，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幸福的李小蔓和余大智要结婚了。怎么了，怎么了？”

李小蔓蛮不讲理的态度已经让余大智对仓促的婚事后悔了，特别是她无意中说出的“山大王”，更让这个穷山沟里出来的农民后代怒火中烧。他似乎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一直处于兴奋的大脑，自卑与狭隘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权贵之家的大小姐之间无法跨越的一条鸿沟。

李小蔓从小到大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叫嚷和蛮横只是平常惯用的小性子，并没有意识到已经伤害了自尊心很强的余大智。闹腾完后她又亲热地拉起了余大智的手，娇滴滴地说：“大智，咱们明天去试婚纱吧。我已经看好了一件最漂亮、最性感的白色婚纱，还是巴黎的最新款式呢。明天你就陪我去，好不好嘛！对了，咱们就以庆祝订婚为借口，把董事长和苏雷教授一起请到家里做客。你说董事长不会再好意思拒绝了吧？大智，你得帮帮我，让她和爸爸走到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也是苏雷教授的心愿嘛。她可是苏教授唯一的亲人了。”

余大智闻着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迷糊了，忽然感到了身不由己的悲哀。李小蔓的话提醒了他：对啊，苏雨寒再美也不过是水中的月亮，而且是已经指定给李局长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兵卒子怎么可能与强大的苏雷教授抗衡呢？况且心目中的女神在知道这桩仓促的婚事后一定也对自己失望了，或者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患得患失的他终于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已经无从选择了。忘记曾经追求过的苏雨寒吧，她现在是别人碗里的肉。千万不能顾此失彼，最后落了个两手空空，只能义无反顾地朝着驸马的光环前进。

“先生，欢迎光临‘丽水居’。请问您是来看房吗？您需要什么样的房子呢？”

热情的售楼小姐站起来招呼刚踏入售楼部的年轻帅哥，看他那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不是来看房的，难道又是讨厌的记者？

帅哥果然不是看房，张口就问：“这里就是‘丽水居’了？小姐，请问你们这是不是有一位叫汪子童的？”

“对啊，您找他有事吗？”

帅哥兴奋地叫道：“真是他啊，太棒了。对了，小姐，我是他同学，很久没见面了。那天在电视上突然看到他在回答记者提问，我还以为自己看走眼呢，没想到还真的是他。他在吗？我想见一下他。”

原来帅哥不是讨厌的记者，漂亮的售楼小姐终于松了口气，热情地说：“汪子童一般不在这里办公。他是我们董事长的助理，在总公司上班。您可以到那里找他，或者我把他的地址、电话写给您。”

“谢谢，谢谢。没想到他还是你们董事长的助理，难怪那天能上电视回答问题呢。采访时他的表现不错，一板一眼的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说，美女，他一定很得你们老板重用吧？”

“汪子童对人不错啊，不仅老板喜欢，我们也喜欢。”年轻的售楼小姐边说边羞红了脸。的确，几个年轻的女同事都不约而同喜欢上了英俊腼腆的汪子童，不过他总是刻意回避她们含蓄的热情，和她们保持同事的距离。

帅哥和害羞的售楼小姐开起了玩笑：“这小子，和学校时一模一样，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唉，别和我说你们都爱上那个帅小子了？听哥哥的话啊，千万别爱上他。你们瞧瞧，其实我的条件和他相比也不错嘛。嘿，美女，顺便把你的电话号码也写上吧，回头请你吃饭。”

售楼小姐对着这个贫嘴的帅哥笑了，忽然听见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在身后叫道：“胡峻，胡峻，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变得这么贫了？我还以为来了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呢。”

第55节：蜘蛛的儿子(55)

帅哥转过头也惊讶了，眼睛瞪得比灯泡都大：“李小蔓。李小蔓，你怎么也在这儿啊？今天怎么了？我得掐掐自己，不是在做梦吧？一下撞上俩……”

售楼小姐听着帅哥的话也惊呆了：“李经理，他也是你的同学吗？那你和汪子童也是老同学喽？可是你们平时怎么……”

李小蔓指着胡峻慌忙掩饰道：“他……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不是同学，好久没见了。你忙吧，我带他进办公室叙叙旧。”

关上办公室的门，胡峻诧异地问：“李小蔓，怎么了？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邻居了？快说，快说，你是怎么辛辛苦苦找到汪子童的？你们和好如初了？他退学后混得不赖嘛，都当上大公司的董事长助理了。难道‘读书无用论’真的是对的？你的工作也是他帮助安排的吧？不错嘛，好赖是个经理，外边的人对你可是恭恭敬敬的。唉，你们怎么样了？久别重逢都还好吧？我可有两年多没见汪子童了，真他妈想念这个旗鼓相当的情敌啊。那天在电视上一看见他的面孔，我都吓傻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办法马上通知你。我知道你到处找他也找了两年多了。可是我上哪儿通知你呢？毕业后就一直没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和你爸爸一起来西原了。唉，李小蔓，你是为了汪子童才来西原的吧？你们搞那么神秘干吗呢？重逢了也不和咱们说一声？大学里你们可是轰轰烈烈谈恋爱的，现在怎么搞得跟地下党似的？”

李小蔓哭笑不得：“胡峻，你属蛇的？这么长的问题，还有我说话的份儿吗？先别说我，你怎么也到西原来了？”

“嘿，别提了，混得好我也不会离乡背井到这里来啊。毕业后我到了东原一家生物工程公司，从一个小小的试验员做起，越做心越凉。公司里资历比我高的人多得是，我估计那样混下去到退休连个高级主管都指望不上。后来公司要在西原建立分公司，老家伙们守着老婆，一个都不愿意来。我乐了，也许这就是破釜沉舟的最后机会，所以毛遂自荐到西原分公司来了。李小蔓，别打听我的平淡生活了，快和我说说你们那荡气回肠的爱情罗曼史吧。臭小子汪子童失踪了两年后对你还是一如既往吧，他有没有欺负你啊？”

李小蔓眼圈一红，轻声说道：“胡峻，我五一要结婚了。”

帅哥一愣：“结婚？是不是太快了？你们俩都才二十二三岁。看来还是你们小日子混得好，我估计自己三十岁以前不敢提‘结婚’两字。事业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结婚了我拿什么养家糊口啊。羡慕啊，汪子童退学还是对的。咱们苦读书出来又有什么优势呢？什么天之骄子，什么国家栋梁，全是屁话。这不值钱的本科文凭就和《西原晚报》似的，人手一份……”

李小蔓并没有体会到生活和创业的艰难，毕竟她拿着本科文凭也是一路顺风坐到了大公司部门经理的位置上。她喃喃打断胡峻的话：“胡峻，别瞎说了。我是要结婚，不过新郎不是汪子童，而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他叫余大智，大方的大，智慧的智，三十四岁，一个会做饭、会挣钱的好男人，还十分疼爱我。就连我老爸这么古板的人都对他十分满意。祝福我吧，老同学。改天我介绍你和我老公认识。以后在我跟前永远不许提‘汪子童’三个字，也不能在我们公司里说出大学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记住了，打死也不能说。胡峻，不要这么瞪着我。我很正常，没发疯，也没发烧。你为什么离开父母孤身来到西原工作，不就是想开始一段充满希望的新生活吗？我也是，我要结婚了。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要开始自己快乐的新生活。”

胡峻这下真的是目瞪口呆了，一直到离开的时候他都还无法相信。怎么可能呢？一段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在重逢时化成了灰烬，一对山盟海誓的恋人竟然形同路人。大学真的是一段梦幻般的岁月，记忆中美好的一切不过是甜甜的南柯一梦，走出大学时才发觉真实的世界原来很残酷。

李小蔓木然地看着胡峻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也隐隐感到害怕，害怕的是一个人的成长和成长中必须承受的痛苦。大学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每个人都得去面对真实的社会和真实的情感。和胡峻相比自己也许是幸运的，不用为事业和生计奔波。但是婚姻呢？自己会在婚姻上重重摔上一个跟头吗？不会的，她坚定地对自己说，我会彻底忘记过去，会用全部的爱去细心维护一个家、一段婚姻。我会爱上那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婚姻生活一定会幸福的。

第56节：蜘蛛的儿子(56)

“小姐，请问你们的汪助理在吗？”

李小蔓的思绪被打断了，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身后。她很快认出了他，著名记者贺言实。糟糕，一定又是为了民工摔下来的事情。事故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就不能缓几天再来嘛。

“对不起，他不在。您是贺记者吧？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如果为了采访，请您到总公司预约。”李小蔓礼貌地说。

贺言实看到李小蔓胸前的工作牌连忙笑着说：“李经理，你误会了，我不是采访。我只是想和你们汪助理随便聊聊一些别的事情。他不在就算了。你是他的上司吧？”

“对，我是他的经理。”

贺言实不好意思地说：“李经理，有个事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我觉得你们的汪助理长得特别像我的一个老朋友，只是名字不太对。冒昧问一句，汪子童是他的真名吗？哦，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是他的笔名之类的别名。比如说贺言实就是我的笔名。现在大伙不是都流行取个笔名或者网络名嘛。”

李小蔓莫名其妙地说：“贺记者，我不明白你想说明什么，但是汪子童的确就是他的真名，从读书起就一直用了，没听说他还有别的名字。”

贺言实又问：“汪子童是本市人吗？他的父母也在这里吗？”

“不在，他的爸爸妈妈都住在东原。唉，您到底想知道什么呢？我都给你弄糊涂了。他是全国通缉的逃犯吗？记者也可以查户口吗？”李小蔓恼火了。

“李经理，你别生气，漂亮小姐生气会长皱纹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觉他像我的一个老朋友。最后冒昧问一句，汪子童的父母确实住在东原市吗？”贺言实赔着笑脸继续刨根问底。

“汪子童”这三个字已经让李小蔓很不耐烦了。她想起大学里被汪子童戏弄的玩笑，于是顺口说道：“对，我见过，他的父母都在东原科技大学里当临时工，扫扫地、倒垃圾什么的。还有问题吗？没有我可得去工作了。再见，贺大记者。”

贺言实看着远处的“丽水居”工地愣了，自言自语地说：“纯属巧合，外貌相似而已。看来真是我太敏感，不仅弄错了，还惹怒了一位漂亮的小姐。走吧，打道回府。”

汪子童第一次见到苏雷教授就感觉特别亲切，他儒雅的风度和睿智的谈吐似乎就像当年器重自己的大学校长。记得余大智曾经专门嘱咐过自己，苏雷教授才是公司真正的幕后老板，还隐讳地提醒自己小心这个隐藏在背后的厉害人物。看来余大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汪子童相信学识渊博的苏雷教授和他的妹妹不一样，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苏雨寒背后所做的肮脏事情。

苏雨寒给他们端上了热茶，她在哥哥面前极力掩饰着见到汪子童时的慌乱和紧张，而是平静地招呼道：“小汪，你别客气，就和到自己家一样。来，喝茶。关于事故的调查结果就由你和我哥哥说吧，他一直很关心那位受伤民工的遭遇。”

苏雷教授沉重地点点头：“对啊，小汪，每一条生命无论贫富贵贱都是很宝贵的。我刚刚在外地讲学出差回来就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当时我十分担心，不是担心公司的名誉或者经济受什么损失，而是担心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听说受伤的工人家里有老婆、有四个年幼的孩子，还有瘫痪的父亲，这更让我心情沉重啊。”

汪子童感动地说：“苏雷教授，我替那位民工谢谢您和董事长了。医生说他已经度过危险期，手术也非常成功，命是保住了，可惜左腿没了。医药费按照董事长的嘱咐已经全部为他付上了，他的家属很感激公司为他们全家所做的一切，新闻媒体也对公司及时而人道的措施大加赞誉。”

苏雷教授笑了：“好了，咱们不要说这些了，毕竟都是公司应该做的嘛。小汪，我听雨寒说事故发生时幸亏有你在场，采取了果断及时的应对措施，才把伤员从生死线上抢救回来。而且在事故原因的调查上也多亏你的细心，才保住了公司的声誉。说真的，我倒想听听这个，你是怎么发现那名工人有癫痫病的？”

第57节：蜘蛛的儿子(57)

汪子童腼腆地笑了：“苏雷教授，这些都是大伙的功劳。有关部门到事故发生现场进行调查，可是没有发现任何不符合安全生产的漏洞。大伙都纳闷了，难道真是那名工人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吗？我仔细问了他的工头和工友，他们吞吐老半天才说以前曾经看见过他发羊癜疯，不过为了养活全家七口人，所以他对公司隐瞒了病情。我一听就明白了，马上赶到医院，请医生协助检查。后来医院给病人做了脑电图，果然是癫痫病。也就是说民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原因不是施工的安全问题，而是他自己犯病摔下来的。董事长已经把调查结果通知了上级部门和新闻媒体，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了。今天工地已经恢复正常施工。”

苏雷教授赞赏地笑了：“好，小汪，你很细心，而且机灵沉着，看来雨寒把你破格提拔上来是对的。我看了电视上记者对你的采访，回答得非常得体。是棵好苗子，将来我会让雨寒好好培养你的。”

“谢谢苏教授，谢谢董事长。”汪子童平静地说。

苏雷教授很欣赏小伙子的谦虚腼腆和宠辱不惊的态度，意犹未尽地说：“我看这样吧，小汪，今晚你们的李小蔓经理请了我和雨寒一起到她家吃个便饭，庆祝她和余大智订婚，咱们一块儿去吧。没有外人，你都认识。”

汪子童脸色大变，双手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惊讶地说：“什么？李小蔓和余总订婚？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苏雷教授颇为理解小伙子的惊诧，深有同感地笑了：“小汪，别说你感到惊讶，我和雨寒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大吃一惊。他们两个还是很神秘的嘛，也很浪漫。五一就要结婚了，给我们制造了一个意外的惊喜。怎么样，咱们一块儿去吧，都是公司同事，热热闹闹。”

汪子童一惊，心脏绞痛不已，头脑顿时一片空白，嗡嗡地回想着李小蔓要结婚的消息，瞠目结舌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雨寒对于哥哥的突然提议也手足无措。她不愿意和汪子童一块儿去，毕竟宴席的另一个目的还是为了撮合自己和李书扬。她不想让年轻的汪子童看到这无奈而荒唐的一幕，所以主动替他解围道：“哥，我看算了吧。公司同事都知道，李小蔓对头发卷曲的男人不太欣赏，所以她在公司里和小汪处得不是太愉快。我看他就别去了，而且礼貌上咱们也没和主人商量，下次吧。小汪，我送你出去，回去你还有工作要处理呢。”

苏雷教授看着面色铁青的汪子童恍然大悟，估计任性的李大小姐在公司里一定挺为难小伙子的，于是爽朗地说：“原来如此。那好吧，小汪，你先回去吧，咱们下次再聊。”

苏雨寒客气地把汪子童送了出来，两人沿着小区林阴道默默走着。为了工地事故的事情忙碌了几天，他们几乎没有好好单独说过话。汪子童此时此刻还沉溺在打击之中，一直以来他都和甜蜜的初恋有着心灵上的藕断丝连，但是那个纯洁的女孩突然要结婚了，而且还是嫁给一个满脑子心计的男人。她会得到幸福吗？自己能挽救她吗？

苏雨寒把汪子童的沉默理解成自己脑海里也在想着的一幕，清澈的河边，短暂的触摸。多么痛苦的一幕，羞耻和后悔折磨着她，好在汪子童并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

“小汪，我一直想和你道歉。那天在河边，跑完步后我……我有些冲动，你别误会。你知道的，作为一个看似坚强的女人，或者说作为一个表面风光的公司老板，其实我的压力很大，也没有人能帮助我，所以有时候会……会做出一些傻呵呵的举动。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得力的助理,而且也是我很好的朋友，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你还在坚持运动吧，咱们有空的时候再一块儿去吧，不过可能以后我都会挺忙的。”

汪子童从自己的遐想中清醒，听出了女人故意表现出来的轻松。她要退缩了，自己将来的计划怎么办？如今已经得到了幕后老板苏雷教授的赏识，而且苏雨寒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和李小蔓大学里的事情，应该继续开始对女人的表演了，让她从此离不开自己。忘记李小蔓要嫁人的消息吧，于是他痛苦地说着“表演”的台词：“董事长，我每天还到河边去，一个人，去等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会回来的。我不过是一个穷小子，一无所有，孤苦伶仃。我知道自己很傻，也知道自己是白日做梦，但是我真的想看见你恢复笑脸。我从不敢奢望什么，只要能看到您我就满足了。”

第58节：蜘蛛的儿子(58)

苏雨寒被汪子童含蓄的表白感动了，同时想起了今晚和李局长的见面。她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不能伤害这个无辜的男孩子。

“小汪，你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工作上我是你的老板，生活里我就像你的大姐姐，所以听我的一句话，好好努力，把工作做好，一些不现实的事情就不要费力了，好吗？”

汪子童执著地表演道：“董事长，工作上我会听你的安排，但是感情上我可以自己掌握。不管事情是不是现实，我不会强迫自己否定内心的感情。我知道自己喜欢谁，也知道该为喜欢的人做什么。只要您答应我，快乐起来，健康生活。你知道在你生病的时间里，我是多么渴望见到你吗……”

苏雨寒痛苦地打断了他：“好了，小汪，我不送你了，待会儿我还要去庆祝李小蔓订婚呢。再见。”

汪子童看着苏雨寒远去的背影忽然涌起一种冲动，鼓足勇气喊道：“董事长，我冒昧地请您帮个忙。”

苏雨寒转头笑了：“这么客气干吗，说吧。”

汪子童挠挠头淡淡地说：“董事长，也许我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我想请您劝劝李经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请她三思而行，好吗？她很尊重您，也一定会听您的劝告的。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一切太仓促了。有时候李经理给人的感觉真的就是……就是一个孩子，她平时在公司里故意让我难堪也是很幼稚、很可笑的举动，所以我担心她把严肃的婚姻也当成了好玩的事。以前我不知道发自内心的感情是什么，自从遇见你以后，我明白了。爱一个人是一种很幸福、很牵挂的感觉，不一定为了要和她结婚，也不一定要天长地久。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更不是束缚，但是不爱一个人而结婚肯定是很痛苦的。你劝劝她吧，好吗？”

苏雨寒脸红了，似乎被男孩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内心，同时很惊讶汪子童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这个。惊讶之余她并没有感觉奇怪，毕竟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想劝劝李小蔓。也许所有有理智的人都会感觉这桩婚事的仓促。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命运都还无法控制，哪来的勇气和力量去帮助别人呢？

“大智，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啊，色香味俱全，都赶上饭店的水平了。李局长，您不是常说小蔓连鸡蛋都煮不熟，这下真的找对人喽。结婚后他们俩一定会幸福地比翼双飞，白头偕老。哈哈，来，咱们一家人应该干一杯，祝愿天下所有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的确是话里有话啊，苏雷教授边说边端起了酒杯，在座的各位也挂着“喜悦”的笑脸纷纷举起了杯子。玻璃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十分悦耳，可惜每个人咽下这杯美酒时的心情都不尽相同啊。

心情最好的应该是生性耿直的李书扬局长了。首先宝贝女儿的幸福归宿有了着落，虽然婚礼是急了一些，但是他相信所有人的眼光和苏雷教授的推荐一定不会错。山沟里出来的余大智人品是正直的，性格是温和的，无论从哪方面分析，他都是一个不错的女婿。其次就是苏雨寒态度的转变，她今天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注视着自己，话也比上次多了。听苏雷教授说是她主动提出再见一次面的，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啊。仕途通畅，家庭美满，李书扬局长满意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下。

同时把酒一口闷下的还有强装笑脸的余大智，不过不是因为心旷神怡，而是内心郁闷之至。昨天他陪李小蔓去试了婚纱，全场最昂贵的一件。油嘴滑舌的营业员还说是巴黎的最新款式，四千八百元，几乎等于自己一家人一年所有的开销。李小蔓强烈的虚荣心由此可窥一斑，最恶心的是穿上去后女人的胸口和后背裸露了一大截，白晃晃的，刺得他头昏脑涨地想发火。感觉是把自己独享的宝贝捧出来给大伙免费参观，供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私下里品头论足。兴高采烈的李小蔓没有给他发表任何意见的机会，只是甜甜地对他一笑，娇滴滴的眼神好像在说，大智，就是它了，付钱吧。理智的他没有发火，微笑地为这场“世纪婚礼”付上了第一笔开支。四千八百元从信用卡上划出去时他的肉在痛，心在流血，右手却在账单上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大名，换来几个漂亮营业员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第59节：蜘蛛的儿子(59)

更让余大智反胃的是今晚的所谓庆祝宴席，谁都知道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年近半百的李书扬局长拉皮条。未来的岳父很快就会占有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神圣的女神了。他痛苦着，恨自己无能为力。他了解苏雨寒，此时此刻她不也是在严厉的哥哥跟前强作欢颜吗？她的命运掌握在道貌岸然的大哥手里，她的婚姻不过是苏雷教授用来达到利欲目的的通行证。作为无力反抗的弱者，自己和她不都是同病相怜嘛。

李小蔓学着董事长的优雅浅浅地抿了一小口葡萄酒，说实话她今天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未来的丈夫对自己无微不至，最贵的婚纱他眼睛都没眨就爽快付了账。其实她根本没想要买最贵的一件，完全是想试探自己在余大智心目中到底是不是最重要的人。她知道自己的心理很幼稚，当时她很想冲上去阻止男人在信用卡上签字，不过营业员羡慕的目光让她感到了被爱的满足和幸福，甚至想象到汪子童看见自己穿上美丽婚纱时的后悔与懊恼，于是她认可了。四千八百元，的确是太贵了。没关系，花了就花了，将来自己一定会是天下最好的妻子，会让余大智丝毫不后悔为自己所花的每一分钱。

李小蔓把满意的目光从未婚夫身上转移给了未来的后妈。一向冷淡的董事长对爸爸的态度明显好转了，看来还是苏雷教授有办法，一定是他费尽功夫去说服自己高傲的妹妹。不久的将来，我们家就是幸福的四口人了。李小蔓脑子里幻想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美好画面。奇怪，为什么自己丈夫的面孔不是成熟稳重的余大智，而是年轻帅气的汪子童呢？不是已经把他忘了吗？不是发誓要当天下最好的妻子吗？她心里痛苦地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不安和恐惧。

苏雨寒抿了一口酒，仔细端详着对面的李书扬局长。他和自己见过的男人不一样，方方正正的面孔和浓黑的眉毛似乎在说明他的耿直和正统，而且言行举止都很严肃正派，可以想象将来他会是一个稳定的家庭伴侣。或者自己不该再胡思乱想了，如烟的往事除了无休止地折磨自己，还能有什么意义呢？什么悱恻缠绵，什么浪漫动人，统统都是伤人的利剑。将来，将来应该怎么样呢？嫁一个安定的男人，安心地打理公司，平静地走完疲惫的一生，平淡的生命最终都会走向死亡。大部分人的一生不都是这么无奈而冷清的轨迹吗？哥哥为自己设定的轨迹也许是对的。作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学家，他已经透过纷杂的人性看到了生命最终的意义。相信哥哥吧，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是真心爱自己的。

苏雨寒似乎有力地说服了自己，但是脑海里却一幕幕地过着电影，夹杂在往事中的是汪子童年轻的面孔和熟悉的气息。他就那样自然地蹲在自己脚下，细心地为自己系着鞋带。总是忍不住去触摸他的头发，触摸他的皮肤，仿佛在触摸一种遥远时空中飘来的真实。可是那真的是真实吗？那种虚幻的真实会伤人吗？

苏雷教授悄悄打量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适当地打断了饭桌上另外四个人各自的沉思，爽朗地笑着说：“大智和小蔓的婚礼在即，我和妹妹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一对天作佳偶。来，小蔓，拿着，一点心意，恭喜你们。”

李小蔓惊喜地从苏雷教授手上接过一个精美的红缎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钥匙。

“这是什么呀？苏教授。”李小蔓天真地问。

苏雷教授和蔼地笑了：“这是‘丽水居’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一百二十平方米，送给你们做结婚的新房。我和雨寒的一点心意。不过得等到年底竣工才能搬进去了。没关系，小两口先陪着老爸住一段，不然你爸爸突然间会失落和寂寞喽。”

面对这份意外的大礼，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一样的。苏雨寒不知道哥哥这个突然的决定，所以沉默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正直的李局长却急了，连忙从女儿手里拿过钥匙，严肃地递回了苏雷教授:“苏教授，不行，这份礼太重了。谢谢你们兄妹俩，心意我们领了，钥匙你拿回去。他们都还是孩子，应该自力更生。再说我这里也够宽敞，住得下他们小两口。”

第60节：蜘蛛的儿子(60)

余大智看见钥匙已经一阵狂喜，一百二十平方米，三室两厅，可以把劳累一辈子的父母接来一块儿住。太棒了，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岳父的严肃态度提醒了他，作为政府官员的亲属不能随便接受一份可疑的礼物，于是急忙假惺惺地表态：“苏教授，董事长，谢谢你们的心意了。其实我和小蔓商量好了，先在家里住一段，然后在附近买一套小居室，这样比较方便照顾爸爸嘛。”

简单的李小蔓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也不在乎这套从天而降的大房子。虽然没和未婚夫商量，但是她早就决定结婚后和爸爸一起住。为什么一定要改变结婚后的生活呢？余大智的谎话她也没往心里去，认为那只是一种正确的礼貌和客套，毕竟他们从没讨论过要自己买房。既然爸爸不要这份昂贵的礼物，她也无所谓，所以乐呵呵地说：“苏教授，董事长，真的不用了。要不你们送我一对最大最可爱的绒毛熊吧。”

这三个人的不同反应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苏雷教授得意洋洋地心里暗笑着，嘴上却是诚恳地说：“李局长，你们都别推让了，先听我慢慢说来。首先我郑重声明这套房子不是给政府官员的贿赂啊，也不仅是一份普通的结婚礼物，它还是公司对双职工的福利和奖励。特别是大智，他是我父亲一手栽培的骨干，在公司兢兢业业工作了七年，为丽水公司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份礼物他受之无愧。你们不要单纯地理解成它仅仅是礼物嘛，这是给余大智的奖励，给两位高层经理的福利。再说了，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家里人互相送个礼物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要有任何的顾虑。收好了，小蔓，改天你们到公司办个手续就行了。”

最后李小蔓还是在爸爸的同意下收起了钥匙。原则性很强的李局长是被苏雷教授话里所说的“一家人”说动了。对啊，很快苏雨寒就是自己的太太，也是小蔓的后妈，家里人的礼物不违反纪律嘛。

只有精明的余大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奖励，什么福利，什么一家人，都是苏雷教授故弄玄虚的屁话。余大智心里暗暗冷笑着，如果自己娶的是朱小蔓、牛小蔓，就不会享受到这所谓的福利和奖励喽。后来在办理这套房子的手续时业主一栏写的是“李小蔓”一个人的名字，据说是苏雷教授特意嘱咐的，由此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给了他一个愉快乐观的启示，他觉得为婚纱花出去的四千八百元还是很值的，花出去的钱将来一定会变本加厉收回来。驸马爷的光环不就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嘛，所以沾沾自喜中他坚定了迎娶李小蔓的决心。

苏雷也约了我一块儿参加李书扬局长家的家宴，但是被我拒绝了。一来我不喜欢这种蕴涵了各式各样目的的所谓家庭聚会，二来当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预约，预约者是很久没来的汪子童。

遗憾的是我没有看到电视上贺言实对他的采访，所以至今不知道他就是苏雨寒身边新上任的助理，也不知道他话里叙述的即将走进婚姻殿堂的初恋女友就是李小蔓。

整洁干净的他还是躺在咨询椅上，闭着眼睛，明显瘦了，似乎稚嫩的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我打过招呼后他就一直沉默着，看上去和往常一样是睡着了，但我注意到他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他是清醒的，也是脆弱的，甚至还带着戒备，所以没有勇气打开心扉。

我必须鼓励他，于是温和地说：“汪子童，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在犹豫该不该对我说出心里话呢！我只是你的心理医生，也许你说出来后我帮不了你，但是你从这里走出去时至少心里的包袱减轻许多。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脆弱的，都渴望别人的帮助和关怀。无论亲人，还是朋友，甚至是最高级的心理咨询师,最终真正帮助你成长的只有你自己。当你有勇气来到我这里，就说明你是渴望成长和改变的，所以你必须有勇气释放自己。况且你知道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会为你保密的,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和专业操守。”

“她要结婚了……”汪子童被说服了，长吁一口气后闭着眼睛痛苦地说，“没有人可以帮助我去阻止她。钟医生，我该怎么办？”

第61节：蜘蛛的儿子(61)

我顿时想到把他撕裂成两半的白色女人和黑色女人，是谁要结婚呢？他这么痛苦不堪，那就是说即将结婚的那个女人才是他真正爱的人喽？

我轻声地问：“汪子童，你慢慢说，谁要结婚？为什么你要阻止她呢？”

他进入了自己的回忆，用梦幻般的口吻喃喃说道：“我答应会娶她的，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那时候她妈妈才离开她不久，我发誓一辈子爱护她，不离开她。生日礼物很特别，是一条洁白的新娘头纱。她感动了，问我为什么送这个。我说从今往后的每年生日，我都会给她送一件特殊的礼物，从头纱、手套、礼服到脚下的高跟鞋，一年送一件，直到送齐一整套结婚的婚纱。等到全套婚纱送齐的那一年，我就会把她娶进家门当我的太太。当时我还开玩笑地说，如果她不小心弄丢了其中一件，我以后就永远不娶她喽。可是她现在要嫁给另一个男人了，我该怎么办？”

我又问：“你是说她收到了你送的特殊礼物，一年一件，最后她却要嫁给别的男人，对吗？你的礼物都送齐了吗？她小心珍藏好了吗？”

他痛苦地说：“我怎么能怪她呢？我欺骗了她，背叛了她，我的誓言变成了泡影。她一直梦想着要一套最美丽的白色婚纱，那是她最爱的颜色。可是她过完二十岁生日不到一年我就突然离开了，从此她再也没有收到我的特殊礼物。她恨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我骂她、贬低她、讥讽她，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彻底忘记我。她不知道我的苦衷，她一定在憎恨中忘记了过去，而且突然要结婚。我心里难受，她穿上洁白的结婚礼服一定很美，像天上的仙女，可她不是我的新娘了。”

我明白了，准备结婚的是他的初恋女友，一个纯洁的白色女孩，他真正爱的女孩，所以他痛苦不堪。可是那个黑衣女人呢？他不是一直寻找答案去努力靠近她吗？难道靠近她不是因为爱？不是为了爱，难道是为了恨吗？

“汪子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当时你要离开她吗？看得出来你到今天都还很爱她，她当时也很爱你，为什么你们会分开呢？”

汪子童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痛苦地说：“因为那年我成了孤儿，我的一生在短短一瞬间彻底改变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家、没有幸福，更不可能带给她一个家和一生的幸福。我一无所有，甚至心都死了，还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实现我的诺言？”

我并不知道这是汪子童两年多来第一次和外人说到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他被沉重的往事压抑得太久了，今天在巨大的打击下才流露出来。所以我简单地把他的痛苦理解成一个突然失去双亲的孩子在绝望之下对生活、对爱情丧失了信心，其实谁都不明白他年轻的心里到底还有多少痛苦和迷茫。

“汪子童，那年你突然失去了双亲，我知道那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创伤，这种创伤在愈合之前也许让你感到了绝望，所以你痛苦地离开了最爱的女友。所有的伤口都有愈合的一天，时间在慢慢流逝。今天你重新意识到你还爱着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你盼望有人能阻止她的婚礼，说明你的伤口在一点点愈合。此时此刻你的痛苦在于甜蜜的记忆复活了，你开始回到真实的感情和生活中，对吗？”

汪子童睁开眼睛绝望地瞪着我说：“钟医生，你错了。我的痛苦在于我回不去了，回不到真实的生活和情感中了，你明白吗，你知道吗？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小丑，每天在表演着恶心的游戏。我的演技越来越高明，我的一言一行都不是真诚的。我没有了以前做人的原则和坦诚，所以我越来越肮脏，越来越丑陋。我怎么可能回得去呢？她还是那么纯洁，可是我已经像臭气熏天的大粪池了。我恨那个虚伪的女人，她和我一样戴着惹人喜欢的面具，其实我和她卸下面具时都很丑陋。我们是一丘之貉，所以我得去靠近她，你明白吗？她要结婚，好吧，结吧，也许那个男人是真爱她的，他能带给她无比的幸福。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谁都别去拦着她，让她结婚吧，我会祝福她……”

第62节：蜘蛛的儿子(62)

我震惊地看着这个一向腼腆的男孩子站了起来,疯狂地在我跟前咆哮着,挥舞着双臂,眼里喷着自暴自弃的怒火。我知道他的表现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宣泄,他的压力明显太大了，我能帮助他吗？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我吃惊地看着他老练地扭转了所有疯狂的情绪，愤怒和咆哮不见了，几秒钟内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平静而文雅地接听电话：“喂，你好……我是汪子童……你是胡峻？胡峻，怎么会是你……你今天到过公司找我……好的，你在那儿等着,我十五分钟到。”

他没告别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十五分钟后这个麻木的年轻男孩被他最要好的大学同学痛快地暴打了一顿。大学同窗的久别重逢在暴力中变得很忧伤，昏暗的路灯下他默默地忍受所有的拳打脚踢，从头至尾没有还手。那个叫胡峻的男生边打边愤怒地骂道：“汪子童，你他妈的还是男人吗……你怎么能这样伤害她呢?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吗?你突然离开学校后她一直在找你,找遍了东原市每条大街小巷……她拒绝了我真心实意的帮助,她说这辈子永远爱你……现在她要结婚了，要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我知道她根本不爱那个叫余大智的家伙，因为她说出婚礼时一点喜悦幸福的表情都没有。你死了吗？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她一定是在报复你，她在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做赌注啊。你忍心吗？我要把你打趴下,让你从此清醒喽，你这个混蛋，臭虫……”

胡峻突然停手了,惊讶地看见趴在地上的汪子童用手指抠着泥土,嘴巴贴着地面发出狼嚎般的哭声。许久许久，哭声停止了，两个一夜间似乎突然长大的男生靠着墙角呆呆坐着，默默点燃了一根烟。

胡峻先开的口：“汪子童，今天我终于打赢你了。从大学到现在，从情场到球场，咱们算是打平喽。兄弟，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替李小蔓教训你一顿吧，谁让我也喜欢她呢。”

汪子童抽着烟苦笑着说：“兄弟，打得好。大家都痛快了，我也算是罪有应得。你还别说，打完后我反倒轻松了。”

“汪子童，我知道你的责任感一直比我强，为人做事坦荡真诚，也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所以我猜……你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我不怪你，真的。他妈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哪里知道咱们男人的艰难呢？她们脑子里永远想的是风花雪月，永远希望用虚幻的爱情把你紧紧拴在自己石榴裙下，别管她们。有句话怎么说的？今天你失去一棵小树,明天你就会得到一大片森林。不管多苦多累，我一直用这句话鼓励自己，坚持、坚持、再坚持。”

汪子童深有感触地拿香烟和胡峻碰了一下：“来，兄弟，你比学校里长见识了。以烟代酒，咱们碰一个。说得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别在乎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她们只是我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如果她们弱智到拿自己的婚姻或者一辈子的幸福当赌注，就随她们去吧。来，再碰一下，咱们以烟共勉，坚持、坚持、再坚持。”

天气越来越灿烂，初夏的滋味让人感觉心情舒畅。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可以说是风平浪静，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忙碌自己的事情。

李书扬局长到省里开会去了，听说其间还与省委组织部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单独谈话。李小蔓虽然是一个人在家，但也没闲着，紧张地拉着未婚夫余大智在筹备五一的婚礼。由于身份的特殊，没有人敢对两位经理的请假或者迟到表示异议。余大智安插好了汪子童这颗忠心耿耿的“钉子”，心无牵挂，于是放心地陪着小娇妻逛商场、买衣服、看家具。他也频频地在自己的信用卡上潇洒地签字、签字，多年攒下来的钱是转瞬间花出去了，不过他的心情反而越来越舒畅。不仅是因为李小蔓的温柔体贴，也是因为他悟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现在的小小投资是为了将来利益的最大化。

当然余大智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为了钱，而是两个小插曲。一是在帮着李小蔓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条保存得很细心的白色头纱，结婚用的那种。他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给未婚妻买的那条，忍不住问了两句。一向学不会低眉顺眼的李小蔓在他含沙射影的问题中恼火了，也没有撒谎，直接说是以前追求她的男孩子送来玩的。二是年轻帅哥胡峻晚上下班后来找过李小蔓两次，都让疑心很重的余大智碰上了。一次是送来了同学们毕业后最新的通讯录，另一次是送来一瓶昂贵的法国香水作为结婚礼物。心里坦坦荡荡的李小蔓高兴之余没有想太多，在把胡峻介绍给未婚夫时俏皮而炫耀地说，胡峻大学时曾经疯狂地追求过自己，送过鲜花、送过巧克力、还送过电影票呢。余大智敏锐地观察到胡峻当时的表情不太自然，而且注视女孩子的目光还有些许失落，于是顺理成章地认为白色结婚头纱就是帅小伙表达痴情的杰作。

第63节：蜘蛛的儿子(63)

由于总经理余大智的频繁缺席，年轻的汪子童助理在董事长和苏雷教授的器重下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公司里最重要的担子。当然他没有忘记每天对余大智的例行工作汇报，只是内容上有目的地作了大幅删减。工作很快上手了，聪明的脑袋瓜让他轻而易举地掌握了许多业务知识，温和谦逊的态度也比严厉的余总要招人喜欢。他开始陪同董事长出席一些重要会议，参加高层举足轻重的谋划，过问一些关键的财务报表，更重要的是他和董事长由于表面的工作关系走得更紧了。两人现在是形影不离、朝夕相处。公司同事渐渐对他们的紧密工作关系习以为常，包括苏雷教授也对妹妹身边越来越近的男孩熟视无睹。也许是因为两人年龄和地位的明显差距吧，外人都不会由此想到一些不现实的念头。尽管苏雨寒故意回避他的一些情感暗示，但汪子童咬牙坚持着，继续执著表演一些“真实”的关怀和爱慕。苏雨寒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内心一直在徘徊和挣扎，挣扎在飘忽往事和汪子童之间。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酷似记忆影子的年轻助理了，坚强的心理防线在一点一点退去。

苏雷教授忙着在大学上课和给几位研究生修改毕业论文，所以和我的见面自然也少了。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因为距离的存在我反而更思念他，一旦面对面时我总是无法抑制地感觉到油然而生的陌生感。因为他的某些论调和言行已经失去了一个学者的专业修养，有时候我觉得似乎他更精通商业、金融和政治之道，心理学已经成了他的副业。当然，我并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确实很忙，大脑里紧锣密鼓地在策划一些没人知晓的秘密方案。一方面他已经听说了李局长和省委组织部的单独谈话，这是一个乐观的、鼓舞的信号。另一方面，他知道市里在规划一块一千多亩的商业用地，那可是兵家必争之地。苏雨寒作为丽水公司表面的董事长，并不知道哥哥对这块土地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

大记者贺言实在临近“五一黄金周”时自然也很忙，采访任务一大堆，不过心血来潮间还是打了个电话到东原科技大学。问遍了人事科、后勤科和保卫科，就是没有查到一位姓汪的临时工。虽然很纳闷，但是他丝毫没有怀疑过李小蔓，那是一个纯真无瑕的好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瞎话的。他摇摇头笑了，临时工不就是今天来、明天走的嘛，也许汪子童的父母已经离开了那里。经过一段时间忙碌后，大记者忘记了这件奇怪的事情，毕竟初见汪子童时的强烈熟悉感已经慢慢淡漠了。长得相像的人太多了，他相信一切只是自己的职业敏感罢了。

远在东原的精神病院也和平时一样，病人来来去去，工作单调乏味，不过还是发生了一件新鲜事。医院财务科收到了一笔五千元的汇款，汇款单上注明是徐蔚的医疗费，并且要求给她换一间条件好的病房。主管大夫许杰接到上面通知后把徐蔚从三人房腾到了一间单人房，装修很雅致，还带空调和电视。表面木讷的徐蔚搬进去的第一夜偷偷躲在独立卫生间里大哭了一次，没有人看见她的兴奋与悲哀。许杰忙过这一阵后到财务科查了一下，汇款单是从西原市寄来的，没有汇款人姓名、电话和地址。

许杰突然想起一个疏忽很久的问题，问起徐蔚两年来的医疗费到底是谁支付的。财务科的同事查了电脑以后告诉他，病人原来的单位支付了头几个月的费用后就停止了。许大夫惊讶地问为什么会这样，病人可是原来工作单位的骨干啊。财务科的同事诡秘地说你们不知道吧，病人单位的人都传说徐蔚手上还藏有一笔巨款，估计有几百万呢，是她死去的贪官丈夫偷偷留给她的，可惜检察院没有查出来。这不明摆着吗，不留给原配还能留给谁，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孩子。不过她也没有福分享受了，只能待在精神病院虚度时光。

许杰气愤了，摇着头说纯属无稽之谈，又查后来的医疗费用哪儿来的。原来都是从西原市汇来的，汇款金额时多时少，但是总和肯定管够，同样没有一张单子留下任何名字和地址。知道了答案的许杰作了许多种猜测，还是无法知道谁是那个神秘的汇款人，或者说是谁在默默关心这个疯了两年的可怜女人。

第64节：蜘蛛的儿子(64)

余大智看着李小蔓神神秘秘关上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迷惑地问：“怎么了小蔓，进来时撞上鬼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李小蔓娇嗲地一扁嘴：“去你的，你才做了亏心事呢。大智，我有样东西让你看一下。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我总觉得拿着这宝贝心里不踏实。”

余大智乐了，把愁眉苦脸的未婚妻一把揽进怀里：“好啊，让我看看你捡到什么宝贝了，还让你这么不踏实。”

李小蔓从皮包里拿出一张银行信用卡在未婚夫眼前亮了一下，马上紧张兮兮收了起来，慌张的眼神还往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

余大智已经看清了那是一张信用卡，李小蔓的异常举动让他心里顿时隐隐有一种感觉，但是嘴上却开玩笑地说：“哟，我的宝贝，你背着我存的私房钱吧，收好了，你的未来老公可不要你的钱。”

李小蔓急了：“我哪来的私房钱，工作了最多两个月，工资都被我花光了。爸爸说我就是现在最时髦的‘月光族’。哎呀，你别瞎扯了。我悄悄跟你说，你可不能告诉其他人。昨晚苏雷教授把我叫去了，二话没说塞给我这张卡，说是要我买一些结婚用的东西，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推来推去说不要，可是他说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也算是我未来妈妈给我的嫁妆。结果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再说，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刚才到银行查了一下，吓了我一大跳。你猜卡里面有多少钱？”

“五千还是两万？至于把你吓成那样吗？”余大智轻描淡写地说，但是心里真正猜的是至少五万。

李小蔓咬着未婚夫的耳朵根子轻轻地说：“十万。”

余大智心里咯噔一下，小算盘劈里啪啦打了起来。自己为了筹备婚礼已经花出去将近三万元，如今天上掉下整整十万，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加上一套价值八十万的商品房，婚礼还没举行，已经到手快一百万了。将来……将来这样的大便宜一定如潮水般涌来，眼前唾手可及仿佛已经全是金灿灿的票子了。真理就是真理啊，自己为李小蔓的那点小小投资算什么呀，利益的最大化不是已经慢慢在实现了吗？

李小蔓没有看见余大智眼睛里闪烁的快乐光芒，自言自语地说：“大智，这卡我不能要，爸爸知道一定会杀了我的。从小到大，他一直叮嘱我不能打着他的旗号收取任何礼物。以前有人送给我一套香港带回来的时装，都被爸爸退了回去，还把我痛骂了一顿，何况眼下是十万元。大智，你说我该怎么退回给苏教授呢？真烦人，我可从没遇上这样的事情。”

余大智知道苏雷教授背后肯定有鬼，试探着问：“苏雷教授怎么跟你说的？”

“苏教授没怎么说，只是让我不用把这些芝麻大点的事情跟爸爸说，还说那样会增加他的压力。对了，他还说董事长已经决定嫁给爸爸了，只是不想和咱们的婚礼撞在一起，所以可能会在今年晚些时候才宣布这个喜讯。大智，你快回答我呀，怎么把卡退回去呢？”

细心的李小蔓照顾未婚夫的情绪，隐瞒了一些事实。其实苏雷教授也嘱咐她不用把这事告诉余大智了，就算是女孩自己手里留些零花钱吧。可是卡上有整整十万元，作为一个年轻女孩的零花钱的确太多了。她吓坏了，实在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来商量这事，所以慌慌张张地马上跑到了余大智这里。

余大智还不太了解自己未来的岳父，只是心里骂着这个没有金钱概念的傻丫头，到手的钱还退回去干吗呢，再说了，苏雷教授亲自送出手的礼物还能轻易退得回去吗？不行，一定要有理有据地说服她把信用卡留下，并且还得瞒着未来的岳父，于是严肃地说：“小蔓，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分析这件事喽。你看啊，苏雷教授和董事长送给咱们一套结婚用的房子，价值肯定比这张信用卡大了许多倍吧，为什么你爸爸点头同意了呢？那就说明房子不违反纪律，因为咱们和苏家很快是一家人了。同理推论，这卡也是可以收下的，或者说就算是董事长把整个丽水公司给了你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再说了，你冒冒失失把卡退回去，等于拒绝一份真心实意的嫁妆，敏感的董事长会怎么想呢？她会不会觉得你不喜欢她这个后妈呀？那她还会考虑将来嫁给你爸爸吗？”

第65节：蜘蛛的儿子(65)

李小蔓被余大智的话弄紧张了：“哎呀，我是从心眼里盼着董事长能和我爸爸在一起的，怎么会不喜欢她呢？好吧，这卡不退了，不过我得和爸爸说一声。”

余大智急了：“小蔓，你又犯傻了吧。这事为什么苏雷教授不让你和爸爸说，里面是有奥妙的。就是说将来董事长会亲自和你爸爸说的，那可是性质和感情完全不一样的两码事了。你现在和爸爸说了，作为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你爸爸会觉得一辈子亏欠一个爱他的女人，将来他们一起生活就会少了许多幸福和平等。如果将来他们走到一起时再由女人亲口说出来，或者她永远不提了，男人就会感激这个女人打心里惦记自己的女儿，而且一点不张扬。你想啊，那时候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和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一个道理。你呀，对男人了解得太少了，男人的自尊心和面子都是很重要的，特别是你爸爸。你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员，在人前多威风啊，回到家却在自己女人跟前矮一截子，他心里能痛快吗？”

余大智的一番玄虚把涉世未深的李小蔓弄糊涂了，“听你一分析，好像是这个道理。哎呀，我的脑子不够用了。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小蔓紧张地问。

得意洋洋的余大智从李小蔓手里拿过这张卡，故作神情凝重地说：“小蔓，依我看啊，这卡既不能退回去，也不能现在就用，而且还不能放在你那儿。还是我小心保管起来吧。这事你我都不能对第三者说起，那会惹大祸的。”

“为什么？你一会儿说可以收，一会儿说不能用，还不许我自个拿着，那我还收下它干吗呀？”李小蔓撅起小嘴发火了。

余大智一点不着急，摆平这个愚蠢的小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嘛，于是他也假装发火了：“我说你怎么不动动脑子呢？万一将来董事长没有嫁给你爸爸，那这卡里的十万元是什么性质？它就是对你爸的贿赂了。证据确凿，铁证如山，难道你想害死你爸呀？要用可以，你爸和董事长一结婚你就拿去用，随便你爱怎么花怎么花，那个时候用钱才爽。你听我说，万一真的出现了我刚才说的情况，你就一口咬定从没看见过这张卡，更别提亲自收下的，懂吗？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把它安全退回给董事长的，所以这卡只能先放我这里。小蔓，你不会对我连这点小小的信任都没有吧？我是谁啊？我是你老公，是你爸爸的女婿，难道我会害了自己家人不成？你就暂时忘记今天的事吧，对谁都不能说，这是为了咱们全家人的安全。”

对官场一知半解的李小蔓似乎听明白了，而且余大智口口声声说的是为了一家人。“行，卡就放你那儿吧，反正咱们现在可以花你的钱。唉，余大智，照你这么说那套房子咱们也不能住进去了，除非董事长和爸爸年底结婚。听你说的我现在心里都打鼓喽，你说董事长最后会嫁给我爸爸吗？”

余大智心里暗自笑着，只要你爸能当上西原市的副市长，苏雨寒就能百分之百地当上你的后妈，谁能逃脱苏大教授的安排呢？嘴上却宽慰地说：“小傻瓜，那要看你爸爸会不会追女人喽。不过房子和钱完全是两码事，钱不能用，房子却是可以住的。你想啊，咱们俩都是丽水房地产公司的高层领导，我还是公司的大功臣呢。没有我七年的呕心沥血，丽水公司能有今天的辉煌吗？这不是我瞎吹，很多老员工都知道的，我为公司做了多大的贡献啊，所以这套房子是名正言顺的公司福利加奖励。年底一竣工咱们就立马搬进去,也别给你爸和董事长当电灯泡了。你呀，长得漂亮,脑子没你爸爸聪明啊。好在你嫁给了一个绝顶聪明的男人，以后你就甭理这些男人的事情了，世界是属于男人的。你就专心做一个好太太、好母亲，听到了吗？小蔓，还有三天就结婚了，我都快等不及喽……”

李小蔓放心了，许多纷扰的事情被抛之脑后，本来她就没有打算统治世界，只要能统治自己的男人就行了。还有三天就成为余太太了，她钻进男人的怀抱里甜蜜地笑着，忽然脑海里又想起了汪子童，想起烟消云散的海誓山盟，两行热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第66节：蜘蛛的儿子(66)

苏雨寒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呆，平静了一个月的心情又跌入低谷。隔壁总经理办公室的两个人正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三天后的盛大婚礼，似乎今天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但是对于苏雨寒而言，今天却是痛苦的。

可能感受到了董事长的忧伤，助理汪子童今天也是心不在焉、萎靡不振。下班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对苏雨寒说：“董事长，你很久没穿黑色的衣服了。今晚上让我陪你吧……”

脆弱无助的苏雨寒鼻子一酸，感觉到了男孩由衷而执著的关心。他竟然还注意到了今天自己刻意换上的黑色衣服，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子童，今晚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好吗？”

夜幕降临的时候，汪子童开着车在董事长的指引下朝郊外驶去。一路上两人什么话也没说，一种似乎相通的痛苦情愫折磨着他们，沉重而悲伤的气氛笼罩着远处黑黝黝的大山。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时候，年轻男孩的心脏突突地加快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终于接近了许多尘封已久的秘密。

车子在郊区的一幢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房子很漂亮,距离其他的院落也相当远,房前屋后环绕着许多大树。

汪子童故意轻松地问：“董事长，屋里有人在等着您吧？瞧，灯都亮着，我就在车里等你吧。”

苏雨寒呆呆地矗立在车旁，眼睛看着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的红色光线。夜晚的清凉山风吹起她黑缎一般的长发，乱蓬蓬的，像一团野草。飘舞的长发遮住了带泪的眼帘，她看不见温暖的灯光了，转过头来对着年轻的男孩喃喃地说：“这是一座空房子，空了很久了，里面没有人，更不会有人在等着我。子童，你陪我进去吧。”

门打开了，久未开启的合页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习习的夜风夹着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汪子童站在孤独的女人身后，闻到了空气中灰尘陈旧的味道，涩涩的，夹着女人身体散发出的阵阵幽香。尘封在柔软内心的记忆被苦涩的味道层层剥开，露出男孩脆弱无助的一面。他闭上眼睛，四肢发软，冷汗淋淋，脑海里有一个爱他的声音在拼命呐喊着：孩子，你错了，快走，快离开这儿。远离这一切吧，永远不要回来。他想逃跑，他失去勇气了。转身吧，他想回到那个亲切的声音身边……

痛苦不堪中他听见女人的高跟鞋独自往屋里走去，坚硬的鞋跟敲击着落满灰尘的红木地板，发出空旷而遥远的声音。他被寂寞的鞋声惊醒了，鼓起勇气睁开困惑的眼睛。屋子里灯光如火，亮堂堂的，让他感到控制不住的眩晕。最后他在明亮的灯光下清醒了，逃跑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蒙上白布的一桌一椅，空空如也的一砖一墙，甚至是那个独自伫立的忧伤女人，都和记忆中某个深爱的影子息息相关。汪子童内心深处忽然感觉到这里并不陌生，仿佛自己前生来过这里。他是踏着往事的脚步尾随来的，矛盾而且彷徨。这么辛苦来到这里干吗呢？好奇地寻找是与非、对与错的答案吗？他不知道。

苏雨寒梦幻般的声音从灯光那头远远飘过来了，软软的，好像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让人徒生出一种无名的同情和哀伤。

“子童，你看见了吗？空空的屋子，厚厚的灰尘，没有人了，只有灯光。灯是我开的，两年了，我从不让它熄灭。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在等待，等待一个回不来的人。他走了，永远离开了我，把我一个人留在孤苦伶仃的世界上。我开着灯，却不敢独自回来。我怕看见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我怕掀开不堪回首的往事。你感觉到了吗？屋子里全是他的影子，沙发上、书架旁，全是他的身影……”

汪子童感觉到了，甚至触摸到了，每一个死气沉沉的角落都是熟悉的高大身影。他颤抖着问：“为什么你等待的人回不来了？也许某一天他远远看见屋子里的灯光，想起了这里，又会回来的。”

苏雨寒泪水已经流下来，绝望地说：“不会的，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哪怕灯光永远为他亮着，哪怕我永远在这儿守候，他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因为他已经死了……”

第67节：蜘蛛的儿子(67)

汪子童听到“死”字时抖了一下，恐惧地问:“死了？为什么他死了？”

苏雨寒空洞的眼睛看见了男孩的恐惧，痴痴地笑了：“因为他是一个坏人，很坏很坏，所以他死了。他太坏了，上帝没办法饶恕他啊，只能狠心把他送进地狱。他在地狱里为自己的罪过接受惩罚，我在人间度日如年，为自己的罪孽也在接受惩罚。每天我都在忏悔，祈祷上天可以饶恕我。我并不怕死，真想随他一起去了。我怕这么无助地活在世界上，孤零零的。”

“你的罪孽？你有什么罪孽吗？”汪子童试探地问。

苏雨寒目光决绝地说：“有，我有不可饶恕的深重罪孽。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而且他还是一个万人唾弃的坏男人。我听见上帝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你要爱上他呢？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坏人吗？我说知道，他死后我更明白了，他简直就是一个罪不可赦的大坏人。他玩弄权术、玩弄感情、玩弄人生。他靠欺骗和谎言活着，他追求永不满足的物质和权力。他野心勃勃、丧心病狂。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也许在别人眼里他是千刀万剐的坏人，可他对我从没有使坏过。我就是爱他，因为他也爱我。他是唯一对我好的男人，尽管他也欺骗了我，但我是个贪婪需要爱的女人，所以我们无可奈何走到了一起。上帝啊，这些命运不也是您安排的吗？为什么您现在也来责备我呢？”

汪子童环顾四周问道：“这里是你们以前的家吗？为什么离市里这么远？”

苏雨寒苦笑了起来：“家？我们有家吗？哈哈，不是家，我们也没有家，有家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这里只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是他用来保护我的堡垒。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好好把我保护起来，永远不让人知道我的存在。我问他，我需要保护吗？他说是的，因为我太脆弱，经不起一丝一毫的伤害。他爱我，所以他会永远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这番话很熟悉，汪子童隐隐作痛的心里想起了一个慈祥的声音，她也对自己说过这番话，她也用爱把自己密密实实保护了起来。也正是因为承载了太多的爱，自己挣脱出爱的保护，今天才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对吗？

“董事长，为什么今天把我带到了这里呢？今天你的心情一直不好，是因为这所空房子或者房子里已经死去的那个男人吗？”汪子童今天也是恍恍惚惚，但他不愿意揭开自己彷徨的原因，他渴望从女人嘴里听到这个熟悉的日子。

“今天……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既是他的生日，也是我们认识的日子。四年前的今天，我认识了他。短短两年后，他永远离开了我，短暂而且不现实的欢乐换来长长一生的痛苦。有时候我真的恨他，为什么去做那些不可饶恕的坏事呢？为什么不能在平淡中快乐度过一生呢？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为什么不能紧紧抓住眼前真实的幸福呢？他一定也醒悟了，在他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一定明白了人生平淡如水方为福的真谛，可惜太晚了。无边无际的贪婪和五光十色的欲望毁了他，毁了一个原本真诚和优秀的男人，也毁了许许多多爱他的人们。”

震惊的汪子童再次听到了一些熟悉的话语，有个亲爱的人也这么动情的地对自己说过。为什么她们会说出一模一样的话？都是因为爱吗？都是因为相同的了解吗？那么这个女人也是真爱那个男人了？她也同样了解那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吗？不会的，她只是把自己的爱建筑在贪婪和野心上罢了，那不是真正的爱。当她靠近那个男人时，一定是为了满足自己欲壑难填的占有欲。

汪子童忍不住愤怒了：“那你知道快乐是短暂的、不现实的，为什么还要选择他呢？你是怎么认识那个男人的？你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

苏雨寒看着男孩子愤怒的目光恐惧了，她忽然感到了自己的羞耻和肮脏。一直关心和爱慕自己的年轻男人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心里一定瞧不起自己了。可是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责怪自己唯一的哥哥吗？当年为了挽救爸爸的公司，他把自己推到了坏男人的身边。哥哥的计划不过是让自己去靠近那个危险的男人，他也反复提醒过自己不要假戏真做。为什么自己真的堕入爱情中呢？

第68节：蜘蛛的儿子(68)

苏雨寒无法回答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答案在时光流逝后似乎也不重要了。她并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答案来解脱自己，也不需要是非分明的眼睛来回顾过去。她只知道自己如今无可挽救的悲哀和孤独，空荡荡的房子就是她空荡荡的心。她站在这陈腐的空气中祭奠什么呢？

汪子童也不需要答案了，他站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眼前这个空壳般的女人，忽然意识到现在就是表演“真实”的大好时机。勇气回到他稚嫩的身体里，于是他咬着嘴唇坚决地走了上去，一言不发地抱住了幽灵般漂浮在空气中的孤单女人。

两人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紧紧相拥，苏雨寒已经颤抖得仿佛暴风雨中迷途的羔羊。她知道这些不是梦幻，而是被一个真实的男人保护在怀抱里，悬浮的心忽然踏实了。她在男人强有力的拥抱下放松了，大胆地抚摸着他那卷曲的头发和光滑的脸庞。

汪子童在女人忘情的抚摸下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表演，一团再也抑制不住的火苗在体内熊熊燃烧。他疲倦地把头埋在女人长长的秀发里，发际的香气和身体的温度变成了醉人的气息，弥漫在他年轻的心里。他冲动地吻着女人白皙的颈项，滚烫的亲吻一点一点顺着女人的脖子滑到绸缎般的前胸。

四瓣孤单的嘴唇终于吻在一起，柔软中透着狂热,激情掩盖了理智。再也控制不住欲火的汪子童抱起苏雨寒，踏着落满灰尘的楼梯上了二楼。他看见女人闭着眼睛，蜷缩在自己的怀抱中，长长的睫毛间落下几颗大大的泪珠……

按照李小蔓最初的意思，自己的婚礼应该是最盛大的、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但李书扬局长还是嘱咐一切从简，不要搞太多的繁文缛节，所以婚礼最后的规模和档次都不是很招摇。客人不多，到场的都是双方的一些朋友、同学和公司同事，我也在苏雷教授的一再坚持下去了。

在我看来，整个婚礼还是很温馨喜庆的，每个人的表现也都很正常。新娘自然是哭了，哭得很伤心，眼泪流淌着像一条蜿蜒的小河。不奇怪啊，很多新娘在这一天都是激动得哭个不停。新郎却是笑得合不拢嘴，频频举杯、一仰而尽，而且应客人的要求当场拥抱新娘，表演了浪漫的亲吻游戏。

郎才女貌的一对新人各方面都挺般配，我只是想到婚礼背后的一些龌龊事情而不舒服。特别是看着明显比苏雨寒苍老的李书扬局长，我感觉下一场婚礼一定很无奈、很悲哀，如果有的话。苏雨寒一定也由眼前喜洋洋的婚礼联想到自己寂寥的未来,心不在焉而且郁郁寡欢，明显和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坐在她身边的是依旧文质彬彬的苏雷教授，我暗自祈祷他不是一切龌龊事情的始作俑者。

命运再一次做了巧妙的安排，所以我并不知道婚礼上少了一个重要的人。汪子童缺席了，尽管他也收到了李小蔓亲自送来的请柬。他主动向董事长申请了一个特殊任务，开车把一些重要公文送到省里。知情的人都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毕竟刁蛮的李小蔓经理欺负他时也太过分了。胡峻和几个不知内情的同学一块儿去了。他知道汪子童为什么缺席，但是没有公开大学里的秘密。看着美丽的新娘他心里却很苦涩，回忆着逝去的美好岁月，感叹着现实毫无滋味的爱情和生活，结果喝了个酩酊大醉。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婚礼很快结束了，醉的醉了，散的散了，有人喜来有人悲。宾客们看在李书扬局长严肃的面子上放过了一对疲惫不堪的新人，没有去搞一些无聊的洞房恶作剧。带着众人的祝福，新人送完客人后也上了酒店提供的蜜月套间。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喜中最浪漫的一幕。蜜月套间很豪华，发生的故事也很原始，却在新郎内心永远留下了嫉妒和报复的阴影。

余大智三十四年来第一次行鱼水之欢，这一夜他盼了很久了，特别是平时李小蔓若即若离靠近自己时，闻着少女的芬芳他几次都差一点犯了糊涂。不过他咬牙坚持住了，因为他会尊重一个自己要明媒正娶的女人。

套房里灯光幽暗，喝了酒的男人醉眼蒙眬，他燥热地脱去整齐的西装，眼睛搜索着梦里的女人。李小蔓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最好的太太，所以也作好了准备，洗漱完毕后换上透明的白色真丝睡衣躺在了红色的豪华大床上。血般的鲜红大床、白皙的少女胴体和女人游离的眼神让赤裸的他热血沸腾。他剥去自己最后一条裤子，疯狂地扑了上去，没有温柔的前戏和动人的呢喃，粗暴而慌乱地吻着女人每一寸幽香的肌肤，迅速进入了女人生涩的体内。虽然喝了不少酒，他没有忘记母亲的交代，进入前他还是匆忙把手边的“金利来”名牌白衬衣塞在了女人的身体下面。

第69节：蜘蛛的儿子(69)

李小蔓也喝了不少酒，面色绯红，春意荡漾，在男人的剧烈动作中慢慢陶醉了，干涩的身体逐渐湿润，嘴里配合着激昂的呻吟，纤细的腰肢和嫩柔的胸膛疯狂地扭动着。她闭着眼睛，双臂抱紧男人汗淋淋的躯体，热情迎合着男人每一次迅猛的冲击。一行晶莹热泪悄悄从眼角流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她的脑海里在想着什么。原始的冲动和内心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疯狂过后，李小蔓一动不动面朝下趴在大床上。男人仰面躺着，汗流浃背，四肢懒懒地打开成一个“大”字。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疲惫不堪，仿佛全身蕴藏已久的精力都被贪婪的女人一瞬间吸干了。他满意地回味着洞房夜所有癫狂的细节，心理和肉体的满足让他微微笑了起来，转身紧紧抱住了安静下来的女人。女人娇小的身躯在他温柔的抚摸下没有再次激动，忽然他的手指触到女人身下的白色衬衣。不顾身心的疲倦，他一把抄起白衬衣起床进了卫生间。

昂贵的名牌衬衣洁白如初，只有细细密密的皱折，没有留下最珍贵的处女红。余大智惊呆了，他不放心地把整件衬衣高高举起在明亮的灯光下，一寸一寸地仔细寻找着。真的没有红色的血迹，衬衣白得晃眼。他像遭到雷击般跌坐在马桶盖上，怎么会呢？她是那样纯洁，那么无瑕，就像一张白纸，一张没有一丝涂鸦的白纸，怎么会没有宝贵的处女红呢？虽然任性的女孩没有温柔如水，没有细腻入微，但是她的纯真依然像尊完美无瑕的女神，他心中向往的青春女神。自己多少次控制着呼之欲出的冲动，就是不忍亵渎她的一丝一毫，最终怎么会遭到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讽刺和戏弄呢？

耻辱和失败折磨着万念俱灰的余大智，他狠狠地把只穿了一次的名牌衬衣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篓里。他问着颓丧的自己，余大智啊余大智，作为一个七尺大男人，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在生他养他的那个偏僻山沟里，如果一个男人娶回来的女人没有珍贵的处女红，男人会在整个村子老老少少面前抬不起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娶进家的肮脏女人暴打一顿，最后赶回娘家。

自己能这么做吗，把淫荡的女人赶回家中？当然是不行的。不是因为城市里环境的改变，而是未来利益的驱使。余大智冷静下来后想到了市长驸马耀眼的光环，想到了那张十万元的信用卡和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以及将来滚滚而来的巨大财富。所有这些唾手可及的物质满足和女人的那一点红色来说，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可是究竟是哪个男人让自己当了耻辱的小丑呢？余大智脑海里马上想到了帅气的胡峻，想到了那条精心保存的白色头纱。对，就是他。他不是在大学里疯狂地追求过李小蔓吗？他不是在婚礼前频繁找过自己的未婚妻吗？对了，今晚他还沮丧得喝了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一定是无可奈何看到自己最爱的女人嫁做他人妇。余大智脑子里幻想着一片绚丽的红色被胡峻得意洋洋地占有了，冷酷的笑浮现在脸上。

李小蔓还是面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身体赤裸，泪水横流。她感觉到新婚丈夫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轻手轻脚地躺在了自己身边。她并不知道男人到卫生间里看了什么、干了什么、想了什么、甚至计划了什么，反正身体没有靠过去，闭着眼睛，假装进入了梦乡……

2001年的圣诞舞会在宽敞的体育馆里举行,年轻的大学生们在旋转的彩灯和热烈的舞曲声中翩翩起舞。人海中一个曼妙婀娜的身影在高大英俊的舞伴轻拥下飞旋飘舞，吸引了大伙羡慕的目光。白色的羊毛连衣裙和着悠扬的舞曲飘起来了，男生热烈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左手紧紧握住女孩纤细的腰肢。旁若无人的一对恋人在音乐声中都醉了，四目含情相对，勾起滚烫的欲火。没等舞会结束，他们带着默契的冲动跑到了校园后的草坡上。

暧昧的黑夜笼罩着一对激情荡漾的恋人，远处隐隐传来体育馆里飘扬的舞曲声。刺骨的寒风和炽热的欲望让他们在草地上紧紧抱在一起，拥吻和抚摸燃烧了年轻的身体。汹涌跌宕的电流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开了，男孩紧张地把手伸进了女孩白色的裙子，颤抖的手指滑过女生绷紧而滚烫的皮肤。女孩浑身战栗着，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激动，她一把抓过男孩子犹豫不决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脯小小的花蕾上。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气声，他们带着稚嫩互相探索着更敏感的部位，最后的隔膜在女孩子痛苦而幸福的叫喊中破裂了……

第70节：蜘蛛的儿子(70)

两个年轻稚气的生命终于在翻腾过后平静下来,借着冬夜清冷的月光呆怔地注视着女孩白色裙子上殷红的血迹，美极了，像雪地上一朵朵盛开的梅花。女生又哭又笑，害羞地扑进男孩的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男孩发誓地说：“李小蔓，我汪子童在2001年圣诞夜郑重对月亮和星星宣誓，将来我一定会娶你为妻。我会用自己的爱和努力，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多么幸福的回忆……

车里的两个人各怀心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是他们的手始终紧紧握在一起，互相轻轻地抚摸着。CD里放的是《爱的代价》，女歌手在沉默的车厢内清晰地唱着：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苏雨寒脑子很乱，默默地听着寓意深远的歌声，不同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现：不堪回首的沉重往事，一周前郊区小楼的激情，还有哥哥三番五次催促自己和李书扬局长的单独会面。所有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自己将何去何从呢？身边的男人对自己一往情深、关怀备至，和他在一起感到安全和踏实，而且他和记忆里死去的男人那么相像，仿佛就是一个完美的替身。可是他才二十六岁，或者比这更年轻，看上去他也就二十二三岁左右。他有干干净净的过去，也有光明灿烂的未来。他是一个像阳光一样明朗、朝气、健康的大男孩，对复杂的爱情怀着天真的憧憬和梦想。自己的千疮百孔不敢奢望他能修补，而且继续缠绵下去还会害了他。放弃他吧，可是自己却如此留恋，怎么办？

汪子童也在心里狠狠地责备自己，为什么总是忘不掉郊区小楼里疯狂的一幕呢？那是演戏还是自己真的堕入了真实的需要？在明亮的灯光下，压抑许久的矛盾情感和日渐成熟的原始野性刹那间爆发了，他不顾一切地和女人融合在一起，忘情地吞没了女人颤抖而激动的身躯。自始至终，他看着女人丰腴的曲线和眼角边一颗晶莹的泪珠，最后笨拙而满足地在女人包容的体内释放了自己。

“子童，我快到了，就在前面。把车子靠右转进去吧。”苏雨寒温柔地唤醒了沉醉在汹涌记忆里的男人。

汪子童顺着女人的手指看见了金碧辉煌的五星级大酒店，连忙打亮了右侧转向灯，失望地问：“为什么连续几天都和国土资源局的领导应酬呢？什么开发项目那么重要？你知道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男人的话让苏雨寒心里一酸。她一直在欺骗他，其实应酬不是为了谈什么项目，而是哥哥逼着她和李书扬局长见面，似乎哥哥急着加快他们的进展。她没有勇气逃避，更加没有胆量抗拒，只能对热情的李书扬局长敷衍了事，心里却一直挂着年轻热情的汪子童。

她摸摸男人卷曲的头发，温柔地说：“别生气了，今晚我尽量快一些。吃完饭你过来接我吧，好吗？”

汪子童抓过她的手，轻柔地在嘴边吻了一下：“好吧，吃完饭我就在这里等你。”

汪子童年轻困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女人婀娜的背影，内心里涌起一种自然而然的牵挂和爱意。是作秀还是真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自己越来越靠近这个神秘的女人时，原来坚定的信念变得起伏而且模糊，甚至想回避已经制定好的计划。更矛盾是，他尾随一个熟悉的影子慢慢接近她，本想撕开她虚伪的面具，揭开她丑陋的面目，可是自己却已经迷失了。她是那么温柔善良，而且风情万种，和自己原来设想的不一样。当距离越来越近时，他自己竟然和影子一样对她产生了一种相同的感情，强烈而且甜蜜，那是生理需要，还是爱和依恋？

这时手机响了，是无聊的余大智约他一块儿吃晚饭。说好了地点，他赶紧开车赶了过去。

“小汪，最近忙什么呢？听说成了老板身边的红人喽，恭喜啊。”正在度蜜月的余大智从婚礼那天起就没上班，不过他自认为没有漏掉公司里的丝毫动静，毕竟安插了一颗忠心耿耿的“钉子”。

汪子童老实回答道：“余总，您笑话我吧。我和您不一样，您是堂堂的总经理，我只是一个打杂的助理，我能忙什么呀！不过董事长最近特别忙，都是因为您不能在她身边打点一切呗。这不，我刚刚把她送去参加一个应酬，待会儿还得回去接她。余总，您看婚礼那天我也没能亲自去给您祝贺，失礼了。今天我请客，一来赔个不是，二来感谢您的关照和提拔。”

第71节：蜘蛛的儿子(71)

“什么应酬？都有谁参加呢？”余大智耳尖，奉承和客气话都没在意，连忙打听苏雨寒的最新动态。

“和国土资源局的领导，好像是关于什么大项目吧，已经应酬几天了。余总，您一定知道是什么项目吧？董事长最信任您了，您可是公司元老和谈判高手嘛。要不是怕耽误您和李经理的蜜月，她一定会把您叫上的。”汪子童也学会从余大智那里收集情报了，故意奉承着。

一听苏雨寒是和国土资源局的领导应酬，余大智苦中作乐地笑着说：“小汪啊，我提醒过你，凡事要多看、多听、多动脑筋，不要人云亦云。唉，也不怪你，毕竟你还太年轻嘛。我跟你老实说吧，哪儿来的什么大项目，苏雨寒逗你玩呢，那是董事长和国土资源局的李局长在谈情说爱。”

汪子童脑子轰地一声，惊讶地叫了起来：“您说什么？董事长和李局长在谈恋爱？哪个李局长啊？”

余大智闷了一口酒，也许是蜜月里心情不爽，也许是平日里没有交心的朋友，所以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小汪啊，本来这些事情我不该和你说的，不过早晚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干脆先和你吹个风吧。这董事长谈婚论嫁吧，既是公司的一件大事，也是我们家的一件家事，所以呢，从头至尾我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你知道国土资源局的李局长是谁吗？猜不出吧？耳朵凑过来，我和你明说吧，他就是李小蔓的爸爸、我尊敬的岳父大人李书扬同志。”

又是一记晴天霹雳，汪子童目瞪口呆间只是肤浅地感叹世界为什么这么小呢。苏雨寒竟然欺骗自己，和李小蔓的父亲悄悄在谈情说爱。那自己和她在小楼里的一番激情算什么呢?自己和李小蔓大学的一切又算什么呢？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为什么总是以不同的形式交织在自己未卜的命运里呢？

他脑子已经混乱了，呆呆地问：“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余大智三杯白酒下肚已经失了定力，口无遮拦地说：“怎么样，我的汪助理，想不明白了吧？年轻貌美的董事长怎么会和我的老岳父谈婚论嫁呢？虽然他还没有到风烛残年，可是女儿都二十出头了，而咱们的董事长还是风华正茂、楚楚动人的年纪，般配吗？是不是太悬殊了？你别胡思乱想了，其实我稍一点破你就全明白喽。我的岳父大人中年丧妻，至今孤单一人，而且很快就要成为西原人民的父母官了。明白了吧，父母官，也就是副市长……”

副市长！又是一位副市长！

这下模模糊糊的汪子童终于彻底明白了，残酷的历史总是在重复一些相同的丑陋片段，女人贪婪的本性和丑恶的面目终于在两年后再一次昭然若揭。自己猜得没错，她真的是一条隐藏很深的毒蛇，虽然戴着善良的面具和温柔的笑容，但在巨大的利益和权欲面前还是暴露了自己狰狞的真面目。汪子童啊汪子童，你多愚蠢啊，竟然疯狂贪恋她妖艳的身体和激荡的呻吟，而且还滋生出一丝真实的牵挂与爱慕，那只是一个蛇蝎女人的逢场作戏罢了。自己放弃学业，抛弃初恋，历经艰辛，长途跋涉，不就是为了完成一个计划吗？为什么现在动摇了、矛盾了，还驻足不前，差一点在狡猾的女人跟前迷失了自己？你怎么对得起那些真正爱你的人？你忘了身上承载的亲情和责任了吗？

“小汪，你怎么了？哎，想什么呢？”余大智惊讶地看着面色发白的小伙子。

汪子童回过神来，假装恍然大悟地说：“余总，看来我该恭喜您和您的全家啊，很快就要双喜临门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难怪您今天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来，我敬您和……和李经理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新婚快乐。”

想到白色“金利来”衬衣上没有留下的处女红，想到和自己一样被命运无情摆布的苏雨寒，自嘲不已的余大智端起了酒杯，内心感到懊丧万分。最后他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苏雷教授的强大和老谋深算。当然喽，余大智还是清醒的，不会和眼前的小伙子说出所有一切的操纵者是幕后老板苏雷。闷下一杯酒，长吐了一口气，他百感交集地说：“小汪啊，你还年轻。什么双喜临门，什么白头偕老，不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嘛！这女人啊，我算是看透了，将来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你的女人就不错喽。”

第72节：蜘蛛的儿子(72)

汪子童听出了余大智话里怅然若失的情绪，忽然为仓促结婚的李小蔓担忧了。余大智娶她的目的是不是和苏雨寒一样，看上了她父亲未来市长的光环呢？太可怕了，卷入权欲漩涡的李小蔓将来会幸福吗？不含一丝杂质的她能想得到人性险恶的一面吗？

汪子童心慌了，谴责自己没有能保护好天真的女孩，于是试探地问：“余总，还是您幸福啊。李经理年轻漂亮、天真无邪，对您又温柔体贴，公司里谁不羡慕您啊。对了，您今晚怎么不在家里陪着李经理啊，蜜月还没结束吧？余总，我可盼着您早日回公司坐镇呢。”

一提到纯洁无瑕的李小蔓，余大智就恼怒了。洞房之夜后她不仅没有老实交代为什么自己不是处女，而且还若无其事，继续在岳父跟前假装成贤惠的妻子。说是结婚蜜月，可是几天来她一直在外边陪着大学同学，每天夜里还是胡峻那个小白脸把她送回家的。要不是现在还住在岳父家里，他早就狠狠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了。想到自己失去的那片绚丽红色，他发誓一定要那个男人付出沉重代价。

“别提了，她和同学一块儿出去玩去了。好了，咱们不说女人。小汪啊，你在公司里听董事长说了吗？市里准备开发一块黄金宝地，一千多亩地呢。董事长就没提到咱们要计划计划？”

面露凶色的余大智突然转变了话题，让汪子童更加担心李小蔓未来的处境了，不过他不能表露得太明显，只能顺着问题据实回答：“没有啊，我可从没听董事长提起。余总，怎么了？”

“算了，没有就算了，也许董事长对这块黄金宝地不感兴趣，‘丽水居’本身已经够辉煌的了。来，咱们继续喝酒。”余大智若有所思地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苏雨寒不过是个美丽的傀儡，公司的发展和运作她是一知半解的。但是他知道苏雷教授一定会蠢蠢欲动的，就像嗅到肉腥味的饿狼。苏教授会对那块财源滚滚的土地感兴趣的，或者已经作好了部署周密的行动计划。

吃完饭后汪子童接到了苏雨寒。远远地，他看见了陪同女人并肩走出宾馆大门的男人，面带微笑，有五十岁了，一定就是李小蔓的父亲。看来余大智并没有欺骗自己，他也没有必要拿这种事情和下属开玩笑。仅仅过了不到三个小时，女人在男孩心目中的印象就已经一落千丈了。汪子童表面不露声色，但是心里却在鄙视和厌恶这个演技高超的贪婪女人。他甚至想象到这个有着美丽外表的女人就像钓鱼的鱼饵，巧妙地运用自己的柔媚和幽怨，把未来的副市长引诱到自己身边。接下来自然是宽衣解带，袒胸露怀，然后……

丑恶的历史又在今天重演,男主角换了，换成了另一位前途光明的副市长。情节和道具却不用更改，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的曼妙身体和惊人的美貌，简直是百发百中、招招中的。汪子童不免自嘲地冷笑着，他不也是一条被钓上来的小鱼吗？女人钓他这个小卒子的原因自然不是为了巨大的经济利益，而是解决动物般的生理需要吧。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男人们施展拳脚在大浪尖上拼搏厮杀，自负地以为是自己在统治世界，没想到自己却被手无寸铁的女人牢牢捏在手心里。最终，统治世界的还是女人。

“子童，你怎么了？”苏雨寒敏感地觉察出了他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同时温柔地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和脖子。

汪子童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恶心和反胃，把汽车里的空调开大，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就是天太热了。才五月的天，闷得人都喘不过气了。”

“你喝酒了？一股酒味。我可从没看见你喝过酒。今天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和谁喝的酒？”

女人的关切并没有让汪子童像往常一般感动起来。在他心里刚刚萌发的一点爱意和眷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唾弃和憎恨。他淡淡地回答：“我请余总喝了点酒，也算是赔礼。你知道的，他的婚礼我没参加，太失礼了。虽然李经理平时总给我难堪，可是余总对我还是不错的。”

第73节：蜘蛛的儿子(73)

一听是和余大智一块儿喝的酒，苏雨寒莫名地紧张了。两个男人在一块儿喝酒，除了谈工作不就是谈女人吗？他们议论自己了吗？余大智知道自己和李小蔓父亲的一些事情，他会告诉汪子童吗？

“余总？就你俩单独在一块儿喝酒吗？他都和你说起什么了？”

汪子童心里冷笑着：你紧张了吧。他说了，全说了，把你丑恶的真面目都揭露了。你把美丽和爱情当成武器，用自己妖冶的身体又攀附上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副市长。你这条毒蛇，赤裸着身躯，野心和欲望倒不小啊。你还在继续演戏吧，扮演着温柔、善良和脆弱，还在我面前扮演对往事的怀念和对爱情的忠贞。我憎恨你，尽管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不过我是不会现在戳穿你的，咱们就接着逢场作戏吧。

“没特别说什么，瞎侃。余总交代我好好工作，还说他们的蜜月很快就要结束了，他马上就会回到岗位上。对了，他问我你最近忙什么呢，今晚有什么应酬……”

“那你怎么说的?”苏雨寒更紧张了，余大智知道自己和李局长单独见面的缘由，会不会口无遮拦地全说了出来？难怪汪子童的情绪会突然转变，对自己明显带着敌意和厌恶。苏雨寒心慌了，内心深处很在乎男孩子对自己的看法。其实她并不想故意隐瞒或者欺骗汪子童，只是不愿意让坦诚纯真的小伙子看到身边所有丑陋的东西。她知道自己丧失了理智，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孩，所以刚才在宾馆里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李局长含蓄的求婚。

汪子童拉起她冰凉的手，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能怎么说？我就说你和国土资源局的领导应酬呗。他一听就明白了，跟我说一定是为了市里准备开发的一块黄金宝地的事。他猜得对吗？”

苏雨寒松了口气：“对，对，就是谈那块土地的事情……哦，手机响了。对不起,我先接个电话……喂,哥,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小汪开车送我呢,您别担心……”

苏雷教授在电话那头问道:“雨寒,李局长刚才打了电话给我。他今晚向你求婚了，可你没答应他,是吗?”

明知道开着车的汪子童不可能听到哥哥的话，苏雨寒还是局促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对,我没答应……我还想考虑考虑……”

出乎意料的是哥哥没有声色俱厉地指责她,而是高兴地说:“好，先别答应他，婚姻大事还是要谨慎一些。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先回家吧，我这还有个应酬。跟小汪说一声，让他经常上家里玩。”

挂断电话时苏雨寒纳闷不已，哥哥怎么一反常态啊？的确，今晚李局长和自己含蓄地提到了一起生活，互相照顾，明摆着就是含蓄地求婚，可自己马上坚定地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想的全是在外面等候她的汪子童。她作好了思想准备，回去后肯定会被哥哥大骂一顿，可是哥哥竟然没有半点指责。其实她不会知道苏雷教授玩的是欲擒故纵之计，也是他计划里的一个常规环节罢了。

“是苏教授吧，他和你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特别怕他呀，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他可是你亲哥哥啊，还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学教授。”

汪子童不以为然的话只能让苏雨寒泛起了一丝苦笑，她趴在男孩的肩膀上幽幽地说：“爸爸死了以后，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他很关心我，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可是莫名其妙的，我总是很怕他。从小到大，哥哥在我心里就像一位严厉的家长，甚至是一位铁面无私的检察官。我就像一个永远做错事的坏孩子，在他锐利的目光面前胆战心惊，从不敢对哥哥说半个‘不’字。其实我应该感谢哥哥，没有他不断的鞭策和督促，我也不可能做到今天的位置。但是我很累，很迷茫，我总是找不到自己究竟需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追求什么，似乎一切都是哥哥帮我安排好的。我不需要动脑筋，也不用有梦想，哥哥已经把我将来所有的生活和事业都计划好了。每次我想反抗的时候，哥哥就用爱和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和我回忆爸爸的点点滴滴，提醒我肩上重重的责任。我很羞愧，知道自己太任性了。其实我已经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了，特别是继承了丽水公司后。子童，我真的想过回普通人的生活，没有责任，没有压力，没有重担。现在我太累了，甚至是厌恶了，总感觉自己掉进了漩涡里，无力挣扎，只能慢慢沉下去。”

第74节：蜘蛛的儿子(74)

汪子童把女人动情的述说全部当成了逼真的表演，甚至是歪曲了学识渊博、关怀备至的苏雷教授。他终于忍不住了，用嘲讽的口气说道：“难道连那所房子里死去的男人和现在的我都是你哥哥一手安排给你的吗？”

苏雨寒一惊，连忙坐直了，声音发颤地说：“子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小伙子在千头万绪中终究没有控制住自己，他一贯的坦率和真诚让他忘记了自己还在演戏，于是忍无可忍地紧急刹住车子，愤怒地瞪着苏雨寒说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可你呢，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你哥哥身上。苏雷教授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学者，不仅才华横溢，儒雅正直，而且他和你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勃勃的野心，没有贪婪的欲望，没有被花花世界里的重重诱惑所吸引，所以他放弃了下海经商的大好机会，继续站在了大学讲台前，继续从事神圣的教育事业。他对你的严厉是希望你不要走错路，做一个真实的人，可是你呢，你背着他干的那些事情他知道吗？他会不会对你的所作所为失望呢？”

苏雨寒已经被男孩突兀的话刺激得泪流满面了，她无力地申辩道：“我背地里做什么了？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野心勃勃的女人，是贪婪的女人吗？你以为是我自己非要继承爸爸的公司吗？汪子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大发雷霆，还含沙射影地指责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你在说什么呀！如果你心里瞧不起我，为什么要关心我，靠近我呢，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讥讽我、嘲笑我吗？”

女人的泪水让幼稚的汪子童慌乱了，冷静下来后才醒悟自己太冲动。他不能现在就和苏雨寒闹翻，计划还得进行下去。他懊恼地抱住了抽泣不已的苏雨寒，低声道着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是心里妒忌了。你知道吗，自从知道你还爱着那个死去的男人，我的心里就不是滋味。我关心你、靠近你，都是因为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我想看到你忘记过去，天天快快乐乐，所以才说出了那些指责你的话。那不是我的本意，答应我，忘记我说的话，好吗？”

苏雨寒没有回答，她的嘴被男孩温暖的嘴唇堵住了。不过这是一个在时空中与记忆错位的吻，当两个人越来越投入地狂吻时，汪子童脑海里想到的是李小蔓，于是他把怀里柔弱的女人抱得更紧了。苏雨寒在喘不过气的拥抱中想到了死去的那个男人，手指紧紧地掐进了男人的后背，似乎在拼命抓住已经逝去的一切。

苏雷教授晚上的确是有应酬，和心理系的主任一起接待由东原科技大学周副校长带队的观摩领导小组。和妹妹苏雨寒通完电话后他推门走进了酒店包厢，儒雅的微笑又挂在了脸上。

“各位，对不起，对不起啊，这电话没完没了的，刚才咱们谈到哪儿了？”

东原科技大学的周校长开玩笑地说：“苏雷教授，您这应接不暇的电话该不会是心理咨询热线吧？我可听说你们西原大学的大学生们特别喜欢找您倾诉烦恼，您的手机号码都是对全体学生公开的，还是24小时开机。有一次您还利用电话巧妙地挽救了一个准备自杀的女大学生，对吗？”

苏雷教授谦虚地笑了：“是有这事。不过，周校长，您夸大了我的功劳，凭我一个人也救不了她。那次是个深夜，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们大学里的一名女生打来的。她哭哭啼啼地说刚刚失恋了，男朋友不要她了，生命已经没有任何快乐的意义，所以准备到另一个极乐世界去寻找安宁和快乐。临死前就打算只和我一个人告别，因为她平时最喜欢听我的心理课。我听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估计会出事，连忙在电话里开导她，一边争取时间，一边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通知了学校保卫科。大伙齐心协力才避免了一个花季少女的糊涂行为。这个学生如今已经毕业了，还在北京一家外资企业当了行政主管。每年教师节她都会打电话给我，感激我当时给予她的正确引导，才让她体会到今天世界的精彩。”

第75节：蜘蛛的儿子(75)

周校长由衷地说：“苏雷教授，还是你们的工作做得好、做得早啊，所以我今天才带领观摩小组来到西原大学虚心取经。大学生的心理咨询工作越来越受到社会、家庭和学校的重视，已经和教育工作一起提到了同等重要的位置。你们不知道吧，有一件事一直积压在我心里。我常常觉得如果东原科大早些开展大学生心理咨询工作，也许就可以改变一个优秀学生的命运了。”

苏雷教授感兴趣地问道：“周校长，是什么事情呢？不妨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大家相互交流学习嘛。”

“两年前，我们学校一个优异的大学生拿着草草几字的退学申请来到我面前。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连续几次获得奖学金，而且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我诧异极了，问他为什么要退学。他说读书没有用，所以要向世界首富比尔?盖茨学习，辍学去打拼世界。我一直不相信这是他退学的真正理由，后来在同学中一打听，原来是和国际贸易系的一个女生谈恋爱了，同时他身边还有几个朋友也在追求那个女生。可能是爱情上的困惑和友谊的矛盾让他感觉到了压力重重，所以小伙子毅然退学了。我一直替他惋惜，多好的一棵苗子啊，好好培育一定会成为栋梁之才的。这件事情成了我的心头大事，两年了都无法忘怀。所以我下了狠心，一定要跟你们好好取经，回去后把大学生的心理咨询工作扎扎实实开展起来。”

苏雷教授听完后也替那位男生惋惜，为了缓和桌上的沉闷，他笑着说道：“周校长，其实你们的工作也做得不错。对了，我妹妹的房地产公司就有一位毕业于你们那里的高才生，也许您都认识，叫李小蔓。小姑娘挺能干的，都当上部门经理了。”

周校长闻言大惊：“苏教授，你说谁，李小蔓？国际贸易系的李小蔓？嘿，她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名女生。为了她退学的小伙子叫汪子童，外语系的。多好的一个学生啊，就为了恋爱的那点事情离开了大学，可惜啊可惜。”

听到“汪子童”的名字时苏雷教授比周校长还惊讶：“汪子童？她大学里的男朋友就是汪子童吗？”

“对啊，是叫汪子童，怎么？苏教授，你也认识他或者见过他？说实话，他退学后就杳无音讯了，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苏雷教授连忙掩饰道：“没有，没有，我不认识这个小伙子，只是好像听李小蔓顺口提过一次。周校长，他们俩的恋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闹到男生退学的地步？”

周校长皱着眉头说：“其实他们那个年龄也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彼此有了好感就走到一起了，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后来我听李小蔓宿舍的同学说，汪子童的退学也有李小蔓一部分的责任。她是高干子女，家里环境不错，娇生惯养的。平时脾气就很霸道任性，对其他同学都是耀武扬威、指手画脚的，所以对汪子童动不动总是使性子，鞋带松了都得要小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自己跟前系上。汪子童的家庭我没什么印象了，应该是很普通。他的性格就不张扬，和李小蔓正好相反，斯文、腼腆、有教养、热心肠，总之是个不错的男孩子。汪子童的突然退学给李小蔓的打击还挺大，听说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把他找回来，学习也一度耽误喽。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豹’，如今的大学生生活问题已经层出不穷，恋爱、同居、堕胎比比皆是，所以我更坚定了开展大学生心理咨询工作的决心啊。”

滔滔不绝的周校长绝对没有想到，他所说的两个年轻人此刻都在苏雷教授身边，并且形同路人、互不往来。他的话和平日里两个人留给苏雷教授的印象差不多，于是擅长大学生心理工作的苏雷教授简单地分析了这个信息：李小蔓和汪子童大学时由于彼此的好感而堕入了朦朦胧胧的初恋，由于家庭背景的差异及性格的不合，导致酸甜苦辣的爱情成为一种束缚和压力，于是汪子童中途退学了，并且远远地跑到了西原市打工。没想到的是，两年后李小蔓随父亲任官也一起来到了这个城市，还在自己的安排下进到了丽水公司。初恋的一对年轻人不期而遇，难怪刁蛮的李大小姐在公司里见到汪子童时分外眼红，一直故意捉弄小伙子，还死撑面子，说是什么瞧不顺眼卷头发的男人。唉，这个幼稚的李小蔓啊，会不会她仓促答应余大智的求婚也是出于对汪子童的报复呢？以她争强好胜的性格，估计也不会和自己的新婚丈夫提起大学的往事。也就是说，目前还没人知道这个大秘密喽。不管怎样，由此看出来汪子童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值得好好培养。

第76节：蜘蛛的儿子(76)

这个意外信息暂时对苏雷教授的计划没有丝毫意义，但是他预感到也许将来会有用的，所以他对谁都没有说。

李小蔓兴高采烈地哼着流行歌曲进了门，穿着白色的紧身吊带T恤和红色小花裙，浑身充满青春活力和动感。余大智愠怒地偷偷看了一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和汪子童九点多喝完酒就直接回了冷冷清清的家，一个人都没有。岳父随后也进了门，不过情绪不高。一看女儿没回来，女婿一个人在看电视，寒暄两句就躲回了自己屋里休息。

毕竟是住在岳父家里，余大智没有发火，不动声色地问道：“小蔓，上哪儿玩去了？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你也不打个电话让我去接你。”

李小蔓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胡峻送我到的楼下。你猜我们上哪儿玩了？简直太棒了，我们去唱了卡拉OK，音响真是没得说，一流，还是他们公司给报的销，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帮他们西原分公司筹备新产品上市会。唉，他们公司里的人就是比咱们公司的人好玩，清一色的帅哥，嘿嘿，也不多，其实也就三个。我在‘丽水’都快憋死了，人是挺多，黑压压的一片，可是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跟千年木乃伊似的，好闷啊。”

余大智看着新婚妻子眉飞色舞的高兴劲儿就来气。蜜月里不知羞耻地陪其他年轻帅哥玩到半夜，而且当中一个还是藕断丝连的初恋情人，并且指桑骂槐地说自己和丽水公司的人一样死气沉沉。看来这个不安分的黄毛丫头根本没法和丰姿绰约的苏雨寒相提并论，缺少太多的涵养和温柔。

快言快语的李小蔓可没想到这么多，也没注意到丈夫脸上的阴沉表情，继续问道：“大智，你和爸爸一块儿在家吃的饭吗，今天你又做什么好菜了？这几天我一直在帮胡峻的忙，没能在家吃你做的饭，好可惜啊。”

余大智瓮声瓮气地说：“没啥可惜的，你爸和苏董浪漫去了，我和汪子童一起在外面吃的。”

李小蔓一怔：“他说什么了？”

“谁说什么了？”余大智不解地问。

“汪子童呗，他和你说什么了吗？”李小蔓紧张兮兮地问。

余大智不屑地一撇嘴：“你怕他说什么，说你在公司里那样无聊地整蛊他、挤对他？人家是堂堂男子汉，可不像你这么幼稚，背后还嚼你舌头。我说怪了，看上去你俩年龄差不多，可是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小汪多能干的一个小伙子，虽然没有什么家庭背景也没有本科学历，可是短短两个多月就凭自己的真本事，从一个电瓶车司机提拔到了董事长助理，公司上下谁不在夸他。别人天生的一头卷发哪儿招你惹你了，让你这样难堪他。他让着你不是因为他理亏，人家那是君子不与小人斗。孔老夫子怎么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小蔓火了：“余大智，你敢说我是小人。我就专门整他怎么了，就给他难堪怎么了？明明就是他理亏嘛。”

“那你给我说说，汪子童怎么理亏了？说啊，说说你的道理吧，我的大小姐。”余大智也来气了，大声嚷了起来。

撅着小嘴的李小蔓眼圈红了，眼眶里噙着晶莹的泪花，一来是想到汪子童的背信弃义，二来是结婚没几天的丈夫竟然对自己粗声恶气，换了别日她早就不依不饶了，可想到爸爸也在隔壁，而且自己也发誓要当个一等一的好妻子，她破天荒地软了下来：“算了，我不和你计较，看你今晚喝了酒，护着你的酒肉朋友吧，本小姐饶你便是，我洗衣服去总行吧。对了，大智，结婚那晚上你穿的金利来衬衣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着了呢，你不会落在酒店了吧？”

余大智又想到了揉成团丢在垃圾篓里的白色衬衣，没有他盼望的一丝红色，更可恶的是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没有作出丝毫解释，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个丈夫放在眼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至少让我已经看清了你假扮的单纯。他淡淡地说：“那件衬衣被我扔了。婚礼那天喝高了，呕在衣服上。一大摊，我看太恶心，干脆顺手扔了。”

李小蔓张大了嘴：“扔了？九百八的衬衣才穿一次你就扔了？你不是喜欢教育我要勤俭持家吗？可你……弄脏了送去干洗不完了吗，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奢侈啊。还说自己出身贫困家庭，世代贫农，我左瞧右看都不像,敢情是富农或者地主吧……”

第77节：蜘蛛的儿子(77)

余大智没理会妻子的唠叨和玩笑，冷笑着说：“有些脏东西是永远洗不掉的，恶心。”

这话是怎么说的，真别扭。李小蔓急了，盯着丈夫冷淡的背影挺委屈的，刚才玩耍回来的高兴劲儿忽然间都没了。结婚怎么会是这样呢？才几天工夫，原本甜甜蜜蜜的感觉就烟消云散了，甚至两个人的对话都变得困难和怪诞。将来漫长的一辈子怎么过啊？算了，新车买回来还得经过几千公里的磨合呢，也许是两个人都没有进入结婚的状态吧。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真理就是真理。

头脑简单的李小蔓又释然了，甩甩头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温柔地坐到丈夫身边，好奇地打听道：“大智，你怎么知道今晚爸爸和董事长在一块儿吃饭的？”

“汪子童告诉我的，后来他还开车去接了董事长。听说这几天他们晚上都是一块儿吃的饭，小汪负责接接送送的。”

“那你说他们俩的事是不是快有结果了？”李小蔓喜笑颜开，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一家四口的幸福画面又在脑子里闪现。

“也许没这么快吧，至少得等到你爸被任命为副市长。”正看着报纸的余大智无意间说漏了嘴。

李小蔓纳闷了：“为什么要等爸爸被任命为副市长呢，这和他们结婚有关系吗？”

余大智仓促间连忙圆话说：“男人应该先立业再成家嘛。再说了，你爸爸不是那种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人，他肯定以政治前途为重，婚姻大事可以放一放……”

李小蔓脑子忽然一下清醒了：“慢着，慢着，余大智，我都给你绕晕了。谁说我爸要当副市长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漏嘴的余大智更慌乱了，万一小丫头看穿自己结婚的真正动机，而且还传到岳父耳朵里，自己的光辉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于是张口结舌地说：“我瞎猜的……不对，不对,我听大伙……大伙都这么说，很多老百姓私下里都是这么说的。我也是刚才听汪子童说的，也许他是听董事长说的吧。你女人家不懂，这种政治敏感在民间传得很快的，某某要当官啊，谁谁准备下台啊，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我和你作为直系家属还蒙在鼓里了。汪子童还算够朋友、讲义气，而且喝多了两杯，所以糊里糊涂就对我说了。我呢，不敢怠慢，马上回家就跟你汇报了。外面都在传爸爸准备上任咱们市的副市长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们俩可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别瞒着，这叫保持信息通畅。不过你就别和爸爸说了，男人不喜欢家里人管自己工作上的事，特别是政治领域的事情，咱们少插手啊。”

李小蔓乐了：“到底你是听谁说的呀？一会儿是汪子童，一会儿是董事长，一会儿是老百姓，什么信息通畅、政治敏感，我更晕了。谁说我不懂啊，我早就知道了，本来爸爸调来西原就是当副市长的。不过他身体不好，主要是胃部和肝脏不好，做过一次大手术，医生说以后不能太劳累，所以他已经和组织上把情况都说明白了，希望另请高人。这不，他调来西原市才任了个小小的国土资源局局长。”

余大智忽然一下就懵了，到底这个丫头片子说的是真的还是在试探自己啊，有板有眼的还挺像回事。如果是真的，那真是滑稽了，什么市长家的驸马爷，什么白花花的银子，全是美丽的海市蜃楼，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都是苏雷教授玩的阴招儿吗？就为了把自己从苏雨寒身边支开？也不对啊，自己不也利用一些关系在上面打听过吗，的确是有这么件事啊。苏雷教授也在积极地把妹妹往岳父身边推，不会有假的。看来是古灵精怪的李小蔓在故意试探自己，特别是刚才言语间对她有些生硬粗暴，她在伺机报复自己。余大智啊，看来不能轻视了这个表面傻呵呵的小女人，她从小生长在擅长手段的政治家庭，耳濡目染的，心眼儿也鬼着呢。

于是余大智一把抱住了李小蔓，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好老婆，咱们别管那些无聊的事情。你爸当不当副市长和咱们都没关系。小美女，快去洗澡，我等你都等得不耐烦了。蜜月里你把老公一个人留下，太绝情了，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去吧，我在床上等你。”

第78节：蜘蛛的儿子(78)

李小蔓被丈夫的热情诱惑弄乐了，脸蛋顿时臊红起来。原来如此，难怪刚才和丈夫的对话这么困难，他是被干柴烈火般的欲望烧得心急火燎了。看来婚姻真的需要磨合，自己一定要努力当个好太太啊。忘记大学的甜蜜往事，忘记今非昔比的汪子童吧。

苏雨寒把热好的牛奶给哥哥端了过来，关心地说：“哥，你喝点牛奶吧。昨晚回来这么晚，还一身酒气，一定是应酬时喝多了。你呀，就是不听我的话，医生都说了让你少喝酒、多吃菜。赶快把牛奶喝了，我再给你煎两个荷包蛋。快点吧，别误了早晨上课。”

一身灰色西服的苏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推了推金边眼镜，满意地说：“不是医生说的，是广告说的，要少喝酒，多吃菜。雨寒，这一阵看你精神不错，笑容也比以前多了，是不是和李局长开始有点感觉了。你还别说，人到了这个年纪，心里还真的想有个家啊。就像现在似的，我和你在初升的阳光下开开心心地吃着早餐，桌面上有带露珠的鲜花，窗外有欢唱的小鸟，多舒畅啊，就像小时候一样。不过以前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已经变成妩媚动人的美女，不久的将来又快变成少妇了。”

看到哥哥今天心情不坏，苏雨寒大胆地小声说道：“哥，我就这样一辈子陪着你，谁也不嫁。”

苏雷教授喝了一口牛奶乐了：“傻话，你不嫁，我对得起死去的爸爸吗？再说了，哥哥也会有自己的家，将来我和心怡生活到一块儿，你孤单单一个人怎么办呢？”

苏雨寒看着哥哥的眼睛坚定地说：“哥，我说的是真心话，昨晚我已经拒绝了李局长的求婚。”

苏雷教授不以为然地笑了：“我知道，李局长马上打电话跟我说了。这是对的，一个高贵的女人应该保持自己的优雅风度和矜持。无论是哪个男人求婚，都不要一口答应下来，特别是我美丽动人的妹妹。拒绝也是一门充满魅力的艺术，知道吗？”

苏雨寒急了：“哥，我现在不是和你讨论什么风度或者艺术。我根本不爱他，怎么能和他结婚呢？拒绝就是拒绝，我已经决定了，我永远不会嫁给他的。”

苏雷教授不紧不慢地说：“雨寒，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抵触李书扬，因为他的年龄，因为他的女儿，因为他的政治地位，或者因为是我逼你这么做的，但是……但是他绝对是一个适合你的男人，也是一个可以把你从往事和回忆中拯救出来的男人。我是你唯一的哥哥，我不会把你往火炕里推。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见你将来的幸福和微笑，看见爸爸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况且你太多愁善感了，所有的柔弱和敏感都会蒙住你明亮的双眼，打乱你清晰的思维，所以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可是你又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苏雨寒伤心地问。

苏雷教授深沉地回答道：“我懂，我当然懂。你知道我追求你心怡姐多少年了吗？整整十年了，从她读大学、考研究生、又从研究生到毕业工作，我一直默默地在关心她，爱护她。爱一个人不是为了占有和得到，而是付出和给予，付出自己的一切来给予对方所要的一切。我了解心怡，她很单纯，甚至是清高。她对物质永远嗤之以鼻，对精神却苦苦追求。她需要的是平静、安全、和谐的家庭生活。为了给她所需要的一切，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比如……比如我放弃了丽水公司的继承权。”

“什么？哥哥，你是为了心怡姐才放弃公司继承权的？”苏雨寒惊讶了。

苏雷教授郑重地点点头：“对，这个秘密只有死去的爸爸知道。半年多前爸爸病重时本来是要把丽水公司交给我的，一来你还年轻，没有商场上的经验;二来我是男人，也比你要适合经营管理。我爱丽水公司，也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是我帮助爸爸把公司东山再起的。但是我知道一旦我继承了丽水公司，走下神圣的大学讲台，就会永远失去心怡。表面上看她出身书香门第，不喜欢商人，其实她是不喜欢那种充满诱惑和动荡的生活，那会破坏她心目中的宁静和安详，所以我忍痛放弃了公司的继承权。许多人都以为我是太热爱教育事业，包括你。其实我是太爱心中的女人了，为了她我可以舍弃一切。”

第79节：蜘蛛的儿子(79)

苏雨寒感动了：“哥，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么以感情为重，心怡姐知道了一定很幸福。”

苏雷教授握住了妹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不能让心怡知道，否则她内心的平静又会被另一种内疚和亏欠所破坏。雨寒，今天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是想让你明白，你也是我心中最爱的人，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为你找到幸福的。从小到大都是我陪你长大的，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每一件事吗？我同样很了解你，虽然你长大了，表面独立刚强，端庄典雅，独自打理着一家蓬勃发展的大公司，就像一个精明强干的女强人，其实你也不适合商场的生涯。你性格敏感而脆弱、头脑简单、优柔寡断、情绪化，太容易被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伤害，并且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浪漫。你没有果断的魄力和机敏的胆识，也没有高瞻远瞩的目光和利益至上的头脑。我曾经很矛盾，把你推向公司至高无上的权力之位是不是也害了你，是不是也会破坏你内心向往的平静。最后我想明白了，必须这么做。雨寒，你必须在痛苦的历练中成长起来，将来才能够在复杂的现实社会里真正变得无坚不摧，毕竟哥哥不能在你身边守护你一辈子。所以你应该理解我，哥哥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包括李书扬。他会像我一样爱你，保护你，带给你所需要的一切，稳定的家庭和辉煌的事业。”

感动之余的苏雨寒更激动了：“哥哥，我从不否认你对我的爱。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的完美主义建立在我身上，但是我并不想变得完美或者无坚不摧。小时候你让我当班长，考第一，拿三好，甚至出国留学，我为了做到这一切，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轻松过一天。现在长大了，经营公司和争取利益根本不适合我，幸亏有你在后面一直帮助我。既然你是为了心怡姐、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我无话可说，也会继续承担起公司的重担。但是爱情和婚姻我可以自己选择，你所认为对我好的一切都不是我需要的，所以我活得很累，很痛苦，就好像被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喘不过气。哥，我不会嫁给李局长的。”

苏雷教授终于被妹妹的执迷不悟惹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雨寒，你的确是生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但是网住你的不是我，不是丽水公司，而是‘蜘蛛’，是死去的‘蜘蛛’。两年了，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和爸爸闭口不提那个死去的男人。爸爸离开我们的时候，他嘱咐我一定要让你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我一直希望你能自己清醒过来，忘记虚无缥缈的过去，生活还是在往前走的。可你呢，一直纠缠于可笑的过去，还在幻想不现实的未来。不管你心里有多疼，今天我一定要说了，是他，是‘蜘蛛’，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你的幸福；是他让你沉溺于痛苦的往事，忘记了你答应爸爸的责任；是他让你忘记了微笑，疏忽了身边真正爱你的人。‘蜘蛛’已经死了，死了，生活里永远不会再有这个男人了。你以为那是爱情吗？你忘了当时他身边还有四个情人吗？他一直在欺骗你，周旋于其他女人当中，懂吗？”

提到“蜘蛛”苏雨寒已经泣不成声了，心上仿佛插了无数利剑，痛苦的记忆又历历在目，许久才无力地问着哥哥：“哥，他是欺骗了我，可不也是你把我推到他身边的吗？如果当初不是你让我陪他过生日，我今天的生活也许是另一番幸福模样了。”

第一次听到妹妹对自己的指责，苏雷教授暴怒了，指着妹妹大声训斥道：“雨寒，你真自私，你追求的只是你一个人的幸福。今天你可以不负责任地把责任推给我，那我可以推给谁呢，推到死去的爸爸身上吗？你别忘记了，当时爸爸的丽水公司濒临破产，爸爸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那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有我付出的努力，它是咱们苏家的企业啊。对，我是把你介绍给‘蜘蛛’，甚至是有计划地安排你陪他一起过生日。为了什么？因为他是位居权重的副市长，只有他手中的权力能拯救爸爸的企业，拯救咱们苏家。但是我一开始就提醒你，他是一个没有责任心、权欲至上的坏男人，千万不要被他风度翩翩的外表所迷惑。你真愚蠢啊，你靠近他只为了一块土地，一块可以挽救我们家族的土地，不是为了爱情。为什么你会堕入荒诞的爱情呢？何况那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第80节：蜘蛛的儿子(80)

苏雨寒含着眼泪喃喃地说：“哥，你今天终于说出来了。当初我就是用身体去交换一块土地的，对吗？这就是你对我的爱吗？今天靠近李书扬又为了交换什么呢，更大的利益，还是更有价值的一块土地？他是咱们这个城市未来的副市长，也是我生活里一只新的‘蜘蛛’，对吗？不管我爱不爱他，我都无从选择。无休无止的束缚，没完没了的利益，我只能像小虫子一样从一张网里堕入另一张网……”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怒火中烧的苏雷教授站在窗口看了出去，然后冷酷地对还在痛哭的妹妹说：“雨寒，你应该长大了，爱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或者记忆深处的夜夜销魂。爱必须先是一种责任，哪怕付出你的一切，甚至生命，你懂吗？你可以把我兄长般的爱理解成束缚，你也可以恨我。但是为了肩上的责任，为了你对爸爸的承诺，你马上洗好脸，化好妆，精神抖擞地到公司去。小汪已经来了，车子就在外边等你，快去准备吧。雨寒，你要牢牢记住，‘蜘蛛’已经死了，没有那个男人了，而你还活着。”

空气里飞扬着厚厚的尘土，咳嗽不已的汪子童诧异地呆立在小楼客厅中央，看着比自己大了十岁的女人异常的举动。她一言不发地抖开了蒙在沙发家具上的所有白色防尘布，用力推开了紧闭两年的窗户，关了所有的电灯，而且忙进忙出地打扫小楼的卫生。

“你到底怎么了，雨寒，发生什么事情了？咱们今天不到公司去了吗？有几份文件等着你签发呢。”

汪子童看着女人紧锁的眉头和冷冰冰的表情，担心地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抹布。他知道今天早晨一定发生了什么，刚才在苏家接到苏雨寒后她就一直沉默不语，眼圈红肿，目光呆滞，而且隔着薄薄的窗帘他看见了苏雷教授愤怒的眼神。究竟这两兄妹之间怎么了？难道是严厉的苏雷教授发现了苏雨寒和李小蔓父亲暗地里的恋情，正直的学者指责了妹妹的不端行为吗？或者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呢？苏雷教授会不会也发现了自己和苏雨寒之间的暧昧？

苏雨寒执拗地抢回抹布，没有回答男孩的提问，而是平静地说：“子童，你上二楼去打扫卧室。”

汪子童不能违抗女人的命令，于是极不情愿地推开二楼主卧室的大门。卧室很黑，灯是那天晚上被汪子童关掉的，厚重的双层窗帘也都拉上了。他奋力拉开了里边一层褐色窗帘，明媚的阳光顿时洒满房间，很亮很亮。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双人床，床单的皱褶间仿佛还残留着上次云雨过后的气息。恶心的感觉让他阵阵反胃，眩晕中他似乎看见了两个赤条条的身体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滚着，滚烫的汗水沿着脊背流成小溪。女人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激荡诱惑的呻吟，妩媚的面孔真真切切就是虚伪的苏雨寒。可是另一个男人呢，他究竟是谁？模糊的面孔一会儿变成年轻的汪子童，一会儿变成了汪子童记忆深处的熟悉影子，那曾经是他成长的偶像啊。

汪子童慌乱地打断自己迷茫的遐想，他不愿意看清那个模糊的男人面孔。不管他是谁，今天自己重蹈覆辙了。当他不可自制地进入女人湿润的身体时，已经按计划一步步堕入了一个无法挣扎的情感漩涡中。是恨？是爱？是鄙视，还是依恋？一切都取决于那个女人的真实面目和自己内心的力量。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自己有能力抵抗她的诱惑吗？汪子童无助地握紧了拳头，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心里大声问着虚幻的高大身影，恳求心灵深处逝去的榜样给予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

忽然他震住了，眼睛无意间看见了天花板上悬挂的一盏水晶吊灯，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吊灯中央一个黑洞洞的镜片。那是什么？是摄影机的镜头吗？他若有所思地顺着镜头的方向看下来，正对的果然是双人床。

汪子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似乎明白了一些苦苦追寻的答案。他迅速找来一架梯子，爬了上去，小心地从吊灯中央摸索出一个小型摄影机，老款式，而且明显是坏的，电池和磁带都没有了。从上面积压的厚厚灰尘分析，至少机子被遗忘在吊灯中央有几年了。也许它当年的使命已经完成，所以主人忘记了它的存在。那就是说镜头曾经拍到了几年前一些重要的画面，隐蔽地发挥了自己不光彩的作用。

第81节：蜘蛛的儿子(81)

汪子童小心翼翼地把摄影机上的灰尘吹掸均匀，然后摸索着放回原位，梯子也悄悄摆回楼梯拐角。他从楼梯探头望下去，苏雨寒还在沉默地打扫客厅，丝毫没有发现他在楼上的动静。

汪子童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坐在卧室一角的沙发上，脑子里分析着这意外的发现。是阴谋还是圈套？谁把摄影机隐蔽地搁在了吊灯中央，苏雨寒吗？她究竟要拍摄什么画面？还用说吗，镜头正对的是双人床。她利用这些丑陋画面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画面中的人物还会有谁呢？

“子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还没有开始打扫？”身后传来苏雨寒的责问声。

“这房子究竟是谁的？”汪子童满腹疑团，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道。

苏雨寒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床边，头顶正好对着吊灯中央，轻轻摇着头说：“不知道，我想应该是他的。是他带我来到这里，是他告诉我这里是保护我的安全堡垒。我从没问过他这里属于谁。为什么你今天想起问这个？”

汪子童抬起头，困惑地问：“他的？是那个死去的男人吗？不会，怎么会是他的呢？为什么你今天想到要来这里？还要大张旗鼓地搞卫生，难道有客人要来吗？这小楼除了你和他，还有谁来过吗？今天早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雨寒看着男孩迷茫的眼睛也困惑了：“子童，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答案很重要吗？房子属于谁并不重要，为什么打扫它也不重要。我只是觉得哥哥也许是对的，我该忘记过去了。”

“你哥哥早晨对你说了什么？”

苏雨寒自嘲地说：“没什么，他只是揭开了我心中的伤疤，提醒我肩上的责任，还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爱。死去的人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很快我就要从一张破碎的网扑进另一张正在编织的网里。我应该把这里打扫干净，就好像是把所有黑色的记忆都打扫干净了。子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也忘记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吧，那也是不真实的。我常常想为什么会和你走到一起，太荒唐了。你是那么年轻，那么健康，那么干净，未来还有光明的道路和前途。而我呢，不过是一只肮脏的小虫子，扑腾在一张张丑陋的网里。我不想带给你伤害，也不想让你误会那些虚幻的感受，所以当我们把这里打扫干净的时候，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你好好工作，忘记所有发生的事情，也不要再对我那么关心，我承受不起。子童，你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才，我想把你调回余总身边。他是一个机敏而且有经验的人，为人处事也非常得体老练，跟着他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将来有一天你会离开丽水，离开我，踏上一条更宽广的路，余总会让你觉得受益匪浅的。”

汪子童忽然从女人认真的话里感到突如其来的孤独和害怕，甚至无法想象离开苏雨寒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忘记了摄影机黑洞洞的镜头，忘记了要揭开女人真正的面目，慌忙扑到女人跟前，握着她的手紧张地说：“不，不要离开我。我说过自己是个孤儿，许多时候我感觉非常孤独。自从来到你身边，我至少感到了充实。我不在乎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虚幻的感受，我只知道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苏雨寒温柔地抚摸着男孩子的卷发，眼里噙满泪花说：“子童，我不想骗你，其实我只是把你当成记忆里深深烙印的一个影子。你知道吗？你的头发、你的鼻子，甚至你的气息，实在太像他了。当我越来越靠近你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究竟爱的是你还是他，但是我拿你来替代他是不公平的。”

汪子童在成熟女人的抚摸下感到了安全和温暖，仿佛母亲般的关怀和依恋。他忘记了对女人的憎恨和唾弃，趴在女人的膝上，享受着内心的宁静与安详，执拗地说：“如果你爱心里的影子，就把我当成他吧。我愿意去扮演他的影子，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死去的他并不陌生，因为共同的感情都让我们离不开你。”

苏雨寒痛苦地说：“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怀疑了，我和他之间真的有感情吗？我在拿自己去交换一块土地的同时，能交换来真正的爱情吗？”

第82节：蜘蛛的儿子(82)

汪子童一惊，蹲在女人跟前紧张地问道：“什么交换，什么土地？”

苏雨寒无奈地说：“子童，你别问了，一切都过去了。记住我的话，忘记所有的事情吧。况且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结局，抛开年龄、抛开经历、抛开前途等等这么多的差距，太不现实了，最终带给我们的只有伤害。我的命运已经是设计好的，很快我就要掉进另一张网里，你去追求属于你的真实幸福吧。”

另一张网？汪子童猛然想到了李小蔓的父亲——国土资源局的局长，西原未来的副市长——那就是女人所说的另一张网吗？从她伤心的语气中仿佛看出那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或者她戴上面具又在演戏，为什么呢？历史在重演，难道又为了另一次的肉体与利益的交换？

憎恨和厌恶重新回到了男孩清晰的脑子里，汪子童冷冷地站了起来，目光逼视着女人说：“是你自己愿意掉进另一张网吧，或者一切就是你自己设计的，尊敬的董事长，上回也许是为了一块土地，这回为了交换什么？”

苏雨寒被男孩子冷酷的话语刺痛了，但是还有必要去解释吗？还有必要去还原自己的面目吗？哥哥为自己设计的生活轨迹是对的，“蜘蛛”已经死了，而自己还活着，并且肩上扛着许多沉甸甸的责任。眼前的男孩子如阳光般清澈明朗，他不可能替代那个黑色的影子，他也不会知道人生许多触目惊心的无奈和悲伤。他对自己的愤怒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安慰他内心的孤独，并且无情地把他推开。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误会也许还是一件好事，他应该忘记这里缠绵的一幕，追求更美满真实的爱情和未来。

于是苏雨寒平静地说：“对，一切都是我自己设计的。我在拿自己的美丽和身体去交换滚滚而来的利益和地位，没想到今天让你看清了我的真实面目。汪子童，如果你现在清醒了，就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我在楼下等你，咱们回公司吧。”

女人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空荡荡的楼下，汪子童独自伫立在卧室中央。眼前大大的双人床和头顶黑洞洞的隐蔽镜头都让他感到了厌倦和恶心，苏雨寒的真实面目也由她自己悄悄揭开了清晰的一角，于是他握紧拳头坚定地对自己说：“汪子童，你应该清醒了。”

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是阴错阳差的，比如李小蔓利用整个蜜月的假期帮助老同学胡峻，比如余大智再一次托政府里的关系打听未来市长的人选。虚实交替间许多不尽如人意的故事就发生了，导致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遗憾结局。

胡峻所在的生物工程公司的西原分公司正在为新产品上市会忙得不亦乐乎，人手本来就紧张，分部只有三个毛头帅小伙，于是正在休婚假的李小蔓热情地加入进来。这次推出的新产品本来就是女士美容护肤品，合乎李小蔓的兴趣和交际能力，况且她在丽水房地产公司也憋坏了——人际关系处得不好，没有知心朋友，工作也轮不上她插手，似乎大伙都把她当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美丽花瓶。终于能暂时跳出那个窒息的圈子，她在发挥自己优势的同时也就如鱼得水般和老同学打成了一片，无意间冷淡了新婚丈夫余大智。

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胡峻体验到了创业的酸甜苦辣，终于逮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发誓要在新产品上市的契机中崭露锋芒，开创一番崭新天地。有了能干的李小蔓相伴左右，在西原举目无亲的小伙子更是苦中作乐、废寝忘食。尽管李小蔓已是他人妇，但举手投足间依然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和少女的烂漫，于是胡峻的脑海里不时回忆起大学的欢乐时光，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情愫悄悄荡漾在心间。

孤独消磨蜜月的余大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对妻子的早出晚归非常在意。特别是每天晚上从楼上望下去，都是一表人才的胡峻把小巧玲珑的妻子送回来。两人在楼下谈笑风生、依依不舍的样子让躲在窗帘后边偷窥的余大智很不是滋味。他们俩都是朝气蓬勃、活力四射，而且年纪相当，郎才女貌，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对镜端详自己打拼十年的沧桑和衰老，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又在余大智内心深处重重吞噬着他。

第83节：蜘蛛的儿子(83)

被熊熊的嫉妒之火烧得头昏脑涨的余大智并没有忘记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再一次托政府里任职的老乡打听未来的副市长究竟是不是自己岳父。老乡从他三番五次的试探中已经猜出了他仓促结婚的动机，也许是为了不让他失望，也许是想和他拉拢关系，不仅拍着胸口保证未来市长肯定就是李书扬，而且顺手把别人进贡的两对玉镯中稍次的一对送给了大嫂李小蔓。

玉镯没有交给啥都不缺的妻子，余大智决定留给自己最小的妹妹当嫁妆。但是他从老乡阿谀奉承的态度上分析，苏雷教授的话还是真实可信的，李书扬就是未来的副市长了，苏雨寒不也在哥哥授意下逐渐靠拢老头子嘛。由此看来，李小蔓鬼心眼还是挺多的，小小年纪竟然学会了对丈夫虚虚实实，余大智不由得对表面纯洁的妻子又多了一层厌恶和戒备。

带着戒备、防范、压抑、妒忌、愤怒等等复杂情绪生活的余大智继续在忍耐的原则下等待驸马爷的光环，他认定了这桩失败的婚姻最终的胜利就是得到物质上的满足。一套房子、一张信用卡和一对玉镯仅仅是胜利的序曲，将来还会有更多如潮水般涌来的财富。余大智在家不能发泄自己的情感，于是开始流连于五光十色的声色场所，因此也就认识了从农村到城市里打工的女孩小英。

小英年仅十九岁，在绿屋咖啡厅里当见习服务员，粗手笨脚间把滚烫的一壶咖啡打泼在西装革履的余大智身上。经理敏锐的目光看出了客人身上的西装是价值不菲的名牌，于是装腔作势地恶声恶气训斥着闯祸的打工妹。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窘迫得涨红了脸，手指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强忍的泪珠在眼圈里打着转转，最后感动了出身贫寒而且怜香惜玉的余大智。

外来妹小英的饭碗在余大智的宽宏大度中保住了，共同的乡音一来二去又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很俗套的故事也就在两个天涯沦落人之间快速发生了。忽略掉过程和细节，回避开爱情和需要，真正让余大智心潮澎湃的是女孩身下一抹绚丽的处女红和痛苦的叫声。他流着感激涕零的泪花抱住尚未熟透的可怜女孩，想起了洞房之夜洁白的衬衣和妻子没有丝毫解释的放荡，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失败后的慰藉重新扬起了一个男人至高无上的尊严。于是他负责任地把小英接回了自己婚前租住的屋子，左右逢迎的新生活开始了。

这个对自己苛刻了三十四年的男人从此不再用手淫解决自己日渐高涨的欲望和需要。家里他带着报复的心态蹂躏着毫不知情的李小蔓，家外他心怀感激满足着不谙情欲之事的小英。谁也不会想到，每次在呼着粗气释放自己的一瞬间，这个男人脑海里想的只有可望而不可即的苏雨寒。每每想到那个眼睛里饱含幽怨的成熟女人，他都会感到一种痛心疾首的失落和颓败。

于是这晚当他从小英屋里喝了几杯酒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独自走到了总公司的楼下。仰头望上去，余大智看到了董事长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尽管明天就休假回来上班了，但是他不能再等待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上楼敲响了苏雨寒的房门。

苏雨寒看见来人是谁后大吃一惊：“余总，怎么是你？你今天开始上班了？蜜月不是还没度完吗？”

余大智不知哪来的勇气，关上房门后开门见山地说：“雨寒，我是专门来向你忏悔的。”

苏雨寒从男人血红的眼睛中猜到了什么，故意轻松地说：“忏悔？余大智，喝多了吧，你在说什么啊，小蔓呢，你们还好吧，蜜月没有上哪儿旅游吗？”

提到蜜月和小蔓，余大智忽然胆怯了，不敢面对女人的眼睛，于是站在窗户边看着流光溢彩的夜景，沉重地说：“雨寒，我知道你心里在鄙视我，因为……因为我口口声声说爱护你、关心你，却仓促地和李小蔓结了婚……”

“怎么会呢，你想哪儿去了？余总,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小蔓是个好姑娘,你们……”

余大智没有转回头，只是摆手打断女人言不由衷的话：“雨寒，你让我说完，好吗?我担心自己的勇气会突然消失，所以不要打断我。其实不用你说，我也在鄙视自己。我不否认结婚的部分动机是因为李小蔓的家庭和背景，何况我的岳父还可能是未来的市长。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对我一贯的冷淡与拒绝。你就像高高在上的女神，我在你眼里或者只是一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但是仓促结婚最重要的原因嘛，我不说你也明白，就是你的哥哥，令人尊敬的苏雷教授。也许今天我说话有些不敬了，但是你的哥哥为了达到他的利益，把我们两个活生生的人都当成了游戏的道具。坦率地说，我不怪他，甚至是佩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大教授摸透了我的心思，所以才能轻易地摆布我。的确，我来自贫寒的穷山沟，没有后台、没有实力，只有年迈双亲和小弟小妹，全家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必须得靠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让自己的家人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高贵公主，不会明白我们这种人的苦衷，但是你哥哥知道。他太清楚我想要什么了，于是把我推到李小蔓身边。我并不感激他，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满足我的愿望，而是为了把我从你身边支开，让你顺利嫁给未来的副市长，满足他自己的愿望……”

第84节：蜘蛛的儿子(84)

苏雨寒知道他所说的几乎都是大实话，但是她不愿意听到别人贬低自己的哥哥，于是愤怒了：“余大智，你不要再说了。你给我出去。”

“不，我要说。”余大智从窗户边走了回来，盯着女人痛苦的眼睛慷慨激昂地说，“雨寒，你让我说完，这些话也是你心里想说而不敢说的。你的命运捏在你亲哥哥手里，他为你选择了前途无量的李书扬。不久的将来，你就是我尊敬的岳母了。哈哈，你还比我小了两岁，太滑稽了，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以后在李家大宅里我可不敢说了，还得毕恭毕敬地叫你一声‘妈’。雨寒，你想象过将来的家庭生活吗？李书扬比你大了十六岁，没有浪漫、没有情趣，只有一个刁钻的女儿和一个暗恋着你的女婿。你们之间没有爱情，没有交流，也许连满意的性生活都没有，但是你哥哥从此和副市长攀上了关系，什么都会有了。悲哀吧，我们都是任人玩弄的棋子，不要说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连选择枕边人的权利都没有。雨寒，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痛苦吗？我心里爱着你，我的新婚妻子心里爱着她的大学同学，多么典型的同床异梦。去他妈的什么新婚蜜月，我一个人在街边闲逛，她早出晚归陪着大学里的初恋情人，这就是我咎由自取的所谓婚姻。我除了忍耐还能干什么呢？她是金枝玉叶，我是贫贱书生。我们之间只有差距，没有爱情。你可以鄙视我、嘲笑我，但是我的今天也许就是你的明天，谁知道呢！”

苏雨寒尽管厌恶这个虚伪势利的男人，但是他今晚的话的确是肺腑之言，想想一个穷小子自力更生的打拼和生存确实不容易。一桩仓促的、充满功利性的婚姻果然和她预感的一样，刚刚开始就已经危机重重。自己未来的命运也不过如此吧，滑稽而可笑。李书扬倒是个稳重男人，浪漫和激情不提也罢，至少哥哥不会把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火炕，可怜的是天真纯洁的李小蔓，于是诚恳地说：“余总，你今晚喝多了。小蔓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看得出来她是爱你的，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习惯婚姻生活。她还很年轻，娇生惯养的，简直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有自己的朋友或者同学，有自己年轻的生活方式，但是我相信她不会像你想的那样。你们之间也许是误会了，应该多交流沟通。不管你是带着什么动机娶了她，既然选择了，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婚姻才刚刚起步，你们将来一定会幸福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多管了。回家吧，天晚了，别让你太太为你担心。”

苏雨寒的诚恳、温柔和善解人意忽然让余大智醒悟到自己的错误，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对婚姻的消极态度，而是因为放弃了更适合自己的一个成熟女人。他深深后悔了，为什么鬼迷心窍中了苏雷教授的摆布，为什么不执著地追求自己真正爱慕的女人？

借着酒劲他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渴望，于是冲动地抱住了毫无防备的苏雨寒，嘴里痛苦地呻吟道：“雨寒，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一直努力在融化你心中的冰山，我猜里面一定藏有个让你刻骨铭心的男人。但是我失败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所以轻易放弃了自己的爱。我错了，我后悔了。雨寒，答应我，不要委屈自己去选择一个不爱的男人，特别是李书扬，或者……或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珍惜的。只有我们两颗弱小的棋子联合起来，才可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苏雨寒在余大智起劲的拥抱中感到恶心，男人的嘴唇还得寸进尺地往自己脖子上凑，呼吸出带酒味的浑浊气息。她屏住呼吸拼命挣扎着,拳头使劲捶打着余大智的背部，低声喊叫道：“余大智，放开我，你给我滚出去……”

门外恰好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同时传来汪子童恭敬的声音:“董事长，天晚了，我送您回家吧。我在车里等您，您收拾好了就下来吧。”

头发凌乱的苏雨寒匆匆上车时眼里还带着泪花，她知道是小伙子为自己解了围，重要的是他也许知道了办公室所发生的一切。余大智已经从大厦后门悄悄溜走了，他在松开女人的那一刻感到了自卑和尴尬，所有的胆量都在女神谴责的目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85节：蜘蛛的儿子(85)

汪子童当然听到了余大智最后的一番表白和女人拼命的挣扎，此时此刻麻木的他来不及分析总经理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唯一牵挂的是刚刚步入婚姻殿堂的李小蔓。这桩浑浊的婚姻不言而喻将带给一个清纯女孩无尽的伤害，她的眼睛里只有纯洁的白色，其实生活中处处充满了丑陋的灰色和黑色。她渴望得到自己一生一世的保护，但自己却无力去拯救她的命运。

年轻的汪子童真正对一切感到了厌倦和疲惫，一个二十三岁的生命独自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心事。孤独的他紧紧搂住了身边的苏雨寒，他恨她，但是潜意识里却深深依恋她，抱着她的感觉隐隐约约是踏实的，是舒坦的。他把头埋进女人幽香的长发中，感觉到女人在他怀里哭泣，其实他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

余大智休完婚假上班了，约好了晚上和汪子童一起到川菜馆吃饭，冲动之间决定把小英介绍给小伙子认识认识。一来是男人的炫耀心理作祟，二来汪子童是自己的忠实随从，并且和李小蔓在公司里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不必担心事情会传到妻子耳朵里，三来是掩饰昨晚上的尴尬，希望小伙子不要猜疑自己和董事长的关系。

余大智和汪子童下班后一起到的餐馆。新开张的川菜馆生意挺火暴，单独的包厢已经全部订满，两人只能坐在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小英还没下班，余大智嘱咐服务员待会儿再点菜，先上一壶绿茶。

汪子童似乎忘记了昨晚董事长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一如既往地恭敬，还殷勤地给上司倒了茶水，高兴地说：“余总，欢迎您度完蜜月回到公司。这半个月里我们都盼着您回来呢，许多事情都等着您处理。大伙都知道，有些事情董事长也是优柔寡断，只有等您这个元老回来拿主意。”

听着奉承话的余大智也忘记了昨晚不愉快的一幕，喜笑颜开地说：“小汪啊，这助理当得学会拍马屁了。我看我休假的这一段，一切都井井有条嘛。不用说，一定是你的勤奋了。我早说过，你是一棵好苗子，我不会看走眼的。将来我就认定你这个左膀右臂了。”

汪子童认真地说：“余总，这怎么能说是拍马屁呢？的确有件事情我不敢汇报董事长，公司里其他人我也不能说，我想也许和您单独通报比较合适。”

“哦，什么事情这么严重？喝了茶慢慢说。”

汪子童早已编好了借口，但还是故意吞吞吐吐为难地说：“余总，事挺棘手的。有一位记者在您休假的这段时间一直在预约采访董事长，说要调查一件事，是关于丽水公司当年东山再起的内幕。我感觉这个所谓的内幕应该是很敏感的，或者是公司的最高机密。当时您又在度蜜月，实在不好意思打搅您，所以我也没和董事长商量就直接回绝了他的预约。您说我这样擅自做主对吗？”

余大智紧张地问：“那个记者是不是姓贺？”

汪子童假装惊奇地说：“对啊，余总，您怎么未卜先知啊？”

余大智长叹一口气说：“我猜就是他，《晚报》的贺言实。‘丽水居’开盘典礼上他就提过这个问题，当时被我巧妙地转移开了。你说他到底要揭开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幕呢？一而再，再而三的，简直是哗众取宠嘛。不过你拒绝他的预约是对的，董事长一定不想去面对这些媒体的捕风捉影，何况她做事一直很低调，还有些镜头恐惧呢。”

汪子童乐了：“余总，我只听说过广场恐惧症，这镜头恐惧症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余大智捧着茶杯笑了：“所谓的镜头恐惧症也是我杜撰出来的，也算是和广场恐惧症异曲同工吧。你还别说，我观察过两回了，咱们的董事长面对镜头时真的会失态呢。头一次是苏老去世，新闻媒体都来了，几台摄影机一伸到董事长眼前她就晕了过去，当时我还以为她是悲伤过度。后一回是董事长走马上任，记者的提问还没开始，她一看见镜头就面色发白，身体发软，一个踉跄就摔了下去。幸亏我眼疾手快扶住她，否则公司的掌门人可真当众出丑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面对媒体和镜头了。我呢，也就成了公司的新闻发言人。你还记得吧，‘丽水居’的开盘典礼就是我主持的，董事长连面都没露。”

第86节：蜘蛛的儿子(86)

镜头恐惧症？汪子童想到了卧室吊灯中央的摄影机，难道苏雨寒真的不知道镜头的存在吗，或者她是因为那时候面对自己安装的镜头而落下的恐惧症？那些丑陋不堪的画面不仅带给她想要的利益，同时也在无形中折磨着她的神经吧。

“余总，这么说您大致知道贺记者所说的内幕喽？没那么神秘吧，说给我听听，也算是受深刻教育。毕竟您是公司里唯一的元老了，我相信公司的东山再起一定也有您的功劳。”

汪子童认真谦卑的奉承话让余大智没了戒心，他摇着头说：“小汪，你还别说，我作为元老还真不知道其中的内幕。这两三年来我也一直纳闷，当时公司表面上还正常，其实流动资金早已经空了，负债累累，银行又在一个劲儿地催还贷款，雪上加霜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卷铺盖走人了，忽然公司在一夜间起死回生，蹊跷啊。”

汪子童不动声色地问：“余总，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奇迹呢？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看八成是这个道理吧。”

“不清楚，我只知道起死回生的关键就是一块土地。那次真是千钧一发啊，公司在激烈的竞争下中标拿到了‘丽水居’现在的一千亩黄金地。神了，简直易如反掌。详尽的竞标方案到最后神神秘秘地就拿出来了，我们高层管理人员全被蒙在鼓里。竞标时一路顺风，似乎投标前苏老已经知道了具体标底。然后苏老向银行又申请了一笔巨额贷款，于是公司化险为夷，缓过来了。更奇怪的是，投标前公司账面上莫名其妙来了一笔几百万的资金。我问过苏老，他和我说是国外的朋友知恩图报、倾囊相助，但是后来一直没有把这笔钱还回去，难道世界上会有傻瓜拿这么大笔钱来无偿援助吗？内幕，什么是内幕呢？谁是出手相助的贵人呢？我也想弄清楚啊。”

“余总，那时候董事长也在管理公司吗？”

汪子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并没有让余大智觉得异样，他回忆着说：“没有，咱们的董事长那时候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不久，似乎对经商不太感兴趣。她偶尔会陪苏老到公司转一转，但是不太过问公司的事情，我都很少见到她的影子。半年多前苏老去世，我们都没有想到继承公司的会是对商业一窍不通的苏雨寒。大家都以为肯定是苏教授接手公司呢。”

“那就是说只有死去的苏老知道一切内幕了？”

余大智狡黠地笑了：“小汪啊，看来你没有把我说过的话记在心上。你忘了咱们的幕后老板是谁？”

汪子童着实惊讶了：“余总，您是说苏雷教授也知道发生的一切？”

余大智由自己婚姻的无奈带出了对苏雷教授的憎恨，一吐为快中愤愤地说：“哼，我的感觉是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是幕后总策划。苏雨寒对经商不感兴趣，苏老也已经是年老体衰，可是苏雷教授却是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啊，所以他打着教授的旗号躲在幕后管理公司，结交权贵，攀附豪门，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最大利益。我记得那个危难时刻，苏雷教授几乎天天和苏老单独待在一块儿。如果没有他幕后操刀，丽水公司一定破产无疑。不过我还真不知道他具体的操作是怎么进行的，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古怪，否则贺大记者为什么穷追不舍呢？”

汪子童不太相信地说：“不会吧，苏教授只是一个心理学教授，或者说是一个书呆子，他对经商又能知道多少呢？也许他只是尽苏家一分子的力量在帮助家族企业渡过难关，无可厚非啊。”

余大智以教训的口吻说道：“小汪，古话说得好啊，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是过来人了，大家都以为经商之道很玄妙，驰骋商海也一定非凡人可为。其实说白了，经商之道就是做人之道，或者说是知人之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一个能把对方心理看透彻的人要投身到浩瀚商海中，那简直是如虎添翼，甚至是可怕的。”

“可怕？为什么会是可怕呢？”年轻的小伙子还是对现实世界充满疑惑，特别是苏雷教授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第87节：蜘蛛的儿子(87)

“你想啊，对手谈笑间把你的心理玩弄于股掌时，你还能战胜他吗？更可怕的是，你输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输的，甚至是你死在别人手里还跟对手称兄道弟呢。”

说话间一个清秀的女孩走了过来，怯生生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大智哥，我来晚了。对不起，我刚下班。”

余大智停止了关于苏雷教授的牢骚，一边高兴地把女孩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边给震惊不已的汪子童介绍说：“子童，这是小英，我的一个老乡。小英啊，叫汪大哥。别看他年轻，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啊。小英，来，坐我身边。哟，穿上我给你买的这身衣服真漂亮啊。服务员，点菜了。小英，你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汪子童忽一下愤怒了，谁都看得出来余大智和小英之间的亲密是怎么回事，那他昨晚对苏雨寒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还有刚刚嫁给他的李小蔓。这个凡事头头是道的男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况且小英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从朴素外表和羞怯的气质上看也就是个刚刚来到城市的农村姑娘。

一贯疾恶如仇的小伙子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愤怒的情绪，毕竟余大智是他的上司，是李小蔓的新婚丈夫，也是他接近事情真相和公司内幕的桥梁。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大学校园里每一张纯真的脸庞，那时候他们多真实啊，敢爱敢恨、自然朴实。人的成长或者就是一种无奈的悲哀，纯真的面孔都带上了适应社会的各种面具。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了，汪子童强颜欢笑陪着兴致很高的总经理，心里却牵挂着被丈夫欺骗的李小蔓。断断续续的话题已经从公司事务转移到了如今全市商品房居高不下的价格。十九岁的小英插不上话，只能低头默默吃着菜，偶尔帮两个男人倒倒酒。

大厅里乱哄哄的，人声鼎沸中忽然传来熟悉又惊讶的叫声：“大智，你也在这里吃饭啊？”

三个人闻声同时抬起了头，眼前是李小蔓和胡峻，还有胡峻手下的两个帅小伙。一时间几个人都呆住了，气氛异常紧张，剑拔弩张的，特别是李小蔓品头论足的犀利目光直往坐在余大智身边的女孩子身上瞄。

胡峻先反应过来，热情地说：“余大哥，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我们公司的几个人说好了请李小蔓吃顿便饭，感谢她利用婚假来无偿帮助我们。我还想当面给您赔个不是，耽误了你们的蜜月假期。要不咱们坐一块儿吧，我做东，包厢也已经提前订好了。一块儿进去吧，也是感激您和李小蔓对我们的支持。”

老练的余大智也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潇洒地说：“小胡，别客气嘛。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我的得力助手汪子童，这是他的女朋友小英。小汪啊，这是我妻子的大学同学胡峻，很能干的一个公司经理哟，最近小蔓利用休假在帮他们筹备新产品上市会呢。”

汪子童心里咯噔一下，小英成自己的女朋友了。不过他还是马上明白了余大智见风使舵的用意，吃着哑巴亏，和胡峻心照不宣地握手，打招呼，好像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闪烁的眼睛却不敢看李小蔓。

局促不安的只有不明就里的小英了，小脸通红，不敢吭声，狐疑的眼光在几个人中间紧张地扫来扫去。至少她明白了高昂着头的李小蔓就是余大智新婚的妻子，她正在用轻蔑的目光看着自己。小英心里挺委屈的，但是不敢哭出声来。

头脑简单的李小蔓相信了丈夫的话，何况小英确实是坐在余大智和汪子童的中间。她鄙视地盯着汪子童，阴阳怪气地说：“哟，咱们英俊的汪助理已经交女朋友了，别弄得这么神秘嘛。什么时候带回公司让大伙看看，多漂亮啊，又年轻，又温柔，还挺害羞。”

汪子童痛苦中还没忘了替余大智圆谎，没忘了要谦虚和客套，于是恭敬地说：“李经理，您笑话我了。小英刚来，胆小。”

胡峻知道李小蔓心里难受，不过旁观者清，他的直觉告诉他汪子童不是那样的人。为了缓和气氛，他礼貌地再次发出邀请：“余大哥，选日不如撞日，今天也算是巧合。走吧，咱们坐一块儿热闹热闹嘛。”

第88节：蜘蛛的儿子(88)

余大智慷慨地摆着手：“不了，我说好了休假回来就请小汪和他新交的女朋友吃饭，就不和你们年轻人一块儿坐了。小蔓，你和小胡他们一块儿进包厢吧，吃完饭咱们一起回家啊，也省得我去接你了。去吧，你们玩得开心些。”

这顿晚餐谁都没吃痛快，各怀心事，味同嚼蜡。

李书扬局长独自坐在客厅里，胃疼得难受，吃了几颗止痛药，饭也没吃。家里空荡荡的，女儿女婿都没回来，估计下班后各有各的应酬。这小两口的蜜月还真让老父亲担心了，本来说好到九寨沟旅游结婚的，后来不知怎么取消了。更奇怪的是，休假期间女儿天天跟上班似的早出晚归，女婿一个人游游荡荡，经常也不在家。虽然两人并没有发生争执，而且在家时也有说有笑的，但是李书扬局长隐约感到不安。特别是他听邻居无意间说起小蔓几乎天天晚上都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送回家的，听说是她的大学同学呢，他就更慌张了。

又当爹又当妈的李书扬局长为自己不懂事的女儿操透了心，本以为小蔓结婚后就好了。可是从哪儿突然冒出一个大学同学呢，会不会是以前的初恋男生啊，怎么办，厚道的女婿知道这件事了吗？

恍惚间他想到了善解人意的苏雨寒，和她的几次单独吃饭感觉都挺好的，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书扬局长懊恼自己太仓促求婚了。毕竟对方是个高贵的女人，所以他把苏雨寒直截了当的拒绝当成了一种矜持的正常反应。此时此刻他撇开了苏雷教授，想到了和苏雨寒沟通沟通。潜意识里她不久就是家庭一员了，而且和知心女人谈自己女儿的事情也比较妥当，何况苏雨寒还是女儿、女婿的老板。

电话拨通了，寒暄几句后李书扬进入了正题：“小苏啊，今天小蔓和大智休完婚假回去上班了，你没觉得他们有什么反常吧？”

苏雨寒敏感地听出了李局长话里有话，难道这桩婚姻应验了昨晚余大智酒后的话，更糟糕的是和自己会不会扯上关系呢？李局长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给她？

“李局长，发生什么事情了？今天我没见到他们俩，余总到市里开会，况且小蔓是在‘丽水居’售楼部上班。”

李书扬局长笑了：“倒不是因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俩挺合得来，说说笑笑的。我只是心里不踏实，感觉不太对罢了。小蔓是个任性、娇惯的孩子，她妈妈走了以后我真不知道怎么教育她。女孩嘛，单纯简单是个优点，可是做事却分不清利害关系，总是有些蛮不讲理的小性子。我怕大智太老实，被她欺负啊。”

电话那头的苏雨寒暗暗悲哀了，余大智老实吗？李家父女仓促间对他真正的性格、人品还是不了解啊。不过她还是宽慰地说：“您也不用替他们担心，都是成年人了，只是突然走到一块儿生活，彼此需要时间相互磨合。”

李书扬局长叹了口气说道：“小苏啊，不瞒你说，小蔓在大学时谈过一个优秀的男孩子，感情还挺深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分手了。这些具体事情只有小蔓的妈妈知道，我以前是从不过问女儿的生活问题的。小蔓虽然从没和我说起过什么，但是我知道她一直没从失败的初恋中缓过来，喜怒哀乐没个定性。结婚后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是我听邻居说休假这一段她和一个大学同学来往甚密。蜜月期间小两口突然取消了旅游计划，几乎没有完整地待过一天，这算什么新婚啊？李小蔓早出晚归地不见人影，比上班还忙。大智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在外边游荡，也不愿回家。我担心的是这个。”

苏雨寒想起了昨晚余大智的牢骚，这么说李小蔓真的爱着以前的大学同学。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怎么能带着另一段藕断丝连的感情仓促结婚呢？新婚期间的同床异梦会不会刺激余大智继续对自己抱着幻想呢？昨晚他的冲动不就是异常表现吗？

来不及思考，苏雨寒慌忙说道：“李局长，您也别瞎猜了。要不这样，我抽个时间和小蔓好好谈谈，也许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电话挂断没多久，苏雷教授的电话也到了。

第89节：蜘蛛的儿子(89)

“哟，苏教授，真巧，我刚刚和雨寒通了电话。”李书扬局长顶着胃部的疼痛倒吸着凉气说到。

苏雷教授在电话那头欣慰地笑了：“李局长，这么说你们进展还是很顺利的嘛，那我就放心了。怎么？听声音好像不太对，您不舒服啊？”

“没事，老毛病了，胃疼，吃几颗药就好了。”

苏雷教授责怪地说：“李局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得注意啊。我看您和雨寒真是一类人，事业心太强，为了工作什么都不顾了。她一个女孩，撑着这么大一家公司，管理着上百号人，也不容易啊。这不，晚饭都没吃。”

李书扬局长关心地问：“苏教授，是不是雨寒公司里遇上什么事情了？”

苏雷教授故意惊讶地说：“怎么，她没和您说吗？我以为刚才你们的电话就是谈这事呢！”

“没有啊，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苏雷教授叹口气说：“我这个妹妹啊，太好强了，什么困难都自个撑着。我也是刚刚知道。难怪她明明对您有好感，明明渴望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却在几天前拒绝您的好意呢。”

一听到事情和拒绝自己的求婚有关，李书扬局长急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苏教授，您快说吧。”

李书扬局长着急的口气让苏雷教授笑了，正中下怀，于是慢条斯理地说：“是这样，听说市里准备开发规划东边的一块土地，一千三百亩，对吧？”

“对，我们局里接到市里的通知，刚开始运作，你们的消息还挺灵通。怎么，雨寒对这块地皮感兴趣？以前怎么她没有和我提起啊？不过有点难度啊，竞争会很激烈。据我现在所知道的，有意向参加竞标的大公司实力都挺强。”

苏雷教授装出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兵家必争的黄金地段，竞争难免会很激烈。难怪雨寒愁眉不展的，她也看好了这块土地，想做一番大事业告慰死去的父亲。毕竟她的商业头脑比我厉害，‘丽水居’就是她协助老父亲一手搞起来的大项目。我一个食古不化的书呆子，只会教书、写论文，哪里知道商海中的艰难啊。她没有和您说起这事也是我意料之中。您还不了解她，太好强了，又怕给您增加压力，谁让您正好是土地资源局的局长呢，所以干脆闭口不提，而且在这个敏感时刻断然拒绝了您求婚的好意。我刚刚知道她在废寝忘食筹划这个竟标方案，人都瘦了。我看着心疼，又帮不上忙，多余和您问一声，了解了解情况。您可千万别和她说啊，回头她又该说我瞎操心了。我这个妹妹啊……好了，不打搅您了。李局长，胃还疼吗？要不让大智送您到医院看看，别硬撑啊。”

李书扬局长虚弱地说：“没事，我已经按医生嘱咐吃了药。小蔓和大智到现在都没回来呢，这都几点了。”

苏雷教授笑了：“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嘛，可以理解。李局长，还是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过您不用着急，我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刚刚从爸爸手里接过公司的重担，太想在事业上腾飞一个新台阶。等忙过了这次土地竞标，她会慎重考虑个人生活上的问题。好了，挂了，您好好休息。明天我让雨寒去看看您。以前咱们的老爸也有胃病，我这个妹妹可是个合格的好护士啊。”

苏雷教授巧妙地把所有虚虚实实的信息传递给了李书扬局长。放下电话，李局长终于明白了苏雨寒强烈的事业心和好强的性格，不由得暗暗佩服她表面柔弱、内在坚强，还有敏锐的商业头脑，也看出了苏雨寒对自己父亲的深厚感情。但是这次的竞争非常激烈，她能顺利达到胜利的目标吗？自己又能帮上她的忙吗？

李局长被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折磨得无法再思考下去，手捂着腹部躺在沙发上。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端茶送水的知心人都没有，冷冷清清间他才感到家的重要。妻子意外去世后也曾有人好心地给他做媒，但是照顾女儿的责任让他没有动任何念头。如今女儿已经嫁人了，不久还会和女婿搬出去住，身边没个知心人陪伴还真是不行啊。

第90节：蜘蛛的儿子(90)

女儿女婿一起从川菜馆吃饭回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满脸苍白，豆大的汗珠打湿了全身。两人慌手慌脚间一起把李局长送到了医院，忘记了一路上回来的不愉快。

所谓的不愉快也是因小英而起。喋喋不休的李小蔓一路上冷嘲热讽地批评汪子童择偶的眼光，话里的含义自然是指小英的素质太低，粗手大脚的，一看就是农村姑娘，没有文化，简直登不上大雅之堂。余大智很是听不惯这些含沙射影的话，何况这些话都是冲自己的女人来的。尽管朴素的小英的确是比不上充满时尚气息的李小蔓，余大智对她也不是真的爱情，但是她的处女红还是让婚姻失意的余大智感激涕零。冲动之下余大智为小英辩护了两句，结果惹恼了爱使性子的娇妻，吵吵嚷嚷中夫妻俩都冒出了两句伤人的话。

先是余大智用轻蔑的口吻说的：“李小蔓，你那么紧张干吗？别人的女朋友要你操什么心，还莫名其妙地把一个无辜的女孩贬损得一无是处。难道汪子童是你大学的初恋情人，你吃醋啊？”

这句话纯粹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毕竟余大智对妻子和胡峻的暧昧关系已经忍耐很久了，所以搬出汪子童来打击和讽刺妻子对初恋的念念不忘。无意中话却说对了，还说到了李小蔓受伤的心坎上，她顿时哭了起来，眼泪横流，悲伤不已。

哽咽中李小蔓也不饶人地回骂了一句：“余大智，我说她怎么了，我贬低她又怎么了，不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农村姑娘吗？到底是我紧张，还是你自己紧张啊？莫非她不是汪子童的女朋友，倒是你的小情人了？”

夫妻吵架中脱口而出的气话都道出了隐藏在对方心里的秘密，发泄完后大家都沉默了。再往下吵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一前一后地往家走。余大智越来越后悔放弃了温柔善良的苏雨寒，李小蔓却是越来越憎恨背叛海誓山盟的汪子童。

汪子童看着小英上了楼才放心，这是余大智悄悄交给他的“光荣”任务。毕竟余总经理得陪同自己法定的妻子一起回家，而且在大家的眼里，土里土气的农村姑娘就是汪助理的女朋友，护送她回家也是责无旁贷的。

路上汪子童一直想的是李小蔓在婚姻中蒙受的欺骗，而且是他和她的丈夫联合起来欺骗了她。她才刚刚结婚，丈夫就已经明目张胆地和情人公开亮相了。自己太可耻了，简直是卑鄙，没有勇气揭露这里面的真相，反倒成了余大智的得力帮凶。

为了李小蔓将来的幸福，犹豫不决的汪子童几次想劝劝幼稚单纯的小英，劝她离开已经结婚的余大智吧，不要做那让人不齿的第三者。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加上旁边的小姑娘一直在悄悄抹眼泪。估计年纪轻轻的她也是被逼无奈，从农村来到城市，也许为了生存，也许为了孤独，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汪子童知道错都在背信弃义的余大智，不忍心了，于是两人默默从川菜馆走到了小英居住的楼下，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汪子童抬头看见小英住的屋子灯亮了，转身往回走时瞧见了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胡峻，冷冰冰的眼睛在盯着他。不用说，他一直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后边。

胡峻第一句话就说：“汪子童，咱们俩的交情注定是‘不打不相识’啊，我今天又想狠狠揍你一顿。”

汪子童苦笑着说：“我也想揍自己一顿，要不你替我动手吧，往死里打，我绝不还手。”

胡峻指指前边的酒吧，努努嘴说：“走吧，先喝酒去。上次没酒还真不过瘾。喝完了我再打，爽。”

于是两人一起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街边酒吧，选了个偏僻角落，各自要了一瓶冰镇青岛啤酒，互相默默地碰了碰杯。酒吧里放着一首熟悉的英文歌曲，大学里他们经常哼唱的，但是两人怎么也想不起来歌曲的名字了。

胡峻半瓶啤酒下肚后发话了：“奇怪了，汪子童，我一直跟在你和你的女朋友后边，怎么没看见你们说话啊？难道情到深处时都是‘无声胜有声’吗？”

汪子童慢慢晃着杯子喝了口酒，自嘲地笑着说：“胡峻，我知道你聪明，跟福尔摩斯似的。有话你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第91节：蜘蛛的儿子(91)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小蔓相信了，我却看明白了。小英根本不是你的女朋友，她是李小蔓新婚丈夫的情人。汪子童，我没看走眼吧？刚才到了楼下你也没上去，不正常嘛，只能说明那是余大智金屋藏娇的地方。”

汪子童看着大学同学的眼睛坦率问道：“答对了。那你说怎么办？”

胡峻一摆手：“汪子童，别把这皮球踢到我这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惹出来的事情自己去和小蔓解释。”

忍耐已久的汪子童火了，不是冲胡峻，而是冲无耻的自己。他大声吼叫道：“你说我能解释吗？他们刚刚结婚，蜜月才过，我就跑去和小蔓说，离开你丈夫吧，他在外边养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不信你跟我来，我带你到他们住的地方捉奸去。胡峻，你当这是上动物园看马戏表演啊！要能解释清楚，我刚才莫名其妙背这个黑锅干吗？你不知道，刚才我真想给余大智一个大耳光子。”

胡峻一想也对，脆弱的李小蔓不能再经受婚姻的打击了。当年汪子童的失踪已经伤透她的心，如今单纯的她又要面对新婚丈夫的不忠。可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可恶的丈夫蒙在鼓里吗，怎么办呢？

“汪子童，别吼了，酒保都在看着你呢。虽然你束手无策，但是你还在爱着李小蔓，对吗？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你很痛苦，不仅没有帮助她，反而成了欺骗她的帮凶。”

汪子童没回答，又上了两瓶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他的脑海里同时出现了两个性情和气质完全迥异的女人，一个是单纯简单的李小蔓，另一个是尚未揭开朦胧面纱的苏雨寒。他在两个女人身上付出和得到的感受都各不相同。一个他付出了纯洁的真情，得到了女孩的报复和憎恨。他带上了虚假的面具按部就班靠近另一个女人时，付出了矛盾而且模糊的感情，却得到了欲罢不能的依恋。当他把自己年轻生命中遇到的坎坷经历揉进两个女人的感情中时，他更迷惑了。究竟现在谁更重要，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爱呢，他也不知道。

胡峻从汪子童的沉思中看到了他的迷茫：“汪子童，你犯的错误越来越多了。两年前先是一声不吭离开李小蔓，两年后勾结她的丈夫一起欺骗她。你完蛋了，我可帮不了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离奇曲折的事情？难道所有这一切都和你所谓的苦衷有关系吗？多大的苦衷能让你抛弃爱得死去活来的一段初恋？今天就咱们哥俩，你就不能说来给我听听？”

汪子童冷淡地说：“你过奖了，我没有苦衷。”

胡峻恼了：“你骗谁呢？瞧瞧你这生不如死的窝囊样，以前坦坦荡荡、爱憎分明的汪子童到哪儿去了？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你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多大的事情你说出来，是家里遇上困难了，还是你缺钱，或者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何苦你一个人埋在心里。对，现在的汪子童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汪子童了。难怪李小蔓会失望到仓促嫁人，你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你懂吗？”

朋友的关心和指责让年轻无助的汪子童感动了，而且眼前这位曾经是情敌的大学同窗还设身处地地猜测自己的苦衷。他感受到自己的压力，但是他怎么可能猜得到自己内心承载的重担呢？不是所有的普通人都会遭遇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生巨变，何况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男孩。

汪子童两年前听到那个晴天霹雳时就明白自己从此不会再有普通人的生活了，没有朋友、没有爱情、没有事业、没有家庭。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和远大理想顿时灰飞烟灭。他独自扛着天大的屈辱流浪了两年多，身心疲惫，现在他终于接近自己计划的终点了。好累啊，他真想把心里所有的秘密全部说出来。但是可能吗？没有人能帮助自己，而且自己再厌倦也不能回头了。

所以他冷酷地拒绝了朋友的帮助：“胡峻，还记得那场篮球赛吗？不打不相识，从此咱们就成了好朋友。现在我还是把你当成我唯一的朋友，但是我真的没有所谓的苦衷，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汪子童的倔强让胡峻退步了：“好吧，你很坚强，不需要朋友的帮助，但是李小蔓需要。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说我们怎么才能帮到她，又不会让她知道真相而受到伤害呢？”

汪子童苦笑了：“我没有办法。他们俩都是我的顶头上司，谁我都不能得罪。我的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不能因此丢了饭碗。刚才我也想过劝劝那个叫小英的女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其实小英心里也挺难受的，一路上自己在掉眼泪。说心里话，如果不是李小蔓已经结婚了，我会鼓励你继续去追求她。傻瓜都看得出来，你比我还关心她。说真的，你比我适合她，也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她看走眼了，选择了一个错误的人。不，应该是两个，算上我。”

胡峻端起酒杯无奈地笑了：“汪子童，别说那些废话了。你离开大学后我尝试去帮助她，乘人之危了，小算盘里算计着她会投入我的怀抱，但是李小蔓坚定地说她会永远等你回来。感情的事就是这样捉摸不透，对与错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也许经过一波三折，李小蔓将来的家庭生活会非常美满。谁知道呢？唉，你说她的丈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汪子童沉思地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但是怎么说呢，我记得小时候看电影，一眼就能分清谁是敌人，谁是好人。电影里的坏人都特别地獐头鼠脑、鬼鬼祟祟，好人都是浓眉大眼、正义凛然。每个活灵活现的人物都跟贴着标签似的，好认。其实现实生活中哪有这么黑白分明的人物？我只能说余大智是个适应社会的人，仅此而已。”

胡峻乐了：“唉，汪子童，你也长见识了。话说得跟哲学家似的。过几天咱们公司的新产品上市会你来捧场吧，就在五星级大酒店。”

想到李小蔓也会去，汪子童淡淡地说：“我去不了，公司事多。”

胡峻感慨地说：“对，咱们都是男人，应该放下儿女情长，以事业为重。说实话，毕业后我最大的感慨就是现实社会和大学真是有着天壤之别。现在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把工作做好，自己养活自己，让钱包鼓起来，面子亮起来。爱情已经没有闲工夫去考虑了。这次新产品上市，我是摩拳擦掌，一定要干出一番成就。有时候真羡慕你，已经坐到了董事长助理的宝座。听说你们董事长还是一个魅力无穷的年轻女人，你小子没看上人家吧？”

汪子童玩世不恭地笑了，没回答，独自喝着闷酒。临走时他看上了胡峻的最新款手机，说要借用几天。胡峻问也没问，慷慨地和他交换了手机。两个年轻的男人一起举起酒杯，在昏暗的烛光下相互共勉“坚持、坚持、再坚持”。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蜘蛛的儿子(1)

第2节：蜘蛛的儿子(2)

第3节：蜘蛛的儿子(3)

第4节：蜘蛛的儿子(4)

第5节：蜘蛛的儿子(5)

第6节：蜘蛛的儿子(6)

第7节：蜘蛛的儿子(7)

第8节：蜘蛛的儿子(8)

第9节：蜘蛛的儿子(9)

第10节：蜘蛛的儿子(10)

第11节：蜘蛛的儿子(11)

第12节：蜘蛛的儿子(12)

第13节：蜘蛛的儿子(13)

第14节：蜘蛛的儿子(14)

第15节：蜘蛛的儿子(15)

第16节：蜘蛛的儿子(16)

第17节：蜘蛛的儿子(17)

第18节：蜘蛛的儿子(18)

第19节：蜘蛛的儿子(19)

第20节：蜘蛛的儿子(20)

第21节：蜘蛛的儿子(21)

第22节：蜘蛛的儿子(22)

第23节：蜘蛛的儿子(23)

第24节：蜘蛛的儿子(24)

第25节：蜘蛛的儿子(25)

第26节：蜘蛛的儿子(26)

第27节：蜘蛛的儿子(27)

第28节：蜘蛛的儿子(28)

第29节：蜘蛛的儿子(29)

第30节：蜘蛛的儿子(30)

第31节：蜘蛛的儿子(31)

第32节：蜘蛛的儿子(32)

第33节：蜘蛛的儿子(33)

第34节：蜘蛛的儿子(34)

第35节：蜘蛛的儿子(35)

第36节：蜘蛛的儿子(36)

第37节：蜘蛛的儿子(37)

第38节：蜘蛛的儿子(38)

第39节：蜘蛛的儿子(39)

第40节：蜘蛛的儿子(40)

第41节：蜘蛛的儿子(41)

第42节：蜘蛛的儿子(42)

第43节：蜘蛛的儿子(43)

第44节：蜘蛛的儿子(44)

第45节：蜘蛛的儿子(45)

第46节：蜘蛛的儿子(46)

第47节：蜘蛛的儿子(47)

第48节：蜘蛛的儿子(48)

第49节：蜘蛛的儿子(49)

第50节：蜘蛛的儿子(50)

第51节：蜘蛛的儿子(51)

第52节：蜘蛛的儿子(52)

第53节：蜘蛛的儿子(53)

第54节：蜘蛛的儿子(54)

第55节：蜘蛛的儿子(55)

第56节：蜘蛛的儿子(56)

第57节：蜘蛛的儿子(57)

第58节：蜘蛛的儿子(58)

第59节：蜘蛛的儿子(59)

第60节：蜘蛛的儿子(60)

第61节：蜘蛛的儿子(61)

第62节：蜘蛛的儿子(62)

第63节：蜘蛛的儿子(63)

第64节：蜘蛛的儿子(64)

第65节：蜘蛛的儿子(65)

第66节：蜘蛛的儿子(66)

第67节：蜘蛛的儿子(67)

第68节：蜘蛛的儿子(68)

第69节：蜘蛛的儿子(69)

第70节：蜘蛛的儿子(70)

第71节：蜘蛛的儿子(71)

第72节：蜘蛛的儿子(72)

第73节：蜘蛛的儿子(73)

第74节：蜘蛛的儿子(74)

第75节：蜘蛛的儿子(75)

第76节：蜘蛛的儿子(76)

第77节：蜘蛛的儿子(77)

第78节：蜘蛛的儿子(78)

第79节：蜘蛛的儿子(79)

第80节：蜘蛛的儿子(80)

第81节：蜘蛛的儿子(81)

第82节：蜘蛛的儿子(82)

第83节：蜘蛛的儿子(83)

第84节：蜘蛛的儿子(84)

第85节：蜘蛛的儿子(85)

第86节：蜘蛛的儿子(86)

第87节：蜘蛛的儿子(87)

第88节：蜘蛛的儿子(88)

第89节：蜘蛛的儿子(89)

第90节：蜘蛛的儿子(90)

第91节：蜘蛛的儿子(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