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像

胡林翼像

目　录

例　　言

导　　读

一、关于编写者及编写缘起

二、关于曾国藩与胡林翼

三、蔡锷对曾胡治军思想的敬重与推崇

四、关于《曾胡治兵语录》

梁启超序

蔡锷序

蒋中正《增补曾胡治兵语录》序

将　材

用　人

尚　志

诚　实

勇　毅

严　明

公　明

仁　爱

勤　劳

和　辑

兵　机

战　守

治　心

附录　曾国藩治兵语录辑补

一、书信之属

二、日记之属

三、杂著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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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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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曾胡治兵语录》是近代著名的语录体军事著作，蔡锷辑，共十二章，一万四千余字。集中反映了曾国藩、胡林翼的军事思想和治兵谋略，在我国军事史上有着重要地位和价值。

二、此书1917年由上海振武书局刊行。1924年蒋介石将此书作为黄埔军校教材，并增辑《治心》一章，共十三章，以《增补曾胡治兵语录》之名出版。1943年八路军《军政杂志》曾出版《增补曾胡治兵语录白话句解》，1945年八 路军山东军区重印出版。1995年，巴蜀书社复将增补本整理出版，陈志学译注，书后附有《曾国藩论军事谋略》万余言。此后又有九州图书出版社1997、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2002等诸多版本。我们这次整理译注，以上海图书馆近代文献阅览室所藏蒋中正增补本为底本，参校陈志学译注本，择善而从，文字更为可靠，注释更为详赡，力求奉献给读者一部相对完善的读本。

三、本书将曾、胡的治兵语录，以阿拉伯数字做了排序，纲举目张，便于读者观览。

四、本书使用简体规范字，现代标点，对蒋氏增补本中明显的错字，径自用圆括符（）标出，并加以改正，改正字加方括符［］。蒋本中的衍字以（）标明，据它本增补之字则用［］标明，一般不出校语。

五、本书各章均分设三个部分：

（一）题解，对该章主旨作简要解释；

（二）原文及注释，录《曾胡治兵语录》原文并相加注释；

（三）译文，对原文进行逐字逐句的白话今译。

六、蒋介石的《增补曾胡治兵语录》序，因其语言易懂，不再加以注译。

七、本书还将散见于曾国藩书信、日记、杂著中，而《曾胡治兵语录》未收的相关语录搜求寻绎，共得近二百条，附录于书后，所录材料一律注明原始出处，供读者参考，一般不再作注释和翻译。我们参考了谢树坤、王澧华、陈志学等先生的著作，以及《曾国藩家书（上下）》（北京燕山出版社1994年版）、《曾国藩日记（上中下）》（南方出版社2000年版）等书，特此说明。

八、本书注释和翻译采用章内分段注译的形式，即将每章分成若干部分，对每一部分分别进行注译，自成起讫，以便读者阅读。

九、对书中出现过的历史人物均以脚注形式进行简要介绍。

十、本书还将部分条目的出处考出，并以脚注形式注明。

作为译注者，限于才识学力，难免会有不少错误，敬请读者方家不吝赐教。

留　白

2007年9月于同济大学

导　　读

《曾胡治兵语录》是我国近代军事史上一部著名的语录体兵书，中国十大兵书之一。比较系统地反映了清末湘军统帅曾国藩、胡林翼的治军思想和治军方法。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曾被蒋介石作为黄埔军校的教材。

《曾胡治兵语录》虽成书于1911年，但最初只是作为教材使用，并未传之社会。其编辑者蔡锷逝世后一年，即1917年，才由上海振武书局刊行。此后在社会上广泛流传，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版本。现在流行的主要版本有：1917年铅印本，1922年铅印本，1937年冯治安铅印本，1947年中国书店《古代兵经》本等。

一、关于编写者及编写缘起

蔡锷（1882—1916），原名艮寅，后改名锷，字松坡，湖南邵阳人。中国近代爱国将领、军事家。

自幼聪慧好学，14岁中秀才，15岁考入当时有名的长沙时务学堂。当时，提倡变法维新的谭嗣同、梁启超正在时务学堂任教，谭嗣同任学堂总监，梁启超任学堂总教习。

年轻的蔡锷深受谭、梁进步思想的影响，并与梁启超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不久，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慷慨就义，梁启超亡命日本。朝政的腐败使血气方刚的蔡锷深受刺激，曾计划行刺慈禧太后，因故未果。

1899年赴日本，先后毕业于陆军成城学校和陆军士官学校，曾参与组织“拒俄义勇队”。1904年回国后，在江西、湖南、广西等地从事军事教育工作。其间著有《军事计划》一书，对加强国防建设和治军用兵等方面，提出了一些新的见解。

1911年初应云贵总督李经羲之召，调云南，任新军第19镇第37协协统。1月下旬，英国军队入侵我云南边境别马地区。蔡锷感到，军人为国尽职的时候到了。但见新军风气败坏、军纪涣散，十分焦急，很想为改变风气、鼓舞士气做出应有的贡献。恰在此时，第19镇统制钟麟同找到蔡锷，要他编写一个针对军人的“精神讲话”。于是，蔡锷编成《曾胡治兵语录》一书，以阐述自己关于治军的见解，希望借此唤醒军心，把新军训练成一支具有战斗力的部队。书中的曾、胡，系指清末湘军统帅曾国藩、胡林翼。

武昌起义爆发，他与革命党人密商响应，10月30日在昆明组织武装起义，次日起义军占领全城，蔡锷被推为云南军都督府都督。不久，他鉴于帝国主义觊觎我国西南地区，主持编写了《五省边防计划》，提出了拱卫边疆，加强防务，对付帝国主义侵略的具体方案。

1913年被袁世凯调北京任参政院参政等职，授将军府昭威将军。

1915年袁世凯称帝，他由北京潜回云南，与云南将军唐继尧等人于12月25日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发动护国战争。他抱病率第1军入川，依靠人民支援和士气优势，运用近战和迂回包围战术，同数倍于己的北洋军鏖战川南，克宜宾、江安、纳溪等地。

1916年6月，护国战争胜利结束，任四川督军兼省长。11月8日病逝于日本。

二、关于曾国藩与胡林翼

曾国藩、胡林翼是中国近代史上的关键人物，湘军的核心人物。二人都是“儒将”，既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又注意借鉴传统文化和军事思想，善于总结和理性思考，提出了一些很有价值的军事思想。

曾国藩（1811—1872），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在京师做官期间，曾氏究心于诗文和理学，有“一代儒宗”之称。

1853年，太平军以势不可挡之势进攻湖南，清廷上下惊恐万分。连丁忧在籍的曾国藩，也被皇帝指派于家乡“帮办团练”，以阻击太平军的攻势。从此，曾氏弃文就武，从办团练开始，募陆军，创水师，逐步建立起一支颇具战斗力的军队，世称湘军。随后率湘军出省作战，从太平军手中夺回战略要地武昌田家镇，控制了长江上游。1855年，其水师在湖口遭太平军重创，被迫退守南昌。次年，趁太平军天京内乱之际，重新聚集力量，再次夺回武汉、九江等地。1860年升任两江总督，次年节制浙、苏、皖、赣四省军务，分兵三路攻取浙江、支援上海、围困天京。1864年7月，湘军攻陷天京，清廷封曾国藩为一等侯，加太子太保衔。次年，调任钦差大臣，对捻军作战，因战败去职。后曾任直隶总督、两江总督。曾与李鸿章、左宗棠创办江南制造局、福建马尾船政局等近代军事工业，是清末洋务运动的主要发起人之一。1872年病故于南京。著作被辑为《曾文正公全集》。

胡林翼（1812—1861），字贶生，号润芝，湖南益阳人。道光十六年（1836）进士。

1850年署贵州镇远知府，次年补黎平知府。1854年补贵东道员，率黔勇到湖北，与曾国藩一同阻击太平军。同年迁四川按察使，调任湖北，从此与曾国藩同任湘军统帅。次年配合曾国藩进攻江西九江、湖口，升任湖北布政使，回救武昌。1856年任湖北巡抚，以湖北财力全力支持曾国藩，并多次派部增援庐州（今合肥）、安庆。1861年9月，因所遣之部攻陷安庆，加太子太保衔。不久，太平军攻克黄州（今黄冈），迫近武昌，胡氏惊忧成疾，呕血而亡。其著作被辑为《胡文忠公遗集》。

三、蔡锷对曾胡治军思想的敬重与推崇

曾胡维持的是封建的清王朝，用以来治理湘军的思想武器也主要体现的是封建传统文化，但他们的思想言行赋予了经世致用的实学特色，并且在实践中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曾国藩逝世10年后才出生的蔡锷，在接受西方文化的同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部分也予以相当程度的认同。他从内心深处对曾胡这两位同乡先贤的事功尤其是治军方略表示出钦敬之情，对他们的军事才干十分推崇，对他们的军事思想作了十分深入的研究，认为他们的兵学言论大都切中近代军事时弊，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所以尽管曾胡是为清王朝服务的人物，但蔡锷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仍然把他作为治国平天下的榜样来看待，尤其是对曾胡在治军方面的思想主张，从总体上予以了认同。

1.对曾胡“以良心血性为前提”来选拔和培养将领的思想，蔡锷认为是“扼要探本之论”。

曾胡在治理湘军时，继承明代著名军事家戚继光把“练将”摆在十分重要地位的经验，反复强调：“今日将欲灭贼，必先诸将一心，万众一气，而后可以言哉”；“欲练乡勇万人，概求吾党质直而晓军事之君子，将之以中心我之气为主，而辅之以训练之勤”；“带勇须智深勇沈之士，文经武伟之才。……大抵有忠义血性，则四者相从以俱至；无忠义血性，由貌似四者，终不可恃。”（以上见《曾国藩全集·书信》）。对此，蔡锷认为其主旨来源于中国传统的论将五德，即智、信、仁、勇、严，“取义至精，责望至严”，与西方军事家所说的“天所持赋之智与勇”基本相似，且有了新的发展。“为将之道，以良心血性为前提”这一治军思想，是曾胡等人从实践中得来。蔡锷充分肯定了曾胡等人“以忠义血性”作为治军思想这一重要内容的历史地位，并把它吸取继承过来，用以唤起革命军人为推翻清王朝、建设中华民国而奋斗的自觉性。这种态度，反映了蔡锷的实学精神非常明显：尽管蔡锷所处的时代比曾胡的时代已前进了半个多世纪，中国文化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蔡锷根据清末民初特定的社会环境和条件，尤其是根据当时军事、政治实情，从总体上将曾胡的治军思想加以认同，是符合近代中国思想文化发展演变的基本规律的。

2.对于曾胡提出的将才由“陶冶而成”，不必拘定一格，应使其各显其长，各去其短的主张，蔡锷表示完全赞同。

曾胡将将才的标准作了明确的规定：“知人善任”；“善觇敌情”；“临阵胆识”；“营务整齐”。如果能做到“智略深远”又“号令严明，能耐劳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之将。然而，有才能的人并非无缺点，将才是经过陶冶、磨炼而成的，那种“百长并集，一短难容”的人才是不多见的。所以，曾胡主张用人尤其是使用将才不须规定一格，不必求全责备，重要的是发挥各人的专长，在实践中锻炼其才干。对此，蔡锷作了具体阐发：“窃谓人才随风气为转移”，而“居上位者有转移风气之责”。但并非专指一二人，譬如官长居中级官之上位，中级官居下级官之上位等，人人都有责任从自己做起，关键的问题应当是“因势而利导，对病而下药”，这样的话，“风气虽败劣，自有挽回之一日”。蔡锷强调，只有像曾胡所倡导“多数同心共德之君子，相互提挈维系，激荡挑拨，障狂澜使西倾”，才能收到潜移默化、“日趋于善”的效果。

3.对于曾胡所主张的以“诚实”二字引导士兵养成高尚的志向，不为金钱、地位所诱惑，做到“忠愤耿耿”的治军思想，蔡锷推崇为“至理名言”。

曾胡反复指出：对于部属重要的不在于怂恿他们如何去猎取地位金钱之大小多寡，“不重在保人官阶，而在成人美名”。对于这一观点，蔡锷作出评论。他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人，在时局日坏，兵祸频繁之际，如果下定了“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属，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的志向，就“须以耿耿精忠之寸衷，献之骨岳血渊之间，毫不返顾”的精神，去达到最终目的。反之，如果做将官的人都以“跻高位享厚禄、安福尊荣为志”，做士兵的人都“以希虚誉、得饷糈为志”，那么国家民族的兴旺和前途，都会成为一句空话。

曾胡认为，要使将领和兵勇相互信任支持，不去追逐金钱地位，凡必须始终坚持一个“诚”字和一个“实”字，反复启发引导人人心中内在的良知。蔡锷明确认定这是决定一支部队能否克敌制胜的关键所在。

军营是一个战斗的整体，全靠万众“不容有丝毫芥蒂”。要能做到处级此情同手足，亲密无间，就必须像曾胡所主张的那样，用“诚实”二字来“贯串”、来“维系”感情；否则就会如一盘散沙，“必将不戢自焚”。

4.对于曾胡有关公正廉明、知人晓事的治军思想，蔡锷充分肯定其“持论至为正当”。

曾胡用人方面取得明显的效果，是由于他有一套完整的人才理论，切合实际的处理方法，这就是做到“公正廉明”然后才能“知人晓事”，治军更是如此。蔡锷则认为，用人能否相当，取决于对人的了解是否明了；办事是否有才能，取决于看问题是否透彻。这其中一个基本的准则就是曾胡所说的，辨别一个好的将领是君子还是小人，最重要的要看他“能否利人济物”。如果所用的人不能称职，所办的事得不到好结果，即使出发点是好的，终究也难成好官、好将领。自古以来，一切公正廉明的圣贤之士，在用人方面一般都能做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蔡锷列举曾国藩荐举左宗棠而不计较私嫌，弹劾李元度而不念旧情的实例来加以论证，高度赞扬曾氏“不以恩怨而废举劾”，真正是“名臣胸襟，自足千古”。

众所周知，曾胡以知人善用闻名于近代中国，清咸丰、同治年间所谓的“中兴名臣”，大都与他们的荐举提拔有关，他们在从政、治军方面都给后人留下了可资借鉴的历史经验。蔡锷及其统率的军队处于内忧外患同时并至的非常时期，所以他对于曾胡知人善用的治军思想，很自然地产生了予以继承的迫切愿望。

5.对于曾胡提出的“恩威并生”的治军思想，蔡锷表示充分的认同。

曾胡治军的一个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尽力将孔孟“仁”和“礼”的思想融合于士兵的言行之中，把封建的伦理观念同尊卑等级观念结合起来，将军法、军规与家法、家规联成一体，用父子、兄弟、师生、朋友等友谊关系来掩饰、调剂、弥补将帅之间和士兵之间的摩擦与抵触情绪，使士兵或下级易于尊敬官长、服从官长、维护官长，甚至为之死力卖命，在所不惜。

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的，曾胡反复强调要坚持“仁爱”和“严肃”即“恩威并用”这四个字。什么是“仁爱”呢？据曾胡解释，军人既然以军营为第二家庭，那么在这个第二家庭里，家长对子弟，即官长对士兵，也就应该讲仁爱，兵勇之间也应该以仁爱相待。这是因为，平时大家和睦相处，互爱互助，建立了一种牢不可破的感情，所以到了战时就会互相照应，争先恐后，勇往直前。什么是“严肃”呢？曾胡认为，军事不同于儿戏，行军作战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情。从而，他又主张对士兵要用“严肃”二字即进行纪律性的训练：对待兵勇不可过于宽纵，平时之规矩，应当严格执行，“庶临阵时勇心知畏，不敢违令”。他反复强调，在抓正规化军事训练的同时，应严格禁止此营议彼营之短，彼营议此营之过。在行军驻扎之时，不准扰害百姓。为了严肃军规军纪，针对兵勇中大多数人不识字的特点，曾胡用浅显的语句，将兵勇的起居生活、营房驻扎、出阵攻守等方面的规章、告诫之言，编制成种种歌词，如《爱民歌》、《得胜歌》、《解散歌》、《保守平安歌》等，要求兵勇口诵心记，于无形之中印入脑海，在日常言行中约束自己，以期收到预期的效果。

蔡锷充分肯定曾国藩所说的“带兵如父兄带子弟”一语，以为“最为兹仁贴切”。如果谁能真正以曾国藩这一名言时常存于心中并落实到行动上，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再去熟读古今兵书所言带兵之道了。蔡锷具体作了解释，如果做官长的、做上级的像父兄对待子弟那样事事处处都能体贴入微，关怀备至，那么他就能做到：当他感到士兵愚顽无知时，则会想方设法开导他们；看到士兵饥寒苦痛时，则会百般爱护关心他们；发觉士兵放荡无羁、浮华不实时，则会对他们进行严厉指责，细心诱导等等。这一切，无论是宽容还是严厉，是爱护还是憎恨，是奖赏还是惩罚，都是出于“至诚无伪”，都会起到感化、启迪士兵情感，使之人人学好，个个成材的积极效果。反过来，“则弁兵爱戴长上，亦必如子弟之爱其父兄矣”。

蔡锷亦推崇曾国藩所说的“军人以军营为第二家庭”是“亲切有味”，并且作了详尽的阐发。他认为，原因在于官长与兵勇之间的相处是师友般的平等关系；官长对于兵勇的约束督责、百般爱护的情谊，就如父兄对子弟一般的至亲纯净；士兵对于官长如果能做到“恪恭将事”，也就如子弟对于师长父兄那样出自内心的真诚，这样，官长与兵勇在平时彼此和睦相处，战时同患难共生死，去为保护国家民族的利益而献身。

蔡锷还特别强调，应该将曾胡所说的“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的观点，在新的历史环境和条件下加以体会实践。他具体解释其理由说，用兵本来就是为了安民。国家有难，天下不太平，才不得不用兵。如果用兵不是以爱民为本，而是去扰害百姓，那么就是“悖用兵之本旨”。这样，不仅在筹集粮饷、征发夫役、探访敌情等方面得不到积极的支助，且将“修怨于民，而招其反抗”。

四、关于《曾胡治兵语录》

中国兵书的内容十分丰富和广泛。有人统计，现今存世与存目的兵书约3300部，23500卷，如果再加上已散失不见著录者，中国兵书当在4000部，3万卷左右。目前最著名的兵书有十种，它们是：《孙子兵法》、《司马法》、《吴子兵法》、《孙膑兵法》、《尉缭子兵法》、《六韬》、《黄石公三略》、《诸葛亮兵法》、《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和《曾胡治兵语录》。

在编评《曾胡治兵语录》过程中，蔡锷对曾胡的军事战略战术作了中肯的评价，同时指出了这些观点形成的时代背景。蔡锷十分推崇曾胡，但并不囿于曾胡的理论，而是根据国情现实提出了诱敌深入，打持久战的战略思想，形成了具有近代特色的军事思想。蔡锷在每章之末，都附有一段简略的按语，或对本章大意概括归纳，或对曾胡言论加以评述，或借题发挥，阐述自己的军事思想和对时局的看法。尤其是在第十一章、十二章的按语中，蔡锷根据新的时代特点，在战略战术方面提出了许多重要的见解，并对曾胡的某些言论做了修正，很有参考价值。

全书分将材（才）、用人、尚志、诚实、勇毅、严明、公明、仁爱、勤劳、和辑、兵机、战守、治心共十三章，系统地反映了曾国藩、胡林翼的军事思想。前十章围绕置将、整军、训练等，论述治军中的种种问题；后三章则专门论述战略战术中的一些重要问题。

《将材》一章，主要论述高级将领应具备的一些基本素质。大家知道，曾胡兴兵之日，正是晚清政治最腐败的时候。社会上的腐败风气早已渗入军队，当时的官军八旗、绿营，将帅贪鄙，士兵离心，军纪松弛。在太平军面前，官军不堪一击，屡战屡败。针对这种局面，曾胡认为，用兵须先治兵，治兵须先治将。他们一再强调，“天下强兵在将”，就是这个意思。从《将材》看，曾胡治将，又首重选将。他们要求将领除了具备基本的军事才能外，还必须“才堪治民”，可谓文武并重、德才兼求。而在众多要求中，又最重道德品质，即心须“有良心，有血性”。

曾胡对中下级军官的选拔也同样重视。胡林翼说：“营官不得人，一营皆成废物；哨官不得人，一哨皆成废物；什长不得人，十人皆成废物。”

从《用人》一章看，曾胡对中下级军官虽重选拔，但更重培养。他们一再强调，用人不可求全责备，而要善于用其所长，并在实践中对之进行培养和熏陶。

《尚志》、《诚实》、《勇毅》三章，都是讲军人的修养和素质。曾胡认为，做人要有远大志向，做军人也要立志高远、淡泊名利。胡林翼说：“方今天下之乱，不在强敌而在人心。”本着这样的认识，曾胡指出，治理军队应该先治人心。曾胡认为，军人做到诚实质朴，这不只是一个个人修养问题，而且是一个直接影响到战争胜负的关键性问题。在论述勇毅时，曾胡虽然也很注重不怕死的精神，但并不赞赏匹夫之勇，而是提倡一种具有浩然之气的“大勇”。

《严明》、《公明》、《仁爱》、《勤劳》、《和辑》等五章，都是讲练兵、带兵的方略和原则。曾胡认为，赏罚严明、军纪整肃是克敌制胜的保证，必须使军队做到“号令未出，不准勇者独进；号令既出，不准怯者独止”。又说，将帅身居高位，掌握军中生杀大权，做事应出以公心；应以仁爱之心带兵，使士兵有军营为第二家庭的感觉。曾胡指出，行军打仗，经常会遇到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军人只有时刻勤于训练，才能克服这些困难。当几支部队联合行动时，必须号令统一，团结协作。胡林翼说：“为大将之道，以肯救人固大局为主。”

《兵机》、《战守》、《治心》三章，所论多与用兵谋略和作战攻守相关，集中反映了曾胡的战略战术思想。曾胡论兵，主张谨慎稳重，一再强调，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决不轻言出战。他们特别强调运用士气，讲究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在攻守作战方面，则极重主客之说，力求掌握战争中的主动权。论防守时，强调控制重点，选择枢纽之地厚集重兵把守。曾胡还指出，兵机是时常变化的，作战时必须“奇”“正”相辅，灵活应对。胡林翼说：“荀悦之论兵也，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随物变化，诚为用兵之至要。”从《兵机》、《战守》二章可以看出，曾胡善于将古代军事理论的精华，灵活运用于战争实践之中，并能根据新的情况提出新的解决办法。

因而，《曾胡治兵语录》中体现的曾胡的战略战术思想对前人既有继承，又有创新，在近代军事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值得指出的是，书中曾胡的一些观点存在儒家消极落后的东西，以及污蔑太平军、捻军为“匪”等，这些都是我们要摈弃的。

梁启超序

(1)

松坡既① 死于国事，越一年，国人刊其遗著《曾胡治兵语录》行于世。世知松坡之事功，读此书，可以知其事功所由来矣。自古圣贤豪杰，初未尝求见事功于当世也。惟其精神积于中，著于外，世人见之，以为事功耳。阅世以后，事功或已磨灭，而精神不敝② 。传之后世，遭际时会，此精神复现为事功焉。松坡论曾、胡二公之事，谓其为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则松坡之事功，亦为此良心血性所驱使而已。曾、胡二公，一生竞竞于存诚去伪，松坡于此，尤阐发不遗余力。精神所至，金石为开，二公屡言之，松坡亦屡述之。二公之言，不啻③ 诏示④ 松坡，使其出生死，冒危难，掬⑤ 一诚以救天下之伪。则虽谓松坡之事功，皆二公之事功可也。松坡自谓身膺⑥ 军职，非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属，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今松坡得所归矣，而救国志愿，曾未达其万一。护国军之起，仅使民国生死肉骨，如大病方苏，元气已伤，将养扶持，所需于事功者，正复无限。来者不可见，惟恃⑦ 此耿耿精神，常留存于吾国民隐微之间，可以使曾、胡复生，使松坡不死，以解除日后之千灾百难，超苦海而入坦途。而此语录十余章，实揭⑧ 吾国民之伟大精神以昭兹来许⑨ 者也。

民国六年四月新会梁启超 (2) 序

注释

①既：已经；……以后。

②敝：同蔽，遮蔽。

③不啻：无异于。

④诏示：原指以诏书告知臣下，这里作教导解。

⑤掬：双手捧。这里有奉献意。

⑥膺：承当，担任。

⑦惟恃：惟有凭借。恃，依靠，仰仗，凭借。

⑧揭：揭示，彰显。

⑨来许：后进，后辈。

译文

松坡为国事捐躯后，又过了一年，国人便将他的遗著《曾胡治兵语录》刊行于世。世人大都知道松坡所成就的事业功勋，读了这本书，可以进一步知道松坡事业功勋得以成就的来龙去脉。古往今来的圣贤也好，豪杰也罢，当初也许未尝刻意追求建功立业以显达于当世。只是他们的精神凝聚于心中，成就显著于身外，才会被世人当作丰功伟绩来看待。多年以后，他们的事业功勋或许已经磨灭殆尽，但他们的精神却不会被时间所遮蔽。这些精神遗产一代代流传，遇上合适的时机，又会再次成就新的事业功勋，如此循环往复。松坡论曾国藩、胡林翼二先生之事，认为他们是被良心、血性所驱使，事实上，松坡所成就的事业功勋，也是被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啊。曾、胡二公，一生致力于保存诚信、去除虚伪的事业，松坡对于这一事业尤其用心，阐发其道理可谓不遗余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二公多次言及治兵心法，松坡也多次阐述发明。二公的治兵言论，无异于教导松坡，使他能够出生入死，甘冒危难之险，奉献一片笃诚来挽救天下的虚伪。那么，我们即使把松坡的事业功勋，说成是曾、胡二公的事业功勋也是可以的。松坡自称他亲自担任军职，如果不是树立远大的志向和抱负，以救国为目的，视死如归，便不能够救渡天下同胞出于苦海，使国家走上平坦的康庄大道。现在松坡已经得其归宿，而救国的志愿，尚未达到当初设想的万分之一。松坡领导的护国军讨袁功成，仅使我中华民国起死回生，正如大病虽然初愈，元气早已大伤，调理疗养、救助扶持，迫切需要进一步的建功立业，而这种需要几乎是没有限度的。未来的事不能预见，唯有仰仗这种对国家忠心耿耿的精神，在我国民众之间长存不绝，才可以使曾国藩、胡林翼复活，使松坡不死，来解除将来的千灾百难，使国家可以超渡苦海，走上坦途。这些治兵语录共有十几章，确实都是彰显我们民族的伟大精神，可以用来昭示激励后辈奋发图强的至理名言。

民国六年四月新会梁启超序

【注释】

(1) 按：蒋中正增补本无梁启超序，此据陈志学译注本录入。

(2) 梁启超（1873—1929），近代思想家、文学家、学者，字卓如，号任公，别署饮冰子、饮冰室主人等，广东新会人。自幼聪慧好学，有神童之称，12岁中秀才，17岁中举人，曾随康有为学习3年，自称“生平知有学自兹始”。戊戌变法运动的中坚分子，曾协助康有为在北京创办《万国公报》和强学会支持变法运动。变法失败后逃亡日本，1898年创办《清议报》，在上面著文记述和评价戊戌政变。1902年创办《新民丛报》，同年在《新小说报》发表政治小说《新中国未来记》。梁启超对于晚清的文学具有多方面的影响，他曾提倡“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这篇文章中将小说的地位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文学创作方面，他的散文最为著名，其作品《少年中国说》慷慨激昂，如行云流水般浑然天成，颇能代表他的风格。他还是一位学术大家，在哲学、文学、史学、经学、法学、伦理学、宗教学等领域，均有建树。他的著作主要收入《饮冰室合集》中。

蔡锷序

(1)

辛亥① 之春，余应② 合肥李公 (2) 之召，谬参戎职③ 。时片马④ 问题纠葛方殷，瓜分之谣诼⑤ 忽起，风鹤⑥ 频惊，海内骚然。吾侪⑦ 武夫，惟厉兵秣马⑧ ，赴机待死耳，复何暇⑨ 从事文墨，以自溺丧⑩ ？乃者统制 钟公 (3) 有嘱编精神讲话之命，余不得不有以应。窃意 论今不如述古；然古代渺 矣，述之或不适于今。曾、胡两公，中兴名臣中锋佼 者也。其人其事，距今仅半世纪，遗型不远，口碑犹存。景仰想象，尚属匪难。其所论列 ，多洞中窍要，深切时弊。爰 就其治兵言论，分类凑辑，附以按语，以代精神讲话。我同袍 列校，果能细加演绎 ，身体力行，则懿行嘉言，皆足为我师资 ，丰功伟烈，宁 独让之先贤？

宣统三年季夏，邵阳蔡锷识于昆明。

注释

①辛亥：指1911年。

②应：答应，响应。

③谬参戎职：荣幸地参任军职。谬，谦辞。

④片马：指云南宝山县片马地区。1910年12月英国侵略军占领片马，当地傈僳族人民为保卫祖国领土的完整，用弓弩、刀箭进行了殊死的斗争，史称“片马事件”。

⑤谣诼：造谣诽谤。

⑥风鹤：风声鹤唳的省称。鹤唳：鹤叫。《晋书·谢玄传》记载，东晋时，秦主苻坚率众攻晋，列阵淝水，谢玄等率精兵击破秦军，秦军在败逃途中极度惊慌疑惧或自相惊扰。“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形容非常慌张，到了自惊自扰的程度。

⑦侪（chái）：等辈，同类的人们。吾侪，我们这些人。

⑧厉兵秣马：磨好兵器，喂好马。形容准备战斗。厉，同“砺”，磨。兵，兵器。秣，喂牲口。

⑨何暇：哪有空闲。暇，空闲。

⑩溺丧：沉溺，沉沦。

统制：官名。清末统辖一镇的军事长官称统制。

窃意：私下里认为。

渺：悠远，久远。

锋佼：出类拔萃。锋，带头的人。佼：美好、突出的人。

论列：论述的范围。

爰：于是，乃。

同袍：语出《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后军人用以互称。这里指同军将校。

演绎：铺陈，推断，阐发。

师资：这里指师法的榜样或材料。

宁：岂，难道。

译文

旧历辛亥年春天，我应云贵总督、合肥李经羲先生的征召，荣幸地到军中任职，做了三十七协协统。当时，因英军入侵片马导致的领土争端正如火如荼，各国列强瓜分中国的谣言四起，以至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国上下惶惶不安。我们这些军人，只有厉兵秣马，奔赴疆场，以死报国一途而已，又哪里有闲暇来舞文弄墨，自甘沉沦以丧大志呢？不过，此前第十九镇统制钟麟同将军命我编写一部精神讲话，我不得不有所回应。私心以为论今不如述古，然而古代太过渺远，论述古代或许不适合当今的实际。曾国藩、胡林翼二先生，乃是清代中兴名臣中的翘楚，其人其事，距离今天不过半个世纪，他们树立的楷模切近不远，至今有口皆碑。我们景仰他们，揣摩他们，应该不算太难。胡、林二公的论述，多能命中要害，深切时弊。于是我就把他们的治兵言论，分门别类凑辑成编，每章后面附有按语略加阐发，以代精神讲话。诸位同军将士，如果真能对这些言论推演阐发，并且身体力行，那么，二公的嘉言懿行，都足以作为我辈效法的榜样，而我们未来的丰功伟绩，比之前贤又岂遑多让？

宣统三年夏天，邵阳蔡锷记于云南昆明。

【注释】

(1) 按：蒋氏增补本亦无蔡锷序，此据陈志学译注本录入。

(2) 李公：指李经羲。李经羲（1859—1925），字虑生，号仲仙。李鸿章弟鹤章之子，光绪五年（1879）优贡生，先后在四川、湖南、福建、云南任职。1901起任广西巡抚、云南巡抚、贵州巡抚。1909年升任云贵总督。1913年先后出任治会议议长、参政院参政、审计院院长。1917年5月起曾任国务总理兼财政总三个月，张勋复辟失败后被免职。李年政长

(3) 钟公：指钟麟同，时任十九镇统制。

蒋中正《增补曾胡治兵语录》序

太平天国之战争，为十九世纪东方第一之大战。太平天国之历史，为十九世纪东方第一光荣之历史，而其政治组织，与经济设施，则尤足称焉。余自幼习闻乡里父老所谈，已心向往之。吾党总理又常为予讲授太平天国之战略、战术，及其名将李秀成 (1) 、陈玉成 (2) 、石达开 (3) 等治兵安民之方略，乃益识其典章制度之可仪。因欲将当时之军事、政治、经济、社会，各种记录，搜罗研钻，编纂太平天国战史，庶几使当时革命之故实，诸杰之经济，得垂永久，而不为前清史臣一笔所抹杀。

余既发愿为此，十余年来，留心于太平天国有关系之中外著作，不遗余力，独惜材料缺乏，事实不详，而不能得一系统之书，以资参考，乃不能不于反太平天国诸书，如当时所谓满清中兴诸臣曾、胡、左、李诸集中，反测其对象。辛亥以前，曾阅《曾文正全集》一书，然其纪载，仅及当时鄂、赣、苏、皖中一部分之战事。其他如浙，如闽，如川、贵、两广与夫北方诸省之战史，皆非所及。且其所述者，皆偏重清军一方之胜利，而于太平天国之史料，则十不得一二，因是战史之编纂，无从着手。洎乎民国二年失败以后，再将曾氏之书与胡左诸集，悉心讨究，不禁而叹胡润之之才略识见，与左季高之志气节操，高出一世，实不愧为当时之名将，由是益知其事业成败，必有所本也。

夫满清之所以中兴，太平天国之所以成败者，盖非人才消长之故，而实德业隆替之徵也，彼洪、杨、石、李、陈、韦之才略，岂不能比拟于曾、胡、左、李之清臣，然而曾氏标榜道德，力体躬行，以为一世倡，其结果竟能变易风俗，挽回颓靡，吾姑不问其当时应变之手段，思想之新旧，成败之过程如何，而其苦心毅力，自立立人、自达达人之道，盖已足为吾人之师资矣。

余读曾胡诸集既毕，正欲先摘其言行，可以为后世圭臬者，成为一书，以饷同志，而留纂太平天国战史于将来，不意松坡先得吾心，纂集此《治兵语录》一书，顾其间尚有数条，为余心之所欲补集者，虽非治兵之语，治心即为治兵之本，吾故择曾、胡治心之语之切要者，另列一目，兼采左季高之言，可为后世法者，附录于其后，非敢擅改昔贤之遗集，聊以增补格言之不足耳。

噫！曾、胡、左氏之言，皆经世阅历之言，且皆余所欲言而未能言者也，其意切，其言简，不惟治兵者之至宝，实为治心治国者之良规。愿本校同志，人各一编，则将来治军治国，均有所本矣。他日者，太平天国战史告成，吾党同志更能继承其革命之业，以竟吾党之全功，乃无愧为吾党后起之秀矣。吾同志其勉旃！

蒋中正序于广东黄埔陆军军官学校，中华民国十三年十月。

【注释】

(1) 李秀成（1823—1864），原名以文，广西藤县人，太平天国著名的军事家、统帅。

(2) 陈玉成（1837—1862），原名陈丕成，洪秀全赐名玉成，广西藤县人，是太平天国后期重要将领，被封英王，最后被清军捕获处死。

(3) 石达开（1860—1863），广西贵县客家人，太平天国最具传奇色彩的领袖，被封翼王。1857年率部十万余众出走。1863年在成都遇害。

将　材

这是本书第一章，主要讨论选将之旨，带兵之道。俗话说：三军易得，良将难求。《孙子兵法·计篇》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作战篇》云：“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谋攻篇》也说：“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可知，中国古代军事家早已认识到将才对于战争乃至国家的重要性。

曾胡的军事思想与孙子一脉相承。曾国藩认为好的将帅，必须具备四个条件：“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简言之，也就是要有“忠义血性”。胡林翼则认为“天下强兵在将”，好的将帅必须要“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略”。这些都是对古代军事人才学的重要发展。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曾、胡二人都把选拔将才作为治兵的重中之重，而蔡锷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把“将材”作为本书的第一章。

原文和注释

1.带兵之人，第一要才堪① 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治兵之才，不外公、明、勤：不公不明，则兵不悦服；不勤，则营务巨细，皆废弛不治，故第一要务在此。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乃可效命。故次之。为名利而出者，保举稍迟则怨，稍不如意则怨；与同辈争薪水，与士卒争毫厘，故又次之。身体羸弱② 者，过劳则病；精神短乏者，久用则散；故又次之。四者似过于求备，而苟阙③ 其一，则万不可以带兵。故吾谓带兵之人，须智深勇沈④ 、文经武纬之才。数月以来，梦想以求之，焚香以祷之，盖无须臾或忘诸怀。大抵有忠义血性，则四者相从以俱至；无忠义血性，则貌似四者，终不可恃⑤ 。 (1)

2.带兵之道，勤、恕、廉、明，缺一不可。 (2)

（以上曾语）

①堪：能够。

②羸（léi）弱：瘦弱。

③阙：同缺，欠缺。

④勇沈：即勇沉。勇敢沉着。

⑤恃：依赖，仗着。

白话今译

1.带兵打仗的人，第一要有治理民众的才能；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功近利；第四要不辞劳苦。治兵之才能，无外乎公正、严明、勤勉。如果办事不公正、执法不严明，士兵就不会心悦诚服。如果不勤勉敬业，军营里的大小事务，便会堆积如山，因荒废怠惰而难以治理。所以治兵的第一要务正在于此。（带兵之人）只有不怕死，他临阵杀敌时，才能身先士卒，而士兵才会拼死效力。这是第二个重要条件。为了名利而带兵的人，如保举不力、升迁稍慢，就会有怨言；甚至与同级官员攀比薪水的高低，与士卒斤斤计较，毫厘不让。所以，不急功近利就是第三个条件。带兵之人，身体瘦弱者，过于劳累就会生病；精力不济者，长期辛苦精神就容易涣散，无法处理繁重的军务。这是最差的一种状况，所以身强体壮能吃苦，也是十分重要的。以上四种条件，看似有些求全责备，但如欠缺一条，就万万不能让他带兵。所以，我以为带兵之人，必须是智勇双全、富有文韬武略之士。近几个月来，我日思夜想，焚香祈祷，希望上天能助我求到这样的贤才，没有一刻忘怀。有忠义血性之人，四个条件往往都能具备；若无忠义血性，即使看上去四者兼备，终究不是可以倚仗的带兵人选。

2.带兵之道，做事勤勉、待人忠恕、为官廉正、军纪严明这四条，缺一不可。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3.求将之道，在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略。

4.天下强兵在将。上将之道，严明果断，以浩气举事，一片肫诚① 。其次者，刚而无虚，朴而不欺，好勇而能知大义。要未可误于矜（娇）［骄］虚浮② 之辈，使得以巧饰取容③ ，真意不存，则成败利钝之间，顾忌太多，而趋避逾熟，必至败乃公事。

5.将材难得。上驷④ 之选，未易猝求，但得朴勇之士，相与讲明大义，不为虚（娇）［骄］之气、夸大之词所中伤，而缓急即云可恃。

6.兵易募而将难求。求勇敢之将易，而求廉正之将难。盖勇敢倡先，是将帅之本分；而廉隅⑤ 正直，则粮饷不欺，赏罚不滥，乃可固结士心，历久常胜。

7.将以气为主，以志为帅。专尚驯谨之人，则久而必惰；专求悍鸷⑥ 之士，则久而必骄。兵事毕竟归于豪杰一流，气不盛者，遇事而气先慑⑦ ，而目先逃，而心先摇。平时一一禀承，奉命惟谨，临大难而中无主，其识力既钝，其胆力必减，固可忧之大矣。

（以上胡语）

①肫（zhūn）诚：诚挚。

②矜娇虚浮：自夸、骄傲、虚伪、浮躁。矜娇，一作矜骄。

③取容：讨好别人以求自己安身。

④上驷：最好的马。驷，一车四马。这里比喻良将。

⑤廉隅：本指房屋的侧角。引申为棱角。这里喻指端方不苟的品行。

⑥悍鸷：凶猛暴戾。悍，勇猛。鸷，猛禽。

⑦慑：恐惧，害怕。

白话今译

3.如何寻求良将呢？应看四个方面：首先要有良心，其次要有血性，再次是要有勇气，第四是要有智术谋略。

4.天下的军队，强与不强，关键在将帅。上等的将帅，其治兵之道在于严明果断，以浩然正气处理各种军机大事，待人接物一片赤诚丹心。（不过上等将帅难求），退而求其次，还有一种优秀的将帅，他们刚正不阿，决不虚伪；朴实无华，诚信无欺；爱好勇武，而又能深明大义。重要的是不能被那些妄自尊大、好大喜功之辈所蒙蔽，使他们以巧言令色赚取信任。这些人待人毫无诚意，遇事不以大局为重，考虑的多是个人的成败得失，顾忌重重，趋利避害，患得患失，最终必然会败坏公事，延误军机。

5.将才从来难得，尤其上等的将帅，很难仓促之间轻易求得。但只要能得到纯朴勇敢的人，与他讲明国家民族之大义，使其不被虚骄之气、夸大之词所中伤，那么，无论军情缓急，这些人都是可以依赖的。

6.千军易得，良将难求。得勇敢之将容易，求廉洁正直之将就难了。因为勇敢无畏、身先士卒，是将帅的本分。而只有廉洁正直，才不会克扣士兵的粮饷，赏罚才会章法严明。唯有如此，才能做到官兵团结一心，经久不衰，百战不殆。

7.将帅之才，应当以正气为主干，以斗志为统帅。如果只让特别注重驯顺、谨小慎微的人做将帅，久而久之，一定会松懈怠惰；如果专门寻求勇猛暴戾之人做将帅，久而久之，必然会心骄气傲。士兵终究是应当交给智勇双全的豪杰之士来带的。胆气不盛的人带兵，遇到事情心里先就害怕了，目光逃逸，心头动摇；这种人平时什么事都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一旦大敌当前、危难突至，立刻六神无主。其见识如此迟钝，自然也就缺少胆力气魄，这是最让人担心的事。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8.古来名将，得士卒之心，盖有在于钱财之外者。后世将弁① ，专恃粮重饷优，为牢笼② 兵心之具，其本为已浅矣。是以金多则奋勇蚁附③ ，利尽则冷落兽散。 (3)

9.军中须得好统（杂）［领］、营官，统领、营官须得真心实肠，是第一义。算路程之远近，算粮仗之缺乏，算彼己之强弱，是第二义。（三）［二］者微④ 有把握。此外良法虽多，调度虽善，有效有不效，尽人事以听天而已。

10.璞山 (4) 之志，久不乐为吾用。且观其过自矜许⑤ ，亦似宜于剿土匪，而不宜于当大敌。

11.拣选将材，必求智略深远之人，又须号令严明，能耐辛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⑥ 。

（以上曾语）

①弁：古时帽子名。后用来称低级武官，如马弁、武弁。

②牢笼：用作动词，笼络，收买。

③蚁附：像蚂蚁一样聚集一处，喻归附者众多。

④微：无，没有。

⑤矜许：自以为是。矜，自大，自负。

⑥上选：最佳人选。

白话今译

8.自古以来，名将能够得到士卒的真心拥戴，其主要原因往往在于金钱财产之外。后世的一些将领武官，专靠钱多粮优等小恩小惠来笼络士卒之心，这样做根基本来就不够牢固，所以结果往往是，你钱多赏重，人人争先恐后，投靠效忠于你；一旦无利可图，大家也就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

9.军队中需要有好的统领和营官。而统领营官，对待士兵必须要有真心实意，古道热肠，这是最重要的。其次，还要盘算路程的远近，计算粮草的多寡，推测敌我的强弱。这两点如果没有把握，即使有许多好办法，好调度，成败也很难预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10.王璞山的志向很大，很早就不乐意为我效力。而且他太过自以为是，其能力似乎只适合去剿灭土匪，而不适合率军抗击敌人的大军。

11.挑选将才，必须寻求那些智深略远之人，而且需要号令严明，能吃苦耐劳，这三条都具备，才是将才的上上之选。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12.李忠武公续宾 (5) ，统兵巨万，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官民，无不争思倚重。其临阵安闲肃穆，厚重强固。凡遇事之难为，而他人所畏怯者，无不毅然引为己任。其驻营处所，百姓欢忭① ，耕种不辍，万幕无哗，一（虚）［尘］不惊。非其法令之足以禁制诸军，实其明足以察情伪② 。一本至诚，勇冠三军，屡救弁兵于危难。处事接人，平和正（置）［直］，不矜不伐③ 。

13.乌将军兰（泰） (6) ，遇兵甚厚。雨不张盖，谓众兵均无盖也。囊无余钱，得饷尽以赏兵。

14.兵事不外“奇”、“正”④ 二字，而将才不外“智”、“勇”二字。有正无奇，遇险而覆；有奇无正，势极即阻。智多勇少，实力难言；勇多智少，大事难成。而其要以得人为主。得人者昌，失人者亡。设五百人之营，无一谋略之士，英达之材，必不成军；千人之营，无六七英达谋略之士，亦不成军。

15.统将须坐定能勇敢，不算本领外，必须智勇足以知兵，器识足以服众，乃可胜任。总须智勇两字相兼。有智无勇，能说而不能行；有勇无智，则兵弱而败，兵强亦败。不明方略，不知布置，不能审势，不能审机⑤，即千人万人终必败也。

16.贪功者决非大器。

17.为小将须立功以争胜，为大将戒贪小功而误大局。（以上胡语）

①欢忭：喜悦。

②情伪：真伪。

③伐：自夸。

④奇正：古时兵法术语。古代作战以对阵交锋为正，设伏掩袭等为奇。《孙子兵法·势篇》：“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

⑤审机：仔细考虑合适的时机。

白话今译

12.忠武公李续宾，统帅万余人的大军，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所以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官民，没有不争着想要倚重他的。李续宾临阵之前，态度安闲肃穆，从容不迫，给人一种厚重强固的安全感。一旦遇到棘手难办、其他人都退避三舍的事情，他没有不毅然决然承担下来，引以为己任的。他在哪里驻军，哪里的百姓就会欢欣鼓舞，安居乐业；他的军营，营房众多，却毫无喧哗之声，亦无惊扰之色。并非是李将军的法令严峻，足以震慑三军，约束部下，而是他英明果断，足以洞悉军情，辨明真伪。他带兵治军，一概本着至诚之心；论勇气武艺，他更是三军之冠，曾多次解救将士于危难之中。李将军待人处事，平和正直，从不自以为是，居功自傲。

13.乌兰泰将军，对待士兵非常厚道，下雨天也不张开伞盖遮雨，他说因为士兵都没有伞盖啊。他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没有一点多余的钱财，每得到军饷，全部用来犒赏士兵。

14.用兵之道，不外乎“奇正”二字，而将材不外乎“智勇”二字。两军对垒时，只有正面进攻，而不能出奇兵、布疑阵，一旦遭遇险情，没有不失败的。反之，如果一味依靠智术，只有奇兵疑阵，而无正面进攻，一旦形势陡变，即刻会陷入困境。就将帅而言，如果智多勇少，其实力就很难说；如果勇多智少，必定难成大事。总之，治兵之道，最主要的在于得到智勇双全的良将。用人得当，军队无往而不利；用人不当，军队最终会走向衰亡。如果五百人的队伍，没有一个谋略高明的人，也没有一个英勇明达的人，一定不成其为军队；一千人以上的队伍，如果没有六、七位英达谋略之士，同样不成其为军队。

15.统兵将帅除了要从容镇定、勇敢无畏外，还必须具有足以知兵的大智大勇，以及能够使众人心悦诚服的器度识见，这才可以胜任。总之必须智谋勇武兼而有之。有智无勇之人带兵，只能口说而不能力行。有勇无智之人带兵，无论兵强兵弱，结果都是一败涂地。不懂用兵的方略，不知怎样排兵布阵，不能审时度势，即便统率千万人的大军，最终也必然会失败。

16.贪功邀赏之人，绝不是大将之才。

17.身为小将的人，必须立功争胜；而做大将的人，则要力戒因贪图小功，而贻误大局。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18.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① 。 (7)

19.俭以养廉② ，直而能忍。

20.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并重。得人不外四事，曰广收、慎用、勤教、严绳③ 。治事不外四端，曰经分、论合、详思、（略）［约］守④ 。

（以上曾语）

①简捷：简单迅速。

②俭以养廉：用节俭的美德来培养廉洁的作风。

③绳：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标准、法则，这里指按一定的标准去衡量、纠正。

④约守：共同遵守的约定。

白话今译

18.打仗不慌不忙，从容镇定，首先要稳妥精当，保证万无一失；其次战术上要求变化，出其不意；办事不动声色，有条不紊，既要精到细致，又要干脆明快。

19.用节俭的美德培养廉洁的作风，正直而又能够宽容忍耐。

20.治理政事的方法，一为求得人才，一为管理事务，二者同样重要。求才不外乎四个方面：广泛收罗；谨慎使用；勤勉教育；严格管理。治事也必须做到四个方面：精确分析；归纳综合；审慎思考；遵守制度。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 (8) ：古人论将有五德，曰：智、信、仁、勇、严。取义至精，责望① 至严。西人之论将，辄曰“天才”。析而言之，则曰天所特赋之智与勇。而曾、胡公之所同唱② 者，则以为将之道，以良心血性为前提，尤为扼要探本③ 之论，亦即现身之说法。

咸、同之际，粤寇④ 蹂躏十余省，东南半壁，沦陷殆尽。两公均一介书生，出身词林⑤ ，一清宦，一僚吏，其于兵事一端，素未梦见。所供之役，所事之事，莫不与兵事背道而驰。乃为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遂使其“可能性”发展于绝顶，武功灿然，泽被海内。按其事功言论，足与古今中外名将相颉颃⑥ 而毫无逊色，得非⑦ 精诚所感，金石为开者欤？苟曾、胡之良心血性而无异于常人也，充其所至，不过为一显宦，否则亦不过薄有时誉之著书家，随风尘以殄瘁⑧ 已耳！复何能崛起行间，削平大难，建不世之伟绩也哉！

（以（下）［上］松坡评语）

①责望：要求和期望。

②唱：同倡，倡导，主张。

③扼要探本：抓住要害，直探根本。

④粤寇：这里指太平军。粤，广东省简称。

⑤词林：翰林的通称。

⑥颉颃：本指鸟上下翻飞状，这里指不相上下，正相抗衡。

⑦得非：岂不，难道不是。

⑧殄瘁：困穷，贫病。

白话今译

蔡锷按：古人论将有五种品德，即：机智、诚信、仁爱、勇敢、严明。取义至为精当，要求和期望至为高远。西方人论将，往往言必称“天才”。分析起来，大概是说上天特别赋予的智慧和勇敢。而曾国藩、胡林翼二先生不约而同倡导的为将之道，则把良心、血性作为首要前提，真是抓住要害、直探本源的高论，同时也是二公的现身说法。

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军席卷东南十余省，半壁江山，沦陷殆尽。曾、胡二公当时皆为翰林出身的一介书生，一个是清宦，一个是僚吏，他们对于统兵打仗，恐怕连做梦都想不到，平常所服之役，所做之事，都与军事风马牛不相及。仅仅是被良心、血性二者所感召、所驱使，才毅然投笔从戎，于是使他们在军事方面的“可能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功勋卓著，全国上下都受到他们的恩惠。他们的功业、事迹、言论，完全可以和古今名将相媲美，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毫不逊色。这难道不是通常所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假如曾国藩、胡林翼两先生的良心、血性，与常人并无不同，充其量也不过做一个达官显宦，或者也不过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称誉一时的著书家，随风尘起落、寂灭而已，又怎么能够在军队中崛起，平定国难，建立旷世绝代的丰功伟绩呢？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本章第1条摘自曾国藩咸丰三年九月十七日与彭洋中、曾毓芳书。“带兵”原作“带勇”。

(2) 按：本章第2条摘自咸丰九年十一月初一日曾国藩日记。

(3) 按：本章第8条摘自曾国藩咸丰三年十月初八日与王錱书。

(4) 璞山，湘军名将王錱字，湖南湘乡人。著有《练勇刍言》。

(5) 李续宾，字迪庵，谥忠武，湘军名将。

(6) 乌兰泰（？—1852）清朝将领，正红旗人。索佳氏，字远芳。官至副都统。谥武壮。1851年（文宗咸丰元年）春，奉命帮办广西军务，领兵五百人入桂。次年4月上旬，太平军自永安突围，他会合道员张敬修部追向城东平冲截击，旋向荣等遭伏击，大败坠涧受伤。寻跟至桂林，战于南门外将军桥，被太平军击伤，退至阳朔死。著有《乌兰泰函牍》。

(7) 按：本章第18条摘自曾国藩咸丰八年正月初四与沅甫九弟书。

(8) 按：蒋氏增补本原无“蔡按”二字，为便于读者阅读，今据别本增之。

用　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善于用人的统帅好比善于相马的伯乐。不过，伯乐也许只是发现人才的高手，真正使“人尽其才，才尽其用”，非要有政治家的胸怀不可。

本章是对上一章“将材”问题的进一步引申，着重谈求才、用人之道。在“招兵”与“择将”之间，更多强调的还是“择将”的重要性，也就是所谓“先求将而后选兵”。而在谈“用人”时，又涉及到“培养”、“陶冶”的育人之道，以及如何充分发挥人才作用的“得人”之道。曾胡都把将才的内在品质作为判断的重要标准，表达了对那种“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的将材的渴望。

此外，此章对于人才成因、性格特质的分析，比如“官气”“乡气”之区分，以及“衡才不拘一格”的见解，都是非常精到深刻的。

原文和注释

1.今日所当讲求，尤在用人一端。人材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力，有考察之法。

2.人材以陶冶① 而成，不可（限）［眼］孔太高，动谓② 无人可用。

3.窃疑古人论将，神明变幻，不可方物③ ，几于百长并集，一短难容。恐亦史册追崇④ 之词，初非预定之品。要以衡材不拘一格，论事不求苛细。无因寸朽而弃（达）［连］抱⑤ ，无施数罟⑥ 以失巨鳞。斯先哲之恒言，虽愚蒙⑦ 而可勉。

4.求人之道，须如白圭 (1) 之治生，如鹰（集）［隼］之击物，不得不休。又如（蝴）［蚨］⑧ 之有母，雉之有媒⑨ ，以类相求，以气相引，庶几⑩ 得一面可及其余。大抵人才约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官气较多者，好讲资格，好问样子，办事无惊世骇俗之象，言语无此妨彼碍之弊。其失也，奄奄无气，凡遇一事，但凭书办 家人之口说出，凭文书写出，不能身到、心到、口到、眼到，尤不能苦下身段，去事上体察一番。乡气多者，好逞才能，好出新样，行事则知己不知人，言语则顾前不顾后。其失也，一事未成，物议先腾 。两者之失，厥咎惟均 。人非大贤，亦断难出此两失之外。吾欲以劳、苦、忍、辱四字教人，故且戒官气，而姑用乡气之人。必取遇事体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者。赵广汉 (2) 好用新进少年，刘晏 (3) 好用士人理财，窃愿师之。

（以上曾语）

①陶冶：原指烧陶和冶金，这里指教化培育。

②动谓：动不动就说。动，动辄。

③方物：想像，表述。不可方物指不可想像，难以表达。

④追崇：本指对死者追加封号。这里指追捧溢美。

⑤连抱：几人联手才能合抱，形容树木粗大。

⑥数罟（cù gǔ）：语出《孟子·梁惠王上》：“数罟不入污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数罟，网眼细密的渔网。

⑦愚蒙：愚昧不明。

⑧蚨（fú）：一种昆虫，似蝉而稍大。传说用青蚨血涂钱，可以引钱使归。因用以代称钱，如蚨钱。蚨母即为涂有青蚨血的钱币。《鬼谷子·内 》：“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若蚨母之从其子也。”

⑨雉之有媒：古代射雉常用小雉作为诱饵，吸引大雉前来。雉媒，为猎人所驯养用以诱捕野雉的雉。

⑩庶几：差不多。

书办：管办文书的属吏。亦泛指掌管文书翰墨的人。

物议先腾：这里指非议四起。物议，众人的议论（多指非议）。腾，升。

厥咎：他们的过错。厥，其。咎，过失。

白话今译

1.当今之世，特别应该讲求的事，就是任用人才。人才既有转化潜移的规律，也有培养的技巧，考察的方法。

2.人才是要采用陶冶之法才能教化培育出来的，不能眼光太高，动不动就说没有可用之人。

3.我私下里对古人评论将才，说得神乎其神，变化多端，高深莫测，几乎把人的所有优点都集于一人之身，一点短处都难以包容，常深感疑惑。我猜想，这恐怕是史书上的追捧溢美之辞，并非事先就定下的选拔将才的品位标准。因为衡量选拔人才往往不拘一格，评论事理不宜过分苛刻细密。不能因为有一小块木头腐朽了，就放弃一株数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大树；也不能把渔网的网眼织得太细密，以至于永远也捕不到真正的大鱼。这是先贤常常说的至理名言，即使愚昧不明的人也可以与之共勉。

4.求人之道，要像战国时的白圭治理他的生产那样有条不紊，像鹰隼从高空俯冲袭击猎物那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好比青蚨之有母，射雉需要诱媒，只有以同类相求，以同气相引，这才有可能使人才积少成多，由寡而众。

5.一般而言，人才约有两种：一种官气较重，一种乡气较重。官气较重的人，就喜欢讲资格，摆架子。办事没有惊世骇俗之气象，说话没有彼此妨碍之弊端。这种人的毛病，在于毫无朝气，遇事只凭属吏家人道听途说，或根据文书依葫芦画瓢写出，不能身到、心到、口到、眼到，更不能放下架子，身体力行地下基层实际考察一番。乡气较重的人，好显示才能，好标新立异。做起事来以自己为中心，不为他人考虑；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逻辑。这种人的毛病在于，一件事还没办成，早惹得大家议论纷纷，怨声载道。由此看来，官气较重与乡气较重这两种人的缺憾和弊端可谓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如果不是大贤大德之人，也很难避免这两种毛病。我打算用“劳苦忍辱”四字教育人，所以暂且防备官气太重的人，而用乡气较重者。一定会选取那些遇事亲自体察，能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的人委以重任。汉代的赵广汉喜欢用刚提拔的年轻人，唐代的刘晏喜欢用读书人理财。我愿意向他们学习。

原文和注释

5.一将岂能独理？则协理之文员、武弁，在所必需。虽然，软熟① 者不可用，谄谀者不可用，胸无实际、大言欺人者不可用。营官不得人，一营皆成废物；哨官② 不得人，一哨皆成废物；什长③ 不得人，十人皆成废物。滥取充数，有兵如无兵也。

6.选哨［官］、什长，须至勇至廉。不十分勇，不足以倡众人之气；不十分廉，不足以服众人之心。

7.近人贪利冒功。今日求乞差使争先恐后，即异日首先溃散之人。屈指计之，用人不易。

8.人才因求才者之智识而生，亦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用人如用马，得千里马而不识，识矣而不能胜其力，则且乐驽骀④ 之便安，而斥⑤ 骐骥⑥ 之伟骏矣。

9.古之治兵，先求将而后选兵。今之言兵者，先招兵而并不择将。譬之振衣者，不提其领而挚其纲，是棼⑦ 之也，将自毙矣。

（以上胡语）

①软熟：谓性情懦弱圆熟。

②哨官：旧时军中管领一哨的长官。明永乐时分步骑军为中军、左右掖、左右哨，合为五军。清咸丰后立勇营，其制以百人为哨，三哨为一旗，五哨为一营。

③什长：旧时兵制，十人为什，置一长，称什长。

④驽骀（tái）：劣马。这里喻才能低劣者。

⑤斥：废弃，抛弃。

⑥骐骥：千里马。

⑦棼（fén）：纷乱。

白话今译

5.一员大将怎能独自管理军队？所以协助管理军队的文武官吏，是不可或缺的。尽管如此，那些性情懦弱圆熟的人、谄媚阿谀的人，胸中没有实际才干，只会夸夸其谈的人，也还是不能用。如任用营官不当，则一营士兵皆成废物。任用哨官不当，则一哨人马也形同虚设。（总之，用人当宁缺勿滥，）如果毫无原则地随意用人以充人数，那么，有兵也等于无兵。

6.选拔哨官与什长，必须要十分勇敢和廉洁之人。不十分勇敢，便不足以鼓舞士气；不十分廉洁，便不足以让大家心悦诚服。

7.现在一些人最爱贪图财利，虚夸战功。那些今天争先恐后乞求差使的人，恰恰是日后首先临阵溃败、四散逃命的人。屈指算来，这种人不可胜数，可见用人多么不易。

8.人才的产生，往往取决于求才者的智慧见识，而才能的发挥，也与用人者的分量器度有关。用人如同用马，得到了千里马却不能识别，识别了却不能竭尽其潜力，其结果只能是，暂且自得于驽马的方便安全，而荒废了千里马的雄伟俊逸啊。

9.古人治兵，总是先寻求良将，然后再广招士兵。今天一些谈兵的人，却先招募士兵，而不选择良将。这就好比振抖衣服的人，却不提着衣领抓住关键部分，这样做的结果，无异于不循章法、自乱阵脚，最终将自取灭亡。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10.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新世，求一攘① 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② 得，此其可为浩叹也。 (4)

11.专从危难之际，默察朴拙之人，则几③ 矣。

12.人才非困阨④ 则不能激，非危心深虑则不能达。

（以上曾语）

①攘：夺。

②亟：快速，迅速。

③几（jī）：接近，达到。

④困阨：同“困厄”，困窘艰苦。

白话今译

10.没有兵不值得过于担忧，没有粮饷也不必痛哭，只是放眼世界，要求得一个夺利不争先、取义恐落后，对国家事业忠心耿耿的人，却不是轻松易办的事情。这是令人深深感叹的。

11.专门在生死存亡的危难时刻，暗中观察哪些人是行为朴实无华、能干实事的人，这样就能选拔到真正的人才。

12.人才非处于困境则不能使之奋发有为，（选拔人才的人）如果不是深谋远虑，就不能真正发现并招致人才。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13.非知人不能善其任，非善任不能详之知人；非开诚心布道，不能尽人之心；非奖其长、护其短，不能尽人之力；非用人之朝气，不能尽人之才；非令其优劣得所，不能尽人之用。

（以上左语） (5)

白话今译

13.不能知其人，便不能善用其任，不能善用其任，便不能详知其人；不是开诚布公，便不能充分调动众人的积极向上之心；不能做到奖励其长、呵护其短，便不能充分发挥大家的能力；不能利用人的蓬勃朝气，便不能充分发掘人们的才能；总之，如果不能让每个人都优劣得所，便不能尽人之用。

（以上左宗棠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曾谓人才以陶冶而成，胡亦曰人才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可知用人不必拘定一格，而熏陶裁成之术，尤在用人者运之以精心，使人人各得显其所长，去其所短而已。窃谓人才随风气为转移，居上位者，有转移风气之责（所指范围甚广，非仅谓居高位之一二人言，如官长居目兵之上位，中级官居次级官之上位也），因势而利导，对病而下药，风气虽败劣，自有挽回之一日。今日吾国社会风气败坏极矣，因而感染至于军队。以故人才消乏，不能举［练］兵之实绩，颓波浩浩，不知所届① 。惟在多数同心同德之君子，相与提挈② 维系，激荡挑拨，障狂澜于既倒，俾③ 善者日趋于善，不善者亦潜移默化，则人皆可用矣。

①届：极限，穷极。

②提挈：牵扶。引申为扶持、提拔。

③俾：使。

白话今译

蔡锷按：曾国藩认为人才要靠陶冶培养而成，胡林翼也说人才要靠用才者的眼光器量来成就，可知用人不一定要拘泥于一格。而熏陶培育人才的方法，关键在于用人者高度重视，精心呵护，使人人都能扬长避短，才尽其用。我认为人才往往随时代风气而转移，位居高位者，负有转移风气的责任（这里的居上位者范围很广，不仅指居最高职位的一两个人而言，也包括居于士兵之上的长官，居于次级长官之上的中级长官），因势利导，对症下药，即使风气一时败劣，也终有挽回好转的那一天。如今我们国家世风日下，败坏到了极点，因而影响到了军队，所以，人才匮乏，不能收到练兵的实际成效。这种颓败的风气犹如江水一般浩浩荡荡，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只有依靠我们大多数志同道合的君子，互相扶持，励精图治，力挽狂澜于既倒，以使好人越来越好，不好的人也能潜移默化，向好人看齐，这样，则人人都可以有其用武之地了。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白圭（前370—前300），名丹，战国时周人。曾先后在魏、齐、秦三国做官，是战国著名的经营理财家。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说“天下言治生祖白圭”，就是称赞白圭是先秦时代中国经营贸易发展生产的理论鼻祖。白圭曾说：“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曾国藩将白圭治生和求贤才良将联系起来，当受此启发。

(2) 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时期涿郡蠡吾县人。曾任守京兆尹、颍川郡太守、京兆尹。为官清正，不畏强权，深受百姓爱戴。

(3) 刘晏，字士安，曹州南华（今东明县）人，唐中叶杰出的政治家，官至宰相兼管户部度支（财政）事务，又兼任关内、河东的转运、盐铁以及诸道青苗使。一生所领职务繁多，以治理财政见长，他推行的一系列财政措施，顺应时势，振兴经济，安定民生，博得广泛赞誉。

(4) 按：本章第10条摘自咸丰三年正月复彭申甫信，亦见《挺经·卷七·英才》。

(5) 按：此条左宗棠语录，系由蒋介石辑录增补。

尚　志

尚志，乃崇尚志节、高尚其志的意思。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孟子也说：“吾善养我浩然之气。”曾胡论兵，亦标举德行志节，以志趣高下作为人才高下的依据。这和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是一致的。

从根本上说，曾国藩不是兵家，而是儒家，其心目中的良将常有君子、士人的影子，首先要有“志气”。故云“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俱要好师、好友、好榜样”。无独有偶，胡林翼谈治兵之道，也重“气概”、“真气”和“正气”，认为“兵可挫而气不可挫，气可偶挫而志不可挫”。蔡锷遭逢时变，有感于“人心之陷溺”、“志节之不振”之现状，故特立“尚志”一章，以求砥砺士气，精忠报国。

原文和注释

1.凡人才高下，视其志趣：卑者安流俗庸陋① 之规，而日趋污下；高者慕往哲② 隆盛之轨，而日即高明；贤否③ 智愚，所由区矣。

2.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得。 (1) 或仅得之，而又屈居卑下，往往抑郁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贪饕④ 退缩者，果骧首⑤ 而上腾，而富贵，而名誉，而老健不死。此其可为浩叹者也。 (2)

3.今日百废莫举，千疮并溃，无可收拾。独赖此耿耿精忠之寸衷⑥ ，与斯民相对于骨岳血渊之中，冀其塞绝横流之人欲，以挽回厌乱之天心，庶几万一有补。不然，但就时局而论之，则滔滔者吾不知其所底也！

4.胸怀广大，须从“平淡”二字用功。凡人我之际，须看得平。功名之际，须看得淡，庶几胸怀日阔。

5.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俱要好师，好友，好榜样。

6.喜誉恶毁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于此关打不破，则一切学问才智，实足以欺世盗名。

7.方今天下大乱，人怀苟且⑦ 之心。出范围之外，无过而问焉者。吾辈当立准绳，自为守之，并约同志共守之，无使吾心之贼，破吾心之墙子。

8.君子有高世独立之志，而不与人以易窥；有藐万乘⑧ 、却三军之气，而未尝轻于一发。

9.君子欲有所树立，必自不妄求人知始。

10.古人患难忧虞⑨ 之际，正是德业长进之时。其功在于胸怀坦夷，其效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所争皆在大难磨折之日，将此心放得实，养得灵。有活泼泼之胸襟，有坦荡荡之意境，则身体虽有外感⑩ ，必不至于内伤。

（以上曾语）

①庸陋：平庸浅陋。

②往哲：即先哲。以前的贤哲之士。

③否（pǐ）：不好，坏，恶。这里指不贤。

④饕：传说中一种怪兽。后喻贪财、贪食之人。

⑤骧（xiāng）首：马头高昂。这里指意气高昂。

⑥衷：内心。

⑦苟且：贪图眼前的存活，缺乏远见或贪生怕死。

⑧藐万乘：藐，轻视。万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因以“万乘”指天子。

⑨虞：本指预料，担心，这里指无法预料的灾祸。

⑩外感：外来的感染。

白话今译

1.大凡人才的高下，总要看其志向而定。低劣的人因安于世俗平庸的陈规陋习，而越来越卑污低劣。高尚的人向往先贤得以兴隆盛大的德行法度，而越来越高明出众。人才的高低优劣，由此就可以区而别之。

2.没有士兵不值得太过担忧，没有粮饷也不必痛哭，只是放眼世界，要求得一个夺利不争先、取义恐落后，对国家事业忠心耿耿的人，却不是轻松易办的事情。或者即使找到一个，却又让他屈居下位，往往郁郁不得志，终于因而遭受挫折，或愤而离去，或忧郁而死。而那些退缩之辈，最后却能小人得志，飞黄腾达，获得富贵，名利双收，健康长寿。这真是令人扼腕浩叹的事。

3.如今我们国家百废待兴，千疮百孔，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唯有依赖这耿耿忠心，一腔赤诚，与广大民众奋战于骨山血海之中，希望用这种努力杜绝横流的人欲，挽回厌倦战乱的天心，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弥补。否则，仅就目前的局势而言，这种混乱的状况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

4.一个人要胸怀广大，必须从“平淡”二字上下功夫。为人处世，待人接物，要有一颗平常心；对待功名利禄，更要看得平淡，不要患得患失。只有这样，胸怀才会越来越开阔。

5.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必须要有好老师，好朋友，好榜样。

6.喜欢听好话、讨厌被批评，正是庸俗鄙夫患得患失的心理。如果这一关突不破，那么，一切学问才智，不过是用来欺世盗名的工具罢了。

7.如今天下大乱，人心惟危，各自怀着苟且偷安之心，事若不关一己之私，没有人去关心过问。我们应当确立一个准绳，自觉遵守，并联合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守护，千万不要让我们心中的邪念，冲破了我们心中正义的堤坝。

8.一个君子应当有高出当世、独立支持的大志，而不至被世人轻易识破。也应当有藐视王侯、退却三军的气概，却又不会轻易显露。

9.君子想要有所建树，一定埋头苦干，而不会大肆张扬，弄得人人皆知。

10.古人居安思危、担心灾难发生之时，正是他的品德、功业长进之时，其功在于胸怀坦荡，其效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其首要之点，在于每逢遭遇灾难挫折之时，能将自己的心妥善安放，培养灵气，使自己有活泼乐观的胸襟，坦荡宽广的意境，这样，即使身体受到外来的感染，也不至于引起内伤，大伤元气。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11.军中取材，专尚朴勇① ，尚须由有气概中讲求。特恐讲求不真，则浮气、客气夹杂其中，非真气耳。

12.人才由磨炼而成，总须志气胜，乃有长进。成败原难逆睹② ，不足以定人才。

13兵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以志气为根本；兵可挫而气不可挫，气可偶挫而志不可挫。

14.方今天下之乱，不在强敌，而在人心。不患愚民之难治，而在士大夫之好利忘义而莫之惩③ 。

15.吾人任事，与正人同死，死亦附于正气之列，是为正命。附非其人，而得不死，亦为千古之玷，况又不能无死耶！处世无远虑，必有危机。一朝失足，则将以薰莸④ 为同臭，而无解于正人之议评。

（以上胡语）

①朴勇：朴实忠勇。

②逆睹：预先料到。

③惩：戒止。

④薰莸：薰，一种香草。莸，草名，味臭。古有薰莸不同器之说，谓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一个器物里，喻好和坏不能共存。亦称“薰莸异器”。

白话今译

11.军队中选拔人才，专门崇尚朴实忠勇，仅此两点还不够，尚且须要从有气概这一原则上讲求。特别担心的是，因为讲求不真，浮躁之气、客套之气夹杂于其中，而使求得的人才并无真正的气概。

12.人才是经过千锤百炼而成的，总要在志气上胜人一筹方有长进。成败原本难以预料，不能以成败论英雄，求人才。

13.战争军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又以志气为根本。（“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军队可以受挫，但士气不可受挫；士气可以偶尔受挫，但志向决不可以受挫。

14.现在天下大乱，原因不在于强敌，而在人心。眼下更应担心的，不是老百姓难以治理，而是士大夫官员见利忘义，而丝毫不会受到惩戒。

15.我们做事情，当与正人君子同死，即使死了也能附于正气的行列，这是正命。如果所附非人，即使免于一死，也是千古难洗的污点，况且并不一定就能免死呢。大丈夫立身处世，如果没有长远的打算，必定会危机四伏，一旦失足，就将落得个薰莸同臭的下场，永远无法从正人君子的批评中得到解脱。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16.士人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骤几，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

17.凡人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余死生早已置之度外，但求临死之际，寸心无可悔憾，斯为大幸。舍命报国，侧身修行。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

（以上曾语）

白话今译

16.士人第一要有志气，第二要有见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气，就不会甘为下流。有见识，则知道学无止境，不敢以一得自满。有恒心，便没有办不成的事。三者缺一不可。诸位弟弟此时，惟有见识不可能很快得到，至于有志气，有恒心，则是大家可以互相勉励的。

17.大凡人心发动，必须一鼓作气，竭尽全力，若稍有分心，便生疑虑，疑虑一生，私心杂念便也随之而生。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临死之时，扪心自问，无怨无悔，这就是万幸了。我奉行的是舍身报国，侧身修行的原则。古代有所谓“服了金丹就可脱胎换骨”的说法，我认为立下了大志也就是炼好了金丹。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18.天下纷纷，吾曹① 适丁其厄② ，武乡侯③ 不云乎：“成败利钝，非所逆睹。”则其殚其心力，尽其职守，静以待之而已。

（以上左语）

①吾曹：犹我辈，我们。

②丁其厄：丁，遭到。厄，困苦，灾难。

③武乡侯：指诸葛亮。

白话今译

18.天下纷纷扰扰，我们正好遇到这样的困厄。武乡侯诸葛亮不是说过吗：“成败利钝，非所逆睹。”那么，只有殚精竭虑，尽心尽力，尽其职守，安静地等待罢了。

（以上左宗棠语） (3)

原文和注释

蔡按：右列各节，语多沉痛，悲人心之陷溺，而志节之不振也。今日时局之危殆① ，祸机之剧烈，殆十倍于咸、同之世。吾侪自膺军职，非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宿，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须以耿耿精忠之寸衷，献之骨岳血渊之间，毫不返顾，始能有济。果能拿定主见，百折不磨，则千灾万难，不难迎刃而解。若吾辈军人将校，（则）［但］以跻② 高位、享厚禄、安福尊荣为志，目兵则以希虚誉、得饷糈③ 为志，曾、胡两公必痛哭于九（原）［泉］矣。

①危殆：非常危险。

②跻：登，上升。

③饷糈（xǔ）：亦作“饟糈”。军粮给养。糈，粮。

白话今译

蔡锷按：以上各节文字，大多言辞沉痛，悲叹人心堕落，利欲熏心，志节不振。当今之世，局势之危险，祸患之剧烈，几乎十倍于咸丰、同治年间。我等既然身为军人，若不志存高远，以救国为目的，以死节为归属，便不足以救广大同胞出苦海，使国家转危为安，走上坦途。我们必须将这颗赤胆忠心，义无反顾地献于骨山血海之间，才能于事有补。如果大家真能痛定思痛，下定决心，百折不挠，那么即使有千难万险，也不难迎刃而解。反之，如果我们这些军人、将官，只把做高官、享厚禄、安享富贵尊荣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士兵则把获取虚名、得到军饷作为追求目标，那么，曾、胡二公必定要于九泉之下痛哭不已了。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此段与《用人》章有数句重出，大概因为其意兼涉“用人”、“尚志”，故并置于两章之中。

(2) 按：本章第2条摘自咸丰三年正月复彭申甫信。

(3) 按：此条蔡本原无，系由蒋介石增补。

诚　实

自古以来，论军事者无不主张“诡”、“诈”，一部《孙子兵法》，充满了“计”、“谋”、“虚”、“实”、“形”、“势”、“变”、“间”、“算”等字眼，《计篇》所谓“兵者，诡道也”，《军争篇》所说“兵以诈立”，几乎成了军事学上的至理名言。但曾、胡二人却标举“诚实”二字，把儒家伦理与治兵方略结合起来，其实也是把为将和做人等量齐观。《礼记·中庸》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直道而行”更是儒家立身之本。

曾国藩针对当时军队中养成的歪风邪气，指出只有“以诚为之本，以勤字、慎字为之用，庶几免于大戾，免于大败”。胡林翼也认为：“惟诚之至，可救欺诈之穷。”这里的“诚实”二字更多的是用于对内的治兵，而非对外作战，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军队中培养正气，提倡“诚实”无欺，正是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的必由之路。蔡锷说：“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正此意也。

原文和注释

1.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圣贤之德业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之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① 。”

2.人必虚中，不著② 一物，而后能真实无妄。盖实者，不欺之谓也。人之所以欺人者，必心中别着一物。心中别有私见，不敢告人，而后造伪言以欺人。若心中了不着私物，又何必欺人哉！其所以自欺者，亦以心中别着私物也。所知在好德，而所私在好色。不能去好色之私，则不能欺其好德之知矣。是故诚者，不欺者也。不欺者，心无私著也；无私著者，至虚者也。是故天下之至诚，天下之至虚者也。当读书则读书，心无着于见客也。当见客则见客，心无着于读书也；一有着，则私也。灵明无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是之谓虚而已矣，是之谓诚而已矣。

3.知己之过失，即自为承认之地，改去毫无吝惜之心，此最难之事，豪杰之所以为豪杰，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便是此等处磊落过人。能透过此一关，寸心便异常安乐，省得多少纠葛，省得多少遮掩装饰丑态。

4.盗虚名者，有不测之祸；负隐慝③ 者，有不测之祸；怀忮心④ 者，有不测之祸。

5.天下惟忘机可以消众机，惟懵懂可以祓⑤ 不祥。 (1)

6.用兵久则骄惰自生，骄惰则未有不败者。勤字所以医惰，慎字所以医骄。二字之先，须有一诚字以为之本。立意要将此事知得透，（办）［辨］得穿。精诚所至，金石亦开，鬼神亦避，此在己之诚也。“人之生也直”⑥ ，与武员之交接，尤贵乎直。文员之心，多曲多歪，多不坦白，往往与武员不相水乳。必尽去歪曲私衷⑦ ，事事推心置腹，使武人粗人，坦然无疑，此接物之诚也。以诚为之本，以勤字、慎字为之用，庶几免于大戾⑧ ，免于大败。

7.楚军水、陆师之好处，全在无官气而有血性。若官气增一分，血性必减一分。

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语本《礼记·中庸》，其文云：“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于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②著：附着。

③隐慝：指别人不知的罪恶，不可告人的罪恶。

④忮（zhì）心：嫉恨之心，妒忌之心。

⑤祓（fú）：除。古代用斋戒沐浴等方法除灾求福，亦泛指扫除。

⑥人之生也直：语本《论语·雍也》：“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意思是，一个人的生存是由正直来维系的，不正直而生存，不过是幸免于难。

⑦私衷：私心。

⑧戾：罪恶，罪过。

白话今译

1.天地万物之所以永不停息地运行，国家之所以能够建立，圣贤的德行事业之所以能够光大和持久，都是拜一个“诚”字所赐。所以说：诚，是天下万物一以贯之的大德至道，没有诚，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2.人必须虚心专一，没有杂念，然后才能诚实无妄。因为所谓实，就是不欺骗之意。人之所以要欺骗别人，一定是心地不够坦荡，存有私心杂念，不敢据实以告，只得编造谎言骗人。如果心中光明磊落，没有一丝杂念私心，又何必欺骗别人呢？其所以自欺欺人，也正是因为心中有私心杂念的缘故啊。良知在于好德，私心却在于好色。假如不能去掉好色的私心，就不能不欺骗自己好德的良知了。所以说，诚实，就是不说假话不欺骗。不欺骗的人，心里没有私心杂念。没有私心杂念的人，就是虚怀若谷的人。所以说，天下最诚实的人，也就是天下胸怀宽广的人。该读书的时候就读书，不要想着应酬客人。该应酬客人的时候就一心一意应酬，不要想着读书的事。一旦心有旁骛，就有私心了。最好的情况是，心中灵明光亮，纤尘不染，一切顺其自然。无论做什么事，没有来的不必苦等欢迎，眼前正做的则专心致志，已经做好的便不再时常挂念。这才是真正的虚怀若谷，这才是真正的诚实无欺。

3.知道自己的过失，便自觉诚恳地承认，并且马上改正，毫无吝惜矫饰之心，这是最难做到的事情。豪杰之所以成为豪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正是因为他们心地坦白、光明磊落，在知错就改、绝不文过饰非方面超过众人。如果突破这一关，心里便会异常安静快乐，省却许多纠葛，避免许多遮羞掩丑的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4.窃取虚名的人，将会有预料不到的灾祸；包藏祸心的人，将会有预料不到的灾祸；胸怀嫉妒之心的人，也将会有预料不到的灾祸。

5.天下的事，只有自己忘却机心才可以消灭他人的机心，只有懵懂才可以祓除不祥。

6.一个将帅指挥军队久了，便会产生骄傲怠惰之心，而一旦产生骄傲怠惰之心，没有不失败的。“勤”字可以用来治疗怠惰，“慎”字可以用来治疗骄傲。不过在这二字的前面，还必须有一个“诚”字作为根本前提。要下决心将其中的道理了解透彻，分辨仔细。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连鬼神都会悄然回避，其中的关键正在于自己的诚意啊。人天生就是正直的，与军人打交道，更以正直率真为重。文人的内心，弯弯绕绕太多，大多不够坦白，往往和武士军人格格不入。作为文官，必须完全去掉那些曲里拐弯的私心杂念，事事都能推心置腹，使武人粗人坦然无疑，这才是待人接物的诚实之道。以“诚”作为根本，再以“勤”、“慎”二字为用，差不多就可以避免犯大的过错，遭受大的失败。

7.楚军水、陆二军的好处，全在于上下没有官气而有血性，如果官气增长一分，血性必然减少一分。

原文和注释

8.军营宜多用朴实少心窍之人，则风气易于纯正。今大难之起，无一兵足供［一割］之用，实以官气太重，心窍太多，漓朴散醇① ，真意荡然。湘军之兴，凡官气重、心窍多者，在所必斥② 。历岁稍久，亦未免沾染习气，应切戒之。

9.观人之道，以朴实廉介③ 为质。有其质而傅以他长，斯为可贵。无其质而长处亦不足恃。甘受和，白受采，古人所谓无本不立，义或在此。 (2)

10.将领之浮滑者，一遇危险之际，其神情之飞越，足以摇惑军心；其言语之圆滑，足以淆乱是非。故楚军历不喜用善说话之将。 (3)

11.今日所说之话，明日勿因小利害而变。

12.军事是极质之事，二十三史，除班、马④ 而外，皆文人以意为之。不知甲仗为何物，战阵为何事，浮词伪语，随意编造，断不可信。

13.凡正话实话，多说几句，久之人自能（其）［共］亮其心。即直话亦不妨多说，但不可以讦为直⑤ ，尤不可背后攻人之短。驭将之道，最贵推诚，不贵权术。

14.吾辈总以诚心求之，虚心处之。心诚则志专而气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终有顺理成章之一日。心虚则不客气，不挟私见，终可为人共谅。

15.楚军之所以耐久者，亦由于办事结实，敦朴之气，未尽浇散⑥ 。若奏报虚伪，不特⑦ 畏遐迩之指摘，亦恐坏桑梓之风气。自古驭外国，或称恩信，或称威信，总不出一信字。非必显违条约，轻弃前诺，而后为失信也。即纤悉之事，颦笑之间，亦须有真意载（意）之以出。心中待他只有七分，外面不必假装十分。既已通和讲好，凡事公平照拂，不使远人吃亏，此恩信也。至于令人畏敬，全在自立自强，不在装模作样。临难有不屈挠之节，临财有不沾染之廉，此威信也。《周易》立家之道，尚以有孚⑧ 之威，归诸反身，况立威于外域，求孚于异族，而可不反求诸己哉！斯二者，似（迁）［迂］远而不切于事情，实则质直而消患于无形。

（以上曾语）

①漓朴散醇：朴实浇薄，醇厚离散。语出《庄子·缮性》：“浇醇散朴。”

②斥：排斥，拒斥。这里指不用。

③廉介：廉洁耿介。

④班、马：指汉代史学家班固、司马迁。

⑤以讦为直：把揭发别人的隐私或攻击别人的短处当作正直。语出《论语·阳货》：“恶讦以为直者。”

⑥浇散：浇薄离散。

⑦不特：不仅。

⑧孚：信用。

白话今译

8.军营中应当多用朴实忠诚、缺少心计的人，这样军队的风气就容易纯正。现在国难当头，却找不到合适的士兵可供调遣，究其原因，正因为军中官气太重，心计太多，纯朴之心浇漓，真纯之意无存。湘军刚组建时，凡是官气太重、心计太多的人，一概不用。但时间一长，也难免会沾上一些坏习气，应该引起警惕，尽力防范避免。

9.观察人的方法，应该以朴实廉正为本质。在此基础上辅之以其他特长，这才是可贵的人才。如果没有朴实廉正的本质，其长处也就不可靠了。有了甘美，才能调和五味，有了白纸，才能铺采着色。古人所说道无本不立，道理或许正在于此吧。

10.那些轻浮圆滑的将领，一旦遭遇危机，便会心慌意乱，他们那没出息的样子足以动摇军心；他们圆滑无根的言辞，又足以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所以，楚军历来都不喜欢任用巧言令色的将领。

11.今天所说的话，日后不要因为贪图小利而改变。

12.军事是极其质实的事情，古代的二十三史，除班固的《汉书》和司马迁的《史记》外，其余的都是文人想当然地杜撰出来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兵器铠甲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就用浮华的辞藻、矫饰的言语任意编造，断乎不能相信。

13.凡是正直的话、诚实的话，多说几句，久而久之，人们自然能明了你的心意。即使直来直去的话，也不妨多说几句，但是千万不可以把攻讦别人的隐私当作率直，尤其不能在背后诋毁别人的短处。驾驭将领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推心置腹，开诚布公，而不是玩弄权术。

14.我们应当以诚待人，虚心处事。心诚就能心志专一，精神饱满，就是经历再多磨难，也不会改变初衷，最终一定会有顺理成章、心想事成的一天。虚心处事，就不会一团和气，虚与委蛇，遇事能主持公道，不挟私心，最终一定可以为大家所理解。

15.楚军之所以能征善战，顽强耐久，也是由于办事踏实、醇厚朴实的风气一直很好地保持着。如果向朝廷的奏折报告浮夸不实，不仅畏惧远近舆论的批评指责，也恐怕会败坏了家乡的社会风气。自古以来，中国驾驭外国，或者称恩信，或者称威信，总之都离不开一个“信”字。并非一定要明显违反条约，轻易放弃以前的承诺，才算是失信。就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甚至一颦一笑之间，也必须以真情实意来对待。心中待他只有七分，外面也不必假装十分。既然双方已经通好讲和，那么，凡事就要公平合理，互利互惠，不使远道的客人吃亏，这就是恩信。至于令人敬畏，完全在于自立自强，而不是装模作样。面临危难有不屈不挠的气节，面对钱财有不沾不贪的廉洁，这就是威信。《周易》中记载的立家之道，尚且以诚实守信的威信作为反省自己的原则，何况是在外国面前树立威信呢？难道不可以反过来要求自己么？这两个方面，看起来似乎太遥远，不切近于当前的事情，实际上关乎根本，可以将祸患消灭于无形之中。

原文和注释

17.破天下之至巧者以拙，驭天下之至纷者以静。

18.众无大小，推诚相与。咨（不）［之］以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而观其勇；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知人任人，不外是矣。近日人心，逆（意）［亿］① 万端，亦难穷究其所往。惟诚之至，可救欺诈之穷。欺一事不能欺诸事，欺一时不能欺之后时。不可不防其欺，不可因欺而灰心所办之事，所谓贞固② 足以干事也。

19.吾辈不必世故太深，天下惟世故深误国事耳。一部《水浒》，教坏天下强有力而思不逞③ 之民；一部《红楼》，教坏天下堂官、掌印司官、督抚、司道、首府及一切红人。专意揣摩迎合，吃醋捣鬼，当痛除此习，独行其志。阴阳怕懵懂，不必计及一切。

20.人贵专一。精神所至，金石为开。

21.军旅之事，胜败无常，总贵确实而戒虚捏④ 。确实则准备周妥，虚饰则有误调度，此治兵之最要关键也。粤逆倡乱以来，其得以肆志猖獗者，实由广西文武欺饰捏报，冒功幸赏，以致蔓延数省。流毒至今，莫能收拾。

22.事上以诚意感之，实心待之，乃真事上之道。若阿附随声，非敬也。

23.挟智术以用世，殊不知世间并无愚人。

24.以权术凌人，可驭不肖之将，而亦仅可取快于一时。本性忠良之人，则并不烦督责而自奋也。

（以上胡语）

①逆亿：谓事先疑忌别人欺诈不正。语本《论语·宪问》：“不逆诈，不亿不信。”邢昺疏：“此章戒人不可逆料人之诈，不可亿度人之不信也。”

②贞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

③不逞：不满意，怨恨。泛指为非作歹。

④虚捏：虚构捏造。

白话今译

17.破解天下最巧的计谋要靠“拙”，驾驭天下最纷乱的局面要靠“静”。

18.大家相处，无论官阶大小，地位尊卑，都应该以诚相待。向他们咨询谋略，以观察其见识的高低；告诉他们危险的灾祸，以观察其勇气如何；用实惠利益去引诱他们，以观察其是否廉洁；限期让他们去做一件事情，以观察其信用如何。了解人，任用人，不过如此罢了。近来人心叵测，就算你事先逆料多端，殚精竭虑，也难以推究其用心何在。只有极端诚信，才可以补救欺诈之穷乏。在一件事情上骗了人，但不可能事事都能骗人；骗人一时，而不能骗人一世。我们遇事不能不提防别人的欺诈，但也不要因为别人的欺诈而对所办之事灰心丧气。坚贞不一，始终不渝才足以办大事。

19.我们做军人的不必世故太深。天下只有世故会严重耽误国家大事。一部《水浒传》，教坏了天下那些强壮有力又心怀不轨的刁民；一部《红楼梦》，教坏了天下那些堂官、掌印司官、总督巡抚、司道首府及一切红人，使他们染上了专门揣摩迎合上司意图，吃醋捣鬼的恶习。应该痛快地铲除这种种恶习，独立实行我们的远大志向。深通世故的人也害怕完全不通世故的懵懂之人，后者往往不计较个人得失（更容易做成大事）。

20.人贵专一。精神所至，金石为开。

21.行军打仗之事，胜败难以逆料，总要注重实事求是，力戒凭空虚构，捏造事实。情报确实可信，准备才会周备稳妥。如果虚伪矫饰，则会延误调度，失去良机，这是治兵打仗的重中之重。洪秀全的太平军揭竿而起以来，之所以能够迅速发展，攻城略地，事实上正是由于广西的文武官员文过饰非，捏造事实，邀功请赏，以致于太平军蔓延数省，流毒至今，使局面混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22.事奉上级，应该以自己的诚意感动他，以自己的真心对待他，这才是真正的事奉上司之道。如果毫无原则地一味阿谀逢迎，这并不是真正的尊敬。

23.有人试图凭借智谋权术为世所用，殊不知世间并没有愚蠢（到一点都不通智术）的人。

24.用权术凌驾于人，只可以驾驭不成材的将领，而且也只能图一时之快。本性忠良的人，是并不需要别人的督促而自会奋发图强的。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25.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诚为天下倡。世之乱也，上下纵于亡等① 之欲，奸伪相吞，变诈相角② ，自图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难避害，曾不肯捐丝粟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诚者起而矫之，克己而爱人，去伪而崇拙，躬履诸难，而不责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远游之还乡，而无所顾悸。由是众人效其所为，亦皆以苟活为羞，以避事为耻。呜呼！吾乡数君子所以鼓舞群伦，历九载而（堪）［戡］③ 大乱，非拙且诚者之效欤？

26.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

（以上曾语）

①亡等：无等，没有差别。

②角（jué）：较量，竞争。

③戡（kān）：用武力平定叛乱。

白话今译

25.君子之道，没有比以“忠诚”二字倡导天下更重要的了。每当天下大乱，自上而下，都毫无差别地放纵物欲，彼此尔虞我诈，千变百伎，争先恐后，都想自求全身苟安，而欲置别人于死地。畏难避害，决不肯献出绵薄粟微之力来拯救天下的危难。只有忠诚勇敢之人挺身而出，匡正天下，克制自己的私欲，仁爱天下苍生。去除虚伪的恶习，崇尚朴拙的作风，亲身体验各种危难，而不求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为了国家民族的大业，不惜献出生命，视死如归，毫不畏惧。因此，大家纷纷效法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以苟且偷生为羞，以逃祸避事为耻。呜呼！我们家乡的几位君子，之所以能够鼓舞群众，历经九年而终于平定了大乱，难道不是朴实与诚恳的功效吗？

26.凡是说话不符合事理，而又不肯承担责任的人，他的部下一定不会服从他。

原文和注释

蔡按：吾国人心，断送于“伪”之一字。吾国人心之伪，足以断送国家及其种族而有余。上以伪驱下，下以伪事上，同辈以伪交，驯① 至习惯于伪，只知伪之利，不知伪之害矣。人性本善，何乐于伪？惟以非伪不足以自存，不得不趋于伪之一途。伪者人固莫耻其为伪，诚者群亦莫知其为诚，且转相疑骇，于是由伪生疑，由疑生嫉。嫉心既起，则无数恶德，从之俱生，举所谓伦常道德，皆可蹴② 去不顾。呜呼！伪之为害烈矣！军队之为用，全恃万众一心，同袍无间，不容有丝毫芥蒂，此尤在有一诚字为之贯串，为之维系。否则，如一盘散沙，必将不戢③ 自焚。社会以伪相尚，其祸伏而缓；军队以伪相尚，其祸彰而速且烈。吾辈既充军人，则将伪之一字排斥之不遗余力，将此种性根拔除净尽，不使稍留萌 ，乃可以言治兵，乃可以为将，乃可以当兵。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李广疑石为虎，射之没羽；荆轲赴秦，长虹贯日，精诚之所致也。

①驯：驯习，熟习。

②蹴（cù）：踢，踏。

③戢：息，停止。

白话今译

蔡锷按：我国的人心，就断送在一个“伪”字上。我国人心的虚伪，足以断送我们国家和种族还绰绰有余。在上位的人以虚伪来驱使部下，反过来，部下也以虚伪来事奉上司。同辈之间，也以虚伪相交，久而久之，虚伪竟然成了习惯。弄到后来，大家只知道虚伪的好处，反而不知道虚伪的危害了。人性本来是良善的，为何竟会喜欢虚伪呢？这是因为如果不虚伪便难以在世上生存，故而不得不走上虚伪这条路。虚伪之人，人们固然不会因为他虚伪而羞耻；诚实之人，大家也不知道他是诚实的；大家就这样互相猜疑。于是，由虚伪导致怀疑，有怀疑而导致嫉妒，而嫉妒心一旦产生，那么，无数恶德恶行便会随之产生，一切伦理道德，都可弃之不顾。唉！虚伪的危害实在太大了！军队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全靠万众一心，亲密无间，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芥蒂。这特别需要有一个“诚”字贯穿始终，维系众人。否则，就像一盘散沙，一定会不战自溃，不止而息。社会上崇尚虚伪，其祸害潜伏在那里不易发现，发作起来也较缓慢；军队中如果崇尚虚伪，其祸害不仅明显，爆发也十分迅速而激烈。我们既然做了一名军人，就应该将“伪”这个字，不遗余力地加以摒弃，并且要将这种虚伪的根性铲除净尽，不留下一点萌芽余孽。这样才可以谈治兵之道，才可以做将帅，才可以当士兵。只有诚，才可以战胜天下的伪；也只有实，才可以战胜天下的虚。李广误把石头当作老虎，一箭射去，箭羽都没入石头之中；荆轲赴秦国刺秦王，长虹贯日，这些都是精诚所导致的结果。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本章此条蒋本所无，今据别本补入。

(2) 按：本章此条蒋本所无，今据别本补入。

(3) 按：本章第10条摘自曾国藩同治元年二月初三日致姚体备书。

勇　毅

勇毅，即是勇敢坚毅。两军相斗勇者胜。行军打仗，冲锋陷阵，无勇气则无胜算。所谓“勇”，用曾国藩的话说，就是“不怕死”；用胡林翼的话说，就是“放胆放手”。但是，仅有一时之勇、匹夫之勇还不够，“遇棘手之际，须从耐烦二字痛下工夫”。既要敢冒险，又要有毅力，小心谨慎，“竭力支持”。胡林翼的“不苦撑，不咬牙，终无安枕之日”，说的也正是“毅”。蔡锷对此别有会心，提出“军人之居高位者，除能勇不算外，尤须于‘毅’之一字，痛下工夫”。应该说，“勇”与“毅”的相辅相成是既符合辩证法，同时又具有实践意义的。

原文和注释

1.大抵任事之人，断不能有毁而无誉，有恩而无怨。自修者但求大闲不逾① ，不可因讥议而馁沈毅② 之气。衡人者，但求一长可取，不可因微瑕而弃有用之材。苟于巉巉③ 者过事苛求，则庸庸者反得幸全。

2.事会相薄④ ，变化乘除，吾尝举功业之成败，名誉之优劣，文章之工拙，概以付之运气一囊之中，久而弥自信其说不可易也。然吾辈自信之道，则当与彼赌乾坤于俄顷⑤ ，较殿最⑥ 于锱铢⑦ ，终不令囊独胜而吾独败。

3.国藩昔在江西、湖南，几于通国不能相容。六七年间，浩然不欲复闻世事。惟以造端过大，本以不顾生死自命，宁当更问毁誉？

4.遇棘手之际，须从耐烦二字痛下工夫。

5.我辈办事，成败听之于天，毁誉听之于人。惟在己之规模气象，则我有可以自立者，亦曰不随众人之喜惧［为喜惧］耳。

6.军事棘手之际，物议⑧ 指摘之时，惟有数事最宜把持得定：一曰待民不可骚扰；二曰禀报不可讳饰（稿）；三曰调度不可散乱。譬如舟行，遇大风暴，只要把舵者心明力定，则成败虽未可知，要胜于他舟之慌乱（填）［者］数倍。7.若从流俗毁誉上讨消息，必致站脚不牢。（以上曾语）

①大闲不逾：不会逾越大的道德限度。闲，木栏，同限，这里指限度。语本《论语·子张》：“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②沈毅：同沉毅，沉着果敢。

③巉（chán）巉：高峻的样子。指出色的人才。一作峣（yáo）峣。

④相薄：相迫近。薄，逼近。

⑤俄顷：很短的时间。

⑥殿最：古代考核政绩或军功，下等称为“殿”，上等称为“最”。泛指等级的高低上下。

⑦锱铢：旧制锱为一两的四分之一，铢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比喻极其微小的数量。

⑧物议：众人的议论，多指非议。

白话今译

1.大凡任职做事之人，绝不可能只有人诋毁而无人赞誉，只有人感恩而无人怨恨。自我修身的人，应该追求子夏所说的“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的境界，不要因为有人讥刺批评就淄泄沉着刚毅之气。衡量选拔人才，只要有一日之长，就应该任用，不能因一点瑕疵就将可用之才抛弃。如果对待那些优秀拔尖的人才过于苛求，就会使那些庸碌凡俗之辈侥幸保全甚至飞黄腾达。

2.天下之事，因缘际会，变化无端，自有定数。我曾经把功业的成败，名誉的优劣，文章的好坏，一概归之于运气。久而久之，更加相信这种说法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然而，我们真正应该自信的是，要在霎那之间，与这捉摸不定的运气赌一个乾坤输赢，锱铢必较，分一个高低上下，终究不能只让那一囊运气一直取胜，而我们一直失败。

3.当年我曾国藩在江西、湖南，内外交困，几乎到了全国上下都不能相容的地步。六七年间，我有心养我浩然之气，不想再过问世事。只是因为当初影响太大，我本就自命不顾生死，又怎么还去顾及个人的荣辱毁誉？

4.遇到棘手难办之事，必须在“耐烦”二字上痛下功夫。

5.我们办事，成败听天由命，毁誉也听人自便。唯独在自己立身处世的规模气象方面，则可以自主自立，也就是说，不要跟随众人的喜惧而喜惧。

6.遇到军事上束手无策之际，舆论非议指责之时，只有几件事最应该坚定不移地贯彻：一是不骚扰百姓；二是不谎报军情；三是调度有序，有条不紊。好比水上行舟，遭遇特大风暴，只要把舵者头脑清醒，全力以赴，那么，即使成败还不可预知，但也要胜过其他船只上那些惊惶失措的舵手许多倍。

7.如果只从世俗流行的诋毁和赞誉上打探消息，作出判断，一定会导致立脚不稳，一败涂地。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8.“不怕死”三字，言之易，行之实难，非真有胆有良心者不可。仅以客气为之，一败即挫矣。

9.天下事只在人力作为，到水尽山穷之时，自有路走，只要切实去办。

10.“冒险”二字，势不能免。小心之过，则近于葸① 。语不云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11.国家委用我辈，既欲稍稍补救于斯民，岂可再避嫌怨？须知祸福有定命，显晦② 有定时，去留有定数，避嫌怨者未必得，不避嫌怨未必失也。古人忧谗畏讥③ ，非惟求一己之福也。盖当其事，义无可辞，恐谗谤之飞腾，陷吾君以不明之故。故悄悄之忧心，致其忠爱之忱耳。至于一身祸福进退，何足动其毫末哉？

12.胆量人人皆小，只须分别平日胆小、临时胆大耳。今人则平日胆大，临时胆小，可痛也已。

13.讨寇之志，不可一眚④ 而自挠⑤ 。而灭寇之功，必须万全而自立。

14.两军交馁⑥ ，不能不有所损。固不可因一眚而挠其心，亦不可因大胜而有自骄轻敌之心。纵常打胜仗，亦只算家常便饭，并非奇事。惟心念国家艰难，生民涂炭，勉竭其愚，以求有万一之补救。成败利钝，实关天命，吾尽吾心而已。

15.侥幸以图难成之功，不如坚忍而规远大之策。

16.兵事无万全。求万全者，无一全。处处谨慎，处处不能谨慎。历观古今战事，如刘季、光武、唐太宗、魏武帝 (1) ，均日濒于危。其济，天也。

17.不当怕而怕，必有当怕而不怕者矣。

18.战事之要，不战则已，战则须挟全力；不动则已，动则须操胜算。如有把握，则坚守一月、二月、三月，自有良方。今日之人，见敌即心动，不能自主，可戒也。

19.古今战阵之事，其成事皆天也，其败事皆人也。兵事怕不得许多，算到五六分，便须放胆放手，本无万全之策也。

（以上胡语）

①葸（xǐ）：害怕，畏惧。

②显晦：明与暗。比喻仕宦与隐逸，显达与失志。

③忧谗畏讥：担忧被谗言中伤。语出范仲淹《岳阳楼记》。

④眚（shěng）：过错。《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⑤挠：弯曲，屈服。

⑥交馁：古以退军为馁，两军皆退为交馁，这里指两军交战。

白话今译

8.“不怕死”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很难。非真有胆识、真有良心的人是做不到的。如果仅凭一时之勇气贸然行事，一旦遭遇失败，立刻就泄气了。

9.天下之事，只在人为。即使到山穷水尽之时，依然有路可走，关键在于踏踏实实地去做。

10.“冒险”二字，势所难免。过分小心，就接近畏惧怯懦了。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11.国家任用我们做事，既然是为了稍稍补救一下百姓的危难，我们怎么能够再去回避别人的嫌弃和埋怨？要知道福祸都已命中注定，显达与潦倒自有时限，去留生死也都有定数。躲避嫌弃、埋怨，未必就能得到什么，不避嫌弃、埋怨，也未必就会失去什么。古人忧虑小人谗言构陷，害怕别人讥刺中伤，并不是仅仅为了自己的福利，而是因为他们身当其事，义不容辞，恐怕谗言毁谤谬种流传，会使君主陷入闭目塞听之地的缘故。所以说，他们暗暗地怀着忧心，尽力奉献自己的忠君爱国的热忱。至于自己的个人安危、福祸进退，哪里能够让他们有丝毫的动虑分心呢？

12.胆量人人都小，只要区别主次，做到平时胆小，临事胆大就可以了。今天的人却往往平时胆大，临事胆小，实在令人痛心！

13.讨伐贼寇的大志，不能因为一次小的失败就自暴自弃；而消灭贼寇的大功，必须要有万全之策才能建立。

14.两军交战，不可能没有损失。本来就不能因为一次过失而灰心，也不能因为打了胜仗而产生骄傲轻敌之心。纵然经常打胜仗，也只算是家常便饭，并非什么奇事。只有时刻想着国运艰难，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应该竭尽全力，以求对国家、民族有万分之一的补救。成败得失，实际上与天命相关，我们只能尽心竭力而已。

15.与其心存侥幸，妄图取得难成之功，不如脚踏实地，坚忍不拔地筹划更远大的策略。

16.军事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总想求得万全，实际上连一全也求不到。处处谨小慎微，反而会处处陷于谨小慎微所导致的被动境地。历观古今战事，如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唐太宗李世民、魏武帝曹操等人，几乎都曾濒临危险困窘的绝境，他们之所以成功，实乃天意使然。

17.不该害怕的时候而怕的人，一定有该害怕而偏不怕的时候。

18.战争的关键在于，不战则已，要战就必须全力以赴；不行动则已，要行动就必须稳操胜券。如果有取胜的把握，那么坚守阵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自然会有克敌制胜的良策。今天的一些军人，一看见敌人就蠢蠢欲动，不能控制自己，这是需要避免的。

19.古今交战打仗的事，能够打胜全赖苍天护佑，而打败仗则都是人为因素造成的。战争之事，不能畏首畏尾，怕这怕那，只要有五六分的胜算，就应该放胆一拼，放手一搏。战场上的事，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策略。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20.贤达之起，其初类有非常之撼顿① ，颠蹶战兢，仅而得全。（灰）［疢］疾② 生其德术，荼蘖③ 坚其筋骨，是故安而思危，乐而不荒④ 。

21.道微俗薄，举世方尚中庸之说，闻激烈之行，则訾⑤ 过不中，或以罔济尼之，其果不济，则大快奸者之口。夫忠臣孝子，岂必一一求有济哉？势穷计迫，义不返顾，效死而已矣！其济，天也；不济，于吾心无憾焉耳。

22.时事愈坚，则挽回之道，自须先之以戒惧惕厉，傲兀郁积之气，足以肩任艰巨，然视事太易，亦是一弊。

（以上曾语）

①撼顿：动摇困顿。

②疢（chèn）疾：病害。泛指疾病。

③荼蘖：荼，一种苦菜。蘖，一种苦药。这里用作动词，喻处境艰苦。

④乐而不荒：欢乐却不过分荒淫。

⑤訾（zǐ）：毁谤，非议。

白话今译

20.自古贤达之士刚开始的时候，大都经历许多不同寻常的磨难，颠沛流离，战战兢兢，最终仅得保全自身。灾难培养了他们的德行和智术，困苦锻炼了他们的筋骨，所以，他们才能够居安而思危，欢乐而不荒淫。

21.世道衰微，风俗浇薄，普天之下无不崇尚中庸之道，听说谁有激烈的言行，大家便诋毁其过分失度，有人甚至以不会成功为借口加以阻止。如果事情果真没有成功，那些奸邪小人便会幸灾乐祸，以先见之明夸口标榜。其实，忠臣孝子难道一定要事事都追求成功吗？形势危急，别无良策之时，唯有义无反顾，为国家捐躯献身罢了。事情成功了，那是天命使然；即使失败了，扪心自问，也可无怨无悔。

22.时事越是艰难，则挽回补救的方法，就越是先要做到小心谨慎，戒惧防备。骄傲自信，锋芒毕露，固然足以担当艰巨的重任，但是，如果把一切事情都看得易如反掌，也是一大缺点。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23.人心思乱，不自今日始，亦不自今日止。除日日练兵，人人讲武① ，则无补救之方；练一日得一日之力，练一人得一人之力。

24.时艰事急，当各尽其心力所能，不必才之果异于人，事之果期于成也。遇事每谋每断，不谋不断，亦终必亡；与其坐亡，不如谋之。

25.不苦撑，不咬牙，终无安枕之日。

26.（进）［近］事非从吏治人心痛下功夫，不涤肠荡胃② ，必难挽回。

（以上胡语）

①讲武：讲解军事，习练武艺。

②涤肠荡胃：把肠胃洗干净。比喻进行彻底改造。

白话今译

23.人心思乱，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也不会到今天就结束。我们除了天天练兵，人人讲武之外，别无其他补救的办法。练一天兵，军队便增一天之力；训练一个人，便多得一人之力。

24.时局艰难，国事紧急，我们当各自竭尽全力来挽救国家，不一定非要有特别的才能，也不必期望事事都能马到成功。一旦遇到事情，就要深谋远虑，果断处理。既不谋划，又不果断，最终只能前功尽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从长计议。

25.不能苦苦支撑，不能咬牙坚持，终究没有安枕高卧的日子。

26.近来国家之事，必须从整顿吏治、凝聚人心方面痛下功夫，如不彻底改变以前的人浮于事、萎靡不振的局面，如此糟糕的局面必难挽回。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27.大局日（怀）［坏］，吾辈不可不竭力支持，做一分，算一分，在一日，撑一日。

28.强毅之气，决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① 有别。古语云：自胜谓之强，曰强制，曰强恕，曰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期，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坐尸立斋② ；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有恒，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则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谨。 (2)

29.日慎一日，以求事之济，一怀焦愤之念，则恐无成。千万忍耐，千万忍耐。“久而敬之”③ 四字，不特处朋友为然，即凡事亦莫不然。

30.袁了凡 (3) 所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④ ，另起炉灶，重开世界，安知此两番之大败，非天之磨练英雄，使予大有长进乎？谚云：吃一堑，长一智。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受辱之时。务须咬牙励志，蓄其气而长其智，切不可苶然⑤ 自馁也。

31.予当此百端拂逆⑥ 之时，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32.百种弊病，皆从懒生。懒则弛缓，弛缓则治人不严，而趣功不敏，一处迟则百处懈矣。 (4)

（以上曾语）

①刚愎：倔强执拗，固执己见。

②坐尸立斋：正襟危坐，肃然而立。这里指举止庄重。语本《礼记·曲礼上》：“若夫坐如尸，立如斋。礼从宜，使从俗。”尸，神像，或代死者受祭的人。斋，斋戒。

③“久而敬之”：语本《论语》：“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④“从前”两句：语出《了凡四训·立命之学》，原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⑤苶（nié）然：疲倦的样子。

⑥拂逆：违背，不顺。

白话今译

27.国家大局越来越坏，我们不能不竭力支持，做一分，算一分，活一天，就支撑一天。

28.“强毅”之气，决不能没有。不过，“强毅”与“刚愎”不同。古人说：自胜叫做强，如强迫自己做事，强迫自己宽容别人，强迫自己做善事，这些都是自胜的内涵。比如，本来不习惯早起，却偏要强迫自己天不亮就起床；不习惯庄重恭敬，偏要强迫自己坐立端庄，恭敬如仪；不习惯于劳苦，却偏要强迫自己与士卒同甘共苦，强迫自己一刻不停地做事情；这些都是“强”。没有持之以恒的习惯，却强迫自己有恒心，这就是“毅”。除此之外，只追求以一时的勇气胜人，则是“刚愎”而已。“强毅”与“刚愎”，看似差不多，其实质却有天壤之别，不能不仔细观察，也不能不谨慎对待。

29.应该一天比一天更谨慎，以求我们的事业成功。如果只是心怀焦虑、忧心忡忡，则恐怕只能一事无成。遇事当克制情绪，尽力忍耐。“久而敬之”这四个字，不仅与朋友相处需要，就是做其他任何事，也需要这种精神。

30.明代的袁了凡所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就是另起炉灶，重振旗鼓，开辟一个新世界之意。谁能说这两次战役的失败，不是上天有意要磨炼英雄，使我大有长进呢？俗谚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这一生的长进，全是在遭受挫折和侮辱的时候。所以，必须咬紧牙关，自我激励，积蓄勇气，增长智慧，万万不能一蹶不振，自暴自弃。

31.我遭遇眼下这种诸事不顺之时，也只有逆来顺受一法可用，不过就是“悔”、“硬”二字秘诀，即多反省、长坚持而已。

32.世上各种弊病，都是由懒惰而引起的。一个将帅若是犯上懒病，便会放松散漫，治理士兵也就不会严格要求，处理军务也就不能迅速有效。可以说，一处放松，其余的地方也就跟着懈怠了。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勇有狭义的、广义的及急遽① 的、持续［的］之别。“暴虎冯河② ，死而无悔”，临难不苟，义无反顾，此狭义的、急遽的者也。“成败利钝，非所逆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广义的、持续的者也。前者孟子所谓“小勇”，后者所谓“大勇”、所谓“浩然之气”者也。右章所列，多指大勇而言，所谓勇而毅也。军人之居高位者，除能勇不算外，尤须于“毅”之一字，痛下工夫。挟一往无前之志，具百折不回之气，毁誉、荣辱、死生皆可不必计较，惟求吾良知之所安。以吾之大勇，表率无数之小勇，则其为力也厚，为效也广。至于级居下僚（将校以至目兵），则应以“勇”为惟一天性，以各尽其所职。不独勇于战阵也，即平日一切职务，不宜稍示怯弱，以贻③ 军人之羞。世所谓无名之英雄者，吾辈是也。

①急遽：急速。

②暴虎冯（píng）河：赤手空拳打老虎，没有渡船偏要过河。比喻有勇无谋，冒险蛮干。暴虎，空手打虎。冯河，徒步渡河。《诗·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又《论语·述而》：“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③贻：遗留，留下。

白话今译

蔡锷按：勇敢有狭义、广义之分，也有突然爆发或者持久如一之别。赤手搏虎，徒步涉江，死而无悔；或者临危而不苟且偷生，义无反顾，视死如归，这是狭义的、突然爆发的勇敢。像诸葛亮那样，在成败得失难以预料的情况下，仍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广义的、持久如一的勇敢。前者不过是孟子所说的“小勇”，后者才是真正的“大勇”，也就是所谓“浩然之气”。前面所论述的，多是指“大勇”而言，也就是所谓的勇敢和刚毅。身居高位的军官，除了要勇敢之外，尤其须要在“毅”字上痛下功夫。应怀着一往无前的志向，百折不挠的勇气，将毁誉荣辱完全置之度外，只要我们问心无愧。用我们的“大勇”，为无数“小勇”作榜样和表率，只有这样，我们的力量才会强大，所起的作用才会广泛。至于下级的军官和士兵，则应当把勇敢作为自己的唯一天性，来完成自己的一切职责。不仅在战场上要勇敢杀敌，即便平日的一切职务，也不应该流露出丝毫怯懦，以至使军人的荣誉受到羞辱。世上所谓的无名英雄，正是我们这些人哪！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刘季、光武、唐太宗、魏武帝，分别是指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唐太宗李世民，魏武帝曹操。

(2) 按：第28则摘自《挺经·卷六·刚柔》。

(3) 袁了凡（1533—1606），本名黄，字坤仪。浙江嘉兴人。明万历十四年进士。为官清廉，教子有方。所著《了凡四训》较著名。另有《历法新书》五卷、《宝坻劝农书》二卷、《皇都水利》一卷、《群书备考》二十卷，批削《四书》、《书经集注》而成《删正》等。

(4) 按：本章第32条摘自同治三年二月初一日曾国藩安庆日记。亦见《勤劳》章第3条。

严　明

“严明”是指严肃而公正。治理军队除了有精兵强将，还须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军纪军规，功赏罪罚，一丝不苟。不仅如此，还需要立法者能够以身作则，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子路》）曾国藩说：“立法不难，行法为难。”皆此意也。

所谓“严明”，也就是曾国藩谓“整齐严肃”，具体而言，就是胡林翼所说的“行军之际，务须纪律严明，队伍整齐，方为节制之师”。曾、胡还举了古代军事家“专杀立威”的例子为自己张目，这些融会法家思想的治兵原则，是曾、胡二人军事生涯的实践总结，极富启发意义。蔡锷“法立然后知恩，威立然后知感”的总结，可谓得其三昧。

原文和注释

1.古人用兵，先明功罪赏罚。

2.救浮华者莫如质。积玩① 之后，振之以猛。医者之治瘠痈② ，甚者必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今日之劣弁羸兵，盖亦当为简汰③ ，以剜其腐肉者；痛加训练，以生其新者。不循此二道，则武备之弛，殆不知所底止。 (1)

3.太史公 (2) 所谓循吏④ 者，法立令行，能识大体而已。后世专尚慈惠，或以煦煦⑤ 为仁者当之，失循吏之义矣。为将之道，亦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先，不贵煦煦⑥ 也。 (3)

4.立法不难，行法为难。凡立一法，总须实实行之，且常常行之。

5.九弟 (4) 临别，深言驭下宜严，治事宜速。余亦深知驭军驭吏，皆莫先于严，特恐明不傍烛⑦ ，则严不中礼耳。 (5)

6.吕蒙 (6) 诛取铠之人⑧ ，魏绛 (7) 戮乱行之仆⑨ 。古人处此，岂以为名，非是无以警众耳。

7.近年驭将，失之宽厚，又与诸将相距遥远，危险之际，弊端百出，然后知古人所云：“作事威克厥爱，虽少必济⑩ ”反是，乃败道耳。

（以上曾语）

①积玩：积习日久，习焉不察。

②瘠痈：已经溃烂了的疮毒。

③简汰：选择淘汰。

④循吏：好的官吏。司马迁《史记》有《循吏列传》。

⑤煦煦：恩惠。

⑥煦煦：一作“煦妪”，亦作“煦姁”。温和地抚育，爱抚。

⑦傍烛：这里指看得十分清楚。傍，接近。烛，洞悉。

⑧吕蒙诛取铠之人：吕蒙，三国东吴大将。《三国志·吕蒙传》载：“蒙入据城（南郡，今荆州），尽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

⑨魏绛戮乱行之仆：据《春秋左氏传》，晋悼公元年（前573）魏绛为司马，执掌军法。晋悼公四年（前570），大会诸侯，悼公借此夸耀他的地位和实力，而他的弟弟杨干却扰乱随从仪卫军队的行列。魏绛为忠于晋国，冒死戮杨干之仆。此举震动当时，魏绛名声远扬。

⑩威克厥爱，虽少必济：威严如能胜过溺爱，人数虽少，也一定能成功。

白话今译

1.古人用兵打仗，一定先明确功成受赏、有罪受罚的规则。

2.挽救浮华之弊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崇尚质朴之风，因为积弊日久，必须采取严厉、刚猛的措施方能重振旗鼓。医生治疗溃烂的毒疮，严重的部位一定会剜去腐肉，而使新肉再生。今天我们军队的老弱病残，也应当予以简择淘汰，好比剜去腐肉一样。剩下的士兵当严加训练，以促使其产生新活力和新气象。如果不遵循这两种方法，武备的松弛涣散，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改变。

3.太史公司马迁所说的“循吏”，不过就是能够做到法立令行，识大体、顾大局而已。后世为官者专门崇尚仁慈恩惠，或者把惯会施舍小恩小惠的人当作好官，这就失去了循吏的本义了。所以，做将领的原则，也要以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第一要务，而不是一团和气，怀柔无度。

4.立法并不难，难的是执法。大凡确立一种法令，总须要踏踏实实地执行，而且要持之以恒地执行，不可半途而废。

5.九弟国荃临别之时，郑重强调作为将帅，治兵应该严格，办事应当快捷。我也深知驾驭管理军队，严格要求是首要的。我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见识不高，不能洞察秋毫，以致于严格未能尽合礼仪法度的要求。

6.三国东吴大将吕蒙因为同乡违反军令，取了百姓的斗笠遮盖铠甲，而忍痛将其斩首。春秋时晋国的大夫魏绛，为严明军纪，处死了扰乱军队行列的晋侯之弟杨干的仆从。古人这么做，难道仅是为了沽名钓誉么？实在是因为，若不如此处置，就不能确立威信，警示兵众。

7.近年来，我对部将的管理太过宽厚了，又与诸将相距遥远，每逢危险之际，不能相互策应，弊端多多，漏洞百出。有了这些教训之后，才明白古人所说的话不错：“做事立威如能胜过怀柔，人数虽少，也一定能取胜。”反之，就是自取其败了。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8.自来带兵之将，未有不专杀立威者。如魏绛（戳）［戮］仆① ，穰苴 (8) 斩庄贾② ，孙武 (9) 致法于美人③ ，彭越 (10) 之诛后至者④ ，皆是也。

9.世变日移，人心日趋于伪，优容⑤ 实以酿祸，姑息非以明恩。居今日而为政，非用霹雳手段，不能显菩萨心肠。害马既去，伏尨⑥ 不惊，则法立知恩。吾辈任事，只尽吾义分之所能为，以求衷诸理之至是。不必故拂乎人情，而任劳任怨，究无容其瞻顾之思。

10.号令未出，不准勇者独进；号令既出，不准怯者独止。如此则功罪明而心志一矣。

11.兵，阴事也，以收敛固啬⑦ 为主。战，勇气也，以节宣⑧ 提倡为主。故治军贵执法谨严，能训能练，禁烟禁赌，戒逸乐，戒懒散。

12.治将乱之国，用重典；治久乱之地，宜予以生路。

13.行军之际，务须纪律严明，队伍整齐，方为节制之师。如查有骚扰百姓，立即按以军法。吕蒙行师，不能以一笠宽其乡人，严明之谓也。绛侯 (11) 治兵，不能以先驱犯其垒壁⑨ ，整齐之谓也。

14.立法宜严，用法宜宽，显以示之纪律，隐以激其忠良。庶几畏威怀德，可成节制之师。若先宽后严，窃恐始习疲玩，终生怨尤，军政必难整饬⑩

（以上胡语）

①魏绛戮仆：见前注。

②穰苴斩庄贾：穰苴是春秋时齐国军事家。穰苴出身低微，在率军与燕、晋对阵前，担心自己不能服众，便请齐景公派最亲近的大臣庄贾前来监军。庄贾傲慢，来之前与人饮宴，以至误了约定时间。穰苴于是将其斩首示众。燕、晋军队知其军纪严明，不战而退。

③孙武致法于美人：《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载孙武为阖闾治兵：“问曰：‘兵法宁可以小试耶？’孙子曰：‘可，可以小试于后宫之女。’王曰：‘诺。’孙子曰：‘得大王宠姬二人以为军队长，各将一队。’令三百人皆被甲兜鍪，操剑盾而立，告以军法，随鼓进退，左右回旋，使知其禁。乃令曰：‘一鼓皆振，二鼓操进，三鼓为战形。’于是宫女皆掩口而笑。孙子乃亲自操枹击鼓，三令五申，其笑如故。孙子顾视诸女，连笑不止。孙子大怒，两目忽张，声如骇虎，发上冲冠，项旁绝缨。顾谓执法曰：‘取 锧。’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以约束，三令五申，卒不却行，士之过也。军法如何？’执法曰：‘斩！’武乃令斩队长二人，即吴王之宠姬也。吴王登台观望，正见斩二爱姬，驰使下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宜勿斩之。’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法在军，君虽有令，臣不受之。’孙子复 鼓之，当左右进退，回旋规矩，不敢瞬目，二队寂然无敢顾者。”

④彭越之诛后至者：《史记·魏豹彭越列传》载：“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⑤优容：宽容，优待。

⑥伏尨：驯服的狗。尨，音máng，多毛的狗。

⑦固啬：固，坚固。啬，同塞，闭塞不通。

⑧节宣：指或裁制或布散以调适之，使气不散漫，不壅闭。这里指节制宣泄士气，使其勇敢向前。

⑨绛侯治兵，不能以先驱犯其垒壁：据《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呼，此真将军矣！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⑩整饬（zhěng chì）：整治，使有条理。

白话今译

8.自古以来带兵打仗的将帅，没有不专以杀戮来确立威信的。如魏绛斩杀替王弟驾车的仆人，司马穰苴斩杀监军庄贾，孙武怒杀吴王阖闾的宠姬，彭越起事时杀迟到的同伙以儆效尤，都是好例。

9.随着世道的变化，时间的推移，人心日渐叵测，越来越虚伪。对人太过宽容优待，就容易酿成祸患；姑息纵容作奸犯科者，也不足以表明恩惠。在当前的局势下处理军政大事，不采取雷霆万钧的严厉手段，就不能显现菩萨心肠。把害群之马剔除出去，驯服的狗才不会受惊狂吠，这样，法度才得以确立，恩惠才能被感知。我们做事情，只求尽我们道义分内的所有力量，以此求得合情合理，而不必故意违背人之常情。同时，还应当任劳任怨，不能容许怀有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想法。

10.两军对阵，号令未出时，不许勇敢的士兵先行进攻；号令既出，则不能允许怯懦的士兵临阵退缩。这样，就能做到功过明晰，大家自然也就齐心协力了。

11.治军，是隐蔽不宣的事，应当以收敛固啬为主。打仗，则要靠勇气，应当以砥砺士气为主。所以，治军贵在执法严明，训练有素，应该禁止吸大烟、赌博等恶习，也应力戒贪图享乐、懒惰散漫的作风。

12.治理将要发生动乱的国家，应当实行严刑峻法；治理长久混乱的国家，应该给百姓以自新图强的生路。

13.行军之时，务必要军纪严明，队伍整齐，才能算作有节制的军队。如果查出有骚扰百姓的事情，应当立即按军法处置。吕蒙行军，并没有因为一顶斗笠这样的小事就宽恕他的同乡，这就是所谓军纪严明。绛侯周勃之子周亚夫治兵，并不因为来人是皇帝的先驱便让其直闯军营，这就是所谓队伍整齐。

14.立法应当严格，用法可以适当放宽。明里向部下显示军队要有铁的纪律，暗里则用以激励他们尽忠报国。这样，也许就会使兵士畏威怀德，可以把军队锻造成一支有节制的军队。如果先宽后严，恐怕他们一开始惯于懒散拖沓，反而会对严明军纪的举措心生怨尤，这样，军队的大政方针就难以整顿贯彻了。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治军之要，尤在赏罚严明。煦煦为仁，足以隳① 军纪而误国事，此尽人所皆知者。近年军队风气，纪纲大弛，赏罚之宽严每不中程② ，或姑息以图见好，或故为苛罚以示威，以爱憎为喜怒，凭喜怒以决赏罚。于是赏不知感，罚不知畏。此中消息，由于人心之浇薄者居其半，而由于措施之乖方③ 者亦居其半。当此沓泄④ 成风、委顿疲玩之余，非振之以猛，不足以挽回颓风。与其失之宽，不如失之严。法立然后知恩，威立然后知感。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此其时矣。是望诸健者勇者

毅然行之而无稍馁，则军事其有豸⑤ 乎。（以上松坡评语）

①隳（huī）：毁坏，崩毁。

②中（zhòng）程：合乎规定标准。

③乖方：违背法度，失当。

④沓泄：弛缓，懈怠。语出《孟子·离娄上》：“《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

⑤豸（zhì）：通“解”，解决。《左传》：“使子逞其志，庶有豸乎！”

白话今译

蔡锷按：治理军队的要务，尤其在于赏罚严明。如果姑息怀柔，足以败坏军纪，耽误国事，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近年来，军队的风气每况愈下，纲纪十分松懈，赏罚的宽严每每不能中规中矩。或者靠姑息纵容以图一时被拥戴，或者故意用苛酷的刑罚来逞强示威。更有甚者，以一己之爱憎，一时之喜怒，来决定赏罚，于是，得到奖赏的人不知感恩，受到处罚的人也不知敬畏。造成这种恶果的个中原因，一半是由于人心涣散，不思进取；另一半也是由于主政者赏罚不明，措施失当。面临如今散漫松懈、萎靡不振的局面，如果不施行严厉的手段，就难以挽回颓废浮糜的风气。与其失之于宽，不如失之于严。立法之后，人们才知道感恩；立威之后，人们才知道敬畏。如果以菩萨般的仁慈心肠，实行霹雳般的严厉手段，那么现在正是时候。所以，希望诸位英雄豪杰，毅然将严明军纪作为头等大事实行，而不要有所松懈。那么，军政大计就必有顺利解决的可能。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本章第2条摘自《挺经·卷十三·峻法》。

(2) 太史公：指司马迁。西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西南）人。生于汉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一说生于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卒年不可考。所著《史记》开创了我国纪传体通史写作的先河。全书共130篇，包括本纪12篇，世家30篇，列传70篇，年表10篇，书8篇，共52万字。本纪、世家、列传用于记述人物事迹，书用于说明各种制度的发展变化，表用于显示史事的脉络，奠定了后世写史的体例。班固称赞《史记》说：“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质，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汉书·司马迁传》）鲁迅赞其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汉文学史纲要》）。

(3) 按：本章第3条摘自咸丰九年三月廿四日曾国藩日记。

(4) 九弟：指曾国荃。曾国荃（1824—1890），字沅甫，长沙府湘乡人。湘军首领，清总督。曾国藩弟，优贡生出身。1856年（咸丰六年）太平军进军江西，受命从湖南募勇三千援江西吉安，号称“吉字营”，为湘军嫡系部队。次年陷吉安，擢知府。1860年围安庆，屡败陈玉成等部援军，次年陷安庆。1864年陷天京，后调任湖北巡抚，因对捻军作战失败，称病退职。同治间，与郭嵩涛等修纂《湖南通志》。1875年重新起用，历任陕西、山西巡抚，署两广总督。1884年升任两江总督。

(5) 本章第5条摘自曾国藩咸丰九年三月廿四日日记。

(6) 吕蒙（178—219），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阳）人。少时依孙策部将邓当，当死，代领其军。孙权时，讨丹阳，征黄祖，屡建战功，升至横野中郎将。赤壁大战时，围攻南郡曹仁。周瑜死后，鲁肃接任周瑜的遗缺。上任时遇见吕蒙，蒙分析形势，提出很多建议，鲁肃十分惊讶和钦佩，高兴地说：“子明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肃卒，蒙代其任。后来蒙夺得荆州，杀了关羽。未及受赏而病卒。

(7) 魏绛，即魏庄子，春秋时晋国卿。其先祖为庶人，与周同姓，因伐纣有功被周武王封于毕，于是以毕为姓。到毕万时，事晋献公，伐霍、耿、魏等国有功，封于魏，遂又以魏为姓。晋文公时，魏氏列为大夫，徒于霍（今山西霍州）人。魏绛生卒年不详，他的活动主要在晋悼公时期（前572—前559）。

(8) 司马穰苴，原名田穰苴，因军功尊为大司马，故又名司马穰苴。生卒年不详，其主要军事活动是在齐景公执政之时，是春秋末期著名军事家。曾率军击退晋、燕军，名闻于诸侯。后遭齐国守旧贵族势力鲍氏、国氏、高氏的忌恨，被齐景公辞退。《史记》卷六四有传。

(9) 孙武，即孙子。字长卿，齐国乐安（今山东博兴北，一说惠民）人。古代军事学家，中国古代军事学的奠基人。春秋末期吴国将军。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公元前6世纪末至公元前5世纪初。所著《孙子兵法》，总结了春秋末期及其以前的战争经验，在中国和世界军事史上，最早比较系统地涉及战争全局问题，首次揭示了“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一指导战争的普遍规律，总结了若干至今仍有科学价值的作战指导原则，是不朽的军事名著，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10) 彭越（？—前196），字仲，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人。秦末聚兵反秦，率领一支武装力量。项羽分封诸王，彭越曾任齐王田荣的将军。楚汉战争中，彭越率三万多人归顺刘邦。前204年，屡断楚军粮道，配合刘邦军在成皋地区的作战。接着，又在下邳进攻楚军，威胁彭城，迫使项羽回军东援，为刘邦向东扩张创造了良机。前203年，彭越率兵参加垓下会战。次年被封为梁王，辖魏国故地，都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汉高祖十一年，刘邦讨伐陈，征梁国兵，彭越称病不随刘邦前往。后有人告发彭越想造反，被废为庶人，不久又被斩杀于洛阳。

(11) 绛侯：本指周勃（？—前169），汉初大臣。沛县（今属江苏）人。随刘邦起义，在反秦战争及楚汉相争中以军功为将军，封绛侯，官任太尉。从刘邦平定臧荼、韩王信、陈豨等叛乱。惠帝时为太尉。刘邦死前预言：“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吕后死，与陈平合谋夺取军权，诛灭诸吕，“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迎立文帝刘恒即位，任右丞相。这里指周勃之子周亚夫军细柳之事。《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汉文帝亲自劳军，到了霸上和棘门军营，可以长驱直入，将军及官兵骑马迎送。而到了细柳军营，军容威严，号令如山，即使是皇上驾到，也不准入营。“细柳”也成了后人诗文中形容军中常备不懈、军纪森严的常用典故。

公　明

“公明”，即公正光明之意。此章紧承“严明”一章，强调仅有严刑峻法还不够，功赏罪罚还要公正、公平，处事力求高明、精明，举荐人才则应秉持公心。

怎么做到“公明”呢？曾国藩拈出“知人”、“晓事”二义，指出：“今日能知人、能晓事，则为君子；明日不知人、不晓事，则为小人。寅刻公正光明，则为君子；卯刻偏私晻暧，则为小人。”胡林翼则标举“明是非”、“讲节义”，以为“是非不明，节义不讲，此天下所以乱也”。可见，“公”有辨别是非、赏罚公正之意，“明”则有光明磊落、明白无欺之意。如果说，“尚志”、“诚实”、“勇毅”强调内在的修炼，“严明”和“公明”则偏重外在的操作，同样是治兵大计，不可须臾偏废。

原文和注释

1.大君① 以生杀予夺② 之权，授之将帅，犹东家之银钱货物，授之店中众伙。若保举太滥，视大君之名器③ ，不甚爱惜，犹之贱售浪费，视东家之货财，不甚爱惜也。介之推 (1) 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功乎？”余则略改之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假④ 大君之名器，以市⑤ 一己之私恩乎？”余忝居高位，惟此事不能力挽颓风，深为愧惭。

2.窃观古今大乱之世，必先变乱是非，而后政治颠倒，灾害从之。屈原之所以愤激沉身而不悔者，亦以当日是非淆乱为至痛。故曰：兰（蕙）［芷］⑥ 变而不芳，荃蕙⑦ 化而为茅。又曰：固时俗之从流，又孰能无变化？伤是非之日移日淆，而几不能自主也。后世如汉、晋、唐、宋之末造⑧ ，亦由朝廷之是非先紊，而后小人得志，君子有皇皇无依之象。推而至于一省之中，一军之内，亦必其是非不揆⑨ 于正，而后其政绩少有可观。赏罚之任视乎权位，有得行，有不得行。至于维持是非之公，则吾辈皆有不可辞之责。顾亭林 (2) 先生所谓匹夫，与有责焉者也。

3.大抵莅事⑩ 以“明”字为第一要义。明有二：曰高明，曰精明。同一境，而登山者独见其远，乘城者独觉其旷，此高明之说也。同一物，而臆度 者不如权衡之审，目巧者不如尺度之精，此精明之说也。凡高明者，欲降心抑志以遽趋于平实，颇不易易。若能事事求精，轻重长短，一丝不差，则（惭）［渐］实矣；能实，则（惭）［渐］平矣。

4.凡利之所在，当与人共分之；名之所在，当与人共享之。居高位，以知人、晓事二者为职。知人诚不易学，晓事则可以阅历黾勉 得之。晓事则无论同己、异己，均可徐徐开悟，以冀和衷 。不晓事，则挟私固谬，秉公亦谬；小人固谬，君子亦谬；乡愿 固谬，狂狷 亦谬。重以不知人，则终古相背而驰，决非和协之理。故恒言皆以分别君子、小人为要，而鄙论则谓天下无一成不变之君子，亦无一成不变之小人。今日能知人、能晓事，则为君子；明日不知人、不晓事，则为小人。寅刻公正光明，则为君子；卯刻偏私晻暧 ，则为小人。故群毁群誉之所在，下走常穆然深念，不能附和。

5.营哨官之权过轻，则不得各行其志。危险之际，爱而从之者或有一二，畏而从之者则无其事也。此中消息，应默察之，而默挽之，总揽则不无偏蔽，分寄则多所维系。

（以上曾语）

①大君：犹皇帝。

②生杀予夺：形容统治者掌握生死、赏罚大权。生，让人活。杀，处死。予，给予。夺，剥夺。

③名器：《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杜预注：“器，车服，名，爵号。”名器即朝庭的官职。

④假：借。

⑤市：买。如市义、市恩，即买好、讨好意。

⑥兰芷：兰草与白芷。皆香草。

⑦荃蕙：即“菖蒲”，又名“荪”。古用以比喻君主，如《离骚》：“荃不揆余之中情兮。”荃，香草名。蕙，即“佩兰”，也是香草名。

⑧末造：犹末世。指朝代末期。

⑨不揆：不合准则。揆，准则。

⑩莅事：视事，处理公务。

臆度：主观推测。

黾勉：亦作“黾俯”。勉励，尽力。

和衷：本指和善。《书·皋陶谟》：“同寅协恭和衷哉。”孔传：“衷，善也。以五礼正诸侯，使同敬合恭而和善。”后多以“和衷”指和睦同心。

乡愿：乡中外表谨慎厚道，实际上同流合污的伪善之人。《论语·阳货》：“乡原，德之贼也。”

狂狷：指放纵而不遵礼法的人。

晻暧：同晻昧。不光明正大，不光明磊落。

白话今译

1.皇上把生杀予夺的大权，授予将帅，犹如东家把银钱货物，都托付给店中的伙计。如果保举将帅不加选择，太过泛滥，他们看待皇上给予的官爵和名位，就不会很爱惜。这和经营商店，一味把财货贱价出卖、随意浪费，那么店中的伙计看待东家的东西也就不再爱惜，是同样的道理。介之推曾说过：“窃取别人的钱财，尚且称作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功呢？”我则把这句话略加修改为：窃取别人的钱财，尚且称作盗贼，何况借皇上的官爵和名位，来收买一己之私利恩惠呢？我虽忝居高位，却不能挽回此种颓唐不振的风气，想想，真是非常惭愧。

2.据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大乱之世，一定先是淆乱是非，颠倒黑白，然后才会导致政局动荡，灾害也就如影随形地降临。屈原之所以激于义愤，自沉于汨罗江而毫不后悔，也正是因为对当时是非淆乱的局面深感痛苦。所以他说：兰芷已经不再芳香，荃蕙也都变成了茅草！又说：本来时俗就是随波逐流，又怎么能没有变化？他感伤是非越来越混淆，几乎到了正直的人难以立足的地步。后世如汉、晋、唐、宋的末世，也由于朝政混乱，是非颠倒，而后才有小人得志，君子惶惶不安、无所依托的乱象。由此推及到一省之中，一军之内，也一定是先有是非颠倒，准则无依的局面，然后才会导致政绩不佳，无可称道的结果的。赏罚之事，当根据权力大小、地位高低而定，有的行得通，有的行不通。至于维持是非的公正，则我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正如顾亭林先生所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3.一般而言，做事当以“明”字为第一要义。“明”有两种：一是高明，一是精明。同一个地方，登上高山去看，独见其辽远；登上城楼去看，独见其空旷。这就是所谓高明。同一件事物，主观臆测其重量，就不如用秤来称量更准确；单凭眼力去观测其长短，就不如用尺子测量更精确。这就是所谓精明。大凡高明之人，想要降低心志和要求，以求很快达到平实的境界，并非那么容易的事。不过，如能做到事事精益求精，轻重长短，丝毫不差，就会渐渐达到“实”的要求；只要能做到“实”，离“平”也就不远了。

4.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应当和别人同分；凡是有名可求的地方，也应当与别人共享。身居高位的人，应当以知人、晓事为职责。知人，诚然不易学到；至于明晓事理，则可以通过阅历和勤奋学习来掌握。说到晓事，就是指无论对同志者还是反对者，都可以通过慢慢开导、启发诱导的方式，以求达到和衷共济、团结一心的目的。如果不晓事，则会处处碰壁：挟私怨固然办错事，秉公心也会办错事；小人不晓事固然会办错事，君子亦然；虚与委蛇、毫无原则的乡愿之徒会办错事，洁身自好、有所不为的狂狷之士，也同样不能幸免。不晓事倒也罢了，如果再加上不知人这一条，那么，无论办什么事都永远事与愿违，南辕北辙，所以说，这绝不是什么和协通达之道。

5.所以，常言都说，分辨君子和小人最为重要。而我则认为，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君子，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小人。今天能知人、能晓事，你就是君子。明天你不知人，不晓事，那就是小人。寅时你是公正光明的，那就是君子；卯时你变得偏私卑琐，那就是小人。所以，每当众人一致诋毁或一致赞誉某人的时候，我私下里都会默默思考，审慎分析，绝不人云亦云，随声附和。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6.举人不能不破格，破格则须循名核实① 。否则，人即无言，而我心先愧矣。

7.世事无真是非，特有假好恶。然世之循私以任事者，试返而自问，异日又岂能获私利之报于所徇利之人哉！盍② 亦返其本矣。

8.天下惟左右习近③ 不可不慎。左右习近无正人，即良友直言［亦］不能进。

9.朝廷爵赏，非我所敢专，尤非我所敢吝，然必积劳乃可得赏。稍有滥予④ ，不仅不能激励人才，实足以败坏风俗。荐贤不受赏，隐德必及子孙。

10.国家名器，不可滥予。慎重出之，而后军心思奋，可与图后效而速成功。

11.天下惟不明白人多疑人，明白人不疑人也。

12.是非不明，节义不讲，此天下所以乱也。

（以上胡语）

①循名核实：犹言循名责实。按着名称或名义去寻找实际内容，使得名实相符。

②盍：何不，表示反问或疑问。这里有大概之意。

③习近：犹接近。

④滥予：不加选择，不加节制地赐予。

白话今译

6.举荐人才不能不打破常规，但要做到名实相符。不然的话，即使别人没有闲言碎语，自己也先要感到惭愧了。

7.世上的事，没有真正一成不变的是非，只有一时的虚假的爱憎好恶。然而，世上那些徇私舞弊的人，试着扪心自问，有朝一日，那些获得私利的人，难道真会报答为他们徇私舞弊的人吗？那时，他们大概就要露出本来面目了。

8.天下的人，只有那些自己身边的、特别亲近的人，才特别须要小心谨慎地防备。如果身边没有正人君子，那么，真正的良友的谏诤直言也都听不到了。

9.朝廷的爵位奖赏，不是我敢专擅定夺的，更不是我敢吝啬不给的。但是，一定要屡有功劳的人才可以得到奖赏。如果赏赐稍滥，则不仅不能激励人才，反而会败坏社会风气。推荐贤才虽然不一定都受到赏赐，但暗中所积之德，一定会泽被子孙。

10.国家的名号和权位，不能胡乱给人。只有慎重地封赏，才能凝聚军心，奋发图强，这样，才可以共同谋划将来，迅速取得成功。

11.天下只有不明事理者，才会怀疑人；真正明白事理的人，是不会怀疑人的。

12.不明是非，不讲节义，这正是天下所以混乱的根本原因。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13.知天之长，而吾所历者短，则遇忧患横逆之来，当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则遇荣利争夺之境，当退让以守其雌① 。知学问之多，而吾所见者寡，则不敢以一得自喜，而当思择善而约守② 之。知事变之多，而吾所办者少，则不敢以功名自矜③ ，而当思举贤而共图之。夫如是，则自私自满之见，可渐渐蠲除④ 矣。

（以上曾语）

①守其雌：以柔弱的态度处世。语本《老子》：“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

②约守：淡泊自守。

③自矜：自我夸耀。

④蠲除：消除，剔除。

白话今译

13.如果我们知道天时是永久的，我们所经历的却很短暂，那么，当遇到忧患和不顺的时候，就应当稍加忍耐，等待一切转危为安。如果知道大地是广博的，我们所居处的地方实在很小，那么，每当遇到争名夺利的情况，就应当退让不争，淡然处之。如果知道学问是没有边际的，我们所见到的十分有限，就不敢因为有一得之见而沾沾自喜，而应该考虑择善而从，虚心自守。如果知道世事变幻无常，永无尽头，而我们所能做的事不是很多而是极少，就不敢以一点微薄的功名而自夸，而应当考虑广荐贤才，共图大业。只有这样，自私之心，自满之见，才会渐渐消除干净。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文正公谓居高位以知人、晓事为职，且以能知人、晓事与否，判别其为君子为小人。虽属有感而发，持论至为正当，并非愤激之说。用人之当否，视乎知人之明昧① ；办事之才不才，视乎晓事之透不透。不知人，则不能用人；不晓事，何能办事？君子、小人之别，以能否利人济物为断。苟所用之人，不能称职，所办之事，措置② 乖方，以致贻误大局，纵曰其心无他，究难为之宽恕者也。

昔贤于用人一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③ 。其宅心④ 之正大，足以矜式⑤ 百世。曾公之荐左中堂 (3) ，而劾李次青 (4) ，不以恩怨而废举动，名臣胸襟，自足千古。

［近世名器名位之滥极矣。幸进之途，纷歧杂出。昔之］用人讲资格，固足以屈抑人才；今之不讲资格，尤未足以激扬清浊。赏不必功，惠不必劳，举不必才，劾不必劣。或今贤而昨劣，或今辱而昨荣。扬之则举之九天之上，抑之则置之九渊之下。得之者不为喜，失之者不为歉。所称为操纵人才、策励士气之具，其效力竟以全失。欲图挽回补救，其权操之自上，非吾侪所得与闻。惟吾人职居将校，在一小部分内，于用人一端，亦非绝无几希⑥ 之权力。既有此权，则应于用人惟贤、循名核实之义，特加注意。能于一小部分有所裨补，亦为心安理得。

（以上松坡评语）

①明昧：明白与糊涂。

②措置：安排处置。

③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语本《吕氏春秋·去私篇》，其文云：“晋平公问於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可。’平公曰：‘解狐非子之仇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间，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④宅心：居心，存心。

⑤矜式：犹示范。

⑥几希：极少。

白话今译

蔡锷按：曾文正先生认为，身居高位者应该以知人、晓事为职责，而且应当以能否知人晓事，作为判别君子和小人的标准。虽然是有感而发，所持观点还是很正当的，并非一时愤激之言。用人是否得当，取决于知人明达与否；办事是否得力，取决于晓事通透与否。不知人就不能用人，不晓事如何能办好事？君子与小人的区别，正在于能否成人之美，济人之事。如果所用之人，不能称职，所办之事，处理失当，以致于贻误大局，就算你心里并无私心杂念，也终究难以得到宽恕啊。

以前的贤人在用人方面，“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其宅心仁厚，光明正大，所以能垂范百世。曾国藩先生举荐左宗棠，弹劾李元度，不因个人恩怨而影响正当的推荐和弹劾，一代名臣的宽广胸怀，自足以流芳千古。

用人论资排辈，固然容易压抑委屈真正的人才，但今天完全不论资排辈，也未必就能够真正激浊扬清。赏赐不须有功，恩惠不必有劳，举荐的不一定是有才能的人，弹劾的也不一定是有劣迹的人。有的人今天虽贤良而过去很卑劣；有的人今天受侮辱而昨天很荣耀。表彰某人恨不得将他捧到九天之上，贬抑某人又恨不得将其置于九渊之下。如此，则得到奖赏的人并不觉得欢喜，得不到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缺憾。称扬表彰，本是操纵人才、激励士气的工具，现在其效力竟完全丧失殆尽。要想挽回补救这种局面，其权力掌握在中央政府，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不过，因为我们身居将校之职，在一部分范围之内，特别是在用人方面，也绝不是没有一点权力。既然有此权力，就应该在贯彻用人惟贤、循名核实的原则上，特加注意。即使是在一个很小的部分内，能有所补救，也就可以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了。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介之推：一作介子推、介推，春秋时晋国的贵族。他曾从晋文公流亡国外，文公回国后赏赐随从臣属，他和母亲隐居绵山（今山西介休东南）山中而死。文公找寻不到，还曾以绵山作为他名义上的封田，后世遂称绵山为介山。又传说文公烧山逼他出来，他因不愿出来而被烧死。曾国藩此语本《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其文云：“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遂隐而死。晋文公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2) 顾亭林，即顾炎武（1613—1682），昆山（今属江苏）人。明末清初思想家、文学家。初名绛，字忠清，清兵南下，他改名炎武，字宁人。曾自署“蒋山佣”，人称亭林先生。顾炎武学识广博，著作宏富，在经学、音韵学、史学、文学诸方面有很深造诣。著有《亭林诗文集》、《日知录》、《音学五书》、《韵补正》、《天下郡国利病书》等。

(3) 左中堂，即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朴存，号上农人，湖南湘阴（今湖南湘阴县界头铺镇）人。道光举人。咸丰初年，先后入湖南巡抚张亮基、骆秉章幕，赞襄军务。1860年，太平军连克苏州、杭州等地，曾国藩、胡林翼等极力保举，清廷特旨任为四品京卿，招募“楚军”五千人，率以援浙。寻授浙江巡抚，闽浙总督。1864年，攻陷杭州。继攻灭太平军余部于广东嘉应州（今梅县）。嗣在福州设马尾造船厂，制造轮船。旋任陕甘总督兼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镇压捻军。在兰州创办制呢局。1875年（光绪元年）任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出征新疆，讨伐阿古柏，消灭入侵的反动政权，收复新疆，对新疆的政治、军事进行整顿和改革，建议改新疆为行省，加强边防，兴办义塾，厘正赋税等，有力地促进了新疆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在中俄伊犁交涉中，积极备战，挫败了沙俄侵占伊犁的阴谋。1881年，调任军机大臣。寻调任两江总督兼通商事务大臣。中法战争中，赴福州督办海防，积极支持台湾军民的抗法斗争，并选募恪靖军赴两广前线参加抗法战争。病故于福州。著有《左文襄公全集》。

(4) 李元度（1820—1887），字次青，自号天岳山樵，晚年更号超然老人，今平江县爽口乡沙塅村人。道光举人。咸丰中入曾国藩幕，官至云南按察使。中法战争爆发，赴广东协助彭玉麟办理军务，迁贵州布政使。著有《南岳志》、《国朝先正事略》、《天岳山馆文钞》等。

仁　爱

这一章讲“仁爱”，同样是对儒家思想的继承与运用。《论语·颜渊》：“仁者爱人，智者知人。”又《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是讲“仁”道。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则是讲“恕”道。曾国藩将儒家“仁”、“恕”之道合理运用于军事，提出“带兵之道，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礼”的主张，又说：“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吾辈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一般”，这些无疑都是行之有效的治兵之法。胡林翼则将对士兵的仁爱推及百姓，认为“必须谆嘱将弁，约束兵丁，爱惜百姓”，把“济人济物”、“损己利人”作为“正道”。在此基础上，蔡锷更总结出“军人以军营为第二家庭”、“兵者民之所出”、安民爱民方能兴国强兵的治军思想。

原文和注释

1.带兵之道，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礼。仁者，所谓欲立立人、欲达达人① 是也。待弁兵如待子弟之心，常望其发达，望其成立，则人知恩矣。礼者，所谓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泰而不骄② 也。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威而不猛③ 也。持之以敬，临之以庄，无形无声之际，常有凛然难犯之象，则人知威矣。守斯二者，虽蛮貊④ 之邦行矣，何兵之不可治哉！ (1)

2.吾辈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一般。无银钱，无保举，尚是小事。切不可使之因扰民而坏品行，因嫖赌、洋烟而坏身体。个个学好，人人成材，则兵勇感恩，兵勇之父母亦感恩矣。

3.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须日日三令五申，视为性命根本之事，毋视为（治兵）要结粉饰⑤ 之文。

（以上曾语）

①欲立立人、欲达达人：自己想要立身修德，也要让别人立身修德。自己想要通达事理，也要让别人通达事理。语本《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②泰而不骄：安静坦然而不傲慢无礼。语出《论语·子路》：“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③“正其衣冠”四句：语本《论语·尧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④蛮貊（mò）：亦作“蛮貉”。古代称南方和北方落后部族。亦泛指四方落后部族。

⑤要结粉饰：要结，邀引交结。粉饰，涂饰表面，掩盖污点或缺点。

白话今译

1.带兵之道，用施恩的办法不如用仁恕之道，用立威的办法不如用礼义之理。所谓仁恕之道，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对待士兵，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一心希望他们能够发达，希望他们能够成事立人，这样，他们自然就会感恩戴德。所谓礼义之理，也就是无论人数多还是少，无论年辈官职大还是小，都不能轻慢无礼，做到所谓“泰而不骄”。正如孔子所说，君子应该端正衣冠，视听严肃，举止庄严，让人望而生畏，但又威严而不凶暴。如果立身处事恭敬有礼，对待部下庄重严肃，无形之中，无声之时，常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这样，部下就能感受到你的威严了。如能坚守这两条原则，就是蛮荒落后的地区都能行之有效，还有什么样的军队治理不好呢？

2.我们这些人带兵，就像父兄带子弟一般，没有金钱粮饷，没有得到保举升迁，都是小事。千万不能让他们因为骚扰百姓而坏了品行，因为嫖娼、赌博、抽大烟而坏了身体。如果能让他们个个学好，人人成才，那么，不仅这些兵勇感恩戴德，就是他们的父母也会知恩图报的。

3.爱护百姓乃是治兵的第一要义，必须每天三令五申，并且将其当作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根本之事，而不可当作邀功讨好、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4.大将以救大局为主，并以救他人为主。须有“嘉善而矜不能”① 之气度，乃可包容一切，觉得胜仗无可骄人，败仗无可尤人。即他人不肯救我，而我必当救人。

5.必须谆嘱将弁，约束兵丁，爱惜百姓，并随时访查，随时董戒② ，使营团皆行所无事，不扰不惊，戢③ 暴安良，斯为美备。

6.爱人当以大德，不以私惠。

7.军行之处，必须秋毫无犯，固结民心。

8.长官之于属僚，须扬善公庭，规过④ 私室。

9.圣贤、仙佛、英雄、豪杰，无不以济人济物为本，无不以损己利人为正道。

10.爱人之道，以严为主。宽则心弛而气浮。

11.自来义士忠臣，于曾经受恩之人，必终身奉事惟谨。韩信 (2) 为王，而不忘漂母一饭⑤ 之恩；张苍 (3) 作相，而退朝即奉事［王陵及］王陵之妻如父母，终身不改⑥ 。此其存心正大仁厚，可师可法。

（以上胡语）

①嘉善而矜不能：鼓励赞美好的人，同情怜悯不好的人。语本《论语·子张》，其文云：“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②董戒：监督、管理和戒备。

③戢：止，停止。

④规过：规正过失。

⑤漂母一饭：据《史记·淮阴侯列传》载：“信钓于城下，诸漂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至国，如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⑥张苍作相句：据《史记·张丞相列传》载，王陵对张苍有不杀之恩，“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白话今译

4.大将以救大局为主，并且以救他人为主。必须有“嘉善而矜不能”的气度，才可以包容一切。我觉得打了胜仗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吃了败仗也没什么可忧愁的。即使他人不肯救我，而我也一定要救他人。

5.必须谆谆嘱咐将官，要严格约束士兵，爱惜百姓，并随时进行访查、监督、管理和戒止，使军队中各兵营各团队行动和居处皆平安无事，不仅不惊扰百姓，还要除暴安良，只有这样，才能算是尽善尽美。

6.爱护别人，应当以弘扬大的道义为主，而不是靠私下里滥施小恩小惠。

7.军队所到之处，必须做到秋毫无犯，才能牢固地团结民心。

8.长官对待下属，最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扬他们的好处，而把规正其过失的事放在私下进行。

9.大凡古圣、先贤、道家、佛家，以及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无不把济人济事当作立身处世的根本，无不把牺牲自己的利益以为大众谋福利作为自己追求的人间正道。

10.爱人之道，当以严谨为主，过于宽容就会使下属心浮气躁。

11.自古以来的忠臣义士，对于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人，一定会终身侍奉，恭谨如一。韩信被封为楚王，贵极人臣，却不忘当年一位洗衣老妇的舍饭之恩，赠之千金。张苍做了丞相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对救命恩人王陵的夫人敬若生母，终身不改。这正是他们光明正大、宅心仁厚的地方，值得后世学习和效法。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12.不慌不忙，盈科后进① ，向后必有一番同甘滋味出来。（以上曾语）

①盈科后进：泉水遇到坑洼，要充满之后才继续向前流。比喻学习应步步落实，不能只图虚名。语本《孟子·离娄下》：“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白话今译

12.不慌不忙，经历了一定挫折、积累一定经验之后，必然会有很大的进步。而后一定会有一番同甘共苦的滋味可供反复体味。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一语，最为慈仁贴切。以此存心，则［古］今带兵格言，千言万语，皆可付之一炬。父兄之待子弟，虑其愚蒙无知也，则教之诲之；虑其饥寒苦痛也，则爱之护之；虑其放荡无行也，则惩责之；虑其不克① 发达也，则培养之。无论为宽为严，为爱为憎，为好为恶，为赏为罚，均出之以至诚无伪，行之以至公无私。如此则弁兵爱戴长上，亦必如子弟之爱其父兄矣。

军人以军营为第二家庭，此言殊亲切有味。然实而按之，此第二家庭较之固有之家庭，其关系之密切，殆将过之。何以故？长上之教育部下也，如师友，其约束督责爱护之也，如父兄。部下之对长上也，其恪恭② 将事，与子弟之对于师友父兄，殆无以异耳。及其同莅战役也，同患难，共死生，休戚③ 无不相关，利害靡不与共。且一经从戎，由常备而续备，由续备而后备，其间年月正长，不能脱军籍之关系。一旦战事，即须荷戈以出，为国宣劳。此以情言之耳。国为家之集合体，卫国亦所以卫家，军人为卫国团体之中坚，则应视此第二家庭为重。此以义言之耳。

古今名将用兵，莫不以安民、爱民为本。盖用兵原为安民，若扰之害之，是悖用兵之本旨也。兵者民之所出，饷亦出之自民。索本探源，何忍加以扰害？行师地方，仰给于民者岂止一端；休养军队，采办粮秣，征发夫役，探访敌情，带引道路，何一非借重民力！若（身）［修］怨于民，而招其反抗，是自困也。

（民）［至］于兴师外国，亦不可以无端之祸乱，加之无辜之民，致上干④ 天和，下招怨怼，仁师义旅，决不出此。此海陆战条约所以严掳掠之禁也。

①不克：不能。

②恪恭：恭谨，恭敬。

③休戚：欢乐和忧愁，幸福与祸患。

④干：犯。

白话今译

“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一句话，最为仁慈贴切。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那么今天所谓的带兵格言，千言万语，都可以付之一炬。父兄对待子弟，担心他们愚昧无知，于是就不厌其烦地教诲他们；担心他们饥寒苦痛，于是无微不至地爱护他们；担心他们放荡没有德行，于是对他们的错误严加惩戒，痛加责罚；担心他们不能发达成才，就不遗余力地培养他们。无论对他们是宽是严，是爱是憎，是好是坏，是赏是罚，都是出自于至诚之心，而没有一丝虚伪，也都是出于至公之心，而没有一丝私念。如果真能做到这些，那么，部下爱戴长官，一定就像子弟爱戴他们的父兄一样。

军人把军队当作自己的第二家庭，这话听起来特别亲切有味。不过从实际情况考察，则这里的第二家庭，比起本来的家庭，其家庭成员的亲密关系，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长官教育部下，就像良师益友；他们约束、督责、爱护部下，就像父兄对待子弟一样；反过来，部下对待长官，其恭敬勤勉的态度，也和子弟对待他们父兄没有什么两样。一旦他们同赴战场，就能同患难，共生死，利害相关，休戚与共。而且，一经从军，由常备军到续备军，再由续备军到后备军，其间年月很长，不能脱离军籍的关系。一旦发生战争，就必须荷枪实弹开赴战场，为国效劳，这是从感情方面而言。从道义方面而言，国乃是家的集合体，保卫国也就是保卫家，军人是保卫国家的中流砥柱，所以应当把军队这个第二家庭看得更重。

古今名将用兵，没有不把安抚百姓、爱护百姓作为根本之道的。因为用兵打仗本来就是为了保一方百姓平安，如果侵扰祸害百姓，这是有悖于用兵的根本宗旨的。军队，是从百姓中来的，军饷也是取自老百姓的，追本溯源，又怎么忍心扰害百姓呢？在地方上行军打仗，需要仰仗老百姓的何止一个方面，诸如修养军队，采集粮食，征发壮丁，刺探敌情，带引道路，哪一项不要借重老百姓的力量？如果得罪了百姓，招致其反抗，便是作茧自缚。至于对外国发动战争，也不可以把无端的祸乱强加在无辜的百姓身上，以至于上犯天和，下招民怨。仁义之师，决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也正是为什么海战、陆战条约所以要严禁掳掠的原因。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本章第1条摘自咸丰九年（1859）六月初四日曾国藩日记：“与何镜海谈带勇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礼”云云。亦见《挺经·卷十·诡道》。

(2) 韩信（？—前196），秦汉之际名将。淮阴（今江苏清江西南）人。陈胜、吴广起义后，韩信始投项梁，继随项羽，后从刘邦。汉高祖元年（前206），经丞相萧何力荐，始为大将，协助刘邦制定了还定三秦以夺天下的方略。楚汉战争期间，韩信率兵数万，开辟北方战场。破魏之战，针对魏军部署，佯作正面渡河之势，暗从侧后偷渡，攻其不备，俘获魏王豹。井陉之战，背水为阵，使将士死地求生，人自为战，大破赵军。淮水之战，借助河水，分割楚军，将齐、楚联军各个击灭。四年二月，被封为齐王。参与指挥垓下（今安徽灵璧南）决战，击灭楚军。韩信熟谙兵法，战功卓著，为汉王朝的创建作出重要贡献。其用兵之道，为后世兵家所推崇。刘邦虽用韩信而心存疑忌，故在项羽败亡后，即夺其兵权，徙为楚王，继又黜为淮阴侯。吕后知刘邦疑忌韩信，乃与萧何定计，于汉高祖十一年正月诱韩信至长乐宫，以谋反罪名杀之。韩信著有兵书三篇，已失传。

(3) 张苍（前250？—前152），生于战国末年，阳武（今河南阳武县城东南）人，秦时做过御史，负责管理图籍文书（因侍立于殿柱下，故称为柱下史）。刘邦称帝后，让张苍做了常山守，后来他又做过很多官职，官至丞相。因为他帮助刘邦清除燕王臧荼叛乱有功，被汉高祖晋封为北平侯，以后又迁升为计相、主计。其人博览群书，深通律历，提出和制订了一套比较完整的关于度、量、衡方面的理论，把算学研究成果直接用于国计民生。在历法方面，张苍提倡采用《颛顼历》，并增订、删补《九章算术》。

勤　劳

此章论勤劳与治军之关系。俗话说：业精于勤荒于嬉。提高军队的战斗力的唯一法宝不是别的，就是勤苦训练。勤与懒、与逸相对，懒、逸之弊唯须勤字克服。曾国藩反复指出：治军之道，“以勤字为先”，“身勤则强，逸则病。家勤则兴，懒则衰。国勤则治，怠则乱。军勤则胜，惰则败”。不仅如此，还要“惩忿窒欲”，力戒“骄”、“惰”二字。胡林翼则说：“军旅之事，非以身先之劳之，事必无补。”并把孟子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作为治军的法典。这些说法看似老生常谈，但于治兵却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原文和注释

1.练兵之道，必须官弁昼夜从事，乃可渐几于熟。如鸡伏卵，如炉炼丹，未可须臾稍离。

2.天下事，未由不由艰苦中得来，而可大可久者也。

3.百种弊端，皆由懒生。懒则弛缓，弛缓则治人不严，而趋功不敏。一处弛，则百处懒矣。 (1)

4.治军之道，以“勤”字为先。身勤则强，逸则病。家勤则兴，懒则衰。国勤则治，怠则乱。军勤则胜，惰则败。惰者，暮气①也，当常常提其朝气。 (2)

5.治军以“勤”字为先，由阅历而知其不可易。未有平日不早起，而临敌忽能早起者；未有平日不习劳，面临敌忽能习劳者；未有平日不能忍饥耐寒，而临敌忽能忍饥耐寒者。吾辈当共习勤劳，始之易愧厉② ，继之以痛惩③ 。 (3)

6.每日应办之事，积搁④ 过多，当于清早单开本日应了之件，日内了之，如农家早起，分派本日之事，无本日不了者，庶几积压较少。7.养生之道，莫大于惩忿窒欲⑤ ，多动少食。（以上曾语）

①暮气：不振作、不求进取的精神状态。

②愧厉：使有所愧而自勉之。

③痛惩：严厉地惩戒。

④积搁：积压。

⑤惩忿窒欲：克制愤怒，抑制嗜欲。惩，惩戒。忿，愤怒。窒，抑止。欲，嗜欲。

白话今译

1.训练军队的方法，必须官兵昼夜操练，才能越来越熟练，犹如母鸡孵化小鸡，也好比火炉冶炼金丹，不能有片刻停歇。

2.天下的事情，没有不从艰苦磨炼中得来，而能光大、长久的。

3.世上千百种弊端，都是由懒惰引起。人一懒惰，就会行动弛缓。对于将帅来说，一旦弛缓，就会治人不严，而办事也就缺乏效率了。一处迟缓，便会百处懒惰，事倍功半。

4.治军之道，当以“勤”字为先。自身勤劳，则身强体壮，贪图安逸，则百病缠身。对于家庭而言，勤劳人家总是先兴旺致富，懒惰人家则会日渐衰落。国家勤劳则长治久安，懈怠便会天下大乱。军队勤劳则胜券在握，怠惰则易遭失败。打个比方，懒惰犹如黄昏的暮气，军队统帅应当注意培养的是军队的朝气和活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5.治军以“勤”字最为重要。我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知道，勤字当先乃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平时不习惯于早起，而在大敌当前时能忽然早起的。没有平时不习惯于劳作，而在大敌当前时却忽然勤劳起来的；也没有平时不能忍饥耐寒，而在大敌当前时忽然能够忍饥耐寒的。我们应当共同养成勤劳的作风，开始时使他们有所惶愧而自我勉励，如无改进，则继之以严峻的惩戒。

6.每天应该处理的事情，如积累搁置太多，就应当在每天早晨开列本日应完成的事情备忘，“今日事，今日毕”，就像农家早起之时，一定先把本日须做之事分派清楚，没有当天完不成的。这样，事情积压的情况就会减少了。

7.养生之道，最重要的莫过于克制愤怒，抑制嗜欲，多动少食，才能永葆健康。

原文和注释

8.军旅之事，非以身先之劳之，事必无补。古今名将，不仅才略异众，亦且精力过人。

9.将不理事，则无不骄纵者；骄纵之兵，无不怯弱者。

10.凡兵之气，不见仗则弱，常见仗则强。久逸则终无用处，异日则必不可临敌。

11.兵事如学生功课，不进则退，不战则并不能守。敬姜之言曰：“劳则思，逸则淫① 。”设以数万人（顿）［屯］兵境上，无论古今无此办法，且久逸则筋脉皆弛，心胆亦怯，不仅难战，亦必难守。

12.淫佚酒色，取败之媒② ；征逐嬉娱，治兵所戒。金陵围师之溃③ ，皆由将骄兵（隋）［惰］，终日酣嬉，不以贼匪为念。或乐桑中④ 之嬉，或恋室家之私，或群与纵酒酣歌，或日在赌场烟馆，淫心荡志，乐极忘疲，以致兵气不扬，御侮无备，全军覆没，皆自宣淫⑤ 纵欲中来也。夫兵犹火也，不（戢）［战］则焚；兵犹水也，不流则腐。治军之道，必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⑥ 为典法。

（以上胡语）

①敬姜之言句：春秋时鲁国大夫文伯歜的母亲，很贤德。《国语·鲁语》记载：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

②媒：媒质，诱因。

③金陵围师之溃：咸丰年间，清军围剿太平军建立江南大营，然清军将领腐败无能，两次被太平军打败，主帅向荣自杀，张国梁临阵脱逃。

④桑中：《诗经·鄘风·桑中》：“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毛诗序》云：“《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后来就以“桑中”比喻男女幽会私奔。

⑤宣淫：公然淫乱，毫无避忌。

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磨炼其心志，劳累其筋骨。语出《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白话今译

8.军队之事，如果将帅不能身先士卒，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很多事情必然无法做好。古今名将，往往不仅才智谋略出众，而且精力过人。

9.将帅如果不能亲自处理事务，那么，士兵没有不骄横放纵的；而平日骄纵的士兵，一旦上战场，没有不怯懦怕死的。

10.大凡军队的士气，不打仗就容易低落，经常打仗则容易旺盛。如果军队长期处于安逸状态，无用武之地，则最终会毫无用处，将来也就一定不能临战迎敌。

11.军事如同学生做功课，不进则退，不打仗便不能固守原来的实力。春秋时鲁国大夫文伯歜的母亲敬姜曾说：“劳则思，逸则淫。”假如以数万兵马驻扎在边境之上，无论古今，都没有这么做的。况且长期安逸会使筋骨松弛，心惊胆怯，不仅难以迎战，就是固守防御也是很难的。

12.骄奢淫逸，沉迷于酒色，乃是取败的根本原因；追欢逐乐，放纵无度，更是治兵者应该严加戒止的。当年围攻金陵的江南大营的溃败，都是因为主将骄奢，士兵怠惰的缘故。他们终日酣饮嬉乐，完全不把剿灭太平军的事放在心上：或者暗中与情人幽会私奔，作“桑中”之好；或者贪恋家庭，沉湎于闺房之私；有的人集体饮酒欢歌，有的人每日泡在烟馆赌场，狂吸豪赌，淫心荡志，乐此不疲，导致整个军队纪律涣散，毫无斗志，对敌人的进攻毫无戒备，最后全军覆没，一败涂地。这完全是由于宣淫纵欲、不思进取导致的恶果。军队，就如大火一样，不加控制就会酿成火灾，焚毁一空；军队也如水一样，不加疏导使之流动，就会腐烂变质，一塌糊涂。所以，治军之道，一定要把孟子所说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作为最高法则。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13.耐冷耐苦，耐劳耐闲。

14.立法不难，行法为难，以后总求实实行之，且常常行之。应事接物时，常从人情物理中之极粗极浅处着眼，莫从深处细处看。

15.身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而愈盛。每日做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① ，奄奄无气，决难成事。 (4)

16.总须脚踏实地，克勤小物② ，乃可日起而有功。 (5)

17.精神愈用则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③ 摧沮④ 。

18.不轻进，不轻退。

19.习劳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 (6)

20.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⑤ 为第一义。

21.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国事之处无多，更宜竭诚以图之。

22.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大略相同。吾辈既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⑥ ，如贾⑦ 之趋利，如篙工之下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冲融⑧ 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

23.用兵最戒骄气惰气，作人之道，亦惟“骄”、“惰”二字误之最甚，扶危救难之英雄，以心力劳苦为第一义。

（以上曾语）

①将前将却：又想前进，又想退却，形容犹豫不定，缺少勇气。将，又，且。

②克勤小物：能够在小事上勤劳，不马虎。克，能够。小物，小事物。

③遽尔：惊惧、慌张的样子。

④摧沮：因受挫折而沮丧。

⑤晏起：迟起，晚起。晏，晚，迟。

⑥力穑：努力耕作。

⑦贾（gǔ）：商人。古时特指囤积营利的坐商，古时候称行商为“商”，坐商为“贾”。后泛指商人。

⑧冲融：充溢弥漫貌，这里指冲和，恬适。

白话今译

13.要耐得寒冷，耐得辛苦，也要耐得劳累，耐得安闲。

14.制定法令不难，难的是执行法令。以后总要切切实实地执行法令，始终如一地执行法令。处理事情，待人接物，要常从人情事理中最粗浅的地方着眼，不要只从深处、细处看。

15.身体虽然弱，但不宜过于爱惜。因为精神愈用愈健旺，阳气越提越旺盛。每天做的事越多，夜里睡觉前就越快活。如果存有爱惜身体、吝啬精力的意思，遇事且进且退，瞻前顾后，没精打采，毫无生气，是很难成就大事的。

16.总要脚踏实地，从小事做起，勤勤恳恳，才可以每天都有起色，最终总会有所成功。

17.精神愈用愈健旺，不能因为身体平素虚弱而过于爱惜。智慧也同样，越是经常苦思冥想，见解就越是高明。不能因为境遇不顺，偶尔遇到些挫折，就惊惶失措，灰心丧气。

18.不轻易进攻，也不轻易退却。

19.习惯于劳苦乃是办事的根本。任用一班能够吃苦耐劳的正直之人，久而久之，必然大见功效。

20.想要去除“骄”字，总要以不轻视别人、非议别人、嘲笑别人为第一要义。想要去除“惰”字，首先一条就是不要早上睡懒觉。

21.每天临睡的时候，要默默历数今天所做的事，劳心的有几件，劳力的又有几件。这样，就知道自己为国家尽力的地方并不多，更应该竭尽全力多为国家效劳。

22.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文人才士，他们的志向事业也许不同，但拥有豁达光明的心胸，则是大体相同的。我们既然要兴办军务，就是处于功利场中，应该时时勤劳，就像农夫努力稼穑，像商贾勤苦挣钱，像篙工下滩时奋力撑船，白天做事，晚上反思，希望能把事情办好。而在每天的辛劳治事之外，心中还要保持饱满的热情，冲和的气象。如果把二者结合起来，做到外勤治事，内守恬淡，那就是人生最有意味的事了。

23.用兵最应戒除的是骄气与惰气。而为人处事，也是骄、惰二字最为误人误事。扶危救难的英雄，应该把心力劳苦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第一原则。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战争之事，或跋涉冰天雪窟之间，或驰驱酷暑恶瘴之乡，或趁雨雪露营，或昼夜趱程① 行军；寒不得衣，饥不得食，渴不得水。枪林弹雨之中，血肉横飞，极人世所不见之惨，受恒人所不经之苦。其精神、其体力，非于平时养之有素，练之有恒，岂能堪此？练兵之主旨，以能效命于疆场为归宿。欲其效命于疆场，尤宜于平时竭尽手段以修养其精神，锻炼其体魄，娴熟其技艺，临事之际，乃能有恃以不恐。故习劳忍苦，为治军之第一要义。而驭兵之道，亦以使之劳苦为不二法门② 。盖人性似猴，喜动不喜静，宜劳不宜逸。“劳则思，逸则淫”。闲居无所事事，则为不善。此常人恒态。聚数百千血气方刚之少年于一团，苟无所以范③ 其心志、劳其体肤，其不逾闲荡检④ 、溃出（提）［堤］防之外者，乌⑤ 可得耶？

①趱（zǎn）程：赶路。

②不二法门：原为佛家语，意为直接入道，不可言传的法门。后比喻最好的或独一无二的方法。不二，指不是两极端。法门，佧行入道的门径。

③范：规范，统一。

④逾闲荡检：形容行为放荡，不守礼法。逾、荡，超越。闲、检，指规矩、法度。

⑤乌（wū）：文言疑问词，哪，何。

白话今译

蔡锷按：行军打仗，有时跋涉于冰天雪地之间，有时驰驱于酷暑之地、恶瘴之乡，或者在雨雪之中露营休息，或者紧急行军，日夜兼程。寒冷了没有棉衣穿，饥饿了找不到东西吃，口渴了喝不上水。更有甚者，枪林弹雨之中，血肉横飞，生死俄顷，看尽人世间所不见的惨象，受尽常人没有经历过的痛苦。军人的精神、体力，如果不是平时训练有素，持之以恒，怎么能够忍受？练兵的主要宗旨，是能够让士兵在疆场上奋力杀敌为归属的。要想让他们效命于疆场，尤其需要在平时竭尽所能地培养其精神，锻炼其体魄，娴熟其技艺，只有这样，临阵之时，才能胸有成竹，有恃无恐。

所以，让士兵习惯辛劳，忍受痛苦，是治军的首要原则。而驭兵之道，也以能够使士兵习惯于劳苦为唯一有效的办法。因为人的性情很像猴子，喜动不喜静，适宜劳动，不适宜安逸。劳动就会心思缜密，有条不紊，安逸则会懒散迟慢，贪欲无忌。闲居无所事事，就容易做坏事，这是人之常情恒态。把成千上万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如果没有办法规范他们的思想，锻炼他们的体魄，要想让他们循规蹈矩，遵纪守法，不作奸犯科，这怎么可能呢？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此章第3条摘自曾国藩同治三年二月初一日日记。亦见《勇毅》章第32条。

(2) 按：此章第4条摘自曾国藩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六日致宋梦兰信。

(3) 按：此章第5条摘自曾国藩咸丰十年十一月十九日复宋梦兰信。

(4) 按：本章第15条摘自曾国藩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夜与沅弟书。

(5) 按：本章第16条摘自曾国藩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6) 按：本章第19条摘自曾国藩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与沅、季二弟书。

和　辑

“和辑”乃和睦团结之意，指与他人、他族等和睦相处。军队上下一心，精诚团结，方能克敌制胜。曾国藩提出“敬”、“恕”二字，“敬以持躬，恕以待人”，与今天所谓“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同理。胡林翼说得更为全面，即对于将领，应该顾全大局，求同存异；对于士卒，则须谨遵将令，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奉一将之令，兵多必败；能奉一将之令，兵少必强。”

和辑之道，全在平时修养平常心，战时不忘责任心，正如蔡锷所言，“功不独居，过不推诿，乃可以言破敌”。蒋介石亦批云：“本章各条，皆为治国治兵之秘诀，吾党同志如不能体察力行，则平时所谓团结精神与实行主义者，皆为斯妄之词，何以对党，何以做人？”

原文和注释

1.祸机之发，莫烈① 于猜忌，此古今之通病。败国、亡家、丧身皆猜忌之所致。《诗》称：“不忮不求，何用不（藏）［臧］？”② 忮、求二端，盖妾妇穿窬③ 兼而有之者也。

2.凡两军相处，统将有一分龃龉④ ，则营哨必有三分，兵夫必有六七分。故（于）［欲］求和衷共济⑤ ，自统将先办一副平恕之心始。人之好名，谁不如我？同打仗，不可讥人之退缩；同行路，不可疑人之骚扰。处处严于治己，而薄于责人，则唇舌自省矣。

3.敬以持躬⑥ ，恕以待人。敬则小心翼翼，事无巨细，皆不敢忽。恕则凡事留余地以处人，功不独居，过不推诿⑦ 。常常记此二字，则长履大任，福祚⑧ 无量。

4.湘军之所以无敌者，全赖彼此相顾，彼此相救。虽平日积怨深仇，临阵仍彼此照顾；虽上午口角参商⑨ ，下午仍彼此救援。

（以上曾语）

①烈：严厉，严重。

②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语出《诗·邶风·雄雉》。大意是：不忌妒别人，不贪求财利，走到哪里不顺当？忮，嫉恨。求，贪得。何用，用到哪里。臧，善、好。

③穿窬：穿壁逾墙，指偷盗行为。穿，指穿壁。窬，通“逾”，从墙上爬过去。语本《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④龃龉（jǔ yǔ）：牙齿上下对不上，喻抵触，不融洽，意见不合。

⑤和衷共济：大家一条心，共同渡过江河。比喻同心协力，克服困难。衷，内心。济，渡。

⑥敬以持躬：要求自己的行为庄重恭敬。持躬，持身，即对自身言行的把握。

⑦推诿：推卸责任，推辞。

⑧福祚：福禄，福分。

⑨参商（shēn shāng）：喻彼此对立，不和睦。语本《左传·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

白话今译

1.祸机的引发，没有比猜忌更厉害的了，这是古今的通病。大到败坏国家，小到家破身亡，都是由猜忌所导致的。《诗经》有云：“不猜忌，不贪求，有什么事情做不好？”猜忌和贪求这两大弊病，正是善妒的妾妇和穿墙越户的盗贼兼而有之的。

2.大凡两个部队相处共事，如果统将的意见有一分不合，则营哨必有三分，士兵就一定有六七分不合。所以想要同心协力，克服困难，一定要从主将先有一副平和宽容之心开始。人都喜欢好名声，谁不如此呢？一同打仗不能讥笑别人退缩，一同行路不能怀疑别人会骚扰自己。只要能做到时时处处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那么，无谓的口舌之争自然就会减少了。

3.一个人，应当持身恭敬，待人宽容。恭敬则小心翼翼，做事不论大小，都不敢疏忽。宽容则凡事给人留有余地，有功不独占，有过不推诿。常常记住“敬”“恕”这两个字，就可以长期担任重大职责，福祚不可限量。

4.湘军之所以无敌的原因，全靠大家彼此依赖照顾，相互救援。即便是平时积有夙怨深仇，一旦上了战场，仍然能够彼此互相照顾；哪怕是上午刚刚发生过激烈的口角，下午打仗仍能彼此救援掩护。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5.军旅之事，以一而成，以二三而败。唐代九节度之师① ，溃于相州。其时名将如郭子仪 (1) 、李光弼 (2) ，亦不能免。盖谋议可资② 于众人，而决断须归于一将。

6.古来将帅不和，事权不一，以众致败者，不止九节度使相州一役。

7.为大将之道，以肯救人、固大局为主，不宜炫耀己之长处，尤不宜指摘人之短处。

8.兵无论多寡，总以能听号令为上。不奉一将之令，兵多必败；能奉一将之令，兵少必强。

（以上胡语）

①九节度之师：节度使，唐代官名，统揽一道或数州军政大权。九节度之师，指安史之乱时，以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襄邓节度使鲁炅、荆南节度使李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滑濮节度使许叔冀、平卢节度使董秦邓九大节度使，联合率领军队攻打相州（今河南安阳），因军无统帅，不能统一指挥，虽有人数之众，最终却吃了败仗。

②资：咨询，请教。资，同“咨”。

白话今译

5.军旅中的事情，由一人主管、团结一心则容易成功，若由多人主持、三心二意则容易失败。唐代安史之乱时，前去攻打相州的九大节度使的兵力，之所以功亏一篑，就连当时享有盛名的名将郭子仪、李光弼也不能幸免，正由于此。所以说，谋划商讨可以征求大家的意见，而最终决断必须由一人作主。

6.自古以来，由于将帅之间意见不和，缺乏统一的指挥和调度，最终以优势兵力仍然落得个失败下场的战例，绝不仅仅是九节度使在相州打败的这一仗。

7.做大将的方法，应以肯舍身救人、稳固大局为主，不应该炫耀自己的长处，尤其不应该指摘别人的短处。

8.士兵无论多少，总以能听号令为最佳。如果不能服从主将的命令，人数再多也必定失败；反之，如果士兵能够服从命令听指挥，即使兵很少，实力也必定会增强。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9.沅弟① 谓雪 (3) ② 声色俱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③ ，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④ 不自知耳。（雪谓彭雪琴即彭玉麟也，沅为曾元甫即曾国荃也。）

（以上曾语）

①沅弟：即曾国荃。注释见前。

②雪：即彭雪琴。详见注释。

③自见：看到自己的问题。

④特：只，但。

白话今译

9.沅弟国荃认为彭雪琴声色俱厉。事实上，一般而言，人们的眼睛可以看到千里之远，却看不到自己的睫毛。有时自己的音容笑貌明明在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己却未必知道。彭雪琴态度严厉时，他自己常常意识不到。就是沅弟自己的声色也未尝不严厉，只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古人相处，有愤争公庭，而言欢私室；有交 于平昔，而救助于疆场。盖不以公而废私，复不以私而害公也。人心之不同如其面，万难强之使同，驱之相合，则睚眦① 之怨，芥蒂② 之隙，自所难免。惟于公私之界分得清，认得明，使之划然两途，不相混扰，则善矣。发捻之役③ ，中日之役，中法之役，列将因争意气而致败绩者，不一而足。故老相传，言之凿凿。从前握兵符者，多起自行间，罔知大体，动以意气用事，无怪其然。今后一有战役，用兵必在数十万以上，三十数镇之师。情谊夙不相孚④ ，言语亦多隔阂，统驭调度之难盖可想见。苟非共矢忠诚，无猜无贰，或难免不蹈既往之覆辙。欲求和衷共济，则惟有恪遵⑤ 先哲遗言，自统将先办一副平恕之心始。功不独居，过不推诿，乃可以言破敌。

①睚眦（yá zì）：亦作“眦睚”。发怒时瞪眼睛。亦借指微小的怨忿。睚，眼角。

②芥蒂：梗塞的东西。比喻心里的嫌隙或不快。

③发捻之役：这里指和太平军及捻军的战争。发，指太平军。捻，即捻军。

④相孚：犹相符。

⑤恪遵：严格遵守。

白话今译

蔡锷按：古人相处，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声色俱厉据理力争的情况；也有在私下里，谈笑风生、前嫌尽释的情况；有的平日明争暗斗，在战场上却能奋不顾身，互相救助。这是因为他们不以公而废私，又不以私而害公的缘故啊。人心各不相同，就如同千人千面，万难强使他们心意相同，志趣相合。所以，彼此之间，有些发怒瞪眼的小恩怨，郁结于心的小隔膜，自然也就在所难免。只要能分清辨明公与私的界限，使二者泾渭分明，互不相犯，就好了。在剿灭太平军和捻军的战斗中，以及中日战争、中法战争，各位将领因为意气之争而导致失败的例子俯拾皆是，不一而足，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传说，言之凿凿，不容置疑。

从前掌握军权的将帅，大多发迹于行伍之间，不知道识大体，顾大局，动不动就以意气用事，难怪他们会一败涂地。今后一旦发生战争，用兵一定会在几十万人以上，三十多镇的军队。相互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情谊，言语也多隔阂，统率驾驭他们的难度，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同心同德，坦诚相待，不猜忌，不背叛，或许难免不重蹈过去的覆辙。想要求得和衷共济，只有严格遵守先哲的遗训，从统率自身做起，先养成一种平和宽容的心态，有功不独居，有过不推诿，这样才可以谈得上破敌制胜。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郭子仪（697—781），唐代著名军事家。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祖籍山西汾阳。安史之乱时任朔方节度使，在河北打败史思明。后联回纥收复洛阳、长安两京，功居平乱之首，晋为中书令，封汾阳郡王。代宗时，叛将仆固怀恩勾引吐蕃、回纥进犯关中地区，郭子仪正确地采取了结盟回纥，打击吐蕃的策略，保卫了国家的安宁。郭子仪戎马一生，屡建奇功，以84岁的高龄才告别沙场。天下因有他而获得安宁达20多年。他“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举国上下，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声誉。

(2) 李光弼（708—764），唐中叶名将。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人。父楷洛，本契丹酋长，于武则天时附唐。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反，与郭子仪联合镇压叛军。宝应元年（762），进封临淮郡王。他历来治军严肃，发布命令时，诸将不敢仰视。

(3) 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呈退省庵老人，湖南衡阳人。诸生。随曾国藩创办湘军水师并镇压太平军。官至巡阅长江水师，擢兵部尚书，辞未任。卒谥刚直。有《彭刚直公诗集》。论清末中兴名臣，“曾左彭胡”并称。不过他自己无从觉察罢了。（雪就是彭雪琴即彭玉麟，沅就是曾沅甫即曾国荃）

兵　机

“兵机”，是指用兵的机谋，或军事机要。曾国藩认为，“兵者阴事”，不宜过分张扬，甚至“不宜有欢悦之象”。这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观点非通常所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那么简单，而是包含着对胜败结果不易把握的敬畏。因为一旦开战，真的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胡林翼也认为胜败难料：“恃强者是败机，敬戒者是胜机。”提出“兵事决于临机”、“须谋定后战，相机而行”的主张，这和《孙子兵法》重“兵无常势”、“因敌变化而取胜”的思想是一致的。同时，胡林翼还强调侦察敌情、地势的重要性，并提出了一整套“以整攻散，以锐蹈瑕，以后劲而防抄袭”，以及“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整御散”的“必胜之道”。这一套战略战术对后来毛泽东的军事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

原文和注释

1.前此为赴鄂救援之行，不妨仓卒成军。近日为东下讨贼之计，必须简练慎出。若不教（不）［之］卒① 、窳败之械② 则何地无之；而必远求之湖南，等于辽东自诩之豕③ 。仍同灞上儿戏之军④ 。故此行不可不精选，不可不久练。

2.兵者，阴事也。哀戚之意，如临亲丧；肃敬之心，如承大祭，故军中不宜有欢悦之象。有欢悦之象者，无论或为和悦，或为骄盈，终归于败而已矣。田单 (1) 之在即墨⑤ ，将军有必死之心，士卒无生还之气，此其所以破燕也。及其攻狄⑥ 也，黄金横带，有生之乐，无死之心，鲁仲连 (2) 策其必不胜。兵事之宜惨戚，不宜欢欣，亦明矣。 (3)

3.此次由楚省招兵东下，必须选百炼之卒，备精坚之械，舟师则船炮并富，陆路则将卒并愤，作三年不归之想，为百战艰难之行。岂可儿戏成军，仓卒成行？人尽乌合，器多苦窳，船不满二百，炮不满五百，如大海簸豆，黑子著面⑦ ，纵能速达皖省，究竟于事何补？是以鄙见总须战舰二百号，又补以民船七八百，［载］大小炮千余位。水军四千，陆军六千，夹江而下，明年成行，始略成气候。否则名为大兴义旅，实等矮人观场⑧ ，不直方家一晒⑨ 。

①不教之卒：没有训练的士兵。语本《论语·子路篇》：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又，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②窳（yǔ）败之械：陈旧破敝的武器。

③辽东自诩之豕（shǐ）：典出《后汉书·朱浮传》，谓农夫得见白头豕，异而欲献，后见群豕皆然，怀惭而还。今喻少见多怪。豕，猪。

④灞上儿戏之军：语本《史记·绛侯周勃世家》：“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呼，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

⑤田单之在即墨：田单，战国齐人。即墨，今山东平度县东南。田单守即墨，载于《战国策·齐策》，详见脚注。

⑥攻狄：田单攻狄事，见于《战国策·齐策》，其文云：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休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佐而织蒉，立则丈锸，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云曰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甾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桴鼓之，狄人乃下。

⑦黑子著面：比喻地域狭小。《汉书·贾谊传》：“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

⑧矮人观场：语出《朱子语类》卷二十七：“正如矮人看戏一般，见前面人笑，他也笑，他虽眼不曾见，想必是好笑，便随他笑。”比喻不懂装懂，人云亦云。

⑨哂（shěn）：微笑，讥笑。

白话今译

1.在此之前，为了迅速赶往湖北救援，自然不妨仓促间集结成军。近日乃是为东下讨伐敌人，则必须简练士卒，谨慎出动。如果是未经训练的士卒，破旧不堪的兵器，什么地方没有呢？为什么一定要舍近求远到湖南来找呢？这等于是《后汉书》里那只被人大惊小怪的白毛猪，也相当于汉文帝感叹的视战争如儿戏的霸上老兵。所以，我们此次行动，不能不精选精兵强将，不可不日夜训练。

2.治军打仗是隐秘之事，每遇将士阵亡之事，哀凄之意，如同参加亲人的丧礼；人怀肃静之心，如同亲临重大庄严的祭祀典礼。所以，军队之中，不应该有欢欣喜乐的气氛，有了欢欣喜乐的气氛，那么，无论是和悦的，还是骄傲的，最终都会带来失败。战国时齐国的田单防守即墨时，将军人人有必死的决心，士卒个个无生还的打算，这是他们之所以能够打败燕国的原因。而到田单攻打狄人时，披挂着黄金横带，只知道活着的快乐，而丧失了拼死沙场的决心，鲁仲连因此推测他不能获胜，后来果然如此。由此可见，带兵打仗应该居安思危，忧戚在心，而不应该欢欣傲慢，这是十分显明的道理啊。

3.这次由湖南招兵东下，必须选拔久经锻炼的将士，准备精良坚固的武器。水军必须船多炮足，陆军则必须将士同仇敌忾，做好三年不归的打算。马上就要做艰苦卓绝的战斗，怎么能够儿戏般地组编军队，仓促行军？如果兵士多乌合之众，武器多废铜烂铁，战船不满二百艘，大炮不到五百门，就好像大海里簸豆，黑子著面，就算能迅速到达安徽，究竟又能对战事有何帮助呢？所以，我以为，必须要有二百艘战舰，再增补七八百只民船，大、小炮一千余尊，水军四千人，陆军六千人，夹江而下，明年动身，这样才能略成气候。否则，虽然名义上是大兴义师，实际上等于矮子看戏，不值得博真正的行家一笑。

原文和注释

4.夫战，勇气也。再而衰，三而竭① 。国藩于此数语，常常体念② 。大约用兵无他巧妙，常存有余不尽之气而已。孙仲谋 (4) 之攻合肥，受创于张辽 (5) ；诸葛武 (6) 侯之攻陈仓，受创于郝昭 (7) 。皆初气过锐，渐就衰竭之故，惟荀罃 (8) 之拔偪阳③ ，气已竭而复振；陆抗 (9) 之拔西陵，预料城之不（邃）［遽］下，而蓄养锐气，先备外援，以待内之自毙。此善用气者也。 (10)

5.日中则昃，月盈则亏④ ，故古诗“花未全开月未圆”之句，君子以为知道。故余治兵以来，每介疑胜疑败之际，战兢恐惧，上下悚惧者，其后常得大胜。当志得意满之候，各路云集，狃⑤ 于屡胜，将卒矜慢，其后常有意外之失。

6.国家之强，以得人为强。所谓“无竞惟人”⑥ 也。若不得其人，则羽毛未丰，亦似难以高飞。昔在宣宗皇帝 (11) ，亦尝切齿发愤，屡悔和议，而主战守，卒以无良将帅，不获大雪国耻。今欲罢和主战，亦必得三数引重致远⑦ 、（围）［折］冲御侮⑧ 之人以拟之。若仅区区楚材，目下知名之数人，则干将莫邪⑨ ，恐未必不终刓⑩ 折。且聚数太少，亦不足以分布海隅。用兵之道，最忌“势穷力弱”四字。“力”则指将士之精力言之，“势”则指大局大计，及粮饷之接续、人才之继否言之。能战，虽失算亦胜；不能战，虽胜算亦败。

7.悬军深入而无后继，是用兵大忌。

8.危急之际，尤以全军保全士气为主。孤军无助，粮饷不继，奔走疲惫，皆散乱必败之道。

（以上曾语）

①再而衰，三而竭：语本《左传·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②体念：犹体验。

③偪阳：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枣庄一带。

④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到了最圆时就必定开始亏缺。比喻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昃（zè），太阳偏西。这里有倾斜意。

⑤狃（niǔ）：因袭，拘泥。

⑥“无竞惟人”：人君为政，无强于得贤人。语本《诗经·大雅·无抑》：“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吁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⑦引重致远：语本《易经》：“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到天下。”意即牵挽重物而能达到很远的地方。

⑧折冲御侮：指抗击敌人。

⑨干将莫邪：干将，春秋时吴国人。莫邪，干将之妻。二人善铸剑，雄剑名干将，雌剑为莫邪。后以干将、莫邪比喻宝剑。

⑩刓（wán）：削，挖刻。

白话今译

4.战斗，靠的是勇气。正如《左传》所说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对这几句话，常常揣摩体会。大约用兵之道，实在没有其他的巧妙，只要常存有用之不竭的勇气就可以了。当年孙权统兵攻打合肥，被魏将张辽挫败；诸葛亮进攻陈仓，也被郝昭挫败；都是因为开始时锋芒太露，勇气太过，后来渐渐气衰力竭的缘故。只有春秋时晋国大将荀罃攻破偪阳那一仗，属于士气已经衰竭而后又振作起来的情况。还有三国时吴国名将陆抗攻克西陵，事先早已料到西陵不可能很快拿下，因而养精蓄锐，先准备好外援，等待城内守兵自毙，最后取得胜利。这些都是善于利用士气的人。

5.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到了最圆时就必定开始亏缺。所以古诗中有“花未全开月未圆”之句，君子以为此句深知天道。因此，自我治兵以来，每当胜败难料、患得患失之际，常常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全军上下严阵以待、惊恐不安，这样之后，军队常常大获全胜。而每当志得意满之时，各路大军云集，自以为胜券在握，将士常常骄傲自满，而最后常常会遭到意外的损失。

6.国家是否强大，是以是否得到人才作为标准的。这也就是《诗经》中所说的“人君为政，无强于得贤人”之意。如果不得其人，就好比羽毛未丰，也似乎难以高飞。当年宣宗皇帝也曾想发愤图强，多次为签订和议后悔，而主张宣战固守。最终因为没有更优秀的将帅，以至于没有大雪国耻。今天想要罢和主战，也必须要得到几个雄才大略之人来担当引重致远、抵御外侮的重任。如果仅靠湖南的区区几个人才，也就是目前比较知名的几个人，那么就算你手握干将莫邪，恐怕最终也未必就能削平叛乱，安定天下。况且，能够任用的人才实在太少，也不能分布到全国各地。用兵之道，最忌讳“势穷力弱”四个字。“力”，是指将士的勇力；“势”则是指天下大势，以及粮饷是否充足，人才是否能够接续而言的。如果善于作战，即使偶尔失算也能获胜；不善于作战，就是胜算在握也有可能失败。

7.孤军深入敌阵而没有后援，这是用兵的大忌。

8.当形势危急的时候，尤其要以保全军队的士气为主。孤军无援，粮饷不继，奔走疲惫，这都是军队溃败的原因。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9.有不可战之将，无不可战之兵。有可胜不可败之将，无必胜必不胜之兵。

10.古人行师，先审己之强弱，不问敌之强弱。

11.兵事决于临机① ，而地势审于平日，非寻常张皇幽渺② 可比。

12.军事有先一著而胜者，如险要之地，先发一军据之，此必胜之道也。有最后一著而胜者，待敌有变，乃起而应之，此必胜之道也。至于探报路径，则须先期妥实办理。兵事之妙，古今以来，莫妙于拊其背、（衡）［冲］其腰、抄其尾，惟须审明地势、敌情。

13.先安排以待敌之求战，然后起而应之，乃必胜之道。盖敌求战，而我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整御散，必胜之道也。此意不可拘执③ ，未必全无可采。

①临机：犹随机。

②张皇幽渺：张皇，炫耀。幽渺，幽深渺远的智慧。

③拘执：拘泥成法，固执一端。

白话今译

9.只有不会打仗的将领，没有不会打仗的士兵。有只可打胜仗、不可打败仗的将领，没有必然打胜仗或者必然打败仗的士兵。

10.古人行军打仗，首先要知道自己的强弱，而不问敌人的强弱。

11.军事上的事，常常要随机应变，但熟悉环境、地势等客观因素则要靠平日观察，这不是那种耍小聪明、炫耀自己先见之明的小伎俩可比的。

12.军事上有因为棋先一招而获胜的：比如在险要的地方，先派一支军队占据那里，这是必胜之道。也有直到最后一招才获胜的：等到敌情有变，然后再根据情况随机应变，这也是必胜之道。至于说探听消息，侦察路径，则必须事先就切实妥当地办理。

13.自古以来，军事的巧妙，没有比从背后偷袭，从其中路截击，或者包抄敌军的尾巴更妙的了，只是前提是，必须要审明地势，查明敌情。

原文和注释

14.临阵之际，须以万人并力，有前有后，有防抄袭之兵，有按纳不动以应变之兵，乃是胜著① 。如派某人守后，不应期② 而进，便是违令；应期而不进，便是怯战。此则必须号令严明者也。徇他人之意，以前为美，以后为非，必不妥矣。

15.夹击原是上策，但可密计，而不可宣露，须并力而不宜单弱。须谋定后战，相机③ 而行，而不可或先或后。

16.不轻敌而慎思，不怯战而稳打。

17.兵分则力单，穷进则气散，大胜则变成大挫，非知兵者也，不可不慎。敬则胜，整则胜，和则胜。三胜之机，决于是矣。

18.我军出战，须层层布置，列阵纵横，以整攻散，以锐蹈瑕④ ，以后劲而防抄袭。临阵切戒散队，得胜尤忌贪财。

①胜著：要招，妙招。

②应期：按时。

③相机：观察时机。相，看。

④以锐蹈瑕：用精锐部队攻击对方的疲惫之师。

白话今译

14.临阵之际，必须要万众一心，竭尽全力，有前锋，有后卫，有防备敌人包抄偷袭之部队，也有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兵力，这才是制胜的要招。如果派某人留守后方，不到规定时间他就向前进发，这便是违反军令；反之，如果到了该进攻的时候而不进攻，这便是怯战。这些都是必须号令严明的事项。如果屈从他人的意思，以不择时机地向前进攻为美，以有原则地后撤为非，必然是不妥当的。

15.两面夹击敌人原本是上上之策，但只可以秘密谋划，而不可以对外透露，而且，夹击必须集中兵力进行，而不能分散兵力。必须谋划妥当后再出击，根据时机行事，而不能一方先行，一方后进，步调不一。

16.不能轻敌，要慎思熟虑才可行动；同样，也不能怯战，而应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17.兵力如果分散，就会势单力薄；如果一味进攻，就会士气涣散，情绪低落；由大胜变成大挫，这不是深知兵法的人，所以不可不慎。严肃勤勉就会取胜，军队整齐就会取胜，团结一致就会取胜。这三个方面的取胜之机，都取决于此了。

18.我军出战，应该层层布置，列阵纵横，以完整的部队攻其溃散的残兵，以精锐的部队冲击其弱旅，以后方的劲旅防范敌人的包抄偷袭。在战场上，切忌军队散乱，首尾不能呼应，得胜后切忌贪财无度，影响战斗力。

原文和注释

19.熟审① 地势、敌情，妥谋分击之举。或伺敌之缺点，蹈瑕而入；或趋敌之重处，并力而前。皆在相机斟酌。惟临阵切忌散队，切戒贪财。得胜之时，尤宜整饬队伍，多求痛杀。

20.军务只应以一处合围以致敌，其余尽作战兵、援兵、兜剿之兵。若处处合围，则兵力皆为坚城② 所牵缀。屯兵坚城之下，则情见势绌。

21.用兵之道，全军为上策，得土地次之；破敌为上策，得城池次之③ 。古人必四路无敌，然后围城，兵法所谓“十则围之”④ 之义也。

22.兵事有须先一著者，如险要之地，以兵据之，先发制人，此为扼吭⑤ 之计，必胜之道也。有须后一著者，愈持久愈神妙，愈老到愈坚定，待敌变计，乃起而乘之，此可为奇兵而拊其背，必胜之道也。

23.一年不得一城，只要大局无碍，并不为过；一月而得数城，敌来转不能战，则不可为功。

①熟审：仔细查看。

②坚城：动词，攻坚围城。下面作名词用。

③用兵之道数句：语本《孙子兵法·谋攻》：“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

④“十则围之”：语本《孙子兵法·谋攻》：“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意思是说，有十倍于敌的兵力就包围敌人，有五倍于敌的兵力就进攻敌人，有一倍于敌的兵力就分散敌人。

⑤扼吭：喻控制敌人要害部位。扼，用力掐着，抓住。吭，喉咙，嗓子。

白话今译

19.仔细地查看地势，了解敌情，妥善地谋划分兵进攻、打击敌人的行动；或者抓住敌人的缺点，乘虚而入；或者靠近敌人的要害部位，全力以赴发起进攻。这些全靠主帅审时度势，相机而动。特别需要提醒的是，临阵切忌队形散乱，切忌贪财好利。得胜的时候，更应该整顿队伍，严阵以待，争取更多地歼灭敌人。

20.指挥军队的关键在于，只应在一个地方形成合围之势，以吸引敌人其他部队增援，其他地方则全部安排成作战之兵、增援之兵和包抄围剿之兵。如果处处合围，则兵力便都被攻坚围城所牵制，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敌人防守坚固的地方，这样情势就会越来越不利。

21.用兵之道，以保全军队不受重创为上策，占领敌人的阵地次之；以击破敌人的军队为上策，占领敌人的城池次之。古人打仗，必定是在四面无敌的情况下，才敢围攻敌人的城池，这也就是《孙子兵法》所说的“有十倍于敌的兵力就包围敌人”之意。

22.军事上有必须抢先一招制胜的办法，比如地势险要之地，先派兵占据它，先发制人，这就是扼住敌人咽喉的计谋，乃必胜之道。也有必须晚一招制胜的办法，坚持得越久越神妙，越老越坚定，等到敌人改变策略，再乘机发动攻击，这时可以用奇兵袭击敌人背后，这也是必胜之道。

23.一年没有占领敌方一座城池，只要不妨碍大局，也并不算过错。如果一个月占领敌人好几座城池，可是当敌人进攻时却无力抵挡，则也不能算是有功。

原文和注释

24.军队分起行走，相隔二日，每起二千人，若前队遇敌先战，非必胜之道也。应于近敌之处，饬① 前茅、后劲、中权② ，会齐并力，乃可大胜。

25.临阵分枝，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

26.荀悦 (12) 之论兵也，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随物变化。”③ 诚为用兵之至要。

27.战阵之事，恃强者是败机，敬戒④ 者是胜机。

28.军旅之事，谨慎为先。战阵之事，讲习为上。盖兵机至精，非虚心求教不能领会，矧可⑤ 是己而非人。兵机至活，非随时谨密，不能防人，矧可粗心而大意。

29.侦探须确、须勤、须速。博访以资众论，沈思以审敌情。敌如不分枝，我军必从其入境之处，并力迎剿；敌如分枝，则我军必于敌多之处专剿。

（以上胡语）

①饬：命令。

②前茅、后劲、中权：前茅，即前锋尖兵，后劲，即殿后的劲旅。中权，即中军。

③“权不可预设”数句：权，有利的形势，主动权。语本《荀子·议兵》。

④敬戒：警戒，谨慎戒备。

⑤矧（shěn）可：岂可。矧，另外，况且，何况。

白话今译

24.军队分批行进，相隔两天，每批二千人，如果前面的部队遭遇敌人先打起来，则不是必胜之道。应当再靠近敌军的地方，命令前军、中军和后军，会齐一处，全力进攻，才能大获全胜。

25.临阵之时分派军队，不要怕它分散；而事先集结兵力时，务必求其雄厚。

26.汉末荀悦讨论军事时说：“有利的主动权不可预测，形势的变化也不可以事前计划，应该随着时机的迁移而迁移，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变化。”这的确是用兵至关重要的原则。

27.战场上的事，自恃兵力强大而轻敌，就会导致失败；谨慎行事、严加戒备，则会接近胜利。

28.行军打仗，首先应当谨慎。打仗之事，以讲习为上。因为军事的机巧变化极为精深，若不虚心请教，则不能领会，岂可自以为是而非议别人呢？兵法的权变也非常灵活，变化无穷，如果不是随时谨慎保密，就不能防范敌人，岂可粗心大意？

29.侦探敌情，务必准确、勤快、迅速。要广泛采访以便集思广益，深入思考以便洞明敌情。如果敌军不分兵进犯，我军就一定要从其入境之处并力迎剿；敌人如果分兵几路进攻，那么我军就必须专门围剿其主力部队。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30.凡善弈者，每于棋危劫急① 之时，一面自救，一面破敌，往往因病成妍② ，转败为功，善用兵者亦然。

（以上曾语）

①劫急：形势危急。劫，围棋术语，即叫吃。如打劫，谓双方在一处可以交换吃一子的争夺战。

②妍：美好。

白话今译

30.凡是善于下棋的人，每每在形势危急的时候，一方面奋力自救，一方面寻求破敌的方法，往往能够因祸得福，转败为胜。善于用兵的人也是如此。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31.平日千言万语，千算万计，而得失仍只临阵须臾之顷。凡奇谋至计，总在平实处，如布帛菽粟之类，愈近浅易，愈广大而精微也。

32.凡事过于求好，转多不妥之处。

（以上胡语）

白话今译

31.平时千言万语，百般算计，都未必奏效，有时候，决定胜败得失的就在临阵迎敌的片刻之间。凡是奇谋妙计，都在平实朴素之处，好比布帛菽粟之类，越是平常浅易，就越是博大精深。

32.凡事如果过于追求完美，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33.凡危急之时，只有在己者靠得住，其在人者皆不可靠。恃之以守，恐其临危而先乱；恃之以战，恐其猛进而骤退。 (13)

34.凡用兵须蓄不竭之气，留有余之力。 (14)

（以上曾语）

白话今译

33.凡是危急的关头，只有依赖自己是靠得住的，依赖他人都不可靠。倚仗别人防守，恐怕临危之前，他们就先行慌乱起来；依靠别人去打仗，恐怕他们不是冒失进攻就是六神无主，激流勇退。

34.大凡用兵之道，应该积蓄源源不断的士气，并且保存实力，以利再战。

原文和注释

蔡按：曾、胡之论兵，极主主客之说：谓守者为主，攻者为客；主逸而客劳，主胜而客败。尤戒攻坚围城。其说与普法战争① 前法国兵学家所主张者殆同（其时俄土两国亦盛行此说）。其论出师前之准备，宜十分周到。谓一械不精，不可轻出；势力不厚，不可成行，与近今之动员准备，用意相合。其以全军、破敌为上，不以得土地、城池为意，所见尤为精到卓越，与东西各国兵学家所倡导者，如出一辙。临阵分枝宜散，先期合力宜厚，二语尤足以赅② 战术、战略之精妙处。临阵分枝者，即分主攻、助攻之军及散兵、援队、预备队之配置等是也；先期合力者，即战略上之聚中展开及战术上之开进等是也。所论诸端，皆从实行后经验中得来，与近世各国兵家所论若合符节③ 。吾思先贤，不能不馨香④ 崇拜之矣。

①普法战争：是普鲁士和法国为争夺欧洲霸权在1870年至1871年所进行的一场规模巨大、影响深远的战争。这场战争直接导致法兰西第二帝国的垮台和巴黎公社无产阶级革命的爆发，促使普鲁士完成了德意志统一，建立了德意志帝国。同时，在德法之间播下了仇恨的种子，在以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一直影响着两国之间的关系，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整个欧洲的局势。

②赅：概括，包括。

③若合符节：比喻两者完全吻合。

④馨香：芳香。比喻德化远播。

白话今译

蔡锷按：曾国藩、胡林翼二先生论兵，都极力主张有主、有客之说，把防守一方称为主，进攻一方称为客；防守一方以逸待劳，所以往往主方获胜而客方落败。特别应该忌讳的是攻坚围城。他们的说法与普法战争①前，法国军事家所主张的差不多相同（当时俄国、土耳其两国也盛行这种说法）。他们都认为，军队出师之前的准备，应当十分完备周到。说是只要有一种器械不精良，就不能轻易出动；积累的实力如不够雄厚，也不可成行。这和今天所说的战前动员准备工作，用意正相符合。曾、胡二人论战争，以保全军队、击破敌人为要旨，而不把占领土地和城池作为主要目标，这种见解真是精到卓越，与东西各国兵学家所倡导的精神如出一辙。此外，临阵分派兵力应当以散为主，预先集结军队以实力雄厚为主，这两句话更足以概括战术、战略的微言大义。临阵分派军队，也就是分主攻、助攻的部队，以及散兵、援队、预备队等的配置。预先集结兵力，就是战略上的聚中展开，以及战术上的开进等等。曾、胡所论这些方面，都是从实践后总结的经验中得来，与近世各国军事家所论完全符合。我每当想起这些拥有大智慧的先贤，就不能不感到他们德行流芳，令人崇拜。

【注释】

(1) 田单，临淄人，战国时齐国田氏远房的亲属，任齐都临淄的市掾（秘书）。前284年，燕国大将乐毅出兵攻占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接连攻下齐国七十余城池。最后只剩了莒城（今山东莒县）和即墨（今山东平度县东南），田单率族人以铁皮护车轴逃至即墨。即墨被围不久，守将战死，军民共推田单为将。田单利用两军相持的时机，集结7000余士卒，加以整顿、扩充，并增修城垒，加强防务。他和军民同甘共苦，“坐则织蒉（编织草器），立则仗锸（执锹劳作）”（《资治通鉴》卷四，周赧王三十六年），亲自巡视城防；编妻妾、族人入行伍，尽散饮食给士卒，深得军民信任。后用反间计大破燕军，并收复七十余城。

(2) 鲁仲连（约前305—前245），战国时齐国（今王老乡望鲁店村）人。善于谋划，常周游各国，为人排难解纷不受酬报。公元前260年，秦军围困赵都邯郸，他以利害劝阻赵、魏大臣尊秦为帝。赵、魏两国接受他的建议，联合燕、齐、楚等国共同抗秦，邯郸解围。公元前249年，齐国派军收复被燕占据的聊城，年余不下，百姓灾难沉重，他以亲笔书信劝说燕将撤守，齐复得聊城。《汉书·艺文志》有《鲁仲连子》14篇，今佚。有清马国翰辑本。

(3) 按：本章第2条摘自《挺经·卷十·诡道》。

(4) 孙权（182—252），字仲谋。222年在金陵称王，229年称帝，建立吴国，即东吴，史称孙吴。222年—252年在位。父孙坚，兄孙策。252年4月，71岁的孙权因患风疾病死于建业宫中，称帝在位23年。葬于建业（今江苏南京）蒋陵，谥大皇帝，庙号太祖。

(5) 张辽（169—222），字文远，三国时魏国雁门马邑（今朔城区大夫庄）人，著名军事将领，官至前军、晋阳侯。昔从属丁原、董卓、吕布。及吕布败亡，归曹操。辽随曹军征讨，战功累累。

(6) 诸葛武侯：即诸葛亮。诸葛亮（181—234），字孔明，号卧龙，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三国时期蜀国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战略家。诸葛亮为蜀汉丞相，生前曾被封为“武乡侯”（武乡在今汉中市的武乡镇），死后又被刘禅追谥为“忠武侯”，故又称诸葛武侯。

(7) 郝昭：三国时曹魏名将。深通兵法，官拜镇西将军。曾率军守陈仓拒诸葛亮，蜀军多次攻城无功而还，使诸葛亮一时难以取胜。

(8) 荀罃（yīng）：春秋时晋国名将。又称知罃，卒谥武，史称知武子。周简王十一年（前575），晋楚鄢陵之役后，知罃任晋军下军副帅。《左传·襄公十年》载：“诸侯之师久于偪阳，荀偃、士匄请于荀罃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羸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偪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偪阳’，言自会也。”

(9) 陆抗（226—274），字幼节，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名将陆逊次子，孙策外孙，三国末期吴军著名军事家。

(10) 按：本章第4条摘自《挺经·卷十一·久战》。

(11) 宣宗皇帝：名旻宁，在位十三年，年号道光，庙号宣宗。

(12) 荀悦（148—209），字仲豫，颖川颖阳（今河南许昌）人，东汉末史学家，儒学思想家，政治家。士族出身，荀子十三世孙。少丧父，家贫，却聪慧好学，博闻强记，过目成诵。汉灵帝时，宦官专权，托病隐居。后曹操荐举供职于其府，迁黄门侍郎、秘书监、侍中等职。汉献帝以班固《汉书》难读，命悦仿《左传》编纪传体撰《汉纪》。建安五年（200），《汉纪》30卷成书。另著有《申鉴》5篇，《崇德》、《正论》等。

(13) 按：此章第33条摘自曾国藩同治元年九月十三日与沅弟季弟书。

(14) 按：此章第34条摘自曾国藩同治元年九月三十日致沅弟书。

战　守

此章论攻战与防守之道。曾国藩以主客论战守，深入辨析“先发制人”与“先发不能制人”的异同优劣，可谓别出心裁。在此基础上提出防守三法：一是深沟高垒，二是哨探严明，三是痛除客气。胡林翼论述得更加缜密，既有“围城”之法，又有“守城”之法，主张合理安排兵力，“稳扎猛打，合力分枝”；“军事之要，必有所忌，乃能有所济；必有所舍，乃能有所全”；“防边之要，不可处处设防。若处处设防，兵力必分。不能战，亦不能守”。蔡锷将曾、胡二人的战守策略总结为“因时制宜之法”，良有以也。

原文和注释

1.凡出队，有宜速者，有宜迟者。宜速者，我去寻敌，先发制人者也。宜迟者，敌来寻我，以主待客者也。主气常静，客气常动。客气先盛而后衰，主气先微而后壮。故善用兵者，每喜为主，不喜作客。休、祁诸军① ，但知先发制人一层，不知以主待客一层，加之探报不实，地势不审，敌情不明，徒能先发而不能制人。应研究此两层：或我寻敌，先发制人；或敌寻我，以主待客。总须审定乃行，切不可于两层一无所见，贸然出队。 (1)

2.师行所至之处，必须多问、多思。思之于己，问之于人，皆好谋之实迹也。昔王璞山② 带兵，有名将风，每与敌遇，将接仗之前一夕，传令营官齐集，与之畅论敌情、地势，袖中出地图十余张，每人分给一张，令诸将各抒所见，如何进兵，如何分支，某营埋伏，某营并不接仗，待事毕后专派追剿。诸将一一说毕，璞山乃将自己主意说出，每人发一传单，即议定之主意也。次日战罢，有与初议不符者，虽有功亦必加罚。其平日无事，每三日必传各营官熟论战守之法。

3.一曰：扎营宜深沟高垒。虽仅一宿，亦须为坚不可拔之计。但使能守我营垒安如泰山，纵不能进攻，亦无损于大局。一曰：哨探严明。离敌既近，时时作敌来扑营之想。敌来之路，应敌之路，埋伏之路，胜仗追击之路，一（夕）［一］探明，切勿孟浪③ 。一曰：痛除客气，未经战阵之兵，每好言战，带兵者亦然。若稍有阅历，但觉我军处处瑕隙，无一可恃，不轻言战矣。

4.用兵以渡水为最难。不特渡长江大河为难，即偶渡渐车④ 之水，丈二之沟，亦须再三审慎，恐其半渡而击。背水无归，败兵争舟，人马践溺，种种皆兵家所忌。

5.隘路⑤ 打胜仗，全在头敌。若头敌站脚不住，后面虽有好手，亦被挤退。

（以上曾语）

①休、祁诸军：指防守休宁、祁门二县的军队。

②王璞山：即湘军名将王錱，湖南湘乡人。见第一章脚注。

③孟浪：鲁莽，轻率；大而无当，不着边际，孟浪之言。此用前一个含义。

④渐车：淹没车轮。《诗·卫风·氓》：“淇水汤汤，渐车帏裳。”

⑤隘路：狭窄而险要的路。

白话今译

1.凡是出兵作战，有适于迅速的情况，也有适于迟慢的情况。应当迅速的情况是，我军去寻找敌人作战，属于先发制人。适于迟慢的情况是指，敌军前来寻我作战，我军是以主待客。主方之气常常主静，客方之气常常主动。客军的士气是先盛大而后衰落，主军的士气则是先微弱而后壮大。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常常喜欢做主方，而不喜欢做客军。镇守休、祁二县的各路军队，只知道有先发制人的一层，却不知还有以主待客、以逸待劳的一层。再加上所得的侦探情报不实，地势、地形不清楚，对敌情了解甚少，因此只能先发而不能制人。我们应当研究这两个方面：或者我方寻敌作战，以图先发制人；或者等待敌方寻我，以主待客。总之，必须对敌我双方的形势考虑成熟以后才可行动，千万不能对这两方面一无所知，就仓促贸然出兵。

2.行军所到之处，必须多问，多思考。自己勤于思考，善于思考，并且主动向别人请教，集思广益，这都是好谋的具体表现。过去王璞山带兵，就颇有名将之风，每当与敌军遭遇，在即将交战的前一天晚上，一定会传令各营长官齐集帐下，和他们讨论敌情，分析地势，往往从袖子里取出十余张地图，每人分给一张，令诸将各抒己见，诸如如何进兵，如何分派部队，哪个营负责埋伏，哪个营并不交战，等到主攻战斗结束后，专门派他们追剿敌人的残兵败将，等等。待诸将一一说完，王璞山才将自己的主意说出，并且发给每人一张传单，上面写好大家议定的主意。第二天战斗结束，论功行赏，如果有与当初议定的行动计划不符合的，即使有功也必定要施加惩罚。在王璞山的军营里，平常无事，每三天必定要传令各营的长官聚在一起，详细讨论攻战与防守的方法。

3.第一，是扎营应当深沟高垒，即使仅住一宿，也必须把营寨修建得坚不可摧。只要能把我方营垒防守得安如泰山，纵然不能进攻，也无损于大局。第二，哨探必须严明。如果距离敌营很近，要时时提防敌人前来扑营。所以须把敌人前来之路，我军应敌之路，埋伏之路，以及打了胜仗以后的追击之路，一一探明，千万不可敷衍了事。第三，要痛除总想进攻的浮躁冒进之气，没有经过战阵的士兵，常常喜欢主战，带兵的将领也是如此。如果稍有阅历，就会只觉得我军处处有弱点，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真正依仗的，于是便不敢轻言打仗了。

4.带兵打仗最难的莫过于渡水。不仅横渡长江大河是困难的，即便偶尔横渡一下刚好淹没车辆的小河，或者长不过丈二的沟渠，也必须再三考虑，慎之又慎，唯恐刚刚渡过一半人马就遭到敌人攻击。那时候进退维谷，只有背水一战，败兵争夺舟船，人马互相践踏，纷纷溺于水中，凡此种种，都是兵家大忌。

5.在狭窄险要的路上与敌人遭遇，要想打胜仗，关键要看敌人的先头部队如何，如果先头部队被打垮，就算后面有精兵强将，最后也会被挤退。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6.战守机宜① ，不可纷心② ；心纷则气不专，神不一。

7.交战宜持重，进兵宜迅速。稳扎猛打，合力分枝③ ，足以括用兵之要。

8.军旅之事，守于境内，不如战于境外。

9.军事之要，必有所忌，乃能有所济；必有所舍，乃能有所全。若处处设备，即十万兵亦无尺寸之效。

10.防边之要，不可处处设防。若处处设防，兵力必分。不能战，亦不能守。惟择其紧要必争之地，厚集兵力以守之，（使）［便］是稳固。

①机宜：针对客观情势处理事务的方针、办法等。

②纷心：心思纷乱，六神无主。

③分枝：根据战场形势分派部署军队。

白话今译

6.作战和防守的关键，就是不可心思纷乱。心思纷乱则气力不专，精神也就不能集中起来。

7.两军交战之时，应该老成稳重，进兵应该迅速，稳扎猛打，事先集合兵力，临敌合理分派兵力，这几条足以概括用兵打仗的诀窍。

8.行军打仗之事，与其固守在我方境内，不如到敌方境内作战。

9.军事的关键，一定要有所顾忌，只有这样才能有所成功；一定要有所舍弃，只有这样才能有所保全。如果处处设防求备，即使有十万兵力，也不会建尺寸之功。

10.防守边境地区的要旨是，不能处处设防。如果处处设防，兵力必然会分散。结果既不能迎战，也不能坚守。只有选择那种地势紧要、双方必争之地，厚集重兵力严加防守，才可以确保安全稳固。

原文和注释

11.碉卡① 之设，原所以省兵力，予地方官以据险慎守之方。有守土而无守之之人，虽天堑② 不能恃其险；有守人而无守具，虽贲获③ 无所展其长。

12.有进战之营，必须留营作守。假如以十营作前（芽）［茅］为战兵，即须留五营作后劲为守兵。其留后之兵，尤须劲旅，其成功一也。不可争目前之微功，而误大局。

13.有围城之兵，须先另筹打仗之兵。有临阵打仗之兵，必须安排后劲，或预杜④ 抄后之敌，或备策应之举。

14.扼要⑤ 立营，加高加深，固是要着。惟须约束兵丁，不得滋扰。又须不时操练，使步法整齐，技艺精熟，（应）［庶］战守皆能有备。

（以上胡语）

①碉卡：碉堡哨卡。

②天堑：天然形成的隔断交通的大沟，比喻地势险要，不易通过。

③贲（bēn）获：战国时勇士孟贲和乌获的并称。

④预杜：预先杜绝。

⑤扼要：抓住要点，这里指占据险要之地。

白话今译

11.碉堡哨卡的设置，原本是为了节省兵力，给地方官提供占据险要之地严加防守的办法。但是，如果仅有守卫之地却无可以守卫此地的人，即使是天堑也不能依赖其险；如果只有守卫之人而无可守的方法和手段，即使是战国时孟贲和乌获那样的勇士复生，也无法发挥他们的特长。

12.有开赴前线负责进攻的军队，就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在后方防守。假如以十营的兵力做前锋出战，就至少应该留下五营的兵力做后卫，做守兵。留守后方的部队尤其需要战斗力很强的劲旅，无论在前线还是守后方，他们的功绩是相同的。不能为了争夺眼前的尺寸微功，而贻误了大局。

13.既然有负责围城的兵力，就必须先行安排部署负责打仗的兵力。有临阵打仗的兵力，就必须安排负责殿后的精锐之师，或者用以预防杜绝从背后偷袭的敌军，或者做好策应各路军队的准备。

14.在形势险峻的地方安营扎寨，加高城墙，加深护城河，固然是重要的部署。但更重要的是，必须约束士兵，不得滋扰当地百姓。同时，还必须时常操练部队，使他们步法整齐，技艺精熟。这样，才可以使无论进攻，还是守卫，都能有备无患。

（以上胡林翼语）

原文和注释

蔡按：右揭① 战守之法，意括而言赅。曰攻战，曰守战，曰遭遇战，曰局地战，以及防边之策，攻城之术，无不独具卓识，得其要诀。虽以近世战术之日新月异，而大旨亦不外是。其论夜间宿营，虽仅一宿亦须深沟高垒，为坚不可拔之计，则防御之紧严，立意之稳健，尤为近世兵家所不及道也。（按：咸、同时战争两方，多为不规则之混战，来去飙倏② ，不可端倪③ ，故扎营务求坚固，以防侵袭。）

曾、胡论兵，极重主、客之见。只知守则为主之利，不知守反为主之害。盖因其时所对之敌，并非节制之师、精练之卒。且其人数常倍于我，其兵器未如今日之发达，又无骑、炮④ 两兵之编制，耳目不灵，攻击力复甚薄弱。故每拘泥于地形、地物，攻击精神未由奋兴⑤ 。故战术偏重于攻势防御，盖亦因时制宜⑥ 之法。

近自普法、日俄⑦ 两大战役以后，环球之耳目一新，攻击之利，昭然若揭⑧ 。各国兵学家，举凡战略战术，皆极端的主张攻击。苟非兵力较弱，或地势、敌情有特别之关系，无复有以防守为计者矣。然战略战术，须因时以制宜，审势以求当，未可稍事拘滞⑨ 。若不揣⑩ 其本，徒思仿效于人，势将如跛者之竞走，鲜（而）［不］蹶 矣。兵略之取攻势，固也，必须兵力雄厚，士马精练，军资（军需、器械）完善，交通利便，四者均有可恃，乃足以操胜算。四者之中，偶缺其一，贸然以取攻势，是曾公所谓“徒先发而不能制人”者也。

普法战役，法人国境之师，动员颇为迅速，而以兵力未能悉集，军资亦虞 缺乏，遂致着着落后，陷于防守之地位。日俄之役，俄军以交通线仅恃一单轨铁道，运输不继，遂屡为优势之日军所制。虽迭经试取攻势，终归无效。以吾国军队现势论，其数则有二十余镇之多，然续备后备之制，尚未实行。每镇临战，至多不过得战兵五千。须有兵力三镇以上，方足与他一镇之兵相抗衡。且一有伤亡，无从补充。是兵力一层，决难如邻邦之雄厚也。今日吾国军队能否说到精练二字，此稍知军事者自能辨之。他日与强邻一相角逐，能否效一割之用 ，似又难作侥幸万一之想。至于军资、交通两端，更瞠乎人后 。如此而曰吾将取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益之攻势，乌可得耶？鄙意 我国数年之内，若与他邦以兵戎相见，与其为孤注一掷之举，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以守，节节为防，以全军而老敌师为主，俟其深入无继，乃一举歼之。昔俄人之蹴 拿破仑 (2) 于境外，使之一蹶不振，可借鉴也。

①右揭：前面揭示。因原文为竖排，故云“右揭”。

②飙倏：形容速度极快，没有章法。飙，暴风。倏，极快地，忽然。

③端倪：指推测事物的始末。

④骑、炮：指骑兵和炮兵。

⑤奋兴：兴奋。

⑥因时制宜：根据不同时期的具体情况，采取适当的措施。

⑦日俄战争：1904年爆发，是日本与沙皇俄国为了侵占中国东北和朝鲜，进而争夺亚洲及太平洋霸权，在中国东北地区进行的一场帝国主义战争。战争以日本胜利，沙俄失败告终。经过这场不义之战，战胜国日本取代了战败国沙俄，继续强行“租借”第三国———中国的土地，进而长期霸占。

⑧昭然若揭：形容真相全部暴露，一切都明明白白。昭然，明显、显著的样子。揭，原意为高举，现也指揭开。

⑨拘滞：拘泥呆板。

⑩揣：估量，忖度。

蹶：跌倒。

虞：忧虑，担心。

一割之用：本指切割一次，后即用为行使一次或负责一次之词。语本《后汉书·班超传》：”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

瞠（chēng）乎人后：在别人后面干瞪眼赶不上。形容远远落在后面。瞠，瞪着眼看。

鄙意：谦辞，我以为。

蹴：踏。比喻轻而易举。

白话今译

蔡锷按：前面所揭示的作战防守之法，可谓言简意赅。曾国藩、胡林翼二先生对攻战、守战、遭遇战、局地战以及防边之策、攻城之术，无不独具卓识，深得要领。尽管当今之世，在军事上，战略战术日新月异，发展迅速，但其主旨也不外乎曾、胡二公所论述的范围。他们在论及夜间宿营时说，哪怕只是驻扎一宿，也必须深沟高垒，做好坚不可摧的准备，其防御的紧严，立意的稳健，更是近世以来的军事家所没有论及的。（按：咸丰、同治时期战争的两方，进行的多是不规则、无秩序的混战，来去飙倏，防不胜防，不可逆料，所以扎营立寨时务必力求坚固，以防敌人侵袭。）

曾、胡二公论兵法，极其重视主、客之说。只知防守对主方是有利的，不知防守反而会对主方有害。这是因为当时所对阵的敌人，并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节制之师，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况且，敌军的人数常常超过我军一倍以上，他们当时的兵器也不如今天这么发达，又没有骑兵、炮兵两种军队的编制，消息不灵通，攻击力也就十分薄弱。所以常常拘泥于地形、地势等外部条件，军队的攻击力和作战的勇气也就难以调动，达到兴奋点。因此战术上偏重于攻势防御，也是根据不同时期的具体情况，采取适当的权宜之计。

近代自普法战争、日俄战争两大战役以后，全世界的军事发展令人耳目一新，攻击战的优势，昭然若揭。各国军事家，只要提到战略战术，都十分极端地主张攻击战术。只要不是由于兵力较弱，或地势、敌情有特别的劣势，就不会考虑防守的事情。然而，战略战术必须因时以制宜，根据当时具体的情势作出正确妥当的选择，不能稍有哪怕是一点儿拘泥板滞。如果不充分地估测自己本来的条件，只是一味地想着仿效别人，势必就像跛足的人和健康人赛跑，很少有不跌倒的。军事的战略采取攻势，是必然的，但必须满足以下四个条件：兵力雄厚，士马精练，军资（军需、器械）完善，交通便利。如果在这四个方面都可依赖，才算得上是稳操胜券。如果四个条件中，偶然有一条不具备，就贸然采取攻势，这就是曾国藩所说的只能先发而不能制人了。

在普法战争中，法国的国境部队，动员颇为迅速，但最终却因为兵力没有全部集结，军需物资也有缺乏的担心，于是导致招招落后，被迫陷于防守的地位。日俄战争中，俄军因为交通线仅靠一条单轨铁道，运输难以为继，于是多次被具有优势的日军所牵制。虽然多次试图采取攻势，终归没有效果。就我国军队目前的态势而言，其兵力虽有二十余镇之多，但是续备军和后备军的制度尚未实行。每镇临战，至多只能调派五千士兵作战，这样一来，我方必须有三镇的兵力以上，才可以与敌军一镇的兵力相抗衡。况且，一旦有伤亡，却无从补充。所以在兵力众寡这方面，我军实在难以像邻国那么雄厚。今天我国军队能否说到“精练”二字，这是稍知军事的人都能分辨明白的。将来一旦和强大的邻国发生冲突，我军能否稳扎稳打，有所斩获，似乎又难以心存侥幸，心怀万一取胜的想法。至于军资、交通这两方面，我军更是远远落后于邻国，难以望其项背。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要说我军必将取得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的攻势，怎么可能呢？我认为，在数年之内，我国如果与他国兵戎相见，与其作孤注一掷的打算，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以守，节节设防，以保全军队实力，拖垮敌人军队为主，等到敌军深入我军腹地，后继乏力之时，再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将其歼灭。昔当年俄国军队诱敌深入，最后轻松将拿破仑军队拒于国境之外，并使其一蹶不振，这种对策，正是我们可以借鉴的。

（以上蔡锷评语）

【注释】

(1) 按：本章第1条摘自咸丰十年五月初九日与刘建德、姚体备书。

(2) 拿破仑（1804—1815）：法兰西帝国缔造者，卓越的军事家，政治家。先后多次打垮了欧洲各个封建君主国组织的“反法同盟”，保卫了由法国资产阶级进行的法国大革命胜利果实，并在欧、非、北美各战场上，进行了对欧洲各封建国家的战争。1812年，拿破仑集兵50万远征俄罗斯。他长驱直入，直捣莫斯科城。然而，俄国的严寒气候和当地军民的抗法斗争终于使法军大败而归。

治　心

本章为蒋介石所辑曾国藩语录，与蔡锷所辑十二章合并，正好凑足《孙子兵法》十三章之数。以“治心”冠名，恰与“治兵”遥相呼应，以彰显蒋氏所谓“治心即为治兵之本”，治兵先须治心之理。不过，此章更多谈论修身养气之义理，充满天地、阴阳、动静、慎独、诚意等概念，可以了解曾氏养生处世之心法，而与“治兵”二字无必然联系。

原文和注释

1.治心治身，理不必太多，知不可太杂，切身日夕用得着的，不过一两句，所谓守约① 也。 (1)

2.凡沉疴② 在身，而人力可以自为主持者，约有二端：一曰以志帅气，一曰以静制动。人之疲惫不振，由于气弱。而志之强者，气亦为之稍变。如贪早睡，则强起以兴之；无聊赖③ ，则端坐以凝之；此以志帅气之说也。久病虚怯，则时时有一畏死之见（懂）［憧］扰④ 于胸中，即梦魂亦不甚安恬，须将生前之名，身后之事，与一切妄念，扫除净尽，自然有一种恬淡意昧，而寂定之余，真阳⑤ 自生。此以静制动之法也。

3.外境之迕⑥ ，未可滞滤，置而遣之，终履夷涂⑦ 。

4.心欲其定，气欲其定，神欲其定，体欲其定。

5.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 (2)

6.兄⑧ 自问近年得力⑨ ，惟有“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⑩ （有）［为］体，以不怨不尤 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①守约：简易可行。

②沉疴（kē）：拖延长久的重病，难治的病。

③聊赖：精神上或生活上的寄托、凭借等。

④憧扰：纷乱不安。

⑤真阳：又称“肾阳”、“元阳”。中医学名词。中医认为阴阳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互为因果。以人体脏器与功能来说，阴指脏器实质，阳指脏器的功能活动，二者也互相依存，不可分离。真阳寓于命门之中，为先天之真火，是肾生理功能的动力，亦可说是人体热能的源泉。真阴则与真阳相对而言，指肾的阴液（包括肾所藏的精），是真阳功能活动的物质基础。

⑥迕：违背，相抵触。

⑦夷涂：平坦的道路。

⑧兄：此段摘自曾国藩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在河南周口致沅弟（曾国荃）家书。故自称兄云云。家书全文如下：“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箴砭，必有大进。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⑨得力：受益，得其助力。

⑩能立能达：自己能够有所树立，也能够通达事理，也能使别人有所树立，通达事理。语本《论语·雍也》，孔子答子贡问仁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不怨不尤：不埋怨天，不怪罪人。语本《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白话今译

1.修养身心，道理不必太多，知识不可太杂，与自己切身相关，每天早晚都用得着的，不过一两句话，这也就是所谓简易可行的守约之道。

2.大凡疾病缠身的人，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意志战胜疾病的，大约会采取两种方法：一种是以顽强的意志统帅气息，一种是以静制动。人之所以疲惫不振，是由于气息微弱。而意志顽强的人，气息也会随着意志而发生变化。比如早上贪睡，就强迫自己早起，从而养成早起的习惯；平时如百无聊赖，就正襟端坐，凝神养气，意志也就随之转强。这是以意志统帅气息的道理。一个人如果长期生病，气息自然虚怯，常常心怀惴惴，唯恐自己性命不保，这种担忧经常困扰于心中，就是做梦也不能安静恬然。必须将生前的名声，身后之事，以及一切虚妄缥缈的念头，一律扫除干净，那时自然会有一种恬淡闲适的意味，而心情寂定之后，真阳自然应运而生。这就是以静制动的方法了。

3.身外的境遇有时会遇到挫折，这时不要太过烦闷焦虑，把不顺心的事置之度外，排遣一空，终究会走上坦途。

4.心应该让它安定，气也会随之安定，神应该让它安定，身体也会随之安定。

5.自古以来，凡能成大事者，必须要有远大的理想，同时还要从细微处入手，脚踏实地地走好每一步，这两个方面缺一不可。

6.我自问近年来自己立身处世，有所得益之处，只有一个“悔”字。我当年自以为本领很大，能屈能伸，可行可藏，又常常只看见人家的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才知道自己其实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对的地方，所以自从戊午至今已经过了九年，相比四十岁以前，大不相同。大约以孔子所说能立己立人、能达己达人为体，以不怨天、不尤人为用。所谓“立”，就是奋发图强，自强不息，在天地之间站得住；所谓“达”，就是人情练达，办事圆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行得通。

原文和注释

7.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8.古人办事，掣肘① 之处，拂逆② 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恶其拂逆，而必欲顺从，设法以诛锄异己③ 者，权奸之行径也。听其拂逆，而动心忍性④ ，委曲求全，且以无敌国外患而亡为虑者，圣贤之用心也。借人之拂逆，以磨砺我之德性，其庶几乎！ (3)

9.与胡中丞⑤ 商江南军事，胡言凡事皆须精神贯注，心有二用，则必不能有成。余亦言军事不日进则日退，二人互许为知言。 (4)

10.研几⑥ 工夫最要紧。颜子 (5) 之有不善，未尝不知，是研几也。周子 (6) 曰：“几善恶。”⑦ 《中庸》⑧ 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⑨ 刘念台 (7) 曰：“卜动念以知几。”⑩ 皆谓此也。失此不察，则心放而难收矣。

①掣肘：拉着胳膊。比喻有人从旁牵制，工作受干扰。

②拂逆：违背，不顺。

③诛锄异己：指消灭和清除在政治上反对自己或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诛，杀。锄，铲除。

④动心忍性：指不顾外界阻力，坚持下去。动心，使内心惊动。忍性，使性格坚韧。

⑤胡中丞：即胡林翼。明清时命副都御史或佥都御史出任巡抚，故俗称巡抚为中丞。胡曾任湖北巡抚，故有此称。

⑥研几：亦作“研机”。穷究精微之理。

⑦“几善恶”：语出周敦颐《通书》。他说：“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

⑧《中庸》：儒家的经典之一。原属《礼记》的一篇，宋代把它和《礼记》中的《大学》独立出来，同《论语》、《孟子》合称《四书》。《中庸》的作者究竟是谁，向有不同看法。司马迁认为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史记·孔子世家》）。

⑨“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虽然在深处躲藏，仍然会被人看到。引自《诗经·小雅·正月》。孔，很。昭，《诗经》原作“炤”，意为明显。

⑩“卜动念以知几”：猜测一个人的念头，就知道他将要做什么。语本刘忠介《人谱》六条。其文云：“凛闲居以体独，卜动念以知几，谨威仪以定命，敦大伦以凝道，备百行以考德，迁善改过以作圣。”卜，猜测。知几，看出事物发生变化的隐微征兆。

白话今译

7.立身处世，不过两个极端，不做圣贤，便为禽兽，凡事先不必求收获如何，只须辛勤耕耘，问心无愧即可。

8.古人办事，受到干扰阻挠，遇到挫折不顺，这样的情况可以说世世有之，人人不免。如果讨厌别人拂逆自己，而一定要其驯服顺从，甚至想方设法去诛锄异己，这是不折不扣的权奸行径。反过来，如果听任别人拂逆自己，而动心忍性，磨炼自己的意志，甚至委曲求全，而心里担心的只是国家在无敌国外患的情况下，反而会因其他原因而衰亡，这就是圣贤才会有的心思了。借助别人的拂逆，来磨砺自我的德性意志，这就差不多了罢！

9.我与胡中丞商量江南的军机大事，胡中丞说，凡事都必须全神贯注地去做，如果心有二用，就必定不会成功。我也说过军事不日进则日退的话。我们都认为对方说的有理。

10.研究事物发展变化的精微道理最为要紧。颜回对自己不好的一面或者缺点，没有不知道的，这就是研究物理的功夫。周敦颐也说：研究之下，善恶立判。《中庸》里也引《诗经》的话说：虽然在深处躲藏，仍然会被人看到。刘念台则说：猜测一个人的念头，就知道他将要做什么。说的都是同样的道理。如果对事物发展变化的苗头毫无觉察，那么就心思散放而难收了。

原文和注释

11.诵《养气章》① ，似有所会，愿终身私淑② 孟子 (8) ，虽造次颠沛③ ，皆有孟夫子在前，须臾不离，或到死之日，可以仰希万一④ 。

12.神明⑤ 则如日之升，身体则如鼎之镇⑥ ，此二语可守者也。惟心到静极时，所谓未发之中⑦ ，寂然不动之体，毕竟未体验出真境来。意者，只是闭藏之极，逗⑧ 出一点生意来，如冬至一阳初动⑨ 时乎？贞之固⑩ 也，乃所以为元 也；蛰之坏 也，乃所以为启也；谷之坚实也，乃所以为始播之种子也。然则不可以为种子者，不可谓之坚实之谷也。此中无满腔生意，若万物皆资始 于我心者，不可谓之至静之境也。然则静极生阳，盖一点生物之仁心也；息息静极，仁心之不息，其参天两地 之至诚乎。颜子三月不违 ，亦可谓洗心退藏 、极静中之真乐者矣。

13.我（靠）［辈］求静，欲异乎禅（比）［氏］入定 ，冥然罔觉 之旨，其必验之此心，有所谓一阳初动，万物资始者，庶可谓之静极，可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也。不然，深闭固拒 ，心如死灰，自以为静，而生理或几乎息矣，况乎其不能静也？有或扰之，且不憧憧往来 乎？深观道体 ，盖阴先于阳信矣，然非实由体验得来，终掠影 之谈也。

14.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虽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 ，此绵绵者，由动以之静也。自谨独 而精之，以至于应物 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此穆穆者，由静以之动也。

①《养气章》：《孟子·公孙丑上》的一篇，其中有云：“（公孙丑）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②私淑：私下敬慕效仿而未直接拜师得到传授。语本《孟子·离娄下》：“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③造次颠沛：语本《论语·里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次，慌忙，仓促。颠沛，“颠”假借为“蹎”，跌倒，倒下，比喻动荡，困苦。

④仰希万一：崇仰企及于万一。

⑤神明：这里指人的精神。

⑥如鼎之镇：像三足的鼎那样稳立不动。

⑦未发之中：语本《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朱熹解释说：“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

⑧逗：逗引。

⑨一阳初动：二十四节气之一，在12月21、22或23日。这一天太阳经过冬至点，北半球白天最短，夜间最长。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

⑩贞之固：即贞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

元：开始。

蛰之坏：昆虫类蛰伏之时。坏，以土封隙。

资始：借以发生、开始。

参天两地：为《易》卦立数之义。引申为人之德可与天地相比。亦作“参天贰地”。

颜子三月不违：《论语·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指长时期。日月，指很短的时间。

洗心退藏：洗心，比喻清除邪念、杂念。退藏，退归躲藏世俗的名利。

入定：僧人修行的一种方法，端坐闭眼，心神专注。

冥然罔觉：糊涂愚昧，无知无觉。

深闭固拒：形容坚决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固，坚决。拒，拒绝。

憧（chōng）憧往来：往来不断，心神不定的样子。语本《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道体：道的本体，道的主旨。

掠影：一闪而过的影子。比喻粗略的印象。

天地位：天地各在其位。语本《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谨独：犹慎独。谓在独处时谨慎不苟。语本《中庸》：“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应物：顺应事物。犹言待人接物。

白话今译

11.我读《孟子·养气章》时，似乎有所领会，所以愿意终身私淑孟子，向他学习，即使匆忙造次之间，颠沛流离之时，都有孟夫子在前面须臾不离地引导着我。或许等到我死的时候，能够景仰希及孟夫子于万一吧。

12.人的精神好比太阳升起，身体则如三足之鼎稳固站立，这两句话值得遵循。只有心到静极时，也就是《中庸》所谓的喜怒哀乐未发时候的中正平和状态，那是全身上下寂然不动，毕竟尚未体验出真正的意境。所谓意，只是闭心藏神到了极点，才会偶尔引逗出一点生意来。这就好比冬至时节一阳初动的情景：坚贞强固，是为了一元更始；等到惊蛰一过，冻土开启，万物开始滋荣发育。谷物之所以坚实，就是为了充当始播的种子。那么对于谷物而言，不可以做种子的，就算不上坚实之谷。因为此中并没有蕴藏满腔的生机。如果把万物的生长繁育都寄托于自己的心中，那就不能叫做至静的境界。既然这样，那么安静阴柔到了极点，也就会滋生出蕴涵生机的阳刚之气，因为只要有哪怕一点生物的仁心，就会生生不息，虚静之极，仁心就会永动不息，这难道不是可以与天地相比的至诚德行吗？当年颜回能够做到长时间内不违背仁德，也可以称得上是洗心退藏、在极静之境中体会真正快乐的人了。

13.我们追求安静，想要与佛禅的入定不同，必须要用心去体验冥然无觉的真谛。经典中所说的一阳初动之时，万物借以滋生更始，大概可以算得上静极之境，也可以称得上“未发之中”或者“寂然不动之体”吧。反之，如果深闭固拒，心如死灰，自以为是静极了，可是生理上的基本需求或许也都要停止了，更何况这样的人往往并不能真正安静下来呢？如果遇到外界的干扰或诱惑，岂不又要心神不定、憧憧往来吗？如果深入仔细地观察道的本体，就会发现，先阴后阳之说的确是可信的，然而倘若不是从实践经验中体悟得来，终究不过是浮光掠影之谈罢了。

14.自己因为戒惧而约束自己的行为，以至于进入到至静的境界之中，虽然减少了偏倚，但其所守并没有丧失，这样便达到“中庸”的境界，而天地万物也就各得其位了。这种绵绵不绝的状态，就是由动而到静所使然。还有一种情况是，自己奉行君子慎独之道并精益求精，以至于待人接物从善如流，毫无差谬，并且无适而不然，无往而不利，那么这也就达到“致中和”、“万物育”的境界了。这种静穆端庄之态，就是由静以至动所使然。

原文和注释

15.“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福）［物］”② 。“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③ ；“损，君子以惩忿窒欲”④ ；“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⑤ ；“鼎，君子以正位凝命”⑥ 。此六卦之大象，最切于人。颐以养身养德，鼎以养心养肾，尤为切要。

16.读书之道，朝闻道而夕死⑦ ，殊不易易⑧ 。闻道者必真知而笃信⑨ 之，吾辈自己不能自信，心中已无把握，焉能闻道？

17.余生平略述先儒之书，见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⑩ 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 ，所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 之类也。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 势位相埒 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

18.将欲求造福，先去忮心，所谓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将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谓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 。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 ，恨尚未能扫除净尽。尔等欲心地干净，宜于此二者，痛下工夫，并愿子孙世世戒之。

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经》第一卦乾卦的象辞。天（即自然）的运动刚强劲健，相应于此，君子应刚毅坚卓，发愤图强。

②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福：《易经》第二卦坤卦的象辞。原文为：“地势坤，君子厚德以载物。”意谓大地的气势厚实和顺，君子应增厚美德，容载万物。

③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易经》第二十七卦颐卦的象辞。意谓君子应该言语谨慎，节制饮食。

④损；君子以惩忿窒欲：《易经》第四十一卦损卦的象辞。意谓君子应该克制愤怒，抑制嗜欲。

⑤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易经》第四十二卦益卦的象辞。意谓君子应该择善而从，见贤思齐，有了过失及时改正。

⑥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易经》第五十卦鼎卦的象辞。原文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意谓君子应当像鼎那样端正而稳重，以此完成使命。

⑦朝闻道而夕死：一个人如果早晨明白了大道，晚上死掉也值得。语本《论语·里仁》。

⑧易易：简易，容易。

⑨笃信：忠实地信仰。笃，忠实，一心一意。

⑩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怠惰的人不能自我修养，而忌妒的人害怕别人修身。语出韩愈《原毁》。

怀土怀惠：指小人整天想着土地田产和私利实惠。语本《论语·里仁》：“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思。

未得患得，既得患失：没有得到的时候担心得不到，得到以后又担心会失去。语本《论语·阳货》，原文为：“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成语患得患失即本此。

相侔：亦作“相牟”。相等，同样。

相埒：相等。

“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数句：语本《孟子·尽心下》，其文曰：“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於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 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 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克治：谓克制私欲邪念。

白话今译

15.《易经》象辞里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福。”又说，“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损，君子以惩忿窒欲”；“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鼎，君子以正位凝命”。这六种卦的象辞，最为切合人心。颐卦主张君子应当修身养德；鼎卦主张君子应当养心养肾，所以这两卦特别重要。

16.读书之道，有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之说，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所谓闻道者，一定是真正了解道，并且笃信不移的人。我们自己尚且不能相信自己，心中已无把握，怎么能闻道呢？

17.我生平对先儒之书略加传述，发现古代的圣贤教人修身，虽有千言万语，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忮不求。所谓忮，就是嫉贤害能，妒功争宠，也就是韩愈《原毁》所说的“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的一类人。至于求，则是贪利贪名，心里只想着田产和实惠，也就是《论语》中夫子所说的“未得患得，既得患失”的一类人。忮心并不常见，一般只发生在名望事业或势力地位相等的人之间。求欲也不常见，常常只在互相有了金钱利害关系，或者仕途晋身彼此竞争而有所妨害的时候才会发生。

18.如果想要造福当世，必须先去掉“忮”心，这也就是孟子所谓“人如果能充满善心，不想加害于人，则仁爱就会不可胜用”的意思。如果想要确立自己的美好品德，必须先去掉贪求之心，这也就是孟子所谓“人如果能没有穿墙逾隙、窃人钱财之心，那么仁义就不可胜用”的意思。忮害之心不去，心里满怀恶念就如荆棘丛生；贪求之心不去，满腔私欲，心灵就会日益卑污。我对于这两种私心杂念，经常加以克制，遗憾的是尚且未能扫除干净。你们要想心地干净，应当在这两方面，痛下功夫，并且希望自己的子孙世世都能引以为戒。

原文和注释

19.附作《忮求诗》二首录左：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妒者妾妇行，琐琐奚比数！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① 。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鹜。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问渠何其然？不自知其故！尔室神来格② ，高明鬼所顾。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幽明丛诟忌，乖气相倚伏，重者栽汝躬，轻说减汝祚③ 。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悟。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右《不忮》）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车，贵求亏钉带。未得求速赏，既得求勿坏。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岱。求荣不知厌，志亢神愈忲④ 。岁（懊）［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戚戚抱殷尤⑤ ，精爽日凋瘵⑥ 。矫首望八荒⑦ ，乾坤一何大。安荣无遽欣，患维无遽憝⑧ 。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而况处夷涂，奚事⑨ 生嗟气？于世少所求，俯仰有余快。俟命堪终古，曾不愿乎外。（右《不求》）

①裕：丰富，多。

②格：阻碍，隔阂。

③祚：福。

④忲：奢侈。

⑤殷尤：同“隐忧”，深深的忧虑。

⑥凋瘵：衰败，困乏。指困穷之民或衰败之象。

⑦八荒：八方边远地区。

⑧憝（duì）：怨恨，憎恶。

⑨奚事：何事。

白话今译

19.附作《忮求诗》二首抄录于后：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妒者妾妇行，琐琐奚比数！

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

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

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

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鹜。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

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问渠何其然？不自知其故！

尔室神来格，高明鬼所顾。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

幽明丛诟忌，乖气相倚伏，重者栽汝躬，轻说减汝祚。

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悟。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

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

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右为《不忮》之诗）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

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车，贵求亏钉带。

未得求速赏，既得求勿坏。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岱。

求荣不知厌，志亢神愈忲。岁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

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

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戚戚抱殷尤，精爽日凋瘵。

矫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安荣无遽欣，患维无遽憝。

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

而况处夷涂，奚事生嗟气？于世少所求，俯仰有余快。

俟命堪终古，曾不愿乎外。（右为《不求》之诗）

原文和注释

20.日课四条：

一曰慎独则心安。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心既知有善，知有恶，而不能实用其力，以为善去恶，则谓之自欺。方寸之自欺与否，盖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故《大学》之《诚意章》① ，两言慎独。果能好善如好好色② ，恶恶如恶恶臭③ ，力去人欲以存天理④ ，则《大学》之所谓自慊⑤ ，《中庸》之所谓戒慎恐惧⑥ ，皆能切实行之。即曾子之所谓自反而缩⑦ ，孟子之所谓仰不愧、俯不怍⑧ ，所谓“养心莫善于寡欲”⑨ ，皆不外乎是。故能慎独，则内省不疚⑩ 可以对天地，质 鬼神，断无行有不慊于心则馁 之时。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 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①《诚意章》：《大学》中有名的一章，其文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②好（hào）好（hǎo）色：喜爱美丽的女子。好（hǎo）色，美女。

③恶（wù）恶（è）臭（xiù）：厌恶腐臭的气味。臭，气味，较现代单指臭（chòu）味的含义宽泛。

④去人欲以存天理：宋明理学家的一个重要观点，也叫“存天理，灭人欲”。

⑤自慊（qiè）：自足，自快。喻心安理得的样子。

⑥戒慎恐惧：《中庸》里的主要观点。“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意思是说，君子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更是小心谨慎。在没有人听到的地方，更是恐惧害怕。也是慎独之意。

⑦自反而缩：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自反，自我反省，缩有理直之意。这段话的意思应该被解释为：“自我反省，如果没有道理，哪怕是黎民百姓，我能不怕吗？相反，如果自我反省之后能够理直气壮，无愧于良心道理，即使是千军万马，我也勇往直前，决不退缩！”按：此处以为曾子语。

⑧仰不愧、俯不怍：仰起头来看看觉得自己对天无愧，低下头去想想觉得自己不愧于别人。怍（zuò），惭愧。语本《孟子·尽心上》：“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⑨养心莫善于寡欲：君子修养身心，没有比减少嗜欲更好的了。语本《孟子·尽心下》：“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⑩内省不疚：指自我反省，内心并不感到惭愧不安，即没有做有愧于心的事。《论语·颜渊》：“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质：问。

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一旦你的行为问心有愧，这种浩然之气就会缺乏力量了。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问：‘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元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天君：旧谓心为思维器官，称心为天君。

白话今译

20.每天的功课共有四条：

第一条：慎独则心安。自我修养之道，没有比养心更难的了。心里既然知到自己有善有恶，却不能真正尽力去发扬善的，摒弃恶的，这就是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心里是否自欺，他人是不知道的，只有自己明白。所以《大学》里的《诚意》一章，两次说道“慎独”之道。如果真能做到喜欢善像喜欢美色，讨厌恶如同讨厌恶臭一样，尽力去掉贪欲，保存天理，那么《大学》中所说的“自慊”，《中庸》中所谓“戒慎恐惧”等等，都能切实地做到。就连曾子所说的“自反而缩”，孟子所说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以及“养心莫善于寡欲”等等道理，也都不外乎“慎独”二字。所以，如能真正做到慎独，则内心自我反省时就不会有愧疚，甚至可以对天地，问鬼神，就绝对不会有“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的时候。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件令内心愧疚的事，就会心地泰然，常常感到快乐满足宽厚和平。这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的第一要务。

原文和注释

二曰主敬则身强。敬之一字，孔孟持以教人，春秋士大夫亦常言之。至程、朱① 则千言万语，不离此旨。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

“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② ，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③ ，“笃恭而天下平”④ ，敬之效验也。程子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⑤ 毕至，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天餍帝，盖谓敬则无美不备也。”⑥ 吾谓敬字切近之效，尤在能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庄敬日强，安肆日偷⑦ ，皆自然之征应。虽有衰年病躯，一遇坛庙祭献之时，战阵危急之际，亦不觉神为之悚，气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强矣。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则身体之强健，又何疑乎？

①程、朱：程即二程，即宋代大理学家程颢、程颐兄弟。朱即朱熹，三人开创了程朱理学，在宋明时期影响很大。

②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施行仁德时，出门办事要像接见贵宾一样庄重，役使百姓要像主持大型祭祀典礼一样慎重。语本《论语·颜渊》：“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③修己以安百姓：修养自身，安抚百姓。语本《论语·宪问》：“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④笃恭而天下平：语本《中庸》：“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意谓君子诚笃恭敬则天下太平。

⑤四灵：指麟、凤、龟、龙。

⑥程子谓数句：选自朱熹《近思录》卷四《存养》。

⑦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端庄恭敬，身体就会越来越强健；安逸放纵，身体就会越来越虚弱。偷，苟且。语本《礼记·表记》：“子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

白话今译

第二条：主敬则身强。“敬”这个字，孔子、孟子用来教育人，春秋时的士大夫也常谈及。到了宋代的二程和朱熹，就更是千言万语，不离此旨。内心专静纯一，外表整齐严肃，这就是敬的工夫。

《论语》所说的“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可谓敬的气象。还有孔子所说“修己以安百姓”，以及《中庸》的“笃恭而天下平”，都是敬的效验。程子谓：“如果上下都能恭敬如仪，天地就会自安其位，万物就会自动孕育，阴阳之气无不和顺，传说中的四灵悉数出现，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以此敬事上天，献飨人君，可谓天下万物，无美不备。”我认为，敬字最切近的功效，关键在于它能保持人的身体康健，筋骸坚强。诚如《礼记》所言：“庄敬日强，安肆日偷。”这都是自然的征兆和反应。即使已是衰老之年，孱弱之体，一旦遇到坛庙祭献之类的重大活动，或者战阵危急之时，也会觉得精神为之一悚，气血为之一振，这就足以证明，敬能使人身体强健了。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人无论众寡，事无论大小，都能一一恭敬地对待，不敢稍有懈慢，那么此人身体的强健，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原文和注释

三曰求仁则人悦。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

我与民物① ，尤大本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② ，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己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

读书学古，粗知大义，即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若但知自了，而不知教养庶汇③ ，是于天之所以厚我者辜负甚大矣。孔门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④ 数语。立者自立不惧，如富人百物有余，不假外求；达者四达不悖，如贵人登高一呼，群山四应。人孰不欲己立己达，若能推以立人达人，则与物同春矣。后世论求仁者，莫精于张子 (9) 之《西铭》⑤ 。彼其视“民胞物与”，宏济群伦，皆事天者性分当然之事，必如此，乃可谓之人，不如此，则曰悖德，曰贼⑥ 。诚如其说，则虽尽立天下之人，尽达天下之人，而曾无善劳⑦ 之足言，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

①民物：百姓与万物。

②仁民爱物：对人亲善，进而对生物爱护。旧指官吏仁爱贤能。仁，仁爱。

③庶汇：庶类，万类。

④欲立立人、欲达达人：自己想要立身修德，也要让别人立身修德。自己想要通达事理，也要让别人通达事理。语本《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⑤《西铭》：又称《订顽》，是张载著作中最著名的篇章，被后世学者推崇备至，甚至与《论语》、《孟子》等经典相提并论。《西铭》全文仅三百余字，张载说：“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在其中精心设计了一个“民胞物与”的“大同”世界。

⑥曰悖德，曰贼：均出自张载《西铭》：“违曰悖德，害仁曰贼。”

⑦善劳：自夸其善，自显其功。语本《论语·公冶长》：“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白话今译

第三条：一个人追求仁德，就会感到愉悦。大凡人的生命，都是得天地之理而成其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其形。自我与百姓及世间万物，从大体上说乃是同出一源，如果只知道偏爱自己，而不知道对人亲善，进而对万物爱护，这己经悖离甚至丧失了大本一源之道。至于那些享有高官厚禄的人，高居人上，就更有拯救民溺、民饥的责任了。

读圣贤书，向古人学习，粗知大道仁义，就负有启迪后知者、教育后觉者的责任。如果只知道自我完善，而不知道教养天下百姓，这对于上天厚待我们的本意的辜负就太大了。孔子教育弟子和门人，最重要的就是追求仁德之心，而其中最切要的，莫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几句话。有所确立的人对于自己能否成功并不忧惧，如同富人家财丰富，百物有余，并不需要向外人假借乞求一样；通达事理的人畅通无阻，四通八达，如同地位尊贵的人登高一呼，群山四应一样。只要是人，谁不想成就事业，通达事理呢？如果能够推己及人，帮助别人确立事业，通达事理，那么，就会像世间万物一样永远兴旺了。后世谈论求仁之道的人，没有比宋代张载的《西铭》一文更精到的了。他认为将仁义之道推广到天下百姓与万物，广泛救济，普渡众生，都是侍奉上天的人性分之内、理所当然的事，只有如此，才可以称得上人，不如此，就是悖德害仁的贼。如果真能像张载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即使使天下人都能建功立业，通达事理，而他自己也从来不说任何伐善施劳的大话，天下还有谁不心甘情愿地归顺他、拥戴他呢？

原文和注释

四曰习劳则神钦① 。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恶劳，无论贵贱智愚老少，皆贪逸而惮于劳，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著之衣，所进之食，与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则旁人韪② 之，鬼神许之，以为彼自食其力也。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以成数石之粟，数尺之布；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羞，衣必锦绣，酣豢③ 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许也。其能久乎？古之圣君贤相，若汤之昧旦丕显④ ，文王日昃不遑⑤ ，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⑥ ，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无逸》⑦ 一篇，推之于勤则寿考⑧ ，逸则夭亡，历历不爽。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炼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才识。为天下计，则必己饥己溺，一夫不获，引为余辜。大禹之周乘四载，过门不入⑨ ，墨子之摩顶放踵，以利天下⑩ ，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故旬子好称大禹、墨翟之行，以其勤劳也。军兴以来，每见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艰苦者，无不见用于人，见称于时；其绝无材技，不惯作劳者，皆唾弃于时，饥冻就毙。故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能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祗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是以君子欲为人神所凭依，莫大于习劳也。

（以上曾语）

①习劳则神钦：习于勤劳则神也会佩服。

②韪：是，对；赞同。

③酣豢（hān huàn）：谓沉醉于某种情境。

④昧旦丕显：天尚未亮时就起床，思考怎样才能使德业发扬光大。昧旦，天色尚未明的时候。丕，大。显，显扬。

⑤日昃不遑：语本《尚书·无逸》：“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孔颖达疏：“遑亦暇也。重言之者，古人自有复语。犹云‘艰难’也。”一说，没有闲暇时间从容地吃饭。

⑥夜以继日、坐以待旦：坐着等天亮。比喻办事勤劳。《尚书·太甲上》：“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孟子·离娄下》：“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旦，天亮。

⑦《无逸》：《尚书》中的一篇。是周公旦对大小当权者的训诫，要求他们吸取夏、商两代灭亡的教训，“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即不要好逸恶劳，声色犬马，荒于政事。

⑧寿考：年高，长寿。

⑨过门不入：传说大禹治水，路过家门却不进去。形容恪尽职守，公而忘私。语本《孟子·离娄下》：“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

⑩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从头顶到脚跟都擦伤了。形容不辞劳苦，不顾身体。语本《孟子·尽心上》：“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白话今译

第四条：如果习于勤劳，神灵也会钦佩。人情之常，没有不好逸恶劳的，无论贵贱、智愚、老少，人都贪图安逸而惮于操劳，这是古今相同的人之本性。如果人们平日所穿的衣服，所吃的食物，与他们平日所做的事，所用的力大体相称，那么无论旁人还是鬼神，都会赞同他，称许他，以为他是自食其力。如果农夫织妇，一年到头勤劳不停，不过是收获几石粟，几尺布；而富贵之家，终年安逸享乐，无所事事，却吃的都是珍馐佳肴，穿的都是绫罗绸缎，酣畅饮酒，高枕而卧，并且一呼百应。这真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事，就是鬼神也不会赞同。怎么能够长久呢？古代的圣君贤相，比如昧旦丕显的商汤，日昃不遑的周文王，夜以继日、坐以待旦的周公，他们都是为天下百姓废寝忘食，不辞劳苦，并以此自励自强的。《尚书》中《无逸》一篇，其得出的结论是，勤劳则会寿考，放逸则会夭亡，真是屡试不爽的至理名言。如果为一己之私打算，就必须操习技艺，磨炼筋骨，不断勉励自己知行合一，操心危虑，而后才可以增长智慧和才识。如果为天下谋划，就一定自己忍受劳苦，只要天下有一人没有收获，也会视作自己的过错。传说中大禹治水多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墨子为了有利于天下，从头顶到脚跟都擦伤了也在所不惜；这些都是对待自己极端节俭，救济百姓极端勤苦的榜样。荀子喜欢称道大禹、墨翟的行为，正是因为他们勤劳的缘故。

自从军兴以来，常常看到那些有一技之长，且能吃苦耐劳的人，没有不被人重用，被时人称道的。而那些没有一点才能，又不习惯劳作的人，都被大家所唾弃，饥寒交迫，狼狈就死。所以说，勤劳的人就会长寿，安逸的人常常早夭；勤劳的人就会有才，而后得到重用，安逸就会一无所长，而后被世人所抛弃；勤劳便能广济众生，神鬼钦仰，而安逸则不仅对人毫无帮助，就是神鬼也不会护佑。因此，君子要想成为人神都能凭依的人，没有比习于勤劳更重要的了。

（以上曾国藩语）

【注释】

(1) 按：本章第1条摘自曾国藩咸丰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复李榕书。

(2) 按：本章第5条摘自曾国藩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致沅弟书。

(3) 按：本章第8条摘自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五日曾国藩日记。

(4) 按：本章第9条摘自咸丰十年四月十五日曾国藩日记。

(5) 颜子：即颜回，字子渊，又称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这里的“退而省其私”，也就是“研几”。“不迁怒，不贰过”、“无伐善，无施劳”、“闻一以知十”、“箪食瓢饮，不改其乐”等等，也都是颜回的美德和优点。在“孔门四科”中，颜回在“德行”门里排行第一。后世将其和孔子并称“孔颜”。

(6) 周子，即周敦颐。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原名悙实，避英宗旧讳而改名。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谥元，称元公，学者称濂溪先生。宋代著名思想家，理学的奠基人。理学家程颐、程颢皆为其弟子。

(7) 刘念台，即刘宗周。刘宗周（1578—1645），字起东，号念台，山阴人，明朝末年著名理学家。其学之要，在“诚意”，在“慎独”，人称之为“千秋正学”。曾经做过仪制主事、右通政使、顺天府尹、工部左侍郎、左都御史等官。学者称他为蕺山先生。著有《刘子全书》。刘宗周还是一个极富民族气节的爱国者。清军攻陷杭州，宗周先生正进餐，一听此消息，推食恸哭，自是绝食二十三日而逝。天下敬仰为“泰山北斗”。

(8) 孟子（前372—前289），名轲，战国中期鲁国邹人。受业于子思（孔子之孙）之门人，曾游历于宋、滕、魏、齐等国，阐述他的政治主张，还曾在齐为卿。晚年退而著书，传世有《孟子》七篇。孟子是孔子以后的儒学大师，被尊称为“亚圣”，后世将他与孔子合称为“孔孟”。

(9) 张载（1020—1077），字子厚，北宋哲学家。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横渠镇人，世称横渠先生。其学说对明清之际的王夫之有很大影响，并为其所继承和发展。他在认识论上主张“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在人性学说上提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对立的命题；在教育思想上强调“学以变化气质”。所著有《正蒙》、《经学理窟》、《易说》等，编入《张子全书》。

附录　曾国藩治兵语录辑补

一、书信之属

1　就现在之额兵练之，而化为有用，诚为善策，然习气太盛，安能更铸其面目，荡涤其肠胃？恐岳王复生，半年可以教成其武艺，孔子复生，三年不能变革其　恶习。（咸丰三年二月与魁荫亭）

2　军行战胜，尤须坚明约束，无令骚扰地方。闻有并非楚勇、并非湘勇随之以去者，奸淫掳掠，无所不至，尤须认真访查，斩数人以惩其余，是为至要。（咸丰三年二月与刘长佑）

3　军士所过，有取民间一草一木不给钱者，即行正法。望两君日以斯言训做之。（咸丰三年二月二十六日与刘长佑、王錱）

4　周金城之教艺，尽是花法，不中实用，其徒八十人，多油滑浮动，难可深恃。弟前分三十人至贡院教湘勇，后见手足非是，仍尔谢遣。鄙意本可浮慕戚氏教阵之虚名，反忘场上目击之实效。（咸丰三年三月初七复张亮基）

5　二十二日接到十九日慈谕，训戒军中要务数条。谨一一禀复：一、营中吃饭宜早，此一定不易之理。……男营中起太晏，吃饭太晏，是一大坏事。营规振刷不起，即是此咎。……一、扎营一事，男每苦口教各营官，又下札教之。言筑墙须八尺高，三尺厚；壕沟须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内濠一道，墙外有外濠二道或三道；濠内须密钉竹签云云。各营官总不能遵行。季弟于此等事尤不肯认真。男亦太宽，故各营官不甚听话。岳州之溃败，即系因未能扎营之故，嗣后当严戒各营也。一、调军出战，不可太散……一、破贼阵法，平日男训戒极多，兼画图训诸营官。二月十三日，男亲画贼之莲花抄尾阵。……慈训言当用常山蛇阵法，必须极熟极精之兵勇乃能如此。昨日岳州之败，贼并未用抄尾法，交手不过一个时辰，即纷纷奔退。若使贼用抄尾法，则我兵更胆怯矣。若兵勇无胆无艺，任凭好阵法，他也不管，临阵总是奔回，实可痛恨。一、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以后必严办之，断不姑息。（咸丰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巳刻禀父书）

6　弟不虑阁下之不善抚土，不善用奇，为谋，为勇，俱非所虑，但虑方寸稍存轻敌之见，则恐为士卒所窥，亦足长其骄气。（咸丰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与张荣组）

7　目今武务中陋劣极多，苟有一长可取，即未宜轻，摈之也。（咸丰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复夏廷樾）

8　近时所调之兵，天涯一百，海角五十，卒与卒不习，将与将不和，此营既败，彼营掉臂而不顾，哆口而微笑，各营习见。夫危急之际，无人救应。谁肯向前独履危地，出万死之城，以博他人之一微笑？鄙意欲练勇万人，呼吸相顾，痛痒相关，赴火同行，蹈汤同往。胜则举杯酒以让功，败则出死力以相救。（咸丰三年九月初二日与文希范）

9　带勇之人，诚如来示“不苟求乎全材，宜因量以器使”，然血性为主，廉明为用，三者缺一，若失 ，终不能行一步也。（咸丰三年九月二十六日与彭洋中）

10　此次募勇，成军以出，要须卧薪尝胆，勤操苦练，养成艰难百战之卒，预为东征不归之计。若草率从事，驱不教之土，执蛊脆之器，行三千里之远，以当虎狼百万之贼，未与交锋而军士之气固已馁矣，虽有一二主者忠义奋发，亦无以作其众而贞于久也。（咸丰三年十月初三日复夏廷樾）

11　然鄙意以为壮勇贵精而不贵多……要须简择精严，临阵不至兽骇鸟散，则虽少亦决其有济。（咸丰三年十月与刘蓉书）

12　湘勇佳处有二：一则性质尚驯，可以理喻情感；一则齐心相顾，不肯轻弃伴侣。其不佳处亦有二：一则乡思极切，无长征久战之志；一则体质薄脆，不耐劳苦，动多疾病。（咸丰三年十一月初一日致刘蓉书）

13　其带勇之人，概求吾党血性男子，有忠义之气，而兼娴韬钤之秘者，与之共谋。（咸丰三年十一月初一日复林源恩书）

14　三叠枪阵法、撒星阵法，皆本之李穆堂侍郎。自为破贼妙法，特操演不熟，则临事仍旧散乱。古法可用者多，总在平日习惯，临阵不尽弃忘，斯为有补也。（咸丰三年十一月初一日复林源恩书）

15　军心总不坚定，颇可虞也。现在力求镇定，总以不出队、不开仗为主。（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二日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

16　凡用兵之道，本强而故示敌以弱者多胜，本弱而故示敌以强者多败。敌加于我，审量而后应之者多胜；漫无审量，轻以兵加于敌者多败。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常存一不敢为先之心，须人打第二下，我打第一下。“夫战，勇气也。再而衰，三而竭。”国藩于此数语常常体验，大约用兵无他谬［妙］巧，常存有余不尽之气而已。孙仲谋之攻合肥，受创于张辽，诸葛武候之攻陈仓，受创于郝昭，皆初气过锐，渐就衰竭之故。惟荀罃之拔偪阳，气已竭而忽振；陆抗之拔西陵，预料城之不能遽下而蓄养锐气，先备外援，以待内之自敝，此善于用气者也。足下忠勇内蕴，边往无前，惟猛进有余，好谋不中。吾愿足下学陆抗，气未用而预筹之，不愿学荀罃，气已竭而复振之。愿算毕而后战，不宜且战而余算。（咸丰六年五月初二与李元度，见《兵机》章）

17　但很战浪追，为我军向来大弊。此次必须谋定后战，切不可蛮攻蛮打，徒伤士卒。（咸丰六年五月十四日与彭鹏、罗萱书）

18　攻城最忌蛮攻。兵法曰：“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罪也。”故仆屡次寄书，以蛮攻为戒。（咸丰六年五月二十四日与罗萱书）

19　久顿坚城之下，士气日报，直思所以抽掣之法，善退之道。军事以气为主，瀹去旧气，乃能重生新气。若不改头换面，长守此坚壁，以日夜严防而不得少息，则积而为陈腐之气，如败血之不足以养身也。望两君子精心维持，于十里之外求一善地，相机而退扎一步，养息此气。今日之善退，正以为他日善进之地。（咸丰六年七月十五日与林源恩、李元度）

20　敌援军多能战之土，如逼开仗，我省兵六营者不可出队太早，冲锋太快，须待楚军先打，而省兵后进，无以怯弱为耻。队伍切要整齐，无使前者冲锋，后者不继，待为敌援军所笑。（咸丰六年七月十八日致彭鹏、罗萱）

21　仆于用兵，深以“主客”为重。扑营同以营盘为主，扑者为客；野战则以先至战地者为主，后至战地者为客；临阵则以先呐喊放枪者为主，后呐喊放枪者为客。（咸丰六年八月初八日与彭鹏、罗萱）

22　十一日击太和援贼，尚为得手。与此贼战有两难御者：一则以多人张虚声，红衣黄旗漫山弥谷，动辄二万三四万不等，季洪岳州之败，梧冈樟树之挫，皆为多所震喧也；一则以久战伺暇隙，我进则彼退，我退则彼又进，顽钝诡诈，揉来揉去，若生手遇之，或有破绽可伺，则彼必乘隙而入，次青在抚州诸战是也。二者皆难于据御。所幸多则不悍，悍则不多。盖贼多则中有裹胁之人。彼亦有生手，彼亦有破绽，吾转得乘隙而入矣。（咸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与沅弟书）

23　围城之法，扎营不宜太近。一则开仗之势太蹙，一则军事尚隐尚诡，不宜使敌人丝毫毕知也。（咸丰七年正月二十二日于瑞州）

24　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阙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敌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致沅弟书）

25　前信言牵率出队之弊，关系至重。……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开仗而毫无安排算计。（咸丰七年十月十五日申刻致沅弟）

26　军营虽以人多为贵，而有时亦以人多为累，凡军气宜聚不宜散，宜化危不宜悦豫；人多则悦豫，而气渐散矣。营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营，人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人。如木然，根好株好而后枝叶有所托；如屋然，柱好梁好而后椽瓦有所倚。……遇小敌时，则枝叶之茂橡瓦之美尽可了事；遇大敌时，全靠根株培得稳，柱梁立得固，断不可徒靠人数之多，气势之盛。倘使根株不稳，柱梁不固，则一枝折而众叶随之，一瓦落而众椽随之，败如山崩，溃如河决，人多而反以为累矣。（咸丰七年十月二十七日与沅甫九弟书）

27　打仗之道，在围城之外，节太短，势太促，无埋伏，无变化，只有队伍整齐，站得坚稳而已。欲灵机应变出奇制胜，必须离城甚远，乃可随时制宜。凡平原旷野开仗与深山穷谷开仗，其道迥别。去吉城四十里，凡援贼可来之路，须令哨长、队长轮流前往该处看明地势，小径小溪、一丘一洼细细看明，各令详述于弟之前，或令绘图呈上。万一有出队迎战之时，则各哨队皆已了然于心。古人忧学之不讲，又曰明辨之，余以为训练兵勇，亦须常讲常辨也。（咸丰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致沅弟书）

28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与沅甫九弟）

29　带勇总以能打仗为第一义。现在久顿坚城之下，无仗可打，亦是闷事。如可移扎水东，当有一二大仗开。第弟营之勇，锐气有余，沉毅不足，气浮而不敛，兵家之所忌也，当析细察。偶作一对联箴弟云：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息，既要精到，又要简捷。（咸丰八年正月初四与沅甫九弟）

30　昔耿恭简公谓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带勇亦然。（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致沅弟）

31　初五日城贼猛扑，凭壕对击，坚忍不出，最为合法。凡扑人之墙，扑人之壕，扑者客也，应者主也。我若越壕而应之，则是反主为客，所谓致于人者也。我不越境，则我常为主，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稳守稳打，彼自意兴索然。峙衡好越壕击贼，吾常不以为然。凡此等处悉心推求，皆有一定之理。迪安善战，其得决在不轻进不轻退六字，弟以类求之可也。（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与沅甫九弟）

32　弟之职分，以战守为第一义，爱民次之，联终上下官绅及营弁勇又次之。已屡言之矣，务望持之以恒，始终如一为要。（咸丰八年四月二十三日与沅甫九弟书）

33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即令望毁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协和上下官绅为第三义。（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与沅甫九弟）

34　用兵之道与读书同，不日进则日退，须“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为妙。（咸丰八年十月二十六日致张运兰）

35　军事非权不威，非势不行。弟处无权、无势之位，常冒争权、争势之嫌，年年依人，顽钝寡效。惟冀一二有道君子，赐之针砭，兼亮苦衷，即深夜冥行，庶有见明之日。（咸丰九年二月十八日致邹懿德）

36　军事不可无悍鸷之气，而骄气即与之相连；不可无安详之气，而惰气即与之相连。有二气之利而无其害，有道君子尚难养得恰好，况弁勇乎？（咸丰九年三月十五日复胡林翼）

37　贼出大队前来搦战，我军坚坐不动，反客为主，最为得势。（咸丰九年六月初六日致沅弟书）

38　军事如枪法，门户宜紧；如拳法，有伸有缩。若公入之太深，则有伸无缩矣。（咸丰九年十月初八日复胡林翼）

39　近年军中阅历有年，益知天下事当于大处着眼，小处下手。陆氏但称先立乎其大者，若不辅以朱子殊积寸累工夫，则下梢全无把握。故国藩治军，摒去一切高深神奇之说，专就粗浅纤悉处致力，虽坐是不免大有功效，然为钝拙计，则犹守约之方也。（咸丰九年十月二十一日致吴廷栋）

40　凡与诸将语，理不宜深，令不宜烦，愈易愈简愈妙也。不特与诸将语为然，即吾辈治心、治身，理亦不可太多，知亦不可不［太］杂，切身日日用得着的不过一两句，所谓守约也。（咸丰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复李榕）

41　军事之骄气、惰气，皆败气也。孔子之临事而惧，则绝骄之源：“好谋而成”，则绝惰之源。平日无时不谋，无事不谋，自无惰时矣。（咸丰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致李榕）

42　云岩打仗，能出则向前，入则殿后，此一端已有可为统领之质。又有血性而不忘本，有诚意而不扰民，若加意培养磨练，将来或可成大器也。（咸丰十年四月初八日复李续宜）

43　弟在军中，望常以爱民诚恳之意，理学迂阔之语，时时与弁兵说及，庶胜则可以立功，政亦不致造孽。当此大乱之世，吾辈立身行间，最易造孽，亦最易积德。吾自三年招勇时，即以爱民为第一义，历年以来，纵未必行得到，而寸心决不敢忘爱民两个字，尤悔颇寡。（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二日与沅弟书）

44　兵多则拓地远鹜，兵少则敛抑退回。（咸丰十年五月初十日复胡林翼书）

45　吾湖南近日风气，蒸蒸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弟与沅弟既在行间，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品学二者，亦宜以余力自励。（咸丰十年六月二十七日与季弟书）

46　弟军新手太多，若遇狂风巨浪，恐有摇惑之象，弟须常常密察而预计之。（咸丰十年六月十六日致沅弟书）

47　办理营中小事，教训弁勇，仍宜以“勤”字作主，不宜以“命”字谕众。（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与沅弟季弟书）

48　《二十三史》除班、马外，皆文人以意为之，不知甲仗为何物，战阵为何物，浮词伪语，随意编造，断不可信。仆于《通鉴》中之不可信者，皆用笔识出矣。退庵若以编辑《二十三史》成书，为治军之蓝本，则门径已差，难与图功，阁下与之至交，须劝之尽弃故纸，专从事于点名、看操、查墙之诸事也。（咸丰十年七月十九日复李元度书）

49　军旅之才，以朴讷安定为主，自是至论。（咸丰十年九月初九日复郭嵩焘、郭昆焘）

50　大抵欲言兵事者，须默揣本军之人才，能坚守者几人，能陷阵者几人；欲言经济，须默揣天下之人才，可保为督抚者几人，可保为将帅者几人。（咸丰十年九月初十日致沅弟书）

51　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咸丰十年九月二十四日致沅弟季弟书）

52　贼初来之日，不必出队与战，但在营内静看，看其强弱虚实，看得千准万难，可打则出营打仗，不可打则始终坚守营盘，或有几分把握。（咸丰十年十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53　现讲求守垒之法，贼来则坚守以待援师，倘有疏虞，则志有素定，断不临难苟免。回首生年五十，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余差可免于大戾。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以药佚骄之习，余无他嘱。（咸丰十年十月二十日致沅弟季弟）

54　长虑却顾，因谨慎而拙滞，此正侍用兵之短处。（咸丰十年十月二十二日复胡林翼）

55　守城煞非易事，银米、子药、油盐有一不备，不可言守备矣。又须得一谋勇兼优者，为一城之主。凡多备则力分，心专则虑周。（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日复左宗棠）

56　凡打仗，一鼓再鼓，而人不动者，则气必衰减；凡攻垒，一扑再扑，而人不动者，则气必衰减。（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日复左宗棠）

57　择地有两法：有自固者，有扼贼者。自固者择高山、择要隘，扼贼者择平坦必经之路，择浅水津渡之处。嗣后每立一军，则修碉二十座以为老营。环老营之四面方三百里，皆可往来梭剿，庶几可战可守，可奇可正，得四军可靠者，则变化无穷。（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八日复左宗棠）

58　战事如鸡之伏卵，如妇之产子，气机惟己独知之，非他人所能遥度也。（咸丰十年十二月十八日致左宗棠）

59　吾家兄弟带兵，以杀人为业，择本已自不慎，惟于禁止扰民、解散胁从、保全乡官三端痛下工夫，庶几于杀人之中，寓止暴之意。（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与四弟书）

60　凡军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不出队，不呐喊，枪炮不能命中者不许敌放一声，稳住一二日，则大局已定。（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与沅弟季弟书）

61　游勇抢奇者，假号牌入休城者，务乞立正军法，愈严愈好。若不与以猛剂，则此后葛藤愈多，整顿愈难。（咸丰十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复张运兰）

62　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如此次安庆之守，濠深而墙坚，稳静而不懈，此人力也。其是否不至以一蚁溃堤，以一蝇玷圭，则天事也。（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三日巳初致沅弟）

63　既已带兵，无全不出队之理。惟后濠太深，则出队易而收队难，且被人约期，则诸多牵挂，反不如自出自收，一主一见之为便也。（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十日申初致沅弟季弟）

64　约期打仗，最易误事，余所见甚多。（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65　攻城攻垒，总以敌人出来接仗，击败之后，乃可乘势攻之。若敌人静守不出，无隙可乘，则攻坚徒损精锐。用兵人人料必胜者，中即伏败机；人人料必挫者，中即伏生机。庄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二日致沅弟书）

66　肢体虽大，针炙不过数穴；疆土虽广，力争不过数处。（咸丰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复胡林翼）

67　接二十三日信，知二十二日风浪极大，幸获保全，极慰极慰。贼虽凶悍，始终未近大濠。我军所以辛苦异常者，在一面击各路扑濠之贼，一面修濠外之炮垒，未免太劳。余意专守大濠，神不外散，力不旁分，待贼入外濠之内，我以群子火蛋打之，愈近则伤者愈多，似难站脚。以后可否专守内大濠，不必出濠与贼争锋？祈弟酌之。（咸丰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致沅弟书）

68　剿抚兼施之法，须在军威大振之后。目下各路仅获大捷，贼心极涣，本可广为招抚。弟抚以收其头目，散其党众为上。收其头目，准其略带党众数百人为次；收其头目，准其带所部二三千如丰军者，为又次，若准其仍带全部，并盘踞一方，则为下矣，今之李兆寿踞滁、全者是也。弟可于此四等中酌度办理。（同治元年二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69　营中无事，以勤操为第一要义。操队伍则临阵不至散乱，操枪炮则临阵不至早放。（同治元年二月初三日复江长贵书）

70　李世忠辈暴戾险诈，最难驯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而其党众尚不脱盗贼行径。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利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德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71　大约选将以打仗坚忍为第一义，而说话直有条理，利心不可太浓，两者亦第二义也。（同治元年六月二十三日与沅弟书）

72　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遇有战阵小挫，则于其将领责之戒之。甚者或杀之，或且泣且教，终日絮聒不休，正所以爱其部曲，保其本营之门面声名也。不善将兵者，不资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余对两弟絮聒不休，亦犹对将领且责且戒，且泣且教也。（同治元年七月初一日致沅弟季弟）

73　身居绝地，只有死中求生之法，切不可专盼多军，致将卒始因求助而懈弛，后因失望而气馁也。（同治元年闰八月十六日致沅弟书）

74　凡用兵最重“气势”二字。此次弟以二万人驻于该处，太不得势。兵勇之力，须常留其有余，乃能养其锐气，缩地约守，亦所以蓄气也。（同治元年九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75　然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鲍春霆并无洋枪洋药，然亦屡当大敌。……和（春）、张（国樑）在金陵时，洋人军器最多，而无救于十年三月之败。弟若专从此等处用心，则风气所趋，恐部下将士，人人有务外取巧之习，无反己守拙之道，或流于和、张之门径而不自觉，不可不深思，不可不猛省。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然则将士之真善战者，岂必力争洋枪洋药乎？（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76　审机审势，犹在其后，第一先贵审力。审力者，知己知彼之切实工夫。……古人云：兵骄必败，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审力，则所谓骄也；审力而不自足，即老子之所谓哀也。（同治元年九月二十四日与沅弟书）

77　弟坚持不浪战之义，甚是甚是。凡行兵须蓄不竭之气，留有余之力。《左传》所称再衰三竭，必败之道也。弟营现虽士气百倍，而不肯浪战，正所谓留有余之力也。（同治元年九月三十日致沅弟书）

78　凡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为天下所指目，为贼匪所必争。莫若从贼所不经意之处下手，既得之后，贼乃知其为要隘，起而争之，则我占先着矣。（同治元年十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79　罗罗山（泽南）于五年八月至南康湖口一看，知其不足以图功，即决然舍我而去，另剿湖北。其时有识者，皆佩服罗山用兵能识时务，能取远势；余虽私怨罗山之弃余而他往，而亦未尝不服其行军有伸有缩，有开有合也。（同治元年十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80　古人用兵，最重“变化不测”四字。弟行军太少变化。（同治元年十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81　用兵之道，全军为上，保城池次之。（同治元年十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82　练兵如八股家之揣摩，只要有百篇烂熟之文，则布局立意，常有熟径可寻，而腔调亦左右逢源。凡读文太多，而实无心得者，必不能文者也。用兵亦宜有简练之营，有纯熟之将领，阵法不可贪多而无实。（同治元年十月十七日致沅弟书，亦收入《挺经·卷十·诡道》）

83　弟在军已久，阅事颇多，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宿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多用大炮辎重，文员大众，车船难齐，重兵也；器械轻灵，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飙驰电击，轻兵也。弟军积习已深，今欲全改为活兵、轻兵，势必不能，姑且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亦有更战互休之时。望弟力变大计，以金陵、金柱为呆兵、重兵，而以进剿东堤、二溧为活兵、轻兵，庶有济乎？（同治元年十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84　渠言外之意，觉弟兵不可野战。吾则因金陵士卒用命，乐为之死，觉弟兵尽可野战。不知弟自度己力，野战果有几分把握否？要之能得众心，未有不可酣战之理。望弟决从余计，分作两枝。一枝呆兵，屯扎金陵；一枝活兵，凡金柱、东坝、小丹阳、二溧、句容等处，听弟择地而驻，相机而进。有急则两枝互相救应，去金陵总在二百里内外也，何如？（同治元年十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85　余之拙见，总宜有呆兵，有活兵，有重兵，有轻兵，缺一不可。（同治元年十月二十七日致沅弟书）

86　炸弹轮船虽利，然军中制胜，究在人不在器。（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一日复左宗棠）

87　次青之于平江勇，则的爱而无增，有奖而无激。柳子厚所谓“虽曰爱之，其实害之”。（同治二年三月初一日复李鸿章）

88　弟统二万余人，必须分出一支活兵在外。半活半呆，半剿半守，更番互换，乃能保常新之气。（同治二年三月十八日致沅弟书）

89　至军务之要，亦有二语。曰“坚守已得之地，多筹游击之师”而已。（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与沅弟书）

90　惟不筹出一支结实可靠之活兵，在外纵横驰击，而专以合围攻坚为念，似非善计。咸丰三、四、五年，向师在金陵，兵不满三万，饷亦奇绌，向军与金陵悍贼相持，而又分兵援庐州，援宁国，打镇口，打芜湖，中外皆称向兵为天下劲旅，而余不甚以为然者，以其不能从大处落墨、空处着笔也。弟用兵之规模远胜于和，而与向相等。……空处全不着笔，专靠他军，可尽恃乎？（同治二年五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91　贪贼中资财，最易误事，吾见前此诸军因贪抢贼赃，转胜为败者，指不胜屈。每谓骚扰为人鬼关，贪财为生死关，盖言爱民则人，扰民则鬼，力战遗财则生，贪财忘战则死也。（同治二年五月初十日复李榕）

92　合围之道，总以断水中接济为第一义。百余里之城，数十方之贼，断非肩挑陆运所能养活。（同治二年五月二十一日与沅弟书）

93　军威大振，贼胆必寒，然我之谋之仍不可少一慎字。全副精神断贼之接济文报，看似小事，却有大益。（同治二年五月二十二日辰正致沅弟书）

94　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往年攻安庆时，余告弟不必代天作主张。墙濠之坚，军心之固，严断接济，痛剿援贼，此可以人谋主张者也。克城之迟速，杀贼之多寡，我军士卒之病否，良将之有无损折，或添他军来助围师，或减围师分援他处，或功隳于垂成，或无心而奏捷，此皆由天意主张者也。譬之场屋考试，文有理法才气，诗不错平仄抬头，此人谋主张者也。主司之取舍，科名之迟早，此天意主张者也。若恐天意难凭，而必广许神愿，行贿请枪；若恐人谋未臧，而更多方设法，或作板绫衣以抄夹带，或蒸高丽参以磨墨。合是皆无识者之所为。弟现急求克城，颇有代天主张之意。……愿弟常存畏天之念，而慎静以缓图之，则善耳。（同治二年七月二十一日致沅弟书）

95　古人用兵，最贵变化不测。吾生平用兵，失之太呆，弟亦好从呆处着想。（同治二年八月初九日致沅弟书）

96　其孝陵卫以北，不妨空缺，不必合围。盖大致米粮难入，则城中强者可得，弱者难求，必有内变争夺之事。若合围太紧，水息不通，无分强弱，一律颗粒难通，则反足以固其心，而无争夺内变，投诚私逃之事矣。不知弟亲历其境，以余此说为然否？（同治二年十月二十二日与沅弟书）

97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外猛扑，稳慎御之。（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致沅弟书）

98　兵多而无劲旅，帅贵而好粉饰，亦可虑也。（同治三年四月十八日致沅弟书）

99　余所见将才杰出者极少，但有志气即可予以美名而奖成之。（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谕纪泽、纪鸿书）

二、日记之属

1　与何镜海谈带勇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礼。仁者，即所谓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也。待弁勇如待子弟，常有望其成立，望其发达之心，则人知思矣。礼者，即所谓无众寡，无小大，无欺慢，泰而不骄也。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严然人望而畏之，威而不猛也，持之以敬，临之以庄，无形无声之际，常有凛然难犯之象，则人知威矣。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虽蛮貊之邦可行，又何兵勇不可治哉？（咸丰六年六月初四，见《仁爱》章）

2　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囊。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即以此仰答圣主。（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与澄弟书）

3　凡将才有四大端：一曰知人善任，二曰善觇敌情，三曰临战胆识，四曰营务整齐。（咸丰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4　能统领各营者，便专责成。亲兵营须轮流择派。（以上两条对下属李希庵说）驻扎宜择要地。将领征剿，以神速为贵，故变动不居；大帅以镇定为贵，故以静制定，斯得主有常。统领之权宜略重。官场照例之事不宜忽略。营员不可经手捐项厘金。应咨应扎，应批之件宜神速。（以上两条对下属温甫说）营外不可有茶馆、烟馆。出六成队不可有七成争军。（以上两条对下属迪庵说）（咸丰八年七月初七日）

5　与元守论弓箭。渠言如用笔，以和手为贵，轻重大小初无定式，为力不同科也。……未初，见何镜海，与之鬯论时贤，因言傲为凶德，骄盈为败征。镜海诵王阳明言丹朱、商均亦不过一个“傲”字。……又思战阵之事，须半动半静，动者如水，静者如山。又思兵不得已而用之，常存不敢为先之心，须人打第一下，我打第二下也。（咸丰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6　九弟临别，深言御下宜严，治事宜速。余亦深知驭军驭吏，皆莫先于严。太史公所谓循束者，法立令行，能识大体而已。后世专尚慈惠，或以煦煦为仁者当之，失循吏之义矣。因思为将帅之道，亦以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先，不贵煦妪也。（咸丰九年三月廿四日）

7　饭后出城，看各营合操，吉中营为中路先锋，护军右营为接应；湘前营为右路先锋，岳字中营、后营为接应；强中营、振字营为左路先锋，振副营、升字营为接应；余立中路之后，护军中营、右营及戈什哈等排列护之。各营皆派队在前，装作贼队，与官军对敌。回合数次之后，皆撒作圆墙子，凡撤十一处，各放排枪三轮，然后卷塘收队。中路吉字三营先收，护右营次之，余次之，护中、护左又次之。右路湘前营先收，岳中营次之，岳后又次。左路振字营先收，强中次之。振副次之，升营又次之。（咸丰九年四月初三日）

8　初更后，与李少荃、许仙屏言团练之无益于办贼，直可尽废。如必欲团练，则不可不少假以威权。（咸丰九年四月十八日）

9　君子之道与将帅之道相反者三：党援、权势、分兵救危。（咸丰九年九月十七日）

10　夜与李申坎论营务处之道，一在树人，一在立法。有心人不以不能战胜攻取为耻，而以不能树人立法为耻。树人之道有二：一曰知人善任，一曰陶熔造就。（咸丰九年九月初六日）

11　夜与表弟彭每桔谈带兵之道，“勤、恕、廉、明”四字缺一不可。（咸丰九年十一月初一日）

12　军中骄气则有浮淫之色，惰气则有舐滞之色，须时时察看而补救之。（咸丰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13　日来，心绪总觉不自在，殆孔子所谓“不仁者不可与久处约”者。军中乃争权量势之场，又实非处约者所能济事。求其贞自不移，淡泊自守，而又足以驱使群力者，颇难其道尔！（咸丰九年十二月初七日）

14　论作文宜通小学、训诂，又论军务须从日用眠食上下手。（咸丰十年二月廿九日）

15　官中翘然而出其类；同为主帅，则思于众帅中翘然而出其类。虽才智有大小、深浅之不同，其不知足、不安分，则一世。能打破此一副庸俗共有之识见，而后可与言道。（咸丰十年闰三月十一日）

16　是日，因节字营勇闹事，杀一人，枷二人。因一人买帽子，讹夺店子之帽，又打店家之眼，双纠众入县署打破轿子，打伤县官也。近日，节字营名声甚坏，俟九弟到，当商换营官。（咸丰十年三月二十七日）

17　与胡中丞熟商江南军事。夜，胡公论及：凡事皆须精神贯注，心有二用则不能成。余亦言军事不日进则日退，断无中立之理。二人者毕许为知言。（咸丰十年四月十五日，见《治心》章）

18　汪梅村信，哀痛恻怛告示：一、裁官，裁绿营兵；二、和夷；三、以楚营法兵部江南之兵勇；四、严禁骚扰，宾礼才俊；五、粮台综核名实，局员以少为贵，举贤惩贪；六、核实保举，慎重名器；七、屏术数星卜之士；八、守碉卡险要；九、拙速疾驱，不可顿兵坚城。（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九日）

19　内思“傲”为凶德，凡当大任者，皆以此字致于颠覆。用兵者，最戒骄气，惰气。作人之道，亦惟“骄”、“惰”两字误事最甚。（咸丰十年九月二十一日于祁门）

20　是夜读《史记·律书》，古人以用兵之道通于声律，故听音乐而知兵之胜败、国之存亡。余生平于韵律、箕法二者一无所解，故不能知兵耳。（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

21　细思余所统之兵，可用之劲兵二万人，其次尚有万余人，而水师及安庆陆兵尚不在内，乃近日军势不振如此，实属调度乖方，可愧可愤。（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四日于祁门）

22　用兵之难，莫大于见人危急而不能救。（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于祁门）

23　思州县之道，以四者为最要：一曰整躬以治署内，一曰明刑以清狱讼，一曰课农以尽地力，一曰崇俭以兴廉让。将领之道，以四者为最要：一曰戒骚扰以安民，一曰禁烟赌以儆惰，一日勤训练以御寇，一曰尚廉俭以率下。（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24　余因古人治兵之道，作诗之法，皆与音乐相通，而懵然不知，深以为耻。（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廿七日）

25　早饭后，与九弟畅谈圣贤成已成物、立人达人之道，言统带兵勇，不可存沽恩市德之意。（同治元年二月十八日于安庆）

26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出西门观杨占彪、阳华坤两营操演。其收队之法，系学多将军隆阿者，极为稳快。其法仍用四方阵，面场向外。前者向敌，且战且退，后者面向归路，防贼抄尾，左者排列枪炮，防贼包左，右者排列枪炮，防贼包右，收归者皆在方阵之中空处行走。如左前隅之第一排，打枪甫毕，即缩入中空处走归，左后隅之末排站队，左前隅第二排打枪毕，又缩入中空处走归，左后隅之未排站队，第三排亦然，第四五等排亦然，右前隅之一、二、三、四等拓亦然。行走一二十里始终有四方阵，排列不乱，实收队时，万全无弊之良法也。（同治元年四月初六日于安庆）

27　然风雨交加，夜黑如磐，深以防守为虑。（同治元年九月二十四日于安庆）

28　念各营官去年辛苦异常，无以劳之，思每人给对联一付，下半日共写十七对。（同治二年二月初六日于南京军营）

29　近日思百种弊病皆从懒生，懒则弛缓，弛缓则治人不严，而趣功不敏，一处迟则百处懈矣。（同治三年二月初一日于安庆，见《勇毅》章）

30　申刻阅本日文件，余皆阅李秀成之供，约四万字，一一校对。本日仅校二万余字，前八页已理于昨日校过，后十页尚未校也。酉刻将李秀成正法。（同治三年七月初六于金陵）

31　念世变方殷，捻逆即将窜苏境为切肤之灾，而余忝窃高位大名，不能捍御，忧愧无已！（同治六年七月十四日于金陵）

32　饭后清理文件。出门至大校场看操。初看中军所统之练军千人，即直隶六军之一也。凡演急战阵、藤牌阵、连环阵三图，每图六七变，皆花法也。次阅赵喜义所带之义胜后营，系洋枪队，而间用长予者。次阅李德英所带之义胜之前营，队伍不甚整齐，末操杂技亦平平，无足观。（同治八年二月十六日于保定）

33　课程十二条：

一、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清明在躬，如日之升。

二、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四刻，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四、读书不二。一书未完，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务外为人。

五、读史。丙申年购《念三史》，大人曰：“尔借钱买书，吾不惜极力为尔弥缝，尔能圈点一遍，则不负我矣。”嗣后每日圈点十叶，间断不孝。

六、谨言。刻刻留心，第一工夫。

七、养气。气藏丹田。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八、保身。十二月奉大人手谕曰：“节劳，节欲，节饮食。”时时当作养病。

九、日知所亡。每日读书记录心得语，有求深意是徇人。

十、月无亡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不可一味耽著，最易溺心丧志。

十一、作字。饭后写字半时。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课程。凡事不待明日，取积愈难清。

十二、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道光二十二年在京日记）

三、杂著之属

1　至于行军之道，择将为先。得一将则全军振兴，失一将则士气消阻。（咸丰元年正月初九日《选奉谕旨缕陈各路军情》）

2　省三用兵，亦能模厉捷出，不主故常。二十从戎，三十而拥疆寄，声施烂然，为时名将。惟所向有功，未遭挫折，蔑视此虏之意多，临事而惧之念少。若加以悚惕戒慎，豪侠而其敛退气象，尤可贵耳。（《大潜山房诗题语》）

3　我待将官如兄弟，我待兵勇如子侄，你们随我也久长，人人晓得我心肠。愿尔将官莫懈怠，愿尔兵勇莫学坏。未曾算去先算回，未曾算胜先算败，各人努力各谨慎，自然万事都平顺。（诗：《水师得胜歌》）

4　苟善治军，必见其有战则胜，有攻则取。若不以目所共见者为效，而但凭心所急揣者为高，则将以虚薄为辨而贱名检，以望空为贤而笑勤恪。（《笔记二十七则·克勤小物》）

5　凡用兵主客奇正，夫人而能言之，未必果能知之也。守城者为主，攻者为客。守营垒者为主，攻者为客。中途相遇，先至战地者为主，后至者为客。两军相持，先呐喊放枪者为客，后呐喊放枪者为主。两人持矛相格斗，先动手戳第一下者为客，后动手即格开而即戳者为主。中间排队迎敌为正兵，左右两旁抄出为奇兵，屯宿重兵，坚扎老营与贼相持者为正兵，分出为游兵，飘忽无常，伺隙狙击者为奇兵。意有专向、吾所恃以御寇者为正兵，多张疑阵，示人以不可测者为奇兵。旌旗鲜明，使敌不敢犯者为正兵，羸马疲卒，偃旗息鼓、本强而故示以弱者为奇兵。建旗鸣鼓、屹然不动者为正兵，佯败佯退、设伏而诱敌者为奇兵。忽主忽客，忽正忽奇，变动无定时，转移无定势，能一一区而别之，则于用兵之道思过半矣。（《笔记二十七则》）

6　臣窃谓用兵之道，随地形、贼势而变者也，初无一定之规，可泥之法。或古人著绩之事，后人效之而无功；或今日致胜之方，异日狃之而反败。惟知陈迹之不可狃，独见之不可恃，随处择善而从，庶可常行无弊。（《再议练军事宜折》）

7　《史记》叙韩信破魏豹，以木罂渡军；其破龙且，以囊沙壅水，窃尝疑之。魏以大将柏直当韩信，以骑将冯敬当灌婴，以步将项它当曹参，则两军之数，殆亦各不下万人。木罂之所渡几何？至多不过二三百人，岂足以制胜乎？沙囊壅水，下可渗漏，旁可横溢，自非兴工严塞，断不能筑成大堰。壅之使下流竟绝，如其宽河盛涨，则塞之固难，决之亦复不易。若其小港微流，易壅易决，则决后未必遂不可涉渡也。二者揆之事理，皆不可信。叙兵事莫善于《史记》，史公叙兵莫详于《淮阴传》，而其不足据如此。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君子之作事，既征诸古籍，诹诸人言，而又必慎思而明辨之，庶不至冒昧从事耳。（《笔记二十七则》）

8　近年从事戎行，每驻扎之处，周历城乡。所见无不毁之屋，无不伐之树，无不破之富家，无不欺之穷民。大抵受害于贼者十之七八，受害于兵者亦有二三，目击心伤，喟然私叹，行军之害民一至此乎！故每于将官委员，告戒总以禁止骚扰为第一义。（《劝戒营官四条》）

9　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养家，亦须以明强为本。“难禁风浪”四字譬还，甚好甚慰。古来豪杰皆以此四字为大忌。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惟数万人困于坚城之下，最易暗销锐气。弟能养数万人之刚气而久不销损，此是过人之处，更宜从此加功。（《挺经·卷四·明强》）

10　此时自治毫无把握，遽求成效，则气浮而乏，内心不可不察。进兵须由自己作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应战时，虽他营不愿而我营亦必接战；不应战时，虽他营催促，我亦且持重不进。若彼此皆牵率出队，视用兵为应酬之文，则不复能出奇制胜矣。（《挺经·卷十·诡道》）

11　久战之道，最忌“势穷力竭”四字。力则指将士精力言之，势则指大局大计及粮饷之接续。贼以坚忍死拒，我亦当以坚忍胜之。惟有休养士气，观衅而动，不必过求速效，徒伤精锐，迨瓜熟蒂落，自可应手奏功也。（《挺经·卷十一·久战》）

12　凡与贼相持日久，最戒浪战。兵勇以浪战而玩，玩则疲；贼匪以浪战而猾，猾则巧。以我之疲战贼之巧，终不免有受害之一日。故余昔在营中诫诸将曰：“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开仗而毫无安排算计。”（《挺经·卷十一·久战》）

13　大抵军政吏治，非财用充足，竟无从下手处。自王介甫以言利为正人所诟病，后之君子例避理财之名，以不言有无，不言多寡为高。实则补救时艰，断非贫穷坐困所能为力。叶水心尝谓，仁人君子不应置理财于不讲，良为通论。（《挺经·卷十二·廪实》）

14　以正理言之，即孔子忠敬以行蛮貊之道。以阴机言之，即勾践卑辱以骄吴人之法，闻前此沪上兵勇多为洋人所侮慢，自阁下带湘淮各勇到防，从无受侮之事。孔子曰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我苟整齐严肃，百度修明，渠亦自不至无端欺凌。既不被欺凌，则处处谦逊，自无后患。柔远之道在是，自强之道亦在是。（《挺经·卷十二·廪实》）

15　以精微之意，行吾威厉之事，期于死者无怨，生者知警，而后寸心乃安。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挺经·卷十三·峻法》）

16　凡恃己之所有夸人所无者，世之常情也；忽于所习见、震于所罕见者，亦世之常情也。轮船之速，洋炮之远，在英、法则夸其所独有，在中华则震于所罕见。若能陆续购买，据为己物，在中华则见惯而不惊，在英、法，亦渐失其所恃。购成之后，访募覃思之士，智巧之匠，始而演习，继而试造，不过一二年，火轮船必为中外官民通行之物，可以剿发逆，可以勤远略。（《挺经·卷十四·外王》）

17　师夷之智，意在明靖内奸，暗御外侮也。列强乃数千年未有之强敌。师其智，购其轮船机器，不重在剿办发逆，而重在陆续购买，据为己有。粤中猖獗，良可愤叹。夷情有损于国体，有得轮船机器，仍可驯服，则此方生灵，免遭涂炭耳。有成此物，则显以宣中国之人心，即隐以折彼族之异谋。各处仿而行之，渐推渐广，以为中国自强之本。（《挺经·卷十四·外王》）

18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规模宏远，而其训诫子弟，恒有恭谨厚藏，身体则如鼎之镇。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蒱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又宜数引见佐吏，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数君者，皆雄才大略，有经营四海之志，而其教诫子弟，则约旨卑思，敛抑已甚。（《挺经·卷十七·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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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例　　言

导　　读

一、关于编写者及编写缘起

二、关于曾国藩与胡林翼

三、蔡锷对曾胡治军思想的敬重与推崇

四、关于《曾胡治兵语录》

梁启超序

蔡锷序

蒋中正《增补曾胡治兵语录》序

将　材

用　人

尚　志

诚　实

勇　毅

严　明

公　明

仁　爱

勤　劳

和　辑

兵　机

战　守

治　心

附录　曾国藩治兵语录辑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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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记之属

三、杂著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