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利维坦号战记Ⅰ利维坦

利维坦号战记Ⅱ贝希摩斯

利维坦号战记Ⅲ歌利亚

利维坦号战记 航空手册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01

3. 02

4. 03

5. 04

6. 05

7. 06

8. 07

9. 08

10. 09

11. 10

12. 11

13. 12

14. 13

15. 14

16. 15

17. 16

18. 17

19. 18

20. 19

21. 20

22. 21

23. 22

24. 23

25. 24

26. 25

27. 26

28. 27

29. 28

30. 29

31. 30

32. 31

33. 32

34. 33

35. 34

36. 35

37. 36

38. 37

39. 38

40. 39

41. 40

42. 41

43.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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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利维坦号战记. Ⅰ, 利维坦 / (美) 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著 ; (美) 基斯·汤普森绘 ; 王小亮译. -- 昆明:云南美术出版社, 2019.5

ISBN 978-7-5489-3593-3

Ⅰ. ①利⋯ Ⅱ. ①斯⋯ ②基⋯ ③王⋯ Ⅲ. 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472号

LEVIATHAN by Scott Westerfeld

Copyright © 2009 by Scott Westerfeld

Illustrated by Keith Thomps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ill Grinberg Literary Management,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23-2018-175

责任编辑：于重榕 梁媛

装帧设计：何月婷

责任校对：温德辉 杨盛

利维坦号战记Ⅰ利维坦

【美】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 著 【美】基斯·汤普森 绘 王小亮 译

出版发行：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美术出版社（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

制版印刷：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字数：280千字

印张：9.5

印数：1-11,000

版次：2019年5月第1版

印次：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489-3593-3

定价：62.00 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感谢我在纽约市的写作组

他们在技术层面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01

奥地利战马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骑手们手握长剑，在马背上坐得笔直，他们的身后耸立着两排柴油动力的机甲，炮口越过骑兵的头顶，随时准备开火。一艘齐柏林飞艇正要掠过战场中心的无人区，飞艇的金属外壳闪闪发亮。

英法联军的步兵挤在防御工事的后面。所谓的工事，只不过是一把开信刀、一罐墨水，以及一排自来水笔而已。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奥匈帝国的强大火力面前毫无机会，但一排达尔文怪兽正在他们身后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吞噬任何胆敢临阵退缩的人。

战斗一触即发，而此时的亚历山大王子正在想，门外是不是有人……

他心神不宁，刚朝床边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仔细倾听。窗外的树枝在微风中摇曳，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寂静。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在萨拉热窝，而仆人们不敢打扰他睡觉。

阿列克[1]回到桌边，挪动骑兵前进，兴高采烈地等待战斗高潮的来临。奥地利机甲已经完成了轰炸，该轮到锡人骑兵给寡不敌众的法国人最后一击了。设计这次突袭花费了他一个晚上的时间，而这一切都取材于他从父亲的书房里借来的那本《帝国战术手册》。

父母都去观看军事演习了，阿列克也得找点乐子，这样才公平。之前他一直乞求父母，希望他们带他去观看现实版的步兵阅兵式，去感受战争机器列队从面前通过时靴底的震动。

当然，母亲禁止他前往观看——他的学业比“游行”重要得多，母亲用的就是这个词。她根本不明白，比起发霉的老头子和他们的破书，他能从军事演习里学到更多。说不定哪一天，阿列克就需要自己驾驶一台这种机器。

毕竟，战争就要爆发了，人人都这么说。

最后一队锡人骑兵刚刚冲破法国人的防线，走廊的方向就又传来了微弱的响声：丁零……就像一串钥匙在碰撞。

阿列克转过身，盯着卧室双开门底下的门缝。银色的月光下，有阴影在晃动，他听到了门外的私语声。

外面有人。

他光着脚迅速走过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赶在房门打开前钻进了被窝儿。阿列克眯缝着眼睛，想要看看来查房的究竟是哪个仆人。

月光洒进屋子，桌面上的锡人士兵闪闪发亮。有人悄悄走进了屋，步履优雅而轻柔。那人停了下来，看了看阿列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衣柜。阿列克听到了木制抽屉打开的声音。

他的心跳加快了。仆人们根本不敢偷他的东西！

但要是这入侵者比小偷还坏，那该怎么办？父亲的告诫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你就有敌人了。

他的床边有一根铃铛拉绳，但父母的屋里没人。父亲和他的侍卫都在萨拉热窝，离他最近的卫兵还驻扎在荣典厅另一头，离这儿至少有五十米。

阿列克悄悄把手伸到枕头下，他的指尖触摸到了猎刀那冰冷的钢质把手。他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握着刀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父亲的另一句格言：

出其不意比单纯的实力更有意义。

另一个身影穿过大门，那人的靴子底很硬，驾驶夹克上的金属环叮当作响，就像钥匙串在碰撞一样。那人径直走到了他的床边。

“少爷！醒醒！”

阿列克松开了握刀的手，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是老奥托·克洛普，他的机械课老师。

第一个进屋的人正在打包衣柜里的衣服。

“小王子一直都醒着。”沃格伯爵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说，“给您个小建议，殿下——装睡的时候最好不要憋气。”

阿列克皱着眉头坐了起来。他的剑术老师总是能看穿各种骗术，真让人恼火。

“这是怎么回事？”

“您要和我们一起出发，少爷。”奥托低声说道，低头端详大理石地板的花纹，“这是大公的命令。”

“父亲？他已经回来了？”

“他下了命令。”沃格伯爵用他教学时的那种恼人声调说。他抽出阿列克的几条裤子和驾驶夹克扔在床上。

阿列克半是愤怒半是迷惑地看着他们。

“想想少年莫扎特。”奥托轻声说，“还记得大公讲的故事吗？”

阿列克皱了皱眉，回忆着那个父亲最喜欢的故事。故事发生在这位伟大作曲家小的时候，据说莫扎特的导师常会在半夜里叫醒他，给他上音乐课——那是心灵回归原始、最无防备的时刻。但在阿列克看来，这一行为相当无礼。

他伸手拿起一条裤子，“你想让我写一段赋格曲吗？”

“很有趣的想法，”沃格伯爵说，“但请赶快。”

“马厩后面有架机甲正等着呢，少爷。”奥托那张充满焦虑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您得带上头盔。”

“机甲？”阿列克睁大了眼睛。驾驶可是他喜欢的课程，他兴高采烈地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上衣服。

“对，您的第一次晚课！”奥托边说边递过阿列克的靴子。

阿列克穿好靴子，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自己最喜欢的一副驾驶手套。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

“轻点儿。”沃格伯爵在门口说。他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我们得溜出去，殿下！”奥托轻声说，“这堂课很有趣哦！就像小莫扎特一样！”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荣典厅，克洛普老师依旧步履沉重，沃格则轻手轻脚。大厅里陈列着阿列克先祖的画像，他们统治了奥地利六百年。画像上的人目光低垂，表情深不可测。父亲狩猎所得的鹿角在地上投下杂乱的阴影，就像月光下的森林。寂静的城堡放大了每个人的脚步声，阿列克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在夜里驾驶机甲不危险吗？为什么剑术老师也要来？比起没有灵魂的机器来，沃格伯爵更喜欢利剑与马。而且他向来不能容忍老奥托这样的平民。克洛普被雇来当他的老师完全是因为驾驶技术，而不是因为出身。

“沃格……”阿列克开口道。

“安静，小子！”伯爵厉声制止道。

阿列克被激怒了，他差点儿骂了出来，但这么做会毁了他们那愚蠢的偷溜小游戏。

总是这样。对于仆人来说，他可能是“年轻的大公”，但像沃格这样的贵族从来都不会让阿列克忘记自己的身份。因为母亲的平民血统，他不能继承任何皇室领地和头衔。他的父亲可能会继承拥有五千万人口的帝国，但阿列克什么也继承不了。

沃格只是一个无采邑伯爵，他的名下没有封地，只有一小片森林，但即使这样的人也觉得自己比一个侍女的儿子更加优越。

阿列克忍着没有出声，并在溜过空旷而黑暗的宴会厨房时冷静了下来。多年的羞辱已经教会了他如何忍气吞声，而且想到马上就会有驾驶课，沃格的不恭也变得比较容易承受了。

总有一天他会有机会报仇的。父亲曾经许诺过。到时候，父母的婚约会以某种方式修改，而阿列克也将会成为皇室的一员。

即使要因此而与皇帝陛下对抗也在所不惜。

[1]亚历山大的昵称。

02

到达马厩时，阿列克已经只想着如何不在黑暗中绊倒了。月亮还不到半满，王宫附属的狩猎森林像黑色的海洋一样横贯整个山谷。在这夜半时分，即使是布拉格城里的灯光也微弱难辨。

看到机甲时，阿列克忍不住叫了一声。

机甲比马厩的房顶还要高，两条金属腿深深地插进围场的泥土里，看起来就像一只躲藏在黑暗中的达尔文怪兽。

这可不是训练机，而是真正的战争机器，一台赛克洛普型风暴机甲。机身上装备着大炮，熏肉房般大小的机头上还有两杆施潘道机枪。

在此之前，阿列克只驾驶过没有配备武器的小型机和四条腿的轻型训练机。虽然已经快十六岁了，但母亲还是坚持认为他年纪太小，不能驾驶战争机器。

“我要驾驶这个？”阿列克不由自主地问道，“我以前那个小型机还不到它的膝盖高呢！”

奥托·克洛普用戴着手套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阿列克的后背，“别担心，小莫扎特，我就在你的身边。”

沃格伯爵发动了机器，引擎轰隆隆地转动起来，整个地面都在阿列克的脚下震动。月光洒在盖住风暴机甲的伪装网的湿树叶上，马厩中不断传来马儿被惊扰后的嘶鸣。

腹舱盖随即打开，卷成一团的金属悬梯翻滚着垂落下来。沃格伯爵抓住悬梯，使其不再来回摇摆，然后又用脚踩住最下面一节，让它完全静止下来。

“少爷，请。”

阿列克抬头看着这机器，试图想象自己驾驶这个怪物穿过黑夜的情形。它会摧毁树木、建筑，以及一切挡住它去路的东西。

奥托·克洛普俯身靠近他，“您的父亲——大公殿下——给了我们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希望您能驾驶卫队装备的任何一部机器，即使是在半夜也能如此。”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父亲总是这么说——战争迫在眉睫，即使是皇室成员也要做好准备。正好母亲不在，现在开始训练也完全合情合理。即使阿列克撞毁了机甲，他身上最严重的瘀伤在苏菲王妃回来前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但阿列克还是有些犹豫。机器在轰鸣，腹舱看起来就像巨型食肉动物的血盆大口，随时准备撕下一块肉来。

“当然，我们不能强迫您，尊贵的殿下。”沃格伯爵的语调里透着戏谑，“我们可以向您的父亲解释，告诉他您太害怕了。”

“我不害怕。”阿列克抓紧悬梯，爬了上去。他越过机甲机腹上的反攀爬刺钉，悬梯上的锯齿时不时地会挂住他的手套。他爬进机舱，一股混合着煤油与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引擎的节奏让他的骨头也随之一同震动。

“欢迎登机，殿下。”一个声音说。机枪手的炮舱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他们头上的钢盔闪闪发亮。阿列克这才回忆了起来：这可不是只能容纳三人的小型机，一个风暴机甲班组有五个人。他差点儿忘了向这两名士兵回礼。

沃格伯爵紧跟在他的身后，阿列克继续向前爬进指挥舱。他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克洛普和沃格也跟了进来。

他握住操纵杆，享受着引擎的强劲动力带来的震动。机甲那粗壮的金属腿就靠这两根操纵杆控制，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视野开阔。”克洛普边说边将观察窗打开到最大状态。深夜的冷风灌进风暴机甲的机舱，月光落在众多的开关和操纵杆上。

几个月前，阿列克曾驾驶过四条腿的轻型训练机，那种机器的控制台上只有一套操纵杆、一个燃油表和一个罗盘。可现在，他的面前布满了数不清的表针，看起来就像一堆灵敏的触须在来回摆动。

这些玩意儿都是干什么用的？

他收回视线，望向观察窗之外。这里距离地面的高度让他感觉想吐，就好像探头从阁楼上往下看一样，让人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森林的边缘在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隐约可见。他们真打算让他驾驶机甲穿过这茂密的丛林，跨过虬结的树根吗……而且还是在晚上？

“请随意，少爷。”沃格伯爵说，听起来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阿列克咬紧牙关，决定不给他任何取笑自己的机会。他将操纵杆向前一推，随着不锈钢齿轮的咬合，巨大的戴姆勒引擎改变了音调，不再空转。

风暴机甲缓缓地站了起来，阿列克离地面更远了。他的视线越过树梢，远处的布拉格透出微弱的光芒。

他拉回左操纵杆，将右操纵杆向前一推。机器在轰鸣声中向前跨出一大步，惯性将他牢牢地按在了驾驶席上。

右踏板在机甲一脚踩进松软的土地时升起了一些，阿列克的靴底感到了一丝压力。他来回扳动着操纵杆，将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整个舱室就像飓风中的树屋一样来回摇摆，每走一步都晃动一次。下方的引擎发出一连串嘶鸣，风暴机甲的气动关节支撑着整个机器的重量，压力表的指针随着关节的运动而大幅摇摆。

“很好……棒极了。”奥托在指挥席上低声说，“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膝关节的压力。”

阿列克瞥了一眼控制台，但他对克洛普老师说的东西完全没有概念。膝关节压力？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时刻注意所有表针指示的数据，同时还不让机甲撞到树上？

“这下好多了。”机器又走几步后，奥托说。阿列克默默点了点头，他很高兴自己驾驶的机甲还没有摔跤。

森林已经近在眼前，大开的观察窗里满是纠结的暗色图形。月光下，一根树枝啪的一声打在了观察窗的格栅上，然后又划了过去，溅了阿列克一身冰冷的露水。

“不点夜航灯吗？”他问。

克洛普摇了摇头，“少爷忘记了？我们现在正假装悄悄行动呢。”

“这种旅行方式真令人作呕。”沃格低声说。阿列克不禁再次感到奇怪：他为什么也会在这儿呢？在这之后还有剑术课吗？父亲到底想把他培养成什么样的武士莫扎特？

齿轮的尖叫充斥着整个驾驶舱。左踏板又升起来抵住阿列克的脚底，整台机器令人不安地向前倾斜了下去。

“陷住了，少爷！”奥托边说边准备伸手拉操纵杆。

“我知道！”阿列克叫道，他扭动着操纵杆，让机器的右脚向前踏出一大步，它的膝关节像火车汽笛一样喷射出大股蒸汽。风暴机甲醉汉般东倒西歪，差点儿摔倒在地。几秒钟后，阿列克终于感觉到机器在苔藓和污泥中站稳了脚。机甲保持着一脚前一脚后的姿势，就像个迈出弓步的剑师。

他将两个操纵杆都向前一推，左腿在淤泥中用力，右腿使劲向前。戴姆勒引擎发出一声尖啸，金属关节也作响。经过一阵战栗，伴随着树根从泥土中扯出的声音，风暴机甲又站了起来。机器金鸡独立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阿列克用颤抖的双手操纵着机甲又向前迈了几步。

“干得好，少爷！”奥托双手一拍，大叫道。

“谢谢，克洛普。”阿列克喉咙干涩，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用双手紧紧抓着操纵杆，机器再次顺利向前。

渐渐地，他忘记了自己是在操作机器，机器的脚步感觉就像自己的脚步一样。舱室的晃动也与身体的晃动合二为一。齿轮与气阀的声调听起来与他的小型机也没多少区别，只不过声音更大些而已。阿列克甚至看出了仪表盘上那些指针来回摆动的规律——每当他抬腿时，有几个指针就会上升到红区，并在腿伸直时降下去。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膝关节压力”。

但这机器的力量还是让他有些紧张。引擎的热量渗进舱室，晚风则像冰冷的手指一样拂过他的脸颊。在战斗中，为了抵御子弹和弹片，观察窗的格栅最多只开启一半。阿列克不禁想要知道，那时的驾驶员会是什么感觉。

终于，他们走出了松林。克洛普说：“在这儿转弯，下面的路会好走些，少爷。”

“这不是母亲的马道吗？”阿列克说，“要是把路踩坏了，我一定会被关禁闭的。”每次苏菲王妃的马被机甲的脚印绊倒时，克洛普老师、阿列克，甚至是大公都要在她的狂怒下忍受好几天。

不过他还是调节节流阀，让风暴机甲暂停在路上休息一会儿。阿列克的驾驶夹克里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不那么令人愉快，殿下。”沃格说，“不过我们今晚还要赶路，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必需的。”

阿列克看着奥托，皱了皱眉，“赶路？但这只是练习对吧？我们并不打算去什么地方，对不对？”

克洛普没有回答，眼睛看着伯爵。阿列克松开操纵杆，从驾驶座上转过来。

“沃格，这是怎么回事？”

无采邑伯爵静静地看着他。黑暗中，阿列克忽然感到自己十分孤单。

他的脑海里又回响起父亲的警告：有些贵族认为阿列克的平民血统会危及到整个帝国；也许有一天，他所面对的羞辱会变为更加糟糕的状况……

但这两个人不可能是叛徒。在剑术课上，沃格拿剑指着他的喉咙不下千次，还有他的机械课老师。这不可能。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奥托？马上给我解释清楚。”

“您要和我们一起走，殿下。”奥托·克洛普柔声说。

“我们需要尽可能远离布拉格。”沃格说，“这是您父亲的命令。”

“但我父亲甚至都没……”阿列克咬了咬牙。自己真是个傻瓜，因为忍不住午夜驾驶的诱惑而进入森林，这就像用糖果来引诱小孩儿。整个宫殿里的人都在睡觉，而他的父母远在萨拉热窝。

刚才操纵风暴机甲，竭力使机器不倒下去，阿列克的手臂酸痛难忍。而且驾驶座的安全带也使拔刀变得异常困难。他闭上眼睛——他的刀落在屋里了，还在枕头下面。

“大公有指示。”沃格伯爵说。

“你在撒谎！”阿列克叫道。

“我倒希望是这样，少爷。”沃格把手伸进骑士服。

绝望的阿列克感到一阵恐惧。他伸手在那些陌生的开关中寻找着报警器的开关。他们离家应该还不太远，一定有人能听到风暴机甲发出的警报。

奥托一跃而起，抓住了阿列克的胳膊。沃格从夹克里掏出了一个烧瓶，并将开口对准阿列克的脸。一股甜味儿充满了舱室，整个世界似乎都旋转起来。阿列克想要呼吸，想要从这两个大人的手中挣脱。

他的手指摸到报警器开关，拉响了警报——

但克洛普老师抢先来到操作台，释放掉了风暴机甲的气压。汽笛只发出微弱的哀号，就像水烧开了的茶壶。

阿列克还在挣扎，感觉憋了好几分钟的气。终于，他的肺受不了了，他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瞬时填满了那种化学药品的气味……

阿列克眼前一片金星，感觉有人从肩膀将自己抬了起来。刚才紧抓着他的手似乎松开了，安全带似乎也松开了，就连地心引力似乎也都消失了。

“我父亲会把你们的头砍下来。”他竭力呜咽道。

“不可能了，殿下。”沃格伯爵说，“您父母都死了，就在今晚，萨拉热窝，谋杀。”

阿列克想要嘲笑这荒唐的谎言，但他的脑子已经组织不起像样的语言了。黑暗与寂静骤然降临。

03

“快起来，你个蠢蛋！”

德琳·夏普睁开一只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飞行兽的图片，飞行兽的身体四周画满了表示气流方向的线条，整个图画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河流中的岛屿——这是一张流体力学的示意图。她想要抬起头，却发现《航空手册》翻开的书页粘在了自己脸上。

“你一晚上都在这儿！”说话的是她的哥哥加斯帕，“告诉你要睡一会儿的！”加斯帕的吼叫吵得她耳朵生疼。

德琳轻轻地将那页书从脸颊上扯下来，皱了皱眉——一摊口水弄花了书上的示意图。她不禁想要知道，枕着手册睡觉会不会帮她把更多的航空知识塞进脑子。

“很显然我是睡了一会儿的，加斯帕，你看到我时我正在打呼噜呢。”

“是睡了，但不是在床上。”加斯帕在这租来的阴暗小屋里走来走去，挑拣出一身还算干净的空军制服。“说什么只多学一个小时，你把我们的最后一根蜡烛都烧成灰了！”

德琳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这间狭小压抑的屋子。屋里终年阴暗潮湿，下面的马厩还时不时飘来阵阵马粪味儿。真希望昨晚是她在这儿睡觉的最后一个晚上——不管在不在床上。“无所谓。军队里有的是蜡烛。”

“那你也得通过测试才行。”

德琳哼了一声。她之所以彻夜学习只不过是因为睡不着。她正为自己终于要参加空军见习军官测试而兴奋不已，也因为害怕别人看穿她的伪装而恐惧。“不用担心，加斯帕。我会通过的。”

她的哥哥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脸上忽然闪过一个调皮的表情，“是啊，也许你是六分仪与气象学的行家，也许你还能画出所有现役飞行器。但有一样测试我还没提呢，这项测试考的可不是书本知识——他们管这个项目叫‘空感’。”

“空感？”德琳问，“你是在糊弄我吗？”

“这可是军队不为人知的秘密。”加斯帕弯下腰，低声说道，“在平民面前提起这个秘密，我可是冒了被开除军籍的风险的。”

“你就会满嘴跑火车，加斯帕·夏普！”

“我不能再多说了。”他把系着扣子的衬衫套在头上。等到把头从领口伸出来时，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德琳皱了皱眉，搞不清楚哥哥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好像她还不够紧张似的。

加斯帕系好空军围巾，“外套穿上，我们来看看你的样子。如果这身衣服不够有说服力的话，其他一切学习都是白搭。”

德琳不高兴地看着那堆从哥哥那儿借来的衣服。父亲还在世时她就学了不少东西，再加上最近的学习，通过见习军官测试应该不难。但是如果她无法让那些空军的研究员相信她叫迪伦而不是德琳[1]，那这么久的准备就都白费了。

她重新改造了加斯帕的旧衣服，好让衣服合她的身。她个子很高，比空军学院的绝大多数男孩子都要高。但身高和体型并不能代表一切，伦敦街头一个多月的训练和每天在镜子前的练习使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男孩还有其他特点……他们的气质不一样。

穿好衣服后，德琳对着一扇黑乎乎的窗户看了看。窗户里平日的那个她回望了过来——女性，十五岁。改造后的衣服只是使她显得更加瘦削，不像是个男孩子，倒像是穿着旧衣服吓唬乌鸦的稻草人。

“嗯……”她开口道，“怎么样，像不像男孩？”

加斯帕仔细打量着她，一言不发。

“对于十六岁的男孩子来说，我已经很高了，对吧？”她祈求道。

加斯帕终于点了点头，“嗯，大概可以吧。还好你的胸部还没发育。”

德琳惊得合不拢嘴，她捂住胸口，“你就是个满嘴喷粪的混蛋！”

加斯帕大笑着，使劲拍了拍她的后背，“就要这股劲头。像海军的小伙子那样说脏话。”

伦敦的公交车比苏格兰的时髦得多，也快得多。德琳和加斯帕正坐在前往沃姆伍德·斯克拉比斯航空场的大车上，拉车的是一头河马怪，它的体型比两头牛并排还要宽。黄昏时分，这头大力士巨兽带着他们来到了斯克拉比斯的近郊。

德琳望着窗外，想从树梢的移动和被风卷起的垃圾的运动中看出明天的天气。地平线是红色的，《高空气象手册》上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但爸爸过去总是说，这不过是一句古话而已。空口无凭，眼见为实。

其实下雨也没关系——今天的测试都在室内，考的是空军要求年轻见习军官必须掌握的东西：导航和空气动力学。但是看着天空总比研究其他乘客的眼神安全得多。

从和加斯帕上车的那一刻起，德琳就忍不住想要知道车上的其他人在怎么看她。他们会不会从她那男孩的装束和短发中看出真相？他们会不会真的相信她是个正在前往空军试验场路上的新兵？还是说她看上去就像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少女，穿着哥哥的旧衣服在玩变装？

公交车的倒数第二站是著名的斯克拉比斯监狱。绝大多数乘客都在这里下车，都是些带着午餐和礼物探望亲人的妇女。铁窗的影像让德琳的胃翻腾了一下。如果他们的骗局穿帮了，加斯帕会惹上多大的麻烦呢？被开除军籍？甚至蹲监狱？

这不公平，她生下来就是个女孩！她对航空学的了解要比爸爸塞进加斯帕脑子里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多。她的个头也比哥哥加斯帕高。

最不幸的是，如果那些研究员不让她从军，今天晚上她就又要住进那间恐怖的出租屋了，明天还得启程返回苏格兰。

妈妈和姑姑们都在等她回来，她们确信这个疯狂的计划不可能成功，并且时刻准备着让德琳换回裙子和紧身衣。别再做航空梦了，也别再学习了，更不能说脏话！而她所继承的最后一点遗产都花在了这趟伦敦之旅上。

离试验场越来越近了，她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三个男孩，他们挤在一起，紧张地傻笑着，快乐得就像笼中叽叽喳喳的小鸟。最高的那个男孩个头还不到德琳的肩膀。他们没多壮，而且德琳相信，他们也没有多聪明英勇。那为什么他们就可以为国王效力，而她不可以？

德琳·夏普咬了咬牙，在心里认定没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

做个蠢男孩，这有什么难的？

*　*　*

在起降区排队等候的应征新兵也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数人看上去还不到十六岁，家里人都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取得财富和前程。队伍里还混杂着一些大一点的男孩，可能是从海军那边转过来的见习军官。

看着他们紧张的表情，德琳由衷地庆幸自己有个能带她乘坐热气球的父亲。她曾多次从高空俯瞰地面。但这并不能减轻变装所带来的焦虑。德琳差一点儿握住了加斯帕的手，还好她及时意识到这会给别人留下怎样的印象。

“好了，迪伦。”加斯帕的声音就像那天在写字台前时一样轻，“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德琳又哼了一声。昨天，加斯帕向她演示了一个普通男孩应该怎样检查自己的指甲——看着手掌，手指弯曲；而女孩都喜欢看着手背，五指张开。

“知道了，加斯帕。”她说，“不过，除非我已经露馅儿，否则他们不会真让我检查指甲吧？”

加斯帕没有笑，“总之不要太引人注目，好吗？”

德琳没再说话，她跟着哥哥走到了机库帐篷外的长桌前。桌子后面坐着三位军官，负责收取应征新兵的通知书。

“啊，航空兵夏普！”其中一人叫道。那人穿着空军中尉的制服，戴着研究员戴的那种宽边圆顶礼帽。

加斯帕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库克中尉，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堂弟迪伦。”

和库克握手时，德琳感觉到研究员身上具有的那种不列颠式的骄傲。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掌握了生命的奥秘，并使这奥秘为他服务。

握手时她使出了全力，“很高兴见到您，先生。”

“很荣幸又见到一个夏普家的小子。”[2]研究员边说边为自己讲的这个笑话而大笑起来，“你堂兄对你在航空学和高空气象学方面的功底评价很高。”

德琳清了清喉咙，用她练习了好几周的低沉柔和的声调说：“我父——嗯，叔叔教过我们有关热气球的所有知识。”

“啊，是的，那是个勇敢的人。”研究员点了点头，“很遗憾他不能在这儿观看实飞。”

“嗯，他一定会很喜欢的。”爸爸只乘坐过热气球，没有坐过军队使用的那种氢气型怪兽。

加斯帕轻轻推了她一下，德琳这才想起还要交推荐信。她从夹克里掏出推荐信，交给库克空军中尉。库克装模作样地读着信，这看上去挺傻的，因为这封信就是他写的，算是帮加斯帕一个忙，但即使是研究员也要遵守皇家海军的规程。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他抬起头，目光从德琳借来的外套上扫过，似乎对眼前所见有些疑惑。

德琳直挺挺地迎着他的目光，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头发？嗓音？还是握手的姿势不太对劲？

“你有点儿瘦啊？”研究员最后说。

“是，先生，是有点儿。”

研究员又笑了起来，“嗯，我们得把你堂弟也弄胖些。夏普先生，请站到队列里去！”

[1]迪伦是男名，而德琳是女名。

[2]此处为双关语，“sharp fellow”大写时指“夏普家的小子”，小写则有“精明的小子”的意思。

04

真正的军官们到来时，太阳刚刚爬上树梢。军官们坐着一辆越野车，拉车的是两头狼虎兽。越野车穿过起降区，狼虎兽一个急停，很威风地停在了队列前。怪兽的肌肉从车架皮带下鼓了出来，其中一头狼虎兽像巨型家猫一样抖了抖身上的毛，汗水被甩得到处都是。

德琳用眼角余光看到身边的男孩子都静了下来。车夫抽了狼虎兽一鞭子，怪物咆哮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队伍里传出一阵不安的低语。

一个穿着空军上尉制服的男人站在敞开车门的大车里，胳膊下还夹着一根马鞭，“先生们，欢迎来到沃姆伍德·斯克拉比斯。我相信，没有人被这些人造生物给吓到吧？”

没有人回答。在伦敦，到处都可以见到人造怪兽。但没有一种怪兽像这些半狼半虎的怪物那么令人赞叹。瞧那肌肉，还有利爪，它们的眼睛里甚至还散发着狡猾聪慧的光芒。

德琳目视前方，尽管她非常想仔细看看这些狼虎兽。在此之前，她只在动物园里见过军用生物。

“会叫的畜生！”站在她身旁的男孩低语道。那男孩和她差不多高，金色的短发根根直立，“我可不想看到它们挣脱缰绳。”

德琳很想告诉他，狼虎兽是军用怪兽中最为驯良的，但她忍住了这股冲动。狼只不过是一种犬科生物，而且很容易驯化。当然，飞行兽的祖先要更难对付些。

看到没有人表现出害怕，空军上尉说：“很好。那么你们应该也不会介意靠近点儿看看吧。”

车夫又抽了一鞭子，越野车嘎吱嘎吱地穿过坑坑洼洼的场地，狼虎兽离最近的人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队伍末端的三个男孩被巨兽的咆哮吓到了，尖叫着跑出队列，朝面向斯克拉比斯监狱方向的大门逃去。

狼虎兽经过时，德琳尽力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但它们那混合着生肉味与狼狗气息的湿乎乎的鼻息还是让她全身一阵战栗。

“还不赖，还不赖。”空军上尉说，“只有少数几个小伙子屈从于常见的迷信，我很欣慰。”

德琳哼了一声。有些人——那些被称作反生化主义者的家伙，他们从根本上反对达尔文怪兽所代表的一切。他们认为对自然存在的生物进行合成培育不是科学，而是对上帝的亵渎。即便在过去的五十年中，实验生物已经成为大英帝国的支柱，他们仍然坚持这一观点。

这些狼虎兽就是加斯帕之前警告过自己的秘密测试？想到这儿，德琳笑了笑。如果是的话，这也太容易了。

“不过你们仍然有可能撑不过今天，先生们。”空军上尉说，“在继续进行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你们喜不喜欢高空。航空兵？”

“向后转！”一个空军士兵大叫道。排成一列的男孩们很不整齐地转到了面朝机库帐篷的方向。德琳发现加斯帕还在，正站在那排研究员的边上，所有人都是一脸坏笑。

机库帐篷的门帘拉开了，德琳张大了嘴……

机库里有一只飞行兽：赫胥黎浮升水母。周围十几个人拉着它的触手，将它轻轻拉出帐篷。飞行兽时不时抽搐一下，半透明的气囊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像美杜莎。”德琳旁边的那个男孩低声说。

德琳点点头。赫胥黎浮升水母是人类培育出的第一种氢气型怪物，它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那些能装备吊舱、引擎和观景台的大型飞艇。

这种生物是由水母和其他一些有毒的海洋生物的生命线合成的，因而其本身也十分危险。一股突如其来的强风就会使它受到惊吓下潜到地面，就像追逐虫子的鸟儿一样。它那海洋生物般的内脏能够承受几乎各种坠落，但搭载在下面的人类乘客就没那么幸运了。

德琳发现这只飞行兽的下面悬挂着一套驾驭装置，眼睛睁得更大了。难道这就是加斯帕暗示的那个“空感”测试？居然还让她以为只是个玩笑？这个混蛋。

“你们这些幸运的家伙，今天早上，你们将有幸升空一游。”空军上尉在他们身后说，“不会花很长时间——升空到一千英尺左右，然后降落下来……中间在空中飘浮十分钟。相信我，你们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观赏到整个伦敦的风光！”

微笑泛上德琳的嘴唇。终于又有机会从高空看看这个世界了，就像在爸爸的热气球里一样。

“至于那些不愿意参加的人，”空军上尉说，“我们就此告别吧。”

“有没有人要退出？”航空兵在队伍的末尾叫道，“要退出的赶快！不然我们就要上天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又有十几个男孩子离开了。这次他们倒是没有跑，也没有尖叫，只是缩手缩脚地走到门边，其中几个脸色苍白、被吓得够呛的家伙还回头看了那不断颤抖的怪物最后一眼。德琳带着一丝骄傲地发现，应征者已经少了一半。

“很好。”空军上尉走到了队伍前面，“现在所有的反生化主义者都被清除出去了，谁想第一个来？”

德琳·夏普向前迈出了一步，没有一丝犹豫，加斯帕之前说过的“不要引起注意”的话被抛诸脑后，紧张感也消失了。

“长官，我想飞。”

安全带紧紧地系在她身上，整个驾驭装置在浮升水母的身体下面轻轻地摇晃着。皮带从胳膊下绕过，经过腰部，固定在曲面的座椅上。她就像侧骑在马鞍上的骑手一样坐在座椅上。之前德琳还担心航空兵给她系安全带时会发现她是个女生，但加斯帕确实是正确的——能把她出卖的东西实在是不多。

“只管坐进去，小子。”那人低声说，“享受空中的景色，等我们把你拉下来。最重要的是，不要做什么打扰这宝贝的事。”

“是，长官。”她咽了口唾沫。

“如果觉得害怕，或者感到有什么不对，就把这个扔下来。”他递给德琳一团黄布，然后将一端系在她的手腕上，“我们会又快又稳地把你弄下来。”

德琳把那团布紧紧攥在手心，“别担心，我不会害怕的。”

“他们一开始都这么说。”航空兵笑着递给她另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连着两个水袋，水袋系在飞行兽的触手上，“万一你做了什么傻事，浮升水母要迅速下潜的话，就使劲拉这个。”

“然后水就会流出来，怪物就变轻了。”德琳点点头，原理和爸爸热气球上的沙袋一样。

“很聪明，小子。”航空兵说，“但聪明代替不了空感，记住这句空军的行话，明白？”

“是，长官。”德琳说。她已经等不及要离开地面了。爸爸出事后的几年里，那种害怕飞行的感觉忽然让她感到一阵胸闷。

航空兵退后一步，用哨子吹出一段简短的旋律。随着哨声的结束，地面上的那些人一起松开了手里浮升水母的触手。

飞行兽升了起来，她就像是被吊在一张大网里，固定在身上的带子一下子绷紧了。不一会儿，上升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像地球正在远离自己而去的感觉……

下面队伍里的男孩子一个个都仰望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畏惧。加斯帕笑得像个傻子，即使是研究员们也一副着了魔的表情。德琳感觉自己就像是高空秋千上的杂技演员一样处在万众瞩目之下。她想要发表一段演说：

“嘿，你们这帮家伙，我飞起来了，你们不行！我可是天生的飞行员。最后再说一句：我是个女孩，你们都被耍了！”

下面转动绞车的四个地勤正在飞速地放线，那一张张仰望的脸已经模糊成一个个圆点。映入眼帘的是更大规模的几何图形：起降区旁旧板球场那不圆滑的曲线、环绕在斯克拉比斯周围的公路铁路网，以及像巨型干草叉一样指向南方的监狱侧翼。

德琳抬起头，阳光穿透了浮升水母的身体，不断搏动的动脉与静脉就像色彩艳丽的常春藤一样布满它那半透明的躯体。触手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不断将捕获的花粉和昆虫送进位于顶端的胃里。

当然，所谓的氢气型怪兽其实并不真正呼吸氢气。它们释放氢气，并将代谢产生的氢气泵到自己的气囊里。它们胃里的细菌将食物分解为各种元素——比如氧、碳，以及最最重要、比空气还要轻的氢。

德琳觉得，其实这也挺恶心的，就这样悬挂在一堆腐烂的死虫子下面。或者说可怕，面对坠落四分之一英里的可怕死亡威胁，只有几根皮带可以保护她。但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展翅翱翔的雄鹰一样，傲视天下。

伦敦市中心那烟雾缭绕的轮廓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蜿蜒曲折的泰晤士河像一条闪闪发光的蛇一样穿城而过。不一会儿，她就认出了开阔的海德公园和肯辛顿花园。这就像是在观察一幅活动地图：公交车像昆虫一样在街道上爬行，小船在微风下鼓起了风帆。

圣保罗大教堂的尖塔刚刚映入眼帘，整个装置忽然颤抖了一下。

德琳皱了皱眉，十分钟这么快就到了？

她向下望去，通向地面的绳子还很松，他们并没有拉她下降。

又是一阵颤动，德琳看到悬浮在自己周围的几根触手卷曲了起来，就像是褶皱的丝带一样。所有的触手正缓缓地收拢到一起。

浮升水母紧张了。

德琳来回摇晃着座椅，四处寻找着惊扰了飞行兽的东西，顾不上欣赏伦敦的美景。

她发现了那东西：在北面，黑乎乎的一小团。一团乌云正在天边翻滚，它的边缘在小心翼翼地扩展，伦敦北郊已经处在它的暴雨笼罩之下。

德琳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看了看斯克拉比斯的方向，不知道地面上那些地勤能不能看到风暴的前沿？如果看到的话，他们就应该拉她下来了。但试验场上依旧阳光灿烂，在那里他们只能看到明媚的天空，晴朗得可以进行野餐。

德琳挥了挥手，他们能看清她吗？或许他们会以为她只是在欢呼吧。

“该死！”她咒骂着看了看绑在手腕上的黄布条，真正的航空兵会带信号旗，至少也要带一只能顺着缆绳爬到地面的传信蜥蜴。但他们给她的只是一根表示恐惧的布条。

德琳·夏普可不会害怕！

至少，她认为自己不会……

她看着天边的那片阴影，暗自期望那只是昨夜夜色的残余。如果她根本没有空感，那该怎么办？万一她恐高呢？

德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默默从一数到十。

她睁开眼睛，乌云还在那儿，只不过变得更近了。

浮升水母又颤抖了一下，德琳闻到了闪电的气息。风暴即将来临。看来《高空气象手册》是对的：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她又看了看那团黄布。如果看到她展开那团布，他们就会以为她害怕了。而她将不得不解释说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冷静观察所得出的结论——暴风雨就要来了。也许他们会称赞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但要是风暴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呢？或者在到达斯克拉比斯之前就减弱成小雨了呢？

德琳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还要在上面待多久。十分钟应该快到了吧？还是说，在这空旷冷冽的蓝天下，她的生物钟不准了？

她的目光在卷成一团的黄布和越来越近的风暴间来回移动，不知道男孩子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05

亚历山大王子醒了过来，他的嘴里有一股浓浓的甜味儿。这股恶心的味道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甚至连思维也停滞了，就好像整个大脑都被泡在甜腻的生理盐水中一样。

渐渐地，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他闻到了煤油的味道，听到了外面树枝刮擦的声音。外面的世界是金属的，硬邦邦的，震得他头脑发晕。

阿列克记了起来：午夜的驾驶课、老师的背叛，以及让他昏迷过去的那股化学药品的甜味儿。他还在风暴机甲里，离家越来越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被绑架了。

至少他还活着。也许他们打算索要赎金。这真是丢人，他想，不过总比死了强。

很显然，绑架者并没有把他视作现实的威胁。他们没有把他捆起来。有人甚至在那颠簸的金属地板上垫了张毯子，好让他躺在上面。

他睁开眼睛，看到外面不断移动着的斑驳光线，通风口处的格栅在地面上投下道道阴影。墙边整齐地放着一排排炮弹，活塞的声音似乎更响了。他正待在风暴机甲的肚子里——机枪手的炮舱。

“殿下？”一个神经质的声音问道。

阿列克从毯子里坐起来，眯着眼睛，想要在黑暗中看清楚。一名机务员正笔直地靠在一排炮弹上，睁大双眼，目视前方。不管是不是叛徒，那人应该都没有和王子独处一室的经验。他看起来刚刚二十岁出头。

“我们在哪？”阿列克学着父亲教他的那种钢铁般的命令语气问道。

“大概……我也不太清楚，殿下。”

阿列克皱了皱眉，不过那人说的也没错。除了57毫米口径大炮的瞄准镜之外，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看到外面的地方。“那么，我们要去哪儿？”

那个机务员咽了口唾沫，伸手准备打开头顶的舱盖，“我去叫沃格伯爵。”

“不用。”阿列克厉声说，那人马上不动了。

阿列克笑了笑，至少在这个机器里，还有人记得他的身份。“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敬礼道：“下士鲍尔，殿下。”

“很好，鲍尔。”他用冷静而平淡的语调说，“我命令你让我走。我可以在行进中从腹舱口跳下去。你可以跟我一起，帮我回家。我会让父亲奖赏你的。你会成为英雄，而不是叛徒。”

“您的父亲……”那人低下了头，“我很抱歉。”

沃格伯爵在药品生效前说的那些话又在阿列克脑中回荡起来，就像久远的回声一样——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不。”那种命令的语气消失了，风暴机甲的金属腹舱壁似乎一下子向他压了过来，阿列克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就像个小孩子，“请让我走吧。”

但那人只是尴尬地别过脸，用一把油乎乎的扳手敲了敲头顶的舱盖。

“您父亲在前往萨拉热窝前已经做好了安排，”沃格伯爵说，“以防最坏的情况发生。”

阿列克没有回答。他正坐在指挥席上，面对风暴机甲的观察窗，看着小角树一棵棵地擦过机舱。奥托·克洛普则在他的身旁以完美的步调操纵着机甲稳步前进。

时间已近黎明，地平线上一片血红。他们仍在森林的深处，沿着一条狭窄的行车道向西前进。

“他是个聪明人。”克洛普说，“知道离塞尔维亚那么近有多危险。”

“危险并不能阻止大公履行他的职责。”沃格伯爵说。

“职责？”阿列克的脑袋隐隐作痛，嘴里时不时还会泛起那股化学品的甜味，“可母亲……他是不会让母亲陷入危险之中的。”

沃格伯爵叹了口气，“只要苏菲王妃能够参与国务活动，您父亲都会很高兴。”

阿列克闭上眼睛。每当母亲不能与父亲一同出席官方招待会的时候，父亲的心里都会很痛苦。这是对他爱上平民女性的惩罚。

自己的父母已经死了，这种想法太荒谬了。“你们故意骗我，好让我安静，你们都在说谎！”

没有人回答。舱室里回荡着戴姆勒引擎的轰鸣和树枝划过伪装网的声音。沃格静静地站着，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舱顶上垂落下来的皮质手绳随着机甲的脚步来回摇摆。奇怪的是，阿列克的部分思维已经完全集中在克洛普的操作上，并对他的操作技术赞叹不已。

“塞尔维亚人没胆量暗杀我的父母。”阿列克小声说。

“我认为凶手另有其人——”沃格冷冷地回答，“那些想要挑起大国纷争的家伙。但我们没有时间推理了，亚历山大。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您带到安全的地方。”

阿列克再次望向观察窗外。沃格称他为亚历山大，不带任何头衔，好像他只是平民一样。但此时此刻，这种羞辱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刺客在早上发动了两次袭击。”沃格说，“那些塞尔维亚学生年龄和您差不多，第一个用的是炸弹，第二个用手枪。两次都失败了。昨天晚上以您父亲的名义举行了一场宴会，人们为他的勇敢而举杯。但就在晚上，毒药夺走了您父母的性命。”

阿列克想象着他们的尸体并排躺在一起的情景，内心的空虚感越来越强。但这个故事一点都说不通。刺客的目标应该是他阿列克才对——他是侍女的儿子，只能算半个皇室成员。他的父亲可是纯正的皇族。

“如果他们真的死了，为什么还要在乎我的安危？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有些人可不这么想。”沃格伯爵坐到旁边的指挥椅上，和阿列克一道望向窗外，他压低声音说，“弗朗茨·约瑟夫皇帝陛下已经八十三岁了。如果他不在了，在这多事之秋难保不会有人找上您。”

“他比其他人更讨厌我母亲。”阿列克又闭上了眼睛。窗外镶着红边的森林已经有些刺眼了。一片坡地让机舱来回颤抖了几下，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要脱离环绕太阳的轨道一样，“我只想回家。”

“只有在我们确定安全后才行，少爷。”奥托·克洛普答道，“我们向您父亲做过保证。”

“保证有什么用，如果他已经——”

“安静！”沃格叫道。

亚历山大一脸惊讶地看着伯爵。他刚要张嘴抗议，伯爵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关闭引擎！”

克洛普老师将风暴机甲操作到待机状态，戴姆勒引擎的转速也降到了最低。活塞的嘶嘶声停顿了下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阿列克感觉机甲的运动节奏还在自己体内震荡。观察窗外的树叶纹丝不动，外面没有一点风，也没有鸟儿的歌唱。好像整个森林都因为机甲的突然停止而静了下来。

沃格闭上眼睛。

阿列克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颤动透过风暴机甲的金属外壳传了进来——某个更大、更重的东西正在接近。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沃格伯爵站起身，打开头顶的舱盖，将半个身子探出去。清晨的阳光顺着舱口照了进来。

又是一阵震动。透过观察窗，阿列克看到震波穿过森林，树叶在瑟瑟发抖。他的胃也悬了起来，就像看到父亲生气的脸色一样。

“殿下。”沃格说，“请到这边来。”

阿列克站到指挥椅上，好让自己也能从舱口探出头来。

舱外的朝阳有些刺眼，清晨的天空一片橘红。风暴机甲只比周围的小角树高一点点，看惯了观察窗内有限的景色，舱外的地平线一下子显得空旷无比。

沃格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那些就是您的敌人，亚历山大王子。”

阿列克眯起眼睛。另一架机器离这里大概有几公里，那机器有树木的两倍高，六条长腿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机器的炮台上一片忙碌，有人负责打信号旗，有人在操纵炮塔。机器的腹部印着它的名字：贝奥武夫。

阿列克看到一只大脚扎进林地里。几秒钟后，一股震波顺着树木传过来，风暴机甲的金属外壳也跟着颤动起来。又一只脚踩下去，远处一棵树的树梢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被那个巨型机甲踩到脚下。

红黑相间的条纹旗在德皇的陆战舰甲板上随风飘扬。

“德国陆战舰。”阿列克轻声说，“可我们不是还在奥匈帝国境内吗？”

“是的。”沃格说，“但那些想要制造事端、挑起战争的家伙正在寻找我们，殿下。现在您还怀疑我吗？”

可如果那些人是在执行营救任务的话又该怎么办？阿列克想。也许这几个绑架他的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撒谎，父亲和母亲还活着。他们正在展开大规模的搜救任务寻找他，德国陆战队在帮忙！不然这个庞然大物怎么可能踏上奥地利的国土？

阿列克看到那机器正在转弯——在刚刚升起的朝阳前缓缓地转了个身……

阿列克举起双手挥舞着，“这边！在这儿！”

“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殿下。”沃格伯爵静静地说。

阿列克还在挥手，第一波炮弹就打了过来，陆战舰的侧舷发射出耀眼的光芒，炮弹的尾烟将整个舰艇包裹起来。炮声在几秒钟后尾随而至——先是一阵闷雷，随后各个方向都传来尖锐的爆裂声。周围的树木剧烈摇动，震荡波使风暴机甲猛烈地前后摇晃，并激起了大片落叶。

沃格将阿列克拽回机舱，引擎又恢复了正常转速。

“装弹！”克洛普老师对下面舱室的人大叫道。

机器又开始移动了，阿列克发现自己被扔在指挥椅上。他挣扎着想要解开安全带，但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占据了他的脑海，使他停止了动作。

如果他们想要杀我……那么一切就都是真的了。

沃格伯爵坐在他的旁边，大叫着，盖过引擎和机枪的声音：“你该为他们的无礼行为而感到高兴，阿列克。这至少证明了对于王座来说你还是个威胁。”

06

第二波炮弹落在更近的地方，碎石和烧焦的木渣溅在观察窗的格栅上，小一些的碎块甚至飞了进来。

阿列克啐了口唾沫，吐掉嘴里的尘土。

“观察窗半开！”克洛普老师下完命令后咒骂了一句。两个机务员在底下的舱室，沃格的半个身子又探到舱口外，他的两条腿正在天花板上晃悠。

克洛普很抱歉地看了阿列克一眼，“您能帮下忙吗，殿下？”

“当然，克洛普老师。”阿列克说。他解开安全带，从指挥椅上站起来。整个舱室都在剧烈摇晃，阿列克紧紧抓住头顶上的手绳好让自己站稳。

他拧了拧观察窗的摇把，纹丝不动。于是他又双手握住摇把使劲，防弹装甲罩才勉强移动了几厘米。

又一波炮弹袭来，机甲开始蹒跚前进。沃格伯爵的马靴来回晃荡，踢在了阿列克的后脑勺上。

“他们还能看到我们！”沃格在上面大叫道，“我们太高了！”

克洛普老师扭动着操纵杆，让风暴机甲蹲低一些。观察窗外的角树升高了，机甲笨拙的步态使沃格的靴子又摇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阿列克惊讶地看着克洛普在操作台上的动作——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机甲用这种姿势蜷缩成一团。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赛克洛普型风暴机甲也有需要躲藏的时候。不过，和陆战舰比起来，这款机甲就像个玩具。

阿列克用尽全力，终于将右观察窗关到了半开的状态。他伸手准备关左边的观察窗。

“少爷，天线！”克洛普叫道。

“知道！”风暴机甲的无线电天线还伸在树顶之上，大公的旗帜悬挂在天线顶端。可阿列克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降下来。他环顾四周，真希望自己在学习驾驶时多注意一下机务员的操作。

阿列克终于在无线电装置旁找到一个绞盘。他跑向绞盘，沃格那来回晃荡的靴子又在他的肩膀上来了一下。刚一松开锁定装置，绞盘就疯狂地旋转起来，天线一直下降到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阿列克刚准备回指挥席，却发现左观察窗还开着。于是他又跑过晃动不已的机舱，把左观察窗也关到了半开。

沃格跳进舱内，赶在一阵泥土碎石袭来前关上了舱盖。“他们现在看不到我们了。”

又一轮炮声在远处响起，树丛中再次响起爆炸。碎石块砸在风暴机甲上，不过观察窗的格栅已经被挤压得像梳齿一样紧密了，只有小块的尘土飞溅了进来。

阿列克感觉很满足——因为他做了件有用的事。这是他参加的第一场真正的战争。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玩锡质的玩具兵呢。在某种程度上，炸弹的轰鸣和引擎的啸叫暂时填补了他内心的空洞。

风暴机甲蜷缩着穿过茂密的丛林——从贝奥武夫号的瞭望塔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条林间小道。

阿列克坐回指挥席，看着克洛普的手在控制台上上下飞舞。他的心跳得厉害，与克洛普的操作相比，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驾驶课简直就是儿戏。轻型机里的操作只是儿戏而已，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驾驶。

沃格蹲在两把椅子之间，以便看清前方的情况，汗水和泥污弄花了他的脸。一道血痕划过他的额头，从格栅透进的阳光将血痕照得一片鲜红。

“我记得我曾建议过驾驶一艘小点的陆战艇，克洛普老师。”

克洛普大笑了一声，他正忙着驾驶机甲压低身形前进，“你就不能称赞一下这额外的装甲吗，沃格？如果是轻型机，刚才那一阵轰炸早把我们炸飞了。”

树林又震动了起来，不过这次的爆炸点位于右侧很远的地方。陆战舰暂时失去了他们的坐标。

“朝阳在贝奥武夫号的后面，因此我们现在正在向西前进。”阿列克说，“我们应该左转。南部的松树和冷杉比角树高多了。”

“记忆力不错，殿下。”克洛普老师一边调整航线一边说。

阿列克拍了拍他的肩膀，“选择风暴机甲这步棋走对了，克洛普。不然我们早死了。”

“您的意思应该是，我们早就该在去瑞士的路上了。”沃格说，听他的语气，就好像是阿列克没有理解他讲的剑术要领一样，“如果我们驾驶只有风暴机甲一半大的轻型机，或者骑马的话，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我们。”

阿列克抬头看了看伯爵，他刚准备开口说话，内部通信器响了起来。

“装弹准备就绪，殿下。”

阿列克低头看了看甲板，“他们俩在这儿更能派得上用场。下面的玩具枪根本没办法对付陆战舰。”

“确实如此，殿下。”克洛普说，“但贝奥武夫号还配有护卫舰——它们更小，速度更快，高度也不超过树顶。用不了多久我们可能就会碰到它们了。”

“哦，很对。”阿列克咽了口唾沫。战斗的兴奋开始退去，他的手在发抖。

从头到尾，他只是搬动了几下把手，其他人都在负责重要的事。沃格的靴子踢出的淤青在隐隐作痛，好像在不断提醒着他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他靠在指挥椅的椅背上。恐惧退去后，空虚的感觉又浮现在心头……

他希望流血的是自己而不是沃格——只要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父母已经遇害的事实上转移开，流血也行。

“陆战舰找不到我们了。”克洛普说，“不会再有三十秒一次的轰炸了。”

“他们暂时放弃了。”沃格说，“不过一旦被他们发现，马上就会有下一波轰炸。”

阿列克想找两句话说，但却发现自己已陷入无声的恐慌之中。他的眼里满是泪水，这场袭击打碎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尊贵的亚历山大王子殿下现在孤身一人，也许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家了。两个帝国的军事势力正在四处寻找他，而他只有一架机甲，四个帮手。

沃格和克洛普陷入了沉默。阿列克转过脸，发现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悲伤。他紧紧抓住指挥椅的扶手，想要恢复呼吸。

他的父亲会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一番简短而有力的讲话，称赞各位的成绩，鼓励他们继续努力。但阿列克只能看着树林，努力忍住不哭。

如果什么都不说，空虚感就会将他吞噬。

一阵枪声忽然划过树梢，盖过了引擎的轰鸣。机甲转了个身，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沃格伯爵又将身子探出舱口。

“估计是侦察骑兵！”克洛普老师说，“贝奥武夫号上有马厩。”

弹雨打在风暴机甲的防弹装甲罩上，声音比炸开的泥土和碎石响得多。阿列克觉得子弹正在撕裂装甲直冲他而来，他的心跳又加快了。

那可怕的空虚感减轻了一些……

一颗炮弹落在机甲的前进路线上，滚滚浓烟遮住了观察窗，呛得人无法呼吸。阿列克一开始还以为机甲被击中了，但随后前方传来一身巨响，然后是树木断裂和马匹的惨叫。

“是我们发射的。”他嘀咕道。底舱的炮手用风暴机甲的大炮开火了。

回声散去后，沃格问：“您知道怎样给施潘道机枪填弹吗，阿列克？”

亚历山大王子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已经伸手准备解安全带了。

07

他们准备将德琳拉下来时，风暴刚刚到达。

地勤人员注意到了天边的黑暗。他们在地面上忙碌着，用缆绳加固机库帐篷，让应征人员进入掩体。四个地勤正在扳动浮升水母的绞盘，快速而平稳地将德琳降下来。还有十几个地勤人员准备等它降到足够低时就一把抓住触手。

但第一场雨降临时，她离地面还有五百英尺。冰冷的雨滴斜落下来，即使头顶上有飞行兽挡着，雨还是淋湿了她悬在空中的双脚。飞行兽的触手卷曲得更厉害了，德琳不禁猜测，浮升水母在决定释放氢气、坠落地面前还能撑多久。

“别紧张，宝贝儿。”德琳轻声说，“他们马上就带我们下去。”

一阵强风吹在浮升水母的气囊上，飞行兽剧烈翻腾起来。德琳被甩进风暴中，冰雨瞬间就浇透了她那身男装。

缆绳一下子拉紧了，就像一根细细的风筝线拽着飞行兽。飞行兽掠过地面的房屋和花园，高度只比监狱的围墙高出一点点。街上的人都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找地方躲雨，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德琳和那怪物。

又一阵强风，浮升水母降得更低了，德琳甚至能看清下面雨伞的伞骨。

“哦，宝贝儿，这可不妙。”

浮升水母又膨胀了一下，想要重新升起来，它的底部只比下面的屋顶高出几英尺。缆绳在风里紧绷了一会儿，然后又松了下来。德琳猜测，地勤又放出了一段绳子，以便他们再爬升一点，就像准备钓大鱼的渔夫一样。

但新放出的绳子也有重量，而且德琳和浮升水母都已经被雨淋透了。她可以扔下压舱水袋，可一旦这么做，如果飞行兽感觉害怕，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减缓坠落的速度了。

缆绳划过监狱的屋顶，蹭掉了几片瓦，擦过排水管。德琳看到缆绳在一根烟囱上挂了一下，她睁大了眼睛……

难怪地勤人员放出了更多的缆绳——他们想让她绕过监狱。如果烟囱里冒出的火星飘到浮升水母的气囊上，氢气就会被点燃。不论有没有下雨，浮升水母都会变成一个大火球。

缆绳又卡住了，拽得浮升水母剧烈颤抖了一下。它被吓了一跳，触手卷得更紧了，整个身体再次开始下降。

德琳紧抓着绳结，咬紧牙关。就这样着陆，她也许还能幸存，但屋顶的瓦片和地上的篱笆会将飞行兽撕得粉碎。而这一切都将会是她的错，因为她在还有机会的时候没有警告地面人员。

空感。

“好吧，宝贝儿。”她叫道，“也许是我让你陷入这麻烦之中的，但我一定会带你安全离开。告诉你：现在还没到恐慌的时候呢！”

飞行兽没有回答，不过德琳还是拉开了压舱水袋的绳结。袋口打开了，压舱水都被倒进了风暴之中。

飞行兽开始缓缓爬升。

地勤人员欢呼了一声，继续奋力扭动绞盘，帮助飞行兽抵御风暴。上尉在越野车里监督着行动，不时高声下达命令。雨里的狼虎兽看起来也惨兮兮的，就像两只蹲在水龙头下的家猫。

经过几轮调整，浮升水母终于绕过监狱房顶上的烟囱，来到试验场上方。

就在这时，风暴却忽然转向了。飞行兽又翻滚着被绳子拽着绕了半圈，向斯克拉比斯的另一头冲去。

浮升水母对空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就像爸爸的热气球忽然漏气时一样尖利。

“不，宝贝儿！我们马上就安全了！”德琳叫道。

但浮升水母已经被拽来拽去太多次了。它的气囊开始剧烈收缩，触手卷曲得就像响尾蛇一样。

德琳·夏普闻到了空气中氢气的味道，如同苦杏仁一般。她开始下坠……

不过，风还托着他们，风暴随意变换着方向，飞行兽就像废纸团一样被卷得到处飞舞，而德琳就被拽在它身后。

他们现在已经比空气重了，但在这么大的风里，给礼帽系根绳子的话也能当风筝飞。

绳索的另一端，地勤人员正无助地看着他们。缆绳绕过空军上尉的头顶，他赶紧低头避开。如果现在再将她拉近，那飞行兽就会一头栽在地上。

加斯帕正朝她的方向跑来，他的两只手正拢着嘴，喊叫着什么……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在这么大的暴风雨里，她根本无法听清他在说什么。

德琳的脚现在离地面只有几码，就像骑马时一样。她脱下厚重的湿漉漉的外套，扔了出去。

浮升水母在撞上监狱围墙前的一瞬又升了起来。如果撞上，按他们的速度，德琳和飞行兽就该变成两团肉泥了。

比起撞进墙壁里，摔到泥泞的草地上生还的机会还更大些。而且去掉她这个负担后，浮升水母很可能会重新升上去。想到这儿，德琳开始搬弄起驾驭装置来，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安全带。

当然，那该死的航空兵在给她系安全带时可没费心演示怎样解开。雨水把皮带都泡胀了，绷得紧紧的，就像鸭屁股一样。很显然，军队方面担心那些应征的新兵会因一时紧张而从座位上掉下来摔成肉饼。

就在这时，德琳看到了头顶上的绳结——那个连接飞行兽与缆绳的绳结！

如果能把浮升水母放开，也许它还有足够的氢气带她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们又靠近地面了，挂着水珠的草皮和水坑迅速从她的脚底划过——前面就是监狱的围墙。德琳抬起手，摸到了头顶上那形状有些熟悉的绳结……

只不过是个反手泊船结！她想起加斯帕曾告诉她，空军损管兵[1]经常打水手结，这种结她在爸爸的热气球上系过几千回了！

德琳手忙脚乱地解着固定缆绳的绳结，她的靴子划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就像急刹车一样。

但真正的危险不在下面——他们离监狱围墙越来越近了。用不了几秒钟，德琳和浮升水母就要撞在厚实的围墙上了。

她终于解开了缆绳尾端的活扣。整个绳结都松开了，绳索就像活物一样扭动着从钢圈里脱了出来，擦破了她的手指头。

随着三百英尺长的浸满水的麻绳被抛了下去，飞行兽又升了起来，从距离围墙只有几码高的地方越了过去。

德琳屏住呼吸，一根冒着烟的烟囱刚刚从她的脚边擦过。她的眼前闪过这样一幅画面：雨点落入烟囱的血盆大口，滴在下面燃烧的煤堆上，变成蒸汽，火星溅起，点燃了她头顶上那个充满氢气的气囊。

不过，风把火星吹走了——几秒钟后，浮升水母已经越过了监狱最南端的建筑。

他们越升越高，德琳听到下面传来沙哑的欢呼。

地面上的人都在欢呼庆祝。加斯帕兴奋异常，把两手拢在嘴边喊着什么，似乎是祝贺的话，感觉就像德琳完全是按照他所说的做了一样！

“这都是我的主意，加斯帕·夏普。”她一边嘀咕，一边吮吸着被绳子擦伤的手指。

当然，她还处在风暴之中，和一只受到惊吓的浮升水母捆在一起。他们正飞过伦敦的上空，城里只有少数几个适合降落的地方。

德琳该怎样让这个怪物降下来呢？她没办法放气；倘若这怪物再次受惊急降，她已没有压舱水袋可扔。以前有驾驶没缆绳的浮升水母还活着回来的人吗？

不过……至少她还在飞。如果她能活着回去，那些研究员一定会因为她通过这次测试的方式而认可她。

毕竟，不管是不是男孩，德琳·夏普已经展示了她的空感。

[1]在飞艇上负责损害管制，预防并处理各类紧急事故的士兵。

08

暴风雨忽然沉寂下来。

德琳想起了坐在爸爸的热气球里时的情景。切断缆绳后，浮升水母就在随波逐流，周围的空气好像静止了一样，下方的地面则似乎在巨型车床上旋转。

周围仍然乌云密布，狂风不时吹得浮升水母旋转一下。但更糟糕的是远处的闪电。如果被闪电击中，这怪物一定会变成个大火球。德琳只能通过观察下方伦敦的街景来转移注意力。那些房子看上去都只有火柴盒大小，街道蜿蜒曲折，工厂里还竖着烟囱，只不过烟囱口都封了起来。

她想起爸爸曾说过老达尔文发明他的“魔法”前伦敦城的样子——燃煤产生的烟尘笼罩着整座城市；还有那浓雾，即使是白天也得点亮街灯。在烟尘最严重的时代，大量的灰尘落到伦敦近郊，连蝴蝶都进化出黑色的斑点进行伪装。

但在德琳出生前，燃煤的大型锅炉已经被合成怪兽所取代——肌肉和筋腱取代了锅炉和齿轮。如今还在冒烟的只有烤炉的烟囱，而不是大工厂。即使那一点点烟气也被这暴风雨清扫得一干二净。

不管看哪儿，德琳都能发现合成怪物。一群巡鹰正在伯明翰宫上空沿螺旋线巡逻，任何胆敢靠近的飞机都会被它们所携带的护网切得粉碎。信鸥在金融城里往来穿梭，丝毫不受天气的影响。街上到处都是役畜：河马怪、改种马，还有一只象兽正拉着一车砖头在雨中前进。风暴差点结果了她和浮升水母，但却一点儿也没让城市慢下来。

德琳真希望自己带着速写本，好画下地面上的街道、怪兽和建筑。她的第一幅速写就是在爸爸的热气球上为了捕捉航行中的奇景而画的。

乌云渐渐散开，浮升水母穿过了云中的一道缝隙。德琳在温暖的阳光中伸了个懒腰，开始拧湿衣服里的水。

浮升水母也被晒干了不少，并开始爬升。下面的房子看起来更小了，湿漉漉的街道上挤满了各种小伞。

德琳皱了皱眉。想让热气球降落，就要从顶部放气。可浮升水母是靠本能驱使的动物，本来就应该用绳子一直拴着。

她该怎么做呢？说服这家伙降下来？

“嘿。”她叫道，“叫你呢！”

近处的触手卷曲了一下，仅此而已。

“宝贝儿！我在和你说话呢！”

没有回应。

德琳沉下脸。一小时前浮升水母是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但与恐怖的暴风雨相比，一个小女生的尖叫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这个浮在空中的大笨蛋！”她边叫边来回摇晃着驾驭装置，“我可受够你了！让！我！下！去！”

触手舒展开来，就像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小猫一样。

“这可真是太好了。”她抱怨道，“我会在你的缺点里再加一条——无礼。”

穿过另一道云中缝隙时，浮升水母发出一声轻叹。为了把自己弄干，它的气囊又膨胀了一些。

德琳觉得自己飞得更高了。

看到前方一望无际的蓝天，她发出一声呻吟。她都可以看到萨里郡的农田了，再往前就是英吉利海峡。

两年来，德琳一直梦想着能够再次飞上天空，就像爸爸还活着时一样——而现在，她正被困在天上。也许这就是报应，正如妈妈一直唠叨的那样，伪装成男孩子，是要受惩罚的。

风向很稳定，飞行兽正在飞向法国。

今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浮升水母最先注意到了那东西。

正在打盹儿的德琳感觉到驾驭装置颠簸了一下，就像马车从坑洼的路面上驶过时一样。她抬头看了看浮升水母。

“你也感觉无聊了？”

阳光穿过飞行兽半透明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它在发光一样。现在是正午，也就是说，她已经飞了超过六小时。英吉利海峡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天上万里无云。伦敦灰暗的天空已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德琳皱了皱眉，伸了个懒腰。

“该死的好天气。”她抱怨道。她的嘴唇发干，而屁股被硌得很痛很痛。

她发现周围的触手都卷了起来。

“又怎么了？”德琳咕哝着。她很希望是一群鸟儿正在向他们袭来，只要能让这家伙降下去，屁股摔成两半也比挂在这儿渴死强。

德琳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平线附近，什么也没有。可驾驭装置的绳索又颤动了一下，她听到空中有引擎的声音。

德琳睁大了眼睛。

一只巨型飞行兽从身后的云层中显露出来。它反光的银色顶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东西真是太大了——比圣保罗大教堂还大，比猎户座号远洋战舰还要长。一周前，她刚在泰晤士河见过那艘战舰。飞行兽那闪光的外壳看起来有点像齐柏林飞艇，但它的两侧有纤毛在不断运动，身边还围满了共生的蝙蝠和鸟。

浮升水母发出一声不高兴的尖啸。

“不，宝贝。别害怕！”德琳安慰道，“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至少，德琳希望他们是。但她可没指望他们会派这么大的家伙来进行搜救。

巨舰飞得更近了，德琳看到固定在它肚子上的吊舱。舷窗下几英尺高的字母渐渐进入视野：Leviathan（利维坦号）。

她咽了口唾沫，“这家伙可是明星啊。”

利维坦是第一头可以与德皇的齐柏林飞艇相媲美的巨型氢气型合成飞行兽。在此之后又诞生了一些体积更大的飞行兽，但它们当中没有一个往返过印度，并在各个方面都打破了德国飞艇的纪录。

利维坦主要是以鲸鱼的生命线建造的，不过也综合了其他一百多种生物的生命线。各种生物被组合到了一起，就像秒表的零件。不同种类的合成鸟集群环绕在它的周围，有的负责侦察，有的负责战斗，有的负责捕食。德琳还看到传信蜥蜴和其他一些生物正在利维坦身上飞奔。

《高空气象手册》上说，大型氢气型飞行兽都是在达尔文做出伟大发现的那些南美洲小岛上培育的。利维坦不仅仅是一只巨兽，它还是一个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

推进引擎的声响一变，推动巨兽微微抬头。它很听话，两侧的纤毛就像微风拂过的草一样摆动着——这些小桨开始倒滑，利维坦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乎悬停在了空中。

巨艇缓缓飘过头顶，遮住了天空。它的肚子上布满灰色斑块，那是掩护夜袭用的迷彩。

在巨艇的阴影中，气温骤降，德琳出神地抬头仰望。这个不可思议的大家伙真的是来救她的。

浮升水母又抖了起来，太阳的忽然消失令它迷惑不已。

“别担心，宝贝。只不过是你的大表哥而已。”

德琳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喊叫。船上的人正在行动。

一条绳子翻滚着在她的旁边展开，然后又是一根，总共有十几根，德琳被包围在一片由绳索所组成的倒悬着的森林中。

她想伸手够绳子，但飞行兽巨大的气囊将绳子都挡在了外面。德琳开始摇晃驾驭装置，希望能把自己荡到离绳索更近的地方。

她的动作让浮升水母的触手紧紧地卷了起来。浮升水母开始急速下降。

“嘿，这会儿你又想下降了？”她抱怨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飞艇的引擎的声响又一变，来回摇摆的绳索重新出现在眼前，不过德琳还是够不到。这时，上边的引擎开始有节奏地反复开关，绳索也随着引擎开关的节奏左右摆动起来。

上面的飞行员真聪明。

引擎每开关一次，绳索就摆得更近一些。德琳则把手伸得尽可能远……

她终于抓到了一根绳子，并将绳子穿过座椅上方的钢圈，打了个结——她皱了下眉。

他们打算将她拉进吊舱吗？那样浮升水母不是就要头朝下了吗？

但那根绳子一直都没有被拉紧。不一会儿，一只传信蜥蜴顺着绳子爬了下来。它那带蹼的小脚紧紧抓着绳索，就好像那是一根小树枝似的。飞艇的阴影下，蜥蜴鲜绿色的皮肤似乎还在发光。

蜥蜴的语调很优雅，低沉的嗓音与它那小小的身体极不相称。

“您是夏普先生吧？”蜥蜴低声笑了笑。

德琳目瞪口呆，差点回答了蜥蜴的问话。当然，传信蜥蜴只是在重复上面的某位军官对它说的话。

“请接受来自利维坦号的问候。”蜥蜴继续道，“很抱歉我们来得有点晚，天气不好，还有其他一些原因。”蜥蜴发出一声杂音，好像一个男人在清嗓子，德琳还以为这蜥蜴也会像人一样举掌捂嘴。“不过，最终我们还是来了。我们会从背侧带你进来——当然，这是标准程序。”

蜥蜴停了停，德琳不禁想要知道“背侧”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对了。听说你还只是个新兵。干得不错，第一次飞行就把自己弄丢了。”

德琳瞪了一眼蜥蜴。先是被一袋子氢气劫持穿过半个英格兰，现在还要被一只蜥蜴羞辱！

“我猜你还不懂什么是标准程序。嗯，很简单，真的。我们会先到你下面，然后用背侧绞车将你拽进来。有问题吗？”

传信蜥蜴眨动着黑色的小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没问题，长官，我准备好了。”德琳说，她还记得要用男孩的声音说话。不过，她可不想承认自己不知道背侧是什么意思。

传信蜥蜴又眨了下眼睛，没有走。

“那么……就标准程序了？”她又补充道。

蜥蜴又等了一会儿，德琳没有再说话，于是蜥蜴又顺着绳子爬了上去，准备把她的话重复给上面的什么人听。

不一会儿，周围悬挂着的其他绳子都撤走了，但系在驾驭装置上的那根绳子放得更松了。绳子下垂到了德琳的视线之外，看起来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长。飞艇空转的引擎又转到了推进挡。

巨大的阴影朝逆风的方向退去，阳光重新射下来，刺得德琳有些睁不开眼。飞艇开始稳步下降，释放氢气的声音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吊舱里的军官们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只不过相隔二十码。

其中一个军官微笑着利落地向她敬了个礼，德琳也敬礼回应。

利维坦继续下降，它的一只大眼睛降到与德琳相同的高度时，浮升水母又抖了一下。

“你可别再添乱了。”德琳咕哝道。她仔细观察着巨大的安全绳绕过利维坦身体固定吊舱的方式。吊绳互相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张绳网，就像帆船上的缆绳一样。绳索上的船员身边还有长相奇怪的六腿动物，它们的鼻子在飞行兽的表皮上嗅来嗅去。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氢气嗅探犬吧，它们在查看表面有没有漏气的地方。

利维坦号银色的机体降到了德琳下方之后，她才发现，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飞行兽脊背上的一个绞车上。

所以“背侧”就是“后背”的军用术语。

绞车很小，是铝制的，重量要尽可能的轻，就像飞艇上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两个人转动着绞盘，很快就拉紧了绳子。不一会儿，德琳和她那紧张不安的浮升水母就朝着利维坦银色的后背降了下去。

几分钟后，十几个船员抓住浮升水母的触手，将它拉了下来。德琳被从驾驭装置上解下来，双腿麻木地站在利维坦那软乎乎的表皮上。

“欢迎登船，夏普先生。”负责接应她的年轻军官说道。

德琳想要站直，但一阵刺痛顺着脊柱传了上来。她在加斯帕的靴子里悄悄蠕动着脚趾，想尽快赶走那种麻木刺痛感。

“谢谢，长官。”她尽力说道。

“你还好吧？”军官问。

“很好，长官。就是，呃……背侧有点儿麻木。”

军官笑了起来，敬了个礼，“长途飞行啊？”

“是的，长官，有点长。”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向他回敬一礼。

至少他笑了。那些检查浮升水母的船员看起来也很开心。德琳猜想，他们不可能经常有机会被派去解救困在天上的应征新兵。

一个穿着航空兵制服的人拍了拍她的后背，“经过那么一场风暴，你的浮升水母的状态还不错。你和这些家伙相处一定很有一套，夏普先生。”

“谢谢，长官。”她说。绞车旁的人又放飞了浮升水母，让利维坦来牵引它。

“第一天就在天上待了半天的见习军官可不多。”

“事实上，我还不是见习军官，长官。还没参加测试呢。”德琳充满渴望地看了看周围，暗自祈祷在回斯克拉比斯的路上他们会容许她参观一下这艘船。再过几分钟她就能缓过劲儿来走路了。

航空兵笑了，“自由驾驶浮升水母之后，答几道航空学的题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因为最近的局势，我估计军队方面也想多招些小伙子呢。”

德琳皱了下眉，“什么局势，长官？”

军官点了点头，“啊，对了，我想你还没听说吧。某个奥地利公爵和公爵夫人昨天晚上被杀了。大陆上可能会有些骚动。”

她眨了眨眼，“抱歉，长官，我不太明白。”

军官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这和英国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了。救下你之后，我们就直接前往法国，以防那些机械主义者挑起什么事端。”他笑了笑，“我想你还要和我们一起待几天。希望这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德琳睁大了眼睛。她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可以感觉到飞行兽皮肤下引擎的震动。从利维坦的脊柱向两侧望去，银色的侧翼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天空更是一望无际。

好几天，那人说——还要在这完美的蓝天下待一百多个小时。德琳又敬了个礼，以掩饰嘴角的笑意。

“不会，长官，完全没有问题。”

09

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吵醒了阿列克。

他翻了个身，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阳光从墙上的裂缝射入，灰尘在道道光柱中上下飞舞。他坐起来，眨眨眼睛，看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干草。

亚历山大王子从来没有在谷仓里睡过觉。当然，在过去的两周里，他做了好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克洛普、鲍尔和机械工程师霍夫曼正在附近打呼噜。风暴机甲则缩在谷仓的一角，它的头顶差不多和草垛齐平。昨天晚上，阿列克把这家伙开进了谷仓。将机甲的身子压低到平常一半的高度，在黑暗中挤进谷仓，很考验技术。

机甲打开的观察窗里又传出摩尔斯电码的声音。

是沃格伯爵——当然是他，那人几乎不睡觉。

机甲的头顶与草垛间的距离还没有一把剑长，很容易跳。

阿列克落下时很轻巧。他光着脚，踩在金属甲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阿列克轻轻探下身子，想要看看观察窗里面的情况。沃格正坐在指挥椅上，背对着观察窗，头上戴着一个无线电耳机。

阿列克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到了观察窗边上……

“小心别掉下来了，殿下。”

阿列克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被这位剑术老师发现。他从观察窗跳了进来，坐在了驾驶椅上。

“你就不睡觉吗，伯爵？”

“太吵。”他看了看外面的草垛。

“你是说打呼噜？”阿列克皱了下眉，他已经习惯了在别人和机器的噪声里睡觉，但不知为什么，无线电那微弱的嘀嗒声却吵醒了他。过去两周的逃亡生活已经改变了他的感觉。“听到与我们有关的消息了吗？”

沃格耸耸肩，“密码又改了。不过电码往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频繁——军队正在准备打仗。”

“也许他们已经把我忘了吧。”阿列克说。刚开始那几天，陆战舰几乎从各个方向搜索了这片丘陵，甲板上站满瞭望员。不过最近，逃亡者们只会偶尔看到飞机在头顶盘旋。

“您还没有被忘记，殿下。”沃格平淡地说，“只不过塞尔维亚是更容易对付的目标。”

“他们真不幸。”阿列克轻声说。

“这和幸不幸运没有一点关系。”沃格咕哝道，“帝国想对塞尔维亚开战已经好多年了，缺少的只是个理由而已。”

“理由？”阿列克的胸口升起一团怒火，父母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但他却无法和沃格争论。毕竟，四处搜寻他们的就是德国和奥地利的陆战舰。他的父母是被他们的老朋友杀死的，而不是什么倒霉的塞尔维亚学生社团。“可我父亲一直在呼吁和平。”

“这样他就再也呼吁不了了，不是吗？真高明。”

阿列克摇摇头，“你吓到我了，沃格。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欣赏那些幕后的家伙。”

“他们的计划确实相当精妙——通过暗杀倡导和平的人来制造战争。但他们犯了个很愚蠢的错误。”他看着阿列克，“他们没能杀掉您。”

“我起不了什么作用。”

沃格关掉无线电，机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鸟儿的鸣叫顺着谷仓的屋梁传了进来。

“您的作用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亚历山大。”

“会吗？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也没有任何真正的头衔。”阿列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偷来的农民装束，上面还挂着秸秆，“这两周我甚至都没有真正洗过澡。”

“嗯，确实如此。”沃格闻了闻，“但您父亲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了充分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

“到达瑞士后，我会详细说明。”沃格又打开了无线电，“但如果我们明天还买不到燃料和配件，这一切就都不可能发生。去叫醒其他人吧。”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你刚才是不是给我下了道命令，伯爵？”

“麻烦您叫一下其他人，尊贵的殿下。”

“我知道你的无礼举动只是为了转移我对你那小秘密的注意力，伯爵。但这还是挺招人厌的。”

沃格大笑了起来，“我想也是。但我现在还不能透露。我向您父亲保证过，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告诉您。”

阿列克握紧了拳头。沃格总是到最后一刻才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他已经厌倦被这么对待了。也许父母被杀的那天他还只是个孩子，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了。

过去的两周里，他学会了如何生火、如何更换引擎的火花塞，以及在夜间如何使用六分仪和星星来定位。他能让机甲挤过桥洞、钻进谷仓，他会将施潘道机枪卸下来清理，就像洗自己的衣服一样简单——这也是他最近才学会的。霍夫曼甚至还教了他一点烹饪技术：如何将干肉煎软，并加入蔬菜作为佐料。所谓佐料，都是他们在经过某些不幸的农民的田地时顺手搞来的。

最重要的是，阿列克学会了抵抗绝望。第一天后他再也没有哭过，一次也没有。他将痛苦都压缩到了心底的一个小角落。只有其他人在睡觉而他独自值夜时，那种可怕的空虚感才会重新来袭。

即使在那时候，阿列克也学会了只让眼泪在心里流。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说。

“我知道。”沃格的语调很柔和，“但您父亲要求我等到那时候再告诉您，阿列克。而我打算尊重他的遗愿。去叫醒其他人吧，早餐后我们再上一节剑术课。为了下午的驾驶，您需要保持敏捷的反应力。”

阿列克盯着沃格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很需要再享受一下握剑的感觉。

“请注意防守。”

阿列克举起佩剑，摆出了防御的姿势。沃格慢慢绕着他转，检查他的姿势，让阿列克觉得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重心再靠后些。”沃格终于开口道，“其他还行。”

阿列克变换了重心，他的肌肉已经开始痉挛。在机舱里待了这么多天，他的身体都僵硬了，这堂课一定会很疼。

当然，让他疼痛一直是沃格伯爵的目的。十岁时阿列克第一次上剑术课，本以为击剑会令人兴奋，但他的头几节课却是摆好姿势几个小时不动。每当他伸出的手臂开始发抖时，沃格就会嘲笑他。

不过至少现在，十五岁的时候，他可以真正开始击剑了。

沃格也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开始时慢一点，我会叫出每招守势的名称。”沃格说完后就开始进攻，并在进攻时喊出了阿列克应当采取的守势的名称，“三分位……还是三分位。现在换一分位。太差劲了，阿列克。你的剑位太低了！再来三分位。摆好防守姿势。现在四分位。真是惨不忍睹。再来……”

伯爵的进攻还在继续，但他不再喊守势的名称，而是让阿列克自己决定。剑光闪动，不断变换的脚步激起的阵阵尘土在从仓顶缝隙照下的阳光里上下飞舞。

穿着农夫装击剑，旁边也没有递水拿毛巾的侍从，感觉怪怪的。老鼠不时地从他们脚下跑过，巨大的风暴机甲则在看着他们，就像一尊钢铁战神。每隔几分钟，沃格伯爵就会暂停训练，抬头看看机甲，好像要从它那坚定的沉默中汲取忍受阿列克笨拙技术的耐心一样。

然后，他会叹口气，说：“再来……”

随着交锋的继续，阿列克觉得自己变得更加敏锐了。和在家时的剑术沙龙不同，这里的墙上没有镜子，其他人也因忙着检修机甲的引擎而无暇观看。没有让人分心的东西，只有两剑相碰时清脆的响声和不断变换的脚步声。

对战越来越激烈，阿列克这才意识到他们没有戴防护面罩。他过去总希望父母能容许他不戴护具击剑，但他们从来都没有同意过。

“为什么是塞尔维亚？”沃格忽然问。

阿列克放松了警惕，“什么？”

沃格乘虚而入，一剑点在他的手腕上。

“搞什么鬼！”阿列克叫道。他揉了揉手腕，练习用的佩剑没有开锋，但打在身上还是能让皮肤青一大块。

“不要放松姿势，除非对方如此，殿下。在战斗中这可不行。”

“但你刚问我……”阿列克张嘴说，随后他叹了口气，举起剑，“好吧，继续。”

伯爵又开始了一轮猛攻，将阿列克逼到墙角。按照击剑的规则，只要一碰到对手的剑，一次符合规则的进攻就算结束。但沃格不管这些，只是用蛮力不断地向前逼近。

“为什么是塞尔维亚？”伯爵一边重复一边将阿列克逼到谷仓的墙边。

“因为塞尔维亚是俄国的盟友！”阿列克大叫道。

“确实如此。”沃格突然停止了进攻，转身向回走，“斯拉夫人的老朋友。”

阿列克眨了眨眼，汗水流进他的眼睛，他的心在狂跳。

沃格在谷仓中心站定，“做好防守，先生。”

阿列克举着剑，小心翼翼地接近。

沃格再次进攻，无视一切规则。这不是击剑，阿列克意识到，而更像是……实战。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佩剑上。就像风暴机甲一样，长剑也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谁是俄国最亲密的盟友？”沃格又问，呼吸丝毫不乱。

“英国。”阿列克回答。

“不对。”沃格的剑穿过阿列克的防御，重重击在他的右臂上。

“啊！”阿列克放弃防守，揉着伤处，“该死的，沃格！你到底是在教击剑还是在上外交课？”

沃格笑了笑，“很显然，两门课在同时上。”

“可英国海军司令去年刚和俄国人会过面！父亲说这让德国非常忧心。”

“这可不算是盟友，阿列克。至少现在还不是。”沃格举起了剑，“那么，俄国的盟友都有谁？”

“我想，有法国。”阿列克咽了口唾沫，“两国缔结了条约，不是吗？”

“正确。”沃格停了一会儿，用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图案，皱眉道，“举起剑，阿列克。我不会再警告你了，你的敌人也不会。”

阿列克叹了口气，摆出守势。他感觉自己握得太紧了，于是放松了一下手臂的肌肉。沃格真以为这样分散注意力就有用吗？

“注意我的眼睛，”沃格说，“而不是剑尖。”

“说到眼睛，我们没戴面罩。”

“战斗中可没有面罩。”

“战斗中也没有多少机会击剑！至少现在如此。”

沃格抬了抬眉毛，阿列克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互相惹恼对方，这游戏正适合两个人玩儿。

沃格进攻，阿列克防守，然后反击，他的剑差一点就击中了沃格的手臂。

阿列克迅速回身做好防守。

“我们总结一下。”沃格说，他的剑还在进攻，“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复仇，然后呢？”

“为了保护塞尔维亚，俄国会向奥地利宣战。”阿列克说。

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击剑上，虽然没有戴面罩，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他曾会见过德国军校的军官，在德国军校，护具被认为是懦弱的表现。他们脸上的疤痕就像诡异的笑容一样。

“然后呢？”沃格问。

“德国为了维护机械主义的荣誉而向俄国宣战。”

沃格一剑劈向阿列克的膝盖，在击剑里这可是犯规动作，“然后呢？”

“法国根据与俄国的条约，向德国宣战。”

“再然后？”

“谁知道呢！”阿列克叫道，一剑击在沃格的剑上。他失去了重心——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太多空当，于是马上纠正了姿势。“英国总会想方设法加入的。达尔文主义者与机械主义者对决。”

沃格再次进攻，他虚晃一招，剑尖像蛇一样绕着阿列克的佩剑，并将其拽了出来。一道闪光，阿列克的佩剑飞过谷仓，伴随着一声闷响，插进了半朽的木墙。

伯爵上前一步，剑尖指着阿列克的喉咙。

“从这一课中我们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殿下？”

阿列克看着他，“伯爵，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一边击剑一边讨论政治真是愚蠢至极。”

沃格笑了，“对大多数人而言可能是这样。但我们中的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没得选择。国家间的游戏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阿列克。你所做的任何事都关乎政治。”

阿列克推开沃格的剑。失去了手中的佩剑，阿列克忽然觉得麻木而又筋疲力尽，而且他也没有力气再争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的出生撼动了奥匈帝国的王座，而他父母的死亡打破了欧洲大陆微妙的平衡。

“所以这场战争全都是因为我。”他痛苦地说。

“不，阿列克。机械主义国家与达尔文主义势力间迟早都有一战。不过，你还有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哦？”

伯爵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握着剑尖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阿列克，剑柄向着阿列克，就好像在把剑交给胜利者一样。

“走着瞧吧，阿列克。会有这么一天的。”

10

他将操纵杆推向一边，感觉到风暴机甲的右脚抬了起来。

“就这样。”奥托·克洛普说，“放慢速度。”

阿列克推了推操纵杆，机甲又前进了一点。在这么小的角落里操纵机甲真是件恼人的事。只要被机甲的肩膀撞一下，整个谷仓就会变成一片废墟。不过，至少他现在能看懂来回摆动的仪表盘指针，并知道各个控制杆的功能了。给膝盖再加点压力，也许效果会更好些……

轻轻一推，成了——观察窗上升到和墙壁上的一道裂缝齐平的位置。午后的阳光照进舱室，外面是一片广袤的田野。一架联合收割机正迈开十二条腿沿着农田前进，后面跟着十几个农民，把成捆的庄稼搬上一辆四条腿的卡车。

沃格伯爵拍了拍阿列克的肩膀，“等他们走开再行动。”

“当然。”阿列克说。被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今天他已经受够沃格的建议了。

联合收割机缓缓穿过田野，终于消失在小山丘后面。落在后面的工人看起来就像是地平线上的小黑点，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不过还得等等。

对讲机里传来了鲍尔的声音：“最后一个走了，殿下。”

作为一个专家级炮手，鲍尔下士的视力好得不可思议。霍夫曼师傅也是哈布斯堡卫队里最好的工程师。不过现在，他们只是两个逃亡者而已。

阿列克渐渐明白了这些人为他放弃的一切：他们的级别、家庭以及未来。如果被抓，他们四个就会被当作逃兵吊死。当然，亚历山大王子自己也将无声地消失。这都是为了帝国——对于战争中的国家来说，最不需要的就是第二个皇位继承人。

他按照克洛普交给他的那种拖脚走的步法，把风暴机甲挪向谷仓那大开着的大门。这样走路可以抹去机器那巨大的脚印，以及曾有人藏在这里的所有证据。

“准备好了吗，少爷？”克洛普问。

阿列克点点头，放松了一下手指。他有些紧张，但也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驾驶机甲，而不是在深夜。

机甲损伤得并不厉害。尽管前些天机甲摔过好多次，但克洛普老师还是让机甲重新站了起来。

引擎的转速越来越快，空气里充满了引擎废气、尘土和谷物混合的味道。阿列克操纵机甲向前挪动，来到旷野之中。穿过大门时，木制门框吱吱作响。

“一气呵成，少爷！”克洛普说。

没有工夫回话。他们现在到户外了。阿列克让机甲完全站起来，引擎全速运行。他驱使着机甲向前，一步比一步跨得大。跨步变成了跑步——双脚腾空，每次着地机舱都会颤动一下。

阿列克听到黑麦在脚下被踩碎的声音。从飞机上很容易看到机甲经过时留下的脚步，但在天黑之前，联合收割机就会经过这里，抹去巨大的脚印。

他紧盯着前方的目标——一段被树木掩盖起来的河床。

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速度超过任何一匹马，甚至比前往柏林的特快列车还要快。每一步都会跨过十多米，每一步的时间似乎都那么长，而对于这么大体型的机器来说又显得那么优美。小心翼翼地在森林里潜行了那么多个夜晚，这雷霆般的步伐让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很快就到达了河边，阿列克甚至觉得有点太快了。他该怎样才能让机甲停下来？

他将操纵杆向回拉了一点——忽然间一切就都不对劲儿了。右脚落得太快……整个机器向前栽了下去。

阿列克落下了左脚，但惯性仍然驱使着机器前进。他被迫又落下右脚，就像个东倒西歪的酒鬼，停不下脚步。

“少爷——”奥托开口道。

“你接手！”阿列克叫道。

克洛普抓过操纵杆，让机甲身子一扭，向前跨出一大步，整个机器向后倒。驾驶椅被晃得转了起来，抓着手绳的沃格被甩得剧烈摇摆，可克洛普不知怎么回事，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稳稳地坐在控制台前。

风暴机甲向前滑行了一步，一条腿伸向前方，脚尖插入泥土和麦秆之中。泥土溅进了舱室，阿列克发现河床正向他们扑面而来。

机甲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一点向前的惯性使它又直立了起来……机甲两条腿直立，掩映在了树丛中，两只大脚浸在河水中。

阿列克看着挂在观察窗上的土块和黑麦残段。不一会儿，他的手就抖了起来。

“干得不错，少爷！”克洛普说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可我差点就摔了个大跟头！”

“那是当然的了！”克洛普笑道，“每个人第一次跑的时候都会摔的。”

“每个人什么？”

“每个人都会摔跤。不过您接下来的处理很正确，及时让我接手。”

沃格挥动着从夹克上取下来的麦秆，“看来，今天课程的主题就是低调，还有怎样才能装扮得像个正常的平民。”

“低调？”阿列克揉着拳头，“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摔了？”

“那当然。”克洛普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每个人第一次跑的时候都会摔跤。但您及时交出了操纵杆。这也是很有用的一课！”

阿列克皱起了眉。克洛普正在对他笑，就好像阿列克刚操作六条腿的切割机翻了个跟头一样。他拿不准是要跟着大笑还是狠狠地打克洛普几拳。

于是他咳嗽了几声，清除掉刚刚吸入的灰尘。他接过了操纵杆，风暴机甲的反应很正常，但他的自尊受到了损害，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您做的比我预想的好。”克洛普说，“尤其是考虑到我们的头部有多重。”

“头……重？”阿列克问。

“呃……”克洛普羞怯地看了看沃格，“也不完全是。”

沃格伯爵叹了口气，“继续吧，克洛普。既然要教殿下用机甲耍杂技，我想你还是让他看看我们的存货比较好。”

克洛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他从指挥椅上站起来，跪在地板上的一个小工程面板旁。“能帮个忙吗，少爷？”

阿列克有些好奇地跪在他旁边，他们一起拧松了螺钉。面板跳了起来，阿列克眨了眨眼，里面没有导线和齿轮，而是放满了散发着光芒的金属块，每块金属上面都有哈布斯堡家族的封印。

“这些都是……？”

“金条。”克洛普愉快地说，“有十几根。总共大概有四分之一吨！”

“上帝啊。”阿列克喘了口气。

“这是您父亲私人金库里的。”沃格伯爵说，“托付给我们，作为您所继承遗产的一部分。我们不会缺钱的。”

“我想也不会。”阿列克坐了回去，“那么，这就是你的小秘密了，伯爵？我必须承认，令人印象深刻。”

“这最多算是额外储备。”沃格摆了摆手，克洛普把面板又按了回去，“真正的秘密还在瑞士。”

“四分之一吨黄金，只算是额外储备？”阿列克抬头看着他，“你没开玩笑吧？”

沃格伯爵抬了抬眉毛，“我从来不开玩笑。我们走吧。”

阿列克在驾驶椅上坐好，禁不住想要知道伯爵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阿列克驾驶机甲沿河床前往利恩茨，那是离这儿最近的一座拥有机械工业的城市，而机甲亟需煤油和配件。他们有几十根金条，如果有必要，买下整座城也是小菜一碟。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暴露行踪。乘坐赛克洛普型风暴机甲旅行，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难。

机甲在河岸边的树木掩护下前进。黄昏渐渐降临，他们可以先偷偷溜到离城较近的地方，明天再步行进城。

阿列克已经有两周没有见过外人了，而明天他将见到整整一城的平民，他们当中没有人会想到，一位王子正走过他们身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农夫装，又咳了一声。沃格说得很对，他现在和一个普通农民一样脏。没人会把他当成是什么特殊人物，更别提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富家子弟了。

旁边的克洛普也脏兮兮的，但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11

尽管里格比先生说最好不要往下看，但德琳还是看了。

海洋在脚下一千英尺的地方移动。巨浪卷过海面，狂风撕碎了浪尖上的月光。不过在利维坦的侧翼，空气几乎是静止的。就像气流图上画的那样，巨兽的周围缠绕着一圈宁静的空气。

尽管没什么风，但德琳在看到脚下的海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绳索。下面看起来又湿又冷，而且正如里格比先生在过去两周里指出的那样，如果掉落的速度足够快，水面也会和石头一样坚硬。

小纤毛的脉动通过绳索传过来，弄得她手指痒痒的。德琳腾出一只手放在巨兽的身上，感受着飞行兽的体温。它的表膜紧绷而健康，没有一丝氢气泄漏。

“你在休息吗，夏普先生？”里格比叫道，“我们才爬到一半。”

“正在听，长官。”她回答。年长的军官曾说过，飞艇的一切状态都可以通过巨兽表膜的震动表现出来。引擎的转动、蜥蜴的跑动，甚至连周围船员的声音都能使利维坦的表膜震动起来。

“你是在偷懒吧？”军士长叫道，“这可是演习！继续爬，夏普先生！”

“是，长官！”她回答，尽管确实没有什么理由这么着急。另外五个见习军官都还在她的后面。他们每走几步都要将安全带重新固定在绳梯上，偷懒的应该是他们才对。德琳才不这么做呢，她就像老损管兵一样，除了在飞行兽的下面来回荡的时候。

“应该是腹侧，”她纠正道，“和背侧是相对的。”空军不喜欢日常用语。墙壁是“舱壁”，餐厅是“食堂”，登山绳则叫“绳梯”。甚至连“左”“右”都有专门的空军说法，当然这就显得有点儿过了。

德琳将鞋后跟挂在绳梯上，向上一蹬。肩上的饲料袋很沉，她的后背都湿透了。她的手臂没有其他见习军官那么健壮，但她学会了通过腿上使力来攀登。也许她确实休息了一会儿，不过只有一小会儿。

一只传信蜥蜴从她身边爬了过去，它那带吸盘的脚趾拉扯着表膜，就好像深陷在太妃糖里的手指头一样。它并没有停下来向低等级的见习军官发号施令，而是直接向脊柱区飞奔而去。整艘飞艇都处于战备状态，绳梯上满是摇晃的船员，周围到处都有合成鸟类的集群在飞舞。

德琳看到黑暗的海面上有一丝亮光。是皇家海军戈耳工号，这艘海怪船正用缆绳拖拽着今天演习用的靶子。

里格比先生一定也看到了，他大叫着：“继续前进，你们这些懒虫！蝙蝠正等着吃早餐呢！”

德琳咬紧牙关，钩住了下一根绳子——应该叫绳梯，懒虫！她用尽全力向上一拉。

见习军官测试很简单，那是当然的。

根据军事规则，测试应当在地面上进行，但是为了成为船上的临时见习军官，德琳死乞白赖地反复恳求。在她登上利维坦号后的第三天，船上的军官心软了。她一边看着窗外滑过的巴黎铁塔，一边读出了几组六分仪数据，十几个旗语信号，还通过了地图测试——父亲老早之前就教过她如何看地图了。即使是苦瓜脸的里格比军士长也对她表示出一丝赞赏。

不过，测试结束后，德琳就没那么自大了。她发现，飞艇上还有很多东西她不知道。至少目前还是如此。

军士长每天都会把利维坦号上的见习军官召集到军官室上课。大多数课程都是关于飞行技术的：导航、燃料消耗计算、天气预测，以及无休止的绳结和指挥哨练习。他们经常绘制飞艇的剖面图，德琳对它的内部结构就像对格拉斯哥的街道一样熟悉。运气好的话，教官会讲军事史：纳尔逊将军[1]参加过的战役、费舍尔[2]的理论、飞行兽对水面舰艇和地面部队的战术，等等。有时候，他们也会通过桌面推演游戏来学习如何对抗德皇的齐柏林飞艇和飞机。

但德琳最喜欢的课程是研究员讲的自然哲学：老达尔文如何发现用已有物种制造新物种、在显微镜下抽取生物的生命线并将它们混合在一起的方法，生物演化是如何将德琳自己的生命线备份进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的，数不胜数的各种怪物——从巨大的变种鲸鱼到鲸鱼肚子里微小的产氢菌——又如何组成了利维坦，飞艇上的各种生物如何像自然界里一样维持动态平衡……

军士长讲的仅仅是她必须学会的知识的一小部分。每次有其他飞艇经过，见习军官们都要爬上信号台读取对方的旗语信号。每分钟至少六个词，不能出错，否则就要去巨鲸的胃黏膜区执勤好几个小时。每个小时他们都要检查一次利维坦的状况，打一发空枪，记下回声从海面返回所用的时间，或者向下抛一瓶荧光藻，记下亮光消失的时间。德琳已经学会了快速估算物体从几百英尺到两英里的距离下落所需的时间。

不过要说最难的，还是在做所有这些事的同时还要装作是一个男孩。

加斯帕说得对：她的胸部还不是最麻烦的。水的比重很大，所以在飞艇上洗澡只能用打湿的毛巾迅速擦身。而洗澡的盥洗室（“厕所”的军用语）位于阴暗的肠道内，各种废物就是在那里被转化成氢气和压舱物的。所以说，隐藏身体的秘密很容易……她需要的是转换思维。

在父亲和加斯帕的教育下，德琳一直把自己当作是个假小子。但和其他见习军官在一起的生活可不只是打架和打结这么简单，更像是加入了一群疯狗当中。他们会推来搡去地争抢学员食堂的位子，在读取信号和导航数据时相互嘲笑。军官们今天称赞了谁，谁就会被其他见习军官尽情挖苦。他们总是在没完没了地竞争，看谁口水吐得更远，朗姆酒喝得更快，或者打嗝打得更响。

做男孩可真累……

当然，一切并不总是那么糟糕。她的空军制服就比女装漂亮得多。在跑去参加信号识别训练的路上或者进行消防演习时，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也很优美。而且夹克上的口袋超级多，甚至还有专门用来装指挥哨和小刀的地方。德琳也不介意不断练习有用的技能，比如投掷飞刀、骂人，以及如何在被揍时面不改色。

可男孩子是怎样一辈子都保持这样的呢？

德琳把饲料袋从酸痛的肩膀上拿下来。这次她赶在其他人之前到达了脊柱区，可以休息一小会儿。

“又偷懒了，夏普先生？”一个声音叫道。

德琳转过身，看到见习军官纽柯克也爬了上来，他的胶底鞋在绳索上吱吱作响。这里没有摆动的纤毛，只有可以固定绞车和气枪的坚硬背甲。

“只不过在等你赶上来，纽柯克先生。”她回敬道。

管别的男孩叫“先生”总让她感觉怪怪的。纽柯克的脸上还长着青春痘，领带系得一塌糊涂。而见习军官们的举止言行也应当像真正的军官一样。

纽柯克爬上脊柱区，把饲料袋一扔，笑道：“里格比先生被落下了老远呢。”

“是啊。”德琳答道，“这回他不能说我们是懒虫了。”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看着风景。

飞行兽的顶部一片忙碌。绳梯被手电筒和荧光虫照亮，德琳感觉到表膜正因为远处的脚步而微微震动。她闭上眼睛，想从整体上感受这艘飞艇，由几百种生物共生而成的巨型有机体。

“真他娘的漂亮。”纽柯克咕哝道。

德琳点点头。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没有放过一次出外勤的机会。在背侧感觉就像飞一样——微风扑面，天空一望无际——就像和爸爸一起乘坐热气球的那些日子一样值得珍惜。

一群当班的损管兵走了过来，他们正牵着两只氢气嗅探犬检查表膜有无泄漏。其中一只嗅探犬在经过他们时闻了闻纽柯克的手，吓得纽柯克一下子跳了起来。

德琳跟损管兵一起大笑起来。

“要我叫医务兵吗，纽柯克先生？”她问。

“我没事。”纽柯克满腹疑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妈妈是个反生化主义者，他也继承了母亲那种对合成生物的过度反应。至于他为什么会选择在利维坦这样的巨兽上服役，这真是个谜。“我只是不喜欢六条腿的怪物而已。”

“它们没什么可怕的，纽柯克先生。”

“别烦我了，夏普先生。”他一边嘀咕一边又背上了饲料袋，“来吧。里斯比马上就要上来了。”

德琳呻吟了一声。她那酸痛的肌肉亟需再休息几分钟。但她之前已经取笑了纽柯克，这意味着无休止的竞赛又开始了。她背上饲料袋，跟在纽柯克身后，继续向船艏方向前进。

做个男孩，真他娘的累。

[1]霍拉肖·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上将，被誉为“英国皇家海军之魂”。

[2]约翰·阿巴斯诺特·费舍尔（1841—1920），英国皇家海军历史上最杰出的改革家和行政长官之一。通过他的努力，英国海军得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确保海上优势，从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12

德琳和纽柯克离船艏越来越近，蝙蝠用来回声定位的短促叫声也大了起来，听起来就像冰雹砸在铁皮房顶上一样。

其他见习军官还在后面，里格比先生正在催促他们加快速度。镖蝠的喂食时间必须与空袭时刻精确配合。

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尖叫着冒了出来——是一群巡鹰，它们所携带的护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纽柯克被吓得一声尖叫，双腿一软，顺着飞行兽侧翼的斜坡跌了下去，他的橡胶鞋底在表膜上滑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

德琳扔下袋子，赶紧追了过去。

“该死的家伙！”纽柯克叫道，他的领带比平时更皱了，“那些破鸟袭击我们！”

“哪有啊。”德琳伸出一只手拉他上来。

“脚底抹油了，先生们？”里格比先生从后面的脊柱区问道，“也许得给你们来点儿灯光。”

他掏出指挥哨，吹出了一段高亢尖利的音符。哨声透过表膜，唤醒了脚下的荧光虫。它们在飞行兽的表皮下蠕动，用淡绿色的荧光照亮了船员脚下的路。这光芒很暗淡，即使有敌舰从空中经过也不可能看到。

不过，演习本来应该在黑暗中进行，仅仅为了道路照明就使用荧光虫还是让人有点尴尬。

纽柯克看着脚下，打了个冷战，“这些家伙也不招人喜欢。”

“只要是合成生物你都不喜欢。”德琳说。

“是啊。不过虫子最恶心。”

德琳和纽柯克又爬了上去，这次他们落在了其他见习军官的后面。船艏就在眼前，上面爬满了蝙蝠，就好像吸附在磁铁上的铁屑。尖利的叫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

“听起来它们很饿，先生们。”里格比先生警告道，“小心别被它们咬了。”

纽柯克一脸紧张，德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别傻了。镖蝠只吃昆虫和水果。”

“是啊，还有铁钉。”他咕哝道，“这可一点儿都不自然。”

“它们本来就是被设计成这样的，纽柯克。”里格比先生叫道。尽管合成技术被严格限制不能在人类身上应用，但见习军官们经常怀疑军士长的耳朵是不是也是合成的——他似乎可以听到任何小声的抱怨，即使是在十级大风中也不例外。

看到饲料袋后，蝙蝠的叫声更响了。它们在船艏半球形的坡面上互相推搡，想占据最有利的位置。见习军官们把安全带连成一串，在球面上散开，准备好饲料袋。

“开始吧，先生们。”里格比叫道，“使劲扔，扔远点！”

德琳打开袋子抓了一大把。她的手里塞满了无花果干，每个果干里都有一根铁钉。她使劲一扔，一群蝙蝠飞了起来。它们挥舞着翅膀，争抢空中的食物。

“我不喜欢这些鸟。”纽柯克嘀咕道。

“它们不是鸟，傻帽儿。”德琳说。“那它们是什么？”

德琳呻吟了一声，“蝙蝠是哺乳动物。和马一样，就像你和我。”

“会飞的哺乳动物！”纽柯克摇了摇头，“那些研究员下一步又想怎么折腾呢？”

德琳瞪了他一眼，又扔了一大把食物出去。纽柯克总是在自然哲学课上睡觉。

不过，即使是德琳也不得不承认，看着一群蝙蝠吃铁钉感觉怪怪的。铁钉似乎也伤不到它们。

“确保每只都有东西吃！”里格比先生叫道。

“就跟我小时候喂鸭子一样。”德琳小声说，“个子小的总是抢不到面包。”

她扔得很用力，但不管果干落到哪儿，大个儿的家伙总能抢到前面。适者生存，即使是研究员也无法打破这条规律。

“够了！”里格比先生终于叫道，“蝙蝠吃得太多没好处！”他面对着见习军官们，“我给你们这些小鬼准备了一个惊喜。有人不想待在背侧吗？”

见习军官们发出一阵欢呼。通常他们喂完蝙蝠后就要回到下面的吊舱去，但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从上面观看镖蝠空袭。

戈耳工号已经进入了射程范围，拖在它后面的靶船是一艘年久失修的纵帆船。船上没有灯光，不过它的白帆在漆黑的海面上很是显眼。戈耳工号切断了缆绳，前进到一英里外的安全区，然后发射了一颗信号弹，表明自己做好了准备。

“把路让开，小伙子们。”后面传来了巴斯克博士的叫声，他是利维坦号的外科医生兼首席研究员。他拿着一把高压气枪，氢气飞行器上只容许携带这种随身手枪。巴斯克博士走入蝠群，镖蝠黑色的身体不断掠过他的靴子。

“快来！”德琳拽着纽柯克的胳膊，想找个视野更好的地方，他们顺着飞行兽侧翼的斜坡滑了下去。

“可别掉下去了，先生们。”里格比先生叫道。

德琳没有理他，而是一直降到了绳梯上。军士长的职责之一就是照顾好见习军官，但里格比似乎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妈妈了。

一只传信蜥蜴绕过德琳，爬到首席研究员面前。

“可以开始空袭了，巴斯克博士。”蜥蜴说话时用的是船长的语调。

巴斯克点点头，然后举起了枪。人们常常对传信蜥蜴做出各种反应，尽管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德琳用手肘钩住绳梯，“把耳朵捂上，纽柯克先生。”

“是，是，长官！”

手枪发出一声巨响，连德琳身后的表膜也震动起来。被吓了一跳的蝙蝠像一团黑云般腾空而起。它们挥舞着翅膀，瞪大了亮晶晶的眼珠，发出一阵尖啸。纽柯克紧紧靠在飞行兽的侧翼上，蜷缩在德琳身后。

“别傻了。”德琳说，“它们还没准备好发射铁钉呢。”

“嗯，我也希望它们没准备好！”

不一会儿，主吊舱底部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如长矛般刺入黑暗。蝙蝠一头扎进光柱，从蚊子和蛾子中提取的生命线像罗盘般指引着它们。

探照灯的光柱里挤满了它们细小的身躯，就像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光柱扫过海面，蝙蝠群则忠实地跟踪着光柱。它们顺光柱而下，离海面越来越近。

探照灯光摆动的时间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大群蝙蝠被直接引向纵帆船……

忽然间，光束变成了血红色。

德琳听到了蝙蝠的尖叫，叫声盖过了引擎声和利维坦号船员的呼号。镖蝠极其害怕红光——它们会被吓得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喷出来。

随着铁钉不断飞落，蝠群也开始分散为几个小群落。吐过铁钉后的蝠群开始飞回利维坦号上的巢穴。与此同时，探照灯光仍然指着标靶的方向。

无数的铁镖还在下落，它们在红色的灯光下闪耀着光芒，就像一场金属雨，将纵帆船的风帆撕成了碎片。即使隔着这么远，德琳也能看出帆船的甲板正在裂开，桅杆也东倒西歪。

“哈！”纽柯克叫道，“这么搞几次，一定能好好教训德国佬！”

德琳想象了一下假如船上还有船员时的情景。她皱了皱眉，这画面可一点儿也不美丽。即使是铁甲舰，舰载机枪和信号旗也会被破坏掉；如果是地面部队，那么他们一定会惨遭铁钉的屠杀。

“所以你报名到利维坦号服役？”德琳问，“因为憎恨德国人胜过害怕合成动物？”

“不是。”他回答，“从军是我妈妈的主意。”

“可她不是反生化主义者吗？”

“是啊，她认为合成兽都是渎神的。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是在战争中天上最安全。”纽柯克指了指下面那艘被撕成碎片的船，“至少没下面那么危险。”

“那当然。”德琳轻轻拍着飞艇那微微震动的表膜，“嘿，看……下面有好戏看了！”

克拉肯海妖开始工作了。

戈耳工号上的探照灯射出两道光束，光束扫过海面，不断变换着颜色，通过光信号召唤着海怪。光束汇集到纵帆船上，耀眼的白光清晰地照出了利维坦号上的蝙蝠造成的破坏。风帆基本被破坏殆尽，船上的绳索看上去就像是拧成一团的鞋带。甲板上满是碎片和闪闪发亮的钉子。

“哇哦！”纽柯克说，“看我们都……”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海妖的第一根触手伸出了水面。

巨大的触手从空中掠过，被卷起的海水暴雨般落了下来。皇家海军的海妖是赫胥黎合成的另一个品种。德琳在书上看到过，它由章鱼和巨型鱿鱼的生命线混合而成。探照灯下，它的触手就像一根巨大的鞭子，从空中缓缓挥过。

触手不慌不忙地绕过纵帆船，吸盘紧紧吸在船身上。另一根巨大的触手也加入进来，每根触手抓住船的一端。船身在两只触手间发出啪啪的响声，木头碎裂的声音经过漆黑的海面的反射进入德琳的耳朵。

更多的触手伸出水面，缠住了船身。海妖的头终于伸了出来。在把整艘帆船拖入水底前，它那巨大的独眼还盯着利维坦看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海面上除了零星的漂浮物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戈耳工号鸣枪致意。

“嗯。”纽柯克说，“看来最后的总结工作还是要远洋海军来做。都成碎片了。”

“我想帆船上的船员是不会为克拉肯海妖感到困扰的。”德琳说，“再死一次又能怎么样？”

“嗯，造成这么大破坏的是我们。咱们真他娘的厉害！”

第一批蝙蝠已经飞回了巢穴，也就是说，见习军官们应该下去背更多饲料上来了。德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肌肉，她可不想掉下去和克拉肯海妖为伍。这顿早点里没有美味可口的船员，海妖说不定正生气呢。德琳可不愿意去帮它改善心情。

事实上，看完镖蝠空袭后，德琳一直在发抖。纽柯克也许着迷于战争，但她加入军队是为了飞行，不是为了把下面一千多英尺外的某个可怜的家伙切成碎片。

当然，德国人和他们亲密的奥地利盟友还没有蠢到因为某个贵族被暗杀就发动一场战争。那些机械主义者就和纽柯克的妈妈一样。他们害怕合成生物，崇拜自己的机械引擎。他们真以为那些会走路的机器和嗡嗡叫的飞机能打败强大的达尔文主义阵营——俄国、法国和不列颠吗？

德琳·夏普摇了摇头，她觉得那些有关战争的言论都是胡扯。机械主义阵营才不敢发动战争呢。

她将视线从飘散的纵帆船残骸上移开，跟着纽柯克顺着利维坦那微颤的侧翼爬了下去。

13

步行穿越利恩茨镇的时候，阿利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市场——到处都是喧嚣的人群，到处都是一股屠宰场与饭馆混合的气味。坐在敞篷机甲或马车里看到这种景象还挺迷人，但阿列克从来没有徒步拜访过这种地方。

蒸汽车轰鸣着驶过街道，喷出一股股由水蒸气凝成的白雾。每辆车上都载满了货物：大堆的煤炭、笼箱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肉鸡，或者其他杂货。阿列克不停地踩到滚落在鹅卵石地板上的西红柿和洋葱，差点滑倒。几个肩扛长杆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杆子上挂着晃来晃去的鲜肉。后面还跟着几辆骡车，车上满载的木柴几乎戳到了他。

最糟糕的是那些行人。在机甲那狭小的座舱里，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那种好多天不洗澡的气味。但在利恩茨，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周六的集市上，他们从各个方向推挤着阿列克，踩到他的脚也不说一声抱歉。

每个摊位前都有人在大声砍价，每一分钱都斤斤计较。没在砍价的人就聚在周围拉着家常：夏天太热啊，草莓丰收了啊，或者谁家的猪长势不错啊……

阿列克觉得，他们这毫无意义的聒噪也自有其道理。对于平民们来说，确实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但到处都是这样就让人有点受不了了。

“他们总是这样吗？”阿列克问沃格。

“什么样，阿列克？”

“每天都聊这么琐碎的话题。”一个老妇人撞了他一下，嘴里还冒出一句脏话。“而且这么粗俗。”

沃格笑了起来，“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只关心如何吃饱饭。”

阿列克看到脚下有一张报纸，报纸的半边被马车碾进污泥里，另外半边还在来回飘动，“但他们肯定知道我父母的事，也知道战争就要来临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都在暗自焦虑，只不过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我觉得，殿下，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识字。”

阿列克皱了皱眉。父亲经常给教会学校捐钱，并主张无论何种阶级，人人都应当有选举权。可听听这些人扯的那些废话，阿列克真怀疑平民能不能明白国家大事。

“我们到了，先生们。”克洛普说。

机械配件店是一座位于露天市场边上的石质建筑，看起来很结实。从大开的门向里望去，屋里凉爽、安静、阴暗。

“什么事？”阴影里有个声音问道。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阿列克看到堆满了齿轮与弹簧的工作台，发现有个男人正盯着他们。大一点的机器都堆在墙边——到处都是车轴和活塞，阴影里还有一台完整的发动机。

“买点儿配件，仅此而已。”克洛普回答。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们身上那几天前从农场晾衣绳上偷来的衣服。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们三个人身上都沾满了尘土和麦穗。

店主又低头在工作台前忙了起来，“这里没什么农用配件，到隔壁克鲁格的店里看看吧。”

“这些足够了吧。”说着，克洛普上前一步，将一个钱袋扔在工作台上。钱袋砸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塞满了金币。

那人抬了抬眉毛，点了下头。

克洛普开始列出所需的齿轮、火花塞和电气配件。经过两周的旅程，风暴机甲的很多部件都已磨损。店主不时提几个问题，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钱袋。

阿列克听着他们的对话，发现克洛普老师改变了自己的口音。他平常说话时语速缓慢，发音清晰，现在则充满了模糊的颤音和拉长的声调。有那么一会儿，阿列克觉得克洛普是故意为之，随后他又觉得也许这才是克洛普平常的说话方式，只不过平时在贵族面前，他会用另一种口音说话而已。

自己跟着老师学习了三年，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老师正常的口音，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完清单后，店主缓缓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阿列克，问：“要不要给这孩子也买点什么？”

他从杂物堆里抽出一个玩具，是个六条腿的机甲，八百吨重的梅菲斯特级陆地护卫舰的模型。上好发条后，店主按了下机甲背后的按钮，玩具开始一扭一扭地从齿轮与螺丝堆里清出一条路来，缓缓前进。

那人又抬了抬眉毛，看了他们一眼。

如果是在两周前，阿列克一定会觉得这玩意儿很迷人，但现在这个扭来扭去的玩具就显得有点幼稚了。而且被一个平民称作孩子也令人无法接受。

他轻蔑地看了看那个小机甲，“驾驶室的位置都错了。如果这真是个梅菲斯特级，一定会向后栽过去。”

店主慢慢点了点头，脸上闪现出一丝笑容，“哦，你对这个很在行啊，是不是？也许下次你还能给我上上机械课吧。”

阿列克本能地将手伸向体侧平常佩剑的地方，那人的眼睛也没有放过他的这一动作。

屋里死一般寂静。

沃格上前一步，打开钱袋，从里面掏出一枚金币扔在工作台上。

“你没见过我们。”他说，语气冰冷而坚定。

店主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盯着阿列克，好像要记住他的模样似的。阿列克也盯着他，手仍放在体侧，随时准备迎战。但克洛普一把将他拽到门口，又拉到了街上。

阳光与尘埃刺进他的双眼，阿列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口音、他的举止……那人一定已经看出了他是谁。

“看来，昨天关于低调的课程上得还不够。”沃格在他耳边低语道。他们穿过人群，朝通往机甲隐藏地的方向走去。

“都是我的错，少爷，”克洛普说，“我应该事先警告您不要说话。”

“我一张口他就看出来了，是不是？”阿列克说，“我真蠢。”

“我们就是三个傻瓜。”沃格扔给屠夫一枚银币，抓起两根香肠，“他们肯定会警告机械师公会注意我们！”他咒骂了一句，“而我们还以为你身上的泥土能掩藏你的身份，直接把你带进了我们找到的第一家配件店。”

阿列克咬着嘴唇。父亲从来都不允许别人给他照相或者画肖像，现在他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哪天他需要隐藏起来。然而，他还是暴露了自己。他也听出克洛普变换了口音，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把嘴闭上？

走到市场边缘时，克洛普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气闻了闻，“有煤油味儿。这个我们也要买，还有机油，不然我们连一公里路都走不了。”

“那动作要快点。”沃格说，“我刚才的贿赂可能起到了反作用。”他把一枚金币塞进阿列克的手里，指了指前方，“看你能不能不斗嘴就买到一张报纸，殿下。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选定了新继承人，以及欧洲距离战争还有多远。”

“可别跑太远了，少爷。”克洛普补充道。

沃格和克洛普前往一个堆满燃料罐的货摊，阿列克则独自加入到市场的人流之中。他咬紧牙关，从滚滚人潮中挤了过去。

报纸都摆在一条长凳上，上面压着石头，报纸的边角在风里来回摆动。他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不知道要挑哪一份。父亲以前总是说，没有图片的报纸才值得一读。

他看了一眼头条：欧洲一致声讨塞尔维亚。

所有的报纸都差不多。它们都满怀信心地相信，在发生了萨拉热窝惨剧后，全世界都会支持奥匈帝国。但阿列克很怀疑这是真的。即使在这个小小的奥地利城镇，似乎也没有多少人关心他父母被谋杀的事实。

“你想买什么报？”长凳另一头的一个声音问道。

阿列克看了看手里的金币。除了父亲收藏的罗马银币外，他以前从来都没拿过钱。金币的一面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纹饰，另一面是阿列克的叔公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头像。下旨禁止阿列克继承皇位的正是这位皇帝。

“这个能买多少报纸？”阿列克尽量用平民的语气问。

卖报人拿过金币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后一把将金币装进兜里。他笑眯眯地说：“想买多少都成。”那笑容就好像对面站着的是个白痴似的。

阿列克想要求他认真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装傻总比被人看出是贵族要强些。

他强忍愤怒，每种报纸各拿了一份，即使满是赛马和美女沙龙照片的报纸也不例外。也许霍夫曼和鲍尔会喜欢。

阿列克看了卖报人最后一眼，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他可以用法语、英语和匈牙利语进行流利的对话，他的拉丁语老师和希腊语老师对他的功课也很满意。但亚历山大王子却几乎不能用本民族的语言顺利地买张报纸。

14

他们在河床上艰难地行走。每走一步，煤油罐都要咣当一声晃动一下。煤油的气味灼烧着阿列克的肺。每人提着两罐煤油，回程的路似乎比今早进城时长得多。

拜阿列克所赐，他们所需的大多数东西都还没买到。

“没有配件我们还能撑多久，克洛普？”阿列克问。

“能撑到有人一炮打中我们为止，少爷。”

“你的意思应该是，直到什么零件坏掉为止。”沃格说。

克洛普耸耸肩，“赛克洛普风暴机甲本是一支部队的一部分，我们现在既没有补给车，也没有油罐车，更没有维修队。”

“骑马一定会好得多。”沃格咕哝道。

阿列克攥紧手指，忍受着脖子上挂着的熏香肠与手里提着的煤油罐散发出的味道。他的衣服口袋里塞满了报纸和新鲜水果。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随身携带全部家当的流浪汉。

“克洛普老师，”他问，“我们为何不趁着机甲战斗状态还好，直接把需要的东西都弄来？”

“然后把军队都招来？”沃格反问道。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阿列克说，“都是由于我的——”

“听！”沃格小声说。

阿列克不说话了……除了煤油罐的咣当声外，他什么都没听见。他闭上眼睛，低沉的轰鸣若隐若现。是马蹄声。

“隐蔽！”沃格说。

他们沿着河岸爬到茂密的草丛中。阿列克缩成一团，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猎狗的叫声。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这么藏着根本没有意义。就算猎狗没有闻到过他们的气味，香肠和煤油的气味也足够引起骑兵的怀疑了。

沃格拔出手枪，“阿列克，你速度最快。直接跑到机甲那里去，我和克洛普先在这儿掩护。”

“可听声音他们至少有十几匹马！”

“对机甲来说并不多。快去，殿下！”

阿列克点点头，扔下香肠，冲进浅浅的河水中。他穿过河水后，猎狗就没办法跟踪了。脚下的石头很滑，而对岸很平坦，完全没有灌木丛的遮挡。

阿列克边跑边听，马蹄声和狗叫越来越近了。然后是一声手枪的枪响，接着是马匹的嘶鸣。

又是几声枪响——这次是步枪。克洛普和沃格人数上不占优势，武器上也不占优势。不过至少骑兵们不再追他，而是加入了那边的战斗。毕竟普通士兵并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穿着农夫装的少年。

阿列克头也不回地跑着，竭尽全力不去想象子弹射中自己的画面。

河流穿过农田，两岸长满杂草。他只能看到前方机甲隐藏的那片小树林——大概还有五百米远。他闷头使劲跑，视野里只有自己的靴子与脚下河岸上的石子。

树林越来越近，他听到一阵可怕的声音——一匹马正离他越来越近。阿列克一回头，看到一名骑手正在对岸对他穷追不舍，那人的胳膊上还缠着卡宾枪的枪带。他就要开火了……

阿列克转头跑上河岸。田里的黑麦齐胸高，够他隐藏了。

一声枪响——在他右侧不到一米的地方，一团污泥飞溅起来。

他跑进麦田，连滚带爬地逃离河岸。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从阿列克的耳边擦过。他本能地想要跑进田野深处，但那样骑兵就会通过麦秆的晃动发现他的位置。

阿列克在麦田里一动不动，气喘吁吁。

“我故意打偏的！”一个声音叫道。阿列克躺在那儿，大口喘着气。

“听着，你只是个孩子。”那声音继续道，“不论那两个人做了什么，我相信队长一定会对你从宽处理的。”

阿列克听到了马蹄不慌不忙地踏入水中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向麦田深处爬去，尽量不触动麦秆。他的心在狂跳，汗水流进他的眼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没有机甲金属外壳保护就出现在战场。进城的时候，沃格不许他带武器，连一把小刀都不行。

第一次单对单作战，他却没有武器。

“得了吧，小子。别浪费我的时间，不然我就把你剁成碎片！”

阿列克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优势——这个年轻的士兵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平民小痞子，而不是从十岁起就学习战斗技巧的年轻贵族。

他根本想不到阿列克会反击。

骑兵进入农田，阿列克听到麦秆从马身两侧擦过的声音。骑手那插着华丽羽毛的头盔映入眼帘，阿列克蹲得更低了。那人可能正站在马镫上，扫视周围的田地。

阿列克在马的左侧，骑兵的马刀应该挂在这一边。比步枪差点儿，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别浪费我的时间，小子，快出来！”

阿列克看着骑手头盔上的羽毛，羽毛弯曲的方向暴露了骑手脸的朝向。在马背上这样站着，不可能有多稳当。

阿列克悄悄靠近，弯着身子，等待最佳时机……

“我警告你，小子。不论你偷了什么，都不值得为此挨枪子儿！”

阿列克离马越来越近。骑手终于扭头望向了另一侧，阿列克跳起来向前猛跑几步，一把抓住那人的左臂使劲一拉。骑手咒骂了一声——对天放了一枪。枪声惊得马儿猛然向前跑去。阿列克一下子被带离了地面。他用一只手紧抓着那人的胳膊，空出另一只手去抓刀鞘里剧烈摆动着的马刀。

骑手扭动着身子，想要在马镫上保持平衡。他用肘部像锤子般猛击阿列克的脸。阿列克的嘴里一股血腥味儿，但他顾不得疼痛，与骑手扭作一团。

“我要杀了你，小子！”那人叫道，他一只手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抓着步枪，想用枪托猛砸阿列克的脑袋。

阿列克终于摸到了刀柄，放开骑手的手臂落到地上。马刀出鞘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阿列克落在狂奔的马旁，单脚蹬地转身，刀背猛拍在马背上。

战马一下子扬起了前蹄，骑手惊叫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步枪从他的手里飞到草丛中，骑手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列克用刀劈开眼前的麦秆，来到倒在地上的骑手面前，用刀尖指着骑手的喉咙。

“投降吧，先生。”

那人一言不发。

他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表情木然。这个骑兵比阿列克大不了几岁，胡子稀疏，张开的双臂也不健壮……

阿列克后退了一步，“你受伤了吗，先生？”

有个热乎乎的大家伙在身后轻轻碰了碰他——是那匹马，它忽然平静了下来。马儿用鼻子推了推阿列克的后颈，一股寒意顺着阿列克的脊柱传下来。

骑兵还是没有反应。

远处又响起一阵枪声。沃格和克洛普需要他的帮助。阿列克转身离开骑手，自己上了马。缰绳乱成一团，马儿在他的胯下不安地扭动着。

阿列克弯下腰，在马儿的耳边低语道：“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用鞋后跟戳了一下马肚子，马儿身子一抖，又跑了起来，将它的前任主人扔在了身后。

风暴机甲引擎已经开动。

战马毫不犹豫地服从阿列克的指令，来到机甲的金属巨腿下。它一定受到过与机甲协同作战的训练——这毕竟是一匹奥地利战马。

阿列克刚刚杀死了一个奥地利士兵。

他抛开这个念头，抓住金属悬梯。在爬上去之前，他踢了下马腹，叫了一声，让战马离开。

鲍尔正在舱口等着他，“我们听到枪声就先发动引擎了，殿下。”

“很好。”阿列克说，“大炮也要准备好。沃格和克洛普在一公里外拖住了骑兵队。”

“马上就好，殿下。”鲍尔伸出一只手拉他上来。

阿列克顺着腹舱爬上驾驶舱，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至少战斗还没结束。

“需要帮忙吗，殿下？”霍夫曼问。他的半个身子探出了舱口，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忧虑。

阿列克看着控制台，这才发觉自己从没在克洛普老师不在的时候驾驶过机甲。而现在，他正准备加入战斗。

“你从来都没驾驶过，是吗？”阿列克问。

霍夫曼点点头，“我只是个工程师，殿下。”

“那么，你还是在下面给鲍尔帮忙比较好。你们俩都系好安全带。”

霍夫曼笑着敬了个礼，“您一定行的，殿下。”

阿列克点头回礼，霍夫曼关上了舱盖。阿列克转身面对控制台，放松了一下手指。

一步一步来，克洛普总是这么说。

阿列克将操纵杆向前一推……机甲站了起来，气阀发出咝咝的响声。一只大脚踏进河中，溅起大片水花。阿列克又上前一步，希望机器能再快些。

可功率计的指针还在深绿区摇摆——引擎还没有热起来。

风暴机甲几步跨上河岸，来到了平地上。阿列克加大油门，引擎高速运转起来。

功率计的指针开始上升。

他驾驶机甲向前，步子越跨越大。犁沟在机甲下闪过，麦秆被撕碎的声音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传进来。他感到机器的两只脚都离开了地面——机甲终于跑起来了。

每一步越到空中时，他都能看到前方的骑兵队。他们在田野里散开，呈搜索式队形。

阿列克笑了，骑兵们正调整队形，准备应对新的威胁。

对讲机响了起来：“开火准备完毕。”

“瞄准他们头顶上方，鲍尔。他们都是奥地利人，而且克洛普和沃格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就是鸣炮示警喽，殿下。”

骑兵们又放了几枪，阿列克听到子弹击中旁边金属外壳的声音。他意识到观察窗正大开着，没人去关。

那个被他杀掉的年轻骑兵是故意射偏的，但这些人的目的就是要杀人。

他改变了机甲的步伐，脚朝斜前方迈，这样机甲就能左右来回移动前进了。蛇形前进——这是克洛普的叫法，因为它模仿的是在草丛里爬行的蛇。

但这种曲折前进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美妙。

下面的大炮开火了——一团浓烟和被炸飞的泥土在骑兵身后升腾起来。冲击波在草丛中扩散开，就像扔进了一颗石子的池塘一样。两匹马被震得倒在一边，背上的骑手摔了下来。

几秒后，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冲入大开着的观察窗。阿列克松开操纵杆，机甲歪向一边，朝河岸的方向奔去。阿列克赶紧抓住操纵杆使劲一拉，机甲一个踉跄又转了回来，还好没有摔倒。

骑兵们收紧队形，准备撤退。但阿列克看出了他们的犹豫，他们正在猜测机甲是否失去了控制。这么剧烈的来回晃动，机甲看起来一定就像只喝醉了的鸡。他很怀疑在这种情况下鲍尔能不能给大炮装弹。

又一阵枪声响起，阿列克的耳边响起乒乓声——一颗跳弹在机舱里弹射了好几下。不能停下来，那样只会让他更容易被击中。阿列克俯身趴在控制台上，向骑兵队直冲了过去。

骑兵们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向河边疾驰而去，他们最后还是决定不以肉身来对抗钢铁机甲。

“殿下！克洛普老师在那边！”鲍尔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就在我们前面！”

阿列克回拉操纵杆，正如前天做过的那样——机甲的右脚再次重重地踩了下去，机身向前倾斜。

但这次他知道正确的做法了。他让机甲转了个身，伸出一条金属巨腿。腾起的灰尘遮住了观察窗，齿轮剧烈摩擦的声音和草皮被撕裂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朵。

阿列克感觉到机器又恢复了平衡，巨大的惯性都在侧滑中被消耗掉了。

机甲停稳后，阿列克听到了腹舱盖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几声叫喊和金属悬梯被放下去的声音。刚才是克洛普在叫？还是沃格？

他想打开驾驶舱盖看一看，但他必须留在控制台前。烟尘开始消散，他看到远处有东西在动——是头盔和羽毛。也许他应该对天放一枪，好让他们继续撤退。

“少爷！”

阿列克在指挥椅里转过身，“克洛普！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他爬上了驾驶舱，撕破的衣服上满是血迹。

“你受伤了？”

“我没事，是沃格。”他跌坐在指挥椅上喘着气，“他的肩膀——霍夫曼正在下面检查呢。不过我们必须走了，少爷。他们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

阿列克点点头，“朝哪儿走？”

“先回河边。煤油还在那儿。”

“好的，当然。”观察窗前的烟尘散去，阿列克用他那颤抖的手握紧操纵杆。他知道自己很希望克洛普能接过控制权，但克洛普满面通红，仍在大口喘气。

“别担心，阿列克。你做得很好。”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的手推动风暴机甲迈出一步，“我差点儿又摔倒了。”

“确实如此，差点儿。”克洛普笑道，“还记得我说过每个人第一次跑的时候都会摔倒吗？”

阿列克一边操纵机甲一脚踏上河堤，一边皱了皱眉头，“很难忘记。”

“嗯，每个人在第二次跑的时候也会摔倒，少爷！”克洛普的笑声变成了一阵咳嗽，然后他清了清喉咙，“除了您。我们真幸运，您是操纵机器的莫扎特。”

阿列克目视前方，没有答话。他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他将那个摔下马的骑兵扔在了草丛里，那人也是为帝国服务的士兵。阿列克被卷入了政治旋涡，但他对这个政治的了解并不比利恩茨的平民强多少。

而且，他也有可能丢掉性命。

他感觉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就像独自守夜时一样。他的一部分又蜷缩在了心中那个绝望的小角落里。他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汗珠，开始寻找河岸边的煤油罐。他希望鲍尔已经装好了弹药，正在密切注意远处的骑兵。

15

经过早晨的高空训练后，见习军官们都聚集在了食堂，他们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闹哄哄地讨论着旗语信号测试的分数、轮值表和终将到来的战争。

德琳已经吃完了鸡蛋和土豆。她正忙着描画缠绕在整个利维坦号外墙和窗户上的传信蜥蜴管道。那些小家伙在等待消息时会把脑袋从管道里伸出来，就像从洞穴里探出头来的狐狸。

对着窗户发呆的见习军官廷德尔忽然大叫：“看那边！”

见习军官们跳了起来，争相奔向左舷。远处，错落有致的农田和村庄之外，伟大的伦敦城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兴奋地谈论着看到的一切：泰晤士河上的铁甲舰、蛛网般纠结的铁路网，以及堵塞了进城道路的象兽。

德琳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趁机用叉子叉走了见习军官菲茨罗伊的一个土豆。

“你们这帮呆瓜以前就没见过伦敦吗？”她边吃边问。

“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纽柯克说，“军队从来都不让我们这样的大型飞艇飞越城市上空。”

“我们可不想吓到反生化主义者，是不是？”廷德尔说着在纽柯克肩头捣了一拳。

纽柯克没理他，“看！那是圣保罗大教堂吧？”

“见过。”德琳说着又偷了一片廷德尔的熏肉，“我曾经坐浮升水母飞越过这些地方。很有趣的经历。”

“别再扯了，夏普先生!”菲茨罗伊说，“你的那个经历我们都听够了。”

德琳将一块土豆弹到了他的背上。这家伙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就因为他的父亲是海军舰长。

菲茨罗伊感觉到了袭击。他转身一看，皱起了眉头。

“是我们救了你，记得吗？”

“什么？你们这帮家伙？”她回敬道，“我可没记得在绞车边看到过你，菲茨罗伊先生。”

“也许没有。”菲茨罗伊转身继续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但我们都看到你飘过每一扇舷窗，就像个小挂件一样在浮升水母下面晃来晃去。”

其他见习军官都笑了起来，德琳站了起来，“我认为你应该重新整理一下措辞，菲茨罗伊先生。”

菲茨罗伊转过身，安详地看着窗外，“而我认为你应该学会尊重长辈，夏普先生。”

“长辈？”德琳握紧了拳头，“谁会尊重你这样的草包？”

“先生们！”大厅里响起了里格比先生的声音，“请注意。”

德琳和其他人纷纷立正，但她的眼睛仍然盯着菲茨罗伊。他比她要壮一些，但在见习军官们共用的两间上下铺小寝室里，报复的方法多的是。

霍布斯船长和巴斯克博士跟在里格比先生身后来到了食堂，德琳的愤怒渐渐平息下去。利维坦号的头儿很少来到底层见习军官当中，首席研究员来得就更少了。德琳与纽柯克焦虑地对望了一眼。

“稍息，先生们。”船长笑着说，“我没有带来战争的消息，至少今天没有。”

有些见习军官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一周前，奥匈帝国终于向塞尔维亚宣战，发誓要用入侵来报大公被害的血海深仇。几天后，德国与俄国也加入了战争，这意味着法国将是下一个参战的国家。达尔文主义国家与机械主义阵营间的战争像恶毒的谣言般扩散开来，看来不列颠也不能再长久地置身事外了。

“你们也许注意到了，伦敦就在我们的下方。”船长继续道，“这是一次很不寻常的旅途，但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将在摄政公园降落，就在皇家动物园附近。”

德琳睁大了眼睛。飞越伦敦就已经够糟了，在对公众开放的公园降落更会掀起轩然大波。不仅是反生化主义者，如果看到一千多英尺长的飞行兽降落在自己的野餐垫前，老达尔文也会被吓得跳起来吧。

船长穿过人群来到窗边，看着下面的风景。“摄政公园至少有半英里宽，是利维坦号的两倍多一点。有点儿难度，但我们必须冒险。我们要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动物园的一位工作人员——并飞往君士坦丁堡。”

德琳差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君士坦丁堡可是在奥斯曼帝国境内，不仅在欧洲大陆的另一边，帝国本身还是机械主义阵营的一员。在这种时候，利维坦号到底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过去的一个月里，利维坦号一直在为战争做准备——每天晚上进行实战演习，训练镖蝠与巡鹰。他们甚至飞入北海的一艘德国无畏舰的视野之内，只是为了证明生物飞艇不会对一堆齿轮和发动机感到害怕。

而现在，他们要掉头前往君士坦丁堡做短暂的旅行？

巴斯克博士开口道：“我们的乘客是一位极负盛名的科学家，肩负了一项重要外交使命。我们还有货物要带，货物珍贵易碎，必须悉心照料。”

船长清了清嗓子，“鉴于飞艇的载重量，里格比先生和我必须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载重量……说了半天都是为了这个。

利维坦号符合“空气静力学”原理。简单地说，就是它的密度和周围的空气相同。维持这种平衡是一项很烦琐的工作。雨水积聚在顶部时，就要减去相应的压舱水袋的重量；如果飞行在烈日之下，就要放掉一部分氢气；如果增加载客量或者携带额外的货物，另一些东西就要被放弃——通常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没有什么比新来的见习军官更没用了。

“我会审阅你们的旗语信号和导航成绩。”船长说，“里格比先生将参考你们上课时的表现。当然，这次降落中的任何失误也会被考虑在内。祝各位度过美好的一天，先生们。”

船长转身，大步走出了食堂，首席研究员紧跟其后。见习军官们则都在忙着消化这条新消息，食堂里一片寂静。再过几小时，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就要永远离开利维坦号了。

“好了，小伙子们。”里格比先生打破了沉默，“你们都听到船长的话了。我们要在临时性场地降落，所以都放机灵点儿！他们从斯克拉比斯调来了地勤，但没有起降指挥员。而且我们的乘客在下面也需要帮助。菲茨罗伊先生、夏普先生，你们两位对浮升水母最在行，所以你们要先下去……

听到军士长的命令后，德琳看了看菲茨罗伊，菲茨罗伊也很冷静地看着她。她不用猜也知道那个家伙的想法。她来到利维坦号才不到一个月，而且完全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比起偷渡者来说强不到哪儿去——菲茨罗伊一定在这么想。

德琳没有逃避他的目光。船长可没有说要考虑谁的资历老——他考察的核心是飞行技术，需要把最好的人都留下来。

而她就是最好的，不论男女。

德琳已经适应了利维坦号上无休止的竞赛。多亏了爸爸的教育，德琳在绳结和六分仪上总能击败其他见习军官。即使是里格比先生也承认，她最近没有以前那么闹腾了，而且里格比刚刚还称赞她对浮升水母在行。

只要着陆不出岔子，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摄政公园在德琳的下方伸展开来，八月的雨浇得草坪郁郁葱葱。

几队地勤人员跑过草坪，疏散着降落区内的平民。草坪的边缘站着一排警察，将好几百个看热闹的人拦在外面。利维坦号的阴影划过树丛，周围的空气也在跟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动。

德琳下降得很快。她瞄准了两条人行道的交汇处，一位当地警察局的局长正在那里等候指示。传信蜥蜴蹲在她的肩膀上，脚上的吸盘紧紧吸住她的制服，就像一只紧张的猫。

“就快到了，宝贝儿。”她安慰着蜥蜴。她可不想带着一只惊慌失措、传达船长指示时词不达意的蜥蜴着陆。

德琳自己也有点儿紧张。成为利维坦号的船员后，她又驾驶过几次浮升水母——她的体重在所有见习军官里是最轻的，而且每次她都能安抚住飞行兽，让它飞得最高。不过，那都是在值班进行反潜艇侦察的时候，浮升水母被缆绳拴在飞艇上。而这一次是她成为空军士兵后首次驾驶不系缆绳的浮升水母。

至少到目前为止，整个下降过程都跟教科书上一样。额外的压舱水袋使浮升水母快速下降，她的座位两边还装了两个辅助降落的滑翔翼。

德琳觉得很奇怪——什么人这么重要，值得这样大费周章？他们至少毁掉了一百多场野餐，还要冒着发生灾难性后果的风险，而且很可能把伦敦城内每个反生化主义者的魂儿都给吓出来了。这一切只是为了快点儿把某个科学家送到君士坦丁堡？

这家伙一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使在研究员里也是佼佼者。

地面越来越近，德琳放掉了点压舱水。下降速度迅速减了下来，倾泻的水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传信蜥蜴抓得更紧了。

“别紧张，宝贝儿。”德琳低声说，“一切都在掌控当中。”

里格比先生之前简单明了地告诉她要快速下降。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面——里格比先生正在飞艇上看着她，一边用秒表计算着下降时间，一边在琢磨该把谁踢下飞艇。

就这样离开飞艇的话实在划不来，尤其是在想念了两年爸爸的热气球之后。里格比先生肯定看得出来，她生来就是飞行的料。

一股侧风惊扰了浮升水母。安抚好它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闯入她的脑海：如果她就是那个不幸的见习军官，这会不会就是她的最后一次飞行？战争迫在眉睫，他们肯定会把她派到其他飞艇上去的。甚至可能派到米诺陶诺斯号上去，加斯帕就在那里服役。

但利维坦号似乎已经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成了爸爸出事后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这里从没有人见过她穿裙子，也没有人指望她淑女般地行屈膝礼。她可不想仅仅因为某个研究员需要搭便车就失去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地勤人员在浮升水母的影子里调整着位置，随时准备抓住它的触手。她将滑翔翼尖向回拉了拉，好降低下降速度，让他们更容易抓住飞行兽。他们抓住她时，浮升水母剧烈抖动了一下，传信蜥蜴吓得惊叫了一声。

“温斯洛普警察局长？”蜥蜴咕哝道。

“稍等一下！”她请求道。蜥蜴咂了咂嘴，听起来像极了看到见习军官们吵架时的里格比先生。她暗自祈祷蜥蜴先别叽叽喳喳。传信蜥蜴在紧张时经常会重复过期信息的片段，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们会重复哪段尴尬的信息。

地勤稳定了浮升水母后，迅速将它拉了下来。

德琳解开驾驭装置，对警长敬了个礼。

“见习军官夏普携传信蜥蜴向您报到，长官。”

“着陆很漂亮，年轻人。”

“谢谢夸奖，长官。”德琳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该怎样才能让温斯洛普局长把这称赞转达给里格比先生，但温斯洛普已经开始抚弄她肩膀上的蜥蜴了。蜥蜴开始东拉西扯——什么锚绳啊，风速啊——语速比十几个信号兵一起打信号还要快。

温斯洛普局长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明白蜥蜴说的话，但菲茨罗伊马上就会来帮忙。德琳看到他的浮升水母就落在附近，她很高兴自己在这一局击败了他。

飞艇的影子从他们的头顶上掠过，船上到处都是人们忙碌的身影。现在还不是闲逛的时候。这里由菲茨罗伊负责，德琳的工作就是做好准备，帮助研究员装载货物。

她又给温斯洛普局长敬了个礼，看了看头顶上若隐若现的飞艇，然后朝动物园跑去。

16

伦敦皇家动物园就像一袋烤在火上的虎皮鹦鹉般喧嚣异常。德琳在入口处停了停，被里面各种动物的啸叫吓了一跳。

在她的左边，一群猴子正在笼内的树枝上大叫，上蹿下跳。猴群旁边，是一片用网圈起来的空间，里面满是兴奋的鸟儿，充斥着羽毛和噪声。跨过宽阔的护城河，一头巨大的象兽正在焦躁地跺着地面，震波顺着德琳的靴子传上来。

“该死的家伙。”德琳低声骂道。

五个星期前，她曾让加斯帕带她来过伦敦动物园。那时候，他们刚从格拉斯哥来到伦敦。那次她可没有听到这么大的动静。

很显然，利维坦把这些家伙吓着了。

德琳很想知道，在那些自然存在的生物看来飞艇是什么样子。像一头要把它们都抓走的肉食动物，还是某个进化树上失散多年的表亲？再或者，飞艇周围那纠结不清的合成生物让它们以为一座岛屿正从它们的头顶飞过？

“你就是派给我的飞行员？”一个声音问道。

德琳转过身，看到一个手提旅行包、穿着旅行长大衣的女人正站在身后。

“您说什么，夫人？”

“他们说会派个飞行员过来。”那女人说，“而你穿着制服。还是说，你只是来给猴子喂坚果的？”

德琳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这位女士戴着一顶黑色圆顶礼帽。

“哦……您就是那位研究员吧？”

女士抬了抬眉毛，“正是在下。不过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巴洛博士。”

德琳的脸红了，她微微鞠了一躬，“见习军官迪伦·夏普，听候您的差遣。”

“这么说，你确实是我的飞行员了。很好。”女士伸出拿着旅行包的手，“如果可以的话，我先去叫一下我的旅伴。”

德琳接过旅行包又鞠了一躬，“请便，夫人。很抱歉，我刚才有些迟钝。只不过……没人告诉我我要接的学者是一位女士。”

巴洛博士笑了起来，“不用担心，年轻人。女研究员本身就是充满争议性的话题。”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门房，留下德琳一个人提着笨重的袋子，怀疑刚才的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有女研究员——或者女外交官之类的。她一直以为，唯一能和外交事务联系在一起的女性就是女间谍。

但巴洛博士的气场并不像间谍。对于那种工作来说，她显得太招摇了点儿。

“小心点儿，先生们。”她的声音从门房里传出来。

两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研究员抬着一个长长的货箱走了出来。他们忙着小心翼翼地抬货箱，没有自我介绍，就好像货箱里装的是火药和上好的瓷器一样。作为填料的秸秆从货箱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难怪利维坦号要费这么大劲儿降落在伦敦市中心——这个奇怪的货物实在是太脆弱了，经不起马车的折腾。

德琳伸手准备帮忙，但货箱里散发出的热量让她犹豫了一下。

“里面装的是活的东西？”她问。

“这可是军事机密。”两人中更年轻的那个答道。

德琳还没来得及张口答话，巴洛博士就急匆匆地从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拉着一只德琳见过的长相最奇特的合成动物。

那家伙看上去就像一条棕褐色的狗，毛色光亮，嘴部很长，屁股上还有虎斑状的花纹。它拽紧了皮带，闻了闻德琳伸出去的手。德琳刚要抚摸它的头，它却向后一转，强壮的后腿一蹬，跳开了。

这家伙的生命线里难道还有袋鼠的成分？

“塔萨似乎很喜欢你。”巴洛博士说，“真奇怪，它平时挺害羞的。”

“它很……热情。”德琳说，“但它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巴洛博士皱了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夏普先生。”

“嗯，它看起来不像是氢气嗅探犬。难道是某种带有老虎成分的警犬？”

“哦，上帝！”巴洛博士笑了起来，“塔萨不是合成的。它也没有什么作用。只不过我很讨厌旅行时没有它的陪伴而已。”

德琳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您是说，这家伙是天然的？”

“它可是一头纯天然袋狼。”巴洛博士蹲下挠了挠这个跳来跳去的家伙的耳朵，“俗名塔斯马尼亚虎。不过，我们觉得它可一点儿都不像猫科动物，是不是，塔萨？”

袋狼嚎叫了一声，尖尖的嘴张得如同鳄鱼的血盆大口。

巴洛博士一定是在开玩笑。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的。她居然把它当宠物养着！塔萨的体重完全能再顶替一个不幸的见习军官。

不过，指出这一点在外交上似乎不太明智，因此德琳只是清了清喉咙，说：“我们该去着陆场了，夫人。飞艇马上就要降落了。”

巴洛博士对着门旁的一个行李箱做了个手势，行李箱上还放着一个被罩住的鸟笼，“劳驾，夏普先生。”

“是，夫人。”德琳叹了口气。她将旅行包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提行李箱。那箱子差不多和她一样重（又一个见习军官要滚蛋了），德琳只能抬起它的一角拖着走。他们四个人——还有袋狼塔萨——一起向公园走去，抬着货箱的研究员们走路就像蜗牛一样慢。

路上，德琳一边喘气一边暗自哀怨：要是把她的位置让给一个肩负秘密使命的著名研究员也就算了，可万一替代她的是这个什么名叫塔萨的蠢蛋，那这世界可就真乱套了。

*　*　*

巴洛博士弹了下舌头，“你的飞艇看起来不太高兴。”

利维坦号大概离地还有五十英尺，船长正在小心翼翼地指挥降落。飞艇两侧的纤毛还在摆动，成群的合成鸟类扰乱了整个公园。利维坦紧张焦躁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它们，使它们不能安心地待在自己的巢穴里。

这个大家伙在紧张什么？德琳抬头看了看，她又想起了那场差点在第一天就终结了她军旅生涯的暴风雨。但天空很晴朗。也许是聚集在周围的看客吧，他们的阳伞在阳光下太炫了。

“我的货物需要平稳运输，夏普先生。”

“升空后它就会静下来。”德琳说。在一次飞行课上，里格比先生曾在酒杯里倒满了酒，差一点儿就要从杯口溢了出来，但即使是这样，每次急转时酒都没有洒出来。“只不过地面上的气流比较乱。”

巴洛博士点了点头，“尤其是在市中心，我想。”

“是的，夫人。街道会改变风向，而且大船在接近不熟悉的地形时也会紧张。”德琳平淡地说，丝毫没提是谁造成了这种局面，“看到飞艇两侧那些草一样的小东西了吗？那些是纤毛，每次看到它们，我都会打个寒战。”

“我知道纤毛长什么样，夏普先生。”女研究员说，“事实上，这个物种就是我造的。”

德琳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就像个蠢货——在利维坦的创造者面前卖弄知识！

袋狼情绪很不错，用后腿又蹦又跳，好奇地看着四周的情况。飞艇的下面有两只象兽正等在那儿，一只拉着一辆货车，另一只拉着一辆装甲车。警员们几乎都要拦不住围观的人群了。

公园里没有固定锚绳的桅杆，利维坦号上放下来的绳子被拉到了各个方向。德琳皱了皱眉，注意到有些拉绳子的人并没有穿空军制服。他们当中有警察，甚至还有刚才还在公园里打球的板球运动员。

“菲茨罗伊脑子进水了吧。”她咕哝道。

“有什么不对的吗，夏普先生？”巴洛博士问。

“那些拉绳子的人，夫人。如果来一阵强风，而他们不知道要及时放手，就会被拽到空中的……”

“他们应该在起风的时候松手。”巴洛博士说。

“是的。一阵强风可以在几秒钟内将利维坦号带上一百多英尺的高空。”地勤上的第一课就是：别抓着绳子不放。一阵微风吹来，头顶上的树枝摆了摆，德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夏普先生？”德琳皱着眉，不清楚船上的军官们是不是清楚下面的情况。绝大多数未受过专业训练的拉绳子的人都在船艉下方，从舰桥上看不到。“嗯，如果能给船长传个信儿，他就会知道应该下降得再快一些，或者在狂风来临时割断绳子。”

她环视四周，想要看看菲茨罗伊在哪儿，或者这里谁在负责。但公园里一片混乱，警察局长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也许克莱门汀能帮得上忙。”巴洛博士说。

“谁？”

巴洛博士把拴塔萨的皮绳递给德琳，伸手拿过鸟笼。她揭开亚麻布的罩子，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只灰色的小鸟，小鸟的尾巴上还有一撮红毛。

“早上好，巴洛博士。”小鸟哼道。

“早上好，亲爱的。”女研究员回答。然后，她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霍布斯船长，来自巴洛博士的问候。我这里有一条来自夏普先生的消息：下面似乎有一些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拉绳子。”她看了一眼德琳，然后耸了耸肩，“还有……我很期待与你的会面，先生。信息完毕。”

她将小鸟放在胸前，向着飞艇的方向一推。

小鸟展翅飞走了，德琳咕哝道：“这是什么啊？”

“传信鹦鹉。”巴洛博士说，“以非洲刚果灰鹦鹉为基础设计出来。我们为这次旅行专门训练了它。它能辨认空军制服和吊舱的标志，就像在军中服役的蜥蜴一样。”

“训练，夫人？”德琳皱着眉，“我还以为君士坦丁堡的任务是突然决定的。”

“事实上，事情的发展确实比我们预料的快。”巴洛博士摸了摸那个神秘的货箱，“但我们当中的有些人为这次行动已经准备了好几年。”

德琳又警惕地看了眼货箱，然后又看了眼鹦鹉。鹦鹉绕过缆绳和导航绳，径直飞入了打开着的舰桥舷窗。

“真帅气，夫人。它就像是个会飞的传信蜥蜴！”

“它们的许多生命线都是相同的。”巴洛博士说，“事实上，我们当中的有些人认为鸟类和蜥蜴具有共同的祖先……”她停住不说了，利维坦号开始释放压舱水袋的水。

飞艇又向上升了一点，拉绳子的人们被绳子拽着在地面上滑行。他们在进行一场必输无疑的拉锯战。

“见鬼！”德琳骂道，“怎么又爬升了？”

“哦，上帝。”巴洛博士低着头说，“我真心希望刚才那只确实是克莱门汀。”

德琳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鸟笼。另一只灰色的鸟嘴从笼子里伸了出来，啃着鸟笼的栏杆。“您有两只鹦鹉？”

女研究员点点头，“温斯顿喜欢篡改留言。我总是分不清它们，真令人困扰。”

大量的压舱水倒在了地勤人员的头上。看到这一景象，德琳又咽了口唾沫。阳光下的水花晶莹透亮，很美丽，但德琳知道这些水的来源——它们全部来自巨鲸的胃肠道。

人群里的平民以为出了什么事。一群穿着白色板球运动服的人扔下绳子抱住头，想要逃离这场味道怪异的突降之雨。拉绳子的人变少了，飞艇升得更高。德琳看到飞艇顶部的氢气嗅探犬正在上蹿下跳。船长同时也在施放氢气。

飞艇在空中稳定了下来。又一股压舱水倾泻了下来，水量比上一次还要大。那些经受过千百次巨鲸胃液洗礼的专业地勤仍在坚持。此时，所有非专业人员都已经松开了绳子。

“你们的船长很聪明。”巴洛博士说。

“没有什么比洒点儿肥料更能将不同的人区分开来了。”德琳揶揄道，随后她又补充说，“只是打个比方，夫人。”

巴洛博士大笑道：“确实如此。和你一起旅行我会很开心的，夏普先生。”

“谢谢，夫人。”德琳看了看女研究员的那一大堆行李，“也许您应该将这句话跟军士长提一下。您看，整艘船稍微有点儿超重。”

“我会的。”她接过拴袋狼的皮绳，“我们需要有个自己的空中侍从，是不是，塔萨？”

“嗯……我事实上并不是……”德琳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见习军官事实上也是军官，绝对不是侍从。

但巴洛博士已经牵着她的袋狼向飞艇的方向走去，后面跟着那两名研究员和那个神秘的货箱。

德琳叹了口气。至少她赢得了利维坦号上的舱位。而经过在绳子上犯的这个大错，饭桶菲茨罗伊很可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今天过得还不错。

当然，眼前又有新的威胁需要应对。

作为一名女性，巴洛博士很可能会注意到其他船员没有注意到的东西。而且她还是个聪明人，脑袋里装满了知识。如果说有谁能看透德琳的小秘密，那个人一定是这位女研究员。

“这下好了。”德琳一边咕哝，一边提着大箱子朝飞艇的方向赶去。

17

远处的高地上停着一辆陆地护卫舰，护卫舰上的信号旗随风飘扬。

“有点儿麻烦。”克洛普放下双筒望远镜，“那家伙有一千多吨重，奥丁级。全新的试验机型。体积小到能迅速加速，但也大到能把我们都碾成粉。”

阿列克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放在自己的眼前。

赫拉克勒斯号并不是他们所见过的最大的陆战舰，但它那长着八条长腿的机身就像是蜘蛛一样——看起来动作确实十分敏捷。机身上的那一排排气管表明它有一组功率强劲的引擎。

“它在瑞士边境干什么？”阿列克问，“那里要打仗了吗？”

“也许我们可以认为，它是专程在那里等我们的。”沃格伯爵说。

“看到‘鸦巢’了吗？”克洛普指了指护卫舰机枪甲板上的那个高大桅杆。桅杆顶部的平台上站着两个影子，“那瞭望塔并不是标准配置。”

“而且侦察员面向的是这边——奥地利境内。”鲍尔说。驾驶舱里挤满了人，另外三个人都围在阿列克的四周，像是要拍全家福一样。“我很怀疑他们驻守在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抵御外敌。”

“他们是为了防止我们出境。”阿列克放下了望远镜，“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瑞士。”

沃格伯爵耸耸肩，“不然还能去哪儿？”

阿列克想了想，也许沃格说的对。战争每天都在扩大，瑞士是唯一的中立国——逃犯和逃兵最后的藏身之所。

但就这样自投罗网实在令人不甘心。他们在奥地利边境已经徘徊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都要匍匐前进几个小时。他们被猎狗追过，被枪打过，甚至还被飞机轰炸过。有时候，为了维持机甲的正常运转，他们得花好几天时间从农用机械和垃圾场里偷拣零件和燃油。现在，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安全通道，却发现一只金属大蜘蛛正守在那儿。

很显然，赫拉克勒斯号最近哪儿也不会去。它的引擎组下面正支着一顶指挥帐篷，旁边还停着一辆六条腿的货运机甲，随时准备运送人员和给养。

“我们离边境还有多远？”阿列克问。

“前面就是，殿下。”鲍尔指了指护卫舰的身后，“那座山脉就在瑞士境内。”

克洛普摇了摇头，“从这里过去比去火星还难。但绕到下一个山口至少还得花一个星期时间。”

“我们去不了另一个山口了。”阿列克敲着燃油表。指针正指在中间，最多还能撑几天。

自从阿列克在利恩茨犯傻之后，燃料就很难弄到了。道路上到处都有马队巡逻，天上也不时有齐柏林飞艇飞过——只因为他表现得不够成熟。

但至少沃格说对了一件事：哈布斯堡家族的亚历山大王子并没有被人们忘记。

“我们可以绕过他们。”阿列克决定道，“从右边穿过去。”

克洛普摇头，“那家伙对拦截追捕很在行，少爷。前端的塔楼上还有大炮，不用转身就能将我们炸飞。”

“我没说要硬拼。”阿列克说。克洛普和沃格都看着他，令他感叹为何他们这么迟钝。他叹了口气，“在发生这事儿之前，你们有人在晚上开过机甲吗？”

克洛普耸耸肩，“太危险了。巴尔干战争期间，所有机甲间的战斗都是在白天进行的。”

“确实如此。”阿列克说，“但我们在黑暗中穿越了奥地利，我们掌握了别人不敢掌握的技术。”

“是你掌握了夜间行进的技术。”克洛普说，“我已经老眼昏花了。”

“胡说，克洛普。你的驾驶技能比我强多了。”

克洛普摇了摇头，“白天或许是这样。但如果要在夜间行进，掌握操纵杆的就应该是你。”

阿列克皱了皱眉。过去整整一个月中，阿列克都以为老克洛普让他驾驶是为了练习。自己已经超越了机械课老师，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很是不安。“你确定？”

“确定无疑。”克洛普拍了拍阿列克的后背，“你觉得呢，伯爵？我们的小莫扎特已经进行了足够多的夜间行进练习。也许应该实战一下！”

太阳刚落山，他们发动了机甲引擎。

远方积雪的山顶上，最后一缕阳光仍像珍珠般闪耀。但山峰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将山脚下的一切都隐入了黑暗。

阿列克伸手握住操纵杆——

护卫舰上忽然射出两道探照灯光。光束扫过黑暗，就像两把光刀一样将黑夜切成了碎片。

阿列克松开手，“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无稽之谈，少爷。”克洛普说，“他们只不过才明白过来我们都是在晚上行动。两盏探照灯可覆盖不了整个边境。”

阿列克犹豫了。谣传说德国人有一种秘密武器，可以监听到在黑暗或浓雾中移动的机器所发出的电磁波。“如果他们不仅仅准备了探照灯呢？”

“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克洛普笑道。

阿列克仔细观察，光束扫过山谷的方式似乎没有什么规律可循。要想不被发现完全得靠运气，而他们最近的运气并不是太好。这个计划全是他想出来的，出了什么岔子也只能都算在他头上。

为了赶走这个念头，他默念起了父亲最喜欢的那句歌德的诗：生活中充满危险，安全只在危险当中。

真正危险的是隐藏在这里。如果他们不愿意冒一丝风险，那么迟早他们都会被发现。他再一次握住操纵杆。

“准备好了吗？”他问。

“随时可以行动，阿列克。”沃格伯爵踩着驾驶椅的椅背，将半个身子探出舱盖。他用两只脚的靴子尖同时碰了碰阿列克的肩膀，这是前进的信号。

阿列克抓紧操纵杆，迈出了第一步。

沃格的靴子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肩，阿列克操纵机甲向左前方前进。像个木偶似的被这么控制着，确实有点烦人，但伯爵在上面的视野确实要好一些。

“放松些。”克洛普在机甲向前倾斜时说。下坡的路很陡，前面就是赫拉克勒斯号看守着的山谷。“小步前进。”

阿列克点点头，机甲沿着斜坡向下滑了一点。阿列克的手抓得更紧了。

“放下后锚，霍夫曼。”克洛普对着对讲机说。

后方传来了铰链松开的嘎吱声。后锚插进了泥土，就像小孩拉着的玩具一样被拖在机甲的身后，阿列克感觉到了锚的拉力。

“挺烦人的，我知道。”克洛普说，“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即使摔倒了也不会滚下山。”

“我不会摔倒的。”阿列克说，他紧紧握着操纵杆。引擎功率开到四分之一，大脚缓慢地移动——就像在黏稠的糖浆中行走。

月亮刚刚升起。透过观察窗，阿列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枝。沃格的靴子无规律地碰触着阿列克的肩膀，指挥着机甲绕过树根和灌木丛，就好像领着一个光脚、蒙着眼的人穿过放满老鼠夹的屋子。

他们终于到达了峡谷底部，克洛普收起了锚。除了拍打在观察窗上的树枝和散落在控制台上的树叶外，阿列克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就像从池塘的水面下游过的鱼一样，不知道有没有搅动头顶的树冠。

他的心里开始动摇了。也许他们应当挑个大风天来尝试这个计划，或者等到起暴风雨的时候，或者新月初升前。

后面传来靴子落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沃格跳进了驾驶舱。

“快让机甲蹲下！”

阿列克伸手去按开关，但克洛普手更快——随着一阵嘶嘶声，机甲又隐没在了树丛中。

几秒钟后，一道光束从他们的头顶扫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柱徘徊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森林深处懒洋洋地挪了过去。

“继续前进吧。”沃格说，“他们暂时不会再照到这边了。”

“恐怕还得等一会儿。”克洛普看着压力表说。

“我们的引擎几乎都停了。”阿列克解释道，“将膝关节的压力升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很高兴能暂时放松片刻。他开始有点希望护卫舰能发现他们并开始追击了。好好跑一下要比在黑暗中用这种虫爬的速度挪动舒服得多。

腹舱盖打开，霍夫曼的头伸了进来。

“打扰了，长官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们都静下来听了一会儿，阿列克听到了引擎的低鸣下掩盖的那个急促的声音。

“河流？”他问。

霍夫曼笑了，“还很响呢，长官。至少比我们吵。”

“很好。”阿列克坐直了身子，“速度加到一半，克洛普老师？”

克洛普又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一会儿，风暴机甲就下到了水里，引擎声混进了流水声中。月亮升得更高了，前方一片波光粼粼。沃格仍在舱顶上监视探照灯，但至少这次他不用再踢阿列克的肩膀了。

溅起的水花很冰，山上的积雪一定还在继续融化，尽管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阿列克不知道他们还要在阿尔卑斯山脉里待多久。他很希望沃格的秘密计划里包括一间可以生火的小屋。

地面开始升高，他们正在接近陆地护卫舰把守的那块高地。阿列克再次将引擎转速降到四分之一，风暴机甲又一次小步腾挪了起来。夜行的鸟儿在鸣叫，金属大脚飞溅起层层水花，溪流潺潺。除此之外，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沃格的靴子在阿列克的椅背上重重地踢了一脚。“沃格！你这是要——”

前方的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在闪光。阿列克一动不动，机甲也一只脚定在了空中。他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要关闭引擎吗？”他低声问。

“不要！”克洛普说，“如果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那我们就很需要动力。”

沃格跳进了机舱，“德国人！步兵，前方大约一百米外。他们还没看到我们——暂时还没有。”

阿列克握着控制杆，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被发现，还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等待猎鹰俯冲的兔子。他俯身靠近观察窗，眯起眼睛。黑暗中有金属的闪光，他听到了一声叫喊。

“我想他们刚刚——”他张口道。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一队步兵正大叫着跑过河谷，其中一个人单膝跪地举起了步枪。

“——发现我们了。”阿列克刚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子弹不知道打在了机甲金属机身的什么地方。

“准备开火！”克洛普朝对讲机喊道。

“不！”阿列克边叫边操纵着控制台。

“阿列克说得对。”沃格伯爵说，“步枪的声音只会引起护卫舰的警觉，但大炮的轰鸣却会让他们确信无疑。穿过他们。”

引擎发出一声尖啸，阿列克将操纵杆向前一推。风暴机甲抬起大脚，溅起了大片水花。

他们完全控制了局面，德国人像保龄球瓶般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穿过敌人时，几枚子弹射进了机舱，但阿列克没让人关闭观察窗。比起安全来，视野更加重要。

不能犹豫，不能出错，不然他们就会被抓住。

月光照亮了树丛，前方的水面泛着白光。风暴机甲又跑了起来，阿列克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微笑。就让护卫舰来抓他们吧。

没人能像他这样在夜间驾驶机甲。

18

照明弹首先升了起来。

他们一边狂奔一边大叫，燃烧的磷光弹发出的蓝色冷光照亮了黑暗。风暴机甲的大脚带起的冰冷水花像散落在空中的钻石般闪闪发光。

更多的照明弹被发射到空中，就像天上有十几个太阳在同时闪耀一样。

烟火和照明弹——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武器。

“进森林！”克洛普叫道。

阿列克使劲扳动操纵杆，机甲一步跨上河岸。树林里很暗。照明弹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不断地变换着形状。

但他们再没有听到步枪的枪声，也没有大炮的炮声。

“出什么事了，伯爵？”克洛普问。

“护卫舰在转向。”沃格低头叫道，“它的动作有些呆滞。”

“很好！”克洛普说，“它的引擎还没热起来。”

“可它为什么不开火？”阿列克边问边将风暴机甲开到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问得好，少爷。也许他们想要活捉你。”克洛普说。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嗯，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前面的路更陡了，引擎在全速运转。随着坡度的增加，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这样机器更容易行进，但也更容易暴露在照明弹的光芒之下，这令阿列克觉得惴惴不安。

“哪边的树木更多一些？”克洛普向上叫道。

沃格钻进了机舱，“别管了。”

“为什么？”克洛普问。

“护卫舰还不是需要立即解决的问题。”沃格俯身面向阿列克，“转个身，你需要看看身后的敌人。给大炮装好弹药！”他对着腹舱叫道。

阿列克让机甲做了个急转弯。

站在没有树木遮蔽的山坡上，他可以看到山丘顶部的护卫舰，它的八条腿正在慢慢伸缩，就好像刚醒过来一样。它的炮塔正在来回旋转，阿列克这才发现它不开火的原因。

在他们身后的山坡上，还有五六个阿列克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机甲。它们都有四条腿，跑起来的样子就像铁马一样。每个机甲里都坐着一个驾驶员，头和肩膀露在外面，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半人马。机甲上的照明灯扫过整片树林，如同萤火虫一般。

那些机甲的唯一武器就是安装在背部的迫击炮。阿列克看到其中一架迫击炮的炮口冒出一股浓烟，又发射出一枚照明弹。

“某种新型的侦察兵。”克洛普低声说。

“而且很适合追踪我们这样的家伙。”沃格说。

阿列克皱皱眉，“那些迫击炮根本不可能打伤我们！”

“他们不必打伤我们。”克洛普说，“只要能一直盯住我们，护卫舰迟早都会动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列克的双手紧握着操纵杆，“趁它还没暖过来，先把侦察兵都干掉？”

克洛普想了一下，“不行，继续走。也许你到达边界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阿列克转过机甲，继续爬坡。他听到沃格准备施潘道机枪的声音。侦察机甲驾驶员的身体只有一半覆盖着铠甲。开几枪也许就能让他们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要跟这么紧。

一道红光忽然照亮了风暴机甲的机舱，然后传来一股刺鼻的浓烟。阿列克眯起眼睛——一个仍在燃烧的照明弹跳着从地面掠过。

阿列克剧烈地咳嗽着，捏紧了拳头，“朝我们发射照明弹？他们疯了吗？”

“确实有点可悲。”克洛普说，“但我想还是关上观察窗比较好。”

阿列克点点头。燃烧的磷光弹在机舱内来回弹跳，想想都觉得可怕。反正他也不怎么需要观察窗——外面几乎和白天一样亮。

有一点很奇怪。天上的光芒是蓝色的冷光，但刚才没击中他们的那枚照明弹却是亮红色的。

观察窗刚关上，另一枚照明弹就飞了过来——也是红色的——差点儿击中风暴机甲。

沃格开了几枪，枪声与硝烟迅速充满了整个舱室。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到金属地板上，随着机甲的前进在地板上来回滚动。

又一道红光呼啸而过，留下了滚滚浓烟和一片闪光。阿列克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眼泪都流了出来。

“奥托，你接手！”

克洛普握住操纵杆，阿列克则在摸索他的水壶。他把水泼在脸上，冲洗眼睛里的烟灰。

咣当一声，整个机舱震动了一下。

“你撞着什么东西了？”阿列克边擦眼睛里的水边问。

克洛普摇摇头，“不可能，外面很亮。”

阿列克皱了皱眉，感觉着下面机器的震动。机甲在斜坡上的步子很稳，而且每个压力表的读数都很正常。

除了一个——后排气管的温度忽然升高了。

他站起来打开了顶舱盖。

“阿列克！”沃格叫着从机枪后转过身，“你要干什么？”

“不太对劲。”他跳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吹过他的脸，引擎那未经遮挡的轰鸣声灌入他的耳朵。阿列克趴在舱盖上，环顾四周。

除了树林和灌木外，什么也没有。侦察兵都到哪里去了？

这时阿列克在远处发现了一台侦察机甲，它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怎么……”刚一开口，他就发现后排气管有一道红光在闪烁。他又朝外爬了一点，以便看得更清楚。

一团仍在燃烧的磷光弹粘在引擎外壳上，冒出大量的浓烟，红色的烟雾一直飘上明亮的天空。

“我才不会让你们活捉的。”阿列克咕哝着跳回了舱内。

沃格伯爵看着他，“很高兴看到你又恢复了——”

“克洛普！”阿列克叫道，“蛇形前进！”

机械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让风暴机甲绕过树木。

“幅度再大一点！最后一枚照明弹射中我们了，正像一团烂泥一样粘在外壳上冒烟呢！”其他人怔怔地看着他，阿列克又大叫道，“侦察兵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撤退！”

克洛普的脸上终于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让机甲向左猛跳几步，然后又向右。

怪不得护卫舰没有马上开火。它的射手在等巡逻队给目标做好标记然后撤离。现在就差最后一击了。

阿列克看了看后排气管的指示计——温度仍然很高。红色的浓烟仍在滚滚上升。

他转向克洛普，“有没有办法把它弄灭？”

“磷光弹？水肯定不管用，而且不管盖上任何东西都会被烧穿。只能等它烧完。”

“要多久？”沃格问。

“可能得半个小时。”克洛普说，“足够他们——”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阿列克大喊：“小心！”但克洛普已经扭动操纵杆，让机甲做了个急转弯。机甲碾过一片树苗，阿列克紧紧抓住手绳，甲板上滚过的弹壳很容易让人摔倒。

一阵剧烈的冲击波穿透了风暴机甲，震得阿列克骨头酥麻，整个世界似乎都突然歪到了一边。阿列克挂在手绳上，两脚在空中乱摆。

尽管克洛普的手一直都没有离开控制台，机甲却忽然猛地向后一仰。克洛普赶紧操纵机甲做了个急转，险些撞上身后的山毛榉树。粗壮的树枝扫过机身，大片的树叶被从半开的观察窗里刮了进来。

“离下一次齐射还有多久？”沃格的声音很干涩。

“大约四十秒。”克洛普说。

“我们得把照明弹弄灭！”阿列克叫道，“给我点能够到那里的东西！”

沃格摇着头，“太危险了，殿下。”

阿列克差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他拉开驾驶员储物柜，“危险，沃格？和把我们都炸成碎片相比？”

“那我来。”沃格说。

阿列克看到一把自己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剑，将剑从储物柜里抽了出来——这是一把陈旧的骑兵佩剑，比他平时上课用的那把重得多，很适合干这活儿用。

“我从十岁起就在机甲上爬上爬下，沃格。”说着，他将佩剑插进了自己的腰带。

沃格把手放在阿列克的肩膀上，“那把剑有两百年历史了，你父亲——”

“说点儿有用的。”阿列克说，“快给机枪填弹，以防侦察队又回来。”

没等沃格回话，他就跳出了舱外。

舱顶上，树枝抽打着他的脸，机甲在脚下就像一匹受惊的马儿般颠簸不已。克洛普在尽其所能地蛇形前进。金属引擎罩的表面灼热异常，即使有驾驶员手套的保护，阿列克的手指还是被烫到了。

插在风暴机甲后排气管中的信号弹正在嘶嘶作响，冒着火星。因为机甲的速度，磷光弹燃烧得比平时更加剧烈，红色的浓烟一边翻滚上升一边扩散，在明亮的夜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阿列克拔出佩剑，一手攥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举剑使劲劈了下去。

照明弹在剑下裂成了两半，但火光却更亮了，就像被拨火钳拨过的篝火。

阿列克又劈了一剑，却看见火光顺着剑刃蹿了上来——磷火粘在了剑身上！他咽了口唾沫，不禁想到这可怕的东西要是粘在了人身上会怎样。

丛林中又是一道闪光。阿列克抬起头，只见远处护卫舰的炮口又冒出了一股浓烟。他赶紧跪在舱顶上抓紧把手，大炮的巨响传了过来。

几秒钟后，炮弹爆炸了。冲击波震耳欲聋，泥土扑面而来，机甲也被震离了地面。

阿列克感觉到机甲的大脚又落到了地上，就像新生的小马一样站都站不稳。他睁开眼睛——刚来得及躲开一根扫过机甲头顶的树枝。

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眼睛上糊满了碎土和灰尘。不过他感觉到克洛普正在全力驾驶，试图让机甲站稳。

护卫舰应该快要校准好了。每一次发射，炮弹都落得离他们更近。

阿列克再次举剑劈在燃烧弹上，剑刃激起了大片的火花和浓烟。小块的碎磷弹到他的制服上，像滚烫的煤块一样把驾驶员的皮夹克烧出了洞。他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又一阵燃烧弹飞过，是撤退中的侦察兵在发动最后一轮攻击。阿列克没有理会从身边飞过的磷光弹，继续挥剑劈砍。

一大块磷终于被劈了下来，但却粘在了剑上，就像一团粘在树枝上的蜂蜜。他在风中使劲挥剑，想把磷块甩掉，但只是让磷火烧得更旺。

阿列克咒骂了一句。再过几秒钟，护卫舰的火炮就又要准备好了。接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半蹲着站起身，手臂使劲一挥。

“对不起，父亲。”阿列克低声说着，使劲将那把古剑扔进了树林。

他用脚踢掉了风暴机甲外壳上最后剩下的几小块磷火，然后迅速爬向打开着的顶舱盖。

“克洛普！”他叫道，“极速前进，能多快就多快！”

阿列克在爬进机舱前向后看了一眼。那把古剑仍在树丛里燃烧，散发出滚滚浓烟。护卫舰上的炮手一定会以为风暴机甲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蹒跚止步或者摔倒了。希望他们在派侦察兵回来复查前再朝那个位置多打几炮。

到时候机甲就已经跑到几公里外了。

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阿列克开始感觉到全身的酸痛。他的手和膝盖上满是瘀伤和烫伤，皮革制服散发出一股焦肉的味道。阿列克打心眼儿里希望沃格带出来的东西中除了传家宝和毫无意义的秘密外，还有烫伤药。

阿列克爬进机舱。看到他那烧焦的头发和制服，沃格睁大了眼睛。

“您没事吧？”

“没事。”他跌坐在指挥椅上，“继续前进吧。”

观察窗里的山峰正变得越来越高。离国境线应该不远了，前方的天空中也没有照明弹的光芒。他们不久就又隐没在黑暗中了。

护卫舰再次开火，但这次炮弹都落在了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几乎都没有打乱风暴机甲的脚步。德国人仍在对着阿列克父亲的宝剑开火。

阿列克笑了起来——秘密武器，也不过如此。

他闭上眼睛。经过一个月的奔逃，终于可以休息了。也许他的生活又能够恢复正常了，只要风暴机甲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暂时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19

“我想看看你们的蜜蜂，夏普先生。”

德琳从素描垫上抬起疲惫的双眼，将铅笔放到一边。她刚值完今天的最后一班——连续四小时密切监视是否有德国飞艇来袭——可巴洛博士似乎从来都不睡觉。穿着旅行大衣，戴着圆顶礼帽，她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塔萨则在她的身边跳来跳去，对飞艇上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我们的蜜蜂，夫人？”

“别装傻了，夏普先生。你知道我指的是利维坦号上的蜂窝。你总是在刮胡子的时候画画吗？”

德琳瞥了一眼放在杯子里的剃须刀，这才想起自己的半边脸上还涂着剃须泡沫。她原准备演场戏给碰巧经过打开的舱门的人看。不过几分钟后，她就不愿意继续在镜子前摆造型了。即使是临摹《航空手册》里的逆温示意图都比准备刮胡子有意思。

她用毛巾把脸擦干净，“这就是见习军官的生活，夫人。总是要不断学习……当然还要带访问学者参观。”

“当然。”巴洛博士用甜美的声调说。登船两天以来，她差不多已经拽着纽柯克和德琳穿过层层甲板参观了飞艇上的每个角落，甚至去了巨鲸肠道内停放浮升水母的仓库。这项职责根本没办法推脱，船上只剩两名见习军官了——这都多亏了巴洛博士的宠物袋狼、她那数不胜数的外套，以及锁在机械室里的那箱神秘货物。

德琳有些怀念其他人都还在的时候了，因为现在没人分担读取高度数据和喂食镖蝠的工作。除了菲茨罗伊那个蠢蛋也不在了之外，其他人都走了的唯一好处就是她和纽柯克每人都有了一间私人专用的舱室。当然，巴洛博士的科研工作并不包含尊重隐私。

“走吧，塔萨。”德琳边朝过道走，边接过了拴塔萨的皮绳。

她领着巴洛博士走上船艉的台阶，上到吊舱的顶层甲板。损管兵和维修兵就睡在这里，尽管德琳一直搞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巨鲸肠道排出的气体让空气中充满了腐烂的洋葱和牛屁的气味。

下班后的损管兵睡在走廊两侧的吊床上，有些人还抱着他们的氢气嗅探犬取暖。飞艇目前的飞行高度是八千英尺，但愿那些跟踪了他们一整天的德国飞艇飞不了这么高，不过这里的空气就像铜猴子的屁股一样冰冷。

巴洛博士和塔萨经过时，没有一个损管兵抬头看他们。船上的军官曾宣布，任何对这位女乘客大惊小怪的人都将被通报批评。毕竟，现在可不是搞海军那套迷信的时候。德国昨天刚向法国宣战，今天又向比利时宣战。有谣言说，除非德皇能在今天午夜前出面结束这混乱的局面，否则英国就在明天的被宣战名单上。

没人相信德皇会出面结束这一切。

走到肠道口的舱盖时，德琳把塔萨抱了起来。飞行兽与吊舱间那狭窄的缝隙十分阴冷，用迷彩伪装过的腹侧隔间反射着山顶积雪的暗淡银光——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就在他们的脚下。德琳估计，利维坦号已经走完了这趟奥斯曼帝国之旅的三分之一。

塔萨扭动着从她的胳膊里探出头来，爬了上去，好奇地想要知道周围那种混合的味道是什么：那是肠道里散发出的屁味、泄漏的氢气的苦杏仁味，以及飞行兽皮肤散发出的咸味的混合物。

德琳跟着袋狼进入肠道，然后跪下拉巴洛博士上来。她们在温暖的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好适应周围荧光虫那昏暗的绿光。

“借此机会，请容许我先提醒您，在这儿不能抽烟，博士。”

“非常有趣，夏普先生。”

德琳笑着挠了挠塔萨的头。利维坦号上不允许使用明火。火柴和枪械都被锁了起来，飞行员的靴子都是橡胶底，以防止摩擦产生静电火花。不过，根据规章的规定，机组人员只要在认为有必要的时候都应当提醒乘客飞艇上禁烟。

即使对方是聪明绝顶的研究员也不例外，尽管提醒他们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很容易惹恼他们。

她们开始继续前进。塔萨紧贴着地板，它在巨鲸体内总是有点焦躁不安。脚下的地面铺着铝板，但肠道的墙面都是活体——温暖的墙面不断地蠕动着进行消化，上面还有发光的蠕虫。头顶上半透明的氢气囊紧绷着，整艘飞艇都在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中胀得圆鼓鼓的。

她们离船艏越来越近，前面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几百万只小翅膀正搅动着空气，使前些天从法国采来的花蜜变得干燥。稍远一些的墙壁上爬满了蜜蜂，它们那圆圆的小身体不断飞过德琳的头顶，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脸和手。塔萨低吼了一声，紧紧靠在她的腿上。

德琳很理解袋狼为什么紧张。第一次见到蜂窝时，她还以为这些蜜蜂都是武器，就像巡鹰和镖蝠一样。但利维坦号上的蜜蜂连刺都没有。正如飞艇的首席研究员说的那样，它们只不过是从自然界中提取燃料的工具。

夏天时，田野里开满了花朵，每朵花里都有一小团花蜜。蜜蜂收集花蜜并使之脱水，形成蜂蜜。随后飞行兽肠道里的细菌就会让蜂蜜发酵，产生氢气。这体现了典型的研究员思维——既然能借用现成的进化成果，就不必再自己造个新系统出来。

一只蜜蜂好奇地悬停在德琳面前。它的黄色身体上长满了绒毛，背部像礼服靴一样黝黑发亮，小翅膀也在上下不停地扇动。德琳眯起眼睛，将这只蜜蜂的形象记在脑子里，准备过会儿就把它画出来。

“你们好啊，小家伙们。”

“你说什么，夏普先生？”

德琳挥手赶走了那只好奇的蜜蜂后转过身，“您有什么特别想要看的东西吗？”

巴洛博士取出一块黑色面纱挂在礼帽下面，这打扮就像是去参加葬礼，“这些蜜蜂当中的一种就是我爷爷培育出来的，我想亲自见识一下他的手艺。”

她爷爷？这么说，巴洛博士比她看起来的样子还要年轻。

“你看起来很吃惊啊，夏普先生。这蜂蜜可以吃吧，是不是？”

“可以的，夫人。里格比先生让我们这些见习军官尝过。”菲茨罗伊的脸当时都扭曲了，而纽柯克看起来一副要吐的样子。不过事实上，这蜂蜜和自然的蜂蜜一样甜。

德琳拔出匕首走到蜂窝前，用刀刃刮了一块蜂蜜。她把刀递给巴洛博士，巴洛博士则用手指尖蘸了一下，然后伸到面纱下吮吸了一口。

“嗯，确实是蜂蜜味儿。”

“大部分都是水。”德琳说，“外加一些调味的碳水化合物。”

巴洛博士点点头，“非常准确的分析，夏普先生。你为什么皱眉头？”

“抱歉，夫人。您刚才说您爷爷也是达尔文主义者？那他一定是最早的达尔文主义者之一了。”

巴洛博士笑了，“他确实是。而且他对蜜蜂很着迷，尤其喜欢研究它们同猫和三叶草的关系。”

“您说猫，夫人？”

“是的，还有三叶草。他发现城镇附近的红色三叶草要比野外多得多。”巴洛博士又用手指从刀上刮了一块蜂蜜吮了吮，“你看，英格兰的大多数猫都生活在城镇——猫吃老鼠。而这些老鼠，夏普先生，会袭击蜂窝，夺取里面的蜂蜜。如果没有蜜蜂授粉，红色三叶草就无法生长。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德琳抬了抬眉毛，“呃，我不太清楚，夫人。”

“其实很简单。城镇附近的猫更多，老鼠更少，这样蜜蜂就更多——所以红色三叶草就更多。我爷爷很擅长发现这种关系网络。你又皱眉头了，夏普先生。”

“我还是觉得……您爷爷像是一位很古怪的绅士。”

“有些人确实这么认为。”巴洛博士笑道，“但很多时候，怪人比正常人更容易注意到事物间的联系。你的剃刀一定磨得非常锋利。”

德琳咽了口唾沫，“我的剃刀，夫人？”

女研究员用双手捧着德琳的脸颊，“脸颊两侧都很光滑。可我叫你时你不是刚刮了一半吗？”

巴洛博士等待着她的回答，而德琳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耳轰鸣。玩弄什么剃刀啊，真是太白痴了。她每次说谎被抓到的原因几乎都一样——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太复杂了。

“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你多大了，夏普先生？”

德琳眨了眨眼，说不出话来。

“脸上这么光滑，应该还不到十六岁吧。”巴洛博士继续道，“十四？或者再小点儿？”

德琳忽然感觉到一丝希望。女研究员是不是想到了错误的方向？

于是她决定说出实话：“还不到十五岁，夫人。”

巴洛博士松开手，耸了耸肩，“嗯，我知道为了参军而谎报年龄的男孩子有不少，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她把剃刀递还给德琳，“我爷爷真正的发现是：如果去除任何一个元素——不论猫、老鼠还是花儿——整个关系网就会崩溃。某位大公和他的夫人被谋杀了，整个欧洲就陷入了战争。丢失的碎片可能对解开谜团至关重要，自然界如此，政治如此，在这飞艇的肚子里也是如此。看来你是个很不错的飞行员，夏普先生。我可不想失去你。”

德琳缓缓地点了点头，尽量消化着女研究员的这番话，“我同意，夫人。”

“另外，”巴洛博士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知道了你的小秘密，这样我也就更容易与你分享我的小秘密了。”

德琳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阵丁零零的声响就忽然穿过蜜蜂闹哄哄的嗡嗡声传过来。

“您听到了吗，夫人？”她问。

“紧急警报？”巴洛博士点点头，“我也听到了。看来不列颠和德国终于开战了。”

20

高音喇叭重复着连续三声短促的尖啸，这是空袭的信号。

“我得走了，夫人。”德琳赶忙说，“您能一个人回舱室吗？”

“恐怕不行，夏普先生。我得和我的货物待在一起。”

“可——可……这是空袭警报。”德琳急切地叫道，“您不能去机械室！”

巴洛博士接过德琳手中拴塔萨的皮绳，“我的货物比你所谓的规章重要得多，年轻人。”

“可乘客应该待在……”

“见习军官还应该年满十六周岁呢。”巴洛博士挥了挥手，“你不是要去什么战斗岗位吗？”

德琳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厌恶地放弃了争论，转身离开。她已经尽力了——女研究员大可把自己挂在舷窗外兜风，只要她愿意。

德琳奔跑在赶回主吊舱的路上，铝质地板在脚下颤抖。船上到处都是奔向指定位置的船员，过道里挤满了人。她躲开一群穿着肠胃区制服的人，绕到了肠道舱盖前，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了看。

刮过主吊舱与飞行兽之间缝隙的冷风里混杂着一种陌生的声音。不是动力引擎的轰鸣，而是机械主义技术的愤怒咆哮。远处一个带着翅膀的东西正反射着月光，那东西的尾巴上画着一个铁十字。

德国的飞机居然也能飞这么高。

德琳跳了下来，落地时上下牙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见习军官的战斗位置是顶部的镖蝠巢，所以她需要穿上飞行服防止冻僵。德琳的制服还在她的舱室，不过损管兵的营房里通常都有备用的。她一边躲避着往来的人群和氢气嗅探犬，一边寻找着口袋里装着手套的飞行服。没时间去找防风镜了——巴洛博士的倔脾气已经耽误了她不少时间。

德琳将连体服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感觉有点儿晕。刚才巴洛博士差点发现她的秘密，她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迎来了战争的威胁。女研究员保证过不告诉别人，但她还不知道完整的故事，至少暂时还不知道。她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迟早都会发现的。

德琳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理清思路。现在还不是为自己的秘密担心的时候。战争终于来临了。

她拽了拽安全绳，检查了一下绳子是否结实，然后向镖蝠巢的方向爬去。

盯上利维坦号的飞行器至少有六七架，很难数清数目。它们都待在远处，保持着与巡鹰和护网的距离。

德琳在冷风中快速向上爬。她正在前往顶部的路上，绳梯上挤满了船员和合成生物，绳索因为它们的重量而紧紧地勒在了巨鲸的表膜上。

她听到动力引擎在改变音调，整个世界似乎开始倾斜。随着飞艇的翻转，德琳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又变成了底部，而她正两手抓着绳索悬在空中。周围的船员都吊在安全带上，但德琳腰带上的安全带挂钩正空落落地晃荡着，没有扣在绳索上。

“该死的！”德琳边骂边抬头看了看被绳索勒得生疼的双手——看来里格比先生是对的，在战斗中一定要使用安全带。

她来回荡了几下，用一条腿缠住绳子，以便空出一只手。飞艇在快速旋转着，头顶上的一只传信蜥蜴没有吸住，一边用各种人声尖叫着一连串没有意义的词语，一边从她的身边掉了下去。

德琳将她的视线从那可怜的家伙身上移开——她摸到了挂钩，将它挂在绳梯上，松开双手，活动了下酸痛的肌肉。

一阵尖啸越来越近。

大概半英里外的一架飞机正向她冲过来。每个机翼上都有一部轰鸣的引擎，扯出两股浓浓的黑烟。飞机越来越近，宽阔的蝠翼翅膀忽上忽下……

机枪开火了，子弹扫向利维坦号的侧翼。

船员和怪兽们争先恐后地躲避。德琳看到一个氢气嗅探犬被击中了，它在绳梯上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张牙舞爪地掉了下去。子弹将荧光虫撕了个粉碎，利维坦的皮肤下时不时地迸发出明亮的绿色火花。

飞机不断飞来，轰鸣声越来越近。德琳解开挂钩，尽可能快地滑了下去。子弹射进她头顶上的表膜，就像石头扔进了水中。她手中的绳索猛地一震，飞艇痛苦地颤抖起来。

子弹终于打完了，飞机迅速飞离。一道亮光又撕裂了黑暗，飞机上的射手点燃了一个磷火罐。飞机从利维坦号背后绕了回来，射手高举火光四射、冒着浓烟的磷火罐，照亮了利维坦号。

德琳抓紧绳索，但没有地方可逃。周围充满了氢气的苦杏仁味儿。整艘飞艇就要爆炸了。

这时，一道探照灯光扫过，一群巡鹰正带着护网跟随着光柱。它们身后的护网丝闪闪发光，网丝的一端连接在鸟身的固定装置上，将巡鹰群变成了一张大网。

鹰群转了个弯，拉开阵形，在飞机的飞行路线上张开大网……

飞行器撞上了护网，整张网都包裹在了飞机上，网丝喷射出合成蜘蛛酸，不到几秒钟就将机翼、支架和里面的驾驶员切割成了碎块。碎块四处飘散，折断了的机翼就像一把空中的巨剪。

机械阵营的飞行员、致命的磷火罐，以及其他一百多块金属碎片都翻滚着落向白雪皑皑的山顶。

飞艇侧翼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人人都挥舞着拳头。损管兵马上开始了修补表膜的工作，但也有一些人一动不动地挂在安全带上——要么已经阵亡，要么奄奄一息。

德琳不是医务兵，而且现在本应待在顶部。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始继续攀爬，将那些受伤的船员留在身后。

外面还有很多飞机，她提醒自己，而且镖蝠需要食物。

*　*　*

飞艇顶部挤满了船员和气枪，到处都有吠叫不止的氢气嗅探犬。

德琳绕过拥挤的背脊，沿着旁边柔软的表膜跑了过去。经过这么多轮弹雨的洗礼，德琳估计飞行兽也不会介意一个体重很轻的见习军官在它的表皮上再多踩几脚。

利维坦号的船员们正在回击，背脊和引擎舱迸发出阵阵气枪声，探照灯指引着巡鹰在黑暗中穿梭。但飞艇现在真正需要的，是让更多的镖蝠投入战斗。

德琳到达船艏时，纽柯克和里格比已经在那里卖力地投放食物了。几个损管兵也加入了他们，以弥补见习军官的空缺。

军士长看了她一眼，德琳马上报告道：“我在照顾研究员，长官！”

“我想也是。”他扔给德琳一袋饲料，“他们偷袭成功了，是不是？真不知道这帮家伙还能飞这么高！”

德琳尽可能快地扔出饲料和铁镖，绝大多数镖蝠在刚才的骚动中已经飞了起来。

“快下来，伙计们！”有人大叫道，“飞机过来了！”

一架飞机正轰鸣着直冲船艏而来。德琳紧急趴倒，重重地砸在了一只脱队的镖蝠身上。主气枪开火了，她听到子弹飞过头顶的气流声。被枪声吓了一跳的镖蝠们腾空而起。

德琳抬头一看，气枪命中了目标，飞机颠簸了一下，引擎发出一阵颤音，整个机身就像一团被捏在大手里的废纸一样，在空中扭曲旋转起来。

飞艇顶部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但里格比先生顾不上庆祝。他挣扎着站起来，跑向纽柯克，将他们的安全带连在了一起。

“快，夏普！”他叫道，“把安全带连起来！我们要到前面去。”

德琳爬起来，将安全带扣挂在了纽柯克的安全带上。军士长带他们离开背脊，顺着船艏的斜坡跑了下去。最后几百只避战不出的镖蝠正蜷缩在巢穴里，今晚利维坦需要它所有的怪兽倾巢出动。

为了穿过暴雨和狂风，船艏的皮肤比侧翼设计得更紧一些。德琳的靴子在坚硬的表面上不断打滑，沉重的饲料袋总是让她难以保持平衡。她咽了口唾沫——飞行兽头部的绳梯和固定索要比其他地方稀疏得多。

坡面变得更陡，再向前几步，德琳就能看到巨鲸的护眼罩了。护眼罩可以防止巨鲸因周围的情况而分心，也可以防止它们的眼睛被子弹击伤。

下面又传来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子弹向左舷引擎舱的方向射去。齿轮在冰冷的空气里发出尖锐的声响。作为回应，两束探照灯光扫了过去，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镖蝠……

德琳惊恐地看着。探照组根本顾不上将光束调成红色，那是指示镖蝠放出飞镖的信号。他们引导蝠群向飞机的航线冲去。镖蝠本身并不重，但它们体内的铁钉足够穿透飞机。引擎毁损、机翼撕裂的声音里混杂着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令人作呕的尖叫。

德琳望着坠落的飞机，脚下忽然一滑，整个地板都倾斜了过来。

“我们要下潜了，伙计们！”里格比先生大叫道，“抓紧！”

积雪覆盖的山顶出现在前方，德琳心头一沉。飞艇从来没有下潜得这么快过！德琳摔倒在地板上，双手乱舞，想要抓到能固定自己的东西。饲料袋滑了出去，将无花果和铁钉倾泻到夜空中。

而她还在继续下滑……坠落。

安全带猛地一拽，德琳悬停在了空中。她抬起头，看到纽柯克和里格比已经躲进了蝙蝠洞，镖蝠在他们的头顶来回飞舞。

她顺着安全绳爬进了温暖的洞穴。洞里到处都是蝙蝠粪和生锈的铁钉，不过至少这里有不少可以抓握的地方。

“欢迎加入，夏普先生。”纽柯克像个傻子似的笑着，“太爽了，是不是？”

德琳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

纽柯克还没来得及答话，整个世界就又旋转了起来。

“我们损失了一个引擎。”里格比先生说。

德琳闭上了眼睛，聆听着船体的脉动。飞艇听上去很虚弱。它的飞行角度怪异，周围气流起伏不定。

黑夜里还有机械飞机在接近，听声音有两架，而利维坦的探照灯光里已经几乎没有镖蝠了。那些家伙都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被炮火和碰撞吓得不轻。

“我们需要更多镖蝠！”里格比先生叫道，迅速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绳子，将连接德琳与纽柯克的安全绳换成了一根五十英尺长的绳子，“下面这个坑很深，夏普先生。你下去看看能不能再吓唬出一些镖蝠来。”他把自己的饲料袋递给了德琳，“在哄它们出来前，记得给它们喂食。”

“那我呢？”纽柯克抱怨道，他似乎很喜欢打仗，但德琳却感到十分厌恶。

“等我找到一根更长的绳子再说。”里格比一边打理着绳索一边说，“我可不想失去我的最后两名见习军官。”

德琳爬过洞穴的边缘，尽量不去注意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山峰。飞艇是不是已经失去太多氢气，无法停留在空中了？

她抛开这些想法，小心翼翼地顺着飞行兽皮肤上的褶皱爬了下去。德国飞机的引擎声又在她耳边响起，可她不敢将视线从自己的手脚上移开。

还差几码……

一阵枪声在德琳身后响起，她赶紧趴在利维坦身上，闭着眼睛低声说：“别担心，宝贝儿。我会为你把这些混蛋都收拾了的。”

探照灯光扫过她的眼睑，飞机呼啸而过，只留下引擎烟雾与泄漏的氢气混合而成的臭味。

德琳又下降了几英尺，靴子刚刚能碰到洞壁。她抓住绳子使劲一晃，膝盖着地落在了洞里。

整个洞里空空如也。一只蝙蝠也没有。

“该死的。”德琳轻声骂道。

脚下的地面又倾斜了，她转身向身后望去。地平线在倾斜。山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繁星……利维坦又升起来了！

她拽着绳子爬出洞穴。随着飞艇的爬升，下来时的那个陡坡已经变得水平了。里格比和纽柯克都在外面，他们的安全带系在一根长绳子上。

“运气不好，长官！”她大叫道，“我看它们都已经飞走了！”

“那还是上来吧，伙计。”里格比先生转身向脊柱区走去，“趁它还没再次下潜，我们先离开船艏。”

三个人在回去的路上将安全绳拉到最长，分散开来，驱赶仅剩的一点蝙蝠。德琳竭尽全力地攀爬。飞艇在不断地扭动旋转，在这种情况下，待在顶部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最后的两架飞机还在远处盘旋，德琳很奇怪它们在等什么。空中还有几只巡鹰，但它们的护网看起来已经残破不堪。只有一盏探照灯还亮着——船员们正试图将镖蝠都聚集到一起。

脊柱区的情况更糟。前排气枪已经被维修队拆成了零件。到处都是伤员，氢气嗅探犬们也陷入了癫狂，到处都有氢气泄漏。鲸鱼的巨型挽具上布满了弹孔。

德琳跪在一个伤员面前，他的手里还攥着氢气嗅探犬的皮绳。小家伙将视线从主人那苍白的脸上移开，对着她哀鸣了一声。德琳又靠近了一点，那个人已经死了。

德琳全身都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战争所带来的震撼。她登舰只有一个多月，但这感觉就跟看到自己的家人死去，看到自己的家园在眼前被烧毁一样。

机械引擎那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向黑暗夜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最后两架飞机正在飞来，发动又一轮攻击。

德琳想知道那些机器里的飞行员们在想什么。他们也看到了自己的队友从空中坠落，很显然他们也知道自己离死亡并不遥远。对他们来说，到底是怎样的疯狂才让消灭利维坦变得如此重要？

唯一一束探照灯光扫过飞机的航线，其中一架飞机在空中颠簸起来。蝙蝠小小的黑色身体穿透了机翼，飞机急速转弯。德琳无动于衷地观察到了机翼附近气流的改变，并预见了那即将到来的破裂和坠毁……

她在飞机爆炸前转过了头。

可另一架飞机的引擎轰鸣还在越来越近。

“该死！它想要撞我们！”里格比先生边叫边向前跑，想找个视野更好的地方看清楚。

操作前排气枪的人叫骂了一声，压缩机又坏了。不过，后面其他机位的气枪还在射击。忽然间，所有的探照灯都射向夜空，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了夜空中的一个火球。

黑色的小翅膀穿过光束，飞机在蝠群中来回颠簸，但仍在继续前进。

还剩一百英尺远时，飞机终于解体了。它的翅膀折成了几段，碎片向各个方向飘散。炮舱断成了几截，但机枪还在射击。螺旋桨脱离了引擎，像一只疯狂的虫子般飞了出去。

德琳感觉脚下一震，于是脱掉一只手套，单膝跪地，将手掌放在利维坦冰冷的背鳞上。飞行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飞机的部分碎片插进了利维坦体内，撕裂了表膜。德琳闭上了眼睛。

只要一个火星，他们就会变成一团火球。

她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里格比先生捂着肚子，在飞艇侧翼的斜坡踉跄而行。

“他被击中了！”纽柯克叫道。

里格比向前迈了几步，跪倒在地，在表膜上弹了几下。纽柯克正向他跑去，但直觉阻止了德琳的脚步。

整艘飞艇的船艏正在向下倾斜，这将是一个急速的下潜。氢气的气味瞬间淹没了她。

里格比先生顺着侧翼滑了下去——他已经成了重力的俘虏。滑动变成了滚动。

德琳向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连接他们的安全绳，“该死！”

如果军士长掉下去，纽柯克也会被他拖走，德琳也会像青蛙舌尖上的苍蝇一样被拽下去。她环顾四周，想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但脚下的绳梯已经碎裂不堪。

“纽柯克，快回来！”

男孩停下了脚步，看着滑下去的里格比先生。他明白了德琳的意思，转身往回跑。但已经太迟了——连接他和里格比的绳子就快被拽直了。

纽柯克绝望地看着她，伸手去摸腰上的匕首。

“不！”德琳叫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怎么做了。

她向飞艇的另一侧跑去。边跑边躲开船员和嗅探犬，竭尽全力向夜空一跃……

绳子猛地一扯，就好像一拳打在了胃上，安全带勒进了她的肩膀。她蜷起身体撞在表膜上，撞击力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都挤了出去。

德琳弹了几下后停了下来，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顺着飞行兽的侧翼上升。里格比一定还挂在纽柯克身后——他们的体重正在将德琳拽回脊柱区！

她抓住滑过身边的绳索，终于使自己停了下来。但她的安全带还在越拉越紧，安全带正在挤压她肺里的空气。

绳子忽然松了，德琳惊恐地抬头望去。绳子断了？还是纽柯克割断了他的那一头？

脊柱区的一群损管兵拉住了她的绳子，正努力将绳子另一头的纽柯克和受伤的军士长拉上来。

德琳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眼睛。她紧紧抓住绳梯，只有自己的双手能让自己不坠入黑暗。飞艇又在她身下倾斜了，她朝下看去，意识到两只手也还不够。

他们正在坠落。

阿尔卑斯山越来越近，最高峰离他们只有几百英尺远。积雪覆盖的山顶只露出了几块暗色的石头，就像正在耐心等待猎物的利齿。

受伤的利维坦正在缓缓坠向地面。

21

古老的城堡耸立在陡峭的山坡上。月光照亮了残破墙垣下的雪堆，敞开的窗户里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城垛上的冰碴在冷空气中闪烁着寒辉。城堡粗犷的轮廓与后面的岩石浑然一体。

阿列克起身离开观察窗，“这是什么地方？”

“还记得你父亲的意大利之旅吗？”沃格伯爵问，“说是为了找个新的狩猎屋？”

“当然记得。”阿列克回答，“你和他一起去的，我过了四周没有剑术课的美好生活。”

“这点牺牲还是必要的。我们那次旅行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买下这堆破石头。”

亚历山大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看城堡——确实是一堆破石头。与其说是城堡，倒不如说是山体滑坡后的废墟更恰当。

“可那都是前年夏天的事了，沃格。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我的逃跑路线的？”

“从你父亲娶了一个平民的那天起。”

阿列克没有理睬沃格对他母亲的轻慢，现在讨论他的名分没有一点儿意义，“那么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你自己看看。”沃格将皮毛衣领又紧了紧，“早在大饥荒时期[1]，这座城堡就被废弃了。”

“六百年了。”阿列克轻声说，呼出的空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

“那时候的阿尔卑斯比现在暖和些。那边还有一座生气勃勃的城镇。”沃格伯爵指了指他们前面的山口，连绵的山脉在满月照耀下发着银光，“不过早在几个世纪前，整个山谷就被冰川吞没了，现在都变成了废墟。”

“我宁愿住废墟，也不要在这个机器里再过一夜了。”克洛普在皮衣里发着抖，“我很爱我的机甲，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住在里面。”

沃格笑了，“这座城堡比你想象的舒服得多。你会发现的。”

“只要有壁炉，哪里都是好地方。”说着，阿列克又将酸痛的双手放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

从里面看，这座小城堡也不太糟。

积雪覆盖下的屋顶最近刚维修过。外墙崩塌了将近一半，但院内的石头地面还很坚固，撑得住风暴机甲经过时的重量。城堡的内墙边堆满了木柴，马厩内满是生活必需品：熏肉、满满几桶谷物，以及堆放整齐的军粮。

阿列克瞅了瞅一眼望不到头的罐头。

“我们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直到局势稳定。”沃格回答。

“局势？”当然，沃格指的是这场战争。战争可以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冷风裹挟着积雪从打开的马厩门吹进来——现在才刚刚八月。

隆冬时节将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父亲和我计划得很周密。”沃格说，他对这一切显然很满意，“我们有药品、皮毛、一屋子的武器，以及一地窖的美酒，什么都不缺。”

“有浴盆就更好了。”阿列克说。

“我记得确实有一个。”阿列克眨了眨眼，“嗯，很不错。是不是还有烧热水的仆人呢？”

沃格对正在砍柴的鲍尔做了个手势，“您还有我们，尊贵的殿下。”

“比起仆人，你们更像我的家人。”阿列克耸耸肩，“事实上，你们是我仅剩的家人了。”

“您仍然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一员，别忘了这一点。”

阿列克看了看窗外蜷缩在院落一角的风暴机甲。机甲的胸甲上印着他的家徽：机械双头鹰。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这个标志总是环绕在他的周围——旗帜上、家具上，甚至他睡衣的口袋上都有——不断地提醒着他自己是谁。但现在，这个标志只会让他感到绝望。

“是啊，皇室家族。”他苦涩地说，“他们先是否认了我的权利，我的叔公又在五周前杀死了我的父母。”

“我们还不能确定就是皇帝陛下策划了这一切。而且，对于你……”伯爵停了下来。

“怎么了，沃格？”阿列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心情听什么秘密，“你保证过一到瑞士就告诉我你的秘密。”

“是的，当时我还以为我们成功不了。”沃格平静地说，“不过，我想确实是时候告诉你事实了。跟我来。”

阿列克看了看旁边，其他人正忙着从机甲上卸货，这个秘密显然并不适合所有人都知道。

他跟着沃格沿着紧靠内墙的石阶走上城堡内唯一的塔楼。那只不过是一圈突出在悬崖上的圆形护墙，比马厩的屋顶还要低，毫无特别之处，不过确实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整个山谷。

阿列克明白沃格和父亲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在这里，如果有人发现了他们，五个人外加一架机甲也可以抵挡住小股部队的进攻。冷风吹着蓬松的积雪拂过机甲巨大的脚印，逐渐模糊了所有来时的痕迹。

沃格的视线越过冰川，手插在口袋里，“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吗？”

阿列克笑了起来，“想放下平时的圆滑伪装的话，请随意。”

“我会的。”沃格说，“你父亲决定娶苏菲的时候，有很多人阻止他，我也劝过他。”

“幸亏你的说服力不强，不然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不客气。”沃格很正式地鞠了一躬，“不过你应该理解，阿列克，我们只不过是想要弥合你父亲和他叔叔间的裂痕。帝国的继承人可不能随便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很显然，你父亲没有听我们的。我们所能得到的最佳结果也只是一个妥协——一场低规格的婚礼。”

“很委婉的说法。”官方的正式说法是“贵贱通婚”的婚礼。在阿列克耳中，这种说法难听极了。

“但要调整婚约也不是不可能。”沃格说。

阿列克缓缓地点点头，他想起了父亲的承诺，“父亲总是说弗朗茨·约瑟夫最终会放弃的。他不明白皇帝到底有多恨我母亲。”

“是的，他不明白。但你父亲明白更重要的事：对这种事情而言，皇帝并不具有最终的决定权。”

阿列克看着沃格，“你的意思是？”

“两年前的夏天，我们不仅来意大利挑选了老城堡，还去了罗马。”

“你是故意要这么绕来绕去的吗，伯爵？”

“还记得你家族的历史吗，阿列克？在奥匈帝国之前，哈布斯堡家族生活在哪里？”

“他们统治神圣罗马帝国。”阿列克轻车熟路地背诵着，“从1452年到1806年。但这和我父母有什么关系？”

“是谁给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加冕？又是谁的祝词使他们掌握了皇权？”

阿列克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伯爵，你们去见了罗马教皇吗？”

“你父亲去了。”沃格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卷轴，“这就是结果：一张特许令，对你父母的婚约做出了调整。只有一个条件：你父亲要为此保密，直到老皇帝去世。”

阿列克看着卷轴。皮革制作得很精美，上面还有教皇的十字封印。但即使如此，这么小的东西能改变那么重大的事项吗？“你开玩笑的吧？”

“特许令上有教皇的签名，有见证人的签名，还有铅封。它以上帝的名义宣布你为你父亲的继承人。”沃格笑道，“比那些金条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是不是？”

“一张纸就能让我得到整个帝国？我不相信。”

“你可以自己看，毕竟你的拉丁文比我好。”

阿列克转过身，抓住栏杆。一块碎石锋利的边缘戳进他的手指。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可……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沃格哼了一声，“亚历山大，换作你也不会相信，一个小男孩能保守住帝国最大的秘密。”

一个小男孩……月光骤然刺眼起来，阿列克闭上了眼睛，过往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即使在自己家里，他也是个外人，父亲不愿意告诉他任何事，远亲们希望他从来都没有出生，即使母亲也是如此——她就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她生了阿列克，但阿列克却无权继承帝国。这是她始终也解不开的心结。

他生命里最大的痛苦怎么会消失得如此突然？

答案是，它并没有消失。阿列克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种空虚。

“太迟了。”阿列克说，“我的父母已经死了。”

“这样你就成了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伯爵耸了耸肩，“你叔公可能还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这改变不了事实。”

“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阿列克叫道。

“我很希望这是真的。但你也看到他们追杀我们的时候有多卖力了。德国人一定已经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沃格伯爵缓缓地点了点头，“罗马到处都是间谍，我猜。”

阿列克接过卷轴，紧紧地握在手里，“那么说，就是因为这个，我的父母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卷轴从城垛上扔下去。

“不是这样的，阿列克。你父亲被杀是因为他是个和平主义者，而德国想要战争。这只不过是附带的原因。”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个新的现实。知道了父亲的计划后，过去两年内发生的所有事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奇怪的是，最让他困扰的是一件小事，“这么久以来，沃格，你一直都知道，却还对我像个……”

“侍女的儿子？”沃格笑道，“那是必要的伪装。”

“祝贺你。”阿列克缓慢而坚定地说，“你的表演很真实。”

“我是你的仆从。”沃格双手握住阿列克的手鞠了一躬，“而你也已经证明，你配得上你父亲的名字。”

阿列克抽出手，“那我们要拿……这张纸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别人知道呢？”

“不用。”沃格说，“我们继续遵守你父亲的承诺：恪守秘密，直到皇帝陛下去世。他是个老人，阿列克。”

“但我们藏在这里，战争却在继续。”

“恐怕是这样。”

阿列克转过身。冷风吹过他的脸颊，但他却几乎感觉不到。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自己能够继承整个帝国，但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那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不仅赔上了父母的性命，还爆发了这场战争。

他想起了自己杀死的那名士兵。等到明年，更多的人——成千上万的人都将死去。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藏在雪堆里，抓着这张纸。

这片冰冻的废墟就是他的王国。

“阿列克，”沃格抓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听……”

“我想我今天听得已经够多了，伯爵。”

“不是，你听……听到了吗？”

阿列克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叹了口气，闭上了眼。他听到了鲍尔砍柴的声音、冷风的呼号、风暴机甲的机体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引擎的轰鸣。

他睁大了眼睛，“飞机？”

沃格摇了摇头，“他们飞不了这么高。”他探出身子趴在胸墙上，看着山谷自言自语，“他们应该没有跟上我们，应该没有……”

但阿列克很确定声音来自空中。他眯着眼睛望向夜空，终于在月光下看到一个东西。但那根本说不通。

那东西巨大无比，就像一艘飞在空中的无畏舰。

[1]指1315—1317年袭击欧洲的大饥荒。

22

“齐柏林飞艇！”阿列克叫道，“他们发现我们了！”

伯爵抬起头，“是某种飞艇，但听声音不像齐柏林。”

阿列克皱着眉仔细倾听。除了远方引擎的轰鸣外，还夹杂着其他一些声音——嚎叫、哨声，就像野生动物园。

那艘飞艇也缺乏齐柏林飞艇的特征：它的外形不是对称的，前端比中轴要粗，表面起伏不平。旁边环绕着一群群会飞的小东西，表面上还不时泛起神秘的绿光。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

“上帝啊！”他叫道。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机器，而是达尔文巨兽！

他以前也见过怪兽——当然，都是些诸如布拉格起居室里会说话的蜥蜴或者巡回马戏团里的怪兽之类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就好像他的战争玩具活了过来似的，只不过要大一千倍，不可思议的一千倍。

“达尔文主义者到这儿来干什么？”他轻声说。

沃格指了指，“看起来是避难。”

顺着沃格指的方向望去，阿列克看到了巨兽散发绿光的侧翼的弹孔，以及用绳索悬挂在两侧的人——有些受伤了，有些正在维修巨兽。他们身边还有许多不是人类的东西。

飞艇差不多从他们的头顶上飞了过去，阿列克不由自主地向胸墙后缩了一下。但飞艇上的船员们都忙得顾不上观察下面。飞艇飞进峡谷时缓慢地调整了方向，高度也降到了山顶之下。

“那东西要降下来了？”阿列克问。

“看来他们也没得选择。”

巨兽朝着冰川的方向飞去——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只有那里的空间足够他们降落。尽管已经受伤，但它下降的速度还是像羽毛一样慢。飞艇悬浮在雪原之上的过程中，阿列克数次屏住了呼吸。

坠落的过程十分缓慢。飞艇滑过的地方升腾起一团团白雾，船身就像风中的旗帜般摇摆不定。阿列克看到巨兽背上的人被摔了下来，但距离太远，他们的叫声无法穿透凛冽的寒风传到他的耳朵里。飞艇还在继续滑行，越来越远，黑色的轮廓逐渐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中。

“我们在欧洲最高的山脉里，战争却这么快就到达了这里。”沃格摇了摇头，“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你觉得他们看到我们了吗？”

“在那种混乱之中？我想没有。而且这一小片废墟在空中看也不怎么显眼，即使太阳升起后也是如此。”伯爵叹了口气，“但暂时还是不要生火了。在他们离开前，大家轮流值班。”

“如果他们不走了怎么办？”阿列克问，“要是他们走不了呢？”

“那么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沃格淡淡地说，“冰川上没有吃的东西，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燃料和火，只有冰。”

阿列克转身看着沃格，“可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飞艇上的人去死！”

“请容许我提醒您，那些人都是敌人，阿列克。德国人在追杀我们并不意味着达尔文主义者就变成了我们的朋友。船上可能有一百多人呢！足够占领这座城堡了。”沃格看着天空，语气又柔和起来，“我们还是盼望着没有人来救他们吧。白天要是有飞行器飞过这里就糟了。”

阿列克又朝冰川的方向望去。被坠毁的飞艇激起的雪花已经落了下来，露出了斜躺在雪地上的飞艇，就像被困在海滩上的鱼。他不知道达尔文巨兽在这么冷的地方是不是会像自然界中的野兽或人那样快地死去。

那里有一百多人……

他又看了看下面的马厩——足够养活一支小型军队的食物。还有药品，以及能让他们暖和起来的柴火和皮毛。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去死，伯爵，不管他们是不是敌人。”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沃格叫道，“你是奥匈帝国的继承人。你要为帝国负责，而不是为那些人。”

阿列克摇摇头，“此时此刻，我为帝国做不了什么。”

“还没到时候。但只要你能活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能力阻止这场混乱。别忘了：皇帝陛下已经八十三岁，战争对老人而言尤其残酷。”

沃格的声调猛然提高。他似乎一下子变老了，就好像过去的五周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一样。阿列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想起了沃格所做的牺牲——他的家，他的级别，换来的却是被追逐猎杀，不眠不休地监听无线电信号。安全终于近在眼前时，这个大怪物却从天上掉了下来，威胁要将他酝酿数年的计划毁于一旦。

所以，他不想理睬几公里外雪地上那垂死的飞行兽，这也情有可原。

“好的，沃格。”阿列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冷风阵阵的胸墙边拉开，“我们再等等看吧。”

“他们也许能修好那个渎神的怪兽。”沃格在走下台阶时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毫无疑问。”

走到庭院中间时，沃格忽然拉着阿列克停下来，他的表情十分痛苦，“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定帮他们。但这场战争可能会摧毁整个大陆。你清楚这一点，是不是？”

阿列克点点头，领着伯爵走进城堡大厅。鲍尔正在炉旁生火，准备做饭。沃格叹了口气，告诉其他人飞艇坠毁的情况——他们不得不过一周不生火的日子，还得在寒冷的漫漫长夜里执勤。

但在城堡里吃饭，即使是冷饭，也是件快乐的事，尤其是在蜷缩在风暴机甲的铁肚子里吃了那么多顿干粮之后。储藏室里满是大家几个月都没有享用过的奢侈品：正餐用的熏鱼，做甜点的干果和桃子罐头。红酒很美味，阿列克提出值第一班时，所有人向他敬酒，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人提出要去救那些船员。也许其他三个人以为那个巨兽不久后就会飞走。他们没有看到它侧翼的弹孔，也没有看到悬挂在两侧的伤员和死人。相反，他们就像军人一样聊着天，讨论着如何在城堡中抵御空袭。鲍尔和克洛普还争论着机甲能不能升到足够高以打下飞艇。

阿列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今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只有在太阳落山后才接过了机甲的控制权——每到晚上，克洛普的老花眼就不中用了。现在还没到午夜，阿列克要到黎明前才会去睡觉。但其他人已经因为白天的旅途和寒冷的天气而疲惫不堪。

等他们都睡着后，阿列克一个人悄悄来到胸墙边。

飞艇静静地躺在雪白的冰原上，看起来似乎更小了，好像在慢慢地释放体内的气体。看不见明火，只有他先前注意到的那种奇怪的闪光。小小的光点在残骸上移动，就像一只只吮吸着巨兽伤口的绿色萤火虫。

阿列克颤抖了一下，他听过许多关于达尔文怪兽的恐怖故事：老虎和狼的复合物；神话中的怪兽出现在现实中；会说话甚至能像人一样争论的动物，但没有灵魂。据说，当这些渎神的怪兽被造出来时，恶灵就占据了它们的身体——纯粹的邪灵附体。

当然，“据说”的话不一定可信，因为据说皇帝陛下也很睿智慈祥，奥匈帝国的国民们都很爱戴他，德国人也都是他的亲密盟友。

阿列克走下塔楼的阶梯，蹑手蹑脚地绕过熟睡的其他人，走进储藏室。急救包很好找，八个挎包上都画着红十字。他拿了三个，但没有拿食物——食品还可以再等等，如果飞艇真的再也飞不起来了，那时候再考虑。

阿列克换上平民的装束。他没穿裘皮大衣，而是选了件最破的皮外套穿上，并从武器库里选了一把斯太尔自动手枪和两个八发子弹的弹夹。一般的瑞士村民可没有这种武器，但有一点沃格还是对的——现在是战争时期，那些达尔文主义者是敌人。

最后，阿列克挑了一双雪地靴。他不知道穿上这玩意儿要怎么走路，但克洛普一看到这些靴子就显得很高兴——好像与他在巴尔干战争中的山地战有关。

城堡铁门的门栓被静静地拉开，大门轻轻一推就开了。离开这个辛苦得来的避难所很容易，这么做显然比藏在这儿等着继承整个帝国高尚得多。

在雪地里走了五百米后，阿列克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从老剑术老师的身边溜了出来。

*　*　*

雪地靴看起来很可笑，就好像绑在靴子上的网球拍一样。但它们确实很有用，能让他不踩碎脆弱的雪面，陷入下面的细雪里。他在雪地上大步滑行，快速沿着风暴机甲的脚印前进，直到从城堡上看不到雪地靴留下的痕迹。

平滑的冰川表面很好走，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走到了能听到达尔文主义者叫声的地方。他们正忙着在受损的飞艇上工作。他爬上峡谷的一侧，来到一块能俯视整艘飞艇的岩礁。

他站在悬崖边，为自己所看到的场景震惊不已。

那就像是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地狱一角。成群带翅膀的东西正在干瘪的气囊上空盘旋。船员们从巨兽的皮肤上走过，手里还牵着样子古怪、有两张嘴和六条腿的狗，那些狗每遇到一个弹孔就要用爪子抓半天并闻一番。他在城堡上所见到的那种绿光覆盖了巨兽的整个表面，就像在腐肉上蠕动的闪光的蛆虫一样。

还有那股恶臭！就像臭鸡蛋和烂菜叶一样，还有一股咸味儿，与他晚餐时吃的鱼很像，真让人难受。有那么一瞬，阿列克甚至忍不住想，德国人还真是对的，这些怪兽真是对自然界的亵渎。也许发动一场战争把他们都清理了也很值得。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那大家伙。即使受了伤躺在那儿，它看起来也是那么有力，更像是传奇中的生物，而不是人造的。

四道探照灯光照亮了巨兽的侧翼。阿列克这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在坠毁时要侧躺在地上：只有这样，挂在下面的吊舱才不会被雪地挤碎。

阿列克冷静了一下，朝冰川上巨兽没有被照亮的一侧爬去。尽管那里的损伤也很严重，但只有几个人在那里工作。爬得足够近的时候，阿列克悄悄站起来，缓步前进，雪地靴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沿着飞艇船身前进，绿光仿佛流淌到了冰面上——这巨兽显然就要死了。

还以为自己能帮忙，真是个傻瓜。也许他应该把急救包扔在什么地方，然后悄悄离开……

黑暗里传来一声呻吟。

阿列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周围的空气暖了起来，他心头一紧。这是巨兽的体温！他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不去注意巨兽皮肤下的绿色闪光，又向前走了几步。

一个年轻的飞行员正躺在黑暗里，靠在巨兽的身体上。他闭着眼睛，鼻子上全是血。

阿列克跑到他身边。

那个飞行员还只是个男孩，棕黄色的头发，五官端正。飞行服的衣领上全都是血迹，绿光映照下的脸庞死一般苍白。从坠毁到现在的几个小时里，他应该一直都在这儿，只是巨兽的体温才使他还没有被冻死。

阿列克打开一个急救包，在里面翻找嗅盐和酒精。

他把嗅盐放在那个男孩的鼻孔下面。

“妈的！”男孩大叫了一声，眼睛猛地睁开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事吧？”阿列克用英语问道。

“脑袋有点儿犯晕。”男孩揉着脑袋说。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周围，忽然睁大了迷糊的眼睛，“该死的！我们硬着陆了，是不是？这可怜的家伙看起来就像一坨垃圾。”

“你自己也浑身是血。”阿列克说。他打开酒精瓶，用绷带蘸了一下，伸到男孩的面前。

“喂！停一下！”男孩一把推开绷带坐了起来，他的目光清澈了一些。男孩多疑地看着阿列克的雪地靴，“你是谁啊？”

“我是过来帮忙的，我就住附近。”

“住这儿？在这该死的雪堆里？”

“是的。”阿列克清了清喉咙，在想下面该说什么。他很不擅长说谎，“在村里。”

男孩眯起眼睛，“等一下——你的语调像个机械主义者！”

“嗯……我想也是吧。瑞士的这个地区说一种德语方言。”

男孩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好吧，你是瑞士人。坠机一定是把我给撞傻了。刚才我还以为你和把我们打下来的那帮混蛋是一伙儿的。”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然后我再降落在这儿好帮你擦鼻子上的血？”

“都说了我有点儿晕。”男孩一把夺过阿列克手里蘸了酒精的绷带，按在鼻子上。他不禁缩了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帮忙。幸亏你来了，要不我的屁股就要冻成冰疙瘩了！”

阿列克抬了下眉毛，心想这男孩总是这么说话吗？还是说他真被撞傻了？尽管浑身都是伤，他说起话来却趾高气扬，就好像自己每天都会坐飞艇坠落好几次一样。

“是啊。”阿列克说，“屁股冻成冰块可不好受。”

男孩笑了起来，“拉我一把，怎么样？”

他们拉着彼此站了起来，那男孩还有点儿站不稳。但他刚一站定，就兴高采烈地鞠了一躬，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

“见习军官迪伦·夏普，听候差遣。”

23

德琳在等这个奇怪的瑞士男孩和她握手。经过一阵犹豫，男孩终于伸出了手。

“我叫阿列克。”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德琳笑了起来，尽管她的头还有点疼。这男孩年纪和她差不多，棕红色的头发，长相伶俐而俊俏。他的皮衣以前应该也挺华丽的，不过现在已经破旧不堪。男孩深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焦虑，好像打算穿着那双荒唐的靴子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怎么看怎么奇怪，德琳心想。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阿列克问。尽管带着一点机械主义者的口音，他的英语听起来还是那么古典而优雅。

“没什么大问题。”德琳说。她跺了跺脚，脚恢复了点知觉，但刺痛感还没有消退。她的大脑现在就像一锅糨糊，想不起来坠毁时的情景，最多只能记起下降的过程——雪地越来越近，飞艇转了个身，如果她不快点爬上去，就会被压在下面……

德琳看了一眼自己的安全绳——尽管破损不堪，但还连在绳梯上。飞行兽滑过冰面时，她一定被拖拽了很长一段距离。如果飞艇转动的幅度再大一点，她就会被巨鲸的身体挤压成一团肉酱。

“有点小晕，仅此而已。”她抬头看着满是弹孔的表膜补充道。德琳晕乎乎的脑袋里充满了泄漏的氢气的苦杏仁味儿，“还不到这宝贝儿的一半惨。”

“嗯，你的船看起来糟糕极了。”阿列克说。他睁大了眼睛，好像从没见过合成兽一样。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显得那么紧张。“你觉得能修好吗？”

德琳向后退了几步，好看清这艘残破的巨型飞艇。右舷这边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工作。但脊柱区的灯光里到处都是人影。吊舱一定落在了另一边，所以修复工作要从那边开始。

德琳知道她应该去帮忙，并去看看纽柯克和里格比先生怎么样了，但她的手太虚弱了，根本没办法攀爬绳梯。不省人事地躺在冰面上时，寒冷已经渗入她的骨髓。

“最终会的。”她的目光扫过这片暗淡的废墟，“但我可不想在这儿待太久！也许你们的人帮得上忙？”

那男孩又睁大了眼睛，“我的村子离这儿很远。而且我们一点儿也不了解飞艇。”

“嗯，当然。不过看起来这可是个大工程。我们需要很多绳子，还有机械零件。这一侧的引擎肯定已经碎成渣了。你们瑞士人对机械很在行，是不是？”

“恐怕我们帮不上什么忙。”阿列克取下肩上的几个皮挎包，“但我可以给你这些，治疗伤员用。”

他将挎包递给德琳。德琳打开其中一个看了一眼：里面有绷带、剪刀、一个套在皮套里的体温计、还有十几个小瓶子。不管阿列克的村子里有什么人，他们都很清楚怎样把合适的补给品弄到山上来。

“谢谢。”她说，“可你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恐怕我得走了。”男孩后退了一步，“我得马上回家。”

“等等，阿列克！”她叫道，男孩吓得跳了起来。住在这种地方，他一定很不习惯陌生人。但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溜掉，“告诉我你的村子在哪儿。”

“冰川的另一边。”他指了指地平线，但没有指什么特别的方向，“很远。”

德琳不禁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当然，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点孤僻也完全可以理解。或者，他的人是不法之徒？

“在这里建村子挺奇怪的。”她小心地说。

“嗯，并不是通常的那种大村子。只有我和——我的大家庭。”

德琳点了点头，仍然带着微笑。嗯，阿列克已经开始改变他的说法了。到底有没有村子呢？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听着，我并不应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飞艇坠毁时我正好在远足。”

“远足？”德琳说，“在这种大雪天？还是晚上？”

“对，我经常晚上在冰川上远足。”

“还带着药包？”

阿列克眨了下眼，“呃，那是因为……”很长的停顿，“唔，我恐怕不知道用英语应该怎么说。”

“什么词呢？”

“我刚才说了：我不知道！”他穿着那双可笑的大号鞋转身准备离开，“我必须走了。”

阿列克的故事很显然都是扯淡。不论他从哪里来，飞艇上的军官都会有兴趣知道。德琳跟在阿列克身后，但她的脚一下子踩碎了冰面，灌了一靴子雪。

“该死！”她骂道，这才明白过来那双大号平底鞋的功用，“别走，阿列克！我们需要你！”

男孩不情愿地停了下来，“听着，我会尽可能地帮助你们，好吗？但你不能告诉别人见过我。你要是跟踪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们不喜欢陌生人，而且我们也很危险。”

“危险？”德琳问。他们肯定都是不法之徒——或者更糟。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自己的指挥哨。

“极其危险。”阿列克说，“所以，请保证不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好吗？”

他站在那儿，绿色的眼珠直视着她的眼睛。德琳屏住呼吸，想要使自己的目光和他的一样专注，就像拳击赛之前的对视。这让她的胃翻滚了一下。

“能保证吗？”他再次问道。

“我不能让你走，阿列克。”她轻声说。

“你……什么？”

“我必须向飞艇上的军官报告。他们会问你几个问题。”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你们要审问我？”

“很抱歉，阿列克。但如果这附近有危险分子的话，向军官们报告就是我的职责。”她举起急救包，“你肯定是走私犯或者诸如此类的人，是不是？”

“走私犯？荒谬。”阿列克说，“我们可都是正派人！”

“如果你们是正派人，”德琳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扯那么些淡？”

“我只不过想帮忙！而且我也不知道扯淡是什么意思！”男孩吐了口唾沫，然后用德语骂了句脏话。他穿着那双大鞋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德琳从口袋里掏出指挥哨，吹出了一段急促的旋律。冰冷的金属刺痛着她的嘴唇，发现入侵者的信号在冷风中飘荡。

她把哨子装回口袋，不顾灌进靴子的积雪，跟在了他身后。

“停下，阿列克！没人想伤害你！”

阿列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滑行。但德琳听到了身后的叫声和绳梯上氢气嗅探犬的骚动，这些小家伙一听到有入侵者的信号就会像火上的兔子一样躁动。

“阿列克，停下！我只不过想和你谈谈！”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氢气嗅探犬时，他又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叫了一声，停下来，再次转身面对她。

德琳费力地跑着，希望自己能赶在嗅探犬前跑到他跟前。让那些小家伙把阿列克吓个半死可一点意义都没有。

“别跑！”她叫道，“没必要！”

她看到了阿列克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把黑色的手枪，手枪的金属外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疯了吗？”她叫道，空气里还弥漫着氢气的气味。只要一点儿火星就能点燃周围的空气，把飞艇变成一个大火球。

“别靠近！”阿列克说，“叫那些……家伙撤走！”

德琳停了下来，看了看正从雪地上向他们跳过来的嗅探犬，“好的，我会的。但我认为它们不会听！”

枪口从对着她的方向转到嗅探犬的方向。她看到阿列克咬紧了牙关。

“不要！”她叫道，“你会把我们都炸飞的！”

但阿列克举起了手，瞄准了离得最近的一只——

德琳飞身一跃，用身体挡住枪口。和大爆炸相比，一颗子弹根本算不了什么。她一把抓住阿列克的肩膀，把他拽倒在雪地里。

德琳一头撞碎了脆弱的冰面，眼冒金星。阿列克落在她身上，枪管猛地刺到她的肋骨。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爆炸的巨响。

阿列克努力想把枪挣脱出来，她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他们在雪地上挣扎翻滚，越陷越深，冰碴刺得她的脸颊生疼。

“放开我！”他叫道。

德琳睁开眼睛，正好直视着他的眼睛。阿列克停了下来，德琳用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说：“别、开、枪。空气里都是氢气！”

“我不想打任何人。我只想离开！”

他又开始挣扎，枪口又使劲戳在她的肋骨上。德琳叫了一声，用手抓住枪管，想把枪口推到一边。

一声低吼从雪面传来，一只嗅探犬的长鼻子伸到阿列克的面前。阿列克一惊，停住了动作，惨白的脸上写满恐惧。周围一下子围满了嗅探犬，它们的嘴里都在呼呼地冒着白气。

“没事的，宝贝儿。”德琳用安慰的语气说道，“稍稍向后退一点，好吗？你们吓到我的朋友了。我们可不想让他扣下该死的扳机。”

距离最近的那只嗅探犬抬起头，呜咽了一声。德琳听到了叫声，是后面的船员们在呼叫嗅探犬。荧光虫灯的绿色灯光将他们包围起来。

阿列克叹了口气，感觉浑身无力。

“放下枪。”德琳说，“好吗？”

“不行。”他说，“你还抓着我的手指头呢。”

“哦。”德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抓住了他的手，“那要是我放手的话，不许对我开枪，行不行？”

“别傻了。”他说，“想开枪的话我早就开了。”

“你说我傻？你个该死的蠢蛋！你差点儿把我们都炸飞了！你不知道氢气是什么味道吗？”

“当然不知道。”他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这问题太荒谬了。”

德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手。男孩把枪扔在一边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德琳也站了起来，抖了抖飞行服上的雪。

“这边出了什么事？”黑暗中有个声音问。是罗兰德先生，损管兵的头儿。

德琳敬了个礼，“见习军官夏普报告，长官。我在撞击中昏过去了，醒来时这个男孩在我身边。他给了我这几个挎包，里面全都是药品。他就住在这附近，但不愿说具体在哪儿。我正准备对他进一步询问，他就把枪拔出来了，长官！”

她跪下捡起枪，骄傲地递给罗兰德先生。

“但我除掉了他的武器。”

“你没有。”阿列克低声说。他转向罗兰德先生，眼睛里的焦躁不安一扫而光，“我要求你让我离开！”

“现在？”罗兰德先生上下打量着阿列克，然后看了眼那把手枪，“奥地利货，是不是？”

阿列克点点头，“我想也是。”

德琳看着他。他真是个机械主义者？

“你是从哪儿得来这枪的？”罗兰德先生问。

阿列克叹了口气，双臂抱胸，“当然是从奥地利了。这个问题真荒谬。我只不过是来给你们送点儿药品，你们对我却好像对待敌人一样。”

他大声说出了最后那几个字，一只嗅探犬叫了一声。阿列克缩了一下，低头害怕地看了它一眼。

罗兰德先生笑了出来，“嗯，如果你只是来帮忙的话，我想你应该没什么好害怕的。跟我来，年轻人。我们会把事情查清楚的。”

“那我呢，长官？”德琳问，“是我抓住他的！”

罗兰德先生看了她一眼，所有的军士长对见习军官都是这种表情，就好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一样，“你为什么不把这几个挎包交给研究员呢？看看他们能不能用得上。”

德琳刚要张嘴抗议，但“研究员”这个词让她想起了巴洛博士。坠毁前她正要去机械室。那里到处都是各种装备和配件，可没什么空间缓冲！

“是，长官！”德琳向飞艇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匆匆地给放了一半气的飞行兽道了声歉，然后顺着绳梯爬了上去。她双手发抖，虚弱无力。从地面上绕过这个大家伙要花好长时间，所以她决定直接从飞行兽身上爬过去。

德琳拽着绳索越爬越高，将有关那个神秘男孩的问题都抛在了脑后。

24

爬过脊柱区后，德琳的视野就好多了。

利维坦的侧翼到处都是人和怪兽，他们的影子被四盏探照灯的灯光拉得不成比例的长。主吊舱一半连在固定索上，另一半斜躺在雪地上。她顺着绳梯爬到地上，向前跑去。

吊舱内，甲板和舱壁都倒向了右侧，舱室里的陈设七扭八歪。油灯都熄灭了，到处都是氢气的气味，只有荧光虫还闪烁着微弱的绿光。人们挤在倾斜的走廊里，咒骂着发出各种指令。

德琳从人群中挤过去，希望能看到纽柯克或者里格比先生。他们挂在飞艇的这一边，着陆时翻到了上面，应该不会被压死……

但军士长伤得很重。万一他在飞艇坠毁前就死了怎么办？

德琳一直向前跑，不敢再往下想。尽管已经迟了很久，但找到研究员是她现在的第一要务。

她停在机械室外，一把推开门。屋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成箱的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堆满了各种金属器材和零件，反射着屋顶那歪斜的荧光虫灯发出的绿光。

“啊，夏普先生。”一个声音说，“你终于出现了。”

德琳叹了口气——一半是因为松了口气，一半是因为记起了巴洛博士有多烦人。她正坐在屋子的一角，守护着那箱神秘的货物。

塔萨从阴影里跳出来，快乐地在德琳的身边蹦来蹦去。德琳挠了挠它的耳朵。

“抱歉，让您久等了，夫人。”德琳指了指飞行服衣领上的血迹，“出了点儿小事故。”

“我们都出了点儿事故，夏普先生。我想这很明显。现在能不能请你搭把手？”

德琳递过挎包，“抱歉，夫人，但我到这里来是想问您——”

“时间宝贵，夏普先生。我想你的事情可以再等等。”

德琳刚要争辩，就发现那个货箱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散发出的热量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秸秆撒得到处都是，君士坦丁堡之旅的秘密目的就在眼前。

“哦，我想可以。”德琳说。她走过倾斜的地板，小心不被地上的秸秆和金属部件绊倒。塔萨一跳一跳地跟在她身后，很适应这种山丘似的地面。

德琳费了一阵工夫才看清楚，十二个圆圆的东西正在货箱里反射着荧光虫灯柔和的光芒。

“夫人……这些都是蛋？”

“不错，而且都是快要孵化出来的蛋。”巴洛博士挠了挠塔萨的脑袋，叹了口气，“至少曾经都是。大多数都已经碎了。这可不是你所承诺的愉快旅行，夏普先生。”

德琳又走近了一点，看到了蛋壳上的裂缝，淡黄色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我想也不是。但这些蛋是干什么用的？”

“尽管我们现在处境艰难，但这仍是军事机密。”巴洛博士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四个蛋，“这几个看起来还没事，夏普先生。我们必须让它们保持温暖。”

德琳抬了抬眉毛，“您想让我坐在上面吗，夫人？”

“很迷人的画面，但不用。”巴洛博士从秸秆堆里拿出两个散发着玫瑰色光芒的罐子，看起来就像见习军官测高度时用的装磷光藻的瓶子。

她摇了摇其中一个罐子，光线变得更强了，一股蒸汽从冰冷的空气里升腾起来。她把罐子又塞进草堆。

“电暖气被撞坏了，但细菌加热罐暂时还能给这些蛋保暖。要诀就是保持正确的温度，这可不容易。”她指了指从货箱一角露出来的温度计——碎裂的玻璃里包裹着闪烁红光的小液滴。“顺便把那个温度计的碎片清理一下。小心水银，毒性很大。”

“需要新的吗，夫人？”德琳在阿列克给他的一个挎包里摸索着，“我正巧有几个。”

“你正好带着温度计？”女研究员眨了眨眼睛，“你可真能派得上用场，夏普先生。”

“很高兴为您服务，夫人。”德琳递给她一个温度计，然后打开另一个挎包，“这里还有两个，我想。”

抬起头时，德琳看到巴洛博士还在盯着那个温度计。

“空军通常都使用机械主义者的装备吗，夏普先生？”

德琳睁大了眼睛。难道女研究员会读心术？

“你是怎么……”

“你又一次低估了我对细节的注意力。”她把温度计还给德琳，德琳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半天。在她看来，这个温度计很平常。

“注意一下36.8摄氏度处的那条红线。”巴洛博士说，“那是摄氏度的人体体温。以我和军队接触的经验，他们从来都不用公制。”

德琳清了清喉咙，“嗯，因为我们不是机械主义者，是吧？”

“也不是科学家。”巴洛博士从德琳手中抽回温度计，“那么，这个温度计上的红线为什么不在98.6华氏度上呢？你看起来不像是个机械主义间谍，夏普先生。还是说，你做间谍工作极不称职？”

德琳忍住没瞪她一眼，“我正准备告诉您，但您不让我说。有个很奇怪的男孩……在外面的雪地里。这几个药包就是他给的。”

“男孩？他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还带着温度计？”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撞击后我刚醒过来，他就在我旁边。”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没有说服力，夏普先生。”巴洛博士用冰冷的手掌摸了摸德琳受伤的眼睛，“脑袋撞得不轻吧，是不是？”

“我没撞糊涂，夫人。那男孩就是这么冒出来的！他叫阿列克。”

巴洛博士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塔萨一眼，“夏普先生，我们都知道你说过一些无伤大雅的慌。”

德琳瞪着研究员，大声争辩道：“我在参军时可能确实在我的……某些问题上误导了军方，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会无缘无故地撒谎！”

“嗯，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个‘阿列克’就有意思了。”巴洛博士拿起温度计，甩了甩，然后插进草堆中，“他说过他住在哪儿吗？”

“也不算说了。”德琳皱皱眉，回忆着阿列克的原话，“他先是提到了一个村子，然后又说到他的家人。我猜他们都是不法分子——或者是间谍。整个过程他都很紧张，就像塔萨一样不安分。然后他拿枪指着我，差点把我们都炸飞了！不过我制服了他。”

“真是万幸啊。”巴洛博士心烦意乱地说，就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似的。她拿过一个挎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倾斜的地板上，“野战绷带、止血带——不，塔萨，这个不能用鼻子闻——甚至还有手术刀。”

“对山顶上的小村子来说太复杂了点儿。”德琳说，“您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巴洛博士提起挎包，仔细地看着包上的标志，“而且还带有双头鹰标记，这是奥地利的军用物资。”

德琳睁大了眼睛，“我们离奥地利确实不远，夫人。但瑞士是中立国啊！”

“你说得没错，夏普先生，但我们本身就已经侵犯了这种中立。”巴洛博士在手里把玩着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情况有些不妙，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起飞吧？”

“我很怀疑，夫人。整艘飞艇现在是一团糟。”

“可只要表膜一修补好，我们就能起飞，找个更暖和的地方进行其他维修工作，不是吗？这么冷的地方，这些蛋可坚持不了多久。”

德琳说她也不太清楚，因为坠落后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昏迷中度过的。但巴洛博士似乎没有心思听她扯。而从德琳这一路所见的情景看，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至少还得几天，夫人。我们至少失去了一半的氢气。”

“知道了。”说着，女研究员又靠着货箱坐了下来。她把塔萨拉到跟前，绿色的荧光映照着她那惨白的脸，“看来，恐怕我们走不了了。”

“别太悲观，夫人。”德琳想起了里格比先生经常说的话，“这艘飞艇可不是那种没有生命的机器。它是活的生物。想要多少氢气它都能自己生产出来。相较而言我更担心引擎。”

“恐怕没那么简单，夏普先生。”巴洛博士指了指倾斜的舷窗，“你没查看外面的情况吗？”

“看了，我大半个晚上都在外面！”德琳想起了那个奇怪的男孩所用的词，“他们管这叫冰川，夫人。”

“我很熟悉这个词的意思。”巴洛博士说，“一大片冰层，像极地地区一样毫无生气。你觉得我们所在的这片山地有多高？”

“嗯，机械主义者袭击我们的地方有八千英尺高。撞上雪地前我们大概下落了一两千英尺……”

“总之还在雪线之上。”巴洛博士轻声说，“我爷爷的蜜蜂在这里可找不到什么花粉，是不是？”

德琳皱起了眉。她在外面的雪地上没有见过一样活物，也就是说，没有花粉来喂蜜蜂，也没有昆虫来喂蝙蝠。

“那巡鹰和其他猛禽呢，夫人？它们可以飞到很远的地方去狩猎。”

巴洛博士点点头，“它们也许能在附近的峡谷中发现猎物。但治好利维坦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几只老鼠和野兔那么简单。这个地区是生物的禁地，缺少飞行兽生存所需的一切。”

德琳还想争辩，但飞艇确实需要有吃的东西才能康复，就像其他自然生物一样。而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什么食物都没有。

“您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这么说，夏普先生。”巴洛博士站了起来，指了指倾斜的地板上的那一堆罐子，“首先，我们得让这些蛋保持温度。再摇一摇加热罐。”

“是，夫人！”

“接下来，我要见一见那个神秘的男孩。”

25

阿列克感觉自己既悲惨又丢脸，还疲惫不堪。但这里太冷，他睡不着。

破损的飞艇上到处都是碎裂的舷窗和弹孔，冷风穿过歪斜的走廊。尽管阿列克的这间舱室关着门，舷窗紧闭，但仍然冷得要死。屋里没有可以暖手的油灯，只有那种飞艇皮肤上的绿色虫子。挂在舱顶上的灯罩里塞了几十只虫，就像发光的虱子般蠕动着。

整个飞艇上都是渎神的害虫。吓人的六腿狗在蔫了的气囊上跑来跑去，天上到处都是会飞的东西。即使在吊舱里，墙上也爬满了各种大小的爬行类动物。船上的军官审问阿列克时，一只脚上带吸盘的会说话的蜥蜴就一直在倾斜的天花板上爬来爬去，重复着他们谈话的片段。

阿列克说的并不多。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儿——真要回答这些问题的话，答案肯定远远超出他们的理解能力。再说，告诉这些达尔文主义者他的真名也完全没有意义——他们不会相信他是大公的儿子。他曾警告他们把他关在这儿有多危险，但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是空洞浮夸的威胁。

他真是个傻子。这么大的生物，这么多的陌生人——想要跨越他们彼此间的鸿沟简直比登天还难。

被关在这冰冷阴暗的舱室里，阿列克不禁怀疑他那高尚的行动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是个笑话。除了他，还有谁会在晚上秘密穿越冰原给一百多人带来食物？也许他只是因为病态的好奇心才来到这儿，就像被地上的死鸟所吸引的小孩一样。

狭小的舷窗外，黑暗的地平线已经慢慢变得灰白。快没时间了。

奥托·克洛普马上就要接他的班了。只要在屋里快速搜查一下就能发现阿列克不在城堡里，而且不用费多大脑子就能想到他去了哪里。不出几个小时，沃格伯爵就会一边盯着这艘坠毁的飞艇一边制订计划，并痛苦地接受一个事实——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是个大白痴。

阿列克咬了咬牙。至少，他做了件好事。

那个年轻飞行员迪伦，如果整夜躺在那儿的话，一定会被冻死。但阿列克使他免于冻伤。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在战时保持清醒——在混乱中做一点高尚的事。

当然，不到五分钟，那个迪伦就背叛了他。

这有什么天理可言？

钥匙插进锁眼，阿列克从舷窗上移开了视线。歪斜的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

“你——”阿列克咆哮道。

迪伦微笑着看着他，“对，是我。希望你没什么事。”

“多亏了你。你这只忘恩负义的猪。”

“这么说就有点儿粗俗了。我还特意为你带了个伴儿过来呢。”迪伦鞠了一躬，手臂朝门口一挥，“请容许我向你介绍诺拉·巴洛博士。”

另一个人走进屋里，阿列克睁大了眼睛。她穿的不是飞行员的制服，而是一件华丽的礼服，还戴着一顶小黑帽，手里的皮绳上牵着一只长相奇怪、有点像狗的东西。一位女士在飞艇上做什么？

“很高兴见到你。”她说，“你是阿列克吧？”

“听候吩咐。”阿列克鞠了一躬。那个奇怪的东西闻了闻他的手，他忍住没有缩手，“你是船上的医生？[1]如果是的话，我没有受伤。”

女士笑了起来，“我想你也没受伤。但我不是医生。”

阿列克皱了皱眉，然后才注意到她的黑帽子实际上是礼帽。她是一名达尔文怪兽的制造者——渎神科学的践行者！

他惊恐地发现那个东西正在闻他的裤腿。

“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带这么个怪物？”

“哦，别害怕塔萨。”那女人说，“他完全无害。”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阿列克努力不表现出自己的恐惧，“不管这只渎神的东西要把我怎么样。”

“什么，塔萨？”迪伦大笑起来，“我猜它会把你舔死。顺便说一句，它是纯天然的。他们管它叫袋狼。”

阿列克看了看那个男孩，“那么请把它牵走。”

舱室地板翘起的一头放着一把椅子，那位信奉达尔文主义的女士走过去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抱歉塔萨让你紧张了，但它没别的地方可去。你的德国朋友把我们的飞艇搞得一团糟。”

“我不是德国人。”

“确实如此，你是奥地利人。但德国人是你们的盟友，不是吗？”

阿列克没有回答。那女人只是在猜测。

“一个年轻奥地利人在这么高的山上干什么呢？”她继续道，“尤其还是现在，战争时期？”

他盯着巴洛博士，思考是不是值得和她讲道理。尽管是个女人，但她是科学家，而达尔文主义者崇拜科学。也许她在这艘船上很有权势。

“我为什么在这儿并不重要。”他尽量用父亲发布命令时的口吻说，“重要的是你必须放我走。”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不放我走，我的家人就会来救我。相信我，你可不想要那种事发生！”

巴洛博士眯起眼睛。船上的军官只会嘲笑他的威胁，但她在听他说话。

“这么说，你的家人知道你在这里？”她说，“他们让你来的？”

他摇摇头，“不是。但他们很快就会猜到我来这儿了。时间不多了，快放我走。”

“啊……时间宝贵。”那女人笑道，“这么说，你的家人就住在附近？”

阿列克皱起眉头。他可不想把这也说出来。

“那我想，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她转向迪伦，“你有什么建议，夏普先生？”

年轻的飞行员耸了耸肩，“我觉得我们可以顺着他的脚印找过去，顺便给他妈妈带个礼物，免得大家闹得不愉快。”

阿列克冷冷地看了那男孩一眼。背叛是一回事，嘲笑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很小心地避免留下脚印。即使你们找到我家，受伤的也会是你们自己。他们都讨厌陌生人。”

“真是些性格孤僻的人。”巴洛博士说，“尽管如此，他们却给你请了最好的英语家教。”

阿列克扭头望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语言和态度再一次出卖了他。真让人丧气。

女人被他的失落逗乐了，继续道：“看来我们得使用其他手段了，夏普先生。你说要不要把浮升水母介绍给阿列克？”

“浮升水母？”迪伦的脸上绽开了微笑，“真是个好主意，夫人！”

阿列克浑身僵硬，“谁是浮升水母？”

“浮升水母可不是人，傻瓜。”迪伦说，“应该问‘是什么’。主要是水母。”

阿列克看着那男孩。他肯定又是在嘲笑自己。

他们带着他穿过飞艇，走过一片布满分岔走廊、充满奇怪气味的地区。其他船员经过阿列克身边时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巴洛博士和如干柴棒一般瘦小的迪伦看守着他，真是奇耻大辱啊。也许那个叫塔萨的家伙比他们所说的要危险得多。

当然，逃跑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即使能跑出飞艇，这帮绑架犯也已经拿走了他的雪地靴，而且他现在冻得要死，在冰川上根本坚持不了半个小时。

他们沿着倾斜的螺旋楼梯走了上去。随着高度的增加，气味也越来越浓。塔萨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在倾斜的地板上跳跃前进。迪伦在一个位于天花板上的舱盖前停了下来，弯腰把那怪物抱在怀里，然后爬进舱口，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阿列克跟了上去，发现周围的空间十分广阔。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高高的弧形墙面上布满粉红色的半透明斑点，头顶上还有一根分成好多节的大梁，空气里充满了陌生的气味。阿列克注意到了周围的温暖，真相令他大吃一惊。

“上帝啊！”他低声道。

“很壮观，是不是？”迪伦问。

“壮观？”阿列克感到喉咙一紧，胃里泛酸。头顶上分节的大梁是巨大的脊柱！“这真……恶心。我们在动物的体内！”

忽然间，脚下倾斜的地面感觉有点滑，而且软绵绵的。

迪伦笑了起来，转身拉巴洛博士穿过舱口，“是，但你们的齐柏林飞艇不也是用牛皮做的吗？和待在动物体内也差不了多少，是不是？而且你还穿着皮衣呢！”

“但这个是活的！”阿列克脱口而出。

“对。”迪伦牵着塔萨沿着金属人行道向前走去，“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待在死动物体内更恶心吗？你们这些机械主义者都是些怪人。”

阿列克懒得回应这些鬼扯。他正忙着盯住脚下的人行道，以免踩到外面。这里的倾斜度比飞艇的其他地方大。一想到在这里滑一跤，摸到那渎神怪物粉红色的内脏，他就感觉恶心不已。

“味道不太好闻，抱歉。”迪伦说，“但这毕竟是巨兽的肠道。”

“肠道？你是要拿我去喂它吗？”

迪伦笑了起来，“是啊，我们需要你产生的氢气！”

“喂，喂，夏普先生。别东拉西扯了。”巴洛博士说，“我只不过想向阿列克展示一下，要找到他的家有多容易。”

“是。”迪伦回答，“这就是浮升水母啦！”

阿列克眯起眼睛朝黑暗中望去。他看到头顶上有一大团纠结的绳子。它们正慢慢地来回摇摆，就像微风中的树枝。

“再往上看，笨蛋！”迪伦说。

阿列克强迫自己顺着绳索的方向朝那恶心的粉红色墙壁望去。一大团东西正飘浮在那儿，就像一团模糊不清的球茎。

“喂，宝贝儿！”迪伦叫道。作为回应，其中一根绳子像猫尾巴一样弯曲起来。

那些根本不是绳子……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东西？”

“你没听我说话吗？”迪伦说，“那是浮升水母，一种充满氢气的水母。看来最近又长了不少。看这个！”

他抓住来回摇摆的绳子——触手？——在人行道上方晃荡。又有一些触手卷曲起来，但迪伦只是爬得更高，把那个球茎状的东西拉了下来。现在，阿列克可以清晰地看到它那布满斑点的表皮了——上面全是水泡，就像蛤蟆皮一样。

尽管有些害怕，阿列克却还是被这家伙优雅摆动的触须迷住了。它就像来自深海的动物，就像一个梦。阿列克就这么看着它，既感到恶心，又有种被催眠了的感觉。

迪伦在上面荡来荡去，塔萨在下面跟着他来回跑动，追着他的靴子大声吠叫。那男孩大笑着继续往上爬，肿胀的大家伙被慢慢拽了下来，阿列克几乎都可以触摸到它那吓人的表皮。

迪伦终于松开手，当的一声落在了金属人行道上。触手环绕在他的周围，那家伙又慢慢升了上去，触到了巨兽的内脏。

“这只越长越壮了。”巴洛博士说，“很快就能准备好。”

“准备好做什么？”阿列克轻声问。

“载我啊。”迪伦笑道，“大些的浮升水母可以载一名飞行员飞至少一英里！更里面的地方还有几只成年的浮升水母。”

阿列克抬头看着那家伙。一英里……大概一点五公里。从那么高的地方很容易就能认出城堡，甚至还能看到停在院内的风暴机甲。

“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阿列克。”巴洛博士说，“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家。你或许可以替我们省掉这个麻烦。”

阿列克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你已经试图帮助我们。”她回答，“是的，我们对待你的方式很恶劣。但你不能怪我们多心。毕竟现在是战争时期。”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家人的帮助。不然我们都会死。”

阿列克直视着那女人的眼睛，她的目光极其严肃。

“你们修不好这艘船，是不是？”

巴洛博士慢慢点了点头，阿列克转过身。

如果这些达尔文主义者真的被困在这儿，救他们的唯一方法就只能是放弃城堡和全部给养，不然他们就得挨饿。但他真的能用自己人的安全——甚至是帝国的未来——来换取一百多人的性命吗？

他要和沃格谈谈。

“让我走。”他说，“我会看看能做什么。”

“也许你可以带我们一起去？”巴洛博士说，“我们会高举休战旗，避免任何不愉快事件的发生。”

阿列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找到城堡的。“好吧，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马上去和船长谈。”她把塔萨也叫了过来，“夏普先生，我记得你在机械室还有活儿要干？”

“是的，夫人。”迪伦回答，“那阿列克怎么办？再把他锁起来吗？”

巴洛博士看了看阿列克，“Bella gerant alii ?”

阿列克点点头，“反正我不会发动战争。”

女士对他笑了笑，然后带着塔萨离开了，“我想我们可以相信阿列克不会逃跑，夏普先生。你可以带他一起去机械室。他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

她带着塔萨消失在黑暗中。浮升水母被惊扰了的触手在空中来回摆动。

“你听得懂她说的话？”迪伦问，“那种研究员行话？”

阿列克瞪了他一眼，“那叫拉丁语，你这笨蛋。Bella gerant alii的意思是‘让其他人去发动战争吧’。她是在说，让我们不要互相争斗。”

“你会拉丁语？”迪伦笑道，“你在吹牛吧，是不是？”

阿列克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是在犯傻。”

巴洛博士刚才在测试他，想弄明白他到底是谁。走私犯的儿子和山野村夫是不可能懂拉丁语的，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回答了上来。

奇怪的是，她引用的是关于哈布斯堡家族的一句古语，意思是，他们通过联姻获得的土地比通过战争获得的更多。难道她不仅是科学家，而且还会读心术？

越早离开这帮达尔文主义者越好。

[1]博士和医生在英语里是同一个词。

26

在回舱口的路上，迪伦说：“女研究员肯定以为你很特别。”

阿列克看看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机械室本来是禁区。”迪伦凑近他低声说，“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劲儿。”

阿列克没有回答，他很想知道，在这个可恶的动物庄园里，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得上“不对劲儿”。这几个小时里他所见到的奇异生物比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不过，我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儿。”迪伦继续道，“因为你已经决定帮我们忙。”

“这都多亏了你。”

迪伦停住了脚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有你被困在冰川上，我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一下。”

“喂，你这么说可有点儿无礼！”

“有点儿无礼？”阿列克叫道，“我给你带来了药品，使你免于……屁股被冻成疙瘩。我要你保持安静，你却放那些恶心的狗来追我！”

“对。”迪伦说，“可那时候你正要逃跑。”

“我必须回家！”

“那么，我也必须阻止你。”迪伦抱着胳膊，“我对空军、对乔治国王发过誓，要保护好这艘船。所以我不能向刚遇到的入侵者做出任何保证，你说是不是？”

阿列克把头扭向一边，他的愤怒忽然消退了，“嗯，我想你确实只是在履行职责。”

“当然。”迪伦生气地转过身，向前走去，“我还得谢谢你没开枪打死我。”

“一点儿也不用客气。”

“还要特别感谢你没把整艘飞艇都炸飞，包括你自己在内，傻蛋。”

“我又不知道空气里到处都是氢气。”

“你闻不到吗？”迪伦笑道，“你那些高级家教也没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嘛。”

阿列克没和他吵，至少他的老师教过他如何无视别人的羞辱。因此他问道：“这么说，我现在闻到的就是氢气的味道？”

“这里没有。”迪伦说，“消化道里的空气很普通，最多有那么一丁点儿甲烷。所以才有一股牛粪味儿。”

“受教了。”阿列克叹了口气。

迪伦指了指布满粉色斑点的墙壁，“看到肋骨间鼓囊囊的小泡了吗？那些都是氢气囊。整个巨鲸的上半部分全是这种玩意儿。你现在看到的还只是消化道——它只是巨鲸的极小一部分。这家伙从上到下有两百多英尺高呢！”

超过六十米——阿列克觉得脚下有点不稳。

“让人感觉自己就像是狗身上的虱子，是不是？”说着，迪伦打开舱盖，用靴子钩住梯子边儿滑了下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很迷人的景象。”阿列克咕哝道，能再回到吊舱里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再次看到固态的墙面而不是膜和气囊，再次站在稳固的甲板上，感觉真好，尽管这甲板还是斜的。“不过恐怕我还是更喜欢机器。”

“机器！”迪伦叫道，“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我只要合成生物就够了。”

“是吗？”阿列克问，“你们的科学家培育出了跑得和火车一样快的生物吗？”

“没，但你们那帮机械主义者的火车可以自己觅食、自己修理、自己下小火车吗？”

“下？”阿列克笑了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群婴儿火车挤在调度场上的画面，然后又是火车交配的画面，“当然不能。这画面也太恶心了。”

“而且火车需要铁轨，”迪伦边说边扳手指，“象兽却可以在任何地形上行走。”

“机甲也行。”

“和真正的怪兽比起来，机甲就是垃圾！像个喝醉的猴子一样东倒西歪，摔倒了还爬不起来！”

阿列克哼了一声，尽管大型无畏舰确实爬不起来，“那么，既然你们的‘怪兽’那么棒，你们怎么还被德国人用机器打下来了？”

迪伦摘下一只手套，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十个打一个，而且他们最后还全被消灭了。我敢打赌他们着陆的时候摔得一点儿都不轻。”

阿列克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头了。迪伦认识的船员中可能有人在战斗中受伤，甚至死亡。有那么一瞬，阿列克怀疑这男孩要给他一拳。

但迪伦只是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走了。

“等一下。”阿列克叫道，“对不起。”

男孩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道什么歉？”

“你的船遭受了那么大的损失，我还说那种话。”

“走吧。”迪伦生硬地说，“我们还有几个蛋要照顾。”

阿列克眨了眨眼，赶紧跟了上去。蛋？

他们来到了吊舱中层的一间小屋。屋子里一团糟——地上到处都是机械零件、碎玻璃和秸秆。这里出奇的暖和，还有种气味儿……

“是硫黄吗？”阿列克问。

“是。看到了吗？”迪伦把他领到屋角的一个大货箱旁边，货箱还冒着热气，“那些蛋里都有硫黄，但大部分蛋都碎了，多亏了你的德国朋友。”

阿列克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眼前这些圆东西就像……巨型鸡蛋一样。

“多大的家伙才能生出这种蛋啊？”

“它们不是生出来的，而是实验室制造的。新怪兽造出来之前都要先‘炖’一会儿——生命线会利用肥料将小怪兽组装起来。”

阿列克一脸厌恶的表情，“听起来太渎神了。”

迪伦笑了起来，“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呀。凡是生命都有生命线，身体的每个细胞里都安放了整体的结构图。”

一听就是扯淡，但阿列克没和她争论。他可不想再讨论什么技术细节了。尽管如此，他却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几个微微冒着热气的蛋上移开。

“那么，孵出来的将会是什么东西呢？”

迪伦耸耸肩，“女研究员不肯说。”

迪伦把手伸进放蛋的草堆，从里面抽出一个温度计。他眯着眼睛，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锡管，吹了几个音符。

屋子亮了起来，阿列克这才注意到自己头顶的天花板上正挂着一团会发光的虫子。他赶紧从虫子的下面走开，“那些又是什么东西？”

迪伦停下手头的活儿，抬头问：“什么？你说荧光虫？”

阿列克点点头，“倒还挺名副其实的。你们这些达尔文主义者难道不知道有火这种东西吗？”

“废话。”迪伦说，“我们有油灯，但要等整艘船都修补好了才能用，不然太危险。你们在齐柏林飞艇上用什么照明，蜡烛吗？”

“别傻了。我想应该是用电灯。”

迪伦哼了一声，“浪费能源。生物光的能量来自虫子吃的食物。它们甚至可以靠吃土发光，就像蚯蚓一样。”

阿列克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那团虫子，“你刚才是给它们吹哨子吗？”

“是。”迪伦挥了挥管子，“我可以用这个东西指挥船上的大部分怪兽。”

“嗯……我记得你曾向那些……蜘蛛狗？……吹过。”

迪伦笑了起来，“那是氢气嗅探犬。它们负责在飞艇表面巡逻，检查有没有泄漏——偶尔也负责追一追入侵者。如果它们吓到你了，我向你道歉。”

“它们没吓到……”阿列克开口道，他发现地上扔着几个挎包，就是他带来的那几个急救包。

他蹲下身子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还满满的。

“哦，对了。”迪伦转身面向那些蛋，有些羞愧地说，“我们还没把这个拿到医务室。”

“看得出来。”

“嗯——巴洛博士先检查了一下！”迪伦清了清喉咙，“然后她就直接去找你了。”

阿列克叹了口气，合上挎包，“带药品来真没什么意义。你们这些达尔文主义者肯定能用……水蛭之类的活物给人治疗。”

“据我所知不行。”迪伦笑道，“当然，我们确实使用面包霉来阻止感染。”

“我真希望你是在开玩笑。”

“我可从不说谎！”迪伦说着站了起来，“听着，阿列克，这些蛋现在就像烤肉一样烫，用不着我们照顾。我们现在就把急救包拿给医生吧。我确信他们一定用得上。”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你说真的？”

“嗯，我也想去看看军士长在不在。他本来就中了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飞艇坠落时，他和我的一个同伴被绳子吊在空中。”

阿列克点点头，“好吧。”

“而且，你来这儿肯定不是没有意义的。”迪伦说，“至少，你没让我的屁股冻成冰疙瘩。”

*　*　*

他们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阿列克注意到走廊和楼梯倾斜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飞艇没那么斜了，是不是？”他问。

“他们在调整固定索。”迪伦回答，“每小时一点点，以免惊扰巨鲸。据说到黎明前我们就能平过来了。”

“黎明。”阿列克咕哝道。到那时候，沃格肯定已经着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离现在还有多久？”

迪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半小时？不过等太阳从山顶上露出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只剩半个小时了？”阿列克烦躁地说，“你觉得船长会不会听巴洛博士的？”

迪伦耸了耸肩，“她可是个角色，不是普通研究员。”

“这话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她非常重要。我们专门在摄政公园着陆，就是为了接她。她会说服老头子的。”

“很好。”他们经过一排舷窗，阿列克看了看窗外正变得越来越亮的天空，“我的家人马上就会来了。”

迪伦翻了翻眼珠，“你可真看得起自己，是不是？”

“什么？”

“你认为自己很重要。”迪伦慢慢解释道，就像在和白痴说话，“觉得自己很特别。”

阿列克看了看男孩，不知道要说什么。没必要解释，事实上，他确实挺特别的——拥有五千万人口的帝国的继承人。迪伦根本不可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我所受的教育确实有些不寻常。”

“你是家里的独子，我猜。”

“嗯……算是吧。”

“哈！我知道了！”迪伦叫道，“所以你觉得你家里人为了把你弄回去，就敢对抗一百多人的战舰？”

阿列克点点头，“他们会的。”

“太扯了！”迪伦摇头笑道，“你父母一定宠坏你了。”

阿列克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我想他们以前确实是。”

“以前？”迪伦跑了几步追上他，“等一下，你父母不在了？”

答案卡在了阿列克的喉咙里，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父母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但要把这个事实告诉别人，这还是第一次。毕竟，风暴机甲上的其他人比他知道的还要早。

他只能点点头。

奇怪的是，迪伦笑了起来，“我爸爸也不在了！真可怕，是不是？”

“哦，是。很抱歉。”

“至少我妈妈还在。”男孩耸耸肩，“不过我离家出走了。她不理解我为什么想当兵。”

阿列克皱皱眉，“怎么会有不想让儿子当兵的母亲呢？”

迪伦不说话了，耸了耸肩，“有点儿复杂。不过，我爸爸会理解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走进一个中间摆着长桌的大屋子，冷风从破碎的大窗户里吹进来。迪伦走到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正慢慢变成玫红色，还带着点金属般的光泽。沉默像铅块般压在阿列克的心头，他真希望自己也继承了父亲那种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的天赋。

他终于清了清嗓子，说：“很高心我没有开枪打你，迪伦。”

“嗯，我也是。”男孩淡淡地说，掉头继续向前走去，“去医务室吧，看看里格比先生在不在。”

阿列克跟在他身后，希望那个里格比先生仍然活着。

27

三十分钟后，德琳来到脊柱区，把自己固定在利维坦号上最大的那个浮升水母的驾驭装置上。她又累又冷，但终于感觉一切不再失控，这还是坠毁后的第一次。

她和阿列克在医务室找到了里格比先生。里格比先生虽然受了伤，但至少还活着，而且还能好好地躺在病床上大叫着发号施令。子弹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但很幸运地没有伤到任何重要器官。船上的医生说，再过一周他就能回到工作岗位。

一只传信蜥蜴在医务室找到了他们，并用巴洛博士的语调向他们说明了船长的计划：一支装备完备的小队将高举休战旗护送阿列克回家，但在此之前，要先派浮升水母去看清楚地形。所以阿列克得先去继续照管那些蛋，而德琳得去脊柱区准备起飞。

她系好了肩膀上的安全带，抬头看了一眼浮升水母。那家伙看起来还挺健康，表膜在山区的冷风里胀得鼓鼓的。

至少能上升一英里。如果阿列克的家在这个山谷里，德琳肯定一眼就能看见。

“夏普先生！”侧翼的中段传来一声呼唤。是纽柯克，他一边向上爬一边笑，“是真的呀！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了！”德琳大笑着叫道。里格比先生告诉她纽柯克没有受伤，但能亲眼看到他本人感觉还是很不错。

纽柯克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代领航员向你问好。这是他最好的一副望远镜，别弄坏了。”

德琳皱眉看了看望远镜皮套上的商标——蔡司光学。人人都说机械主义者的望远镜质量最好，但如果时刻都被人提醒这个事实就有点烦人了。还好阿列克没在这儿评头论足。不管他是不是孤儿，她今天已经受够他那套机械主义的傲慢了，虽然现在太阳都还没有升起来。

“我和里格比先生还以为你在坠毁前已经掉下去了。”纽柯克说，“看到你还这么活蹦乱跳的真让人高兴。”

“别废话。”德琳说，“要不是我，你们俩早都变成雪原上的两个小黑点儿了。而且我也没在蹦跳，我一直在忙着监管船上的重要囚犯。”

“嗯，我听说你的那个疯男孩了。”纽柯克眯起眼睛，“他是不是说一群可怕的雪人就要来救他了？”

德琳笑出了声，“哈哈，他的脑袋确实好像少了根弦儿，但他并不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看到伤口处的衬衣被剪开的里格比先生，德琳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如果阿列克没有叫醒她，躺在医务室病床上的可能就是她了。即使是一点小小的冻伤，医生也可能会脱下她的制服……看到她隐藏的小秘密。

这是她欠那个男孩的，德琳提醒自己。

哨声响起，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下面的冰原上人头攒动，所有人都挤在飞行兽的身躯构成的月牙形避风港里，准备聆听船长在第一缕阳光下发表的第一次全体讲话。

东边的太阳刚刚在山顶上露出头，给冰冷的空气带来了一丝温暖。利维坦号的表膜已经变成黑色，准备吸收太阳的热量。

“希望船长有好消息。”纽柯克说，“我可不想被困在这冰山上太久。”

“这是冰川。”德琳说，“而且女研究员似乎觉得我们会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

下面的人群在窃窃私语，船长出现在雪地上，全体立正。

“最后一个漏洞已经在今早六时修补完毕。”他宣布，“利维坦号马上就能再次升空了！”

脊柱区的损管兵们发出一阵欢呼，两个见习军官也欢呼了起来。

“巴斯克博士检查了飞行兽内部，它看起来还很健康。”船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机械主义朋友几乎没有伤到吊舱。尽管打碎了几扇窗户，但我们的设备状态都还良好。只有动力引擎需要大修。”

德琳低头看了看左舷的引擎舱，上面满是弹孔，黑色的油顺着弹孔流到周围的雪地上。尾部引擎看起来状态也不好。德国人的炮火主要集中在飞艇的机械装置上——典型的机械主义思维。当然，巨鲸身体下面的右舷引擎舱也被冰川压成了碎片。

“要控制好飞艇就要有两个引擎。”船长说，“至少我们不缺零件。”他顿了顿，“所以目前最大的挑战就是给飞艇充气。”

说到重点了，德琳想。

“不幸的是，我们的氢气不够。”

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安的嘀咕声。毕竟巨鲸的肠道内有专门制造氢气的小东西，就像人呼出二氧化碳一样。在过去，即使经过冬眠，飞艇也能在几天内就恢复原来的大小。

道理越简单，越容易被人们忽略——氢气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它来自飞艇上的蜜蜂和鸟类。

首席研究员向前走了一步。

“阿尔卑斯山在远古时期是海底。”他说，“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欧洲的最高峰，不适于人类和动物生存。看看四周，没有昆虫，没有植物，也没有我们的合成生物所需要的猎物。目前，我们的合成生物还能靠飞艇上的库存生存下去。只要它们都还活着，飞艇就能处理它们的排泄物，并慢慢给气囊充满氢气。”

“排泄物？”纽柯克小声说。

“‘屎’的专业说法。”德琳回答，纽柯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在设计利维坦的时候，”巴斯克博士继续道，“没人想到它需要在这么贫瘠的地方着陆。恐怕结果不言自明：飞艇上的氢气存量将不足以将我们再次带上天空。”

人群中又传来一阵喧哗，他们听懂研究员的意思了。

“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可能会想，为什么不用周围的雪来造氢气呢？”巴斯克博士说，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德琳皱起了眉。她可没这么想过，但这问题似乎也挺值得一问。雪只是水而已，说到底，还是氢和氧。两种气体混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液体。她总觉得这一说法不可信，但研究员们似乎对此确信无疑。

“不幸的是，将水分解为元素需要能量，产生能量需要食物。利维坦这一庞大的生态系统需要自然界的元素才能自我修复。”巴斯克博士的目光扫过冰原，“但这里环境恶劣，自然界本身就一无所有。”

船长又向前走了一步，四周静悄悄的，德琳只能听到风声和氢气嗅探犬的喘息声。船员们一言不发。

“今天早些时候，我们放飞了几对信鸥，向海军部报告我们的方位。”船长说，“毫无疑问，我们的友舰很快就会来搭救我们，如果战争没有拖住它们的话。”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德琳开始感到一丝希望。也许情况并没有巴洛博士设想的那么糟。

“但在战时开展营救一百多人的行动可能需要几个星期。”船长顿了顿，站在他旁边的首席研究员表情木然，“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食品库存——减半供应的话也只能坚持一周多一点儿。如果使用其他可供支配的资源的话，也许还能坚持得再久些。”

德琳抬了抬眉毛。什么其他资源？首席研究员刚刚还说冰川上什么都没有。

船长挺直了身子，“我的首要任务是对你们——我的船员们——负责。”

船员们——没有提合成生物。他是说要使用怪兽们的食物吗？船长的意思肯定不是……

“为了自救，我们只能让利维坦死亡。”

“天啊！”纽柯克低声叫道。

“不会到那一步的。”德琳说，她接过机械阵营生产的望远镜，“我的疯男孩会帮我们的。”

“什么？”纽柯克问。

“去告诉绞盘那边的人把绳子放长点。”她说，“我要飞了。”

“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合适吗？”纽柯克小声说，“船长还在讲话呢。”

德琳的目光扫过冰川——除了白雪什么都没有，初升的太阳将冰层照得明亮无比。但那边的什么地方就有人知道如何在这贫瘠的地方生存下去，而且船长说过太阳一升起来就起飞……

“别磨蹭，纽柯克先生。”

男孩叹了口气，“是，将军大人。您是否还需要带一只传信蜥蜴呢？”

“好的，我会叫一只的。”德琳说，“但先把信号旗拿过来。”

纽柯克去拿旗了。德琳拿起指挥哨，吹出一段呼叫传信蜥蜴的旋律。下面有几个人抬起头看她，但她没有理会。

不一会儿，一只长着鳞冠的蜥蜴顺着干瘪的气囊爬了过来。德琳打了个响指，蜥蜴就顺着她的制服爬上来，然后像鹦鹉一样蹲在她的肩膀上。

“别冻着了，宝贝儿。”她说。

绞盘开始转动，一段松软的绳子顺着飞行兽的侧翼滑下来。纽柯克把信号旗递给他，然后站到缆绳旁边。

德琳向他竖起大拇指，纽柯克松开了缆绳的结。

随着高度的攀升，空气变得越来越干净。

在接近地表的地方，冷风总是能吹起一团团冰晶，就像扫过冰原的低温沙尘暴。但在这儿，远离下边细雪形成的阴霾，整个峡谷一览无余。高山从两边升起，上面好像覆盖着一张打着白色补丁的毯子。远古的海床地层像断裂的锯条一样戳出雪面。

德琳从皮套中取出望远镜。从哪儿开始呢？

她先扫视了坠落地点的周边，想找到新踏出的脚印。飞艇附近有几组足迹，足迹的尽头是正在休息抽烟的船员。但有一组脚印看起来更宽更浅——阿列克那双好笑的鞋子踩下去就是这个样子。

德琳的目光顺着那组脚印回溯。脚印蜿蜒曲折，尽量通过裸露的岩石。阿列克很聪明，知道要混淆想跟踪他的人的视线。但他没想到有人会从空中跟踪他的足迹。

看清脚印最终消失的方向后，德琳更加确信他来自东方，奥地利所在的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雪面变得有些刺眼，但德琳很高兴能暖和些。冷风吹得她直想流眼泪，传信蜥蜴也像钳子般紧紧地缩在她的肩头。合成蜥蜴并不是冷血动物，但冷空气还是会使它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坚持住，宝贝儿。待会儿还有任务交给你呢。”

德琳用望远镜来回扫视山谷的东端，想寻找不寻常的东西。忽然她看到了……类似于足迹的东西。

但那不是人类的足迹。它们很大个儿，就好像一个巨人走过了雪原。纽柯克说过什么可怕的雪人来着？

足迹指向一堆突出的岩石，至少看起来像岩石。随着观察的继续，德琳认出了残破的围墙，以及带有庭院的石头建筑。

“奶奶的！”德琳骂道，难怪阿列克说起话来底气那么足。他住在个城堡里。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造成那些足迹的东西。院子是空的，马厩太小，装不下那么大的东西。德琳仔细观察着建筑的结构，忽然发现城墙上的门……是开着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再次跟随那组足迹，想看清自己上次漏掉了什么。足迹在中途分岔，直指坠毁的飞艇。

而这些足迹还是新鲜的。

德琳想起了自己和阿列克关于生物和机器孰优孰劣的争论。他提到过机甲，对不对？那是机械主义者对怪兽的拙劣模仿。但阿列克家居然疯狂到有一台机甲？

德琳以更快的速度跟踪足迹，一个金属物体从她视线闪过。她眨了眨眼，将视线又倒了回去……

“该死！”

那机器正穿过积雪，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热气，就像一个长着两条腿的愤怒的茶壶。它的腹部伸出一架丑陋的大炮，头顶上还顶着两杆耳朵一样的机枪。

那机器正朝利维坦号的方向走去。

德琳从腰间取出信号旗，使劲挥舞。飞艇的脊柱上闪过一道光——是纽柯克在读旗语。

德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挥舞着：

E-N-E-M-Y—A-P-P-R-O-A-C-H-I-N-G—D-U-E—E-A-S-T

（敌人从东方来）

她眯起眼睛，下方闪过“收到”的信号。然后是闪光的回答：

W-H-A-T—M-A-N-N-E-R-?

（什么样的？）

她回答道：

W-A-L-K-E-R—T-W-O—L-E-G-S

（两条腿的机甲）

又是“收到”，但这次没有下文。他们一定正忙着组织防御，抵抗武装袭击。但利维坦号的船员怎么打得过武装机甲？落在地面上的飞艇毫无防御能力。

他们需要更多信息。她再次拿起望远镜，想看清机器上的标记。

“阿列克，你个混蛋！”她叫骂道。机甲的腿上有钢板护腿，上面画着铁十字标记。机器的护胸甲上还有双头鹰标志。阿列克可不是什么瑞士人！

“宝贝儿，醒醒！”德琳叫道。她深吸一口气，以稳定情绪，然后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警报，警报。见习军官夏普呼叫利维坦号。接近的机甲来自奥地利，两条腿，一架大炮，型号未知。一定是阿列克——那个被抓住的男孩——的家人。也许他可以和他们谈谈……”

德琳停了下来，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她想到一个让那机器停下来的办法，但这办法太复杂，传信蜥蜴的那点儿小脑瓜可能会记不下来。

“信息结束。”说着，她推了蜥蜴一把。小家伙一摇一摆地顺着浮升水母的缆绳爬了下去。

看着蜥蜴，德琳轻轻呻吟了一声。远离了她的体热，蜥蜴在冷空气中行动迟缓。传递那条消息可能需要好几分钟。

她再次望向远方，这次只用裸眼就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金属闪光点正在慢慢接近。蜥蜴还没到，机甲就该到了。

只有阿列克能阻止那机器，但在混乱中有人能想到他吗？

唯一的办法，只有她自己下去。

28

这是德琳第一次滑行逃生。

当然，她曾经研究过《航空手册》上的相关示意图，而且每个在军队服役的见习军官都想找个借口实践一下。但军方不允许练习滑行逃生。

太危险了，是不是？

她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就是缆绳的角度。太陡了。如果现在下去，她只会变成雪地上的一小坨污渍。手册上说四十五度角最佳。可要想达到那个角度，浮升水母就得下降——速度还得快。

“嘿，宝贝儿！”她向上叫道，“我想点根火柴！”

一根触手在冷风中慵懒地卷曲了一下，飞行兽的其他部分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德琳气急败坏地大叫。难道她有幸捡到了军方胆子最大的浮升水母？

“混蛋！”她边叫边在座椅里来回摇晃，“我疯了，我要自焚！”

更多的触手卷曲起来，德琳看到换气腮微微皱了起来。浮升水母终于开始放气了，但速度还不够快。

她踢着腿，让自己来回摇摆，猛拽连接驾驭装置和飞行兽的安全绳，“下来，你这个笨家伙！”

德琳终于闻到了氢气的味道，并感觉到浮升水母的下降。缆绳的角度正在变缓，就好像坠落的风筝上的绳子一样。

下面是考手艺的部分——将驾驶员的驾驭装置改装为逃生装置。

德琳一边继续对着飞行兽大叫，一边拆卸驾驭装置。她解开绕在一侧肩膀上的安全带，放出一只胳膊，然后是另一侧，接着是腰部的安全带。一阵眩晕袭来。现在，除了自己的平衡感以外，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她掉下去了。

德琳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乎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了——如果把在雪地里昏迷不醒的时间也算在内的话，那可算不上高质量的睡眠。现在可不是做高难度动作的好时机……

德琳盯着解开的安全带，在脑中演练如何将它们装回去。一边吊在高处一边改装装备，这难度可不小。

她叹了口气，决定两手并用——即使这意味着只要浮升水母扭一下身子她就会掉下去。

“别介意我之前说的话，宝贝儿。”她低声道，“咱们还是就这样平稳地飘着吧，好不好？”

触手仍然环绕在她的周围，不过至少这家伙还在继续下降。缆绳的倾斜角度差不多已经有四十五度了。

折腾了好长时间，逃生装置终于有了点眉目——带扣在中央组成一个类似安全钩的结构。德琳使劲拽了拽，感觉还挺结实。

下面是吓人的部分了。

她用牙咬住逃生装置，双手抓住缆绳，把自己拉了起来。屁股离开座椅的一瞬，她又感到一阵眩晕。不过，随后她就半蜷着身子踩着皮座椅站了起来。

她站起身，将带扣套在缆绳上，两手分别抓住安全带的一头，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德琳向下面的冰川看了一眼，“该死的！”

就在她准备的这段时间里，机甲又前进了将近一半的距离。更糟糕的是，缆绳的角度又陡了起来。风又把浮升水母吹高了，从这个角度滑下去的话速度太快。手册上写满了有关飞行员犯这种错误的案例。

德琳站直身子，头顶离浮升水母的表膜只有几英寸。

“哈！”她大叫道。

飞行兽颤抖了一下，氢气的苦杏仁味儿扑面而来。座椅猛地一摇，德琳的靴子滑出皮座椅……

绕在手腕上的安全带忽然一拽，猛地拉扯着她的肩膀。她发现自己正顺着缆绳朝下面飞行兽巨大的身躯滑去。

除了耳朵里的轰鸣外，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像站在脊柱区的强风中一样。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冻结在脸颊上。德琳发觉自己正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这才是真正的飞行，比飞艇、浮升水母或者热气球都酷多了，就像对着猎物俯冲的鹰一样。

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后，缆绳的角度又升高了，不过手册里提过这一点。由于德琳正在远离浮升水母，浮升水母负重减轻，因而开始爬升。

她抬头看了看逃生设备。金属带扣摩擦着缆绳，发出刺耳的响声，缆绳都被磨得冒烟了。不过她移动得很快，高温还来不及把缆绳烧断，一切都很完美。

飞艇就在眼前。下面的人群骚动不已，就像一团小黑点儿聚集在雪地上。很好，她可没时间做什么正式报告。她必须在机甲到达前赶到机械室并出来……

可那是什么？前方的缆绳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点儿——好像是绳结，或者别的什么突出的东西。这么快的速度，撞上绳结的话，她的手腕无疑会折断——或者更糟，构成逃生装置的安全带会断裂。

这时德琳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传信蜥蜴。那家伙还在摇摇晃晃地朝飞艇的方向前进。

“让开，蜥蜴！”她大叫道。

蜥蜴在最后关头听到了她的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德琳从它下面滑过，扭头向后看。蜥蜴又落到缆绳上，小脚丫紧抓着缆绳，嘴里还尖叫着不知所谓的词语。

“抱歉，宝贝儿！”德琳边叫边扭头面向飞艇的方向。

速度有点儿太快了。

她晃动双腿，试图增加空气阻力，以减慢速度。至少表膜现在还是半瘪的，比较软。再过几秒钟就要到达侧翼了，损管兵和嗅探犬争先恐后地给她让路。德琳开始反绕缠在手腕上的安全带……

她赶在最后一刻松开绳子落了下来。

表膜将她包裹起来。周围到处都是温暖而光滑的飞行兽表皮，捂得她头晕目眩喘不上气。

她的耳朵还在因为碰撞而嗡嗡作响，德琳翻了个身，躺在表膜上，发现一只氢气嗅探犬正在好奇地闻她的脸。

“啊。”她叫道，“真疼。”

小家伙闻了闻，然后焦虑地叫了一声——显然她在表膜上撞了个洞。

一只手伸过来，德琳抓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没事吧，小伙子？”

“没事，谢谢。”她边说边环顾周围，寻找军官，但似乎没有人可以报告。她身边的损管兵都在忙碌，下面的船员们也行色匆匆。“能看到吗？”

“你说那玩意儿？”拉他一把的损管兵转身看了看雪面。地平线上，有个闪光的东西正以稳定的节奏前进，很符合机甲的步伐，“他们说那玩意儿很大。”

“确实很大。”德琳边说边跑了下去。

*　*　*

德琳边跑边暗自希望阿列克还在照看那些蛋，她的双腿还在瑟瑟发抖。阿列克不会已经猜到战斗警报的意思逃跑了吧？还是说，某位军官因为敌军来临把他关了起来？

越早找到他越好。

看到眼前悬在吊舱外的绳梯，德琳想也不想就跑了过去，她可来不及走舷梯。她顺着绳索爬了下去，荡进一扇破碎的窗户。碎玻璃划过她的飞行服，但制服的皮面很厚，把玻璃渣带了下来。落地时，她的脚打了下滑。

吊舱里并不混乱，行动紧张而有序。几个拿着小型武器的人跑了过去。一阵哨声响起，呼唤照顾巡鹰的人就位。

可是，能用气枪和阻挡飞机的护网来对抗武装机甲吗？他们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机械室就在走廊尽头，她全力以赴地跑了过去，一把推开门。

“夏普先生！”巴洛博士在黑暗中说，“外面吵吵闹闹地在干什么？”

几秒钟后，德琳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就在那儿，正跪在货箱前。

“阿列克！”她叫道，“你家里人来了！”

阿列克站起来，叹了口气，“和我想的一样。”

“他们派来了使者？”巴洛博士问。

“他们派来了一架该死的战争机器！”德琳没有理会研究员，一把抓住阿列克的胳膊就跑。

来到走廊后，阿列克自己也跑了起来。德琳带着他朝底层甲板跑去。

“我猜沃格一定会采取最直接的方法。”他一边顺着台阶飞奔而下一边说。

“说到直接，你怎么没提你家里人有台机甲？”

“你会相信吗？”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到达底层甲板后，德琳朝吊舱大门的方向跑去。跑到舷梯时，他们看到一排抱着大箱子的人正在沿着舷梯往下走。看到箱子上的“高度易爆”几个字，德琳赶紧来了个急刹车。

“我可不想撞到他们身上。那是航空炸弹。”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他们打算用什么投弹？”

“浮升水母，我猜。正好给你那个机甲开火的理由！”德琳一把拉过阿列克，“这边，我们跳窗户。”

他们早上经过见习军官食堂时看到的那扇破窗户还没有修好。德琳跳上窗沿，又停了下来。吊舱在这个角度上，从这里到地面的距离比她预想的高。

阿列克蹲在她旁边，满怀疑虑地看着下面。

“雪地很软。”德琳安慰自己，“很容易。”

“那么你先请。”阿列克说。

“不可能。”德琳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还不太糟。脚下的雪地发出一声闷响，就像跳进了一个冰冷的大枕头上。

阿列克站起来瞪着她，“你推我！”

“说是拉更合适。”她指了指雪地另一端，“没时间磨蹭了。”

机甲就快到了。

他们朝机甲的方向跑过去，德琳感觉到机甲的大脚落地时的震动，听到引擎的轰鸣。它的大脚踩碎了雪面，激起了阵阵白雾。

“至少他们还没开火。”

“已经在射程之内了。”阿列克说，“不过他们不想让我受伤。”

“我就指望这个了。”她拉着阿列克穿过雪地，从准备保卫飞艇的船员前面跑了过去。

德琳这才明白船长的计划。另一个浮升水母已经升空，纽柯克坐在上面，他正抱着一颗航空炸弹。前方的雪地里埋着更多的炸弹。如果机甲靠得太近，炸弹就有可能炸掉它的脚。

跑过防线的时候，后面有人对着他们大叫起来。但德琳假装没听见。她必须赶在开火前把阿列克带过去。

“你觉得他们现在看不看得见我们？”她问。

“我们可以确认一下。”阿列克减慢速度，挥舞着双臂。

机甲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向后一倾。德琳还以为它要摔倒了。但随后一条巨腿向前伸出，插进雪里，机甲停了下来，周围升腾起一团冰雾。

“干得好，克洛普。”阿列克低声说，然后转身面向德琳，“他们看见了。”

“太好了！哦，下面就要抱歉了。”德琳一把拉过阿列克的手臂，掏出匕首压在阿列克的喉咙上。

“你这是——”他刚要开口，后面几个字被金属压在皮肤上的触感逼了回去。

“别挣扎，傻瓜。”德琳低声道，“你想要掉脑袋吗？我只是不想有人受伤。”

“我看不出这同你劫持我有什么必然联系！”阿列克大叫道，但他停止了挣扎。

德琳抬头看着那台大机器，一脸挑衅似的表情。机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座巨型金属雕塑。

“嘿，那边的人！”她叫道，“别再往前了，不然我就把你朋友的脑袋切下来！”

“你要真这么做，”阿列克说，“他们会把你炸成灰的。”

“别傻了。”她低声说，“我又不是真打算……”

机器的头动了起来，两道金属格栅慢慢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两张脸。

“哈！”德琳说，“他们这下肯定能看到我们了。”

阿列克叹了口气，“是。但你希望他们怎么做？因为你这把小刀的超凡威力而投降？”

“嗯……”德琳皱着眉，“后面的部分我还没想到。”

阿列克看了看她，“你还真是个蠢蛋，是不是？”

“我，蠢蛋？”德琳叫道，“刚才可是因为我，我们才没被炸飞的！”

“你不会真以为他们会……”阿列克厌恶地叹了口气，“大声呼叫沃格，让他下来，高举休战旗。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德琳觉得这个建议还有点儿道理，不管沃格是谁。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叫道：“注意了，你们这帮机械主义者，让沃格下来，暂时停战！”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漫长。德琳抬头看了看，纽柯克和他的浮升水母正无所事事地飘在飞艇上方。上面一点儿风都没有。她只希望纽柯克抓紧航空炸弹别松手。

后方的船员们鸦雀无声，空气几乎静止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那战争机器的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她不知道后面的军官会不会对她的行为感到不快。没人命令她拿阿列克当人质。

当然，也没人明令禁止她这么做。

金属发出的轻柔声响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机甲上，她更用力地抓住阿列克的手。机甲的两腿间有个像是舱盖的东西打开了，一条金属链组成的梯子被放了下来，梯子摇晃了一会儿，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随后，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德琳注意到他皮衣上晃动的佩剑。

“那是沃格？”她低声问。

阿列克点点头，“但愿你的船长不会开火。”

“嗯，我也是。”德琳说。机甲只要一炮就能毁掉躺在那儿的利维坦号。这场谈判必须成功才行。

29

沃格伯爵向他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在这种情况下，沃格不大可能会开口教训他，尽管这是他应得的。但就这么站在这儿，被一个小男孩劫作人质，这已经够丢人的了。

沃格在几米外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谨慎地扫过后方的船员和抵在阿列克喉咙上的匕首。

“别担心这个小傻瓜。”阿列克用德语说，“他只是假装在威胁我。”

沃格看了一眼迪伦，“能看出来。不幸的是，后面那些人可很认真。我很担心我们能不能安全回到风暴机甲跟前。”

“可能性不大，不过我觉得可以和这些人谈判。”

“嘿，你们两个！”迪伦叫道，“别用那种鬼话说话！”

沃格伯爵厌恶地看了那男孩一眼，继续用德语说道：“你确定他不懂我们的语言？”

“基本可以确定。”阿列克说。

“那么好。”沃格说，“我们就假装我不懂英语吧。如果那帮达尔文主义者以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我们或许会有有趣的发现。”

阿列克笑了笑——沃格已经控制了局面。

“你们在说什么？”迪伦捏了捏他，问道。

阿列克转过脸，用英语说：“恐怕我朋友不会说你们的语言。他想见你们船长。”

男孩恶狠狠地看了沃格一眼，然后扭头面向飞艇，“好吧，我们走。但不许使诈。”

阿列克礼貌地咳嗽了一声，“如果我保证不使诈，你能不能把匕首先拿开？”

迪伦睁大了眼睛，“哦，对。抱歉。”

冰冷的金属离开了他的皮肤，阿列克摸了摸脖子，看了看手指，上面没有血。

“我用的是刀背，傻瓜。”迪伦小声说。

“万分感谢。”阿列克说，“我猜，劫持我的计划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嗯，确实是。”迪伦笑着说，“我真他妈聪明。但愿军官们不会因为我擅自做主而踹我一顿。”

阿列克叹了口气，他怀疑自己永远都搞不懂迪伦这种奇特的说话方式。但至少目前双方都没有开火。

也许这男孩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蠢。

船长在飞艇的会客大厅里接见了他们。吊舱现在已经基本水平，点上油灯后，飞艇看起来也没那么奇怪了，甚至还有些奢华。天花板拱顶上的图案让阿列克想起了葡萄藤。尽管座椅是硬的，但椅子似乎一点儿重量都没有。这帮达尔文主义者是不是也能合成植物？桌子上的装饰花纹看起来好像是天然形成的。

沃格睁大眼睛扫视整个房间。阿列克觉得，他们俩可能是登上这种大型氢气动物的第一批奥地利人。

桌子边围坐着七个人：沃格和阿列克，巴洛博士和一位男科学家，船长，以及两位军官。

“希望您不介意喝咖啡。”船长在饮料端上来时说，“现在喝白兰地还有点儿早，而且船上严禁抽烟。”

“而且还有女士在场。”巴洛博士笑着说。

“嗯，确实如此。”船长轻声说。他清了清喉咙，向她鞠了一躬。这两个人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和谐。

“咖啡最合适不过。”阿列克说，“我正好没怎么睡觉。”

“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这个夜晚都很漫长。”船长同意道。

阿列克一直在装模作样地为沃格翻译。沃格边听边微笑着点点头，就好像真的听不懂英语一样。

然后他问：“你觉得这里有人会说我们的语言吗？”

阿列克扫视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人，没有一个达尔文主义者自愿承认。但阿列克低声说：“女研究员的拉丁文不错，也许她也懂其他语言。”

沃格轻轻点头，目光在巴洛博士的圆顶礼帽上停留了片刻，“那么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阿列克点点头，然后转向利维坦号的船长。

“那么，”船长说，“之前招待不周还请原谅。现在毕竟是战争时期，遇到入侵者，我们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什么。”阿列克说。用大炮指着对方时，得到道歉总是比较容易。

“但我必须承认，我们仍然不清楚你是什么人。”船长清了清喉咙，“那是台奥地利的风暴机甲，对不对？”

“上面还有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巴洛博士说。

阿列克为沃格翻译时，想起克洛普曾打算伪装一下这架皇家卫队的机甲。但在逃命的路上，给机甲刷一层新漆怎么看都没多重要。

“就说我们是皇帝的政敌。”沃格说，“他正打算借战争的机会清除他的敌人。我们不是逃兵，但除了逃命外别无选择。”

阿列克把这些话翻译成英语。他很佩服沃格的应变能力。这个解释不但可信，而且还与事实搭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听完他的翻译后，巴洛博士问，“皇室家臣？还是说你们就是哈布斯堡皇族成员？”

阿列克停了停，他很想知道，如果告诉这帮达尔文主义者他是皇帝的侄孙的话，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把他带回英国作为战争的筹码？还是大肆宣传他的逃亡经历以打击对手？

他转向沃格，“怎么跟他们说呢，伯爵？”

“最好不要用爵位称呼我。”沃格低声说。

阿列克心里一惊，看了巴洛博士一眼。她要么是没有听出“伯爵”这个词，要么就是很精明地没有表现出来。也许她根本就不懂德语。

“告诉他们，我们不太方便在外国人面前谈论这些事。”沃格继续道，“强调一下我们在战争中保持中立就行了。我们和这艘坠毁的飞艇上的船员没有任何恩怨。”

阿列克小心地翻译着，暗自庆幸自己之前已经在迪伦那里温习了英语。

“真神秘。”巴洛博士说。

“但也给了我们希望。”男科学家说，“也许你们可以帮助我们。我们的需求很简单——食品，很多食品。”

“只要食品？”阿列克皱皱眉。

“这可不是机械主义那种没有生命的机器。”那人仿佛念教科书般傲慢地说，“只要食物足够，飞艇就可以自行修复。”

阿列克耸了耸肩，转向沃格，“他说他们只需要食物。”

“很好。那就给他们食物。”

“是吗？”阿列克问，“可昨天你还——”

“你的愚蠢给了我重新考虑的机会。”沃格说，“我们今早计划袭击的时候，他们派出了信鸥，无疑是要求救。更糟糕的是，德国人可能也在找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越早离开越好。”阿列克说，他的羞耻感消退了一些。如果他的鲁莽行为促使沃格决定帮助这些船员，那么也许他还是做了件正确的事。

“另外，”沃格说，“他们肯定会要求用什么东西来交换你——我那既烦人又没用的年轻朋友。”

阿列克看了沃格一眼，沃格也正微笑着看着他，表情很安详。当然，他只是在故意降低阿列克的重要性，以防巴洛博士听明白他们所说的话。但沃格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很享受。

阿列克整理了一下思路，用英语说，“我们很乐意提供食物。你们需要哪些东西呢？”

“最好是生肉和水果。”巴洛博士说，“鸟可以吃的东西。糖和蜂蜜对我们的蜜蜂很有用，巨鲸的肠道也可以消化淀粉和面粉。”

“那么要多少呢？”他问。

“一共六七吨吧。”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想要换算一下英语中的吨。一吨大概是一千千克？上帝啊，这怪物可真能吃。

“恐怕我们没有……蜂蜜。但糖、肉和面粉还有。干果可以吗？”

巴洛博士点点头，“我们的蝙蝠很喜欢干果。”

蝙蝠？阿列克在给沃格翻译时打了个寒战。

“你的小小远征代价可真高昂啊，阿列克。”伯爵说，“但我们承受得起。作为交换，我们要带你离开这儿——就是现在。”

阿列克转向船长，“我们会用食品来换取我的自由。”

船长皱了皱眉，“只要收到食品，我们当然会很高兴送你回家。”

“恐怕您现在就得放了我。”阿列克看了一眼沃格，“我的家人不会让步的。”

巴洛博士笑了笑，“他们这么关心你真令人感动，阿列克。但有一个问题：一旦你不再是我们的客人，那么机甲将很容易摧毁我们。”

“确实如此。”阿列克说。他转向沃格用德语说：“他们想拿我作人质。”

“跟他们提议用我来换你。”

“我不能让你那么做，沃格。这都是我的错！”

“这点儿我也不得不承认。”沃格说，“但要搬运那么多食物，需要两个技术精湛的驾驶员。”

阿列克皱起眉毛。他怀疑沃格如此提议的真正的理由是确保他的安全，以继承奥匈帝国的皇位。但他说的也是事实——老克洛普可不能驾驶装满货物的风暴机甲在这么冷的地方来来回回，至少不能一个人。当然，这也是沃格假装不会英语的真正原因——他想作为人质在不被这些达尔文主义者怀疑的情况下好好侦察一番。

“好吧。我会告诉他们我们要求换人。”

沃格举起一只手，“或许我们应该提高要价。如果让他们也出一个人质，那他们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去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阿列克笑了起来。他已经被这帮达尔文主义者使唤了一晚上，是时候让他们还债了。

“沃格会代替我留下来。”他说，“而且我们也需要一名……贵宾作为交换。也许您就可以，船长？”

“我想不行。”一位军官说，“这里需要船长。”

“我的所有军官和船员都不能离开。”船长说，“这是一艘受伤的飞艇，恐怕我们没有多余的人。”

阿列克抱着手臂，“那么，恐怕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食物。”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些达尔文主义者都看着阿列克。沃格则表情安逸，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巴洛博士说，“我去。”

“什么？”船长叫道，“太荒唐了！”

“我很少做荒唐事，船长。”巴洛博士狡黠地说。她扳着手指头数道：“第一，我基本上不会干维修的活儿。第二，我知道利维坦号上的生物需要什么食物，不吃什么。”

“这我也知道！”另一个科学家说。

“但你是军医。”巴洛博士说，“而我连当护士都不称职。很显然我就是最佳选择。”

军官们开始和她争论起来，阿列克靠向沃格。

“她会如愿以偿的。”他说，“由于某些原因，她在这儿很重要。”

“那么，她应该会成为一个理想的人质，我猜。”

“未必。”阿列克小声说。克洛普和其他人都不会说英语，他必须自己应对巴洛博士。

“你觉得她会是个麻烦吗？”沃格问。

“我想我可以搞定一位女士。”阿列克叹了口气，“只要她不把她那只奇形怪状的东西带在身边。”

30

塔萨似乎很喜欢乘坐风暴机甲。

这家伙在驾驶舱的甲板上跳来跳去，追逐着甲板上来回滚动的空弹壳。不一会儿它就厌倦了，转而去嗅应急物资舱的舱门，然后又盯着阿列克踩在横挡上的脚嗷嗷直叫。它可真烦人。

“这机器的步伐很奇特。”巴洛博士正坐在指挥椅上看着阿列克操作，这让他感觉心神不宁，“是根据什么动物设计的吗？”

“我不知道。”阿列克说。他很希望克洛普能来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克洛普可不愿意与一位女士在风暴机甲上共处，所以下到腹舱去了。也许他是害怕塔萨。

“它的步子有点像鸟儿。”巴洛博士说。

“嗯，一只金属公鸡！”迪伦补充道。

阿列克叹了口气，真希望自己当初交换人质时谈了一个更公平的条件。巴洛博士带了一只宠物、一个助手，还有一大堆行李，这不太公平。沃格在飞艇上连双换洗的袜子都没有。

阿列克叫他们都闭嘴，以免影响自己驾驶。风暴机甲正沿着通往城堡的陡峭岩壁前进，他可不想在这帮达尔文主义者面前摔跤。

崩塌的围墙出现在眼前，巴洛博士靠近观察窗张望，“真荒凉。”

“本来就是为了不显眼。”阿列克咕哝道。

“伪装成年久失修的模样？真聪明。”

他们靠近大门，阿列克减慢了速度，但机器的右肩还是擦过了铁门的铰链。刺耳的摩擦声穿过整个舱室，阿列克畏缩了一下，塔萨也发出一声长啸，和那噪声一唱一和。

“有点儿挤，是不是？”迪伦评论道，“打算把这大家伙开进去的话，你就应该换个大点的门！”

阿列克握紧操纵杆，让机甲停下来。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话。

“你们一定有很多人。”巴洛博士说。

“只有五个。”说着阿列克打开了马厩的大门，“但我们的给养很充足。”这只是许多储藏室中的一个，但他没提这一点。

“真不错。”巴洛博士解下塔萨的项圈，那家伙一下子蹿进黑暗的深处，一路嗅着每一个箱子和木桶。“用这机器搬运不了这么多东西吧？”

“我们没有用机甲搬。”阿列克说，“东西一直在这儿，只是以防万一。”

女士同情地咂了咂嘴，“家族长期内斗确实很烦人。”

阿列克紧闭双唇没有回答。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给巴洛博士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不知道这个达尔文主义者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刺杀大公的消息还在报纸的头版，父亲和皇帝的嫌隙也不是什么秘密。幸运的是，奥地利报纸从来没有披露阿列克已经失踪。政府似乎还想保守这个秘密，至少要保守到他永远地从这世界“失踪”。

迪伦站在马厩门前，长长地吹了声口哨。

“这就是你们的储藏室？”那男孩笑道，“你没变成个大胖子可真是个奇迹。”

“不要质疑我们的好运气，夏普先生。”巴洛博士说，好像她自己刚才一个问题也没问似的。她递给迪伦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然后开始查看那些箱子和麻袋。她念出标签上的字，并让迪伦用英文记下来。

只一小会儿的工夫，她就毫不费力地翻译完了标签上的字。阿列克清了清喉咙，“您的德语很不错，巴洛博士。”

“是吗？谢谢。”

“很奇怪您刚才没和沃格聊聊。”他说。

巴洛博士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德语在科学中的地位很重要，所以我学习了如何阅读德语。但对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列克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许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德语。“嗯，很高兴您觉得我们的科技成果还值得一读。”

她耸了耸肩，“我们从你们的工程技术中借鉴了不少东西，正如你们借鉴了我们的成果一样。”

“我们？借鉴达尔文主义的知识？”阿列克嗤之以鼻，“真荒唐。”

“这是真的。”迪伦从屋子的另一头叫道，“里格比先生说，你们那些机械师要不是模仿我们的发明的话根本造不出机甲。”

“我们当然造得出！”阿列克说，尽管他从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机甲只能这么设计，不然怎么运动？靠履带吗？就像老式农用拖拉机一样？

真荒谬。

两个达尔文主义者又开始了他们的工作，阿列克开始责备自己起来。如果他没有脱口而出地指出巴洛博士懂德语，也许沃格还能想出什么误导她的方法。

随后他叹了口气。自己最近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如何去骗人，真令人沮丧。毕竟，巴洛博士做的事和沃格对那些达尔文主义者做的事是一样的——假装不懂对方的语言，以刺探情报。

真怪，这两个人可真像。

想到这儿，阿列克不禁打了个寒战，于是转身去帮克洛普和其他人准备风暴机甲。这帮达尔文主义者越快离开，这场骗局就能越早结束。

*　*　*

“你那玩意儿真能拉得动这么多东西吗？”迪伦问。

阿列克看了看雪橇，上面堆满了木桶、箱子和麻袋——总共八吨，再加上塔萨的重量，它正在食物堆的顶上追逐最后的阳光。天黑前根本来不及出发，不过他们可以在明早前做好准备。

“克洛普老师说雪橇在雪地上很容易滑，只要不弄断链子。”

“嗯，看起来不错。”迪伦说。那男孩正在画风暴机甲的素描，几笔就勾勒出机甲的外形，“必须承认，你们这些机械主义者对机器很在行。”

“谢谢夸奖。”阿列克说，尽管制作雪橇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他们卸下了城堡的一扇门，放平，然后在底下焊了两根金属杆，作为滑板。最难的部分是把雪橇固定到风暴机甲上。此时克洛普正站在一把梯子上，用焊枪加固机甲上的锚环。

“但你们就不会觉得麻烦吗？”迪伦问，“明明动物可以做得更好，却还要制造机器？”

“更好？”阿列克问，“我很怀疑你们的合成动物能拉这么多东西。”

“我猜一头象兽就足够了。”迪伦指了指克洛普，“而且不需要每过几分钟就给齿轮上油。”

“克洛普老师只是在以防万一。”阿列克说，“在这么冷的地方，金属可能会变脆。”

“我就是这个意思。猛犸兽可喜欢寒冷了！”

阿列克回忆起以前看过的猛犸兽图片——那是一种毛茸茸的、体型巨大的西伯利亚象，达尔文主义者复活的第一种灭绝生物，“但它们在热的地方不会倒地而亡吗？”

“那是机械主义的谎言！”迪伦叫道，随后他耸了耸肩，“它们会没事的，除非你带它们去格拉斯哥以南。”

阿列克笑了起来，尽管他从来都搞不清楚迪伦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那男孩很机智，尽管谈吐很粗鄙。他对往雪橇上堆货很在行，而且同鲍尔与霍夫曼也很合得来，甚至一句德语也不用说。阿列克和他们从来都没能那样相处过。

阿列克从小就在学习战略和战术，但迪伦是个真正的战士。他可以毫不费力地骂脏话，并在吃午饭时用飞刀戳中三米外苹果的中心。他比大多数同龄的男孩子都要瘦，但却能和成年人一起工作，并被同等对待。就连他在坠毁后几天的忙碌中长出的黑眼圈看上去也别有一番味道。

总之，迪伦就是阿列克想要成为的那种男孩子，如果他不是大公的儿子的话。

“嗯，别担心。”阿列克说，拍了拍迪伦的肩膀，“风暴机甲可以携带你们的飞行兽所需的全部食物。尽管我看不出一头动物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别傻了。利维坦又不只是一头动物。”迪伦说，“它是一群怪兽的集合——他们管这叫生态系统。”

阿列克缓缓地点了点头，“巴洛博士是不是提到过蝙蝠？”

“嗯，镖蝠。你应该看看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镖？是指飞镖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迪伦说，“蝙蝠吞下铁钉，然后向敌人释放出去。”

“它们吃铁钉？”阿列克缓缓地说，“然后……再吐出来？”

迪伦笑得很厉害，“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阿列克眨了眨眼睛。那男孩说的一定不是阿列克以为的那种意思。也许这是他的又一个玩笑。

“嗯，很高兴我们之间没有开战，不然你的蝙蝠就要……向我们释放铁钉了。”

迪伦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说：“我也很高兴，阿列克。所有人都说机械主义者只在乎他们的机器。但你不是那样。”

“当然不是了。”

“你真勇敢，一个人穿过那片冰原。”

阿列克清了清喉咙，“其他人也会那么做的。”

“胡扯。你因为帮助我们而惹了一身麻烦，对不对？”

“确实如此。”

迪伦伸出一只手，“嗯，你是个高尚的人。”

“谢谢，先生。”阿列克和他握了握手，“你没让我被炸飞也很高尚。”

“那不算。”迪伦说，“我也会被炸飞的！”

阿列克笑了，“尽管如此，还是应当谢谢你——只要你保证不再拿刀指着我。”

“我保证。”迪伦说，他的表情很严肃，“从家里逃亡出来，一定很辛苦吧。”

“确实是。”阿列克说，他狐疑地看了看迪伦，“巴洛博士有没有让你查出我的身份？”

“研究员不需要我的帮助。”迪伦哼道，“她已经断定你一定是个重要人物。”

“就因为这座城堡？因为他们用机甲来救我？”

迪伦摇摇头，“因为他们居然用一个所谓的伯爵来交换你。”

阿列克轻声骂了一句。他说出伯爵的头衔时巴洛博士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这还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唯一一句蠢话。

“我能信任你吗，迪伦？帮我保守一个秘密。”

男孩斜眼看着他，“只要不威胁到飞艇的安全。”

“当然不会了。只不过……你能不能别告诉巴洛博士我说过自己是孤儿？”阿列克停了停，不知道提这个要求会不会进一步地暴露自己，“如果她知道了这一点儿，很可能就会猜出我是谁。那样的话，我们之间可能又会产生其他问题。”

迪伦盯着阿列克看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可以保守这个秘密。你的家事和我们无关。”

“谢谢。”他们又握了握手，知道迪伦不会说出去之后，阿列克感觉好像卸掉了一副重担。经过一个月的背叛——家人的、盟国的、本国政府的——能够信任某个人让他感觉很安心。

他打了个冷战，跺了跺脚，“我们能进屋暖和一下吗？”

“好啊，再来一杯热茶就完美了。”

“我们可以生火！”阿列克说，他忽然意识到不用再怕烟雾暴露他们的目标了。这是帮助达尔文主义者的另一个好处——这将是他几周来享受的第一次热水澡和第一顿热饭。

晚餐很奢侈，但热水澡感觉更舒服。

鲍尔先盛了一桶雪，然后用几瓢开水把雪融化。洗澡水的温度适宜。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阿列克终于可以洗掉指甲缝里的引擎机油了。因为有女宾光临，克洛普、鲍尔、霍夫曼都刮了胡子，迪伦大声抱怨着自己没带剃须刀，不过看起来他也很难用得上。

当然，巴洛博士不情愿在一座全是男人的城堡里洗澡，但迪伦也不愿意碰浴盆一根手指头，阿列克不禁猜测达尔文主义者的飞艇上是不是有取之不尽的热水。

霍夫曼在火堆上解冻着一只羊，克洛普则和鲍尔一起做了一大锅土豆鸡汤，里面还放了好多洋葱和黑胡椒。尽管人人都很疲惫，但晚餐一直持续到了天黑之后。

餐桌边有女士在座，令人耳目一新。正如阿列克怀疑的那样，巴洛博士的德语口语极其流利，而迪伦仅靠一天内学会的几个词也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随着夜幕的降临，阿列克不禁开始猜测，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躲藏了五周，他已经快要忘记和陌生人见面、或者结交新朋友是什么样子了。

要是在这城堡里被困好几年呢？

第二天一早，阿列克先操纵机甲慢慢地迈出几步。

雪橇一开始一动不动，就像一只不愿走的小狗。但滑板终于划破隔夜的冰层，开始沿着庭院的石质地面滑动起来。

机甲走到门口时，阿列克不禁怀疑雪橇是不是在正后方。

克洛普老师看透了他的心思，“也许我应当到舱外看看，就像沃格那样。”

“无意冒犯，克洛普。”阿列克说，“但你踩在我的肩膀上有点儿太重了。”

机械老师耸了耸肩，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也许夏普先生能帮个忙。”巴洛博士用德语建议道，她正坐在指挥椅上，塔萨蹲在她的脚边。

阿列克同意了。不一会儿，迪伦的半个身子就探出了舱口，她面朝后方，靴子踩在阿列克的肩膀上。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雪橇可以通过这扇门。”克洛普说，“因为它就是用门做的。”

经过几次碰撞摩擦，他们终于来到了冰原上。但拽着一堆货物前进的感觉就像走在蜜糖上一样，每一步都让引擎尖叫不已。真烦人，迪伦还趴在上面，靴子不断在阿列克肩上动来动去。

“准备加点儿速。”克洛普在他们走到城堡外的陡坡时说，“我们可不想被货物从后面撞到。”

阿列克点点头，抓紧了操纵杆。顺坡而下，雪橇自己就会加速。

随着一声轻响，迪伦落到了地上。

“他们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说话。

“来救我们的！”他叫道，“两艘飞艇，正从山那边过来！”

阿列克赶紧让机甲停了下来，看着克洛普，“把绳索切断。我们得把沃格弄回来！”

“但他们会以为我们要进攻。”

“等一下，你们两个。”巴洛博士说，“根据船长的说法，空军的救援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到！”

克洛普老师没有说话，倾身向前，举起了望远镜。他的目光扫过天空，然后固定在一点。愁云涌上了他的脸。

阿列克也在观察窗前眯起了眼，看到地平线上刚出现的两个小点儿。他关闭了机甲的引擎，仔细倾听穿过冰原传来的飞艇引擎声。

“不是飞行兽。”克洛普淡淡地说，“是德皇的齐柏林，为杀戮而来。”

31

德琳听着那个老机械师和阿列克对话。

不用懂德语她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她听到克洛普嘴里冒出了“齐柏林”这个词。也就是说，来的不是救援……

是该死的德国人！

她怀疑克洛普会撤回城堡里，让齐柏林飞艇去完成它们的工作。飞艇应该还没有发现风暴机甲。所以只要利维坦号被摧毁，阿列克和他的朋友就能安全地隐藏起来了。

巴洛博士也要加入到争论之中，但德琳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说话。德琳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你的朋友沃格还在那边，阿列克。因为他换了你！”

“我知道。”阿列克说，“但沃格似乎本来就打算这样。他让克洛普向他保证，如果德国人来了就把我藏起来。”

德琳叹了口气。那伯爵真狡诈。

阿列克换回德语，命令克洛普解开连接雪橇的绳索。听多了就会发现，德语中有许多词都和英语差不多，这真奇怪。但这次，阿列克的要求没有被满足。老人抱着双臂，不断地说着“nein”和“nicht”，傻子都知道那是“不”的意思。

很明显，鲍尔和霍夫曼听命于克洛普而不是阿列克，不论这个男孩在他们国内有多重要。没有他们的帮助，风暴机甲就只能停在这儿，就像拴在桩子上的狗。

德琳掏出匕首，但她觉得再次用匕首指着阿列克的喉咙应该不会奏效，而且她也承诺过不再这么做。

不过，是时候终止这场争吵了。

她将匕首掷了出去，刀柄狠狠砸在克洛普的头盔上。匕首从他的眼前滑下，克洛普把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

德琳转向阿列克，“给我一把斧头。”

她迅速爬下悬梯。斜坡上的积雪很厚，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雪橇，双脚冻得冰凉。

她看到了克洛普制作这玩意儿的过程，因此知道它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铁链的一端被焊接在雪橇前端的一根铁柱上，另一端穿过风暴机甲腰上的铁环后被焊在另一根铁柱上。只要砍断任意一端，铁链就会从铁环中滑脱，把机甲解放出来。

但铁链很粗，每一个铁环都和德琳的手掌差不多大。她来到雪橇的右侧。这边的焊接看起来比较粗糙，雪橇木板上还沾着焊接时的金属渣滓。她用戴手套的手捧了几大把雪裹在一根链子上，并暗自希望阿列克说得对——低温会让金属变脆。

“好啦。”说着，她举起了斧头，“断开！”

她的第一击被软软地弹了回来。锁链太松，吸收了撞击的力量。

“没时间了！”她看着地平线叫道。两艘飞艇已经离得很近了，甚至可以看清尾翼上的铁十字标识，飞艇的银色外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夏普先生！”巴洛博士叫道，她的头从风暴机甲的舱口探出来，“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能！”德琳大叫道，“把它拉直！”

巴洛博士消失在舱口下。不一会儿，风暴机甲的引擎就又叫了起来。机器拖着脚向前迈了一步，链子被拽直了。雪橇跟着轻微晃动了一下，德琳又抓了几把雪扣在铁链上。

她又一斧子狠狠劈在紧绷的链子上，两只胳膊被震得生疼。她蹲下一看，铁链的其中一环被剁出了缺口，斧头刃也豁了。但链子并没有断开。

“见鬼。”

“怎么样？”巴洛博士叫道。

德琳没有回答，用尽全力又劈了一斧头。斧头从她的手里弹了出去，飞到空中，落在几码远的地方，德琳被震得向后一倒。

“小心，夏普先生！”女研究员惊叫道。

德琳没有理会，走近一看，铁链的其中一环断开了一小段，但宽度还不够让另一环穿过。

不过，如果外力足够大的话，金属就可能会变形。

她对风暴机甲叫道：“告诉阿列克——用力拉！”

巴洛博士点点头，不一会儿风暴机甲的引擎就又高速运转起来。机器一步步向前，双脚深陷在雪中。金属大脚刮过裸露的岩石时蹭起了小火星。雪橇向前挪动了一点点，轻轻蹭了蹭德琳的膝盖，就好像一只想要引人注意的暗色巨兽一样。

断裂的那一环被拽弯了。引擎每高转一次，裂缝就又变宽一点儿。德琳小心地后退了几步。链子断裂的时候肯定会像一条巨型金属鞭一样狂扫过来。

她又扫视了一下地平线的方向。两艘飞艇兵分两路从相对的方向朝猎物扑过来。利维坦号上的附属生物群腾空而起，如同一道道波浪。但巨鲸本身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对机械飞艇的接近无能为力。

“该死的家伙！”德琳在雪地里艰难地向斧子走去，她拔出插在雪里的斧头，随便朝链子的什么地方一劈，裂开的那一环都应该会松脱出来。

她抓住一根有点儿松的捆货物的绳子，撑住自己，然后听了听机甲使劲的节奏。把节奏记在心里后，德琳举起了斧头，并在引擎高声轰鸣的瞬间猛劈了下去……

链子一下子松开了，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终于被解放出来的机甲向前趔趄了几步，剩下的铁链从机甲腰间的铁环里脱了出来，发出马克沁机枪似的哒哒哒的声响。断开的那头像鞭子一样在机甲头上狂舞了几秒，女研究员被吓得缩回了座舱。

但铁链还连接在雪橇的左侧……一旦断开的那头从机甲腰上的铁环里穿出，整条链子就会向德琳的方向甩过来。

德琳跳进雪中，听到铁链嗖的一声甩过头，砸在雪橇装载的货物上，从几袋面粉中扫过——空气中瞬时腾起一团白色的粉尘。

铁链坠落在雪地上，又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德琳站了起来，被吸入的面粉呛得咳嗽不已。

什么东西在推她的膝盖……

雪橇顶在了她的腿上，速度还在慢慢增加。但雪橇怎么会动呢？她忽然明白了——铁链的最后一拽让雪橇沿着下坡路开始滑动起来。

“这可太棒了！”德琳爬上雪橇。她在雪橇上大口吐着口水，想把嘴里的面粉都吐出来。雪橇滑板划过雪地的声音越来越响。

雪橇正直奔机甲的方向而去！

德琳摇摇晃晃地站在一袋杏干上，挥手大叫道：“巴洛博士！”

没有人回答，也没人从舱口伸出头。他们到底在干吗呢？在玩双骰棋吗？

雪橇还在继续加速。

“巴洛博士！”她再次叫道。

黑色圆顶礼帽终于从舱口探了出来。德琳挥舞着双臂，比画着雪橇的运动和可能造成的危害。看到这堆刚刚卸下来的货正沿着斜坡冲他们滑过来，巴洛博士睁大了眼睛。

圆顶礼帽又消失在舱口里。

“成败全在时机。”德琳抱着双臂说。

幸亏她爬到了雪橇上。雪橇一直在加速，如果她还在这么厚的雪地里，肯定不可能追上雪橇。德琳抓紧松动的捆货绳，她可不想一不小心摔下去，挡在雪橇的前进路线上。

风暴机甲向前迈出沉重的一步，终于又动了起来。机甲晃了晃，就好像一只智商有限的怪兽，正在考虑要不要逃离掠食者的视线。

德琳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撇下她。但阿列克似乎不是那种会抛弃同伴的人。

巴洛博士又冒了出来，引擎也开始全速运转。她正对着下面的舱室大叫，似乎是在教阿列克什么策略。

但雪橇离他们越来越近。在这被挤压成冰的雪地上，风暴机甲的加速度远远赶不上雪橇。德琳抬头看了看堆得高高的货物。如果这两个大家伙撞在一起，她正好就被夹在中间。

“快啊！”她边叫边朝高处爬去。

风暴机甲离雪橇越来越近，德琳觉得巴洛博士一定是疯了。她根本不打算躲开雪橇。机甲保持着稳定的前进速度，只比雪橇慢一点儿。

她疑惑地向巴洛博士打着手势，但女研究员只是做了个向上爬的手势作为回应。

德琳皱了皱眉，看到了挂在风暴机甲腹舱上的悬梯。悬梯正随着机甲的前进在空中来回摇摆，就像断线风筝的线一样被拖在机甲的身后。

“啊，你可别指望我去爬那玩意儿。”她咕哝了一声。悬梯由铁链和金属横档组成——重得足够把她的牙敲下来！

德琳抱着胳膊。她可以趁雪橇和机甲相对静止时爬到机甲上，对不对？当然，越快回到机甲上，他们就能越快赶去救利维坦号。

德国的飞艇刚刚从冰面上空飞过。吊舱里伸出的机枪在阳光下发着光，一群镖蝠正聚集在它们周围。她这才看清原来这两艘齐柏林飞艇这么小——还不到两百码长。但利维坦在下面毫无防御，她的生物部队在昨夜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而且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

“看来没得选了。”她低声说。

风暴机甲离得更近了，近到大脚掀起的雪片都可以砸到她的脸。但悬梯还是太远，晃来晃去的，够不着。德琳站在一个摇晃不已的糖桶上，在雪橇最前端探出身子，但还是够不着。她只能跳起来。

德琳深吸一口气，放松手臂肌肉，努力观察绳梯晃动的节奏。

她一跃而起……

德琳的手指抓住一条金属横档，发现自己正在机甲的两腿之间朝前晃去，引擎声震耳欲聋，齿轮和活塞的噪声包裹了她，两根排气管将黑烟直喷在她的脸上。机甲每前进一步，她都会在空中剧烈地颠簸一下，就像纺锤一样被挂在悬梯上甩来甩去。

她努力抬脚，终于钩住了一条下面的横档。她固定在了悬梯上，周围的世界终于停止了旋转。

她抬起头，看到鲍尔和霍夫曼正在漆黑的腹舱里看着她。鲍尔伸出一只手，她只要向上爬几米就能够到。

说起来容易。

德琳伸手去抓上面的横档。横档上的锯齿钩住她的手套。她开始向上爬，尽量不去理会舱室周围突出的尖钉。

她终于爬到了能握住鲍尔的手的高度。霍夫曼也伸手抓住了她，两个人一下就把她拉进了腹舱。

“Willkommen an Bord.”鲍尔笑着用德语说，当然，意思一定是“欢迎登机”。

娘的，这鬼话还真好学[1]。

[1]德语的“欢迎登机”（Willkommen an Bord）发音与英语的“欢迎登机”（Welcome aboard）类似，所以才有德琳的这一说。

32

“你看上去就像个鬼魂！”巴洛博士说。

“面粉而已。”德琳一边抱怨一边爬进驾驶舱。她的双手和手臂肌肉都酸痛不已。爬进驾驶舱时，她的心脏还在狂跳。

“面粉？”巴洛博士说，“真古怪。”

“干得好，迪伦！”阿列克一边扳弄操纵杆一边说，“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样登上机甲！”

“我可不推荐这种方法。”她一屁股坐在颠簸的舱室甲板上，上气不接下气。塔萨小心翼翼地蹦过来，嗅了嗅她的手，被面粉呛得打了个喷嚏。

不一会儿德琳就晕了起来。回城堡的路简直糟透了——到处都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到处都是燃油和废气的味道，到处都是引擎无休无止的噪声。乘坐全速前进的机甲就像被装在锡质鼻烟壶里摇晃一样。难怪机械主义者要戴那种可笑的头盔——只有戴上那玩意儿，德琳才能让自己的脑袋不老撞到舱壁上去。

克洛普用双筒望远镜望了下观察窗外的情况，然后用德语和阿列克说了点什么。

“我以为他不愿意帮忙。”德琳低声说。

“那是刚才我们还没被发现的时候。”巴洛博士说，“现在德国人肯定已经看到我们了，所以他改变了主意。如果我们不能把两艘齐柏林飞艇都射下来，那么它们就会泄露我们这些奥地利朋友的行踪。”

“嗯，他应该早点儿拿定主意。”德琳看了看自己疼痛的双手，“砍链子的时候我也好有人帮忙啊。”

巴洛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干得挺好的，夏普先生。”

德琳耸了耸肩，接受了巴洛博士的赞美。她站起来，这样被舱壁撞来撞去实在是太难受了。她抓住两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手绳，一使劲把身子探到了舱外。

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就好像站在风暴中的飞艇脊柱区一样。机甲每前进一步，远处的地平线都会晃动一下。

德琳在这能把眼球冻结的寒风中眯起了眼。齐柏林飞艇正从低空掠过，背着枪和装备的士兵们顺着垂落的绳子滑下来。

费这么大劲干什么？想毁掉利维坦，直接从高处扔两颗磷光弹不就行了吗？

她跳回机舱，“他们在放人下来。”

“那两艘是‘神鹰’Z-50型飞艇。”阿列克说，“它们负责运送突击队，而不是重武器。”

“看来他们是想俘获我们的飞艇。”巴洛博士说。

“该死！”德琳骂道。要是一头活着的氢气浮升动物落到这帮机械主义者手里，那就是一场灾难——很快他们就会了解所有这类飞艇的弱点。“他们就不怕我们吗？”

“飞艇上应该搭载有反机甲火炮。”阿列克冷冷地说，“从空中开不了炮，但在地面上，那将是一场恶战。”

德琳咽了口唾沫。坐着这玩意儿来回颠已经够糟的了，一想到还有可能会被装在这铁壳子里烤煳，她就不由得一阵恶心。

“我们还需要你帮个忙，迪伦。”

她看着阿列克，“你想让我驾驶这该死的玩意儿吗？”

“不是。”他说，“不过，你知不知道怎样使用施潘道机枪？”

德琳听都没听过那东西，但她之前倒是用过不少次气枪。

当然，两者的区别很大。施潘道机枪的声音比气枪响十倍，后坐力强十倍，而且也难用十倍。在她试着扣下扳机的时候，枪身像活塞一样在她的手里乱抖。散发着热气的弹壳从侧面喷出来，在舱室内来回弹跳。

“天啊！”她叫道，“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打中目标啊？”

“只要瞄准大概的方向就行。”巴洛博士说，“机械主义者缺乏精巧性，他们用数量来弥补。”

德琳身子前倾，从小小的窥视孔里眯着眼观察外面。除了雪地和天空外，她什么都看不到，感觉就像个半盲的幽闭恐惧症患者。这和站在利维坦脊柱区瞭望完全相反，利维坦上的战斗更像是在俯瞰棋盘上的厮杀。

她看了眼正在操作另一架机枪的克洛普。克洛普根本没有看窥视孔，而是在等阿列克指示他朝哪个方向开火。

“这玩意儿真是个废物。我马上回来。”说着，德琳又把身子探出舱口。

突击队员正不断地从两艘“神鹰”飞艇上滑下来。其中一队直冲利维坦号而去，齐柏林飞艇上的机枪掩护着他们。另一队则正在组装一个类似野战炮的东西，长长的炮筒正对着风暴机甲。

“哦，该死的！”她叫道。

那些机械主义者动作很迅速，不一会儿，炮口喷出一团火焰，机甲猛地扭了一下，德琳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舱口边缘。她的双脚在下面乱蹬，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掉下去。

一开始德琳还以为他们被击中了，但随后她听到了炮弹飞过的声音。炮弹飞过时，她的耳膜都快破了。风暴机甲转了个大弯，终于在雪地中站稳了脚步。

要么就是阿列克技术绝顶高超，要么就是他脑子完全坏掉了，他们正来回颠簸着直冲反机甲火炮而去，炮手们则在疯狂地装填着炮弹。

德琳跳回舱内，握紧机枪，枪口朝下。估计再过五秒钟他们就会冲进德国人当中，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炮的话……

“准备！”阿列克叫道。

德琳没有等，直接扣下扳机。枪身在她的手里跳动，向各个方向喷射着子弹。几个黑影晃过她的窥视孔，但她根本看不清那到底是人还是石头或者火炮。

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击中了舱壁，整个世界猛然旋转起来。德琳被甩离了机枪，脚踩着满地乱滚的空弹壳，倒在一团软软的东西上——原来是巴洛博士和缩在墙角的塔萨。

“抱歉，夫人。”她叫道。

“不必了。”女研究员说，“你这身板儿可真够单薄的。”

“我们好像打中了！”阿列克边说边操作着控制台。

德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从舱口探出身子。反机甲火炮就在他们身后，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炮管弯到一边，巨大的基座也翻了过来。炮手们早已四散奔逃，还有一些人一动不动，他们身边的雪地上满是殷红的鲜血。

“你居然直接用脚踩，阿列克！”德琳沙哑着嗓子大叫道。

她转身面朝前方。风暴机甲朝另一支突击队跑去。他们匍匐在雪地上，一群巡鹰正飞过他们的头顶，剃刀般锋利的鹰爪在阳光下闪着光。

几个突击队员转过身，看到了正朝他们跑来的机甲。德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下去用那火力凶猛的武器开火。但机甲又震动了起来，一团浓烟从机甲的腹部升起，包裹住德琳，她的嘴里充满了辛辣的味道。

她的眼睛刺痛难忍，但她努力睁开眼，看到炮弹击中目标。炮弹在人群中爆炸，突击队员们被抛向各个方向。

“真他娘的……”她咕哝道。

尘埃落定后，周围都安静下来，除了几只正在飞回利维坦的巡鹰外，其他东西都一动不动。德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火炮。剩下的几个炮手也跑了，一艘“神鹰”飞艇正在下落好接他们上去。

那帮机械主义者在撤退！

另一艘齐柏林飞艇哪儿去了？

德琳扫视四周——什么都没有。这时她发现了雪地上一个由西而来的影子。她抬起头，那艘飞艇就在他们的头顶正上方，下面的挂弹架上挂满了炸弹。一群镖蝠正从更高处向飞艇飞来。

她抓住把手跳进舱内，顺手关上了舱盖。

“轰炸就要来了！”她叫道，“镖蝠也快到了！”

“观察窗开四分之一。”阿列克冷静地说，克洛普开始转动他那边的一个把手。德琳发现自己这一侧也有一个一样的，但她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转。

她刚伸手去抓把手，整个世界就忽然爆炸了……

一道炫目的强光闪过舱室，然后是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德琳又被抛了起来。地板在倾斜，所有东西都滑向了右舷。她的耳朵好像聋了一样轰鸣不止，只能依稀听到齿轮的尖叫和塔萨的嘶吼。然后整个舱室猛地一歪，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金属上。

大量积雪如雪崩般涌进观察窗，寒冷和寂静一下子把她埋了起来……

33

阿列克想要动一下，但他的双臂都被固定住了，寒冷的积雪把他包裹了起来。

他挣扎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还被安全带固定在驾驶椅上。于是他解开安全带，从椅子上跳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转了个方向。

观察窗竖了起来，就好像猫的瞳孔一样。

应该说，是整个舱室都竖起来了。右舷的舱壁现在成了地板，所有的手绳都歪斜地挂在墙上。

阿列克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这一事实——他把机甲弄倒了。

舱室里很暗——灯都坏掉了——而且还出奇的安静。引擎一定是在摔倒时自动关闭了。他听到身后有呼吸的声音。

“克洛普？”他问道，“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儿，但好像有东西……”克洛普抬了抬胳膊。塔萨嗖的一声从下面蹿了出来，发出了一声哀鸣。它抖了抖身子，把雪花溅得到处都是。

“停下，塔萨。”巴洛博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你没事吧，夫人？”阿列克问。

“我没事，不过夏普先生好像受伤了。”

阿列克爬了过去，看到迪伦紧闭着双眼，他的头正枕在巴洛博士的腿上。他的额上有一道刮痕，鲜血从伤口流到了眼睛上。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苍白。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这都是他的错——是他在控制机甲。

“帮我拿点儿绷带，克洛普。”

他们铲除积雪，打开了储物柜的门。克洛普从里面抽出了两个急救包并把其中一个递给阿列克。

“我来照看夏普先生。”巴洛博士从他手里接过急救包，“当护士我还是胜任的。”

阿列克点点头，转身跟克洛普一起去帮助腹舱里的人——腹舱现在已经变成了隔壁的舱室。舱盖一开始卡得很紧，然后就发出尖锐的响声打开了。

霍夫曼被安全带拴在倒在一边的炮手椅上，大声通报着情况：他和鲍尔都被撞伤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大碍。阿列克长出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弄死任何人。

他转向克洛普，“很抱歉，我摔倒了。”

克洛普哼了一声，“这一摔可等得够久的，少爷。现在您终于正式成为一名驾驶员了。”

“什么？”

“你以为我从没有摔过机甲吗？”克洛普笑道，“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少爷。”

阿列克眨了眨眼，不确定克洛普是不是在开玩笑。

外面传来叮当一声。克洛普刚抬起头就又听到一声，然后是更多的叮当声，感觉就像一场正在越下越大的冰雹。

“镖蝠。”巴洛博士说。

“但愿它们能把那两艘齐柏林弄下来。”克洛普轻声说，“不然沃格伯爵一定会对我们很不高兴的。”

“我出去看看。”阿列克说，“我们也许还能站起来重新加入战斗。”

克洛普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少爷。还是在这儿静候战斗结束吧。”

“听起来是个明智的建议。”巴洛博士用德语说。

但镖蝠雨忽然终止了，飞艇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得出去看看情况。”他说，“我们的机枪还能派上用场呢！”

克洛普还想争辩，但阿列克没有理会。他刨开积雪，顺着大开的观察窗爬了出去。

阳光下的雪地一开始很刺眼，但齐柏林投下的航空炸弹在地上留下了不少暗色的弹坑。他们差点就被击中了。风暴机甲的脚印穿过一个黑黑的弹坑，歪歪斜斜地绕到机器现在躺着的地方。

想起自己刚才是如何努力让机甲保持平衡的，阿列克活动了一下双手。他差点儿就成功了。但差点儿和完全失败没有什么区别——引擎罩被撞坏了，热油喷溅到了雪地上，一只大脚扭曲到怪异的方向。机甲根本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他将视线转向天空。投下炸弹的“神鹰”飞艇离他们还不到一百米，飞得很低。它的气囊也瘪了，上面布满了镖蝠造成的小洞。

飞艇上传来了叫喊声。两个德国飞行员看到了他，正在调转机枪方向。

阿列克这才发觉自己站在什么地方——机甲护胸甲的正前方，哈布斯堡家族的族徽准确无误地宣告了他的身份。

蠢到家了。

他还没来得及移动，“神鹰”飞艇上的机枪就开火了。子弹从机甲的金属外壳弹到地上，激起了他脚边的积雪。阿列克一动不动，等着炙热的金属弹穿透自己的身体。

但齐柏林飞艇周围的空气忽然波动起来。机枪口喷出的火花扩散开，浪花一样穿过飞艇的侧翼。德国飞行员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停止了射击，但已经太晚了。

火花就像活的一样，在飞艇泄漏出的氢气中翩翩起舞。“神鹰”开始下坠，吊舱重重地摔到地上。气囊皱成一团，从漏洞里挤出更多的氢气，火光犹如几百个间歇泉般爆发出来。

阿列克眯着眼睛，用手遮住脸。火焰从飞艇内迸发出来，整艘飞艇都被自身的热量托了起来。铝质的骨架熔化了，“神鹰”飞艇扭曲着从中间断裂，巨大的蘑菇云从断裂处升腾起来。

断成两截的飞艇又掉了下来。

残骸落地时似乎很轻，但熔化的金属和燃烧的氢气将积雪加热成水蒸气，大片白雾伴随着嘶嘶声将两块飞艇残骸包裹起来。阿列克听到了升腾的火焰里那骇人的尖叫。

“你们这帮机械主义者真该改用气枪。”

阿列克转过身，“迪伦！你没事吧？”

“嗯，你知道，我强壮着呢。”男孩说。他的额头上包着绷带，但目光很明亮，就像正在观看地狱之火一样，“只要一点点嗅盐，我就又生龙活虎了。”他笑了笑，但身子晃动了一下。

阿列克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但两个人的目光都被垂死的飞艇吸引了过去。

“真可怕，是不是？”阿列克轻声说。

“和我的噩梦很像。”德琳看看四周，“看，另一艘要跑了。”

阿列克转身一看，第二艘飞艇正在远处掉头逃离。利维坦号上几只个头比较大的巡鹰正在追击，眼看就要追上了。但不一会儿工夫，飞艇就越过了山脊，向康斯坦茨湖上的水面停机库飞去。

“我们打败他们了。”迪伦笑着说。

“也许吧。但他们知道我们的方位了。”

阿列克又看了看风暴机甲——破损而安静，只有漏油的地方在不断发出嘶嘶的响声，热油不断地漏到雪地上。如果克洛普修不好的话，德国人返回的时候就能得到两个战利品了：受伤的利维坦和失踪的哈布斯堡王子。

“他们回来时——”阿列克说，“可就不只是两艘‘神鹰’飞艇那么简单了。”

“嗯，也许吧。”迪伦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阿列克。到时候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　*　*

“也许那些达尔文主义者能帮我们。”克洛普说。

阿列克从引擎舱盖抬起头，将工具递给了霍夫曼。损失并没有他估计的那么严重。油漏了不少，但齿轮一个都没损坏。

真正的麻烦是如何再站起来。机甲的一个膝盖扭坏了，机器也许还有走的力量，但要站起来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阿列克摇了摇头，“我怀疑他们没有强壮到能把机甲提起来的生物。”

“有一个。”说着，克洛普指了指利维坦那庞大的身躯，“等那个倒霉蛋可以再飞的时候，就用缆绳将它和机甲连起来，借用它的力量拉起机甲。对那怪物来说，这就像提起提线木偶一样容易。”

“三十五吨重的木偶？”阿列克希望巴洛博士还在，她肯定知道利维坦的载重极限。但她和迪伦已经回去检查那些珍贵的蛋了。

“为什么不行呢？”克洛普回头看了看城堡，“他们会得到所需的全部食物。”

冰川的另一边，被风暴机甲抛弃的货物上挤满了鸟类。那帮达尔文主义者派人打开了货箱和罐子，饥饿的生物群马上就落了上去。

利维坦号的生物好像也知道时间宝贵。

“少爷？”霍夫曼平静地说，“有个小麻烦。”

阿列克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身影正在穿过雪地，不由得心头一沉。

沃格伯爵表情冷酷，一只手紧握着佩剑的剑柄。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他说。

阿列克张了张嘴，但说不出一个字。

“是我——”克洛普说。

“安静。”沃格举起一只手，“是，你确实应该阻止这个小白痴干傻事。但我现在想听他的解释，不是你的。”

“我哪儿拦得住。”克洛普咕哝了一句，然后就转身去帮鲍尔了。

阿列克挺了挺身子，“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伯爵。只有把两艘飞艇都打下来，我们才能继续隐藏下去。”他指了指雪地上的残骸，“我们毕竟还打下来了一架。”

“是啊，真勇敢。”沃格的语调里充满了讽刺，“我亲眼目睹了您站在枪口前的伟大策略。”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沃格伯爵，请您说话客气点儿。”

“你抛弃了自己的地位，无视自身的安全，再看看这个！”沃格指了指损坏的机甲，他的手因为愤怒和厌恶而发抖，“你还想让我客气点？你不知道德国人马上就会杀回来吗？到时候你我就无处可逃了！”

“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沃格的语调沉了下来，“拿自己冒险是一回事，阿列克，但你的伙伴呢？你觉得德国人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阿列克朝之前克洛普站立的地方望去，那三个人已经到他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去忙活了。

“克洛普说我们能修好机甲。”

“我也许只是个骑兵军官，阿列克，但连我也看得出来，这东西自己站不起来。”

“确实不行。但那帮达尔文主义者可以把它拉起来，只要他们能给飞艇充好气。”

“忘了你的新朋友吧。”沃格冷冷地说，“经过这一轮攻击，他们的飞艇想修都难了。”

“但齐柏林飞艇几乎都没碰到它。”

“那是因为他们想要抓只活的巨兽。”沃格伯爵说，“所以他们把火力都集中到了船上的机械部分。根据我所听到的情报，引擎都被射成碎片了，根本不可能修。”

阿列克看了看躺在雪地上的巨大身躯，鸟群正在它的头顶上盘旋。

“但他们正在给飞艇充气。他们一定有什么计划。”

“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沃格说，“他们将不带引擎起飞，就像热气球一样。东风将带他们飞往法国。这法子应该能行，只要东风来得比德国人早。”

阿列克绝望地看着机甲。也许他们仍然可以将机甲提起来……但到时候利维坦将无法控制方向，以将机甲拉直站稳。

沃格向前走了一步，愤怒发泄得差不多了，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投不投降，阿列克，由你决定。”

“投降？”阿列克说，“德国人会吊死我的。”

“不——我是说向达尔文主义者投降。告诉他们你的身份地位，他们肯定会把你一起带走。到时候你会成为囚犯，但很安全。也许他们能赢得战争。到时候，如果你足够听话，他们也许还会把你扶上奥匈帝国的王座，做一个友好的傀儡皇帝，以保持和平。”

阿列克在雪地里后退了一步。沃格怎么能这么说？藏起来是一回事——没人指望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前线战斗——可怎么能向敌人投降？

他会被当作叛徒钉在耻辱柱上。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当然。你可以留在这儿，迎击德国人。然后和我们一起阵亡。”

阿列克摇了摇头。这说不通，沃格怎么会这么说话？过去他总是有用不完的计谋，好让世界按他的需求运转。他从不轻言放弃。

“不需要马上决定，阿列克。”沃格说，“德国人还需要一天左右才会回来。如果投降的话，你还可以活很久。”他耸耸肩，“但我不会再给你提建议了。”

说完，沃格就转身离开了。

34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迪伦打开门，看到门口的阿列克时皱了皱眉。

“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

“我来见巴洛博士。”阿列克说。

年轻的飞行员把机械室的门又开大了一些，“她马上就会回来。不过，恐怕她的心情不太好。”

“我知道你们的引擎出了点儿问题。”阿列克说。他决定不隐瞒沃格在为他们刺探情报的事实。要想计划实现，他必须和达尔文主义者互相信任。

迪伦指了指那盒神秘的蛋，“嗯。除了引擎外，笨蛋纽柯克昨晚也没给蛋保温。但在研究员眼中，这都是我的错。”

阿列克低头看了看货箱——里面只剩三个蛋了。

“真可惜。”

“反正整个行动已经够波折的了。”迪伦从货箱里抽出温度计看了看，“没有引擎的话，我们得有足够好的运气才能飞回法国。”

“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阿列克说，“我们的机甲也完了。”

“是吗？”迪伦挥手指了指屋子里的那些抽屉，“你需要什么零件随便拿，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都没用了。”

“恐怕我们需要的不只是零件。”阿列克说，“我们没办法让机甲站起来。”

“该死的机器！”迪伦评论道，“我跟你说过什么？我可没见过没办法自己站起来的动物。当然，除了乌龟以外。我阿姨养的一只猫也是。”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我想你阿姨的猫一定能在刚才的空袭中幸存下来。”

“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它超级肥。”迪伦眼睛放光，“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列克说，“如果去法国就意味着向法国人投降的话，那其他人是不会去的。不过，要是我们能趁你们降落的时候偷偷溜出飞艇，也许……”

也许他能说服伙伴们先逃命。也许他还能帮沃格挽回一点儿尊严。

迪伦点点头，“我们会迫降到某个随机的地点，我猜应该没有仪仗队迎接我们。但我也要提醒你，驾驶氢气浮升动物自由飞行可是个技术活儿，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把握性有多大？”

“还成吧。”迪伦耸了耸肩，“有一次，我曾经驾驶浮升水母飞跃了半个英格兰——就我一个人！”

“真的？”阿列克说。作为一个男孩，迪伦似乎有不少精彩的冒险经历。阿列克忽然希望自己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地位，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一个没有封地、没有头衔的普通士兵。

“那是我参军的第一天。”迪伦说，“突然来了一场风暴，伦敦少有的坏天气。好多建筑都被连根拔起，比如——”

房门忽然打开，巴洛博士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挥舞着一个地图盒，表情愤怒。

“船长是个白痴！”她宣布道，“船上的人全都是傻子！”

迪伦敬了个礼，“不过，这些蛋像烤肉一样暖和，夫人。”

“嗯，真令人欣慰，不过搁现在也没什么意义。船长想回法国！”巴洛博士挥舞着手里的地图盒，一抬头忽然愣住了，“啊，阿列克。希望你的机甲情况比这蠢货飞艇好得多。”

阿列克鞠了一躬，“恐怕没那么幸运，博士。克洛普老师觉得机甲再也站不起来了。”

“有那么糟吗？”

“恐怕是的。事实上，我是来问一下，我们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阿列克看着自己的靴子，“如果你们还能装得下五个人的话，算我们欠你的。”

巴洛博士用手拍着地图盒，“载重量不是问题。我们把自己储藏的食物和你们给的食物都拿来喂动物了，”她看着窗外，“而且船员也比以前少。”

阿列克点点头。他看着外面横陈的尸体，还有在坚硬的冰层上挖坑负责掩埋尸体的人。

“但法国不是中立区。”她说，“你会成为囚犯。”

“所以我才请您帮个忙。”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会降落在某个随机的地点——迪伦是这么说的——你们一降落我们就偷偷溜走。”

“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迪伦补充道。

巴洛博士缓缓地点点头，“也许能行。而且我们之前确实欠你的情，阿列克。但我想决定权并不在我。”

“你的意思是，船长可能会有不同看法吗？”阿列克说。

“船长是个白痴。”她恶狠狠地重复道，“他拒绝继续执行任务。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如果能自由飞行到法国，飞到奥斯曼土耳其也没问题。只要风向合适就行。”她挥了挥地图盒，“地中海的季风可相当稳定！”

“也许有点麻烦，夫人。”迪伦清了清喉咙，“而且原则上说，我们的行动仍然是军事机密。”

巴洛博士看了看那些蛋，“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它只是个完全没有意义的军事机密。”

阿列克皱了皱眉，很奇怪为什么利维坦号要飞往奥斯曼帝国。毫无疑问，奥斯曼人都是虔诚的反达尔文主义者。他们和俄国敌对了好几个世纪，苏丹和德皇则是老朋友。沃格总是说，奥斯曼帝国迟早会加入德国和奥匈帝国一边。

“那里是中立区，对不对？”他小心地问。

“暂时还是。”巴洛博士叹了口气，“当然情况很快就会发生变化，所以去晚了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几年的工作，毁于一旦。”

阿列克听出了她的恼怒，思考着事态的最新发展。奥斯曼帝国是隐藏踪迹的完美地点。那里地广人稀，几枚金币就能干好多事情。那里到处都是德国间谍，但至少在抵达时，他不会沦为阶下囚。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巴洛博士，是否能告诉我，你们的任务是为了和平还是为了战争？”

巴洛博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不能把所有秘密都透露给你，阿列克。但很明显我是科学家，不是士兵。”

“而且还是外交官？”

巴洛博士笑了笑，“我们都要尽自己的职责。”

阿列克又看了眼货箱。那些货箱和外交有什么关系，他完全不能理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巴洛博士愿意冒着巨大的危险带它们去奥斯曼帝国……

这让阿列克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我们能给你引擎呢，巴洛博士？”

巴洛博士抬了抬眉毛，“什么？”

“风暴机甲有两个功率强劲的引擎。”他说，“状况都很好。”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巴洛博士转向迪伦，“这样做可行吗，夏普先生？”

男孩一脸疑惑的表情，“我想他们的引擎功率一定够，夫人。但那玩意儿太重了！而且机械主义者的技术都复杂得很，想让那东西工作可能得花很长时间，我们现在时间有点儿紧。”

阿列克摇了摇头，“你们的船员不用做太多事。克洛普是奥地利最棒的机械师，我父亲亲自挑选的。他和霍夫曼一起让风暴机甲靠着那么一点点配件运行了五个星期。我想让螺旋桨转起来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嗯，应该吧。”迪伦说，“但问题可能比转转螺旋桨复杂。”

“那你们的工程师也帮得上忙。”阿列克转向巴洛博士，“怎么样？这样一来，你的任务也可以继续，我和我的人也能逃到中立区。”

“但还有个问题。”女研究员问，“到时候我们就只能依靠你们了。”

阿列克眨了眨眼——他还没想到这一点。控制了引擎就相当于控制了飞艇。

“我们可以在路上培训你们的工程师。”他说，“请相信我，我的提议都是出于好意。”

“我相信你，阿列克。”她说，“但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怎么能确定你的人都会听你的话呢？”

“因为我……”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会按我说的做的。他们拿伯爵来换我，还记得吗？”

“我记得。”她说，“但如果我们要好好谈条件，阿列克，我就需要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我……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我把问题简化一下吧。奥地利最棒的机械师是你父亲的家臣？”

阿列克慢慢地点了点头。

“而且你说你已经逃了五周。”她继续道，“所以你大概是7月28日开始逃亡的？”

阿列克心里一惊。巴洛博士说的日期正是沃格和克洛普走进他卧室的那天，他的父母遇刺的那天。他之前已经泄露了那么多的信息，巴洛博士一定已经有所怀疑了。而他刚刚帮她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想要否认，但忽然说不出话来。将绝望作为秘密隐藏起来，这让他能更容易控制情绪，但那种空虚感忽然又升腾了起来。

巴洛博士伸手握住他的手，“很抱歉，阿列克。你一定很难过。这么说谣言都是真的了？是德国人？”

阿列克转过身，无法面对她的怜悯，“从第一天晚上起，他们就在追杀我们。”

“那我们就应当带你离开这儿。”巴洛博士站起身，穿上旅行大衣，“我去和船长解释。”

“请您，夫人——”阿列克说，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不然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复杂。”

巴洛博士考虑了一会儿，说：“我想我们可以保守这个秘密。有了你的引擎，船长就够高兴的了。”

她打开门，然后又转过身。阿列克真希望她就这么离开。空虚感正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他不想在一位女士面前哭。

但巴洛博士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他，夏普先生，我马上就回来。”

35

德琳记得，阿列克从一开始就很悲伤。

飞艇坠毁那晚，他叫醒她的时候，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恐惧。还有昨天他告诉她自己是孤儿的时候——她应该能从他的沉默中发现他的心有多痛。

但现在一切都摆在了明处，泪水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他大声地抽泣着。不知为何，表明自己的身份也释放出了阿列克心里的悲伤。

“可怜的孩子。”德琳轻声说着跪在了他的身边。阿列克蜷缩在货箱旁边，将脸埋在了双手中。

“抱歉。”他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充满了羞愧。

“别傻了。”德琳坐在他的旁边，货箱靠在背上很暖和，“我爸爸去世时我差点儿都疯了。一个月都没说话。”

阿列克想说点什么，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很堵，就好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嘘——”德琳说，拨开了阿列克脸上的一缕头发，阿列克的脸上全都是眼泪，“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告诉别人他哭过，也不告诉别人他的身份。自己真是个白痴，以前竟然没看出来。这已经很明显了：阿列克就是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什么大公的儿子。德琳记得自己刚登上利维坦号时，有人曾在谈论某位贵族被杀害了，激起了机械主义者的愤怒。

所有这些麻烦都是因为一位该死的公爵而起，德琳曾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阿列克可能不这么看。父母双亡的感觉可能就和世界末日一样，就像宣战一样。

德琳回忆起爸爸的那次事故之后，妈妈和姨妈们想把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女孩——礼服、茶会以及其他所有一切，就好像她们能把德琳过去的一切都统统抹去一样。她拼尽全力才没有迷失自我。

这就是秘诀所在——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奋勇直前。

“研究员会让船长站到我们一边的。”德琳轻声说，“然后我们马上就能走，瞧着吧。”

现在她完全确信阿列克的引擎计划行得通。当然，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坐在这儿等合适的风向强。

阿列克又咽了口唾沫，想要开口说话。

“他们下毒了。”他终于开口道，“一开始是炸弹和枪击，好让人以为是塞尔维亚无政府主义者干的。但最后还是用毒药。”

“就为了挑起战争？”

他点点头，“德国人认为必须开战。只是时间的问题——越快对他们越有利。”

德琳准备说这听起来真他娘的疯狂，但她想起了那些急切盼望着战争的船员。总有些傻瓜忍不住想要打架，她想道。

但这还是说不通。“你的家族统治着奥地利，是不是？”

“是的，大概有五百年了。”

“那么如果德国人杀了你爸爸，为什么奥地利还要帮助他们，而不是狠狠揍德皇一顿呢？你家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他们知道——至少也有所怀疑。但我父亲在家族里不是很受欢迎。”

“他做了什么错事吗？”

“他娶了我母亲。”

德琳抬了抬眉毛。她见过为子女婚事而争吵的家庭，但那些家庭很少互相扔炸弹。

“你的亲戚们都是疯子吗？”

“不，我们只是帝国的统治者。”

德琳觉得，这两者应该差不了多少，但她没说出口。不过，谈论这些似乎能帮助阿列克稳定情绪，因此她问道：“那你妈妈又有什么问题？”

“我母亲并非皇室。不过她也不算是平民，她的祖先里有一位公主。但要嫁入哈布斯堡皇室，你就必须是出身显赫的贵族。”

“嗯，当然。”德琳说。阿列克那种优越的态度忽然说得通了。父亲死后，这孩子自己就是公爵了吧？德琳猜测着，还是大公听起来更高级。

“所以他们刚刚相爱的时候。”阿列克轻声说，“一直把这作为一个秘密。”

“哇哦，真浪漫。”德琳评论道。阿列克好笑地看了看她。德琳小声补充道，“我是说，搞地下情的时候。”

阿列克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嗯，我想也是。我母亲讲这些事情时尤其开心。她曾是克洛伊公爵的女儿伊莎贝拉公主的侍女。有段时间我父亲经常来拜访，伊莎贝拉公主还以为父亲在追求她的某一个女儿。但她一直都猜不透父亲喜欢的是哪一个。有一天，父亲把他的怀表落在了网球场上。”

德琳哼了一声，“在家的时候，我也经常把表落在网球场。”

阿列克瞪了她一眼，继续道：“伊莎贝拉公主捡到了那只表，她很希望能在表盖里看到自己某个女儿的画像。”

德琳睁大了眼睛，“里面一定是你妈妈的画像！”

阿列克点了点头，“伊莎贝拉很恼火，她不让我母亲继续担任侍女的工作。”

“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德琳说，“就因为某个公爵喜欢你，你的工作就没了。”

“失去‘工作’还不算什么。我的叔公，皇帝陛下，拒绝批准这桩婚事。他有一年的时间都没正经瞧过我父亲一眼。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帝国，并惊动了德皇和沙皇，甚至教皇陛下本人也尝试过居中调停。”

德琳抬了抬眉毛，不禁猜测阿列克究竟是失心疯，还是在信口胡说。他刚才是不是说教皇在调解他的家事？

“不过，最后他们妥协了——结果就是一场贵贱通婚的婚礼。”

“那玩意儿又是什么意思？”德琳问。

阿列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他们可以结婚，但他们的后代什么都不能继承。在我叔公看来，我就是个不存在的人物。”

“所以你不是大公？什么头衔都没有？”

阿列克摇了摇头，“只是王子而已。”

“只是王子？该死的，这可真够惨的！”

阿列克眯着眼睛看了看她，“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理解，迪伦。”

“抱歉。”她咕哝了一声。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取笑他。毕竟，这场家庭纷争使阿列克失去了他的父母。“只不过听起来有些怪。”

“我想也是。”阿列克叹了口气，“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当然不会。”她伸出一只手，“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家务事和我们无关。”

阿列克黯然一笑，和她握了下手，“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恐怕我的家务事已经变成了全世界都关心的事。”

德琳咽了口唾沫，不禁想象起那种感觉来——自己的家族纷争变成了一场大规模战争。难怪这可怜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显得那么阴郁。虽然这一切并非因他而起，但悲剧总是会到处播撒愧疚的种子。

德琳至今仍会每晚不由自主地回想好几遍父亲的事故，想象自己当时再做些什么就能救下父亲，怀疑整个事故是不是她的错。

“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对不对？”她轻声说，“我是说，按照巴洛博士的说法，这场灾难都是政客们一手酿成的。”

“但家族的分裂是因为我。”阿列克说，“我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才给了德国人可乘之机。”

“不过你的作用可不只是那些。”德琳看着他的手，“是你穿过冰川，使我的屁股免于被冻成冰疙瘩。”

阿列克擦了擦眼睛看着她，笑道：“这也算是吧。”

“阿列克？”巴洛博士的声音突然响起，差点把阿列克吓得跳起来。

德琳笑着站起身，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传信蜥蜴。

“船长同意了你的提议。”蜥蜴说道，“我会在你的机甲前与你会合。我们至少需要两名翻译与你们的工程师合作。”

阿列克坐在那儿，满脸惊恐地看着蜥蜴。德琳则笑着把他拉了起来，“它在等你的回话呢，傻瓜。”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语调说：“我马上就过去，巴洛博士。你应当也叫上沃格伯爵，只要他愿意说，他的英语是很流利的。谢谢。”

“信息结束。”德琳补充道，蜥蜴一扭一扭地爬走了。

阿列克打了个冷战，“恐怕我还是不习惯和动物说话。它们这么像人类，感觉太渎神了。”

德琳笑了起来，“你就没见过鹦鹉吗？”

“那不一样。”他说，“它们天生就会学人说话。但我……我想谢谢你，迪伦。”

“谢我什么？”

阿列克伸出了双手。有那么一小会儿，德琳以为他又要哭了。不过阿列克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你理解我。”

他拥抱了一下德琳，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机械室，朝风暴机甲的方向跑去。

机械室的门关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穿透德琳全身。阿列克在他双臂抱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种奇特的刺痛，就像远处划过一道闪电时飞艇表膜的颤动一样。

德琳又用自己的双手抱住双肩，但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真他娘奇怪。”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随后又继续全神贯注地照看起了那些蛋。

36

第二天早上，德琳和纽柯克在脊柱区值班。

只过了一个晚上，飞艇就已经膨胀了起来。经过怪兽们一天的狼吞虎咽，利维坦的肠道已经进入了全速工作的状态。飞艇的最后一点给养都敞开堆放在下面的雪地里，上面挤满了觅食的鸟儿。德琳感觉早餐吃的油腻的饼干和咖啡正在胃里咕噜作响。他们现在只能吃动物们不愿意碰的食品。

不过德琳脚下的表膜又紧绷了起来，为此胃里难受也值。飞行兽侧翼的肿块正变得平滑。接近中午时，冷风就拽着变轻的飞艇沿着冰川滑了开去，损管兵们不得不弄了好多雪水作为压舱物才把飞艇稳定住。

但巴斯克博士说，机械引擎和五名额外船员的重量完全抵得上那些压舱物了。

“它还在动。”纽柯克说，“一定还活着。”

德琳看了看头顶上的浮升水母。里格比先生坚持自己承担高空瞭望的工作。他说他可不愿意自己的最后两名见习军官因为在空中待太久而被冻伤，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偷偷溜出医务室。

“我们最好过会儿就拉他下来。”德琳说，“如果他被冻僵了，巴斯克博士会扒了我们的皮。”

“嗯。”纽柯克朝手上哈着气，“不过如果让他下来，我们俩就得上去一个。”

德琳耸了耸肩，“我得负责给蛋加热。”

“至少孵蛋很暖和。”

“是啊，如果你没把研究员那些臭蛋弄死一个的话，这活儿现在还是你的呢。”

“被困在冰山上又不是我的错！”

“这叫冰川，蠢蛋！”

纽柯克不高兴地抱怨了两句，在脊柱的硬鳞上使劲跺着脚转身走开了。他坚称那次事故是因为巴洛博士没有向他解释机械主义者的温度计的不同之处，但看错数字就是看错数字，德琳认为没什么好解释的。

德琳差点儿想叫纽柯克回来好向他道歉，但她最后只是骂了一句。还是看看安装新引擎的工作情况吧。

德琳举起双筒望远镜……

前引擎已经降到了飞行兽侧翼的半空，就像两只耳朵一样。两个引擎舱的顶盖被去掉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机械主义设备从各个方向伸了出来。阿列克正在左舷工作，和他在一起的还有霍夫曼和赫斯特先生，后者是飞艇的轮机长。他们在寒风中挥舞着手臂，正在讨论着什么。

进展似乎十分缓慢。接近中午时，克洛普和鲍尔负责的右舷引擎曾短暂地转动了几秒钟。引擎发出的噪声穿过表膜震动着德琳的脚底，但一定是什么东西坏掉了，引擎在一声巨响后又停止了工作。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那帮机械主义者一直在将烧黑的金属片往雪地上扔。

德琳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神鹰”飞艇的攻击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德国人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几架侦察机在山顶上露出了头，它们只是要确定受损的飞艇还在原地。所有人都说德国人正在不慌不忙地集结大部队，随时都有可能进攻。

德琳又将视线移回到阿列克那里。他正指着引擎舱的前端给霍夫曼翻译。他挥手的样子就像螺旋桨一样，德琳笑了笑，不禁想象起阿列克的声音来。

她放下望远镜咒骂了一句，扫除了心中的胡思乱想。她是一名士兵，不是那种在乡村舞会上用手指头绞裙子的小姑娘。

“夏普先生！”纽柯克叫道，“里格比有麻烦了！”

她抬起头。纽柯克在绞盘边使劲转动把手。一条黄色预警丝带正在浮升水母上飘荡，里格比先生还在打旗语。德琳举起了望远镜。

里格比先生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而且她已经错过了开头的部分，她咒骂着自己的愚蠢，不过还好马上就看懂了剩下信息的内容：

... D-U-E—E-A-S-T—E-I-G-H-T—L-E-G-S—A-N-D—S-C-O-U-T-S

（……东，八条腿和侦察兵）

德琳皱着眉，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腿”当然意味着机甲，但手册上可没有八条腿的机甲，即使是最大型的机械无畏舰也只有六条腿。

而且这里还是瑞士，是中立区。德国人敢从陆路进攻吗？

但里格比又重复了一遍信号。明白无误，就是八条腿。接下来是另一条信息：

E-S-T-I-M-A-T-E—T-E-N—M-I-L-E-S—C-L-O-S-I-N-G—F-A-S-T

（距离约十英里，快速接近中）

德琳的大脑又迅速切回士兵模式。

“你能一个人把他弄下来吗，纽柯克？”她叫道。

“能，可如果他受伤了呢？”

“他没有。该死的机械主义者……他们从陆上过来了！我要去发警报。”

德琳举起指挥哨，吹出了敌军接近的旋律。附近的一只氢气嗅探犬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也开始嚎叫起来。

嚎叫声顺着飞艇外壁被一只又一只氢气嗅探犬传递下去，就像有生命的空袭警报。一时间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回自己的岗位。德琳寻找着值班军官罗兰德先生——他在那儿，正顺着脊柱向自己跑来。

“报告情况，夏普先生。”

德琳指了指浮升水母，“是军士长，长官。他发现另一架机甲正在接近！”

“里格比先生？见鬼，他在上面做什么？”

“他自己坚持要上去的，长官。”德琳说，“他说机甲有八条腿——这部分信息我检查了两遍。”

“八条腿？”罗兰德先生说，“至少也是巡洋舰级的大家伙。”

“嗯，很大，长官。里格比先生发现它在十英里之外。”

“嗯，很幸运。大家伙的速度通常都不快。它过来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转过身，截住一只经过的传信蜥蜴。

“抱歉，长官。”德琳说，“里格比先生说‘快速接近中’。也许这家伙动作比较灵活。”

损管兵的长官皱了皱眉，“听起来不大可能，小伙子。不过你还是去和那几个机械主义者确认一下吧，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八条腿的机甲。然后到舰桥报到。”

德琳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向下跑去。

下行缆绳沿着脊柱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她把安全钩挂在缆绳上，拽了拽，然后一跳一跳地荡了下去。缆绳摩擦着她的手套，安全钩随着她的下滑变得越来越热。

德琳的心跳加快了，在即将到来的战斗面前，其他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飞艇仍然毫无防御，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帮机械主义者的引擎能快点儿开始工作。

她的靴子当的一声落在引擎舱的金属支架上，赫斯特先生从一堆乱七八糟的齿轮前抬起头。他正挂在引擎边儿上，没有系安全绳。

“夏普先生！嗅探犬在嚎叫什么？”

“发现了另一架机甲，长官。”说着，德琳转向阿列克。他的脸上满是条纹状的油脂，就好像战时的迷彩一样，“我们不太清楚那机器的型号。它有八条腿，所以我们猜机器应该很大。”

“听起来像赫拉克勒斯号。”阿列克说，“我们在瑞士边界时曾遇到过它。八千吨重的护卫舰，最新的试验机型。”

“它速度很快吗？”

阿列克点点头，“差不多和我们的机甲一样快。你说它此刻在瑞士？德国人疯了吗？”

“够疯的了——它在东边离我们十英里的地方。你觉得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阿列克和霍夫曼说了几句，把她的话翻译成德语并使用公制单位。德琳等待时双脚忍不住轻拍起支架，被绳子磨得发痒的双手紧握着绳索。她恨不得一步就跳回舰桥。

“大概二十分钟。”阿列克终于回答。

“该死！”德琳骂道，“我这就去告诉军官们。还有什么需要他们知道的吗？”

霍夫曼抓住阿列克的胳膊，急促地用德语咕哝着。阿列克边听边睁大了眼睛。

“有。”他说，“你刚提到的八条腿的机甲，我们也遇见过。它周围的侦察兵装备有闪光弹，里面全是磷！”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磷……很适合烧烤氢气浮升动物用。

也许德国人并没有计划要活捉他们。

“我们得行动了，小伙子！”赫斯特冲德琳叫道，“我会派只蜥蜴去另一个引擎。还有你们俩，咱们得快点儿让这玩意儿动起来！”

德琳又回头看了眼阿列克，然后离开了支架。她朝舰桥的方向飞降，绳索把她的手套磨得发烫。

37

“可引擎都还没热起来呢！”阿列克叫道，“这么冷的天，活塞会损坏的！”

“不管行不行——”赫斯特也吼起来，“飞艇都得升空！”

利维坦号的轮机长说得对。在他们的下面，从前舱倾倒的压舱水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列克脚下的金属甲板如浪尖上的货轮般随波摆动。雪地上的船员正在朝飞艇的方向集中，四周都是那些渎神动物们的嚎叫，就像在丛林里一样。

飞艇又摆动了一下，固定索被拽紧，绳子上的积雪被抖落下来。赫斯特先生正在引擎舱外切断用来悬吊引擎部件的滑轮索。再过几分钟，所有与地面相连的绳索都将被切断。

可引擎的润滑油还没有上完。接近一半的电热塞都还没有测试，克洛普坚持要在起飞前亲自检查所有活塞。

“能行吗？”阿列克问霍夫曼。

“值得一试，殿下。引擎一开始别转太快。”

阿列克转向操纵台。风暴机甲上的指针和仪表都被从它们通常所在的驾驶舱移了出来，本该在机甲腹里的齿轮和活塞也裸露在了空气中，看起来十分怪异。

他启动了电热塞，火花飞过了他的头顶。

“慢一点儿。”霍夫曼边说边戴上了防风镜。

阿列克抓住一只操纵杆，轻轻向前推动——另一只操纵杆在右舷的克洛普手里。齿轮咬紧，开始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整个引擎舱都跟着引擎震动起来。他回头看了看从风暴机甲上卸下的部件，黑烟正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

“等待命令！”赫斯特先生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吼道。他指了指飞艇表膜上的信号板。轮机长曾解释过，信号板是用乌贼皮做的，使用合成的神经组织与舰桥的感应器相连接。飞艇里的军官将彩色纸放在感应器前，神经组织就会将这一信号传递下去，并原封不动地还原到信号板上。亮红色表示全速前进，紫色表示速度减半，蓝色表示四分之一速度，不同浓淡的颜色还有很多不同的意思。

但阿列克很怀疑这两个未经测试的引擎会不会有相同的“减半速度”。要把两侧的平衡调好可能需要好几天，而德国人几分钟后就要到了。

损管兵们砍断了锚缆，松脱的缆绳在空中随风飘荡，阿列克感觉脚下又晃动了一下。冷风正在拉扯着飞艇，巨兽正沿着冰川侧滑。

“四分之一速度！”赫斯特叫道。信号板已经变成了深蓝色。

阿列克慢慢踩下踏板。螺旋桨积攒着力量，先慢慢地转了几下。随着齿轮卡位就绪，螺旋桨的转速越来越快，叶片也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不一会儿，螺旋桨扇起的寒风就吹过了没有遮盖的引擎舱。阿列克裹紧衣服，俯下身子。全速时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降低一挡。”赫斯特叫道。

阿列克看了看，信号板颜色变浅了一些。他把操纵杆向回拉了拉，小心不让引擎熄火。

“听到了吗？”霍夫曼用较轻的声音说，“克洛普的引擎。”

阿列克仔细地听着——远处依稀有引擎的轰鸣。他的引擎已经减速，但克洛普那边的声音仍很强劲，飞艇被推得逆时针旋转了起来。

“成功了！”阿列克大叫道。风暴机甲的引擎居然能推动这么大的东西，真神奇。

“可我们为什么在向东转？”霍夫曼问，“护卫舰不就在那个方向吗？”

阿列克把这个问题翻译给了赫斯特先生。

“船长可能是想沿着峡谷加速。因为你们的引擎，我们现在有点重，加速前进可以帮我们把飞艇抬升起来。”说着，他用拇指指了指肩膀后的方向，“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那边的那些家伙……”

阿列克转过身，透过螺旋桨旋转的叶片，他看到一群战机正越过山头从后面飞来——有“神鹰”飞艇、“捕食者”拦截艇，还有巨大的“信天翁”攻击舰，滑翔机正不断地从它的吊舱里飞出。赫拉克勒斯号和它的侦察兵编队从奥地利赶到时，大规模空袭也将展开。

轮机长斜靠在支架上，慵懒地单脚站在支架连接点上。他戴上风镜，说：“希望你们那闹哄哄的引擎已经准备好了。”

“希望如此。”阿列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防风镜，开始继续操纵。利维坦的头部缓慢向东转去，直到整艘飞艇与峡谷的方向平行。

信号板变成了亮红色。

阿列克没等赫斯特下令就将操纵杆一把推了下去。齿轮和活塞发出一阵咔咔声，随后引擎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螺旋桨变成了一片微微闪烁的光芒。

“保持平衡！”赫斯特在轰鸣声中大叫道。

阿列克明白他的意思——飞艇正在向右舷倾斜，他的引擎动力比克洛普大。黑色的山脊渐渐出现在眼前。

他把操纵杆向回拉了一点儿，不一会儿，飞艇又回转得过头了。克洛普一定也发现了问题并加大了自身引擎的动力。

阿列克恼火地大叫了一声。这就好像两个人驾驶一架机甲，一人控制一条腿。

赫斯特先生大笑着叫道：“别着急，伙计。现在让飞行兽自己拿主意吧。”

阿列克在冷风中眯起眼。巨兽的侧翼又恢复了活力，在他身旁伸展开来。侧翼鼓动起阵阵波浪，就像狂风中的稻田。

“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东西叫纤毛，就像在空中滑动的桨。即使你们的机械引擎平衡不了，飞艇自己也能稳住方向。”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他的视线被不断起伏的飞行兽表面所吸引。操纵引擎时，他一直将这飞艇当作是一台巨型机器。而现在，它又重新成了一个有生命的动物。

浮动的纤毛引导着他们沿峡谷飞行。这和骑马差不多，阿列克想。你可以命令它去什么地方，但它会用自己的脚步来选择前进的方向。

霍夫曼碰了碰他的肩膀，“和我们温馨的小屋道个别吧，少爷。”

阿列克看了看左边——城堡的围墙差不多和引擎齐平。下面飘荡的缆绳还拖在雪地上。他们正直奔护卫舰和侦察队的方向而去。

“我们没有爬升啊！”

“看来超重了半吨左右。”赫斯特叫道，“研究员们不会犯这种错误啊！你确定引擎的重量确实是你们说的那样吗？”

“确定！克洛普老师知道风暴机甲上每个零件的确切重量。”

“那么，一定有什么东西拖住了我们！”赫斯特叫道。

阿列克看到了前面的闪光——前舱放出了更多的压舱水。一个固体物忽然飞了出来。

“上帝啊！”霍夫曼叫道，“那是一把椅子！”

“怎么回事？”阿列克对赫斯特叫道。

轮机长看到吊舱里又飞出了一把椅子，“他们拉响了超重警报，必须抛弃一切多余物品。”他指了指前方，“那就是原因！”

阿列克对着寒风眯起了眼睛。远处正升腾起一团白雾，金属腿闪着光落地，激起了白雪。

赫拉克勒斯号正沿着峡谷急速而来。在现在这个高度，利维坦的舰桥会正正地撞在赫拉克勒斯号的机枪甲板上。

阿列克条件反射式地想要向回拉操纵杆。但信号板还是红色。减速就意味着下降，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转向则会让他们正对上追击的齐柏林飞艇的枪口。

霍夫曼抓住他的胳膊，俯身用德语迅速地说：“这可能都是伯爵的错。”

“怎么回事？”阿列克问。自从那天的争吵之后，他几乎再也没见过伯爵。伯爵用尖酸的语调同意了他的计划，但并没有帮他们修理引擎。他一整天都往来于风暴机甲的残骸与飞艇之间，将无线电设备和备件转移进他们在利维坦号上的新舱室。

“殿下，我们在转移您的东西时，伯爵曾两次命令我将一根金条裹进您的衣服里带上船。那玩意儿可不轻。”

阿列了闭上了眼睛。沃格到底在想什么啊？每根金条有二十千克重。几根金条的重量就顶得上一个偷渡者了！

“你来操作！”他叫道。

38

通往飞艇的支架如钢琴琴弦般随着引擎的转动而颤动。阿列克迎着寒风，紧握着不停震动的支架，从目瞪口呆的轮机长身边爬了过去。

“你这是去哪儿？”工程师叫道。

阿列克没有回答，只是紧盯着脚下的地面，真不明白迪伦怎么能那么轻松地在绳索上爬上爬下。那帮达尔文主义者的皮质安全带看起来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而且他们还很少系。当然，那皮带可能也是用合成生物的皮做的，但这只会更让人紧张。

巨兽侧翼的纤毛正在卖力地摆动，就像一片草原，绳梯在风中来回摇摆，他可不敢就这么爬上去。支架的前方就是一个舱口，就在支撑引擎的两根肋骨之间。阿列克钻进了舱口。

在外面刺骨的寒风中待了那么久，巨兽体内的温度显得非常怡人，尽管味道有点难闻。肋骨之间有横木相连，阿列克想象自己是在爬梯子，而不是在巨型怪兽的体内爬行。

沃格的所作所为一点儿也不令人惊讶，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可能的东西都带上飞艇。那人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从来都不会没有计划就行动。毕竟，他已经为这场战争准备了十五年。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四分之一吨黄金抛在身后。

阿列克下到梯子底部，跳进通往吊舱的舱口。他停住脚步，上下打量着颠簸不已的吊舱走廊……

沃格的舱室在哪儿？在引擎上忙了一晚上，阿列克都没顾上在自己的舱室里睡觉。每个方向都有船员在跑动，他们正在把多余的家具和制服都扔出去，这对帮助阿列克重建方向感可没什么用处。

这时，他注意到吊舱的地板有些微微向左倾斜。当然，他们的舱室都在左舷！并且在靠近船艏的地方——也就是说，黄金正在压低飞艇的船艏！

他向前跑去，周围的走廊渐渐眼熟了起来。他拉开沃格的舱门，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储物柜，风暴机甲上的无线电设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沃格肯定不会把金子放在显眼的地方。阿列克拉开桌子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储物柜里只有衣服和城堡里的武器。

阿列克蹲在地上，看到床底下有一个地图盒。他伸手去拉，但地图盒一动不动，就好像固定在地上一样。双脚蹬床，两只手伸到床下去拉盒子，但那东西还是纹丝不动。

阿列克忽然意识到，床比金子轻得多。他把床推到一边。但地图盒是锁着的。他必须把金子连盒子一起扔出去。阿列克站起身，打开窗户，使劲去搬盒子。

盒子还是一动不动。太重了。

“该死的！”阿列克咒骂着，一脚踢在了地图盒的锁上。

“在找这个吗？”

阿列克抬起头，沃格伯爵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给我，不然我们就都死定了！”

“嗯，显然是这样，不然你以为我回来干什么？”沃格关上门进了屋，“刚从引擎舱回来，净是些麻烦事。”

“为什么？”

沃格跪倒在地图盒旁边，“克洛普需要翻译。”

“不是！”阿列克恼火地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携带大笔金银财宝？理由还用说吗？”沃格一拧钥匙开了锁，然后掀开了盒盖。

金条散发着黯淡的光芒，大概有十几根——超过两百千克重。沃格双手捧起一根金条，一边咕哝一边向窗外扔去。他们俩趴在窗边，看着金灿灿的金条掉了下去。

“嗯，七万克朗就这么没了。”沃格说。

阿列克弯腰抓住一根金条，使劲把金条扔了出去，两手的肌肉差点都要抽筋了，“你差点把我们都弄死了！你疯了吗？”

“疯了？”沃格边叫边举起一根金条，“我只不过是想把你还没有败光的遗产再抢救回一些，这就算疯了？”

“这可是飞艇，沃格。每多一克都会有很大不同！”阿列克又从盒子里拿了一根金条扔出去，“明知道这些你还带金条上来？”

“我以为那帮达尔文主义者不会把载重量卡得那么紧。”沃格大叫一声，又扔出一根金条，“想象一下，如果我是正确的话，到时候你该有多高兴。”

阿列克恼火地大叫了一声。和利维坦号上的船员一起工作的几天里，他已经学会了像飞行员那样在乎重量。但沃格思考重量的时候还是以大炮和武装机甲为单位。

阿列克又朝窗外扔了一根金条——还有六根。

“不过也许还来得及。”沃格说，“把它们全都抛弃掉，就像你对待机甲和储藏着十年库存的城堡一样！”

“你就在乎这个吗？”阿列克又举起了一根金条，“你埋怨我抛弃了你所有的劳动成果？你没发现我们获得了更重要的东西吗？”

“还有什么能比你的权力地位更重要？”

“盟友。”阿列克将金条扔出窗外。金条落了下去，他感觉脚下的甲板似乎向上倾斜了起来。也许起作用了。

“盟友？”沃格嗤之以鼻，又扔了一根金条出去，“你觉得你那些新朋友值得用你父亲留给你的一切来交换？”

“并不是一切。”阿列克说，“从我出生起，你和父亲就在为战争做准备。我很感激，但我不想逃避。快，还剩四根了。我们俩一起把它们都扔出去。”

“还是太重。”沃格摇了摇头，“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他因此失去了生命。我一直希望你能继承一点儿你母亲的实用主义。”

阿列克低头看了看盒子。

还有四根金条……他不禁想知道迪伦那样的男孩面对这笔财富时会怎么说。也许沃格的所作所为也并不很疯狂。

“嗯。”他说，“也许我们可以留一根。”

沃格笑着蹲了下来，取出一根金条推到床下，“看来你还有救，阿列克。来吧！”

阿列克蹲在他对面，两人一起把盒子抬起来，沃格的脸憋成了红色，阿列克感觉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正在抽痛不止。

盒子终于被抬到窗台上。阿列克后退了一步，然后向前一冲，狠狠地撞在盒子上。

最后三根金条滑出盒子落了下去，在阳光下打着转，光芒四射。阿列克感觉到沃格捏了捏他的肩膀，好像怕他也会跟着一起翻滚下去似的。脚下的飞艇甲板升了起来。卸除金条的重量后，飞艇终于向右舷侧倾斜了过去。

“不过我是真的以为这点儿重量不要紧，毕竟这是艘巨型飞艇。”沃格轻声说，“我不是有意让你陷入危险的。”

“我知道。”阿列克叹了口气，“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但我已经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一条不那么安全的路。你需要做个决定：要么跟我走这条路，要么在飞艇着陆后就同我分道扬镳。”

沃格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他鞠了一躬，“随时为您效劳，尊贵的殿下。”

阿列克抬起头刚要开口说话，一道强光忽然闪过窗外，两个人赶紧趴到窗沿上，想要看个究竟。

几枚信号弹从地面升腾起来。利维坦号已经到达了第一组德国侦察编队的上空。他们的迫击炮在不停地将明亮的火球发射到空中。阿列克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刺鼻气味——磷燃烧时的味道——附近迫击炮的炮声震动着他的耳膜。

“我只希望还逃得掉。”阿列克说。

39

“屁股都给我动起来，小家伙们！”德琳大叫着将另一群镖蝠赶上天空。

里格比先生派见习军官们到船艏减轻负载。有什么重东西正在压低飞艇的头部，或者就是前端的氢气气囊在疯狂地漏气。但嗅探犬叫都没叫一声。

德琳可以从这里看到整个峡谷，下面的景象真他娘的吓人。德国人的机甲停在几英里之外的地方。附属的侦察队沿着冰川的方向呈一字形编队散开，正等候着飞艇飞入他们的射程之内。

德琳脚下的表膜忽然抖了一下，船艏向上抬起了一点。

“你感觉到了吗？”纽柯克从船艏的另一侧叫道。

“感觉到了！不知是什么起作用了。”她回应道，“继续驱赶那些家伙吧！”

德琳解开了安全绳，挥舞着胳膊大叫着向另一群镖蝠跑去。镖蝠在飞起前满腹狐疑地看了看她——它们都还没有吃到它们的飞镖。

不过已经没时间了。超重警报响起的时候，里格比先生已经倒掉了两大袋铁钉。如果被齐柏林飞艇追上，利维坦号将毫无还手之力。船上的生物撑下了不少食物——尽管没有铁钉，现在它们都被赶到了风中。

至少目前看来借来的机械引擎还能用。引擎的噪声很大，味道难闻，冒出的火星让德琳不寒而栗，但这该死的东西居然推得动飞艇！

旧推进引擎只能轻推飞行兽，帮助它改变航向，就像农夫弹驴耳朵一样。但现在情况却完全颠倒过来：纤毛像船舵一样负责调整方向，机械引擎则负责推动飞艇。

德琳从来都不知道巨鲸有这么聪明，这么快就适应了新引擎。而且她也从来都没见过飞得这么快的飞艇。那些追击的齐柏林飞艇——有些还是小巧灵活的拦截艇——都已经落在了后面。

但该死的德国陆战机器还等在前面。

飞艇又上仰了一下，德琳失去平衡，沿着斜坡滑了下去。她用脚钩住了一根绳梯，猛地悬停在了半空，姿势很是难看。

“安全第一，夏普先生！”纽柯克叫道，他的肩部安全带紧紧地套在身上，就像吊带一样。

“别得意，蠢蛋。”德琳一边咕哝一边将带扣挂在了绳梯上。她半心半意地又吓唬了一下那些蝙蝠，不过这么做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飞艇的头部又向上抬了一下，差不多每隔十几秒就上抬一次。

感觉就好像他们在朝窗外扔军官一样！不过至少飞艇的高度升上去了。

德琳放松了一小会儿，直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下面德军的动向。

侦察小队驾驶的长腿机器就像那个大家伙的微缩版，他们的迫击炮在不停地发射。不过飞到空中的只是信号弹，本来就飞不了多高。炮弹燃烧着上升到几百英尺的高度，距离吊舱的舱底还有很远的距离，一点儿用都没有。

但八条腿的大家伙正在抬起它的炮口，跟踪着飞艇的动向，却没有开火。按照利维坦号现在的速度，在越过大家伙前，它大概只有一炮的机会。

指挥哨的声音传了过来，哨声很长，音高几乎要超出人的听觉范围，是全体到船艉集中的信号！

德琳转身就跑。在她的两侧，嗅探犬正沿着表膜向船艉的方向飞奔。脊柱区上挤满了向同一个方向奔跑的人和怪兽，气枪队也提着他们的枪跟在后面。

这是最后的一搏——将所有负载迅速集中到船艉，以便促使船艏进一步抬升，让飞艇飞上更高的天空。

德琳边跑边注意到下面雪地上的闪光，扭头向下一看，赫拉克勒斯号的炮口正喷射出一连串火焰，滚滚浓烟如乌云般翻滚而出。

炮声还没传进她的耳朵，飞艇就又抬升了一下——这次抬升得很猛，就好像有人扔了一架钢琴下去。船艏继续上扬，遮住了德国陆上战舰，整个甲板猛地向右舷侧翻了过去。不论他们扔下去的是什么，那东西一定在左舷。

她听到了迟到的隆隆炮声，看到炮弹从附近飞过。那些巨型的燃烧弹就像闪电般照亮了天空。

其中一颗燃烧弹从很近的地方擦过，德琳的脸颊和额头几乎都能感觉到它的热量。空气都似乎被瞬间烧干了，德琳不得不眯上眼睛。燃烧弹的光芒在飞行兽的表膜曲面上投下了船员和怪兽们扭曲变形了的阴影。

不过，整个弹幕已经离得太远，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了。

忽然减轻的负载——不管是什么东西，正好让飞艇在恰当的时机侧过身，躲开了袭击。损管兵们过去几天的辛勤劳动也确保了表膜上没有一点儿氢气泄漏。

但德琳还是继续向船艉跑去，顶部的其他船员也是。不仅仅是为了让飞艇进一步爬升，也是为了看看刚被他们甩掉的敌人。

就是那家伙——离船艉越来越远的八腿机械怪物，它正在旋转炮口，准备再次瞄准他们开炮。但利维坦号的新机械引擎已经带着他们快速逃到了它的射程之外。

炮口再次喷出一团团火焰，但这次燃烧弹只飞到距离他们还有几百英尺的地方就又掉了下去，只能在雪地里独自发泄它们的愤怒。赫拉克勒斯号消失在了升起的水蒸气里。

德琳和脊柱区的人一起大声欢呼起来。氢气嗅探犬也被这股骚动搅得心神不安，发出一声声长嚎。

纽柯克气喘吁吁、一身臭汗地出现在德琳面前，拍了拍她的后背，“真他娘的爽！是不是，夏普先生？”

“嗯，确实是。我只希望别再出什么事了。”

她举起双筒望远镜，搜寻齐柏林飞艇的踪迹。在夕阳的映衬下，那些飞艇就像一个个小点儿，被风暴机甲的引擎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们永远也追不上我们了。”她说，“天就要黑了。”

“我还以为拦截艇会很快呢！”

“它们确实很快。但我们更快，我们有那两个引擎。”

“可他们用的不也是那种引擎吗？”纽柯克说。

德琳皱了皱眉，看了看下面利维坦的侧翼。纤毛还在疯狂地摆动着，扰动着飞艇周围的空气。不知为何，这似乎进一步加强了引擎的动力。

“我们现在不一样了，”她说，“既有一点儿我们的技术，又有一点儿他们的技术。”

纽柯克想了想，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拍了拍德琳的后背，“嗯，坦白说，夏普先生，就算德皇本人亲自来给飞艇加速我也不在乎，只要能让我们快点儿离开这冰山就行。”

“是冰川。”德琳纠正道，“不过你说得对，能再次飞起来真好。”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脚下表膜那全新的脉动模式。

她的空感告诉她，飞行兽已经转向南方，朝地中海的方向飞去。后面的齐柏林飞艇只是一段插曲，他们的目的地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不管那帮机械主义者把利维坦改造成了什么样的扭曲混合体，至少它幸存了下来。

40

活塞最难画。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方式——有一种机械主义的内在逻辑——德琳的大脑理解不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给新引擎画素描，想象着这些图稿被新版《航空手册》收录的情景。但即使只有她自己欣赏这些画稿，温暖的天气也足够作为懒洋洋地躺在这儿的借口了。飞艇离水面只有一百码，午后的阳光从碧波万顷的水面上反射回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闪烁不定。在被困冰川三天后，利用这个下午躺在绳梯里，晒晒太阳，画会儿画，真是再完美不过了。

但即使面对一望无际的地中海风光，机械主义者们似乎也放松不下来。阿列克和克洛普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引擎舱里忙碌，为引擎驾驶员安装保护用的挡风玻璃。他们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驾驶员，不是轮机员，也不是其他更合适的空军词汇。他们早就忘记了真正的飞艇驾驶员应该在舰桥上。

她还听到了传言，说最近飞艇并不需要驾驶员，不论是达尔文主义者还是机械主义者都不需要。巨鲸学会了一项新技巧，会在不同的气流中自主选择前进的道路。有些船员还开玩笑说，不知道巨鲸的脑子是不是在坠毁时被撞了一下又变聪明了。但德琳觉得应该是新引擎的原因。有这么强劲的动力，谁都会变得活泼好动的。

一只蜜蜂爬上了素描板，德琳挥挥手轰走了它。蜜蜂已经从三天的饥饿休眠中苏醒过来，正在意大利的野花丛中狼吞虎咽。巡鹰吃了一肚子的野兔和猪仔，看起来圆鼓鼓的，样子很是开心。

“夏普先生？”是船长的声音。

德琳差点跳起来立正，却发现一只传信蜥蜴正用那双小眼珠子盯着自己。

“请立即到船长室报到。”蜥蜴继续道，“不得延误。”

“是，长官。马上就到！”听到自己那女孩式的高音，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又压低嗓音说，“信息结束。”

蜥蜴一扭一扭地爬远了。德琳一边收拾画板和铅笔，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据她所知，自己还没有做过什么需要船长亲自出马的事。而且，里格比先生也已经表扬过她在风暴机甲准备进攻时把阿列克劫为人质的行为。

但她的神经还是紧张起来。

船长室在顶层甲板靠近船艏的地方，导航室的旁边。房门半开着，霍布斯船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窗外和煦的暖风吹得墙上的挂图微微摆动。

德琳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见习军官夏普报到，长官。”

“别紧张，夏普先生。”船长说，可她却感觉更紧张了，“请进，把门关上。”

“是，长官。”船长室的房门是一整块天然木材，而不是通常的合成轻木，关门时的手感很沉重。

“夏普先生，我能问问你对我们客人的看法吗？”

“那些机械主义者，长官？”德琳皱了皱眉，“他们……很聪明，而且很擅长操纵那些引擎。是很好的盟友，我觉得。”

“是吗？很幸运他们还没有正式成为我们的敌人。”说着，船长用铅笔敲了敲办公桌上的笼子，笼里的信鸥飞跳了几下，将喙伸出笼子啄了啄。“我刚刚获悉，英国并没有向奥匈帝国宣战，至少暂时还没有。截至目前，我们只需要考虑德国人的问题。”

“哦，这还容易些，长官。”

“确实如此。”船长靠在椅背上笑道，“你和小阿列克很熟，是不是？”

“是，长官。他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

“看起来确实如此。他那样的年轻人最需要朋友，尤其是在背井离乡的时候。”船长抬了抬眉毛，“很悲惨，是不是？”

德琳点了点头，小心地说：“我觉得也是，长官。”

“而且也很神秘。现在，我们只能听他们摆布——我是说机械方面——但我们对阿列克和他的朋友们却知之甚少。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们行事比较谨慎。”德琳说，这也是实话。

“确实如此。”霍布斯船长拿起办公桌上的一张纸，“海军大臣本人对他们也很好奇，并要求我们随时向他报告事态进展。所以，如果你能留点儿心的话，迪伦，将对我们很有好处。”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时刻，职责要求她告诉船长她所知道的一切——阿列克是斐迪南大公的儿子，德国人是谋杀他父亲的幕后凶手。阿列克自己也说过，这可不仅仅是家事。毕竟，整场该死的战争都是因为大公被暗杀而起。

现在，丘吉尔勋爵本人也问起了这事儿！

但她曾向阿列克保证过不告诉别人。第一次见面时她召唤来了嗅探犬追赶他，这是她欠他的情。

事实上，整艘飞艇都欠他的情。阿列克为了帮助他们对抗齐柏林飞艇而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他甚至还放弃了风暴机甲和那座存满给养的城堡。而他唯一要求的一件事就是隐姓埋名。船长让她监视阿列克的要求本身就相当无礼。

她不能打破自己的诺言，至少不能在没有征得阿列克同意的情况下这么做。

德琳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很荣幸能尽我所能帮上忙，长官。”

她什么都没告诉船长，转身离开了舱室。

*　*　*

傍晚，德琳去找照看那些蛋的阿列克，却发现机械室的门上了锁。

她使劲敲了敲门。阿列克打开门，笑了笑，却不让她进去。

“迪伦！很高兴见到你。”他低声说，“但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不行？”

“其中一个蛋看起来有些苍白，所以我要重新布置一下加热器的位置。总之很复杂。巴洛博士说再让其他人进屋可能会影响温度。”

德琳瞪了一眼。随着距离君士坦丁堡越来越近，女研究员越发关照那些蛋了。它们从飞艇坠毁、冰川上的三夜和齐柏林飞艇的袭击中幸存下来，可女研究员似乎还以为别人多瞄它们一眼蛋壳都会裂开。

“完全是胡说八道，阿列克，让我进去。”

“你确定？”

“确定！我们让它们保持在接近人体体温的温度，多一个人不会出什么事。”

阿列克犹豫了一下，“她还说塔萨一天都没出去散步了。如果你不去看看它的话，它可能会把舱室的墙都撕下来。”

德琳叹了口气。即使不在现场都能这么惹人厌，女研究员可真是个神奇的人物。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阿列克。快闪一边儿，让我进去！”

阿列克皱了皱眉，终于动摇了，他闪开一条缝，让德琳钻进了闷热的机械室。

“天啊，你确定这里不会太热吗？”

阿列克耸耸肩，“这是巴洛博士的命令。她说生病的那枚蛋需要暖和些。”

德琳望向货箱的位置。剩下的两枚蛋正放在箱子的一头；还有一枚蛋孤零零地插在箱子的中间，周围放满了加热器——也太多了点儿。她上前一步看了看温度计，皱了皱眉。这些该死的蛋都是巴洛博士的，如果博士想要把它们都烤熟的话，她也没有意见。

德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她转向阿列克，“船长今天把我叫了过去，问起了你的事。”

阿列克脸色一沉，“哦。”

“别担心。我什么都没说。”她说，“我会信守承诺的。”

“谢谢，迪伦。”

“不过……”她清了清嗓子，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他让我注意你，还让我向他报告所发现的一切。”

阿列克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直接向你下的命令，对不对？”

德琳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的心情正在起变化。来的路上，她一直希望阿列克能容许她把实情都告诉船长，解决这个两难的问题。但现在她的心头却被另一种想法占据了。

德琳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让阿列克知道，她为他说了谎，并且愿意把这个谎言一直继续下去。

她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就是阿列克告诉她他父母的事情时的那种感觉——好像燥热空气中蹦出的火星。她身上被阿列克抱过的地方又刺痛起来。

完全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式发展。

“嗯，我觉得是。”

阿列克叹了口气，“他直接向你下了命令。所以如果他们发现你隐瞒了我的身份，你就会被当作叛徒吊死。”

“吊死？”

“对，以通敌的罪名。”

德琳皱了皱眉。她曾在心里不止一次地衡量过承诺和忠诚到底哪个重要，但却从来都没想这么远，“呃……也不完全是通敌。我们并没有向奥地利宣战，船长是这么说的。”

“只是暂时还没有。但从沃格用无线电收听到的消息来看，这种状态最多只能再维持一周左右。”他黯然一笑，“要由那些政客来决定我们到底算不算敌人，真可笑。”

“嗯，真他娘的扯淡。”德琳咕哝道。站在这儿的是她，不是某位政客。因此这个决定也应该由她来做，“我许诺过，阿列克。”

“但你也对军方发过誓，对乔治国王发过誓。”他提醒道，“我不会让你违背自己的誓言。你是一名优秀的士兵，不应该这样做，迪伦。”

德琳咽了口唾沫，来回挪动着双脚，“可他们会怎么对你？”

“我会被关起来。”阿列克说，“我很有价值，让我逃进奥斯曼帝国的荒野中就太可惜了。回到英国后，他们会把我关到某个安全的地方，直到战争结束。”

“该死。”德琳说，“可你救了我们啊！”

男孩耸了耸肩，眼里充满悲伤。尽管他没有流出眼泪，但德琳从没有见过他那么悲伤。

她夺去了他最后一点儿希望。

“我不会说的。”德琳再次承诺道。

“那我只能自己投降了。”阿列克黯然道，“真相总会大白的，为此而让你被吊死毫无意义。”

德琳还想要争辩，但阿列克说得也有道理。在战时不遵守命令，这就是叛国，而叛国者都会被处决。

“都是巴洛博士的错。”她咕哝道，“如果不是她那么多管闲事的话，我根本发现不了你的身份。她也不会说出来，但他们肯定不会绞死她那么聪明的人。”

“嗯，我想也是。”阿列克又耸了耸肩，“毕竟她不是军人。而且最主要的是，她还是个女人。”

德琳张大了嘴，她差点都忘了——军方是不会绞死女人的，是不是？即使是普通士兵也一样。他们会开除她的军籍，当然也会夺走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一切——飞艇上的家，以及头顶的蓝天。但他们肯定不能吊死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那么做就太掉价了。

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别为我担心了，阿列克。我还有绝招没用呢。”

“别傻了，迪伦。这可不是你的什么疯狂冒险，严肃些！”

“我所有的冒险都很他娘的严肃！”

“但我不能让你冒险。”他祈求道，“已经有很多人因我而死了。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船长那里解释清楚。”

“不需要。”德琳争辩道，但她知道阿列克不会听的。除非知道真相，否则他是不可能相信她是不会被绞死的。最奇怪的是，她也很想要告诉他真相，作为知道他的秘密的回报。

她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不会吊死我，阿列克。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士兵。”

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我其实并不是……”

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响声，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巴洛博士打开舱门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德琳。

“夏普先生，你在这儿做什么？”

41

阿列克从没见过巴洛博士这么严肃。她的目光在迪伦和那些蛋之间来回移动，就好像那孩子会偷走一颗似的。

“抱歉，夫人。”迪伦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低声说，“我正要去照看塔萨。”

阿列克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别走。”他转向巴洛博士，“我们必须告诉船长我的身份。”

“为什么呢？”

“他命令迪伦监视我，并向他汇报掌握的一切情况。”阿列克站直了身子，尽量回忆着父亲发号施令时的语气，“我们不能让迪伦违抗直接接到的命令。”

“别担心船长。”巴洛博士挥了挥手，“这次任务我负责，不是他。”

“是，夫人。不过不仅仅是他。”迪伦说，“海军部也知道我们船上有机械主义者，而且海军大臣本人亲自过问了这事！”

巴洛博士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低吼道：“那个家伙，我早该料到。这次危机都是他的错，如今他居然还敢插手我的任务！”

迪伦想说两句作为回应，但她想不出该说什么。

阿列克皱了皱眉，“你们说的是谁啊？”

“是丘吉尔勋爵。”迪伦终于开口说，“他是海军大臣，掌管整个海军！”

“确实如此，人人都以为温斯顿会就此满足。可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权限。”巴洛博士说。她坐在货箱旁，把那个生病的蛋旁边的加热器拿掉了几个，“坐下，你们俩。你们也该了解整个故事了，反正奥斯曼人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

阿列克看了眼迪伦，两个人都坐在了地上。

“去年，”巴洛博士说，“奥斯曼帝国提出要买一艘不列颠产的战舰。这艘战舰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携带的生物集群也很强大，足够改变海上的力量平衡。战舰已经完工，准备下水。”

她停了停，看了眼温度计，又从秸秆堆里拿出几个加热器。

“但就在我们从摄政公园出发的前一天，夏普先生，丘吉尔勋爵决定查封战舰，留给不列颠自己使用，而奥斯曼人已经付清了所有款项。”她摇了摇头，“他怀疑奥斯曼人会倒向敌对阵营，所以不想让奥斯曼号落入敌人手中。”

阿列克皱着眉，“这完全就是偷窃！”

“我也这么觉得。”巴洛博士挥了挥秸秆，“更重要的是，这在外交上是惊人之举。这个讨厌的家伙几乎是一把将奥斯曼人推到了机械阵营一边。我们的任务就是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她拍了拍那个生病的蛋。

“但这和我的秘密有什么关系？”阿列克问。

巴洛博士叹了口气，“我和温斯顿在奥斯曼的问题上有分歧。他不欣赏我试图弥补他的错误的举动，还喜欢时时处处妨碍我。”她看了眼阿列克，“如果他发现斐迪南大公的儿子成了我们的俘虏，就有借口让飞艇掉头了。”

阿列克咬了咬牙，“俘虏？我们两国并没有开战！顺便提醒一句：是谁在操纵飞艇引擎来着？”

“这正是我的意思。”巴洛博士说，“这下你清楚为什么我不希望你和迪伦去找船长多嘴了吧？这将引起很大的麻烦，让我们互相对立。我们最近相处得多好呀！”

“嗯，她说得对。”迪伦说。那孩子看起来似乎如释重负。

巴洛博士转过身，调整了一下蛋的位置，“丘吉尔勋爵的事交给我来解决。”

“但这不仅仅是你的问题，夫人。”阿列克说，“这也是迪伦的问题。你说会保护他，但你怎么能承诺……”他皱了皱眉，“你到底是什么人，夫人？居然能违抗这个什么丘吉尔勋爵？”

女研究员站起来，挺直了腰板，调整了一下头上的圆顶礼帽。

“你面前的人是诺拉·达尔文·巴洛，伦敦动物园的负责人。”

阿列克眨了眨眼。她说的是诺拉·达尔文·巴洛？他的胃又抽了一下。

“你——是，是说……”迪伦结结巴巴地说，“你爷爷……那个养蜜蜂的是……”

“我从没说过他是养蜜蜂的。”巴洛博士笑道，“我只说过，他发现蜜蜂很有启发意义。如果不是受到蜜蜂的启发，他的理论决不会达到这般精妙的地步。所以不要再担心什么温斯顿勋爵了，夏普先生。搞定他小菜一碟。”

迪伦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去照看塔萨了，夫人。”

“好主意。”巴洛博士替他打开门，“下次别再让我发现你未经允许就进来了。”

男孩向门口走去，又回头看了阿列克最后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迪伦忽然摇了摇头，消失在门外。

也许他和阿列克一样震惊。巴洛博士不仅仅是达尔文主义者，她就是达尔文家族的人，而且还是那个发现了如何操纵生命线的人的孙女。

阿列克感觉脚下的甲板在摇晃，但他很怀疑这是船体本身的晃动。他从小就被教育达尔文主义者是邪恶可怕的，而此刻，达尔文主义者的代表就站在他身边。

而他把自己完全交到了这个人手上。

巴洛博士转向那些蛋，重新排列了一下加热器，把它们堆到那个生病的蛋旁边。

阿列克握紧拳头，好让自己的声音不打战。

“那么，到君士坦丁堡之后呢？”他说，“一旦你和你的货物平安到达，还有什么能阻止你把我关起来呢？”

“得了吧，阿列克。我对把谁关起来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列克打了个寒战，“我对你另有安排。”

她笑着走到门口。

“相信我，阿列克。今晚别忘了密切关注那些蛋。”

巴洛博士走出机械室，关上了门。阿列克转身看着那泛着微光的货箱，不知道那些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重要。什么样的合成生物才抵得上一艘强大的战舰呢？这些只有礼帽大小的东西怎么能阻止一个帝国参战？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阿列克轻声问。

但那几个蛋只是静静地躺在货箱里，一言不发。

后记

《利维坦》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故事中的绝大多数人物、生物和机器都是我杜撰的。但书里的时间线参照了现实中1914年的夏天，那时的欧洲正不由自主地滑向一场灾难性的战争。下面简要介绍一下，截至目前书里涉及的内容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纯粹虚构的：

6月28日，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夫人苏菲·肖特克被年轻的塞尔维亚革命者暗杀。在我构造的世界中，他们在前两次暗杀企图中幸存了下来，但在当天晚上中毒身亡。不过在现实世界中，他们遇刺的时间是当天下午。（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在晚上开始）正如本书中所描绘的那样，暗杀行动导致了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战争。战争扩展到了德国和俄国，然后一发而不可收。到8月的第一周，整个世界都卷入了这场大战，即后人所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两个人的悲剧性死亡，再加上欧洲列强间令人震惊的外交行动，最终导致数百万人丧生。

当时就有谣言说，是奥匈帝国或者德国秘密策划了暗杀——要么是为了挑起战争，要么是为了除掉太过和平主义的弗朗茨·斐迪南。现在几乎没有历史学家相信这种阴谋论，但要证伪这个谣言却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毕竟，当时的德国确实渴望发动战争，而使用暗杀来达到目的也并非全无可能。

不过，弗朗茨和苏菲并没有名叫亚历山大的儿子。他们的三个孩子分别叫苏菲、马克西米利安和恩斯特。但和故事中的阿列克一样，这三个孩子也被禁止继承弗朗茨的封地和头衔，这都是由于他们的妈妈那“不够皇室”的血统。另外，和书中描写的一样，他们的父母也恳求奥匈帝国的皇帝和教皇改变这一状况。不过在真实的世界里，弗朗茨和苏菲并没有成功。

阿列克讲的那个关于网球和怀表的浪漫故事是完全真实的。

查尔斯·达尔文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在19世纪中叶奠定了现代生物学的基础。在《利维坦》的世界里，他还发现了DNA，并学会了通过操纵这些“生命线”来创造新物种。不过在真实的世界里，直到20世纪50年代，DNA在生物进化中的作用才被科学家们所了解。直到最近，我们才开始合成新物种，而且没有一种像德琳·夏普的飞艇那么壮观。

诺拉·达尔文·巴洛也是真实人物，而且确实是科学家。重瓣耧斗菜就是以她的名字来命名的[1]。达尔文许多著作的权威版本都是由她编辑出版的。但在现实中她既不是动物园园长，也不是外交官。

塔斯马尼亚虎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动物。1914年，伦敦动物园里还有和塔萨一样的袋狼，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仅仅在几千年前，它们还处于澳洲大陆食物链的最顶端，但在20世纪早期，这种动物就因为过度捕猎而灭绝了。

人类已知的最后一只塔斯马尼亚虎于1936年死在笼中。

至于那些机械主义者的发明，它们都或多或少地领先于真实的时代。直到1916年，第一架武装战争机器才投入战场。它们不会行走，而是使用履带前进，就像现在的坦克。直到最近，世界各国的军方才开始研发用腿行走的运输工具。比起机器，在崎岖的山地上行走还是动物更拿手。

所以说，《利维坦》虽然是架空历史小说，但也着眼于可能的未来。它展望了这样一个时代：机器可以像生物一样运动，生物可以像机器一样被制造。同时，本书的设定也让我们回顾了几十年前的世界，那时候的人还被划分为贵族和平民，绝大多数国家的女性都还不能参军，也没有投票权。

这就是蒸汽朋克的本质，融合过去与未来。

温斯顿·丘吉尔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间关于查封战舰的争执也是基于真实事件改编的。不过，有关的内容还是留待第二部再说吧。届时，利维坦号将到达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古城君士坦丁堡。

[1]重瓣耧斗菜的英文学名为“Nora Barlow Columbine”，直译为“诺拉·巴洛耧斗菜”。

一战地图背后有何玄机？这里是利维坦号世界的势力全解

利维坦号战记Ⅰ利维坦

产品经理 | 徐羚婷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涛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01

3. 02

4. 03

5. 04

6. 05

7. 06

8. 07

9. 08

10. 09

11. 10

12. 11

13. 12

14. 13

15. 14

16. 15

17. 16

18. 17

19. 18

20. 19

21. 20

22. 21

23. 22

24. 23

25. 24

26. 25

27. 26

28. 27

29. 28

30. 29

31. 30

32. 31

33. 32

34. 33

35. 34

36. 35

37. 36

38. 37

39. 38

40. 39

41. 40

42. 41

43. 42

44. 43

45.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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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利维坦号战记. Ⅱ, 贝希摩斯 / (美) 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著 ; (美) 基斯·汤普森绘 ; 王小亮译. -- 昆明 : 云南美术出版社, 2019.5

ISBN 978-7-5489-3594-0

Ⅰ. ①利⋯ Ⅱ. ①斯⋯ ②基⋯ ③王⋯ Ⅲ. 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493号

BEHEMOTH by Scott Westerfeld

Copyright © 2010 by Scott Westerfeld

Illustrated by Keith Thomps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ill Grinberg Literary Management,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23-2018-176

责任编辑：于重榕 梁媛

装帧设计：何月婷

责任校对：温德辉 杨盛

利维坦号战记Ⅱ贝希摩斯

【美】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 著 【美】基斯·汤普森 绘 王小亮 译

出版发行：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美术出版社（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

制版印刷：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字数：320千字

印张：10.5

印数：1-11,000

版次：2019年5月第1版

印次：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489-3594-0

定价：64.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致贾斯汀

九年

十七部小说

还在继续

01

阿列克举起手中的剑，“注意了，先生！”

德琳掂了掂自己手里的武器，模仿着阿列克的姿势。阿列克的双脚分开成直角站立，左臂像茶杯把儿一样摆在身后。穿着护甲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床会动弹的被子。即使剑尖直指着德琳，阿列克的样子仍然显得十分滑稽。

“我必须得这样子站吗？”德琳问。

“要做个合格的剑士就得这么站。”

“更像个合格的傻子。”德琳咕哝了一句。她很希望自己的第一堂课能在更加私密一些的地方进行。周围有十几名船员正在围观，外加几只好奇心过剩的氢气嗅探犬。但研究员和里格比先生都禁止在飞艇内用剑。

她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佩剑，模仿着阿列克的姿势。

至少，今天利维坦号顶部的天气还不错。飞艇昨晚刚刚飞过意大利半岛，四周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洋，午后的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点点金光，海鸥乘着清爽的海风在空中翱翔。

最棒的是，这里一个军官也没有，没人会来提醒德琳她正在值班。据说两艘德国装甲舰正潜伏在附近，见习军官纽柯克正乘坐着赫胥黎浮升水母，在他们头顶上两千英尺高的地方负责侦察，而德琳的任务就是观察纽柯克发送的信号。

不过，德琳也不是真的在开小差。就在两天前，霍布斯船长还交代她要盯着点儿阿列克，收集相关情报。船长大人亲自布置的秘密任务自然要比日常勤务的优先级高。

军官们现在还把阿列克他们当作是敌人，这可真够蠢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给了德琳一个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我的样子很傻吗？”德琳问。

“确实很傻，夏普先生。”

“那么说你也应该挺傻的！不知道你们的鬼话里怎么形容傻子。”

“Dummkopf.”阿列克说，“不过我看起来可不傻，我的姿势没那么恶心。”

他放下佩剑上前几步，帮助德琳调整姿势，就好像眼前站的不是真人，而是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儿一样。

“重心再朝后一点。”说着，他又让德琳将步子迈大了一些，“这样进攻的时候才能蹬上劲儿。”

阿列克站在德琳身后，帮她调整手臂握剑的姿势。他的身体紧靠在她的身上。德琳可没想到击剑课上还能有这种亲密接触。

阿列克双手握住她的腰，一阵酥麻的感觉传过她的身体。

他的手要是再高一点，德琳小心隐藏在伪装之下的那点小秘密可就保不住了。

“记住要侧身面对对手。”阿列克边说边轻轻将德琳的身体转向一侧，“这样你的胸膛受攻击的面积才会尽可能小。”

“知道了，尽可能减小受攻击面积。”德琳叹了口气。她的秘密似乎还很安全。

阿列克回到原位摆好姿势，两个人的剑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德琳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阿列克没有动。时间似乎过得很慢，飞艇的新引擎在他们的脚下震动着，云朵缓缓地从头顶飘过。

“我们不开打吗？”德琳终于忍不住问道，“还是就这么指望用眼神杀死对方？”

“剑士在挥剑之前必须学会基本姿势。不过你也别急，”阿列克的笑容显得很无情，“我们最多只站一个小时。毕竟，这才是你的第一课。”

“啥？干站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德琳的肌肉已经在抗议了。周围的船员都在窃笑，一只氢气嗅探犬还在探头探脑地闻她的靴子。

“这算什么。”阿列克说，“沃格伯爵第一次给我上课的时候甚至连剑都不让我碰！”

“嗯，听起来这么教人剑术挺傻的。”

“你的身体必须学会正确的站姿，不然就会养成坏习惯。”

德琳哼了一声，“我觉得在斗剑的时候一动不动才是坏习惯！再说了，既然打算就这么站着，你干吗还要穿盔甲？”

阿列克没有回答，他眯缝着眼睛，剑尖在风中一动不动。德琳看了看自己那摆来摆去的剑尖，不禁咬紧了牙关。

该死的阿列克王子肯定学过怎样正确地击剑，那是当然的。在德琳看来，阿列克的一生就是一连串家庭教师的排列组合。沃格伯爵，击剑教师；奥托·克洛普，机械教师——大概只有这两位老师跟他一起逃了出来。不过，在哈布斯堡家族的城堡里时，他的老师肯定有十几个，所有老师都在努力把叽里咕噜的废话填进他的脑子里：古文、礼仪，还有机械主义迷信。难怪他会觉得像一对木桩一样站着很有教育意义。

德琳可不会输给什么趾高气扬的王子。

她狠狠地盯着阿列克，也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身体变得僵硬，肌肉也止不住地抽动了起来。更糟糕的是，她的心理状态已经由无聊变成愤怒和沮丧，飞艇机械引擎的震动让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蜂箱。

但最令她难受的是抵抗阿列克的目光。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德琳的眼睛，就像他的剑尖一样一动不动。而德琳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父母被害，离家出逃，这场可怕的战争又是因他的家族纷争而起——德琳看得到那目光下隐藏的悲伤。

有几次她甚至看到阿列克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不过高傲的他不容许眼泪流出来。他们进行无聊的小比赛——比如比谁最快爬上绳梯——的时候，德琳甚至都想放水让他赢。

但她绝不会把这些大声说出来——作为男孩子的她不会——而一旦知道她是女孩儿，阿列克也绝不会再用这种目光看她。

“阿列克……”她开口道。

“想要休息了？”阿列克的冷笑抹去了她那一丁点儿仁慈的想法。

“一边儿凉快去。”她说，“我只是在想，到君士坦丁堡后，你们这些机械主义分子打算怎么办？”

阿列克的剑尖颤抖了一下，“沃格伯爵会计划好的。我猜，我们会尽快离开城市。德国人根本不会想到要去奥斯曼帝国的乡野里找我。”

德琳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利维坦号大概明天早上就能到君士坦丁堡了，而遇到阿列克仅仅是六天前的事。他真的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我并不是说这里不好。”阿列克说，“在这里我感觉离战争很遥远，比在瑞士时感觉远多了。但我不能就这么一直待在天上。”

“嗯，我想也是。”德琳边说边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剑尖上。船长可能还不知道阿列克的父亲是谁，但阿列克是奥地利人，这一点显而易见。奥匈帝国与不列颠正式开战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船长肯定不会让这些机械主义者自由离开。

阿列克救了他们的飞艇，却仍然被当作是敌人，这太不公平了。他已经救了他们两次，一次是在寒冷的冰原上为他们提供食物，一次是将引擎提供给他们，好让他们能逃脱德国人的追击。

德国人还在寻找阿列克，想要送他去见他父母。必须得有人站在他一边……

这几天以来，德琳越来越意识到，她不介意自己充当这个角色。

空中飘动的东西吸引了德琳的注意，她放下了举剑的手。

“哈！”阿列克叫道，“坚持不住了吗？”

“是纽柯克。”德琳边说边努力辨识着纽柯克那杂乱无章的信号。

信号旗将所有的字母又打了一遍，德琳慢慢读出了信息。

“两艘，距离四十英里。”她边说边伸手去拿指挥哨，“德国装甲舰！”

德琳发觉自己在吹哨子时脸上还挂着笑容——君士坦丁堡得先等等了。

氢气嗅探犬迅速将警报传递了出去。不一会儿，飞艇就被嗅探犬的叫声淹没了。

船员们集中到脊柱区，忙着装配气枪，给镖蝠喂饲料。绳梯上到处都是蹦蹦跳跳的氢气嗅探犬，它们正忙着检查利维坦的表皮上有无氢气泄漏。

德琳和阿列克转动着拴浮升水母的绞盘，将纽柯克拉近了一些。

“把他降到一千英尺。”德琳盯着绳索上的高度标记，“这家伙真幸运，可以看到战场全景！”

“跟本算不上是战斗吧。”阿列克说，“飞艇能把两艘装甲舰怎么样？”

“我猜，我们需要一动不动地静止一个小时，以免养成任何坏习惯。”

阿列克瞪了她一眼，“我是说真的，迪伦。利维坦号上又没有重武器，我们怎么和他们打？”

“大型氢气飞行兽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们还有几个航空炸弹，还有镖蝠……”德琳忽然停了下来，“你刚才说‘我们’？”

“什么？”

“你刚才说，‘我们怎么和他们打’，意思你和我们是一伙的！”

“我可能是说了吧。”阿列克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毕竟，我和我的人正在这艘飞艇上效力，尽管你们都是些渎神的达尔文主义者。”

德琳一边固定浮升水母的绳索一边笑道：“下次船长再问我你是不是机械主义间谍的时候，我会把这话转达给他的。”

“你真好心。”阿列克抬头注视着德琳的眼睛，“不过这也是个问题——军官们在打仗的时候会信任我们吗？”

“为什么不呢？你救了我们的飞艇——把风暴机甲上的引擎都给了我们！”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我不这么大方，那我们现在肯定还和你们一起被困在冰川上呢——在德国监狱里的可能性更大些——所以我的作为并不完全是出于友谊。”

德琳皱了皱眉。大敌当前，也许事情确实变得有点复杂了。阿列克的人和利维坦号的船员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才成了盟友，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几天前。

“你只保证过帮我们去奥斯曼帝国。”她轻声说，“没说要帮我们打德国人。”

阿列克点点头，“你们的军官肯定也会这么想。”

“嗯，不过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们会服从指挥。”他指了指船艏，“看到了吗？克洛普和霍夫曼已经在忙了。”

确实如此，巨兽头部两侧引擎舱的轰鸣声更响了，滚滚浓烟升腾而起。达尔文飞艇上的机械主义引擎再次提醒德琳，利维坦号与阿列克他们的结盟是多么的诡异。与飞艇上原来那副不列颠制小引擎相比，这两个大家伙不论声音还是排量都比得上货运列车的车头。

“也许这正是一个机会，来证明你自己。”德琳说，“去帮帮你的人吧。要在天黑前追上那些装甲舰，我们的速度还得再快些。”她拍了拍阿列克的肩膀，“不过可别把自己的命给弄没了。”

“我尽量。”阿列克笑着对她敬了个礼，“祝你好运，夏普先生。”

说着，他转身沿脊柱向前跑去。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德琳不禁想起了舰桥上的军官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利维坦号装着全新的、未经检测的引擎，操纵引擎的人完全可能站到他们的对立面，而现在，这样的利维坦号就要奔赴战场了。

不过，船长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不是吗？要么相信这些机械主义者，要么只能在天上随波逐流。阿列克和他的人也不得不参加这场战斗，不然他们就会失去自己唯一的盟友。想来想去，每个人都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德琳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战争怎么能变得如此混乱。

02

阿列克向引擎舱跑去，心里却并没有刚才和迪伦交谈时那么坚定。

急匆匆地加入战斗，感觉总有点不对劲。在逃往瑞士的路上，阿列克和他的人曾被迫数十次与德国人作战，甚至和他们的奥地利同胞交火。但这次不同，那些装甲舰并没有主动伤害他。

而且根据沃格伯爵监听到的无线电通信，这两艘装甲舰自战争开始后就被困在了地中海。英国人控制了直布罗陀海峡和苏伊士运河，它们根本没办法返回德国。过去的一周里，它们一直在疲于奔命。

阿列克知道被人追赶、卷入别人发动的战争是什么滋味。而他自己却正准备帮助那些达尔文主义者将这两艘满载鲜活生命的战舰沉入海底。

巨兽在他的脚下转了转身，侧面的纤毛像微风拂过的草丛般起伏不定，帮助它缓缓地转弯。合成鸟群在阿列克的头顶盘旋，其中一些已经整装待发，装备好了武器。

这也和以前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和这些怪兽并肩战斗。阿列克从小所受的教育使他相信，这些怪兽都没有灵魂，是对神灵的亵渎，但在飞艇上待了四天后，他已经习惯了怪兽的呜咽和鸣叫。有些合成动物看起来甚至还很有美感，不过那些可怕的镖蝠例外。

难道自己也变成达尔文主义者了吗？

沿着脊柱来到引擎舱顶后，阿列克顺着左舷的绳梯爬了下去。飞艇正在爬升，下方的海面离他越来越远。咸湿的海风使绳索变得滑溜溜的，阿列克抓紧绳索，小心翼翼地避免掉下去，同时还在质疑自己是否忠诚。

刚一进入引擎舱，他就出了一身汗，真希望自己没有穿护甲。

奥托·克洛普正在控制引擎。经过六周的颠沛流离，他身上的那件哈布斯堡皇家卫队制服看起来已经烂破不堪。利维坦号的轮机长赫斯特先生正站在他身边，带着一丝厌恶的表情研究着这轰鸣的机器。阿列克不得不承认，剧烈运动的活塞和冒着火星的火花塞在飞行兽那波纹起伏的旁侧显得十分诡异，就好像在蝴蝶的翅膀上安了套齿轮一样。

“克洛普老师，”阿列克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叫道，“情况怎么样？”

老人从控制台前抬起头，“就这种速度而言，很平稳。外面出了什么事？”

当然，克洛普几乎不会说英语。即使传信蜥蜴进入引擎舱传递信息，他也听不懂为什么飞艇要改变航向。他只能看懂从舰桥传到信号板上的颜色信号，服从信号的指挥。

“我们发现了两艘德国装甲舰。”阿列克顿了顿——刚才又说“我们”了？“飞艇正在追它们。”

克洛普皱了皱眉，思考着这条消息。他耸了耸肩，“嗯，反正德国人最近也没帮我们什么忙。不过少爷，如果需要的话，我们的活塞也随时都有可能损坏。”

阿列克扭头看了看飞速运转的齿轮，重新组装后的引擎还处在磨合期，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问题。船员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引擎失灵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现在并不是背叛新盟友的时候。

都说阿列克救了利维坦号，但事实上，这艘飞艇也救了他。父亲原计划让他在整个战争期间都藏身于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脉，隐匿身为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的身份，等到需要透露这一秘密时再出现。长年累月，在冰天雪地里东躲西藏——坠落的飞艇将他从这一困境中拯救了出来。

达尔文主义者救了他，而且还愿意让他的人来操纵引擎，他应当报答他们的信任。

“这种情况还是不要发生吧，奥托。”

“如您所愿，少爷。”

“有什么问题吗？”赫斯特先生问。

阿列克用英语回答：“一切正常。克洛普老师说机器运转得很平稳。我想沃格伯爵应该在负责右舷的引擎吧。需要我在这里为二位做翻译吗？”

轮机长递给阿列克一副风镜，好抵御火星和强风，“那样最好。我可不希望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发生什么……误会。”

“那是当然。”阿列克戴上风镜，不知道赫斯特先生有没有注意到克洛普的犹豫。作为飞艇上的轮机长，赫斯特先生是达尔文主义者中懂得机械的少数派。他经常带着钦佩的表情站在旁边观察克洛普操纵机械引擎，两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引起他的怀疑。

但愿这场战斗能速战速决，这样他们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旅程才不会被耽搁。

日落时分，两个暗色长条状物体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小一点的那个没什么看头。”克洛普边说边放下了望远镜。

阿列克接过望远镜搭在眼前。小一点的那艘装甲舰已经严重破损，其中一个炮塔被浓烟熏得漆黑，泄漏的原油在船尾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黑色污迹。

“他们已经打过一仗了？”他问赫斯特先生。

“嗯，海军一直在地中海上追击它们。虽然被从远处击中过几次，可每次它们都逃脱了。”赫斯特先生笑了笑，“不过这次可就插翅难飞了。”

“它们肯定跑不过我们。”阿列克说。六十多公里的距离，利维坦号几个小时就追上了。

“而且它们也无法反击。”赫斯特先生说，“它们的火炮打不了这么高。我们只需要让它们慢下来，海军已经在路上了。”

上方的脊柱区传来一声巨响，一大群黑色镖蝠从船艏飞了出去。

“先放镖蝠。”阿列克对克洛普说。

“那些渎神的家伙是什么？”

“它们吃铁钉。”只说了这一句，阿列克就感到一阵战栗。

蝠群开始聚集，在空中形成一团黑云。吊舱上的探照灯亮起，阳光越来越弱，镖蝠如同飞蛾一般集中到光束之中。

利维坦号在最近的几场战斗中损失了大量怪兽，但飞艇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镖蝠在大量繁殖，就像狩猎季后处在恢复期中的森林一样。达尔文主义者说，这飞艇是一个“生态系统”。

从远处看，探照灯光内的黑色蝠群似乎很迷人。它们聚集在小装甲舰周围，准备释放“镖雨”。绝大多数躲在装甲甲板下的船员都不会有事，但小甲板炮附近的船员都会被撕成碎片。

“为什么要先放镖蝠？”阿列克问赫斯特，“镖蝠又不能击沉装甲舰。”

“确实不能，但镖蝠能撕碎船上的天线和信号旗。切断两舰间的通信之后，它们分头逃脱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阿列克将这段话翻译给克洛普，克洛普指了指远处，“大的那艘过来了。”

阿列克再次举起望远镜，花了几秒钟在黑暗的海平面上寻找那艘战舰。戈本号——他刚刚能看清写在船舷上的名字，这艘战舰看起来比它的同伴结实得多。船上有三座炮塔和两个陀螺旋翼机弹射器，船尾的尾流则表明，水面之下还有一副反海妖机械臂。

船尾甲板上有一个插满金属枝杈的高塔，看起来就好像把十几个无线电收发机绑在了一起一样。

“船尾上那个是什么？”阿列克问。

克洛普接过望远镜看了看。他曾在德国军方供职多年，并且通常对军事问题都有独到的见解。但这次他却皱着眉，声音也很犹豫。

“我不太确定。有点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玩具……”克洛普握紧了望远镜，“要发射陀螺旋翼机了！”

一个小东西从弹射器上飞了出来，那东西一个急转弯向蝠群飞奔而去。

“这是要干什么？”克洛普轻声说。

阿列克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陀螺旋翼机架构纤细，勉强能搭载一位飞行员，通常都被当作侦察机来使用，很少被当作进攻性武器。但那架小飞机一对旋翼全速运转，直冲蝠群而去。

陀螺旋翼机接近蝠群，忽然在黑暗中发出一道亮光。旋翼机前端喷出道道火舌，一条暗红色的光带照亮了天空。

阿列克一下子想起了迪伦曾经说过的话——镖蝠极其害怕红光，它们会因为害怕而把铁钉都吐出来。

火舌穿过蝠群，镖蝠四散奔逃。不一会儿，黑色的云朵就消失了，就像被大风吹散的黑色蒲公英一样。

陀螺旋翼机准备掉头，结果正好撞上了下方一群逃亡的镖蝠。阿列克看到在探照灯光束中闪闪发光不断下落的镖蝠，旋翼机则在半空中颤动不已。旋翼机的叶片扭曲变形，将精致的机身拧成了一团。

阿列克看到旋翼机直线下落，变成了漆黑海面上一小片白色水花，最后消失不见。不知道那个倒霉的飞行员在镖蝠的攻击中扛了多久，还有没有机会感受一下冰冷的海水。

利维坦号的探照灯光再次扫过天空，但蝠群已经分散，不足以发动下一轮袭击。一些小集群已经朝飞艇的方向撤了回来。

克洛普放下望远镜，“看来德国人也学了些新把戏。”

“他们总有新办法。”阿列克看着陀螺旋翼机在海面留下的波纹说道。

“新命令来了。”赫斯特先生指了指信号板。板面变成了蓝色，这是减速的信号。克洛普调整了一下操纵杆，疑惑地看了看阿列克。

“我们放弃攻势了？”阿列克用英语问。

“怎么会呢？”赫斯特先生说，“变换航向而已。估计我们会放过布雷思劳号，紧盯这个大家伙，以免其他旋翼机再来骚扰我们。”

阿列克听了听船体的震动，右舷引擎仍在高速运转，利维坦号正在缓缓转向戈本号。战斗还没有结束，今晚还会死很多人。

他回头看了看高速旋转的引擎齿轮。克洛普有十几种方法让引擎停转而且不被怀疑。只要阿列克一句话，这场战斗就会停止。

但他已经答应迪伦，要在战斗中保持忠诚。再说他是以藏身地、风暴机甲和父亲的金子为代价，才结成了与达尔文主义者的联盟，此时背叛实在没有道理。

沃格伯爵一定也会同意他的意见。作为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阿列克的责任就是活下去。而要想在敌营中生存下去，叛变可不是个好主意。

“接下来呢？”他问赫斯特。

轮机长接过克洛普手中的望远镜，“我们不会再浪费时间处理信号旗了，这一点是肯定的。也许会直接投放航空炸弹。陀螺旋翼机可阻挡不了炸弹。”

“我们要进行轰炸。”阿列克向克洛普翻译道，“德舰毫无防御。”

克洛普只是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引擎。信号板又变红了。利维坦号已经调整好了航向。

03

追上戈本号可花了不少时间。

战舰回击了一次，一时间烟火漫天。但赫斯特先生说的对——炮弹离利维坦号还有很远的距离就又落了下去，在几公里外的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色水柱。

利维坦号离德国装甲舰越来越近，阿列克再次举起望远镜。甲板上的人正忙着将枪炮藏到黑色厚防水布似的东西下面。那东西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暗淡的光芒，看起来应该是塑料或皮革制的。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能挡住飞镖的新材料。

但不论什么塑料都无法阻挡高能炸药。

装甲舰上的船员看起来不慌不忙。救生艇还没有放下去，第二架陀螺旋翼机还停在弹射器上，旋翼紧贴在机身两侧以抵抗强风。不一会儿，旋翼机也被光亮的黑布覆盖了起来。

“少爷，”克洛普问，“船尾那边在干什么？”

阿列克将望远镜指向船尾，装甲舰那外形奇特的金属高塔顶上正闪烁着微光。

他眯起眼睛，看到有几个人正在高塔的基部忙碌，他们的制服也是用那种覆盖船体的黑色材料做的。他们的动作很慢，就好像身上刚刚浇了一层沥青。

阿列克皱了皱眉，“你来看看，克洛普老师。快！”

老人接过望远镜，塔顶的闪光更亮了，阿列克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闪光正顺着塔身的钢架移动，就像光线组成的小蛇一样……

“是橡胶。”阿列克轻声说，“他们用橡胶把所有东西都包裹起来了。那座塔一定是在充电。”

克洛普咒骂了一句，“我早该知道。他们以前只给我看过玩具和演示模型，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大！”

“什么模型？”

老人放下望远镜，“这是特斯拉大炮，真正的特斯拉大炮。”

阿列克摇了摇头，“是以特斯拉先生命名的吗？那个发明无线电的人？这是信号发射塔？”

“是同一个特斯拉，少爷，不过这可不是信号塔。”克洛普脸色苍白，“这是武器，雷电生成器。”

阿列克惊恐地望着闪光的高塔。“雷电是飞艇的天敌”，迪伦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如果电流击中飞艇表膜，即使是最微小的氢气泄漏也会将飞艇变成一个火球。

“我们在射程内吗？”

“我见过的模型的射程还不及一间屋子的宽度。”克洛普说，“只能让你感觉手指有些刺痛，或者让你的头发竖起来。但这个很大，整艘无畏舰的锅炉都在给它充电！”

阿列克转向一脸莫名其妙的赫斯特先生，用英语说：“我们得马上离开！船尾的那座高塔是……一种闪电炮。”

赫斯特先生抬了抬眉毛，“闪电炮？”

“对！克洛普曾在德国陆军工作过。他见过这东西。”阿列克叹了口气，“但当时看的是玩具版的。”

轮机长看了看下方的戈本号。电火花比刚才更亮了，一道道电弧在高塔的各个枝杈间闪烁。

“看到了吗？”阿列克叫道。

“是挺诡异的。”赫斯特先生笑道，“不过你说闪电？我很怀疑你的机械主义朋友有没有那种操纵自然的能力。”

“你得马上报告舰桥！”

“舰桥上的人肯定看得比我们清楚。”赫斯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指挥哨，“不过我得告诉他们你的猜测。”

“我的猜测？”阿列克叫道，“没时间争论了！我们得马上掉头！”

“我们要做的是等候命令。”说着，赫斯特先生将哨子装回了口袋。

阿列克低吼了一声，转向克洛普。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他用德语问。

“除了穿防护服的人外，甲板已经被清空了。也就是说，随时都有可能发射。”克洛普放下望远镜，“引擎全速倒转的话，我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转弯。”

“从全速前进一下子变成全速倒转？”阿列克摇了摇头，“再怎么弄你也不可能把这说成是意外啊。”

“不，但我可以让这看起来像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说着，克洛普一把抓住阿列克的衣领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阿列克一头撞在了引擎舱的金属甲板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克洛普！见鬼，你这是——”

齿轮尖利的噪声淹没了阿列克的叫声，整个引擎舱都在剧烈颤抖。螺旋桨忽然停止了转动，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这是怎么回事？”赫斯特先生大叫道。

阿列克的视野清楚了一些，他看到克洛普正一边向轮机长挥舞扳手，一边用另一只手熟练地将引擎扳到了倒挡，然后一脚踩下踏板。

螺旋桨迅速倒转了起来，整个引擎舱内的气流都掉转了方向。

“克洛普，等一下！”阿列克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他的头还晕乎乎的，一下子又跌倒在地。

见鬼！这家伙真把他打伤了！

赫斯特再次吹起了指挥哨——一连串高音——阿列克听到了氢气嗅探犬的回应。过不了多久，那些丑陋的怪物就会把他们围起来。

阿列克站起来，伸手去抓扳手，“克洛普，你要干什么？”

老人对他挥舞着扳手，“为了看上去可信！”

扳手从阿列克的头顶扫过。阿列克一闪，再次跌坐在地上。他咒骂了一声。克洛普疯了吗？

赫斯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了高压气枪。

“不要！”阿列克跳起来去抢气枪。他抓住赫斯特的手腕，气枪发出一声巨响，没有打中克洛普。子弹在机舱内来回弹跳了几下，发出一阵警报似的嘶鸣。

有个东西狠狠击中了他的肋骨，阿列克感到一阵剧痛。

他向后倒下去，松开了抓着赫斯特先生的手。但赫斯特没有再开枪。赫斯特和克洛普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利维坦的侧面。

阿列克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朝他们看的方向望去。巨兽的纤毛正在疯狂摆动，好像要逃离一场风暴似的。飞行兽那巨大的身体扭成了弧形，被拉伸的绳索发出吱吱的响声，中间还夹杂着绳梯绷断的声音。

“巨兽感觉到危险了。”克洛普说。

阿列克惊讶地看着扭成一团的巨兽。整个星空仿佛都在转动，不一会儿巨兽就掉转了方向。

“调回到全速……”阿列克开口道，他又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每说一个字，他的肋骨都好像被踢了一脚一样。他低下头，看到鲜血从按在左胸部的手指缝中流了出来。

克洛普已经开始着手再次倒转引擎。赫斯特先生则紧握着气枪，继续盯着飞行兽的侧面。

“离开引擎舱，少爷。”克洛普大叫道，螺旋桨的齿轮再次复位，“这玩意儿是金属的，会吸引闪电。”

“我觉得我走不了了。”

克洛普转过头，“什么？”

“我被射中了。”

老人扔下操纵杆，睁大了眼睛蹲在他身边，“我抱你走。”

“注意引擎，伙计！”阿列克挤出了一句。

“少爷——”克洛普的声音被空气中的爆裂声打断了。

阿列克忍着剧痛扭过头。戈本号已经被抛在身后，但特斯拉大炮也充好了电，看起来就像电焊枪一样，在海面上投下了扭曲的阴影。

飞艇的纤毛仍在疯狂摆动，犹如几百万个小桨一样滑动着空气。

再快些，阿列克暗暗向巨兽祈祷。

塔基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不断闪烁着慢慢上升，在塔顶发出了一声巨响。

闪电像触须一样从特斯拉大炮喷涌而出。电光扫过天空，有如一棵由白光组成的树，然后仿佛被吸引一般向利维坦号慢慢移去。电光如同蛛网一样包裹了利维坦号的表面，耀眼的光芒沿着飞艇蔓延开来。闪电迅速从船尾传导到船艏，急不可耐地舔舐着支撑引擎舱的金属支架。

整个引擎舱都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齿轮和活塞冒出了放射状的电火花。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控制了阿列克，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电光压迫得他不能呼吸，等到能量散去时，阿列克一下子瘫在了甲板上。

引擎又停止了工作。

阿列克闻到了烧焦的味道，胸部剧痛不已。心脏每跳一下对他而言都是痛苦。

“少爷？能听到我说话吗？”

阿列克努力睁开眼睛，“我没事，克洛普。”

“怎么会没事！”克洛普说，“我带你去吊舱。”

克洛普粗壮的手臂伸到阿列克身下，将他抱了起来，又一阵剧痛扫过他的身体。

“该死！啊，好疼！”

阿列克动了动腿，想摆脱疼痛的感觉。赫斯特先生没有帮忙，他正焦虑地扫视着脚下的利维坦。

不知为何，飞艇并没有爆炸。

“引擎呢？”阿列克问克洛普。

老人闻了闻气味，摇了摇头，“所有电器元件都被烧煳了，右舷也安静了。”

阿列克转向赫斯特，“两个引擎都坏了。你可以把枪拿开了。”

轮机长看了看手里的气枪，把枪装进口袋，掏出了哨子，“我去叫医生，让你那个叛变的朋友把你放下。”

“我‘叛变’的朋友刚才救了你的——”阿列克刚一开口就感到一阵眩晕，“把我放下。”他对克洛普低声说，“他说会叫医生过来。”

“可就是他开的枪！”

“是，但他瞄准的是你。请把我放下来。”

克洛普狠狠地看了赫斯特一眼，将阿列克轻轻地放在控制台上。阿列克大口喘着气，又看了看飞艇的侧面，纤毛还在像草原上的草丛一样疯狂地摆动着。尽管没有引擎的推动，巨兽仍在逃离装甲舰。

阿列克透过静止的螺旋桨叶片向后望去，装甲舰正在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奇怪。”他说，“他们好像并不想把我们结果了。”

克洛普点点头，“他们又回到了东北偏北的航线上，那边一定是有什么任务。”

“东北偏北。”阿列克重复道。他知道这很重要，也知道自己应该担心，因为利维坦号正在向南飘去，远离君士坦丁堡。

不过喘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他累的了。

04

德琳慢慢站了起来，满眼冒金星。

该死的闪电！那玩意儿从机械战舰的船尾升起，扫过整片天空，然后穿过利维坦顶部的每一片金属。浮升水母的绞盘冒出了刺眼的白光，正好电到操纵绞盘的她。

德琳看看四周，害怕会看到从表膜喷出的火光。不过除了眼里的金星外，周围一片黑暗。战前氢气嗅探犬的工作完成得不错，表膜上一点氢气泄漏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利维坦刚刚猛地转身，整艘飞艇就像追逐自己尾巴的狗一样扭成了一个圈。

氢气……

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惊得合不拢嘴。

纽柯克正在疯狂地挥舞手臂，头顶上的浮升水母像浇了白兰地的巨型圣诞布丁一样燃烧着。

德琳想要呕吐。她曾几百次梦到爸爸的事故，每次醒来时都会有这种感觉，眼前的场景和那时真是相似极了。浮升水母拖拽着缆绳，被火焰的热气托得越来越高，绞盘被拽得飞速转动。

不一会儿，随着氢气的消耗，飞行兽开始下落。

纽柯克在驾驭装置里扭成了一团，不过还活着。这时德琳才发现，星光下的浮升水母周围有一层薄雾。纽柯克放出了压舱水好让自己不被点着，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飞行兽的残骸像一顶破裂的降落伞一样在空中乱舞，但下落的速度仍然很快。

浮升水母距离飞艇顶部一千英尺，如果没有撞到利维坦号的顶部，它就会再向下坠落一千英尺，直到被缆绳拽住。最好还是不要让它坠落太久。德琳朝绞盘伸出手，但忽地停住了。

电流不会还在吧？

“Dummkopf ! ”德琳骂了自己一句，鼓足勇气伸手去抓把手。

没有火花，她用尽全力快速转动着绞盘把手。但浮升水母的下降速度要快得多。缆绳迅速跌落在脊柱区，绊住了往来穿梭的船员和氢气嗅探犬。

德琳一边使劲收缆绳，一边抬头看。纽柯克正挂在燃烧的残骸上，朝远处飘去。

飞艇的引擎停止了工作，探照灯也灭了。船员们正用手电指挥镖蝠和巡鹰飞上天空——机械主义者的闪电让整个飞艇都断了电。

不过，如果飞艇已经失去了动力，为什么风会把纽柯克吹到一边？他们不是应该都随着风朝一个方向飘吗？

德琳看了看下方的侧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纤毛还在继续运动，帮助飞艇脱离险境。

“这才叫怪呢。”她咕哝道。

通常情况下，没有引擎的氢气型怪兽只会随波逐流。当然，在阿尔卑斯山脉坠落后，飞行兽就曾经有过惊人的举动。老船员们都说，坠毁——或者还有机械主义者的引擎——弄坏了它的脑子。

不过，现在可不是思考的时候。纽柯克正从一百多英尺外飘过，近到德琳可以看清他那张被熏黑的脸和湿漉漉的制服。但他看起来已经失去了知觉。

“纽柯克！”德琳一边转动绞盘，一边大叫。但纽柯克没有回答，只是从旁边滑下去。

堆积在顶部的缆绳开始收紧，就像一窝蛇一样在飞艇顶端扭动。浮升水母一边下落一边拖拽着缆绳。

“快闪开！”德琳对一个站在缆绳堆边的船员叫道。那人跳到一边，缆绳从他的脚边滑过，差点把他也一起带了下去。

德琳继续转动绞盘，缆绳猛地绷紧了。她赶紧按下锁扣，检查了一下标尺——刚刚五百英尺。

利维坦从上到下有两百英尺高，也就是说纽柯克会被挂在距离底部不到三百英尺的地方。有驾驭装置的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除非之前被火烧伤，或者被急停的那一下扭断脖子……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稳住颤抖的双手。

她不能拉纽柯克上来，绞盘是为充满氢气的浮升水母设计的，拽不动死去的残骸。

德琳顺着紧绷的缆绳沿绳梯从飞行兽的侧面爬了下去。从半中央正好可以看到浮升水母那深色的残骸，在白色浪涛的映衬下，残骸显得格外显眼。

“该死。”她咕哝了一句。残骸距离水面的距离比她估计的近得多。

利维坦号正在下降。

这也难怪——巨兽正在寻找能将它带离德国装甲舰的气流。在这个过程中，它可不会在乎刚被烧过的纽柯克会不会撞到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但军官们可以放掉压舱水，无视飞艇的意愿而将它重新升到空中。德琳掏出指挥哨呼叫传信蜥蜴，然后继续紧盯着下面的浮升水母。

看不到任何活动。纽柯克至少昏迷了，而且他也没有顺着缆绳爬上来所需的工具。从没有人想过要从浮生水母上沿着缆绳向上爬。

该死的传信蜥蜴怎么还不来？她看到一只蜥蜴正摇摇晃晃地爬过表膜，就向那蜥蜴吹了下哨子，但蜥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咕哝了一句什么“电器故障”。

“真是太好了。”德琳低声道。机械主义分子的闪电把这些小家伙的脑子搞坏了！而每过一秒，漆黑的海面似乎就越靠近一分。

她只能自己去救纽柯克了。

德琳摸了摸飞行员制服夹克的口袋。在飞行课上，里格比先生曾教过他们损管兵是如何“速降”的，这是沿绳索下滑而又不弄断脖子的军方专业说法。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副安全钩和一截长度够做一对摩擦绳结的绳索。

德琳把安全钩固定在浮升水母的缆绳上。她不能将绳索绕到屁股底下，因为浮升水母残骸的重量会将她切成两半。经过一阵折腾，她将剩下的安全钩固定在了安全带上，并将绳索从安全钩中穿了过去。

里格比先生肯定不会认可这种做法的。德琳边想边使劲一蹬，离开了表膜。

她一小段一小段地下落着，安全钩的摩擦力使她不会下降得太快。不过摩擦产生的热量透过手套传导了进来，每次急停绳索表面都会被磨掉一块。德琳很怀疑这缆绳能不能承受浮升水母的尸体外加两名见习军官的重量。

下方的海面传来阵阵涛声，夜色已深，风也比之前冷了许多。一道海浪的浪尖扫过浮升水母那下垂的表膜，发出的音响有如枪声。

“纽柯克！”德琳叫道，驾驭装置里的男孩动了动。

德琳长出了一口气——他还活着，没有遭遇像爸爸那样的不幸。

德琳又向下滑了二十码，绳索发出一阵嘶嘶声，一股烧焦的气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德琳轻轻落在浮升水母残骸那绵软的表膜上，周围到处都是烟味和咸腥味混合的气味，就像炭烤鱿鱼一样。

“见鬼，我这是在哪儿？”纽柯克咕哝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涛声淹没。他的头发被烧焦了几块，脸和手都被烟熏得黑乎乎的。

“就快到海里了！你还能动吗？”

男孩儿看了看自己被熏黑了的双手，动了动手指，然后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驾驭装置里。

“还行。刚被燎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剩下的头发。

“能爬上来吗？”德琳问。

纽柯克抬起头看了看利维坦那漆黑的腹部，“能，但那有好几英里远呐！你收缆绳的时候就不能再快点儿吗？”

“你就不能落慢点儿吗！”德琳回击道。她解下两个安全钩递给纽柯克，然后又塞给他一截绳索，“自己系个摩擦结，别告诉我你忘了里格比先生是怎么教的了。”

纽柯克看看手里的安全钩，又看了看远处头顶上的飞艇。

“没忘。但我没想过要上行这么远的距离。”

“上行。”当然了，这是军方对不弄断脖子沿着绳索往上爬的专业说法。德琳迅速打了个摩擦结。这种绳结可以在绳索上自由滑动，但只要底下挂上重物，绳结就会锁紧在绳索上。这样，她和纽柯克就可以在中途休息一下，而不用依靠自身的力量停在半空中了。

“你先。”德琳命令道。如果纽柯克掉了下来，她还可以挡住他。

纽柯克先向上爬了几英尺，试了试绳结，在绳索上荡了荡，“很管用！”

“管用，下次你就用它征服珠穆朗玛峰吧！”一道海浪扫过浮升水母，将两个人都泼得湿漉漉的。德琳脚下一滑，绳结将她挂在了半空。

她吐掉嘴里的海水大叫道：“继续爬呀，你这个Dummkopf！飞艇正在下降呢！”

纽柯克开始手脚并用向上爬。不一会儿，他就与德琳拉开了一段距离，于是德琳也开始沿着缆绳向上爬。

又一道海浪击中了残骸，缆绳被拉紧了，纽柯克下滑了一段距离，差点撞到下面的德琳。如果利维坦再下降一点儿，浮升水母的尸体就要浸在水中了。一旦里面灌上水，那重量绝对顶得上一袋子石头。

不论什么绳子都会被扯断……她得把浮升水母从缆绳上松开。

“再高点！”她大叫着开始使劲往上爬。

爬到大约距离浮升水母二十英尺的地方后，德琳停了下来，固定点下面的绳索正好磨损严重。她取出小刀，探下身子，开始割缆绳。浮升水母的缆绳真不是一般的粗，不过正好又一道海浪袭来，绳索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失去了飞行兽的重量，两个人一下子被甩了起来，划过漆黑的海面，在夜空中随风飘舞。头顶上的纽柯克吓得叫了起来。

“抱歉！”德琳抬头叫道，“忘了警告你一声。”

不过，没有了浮升水母的重量，绳索应该就不会绷断了吧。

德琳一边往上爬，一边又一次在心里祈祷，希望自己能有男孩子那么强壮的手臂。还好没过多久，海浪就再也威胁不到她的靴子了。

德琳在半空中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想要看看那两艘德国装甲舰在什么地方。但那两艘舰艇已经驶出了他们的视野。

也许英国皇家海军就在附近，赶走了那两艘装甲舰。但德琳在海面上一艘船也没有看到。海面上唯一漂浮的东西就是浮升水母的残骸，黑乎乎的一坨，随波逐流。

“可怜的家伙。”德琳颤抖着说。整艘飞艇和船上的船员也可能落得这般田地——被烧成漆黑一团，像烂木头一样孤独地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如果氢气嗅探犬漏检了一处泄漏，或者如果巨兽没有及时掉头，他们现在就都完了。

“该死的机械分子。”德琳咕哝道，“自己都会制造闪电了。”

她闭上眼睛，想要甩开那惨痛的记忆、那刺痛皮肤的灼热感和血肉被烧焦的味道。这次她赢了。大火没有夺走她喜欢的任何一个人。

德琳又打了个寒战，继续向上爬。

05

“我完全无法接受！”巴洛博士叫道。

“很……抱……抱歉。”守卫说，“但船长说不容许这个机械阵营的小孩会客。”

德琳摇了摇头——守卫已经开始结巴了。他紧靠在阿列克舱室的门上，额头上满是汗珠。

“我不是访客，你个笨蛋。”巴洛博士说，“我是医生，来看受伤的病人！”

随着巴洛博士的嗓门越来越高，塔萨也竖起了耳朵，然后低吼了一声。德琳把绳索又拽紧了一点，“嘘——塔萨。别叫。”

“可医生已经来过了。”守卫睁大了眼睛紧盯着袋狼，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他说那孩子只是断了根肋骨。”

“而且还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毫无疑问。”巴洛博士说，“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我们最近受到的电击有多强吗？”

“当然注意到了，夫人。”守卫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了看塔萨，“但船长说得很清楚……”

“他特别强调禁止医生去看病人了吗？”

“呃……没有。”

放弃吧，德琳在心里对守卫说。巴洛博士是研究员——研究合成怪兽的博士，不是给人把脉看舌苔的医生，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她总会找到办法去看这位病人的。

德琳真心希望阿列克不要有事。德国人的闪电扫过了整艘飞艇，但引擎舱的情况一定最严重，那么多金属……嗯，应该是第二严重。纽柯克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半，头上还有个板球那么大的包。

但阿列克的肋骨怎么会受伤？听起来不像是电击造成的。

守卫终于放弃了，他闪到一边去向值班军官汇报，让巴洛博士先在那里等着。可巴洛博士当然不会等，她一把推开了门。

阿列克正躺在床上，胸口裹着绷带。他脸色铁青，深绿色的眼珠在由舷窗射入的晨光下闪烁着暗淡的光芒。

“该死！”德琳说，“你苍白得就像面粉虫一样。”

男孩儿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迪伦。还有你，巴洛博士。”

“早上好，阿列克。”女研究员说，“你确实很苍白啊，看起来好像流了很多血。作为电击的症状，这真有点奇怪。”

阿列克做了个鬼脸，挣扎着坐了起来，“恐怕你说得很对，夫人。赫斯特先生打了我一枪。”

“他向你开枪了？”德琳叫道。

阿列克点点头，“还好是你们那种没什么劲道的高压气枪。巴斯克博士说子弹打到肋骨上又弹开了，但没有打断骨头，我的护甲也有一部分功劳。过不了几天我就能下床了。”

德琳看了看绷带，“可他到底为什么要打你呀？”

“他打的是克洛普。他们……有点意见分歧。克洛普察觉了会发生什么事——他认出了特斯拉大炮——决定让飞艇掉头。”

“特斯拉大炮？”巴洛博士重复道，“以特斯拉先生命名的？”

“克洛普是这么说的。”阿列克说。

“但你们没有掉头啊。”德琳说，“大家都说是巨兽自己掉头的，因为它害怕了。”

阿列克点了点头，“克洛普反转了引擎，然后飞行兽就也行动了。似乎利维坦的直觉比它上面的军官要好得多。”

“你说他们有意见分歧？”巴洛博士问，“你是说你们没有接到命令就改变了航向？”

“根本没有时间等命令。”阿列克说。

德琳低吼了一声，难怪阿列克的房门口会有守卫。

“这可是叛变。”她轻声说。

“但我们救下了你们的飞艇。”

“是啊，但你不能因为军官犯蠢就不遵守他们的命令。尤其是在战时——那可是要被吊死的！”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巴洛博士清了清喉咙，“别和我的病人说这些吓人的事，夏普先生。他和我一样都不是机组成员，因此也不在你们那野蛮的军事当局的管辖范围之内。”

德琳忍着没有回答。她很怀疑霍布斯船长会不会这么看。自从这些机械主义者登船后，他大概就一直担心发生这种情况——无视舰桥的命令，随心所欲地驾驶飞艇。

改变航线可和在值班时学习击剑打闹嬉戏不一样。这显然是叛变。

女研究员一本正经地坐在客舱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打了个响指，让塔萨过来。

“现在，阿列克。”她抚摸着袋狼那布满花纹的身体，“你刚才说操纵引擎的是克洛普。也就是说‘叛变’不是你的主意？”

男孩儿想了想，“应该不是吧。”

“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门口有守卫？”

“赫斯特先生拔枪的时候，我想要把枪抢下来。”

德琳闭上了眼睛。攻击军官——又是一项可以被吊死的罪名。

“真明智。”巴洛博士说，“没有了机械师，这飞艇开不了多远，对不对？”

“克洛普现在在哪儿？”阿列克问。

“我猜应该是在禁闭室。”德琳说。

“没有在驾驶引擎。看来我的任务就又要被耽搁了。”巴洛博士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别担心你的克洛普老师了，阿列克。所有事实我都知道了，我相信船长是个讲理的人。”

她把拴塔萨的皮绳递给德琳。

“带塔萨散散步吧，顺便检查一下那些蛋，夏普先生。我不信任纽柯克先生，尤其是现在，他的头肿得像个西瓜似的。”她转过身，“事实上，我更愿意让你来照看它们，阿列克。请尽快好起来。”

“谢谢，夫人。我尽力。”男孩儿说，“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让迪伦多待一会儿吗？”

女研究员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俩，笑了笑，“当然可以，也许你能给我们的夏普先生讲讲那东西，叫什么来着？特斯拉大炮是吧？我和它的发明人很熟，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设备。”

“恐怕我知道的也不多。”阿列克开口道，但巴洛博士已经打开门离开了。

德琳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先说德国佬的那个能发射闪电的玩意儿，还是先说纽柯克几乎被烤脆了？再或者讨论一下阿列克被军事法庭审判并被绞死的可能性？

德琳看了看阿列克的绷带，忽然感到一阵难受。如果枪口再高几英寸，阿列克的命就没了。

“伤口很疼吗？”她问。

“就好像被骡子踢了一样。”

“唔，我可没有蠢到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地步。”

“我也没那么蠢。”阿列克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么做才对。”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德琳不禁想知道，事情怎么这么快就发生了逆转。纽柯克发现那两艘装甲舰之前，她还希望阿列克最终能以某种方式留在利维坦号上。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某种方式”会包括受伤躺在床上，或因为叛变而被戴上镣铐，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是第二次有人朝我开枪了。”阿列克说，“还记得齐柏林飞艇上的枪手吗？”

德琳轻轻点了点头。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这个笨王子曾一头扎进战场中，正好面对着一挺机枪。幸亏氢气泄漏救了他，德国枪手点着了自己的飞艇。

“也许我命中注定不会死在那一天。”他说，“也不会死在昨晚。”

“是啊，也许你只是运气好。”

“可能吧。”阿列克说，“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吊死我们吗？”

德琳想了想，耸了耸肩，“我猜，对于这种情况没有任何现成的规定。我们从来没有搭载过机械主义者。他们应该会听女研究员的话，她爷爷可是达尔文。”

阿列克又做了个鬼脸。德琳不知道这是因为感觉到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想起了巴洛博士和查尔斯·达尔文的关系。尽管已经在活生生的飞艇上效力了一段时间，但这帮机械主义者对生命线和合成生物还是充满了偏见。

“真希望我们确实叛变了。”阿列克说，“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开始前就把它结束掉。我和克洛普曾经想过要让引擎停工，然后弄得好像是机械故障一样。”

“可惜，想和做可是两回事。”德琳边说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她可想过比叛变更为疯狂的事情，比如告诉阿列克她是个女孩儿，或者扇巴洛博士一耳光——后面这个想法出现过可不止一次。关键在于，决不要把你所想的东西泄露出来。

“总之，我还没有听别人说过这次叛乱的事，也就是说，军官们毫不知情。也许船长是想在不被人看扁的前提下放你一条生路。所有人都以为是飞行兽自己转身逃跑的——因为害怕德国大炮。”

“巨兽确实自己转身逃跑了。它肯定闻到了闪电的味道，知道我们会被点着。”

德琳又打了个冷战，每次想到他们曾离死亡有多近时她都会这样。她还记得浮升水母在半空中燃烧的情景，就像爸爸的热气球一样。

“可纽柯克没死。”她轻声安慰自己。

“什么？”

德琳清了清喉咙。她可不想在说话时露出女孩儿的高音，“我说，引擎都坏了。飞行兽也被吓傻了。想想看，它还在逃离特斯拉的什么玩意儿。我们眼看就要到非洲了！”

阿列克骂了一句，“我猜那些装甲舰应该已经到了。”

“什么，你说他们也去非洲了？”

“不，Dummkopf ——我是说他们已经到君士坦丁堡了。”他指了指屋里的桌子，“抽屉里有张地图。劳驾帮我拿一下。”

“是，王子殿下。”德琳起身去拿地图。也就是阿列克才会这样，都受伤躺在床上了，有可能会被判绞刑，还在想着什么地图啊、计划啊之类的东西。

德琳坐到床边，展开那卷地图。上面的标识都是德语的，她只认得地中海的形状。

“装甲舰的航向是向北的，朝向爱琴海。看到了吗？”

德琳用手指沿着利维坦自经过意大利南部以来的航线，一直找到他们遇到戈本号和布雷思劳号的地方，几乎就在君士坦丁堡的正南方。

“嗯，他们是朝那边去的。”她指了指通向那座古城的狭窄的达达尼尔海峡，“但如果他们向北走，他们就会像瓶中的苍蝇一样被困在海峡里。”

“要是他们就打算待在那儿呢？”

德琳摇了摇头，“奥斯曼帝国仍然是中立的，战舰不能在中立港长时间停泊。巴洛博士说我们只能在君士坦丁堡待二十四小时。对德国人来说应该也一样。”

“她不是也说过奥斯曼帝国对英国很不满吗？因为英国偷了他们的战舰？”

“哦，是这样。”德琳咕哝道，“但那只能算是借用。”

不过老实说，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偷。英国刚刚完工一艘无畏舰，准备交付奥斯曼帝国海军，随船移交的还有一大群共生生物，其中包括新品种的克拉肯海妖。奥斯曼帝国已经为战舰和共生生物付了钱，可战争一开始，海军大臣就决定扣押战舰和随船生物，至少也要扣到冲突结束为止。

不管是借是偷，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外交争端，所以巴洛博士和利维坦号才会被派往君士坦丁堡来解决此事。机械室里那些神秘的蛋似乎就是问题的解决方法。

“因此，奥斯曼帝国有可能让装甲舰进港停留，好报复丘吉尔爵士。”

“嗯，这样的话事情就更棘手了，是不是？”

阿列克点点头，“这意味着，德国人可能早就进入了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很可能被推到机械主义的一方！戈本号的特斯拉大炮可很有说服力。”

“嗯，至少把我说服了。”德琳说。她可不愿意和那玩意儿待在同一座城市。

“如果奥斯曼人禁止英国船只通过达达尼尔海峡呢？”

德琳咽了口唾沫。俄国陆军的战熊需要大量的食物，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通过海路运输的。如果被切断了和达尔文主义盟国间的联系，俄国人就要过一个漫长而饥饿的冬天了。

“可你能确定那两艘装甲舰就是去那个方向了吗？”

“不，现在还不行。”阿列克从地图前抬起头，“迪伦，能帮我个忙吗？”

德琳咽了口唾沫，“那得看是什么忙。”

“请帮我传个信儿。”

06

“该死的臭王子。”德琳一边咕哝着，一边牵着塔萨沿飞艇走廊向前走。

她昨天晚上几乎一宿没睡，既要照看纽柯克，还要遛袋狼。最重要的是，巴洛博士那些珍贵的蛋也还归她管。这么多的任务，她现在却还要忙着为机械主义者传递消息。

战时通敌，这该算是多么严重的叛国罪！

德琳一边靠近舱室，一边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我是来问我们的伯爵朋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在执行船长的秘密任务”“得有人盯着那些机械主义叛徒”，每个借口听起来都不怎么样。

她知道自己答应阿列克的真正理由。他就那么躺在那儿，看起来是那么无助，脸色苍白，绑着绷带，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明天一早就把他吊死。这一切都让她难以拒绝。

德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客舱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位身着礼服的高个子男士探出了头。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德琳和塔萨一眼，一言不发。德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鞠个躬——毕竟，对方可是个伯爵。不过阿列克是王子，听起来级别更高，但从来没人向他鞠过躬。

“什么事？”那人终于开口道。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呃，沃格伯爵。我是见习军官迪伦·夏普。”

“我知道你是谁。”

“嗯，阿列克和我，我们一起学过击剑，我们是好朋友。”

“你就是那个把刀架在阿列克脖子上的笨小孩。”

德琳咽了口唾沫，暗自期望自己的舌头没有打结。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她只是假装劫持阿列克，好让那些机械主义者坐下来谈判，别把飞艇给炸飞了。

可在这人傲慢的目光下，这个解释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就是我。”她终于开口道，“但这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你成功了。”

“而且我用的是刀背，小心为上！”她看了看走廊两头，“您能让我进去吗？”

“为什么？”

“阿列克让我给您带个话。私底下说。”

听到这几个字，沃格伯爵那张石头般的脸终于有了点表情。他抬了抬左眉，向后退了一步。德琳和塔萨进了屋，袋狼嗅了嗅伯爵的靴子。

“这是什么东西？”伯爵又向后退了一步。

“哦，这是塔萨。它很乖的。”说完，德琳才想起塔萨对女研究员舱室的破坏，“嗯，除非你是一卷窗帘。呃，显然你不是。所以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她清了清喉咙，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傻子。这人冷淡傲慢的态度让她不自觉地唠叨了起来。

“它会学我们说话吗？”

“什么？塔萨？说话？”德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它又不是传信蜥蜴。这可是头纯自然生物，塔斯马尼亚袋狼。巴洛博士把它当作旅伴，不过你也看得出来，基本上它的一切都得我负责。先不说这个，我有一条——”

沃格伯爵抬起一只手打住了她的话头，回头看了眼舱室内的传信管。一条蜥蜴正从管道中探出头，伯爵拍了拍手，把它给吓跑了。

“这些渎神的东西到处都是，总是在偷听。”他咕哝道。

德琳看了看他，比起阿列克来，其他几个机械主义者更看不惯合成动物。好像船上所有的生物都要和他们作对一样。

“不过，长官，传信蜥蜴只传递信息，不偷听。”

“你怎么能确定？”

这个问题就有点白痴了。传信蜥蜴确实有可能偶尔重复之前的信息片段，尤其是最近被特斯拉大炮电过之后，不过这和偷听可不是一回事，对不对？

她忽然想起沃格伯爵刚登船时的情景——他装作不懂英语，以便窃听情报。巴洛博士曾装作不懂德语，对那些机械主义者耍过同样的花招。难怪这两个家伙总是在怀疑别人——他们自己就尽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蜥蜴的大脑比核桃大不了多少。”德琳说，“我觉得让它们当间谍可有点勉强。”

“也许吧。”伯爵坐到了写字台前，上面堆满了地图和字迹潦草的便签，一把套着剑鞘的剑被当作镇纸压在上面。“那你的大脑呢，夏普先生？你做间谍的话可足够聪明了，是不是？”

“什么，我？我说过了，是阿列克让我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昨天晚上我被告知阿列克在战斗中受了伤，但他们却不容许我去见他或者克洛普。现在又有了什么来自阿列克的‘秘密’信息，还是由把他劫为人质的男孩子传递的？”

“可他……”德琳充满挫败感地低吼了一声，没想到帮机械主义者的忙就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是我朋友，他信任我，尽管你可能不信。”

“怎么证明？”

“嗯，他当然信任我了！他把自己的小秘密都告诉我了。”

沃格伯爵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又瞅了眼桌子上的剑，“什么秘密？”

“嗯，他告诉了我他的身份……”德琳开口道，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阿列克从来都没跟沃格透过风，说他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自己，那该怎么办？从她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可能会把这家伙给吓一跳，“嗯，你知道的，他的大秘密。”

伯爵猛地一转身，嗖的一声，剑光闪过，椅子被甩到了墙角，塔萨吓得跳了起来。沃格伯爵一挥手，佩剑冰冷的剑刃搭在了德琳的喉咙上。

“什么秘密？”伯爵命令道，“说！”

“他……他父母的事！”德琳开口道，“他的父母都被暗杀了，这场该死的战争就是因此而起的！还有他是王子之类的玩意儿！”

“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她尖叫道，但伯爵又用剑戳了戳她的咽喉。“呃，还有巴洛博士。再没有其他人了，我发誓！”

伯爵狠狠地盯着她，目光直射入她的眼睛。塔萨发出一声低鸣。

最后，伯爵终于将剑后撤了一点，“你怎么没有向船长报告？”

“阿列克让我们发誓不告诉别人。”德琳盯着剑尖，“我还以为你知道！”

沃格伯爵放下剑，“很显然我并不知道。”

“这又不是我的错！”德琳叫道，“也许他不相信的是你！”

伯爵低着头，“也许吧。”

“该死，那也用不着把我的头剁下来！”

伯爵淡淡一笑，摆正了被甩到一边的椅子，“只不过是为了吓唬你。而且我用的也是没开刃的一端。你看到练习用剑的时候肯定能认出来，是吧？”

德琳拿起那把剑，摸了摸剑刃，咒骂了一句——这剑正是她昨天练习时用的那把，比切黄油的刀锋利不了多少。

伯爵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边用口袋里的手绢擦试佩剑，一边摇头。他将佩剑插入了剑鞘，“那小子早晚要被害死。”

“至少阿列克有可以信任的人！”德琳说，“你们剩下的人都是Dummkopf，你简直就和一箱子青蛙一样疯！撒谎、窃听……吓唬传信蜥蜴。都像你们这么折腾，不打仗才怪！”

塔萨又叫了一声，撒娇似的咕哝着跳来跳去。德琳假装蹲下来安慰它，好掩饰自己那发红的眼睛。

“阿列克受伤了？”伯爵问。

“嗯，但只撞到了肋部。”

“为什么不让我见他，还有克洛普？”

“因为克洛普老师在战斗中犯了错。”德琳边说边抚摸着塔萨的身体，“他在特斯拉大炮开火前擅自操纵飞艇转向。”

沃格哼了一声，“你们的船长召见我就为了这？强调指挥链？”

德琳抬起头，“他可能会把这看成是叛变——那可是要被吊死的！”

“荒谬！除非他想让他的飞艇永远在天上飘。”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又摸了摸塔萨。确实是这样——利维坦仍然需要这些机械主义者和他们的引擎。考虑到飞行兽最近的种种自主行为，这种需求更是有增无减。

“我觉得船长可能只是想表明观点。”她说，“不过这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啊，对了，你的密信。”

德琳瞪了伯爵一眼，“也许你不在乎，可不管怎样，阿列克认为那两艘装甲舰的目的地也是君士坦丁堡，和我们一样！”

沃格抬了抬眉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小子，详细跟我说说。”

07

“听到了吗？”鲍尔下士问。

阿列克在一块油乎乎的抹布上擦了擦手，仔细倾听。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稳定的低鸣。

他看了看眼前乱成一团的齿轮，对旁边的人说：“一比三，克洛普还把他的引擎先修好了！”

鲍尔摊开自己那被机油弄得黑黝黝的双手，“不得不承认，殿下，我们俩实际上没帮上啥忙。”

霍夫曼拍了拍这位炮手的后背大笑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培养成工程师的，鲍尔。不过那边那位就完全没戏了。”说着还瞅了瞅赫斯特先生。赫斯特正站在引擎舱支架上，闷闷不乐地看着他们，他的两只手别提有多干净了。

“怎么回事？”赫斯特问。

阿列克用英语回答：“没什么，赫斯特先生。看起来克洛普先生赢了我们。”

“看起来是。”说完这句，赫斯特就又不说话了。

天色已近傍晚，距离与布雷思劳号和戈本号的那次不幸遭遇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八小时。阿列克、霍夫曼、鲍尔以及赫斯特被派往右舷引擎舱；克洛普则在左舷，由武装人员监视，并由沃格伯爵翻译。

因为发生了气枪那档子事，所以船长决定不让克洛普和赫斯特先生待在同一个引擎舱。负责看管阿列克的人撤走了，不过阿列克怀疑这只是因为他的胸部还绑着绷带的缘故。每次拿扳手，他都会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至少没人被关进禁闭室。巴洛博士说到做到，说服船长接受了现实——没有克洛普的帮助，飞艇只能随波逐流。更糟的是，巨兽很可能会自己决定接下来的旅程。

不过，船长的善意也有附加条件。五名奥地利人必须一直待在利维坦号上，直到达尔文主义者们完全掌握了如何操作新引擎为止。

阿列克很怀疑他们能不能在到达君士坦丁堡后脱身。

*　*　*

半个小时后，右舷引擎也恢复了活力。排气管道中喷出阵阵浓烟，霍夫曼搞定了齿轮，螺旋桨又开始转动了。

阿列克闭上眼睛，感受着发动机那稳定的震动。尽管自由还很遥远，但至少飞艇又完好如初了。

“感觉如何，殿下？”鲍尔问。

阿列克在海风中深吸一口气，“很高兴又能启程了。”

“又能在脚下感受到引擎的震动，感觉真好，是不是？”霍夫曼朝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也许我们这位郁闷的朋友也学了两手。”

“但愿如此吧。”阿列克笑着说。上一仗之后，鲍尔和霍夫曼就表现出了对利维坦号轮机长的厌恶。毕竟，他们俩从阿列克父母去世那晚开始就站在他一边，为了保护他而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不管是不是叛变，赫斯特先生向他和克洛普开枪这件事可不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一会儿，两个引擎就被调整得协调一致了，利维坦再次转向北方。下方海面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饥饿的海鸥和好奇的海豚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流动的空气味道更好一些，阿列克想。飞行兽自己飘浮了将近一天，一路追随着速度方向各不相同的气流，感觉就像所有一切都被包裹在一片死寂中一样。不过现在，飞艇又恢复了动力，咸咸的海风划过面颊，赶走了那种被囚禁的感觉。

“来了一只会说话的玩意儿。”鲍尔皱着眉说。

阿列克转过身，看到一只传信蜥蜴正顺着飞艇表膜向他爬来。他叹了口气，估计是巴洛博士又要让他去看蛋了。

可蜥蜴的嘴里却传出了主舵手的声音：“如果您方便的话，船长希望能有幸与您在舰桥会面。”

鲍尔和霍夫曼看了看阿列克，他们听出了英语中的“船长”这个词。

“船长想见我，问我方不方便。”他把原话翻译了出来，鲍尔哼了一声。肋骨受伤还要一路爬下到吊舱，这可一点儿都不方便。

不过，阿列克却很高兴。他一边擦拭着手上的机油一边想，这可是船长第一次邀请他们中的人去舰桥。自从登船以来，他就对军官们如何井井有条地管理飞艇上的人类、合成生物和机器充满好奇。和德国的陆上无畏舰一样吗？德国人都是在舰桥直接控制各种引擎和大炮的。还是和远洋船舶一样？海船上一般都是由舰桥发出命令，锅炉房和各个火力点分别执行。

阿列克转向赫斯特先生，“这边就交给你了，先生。”

赫斯特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开枪的事他从未向阿列克道过歉，也没有一个军官肯承认是克洛普救了整艘飞艇。不过今天早上开始工作的时候，赫斯特曾静静地翻出自己的口袋，表示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至少，这也算是点进步。

阿列克发现沃格正在吊舱的主楼梯前等着他。

伯爵的骑行服上布满了油点，螺旋桨的气流将他的头发纠缠到了一起，看起来很奇怪。事实上，从上一仗时起，阿列克就再没有见过沃格。阿列克刚一恢复自由，两个人就又起早贪黑地投入到了引擎的修复工作中。

“啊，殿下。”伯爵半心半意地鞠了一躬，“我正在想您是不是也被传唤了呢。”

“是蜥蜴叫我来的。”

沃格没有笑，他只是转身看了看向下延伸的阶梯，“都是些怪物。船长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不然怎么会让我们见识舰桥？”

“也许是要感谢我们。”

“恐怕不会是让人这么舒心的事。”沃格说，“应该是某些在我们修好引擎之后才可以让我们知道的事。”

阿列克皱了皱眉。和通常一样，伯爵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只是显得很多疑。在一船渎神的怪兽中生活了这么久，并没有使他的处世方式发生改变。

“你不太相信这些达尔文主义者，对吧？”阿列克说。

“你也不应该相信。”沃格停下脚步，看了看前后的走廊。等到走廊里的几个船员过去后，他拉着阿列克又向下走了一段。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吊舱的最下层，周围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船上的荧光虫散发着暗淡的光芒。

“飞艇的储藏室快空了。”沃格轻声说，“甚至连守卫都不用派了。”

阿列克笑了笑，“你一直在四处侦察，是不是？”

“不干普通机械师的工作的时候是。长话短说，他们在这儿抓住过我一次。”

“那么，你有考虑过我传的话吗？”阿列克问，“那两艘装甲舰确实是去君士坦丁堡了，是吧？”

“你告诉了他们你的身份。”沃格伯爵说。

听到这句话，阿列克一下子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转过身，目光中充满了羞愧与沮丧，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变成了一个小男孩，而沃格正在用佩剑随心所欲地发起攻击。

他清了清喉咙，提醒自己沃格伯爵已经不是他的老师了。“巴洛博士告诉你了？说她抓住了我们的把柄？”

“脑子转得还挺快。不过事实要简单得多——迪伦说漏嘴了。”

“迪伦？”阿列克摇了摇头。

“他没有意识到你我之间也有秘密。”

“我没有……”阿列克开口道，但争论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

“你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沃格低声说，“你是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的敌人？”

“迪伦和巴洛博士不是敌人。”阿列克坚定地说，迎上沃格伯爵的目光，“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我是皇位的法定继承人。除了你我，没人知道教皇的信。”

“嗯，真是谢天谢地。”

“事实上，也不是我告诉他们的。是巴洛博士自己猜出了我父母身份的。”阿列克别过头，“不过我很抱歉，我应该先告诉你。”

“不对。你首先就不应该承认任何事，不管他们怎么猜！那个叫迪伦的小子毫无城府——完全不适合保守秘密。你可能把他当作朋友，但他只是个平民。你却把自己的未来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阿列克摇了摇头，迪伦也许只是个平头百姓，但他是朋友。为了保守阿列克身份的秘密，他已经冒了生命危险。

“想想吧，沃格。迪伦只是在你面前说漏了嘴，而不是在某个军官面前。我们信得过他。”

伯爵又朝黑暗中前进了一步，他的声音只比耳语高一点儿，“希望你是对的，阿列克。不然的话，船长过一会儿就会告诉我们，他的新引擎要带我们回不列颠，那里有个大笼子在等着你。你觉得自己愿意当达尔文主义者手中的傀儡君主吗？”

阿列克没有马上回答，他将迪伦的几次郑重承诺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拾级而上。

“他没有背叛我们，等着瞧吧。”

舰桥比阿列克想象的宽敞得多。

整个舱室和吊舱同宽，占据了舱艏的将近半圈空间。一圈舷窗高度直达舱顶，午后的阳光从舷窗中直射进来。阿列克走近其中一扇窗户——玻璃微微向外倾出，他可以看到下方飞速后移的粼粼水面。

窗户里映着舱顶上纵横交错的十几条传信管；还有一些传信管从地上突出来，就像一个个闪亮的黄铜蘑菇一样。墙边排满了操纵杆和控制面板，负责运输的鸟类在墙角上的笼子里拍打着翅膀。阿列克闭上眼睛，聆听着人类和动物的喧嚣。

沃格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我们是来会谈的，不是来参观的。”

阿列克换上了严肃的表情，跟着沃格向前走去，但他还是忍不住观察聆听着周围的一切。不论船长要说什么，他都想把这地方的所有细节先记下来。

位于舰桥最前方的是主舵，就像老式轮船上的一样，上面还装饰着达尔文主义风格的花纹。霍布斯船长面带微笑，正准备迎接他们，“啊，先生们。感谢两位赏光。”

阿列克跟在沃格身后，向船长微微鞠了一躬，这一礼节正适合他这种重要性不明的未成年贵族使用。

“不知您有何见教？”沃格问。

“我们又能启程上路了。”霍布斯船长说，“我想亲自向各位表示感谢。”

“很荣幸能帮上忙。”阿列克说，他打心眼儿里希望沃格伯爵这次是想太多了。

“但我也有个不好的消息。”船长继续道，“刚刚接到的消息，大不列颠和奥匈帝国已经正式开战了。”他清了清喉咙，“很遗憾。”

阿列克缓缓吸了口气。不知道船长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多久了，他是一直等到引擎修好才告诉他们的吗？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沃格伯爵都是满身的油污，穿得像商人一样，而霍布斯船长则一身笔挺的亮蓝色制服。他忽然讨厌起这个人来。

“这什么也改变不了。”沃格说，“毕竟，我们又不是军人。”

“是吗？”船长皱了皱眉，“看服装，你们的人应该都是哈布斯堡皇家卫队的成员，对不对？”

“离开奥地利后就不是了。”阿列克说，“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们是政治流亡者。”

船长耸了耸肩，“逃兵也是兵。”阿列克有些生气，“我的人根本——”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战俘吗？”沃格插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把大伙儿都从引擎舱叫出来然后去禁闭室。”

“别急，先生们。”霍布斯船长举起一只手，“我只不过是想向各位传达一下这个不幸的消息，并希望能得到各位的谅解。恕我直言，这一情况将我置于两难的境地。”

“我们也觉得……两难。”

“当然。”船长没有理会阿列克的语气，“我倾向于达成某种安排，不过请理解我的处境——你们从未告诉我你们的确切身份，而我们两国现在已经正式开战，你们的地位问题也就更加复杂了。”

船长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们。阿列克又看了看沃格。

“我想也是如此。”伯爵说，“但我们还是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

霍布斯船长叹了口气，“那么我就只能去请示海军部了。”

“请一定要告知我们海军部的决定。”沃格伯爵淡淡地说。

“那是自然。”船长行了个触帽礼，然后转身面向舵轮，“再会吧，先生们。”

沃格鞠躬行礼，阿列克则径直转身向回走，他仍对船长的无礼举动愤愤不平。但在走回舱口的路上，他又不禁慢下了脚步，只为再多听一会儿飞艇中枢里那嘈杂的声音。

世界上比这糟糕的囚笼多的是。

“你猜海军部来的命令会是什么样子？”沃格在走廊里低声说。

“一旦不再需要我们的帮助就把我们都关起来。”阿列克说。

“确实如此。看来得计划我们的逃亡方案了。”

08

夜晚的机械室里，阿列克照看着那些蛋，思绪却飘到了一边。

这些东西毫不起眼，但这神奇的巨型飞艇一路拼杀穿越整个欧洲大陆，就只是为了运送它们。蛋里面是什么呢？什么样的怪物才能阻止奥斯曼帝国加入战争？

围绕在蛋周围的加热器散发着淡淡的暖光，飞艇上静悄悄的，阿列克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好赶走睡意。

刚过凌晨三点，该着手准备了。

阿列克开始脱靴子，一阵刺痛沿着他的体侧向下延伸，不过胸口的疼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今晚，没有什么会妨碍他。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争论，沃格伯爵才承认这是个很有逻辑的计划。克洛普仍然被看守着，鲍尔和霍夫曼正在引擎舱忙活，沃格自己在底层侦察时已经被抓到过。要想弄清逃跑路线，只有靠阿列克。

他把耳朵紧贴在机械室的门上，屏住呼吸。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轻轻拔出插销，慢慢打开门。电灯都没有亮，走道里只有荧光虫散发着星光般暗淡的绿色光芒。阿列克蹑手蹑脚地溜进大厅，轻轻关上门。

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开始朝楼梯走去。这里一定有逃生门，好让船员们在需要弃船的时候通过绳索或者降落伞逃出去。这种装置应该就在底层甲板上。

不过，今天的目的只是找到五顶降落伞，或者几百米长的绳子，之后的事情就不用阿列克来考虑了。他们打算在飞艇抵达君士坦丁堡后再跑，然后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根金条买通需要买通的人。

阿列克体重很轻，踩在阶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达尔文主义者的木材也来自合成树，比普通木材轻得多，而且比钢铁还结实。飞艇不会像海船那样嘎吱作响，而是给人一种石质城堡的感觉。远处引擎的轰鸣传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脚下那几乎感觉不到的轻微震动。

阿列克悄悄溜过吊舱的中心甲板。晚上会有一名守卫守在通往舰桥的走廊门口，两名守卫在军械库值班。直到天明之前，厨师都会待在厨房。不过，经过冰川上的五天之后，底层的货舱和储藏室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因而也就没有人看守了。

还剩最后几级台阶，阿列克忽然停住了脚步，后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上层甲板上的某个船员吗？还是身后有人？

他转过身，向上延伸的台阶上什么也没有。

阿列克不知道飞艇上有没有老鼠。不过即使是金属甲板的无畏舰也难以避免鼠害。不知道那些六条腿的大狗除了检查泄漏外是不是也会捉老鼠？

他打了个寒战，继续前进。

底层的甲板踩在脚下冰冰的。甲板很薄，夜里的冷风正从下边吹过，这个高度的温度就在冰点附近。

这里的走廊更宽阔一些，地面上有两条铁轨供货车使用。走廊两侧都是储藏室，门都没有锁，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几道暗淡的绿色荧火在墙上闪烁。

又是那声音——靴子踩在木头上的声音。身后有人！

阿列克心跳加速，快步朝船艏走去，角落里有一些半满的饲料袋，但周围没有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人影正在他的身后闪动。光明正大地转身走出去，借口自己迷路了——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但沃格已经被抓住过一次了……

阿列克急中生智。他冲进屋，关上了身后的门。

屋里漆黑一片，弥漫着干稻草的味道。他站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感觉周围的空间似乎很小，很拥挤。但刚才关门的声音好像在屋里回荡了一会儿才消失。

阿列克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咕哝声。这不会是一间摆着上下铺、睡满飞行员的舱房吧？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希望自己的眼睛能赶快适应黑暗，心跳不要那么剧烈……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正在发出喘息。

阿列克感到一阵紧张，不知道利维坦号上还有没有什么迪伦没有告诉过他的生物。也许是某种怪兽吧。他还记得自己玩具里的那些怪兽，那些达尔文主义者用灭绝的巨型爬行动物的生命线所合成的怪兽。

“呃，有人吗？”他轻声问。

“有人吗？”一个声音问道。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嗯，我好像是迷路了，抱歉。”

“迷路？”回应的声音似乎有点犹豫，而这声音听起来又有些耳熟。

“是的，我马上就走。”阿列克转身摸索着门把手。金属把手转动时发出一声尖响，阿列克僵住了。

突然间，屋里充满了各种细小的尖叫和抱怨。

“抱歉。”一个声音说。“有人吗？”另一个声音叫道。

低语声越聚越多，强度越来越大。这屋子比衣柜大不了多少，但听声音好像有十几个人在他身边。每个人都在用紧张的语调说着不完整的句子。

难道这是飞艇上的疯人院？

阿列克一把拉开门，门扇撞到了他的脚上，疼得他大叫了一声，结果周围一下子又充满了各种愤怒的叫声，就好像一群人在吵架一样。

半开的门缝外，一张绿油油的脸正看着他。

“该死！你干什么呢？”那人问。

“该死！死！”一大把声音瞬间从各个方向传来。

阿列克刚要张嘴大叫，一阵低沉的哨声忽然穿过房间。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盏荧光虫灯被提到他面前，阿列克这才认出绿光中的迪伦，后者正眯缝着眼睛看着自己，手里握着一只命令哨。

“我一猜就是你。”男孩儿低声说。

“可……可这些……”

“嘘，傻瓜。别再惊动了那些小东西。”迪伦把他推进屋，随后自己也溜了进来，关上了门。“但愿领航员没有听到刚才的吵闹声。”

阿列克眨了眨眼，借着荧光虫灯的亮光，他这才看清了密密麻麻堆在墙边的笼子。里面挤满了传信蜥蜴，就像宠物店里的宠物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他喘了口气。

“你看不出来这是蜥蜴房吗？”迪伦低声说，“这是伊拉斯谟博士照看蜥蜴的地方。”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他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有一只解剖了一半的蜥蜴被钉在解剖盘上。整间屋子的天花板上布满了开着口的传信管，扭曲纠结在一起，就像火车站里的铁轨一样。“类似交换机，是不是？”

“嗯，伊拉斯谟博士负责管理蜥蜴的来去、清理交通拥堵，还有紧急警报。”

阿列克看了看那几十双正盯着他的小眼睛，每双眼睛里都闪烁着荧光虫的绿光，“我不知道有……这么复杂。”

“不然你以为那些小家伙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你？是魔法吗？”迪伦哼了一声，“这是项很复杂的工作，即使对研究员来说也是如此——尤其是现在，一多半的蜥蜴都还没从被电晕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呢。看看它们有多可怜，你居然还敢来吓唬它们！”

几只蜥蜴又开始咕哝了起来，它们重复着迪伦的话。不过随着另一声轻柔低沉的哨音，它们又安静了下来。

阿列克看着迪伦，“你不是碰巧到这里来的吧？”

“不是，我睡不着。你也知道巴洛博士不喜欢我们两个人一起看蛋。所以我想，如果我这会儿过去，反正她也不知道。”

“可我不在那里。”阿列克说。

迪伦点了点头，“那就有点怪了。所以我就四处查看了一下，看看你在干吗。”

“找到我没花你多少时间吧？”

“那帮小家伙的叫声帮了不少的忙，我还以为你进里面的储藏室了。”迪伦靠近一步，“你是在查看逃跑路线，对吧？”

阿列克咬牙切齿，“有那么明显吗？”

“不。只不过是我太聪明了而已。”男孩儿说，“你没发现吗？”

阿列克想了想，然后笑道：“嗯，发现了。”

“很好。”迪伦走过他的身边来到屋子另一侧，跪在一扇舱门前，“那就走这边吧，可别让那些小家伙再叫了。”

09

迪伦走在前面，墙壁有些倾斜，他沿着安在墙壁上的几个脚蹬爬了下去。

阿列克把荧光虫灯递给下面的迪伦，照亮了下面那小小的圆形舱室。他从飞艇外面看到过这个地方：就是吊舱下腹部的圆形隆起。两个像是不配套的望远镜筒的东西从舱内指向海面，让舱内的空间显得更加狭小。

“这是武器吗？”阿列克问。

“不是。粗的那根是侦察相机。”迪伦说，“细的那根是投掷航空炸弹时用的瞄准器，也用来导航。不过一到晚上就没用了，所以这里应该足够隐秘。”

“还很奢侈。”阿列克说。他爬进舱内，半蹲在墙角处相机一侧的一个大型器件上，“这里是舰桥的正下方？”

迪伦抬头看了看，“上面就是导航室，再往上是舰桥。不过这里可比蜥蜴房安全多了。你小子没把整艘船都吵醒了真是运气！”

“真那样就麻烦了。”说着，阿列克想象了一下蜥蜴大军从飞艇的各个传信管中喷涌而出，用他的声音高声尖叫吵醒船员的情景。“看来，我这个间谍还真是没用。”

“还好是我。”迪伦说，“要是被某个对你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有意见的人撞到，看你怎么办！”

“与其说偷偷摸摸倒不如说是笨手笨脚。”阿列克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没有告发我。”

男孩儿耸了耸肩，“也许，犯人的天职就是逃跑吧。毕竟你们救了飞艇好几次了——到现在为止已经三次，可船长还把你们当敌人看！就因为英国向你叔公宣战，这太不对了。”

阿列克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至少在迪伦的可靠性上，沃格伯爵的疑心病完全没有道理。

“所以你才来找我？”阿列克问，“为了告诉我们怎么逃走？”

“呃，我原来并不是打算来帮你们的。即使对我而言，这想法也有些太叛逆了。只不过……”他忽然不说了。

“怎么？”

“明天中午我们就能到君士坦丁堡，我估计过不了多久你可能就会逃走。因此，这也许就是我们在一起最后一次聊天了。”男孩儿抱着胳膊，“再说我也睡不着。”

阿列克在黑暗中眯缝起眼睛，迪伦显得很沮丧，即使在这黯淡的荧光下也很明显。他那时常挂在嘴边的笑容不见了。

“有什么事吗？”

“是纽柯克的事。让人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阿列克皱了皱眉，迪伦的英语用词又让他感到有些迷惑，“纽柯克就是那个烧着了的浮升水母上的见习军官吧？”

“对，那情景真的和……我爸爸死的时候太像了。老让我做噩梦。”

阿列克点点头。迪伦很少提父亲去世的事，只说过他死于事故，自己事后一个月都没说过话。

“你从来没和其他人讲过，是不是？”

男孩儿点点头，然后又静默下来。

阿列克耐心等待着，他想起他把自己父母的死讯告诉迪伦时那种艰难的感觉。周围很安静，可以听到风吹过船艏时穿过接缝和钉头的声音。一张草稿纸被从相机伸向夜空的地方卷了起来，时断时续的冷风在两人的脚边翻卷。

“我是说，反正你也要离开飞艇了，”迪伦说，“所以要是告诉你的话应该也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我是这么觉得。”

“你当然可以告诉我，迪伦。再说了，我的秘密你可知道不少。”

男孩儿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他的双臂仍然紧紧地抱在胸前。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未见过迪伦有害怕说出真实想法的时候。那孩子似乎不惧怕任何事物，更别提一段记忆了。

也许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脆弱而又……心烦意乱。

阿列克脱下夹克罩在了荧光虫灯上。黑暗将两个人包裹了起来。

“说吧。”他轻声说。

几秒钟之后，迪伦开始讲了。“爸爸喜欢热气球，嗯……尽管已经有那么大的氢气型怪兽了。我每次都和他一起，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我们都还在地上，刚打开燃烧器给气球加热。忽然一道热浪，就好像打开了锅炉门一样。其中一个煤油罐……”

迪伦讲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听起来就像女孩子的声音一样。他停了下来，阿列克朝他旁边挪了挪，又坐近了一些，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迪伦继续讲了下去。

“就和纽柯克的遭遇像极了。火球一下子蹿了起来，整个热气球都点着了，热浪把我们掀到了空中。缆绳把我们拉住了，虽然绳子也被点着了。爸爸把我推出了吊篮。”

“也就是说，他救了你。”

“嗯，可他就是因此而死的。失去了我的重量后，绳子就断了，一下子全断了，就像关节错位一样。爸爸的气球就飞走了。”

阿列克屏住了呼吸，他想起了德国的齐柏林飞艇坠毁在阿尔卑斯山上时的情景。那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前，机枪点燃了泄漏的氢气。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残骸下的积雪变成蒸汽时的嘶嘶声，还有吊舱里冒出的淡淡烟雾。

“大家都看到他是怎么救我的了。”迪伦把手伸进口袋，“他们给他发了枚勋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一个挂在天蓝色丝带上的银色十字。黑暗中，阿列克勉强可以认出蚀刻在十字中心的查尔斯·达尔文的肖像。

“航空英勇十字勋章。给死于航空事件的平民的最高荣誉。”

“你一定很为他骄傲。”阿列克说。

“头一年，晚上一睡不着觉，我就会把它拿出来看。我一直以为已经战胜了噩梦，可是又发生了纽柯克的事。”迪伦看着他，“也许你也懂得重温噩梦是什么感觉，因为你的父母也遭遇了不幸。”

阿列克点点头，看着勋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己还是会做噩梦，但他的父母出事时是在遥远的萨拉热窝，不是在他眼前。即使是他的梦魇也无法和迪伦描述的事实相比。

这时他想起了特斯拉大炮发射时的情景，那种利维坦号可能被火焰吞没的恐惧。

“我觉得你很勇敢，能在飞艇上服役。”

“勇敢？应该说疯了吧。”荧光虫灯那微弱的光芒透过阿列克夹克的缝隙射出来，照得迪伦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不觉得这很傻吗？比如我，也许会像他那样被烧死。”

“别胡思乱想。”阿列克说，“你很尊敬你父亲。想要待在这艘飞艇上是很正常的想法。我要不是……”他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情况有所不同的话，我也想待在这儿的。”

“你会吗？”

“嗯，这么说也许有点傻，但就在过去的这些天里，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发生了变化。我所了解的一切都被颠覆了。有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恋爱一样……”

迪伦浑身一僵。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阿列克赶紧说，“很可笑。”

“可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真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呢？如果我……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迪伦低吼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摇了摇头，“这么说真的很蠢，不过也差不多……我爱上了你们的飞艇。”

“你爱上了……利维坦号？”迪伦慢慢地说。

“感觉就是这样。”阿列克耸耸肩，“就好像这里是我的归宿一样。”

迪伦一边把勋章装回兜里，一边发出一阵怪笑。

“你们这些机械主义者啊。”他咕哝道，“脑子都有问题。”

阿列克把手臂从男孩儿的肩头收回来，疑惑地皱了皱眉。迪伦总是在向他解释飞艇上的各种生物是如何互相影响，如何构成一个整体的。他应该能理解的呀。

“迪伦，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同学，只有老师。”

“嗯，因为你是个该死的王子。”

“可是，因为我妈妈的血统，我几乎算不上王子。我从来没有和平民待在一起过，而我家里的其他人都希望我永远消失。可在这艘飞艇上……”阿列克绞着双手，寻找着合适的字眼。

“你在这里感觉很自在。”迪伦淡淡地说，“感觉很真实。”

阿列克笑了笑，“对。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那是当然。”迪伦耸耸肩，“我只是以为你要说的是其他事，仅此而已。我和你的感觉一样……对这艘飞艇的感觉。”

“可在这里，你并不会被当作是敌人，也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阿列克叹了口气，“对你而言，一切要简单得多。”

男孩儿有些悲伤地笑了笑，“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并不是说你很简单，迪伦。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什么秘密的困扰。没人会把你扔下船，或者给你戴上手铐！”

迪伦摇了摇头，“这话跟我妈说去。”

“哦，好吧。”阿列克想起迪伦曾说过，他母亲并不希望他参军，“女人有时候也挺疯狂的。”

“我家里的女人们比一般女人更疯狂。”迪伦将阿列克的夹克从荧光虫灯上拿了下来，“她们满脑子都是奇怪的念头，你都不敢相信。”

绿光扑面而来，迪伦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悲伤了。他的眼睛里又闪烁着平常的光芒，不过里面似乎还有一丝愤怒。他把夹克扔给阿列克。

“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船上。”迪伦平静地说。

阿列克看了看他，点点头。只要那帮达尔文主义者弄明白了如何操作新引擎，就绝不会允许他继续在利维坦号上效劳。他们肯定会把他和其他人带回英国关起来，不论有没有搞清楚他的身份。

他必须逃走。

“看来，我得继续偷偷摸摸去了。”

“嗯，确实应该去。”迪伦说，“我先上去帮你看着点蛋。不过你得在天亮前回来，不然女研究员会把我们俩的头都剁下来。”

“谢谢。”阿列克说。

“我们只能在君士坦丁堡待二十四小时。不论你要找什么，今天晚上都必须要有结果。”

阿列克点点头，心跳加快了。他伸出一只手，“有句话我担心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我希望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永远是朋友。战争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迪伦看了看那只手，点了点头。

“对，朋友。”他站起来，“灯你拿着吧。我摸黑也回得去。”

他头也不回地朝黑暗中走去。

阿列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迪伦一下子冷淡了下来呢？也许那家伙觉得之前自己表露的情绪有点过了？或者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他叹了口气。没时间想这些了，他还得继续侦察呢。一旦利维坦回到英国，他们就再也没机会逃走了。必须在两天内离开飞艇。

阿列克提起荧光虫灯，朝舱口走去。

10

德琳从来没有见识过机械主义者的城市。

君士坦丁堡出现在了他们的脚下，一座座山丘上满是人类活动的痕迹。白色大理石的宫殿和圆顶的清真寺镶嵌在现代建筑群中，有些建筑足有六层楼高。两条蜿蜒的河道将城市分成三个部分，城市的南方就是平静的海面，上面缀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汽船、帆船都有，悬挂的旗帜加起来有十几种。

这一切都被笼罩在烟雾中——到处都是工厂和发动机，狭窄的街道上隐约可见机甲阔步前进。灰色的天空上没有传信的鸟儿；屋顶、石质塔尖和林立的无线电天线一望无际，只有几架飞机和陀螺旋翼机从上面掠过。

阿列克就来自一个和这儿很像的地方，想想都觉得怪异。到处都是机器和金属，除了人类和床上的臭虫外，几乎没有任何活物。当然，想阿列克这件事本身就够怪的了。她昨天晚上真把自己弄成了个Dummkopf，扯什么爸爸的事故，还完全误解了阿列克的意思。

真蠢啊，一个该死的王子怎么可能那样看她？阿列克甚至都不知道她的真名。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是个乔装打扮的女孩儿，他一准儿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谢天谢地，幸亏阿列克正打算逃走。今天晚上他和他的机械主义朋友们就会消失在这座烟雾缭绕的城市中，永远离开她。她再也不用表现得像个乡下姑娘了——只要那小子出现，她的双手就会在衣服口袋里纠结成一团。

德琳·夏普可不要这种一点儿都不像军人的结局，真可悲。

利维坦低低地从水面上空划过，纽柯克趴在见习军官食堂的大窗户上，睁大了眼睛望着下面。很显然，他正在这片桅杆和烟囱的丛林中寻找戈本号上外形独特的特斯拉大炮。

“看到德国船了吗？”他紧张地问。

德琳摇摇头，“只有几艘商船和运煤船。早就告诉你那些装甲舰肯定已经走了。”

不过纽柯克看起来可没那么安心，他把制服帽子又向下压了压，遮住被烧焦了的头发。下方的海面从达达尼尔海峡一路伸展开来，适合装甲舰躲藏的角落真是太多了。所以利维坦号才选择从陆地上空飞往君士坦丁堡，毕竟谁都不愿意冒险再被德国装甲舰的闪电击中。

“见习军官夏普、纽柯克！”一个声音在门口叫道，“不得不说，你俩看起来真是帅极了。”

德琳转身向女研究员微微鞠了一躬，穿着全套礼服让她感觉有点不自在。这身衣服她只穿过一次，还是在入职宣誓仪式的时候。那个巴黎裁缝一定奇怪，穿这套衣服的蠢丫头干吗得费这么大的劲儿去参加化装舞会？

这才刚过去一个月，那件花哨的外套穿在她身上就显得有点紧了，衬衣领子也像主教的硬领似的夹脖子，都是因为她又变壮实了不少。

“坦白说，夫人。我感觉就像只企鹅。”纽柯克边说边整了整真丝领结。

“也许吧。”巴洛博士说，“但我们必须对马利特大使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德琳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储藏室已经空了，他们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来给整艘飞艇补给。这时候跟外交官一起去大市场可有点傻，而且还要盛装出席。巴洛博士穿着一身猎装，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去猎狐的公爵夫人。

“你觉得我们能在君士坦丁堡找到腌牛肉吗？”纽柯克满怀希望地问。

“伊、斯、坦、布、尔。”巴洛博士每说一个字就用马鞭在靴子上拍一下，“记住，我们必须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这座城市，不然就会冒犯到当地人。”

“伊斯坦布尔？”纽柯克皱了皱眉，“可所有地图上写的都是‘君士坦丁堡’。”

“只是我们的地图而已。”女研究员说，“我们用那个名字来纪念君士坦丁一世皇帝，是他建立了这座城市。不过，当地人从1453年起就管这里叫伊斯坦布尔了。”

“他们四百多年前就改名字了？”德琳转过身，“我们的破地图是不是该修正一下了？”

“说得好，夏普先生。”巴洛博士轻声补充道，“不知道德国的地图是不是已经改了。”

利维坦号降落在城市西郊一片尘土飞扬的航空场上，那里足有几公里宽。

航空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锚塔，看上去就像草原上的灯塔一样。这座锚塔的样子和沃姆伍德·斯克拉比斯的锚塔没什么不同。德琳不禁想到，不论是达尔文主义的飞艇还是机械主义的飞艇，都要用相似的方法固定起来，好抵御强风。十几个地勤人员正伸手拽住飞艇上抛下的缆绳，他们的动作很麻利，鲜红色的圆帽在草地的映衬下十分显眼。

“里格比先生说他们经常用德国飞艇练手。”纽柯克说，“我们应该向他们学学。”

“离得更近点才可以学。”德琳说，她的心里直发痒，真希望自己也在下面帮忙，至少也要和损管兵们一起在飞艇顶部才对。可巴洛博士警告过这两位见习军官，不要把礼服弄皱。

引擎正在全速转动，推动飞艇迎风向前。就连阿列克和他的机械主义朋友这时候也有工作可做。

十分钟后，利维坦号被几十根绳子固定了起来，巨兽的鼻尖顶着锚塔，两只大眼睛都被眼罩遮了起来。

德琳皱了皱眉，“他们的固定点有点高了。我们离地还有五十英尺呢！”

“原计划就是这样，夏普先生。”巴洛博士用马鞭指了指远处。

德琳顺着马鞭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张大了嘴，有个东西正从树丛中走过来。

“机械主义国家也有象兽啊！”纽柯克叫道。

“那根本不是巨兽。”德琳说，“是该死的机甲。”

机器伸展着巨腿，每向前一步，巨大的象牙都要来回摇摆一下。四个身着蓝色制服的驾驶员坐在肩关节和髋关节处的鞍子上，一人控制一条腿。一条分成了十几节的金属象鼻缓慢地来回摇摆着，就像睡猫的尾巴一样。

“那家伙足有五十英尺高。”纽柯克说，“比真正的象兽还要大！”

机甲离开了树林，阳光洒在机身上，抛过光的钢制机身就像镜子般闪闪发亮。机甲背部的平台上搭着一个遮阳篷，形状就像巡鹰的鹰巢一样。几个身着制服的人正站在平台上，第五名驾驶员在前端操纵着机身。机器象巨大的金属耳朵慢慢地扇动着，不时扇起挂在机体两侧的图案绚丽的挂毯。

“如你所见。”巴洛博士说，“大使出行是很讲究派头的。”

“我知道不能在机械主义阵营的土地上使用合成兽。”德琳说，“可造个和动物一模一样的机甲有什么意义？”

“外交的意义就在于符号。”巴洛博士说，“大象象征着忠诚和力量；根据传说，大象预言了先知穆罕默德的降生。苏丹陛下的战争机器也是这个形状。”

“这里所有的机甲都是怪兽的外形吗？”纽柯克问。

“绝大多数都是。”女研究员说，“我们的奥斯曼朋友虽然是机械主义者，但却没有忘记我们身边的生物圈，所以我对他们才抱着一丝希望。”

德琳皱了皱眉，又想起了机械室里那些神秘的蛋。那里面的东西又代表了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金属象已经来到了飞艇的吊舱旁边，并在两者之间架起了一道舷梯。

“机灵点儿，先生们。”巴洛博士说，“我们要乘大象出行了。”

11

大使管无畏号战象上的这个平台叫“象轿”，坐在上面感觉就像海上行舟一样。那东西随着大象的步伐左右摇摆，幸好晃动的幅度不大，而且还有规律，不至于让德琳晕船。

当然，纽柯克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骑这玩意儿出行。”巨象每前进一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我们加入的可是空军，不是什么象队！”

“也不是外交使团。”德琳咕哝道。

互相介绍过之后，大使和他的助理们就再没理睬过这两位见习军官。他们都在和巴洛博士聊天，用的还是法语。真是多此一举，这几个人可都是英国人，不过这就是外交。而且据德琳观察，没有一个人提一句和运送补给有关的话。

她不知道无畏号要怎么运送飞艇所需的各种补给品。象轿里没有多少空间，再说那里面到处都是丝绸和流苏，也不适合放货箱。也许这机器可以像真正的大象那样在后面拉一辆雪橇或者货车吧，德琳猜测。不过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也没有货车的踪影，也许得等到达大市场之后……

“小伙子们，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吗？”

德琳转过身，打断他思绪的人打扮得并不像外交官。事实上，他那副样子就好像是刚被狗啃过一样。夹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完全看不出形状。脖子上挂着一台笨重的相机，肩膀上还蹲着一只貌似青蛙的东西。大使曾经介绍过，他是纽约一家什么报社的记者，因此德琳猜测，他那奇怪的口音一定是美式英语。

“您最好还是去问女研究员吧，先生。”纽柯克说，“见习军官不能随便发表意见。”

那人笑了笑，向前靠近了一些，轻声说：“那就不算正式采访。你们的飞艇来伊斯坦布尔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只是友好访问。”德琳朝大使的方向点了点头，“纯粹的外交行为。”

“哦。”那人耸了耸肩，“我还以为是因为德国势力渗透的缘故。”

德琳抬了抬眉毛，看了一眼那只牛蛙，那家伙头很大，应该是一只记忆蛙，专门用来记庭审笔录和议会辩论的玩意儿。她决定谨慎措辞。

“大多数德国人是工程师。”记者继续道，“他们到处建造，苏丹的一座新宫殿就刚刚完工。”

“嗯，女研究员明天就要拜访那里。”纽柯克说。

德琳用手肘戳了戳纽柯克的肋骨，让他闭嘴，“您叫什么名字来着，先生？”

“艾迪·马隆，《纽约世界报》记者。请别再称呼我先生了。”他伸出一只手，又笑了笑，“当然我不会问你们的名字，毕竟这不是正式采访。”

德琳握了握他的手，不知道这家伙在耍什么花招。大使介绍他们的时候，她看见这位记者把他们的名字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而且还照了相。那台老式照相机的闪光灯用的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萤火虫。

美国人都是些怪胎——既不是机械主义者也不是达尔文主义者。他们两道通吃，只要觉得合适就都拿过来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置身于战争之外，除非哪个蠢货硬把他们拽进来。

“这里也有德国军人。”马隆指了指正在航空场门口站岗的警卫。他们戴的不是红色圆帽，而是尖顶头盔，和阿列克的尖顶帽很像。

“那些是德国人？”纽柯克紧张地问。

“不，他们是奥斯曼士兵。”记者说，“不过看看他们，他们以前的制服颜色比这鲜艳多了，后来陆军元帅让他们都改穿灰制服，看上去就像机械主义者一样。”

“陆军元帅是谁？”德琳问。

“李曼·冯·桑德斯，德国人——也是德皇的密友。奥斯曼人让他做伊斯坦布尔陆军的头儿。但你的外交官朋友搅起了不小的风波，把他赶下台了。”马隆像小丑一样在象轿里踱着步，“不过，那可是在他把陆军士兵都打扮成德国人的样子之后！”

德琳看了纽柯克一眼。这记者脑子绝对有问题。“奥斯曼人居然让德国人统率他们的陆军？”她问道。

马隆耸耸肩，“也许他们厌烦了再被人呼来喝去吧。在这儿管事的过去都是法国人和英国人，不过现在不是了。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奥斯曼号呢？”

德琳迟疑地点了点头，“嗯，丘吉尔爵士借走的那艘船。”

“借？”马隆一边笑一边在笔记本上飞笔疾书，“这个用得上。”

德琳低声咕哝着，咒骂自己是个Dummkopf，“那么说，在这儿这还是新闻了？”

“新闻？这可是伊斯坦布尔最大的新闻！苏丹差不多要破产了。你看，购买那艘无畏舰的钱可是全民募捐的——老奶奶捐出了卖掉首饰的钱，孩子捐出了攒下的零花钱。那艘船帝国的每个人都有一份儿！至少曾经都有，在丘吉尔爵士把它偷走之前。”那人狂笑着，他肩上的牛蛙正准备把德琳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德琳清了清喉咙，“我猜他们现在应该比较愤怒吧？”

马隆朝缓缓开启的航空场大门点了点头，舔了一下笔尖，“你马上就能亲眼看到了。”

门外，一条大路直通向城市。随着机甲的前进，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建筑物也越来越高，甚至达到了与象轿齐平的高度。行人和手推车匆匆忙忙地从满是挂毯和餐盘的橱窗前经过，所有一切都装饰着炫目的几何图案，晃得德琳睁不开眼。街道两侧满是贩卖坚果、干果和烤肉的摊贩。各种香料堆成了一个个小堆，五颜六色；还有些鲜绿的东西装在饲料袋那么大的袋子里。各种浓烈而又陌生的香味盖过了引擎的气味扑鼻而来，似乎连嘴里都能尝出来，就好像合成植物温室里的气味一样。

这时德琳才明白机甲鼻子的作用。机甲穿过人群，大鼻子优雅地左右摇摆，把行人轻轻地推到两边。象轿里那位驾驶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移动着，把挡路的手推车推到旁边，甚至还把一个小孩儿掉在路上的玩具从机甲的大脚下救了出来。

还有一些机甲在街上拉着货车，其中大多数看起来就像骆驼和驴子。有一架机甲头上还长着角，艾迪·马隆解释说，那种形状的生物是水牛。旁边还有公共马车那么大的金属金龟子，正拉着乘客穿过人群。

德琳看到旁边一条窄些的岔路上有两个外形很像人的机甲。它们和无畏号差不多高，两只胳膊两条腿，只不过脸上没有任何特征。那两个机甲的衣服上装饰着条纹和奇怪的符号，摊开的双手中没有任何武器。

“那些机甲是军用的？”德琳问记者。

“不是，那是铁魔像[1]，守卫犹太社区的。”马隆朝人群做了个手势，“绝大多数奥斯曼人都是土耳其族人，但伊斯坦布尔是个大熔炉。这里不仅有犹太人，还有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威尼斯人、阿拉伯人、库尔德人和瓦拉几人，等等。”

“天啊。”纽柯克说，“这其中的一大半我都没听说过。”

那人笑着拿起笔记本，“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战斗机甲，这样才能保持和平。”

“听起来这和平挺脆弱的。”德琳咕哝道。她看了看下面的街道，每个人的装束都各不相同——有人戴着带穗儿的圆帽，有人穿着沙漠长袍；有些女人裹着面纱，有些男人却像普通伦敦人那样穿着夹克。不过人们相处得似乎还不错，至少在铁魔像那冷漠的监视之下是如此。

“那是什么？”纽柯克指了指前面。

巨象前方四分之一英里处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一团深红色的东西正穿过人群，离他们越来越近。

艾迪·马隆舔了下笔尖，“你们的欢迎团。”

德琳走到象轿前端，手搭凉棚迎着太阳。前面原来是一群戴着红色圆帽的人，他们正向空中挥舞着拳头。刚刚还在德琳身后用法语闲聊的外交官们迅速安静了下来。

“哦，上帝。”马利特大使说，“又是那些家伙。”

德琳转身问象轿里的驾驶员，“那些都是什么人？”

“一群自称青年土耳其党人的家伙，先生，应该是他们。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秘密社团和革命党，很难把他们都弄清楚。”驾驶员回答。

艾迪·马隆的照相机发出一道闪光。

大使擦拭着自己的眼镜，“六年前，青年土耳其党曾试图废黜苏丹，不过被德国人镇压了。如今他们憎恨一切外国人。我想这也情有可原。据我的消息源说，在奥斯曼号的问题上，报界一直在故意激怒他们。”

“据你的消息源说？”巴洛博士问。

“嗯，我不会说土耳其语，当然，我的雇员们也不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有极为优秀的消息源。”

女研究员抬了抬眉毛，“大使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大使馆里没有一个人看得懂本地的报纸？”

大使清了清喉咙，他的助理们则假装没有听见这句问话。

“没什么稀奇的。”艾迪·马隆边说边给闪光灯里的荧火虫喂了一块方糖，“据我所知，城里一半的报纸都归德国人所有。”

巴洛博士用惊诧不已的眼神瞪了大使一眼。

“德国人只拥有一家报社。”大使抗议道，他仍旧擦拭着镜片，“不过那家报社的影响力似乎很大。他们可真狡猾，在君士坦丁堡四处散播谣言。”

“是伊斯坦布尔。”巴洛博士冷冷地说，她的手握紧了马鞭。

德琳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观察前面的人群。那群人绕过行人和手推车，距离大象越来越近。他们高呼口号，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拳头，看起来就像一股红色的水流穿过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一样。他们不一会儿就将机甲包围起来，向机甲的驾驶员高呼口号，挥舞手里的报纸。德琳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报纸上的内容——每张报纸的头版上都有一张飞艇的照片，上面还有大字的标题。

人群高呼着：“奥斯曼！奥斯曼！”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词：“贝希摩斯。”不过德琳没有听出来。

“嗯。”巴洛博士说，“这见面礼可真令人丧气。”

大使站起身，拍了拍象轿边上的栏杆，“没什么可担心的，夫人。无畏号见识过更糟糕的场面。”

德琳不得不承认，他们在象背上面确实比较安全，离那群暴民足有五十英尺。没人扔什么东西，也没人试图顺着象腿往上爬。象轿里的驾驶员熟练地用象鼻将抗议者们拨到两边，机甲前进的速度几乎没有丝毫放慢。

但巴洛博士却是一副冷峻的表情，“问题不是‘如何离开这里’，大使先生。我的使命是维持和这个国家的友谊。”

“这话你去和丘吉尔爵士说吧！”大使愤愤道，“这可算不得是外交部的错，是他把那个……”

忽然，一声巨响盖过了说话声，是金属扭曲的声音，整个世界一下子倾斜了过来。德琳的礼服靴子在真丝地毯上打着滑，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地滑向了象轿的右侧。德琳的肚子撞到了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衡。

德琳顺着摔倒的方向朝下望去，下方右前腿的驾驶员被从驾驶舱里甩了出去，趴在一群示威者之中。那群人看起来和驾驶员一样吃惊，正要伸手帮他。

他怎么从驾驶座上掉下去了？

机甲东倒西歪地停在了半路上，德琳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人群中有人扔出了一个套索，正套在后腿驾驶员的肩膀上，接着那个驾驶员也被拽出了座位。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人顺着前腿爬了上来。

“有人要上来了！”德琳边叫边跑向象轿的左侧。无畏号的这一侧也受到了攻击。后腿的驾驶员已经被拽离了座位，前腿的驾驶员正挣扎着想摆脱套在腰上的绳索。

德琳又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是大英帝国的制服，那人坐进了后腿的驾驶座，准备开始操作。

机甲忽然又动了起来，向人群猛地一冲，人群中发出一声尖叫，巨象的大脚将地上的鹅卵石踩成了碎渣，戴红帽的示威者们四散奔逃。

[1]魔像是希伯来传说中用黏土、石头和青铜制成的无生命的巨人，注入魔力后可行动，但无思考能力。

12

“快做点什么，夏普先生。”巴洛博士在混乱中大叫道，“看起来我们被绑架了！”

“是，夫人，我也发现了！”德琳伸手摸刀，不过大礼服上可没有装刀的口袋，她只能赤手空拳了。

“下面的驾驶座怎么下去？”她问象轿里的驾驶员。

“从这儿下不去，先生。”驾驶员回答。他正紧握着象鼻的操纵杆，忙着将惊恐的人群从跌跌撞撞的机甲前推开，指节都发白了。“腿上的驾驶员只能在大象跪下的时候从腿部爬上去。”

“该死！这上面有没有绳子？”

“恐怕没有，先生。”驾驶员回答，“这又不是海船。”

德琳恼怒地低吼了一声。这上面居然连绳子都没有？机器又剧烈摇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栏杆，以免摔倒。

德琳顺着象轿边缘一路跑了过去，四个驾驶员里的三个已经被穿蓝制服的冒牌货所顶替。只有左前腿的驾驶员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他的身上还缠着绳子，绳子朝人群的方向紧紧地拽着，他被拉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另外那三条腿正在来回移动，想让这机甲再动起来。巨大的右前腿一脚踩在了一辆货车上，去了皮的板栗像冰雹一样撒得满街都是。

“该死的蠢机器！”德琳咕哝道。要是合成巨兽的话，肯定知道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象鼻忽然扫向左侧，直指人群中那个想把前腿驾驶员拉下来的人。那人一声尖叫，扔掉绳子就跑。

“干得好！”德琳对那个驾驶员说，“你能把那几个冒牌货也弄下来吗？”

驾驶员摇了摇头，“象鼻根本伸不到驾驶座附近，不过也许……”

他猛转操纵杆，将象鼻甩向右侧，象鼻反弹了回来，朝前腿驾驶员的方向甩去，只差一码的距离，象鼻停了下来，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

“不管用，先生。”驾驶员说，“这东西没有动物的灵活。”

虽然不灵活，但这机器的力量真大。它正摇摇晃晃地沿街前行，行人四散奔逃，货车被推挤得七扭八歪。它的一只大脚踩在一辆货车上，将货车踩成了碎片。唯一幸存的那位英国驾驶员正努力想让机器停下来，但面对另外三条腿，一条腿能做的实在是有限。

“能抓个什么东西当武器吗？”德琳问驾驶员，“刚才只差一点点距离！”

“这可是个机械玩意儿，先生！它没有那么灵活。”

“该死。”德琳骂道，“看来只能靠我了！”

那人扭头看了看她，“你说什么，先生？”

“把鼻子转到这边，快点儿，伙计！”她一边下令一边脱礼服。将衣服扔给纽柯克后，德琳爬出象轿，站到象头上。

“见鬼，你这是要干什么？”纽柯克叫道。

“干蠢事！”金属象鼻伸到了德琳的面前。她在摇晃的象头上摆好了姿势，然后跳了出去……

德琳一把抱住闪闪发亮的象鼻。金属关节不断发出咯咯的响声，来回扭动着将她送到了人群上空。她的双腿因为离心力在半空中乱甩，就好像整个人都被挂在一根鞭子的尖上从空中扫过一样。

周围的人影一片模糊，快速闪过。她朝着右前腿方向袭去。冒牌驾驶员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双脚朝自己飞了过来。

不过他还是躲开了，德琳的礼服靴子从他的头顶扫过。她的双手在闪亮的金属象鼻上打了下滑，德琳赶紧又抓紧了一些。那人皱了皱眉头，掏出了刀子。

他的脸有些怪，比街上绝大多数示威者都白。“Dummkopf ! ”德琳大叫道。

“Sie gleichen die! ”[1]那人回骂道。是德国人！

德琳眯起了眼睛——不是土耳其人，也不是瓦拉几人、库尔德人或者常住伊斯坦布尔的其他民族。这人是德国人，千真万确。

问题是，怎么才能把他除掉？她可没指望靴子能战胜刀子。

德琳抬头看了看象轿。巴洛博士正在对象轿驾驶员大叫着什么，德琳真心希望女研究员的计策能够迅速生效——不管是什么计策。巨象的大脚每向前一步，她的双手在这光滑的金属表面就会下滑一点。

象鼻再次开始摆动，带着德琳从低处扫过地面，铺路石模糊的影像从她的眼前扫过。不知道女研究员又想出了个什么好计策，但愿自己在这扫过半空的当口能领会出来。

象鼻忽然停了下来，机甲还在蹒跚向前，但她的位置却相对静止了。德琳向下一看，自己正悬在一桌香料上空。

“这是要干吗？”她咕哝道。巴洛博士想让她用一桌家常菜把那个德国人勾引下来吗？

不过刚悬了一会儿，德琳就感觉自己嗓子发干，眼睛也烧乎乎的。即使还有一臂之遥，香料的作用也已经不容小视了。

“不赖嘛，巴洛博士。”她打了个喷嚏。

德琳跳到桌上，把颜色最红、最看不出是什么的一袋抓了起来。

象鼻再次开始运动，将她甩向右前腿驾驶员的方向。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德琳可以看到那人冰冷的表情和他手里闪着光的刀子。

“试试这个做晚饭吧，蠢货！”她大叫着将一整袋香料朝那人扔了过去。

象鼻挥舞的速度倍增了她投掷的力量，调料袋像炮弹一样击中了那个德国人，在他的胸前爆开。那人顿时被笼罩在暗红色的烟雾中。香料粉朝各个方向扩散开来，德琳也被包裹在了烟雾中。

烟雾像发烫的红色手指一样摁住了她的眼睛。她呛得喘不上气，好像液态的火焰灌进了肺里，胸腔里塞满了燃煤，她的手又开始向下滑了……

不过，她轻轻地落在了地上——象轿里的驾驶员把她放了下来。她拍打着身上的粉尘，剧烈地咳嗽着，想要把肺里的粉末都咳出去。

德琳终于睁开了烧乎乎的眼睛。

金属巨象一动不动地站在眼前。两条前腿都弯了下来，就好像这个巨型机甲正在向她跪拜一样。单靠后腿是没办法移动的。

人群中闪过两个蓝色的身影，那两个冒牌货也跑了。那个被她砸中的德国人躺在一堆红色粉末里，剧烈地咳嗽着。

德琳正准备抬腿，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衣服。

“该死！”她又打了个喷嚏。这身礼服算是毁了。

不过和这一路的破坏相比，一件见习军官的礼服实在算不了什么。街上到处都是被推倒的货车和手推车，一个驴形的机甲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块金属。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异常安静，他们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机甲的肚子中降下一道舷梯。大使的两名助理下来抓住那个被香料弄得狼狈不堪的德国人，纽柯克和艾迪·马隆则朝她这边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夏普先生？”纽柯克叫道。

“大概吧。”德琳说。马隆的相机发出嘭的一声响，德琳又被闪得看不见了。

“那我们还是先回上面吧。”纽柯克说，“万一这些人再骚动起来就麻烦了。”

“可万一有人受伤了怎么办？”德琳眨了眨眼，挤掉眼泪里残存的香料，朝街道上看了看。不知道那些碎木头和破窗户下面有没有伤者。

“所以我们才要快点儿啊。我们得赶紧找到驾驶员，赶在事情变得不好收拾之前继续行动！”

“我看已经不好收拾了。”艾迪·马隆边说边抓了一把方糖去喂萤火虫。他又把相机对准了惨遭蹂躏的街道。

德琳一边眨着眼睛，让眼泪冲掉红色的调料粉，一边跟着纽柯克朝无畏号的方向走去。不知道在一百码之外有多少人看到了冒牌驾驶员爬上驾驶座的情景。会有人意识到造成这场灾难的并不是巨象上的英国人吗？

即使人群看到了真实的情况，报纸也不会那么报道的。至少德国人的那家报纸不会。

“你看到了，对吧？”她问艾迪·马隆，“是那帮冒牌货搞的！不是我们的人。”

“别急。我看到了。”记者说，“《纽约世界报》只报道事实。”

“是啊，不过是在纽约。”德琳叹了口气，爬上了舷梯。周围人群渐渐从震惊中恢复，开始骚动起来。

问题是，在这儿，在伊斯坦布尔，会有人相信他们吗？

[1]德语：你才是！

13

阿列克在机械室里等待着，不知道信号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又解开了一颗夹克的纽扣。巴洛博士晚上把这屋子弄得跟烤炉一样热。似乎每次阿列克照看蛋时她都会多加几个加热器，只为惹恼他。

至少他不用再忍多久了。他听到了远处吊舱右舷火花塞点火的声音。克洛普、霍夫曼和鲍尔正在那里，假装修理引擎，而且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这样等阿列克上去帮忙时就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了。

经过今早那场灾难，他们的逃跑计划又变了。阿列克看到象形机甲一路狂奔回来，却没有带来任何补给，机甲的一侧还有一些红色的污迹。谣言迅速在飞艇上扩散开来，说机甲被袭击了，还有几十个市民受伤。

不到一小时，愤怒的人群就聚集到航空场的大门前，威胁要干掉利维坦号。飞艇的每个舱口前都布置了守卫，一群奥斯曼士兵还把吊舱整个包围了起来。今晚是别想从货舱甲板溜出去了。

不过，待在引擎舱的克洛普发现，没有人守卫锚塔。只有一根八米长的绳索连着那东西和飞行兽的头部。如果能从那儿爬过去，然后顺着锚塔下去，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溜出漆黑的航空场。

阿列克仔细听着引擎哑火的声音，等待着信号。既然船长当他是战犯，那么离开这艘飞艇自然就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了。犯不着对这里恋恋不舍。沃格说得对——把这个会飞的怪物当作是自己的家只会导致痛苦。换个地方，迪伦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但在这里不行。

来了——火花塞连续发出五声咳嗽似的声音，表明鲍尔和霍夫曼已经制服了引擎舱里的达尔文主义者。沃格也会从他的客舱出来。

他们真的要离开了，就在今晚。

阿列克最后一次调整了蛋的位置，拿起一个没用过的加热器摇了摇，好让它发热，然后将加热器塞进草堆。机械室这么热，巴洛博士的这些神秘货物到天亮前都不会有问题。即使有事，那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阿列克注意到装蛋的箱子上有一道陈旧的油污。他用手摸了摸，然后在自己的脸上抹了几下，让自己显得好像一直在引擎舱工作一样。即使有人看到他，他们也会认为迪伦正在这里照看蛋，而他在帮工程师们取零件。

他掂了掂手里的工具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和从风暴机甲上拆下来的无线电收发机。无线电收发机很重，不过一旦他们藏到野外，这机器很可能就会成为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手段。

阿列克叹了口气。在利维坦号上待了这么多天，他几乎已经忘记颠沛流离时的那种孤独感了。

他轻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儿，观察了一下大厅，听了听飞艇上的动静。

他听到一阵轻轻的敲击声。有人朝这边过来了吗？

阿列克低声咒骂了一句。可能是迪伦，来和他见最后一面。再次见到那个男孩只会让离别变得更加困难，而阿列克现在就需要去引擎舱。

可那声音是从他背后发出的……

他转过身——其中一个蛋正在动。

透过加热器那玫瑰色的光芒，他看到那个蛋的顶上出现了一个小洞。小小的蛋壳碎片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了下来。一点一点地，那个洞正变得越来越大。

阿列克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地站着。他要出发了，不该再理睬这些渎神的生灵。可他已经花了七个夜晚照看这些蛋，每天晚上都在捉摸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再过一小会儿，他就能看到结果了。

阿列克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奇怪的是，最先孵出了来得是中间那颗蛋，就是巴洛博士说坏掉的那一颗。

有个东西正想要从洞里钻出来。看起来像是一只爪子，还是个小脚丫？上面有一层白白的软毛，看起来不像是鸟类的羽毛。

黑色的小鼻子从洞里伸了出来，嗅着周围的空气。

阿列克不知道这小东西是不是危险。当然，那还只是个小家伙，而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匕首。不过阿列克还是决定先待在门口，以防万一。

那东西慢慢地露出了头，长着四根指头的小爪子朝箱边伸了过去。它身上的毛湿漉漉的，两只大眼睛反射着加热器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它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抽搐着从蛋壳里向外爬去。

上帝啊，这家伙长得真丑。它的表皮很松，垂下来的褶子就像老头儿一样，让阿列克想起了姑姑养的那只无毛猫，那种猫最出名的地方就是它那怪异的长相。

小怪物盯着阿列克看了看，轻轻呜咽了一声。

“你肯定饿了吧？”阿列克轻声说。但他一点儿也不清楚这家伙吃什么。

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家伙不吃人。它太小了，而且也太……可爱，尽管那皱巴巴的表皮看起来很怪。那双大眼睛不知为何也给人一种聪明而又哀怨的感觉。阿列克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它抱起来，轻轻抚摸它、安慰它。

小家伙伸出了一只小爪子。

阿列克放下工具箱，向前靠近了一点。他伸出一只手，小家伙捏住了他的指尖，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按顺序逐个捏了过去。随后，小家伙倾身向前，顺着箱子边滑了下来。

阿列克及时抓住了它。即使在闷热的机械室里，那家伙的身体摸起来也很暖和，它身上的绒毛摸起来就像阿列克的母亲冬天常穿的那件栗鼠皮大衣一样。阿列克把它抱近了一些，小家伙发出了一阵咕噜声。

那双大眼睛眨了眨，直视着他的眼睛，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抱紧了他的手腕。

真奇怪，这小家伙一点儿也不像其他那些让他感到不安的达尔文怪兽。它太小了，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超然的宁静。

引擎又发出一阵噪声，阿列克意识到自己迟到了。

“抱歉。”他轻声说，“我得走了。”

他将那小东西放回箱子里的加热器阵列旁。可他的手刚一拿开，那家伙就发出一阵高亢的尖叫。

“嘘——”阿列克轻声说，“马上就会有人来照看你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迪伦天亮时会过来，不过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他向后退了一步，弯腰去拿工具箱。小家伙睁大了眼睛，又尖叫了一声，结尾高昂而婉转，就像长笛吹出来的一样。

阿列克皱了皱眉——这声音听起来和船员们所用的指挥哨惊人的相似，而且声音大到完全能够惊醒什么人。

他赶紧伸手制止那家伙，手指刚一碰到小家伙，叫声立刻就停止了。

阿列克跪坐在地上，抚摸着它身上的软毛。那两只大眼睛终于闭了起来，阿列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了回去。可小家伙立马又醒了过来，再次开始尖叫。阿列克咒骂起来：这真是太荒谬了，自己竟然成了这个刚出生的动物的人质。他转身穿过房间。

刚一打开房门，尖叫声就变成了一阵哨声。机械室里的荧光虫立刻有了反应，四面墙壁发出了阵阵绿光。阿列克仿佛看到整艘飞艇都醒了，传信蜥蜴听从号令从各个方向爬过来。

“安静！”他低声叫道，可那小怪物完全不加理会，直到他再次走回去将它抱起来，小家伙才闭上了嘴。

阿列克抚摸着它身上的绒毛，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要想逃跑，他就必须带着这个新生的动物一起走。他根本不可能把这小东西扔在这儿，它的尖叫会把整艘飞艇都吵醒。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喂养这东西，也不知道如何照顾它，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而且如果他抱着这么个怪物出现在沃格伯爵面前，不知道伯爵会是什么反应。

但阿列克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把那家伙从草堆里抱了出来，小家伙顺着他的手臂爬了上去，蜷缩在他的肩膀上，就像一只猫一样，小爪子迅速抓住了他那机师夹克上的羊毛。

那东西用期盼的目光看了看他。

“该走了。”阿列克轻声说，他抱起工具箱，“别出声，听懂了吗？”

小家伙对他眨了眨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阿列克叹了口气，走到门旁。他打开房门，看了看走廊两头。没人过来查看刚才的怪声，至少暂时没有。

他解开夹克扣子，准备把那小东西塞到衣服里，以免别人看见。不过看起来那家伙很喜欢待在他的肩膀上，也很安静。它就像鸟儿一样轻，似乎设计出来就是要蹲在人肩膀上到处走的。

设计，阿列克想。这是一只合成动物，不是自然生产的。达尔文主义者制造它时一定有什么目的，它在巴洛博士阻止奥斯曼帝国参战的计划里肯定扮演着某种角色。

只不过，阿列克完全想不通它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阿列克打了个寒战，大步走进了黑暗的大厅。

14

“你终于来了。”沃格伯爵靠在引擎舱的支柱上轻声说，“我们差点就要扔下你了。”

阿列克沿着绳梯爬了下来，那家伙似乎也在他的夹克里来回爬动着，它又活动了一下爪子，指尖好像细细的针尖扎在了他的身上。

“我遇到了点儿……小问题。”

“有人看到你了？”

阿列克耸耸肩，“路上遇到了几个船员。不过他们都没问我要去哪儿。您把引擎弄得就像真的坏了一样，克洛普老师。”

首席机械师在下面的引擎舱里敬了个礼，脸上挂满笑容。在他身旁的赫斯特先生则是一脸怒容，他被捆在控制台上，嘴也被堵住了。

“是时候离开了。”沃格说，“我相信你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的话。”

鲍尔和霍夫曼挥了挥手里的工具，沃格则带着佩剑。不过衣服里塞着那小东西，阿列克是很难挥剑的。是时候告诉他们了，总比在半路上说要强。

“我还有点小问题。”

沃格伯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出了什么事？”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巴洛博士的一个蛋孵化了出来。里面有个小怪兽，叫声很响。每次我一想走，它就嚎个没完，就像新生儿啼哭一样，说不定能把整艘船都吵醒！”

沃格点点头，“所以你不得已把它弄死了。确实很难受。但明早之前他们是不会发现尸体的，到时候我们早就已经离开了。”

阿列克眨了眨眼，没说话。

“你确实把它处理掉了吧，阿列克？”

“实际上，我没那么想过。”小家伙在他的夹克里动了一下，阿列克身子一缩。

沃格伸手拔剑，他低声道，“见鬼！你夹克里的是什么东西？”

“向你保证，我完全没有概念。”阿列克清了清喉咙，“不过它很有教养，只要你别想扔掉它的话。”

“你把它带来了？”沃格逼视着阿列克，“可能你没注意到，殿下，我们正计划逃离这帮达尔文主义者。如果你还带着他们的怪物的话，麻烦你扔过来！”

阿列克抓紧绳梯，“我绝不会那么做的，伯爵。别的先不说，这家伙肯定会发出很刺耳的噪声。”

沃格低吼了一声，松开了拳头，“很好。万一打起来的话，我们就拿它当人质。”

阿列克点点头，解开了夹克的扣子。小东西从里面探出了头。

沃格打了个寒战，转过身说：“别让它叫，不然我会亲手让它安静下来。您先请，殿下。”

阿列克朝船艏的方向走去，其他人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沿着飞艇侧面中部的绳梯向前爬，绳索承载着五个人外加沉重的行李袋的重量。他们走得很慢，可怜的老克洛普一脸恐怖，不过至少这样走的话脊柱区的人看不到他们。

小怪兽又躁动起来，阿列克彻底解开了夹克纽扣，小家伙爬到了他的肩上，在微风里眯起了两只大眼睛。

“小心点儿。”阿列克轻声说，“别出声。”

那家伙用一副“那还用说”的表情看了看他，好像是在嫌他多此一举。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镖蝠群中。

船艏上爬满了镖蝠，黑色的小东西们咕咕地低声叫着，就像一锅沸水一样。迪伦曾跟他说过，这些家伙在黑暗中利用“回声”来观察。它们也有眼睛——几千双小眼睛紧紧地盯着阿列克。不管他多么小心，身边的镖蝠总是会飞起来。这就像是要从一条落满鸽子的小路溜过去一样。

“它们干吗那么紧盯着我们？”克洛普小声问。

“他们以为我们是来喂食的。”阿列克说，“迪伦总是晚上过来喂食。”

“你是说它们正饿着？”克洛普脸上的汗珠在月光下很是显眼。

“别担心。它们只吃无花果。”阿列克没提铁钉的事。

“很好……”克洛普刚一开口，一只镖蝠忽然从他面前飞过。克洛普脚下一滑，在绳梯上踩空了。

他想要稳住自己，手指紧紧钩住绳索，但他那壮硕的身体还是在飞艇的表膜上来回荡了几下，周围的镖蝠一下子都飞到了天上，低沉的咕咕声变成了尖利的叫声。

克洛普双脚在空中扑腾着，想要踩在绳索上，阿列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几秒钟后，克洛普终于站稳了，但周围的骚动却越来越剧烈，远处的镖蝠也纷纷飞上了天空，就像夜晚池塘里的涟漪。

我们完蛋了，阿列克想。

这时，他肩膀上的那个小家伙忽然坐立了起来，小爪子抓得阿列克的肩膀生疼。一阵轻柔的叫声从它的嘴里传出——那正是镖蝠几分钟前的咕咕声。

“让那怪物——”沃格低声威胁道，但阿列克打了个手势让他闭嘴。

周围的镖蝠安静了一些，尖叫声变小了。黑色的小不点们又落回到飞艇的表膜上。

小家伙不叫了，而是扭头用大眼睛看着阿列克。

阿列克也看着它。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真是它让镖蝠安静下来的吗？

也许……只是巧合吧。只不过是某种模仿，就像传信蜥蜴一样。但这家伙还没有经过训练，完全没人教它。也许所有的达尔文怪兽幼崽都是这样的吧。

“继续前进。”沃格低声说。阿列克继续向前。

锚塔矗立在他们的眼前，阿列克忍不住想往下看。在迷蒙的夜色中，地面看起来离他们似乎有一千多公里。

“这绳子结实吗？”他问霍夫曼。

霍夫曼蹲下来摸了摸连接飞艇与锚塔的那根细细的缆绳。绳子大概三十米长，似乎细得根本无法承载一个人的重量，不过达尔文主义者的合成材料通常比看上去结实。

“据我观察，殿下，粗绳子都连在下面的吊舱上。但这里选用这根绳子一定有它的理由。如果连个人的重量都承担不了的话，这绳子就太没用了。”

“也许吧。”阿列克说。他能想出好几种可以使用这根绳子的生物。它也许是供传信蜥蜴使用的，或者是让巡鹰在上面栖息的。

霍夫曼放下套在肩头的一卷绳子，“我带的这跟绳子能承载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问题，不过需要有人先过去，固定绳子的一头。”

“我去。”阿列克说。

“您之前受过伤，少爷，这不行。”克洛普说。

“我们几个里就我最轻。”阿列克伸出手，“绳子给我。”

克洛普看了看沃格，沃格点了点头，“把绳子拴在他的腰上，省得他又把自己给弄死。”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沃格同意让他先上，这让他有点惊讶。

伯爵看懂了他的表情，笑道：“如果那缆绳断了，我们就都要被困到这儿了。所以谁先走真的不是个大问题。而且，你确实是我们几个里最轻的。”

“所以我这不算是逞强，而是正确的策略喽，伯爵？”

“即使是停摆的钟表一天也会对两次。”

阿列克没有回答，不过他肩膀上的那个小家伙却把毛都竖了起来，好像是在替他表达不满。

克洛普嘿嘿笑了一声，蹲下将粗绳子系在阿列克的腰上。不一会儿就弄好了，绳子的另一端由鲍尔、霍夫曼和克洛普像拔河一样一字排开抓紧。

“快点儿。”沃格说。

阿列克点点头，转身出发，沿着船艏的斜坡走了下去。其他几个人慢慢放着绳子，他感到腰间有一股微微的拉力。这让他想起了十岁时的情景，父亲让他从城堡的护墙上探出身子，并用自己坚实的双手抱住他的腰。当然，那时候他感觉比现在要安全得多。

纤细的缆绳一直向前延伸，消失在锚塔附近的黑暗中。阿列克用双手抓住了缆绳。

“但愿你不恐高，小家伙。”

那新生的小怪兽只是扭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好吧。”阿列克双脚离开了表膜，抓着缆绳荡了几下，用双腿钩住了缆绳。小家伙的爪子在他的肩膀上抓得更紧了，但没有出声。

这样仰面朝天挂在绳子上有个好处——看不到下面黑漆漆的地面，眼前只有紧抓着绳索的双手和满天的繁星。他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绳索勒进了膝盖窝。

爬到一半时，阿列克开始大口喘气。他那受伤的肋骨隐隐作痛，两只手也麻木了。额头上的汗水在夜风的吹拂下变得凉飕飕的。随着距离的增加，拴在腰上的绳索也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重。

他想象了一下缆绳断裂，或者手指滑脱的情景。他会猛地下落一会儿，但腰上的绳索会将他荡回飞艇，一头撞在巨兽的鼻子上——也许被吵醒的巨兽会抗议吧……

锚塔越来越近了，但缆绳的角度也开始上升，变得越来越难爬。小家伙轻声咕哝起来，模仿着锚塔附近的风声。

阿列克咬紧牙关，努力爬过最后几米，尽量不去理会酸痛的肌肉。

他对击剑课上沃格的严苛训练由衷地表示感谢。

金属支架近在咫尺，阿列克伸手抱住支架，休息了一会儿。待呼吸平复，他又沿着冰冷的金属塔身爬了过去。

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系在腰上的粗绳子，把绳子拴在支架上。绳索从支架一直延伸到飞艇的头部，感觉好像有一吨多重，他是怎么带着那玩意儿爬过来的？

阿列克斜靠在支架上，看着其他几个人分配着成包的工具和武器，准备爬过来。从正前方观察利维坦感觉很怪。这让阿列克感觉自己很渺小，就像是一只将被巨鲸吞噬的小虾米一样。

不过，巨鲸背后的夜幕非常广阔。上面点缀着航空场门口示威者的点点星火，更远处则是城市的夜光。

“君士坦丁堡。”他轻声说。

“嗯，君士坦丁堡。”小怪兽说。

15

从锚塔上爬下去就简单了。锚塔的中心有一道金属螺旋梯。他们五个人很快就下到了地面。

或者说是六个？阿列克似乎一下子感受到了合成怪兽在他肩头的重量。尽管它只说了几个字，但这却让它的分量一下子变重了不少，身上的神秘感也增加了几分。

当然，阿列克没有告诉其他人。沃格已经够害怕传信蜥蜴的了，干吗要再给他一个除掉这小家伙的理由？

至少它似乎懂得什么时候需要保持安静。自从说出那几个字后，它就再也没开过口。

接近塔底的台阶时，阿列克发现那里的高度正好和飞艇吊舱齐平。吊舱内荧光虫灯的灯光透过玻璃，投下了两名值班军官的剪影。还好那绿光很弱，照不到锚塔这边。

利维坦号的守卫在各个舱口前站得笔直。戴着红色圆帽的地勤站在他们的对面，两队人马就这么谨慎地互相望着对方。还有一些奥斯曼士兵站在航空场的大门口，防范着外面的示威者。

没人守卫锚塔的塔基。

半满的月亮越升越高，锚塔的影子斜指西方，远离城市和人群。沃格领着其他人沿着那手指般细长的阴影一路朝航空场边空无一人的围栏走去。

阿列克不知道如果现在被发现该怎么办。利维坦号上的船员在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上没有执法权。但他怀疑这帮达尔文主义者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们仅有的几个工程师溜掉。何况，奥斯曼人对擅自闯入航空场的外国人可能也不会太友好。

总之，还是不要被人看到为妙。

那个小家伙忽然抬起前腿蹲坐起来，耳朵摆向后方飞艇所在的方向。阿列克停下脚步仔细听着。远处指挥哨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沃格，我想他们可能……”

氢气嗅探犬的嚎叫滑过夜空，声音来自引擎舱附近——一定是有人发现了被堵着嘴捆成一团的赫斯特先生。

“继续前进。”沃格低声说，“离围栏只有五百多米了。找到这儿之前他们会先搜遍整艘飞艇。”

阿列克一路飞奔。一想到达尔文主义者会放出怪兽追他们，他就不寒而栗。六条腿的嗅探犬？恶心的镖蝠？不知道船上还有没有什么更可怕的生物。

警报声迅速在黑暗中扩散开来，吊舱里的灯光从昏暗的绿光变成了明亮的白光。阿列克肩膀上的小家伙轻声模仿着警报的嘶鸣、猎犬的吠叫和指挥哨的声音。

“这么做可帮不上忙。”阿列克轻声对它说。

“帮忙。”小家伙轻声重复道。

不一会儿，一道刺目的探照灯光从飞艇的脊柱区射了出来。灯光首先指向了航空场大门，然后开始慢慢地移动，就像夜晚灯塔射出的光柱一样。

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走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们四个先走！”克洛普满脸通红，“我跑不了那么快！”

阿列克放慢脚步，接过他的工具箱，“别胡说了，克洛普。分头行动只会让他们更容易发现我们。”

“确实如此。”沃格说，“都靠紧些。”

阿列克扭头一看，探照灯的灯光正沿着草地朝他们的方向扫来。

“趴下！”他低声说，五个人齐刷刷地趴在了草地上。

探照灯光从他们的头顶扫过，但没有停下来。探照灯的角度太高了，机组成员是从外到内搜索的，他们首先扫描的是航空场的围栏。不过阿列克很担心在灯光再次扫过来之前克洛普到不了围栏边。

小家伙又抓紧了阿列克的肩膀，在阿列克的耳边发出一阵声响——翅膀扇动的声音。

阿列克扭头朝飞艇的方向望去，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一团黑云正从吊舱下升起，几千个小东西一下子飞上了天空。无数的翅膀聚集到了光束之中，用皮带绑在爪子上的钢刃闪闪发光。

“是巡鹰。”阿列克喘了口气。在冰川上时，他曾见过巡鹰是怎么对付德国士兵的。就在昨天，他还看到一个船员正在打磨巡鹰爪子上的钢刃。

鸟群飞离飞艇，霎时占领了天空。

阿列克看了看前方，离围栏只有不到一百米了。

不一会儿鹰群就飞成了一个圆环，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阿列克缩着脖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空袭。

“继续跑！”沃格教导，“我们死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阿列克一边跑一边暗自希望沃格是对的。

盘旋的鸟群越来越大，探照灯光改变方向，指向龙卷风般的鸟群。灯光再次向他们扫来，刺得阿列克睁不开眼睛。

阿列克又听见氢气嗅探犬的嚎叫，距离比上次更近。肩膀上的小家伙模仿着那叫声。

“他们就快到了！”阿列克说。

“快，鲍尔！”沃格叫道，“断线钳在你那儿！”

阿列克跟着鲍尔飞速向前跑去。他们离航空场的边界已经不远了；探照灯光再次从他们的头顶扫过，照在了闪闪发亮的铁丝网上。

到达围栏边后，鲍尔取出断线钳开始工作。他一根一根地剪断铁丝，开出了一个缺口。但他们身后怪兽的叫声正变得越来越响。

其他几个人赶上来时，鲍尔刚刚进行到一半。

“那边的林子更密些。”沃格指了指围栏外的黑暗空间，“一路向西，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

“那你呢？”阿列克问。

“我和霍夫曼尽量守住出口。”

“守住出口？”阿列克问，“就用扳手和佩剑？根本不可能打败怪兽！”

“确实不能，但能拖慢它们的速度。而且一旦那帮达尔文主义分子抓住了一个工程师和一个翻译，也许就不会再费劲去追剩下的人了，尤其是在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上。

“我们早就考虑过这些了，少爷。”克洛普气喘吁吁地说，“计划就是如此！”

“什么计划？”阿列克大叫道，但没有人回答，“为什么不告诉我？”

“抱歉，殿下。”沃格抽出佩剑，“不过你最近实在有点守不住秘密。”

“该死，沃格！你这是要当烈士吗？”

“如果他们没有追过来，我会和你们一起走的。但总要有人拖住他们。而且，霍夫曼和我可以让他们的飞艇再飞起来，只要他们下手别太重。”

“可我不能……”阿列克低声说。

“弄好了，殿下。”鲍尔说。

“去吧。”沃格把自己的背包递给克洛普，克洛普沿着剪开的缺口爬了过去。氢气嗅探犬和船员的影子隐隐闪现在不远处，在探照灯光下显得十分高大。

“可是沃格——没有你我做不到！”阿列克握紧了拳头，“什么都不行！”

“恐怕您以后必须要靠自己了。”沃格用剑行了个军礼，“再见了，阿列克。别让你父亲失望。”

可父亲已经死了……而你是活着的。

“走吧，殿下。”鲍尔抓住他的胳膊。阿列克想要挣扎，但鲍尔比他壮得多。阿列克被拽进了剪开的围栏，断开的铁丝挂住了他的夹克，肩膀上的小家伙缩成一团，像狩猎的氢气嗅探犬一样低嚎着。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漆黑的树丛中，克洛普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鲍尔下士一边拉着他向前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着歉。树林屏蔽了战斗的声音，探照灯光也很难穿过树叶。嗅探犬的嚎叫听不见了，浓密的树枝阻隔了天上的巡鹰。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入树丛深处，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阿列克的眼前只有之前被探照灯照到时留下的小星星。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沃格应该正在谈判吧，用他自己和霍夫曼来换取其他人的自由。达尔文主义者的选择余地并不大。如果硬要穿过围栏，他们就得冒着失去仅有的工程师和翻译的危险。

阿列克放慢了脚步。沃格伯爵的计划进行得很完美。

鲍尔抓紧了他的手腕，“殿下，别犹豫，我们不能回去。”

“当然不能。”阿列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但也不用那么急，除非你想让可怜的老克洛普心脏病发作。”

克洛普没说话，只是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阿列克回头看了看来路，仔细听了听——后面安静得出奇，连鸟鸣都没有。

终于逃脱了，但那种孤独感也是前所未有的。

亚历山大王子知道他的父亲在这种时候会怎么说。是时候自己拿主意了。

“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鲍尔迅速数了数行李袋，“无线电收发机、工具和金条都在，殿下。”

“金条……”阿列克很想知道父亲这最后一点遗产在多大程度上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如果可能的话，他愿意用整根金条去换沃格为他们争取到的那几分钟。

但现在不是自怨自艾胡思乱想的时候。

“还有这个。”说着，克洛普从夹克里抽出一根皮革圆筒，上面有教皇的封印，“他说从今以后这个就交给你保管了。”

阿列克看了看那东西，是教皇的亲笔信，信上声明阿列克有权继承他父亲的头衔和遗产，而不用考虑他的叔公，也就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可以这么说，这封信给予了他继承奥匈帝国皇位的权力。正因如此，德国人才对他穷追不舍，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会拥有足以结束这场战争的力量。

阿列克伸手握住皮筒。他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在依赖沃格，是沃格在保管这封信。不过从今以后，他就得自己照管好自己的命运了。

他把皮筒塞进一个口袋，按上了扣子，“很好，克洛普。要我帮你拿沃格的袋子吗？”

“不用，少爷。”克洛普回答，“我能行。”

阿列克伸出手，“恐怕不行，你已经拖大家的后腿了。”

克洛普没说话，通常一到这种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伯爵寻求他的许可，但他再也不能这么做了。他把袋子递了过去，袋子的重量让阿列克不由得叫了一声。

金子，自然是由沃格来拿的。

听到小家伙模仿他刚才的叫声，阿列克叹了口气。出生还不到一个小时，它就已经开始惹人讨厌了。

“希望你能快点学些新把戏。”阿列克轻声说。听到这话，小家伙眨了眨眼睛。

鲍尔提起另外两个袋子，“走哪边，殿下？”

“沃格伯爵在交代秘密计划的时候没跟你们说过吗？”

鲍尔看了看克洛普，克洛普则耸了耸肩。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从今以后就得由他来拿主意了。

西方的欧洲正在滑向战争的深渊，东方则是奥斯曼帝国，广袤无垠，神秘而又陌生，直入亚洲的腹地。而横跨两块大陆的，正是古城君士坦丁堡。

“暂时先待在首都。我们需要买衣服……也许还有马。”阿列克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只要有那根金条，他们甚至可以买下一架机甲，摆在眼前的是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城里至少有懂德语的店家。”

“很合理。”克洛普说，“不过今晚怎么办，少爷？”

鲍尔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来路。树林里很安静，不过远处的地平线上还可以看到探照灯的灯光。

“先朝西走一个小时，然后绕回到城里。也许能找到个合适的旅馆什么的。”

“旅馆，殿下？奥斯曼人不是应该正在到处寻找我们吗？”鲍尔问。

阿列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们并不认识我们。除非那帮达尔文主义者告诉他们详情，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

克洛普皱了皱眉，“为什么不会？”

“你没发现吗？那帮达尔文主义者并不希望我们被抓住。”阿列克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我们对利维坦的了解太深了——引擎的工作，利维坦号的任务，这些我们都知道。把我们送到奥斯曼人手里对他们没有好处。”

克洛普边想边点了点头，“他们可以宣称是沃格和霍夫曼想要逃跑，而那两个人已经被抓住了，所以根本不会有人去找我们！”

“确实如此。”阿列克说，“而且因为是战舰，利维坦号明天就得离开中立国。只要他们一走，就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那德国人呢，殿下？”鲍尔轻声说，“他们在阿尔卑斯山上见过风暴机甲，见过上面的哈布斯堡家族族徽，也见到过利维坦号上我们的引擎。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上了利维坦号，而且也会猜出今晚逃跑的是谁，即使奥斯曼人想不到。”

阿列克骂了一句。君士坦丁堡到处都是德国间谍，一定已经风闻了今晚的骚动。

“说得对，鲍尔。不过我觉得这林子里应该没什么德国间谍，所以今晚还是找间旅馆吧——找个安静舒适、愿意收金箔的地方。明天我们再做伪装。”

他朝黑暗中走去，根据身后探照灯光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方向。另外两个人提起袋子跟在他后面，没有争论，也没有发表不同意见。

接下来都得由阿列克做主了，就这么简单。

16

德琳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保持平衡。

机械主义者逃跑的事弄得她一夜没睡——先是跑去鹰巢释放巡鹰，然后被一群兴奋过度的嗅探犬拽着到处跑，最后又和军官们待了两个小时，向奥斯曼当局解释整件事。那些奥斯曼人似乎认为，利维坦号的船员就这么未经允许在航空场上乱跑非常无礼。

等到终于有时间去机械室看看时，她却发现巴洛博士已经在那里了。有个蛋半夜孵化了出来，里面的小怪兽不见了！

最奇怪的是，女研究员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心。她命令德琳好好检查一下飞艇各处，但德琳两手空空地回来时，却看到她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就是研究员。

德琳回到自己的舱室时，天已经亮了，又该她值班了。更糟糕的是，她接到的第一条命令就是给那个引起了整场骚乱的家伙送早餐。

沃格伯爵的客舱门前站着一个警卫。他看起来和德琳一样无精打采，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德琳手里那满满一盘的烤面包、煎蛋和茶。

“需要帮你敲门吗，先生？”他问。

“好的，把我们的伯爵大人叫醒吧。”德琳说，“他折腾得大家一晚都没睡好。”

警卫点了点头，狠狠地朝客舱门上踹了一脚。

不一会儿，沃格打开了舱门，看上去也是一宿没睡。他的头发纠结成一团，马裤上还沾着航空场上的泥。

沃格看了看托盘，两眼放光，让开了一条路。德琳进屋把东西都放在桌子上。她注意到沃格的佩剑不见了，还有大部分的纸。昨天的事情之后，军官们一定彻底搜查了这间屋子。

“最后的早餐？”沃格关上了门。

“我怀疑他们会吊死您，先生。不过今天不会。”

伯爵笑了笑，倒了一杯茶，“你们这些达尔文主义者可真是宽宏大量。”

德琳瞪了他一眼。沃格知道这艘飞艇还需要他。女研究员也许懂德语，但她不懂和机械有关的专业词汇。而且她肯定也不愿意一整天都待在引擎舱。只要霍夫曼还要操纵引擎，沃格的待遇就差不了。

“我可不认为您已经得到了原谅。”德琳说，“从今以后，您的门口都会有人二十四小时站岗。”

“很好，夏普先生，那么我就是囚犯了。”沃格抽出椅子坐下来，挥手指了指窗台上的空杯子，“喝茶吗？”

德琳抬了抬眉毛，伯爵大人要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见习军官倒茶？茶壶里散发出的香味儿已经让她垂涎三尺了。经过了昨晚的骚乱，还要抓紧时间赶在今天离开前给飞艇装好补给，估计至少要再过几个小时才能坐下来吃早饭。

先喝一小杯奶茶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谢谢，先生。”德琳拿起茶杯，是上好的瓷器，和蜂鸟一样轻，上面还有镶金的花纹，是阿列克家族的机械鹰图案，“这花哨的瓷器是你们从奥匈帝国一路带过来的？”

“驾驶风暴机甲旅行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很多地方可以放行李。”沃格叹了口气，“不过你手里拿的可能是幸存的唯一一件了。这东西有两百年历史，小心别掉地上。”

听到伯爵的话，德琳睁大了眼睛，“我尽量。”

“要牛奶吗？”

德琳呆呆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不禁想起了伯爵的变化。在飞艇上，他一直是一副阴郁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对怪兽们敬而远之。不过今天早上，他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和悦怡人的。

德琳啜了一小口茶，一股暖流在她身体里扩散开来。

“您的心情似乎不错。”她说，“考虑到……”

“考虑到逃脱失败？”沃格看着窗外，“很奇怪，是不是？今天早晨我感觉心里很轻松，似乎以后再也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德琳皱了皱眉，“因为阿列克逃走了，而您没有？”

伯爵搅了搅杯中的茶，“是啊，我想确实是如此。”

“不过您不觉得这有点太无情了吗？”德琳说，“可怜的阿列克在外面逃命，而您在这里用古董茶杯小口喝茶，安全舒适。”

沃格举起手里的茶杯，上面装饰着利维坦号和鹦鹉螺状的黑色印花。“你说的是你自己吧，孩子？我这个杯子可是便宜货。”

“去你的破茶杯！”德琳叫道，体内的愤怒在不断膨胀，“阿列克走了您很开心吧？”

“因为他离开了这艘飞艇？”伯爵在煎蛋上撒了点盐，咬了一口，“因为他不必被投进监狱？”

“可怜的阿列克现在只能靠自己，而您却在这里吃早餐，像蹲在窝里的猫一样舒服！真是没救了！”

沃格一动不动，上下打量着德琳，叉子上的土豆悬在半空中。

意识到自己因为疲惫而心烦意乱之后，德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刚才的声音十分尖利，古董茶杯没被她捏碎真是个奇迹。

昨晚的骚动让人很容易忘记阿列克正在逃命。可坐在这儿，看着沃格心满意足地给煎蛋撒盐，事件的意义一下子又呈现在她的面前。

阿列克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德琳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到桌上，用男孩儿的声调谨慎地说：“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太满足了，仅此而已。我猜这是因为阿列克再不会麻烦您了。”

“麻烦我？”沃格说，“你以为他对我来说就是个麻烦？”

“嗯，他走了您之所以会很高兴，只是因为他有时会有自己的想法。”

沃格又恢复了平常的那种木然的表情，好像德琳就是一只从他的早餐上爬过的虫子。“听着，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为了阿列克我放弃了什么——我的头衔、未来，还有家族。不管谁赢得了这场战争，我都再也见不到我的故乡了。在我的人民看来，我是一个叛徒。而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阿列克的安全。”

德琳迎上他的目光，“但您不是唯一一个背叛了祖国的人。我保守了阿列克的秘密，并且在你们计划逃跑的时候假装不知道，所以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崇高的样子。”

沃格又看了看她，然后疲惫地笑了一声。他终于把土豆放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思索。

“你和我一样担心他，是不是？”

“我当然担心了。”德琳说。

“真感人，真的。”沃格为两人添了茶，“很高兴阿列克能有你这么个朋友，迪伦，尽管你只是个平民。”

德琳翻了翻眼珠。贵族都是些该死的老顽固。

“但阿列克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都是为了这一刻。”沃格继续道，“他父亲和我都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陷入孤身一人、独自奋斗的境地。而且阿列克也清楚表示，他已经做好准备，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德琳摇摇头，“可您错了，伯爵。阿列克并不想一个人；他想要尽可能多的盟友，他甚至还想……”

德琳记起了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时的情景，就在两个晚上之前。阿列克希望能有办法待在利维坦号上，因为这艘飞艇是唯一一个让他有归属感的地方。而她自己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蠢到家了，只因为阿列克没有说自己对她情有独钟。

她忽然感觉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了。

沃格俯身靠近她，“你是个很感性的孩子，迪伦。”

德琳抬头看着他，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关心，并不意味着她很“感性”。

“我只是希望他没事。”她猛灌了一口茶。

“我也这么希望。也许我们仍然能帮到阿列克，你我一起。”

“怎么帮？”

“他在这场战争中的分量比你想象的重得多。”伯爵说，“他的叔公——皇帝陛下已经很老了。”

“是啊，可皇位对阿列克来说遥不可及，因为他的母亲不够贵族，对不对？”

“啊，看来他真跟你说了不少。”沃格古怪地笑了笑，“不过政治总是有例外。只要时机一到，阿列克可能就会成为打破战争均势的关键。”

德琳皱了皱眉。阿列克曾提起过他的家族是如何轻视他和他的母亲，所以伯爵的话不可尽信。不过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德国人派出大批飞艇来抓他，这至少说明他们觉得他很重要。

“但要怎么帮他呢？”

“现在能做的不多，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机会。麻烦的是，我的无线电收发机也没了。”

德琳皱了皱眉，“您有无线电收发机？军官们知道吗？”

“他们又没问过。”沃格伯爵挥手指了指餐盘，“你似乎没想到给我带晨报来。所以如果你愿意跟我分享外面的新闻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什么？您让我帮您刺探消息？”德琳叫道，“那怎么可能！”

“我会做到物有所值的。”

“用什么？茶吗？”

伯爵笑道：“可能比那要强些。例如，你可能知道，有一只走失的小怪兽。”

“昨晚孵出来的那只？你知道它在哪儿？”伯爵没有回答，但德琳已经开始自己推理了，“它一定是阿列克走之前孵出来的！他随身带着呢，对不对？”

“也许吧。也许我们为了不弄出声音把它给掐死了。”沃格吃下最后一块面包，用餐巾擦了擦嘴，“你觉得你们的巴洛博士对详细情况会有兴趣吗？”

德琳眯起了眼睛。女研究员之前的表现说明，她已经知道小怪兽的下落了。德琳恍然大悟。如果不是太累了的话，她也早就想到了。

如此一来，和那些蛋有关的好多情况都说得通了。

“嗯。她也许会感兴趣的。”德琳说。

“那么，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那小东西昨晚的全部表现，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通报我外面最新的情况。”伯爵望着窗外，“奥斯曼人马上就会决定是否参战。阿列克的下一步行动和这一决定息息相关。”

德琳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嗯，我可以告诉您报纸上说了些什么。我想这可不算间谍。”

“很好。”沃格伯爵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我们这就算是盟友了。”

德琳看了看他的手，叹了口气，然后握了握，“谢谢您的茶，先生。顺便说一句，下次再想逃跑的时候，麻烦您轻点儿声，或者至少把时间选在白天。”

“好的。”伯爵优雅地鞠了一躬，“夏普先生，如果你还想学习如何正确地击剑，欢迎随时来找我。”

17

在通往研究员舱室的半路上，德琳被一只传信蜥蜴拦了下来。

“夏普先生，请穿上全套礼服，我们要去会见苏丹陛下。”蜥蜴用女研究员的声音说。

德琳抬头看了看那只趴在天花板上的蜥蜴，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苏丹陛下？整个奥斯曼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我已经告诉了里格比先生，让他免除你今天的其他工作。”蜥蜴继续道，“中午在航空场上见，请一定要穿帅气点儿。”

德琳咽了口唾沫，“是，夫人。到时见。完毕。”

蜥蜴走远了，德琳闭上眼睛低声骂了一句。她跟本就没有什么礼服可穿，从昨天起就没有了。跳上无畏号的大鼻子时，她脱掉了外套，但她唯一一件礼服衬衣上现在还沾满了亮红色的调料。尽管已经洗了两遍，但那衬衣上的气味儿仍然能让死马打出喷嚏来。她得去向纽柯克借一件，还得用针线包自己改一改……

德琳发出一声悲鸣，扭头朝自己的舱室跑去。

几个小时后，在机械引擎的轰鸣中，德琳走下舷梯。飞艇的阴影之下，纽柯克、研究员，还有十几个损管兵正忙着登上一队毛驴和水牛状的机甲。他们准备去市场采购补给，看起来很急。如果利维坦不能在今天下午前离开，奥斯曼当局就有权将其扣押。

军官们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要去哪儿。但不论去哪儿，应该都再也见不到伊斯坦布尔和阿列克了，至少在战争结束前是如此。

德琳看了看纽柯克，很羡慕他的那身装束。整队人马都穿上了阿拉伯长袍，以免被青年土耳其党人认出来，不然另一场抗议就在所难免了。要是能做点实在的工作，或者巴洛博士交给的其他任务就好了，德琳想。只要不是这外交使命，什么都行。

女研究员正等在距利维坦号约一百码的空地上。她穿着最好的那套旅行装，手里撑着一把阳伞，旁边还放着一个塞满干草的小盒子。仅剩的两枚蛋中的一枚正躺在盒子里，在阳光下发着光，就像大珍珠一样。巴洛博士终于要把她的秘密货品献给苏丹了。

可为什么还要再带个见习军官？

德琳越走越近，巴洛博士转过身，“你迟到了，夏普先生，而且看起来衣冠不整。”

“抱歉，夫人。”德琳整了整衣领。尽管缝了一个多小时，但衬衣还是一点儿也不合身。更糟糕的是，闻起来一股纽柯克的味道——那个蠢蛋昨天压根儿就没洗衣服。“这件衬衣是借来的。我的上面还有点儿调料。”

“你只有一身礼服？”巴洛博士咂了咂舌头，“如果你还要继续当我的助手的话，我们得采取点儿补救措施。”

德琳皱了皱眉，“助手，夫人？坦白地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能有这个荣幸参与如此重要的外交事务。”

“没有就没有吧。不过时候到了你总得让自己派上些用场，夏普先生。你在昨天的战斗中简直就是无价之宝，大使和他的哈巴狗们真是一点儿也指望不上。”巴洛博士叹了口气，“没有你的保护，我现在都不敢离开飞艇。”

德琳看了看她，即使是要表达感谢，女研究员也能把话说得这么尖酸。“但愿我们今天不会再次遇到袭击，夫人。”

“世事难料啊。我们在这儿可没有以前那么受欢迎了。”

“这倒是真的。”德琳说，示威者的怒吼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不过我一直想问您，夫人，贝希摩斯是什么？”

巴洛博士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她，“你从哪儿听到这个词的，夏普先生？”

“昨天他们喊的，我是说那些青年土耳其党人。”

“唔，当然是他们。那是奥斯曼号的伴生生物的名字，因而也是被丘吉尔爵士盗取的东西的一部分。”

德琳皱了皱眉，“可克拉肯海妖是没有名字的。所有怪兽都没有名字，除了完整的舰艇之外。”

“贝希摩斯并不是一个名字，小伙子，而是一个物种。而且，那东西根本不是克拉肯海妖，而是一种全新的生物，当然也是军事机密，所以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巴洛博士把伞向后一仰，看了看天空，“那应该就是我们要坐的飞艇了。”

德琳伸手遮住阳光，看到一个形状独特的飞艇正向她们缓缓驶来，“看起来真……显眼，是不是，夫人？”

“当然。苏丹的客人必须要有点派头。”

那艘机械飞艇的长度不到利维坦的四分之一，但却华丽得像个婚礼蛋糕。气囊周围坠着流苏，吊舱上的凉棚镶着真丝滚边，就好像某位奥斯曼王子要乘坐他的大床出行一样。

整艘飞艇吊在一根横躺着的圆柱形气球上，气球的下面有好几个开口，每个开口都正对着一个形状怪异的烟囱口，炽热的火苗从烟囱口里喷出。形状扭曲的金属长臂上连接着螺旋桨，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最大的两个则推动飞艇向前。飞艇的头部被雕成猎鹰的形状，带着钩状的喙。吊舱两侧则被雕刻出翅膀的形状，就像两把尖利的剃刀。

螺旋桨一边旋转一边变换方向，飞艇轻轻地停在了航空场的草地上。

吊舱里放下了一段短短的舷梯，巴洛博士收起阳伞，指了指放蛋的盒子，“劳驾，夏普先生。”

“无价之宝，这就是我。”说着，德琳使劲将盒子抱了起来。

她跟在女研究员的身后，顺着舷梯来到一个平台上，平台四周围着低矮的栏杆，就像海船的顶层甲板一样。螺旋桨的气流包裹了她们，将巴洛博士圆帽下的面纱吹了个乱七八糟。

船员们肤色都很深，但他们都没穿长袍，不像德琳那天在象轿上看到的那样。相反，船员们都穿着丝质的制服，头上裹着红色或橘色的头巾。其中两个人从德琳手中接过盒子，迅速用甲板上的金属板固定起来。

前面有个人戴着锥形高帽，眼睛上还罩着飞行员的那种防风镜。一个机械怪物蹲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就像长着大眼睛大嘴的猫头鹰。怪物的胸部有个不断旋转的小圆筒，一根金属针搭在圆筒的表面。

那人向前一步，对着巴洛博士鞠了一躬。“和平就全仰仗您了，夫人。我是吉萨拉·阿迦。欢迎光临。”

女研究员回了一句话，用的是一种德琳没有听过的语言，比德语要温软一些。那人笑了笑，一边重复那句话一边向德琳鞠躬。

“见习军官迪伦·夏普。”德琳回礼道，“很高兴见到您，阿迦先生。”

巴洛博士笑了起来，“吉萨拉·阿迦是头衔，不是名字，夏普先生。他是掌管禁卫军和国库的总管大臣，帝国里最重要的人，仅次于苏丹和总理大臣，负责传递重要信息。”

“并接待尊贵的客人。”那人抬起一只手，烟囱里又喷出了火苗，热浪扑面而来。

德琳闻到了一股丙烷燃烧的甜味儿，打了个寒战。飞艇开始上升，她赶紧咬紧牙关，抓住旁边的栏杆。

“不舒服吗，夏普先生？”总管大臣靠近了一些问，“对于空军飞行员来说，晕机可是种罕见的怪病。”

“我很好，先生。”德琳生硬地回答，“只不过热气球让我感觉有些紧张。”

那人抱着胳膊，“我向您保证，帝国空军的斯坦布尔号飞空艇比任何飞行兽都安全。”

“我确信如此。”德琳回答，不过她仍然紧握着栏杆，烟囱又喷了一次火，发出的声响像愤怒的狼虎兽一样。

“我们昨天白天跟人发生了点儿纠纷。”巴洛博士边说边用冰凉的手摸了摸德琳的脸颊，“晚上又因为警报忙活了一夜。夏普先生一直没闲下来。”

“啊，是的。我也听说了青年土耳其党人示威的事。”总管大臣说，“到处都是革命者。不过在宫里，他们烦不到我们，在天上也不行。”

飞艇越过了航空场的围栏，门口的示威者看起来就像蚂蚁一样小。

巴洛博士和总管大臣交谈着，德琳则注视着下方的城市，想要忽略包裹着她的热浪。斯坦布尔号不一会儿就飞到了伊斯坦布尔七扭八歪的街道的上空，街道上机甲的金属反光透过浓烟散射了过来。陀螺旋翼机从他们附近飞过，看起来就像蝴蝶一样小巧。

阿列克就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她想，除非他已经逃入帝国深处的不毛之地了。从空军地图上看，那里只有山脉和荒原，一路通向远东。

总管大臣开始忙起自己的工作后，巴洛博士走到栏杆边的德琳身旁，说：“你确定昨晚没有撞到头吗，夏普先生？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没有，我感觉很好。”德琳抓栏杆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可不想说出父亲的事情，最好还是换个话题吧。“我今天早餐的时候和沃格伯爵聊到了些奇怪的事，关于那只走失的怪兽。”

“哦？你可真尽职。”

“他说昨晚看到那家伙了。它一定是在阿列克离开前孵化出来的，然后就被那个傻小子带走了。”德琳转向巴洛博士，眯缝着眼睛说，“不过您早就知道了吧，夫人？”

“我曾经这么想过。”女研究员耸了耸肩，“怪兽不见了，只有这么解释符合逻辑。”

“可这说不通啊。您知道阿列克肯定会在我们离开伊斯坦布尔前逃跑，为什么那天晚上还让他值班照顾那些蛋？”

巴洛博士在面纱后露出一丝笑意，“为什么？夏普先生，你是指责我有什么阴谋吗？”

“随您怎么说吧，夫人。不过阿列克总是抱怨您在他值班的时候重新调整加热器。他在的时候屋子总是比我在的时候热。”德琳大声说着，越来越多的线索似乎都有了意义，“而且他看蛋的时候您从来都不让我过去。也就是说，如果蛋孵出来了，机械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巴洛博士避开德琳的视线，严肃地说：“你确定昨晚没有撞到头吗，夏普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蛋里的那些东西。”德琳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盒子，“它们都是什么玩意儿？”

“年轻人，那都是军事机密。”

“是是，而且现在我们还要献一个给那个什么苏丹，一个机械主义皇族，就和阿列克一样！”

德琳直视着巴洛博士，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可从来都不敢在女研究员面前表现得如此无礼，不过因为昨晚的劳累和今早的发现，愤怒已经占据了她的头脑。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巴洛博士愿意为阿列克保守秘密，难怪她几乎一开始就让阿列克负责照看那些蛋。她打心眼儿里希望其中一颗蛋只有阿列克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孵化出来。

可那该死的怪兽是干什么用的？阿列克为什么不干脆扔下那家伙自己离开？

经过一阵对视后，巴洛博士终于打破了沉默，“沃格伯爵有没有说那生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怎么说。”德琳耸耸肩，“不过他好像提过要掐死那东西好让它安静下来。”

巴洛博士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德琳不禁暗笑。既然你不对我说真话，那我也可以不对你说。

“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只是耍小聪明而已。”

“确实如此。”巴洛博士冷冷地说，“最近这么做的人可不少。”

德琳迎上着她的目光，“我没打算耍小聪明，夫人。我只不过是想知道……那东西对阿列克来说危险吗？”

“别傻了，夏普先生。”巴洛博士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众所周知，这种蜂猴很睿智，一点儿害处也没有。我可不会让阿列克身处险境。”

“这么说，您确实计划让阿列克在其中一个蛋孵化时在场了！”

巴洛博士扭头避开她的目光，“是的，我们为这种蜂猴设定了强烈的认亲本能。就像小鸭子一样，它会缠住看到的第一个人。”

“那您就让它傍上阿列克啦！”

“这主意是我临时想到的，但也很有必要。坠毁在阿尔卑斯山脉时，我还以为我们无法按时到达伊斯坦布尔了。我可不想让多年的劳动成果白白浪费。”她耸耸肩，“再说，我也很喜欢阿列克，希望他在旅途中能得到尽可能多的帮助。对那些懂得仔细倾听的人来说，蜂猴是很有用处的。”

“用处？”德琳问，“什么用处呢？具体说？”

“当然是睿智了。”

德琳紧缩双眉，吃不准“睿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相信女研究员的话。在巴洛博士每次透露的信息之后，似乎总藏着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

“可您不仅仅是为了帮他。”德琳说，“阿列克在机械主义阵营也是个重要人物，就像苏丹一样。正因如此，你才希望他能拥有一只蜂猴。”

“正如我昨天说过的一样，和其他机械主义势力不同，奥斯曼人还没有忘记身边的生物圈。”巴洛博士指了指鹰嘴状的船艏，“而且我相信，尽管和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阿列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通情达理？”德琳咽了口唾沫，“可是这个新生的什么怪兽和通情达理有什么关系？”

“显然没关系。根据我爷爷定下的规矩：合成生物不能显示出人类的特性。”女研究员挥了挥手，“别钻牛角尖了，夏普先生。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场战争会把整个欧洲的王室家族搅得一团糟。所以也许有一天，小阿列克会成为苏丹一样的大人物，不论他的贵族血统是否纯正。”

“嗯，沃格伯爵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巴洛博士用手指敲打着栏杆，“真有意思。”

前方的海峡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正下方是两座大理石建筑——都是清真寺，巨型的穹顶就像两面巨盾一样对着天空，宣礼塔像长矛一样环绕在四周。两座建筑间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斯坦布尔号的阴影扫过人群，惹得下面的人纷纷抬头张望。

总管大臣高声发布命令，长臂上的螺旋桨变换了方向。飞艇开始朝一片围在高墙中的空地降落下去，那里看起来像是一座公园。院子里有十几座低矮的建筑，小路和带顶棚的人行道将各个建筑连接起来，院落的一角还有好多圆顶和尖塔，简直就是宫墙内的另一座城市。

“也许我们得盯着点儿沃格伯爵。”巴洛博士说。

德琳点点头，想起了伯爵提出的交易——用小怪兽的详细情况换取外界的信息。

“嗯，夫人，他刚说过愿意给我上剑术课。”

女研究员笑了笑，“好孩子，那你就去学学剑术吧。”

18

斯坦布尔号朝宫墙内的一座花园降落下去，那座杂草丛生的园子和板球场差不多大。

总管大臣站在船艏，高声指挥着螺旋桨操作员，调整着下落的方向。德琳不一会儿就明白了缘由——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供飞艇降落的空间。不过，飞艇精确地落在了五条小径的交叉点上，动作非常轻。降落后的飞艇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豪奢的亭子，为整座花园锦上添花。飞艇的螺旋桨吹得周围的棕榈树叶沙沙作响。

舷梯落了下来，总管大臣来到苏丹的花园内，身后跟着德琳、巴洛博士，还有两个端着蛋盒的船员。

一百多扇窗户俯视着他们，每扇窗户的格栅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德琳不知道是否有人正在看他们，窗户后面可能正站着苏丹的大臣、顾问，或者他那举世闻名的后宫三千佳丽。

这里和白金汉宫完全不同。德琳在到达伦敦的第一天就去观看了皇家卫队的换岗仪式。白金汉宫是一座四层楼，像蛋糕一样方方正正的。可这里的建筑都很低矮，周围环绕着柱廊，穹顶上还用大理石装饰着黑白相间的花纹，就像钢琴键盘一样闪亮。蒸汽管道弯弯曲曲地穿过墙壁，如同传信蜥蜴的传信管，只是这里的管道都冒着热气和浓烟。每扇门口都有守卫，他们是身着闪亮丝质制服、佩戴戟和弯刀的黑人。

德琳不知道住在这浮华威严的宫殿中是什么感觉，所有一切都让人眼花缭乱。可怜的阿列克就是在这种花哨的环境中长大的？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仆人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绝对能把人弄疯。

每个卫兵见到总管大臣时都会向他鞠躬，并低声重复一遍巴洛博士用过的那句问候语。

“那是土耳其语的‘你好’吗？”德琳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句问候学会。

“阿拉伯语。皇宫里通行多种语言。”巴洛博士抬头看了看冒着蒸汽的管道，“但愿德语不是其中之一。”

不一会儿，她们被带入一座远离皇宫的大理石建筑。那座建筑的屋顶上竖着三根冒着浓烟的烟囱，里面不断传出机械的轰鸣。

总管大臣停在关闭着的石拱门前，“前面就是万域之主穆罕默德五世苏丹陛下的会客室。”

他拍了三下手，大门伴随着一阵嘶嘶声打开了。油脂、熏香混合着燃煤的气味扑面而来。

和阳光明媚的户外相比，会客室的光线非常昏暗，德琳一开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她的面前耸立着一个庞然大物，那东西盘腿而坐，看起来就像是前一天在街上见过的铁魔像。金属像的身上披着不知多大一块黑纱，挂满勋章的胸前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形状奇特的头上长着角，还戴着一顶浴缸那么大的深红色圆帽。

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德琳才注意到巨像下面有一个人。他的穿着和那座巨像一模一样，并且以同样的姿势盘腿坐在丝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欢迎，巴洛博士。”那人抬起右手，露出了空空的手掌。

他身后的巨像震动起来，模仿着他的动作。那是一台自动机——整个会客室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挂毯和石墙的阻隔大大降低了引擎和齿轮的声响，整个巨像看起来就像是活的一样。

德琳用眼角余光看到女研究员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似乎对那巨像见怪不怪。德琳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赶忙也弯腰鞠躬，就像阿列克每次被介绍给利维坦号上的军官时所做的那样。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一个所谓的皇帝面前应该如何行事，真希望巴洛博士能提前先给她上一课。

“苏丹陛下。”巴洛博士说，“请容许我向您转达英皇乔治陛下的问候。”

“愿他一切平安。”苏丹微微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巨像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还为您带来了一份礼物。”巴洛博士朝放蛋的盒子打了个手势。

苏丹抬了抬眉毛，看到巨像没有模仿苏丹的面部表情，德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巨像现在的样子已经够诡异的了。

“说是无畏舰的话，样子怪了点。”苏丹说，“说是贝希摩斯的话，又小了些。”

经过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女研究员清了清喉咙，说：“自然，我们的小礼物并不能代替奥斯曼号或它的伴生生物。英皇陛下对这一不幸事件也深感遗憾。”

“是吗？”

“千真万确。”巴洛博士说，“我们借用了奥斯曼号，只因为我们的需求更加迫切。不列颠正处在战争之中，而您的帝国还享受着和平，但愿这种状态能够持续下去。”

“和平也有和平的负担。”苏丹抱起双臂，身后的巨像也原样照做。

仔细观察后，德琳发现巨像的动作有些僵硬，就像一个朗姆酒喝多了的水手要努力装出一副没喝醉的样子。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象，苏丹的动作也很慢，而且很小心，就像一个哑剧演员。德琳不知道苏丹是不是在亲自控制自动机，也许工程师们正躲在某个暗处的瞭望孔后，一边观察苏丹的一举一动，一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把手和按钮。

不过，猜测这大家伙的工作原理确实让德琳不再对它感到那么害怕了。

“我理解您的关切，苏丹陛下。”巴洛博士看了看放蛋的盒子，“因此我们希望这个合成生物能够缓解您在这一问题上的忧虑。”

“德国人给我们带来了铁路、飞艇，还有无线电发射塔。”苏丹回答，“各种各样的mekanzimat[1]。他们帮我们训练军队，操纵机器。他们还重建了这座宫殿，并帮我们镇压了六年前的革命。而你的皇帝只能提供一种‘缓解’？”

苏丹指了指蛋盒，自动机的大手也挥过屋子，卷起的气流扫过了德琳的脸庞。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知道这家伙的大手指力气有多大。

巴洛博士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她微微点头示意，“我们献上这个礼物，只是为了表示对美好未来的期望。”

“礼物？经过了那么多羞辱之后？”苏丹又看了一眼那个蛋，“我们已经为你的礼物分心太久了。”

巨大的手指忽然包裹住盒子，握成拳头状。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宫殿的石墙间回荡，碎木屑像火柴一样迸裂得到处都是。随着一声闷响，蛋也碎了，半透明的黏液顺着金属手指间的缝隙流了下来。蛋液流到了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的煤烟味儿和香料味儿中又混入了硫化物的臭味。

女研究员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德琳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那个握紧的拳头，又看了看苏丹。奇怪的是，苏丹看起来也很惊讶，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然，他什么都没做——伸手捏碎蛋盒的是自动机。

德琳看了看苏丹伸出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仍然张开着，只是做了个指向蛋盒的手势，并没有捏成拳头……

德琳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总管大臣和之前端盒子的船员也是一脸惊恐的神色，屋里再没有其他外人。这时她忽然发现，巨像头部的后方还有一道回廊，上面也安着格窗。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几双眼睛正顺着窗格向下看。

她看了一眼巴洛博士，想要让博士注意苏丹张开的手掌。但女研究员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之前那种温文持重的风度仿佛也随那个蛋一起被捏碎了。

“我明白了，苏丹陛下。看来我来得太晚了。”尽管深受刺激，但她的语气仍然十分坚定。

苏丹一定也听出了她的语气。他清了清喉咙，用柔和的语调说：“也许还不晚，巴洛博士。”苏丹双手合十，不过身后的自动机一动不动，巨手仍然保持着捏碎蛋盒的姿势，“我们的损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补偿。”

“您的意思是？”

“就在今天，我们刚刚得到了可以替换被你们‘借走’的那艘无畏舰的舰船——两艘，而不是一艘。”苏丹笑了笑，“请允许我向你介绍奥斯曼帝国海军的新任指挥官，威廉·苏雄海军上将。”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德琳大吃一惊。那人穿着一身德国海军的亮蓝色制服，只不过头上戴了一顶红色圆帽。他先立正向苏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巴洛博士敬了个礼。

“夫人，欢迎来到伊斯坦布尔。”

德琳咽了口唾沫。难怪那两艘德国装甲舰不见了——奥斯曼人把它们了藏起来，以图拥有它们！他们不仅拿下了装甲舰，连戈本号的船长也变成了帝国海军的头头儿。

女研究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德琳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惊讶的表情。周围安静得让人尴尬，只听得见残留的蛋液滴落在地面上的啪嗒声。

终于，德琳清了清嗓子，向那个德国人回礼致意。

“作为现役军官，我谨代表不列颠空军向您表示感谢，谢谢您的……嗯，热情好客。”

苏雄上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好像没有见过，先生。”

“见习军官迪伦·夏普，听候吩咐。”

“见习军官，知道了。”他转向巴洛博士，伸出手，“原谅我，夫人，刚才向您行了军礼，差点忘记您是平民了。很高兴见到您。最为荣幸的是，由于我新近获得的任命，我们之间不再是敌对关系了。”

女研究员伸出手，让上将吻了一下。

“真不错。”她转身面向苏丹，定了定神，“两艘装甲舰确实是一份令人印象深刻的礼物。事实上，我本人也被德国政府的慷慨所深深打动。因此，我觉得很有必要代表不列颠政府再向您献上一份礼品。”

“是吗？”苏丹微微向前倾身，“那又是一份什么样的礼品呢？”

“是利维坦号，苏丹陛下。”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德琳眨了眨眼，女研究员难道完全疯了？

“它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氢气型怪兽。”巴洛博士继续道，“价值完全比得上奥斯曼号和它的伴生生物，而您的德国朋友永远也拿不出能够与之媲美的东西。”

苏丹看起来非常高兴，德琳不由得注意到，苏雄上将的笑容已经凝固在了脸上。德琳自己也感觉有点晕，仍然无法相信女研究员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巴洛博士。”她开口道，“既然要将飞艇作为礼物，那按照常理，我觉得，应该先知会船长一声……”

“啊，那是当然。”巴洛博士摆了摆手，“谢谢你的提醒，夏普先生。在开始着手移交之前，我们还需要几天时间和海军部再沟通一下，苏丹陛下。”

“真不幸，巴洛博士。”苏雄上将抚摸着佩剑的剑柄说，“战时的战舰停泊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国际法在这方面的要求非常严格。”

“容我提醒一句，上将。”苏丹和善地说，“之前我们进行谈判的时候，您自己的宽限期不是也延长了？”

德国人张了张嘴，然后鞠了一躬，“当然，尊敬的苏丹陛下，一切都听候您的吩咐。”

苏丹满意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将两手放到胸前。德琳注意到，没有了自动机的模仿，苏丹的动作流畅了许多。不过也许他只是在享受两大势力鹬蚌相争的乐趣而已。

“那么我们就这么定了。”他说，“巴洛博士，你有四天的时间来移交利维坦号。”

半个小时后，斯坦布尔号再次升空。飞艇在海峡上空绕了个大弯，朝航空场的方向飞去。德琳和巴洛博士站在围栏边，脸色苍白的总管大臣走到了他们跟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夫人。苏丹陛下今天有点反常。”

“看起来他的信念很坚定。”巴洛博士说，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还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确实如此。自从回宫以后，他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德国人对那座宫殿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其中许多项目都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

德琳皱了皱眉，想要说出之前注意到的自动机的事。但她想了想，最终觉得还是不要在苏丹的贴身顾问面前提起这事为妙。

机器猫头鹰依然蹲在总管大臣的肩头，不过德琳注意到，猫头鹰胸前的圆筒这次没有转动。那东西也许是某种记录器，大臣关掉了开关，好让自己说的话不被记录下来。

“您的意思是，苏丹陛下会改变对德皇所赠礼物的看法吗？”巴洛博士谨慎地说。

总管大臣摊开双手，“这个我倒不清楚，夫人。不过，我们帝国在过去十年中已经打了两仗，其间还发生过一场流血革命。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加入这场欧洲的混战。”

巴洛博士点点头，“那么就祈祷吧，并且让别人知道你们的想法。”

“我们会尽力的。愿和平保佑你，也保佑我们所有人。”总管大臣鞠了一躬，转身向船艏走去。

“真有趣。”女研究员看着大臣远去的背影说，“看来这个国家还有救。”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德琳问。

“也许他正计划给他的皇帝陛下提几条好建议。”她耸了耸肩，“也有可能是其他事。苏丹也是可以更换的。”

德琳转身向外望去，看到了戈本号和布雷思劳号。这两艘装甲舰正停泊在金角湾。

“看来上将确实已经投靠了奥斯曼帝国。”她指了指主桅杆上飘扬着的深红色奥斯曼国旗，“它们昨天应该还藏在黑海里。”

“我早该想到。”巴洛博士说，“这两艘船已经被困住了，对德国人来说一文不值。所以干吗不把它们拿来行贿？”

“是啊，该死的贿赂……”德琳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问，“把利维坦号送人是怎么回事？您该不会是疯了吧，夫人？”

巴洛博士瞪了她一眼，“别傻了，夏普先生。那只不过是为了延长我们的停泊时间而采取的策略。既然你出色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那就肯定清楚这一点。四天时间对我们来说非常有用。”

德琳皱了皱眉。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她只不过是直接说出了脑子里冒出来的话。“如果我们不打算把飞艇给奥斯曼人，那么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你是在故意装傻吧，夏普先生？”女研究员问，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前的坚韧，“你真以为我大老远地横跨整个欧洲大陆，就连个备用计划都没有吗？”

“这就是您的备用计划，夫人？欺骗苏丹，好让他更加愤怒？”

“难说。”女研究员叹了口气，“我怀疑不论苏丹愤不愤怒，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奥斯曼帝国已经被德国人握在手心里了。”

“嗯，这倒是真的。”德琳说，“说到手心，我觉得苏丹并不是真想要把蛋捏碎。”

巴洛博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我毕生的心血是被人不小心毁掉的吗？”

“不是不小心，夫人。不过苏丹没有握拳。他只是指了指蛋，然后自动机就捏碎了您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完全是机器自己做的！”

巴洛博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真是个白痴！会客室是德国工程师建造的，是他们在控制着一切，不是苏丹。也就是说，是他们强迫苏丹下手的。”

“嗯。”德琳回身望着远处的水面。斯坦布尔号转过了弯，戈本号离他们已经很远了。但她仍能认出特斯拉大炮那吓人的形状，尽管它的枝杈上蹲满了海鸟。“不知道他们下次又会强迫苏丹下手做什么，您说呢？”

“确实如此，夏普先生。”

德琳望着无垠的海面。英国皇家海军的地中海舰队就停泊在海峡的南端，他们还在等待戈本号和布雷思劳号出现。北面，俄国海军正驻扎在黑海基地，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老对手苏丹已经拥有了两艘新装甲舰。

不管苏雄上将朝哪个方向来一次突然袭击，奥斯曼帝国都会被拖入战争的旋涡。

[1]土耳其语：机械。

19

“这么做可能有点儿傻，旅馆外面有那么多德国人。”

阿列克边说边系着新外套的扣子，没有人回答。

“但德国人不知道我的长相。”他继续道，“奥斯曼人甚至连我在这里都不知道。”

阿列克将圆帽戴在头上，观察着镜中的自己，仍然没人回答。

“穿上这身衣服，谁都会以为我就是个普通的土耳其人。”他甩了甩圆帽的流苏，这玩意儿应该挂在左边还是右边？“而且就算万一要说德语，我练习平民口音也很久了，别人不会觉得我的语调像个王子。”

“像个王子。”小家伙终于开口说。

“嗯，那是你的想法。”说着，阿列克叹了口气。他怎么就养成了和这个怪物说话的习惯呢？这家伙可能把他所有的秘密都记住了。

最好还是和人类分享自己的想法，他想。这家伙的智力很让人起疑。它重复的片段经常会让人以为它真的听懂了，而不仅仅是重复随机的词汇。

阿列克再次仔细观察了一下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乖点儿，克洛普老师会来喂你的。别叫，我马上就回来。”

小家伙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做了个好像是点头的动作。

“马上就回来。”它说。

鲍尔下士和克洛普住一个屋子，前者正穿着自己的新装束等在那里。首席机械师不能离开旅馆，因为他在机械阵营的科技圈里实在是太出名了，而君士坦丁堡到处都是德国工程师。

前一天晚上潜入这座城市的时候，阿列克曾经数了一下，城里有十多个建设项目都悬挂着缀有黑鹰的黄色三角旗，这都是德皇友谊的标志。古老的城墙上布满了闪闪发亮的新烟囱、蒸汽管道和无线电天线。阿列克还记得自己的父亲曾经谈论过德国的这种政策：提供赞助，用机械重整奥斯曼社会。

“我仍然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少爷。”克洛普边说边从无线电收发机前转过身，收发机前堆满了满是圆点和横线的纸带。

“不会有人认出我的。”阿列克说，“我父亲很小心，没让我留下任何塑像和照片。家族之外的人很难知道我长什么样。”

“可你还记得利恩茨的事吗！”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伪装成平民时的事。“记得，克洛普，我那时表现得完全就是一个小王子。但我认为从那以后我已经改变不少了，对不对？”

克洛普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要是打算藏在奥斯曼帝国，我们就必须弄清楚几大势力在这里有什么企图。而我们几个人里只有我会德语之外的语言。”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转向一边，“我说不过你，少爷。我只是希望去的不是你。”

“我也希望沃格在这儿。”阿列克轻声说，“但我不会出什么事的，对不对，鲍尔？”

“随时听候吩咐，殿下。”鲍尔说。

“很好。”阿列克说，“顺便说一句，出了这间屋子就别再叫我殿下了。”

“是，殿下。嗯……那我该怎么称呼您，殿下？”

阿列克笑了笑，“凡是听过我们口音的人应该都不会认为我们是土耳其族人，所以还是挑个好听的德国名字吧。汉斯怎么样？”

“我就叫汉斯，殿下。”

“哦，那是，我知道。”他清了清喉咙，拿不准自己以前是不是听说过鲍尔下士的名字。也许刚才自己应该先问一下。“那么，我就叫弗里茨吧。”

“是，殿下。我是说，弗里茨。”鲍尔说。阿列克看到旁边的克洛普在慢慢摇头。

“关于伪装成平民的问题就先讨论到这儿吧。”

旅馆就在大市场附近。那是君士坦丁堡最大的市场，夜晚的街道人山人海。阿列克和鲍尔走入人群，寻找着可能聚集有闲聊的德国工人的地方。

不一会儿，他们就进入了大市场。那真是一座点着煤气灯的大迷宫，高高的天花板下商店鳞次栉比。商贩大声叫卖着灯具、床单、地毯、丝绸、珠宝、皮革以及机械零件，所用的语言足有十几种。机械驴子缓缓穿过人群，热气腾腾的引擎上烤着栗子和肉串。蒙着面纱的妇人坐着轿子，仆人分立两侧，轿子上的发条装置控制着轿腿安静地前进。

阿列克又想起了自己在利恩茨的市场里第一次装作平民时的情景，那时市场里的气味和拥挤的人群曾弄得他想吐。大市场比那厉害多了，孜然、辣椒粉和玫瑰香水的气味混合着水烟管里冒出的苦涩烟团。杂耍艺人、算命师、奏乐者互相推挤着。一人盘腿而坐，面前展开的毯子上有个上发条的小机甲正在跳舞，周围的行人不时对此报以掌声。

旅馆前台的伙计曾说过，这个月是斋月，城里的穆斯林要等到太阳下山后才会进食。天已经黑了，他们好像是要把白天错过的都补回来似的。

“没多少德国人。”鲍尔说，“你觉得城里会不会有德国人的啤酒城？”

“我不知道奥斯曼人喜不喜欢啤酒。”阿列克指了指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孩儿，盘子里放满了空咖啡杯，“不过咖啡显然受欢迎。”

他叫住那孩子，指了指托盘。男孩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上。他灵活地穿过人群，然后不耐烦地在另一头等鲍尔和阿列克赶上来。

不一会儿，男孩儿就带着他们来到市场边上的一间大房子前。巧克力咖啡和红茶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外面的帐篷顶被烟草熏得漆黑。

阿列克把小费塞给那孩子，鲍尔说：“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殿下。”

阿列克抬起头，那屋子的帐篷顶上插着一排德皇的旗帜，屋里还不时飘出德语祝酒歌。

“那小子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德国阵营的。”阿列克叹了口气，“小心脚下，还有别再叫殿下了。记住了吗，汉斯？”

“对不起……弗里茨。”

阿列克在门口犹豫着，里面传出的各种德语口音让他不禁一颤。既然躲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他们照样被德国人的飞艇发现了，那不如索性就在敌人眼皮底下晃荡，这样也许更安全些。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了进去。

屋里的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是德国工程师。其中有些还穿着机械师的工作服，上面沾着白天工作时留下的油渍。阿列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土耳其装束和这里很不搭调。

他和鲍尔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来，向一个裹着头巾的男孩儿点了咖啡，那孩子的德语非常标准。

男孩儿走远了，阿列克摇了摇头，“不论奥斯曼人是否参战，德国人已经接管这个国家了。”

“而且你也看得出原因。”鲍尔指了指身后的墙。

阿列克扭过头，看到了墙上的巨幅海报，是他父亲一向讨厌的那种粗制滥造的宣传品。画面的下方是一座城市的卡通画，上面标着“伊斯坦布尔”，街景上还装点着蒸汽管道和铁路。城市横跨海峡，俄国熊隔着黑海虎视眈眈，英国海军则在地中海上耀武扬威。

占据画面主体的是地平线上一个由十几种生物组合成的达尔文怪兽。那东西戴着一顶圆顶礼帽，一只爪子抓着一艘无畏舰，另一只爪子抓着一叠钱。它的肩膀上骑着一个小胖子，上面注明“温斯顿·丘吉尔”，胖子正看着那丑陋的怪物威胁下面的城市。

“谁能保护我们不受这些怪物的伤害？”海报顶端的大字写道。

“那个应该就是奥斯曼号。”鲍尔指了指海报上的无畏舰。

阿列克点点头，“虽然这么想有点怪，但要是丘吉尔爵士没有偷走那艘船，利维坦号也就不会横穿整个欧洲大陆，我们这会儿应该还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城堡里呢。”

“那里也许更安全些。”鲍尔笑了笑，“但也更冷些，而且也没人给我们端好喝的土耳其咖啡。”

“所以你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了，汉斯，抛弃安全的环境？”

“您也没多少选择，殿下——我是说，弗里茨。”鲍尔耸耸肩，“不管您的父亲当初是如何计划的，您必须面对眼前的现实。迟早有一天，每个人都会走到自己拿主意那一步的。”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很感激鲍尔能说这些话。尽管以前从未问过鲍尔的意见，但现在一切都要由他来负责了，知道别人不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总是件好事。

“那你的父亲呢，汉斯？他肯定以为你已经叛逃了。”

“我父母很久以前就把我送走了。”鲍尔摇了摇头，“家里有太多张嘴要喂。霍夫曼家大概也一样。您父亲只挑选没有家庭的人来帮助他。”

“他这么做真好心。”阿列克深感震惊，原来他和他的人都是孤儿，“不过只要战争一结束，汉斯，我保证你再也不会为饥饿而犯愁。”

“不需要这么说，弗里茨。这是我的职责。再说了，在城里想要挨饿也很难。”

咖啡送了上来，浓稠的咖啡看起来就像黑色的蜂蜜一样，还散发着巧克力的味道，肯定比寒冷的阿尔卑斯山上的篝火烤制出来的任何东西味道都好。

阿列克喝了一大口，好让咖啡的浓香赶走脑中阴暗的思绪。他偷听着周围几桌的谈话，有人在抱怨零件发货延迟，还有人抱怨家里寄来的信被审查官给删改了。对比利时的征服已经接近尾声，有些工程师正在举杯庆贺。法国也坚持不了多久，然后就是对达尔文主义俄国和海外堡垒不列颠的闪电战。战争可能会持续很久，有人大声说，但最终获得胜利的一定是德国——合成怪兽怎么能比得上机械的勇猛和刚毅？

似乎根本没有人在乎奥斯曼人是不是参战。德国人对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奥地利盟友充满了信心。

当然，政府高层的看法可能会有所不同。

阿列克忽然听到了几句英语。他扭过头，看到一个人正慢慢地穿过餐桌间的过道，一路提着问题，但德国工程师们只是耸耸肩膀，投去怀疑的目光。那人的旅行大衣皱巴巴的，帽子也七扭八歪，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折叠式照相机。他的肩膀上蹲着一个合成兽，看起来有点像青蛙，小眼睛正在那人外套衣领的下方四处张望。

一个达尔文主义者，在这儿，在这个可以称得上是德国领地的地方？

“抱歉，先生。”那人来到了阿列克的桌子边，“您二位有人懂英语吗？”

阿列克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听过那种口音。那人不像是英国人，他的相机看起来也是德国货。

“我懂……一点儿。”阿列克说。

那人伸出手，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太好了！我是艾迪·马隆，《纽约世界报》记者。介意我问您几个问题吗？”

20

还没等阿列克张口，那人就坐了下来，打手势叫服务员点咖啡。

“他说他是记者？”鲍尔用德语低声说，“这么做明智吗，弗里茨？”

阿列克点点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毕竟，外国记者的工作就是报道他周围的政治环境，挖掘列强在奥斯曼帝国的各种阴谋诡计。而且和马隆谈话也比从德国人那里了解情况安全得多，这家伙可听不出他的贵族口音。

记者刚坐下的时候，周围还有几个人在看他们这边，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关注他们了。君士坦丁堡街上比合成青蛙奇怪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不知道能帮上你多少。”阿列克说，“我们刚来这儿没多久。”

“别担心。我的问题不会太刁钻。”记者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我只不过是对他们所说的mekanzimat很感兴趣——就是德国人在伊斯坦布尔搞的那些新玩意儿。你们是来这儿干什么工程的吗？”

阿列克清了清喉咙。那人很自然地把他们当作是德国人。他可能连奥地利口音和他身上那只牛蛙的叫声都分不清。不过没有必要纠正他，“我们不是来干工程的，马隆先生。目前我们只是在旅行，看看风景。”

马隆上下打量了一下阿列克，又瞅了瞅旁边椅子上的圆帽，“看来你们已经开始购物了。不过很有趣。参军的年龄，却在战时旅行！”

阿列克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对撒谎这种事真是太不在行了，不过现在欧洲到处都在征兵，装成游客确实很牵强。马隆也许把他们当成了逃兵，或者间谍。

当然，保持一定的神秘感也许会起点作用。

“这么说吧，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阿列克指了指相机，“也请不要拍照。”

“没问题。伊斯坦布尔到处都是隐姓埋名的人。”那人伸手抓了抓牛蛙的下巴，“你们是坐快车来的吧？”

阿列克点点头。东方快车从慕尼黑始发，一直开到君士坦丁堡。他可不能承认自己是坐飞艇来的。

“车上一定很拥挤吧，那么多来工作的工人。”

“车上可能很挤，不过我们有包厢。”话刚一出口，阿列克就又后悔了。为什么他总是能不自觉地表现出很富有的样子？

“所以你没有和在无线电塔工作的人聊过天了？”

“无线电塔？”阿列克问。

“对。就是你们德国人在西面悬崖边上建的那玩意儿。他们说那是‘苏丹的特别工程’。那玩意儿很大——还有自己的电站供电！”

阿列克看了一眼鲍尔，不知道他靠在利维坦号上学到的那点儿英语能听懂多少。大型无线电发射台可能需要自备电站，不过特斯拉大炮也需要。

“恐怕我们对它一无所知。”阿列克说，“我们刚到君士坦丁堡几天。”

马隆靠近了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好像阿列克讲了一个含蓄的小笑话一样。“时间还没长到改口叫伊斯坦布尔，我明白了。”

阿列克想起巴洛博士曾说过，当地人管这座城市叫另一个名字，但他所住的那座旅馆的工作人员对此似乎并不介意，“不管叫什么名字，我们在城里还没去过多少地方。”

“那么说，你们也没有去下面的码头见识苏丹的新战舰了？”

“新战舰？”

“两艘装甲舰，德国人刚刚送给帝国的。”马隆眯起了眼睛，“你们还没见过？那东西可真是很难被忽略的呀。”

阿列克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根本没去过港口。”

“没去过港口？这里是个半岛，你知道的吧。东方快车不就是沿海边过来的吗？”

“也许吧。”阿列克生硬地说，“不过我们刚到的时候都很累了，而且天又黑。”

那人又是一副好笑的表情——真是没救了。接下来，马隆肯定会告诉他们那天是满月，或者东方快车的到站时间从来都是在白天。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阿列克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也许是时候转换话题了。

“真奇怪，那个东西。”阿列克指了指那只牛蛙，“我以为奥斯曼人不容许达尔文怪物出现在国内。”

“哦，只要知道该去贿赂谁，一切都不成问题。”那人笑道，“而且没有斑斑我哪儿也去不成，它的记性可比我好多了。”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它……能记住东西？”

“当然。见过那种传信蜥蜴吗？”

“听说过。”

“嗯，斑斑是它们的近亲，但它只会记不会跳。”那人拍了拍牛蛙的头，牛蛙眨了眨眼，“它能记下一小时谈话的内容，然后一字不漏地重复给我听。”

阿列克皱了皱眉，不知道放在旅馆里的那个小家伙是不是也是这种负责记录的怪兽。“这东西现在就在记录我们说的话吗？”

记者耸了耸肩，“你们好像也没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们刚到。”

“嗯，至少你的英语很流畅。”那人笑着说，“就好像你专门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勤加练习过一样。”

“过奖了。”阿列克说。当然，在过去的两周里，他说英语的次数远比说德语多。“你的耳朵也很灵。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有何不可？”记者舔了下笔尖。

“你觉得奥斯曼人在战争中会加入机械阵营一边吗？”

马隆又耸了耸肩，“我觉得，某种程度上说，德国人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们有长远目标——打败欧洲的达尔文主义者，然后占领全世界。他们已经将特快的终点延长到巴格达了。”

阿列克曾听他的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东方快车就是德国人将势力扩展到中东的工具，下一步他们还要深入亚洲腹地。

马隆挥手指了指阿列克身后那张宣传海报，“他们现在只需要奥斯曼人关闭达达尼尔海峡，这样俄国舰船就得不到南方的补给了。”

“饿死一个人要比打败一个人容易。”阿列克说，“可要是和英国海军对着干的话，奥斯曼人能守住海峡吗？”

“水雷加大炮，水面上的船只是过不去的，而且他们还有阻止克拉肯海妖用的网。除了飞艇外，什么都别想过去。不过过不了多久，奥斯曼人就会有自己的飞艇了。”

“哦？”

马隆脸上一亮，“那你可真得瞧瞧。利维坦，最伟大的氢气型怪兽，现在正在伊斯坦布尔呢。”

“那不是……我是说，那是艘英国飞艇吧？现在不是战时吗？那东西在这儿不会有些怪吗？”

“确实有些怪。不过更怪的是，英国人正打算把它送给苏丹！”马隆摇了摇头，“德国人送了两艘装甲舰给奥斯曼人，看来英国人是想要跟着下注呢。苏丹本人明天会乘利维坦兜风，还会带上几个记者。”

阿列克快要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把利维坦交给机械主义的奥斯曼帝国，真是荒唐。不过如果飞艇还没有离开，那也就意味着沃格伯爵现在仍在伊斯坦布尔。

“你也要参加这次……兜风吗？”

马隆笑道：“这怎么能错过？我们美国也有氢气型动物，但最大的还不到这个的一半。明天抬头看看天，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阿列克盯着那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沃格还有一次逃跑的机会。当然，沃格肯定以为阿列克和其他人已经逃进荒野了。

这个奇怪的美国人不值得相信，可阿列克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也许你能帮我个忙。”他轻声说，“我想给那飞艇上的人送个信儿。”

马隆抬了抬眉毛，“听起来很有意思。”

“但这一切都不能刊登到报纸上。”

“这我可不能保证。不过请记住，我的报纸还在纽约呢，而且我用信鸥发送报道。我所写的任何东西到达纽约都是四天后的事了，报纸从那边再回到这儿还得一两天。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列克点点头。如果沃格真能逃走的话，五天时间足够他们藏身了。“那好吧。”阿列克深吸一口气，“利维坦号上有名囚犯。”

马隆停止了记录，“估计是个德国人吧。”

“不，是奥地利人。他叫……”

阿列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围的煤气灯忽然一闪，屋子里一下子黑了。

“怎么了？”鲍尔低声问。

马隆抬起一只手，“别担心，只是影戏而已。”

咖啡屋一下子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后墙亮了。阿列克这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墙，而是一张薄薄的纸质屏幕，屏后点着明亮的煤气灯。

黑色的形状出现在屏幕上，显示出人和怪兽的形状。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在布拉格的时候，他有一个姑姑就喜欢收集印度尼西亚的皮影，那是一种用皮革制作的人偶，四肢可以活动，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只不过操作的时候用的是棍子而不是线。和皮影相比，这些影子动作整齐划一。它们都是机械玩偶，负责操纵的也不是人，而是屏幕后的机器。

藏在屏幕后的配音者说话了，听起来像是土耳其语，不过故事的情节很容易懂。屏幕的下端波涛滚滚，有个海怪在浪涛中起伏，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触手。海怪靠近了一艘船，船舷上站着两个正在聊天的人，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克拉肯海妖的到来。在他们的聊天中，阿列克听到了丘吉尔的名字。

海怪忽然从水中一跃而起，将一个人拖入水中。奇怪的是，另一个人只是在旁边笑……

阿列克忽然吓了一跳，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是鲍尔，他朝两个德国士兵的方向摆了摆头，那两个士兵正穿过咖啡屋，一桌挨一桌检查，将顾客的长相和自己手中的照片进行对比。

“我们该走了，弗里茨。”鲍尔轻声说。

“他们是来找别人的。”阿列克十分镇定。他从来都没有拍过照片。

马隆注意到两人紧张的神色，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德国士兵，然后俯身向前低声说：“如果二位还要忙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明天再见。中午，蓝色清真寺门口怎么样？”

阿列克刚要开口解释没必要离开，其中一个士兵忽然定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阿列克。

“不可能。”阿列克轻声说。他忽然意识到，那士兵看的根本不是他。

他看的是鲍尔。

21

“我真蠢。”阿列克低声自语道。

德国人肯定也调查过他逃走那晚还有没有其他人失踪。鲍尔、霍夫曼和克洛普都是哈布斯堡皇家卫队的成员，他们的服役档案中就有照片。德国人可以通过这些照片来搜索他们，而阿列克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阿列克焦急地环顾四周。门口还站着两个德国士兵，咖啡屋只有那一个出口。注意到鲍尔的那两个士兵正在互相交谈，不时还向他们这边看一眼。

马隆靠在他的椅子上，用很随意的口气说：“后面有扇门通往小巷。”

阿列克回过头——后面是一整张发光的屏幕，不过那屏幕是纸做的。

“汉斯，你有没有刀？”阿列克轻声说。

鲍尔点点头，伸手在夹克里摸索着，“别担心，殿下。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不，汉斯，我们一起走。把刀给我，跟上。”

鲍尔皱了皱眉，把刀递了过去。那两个德国士兵正在给门口的同事发信号。是时候行动了。

“明天中午，蓝色清真寺。”阿列克边说边伸手拿自己的圆帽。

他朝屏幕的方向拔腿就跑。

阿列克一刀捅在屏幕上，发光的纸面应声碎裂成了几片，露出了背后转动的齿轮和发光的煤气灯。阿列克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撞倒了海浪的剪影，又在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东西上绊了一下。他的手撞到了一盏煤气灯，那东西烫得像熨斗一样。煤气灯倒在地上，火苗、碎玻璃四处飞溅。

他们身后传出一阵惊呼，纸和煤气燃烧的味道让人群惊恐不已。阿列克听到一个士兵正在后面大叫，让店里的客人让开。

“门在那边，殿下！”鲍尔叫道。阿列克被强光闪得满眼金星，鲍尔拖着他向前跑去，两个人的靴子在碎玻璃和机械零件上嘎嘎作响。

门外一片漆黑，冰冷的夜风让阿列克那被烫伤的手舒服了不少。阿列克跟在鲍尔身后，一边跑一边眨眼，希望能够甩掉眼睛里的金星。

这条巷子就像是缩小版的大市场，街边排满了衣柜大小的摊位和堆满开心果、核桃与水果的小桌子。两个人飞速穿过小巷，引得路人纷纷回头观看。

阿列克听到身后的门又一次被打开，接着是一阵枪声，旁边那古旧的石墙上飞溅出几个火星。

“这边，殿下！”鲍尔边叫边拉着他转过街角，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到处都是被推翻的桌子。楼上的格窗都被拉开了，十几种语言的叫声在巷子里回响。

又一颗子弹擦过阿列克的身边，他跟着鲍尔转入两座建筑间的一条岔路。那巷子很窄，不过没什么人。两人的靴子在小巷中间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巷子很小，两人不得不弯腰低头以便穿过几座低矮的石拱门。

巷子既不通向大市场，也不通向空旷的街道——那巷子就好像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到处都是蒸汽管道和布线管。只有一丝暗淡的月光照在路面上，不一会儿，阿列克就迷失了方向。

两边的石墙上满是粉笔书写的文字和符号——阿列克认出其中有阿拉伯文、希腊文、希伯来文，还夹杂着一些他也不认识的符号。他们好像进入了一个更古老的城市，一座隐藏在被德国人改造过的伊斯坦布尔之下的老城，没有宽阔的林荫大道，也没有光亮的钢铁机器。

跑到一个街角时，鲍尔一把拉住了阿列克。

一架机甲的阴影隐约出现在他们面前，足有六层楼高。它的身体细长而弯曲，就像一条蛇，两边还有一对机械臂。前端的驾驶舱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女性的脸一样面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沃格提到过这东西。”阿列克低声说，“是保卫不同族群社区和平的铁魔像。”

“看起来是空的。”鲍尔紧张地说，“引擎没有动。”

“也许只是放在这里吓唬人的吧。连枪都没有。”

不过这机甲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仿佛在仰望某个远古时代的异教女神。那张巨大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远处传来的叫喊将阿列克的注意力从机甲上吸引了过去。

“我们应该闯进去藏起来。”鲍尔指了指巷子墙壁上的一扇门，门的中间有扇带钢栅栏的窗子。

阿列克犹豫着，闯入陌生人的家只会引起更大的骚动，而且如果房主正是这机甲的主人的话，那就更糟了。

尖利的哨声在他们四周回响，似乎各个方向都有追兵在逼近……

几乎是各个方向。

阿列克抬头看了看石墙上的蒸汽管道。管道都湿漉漉的，烫手得很。他一根一根地摸过去，终于找到了几根冰凉的旧管道。

阿列克把匕首别在腰上，“上屋顶看看。”

鲍尔摇了摇管道，碎石块从固定管道的锈螺栓处掉了出来。“我先走，殿下，以防管子断了。”

“如果断了的话，汉斯，我想我们就都麻烦了，不过随你便。”

鲍尔抓紧管子爬了上去。

阿列克跟在后面，靴子稳稳地踩在粗糙的石墙上，锈迹斑斑的管道也很好抓。不过刚爬了不远，他那只被烫伤的手就有些使不上劲儿了，感觉就好像表皮下有一团火在燃烧，整只手颤抖不已。他松开手使劲甩了甩，想要摆脱那种火辣辣的感觉。

“就快到了，殿下。”鲍尔说，“再朝上一点就是排雨槽。”

“希望里面有点雨水。”阿列克一边咕哝一边甩着手，“只要有点凉水，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的左脚打了下滑，向下滑了几厘米。他赶紧用双手抓住管子，一点疼痛总比一下子摔到地面上强。

不一会儿，鲍尔就翻过屋檐消失在前面。阿列克伸手抓住排雨槽，嘈杂的叫喊已经到了下方。

他赶紧紧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一群身着德国灰色制服的士兵沿着巷子跑过来。其中一个叫了一声，他们就停在阿列克的正下方。叫喊的那个人单膝跪地，捡起一样东西。

阿列克轻声骂了一句，鲍尔给他的刀子掉在了地上。

那是哈布斯堡皇家卫队的东西，刀柄上还有阿列克的家徽。如果德国人之前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在伊斯坦布尔的话，那这东西完全可以证实他们的猜测。

几个人在那里交换着意见，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抬头看看旁边墙壁上的管道。军官朝各个方向打着手势，指示他的人分头去寻找。

快离开！阿列克在心里祈祷着。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比往上爬费劲得多。那只烫伤的手正在抽搐，一周前的肋骨受伤处也在随他的心跳抽动。

最后一个人终于消失在视野之外，阿列克伸手抓紧排雨槽。就在他要向上爬的时候，伴随着一系列的乒乓声和金属的扭曲声，排雨槽从石墙上脱落了下来。阿列克感觉一阵眩晕，生锈的螺栓溅落在他的脸上，排雨槽暂时稳定了一下，但他可以感觉到那东西正在他的手中扭曲。

“殿下！”鲍尔在屋顶上伸手要抓他的手腕，但排雨槽和墙面间的距离已经太远了。

阿列克往墙上一蹬，想把自己摆到更近一些的地方，但那一下只是让更多的螺栓脱落下来。

“机甲！”鲍尔叫道。

阿列克忽然发现下面有个巨大的阴影正在移动，机器关节处喷出的蒸汽在冰冷的夜风中凝结成阵阵白雾。一只巨大的爪子伸了出来……

阿列克掉了下去，正落在那只金属大手的手心，摔得气都喘上不来，肋骨也酸痛不已。他倒在那只大手上，外衣的扣子滑过金属表面，不过大手迅速合拢成碗状，将他包裹了起来。

他抬起头，机械臂还在活动，把他朝机甲的方向挪动。巨脸裂成了两半，就像观察窗一样越张越大。不一会儿，驾驶舱露了出来。

驾驶舱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站在边上，望着下面的巷子，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枪。第三个人坐在控制台前，一脸严肃。

机器关节喷出的白雾在他们周围环绕。阿列克这才意识到机甲的引擎并没有运转，刚才的动作使用的都是之前攒下的气压。

“你说德语。”控制台前的那人说，“那些德国人又在追你，真有趣。”

“我们不是德国人。”阿列克回答，“我们是奥地利人。”

那人皱了皱眉，“反正都是机械主义者。你们是逃兵？”

阿列克摇了摇头。尽管他最近帮助过达尔文阵营，但他并不是逃兵。“能不能问一下，你们是什么人，先生？”

那人边笑边操作着控制台，“我是刚刚救了你的人，没让你摔死。”

“我是不是……”鲍尔在屋顶上开口道，阿列克挥手让他安静。

大手距离机甲的头部又近了一些，手掌摊开。阿列克站起来，另外两个人用他听不懂的某种语言说了句什么。和他在街上听到的土耳其语相比，这种语言更像是意大利语。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友好。

控制台前的那人又笑了起来，“我的朋友想把你扔回去，他们以为你是德国人。也许我们该换个语言说话。”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那么，你会说英语吗？”

“非常流利。”那人毫不费力地用英语说，“我可是在牛津上的学。”

“那好。我叫亚历山大。”阿列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指了指屋顶，鲍尔正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下面的动向，“他叫汉斯，不过恐怕他不会英语。”

“我叫赛文。”那人心不在焉地向两边的人打了个手势，“这两位野蛮人只会罗马尼亚语和土耳其语。别管他们。不过看得出来，你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谢谢你救了我，先生。也谢谢你……没有把我扔下去。”

“嗯，如果德国人在追你的话，你应该也坏不到哪儿去。”赛文挤了挤眼睛，“你做什么惹到他们的事了？”

“也许吧。”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谨慎措辞道，“战争开始前他们就在追我们了。他们和我父亲有点矛盾。”

“啊哈！二代叛逆者，我也是！”

阿列克看了看另外两个人，“那么说，你们三个都是革命党？”

“我们可不止三个人，先生。我们足有几千人！”赛文在驾驶席上坐直身子，敬了个礼，“我们是团结进步委员会的。”

阿列克点点头。他记得六年前就听过这个名字，那时正是起义者要求建立民选政府的时候。但德国人插手镇压了起义，保住了苏丹的权位。

“那么你们也是青年土耳其党的一部分了？”

“啐，青年土耳其党？”赛文朝旁边的巷子吐了口唾沫，“好几年前我们就和那些白痴分道扬镳了。他们认为只有土耳其人才是真正的奥斯曼人。正如你所见，委员会里各个民族都有。”他指了指另外两个人，“这两位朋友是瓦拉几人，我是亚美尼亚人，我们中间还有库尔德人和犹太人。当然，也有不少土耳其人！”他笑道。

阿列克慢慢点了点头，想起了下面墙壁上的涂鸦，那种用帝国各民族语言混杂成的密码。

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对抗德国人。

阿列克忽然感觉脚下有些不稳。也许只是因为之前摔落时所受的刺激吧，不过他的心脏一下子又狂跳了起来。

这些人是潜在的盟友。至少，他有机会不用再躲躲藏藏，而且还可能反击那些谋杀了他父母的势力。

“赛文先生。”阿列克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22

“该死的辣椒粉还洗不掉！”德琳大叫道，她又打了个喷嚏，这是今天以来的第一百多个喷嚏了。还有不到一小时，苏丹和他的随从就将登舰，全体船员必须盛装出席，并在半小时内准备完毕。可不论她如何使劲，衬衣上的那些红点一点儿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她已经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

舱门边传来一声响，德琳扭过头，看见塔萨正叼着一根骨头兴高采烈地蹲在地上。巴洛博士搞了个疯狂的计划，假装要把利维坦号送给苏丹，而这正是这一阴谋带来的好处——怪兽们的饮食改善了不少。过去两天里，船员们去了好几趟市场，逛了各个商铺，用巨鲸的龙涎香换了不少食品和零件。飞艇已经做好了迎接外国皇帝的准备，除了德琳的衬衣。而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到了。

女研究员跟在袋狼的身后走了进来。她从行李中又找出了一身华丽的衣服，帽子上那夸张的鸵鸟羽毛很配她的白色长手套。就连塔萨也戴了个花哨的项圈，上面镶满了亮闪闪的宝石。

“夏普先生。”女研究员指摘道，“我发现你又一次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境地。”

德琳拿起她的衬衣，“抱歉，夫人。可这玩意儿已经毁了，而我只有这一件！”

“嗯，还好你今晚不用侍奉在苏丹左右。纽柯克将代替你。”

“可全体船员都要着盛装！”

“那些还有更重要工作做的人就不用。”巴洛博士递过牵塔萨的手绳，“遛过塔萨之后，请到导航室来，我和船长都在，我想你会发现，我们将有一场有趣的谈话。”

塔萨拉扯着，想把她拽出门，可德琳一动不动，“抱歉，夫人。您是说船长要见我？这和您的备用计划有关吗？”

女研究员冷笑道：“有点关系，不过也和你最近的行为有关。我要是你的话，可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

导航室在飞艇的前端，舰桥的正下方。屋子很小，但很安静，船长有时候会到那里想事情，或者在那里和问题船员“深谈”。

德琳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的胃正在下坠。如果其他军官注意到了她和沃格伯爵的剑术课该怎么办？每次给他送饭，德琳都要待二十多分钟，用拖把来练习击剑。船长可不会没事找事教训她，对不对？除非他知道德琳在为沃格提供报纸，甚至还告诉了他苏雄上将和戈本号的事——还有她假装不知道那些机械主义者计划逃跑的事！

可女研究员通知她去见导航室的时候在笑……

午后的阳光从导航室墙壁上的舷窗里射了进来。巴洛博士和船长已经在那里了，屋子里还有军士长和巴斯克博士，其他军官都去盛装迎接来访的苏丹了。

德琳皱了皱眉。如果要批评她，飞艇的首席研究员在这里干什么？

她刚一立正，那四个人马上都闭上了嘴，就好像正在说悄悄话的小孩子被抓了个现行一样。

“啊，夏普先生，很高兴你能来。”霍布斯船长说，“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你最近的表现。”

“呃……我的表现，长官？”

船长挥了挥手中的文书，“我已经就此联系了海军部，他们也同意我的意见。”

“海军部，长官？”德琳重复道。如果牵扯到海军部，那就只能是绞刑了！她看了看巴洛博士，不知道是什么暴露了她的行为。

“别这么惊讶，夏普先生。”研究员说，“尽管最近出了这么多乱子，但你救下纽柯克先生的事迹并没有被人忘记。”

剩下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德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您说什么，长官？”

“真希望我们有时间按合适的程序做这件事。”霍布斯船长说，“不过还有其他任务等着呢。”

他从地图桌上拿起一个天鹅绒面的小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挂着天蓝色绶带的银色圆形勋章，勋章上刻着十字架的图案，正中间是查尔斯·达尔文的头像，顶部还刻有空军的飞翼图案。

德琳看着那东西，不知道船长拿着他父亲的勋章做什么，那勋章怎么一下子变新了，还闪闪发亮……

“见习军官迪伦·夏普。”船长说，“我谨在此就你在8月10日为拯救战友性命舍生忘死的英勇行为向你授予航空英勇十字勋章，祝贺你。”

船长把勋章别在德琳的胸前，巴洛博士用带着手套的双手轻轻鼓掌。船长后退一步，向她敬了个礼。

德琳这才慢慢意识到，这不是她父亲的勋章……

而是她的。

“谢谢，长官。”她终于开口道，差点忘了要向长官回礼。他们没有控告她通敌，而是奖励了她一枚勋章？

“现在，我们该讨论下一个问题了。”说着，船长走回到地图桌前。

“干得不错，夏普先生。”女研究员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你要是穿正经点儿就更好了！”

德琳麻木地点点头，想要整理一下思路。她现在是受到嘉奖的军人了，获得了和父亲一样的勋章。不过和父亲不同的是，她还活着。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坚强有力，就像向着战场前进的行军鼓。

她有种想哭的感觉，想要将过去一周中的种种噩梦都释放出来。可她心中的另一个自我却想要大叫——这真是疯了，她是个叛徒，是个间谍，还是个女孩儿！该死。不过最后她还是使尽全力盯着桌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桌上放着一张达达尼尔海峡的地图，上面还用红字标明了地雷与防御工事的位置。德琳做了几个深呼吸，注意力逐渐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达达尼尔海峡是奥斯曼帝国国防的核心。所有前往伊斯坦布尔的船只都在这里被挤压进一片不足一英里宽的海域，那里布满了水雷，两边的悬崖上还布置了不少的碉堡和大炮。

不管女研究员的备用计划是什么，德琳有种感觉，这计划里可没有多少外交的成分。

“我们不能从海峡上飞过去。”霍布斯船长说，“奥斯曼人不希望我们在苏丹巡游的时候刺探到他们防御工事的位置。不过他们容许我们沿着海岸飞，好让苏丹看日落——我们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女研究员笑出了声。船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加利波利半岛的海岸线移动，正是这个岩石半岛将海峡从爱琴海分割了出来。

“这里有道山梁，叫斯芬克斯，纯天然的地标。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要找到那个地方都很容易。因此，你的陆降小组也应该能很容易降落到那儿，夏普先生。”

“陆降小组，长官？”

“是的。你们必须从巡航高度速降下去。”

德琳抬了抬眉毛。速降，也就是说他们得用一根缆绳降到地面。但按照《航空手册》上的说法，只有弃船的时候才能速降。

研究员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笑着说：“开心点儿，夏普先生。这可是你负责的第一个任务。”

“由我负责，长官？”

船长点了点头，“不能让专职军官来负责，一旦被抓了就很难办。最好还是让见习军官去，这样即使出事了也不会是大事件。”

“哦。”德琳清了清嗓子，这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要那样急着给她发什么勋章。以防万一她回不来……“我是说，是，长官。”

船长抚摸着地图上的加利波利半岛，“降落到斯芬克斯后，你的小队要穿过半岛，前往大约两英里外的凯利·尼曼。”他指了指海峡转弯处的一条窄道，那里用红色虚线标了出来，“根据我们最棒的侦察豚取得的情报，奥斯曼人的重型反克拉肯海妖网就在那里。”

“抱歉，长官。”德琳说，“既然海豚已经侦察过了，我过去还有什么用？拍几张照片？”

“照片？”船长笑道，“你去可不是侦察的，夏普先生。你的任务是除掉那些反海妖网。”

德琳皱了皱眉，反海妖网非常重，即使是最大型的海妖也很难从里面跑出来。她的陆降小组怎么可能把那玩意儿除掉？用指甲剪吗？

“容我解释一下。”巴洛博士指了指地图桌上的两个瓶子。那两个瓶子里装满了小东西，白色壳子层叠在一起，如同蜂窝。她拧开其中一个瓶子，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海水的味道，“知道吗，夏普先生，我爷爷也是藤壶方面的专家。”

“藤壶，夫人？”

“非常神奇的小东西。它们一生都吸附在舰船、鲸鱼、岩石或者浮木上，而且还非常凶狠，甚至能破坏无畏舰的引擎，只要数量足够多。”她戴上厚手套，拿起桌上的钳子，从罐子里捞出了一颗。“当然，这些可不是普通藤壶。它们是我培育的支系，以防奥斯曼人给我们制造什么麻烦。大家请小心点。”

“别担心，夫人，我不会弄坏您的合成兽的。”

“弄坏，夏普先生？”女研究员重复道，巴斯克博士也笑了起来。

德琳忽然闻到另一种气味，不是海水的味道。那气味有点像铁匠铺里的烟味儿。她忽然发现巴洛博士手里的钳子正在一滴一滴地滴落。

金属……融化了。

巴洛博士小心地摆弄着钳子，好让藤壶在钳子完全融毁前落回到罐子里。“我管它们叫硫酸藤壶。”

“当然，见习军官夏普，这是个绝密任务，你要对其他船员保密。”船长说，“即使是陆降小组的其他队员也不能知道完整的计划，明白吗？”

德琳咽了口唾沫，“完全明白，长官。”

巴洛博士小心地盖上盖子，“硫酸藤壶一旦粘上反海妖网就会开始繁殖，与本地藤壶杂交。用不了几周，那片海域就会挤满藤壶，就像这个罐子一样。然后它们就会开始竞争，争相驱逐对方。它们释放出的硫酸会撕碎整张网，把它变成海底的一摊金属泥。”

“一个月后我们就会回来。”船长说，“在新月之夜，利维坦号会用探照灯光引导一只海怪进入海峡。奥斯曼帝国的海岸炮兵打不到我们，海怪会潜入海底，磁性水雷也伤不到它。”

“可奥斯曼海军不是有很多舰艇在那里巡逻吗？”德琳问。海峡离伊斯坦布尔只有不到一百英里的距离。

“确实如此。”巴斯克博士说，“不过，苏雄海军上将猜不到利维坦号带来了什么怪物。那是个新物种，比我们所有的克拉肯海妖都要强大。”

德琳点点头，想起了巴洛博士在苏丹的飞艇上告诉她的话。

“贝希摩斯。”巴斯克博士说。

离开导航室时，德琳觉得自己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通敌而被绞死，结果却得到了一枚勇气勋章。然后又让她首次负责一项任务，秘密袭击一个没有和不列颠开战的帝国。这感觉一点儿也不对，好像她是个间谍而不是士兵一样！

最最惊人的则是巴斯克博士给她看的贝希摩斯的画像，那东西真大，触手像克拉肯海妖，但身体的体积足以吞下一艘德皇的潜艇。它的身体几乎和利维坦号一样大，但里面都是肌肉和筋腱，而不是充满氢气的脆弱薄膜。

难怪丘吉尔爵士不想把它交出去！

德琳边想边朝中部的楼梯走去，忽然皱了皱眉——怎么有个平民在前面的走廊上晃悠？她认出了那顶不成形状的帽子和肩膀上的牛蛙，是艾迪·马隆，她在无畏号上遇到过的那个记者，肯定是来报道苏丹巡游的。

可他在离船艏这么近的地方干什么？

“打扰一下，马隆先生。”德琳问，“你迷路了吗？”

那人迅速转过身，一脸干坏事被抓的表情。他皱了皱眉，走近看了一眼，“啊，是你，夏普先生，真走运！”

“确实如此，先生。你正在限制区域里闲逛呢。”她指了指前面的台阶，“恐怕你得去大厅和其他记者待在一起。”

“嗯，当然。”马隆说，可他一点转身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观察着从头顶的天花板上爬过去的一只传信蜥蜴，“我只是想好好看看这艘神奇的大船。”

德琳叹了口气。她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学习如何使用潜水设备，如何速降到岩石上，以及如何使用会喷酸的藤壶！现在可没心情闲聊。

“看来你心情不错，先生。”她指了指走廊，“不过还是请走这边，先生。”

马隆靠近了一些，轻声说：“是这么回事，夏普先生。我正在验证一个说法。如果这个说法见报的话，会让你的飞艇很难堪。所以你也许能帮我澄清几件事。”

“澄清什么，马隆先生？”

“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说你们关押了一个犯人。他应该是战犯，但你们没有给予他合适的待遇。”

过了好久，德琳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你知道！那人叫沃格，就在这船上。你们让他操纵你们的机械引擎，而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伯爵！”

德琳伸手去掏指挥哨，准备叫警卫。但她忽然意识到了马隆的消息来源……一定是阿列克。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一把将马隆拉进了军官浴室。

“你从哪儿听到的？”她轻声问。

“我遇到了个奇怪的家伙。”马隆轻声说，挠着牛蛙的下巴。“我觉得他有点可疑，德国人忽然冒出来要抓他。这说不通，他可是奥地利人，机械阵营的！”

“德国人？”德琳睁大了眼睛，“他没事吧？”

“那帮家伙扑空了。而且今天午餐的时候我还见了他。”马隆笑着说，“他很了解你们的飞艇，这也很奇怪。你觉得我能见见这个叫沃格的家伙吗？我要给他带个信儿。”

德琳低吼了一声，她的胃又扭成了一团，就像她以为自己将要被控通敌时一样。可阿列克还在伊斯坦布尔，德国人在追他！也许沃格伯爵能帮上忙。

她伸出一只手，“好吧。我把消息给他带过去。”

“那可不成。”马隆指了指他的牛蛙，“消息都在斑斑的脑子里呢，而你又不知道怎样让它说话。”

德琳看了看牛蛙，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这个记者值得信任吗？

一声哨响打断了她的思路——是全体集合的信号。苏丹就要来了。几分钟后所有船员都要在舷梯两侧排成两排，迎候苏丹驾临。

也就是说，沃格的舱室门前一个人也没有……

德琳摸了摸她的钥匙串。

“跟我来。”她说。

23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伯爵的舱室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德琳打开门，看到沃格正靠在窗前，想看清苏丹的巨型机甲。离开导航室前，德琳看到那个象形机甲正朝航空场的方向走来。那家伙比无畏号还大，背上的象轿就像赛马会上女士的帽子一样华丽。

“打扰一下，先生。”她在沃格的背后说，“有人找你。”

伯爵转过身，德琳又观察了一下走廊两边的情况，然后关上了门。没有人看到他们。

“找我？”沃格说，“真有趣。”

记者上前一步伸出手，“艾迪·马隆，《纽约世界报》记者。”

沃格伯爵上下打量着马隆，一言不发。

“他有阿列克的消息。”德琳说。

沃格的脸一下子僵住了，“阿列克？他在哪儿？”

“就在伊斯坦布尔。”马隆掏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他告诉我你是船上的囚犯，你获得了应有的待遇吗，先生？”

沃格没有回答，他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该死，马隆！”德琳骂道，“没时间让你采访了，让你那个什么玩意儿快把信息说出来！”

“阿列克说要私下里说，只给伯爵一个人听。”

德琳愤怒地大叫道：“阿列克不会介意我听到他说什么的。对不对，伯爵阁下？”

沃格看了看那只牛蛙，一脸的厌恶，但还是朝记者点了点头。

马隆把牛蛙拿下来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它的下巴，用指尖敲打了一段节奏，好像密码一样。“好了，斑斑，复述一下。”

牛蛙开始用阿列克的声音说起了话：“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听，伯爵，不过我只能相信这个人。我们还在伊斯坦布尔，我想你肯定会大为失望。但我们见到了几个朋友——你可能会称他们为盟友。见面后我们再详谈。”

德琳皱了皱眉，盟友？阿列克在胡扯些什么？

“马隆先生告诉我利维坦号还在这儿。”牛蛙继续道，“如果你和霍夫曼能跑的话，就来找我们吧！我们在老城的一家与我母亲同名的旅馆里。我们会尽量在那儿多待几天。”

听到这儿，沃格伯爵呻吟了一声，握紧了拳头。

“哦，很抱歉让你听这渎神的东西说话。不过我需要你的帮助，伯爵，非常急切。请尽快加入我们。完毕，应该是这样吧。”

牛蛙不说话了。

“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吗，先生？”马隆掏出笔做好准备。

沃格伯爵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一言不发，只是死盯着那只牛蛙，“这真的是他？”

“听起来很像，应该是。”德琳说，“而且怪兽只会重复听到的话。”

“那他为什么要用英语？”沃格问。

“我不是德国人。”马隆说，“听不懂的消息我不带。”

“小傻瓜。”伯爵轻声说着摇了摇头，“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艾迪·马隆将牛蛙放回肩上，一脸严肃，“看来你对他的消息并不感到高兴。他似乎很看重你。”

“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沃格问马隆，“他的什么‘盟友’之类的？”

马隆耸了耸肩，“他对这个话题很小心。不过伊斯坦布尔到处都是秘密结社和阴谋诡计，六年前刚刚发生过一场革命。”

“他和那帮无政府主义者搅在一起了？真是太棒了。”

“无政府主义者？”德琳皱了皱眉，“阿列克又不是蠢蛋，这你知道！”

沃格朝牛蛙挥了挥手，“我想这正好证明了说话的就是他。我只需要他离开伊斯坦布尔，找个地方藏起来。”

“嗯。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德琳说，“你和他爸把他的一生都规划好了，弄得他就像个花哨笼子里的鹦鹉一样，这回他终于自由了，你真以为他会找个洞藏起来吗？”

“这是局势的需要。”

“可阿列克不能逃一辈子。”德琳叫道，“他需要盟友，就像战争爆发前他在这艘船上所得到的那样。他需要归属感。即使他加入了机械主义阵营，我也很高兴他离开了你这种人！至少他可以自己选择接下来的道路！”

沃格伯爵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德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又变尖了。每次她一太想阿列克就会这样——一下子变成个纯粹的傻丫头。

“这个叫阿列克的小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马隆边说边用笔尖敲打着笔记本，“能再给我些背景信息吗？”

“不行！”德琳和沃格齐声说。

解散的信号声响起，德琳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她骂了一句，船长下令快速上升，他们要在日落前到达半岛，她的陆降小组要在天黑后降下去。

“必须走了。”她拉着马隆朝门口走去，“他们马上就会来找伯爵帮忙操纵引擎的。”

“那我的采访怎么办？”

“他们要是在这儿抓住我们俩，你就该采访吊死鬼了！”德琳轻轻将门开了一道缝，从门缝里观察了一下，等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了才准备开门。

“夏普先生，”沃格伯爵在她身后说，“希望你能明白，这会使许多事情都变复杂。”

德琳回头看了一眼，问：“你在说什么？”

“我得回到阿列克身边，说服他不要发疯。也就是说，我要逃离飞艇。因此我和霍夫曼都需要你的帮助。”

“该死！你也疯了吗？”德琳叫道，“我不是叛徒……至少还没到那种程度。”

“也许吧，但你要是不帮我们，我就只能被迫揭露你的小秘密了。”

德琳僵住了。

“在我们的剑术课上，我就开始怀疑了。”伯爵冷冷地说，“你的站姿，还有你维护阿列克时的神态，都很能说明问题。不过，真正消除我所有疑惑的，正是刚才你脸上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德琳说。她的声调非常之低，就像一个小孩子想装成大男人一样。

“我也不懂。”艾迪·马隆说，他的笔在本子上飞速移动着，“不过绝对是越来越有趣了。”

“所以，如果你还想继续在飞艇上服役的话，夏普先生，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帮我们逃走为妙。”沃格伯爵的脸上闪过一丝残酷的笑容，“或者我应该向我们的记者朋友爆个料？”

德琳的大脑飞速旋转着。她在梦中几百次地梦到过这个可怕时刻，如今这一刻像晴天霹雳一样砸下来，而揭露她秘密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该死的沃格伯爵。

德琳忽然觉得所有阴险狡猾的家伙都无比可憎。

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是见习军官迪伦·夏普，获得国王陛下嘉奖的空军军官，不是什么将要丧失理智的小傻帽儿。不管现在说什么，以后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好吧。”她吐了口唾沫，“那我就帮你们逃走吧。”

沃格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明天晚上，利维坦号离开伊斯坦布尔之前。”

“不用你操心，我会很高兴看到你滚蛋的！”

说完，德琳一把拽住马隆出了门。

三小时后，德琳背着沉重的行李站在了利维坦号货舱的大门前，下方是不断移动着的岩石地面。

她叹了口气。也许现在就该跳下去，什么破绳子，都不要了。

不管怎么想，一切似乎都已无可挽回。伯爵猜到了她的秘密，而且在记者面前玩儿了那么一手。她的第一次任务还没开始，而她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已经玩儿完了。

“别紧张，小子。”军士长在她身后说，“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高。”

她点点头，真希望让她战战兢兢的是所谓的速降。重力是可以被战胜的，只要有氢气、热空气或者一根绳子。可作为一个女孩儿就没救了，纠结似乎永无止境。

“我很好，里格比先生。只是等不及开始而已。”她转身面向她的人，“你们呢？”

陆降小组的三名成员是一脸大无畏的神色，不过他们的眼睛都紧盯着下方移动的景色。斯芬克斯越来越近了，飞艇在强劲的海风中慢了下来。不过，如果不想让苏丹对下面的情况看得太清楚，他们就不能完全停下来。

真诡异，在一位国家元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间谍活动。

军士长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秒。”

“抓紧绳索！”德琳命令道。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驱散了纷繁的思绪。让沃格和他的威胁去死吧，大不了把他从舱室窗口扔出去。

下方的地面开始上升，树林变成了草地和岩石，然后是沙地。斯芬克斯就在她的右侧，那是一块自然形成的岩石，形状就像某个异教邪神的古老雕像一样。

“准备好，伙计们。”她叫道，“三、二、一……”

跳！

绳索在她的安全夹里发出嘶嘶的响声，在海风中都有些烫手。她听到其他人在周围速降，缆绳在风中呼呼作响。

地面迅速靠近，德琳又加了一个夹子，摩擦力增加了一倍，下降的速度猛地慢了下来。不过岩石和干草还是迅速出现在了眼前，想要舒适降落是不可能的了。

她感到绳索摆动了一下——飞艇刹停了一会儿。绳索随着惯性向前甩去，然后又慢慢荡了回来，她和下面的地面几乎要相对静止了。

“赶快！”她大叫一声，松开了第二个夹子。

德琳迅速落了下去，脚踩在了坚硬的沙地上，松散的岩石碎片从她的靴子底飞了起来。剧烈的震动穿过她的脊柱，她挣扎着调整方向，以免摔倒。最后一段绳索穿过安全夹，狠狠地抽在她的手上，然后朝日落的方向甩了过去。

利维坦号越来越远，引擎的声音逐渐被海浪声所掩盖。德琳的心情又沉重了，一股被抛弃了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她转过身，清点了一下人数。至少她的人都在，没人被拽到海里去。

“大家都没事吧？”她叫道。

“没事，长官！”黑暗中传来两声答话，和一声轻轻的呻吟。

是马修斯，他落在十码之外，正坐在地上。德琳穿过碎石地，看到马修斯蜷缩成了一团。

“我的脚腕扭到了，长官。”马修斯咬着牙说。

“好吧，看一下还能不能站起来。”德琳朝另外两个人挥了挥手，然后扔下了沉重的行李。她蹲下检查了一下装硫酸藤壶的玻璃罐，没有损坏。

航空兵斯宾塞和罗宾斯走了过来，德琳让他们把马修斯架起来。可受伤的脚刚一使劲，马修斯就疼得叫出了声。

“把他放下吧。”德琳深吸了一口气。

马修斯的脚踝受伤了，根本不可能走两英里山路然后再回来。

“你只能在这儿等了，马修斯。”

“是，长官。不过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德琳犹豫了一下。四个人当中，只有她知道利维坦号回到斯芬克斯的确切时间。即使她的人被抓，奥斯曼人也没办法设陷阱截击利维坦号。

至于德琳本人，嗯，她可是获得了勋章的英雄，对不对？奥斯曼人休想从她嘴里撬出一点儿信息。

“我不能告诉你，马修斯。在这儿等着吧。别让其他人看到你。”马修斯又呻吟了一声，德琳说，“相信我，船长不会抛下我们的。”

四个人蹲下来将行李重新分配成三份，将大部分水和牛肉罐头留给了马修斯。随后，德琳、罗宾斯和斯宾塞就留下马修斯，沿着山脊朝海峡的方向走去。

自己负责的第一次任务刚开始几分钟，就先减员一人。

24

从地图上看，两英里的距离并不远，不过加利波利半岛上的两英里可不简单。

半岛上密布纵横交错的陡峭山脊，就像这座石灰石的大山被巨型的爪子抓过一样。山谷间点缀着几丛干硬的灌木。只要找个地方休息，就会有蚂蚁爬出来骚扰他们的脚踝。

更糟糕的是，皇家海军的加利波利地图完全没有用处，地图上只标出了几条沟壑。德琳一边走一边注意着罗盘和天上的星星，可是扭曲的地形仍让她走了不少弯路。

走到半岛另一头时，已经是半夜了。

“我想这里就是凯利·尼曼了，长官。”斯宾塞边说边将沉重的行李扔在了地上。

德琳点点头，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下方的海岸。狭窄的海峡里，两列浮标正随着海浪上下浮动。巨大的金属管道上满是丑陋的倒钩和磷燃烧弹，悬挂在管道下、沉在水中的应该就是反海妖网，金属螺纹缆绳组成的网络上还悬挂了不少的毛刺和爆炸物。

反海妖网的两端是两座高塔，塔上的探照灯光缓缓扫过水面。德琳粗略观察了一下可以看到的防御工事——悬崖上至少有二十座十二英寸口径的机炮，每座机炮都安置于人工开凿的石灰岩洞中。

船只根本无法通过，不过贝希摩斯可以从水下溜过去。

“我猜经过这事儿之后，海军会好好感谢我们。”罗宾斯说。

“是，不过真正要感谢我们的应该是俄国人。这可是他们的生命线。”德琳看到一艘停泊在不远处的货船，那艘船要等到白天时才能绕过护网通过。

告诉沃格伯爵戈本号和布雷思劳号的事之后，伯爵也认为德国人最终的目的是封闭海峡。只要能饿死俄国陆军的战熊，送给苏丹两艘装甲舰绝对物有所值。

她从行李中取出潜水装置，蹲在草丛里组装起来。这是一套斯波蒂伍德循环呼吸器，是第一种利用生物合成技术造出来的水下呼吸系统。外衣是用蝾螈皮和龟甲制成的。循环呼吸器本身可以说就是一个生物，它的人工合成鳃必须被保存在湿润的环境中。

总之，这套衣服就是反生化主义者的噩梦。德琳套上这身装备时也有些紧张，爬行动物皱巴巴的表皮擦过她的皮肤时感觉有些怪异。不过，好在这东西也刺激到了斯宾塞和罗宾斯的神经，两人在她换装时转过了身。尽管天很黑，但在两个空军士兵面前脱内衬衣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准备好后，德琳和斯宾塞沿着山脊朝海面爬了下去，罗宾斯留下负责看管物品。靠近水面的地方，海浪掘出了一道差不多一码高的沙坝，正好适合躲藏。

他们藏在那儿，等待探照灯光扫过湿漉漉的银白色沙滩，移向海水冰凉的海峡。

“可以了，长官。”斯宾塞把循环呼吸器递给德琳，“我就在海边等。”

“藏好。”德琳边说边戴上了泳镜，“如果过了三个小时我还没上来，你们就去找马修斯。我自己能回去。”

“是，长官。”斯宾塞敬了个礼，然后朝黑暗中走去。看不到斯宾塞后，德琳取出了装硫酸藤壶的罐子。她严格执行了船长的指示，其他人一眼都没有看到那东西。

探照灯光又扫了过来，她低下头，将呼吸器塞到嘴里。

那种感觉既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吓人，正如几小时前在巴斯克博士的办公室里试用时一样。怪物的触须爬进她的嘴里，搜寻着二氧化碳。她的舌头上一股鱼类的咸腥味儿，吸进来的空气暖暖的、咸咸的，就好像利维坦号的厨房做的油炸凤尾鱼一样。

德琳蹲下身子，跳入了水中。

探照灯光从她的头顶扫过，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她在沙地上蹲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调整好呼吸。

适应了冰冷的海水不再打战后，德琳开始朝第一道护网游去，那道网就在水面之下。她在海里游过很多次，但这是她第一次夜游。周围的黑暗中似乎充斥着各种巨大的物体，循环呼吸器的怪味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个冰冷漆黑的世界。她想起了利维坦号上的第一次演习，看着克拉肯海妖把木帆船撕碎时的情景。

不过海峡里可没有克拉肯海妖，至少现在还没有。这里是机械主义国家的领土，最吓人的动物也不过是鲨鱼或者水母，这两样东西都不能伤害穿着斯波蒂伍德护甲的她。

游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她终于靠近了一个浮标，那东西就像粗糙的金属刺猬一样漂浮在海面上。德琳小心翼翼地抓住其中一根刺，那钩刺很尖利，足以刺穿克拉肯海妖的皮，钩刺上还黏附着磷燃烧弹，只要怪兽使劲挣扎，燃烧弹就会爆炸。

她抓住浮标休息了一会儿，硫酸藤壶必须被放置在水下深处，这样它们才不会因为腐蚀掉浮标而太早暴露行踪。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潜了下去，一直潜到再也看不到微弱月光的地方。即使在黑暗中，护网也很好找，缆绳有她的手臂那么粗，而且上面镶满了船钩大小的倒刺。不过，在黑暗中戴着蝾螈皮手套拧开玻璃罐感觉还是怪怪的，把六只小藤壶以数英尺的间距安放下来又花费了她不少时间。距离需要近到能形成一个群落，同时又不能太近，好让竞争过段时间再开始——巴洛博士是这么交代的。

德琳双腿一蹬，浮上了水面，冰冷的海水和方向感的缺失让她很不舒服。她疲惫地看了看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半英里长的浮标线。至少还得再下潜十几次。

这注定将会是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安置好最后一颗藤壶时，她的手指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了。寒冷穿过蝾螈皮渗入骨髓，德琳这才想起，在最近的这三天里，她已经第二次彻夜未眠了。

除了寒冷和疲惫，循环呼吸器似乎也在逐渐消耗她的精力。自从套上那些触须后，她就没有好好呼吸过一口气。因此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后，德琳决定冒着被探照灯照到的危险从水面上游回去。

循环呼吸器不太容易拔出来，感觉就像要拔掉粘在牙上的太妃糖一样。但为了再次呼吸到夜晚纯净的空气，忍受这么一小会儿完全值得。她朝回游去，只要探照灯光一靠近就潜入水下。

游到一半时，对岸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枪响。

德琳一个激灵，赶紧潜入水中。沙地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正在缓缓移动，距离她让斯宾塞等她的地方不过二十码。

是台蝎子形的机甲，六条腿，前端还有两个钳子。机甲长长的尾巴高悬在空中，尾尖放射出一道探照灯光。德琳又游近了一些，她听到了喊叫声，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探照灯光对准了一个身着英国空军飞行服的身影，十几个人正在后面的沙地上追赶他。近处高塔上的探照灯光也不再按原来的路线慢慢移动，而是一下子朝海岸扫了过去。德琳不得不再次潜入水中。

她又一次将循环呼吸器塞入口中，游近水面，心脏剧烈跳动着。很显然，她的一个人被抓了，也许另外一个还在藏身处。如果能找到他，他们可以一起游走，轮流使用呼吸器。

游到距离海岸只有几码的地方后，德琳再次探出头。她一边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一边搜索着沙坝后的阴影。没有人藏在那儿。她又靠近了一些，动作很慢，就像一只第一次上岸的原始动物一样。

蝎子尾巴上的探照灯光扫过树丛，照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人也穿着英国空军的制服。旁边还站着两个奥斯曼士兵，他们手中步枪的枪口正对着那个被打倒的人。

德琳轻声骂了一句——她的两个手下都被抓了。爬到沙坝后的暗处后，她思考了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机甲开始移动了，她膝盖边的沙子都跟着震动了起来。手里只有一把匕首，怎样才能斗过一只巨型蝎子外加二十多名士兵呢？

她抬起头，那两个奥斯曼士兵正要从沙地上架起那个被打倒的人，他的右脚有点瘸……

德琳皱了皱眉。那是马修斯，留在斯芬克斯的那个。看来奥斯曼人先发现了他。是他带他们过来的？还是说奥斯曼人猜到了他们的目标是反克拉肯海妖网？

那么她的第三名队员哪儿去了？

探照灯光又扫了过来，蝎子的尾尖爆发出一阵枪声，沿着海岸边的树丛扫射了过去。一时间泥沙飞溅，树枝也在弹雨中疯狂地摇摆。

机枪终于停了下来，一群奥斯曼士兵冲进树丛。不一会儿，他们拖着个东西走了出来。是一具尸体，一动不动，除了飞行服上的血迹外，一片惨白。

德琳咽了口唾沫，第一次指挥任务，手下的人非死即伤，全军覆没。

随着一阵齿轮的噪音，蝎子朝尸体挪了过去。它的一只爪子伸入沙中，将那具尸体提了起来。看来奥斯曼人要把她的人带到什么地方去审问，同时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制服和装备。

即使没有从马修斯的嘴里问出来，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发现这个陆降小组来自利维坦。不过，她的人都不知道硫酸藤壶的事。即使奥斯曼人怀疑护网有问题，也不会注意到几英里长的缆线上多出来的那几个小东西。

但愿他们会把这当成是一次完全失败的侦察行动。奥斯曼人很可能会向利维坦号的船长提出严正抗议，不过按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绝不算战争行为。只有德琳知道真实的情况。

她必须逃离这里，不然一切就麻烦了。不能逞英雄去救自己的人，也不能返回斯芬克斯。接下来几周，奥斯曼人一定会加强对整个半岛的巡逻。

只有一条路可走。

德琳回头看了看漆黑的水面，之前看到的那艘等待通过海峡的货船还在。等到日出后，那艘船就会驶向伊斯坦布尔。

“阿列克。”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跳入了海中。

25

蓝色清真寺的宣礼塔高高地矗立在树丛之后，就像六根刚刚削好的铅笔。清真寺曲线优美的深灰色穹顶在迷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陀螺旋翼机和飞机不时从头顶飞过，旋转的螺旋桨反射着点点阳光。

阿列克正坐在一天前和艾迪·马隆一起来过的那个小咖啡馆里。这是一条安静的小街，阿列克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研究着最近几天收集的奥斯曼硬币。他正在学习这些钱币的土耳其语名称，想弄清楚砍价时得先把哪几枚藏起来才有把握取胜。

既然德国人的手里有鲍尔和克洛普的照片，那采购的活儿就只能由阿列克来干了。不过，孤身一人穿梭于伊斯坦布尔的大街小巷之中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如何与商人砍价，如何低调地穿过德国人聚居区，甚至还有如何根据宣礼塔上传来的祈祷声来判断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越了解这座城市，越觉得自己注定应该来到这里。不论奥斯曼人决定支持还是反对机械主义，战争都将在这里发生转折。远处的水面如银带般闪闪发光，成队的货船拉着汽笛，小心翼翼地穿过海峡。这条连接地中海和黑海的走廊是俄国陆军的生命线，它将不同的达尔文主义强国连接在了一起。正因如此，天意才让他穿过大半个欧洲来到这里。

阿列克要在这里阻止战争。

与此同时，他还学了一点儿土耳其语。

“Nasilsiniz?”[1]他练习道。

“Iyiyim.”[2]桌子上盖着罩子的鸟笼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嘘——”阿列克看看周围，尽管这里并不严格禁止合成动物，但他也完全没必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再说，这家伙的口音比他要纯正，这也让人很难忍受。

他整理了一下鸟笼的罩子，准备合上小家伙向外偷窥的那条缝儿。不过那小东西已经郁闷地缩在了角落里。这家伙对阿列克的情绪极其敏感，真神奇，而现在阿列克正觉得有些烦躁。

艾迪·马隆跑哪儿去了？他半个小时前就该来了，阿列克接下来还有其他约会呢。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马隆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阿列克转身微微致意，“啊，你可终于来了。”

“终于？”马隆抬了抬眉毛，“你这是要急着去哪儿吗？”

阿列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见到沃格伯爵了吗？”

“见到了。”马隆招手让侍者过来点午餐，他悠闲地研究着菜单，“利维坦号是一艘非常迷人的飞艇。苏丹的巡游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我更关心沃格伯爵说了什么。”

“他说了不少……但绝大多数我都不懂。”马隆掏出笔记本和笔，“我很想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个帮我见到沃格的家伙，名叫迪伦·夏普的？”

“迪伦？”阿列克皱了皱眉，“当然认识了。他是船上的见习军官。”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阿列克摇了摇头，“什么奇怪的地方？”

“嗯，沃格伯爵听完你的口信后，认为和你会合是个好主意。我觉得他当着船员的面讨论如何逃跑就已经够愚蠢的了。”马隆靠近了一些，“可他居然还命令夏普先生帮他逃跑。”

“他命令迪伦？”马隆点点头，“几乎可以算是威胁了。在我看来就是敲诈。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我……我不知道。”阿列克回答。迪伦肯定干过一些不想让飞艇上的军官知道的事——其中也包括保守阿列克的秘密。但要想靠这些情况来讹诈迪伦不暴露阿列克的身份，几乎不可能。“听起来很奇怪，马隆先生，也许你误会了吧。”

“呃，也许你该亲耳听听。”马隆把牛蛙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挠了挠它的下巴，“好啦，斑斑，重复一下。”

不一会儿，沃格伯爵的声音就从牛蛙嘴里传了出来。

“夏普先生，希望你能明白，这会使许多事情都变复杂。”牛蛙说，接下来它又换成了迪伦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阿列克看看四周，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没人看这边，就好像这里每天都有会说话的牛蛙过来用餐一样。难怪马隆坚持要在这里见面。

牛蛙咳嗽了一声，学的好像是利维坦号上警报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对话，中间还夹杂着好几次警报声，绝大多数对话的语速都很快，牛蛙重复的时候说得并不很清楚。

接着沃格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也许吧，但你要是不帮我们，我就只能被迫揭露你的小秘密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沃格在扯什么击剑课，迪伦还坚持说自己听不懂，但他的声音在颤抖，听起来就像要哭了一样。随后他终于同意帮助伯爵和霍夫曼逃走，牛蛙发出了最后一声警报声，接着就闭上了嘴。

艾迪·马隆将牛蛙拿起来，轻轻放回到肩膀上，“愿意分享点儿内幕情报吗？”

“我也不知道。”阿列克慢慢地说，这也是实话。他从来没有听到迪伦说话时这么惊慌过。他之前都愿意为阿列克冒被吊死的风险了，沃格还能知道什么让他这么惊慌失措的秘密？

不过，在记者面前大声说出自己的疑惑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这家伙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问你个问题，马隆先生。”阿列克指了指牛蛙，“他们知道这玩意儿在记录他们的对话吗？”

马隆耸了耸肩，“我对他们可是实话实说了。”

“你真诚实。”

“我从不说谎。”马隆说，“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斑斑现在并没有记录。除非我让他现在开始。”

“嗯，不管它有没有在听，我都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阿列克看了看牛蛙，迪伦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迪伦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不过，只要有迪伦的帮助，沃格和霍夫曼逃跑的机会就会更大一些。

“沃格有没有说他们什么时候行动？”

“肯定是今晚。”马隆说，“四天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除非英国人真打算把利维坦交给苏丹，否则飞艇明天就必须离开。”

“很好。”说着，阿列克起身伸出手，“谢谢你帮我们带信，马隆先生。不过恐怕我现在必须先离开了。”

“和新朋友还有个约会？”

“这就由你去想象了。”阿列克说，“顺便说一句，希望你别太快着手写这故事。沃格和我可能会在伊斯坦布尔多待一段时间。”

马隆靠在椅背上笑道：“哦，别担心，我不会搞乱你的计划的。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才刚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阿列克离开了，马隆则在笔记本上飞速地写着，显然是在记下他们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也许他没说实话，牛蛙早把该记的都记了下来。阿列克觉得，疯子才会指望一个记者保守自己的秘密，但只要能和沃格重聚，冒这些险都是值得的。

他真希望沃格伯爵能来参加他的下一个约会。赛文打算把他介绍给团结进步委员会的其他成员。赛文本人是个很友好的家伙，而且受过良好教育，温文尔雅，但他的革命同志们可能就不会那么热情了。一个机械主义阵营的贵族想要赢得他们的信任可能不会那么容易。

“你很擅长保持安静啊。”阿列克边走边对鸟笼轻声说，“要是能坚持下去的话，我就给你买草莓吃。”

“夏普先生。”小家伙回答，然后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声音。

阿列克皱了皱眉。这些声音都来自牛蛙重复的对话。小家伙没有模仿沃格伯爵的嗓音，但那种嘲讽的语调却学得十分像。

这家伙听到了那么多对话，阿列克不知道它为什么单挑了这四个字来重复。

“夏普先生。”它又重复道，听起来心情好极了。

阿列克让它闭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沿着赛文用华丽的手写体标记的路线，阿列克绕过了蓝色清真寺的北墙和西墙，朝两天前的晚上自己慌忙中逃入的那片街区走去。

周围的建筑物渐渐高了起来，机械主义的影响也愈加明显。铺路石上铺设着电车轨道，墙壁被烟尘熏得黑沉沉的，就像柏林和布拉格的钢塔一样。德国制造的机器在街道上穿梭，对于这几天看惯了动物形机甲的阿列克来说，那种讲求功能的实用设计倒显得有些怪怪的。叛乱的迹象也愈发明显——各种字母与宗教符号混合的涂鸦再次填满了墙壁，标识出组成奥斯曼帝国的各个不同族群。

赛文的地图将阿列克引到一片仓库区，装卸码头边上耸立着一排排装卸臂。狭窄的街道两边是一面面高高的石墙，墙壁的顶端似乎都要碰到一起了。阳光穿过层层烟雾的阻隔，投射在灰蒙蒙的街道上。

街上没有什么行人，阿列克不由得小心起来。昨天以前，他从没有独自在城里漫步过，而且他也不清楚哪些街区是安全的，哪些不是。

阿列克停下步子，将鸟笼放在地上，再次仔细查看赛文的地图。就在眯着眼睛研究那秀丽的笔迹的时候，阿列克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是一个穿长袍、戴头巾的女人。她佝偻着腰，年纪很大的样子，头巾上还缝着几枚银币。阿列克在伊斯坦布尔的大街上见过不少像她这样的沙漠部落成员，但从没见过其中任何一个独自上街。她站在那儿，背向仓库的石墙，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鹅卵石路面。

不久前阿列克经过那里的时候，那个女人还不在那儿。

阿列克赶紧收起地图，拿起鸟笼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看。

那个老妇人正跟在他的身后。

阿列克皱了皱眉。她已经跟了多久？

阿列克咬着嘴唇，就快要到赛文指定的地方了，可不能就这么把个陌生人带到自己的新盟友那里去。伊斯坦布尔到处都是间谍和革命者，同样也不缺秘密警察。

要跑过一个老妇人应该还是不难的。阿列克扛起鸟笼，加快了速度。他的步子越来越大，鸟笼的罩子里传出几声抱怨，不过他并没有理会。

他又回头看了看，老妇人居然还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长袍就像黑色的浪花般来回摆动。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妇人，甚至可能连妇人都不是。

阿列克摸了摸腰带，轻声骂了一句。他只带了那天早上在大市场买的长刀。尽管在红色天鹅绒的映衬下，弯弯的钢刃显得极其致命，但事实上刀还没有开封，而且阿列克也没有学过如何使用这种武器。

他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就快到赛文所说的地方了。跟踪他的人还没有绕过街角，阿列克拔腿飞奔，钻进一条小巷。

“嘘——”他轻轻对鸟笼叫了一声，小家伙因为被颠来颠去不高兴地哼哼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阿列克慢慢将鸟笼放在地上，然后微微探出头。

那人又出现了，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街对面的一个装卸码头前。看到码头上涂写的符号后，阿列克皱了皱眉。

那正是赛文在地图上描绘的符号。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那人已经知道了阿列克的目的地？

那个穿着黑袍的人纵身一跃，跳上了码头，这更加证实了他不是女人。那人隐没在了阴影中，但他的袍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隐约可见。

阿列克站在小巷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艾迪·马隆已经让他迟到了半个小时。如果要在这里等到追踪者放弃，他不知道还要延误到什么时候。要是第一次参加秘密集会就迟到几个小时，不知道他的那些新盟友会怎么想。

不过，如果能把这个间谍抓住带过去，他们说不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一架六条腿的德国机甲正拉着一辆满载货物的货运列车经过——真是完美的掩护。阿列克蹲下来轻声对鸟笼说：“我马上就回来，安静点儿别出声。”

“安静。”小家伙低声重复了一句。

等到列车行驶到他与那人之间时，阿列克偷偷溜出巷子，躲在列车后面，随列车前进，然后钻过两列车厢间的缝隙，穿过街道。

阿列克紧靠在仓库的石墙上，一点一点地朝码头的方向挪过去。弯弯的长刀捏在手里感觉怪怪的，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看到他。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阿列克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

街对面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是那小家伙的声音，从他刚才放下它的巷子里传来的！

阿列克僵住了，那家伙出事了吗？

穿黑袍的人跳到了街上，穿过街道朝小巷里笑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阿列克抓住机会，从后面用刀抵住了那人的喉咙，“不许动，先生！别耍花招。”

那人比他预想的个头要小——也更敏捷。尽管阿列克抱紧了他，那人还是迅速转过了身，两个人一下子变成了面对面的状态。

阿列克直视着他那深棕色的眼睛和黑色的卷发，那根本不是个男人！

“你也没占多少优势，小子。”女孩儿用纯正的德语说，“除非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阿列克感觉到有个东西顶在他身上。他低头一看，女孩儿的刀尖正抵在他的腹部。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装卸码头的大门发出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升了起来。

两个人都抬头朝门的方向望去，但互相威胁对方的姿势并没有改变。

赛文站在门口，看着下面的两人。

“啊，阿列克！你终于来了。看来你也见过我女儿了！”

[1]土耳其语：你好吗？

[2]土耳其语：我很好。

26

“你该让我杀了他。”走上仓库内宽阔的楼梯时，赛文的女儿说。

笼子里的小家伙咯咯地笑着，阿列克不知道它又在发什么神经。

赛文伤心地咂了砸舌头，“唉，丽丽特，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他在和记者说话！”

阿列克注意到丽丽特说的是德语，她故意要让他听懂。真难堪啊，被一个女孩儿威胁，几乎和把她误认为男人一样难堪。

“奈奈也会支持我的。”丽丽特冷冷地看了阿列克一眼，“到时候再看谁厉害。”

阿列克瞪了她一眼。这么小的丫头，说得好像这能把他怎么样似的。都是那个小家伙的错，都怪它分散了阿列克的注意力。鸟笼感觉好像重了很多，台阶似乎也没有尽头。到底要爬多高呢？

“马隆先生只是帮我个忙。”他解释道，“我在利维坦号上的朋友需要带信给我，我可没跟他提过你们的委员会！”

“提没提过先不说。”丽丽特说，“我跟踪了你一个小时你才注意到，愚蠢和背叛一样致命。”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一百次希望沃格能在这里了。

不过赛文只是笑了笑，“呵呵，被我女儿跟踪没什么丢人的，阿列克。她可是跟踪大师。”赛文骄傲地挺了挺胸，“名师出高徒！”

“我确实没有注意到你。”阿列克转身面向丽丽特，“不过还有没有其他人跟踪我？”

“没有了，有的话我会看到的。”

“很好。我没在苏丹的秘密警察面前暴露你们，对不对？”

丽丽特哼了一声，跑到了前头，“咱们先听听奈奈怎么说。”

“即使德国人抓住了我，他们也不会费心审讯我的。”阿列克在她身后叫道，“他们只会让我直接消失掉。”

丽丽特没有转身，只是咕哝了一句：“很高兴能知道这一点。”

*　*　*

台阶还没有到头，只有一点昏暗的阳光从格窗里透进来。他们跟随赛文越走越高，街上的废气已经变成了下方的尘雾，周围渐渐亮堂起来。冰冷的石墙上出现了一些个人化的装饰——全家福照片，还有拜占庭式的东正教十字架。

“赛文。”阿列克问，“你们住在这儿？”

“您的推理真准，侦探先生。”丽丽特讽刺道。

“我们家的传统是楼下做生意，楼上居住。”赛文在一扇带有华丽黄铜装饰的双开木门前停下来，“开过帽子店，也办过机械厂。现在，我们的家族‘生意’就是革命，所以自然要住在委员会之上！”

阿列克皱了皱眉，不知道所谓的“委员会”到底在哪儿。仓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空空的大教堂，墙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台阶也年久失修。

赛文打开门，说：“在家不用伪装。”

丽丽特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那身袍子从头顶脱了下来。袍子下是一件亮红色的丝质连衣裙，裙摆几乎拖到了地上。

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还有那美丽的外表，阿列克真不知道自己当初犯了什么傻，居然把她当成了男的。

赛文推开大门，屋子里色彩斑斓。沙发床和椅子上都盖着颜色艳丽的绸缎，电灯上装饰着彩虹般的半透明瓷片。一块巨大的波斯地毯占据了整个地面，上面秋叶色的几何图形复杂而精致。阳光从一个大阳台上射进来，整间屋子就像着了火一样闪耀着光芒。

从家具还能看出赛文家族昔日的荣耀，不过那地毯已经被磨穿了好几个地方。

“对革命者而言，这里很舒适。”阿列克说。

“我们尽力了。”赛文懒懒地扫了眼屋里的陈设，“按理说，我应该先给你上茶，不过我们已经迟了。”

“奈奈不喜欢等人。”丽丽特说。

阿列克整了整上衣。很显然，奈奈就是整个组织的领导。最好在他面前显得精神些。

他们走到另一扇双开门前，丽丽特敲了敲门，等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和外间的公寓不同，这间屋子很暗，有着浓重的熏香味儿和地毯上的灰尘味儿。老式油灯混浊的灯光给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红酒的色彩。黑暗中有十多个无线电接收器，上面的指示灯缓缓地闪着光，隐约间还能听到摩尔斯电码的声音。

远端的墙边有一张架着蚊帐的大床，四条床腿上刻着如同下坠的皮肤褶皱一样的花纹，使整张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爬行动物。蚊帐里有个小小的人影，裹着白床单，看起来身体很单薄。那人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下面的几个人。

“这就是那个德国男孩儿？”一个干瘪的声音说，“你从德国人手里救下来的那个？”

“他是奥地利人。”赛文说，“不过妈妈，他确实是个机械主义者。”

“而且还是个间谍，奈奈。”丽丽特躬身亲吻了一下老夫人的前额，“我看到他和一个记者说话，就在来这儿之前！”

阿列克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可怕的奈奈就是赛文的妈妈？委员会该不会就是个脱线家族自娱自乐的社团吧？

他放下鸟笼鞠了一躬，“下午好，夫人。”

“嗯，你说话确实是奥地利口音。”老夫人说得一口标准的德语——这些奥斯曼人似乎人人都会好几种语言，“但也有好多奥地利人在为苏丹效力。”

阿列克朝赛文打了个手势，“你儿子看到德国人在追击我。”

“然后你就跑到我们的一架机甲面前。”奈奈说，“这是够凑巧的啊。”

“掉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机器会接住我。”阿列克争辩道，“我很有可能会死！”

“现在也有可能。”丽丽特咕哝道。

阿列克没理她，而是蹲下来解开鸟笼罩的系绳。随后，他站起来，将笼子放在奈奈的面前。

“苏丹的密探会有这种东西吗？”他边说边揭开了罩子。

小家伙转动着大眼睛，打量着那几个人。它一张脸接着一张脸地仔细观察着——赛文一脸惊讶，丽丽特还是疑心重重，奈奈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则没有泄漏任何感情。

“这是什么玩意儿？”奈奈问。

“利维坦号上的生物，过去两周我一直在那里的引擎舱服役。”

“一个机械主义者，在利维坦号上？”奈奈哼了一声，“真是胡扯。你该不会是在大市场某个商店的后厅里买的这玩意儿吧？”

阿列克站得笔直，“那根本不可能，夫人。这可是诺拉·达尔文·巴洛博士亲手合成的生物。”

“一个达尔文家族的人，就做了个这么可爱的小玩意儿？别瞎扯了。而且这玩意儿在一艘战舰上能有什么用？”

“这本来是送给苏丹的礼物。”阿列克说，“好让奥斯曼帝国在战争问题上置身事外，不过那家伙孵化出来的时间，嗯……稍微早了点儿。”

老妇人抬了抬眉毛。

“看到了吗，奈奈？他就是个骗子！”丽丽特说，“而且还是个傻瓜，以为人人都会相信他的胡话！”

“相信。”小家伙说，一屋子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赛文后退了一步，“这家伙会说话？”

“只不过会像鹦鹉或者传信蜥蜴一样，重复一些随机的词汇。”阿列克说。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那家伙，看了很久。

“不管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反正是头一次见。让我再仔细看看。”

阿列克打开笼子，小家伙从里面出来，爬到他的肩膀上。他朝床边走了几步，伸出一只手，小家伙顺着他的手臂爬了下去，两只大眼睛和奈奈那冰冷的双眼四目相对。

阿列克发现老妇人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每次他把小家伙交给克洛普或者鲍尔照看的时候，那两个人也会如此。它的大眼睛和圆脸似乎能唤起人内心的情感。就连丽丽特也不说话了。

奈奈伸手握住了阿列克的手，“你以前从来都没有工作挣钱过，这一点确定无疑。不过指甲缝里有些机油。”她摸了摸阿列克的右手大拇指，“你会击剑，是不是？”

阿列克点点头，不由得对老妇人刮目相看。

“告诉我一些关于利维坦号的事，骗子不可能知道的事。”老妇人命令道。

阿列克顿了顿，回忆着他在船上看到的各种奇景，“船上有镖蝠，还有用水母做成的会飞的东西，还有脚上带钢爪的鹰。”

“这周的街头小报上尽是这玩意儿。不算。”

阿列克皱了皱眉。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读过报纸，因此也不知道公众眼中的利维坦号是个什么样子。他很怀疑达尔文主义者让他看到的东西里有没有军事机密。

“嗯，我们在来这儿的路上，和戈本号还有布雷思劳号打了一仗。”

屋子里一片寂静，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这些情况还没有被登载在报纸上。

“苏丹的新玩具？”奈奈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八天前。我们在达达尼尔海峡南部撞见了他们。”

奈奈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转移到一台正在收报的无线电接收器上，“很有可能。上周一确实出了些大事。”

“打得很激烈。”阿列克说，“戈本号上的特斯拉大炮差点就把我们都轰到海里去了！”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方，最后赛文开口问：“特斯拉大炮？”

阿列克笑了。至少他知道一些可能对革命者有用的信息，“船尾甲板上的那座塔，看起来有点像无线电发射塔，但那其实是一种电气武器。它会制造闪电，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不过……”

奈奈举起一只手打住了他的话头，“一点也不扯。和我一起走走吧，孩子。”

“走走？”阿列克问。他一直以为这位老妇人是瘫痪在床的。

“到阳台上去。”老妇人命令道，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阵精致的发条转动的声音。大床伸出一条皱巴巴的腿，缓慢而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

阿列克吓得向后一跳，丽丽特在屋子的另一头笑了起来。小家伙跳回到他的肩膀上，模仿着丽丽特的笑声。

“你就没见过海龟爬吗？”奈奈笑着问。

阿列克又后退了一步，为朝双开门爬过去的大床让开了路，“见过，但我从没想过睡在一只海龟的背上。”

“你一直都是睡在海龟背上的，孩子。整个世界就是由一只大海龟驮着的！”

阿列克对她笑了笑，“我妈妈过去就常用这种神话来逗我。”

“神话？”奈奈叫道，声音干瘪而尖利，“这可是真正的科学。整个世界都在海龟的背上，海龟站在大象的背上！”

阿列克忍着不笑出声，“那大象站在哪儿呢？”

“别自作聪明，小伙子。”老妇人眯起了眼睛，“大象自然是站在另一头大象背上了！”

大床缓缓朝阳台门走去。阿列克配合着大床的节奏，小心地跟在后面。这床的设计堪称一绝——依靠上紧的弹簧做动力，而不是闹哄哄的蒸汽机或者内燃机，床的运动才能如此平稳，正适合残疾人使用。

不过，躺在床上的那位老妇人似乎精神不太正常，竟然笃信什么大象。事实上，这三个人都有些脱线。他们让阿列克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可怜亲戚，曾经家世显赫，如今家道中落，但仍旧怀抱空想，认为自己依旧很重要。

那天晚上，赛文曾说他们也参加了六年前的青年土耳其党起义。但这个奇怪的家族能威胁到苏丹吗？他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在昔日的辉煌之中。

当然，赛文的机甲绝对无可指摘。

来到阳台上后，阿列克才意识到这座公寓是建在仓库之上的，周围的屋顶看起来就像是个小院子。住在这里真有些奇怪，不过这里的视野确实很宽阔。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既能看到马尔马拉海，也能看到闪闪发光的金角湾入口。

船就在那儿，正如艾迪·马隆所说——戈本号正停泊在一个长码头边。巨大的反海妖机械臂正在海面上装卸着货物。

奈奈用干枯的手指指了指码头，“你对那个特斯拉大炮了解多少？”

“它朝我们开火了。”阿列克说，“差点儿点着了整艘飞艇。”

“可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孩子？不可能是猜的吧？”

“啊。”阿列克不知道要告诉她多少，“我的一个手下是机械方面的大师。他见过那个大炮的实验模型。”

“你的人认得出德国的秘密武器，而你却在利维坦号上服役？”奈奈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立刻！”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丽丽特的冷笑，“我是奥地利贵族，夫人。我父亲反对战争，德国人因此把他杀了。利维坦号迫降在阿尔卑斯山的时候，我和我的人正藏身在那儿。”

“然后他们就邀你上船了？”

“我们帮助那些达尔文主义者逃脱。我们的机甲被打坏了，他们的飞艇引擎也坏掉了。所以我们把两者结合到一起，好让我们都能逃脱德国人的追捕。不过逃脱之后，他们就认定我们是战犯。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逃走。”他摊开双手，“所以我们才到了这儿，寻找并肩作战的盟友。”

“盟友。”小家伙轻声重复道。

“我想要找德国人报仇。”阿列克说，“就像你们所做的一样。”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奈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孩子。氢气型怪兽加上机械主义引擎？太荒谬了。不过……苏丹的间谍绝不敢讲这么荒诞不经的故事。”

“等一下。”丽丽特握住了奶奶的手，“还记得利维坦号昨天从城市上空飞过时的情景吗？我们当时还嘲笑它的引擎烟大，就像机械主义国家的引擎一样。”她看了阿列克一眼，“他的话可不能当真。”

奈奈又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这小子也看到那情景了，所以才编了这么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夫人，我可不喜欢被称作是骗子。”阿列克坚定地说，“我既知道达尔文主义者的秘密，也知道机械主义者的秘密，这才使我成为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我受过军事训练，还有黄金。我和我的人可以驾驶机甲并能修好它们。请让我们帮助你，除非你们只是把革命当过家家！”

丽丽特猛地上前一步，咬紧了牙关。赛文一声不吭，但他的手握在了刀柄上。

奈奈冷静地说：“年轻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家人为革命付出的代价——我们的财富、社会地位，”她轻轻地捏了捏丽丽特的手，“还有这孩子可怜的母亲。你竟然说我们是在闹着玩！”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了。

“我很怀疑你能不能帮上我们。”奈奈继续道，“我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贵族。像你这种被宠坏的臭小子除了自己谁也不会帮。”

这句话好像拳头一样打在了阿列克的胃上。不论他付出多大的努力，在别人眼中他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傻子。他膝盖一软，坐到了床上。

“很抱歉我刚才表现得像个白痴一样。”他说，“对你妈妈的事也很抱歉，丽丽特。我也失去了父母。我只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报仇。”

“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奈奈的声音柔和了些，“你到底是什么人，孩子？”

阿列克看着老妇人的眼睛，意识到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信任她，要么打道回府。如果没有盟友，他和他的伙伴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重新回到野外藏起来。

但他深知，自己来伊斯坦布尔可不是为了藏起来。

“你认为我是谁？”他轻声说。

“一个奥地利贵族，这一点很确定。是大公的儿子吗？”

他点点头，迎上老妇人冷峻的目光。

“那你肯定知道你母亲婚前的全名。如果你说错一个字，我的孙女就会把你从这屋顶上扔下去。”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苏菲·玛丽亚·约瑟芬·阿尔宾娜，肖特科夫与沃格宁的肖特克女伯爵。”

老夫人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我们的会面是天意。”阿列克说，“我发誓可以帮助你，奈奈。”

丽丽特忽然笑了起来，赛文也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最后连小家伙也加入了进来。

“太好了。”丽丽特说，“他把你当亲人了，奈奈！”

阿列克这才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奈奈”根本不是个名字，而是“祖母”的意思，就像德语里的“Oma”。

“很抱歉我对亚美尼亚语不了解，夫人。”

老夫人笑了笑，“别担心，就算你笨到家了，我也不介意把你当成孙子看待。”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没有说话。

“也许是我老了，不过我开始相信你了。”奈奈说，“当然，如果你真是你所说的那个人，那么驾驶机甲对你来说应该毫无困难。”

“我现在就可以向你证明。”

老妇人点点头，挥了挥手，“赛文，是时候把尊贵的殿下介绍给委员会了。”

27

丽丽特和赛文把阿列克带到了阳台的另一端，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座被围在几个仓库中间的庭院。庭院四周建筑的窗户都被木板封上了，整个院落上空还挂着伪装网，好防御空中侦察。

伪装网的阴影下站着五架机甲。

阿列克蹲在阳台栏杆旁，仔细观察着下面的机甲。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在街上见到了几架守卫伊斯坦布尔平民区的战斗机甲。这几架机甲的身上都有战斗留下的斑驳印记，它们的铠甲上装饰着各种标志——新月、十字架、大卫之星，还有他从来都没见过的徽记。

“铁魔像委员会。”阿列克说。

赛文竖起了一根手指，“铁魔像是犹太人的叫法。瓦拉几人的那个叫战狼，我们的希腊兄弟则管他们的机甲叫米诺陶。”他指了指阿列克两天前见过的那架，“你应该见过莎莫兰，我的私人机甲。她是库尔德人的女神。”

“它们都聚集在这儿。”阿列克说。

“观察力真敏锐。”丽丽特又讥讽道。

“嘘，丫头。”奈奈说，她的大床也跟着他们慢慢走了过来，“一直以来，我们都满足于照看自己的社区，而让苏丹来管理整个帝国。但德国人和他们的机械帮了我们一个忙，它让我们最终团结起来。”

赛文在阿列克的旁边蹲下来，“下面那几台只是捐献给我们的机甲的一部分。我们用它们来做训练，让库尔德人学会操纵战狼，让阿拉伯人学会使用铁魔像。”

“这样才能更好地并肩战斗。”阿列克说。

“确实如此，我女儿这几台都会驾驶！”

“一个女孩子驾驶机甲？真是……”阿列克看了看丽丽特的表情，清了清喉咙，改口道，“令人钦佩。”

“哈！没你感觉的那么奇怪。”赛文举起了拳头，“等到革命之后，女人就和男人完全平等了！”

阿列克硬憋着没笑，看起来这一家子还真够疯的。这或许要归咎于奈奈那钢铁般的意志对她儿子造成的影响。

“特斯拉大炮是什么原理？”丽丽特问。

“我的伙伴克洛普说那是个闪电发生器。”阿列克回忆着几天前与戈本号的战斗刚刚结束时克洛普所做的解释，“特斯拉先生是美国人，不过德国人资助了他的研究。他们研究这种大炮已经很久了。你们对它有什么了解？”

“这不重要。”奈奈说，“它能阻止我们的机甲吗？”

“恐怕不行。特斯拉大炮是针对氢气型怪兽设计的。戈本号上还安装了其他的大炮，应该是专门用来对付机甲的。”阿列克看了看东南方，滚滚浓烟正从海边的苏丹皇宫背后升起。只要德国战舰还在，皇宫就能抵挡住机甲的攻击。“所以那些德国装甲舰才会停泊在那儿，对不对？就是为了保卫苏丹的皇权。”

“还要卡住俄国人的咽喉。”奈奈耸了耸肩，“一石二鸟。看起来，你也受过些军事训练。”

“不止一些，尤其是在机甲方面。”阿列克挺了挺胸，“哪台机甲是你们最难操作的？我证明给你们看。”

奈奈点点头，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听到这孩子的话了吧，乖孙女儿。带他去莎莫兰那儿。”

阿列克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看控制台。

每个仪表上都只标着符号，没有说明文字，不过绝大多数仪表的功能还是显而易见的。引擎温度、压力表、燃料表——在风暴机甲上都见过。

可操纵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驾驶舱的地板上伸出了好几根操纵杆，就像大杠杆一样。操纵杆的手柄看起来如同中世纪骑士的盔甲手套。

“用这东西是怎么前进的？”他问。

“前进不用这东西。这些操纵杆是控制手臂的。”丽丽特指了指甲板，“前进要用踏板，傻瓜。”

“傻瓜。”小家伙重复完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的宠物很了解你嘛。”丽丽特抚摸着小家伙的毛，“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合成生物是没有名字的——当然，那些大型战舰除外。”

“哦，这家伙肯定需要个名字。”丽丽特说，“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阿列克想了想，皱了皱眉，“利维坦号上的人提到怪兽时用的都是‘它’。也许它们没有性别。”

“那它们是从哪儿生出来的？”

“蛋里。”

“那蛋又是谁生的？”

阿列克耸了耸肩，“据我所知，那些蛋是研究员们从圆顶礼帽里变出来的。”

阿列克研究着操纵杆，丽丽特则观察着小家伙。阿列克从来没有操纵过带手臂的机甲。莎莫兰也许比他想象的更难控制。

不过，要是女孩子都能操纵这个怪物，那估计也难不到哪儿去。

“我该怎么知道手臂在干什么？从这里都看不到手臂。”

“你应该知道手臂的位置，就好像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不过，既然这是你第一次驾驶……”丽丽特转了转其中一根手柄，驾驶舱的上半部分冒着蒸汽慢慢升了起来，“你可以试试游行模式。”

“游行模式？”

“在库尔德人的宗教节日上，莎莫兰会参加游行。”

“哦，那种游行啊。”阿列克说，“这个国家真奇怪，每架机甲似乎都既是机器又象征了什么。”

“莎莫兰可不仅仅象征了什么。她是位女神。”

“女神，当然。”阿列克咕哝道，“这场革命里肯定少不了女性的参与。”

丽丽特瞪了他一眼，开动了引擎。机器震动着，恢复了生机，小家伙模仿着引擎的噪音，从阿列克的肩上跑到操作台的前端，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你的宠物不会有事吧？”丽丽特问。

“它对高空很适应。”阿列克说，“从利维坦号逃走的时候，我们沿着一根比这儿高得多的缆绳爬了过去，它一点都没事。”

“可你为什么要偷它？”丽丽特问，“就为了证明你曾在飞艇上待过吗？”

“我什么都没偷。”阿列克小心地踩住了踏板，“是它非要跟来的。”

小家伙掉过头，好像对丽丽特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几乎就要相信你了。”丽丽特轻声说，“好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多聪明，小子。前进可是最容易的部分。”

“我估计不会有任何问题。”阿列克看了看上下浮动的指针，等到压力表稳定后，他慢慢踩下了一只脚的踏板。

机器有了反应，腹部的那一排腿按顺序缓慢而平稳地向前移动。他抬起左脚，操纵机甲慢慢转了个弯。

“比我那个四条腿的轻型训练机容易多了。”阿列克感叹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就会驾驶那玩意儿了！”

丽丽特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有自己的机甲？还是十二岁的时候？”

“是家里的。”阿列克伸手握住一根操纵杆，“毕竟，男孩子都有机械方面的天赋。”

“是吹牛皮的天赋吧。”

“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在吹牛皮。”阿列克把右手伸进了金属手套里，捏紧了拳头。机器右侧的金属大手也捏紧了拳头。

“小心。”丽丽特说，“莎莫兰可比你们这些小男孩壮实多了。”

阿列克拉了拉操纵杆，想要观察一下机甲手臂和自己动作的匹配程度。那机械臂很长，而且弯弯曲曲的，就像一条蛇一样，手臂上的鳞片发出一阵响声，好比十几把剑接连出鞘。

“要诀就是要忘记自己的身体。”丽丽特说，“把机甲的手当成是自己的。”

操纵杆非常灵敏，精确地模仿着阿列克的每个动作，但就是有些慢。阿列克放慢节奏，好与机甲同步。不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仿佛有二十米高，就像穿上了巨型戏服，而不是在驾驶机器。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丽丽特说，“把那辆货车举起来。”

庭院的另一端停着一辆四脚朝天的旧货车。木制的车厢破损严重，就像是被小孩子弄坏的玩具一样。

“看起来很简单。”说着，阿列克指挥机器绕过其他几台机甲走了过去。

他伸出右手，机器重复了他的动作。小家伙则在控制台上模仿着蒸汽的嘶嘶声、机器的运行声以及庭院围墙的回声。

阿列克慢慢地合上了手指，巨手握住了货车。

“目前看来还不错。”丽丽特说，“不过动作要轻柔。”

阿列克点点头，记起了沃格教他握剑时的情景——就像握着一只鸟儿一样，既要紧到让它跑不了，又要松到不会捂死它。

货车在莎莫兰的手里翻滚了一下，差点儿掉下来。

“转手腕。”丽丽特赶紧说，“别捏！”

阿列克手腕一翻，想把货车在手掌里放稳。可货车并不服从他的意志，车轮子正好落在手掌上，整辆车开始来回滑动。

“小心！”丽丽特说。小家伙重复了一下。

阿列克又用操纵杆转了一下手腕，想要把货车翻过来。可货车还是在到处乱跑，就像碗里的骰子一样。货车滚到了手掌的边缘，摇摇欲坠，阿列克又捏紧了一些……

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鸣响，巨大的金属手指一下子捏紧了，阿列克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阿列克脖子一缩，一大块木片从他的头顶飞过。碎木渣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货车的碎片掉落到石板地上。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巨手，心里有些恼火。

丽丽特坐在他身后——乌黑的长发里还插着不少碎木屑。小家伙蹲在驾驶舱的地板上看着他，发出了几声木头碎裂的声音。

“掌握女神的力量可谓肩负重任。”丽丽特冷冷地说，掸了掸头发，“你说是不是，小子？”

阿列克慢慢点了点头，翻转了一下手腕，听着巨手齿轮转动的声音。他仍能感觉到自己与机器间的联系。

“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货车。”他说，“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28

夜幕终于降临。

德琳藏在货船甲板上的货箱间，既要躲避船员，又要忍受烈日，这一天可真是漫长而又炎热。之前在凯利·尼曼海滩上看到的那艘轮船装满了铜线圈和风车般大小的涡轮叶片，德琳就躲在那艘船上。

那艘船一直等在反海妖网边，直到天亮后才起航，驶向伊斯坦布尔的航程花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在飞艇上待了七个星期，德琳简直不能忍受轮船那缓慢的速度。加上前一天晚上晚饭吃得匆忙，饥饿让时间更加难熬。整整一天，她只吃了一块从货箱边捡到的过期饼干，喝的也是救生艇帆布罩子上积存的一点雨水。

当然，她的情况比她的手下要好一些，他们不是被抓就是被杀。在这漫长的一天中，她在心里无数次地重放着海滩上的画面，想象着自己能做些什么。可要对抗蝎形机甲和二十多名士兵，她也将沦为俘虏。

不过，藏在货船上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船员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甲板下，太阳下晾晒着一排水手制服，德琳从中顺了一套合身的内衬衣。

等到太阳一落山，她就会跳船游向岸边。

灯火通明的伊斯坦布尔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机械主义的电灯比伦敦和巴黎的生物萤光明亮得多。航空场的灯光看上去就像闪耀的鬼火，感觉非常之近。整座城市如同一座热闹的游乐场，到处都闪耀着光彩。

就连山顶上苏丹的宫殿也灯火通明，两座大清真寺的宣礼塔环绕在宫殿四周，直入云霄。德琳决定游向城市的那个部分，那个古老建筑与现代建筑交融的半岛。

就在伸展肌肉准备跳水前，德琳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疑虑，她决定再考虑考虑自己的选择。伊斯坦布尔的海边停泊着至少一百多艘船，其中有一些是挂着英国国旗的民用船只。如果能登上一艘英国民船，他们也许会带她回地中海，英国皇家海军正驻扎在那儿。去黑海也行，至少俄国人也是达尔文主义者。

接着她又想出了无数条不这么做的借口——奥斯曼人肯定会仔细搜查英国船只。再说船长为什么要相信她是受过嘉奖的空军军官呢？难道不会把她当成是想偷渡的疯子吗？没有见习军官的制服，也没有整整一船供她指挥的怪兽，说不定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姑娘。

就算回到了利维坦号，但如果沃格没有成功逃脱呢？他只要说一个字，德琳的职业生涯就全完蛋。

不过，德琳自己很清楚，真正阻止她的不是上面任何一条理由。阿列克还在这座城市里，并且需要帮助。为了某个该死的王子而冒这个险，自己也许真是疯了。而且他还根本不知道德琳是女孩儿。但这和穿过冰原救援损毁的敌方飞艇相比也疯不到哪儿去，对不对？

水面渐渐变成了一面黑镜，倒映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德琳把偷来的制服塞进潜水服中，朝船艏溜过去。她翻过船沿，顺着锚链爬了下去，然后悄无声息地跳进水中。

德琳从长码头的阴影里爬上岸，蹑手蹑脚地溜过正忙着给十多艘轮船装货卸货的巨大机械臂。机械臂冒着浓烟，四处挥舞。即使是晚上，码头上也有不少工人和机甲在工作，泛光灯投下的阴影来回摇摆。

德琳钻进卸下的货物和机械零件组成的迷宫，找了个光线阴暗的地方，脱掉斯波蒂伍德潜水服。她忽然感到一阵不爽——一个空军军官就这么变成普通水手了！奥斯曼人要是现在抓住她，没有制服，他们肯定会把她当成间谍吊死。

潜水服一定得处理掉，德琳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大堆成团的铜线里，除了靴子和匕首。绝大多数码头工人应该都认不出龟壳和蝾螈皮代表了什么，他们最多会以为是美人鱼上了岸。

藏在这无边无际的货箱堆里很容易，这么多零件，足够再建一个伊斯坦布尔。所有的标签上写的都是德语。

德琳顺着城市的灯光朝内陆溜过去，准备先喝点水，填饱肚子。走着走着，一道铁链连接的围栏挡在了面前，围栏有十六英尺高，顶端还有带刺的铁丝网。周围唯一的一扇门上挂着大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运气真差。”德琳咕哝道。海滨那么大，她偏偏挑了个绝密限制区上岸。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回水里换个地方再上岸，不过德琳又饿又虚弱，一想到还要回到冰冷黑暗的海里，她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她沿着围栏走，想找一扇没锁的门。但货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些货物有什么重要的？

里面不仅仅有机械元件，还有电气元件。大卷的绝缘橡胶管，一排玻璃罐电池——利维坦号上的探照灯用的就是这种电池。不过这些电池的体积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德琳想起了在船上见到的涡轮叶片。德国人是要在伊斯坦布尔建电站吗？

远处传来声响，德琳赶紧在阴影里压低身子。大概有十几个人，其灯光下的小蛋糕和白兰地中，一人手中还拿着一串钥匙。很好——他们肯定是要出去。

德琳悄悄跟着他们来到围栏上的一扇大门旁，一道铁轨穿过大门通向了外面的黑夜。领头的人打开门，其他人沿着铁轨站成两排。他们合力拉开门，大门摩擦着地上的鹅卵石，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门外停着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东西在寒冷的黑夜里冒着蒸汽，看起来非常可怕。黑影慢慢移动过来，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前段的引擎被做成龙头的样子，装卸臂折叠在后背上，看起来就像黑色的金属翅膀。大团蒸汽从巨龙狞笑的大嘴中喷涌而出。

“该死。”德琳轻声说，她忽然记起自己在街头小报上见过这玩意儿的照片……

是东方快车。

列车缓缓向前行驶，德琳又朝货箱堆后退了几步。她简直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列车上移开。

东方快车看起来就是奥斯曼设计和德国风格的诡异杂交体。引擎被修饰成龙头的样子，连龙嘴里的舌头都栩栩如生。但展开在货车车厢上的机械臂却没有丝毫装饰，机械臂上下翻飞，就像鹰翼一样。

机械臂伸入货箱堆，从中取出机械元件、线圈和铃铛状的玻璃绝缘体。火车开始装货，就像一只搜刮宝库的贪婪怪物一样。

龙头上的独眼忽然发光，是一盏头灯。一道光柱刺破黑暗，德琳被刺得睁不开眼，赶紧后退了几步。周围用来藏身的阴影消失了。

一声大叫盖过了引擎的轰鸣：“Wer ist das?”[1]德琳懂的德语不多，但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被人发现了。

德琳转身就跑，但根本看不清路，一下子绊倒在一堆塑料管上。管子滚了一地，德琳重重地摔倒。她忍住疼痛，挣扎着站起来冲进黑暗，藏在一堆导线之中。

她的膝盖还在抽痛，手也划破了。德琳感觉一阵眩晕，二十四小时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代价还是很惨重的。她的心跳相当虚弱，就像胸腔内跳动的是一颗小鸟的心脏一样。

根本没机会跑过那些人——必须比他们更聪明才行。

她忍着疼痛，手脚并用，朝东方快车的方向爬去。她在货堆间压低身子，专拣最狭窄的缝隙钻。希望他们没有看清楚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找的是个瘦小的姑娘。

周围到处都是喧嚣。德琳缓缓朝列车的光亮处爬去，人群的喧嚣渐渐落到了后面。他们肯定以为她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她头顶滑过——一只金属大手朝她的方向伸了过来，那只大手有三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是橡胶的。德琳紧紧趴在地上，大手靠近一堆线圈，那线圈足有一只河马兽那么大。

机器停了一下，三根手指握住线圈。德琳抓住机会，爬起来向前急跑几步，钻进线圈中间。

机械臂一使劲，线圈和德琳都离开了地面。

德琳看着下方移动的地面，追她的那些人拿着手电筒散布在货场的各个角落，根本没有人想到抬头看看头顶上正在移动的货箱。

一开始大手指抓得比较紧，铜线从各个方向朝德琳挤压过来。难道是机械臂的操作员发现了她要把她弄死吗？

还好这只是大手在调整动作。不一会儿，她被轻轻放在了地上，旁边还有几十个相同的线圈。

等到机械臂挪走后，德琳爬出了线圈，发现自己正处在一节敞篷货运车厢里。车厢的围栏只比她高一点儿，她踮起脚尖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更多的人加入了搜寻的行列。还有狗——两只德国牧羊犬正拽着它们的主人，一路仔细闻着能看到的所有物品。幸亏通过机械臂移动不会留下太多的气味痕迹。不过，她必须赶到下一批货物卸下来压扁她之前从车厢里出去。

德琳跑到车厢的前端，看了看前面那节车厢。车厢是封闭的，尾端有一扇样式花哨的玻璃门。她翻过围栏，落在两车之间的连接点上，用小刀撬开了门。

她溜进车厢，关上门，紧紧地握着匕首。

“Hallo? ”[2]她轻声问，暗自希望自己的德国口音听起来够像。

没人回答。等到眼睛适应了车厢内的黑暗后，德琳轻轻地吹了个口哨。

这是一节沙龙车厢，装饰得就像孔雀尾巴一样华丽。车厢一侧放着一排小桌子。黄铜质的门把手闪闪发亮，微拱的皮革天花板里填充着海绵。和利维坦号上那精致的家具相比，车厢里的扶手椅显得极其笨重。每个扶手椅都配有一张小巧的脚垫。一个戴着圆帽的机器酒保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处。

德琳向前走了几步，感觉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即使车厢里空无一人，而且一片漆黑，餐厅的陈设还是给人一种华贵的感觉。德琳总觉得穿燕尾服的男人会忽然从某个角落跳出来，指责她着装不当。

她坐在一张桌子旁，透过窗帘观察外面的追捕。搜捕者的手电筒在黑暗中清晰可见，不过所有的手电都指向海岸的方向，所有人都以为她朝远离列车的方向逃走了。远处不时还会传来一阵人吼或狗吠，但坐在车厢里，那感觉就像丰盛的晚餐即将上桌一样……

“晚餐。”德琳咕哝了一句，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翻过吧台，沿着货架一层一层地搜索。开瓶器、毛巾、白兰地、红酒，这节车厢就是个沙龙，和餐车是分开的，根本没有该死的食物！

不过她还是发现了一个放着好几个小蛋糕的抽屉，蛋糕装饰得十分漂亮，外面裹着厚厚一层餐巾。肯定是哪个乘务员把蛋糕放在这儿后又忘了。

德琳坐在地板上，大口地啃起了蛋糕，味道比她参军以来吃到的任何东西都香。她喝着银冰桶桶底的水咽下了蛋糕，又猛灌了几口白兰地。

“还不赖。”她打了个饱嗝。

终于摆脱了饥饿造成的眩晕感，德琳开始对这个地方好奇起来。这帮机械主义者打算把这些玩意儿弄到哪儿去？看标签，所有的货物都来自德国，可为什么还要装上东方快车呢？这辆车不是要开回慕尼黑吗？

德琳又朝屋外看了看——已经看不到追捕者了。他们可能都还在海边，以为她已经跳进了海里。

机械臂完成了装货的任务，巨型玻璃罐电池和绝缘体也被装进了车厢，列车的引擎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也许列车是要去一个很近的地方，赶在黎明前就回来。没人会注意到东方快车溜出了城，也没人会怀疑奢华的东方快车变成了运送工业品的货车。

火车缓缓开动。“我可不是来这里当间谍刺探情报的。”德琳提醒自己。她留在这儿是为了帮助阿列克，不是为了揭露奥斯曼帝国的什么秘密。

铁丝网围栏已经打开，她随时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跳车溜走。

德琳跑回吧台，拣了一瓶包装最精美的白兰地。这可是偷，确定无疑，但她需要换点钱吃顿像样的饭。挑来挑去，这瓶落满灰尘的白兰地最适合拿来换钱。

列车缓缓地穿过伊斯坦布尔，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铁轨沿着海岸，穿过一片布满仓库和工厂的街区。德琳打开车门，站在两车之间，等待着跳车的最佳时机。

火车减速转弯，她就像个到站的游客一样轻巧地下了车。德琳蹲在路基旁的低洼处，等到冒着蒸汽的巨龙通过后才起身朝没有灯光的街道走去。

即使已经这么晚了，城里的灯光仍然在天边明亮地闪烁着。德琳觉得，比起食物来，自己目前更需要休息。她拣了一条最阴暗破败的巷子，准备在墙角小睡几个小时。

[1]德语：什么人？

[2]德语：有人吗？

29

有人用扫帚拍了拍她，德琳醒了过来，天还没亮。

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那人正无甚热情地干着自己的工作。德琳把腿蜷起来，那人就继续向前扫过去，一言不发。当然，估计那人也没指望她会说土耳其语。伊斯坦布尔的码头上大概到处都是抱着白兰地瓶子睡觉的外国水手。

远处传来一阵鼓声，接着是一阵诵经的声音。竟然有人这么早就起来折腾。和她一起分享小巷的三只小猫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喧闹，清洁工一走，就又开始大睡起来。

德琳沿着各个方向查探了一番，发现了远处苏丹宫殿高耸的宣礼塔。那里肯定有供观光客居住的酒店。半夜里吃下肚的小蛋糕已经消化殆尽，而她也需要考虑清楚，如何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找到阿列克。

徒步游览伊斯坦布尔可比不上乘坐飞艇或者巨象来得惬意。这里的气味更浓烈——到处都是怪异的香料混合着机甲废气的气味。装满草莓的推车刚一经过，空气里就立刻飘起了草莓的香甜气息，后面还跟着几条饿狗。几十种语言灌进德琳的耳朵,每个报亭里都堆满了各种文字的报纸。幸亏手势还很好用，让别人理解自己的意思也不太难。

每当有穿水手服的人叫她的时候，她都用德语回答。她已经从鲍尔和霍夫曼那里学了不少问候语，还有同样多的脏话。有机会练一练，何乐而不为？

德琳发现了一个商店，玻璃橱窗里堆满了精致的酒瓶，于是她掸了掸白兰地酒瓶上的灰尘，走了进去。店主看到她那脏兮兮的外套，一脸的不屑，差点儿把她从店里赶出来。不一会儿他才弄明白，原来德琳是来卖酒的。一看到那瓶酒的标签，老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他递给德琳一摞硬币，德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那摞金币的高度就又增加了一倍。

大多数酒店都还没开门，不过德琳很快就找了个旅馆。几分钟后，她的面前摆上了一桌早餐：奶酪、橄榄、黄瓜、黑咖啡，外加一小碗黏兮兮的东西，据说叫酸奶，看起来就像做了一半的奶酪。

德琳一边吃一边考虑如何去找阿列克。他给沃格带信说他住的旅馆名字和他妈妈的相同。听起来很容易，不过阿列克从没有告诉过德琳自己母亲的名字。她知道阿列克的叔公是皇帝，名字叫弗朗茨·约瑟夫，他的父亲好像也叫弗朗茨什么的。不过夫妻二人中，一般都是丈夫比较出名。

一群水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奥地利人。他们肯定知道被杀的大公夫人叫什么名字，只要他们能听懂她的问题的话。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阿列克口信的另一半：德国人正在找他。一个身着德国制服、说英语的水手向别人询问一位逃亡的王子的情况，这只会引起更多人的怀疑。

她只能自己去找答案。幸运的是，阿列克的家族很有名。历史书上应该会介绍他们吧？

她只需要找到一本家谱之类的东西……

一小时后，德琳站在了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前，手里还拿着一本全新的写生簿。根据她从十多次用手势和蹩脚的德语所进行的对话中了解到的信息，前面的这座建筑就是伊斯坦布尔最大、最新的图书馆。

巨大的黄铜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蒸汽驱动的旋转门前人流如织。穿过人群时，德琳感到一阵和之前在东方快车的沙龙里时一样的紧张。她不属于这个华贵的地方，这么多闹哄哄的机器弄得她头晕。

图书馆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纠结在一起的玻璃管，里面装置着快速穿梭的小气缸，速度快到几乎都看不清。计算引擎的摆针在墙壁上来回摆动，就像飞行兽紧张时纤毛的运动一样。帽盒般大小的发条式机甲爬过大理石地板，身上背着的书的重量几乎把它们都压扁在了地上。

一排书桌后坐着几个书记员，不过德琳穿过大厅直接朝高大的书架走了过去。看起来似乎足有几百万本书，其中总会有几本英文的。

可是，一排精致的铁栏杆挡住了她的去路，栏杆从大厅的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栏杆上每隔几英尺就有一块牌子，上面用十几种文字书写了同一条信息：

请到问询台查询。

德琳转回到问询台前，鼓足勇气找了个面相最为和善的书记员。那人一脸长长的灰白络腮胡子，头戴一顶圆帽，眼前架着一副夹鼻眼镜，看到她走了过来，那人迷惑地笑了笑。德琳猜，大概没有多少水手会把宝贵的岸上时间耗费在图书馆里。

德琳向那人鞠了一躬，然后从写生簿上撕下两页纸放在桌子上。其中一张上画着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她在阿列克那台风暴机甲的护胸甲上见过。另一张纸上画着一棵树，样子就像里格比先生老要让他们记住的那张飞行兽进化树一样。机械主义者肯定有自己画家谱的方法，不过图书馆管理员应该能理解这张图的意思。

那人调整了一下眼镜，看了看那两张草图，然后又奇怪地看了看德琳。

“你是奥地利人？”他用最简单的德语问。

“不，先生，美国人。”德琳也用德语回答，她模仿着艾迪·马隆的口音，“不过我想……”她搜索着词汇，“……理解这场战争。”

那人缓缓地点了点头，“很好，年轻人。请稍等。”

他转向写字台后一台钢琴状的机器，按动了几下上面的键盘。没有音乐，但写字台前的卡槽里吐出了一张打孔卡。他转身将卡片递给德琳，指了指，说：“祝你好运。”

德琳鞠躬谢过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朝大厅中央的一座亭子走过去。她先观察了一下前面的人是怎么做的。站在她前面的妇人将打孔卡插进一个编织机一样的东西。卡片滑到了一个布满细小金属齿的槽子里，金属齿上下挪动，好像是在识别打孔卡上的孔。

经过一阵识别，卡片又被退了回来。一个发条驱动的小机器从亭子顶端出来，朝书架爬过去。

机械主义者的这一套东西让她觉得头晕目眩，但她还是照着样子把自己的卡片也放了进去。卡片被吐出来时，她发现卡上打了一个号码。在大厅转了一会儿，德琳找到了一排同样标着号码的小桌子。她坐在了和卡上编号相同的桌子旁，掏出自己的写生簿。

德琳画着写生，周围回荡着各种机械的声音，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远处的海潮声一样。真不知道那些机械主义者是怎么做到的，能把问题翻译成卡片上的小洞洞。难道每一则知识都有自己的编号？这套系统的效率大概比穿行于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高得多，但要是自己找的话，还有可能浏览到另外一些有趣的书。

她抬头看了看覆盖整面墙壁的计算引擎，不知道它们又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会把每个人提出的问题都记录下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是谁在看记录下的数据呢？想起皇宫格窗后窥视她的眼睛，德琳不由得用手指敲打起写生簿来。

这么海量的信息，没人会注意到那一两个小问题的，尽管这涉及引发战争的那场悲剧。

她的那架发条机终于一路小跑了过来，就好像捡回了主人所扔骨头的小狗。机器背了大概有六七本书，每本书都是老旧的硬皮精装大部头。

德琳拿起几本，翻了翻镶着金边的书页。有几本是德语的，剩下的用的是一种水波状的文字，外面的好多商店招牌上也有这种字。还有一本上面基本没字，全都是名字、日期和家徽。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还有一句拉丁语，德琳记得阿列克和巴洛博士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这句话：

Bella gerant alii, tu felix Austria, nube.

“让其他人去发动战争。”头半句就是这个意思。

“该死。”德琳轻声骂道——哈布斯堡家族的人还真多。这本书的厚度足够砸晕一头河马兽，而且一开始就是八百年前。不过阿列克才十五岁，应该在最后几页。

她翻到最后几页，很快就找到了阿列克——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下面还有他的出生日期和父母的名字——弗朗茨·斐迪南和苏菲·肖特克。

“苏菲。”德琳低声重复道。她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她把那摞书留在桌子上，转身朝旋转门走去。德琳一路小跑下大理石台阶，跳上了排在最前面的一辆六条腿的计程车——所有计程车都是大甲虫的形状。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硬币。“苏菲酒店。”她说。“酒店”这个词在德语和英语里是一样的。

司机皱了皱眉，问：“是圣索菲亚大教堂酒店吗？”

德琳开心地点了点头，听起来非常接近，一定是那个地方。

司机看了看她那一把硬币，用大拇指指了指后座。德琳跳上车，头一次感觉到机械引擎的震动声是那么好听。终于在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里打听到了阿列克的下落，应该坐计程车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30

圣索菲亚大教堂酒店华丽得要死。

德琳摇了摇头，在这里找到阿列克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单单大厅就有三层楼高，里面点着两盏燃气大吊灯，还有一面巨型彩绘玻璃天窗。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指挥着发条驱动的行李搬运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大理石楼梯螺旋上升，连接着一个个阁楼和阳台，蒸汽驱动的升降机则像火箭一样垂直飞升。

阿列克挑选这座酒店可能只是为了和自己母亲的名字相匹配，但德琳觉得他也许应该另选一条线索来用，找个没有那么王子气的地方。毕竟，德国人还在找他呢。

当然，这意味着阿列克肯定不会以自己的真名入住。那要怎样才能给他传信呢？

德琳站在大厅里，希望能看到阿列克、鲍尔或者克洛普从大厅经过，但周围全都是陌生人。不一会儿，她就感到一个戴白手套的服务员盯上了她。因为在巷子里睡了一夜，她那身偷来的水手制服又脏又皱，杵在这么个地方，她看起来就像是华贵的瓷器盘子上的一团污迹。兜里只剩几枚硬币了，肯定不够付房钱，尤其是这里的房钱。

也许可以买杯咖啡，点些午餐。从早点所吃的东西来看，对于一个饿着肚子爬上岸的人来说，伊斯坦布尔不算是个太糟的地方。

德琳在酒店的餐厅里找了一张可以看到大厅大门的小餐桌。侍者一点儿英语都不懂，但能说些德语，程度和她差不多。侍者给她端上了一壶浓咖啡，递上了菜单。不一会儿，德琳就又开始用餐了，这次吃的是碎羊肉，拌着干果和葡萄干。羊肉上面的那层乌梅酱黑漆漆的，看起来就像被打伤的淤青似的。

她吃得很慢，眼睛紧盯着酒店的大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大部分都是富裕的德国人。坐在她旁边桌子上的那个人戴着一副单片眼镜，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读德文报纸。等他离开后，德琳便站起来，一把扯过报纸翻了翻，好掩饰自己这顿慢得出奇的午餐。

报纸的最后一页全是图片——最近的流行服饰、最新款的发条家仆，还有坐在带轮子的移动式客厅里的贵妇佳人。没什么大新闻，直到德琳注意到占据了那一版底部的三张照片。其中一张是飞跃城市上空的利维坦号，另一张是横冲直撞之后跪在街道上的无畏号，最后一张是两个被看押着的人……

那两个人正是马修斯和斯宾塞，她那代价惨重的首次任务中的两名幸存者。

德琳恼怒地看着标题，阿列克没教过书面德语。这三张照片放在一起，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看来利维坦今天要在密布的乌云下离开伊斯坦布尔了。

除非苏丹勃然大怒，命令飞艇提早离开。

德琳皱了皱眉，沃格伯爵计划昨晚逃走，对不对？昨晚她几乎没睡，把这事儿完全给忘了。

德琳放下报纸，仔细看了看大厅里那些古板的成年德国人。没有一个人像伯爵那么高挑，也没有人留着他那种灰胡子。不过伯爵可不需要去图书馆打听阿列克母亲的名字。也许他和霍夫曼已经在楼上了，那两个人说不定正在和阿列克他们喝茶呢！

这时，德琳注意到了一对刚进大厅的年轻男女。他们穿着当地人的服装，那个姑娘大概十八岁，还很漂亮，黑色的长发绾成了好多小辫子。

德琳皱了皱眉——旁边那个男孩是阿列克！阿列克穿着长衫，戴着缀有流苏的圆帽，她差点儿没认出来。当然，阿列克肯定不能穿着奥地利制服在伊斯坦布尔走街串巷，但德琳也没有料到，他能装扮得这么……奥斯曼。

阿列克停了停，环顾了一下大厅，德琳赶紧举起报纸遮住脸。

那个陌生女孩儿是谁？他的新盟友吗？这个词在德琳的脑海里一下子有了全新的含义。

不一会儿，阿列克和那个姑娘朝升降机走了过去。德琳一跃而起，不管那个女孩是谁，她都不能错失这次机会。她把仅剩的硬币往桌上一扔，朝那两个人的方向走去。

升降机的大门打开了，服务员让他们进去。德琳挥了挥手中的报纸，服务员点点头，为她留住了门。阿列克和那个女孩儿正在用德语交谈，聊得很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德琳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升降机的门关上了，德琳打开报纸，假装在看报。

“最近天气不错。”她用英语说。

阿列克扭过头，一脸迷惑的表情，随即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叫迪伦。”她很礼貌地说，“你不会把我忘了？”

“上帝啊！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德琳看了看那个女孩儿，“而且还牵涉了一点小秘密。”

“啊，当然——得先介绍一下。”他看了一眼升降机服务员，“呃，还是稍等一下吧。”

剩下的半段路，几个人都一言不发。

阿列克带他们走到一扇双开门前，里面是一间大厅，到处都装饰着丝绸和流苏，还自带阳台，呼叫仆人用的黄铜面板闪闪发亮。屋子里没有床，只有两扇半开着的法式大门，说明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德琳注意到那女孩儿睁大了眼睛，她感觉松了一口气——很显然这姑娘也是第一次来。

“几乎和你的城堡一样华丽。”德琳说。

“而且服务还更好。这个你一定要见见，迪伦。”阿列克转身叫道，“Guten Tag, Bovril! ”[1]

“Guten Tag!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叫道。接着一个小东西从窗帘后面摇摇摆摆地跑了出来。这家伙看起来就像某种猴子和可爱玩具的杂交物，大大的眼睛，小巧的爪子。

“该死。”德琳吸了口气，她早就把巴洛博士那失踪的怪兽忘到九霄云外了，“这东西怎么是这模样！”

“夏普先生。”小怪兽冷冷地说。

德琳眨了眨眼，“这家伙怎么会认识我？”

“有趣的问题。”阿列克说，“看起来肉汁还在蛋里的时候就在听人说话了。而且它也听过记者那只丑丑的牛蛙学你说话。”

“你是说那个蠢货在录音吗？”

阿列克点点头，德琳低骂了一声。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复述沃格威胁她的话。

那姑娘看到肉汁时似乎一点儿也不奇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小怪兽爬到她跟前吃了起来。

德琳想起了在苏丹的飞艇上时和巴洛博士的对话。女研究员对这合成动物的作用含糊其辞。直到现在，她都还不清楚“睿智”到底指的是什么，还有什么认亲本能，听起来就很邪恶，虽然小鸭子也会这么做。

她得盯着点儿这玩意儿。

“你给它起名叫肉汁？”她问阿列克。

“事实上是我起的。”那姑娘用缓慢而清晰的英语说，“这傻小子一直叫它‘小家伙’。”

“但怪兽是不能有名字的呀！如果和它们联系太紧密，就不能妥善地利用它们了。”

“利用它们？”丽丽特问，“用这种思想看待动物真可怕。”

德琳翻了翻眼珠。阿列克现在和反生化主义者一路了？“丫头，难道你从来不吃肉吗？”

女孩儿皱了皱眉，“嗯，当然吃了。但不管怎么说，那感觉不一样。”

“只不过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而已。再说了，你为什么要给它起名叫肉汁？当它是食品吗？”

女孩儿耸了耸肩，“我觉得它应该有个英国式的名字。而肉汁是英国的东西中我唯一喜欢的一种。”

“浓缩牛肉汁是苏格兰特产。”德琳咕哝道。

“说到名字，我真是太无礼了。”阿列克微微躬身，“丽丽特，这是见习军官迪伦·夏普。”

“见习军官？”她问，“那你一定是从利维坦号来的。”

“是。”迪伦狠狠地看了阿列克一眼，“我原本打算保密的。”

“保密。”肉汁重复道，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别担心。”阿列克说，“丽丽特和我之间没有秘密。”

德琳看了看他，希望这不是真的。他不会已经告诉这丫头自己的父母是谁了吧？

“沃格在哪儿？”阿列克问，“你一定是和他一起逃出来的。”

“我根本就没逃，蠢货。我在这儿是因为……”她看了一眼丽丽特，“要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根本不知道伯爵大人在哪儿。”

“可牛蛙说你会帮沃格逃走的！”

德琳抬了抬眉毛，不知道牛蛙还说了些什么。当然，艾迪·马隆肯定听不懂沃格的威胁，阿列克也听不懂。

“夏普先生。”小家伙说完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没理那家伙，“我本来打算帮他和霍夫曼逃走的，但船长临时给我派了项任务。也许他们已经自己逃了。”迪伦挥了挥报纸，“不过我觉得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够。”

阿列克接过报纸念道：“利维坦号被准许在首都多待四天，但就在前夜，英勇的奥斯曼帝国军人发现了达尔文主义者企图破坏达达尼尔海峡的阴谋，所有敌对分子均被击毙或捕获。苏丹皇帝陛下对此公然挑衅行为深感愤怒，命令利维坦号立即离境。”

报纸掉在了地上。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德琳说，“沃格原打算昨天晚上逃走，不过如果飞艇昨天被命令离境……”

“那么他就已经不在这儿了。”阿列克轻声说。

德琳点点头，这才意识到利维坦号也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们要带他去哪儿？回伦敦吗？”

“不会，他们会一路南下回地中海。”德琳说，“执行巡逻任务。”

当然，实际情况要比巡逻复杂得多。飞艇会在那里等待贝希摩斯到来。训练可能会持续数周，包括如何引导巨兽穿过海峡等等。战斗演习和午夜集结也是少不了的项目，而她却在这儿，困在了这座异国城市里，孤身一人，只有阿列克和他的手下陪伴，还有那只睿智的蜂猴，外加那个陌生的姑娘。

“不过，迪伦。”阿列克问，“如果你不是从利维坦号逃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没看见吗？”丽丽特说，“德国水手服，这都是伪装。”她转向德琳，“你也是那些破坏者之一吧，是不是？”

德琳皱皱眉，这丫头脑子转得可真快。

“嗯，只有我跑出来了。那三个可怜的家伙都是我的人。”

阿列克坐在绒面椅子上，用德语低声骂了一句，“很遗憾你的手下出了事，迪伦。”

“嗯，我也是。还有沃格的事，也很遗憾。”德琳说，尽管她事实上一点儿也不那么觉得。伯爵太聪明了，对她来说这可不妙，“他确实打算要来与你会合的。”

阿列克慢慢点了点头，看着地板。德琳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一下子又变成了个小男孩，根本不到十五岁。不过阿列克整理好情绪，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恐怕你也必须这么做了，迪伦。毕竟，你是个优秀的士兵，我相信委员会会欢迎你加入的。”

“你说什么呢？什么委员会？”

“团结进步委员会。致力于推翻苏丹的统治。”

德琳看了一眼丽丽特，又看了看阿列克，睁大了眼睛。推翻苏丹的统治？沃格伯爵还真说对了，阿列克真的和愚蠢的无政府主义者搅在了一起！而且还是反生化的无政府主义者！

“阿列克，”丽丽特轻声说，“你可不能把我们的秘密都告诉这小子，至少先要让他见过奈奈。”

阿列克挥了挥手，“你可以信任迪伦。他老早就知道我父亲是谁了，而且从来没有在他们的军官面前暴露过这个秘密。”

德琳目瞪口呆。阿列克已经把自己父母的事告诉这帮无政府主义者了？见鬼，这小子在伊斯坦布尔才待了三天啊！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门。外面挂英国国旗的货船多的是。总会有一艘愿意带她回到地中海，回到有理性的地方去。

为什么自己会背弃誓言啊？就为了这么个该死的王子？

“再说了，迪伦也是注定要来伊斯坦布尔的。”阿列克站起身，一只手搭在迪伦的肩膀上，“很显然，他是上天派来帮我们的！”

德琳和丽丽特互相看着对方，两人都翻了翻眼珠。

阿列克没有理睬她们满腹狐疑的表情，“听我说，迪伦。你们达尔文主义者想让奥斯曼人在战争中置身事外，对不对？所以巴洛博士才会带我们来这儿。”

“嗯，可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们费了半天的劲只是把苏丹送进了德国人的手心而已。”

“也许吧。”阿列克说，“可要是苏丹被推翻了呢？上次革命以来，叛乱者就一直很鄙视德国人，从来都没有支持过机械阵营。”

“英国人还不是一样坏。”丽丽特说，“列强都在占我们便宜。不过我们确实不想和你们的什么战争扯上半点儿关系。我们只想要苏丹滚蛋。”

德琳看着那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她。很显然阿列克已经信了，还把所有的秘密都吐了出来。可他要是错了该怎么办？

嗯，那时候他就需要真正能够信赖的人了。

“列强。”肉汁咕哝了一句，又埋头吃花生去了。

德琳叹了口气。毕竟，她是来伊斯坦布尔帮阿列克的，而现在阿列克正站在她的面前，寻求她的帮助。但推翻苏丹这件事可比她所预想的严重太多。

如果苏丹被赶出了皇宫，海峡的门户就会大开，俄国陆军就不会挨饿，德国人深入亚洲腹地的计划就会被阻截在半道上。

这是个机会，不仅能帮助阿列克，还有机会改变整场该死的战争的进程。也许留在这儿确实是她的职责。

“那好。”她说，“尽我所能吧。”

[1]德语：你好，肉汁！

31

“我看起来很像土耳其人了吧？”克洛普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说。

阿列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土耳其人——倒像是一艘尖顶上垂着流苏的齐柏林飞艇，外面还裹了一层蓝绸子。

“不戴圆帽可能会更好一些，殿下。”鲍尔建议道。

“你说得对，汉斯。”阿列克说，“缠头巾效果更好。”

“圆帽！”肉汁蹲在迪伦的肩膀上，一边吃李子一边叫道。

“圆帽就可以。”迪伦说。他的德语越来越好了，但不时还是会出些小错。

鲍尔和克洛普已经在酒店里窝了差不多一周，两个人都有些忍不下去了。笼子始终还是笼子，再奢侈也罢。不过他们这次终于可以外出了，去赛文的仓库检查委员会的机甲。

唯一的问题就是路上不能被人发现。

阿列克和迪伦费尽心思在大市场挑选了一堆衣物，不过效果却不是太好。鲍尔看起来太花哨了，就像个酒店的门童；克洛普的长袍则把他弄得像艘丝质飞艇一样。

“我们也不是必须要装成奥斯曼人的样子。”阿列克说，“出了大厅就上出租车，直接去仓库，没什么人会看到我们。”

“那你为什么不穿成哈布斯堡王子的样子呢，少爷？”克洛普戴上圆帽，“反正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他们不是无政府主义者。”阿列克不厌其烦地更正道，“无政府主义者的目的是破坏一切政府管制。委员会只不过是想用民选的议会来代替苏丹。”

“还不都一样？”克洛普摇了摇头，“弑君犯上。你已经忘记了那些朝你父亲扔炸弹的塞尔维亚小子了吗？”

阿列克对克洛普的无礼有些生气，但他压住了火气。老人反对一切革命行为，而丽丽特挂在嘴边的男女平等基本上只能帮倒忙。

不过只要一见到赛文和那些铁魔像，克洛普应该就会放心了。除了新机甲外，很少有东西能让他笑得那么开心。

“幕后指使是德国人，只有与委员会结盟才能向他们报仇。”

“你说的大概是对的吧，少爷。”

“确实如此。”阿列克淡淡地说。他看了一眼鲍尔，鲍尔赶紧点了点头。

不过事实表明，最难说服的是迪伦。刚一见面，他就讨厌上了丽丽特，而且拒绝告诉阿列克他在伊斯坦布尔的任务详情。迪伦只用一句“这事儿太机密，不能让一群无政府主义的蠢货掺和”就把他们都打发了。

不过，知道迪伦还在伊斯坦布尔，并且愿意帮忙就已经足够了。这小子自信满满的样子让阿列克更加确信，连上帝都站在自己的一边。

“我们得把这家伙也带上。”迪伦用英语说。他穿上了一件丝质外套，非常合身——他和裁缝在折腾了一个小时才达到这种效果。“巴洛博士说这家伙很有用。”

“可它只会鹦鹉学舌。”阿列克把一个沉重的小挎包挎在了肩上——这是他最重要的财物，“她有没有具体说过这家伙能有什么用？”

迪伦打开鸟笼，肉汁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只说我们应该听它的话，因为它很……睿智。”

阿列克皱了皱眉，“恐怕这个词超过了我的英语能力。”

“嗯，我也不懂。”迪伦提起鸟笼，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但你这小家伙很机灵，是不是？”

“睿智。”小家伙说。

*　*　*

克洛普终于准备好了，阿列克通过总机呼叫了一部蒸汽升降机。几分钟后，四个人就到了楼下，朝大厅门口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的服饰，也没人问他们为什么还带着工具箱。阿列克把钥匙交给前台，门卫向他们利落地敬了个礼，引他们出去。伊斯坦布尔就有这么个好处，人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情。

门口停着好几辆圣甲虫形计程车，阿列克挑了最大的一辆。车里有两排乘客席，非常宽敞，克洛普那庞大的身躯坐在里面都不会显得拥挤。阿列克和德琳坐在了前排，他递给司机几枚硬币，然后报上了赛文所在的那片街区的名字。

那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阿列克听到鸟笼里发出一阵咕哝声，是肉汁在模仿机甲引擎的声音。阿列克弯腰让小家伙安静，然后把那个沉重的小挎包塞到了座位底下。

“街上很多当兵的。”鲍尔说，“一直都是这样吗？”

阿列克抬起头，皱了皱眉，机甲正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街前进，街道两边耸立着高大的树木，每边树下都站着两列士兵，其中大多数都穿着礼服制服。

“从没见过这么多士兵。”阿列克说，“也许是在阅兵游行吧。”

计程车慢了下来，街道越来越拥堵。他们前面的一架水牛形货运机甲正冒着黑烟，克洛普批评了一下那架机甲的维护状况。周围的引擎喷出大股蒸汽，几个人都忍不住拍起了新衣服上的尘土。

“先生。”鲍尔轻声说，“前面好像有情况。”

阿列克透过水牛排放的废气向前望去。大概一百码之外，一队士兵正示意每一辆通过的车辆停车。

“检查站。”阿列克说。

“在这个国家，外国人必须随身携带护照。”克洛普轻声说。

“我们应该下车走吗？”阿列克问。

克洛普摇了摇头，“那样会引起他们怀疑的。我们还带着这么多工具箱，还有这该死的鸟笼。”

“是啊。”阿列克叹了口气，“那么，我们就说自己是游客，护照忘在旅馆里了。如果不行就给他们点儿好处。”

“如果贿赂行不通呢？”克洛普问。

阿列克皱了皱眉。士兵都有枪，而且人很多，开打的话对他们很不利。

“你在考虑是不是该贿赂他们，对吧？”迪伦用英语说，“不过他们肯定会拒绝的。没有哪个当兵的敢在这么多军官面前收好处。”

阿列克低声骂了一句。事实确实如此——戴高顶羽帽的军官到处都是。

“你就不能驾驶这玩意儿吗？”迪伦问。

阿列克越过驾驶员的肩头看了看那怪异的操纵板，“六条腿的？我可不行，不过难不倒克洛普。”

迪伦对他一笑，“那就别再瞎扯了。到时候看情况，我把驾驶员扔出去，你和鲍尔护卫克洛普到驾驶台！”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阿列克说。

不过事实上肯定一点儿也不容易。

接下来的几分钟慢得让人难以忍受。前进的队伍像黏稠的发动机油一样缓慢地移动着，克洛普则在小声列举着各种可能的灾难性后果。前面喘息不已的水牛机甲终于穿过了检查站，他们的计程车跟了上去。

一个士兵上前几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几个人，然后伸出手，用土耳其语说了句什么。

“抱歉。”阿列克说，“我们听不懂你说的话。”

那个士兵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用标准的德语说：“那么，请出示护照。”

“哦。”阿列克慢慢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我的似乎没带。”

克洛普和鲍尔依葫芦画瓢，两个人也皱着眉在长袍上摸索着。

士兵抬了抬眉毛，转身面向后面的小队举起了一只手。

“噢，该死！”迪伦边叫边伸手架住驾驶员的腋窝，将那个目瞪口呆的驾驶员架了起来，“快点！”

迪伦把那人从计程车另一边扔了下去，阿列克帮鲍尔把克洛普塞进了前座。克洛普重得就像一大桶葡萄酒，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在驾驶台前坐定，操作了起来。

计程车像撒欢的骏马一样四腿着地两条前腿一扬，立了起来，驱散了周围的士兵。甲壳虫一路狂奔而去，金属大脚扬起了大片尘土。经过拥挤的检查站后，道路一下子宽阔起来。不一会儿，克洛普就让机器达到了全速。

士兵们大叫着卸下肩头的步枪，枪声立刻在计程车四周回响起来。阿列克蜷起身子，感觉自己的牙都要被从嘴里震了出来。迪伦紧紧抱着克洛普的腰，好让两个人都别从车里飞出去。鲍尔按着工具箱，阿列克则抓紧了座位下的小挎包。

肉汁在笼子里发出阵阵狂笑。

“抓紧了！”克洛普大叫道，计程车一个急转弯，六条昆虫腿擦过鹅卵石地面，发出一阵利剑划过砖墙般的响声。

阿列克抬起头，侧巷比正街窄得多。看到甲壳虫张开的大嘴，路上的行人惊恐地四散奔逃。

“别伤着人了，克洛普！”阿列克大叫着，甲壳虫的右前腿扫过一摞木桶。其中一个桶滚落在地摔得粉碎，空气中瞬时充满了一股醋酸味儿。计程车在第二个路口又是一个急转，差点儿摔进肉铺的大玻璃窗，还好克洛普及时将它拉了回来。

“我们去哪儿？”他叫道。

阿列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赛文的手绘地图，大概算了一下，“遇到路口就向左转，然后减速，后面没人追我们了。”

克洛普点点头，机甲开始六腿小跑。下面的那条路上布满了机械配件店，停满了货运机甲。没人多看计程车一眼。

“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受得了这些笨家伙。”迪伦坐直了身子，“速度一快起来完全就是谋杀！”

“主意不是你出的吗？”阿列克说。

“很管用，是不是？”

“暂时而已，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追上来了。”

阿列克边猜边指，克洛普驾驶着机甲深入了城市的工业区。委员会那混合着六种语言的涂鸦布满了墙壁。不过街上基本没有路牌，也没有哪条巷子看起来像赛文地图上的样子。

“看起来都差不多。”阿列克对克洛普说，“应该就在附近。”

“有个问题，殿下。”鲍尔说，“你不是告诉出租车司机我们的目的地了吗？”

“我只说了大概的地区。”

“奥斯曼人肯定正在审问他。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了。”

“对，汉斯。我们得赶紧了。”阿列克对克洛普说，“赛文的仓库能俯瞰整座城市。从高处应该能找到。”

克洛普点点头，只要看到向高处走的路就拐上去。机甲终于停在了一座山头上，阿列克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仓库区，还有屋顶上的赛文公寓。

“就是那儿！大概还有半公里！”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迪伦问。

阿列克听了听，有个声音透过计程车空转的引擎声传了过来——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嗡嗡声。他环顾四周，视线所及，除了一辆货运机甲和一辆发条邮车外，什么都没有。

“不在下面。”迪伦边说边看着天空。

阿列克抬起头，他也看到了……

一架陀螺旋翼机朝他们直飞过来。

32

“快隐蔽！”阿列克叫道。

克洛普驾驶计程车快速向前，转过街角进入一条窄巷。

周围都是高耸的石墙，头顶的天空比一道缝宽不了多少。陀螺旋翼机不时从他们的视野中闪过。可不管他们在巷道里如何拐弯闪躲，嗡嗡声就是在耳中挥之不去。

阿列克注意到街上空无一人——人人都知道这里将进行军事行动，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有几条狗惊恐地从机甲前跑过。

前方的头顶上闪过一道光，然后是一声爆炸。

“信号弹！”迪伦叫道，“飞行员发信号找到我们了！”

正前方响起一阵哨声。

“克洛普！减速！”

机甲转过了一个路口，急停了下来，不过已经太迟了。一队士兵正架着步枪等在那里。枪声响起，克洛普急拉操纵杆，计程车又抬起前腿立了起来。子弹打在车底，发出一阵叮当声。

克洛普让机甲保持着直立的姿势转过身，沿原路狂奔了回去。又是一阵枪声，两侧的石墙上飞溅起一堆碎屑。

计程车像脱缰的野马般转过街角，底板下的齿轮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空气中充满了金属的焦味儿。

“引擎被打中了！”鲍尔叫道。

“我有个法子。”克洛普冷静地说。

他操纵机甲拐进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老式的石砌喷水池。机甲朝水池径直冲了过去，随着一阵嘶嘶声，一团水蒸气升腾而起，将他们包裹了起来。饱受折磨的金属部件终于冷却了下来。

“这玩意儿跑不了多远了。”克洛普说。

“就快到了。”阿列克看了看地图，忽然听到鸟笼里传出一阵咕哝声。这家伙这回又在模仿什么？

随后，他听到一阵引擎的嗡嗡声透过热水的嘶嘶声传了过来。

“那边有架机甲，”迪伦指了指前方，“就快过来了。”

“听起来是个大家伙。我们只能回有士兵的那边了。”

“走那边就不用。”迪伦指了指沿广场而下的一条石阶。

阿列克摇摇头，“太陡了。”

“见鬼！连台阶都下不去要那六条腿有什么用？快走！”

尽管说的是英语，但克洛普也看得出来他们在争论什么——他也正在打量那段石阶。克洛普看了看阿列克，阿列克点了点头。老人叹了口气，又在操纵台前摆弄了起来。

“抓紧了，各位！”阿列克一边大叫一边用脚踩住挎包。

机甲向前缓缓一倾，然后一滑，几条腿像羊蹄子一样在石地上跺着，沿台阶跑了下来。机甲前仰后合，机身来回刮擦着两侧的石墙，大片的碎屑被扬到空中。不过克洛普总算没让机器翻过去，他们平平安安地跑下了阶梯，来到平坦的路面上。

阿列克听到一声响，抬头看到士兵们在上方的广场上排成阵列，步枪的枪口冒出一阵火花。一架两条腿的机甲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阿列克眨了眨眼——那机器上有奥斯曼帝国的标记，但却是德国设计，没有动物的外形。

“趴下！”他叫道，“保持前进，克洛普！”

计程车继续向前，每走一步齿轮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到达路口时，阿列克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士兵们也沿着台阶追了下来，但机甲一动不动，驾驶员们不愿意冒险让它用两条腿下台阶。

阿列克又看了眼地图，“就快到了，克洛普，那边！”

计程车蹒跚而行，一条腿失控地乱甩着。终于抵达了赛文所在的那条街，机甲像只喝醉了的螃蟹般摇摇晃晃地爬了过去。

丽丽特和她父亲早就听到了那阵骚动，开大了仓库门等在那儿。

“快，克洛普！”迪伦用蹩脚的德语叫道，“陀螺旋翼机！”

阿列克抬起头。他看不到旋翼机在哪儿，但机器的嗡嗡声正变得越来越近。他们必须立刻藏起来。

计程车朝敞开的仓库大门又迈出一步，然后就熄火了。克洛普转动发动杆，可引擎只是冒着烟发出一阵嘶嘶声，就像刚砍下的木头被扔进了火里一样。

“该死的蠢东西！”迪伦叫道。

“丽丽特，行动！”赛文沉着地说，丽丽特跳上装卸码头的机械臂操纵台，机械臂伸了出去，将计程车拨进了仓库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了起来，赛文一直等到门快要彻底关上时才进了仓库，周围一下子暗了下去。

阿列克弯腰检查了一下脚下的挎包，东西还在。

不一会儿，电灯亮了。

“非常精彩的出场。”赛文笑着说。

“会不会有人告密？”阿列克喘着气，看了看从底下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啐，别担心！”赛文说，“我们邻里关系很好。比这大得多的骚乱他们都能当没看见。”他郑重地鞠了一躬，“欢迎，克洛普大师、鲍尔，还有夏普。欢迎光临团结进步委员会！”

委员会的几架机甲仿佛奇形怪状的雕像般耸立在他们四周。

“这些东西的样子真怪。”鲍尔说，“从没见过这样的。”

“其中有些还参加过第一次巴尔干战争。”克洛普指了指米诺陶，“即使在那时候，它们也算是老式的了。”

“战争。”肉汁蹲在阿列克的肩头说。

阿列克皱了皱眉。第一次见到这些机甲的时候，他还以为盔甲上的斑痕是训练造成的。不过在正午的阳光下，在这个大院子里，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明显——这些机器确实已经很老了。

“你能修好它们，对不对？”他问克洛普。

“也许吧。”克洛普说。

“哈！我们同心协力一起动手！”赛文大声宣布道。才一会儿工夫，他对待克洛普的态度就变得像是找到了失散许久的哥哥似的。“你有现代知识，先生，但我们的机师有祖传秘诀！”

“这些机器就像是我们的家人。”丽丽特说。

克洛普坐在他的工具箱上，“唔……相当于爷爷奶奶吧，我猜。”

没人觉得这个笑话好笑，除了肉汁。它爬下阿列克的肩膀，跑过院子，去研究米诺陶的钢蹄了。

自从到这儿之后，迪伦就没说过话。他抱着胳膊，用简单的德语问：“有多少？”

“有多少宣誓参加革命？”赛文搓着手兴奋地说，“城里每个民族聚居区都有五六台。总共差不多五十台，足够赶走苏丹的金属象群了。六年前就该这么干，不过那时候我们都不团结。”

“那现在呢，先生？”鲍尔问。

“团结得就像一个铁拳！”赛文挥动着双手，“多亏了外面那些德国人，就连青年土耳其党人也加入了我们。”

“也多亏了‘蜘蛛’。”丽丽特说。

阿列克看了看她，“蜘蛛？”

“给他们看看？”丽丽特问，不过还没等父亲回答，她就朝院墙上的一扇金属大门跑去。丽丽特顺着门旁的铁链爬上去，铁链被她的体重一点一点地拽下去，大门被缓缓拉了起来。

阴影里站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阿列克根本看不出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他明白了丽丽特为什么管它叫“蜘蛛”。一大团机械聚集在机器的中心，八条带有关节的机械臂从那里伸了出去。一条传送带通向机器的核心，就像联合收割机一样。

“这玩意儿也是一种机甲吗？”迪伦用英语问。

“他们管它叫‘蜘蛛’。”阿列克边为他翻译边摇了摇头，“不过看起来似乎不是机甲。”

“这可不是什么战争机器。”赛文说，“不过却要强有力得多。丽丽特，让我们的客人瞧瞧！”

丽丽特走进大门，几乎消失在机器肚子下的阴影里，只有仪表盘和操纵杆上的反光显示出她的位置。她操纵了几下，不一会儿，阿列克脚下的石板地就震动了起来。

八条机械臂像乐队指挥的手臂一样在空中挥舞，灵巧的爪子不断地对传送带和机器的其他部分进行着微调。

“确实有点像蜘蛛怪。”迪伦说，“它们会织降落伞。”

赛文用力点了点头，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正是‘蜘蛛’让我们的革命成为了一个整体。知道吗，小伙子，英文里的‘文本’这个词就来自拉丁文的‘编织’。”

“文本？”阿列克说，“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阴影中闪过一道白光，阿列克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捆白纸展开在传送带上，消失在了机器那黑暗的核心里。机械臂在空中挥舞着，托着放满金属组件的托盘，倾倒着大桶里的黑色液体，然后用灵活的长手指切开纸张，折叠起来。

“哇哦。”迪伦惊叹道，“这是台印刷机。”

“会叫的蜘蛛比任何刀剑都要更加有力！”赛文说。

机器又运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慢慢停了下来。丽丽特回来时抱着一摞折叠整齐的传单，上面印满了奇怪的符号。

赛文拿起一张，“啊，很好，这是我关于给予妇女投票权的文章。你们懂亚美尼亚语吗？”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不懂。”

“真可惜。不过真正有用的信息在这儿。”赛文指了指传单底部的一排符号——星号、月牙，还有十字架，看起来完全就是装饰图案。

“这是密码呀？”阿列克一边咕哝一边回忆着巷子墙壁上的那些符号。伊斯坦布尔各种语言的报纸那么多，再多一种混杂各种语言的报纸也完全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不过要是认得那些密码的话……

阿列克感觉肉汁正在拽他的裤腿。小家伙来回跺着脚。

阿列克闭上眼睛，一阵非常轻微的震动顺着靴底传了过来。

“什么东西在震动？”

“应该是机甲，殿下。”鲍尔说，“都是些大家伙。”

“他们发现我们了？”阿列克问。“啐，只不过是苏丹出巡而已，斋月就要结束了。”赛文挥手指了指台阶，“大家都上楼吧，和我的家人一起到屋顶上看看，我们的阳台风景绝佳。”

33

奥斯曼战象正沿着远处的林荫大道前进，鹅卵石地面在它们的脚下应声碎裂。战象身上的新月旗迎风招展，象鼻在尖利的象牙间来回晃动，每个象鼻的鼻尖都是一挺机枪。象队拐了个弯，背对着赛文他们朝码头的方向走去，行进步伐整齐划一，就像游行的士兵一样。

德琳松了口气，把望远镜递还给阿列克。

“赛文先生说得对。他们不是朝这边来的。”

“这就是他们准备的那个游行吧。”阿列克把望远镜递给了克洛普，“Was denken Sie, Klopp? Hundert Tonnen je?”[1]

“Hundertundfünfzig?”[2]机械大师回答道。

德琳点点头表示同意。没理解错的话，克洛普应该是认为那些机械大象每个都有一百五十吨重。机械主义阵营的吨比英国的吨要大一些，德琳还记得这一点，不过他们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些象真不是一般的大。

“Mit einer achtzig-Millimeter-Kanone auf dem Türmchen.”[3]鲍尔补充道，这句就超出德琳的德语能力了。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假装听懂了。

“Kanone! ”[4]肉汁模仿道，这家伙正蹲在阿列克的肩膀上。

“嗯，大炮。”德琳看了看象背上泛着微光的钢质炮塔，咕哝道。大炮确实是很重要的部分。

克洛普和阿列克继续用德语交谈着，德琳听不大懂，就溜达到阳台的另一侧打算伸伸腿活动一下。之前的疯狂计程车硌得她屁股生疼，比骑马奔腾难受多了。真不知道那帮德国佬怎么能一整天都坐在机器里——那些玩意儿的运动方式根本就是个错误。

“受伤了？”丽丽特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德琳差点儿跳了起来。那丫头在她跟前老是偷偷摸摸的。

“我没事。”德琳说，她指了指下面的战象，“我就是奇怪，它们经常这样游行吗？地板都踏碎了。”

女孩儿摇了摇头，“它们通常都在城外。苏丹这是在展示实力。”

“那是当然了。原谅我这么说，小姐，不过你们根本打不过它们。那些机甲上都有大炮，你们的机器上只有爪子和拳头。这就好像戴着拳击手套参加持枪决斗一样！”

“整个世界都在象背上，我奶奶总是这么说。”丽丽特叹了口气，“我们的机甲不能带武器，不能和苏丹的一样，这是习俗。但至少我们能吓住他。如果不害怕的话，他就不会让他的军队在街头展示实力了！”

“嗯，他可能紧张了，但这也表明他做好了准备。”

“上次革命距离现在只有六年的时间。”丽丽特说，“他一直都有准备。”

德琳刚想讥讽说，这想法真令人鼓舞，但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德琳扭头一看，发现一个样子怪异的玩意儿正朝阳台的方向走过来。那东西粗短的腿摇摇晃晃，像是爬行动物和四柱床的杂交体，声音好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个啊。”丽丽特笑了笑，“是我奶奶。”

她们回到其他人身边，德琳这才注意到白色床单上披散着的白发。是个老妇人，很显然她就是阿列克说过的那个奈奈。

肉汁看到她似乎很高兴。小家伙从阿列克肩头爬下去，穿过阳台，爬上了床脚。小家伙站在那儿，身上的绒毛随风飘动，看上去就像军舰船艏上的将军一样兴奋。

阿列克朝老夫人鞠了一躬，并用彬彬有礼的德语向她介绍了克洛普老师和鲍尔下士。

奈奈点点头，冰冷的目光转向德琳。

“那你就是利维坦号上的那个男孩了。”她的英语和赛文的一样华丽，“我孙女已经和我说过了。”

德琳一个立正，“见习军官迪伦·夏普，愿为您效劳，夫人。”

“听口音，你是在格拉斯哥长大的。”

“是的，夫人。您的耳朵很灵。”

“确实很灵。”奈奈说，“你的嗓音很奇怪。让我看看你的手，行吗？”

德琳犹豫了一下。老妇人打了个响指，德琳不由自主地就伸出了手。

“老茧不少。”奈奈仔细地摸了摸，“你很勤奋，不像你那个朋友，哈布斯堡王子。你是男孩，但你会画点儿画，而且经常做针线活。”

德琳清了清喉咙，想起了婶婶们教她缝纫时的情形，“空军的见习军官得自己缝补衣物。”

“真勤劳啊。我孙女说你不信任我们。”

“呃……嗯，这么说可能有点让人难堪，夫人。不过我在这里的任务必须保密，这是命令。”

“命令？”奈奈上下打量了一下德琳，“你可没穿制服。”

“尽管伪装成了平民，夫人，但我仍是一名士兵。”德琳说。

“伪装！”肉汁咯咯笑着说，“夏普先生！”

德琳瞪了肉汁一眼，那家伙可不能再这么说了。

“嗯，孩子，至少你诚实地表达了对我们的不信任。”奈奈松开她的手对阿列克说，“那么，你的人觉得我们的机甲如何？”

阿列克用德语回答，不一会儿克洛普和鲍尔就用问题包围了奈奈和赛文。

德琳连其中的一半儿都听不懂，不过用什么语言来说其实都没多大的关系——没有大炮，革命只能失败。赛文要不这么认为那他就是疯了。

就连阿列克也看不清事实。他完全陷入了所谓的宿命论之中——认为自己注定要帮助革命，必定能向德国人报仇并终结战争。全都是胡扯，德琳想。苏丹的机甲把委员会的古董活剥简直就跟吃一盒巧克力一样简单，天命什么的根本无法阻止。

她掏出写生簿，仔细观察着下方的游行队伍。象群在码头上一字排开，枪口高举，准备向一艘战舰致敬……

“是戈本号。”德琳低声说。战舰上挂着崭新的亮红色奥斯曼帝国军旗，船尾的特斯拉大炮像一张钢铁蛛网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丽丽特说的对——苏丹今天是在展示实力。就算委员会能用什么方法打败苏丹的那些巨象，他们也还得面对戈本号和布雷思劳号上的枪炮。

或者也不用，再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利维坦就会回到达达尼尔海峡，同时带着一只饥肠辘辘、对德国战舰垂涎三尺的巨兽。就算苏雄上将以前战胜过克拉肯海妖，但一般的海妖怎么能和贝希摩斯相比？据说凭那家伙的力量半个小时之内就能搞沉苏丹的这两艘新战舰。

嗯，贝希摩斯到来的那个夜晚绝对是革命爆发的大好时机。

问题是，德琳不能告诉委员会这些。万一其中有一个德国间谍得知了计划，就会给利维坦带来沉重的打击。职责需要她保持沉默。

象背上的大炮喷出的滚滚浓烟在海风中变成了一片乌云。几秒钟后，炮声姗姗来迟，听起来就像远处的闷雷。戈本号上的大炮随后回礼，声音足有前者的十倍响，炮火也比前者大十倍。

德琳一边在本子上描绘眼前的景象一边叹气——当下的形势真的胜负难料。贝希摩斯也许能击沉德国装甲舰，但它不可能上岸打击苏丹的大象。

身后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赛文用德语大声说着什么，克洛普抱着胳膊不住地摇着头。

“Nein, nein, nein.”[5]老人不断地重复道。

要是能有个简单的法子搞定那一百五十吨钢铁该多好……

忽然，德琳灵光一闪。

“等一下，赛文先生。”她插入了讨论，“你们的机甲上没有大炮没关系，我们可以弥补这个缺陷！”

阿列克疲惫地摇了摇头，“能有什么办法？他说军方严格限制大炮和弹药的交易。”

“嗯，不过我们也不需要那么花哨的玩意儿。”德琳说，“无畏号被劫持的时候，劫机犯手里也只有几根绳子而已。”

“劫持？”奈奈说，“我以为无畏号在市区横冲直撞只是因为驾驶员失误。”

德琳哼了一声，“报纸上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夫人。”她指了指下面的武装大象，“看到了吗？每条腿上都有一名驾驶员。罪犯当时用套索套住了我们的人，把他们拉了下来，然后自己爬上去顶替了驾驶员。我们就用这个法子阻止那些金属怪兽。搞定几名驾驶员，它们就玩儿完了！”

“对无畏号也许行得通，那家伙的驾驶舱是敞开的。”赛文说，“可那边那些机甲的驾驶舱防护都很完备。”

德琳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绳索和子弹也许能防得住，不过他们肯定有观察窗，就像阿列克的风暴机甲一样。如果朝那里面扔香料粉之类的东西呢？”

“香料粉之类的东西？”奈奈问。

“对。”德琳笑着转向阿列克，“我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救下无畏号的，对不对？”

阿列克点点头。

德琳整理了一下思路，知道自己已经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那其实是我的主意。那个该死的大使根本没在无畏号上准备兵器，所以我抓了一大袋香料甩到了一个劫机犯身上。那家伙就从座位直接被熏下去了！防护只会让情况更糟——想象一下被困在一个充满香料的小舱室里！”

“香料！”肉汁轻声重复道。

“那个罪犯几乎都不能呼吸了。”德琳说，“我的制服也被完全毁了！”

“军队不会管制辣椒面。”奈奈低声说，阿列克把刚才的话翻译给了克洛普和鲍尔。

丽丽特转身问父亲：“你觉得能成吗？”

“用那种法子，步兵也能对抗机甲。”赛文说，“委员会可以动员一街的革命者扔香料！”

“嗯，不过再朝大的方面想想。”德琳说，“和德国的机甲不同，你们的机甲有手。我觉得让米诺陶扔香料炸弹的话大概能扔出半英里远！”

“比那更远。”丽丽特说，又笑了笑，“只要阿列克别把袋子捏碎的话。”

阿列克考虑了一下，“克洛普说他能组装一下——弄个装香料炸弹的弹匣。我们可是站在一座机械工厂的屋顶上。”

“零件不成问题。”赛文说，“不过最辣的辣椒面儿都是分成小份儿卖的。我们可得买好几吨！”

“如果我能提供资金的话，你能试一试吗？”阿列克问。

赛文和丽丽特都在看奈奈。奈奈抬了抬眉毛，看着阿列克。

“那可是一大笔钱，殿下。”

阿列克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打开了挎包——就是那个他一整天都挎着走来走去的小包。他从包里取出了一块包在手帕里的砖头形状的东西。

“Junger Meister! Nicht das Gold! ”[6]克洛普轻声说。

阿列克没有回答。他解开手绢，露出了里面的金属条。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属表面散发出淡淡的金黄色光泽。德琳咽了口唾沫。神啊，王子可真有钱！

“你真是那个王子啊。”奈奈轻声说。金条的边上被切掉了几小片，但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仍然平整。

“当然，夫人。”阿列克说，“我对撒谎很不在行。”

讨论继续进行，不过是奈奈、赛文和克洛普之间的德语交流。

丽丽特目光炯炯地转向德琳。

“香料！你可真聪明！真是聪明极了！”丽丽特紧紧地抱住了她，“谢谢！”

“嗯，我有时候……确实非常聪明。”德琳赶紧把她推开，“幸好阿列克随身携带了那么一大块金子，真幸运。”

阿列克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这是我父亲的主意。他和沃格计划了一切。”

“你今天把它带在身上可真是一大幸事。”德琳说，“不然你就拿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

“别再像个 Dummkopf 了。”德琳摇了摇头，“出租车司机知道我们是从哪个酒店出来的，也记得我们的装束。如果警察问起，酒店经理一定会记得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待在这儿。无线电收发机也泡汤了。不过克洛普的工具还在，肉汁和你的金子也都在。”德琳耸耸肩，“重要的东西都在，对不对？”

阿列克闭上了眼睛，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大部分重要的东西都在。”

“上帝啊！难道你有两块金子？”

“不。我把一封信落下了。

“上面说明你的身份了吗？”丽丽特轻声问。

“非常清楚明白。”阿列克转身盯着德琳，他的目光一下子严肃起来。“信藏得很好。如果没被他们发现，我们就得回去把它偷出来！”

“嗯，我想也是。”

“风头过去后，一周之内必须拿回来。请帮帮我！”

“你也知道我，总是乐于助人。”德琳拍了拍阿列克的肩膀。不过说实话，在她看来，这么做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德国人早就知道阿列克在伊斯坦布尔了，为什么还要冒被抓的风险呢？

毕竟，不过是一封该死的信而已。

[1]德语：你觉得呢，克洛普？每个足有几百吨重吧？

[2]德语：一百五十吨？

[3]德语：炮塔上还有一门八十毫米口径的大炮。

[4]德语：大炮。

[5]德语：不，不，不。

[6]德语：少爷！不是金条吧！

34

“你个蠢蛋！”德琳叫道，“我正在做美梦呢！”

“是时候了。”阿列克说。

德琳低吼了一声。她一整天都在帮丽丽特弄那个“蜘蛛”，搬运零件和装字符的托盘，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疼得要命。难怪那帮德国人脾气都不好——金属真他娘的重。

在梦里她正在飞行，没有乘坐飞艇或者浮升水母，而是用自己的翅膀，感觉就像蛛丝般轻盈，真是太爽了。

“就不能再等一晚上吗？我都快累死了。”

“我们离开酒店都一个星期了，迪伦。之前我们可说好了的。”

德琳叹了口气。她看得出男孩目光里的绝望。每次一提到那封遗失的信他就会那样，可他就是不肯说明为什么那封信那么重要。

阿列克把她的毯子一掀，德琳赶紧抽了个东西盖在身上。还好她睡觉时穿着水手的宽大内衣，最近以来一直如此。在这儿得处处小心。来赛文仓库训练的那些驾驶员都对那个站在远处、不懂任何奥斯曼帝国语言的陌生男孩好奇不已，所以德琳整天都和丽丽特待在一起，在“蜘蛛”上干活，帮赛文做饭，学习各种香料的名称，切大蒜和洋葱切到手指麻木……

“闪开！”她叫道，“我马上起床。”

“嘘——我可不想惊动其他人，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嗯，好吧。你在外面稍等一会儿。”

阿列克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走了出去。

德琳一边换上土耳其式外套，一边数落着阿列克的种种人格缺陷。最近她经常自言自语——生活在这帮机械主义者之中都快把她逼疯了。没有了怪兽的咕哝声和气流稳定的嗡嗡声，周围全都是齿轮和活塞的噪音，连她身上都一股机油味儿。

一周以来，她折腾了不少机器，不过唯一能让她有些喜欢的就算是“蜘蛛”了。刀片和传送带的舞蹈是那么优雅，不亚于任何一个合成的生态系统。纸张和墨水经过搅拌就变成了一捆捆干净整洁的报章，就连那伸展的机械臂看起来也像是古树的树枝。不过这东西和活物的那一点点相似也让德琳对飞艇上的家思念不已。

但她还要帮这个该死的王子。

她来到室外的练习场，新到的几台机甲正停在那儿，它们身上的香料炸弹投掷器刚完成了一半儿。巨大的灯神矗立在那堆机甲中，健硕的双臂抱在胸前，喷气管因为测试刚结束不久还湿湿的。作为穆斯林，阿拉伯人的机甲得到了苏丹的特许，可以安装蒸汽大炮。这种大炮不能发射固体炮弹，只能发射炙热的蒸汽。

院子的大门下塞了块楔子，门开了一道缝儿。德琳钻了过去，阿列克正等在街上。

丽丽特也在，穿着一身时髦的欧式服装。

“她来干什么？”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我没告诉你吗？我们需要找个酒店员工不认识的人。丽丽特昨天刚去租了衣服。”

“这和我们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房间在顶层，和阿列克的一样。”丽丽特说，“隔着两扇门，两间房子都有阳台。”

德琳皱了皱眉。她必须承认，爬阳台也许确实比溜门撬锁容易些。可为什么没人告诉她这个计划？

“我的身手和你俩一样敏捷。”丽丽特说，“不信你问阿列克我是怎么跟踪他的。”

“是，是，这个故事他说过好几遍了。”德琳说，“只不过……”她努力想着该怎么说。丽丽特人品不坏，真的。她是个机器方面的行家，驾驶技术不输于任何一个男人。总之，她和德琳都有同样的特点——行事风格像男人一样，根本不用装。而且不得不承认，作为无政府主义者她也很优秀。

不过她还有个本事——总是会在阿列克和德琳独处的时候出现，这可就有点烦人了。

阿列克之前为什么没说她也要来？关于那丫头他还有什么秘密没说？

“你嫌我是个女孩？”丽丽特愤愤地说。

“当然不是了。”德琳摇摇头，“只不过我刚睡醒，仅此而已。”

丽丽特一动不动地等着德琳的下文，心情似乎不大好。德琳再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繁华的市区走去。

圣索菲亚大教堂酒店沉浸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大门口只亮着一盏汽灯。德琳和阿列克躲在阴影里，看着丽丽特走进了大厅，进门时守门人还向她敬了个礼。

“我们俩这么偷溜进去，似乎有点蠢。”德琳低声说，“你真觉得他们还会认出我们吗？”

“别忘了。”阿列克说，“他们要是发现了我的信，那大厅里一定会有至少一打德国间谍日夜守着。”

德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有关失踪的奥地利王子的任何线索都能引起巨大混乱，比一辆被盗的出租车所能惹出的事大得多。

“我们在后面会合。”阿列克带德琳走进一条小巷，那里有酒店的厨房门，门口堆满了垃圾。看起来，他和丽丽特做了不少准备工作。

德琳摇了摇头，想甩掉那种嫉妒的感觉。她可是有任务在身的士兵，不是什么在乡村舞会上哀叹的蠢丫头。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一些，从窗户向里望去。厨房里很黑，发条洗碗机一动不动地矗在那儿，机械臂的影子看起来阴森恐怖。不一会儿，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悄悄溜了出来，轻轻打开了门。

“前台有人。”丽丽特低声说，“大厅里还有个人在看报，小声点儿。”

几个人溜了进去，厨房里香气扑鼻，德琳一下子想到了住在这儿的那两天里吃到的美食。长而多瘤的木桌上堆满了成碗的枣子、杏仁和蜡黄色的土豆，黑暗里的茄子散发着紫色的光芒，让人垂涎欲滴。

不过胡椒粉的味道却让她打了个寒战。赛文一整天都在制作香料炸弹，弄得德琳到现在都感觉眼睛干涩。

丽丽特带他们由厨房进入黑乎乎的餐厅。餐厅里一切准备就绪，餐巾折叠得很整齐，好像在随时恭候顾客的光临一样，德琳觉得阵阵发冷，每次到高档场所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后面有仆人专用的楼梯。”丽丽特一边小声说一边带他们朝远处墙边的门廊走去。

楼道狭小而漆黑，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吱吱作响。机械主义国家的木材总是给人一种古老而郁闷的感觉，就好像德琳的婶婶们在阴冷的冬天早晨时一样。活该他们砍自然生长的树木，而不是繁育自己的合成树种，德琳不禁思忖。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尽量不发出声音。过了好久，他们才在丽丽特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宽阔而又熟悉的门厅。

经过阿列克的房门时，德琳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是他的信已经被人发现，里面正有五六个德国间谍在守株待兔，那该怎么办？

丽丽特停在间隔两扇门的另一扇房门前，掏出了钥匙。不一会儿，三个人就进入了一个套房，其豪华程度和阿列克曾经住过的那间不相上下。德琳忍不住又好奇了起来，真不知道那封破信到底有多重要。真值得花大价钱租下这间套房吗？这些钱可是本打算花在委员会的机甲上的。

丽丽特伸手一指，“阳台在那儿。”

德琳穿过房间，来到夜晚的冷风中。顶层套房的阳台几乎和房间本身一样大。很容易跳到隔壁去——这种程度的跳跃空军士兵每天都会做好多次。

不过德琳还是扭头对阿列克低声说：“早告诉我这个该死的计划的话，我就会带一根安全绳来了。”

阿列克笑了笑，“这么快就丧失空感了？”

“才没呢。”德琳一脚踩在栏杆上，伸手保持平衡。

阿列克转向丽丽特，“在这儿等着。说不定对面有埋伏。”

“你以为我不会打架吗？”

德琳停下了动作，想听听阿列克如何回答。比起自身的安全，他会更担心丽丽特的安危吗？还是说，他只是不想要个丫头片子来帮他？

不管答案是哪个都够烦人的。

“不是说你不会打架。”阿列克回答，“只不过要是你也被抓住了，也许有人会认出你是赛文的女儿。那样的话警察就会直奔仓库了。”

德琳眨了眨眼——看来阿列克只是考虑周全而已。

“要是你们俩被抓了呢？”丽丽特问。

“那你们就得赶紧推翻苏丹救我们出来。”

丽丽特瞪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点儿，你们俩都是。”

“别担心。”说完，德琳就跳了过去。

她轻轻地落在隔壁的阳台上，然后伸手帮阿列克。阿列克表情僵硬，手也有些发抖。德琳赶紧握住他的手，好帮他保持平衡。

“到底是谁丧失空感了呀？”德琳低声问。

“嗯，不过这儿可真高。”

德琳轻蔑地哼了一声。在一千英尺的高空中飞翔了那么久，六七层楼的高度又算什么？她穿过阳台，爬上栏杆，看都没看一眼就又跳了过去。

德琳向阿列克打了个手势，让阿列克先等等，然后自己溜进了屋。

屋里很黑，不过看不到其他人。床是空的，床单和枕头都很整洁。就算有人搜过屋子，他们也已经把痕迹都清理了。

事实上，整个套房看起来和德琳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盆栽、肉汁最喜欢的脚凳，还有她曾经睡过的矮沙发，阿列克那时就睡在隔壁那间豪华的卧室里。

德琳听到一身轻响，回头一看——阿列克也从阳台上翻了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径直朝墙上闪亮的黄铜总机走了过去。

“那玩意儿不是呼叫前台用的吗？”德琳低声问。在她待在这里的两天里，阿列克每天都会用总机叫美味的食物到屋里来，看起来就像魔术一样。

“当然是。不过我又不打算用它。”他转动着手指，不一会儿，前挡板就被卸了下来。

他将挡板轻轻地放在地上，把手伸进机器里，从交错的导线和铃铛后抽出一根细长的皮质圆筒。

德琳上前一步，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封信。”阿列克说，“装在卷轴盒里。”

“卷轴盒？别人寄给你一根卷轴？”

阿列克把螺丝刀装进口袋，没有回答。

“是，我知道——顶级机密。”德琳一边咕哝一边朝前门走去，“还是走大厅吧，没必要再考验你的空感了。”

德琳把耳朵贴在门上——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回头看了看阿列克，阿列克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忘事儿了？”她低声问，“还有个卷轴？铂金条？”

“迪伦。”男孩儿轻声说，“和丽丽特会合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德琳一愣，握着门把的手也停住了，“关于她的事？”

“关于丽丽特？为什么我要……”阿列克忽然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啊，原来你对她很好奇啊。”

“嗯，有点儿。”

阿列克轻声笑着说：“嗯，她确实很漂亮。”

“大概吧。”

“我还奇怪你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呢。关于这事儿你挺Dummkopf的。她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想引起你的注意。”

“引起我的注意？可为什么……”德琳皱了皱眉，“我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啊？”

阿列克瞪了她一眼，“你还没开窍啊？没注意到她有多喜欢你吗？”

德琳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这么吃惊。”阿列克说，“她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你真以为她是因为你机械技术过硬才让你去‘蜘蛛’那儿帮忙的吗？”

“可……可我还以为你跟她……”

“我？她只把我当成一个一无是处的贵族而已。”阿列克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个Dummkopf 啊，真的。”

“可她不能喜欢我。”德琳说，“我可是个……该死的航空兵！”

“是啊，但她觉得这很浪漫。我想你确实有一种气质，而且长得也不难看，这点倒是很确定。”

“噢，别扯了！”

“其实，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也觉得……嗯，我就想成为你这样的男孩儿——或者说本应成为，如果我不是个无可救药的王子的话。”

德琳看了看阿列克，他看起来极为享受这个时刻，眼中充满了笑意。真想揍他一拳，不过……

“你真觉得我很帅？”德琳问。

“帅呆了，绝对的。而现在你还在策划着革命，丽丽特都快不能自已了。”

德琳低吼了一声，摇了摇头。在变得棘手之前，她得赶紧把这事儿了结掉。

“不过你的浪漫史还是换个时间再讨论吧。”阿列克指了指卷轴盒，“我们先说这个。”

德琳呆立在那儿，还没从天旋地转的感觉中恢复过来。丽丽特很容易搞定，只不过……嗯，不能告诉她实话，那是一定的，只不过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女孩儿确实都喜欢航空兵——里格比先生经常这么说。这就是当兵的好处，也是当男孩的好处之一。她应该编个故事，就说家里已经有个女朋友了……

“那好吧。”她终于回过了神，“你那个什么卷轴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嗯，是这么回事。”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的革命成功的话，我觉得这封信能够结束战争。”

35

迪伦直愣愣地看着阿列克，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暗中，阿列克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说出那头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的意志力。

现在沃格也不在，独自保守秘密的压力太大了。而且迪伦对他一直都很忠诚。

“信是圣父写的。”阿列克挥了挥卷轴盒。

德琳停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是说教皇吗？”

阿列克点点头，“这封信修改了我父母婚姻的条款，使我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之前我骗了你——我不仅仅是个王子那么简单。”

“那么你也是……大公？”

“我是奥地利-埃斯特大公，匈牙利和波西米亚亲王。等到叔公死后，我可能就要靠它来结束战争。”

迪伦睁大了眼睛，“那时候你就是皇帝了！”

阿列克叹了口气，走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张扶手椅旁。他一屁股坐了下去，感觉筋疲力尽。

他很想念这间套房，想念它的地中海风情。藏身于此的那一个星期让他感觉……第一次掌控了自己的生活，不用去取悦任何一个导师或监护人。而他如今加入了革命团体，必须为种种细枝末节的事争论不休。

“这事儿很复杂。弗朗茨·约瑟夫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继承人，但他先选了我父亲。”阿列克看了看卷轴盒上两把钥匙交叉在一起的标志，这个标志代表了教皇的权威，任何一个有信仰的奥地利人都不敢轻视。“如果战事恶化，人民想要改变的话，这份文件就会动摇新选定的继承人的地位。我父亲曾说过：‘一山难容二虎。’”

“嗯。”德琳走近了一步，“要是这里发生革命，德国人就完全被孤立了！”

阿列克笑了笑，“你还不太Dummkopf 嘛。”

迪伦靠在椅子扶手上，一脸的惊讶和迷惑。

“得了吧，王子殿下，这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先跟我说什么她……”迪伦挥手指了指丽丽特房间的方向，“然后又是这事儿！”

“抱歉。我没打算骗你，迪伦。不过我是见到你的那晚才知道这封信的。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我就更觉得怪了！”迪伦边说边在屋里来回走动着，“用一张纸来结束这该死的战争，就算这真是神奇卷轴，谁又会相信它是真的？”

阿列克点点头。沃格刚把信给他看时他也这么说。这封信看起来那么小，根本不能改变那么大的事。可是在伊斯坦布尔，他渐渐明白了卷轴的真实含义。利维坦被天意带到了阿尔卑斯山，然后又到了这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哈布斯堡家族的亚历山大，都是为了让他能结束这场因他父母的死亡而起的战争。

“沃格说，只要我不泄漏这封信的秘密，直到叔公去世，教皇会亲自为我担保。叔公上周刚刚八十四，随时都可能过世。”

“上帝啊。难怪那帮德国人那么急着要抓住你！”

“确实如此，正因为这样，情况才显得更加危险。”阿列克看了看卷轴盒，“所以我们才必须回到这儿，所以我才愿意用父亲的金条资助委员会的革命事业。我们在这儿的所作所为将改变一切。”

迪伦停在屋子当中的空地上，握紧了拳头，好像在纠结是不是也要说出自己的什么秘密。

“谢谢你的信任，阿列克。”那孩子低着头，“一直以来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你，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

阿列克站起身，走近了一些，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的，迪伦。”

“嗯，我觉得也是。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但你必须发誓不告诉其他人——不告诉丽丽特，不告诉委员会，不告诉任何人。”

“我会保守你的秘密的，迪伦。”

迪伦缓缓地点点头，“但我这个秘密有点复杂。”

他又不说话了，周围一下子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关于你任务的事吗？”

迪伦轻叹了一声，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嗯，就是。我们是个先遣队，去破坏海峡里的反海妖网的。从头到尾都是巴洛博士的计划。”

“不过你们的人被抓了。”

迪伦摇摇头，“我的人被抓了，但任务也完成了。现在一种小怪物正在慢慢蚕食那些护网。速度非常慢，奥斯曼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等发现就已经迟了。”

“也就是说，你们英国人并非是在等待苏丹参战，而是要亲手打响第一枪？”

“嗯，三周之内。巴洛博士说，到那时候护网就会烂掉了。等到新月再次升起时，利维坦将带领一只全新的怪兽潜入海峡。那家伙本来是奥斯曼号的伴生生物，叫作贝希摩斯。那家伙非常巨大，前所未有的大！德国装甲舰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阿列克握紧了卷轴盒。委员会计划的薄弱环节就是装甲舰。可要是有皇家海军的巨兽出手，局面就会大大改观。

“可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啊，迪伦。必须告诉委员会！”

“不行。”迪伦说，“我相信赛文和他的家人，可这事儿牵扯了上百号人。万一其中有德国人的间谍怎么办？如果德国人发觉利维坦会回来，戈本号就可能在路上用特斯拉大炮设下埋伏！”

“嗯。”阿列克打了个寒战，他又记起了电流从身体中穿过时的那种感觉，“可赛文的计划怎么办？他要带领机甲用香料炸弹进攻装甲舰。克洛普说那完全是疯子的行为。”

“嗯，确实很蠢。”迪伦说，“但你可不能告诉赛文！如果他们在新月之夜发起进攻，戈本号在他们还没到达之前就该沉了！”

阿列克慢慢地点点头，考虑了一下。这场战争苏丹一定会全力以赴，将所有的机甲都派上街头，依靠德国的战舰来保护皇宫的安全。如果那些战舰都沉到了海底，革命可能只要一个晚上就能见分晓。几千人将会因此而幸存下来。

当然，夜袭意味着要教会委员会的驾驶员们如何在夜间驾驶机甲。他已经和丽丽特讲过了要点，丽丽特学得很快。不管怎么说，这将使革命者的手中再多一张牌。

“我会让克洛普说他改变了想法，香料炸弹对戈本号会管用。他可能会发发牢骚，不过最终他会按我说的做。可我们要如何让委员会选定特定的那一天呢？”

“让克洛普说袭击装甲舰最好趁黑。”迪伦耸耸肩，“到时候我们就说9月19号正好是新月，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阿列克笑了，“而且凭你的魅力，还可以说服丽丽特为我们当说客！”

迪伦瞪了他一眼，脸又红了，“说到秘密，你不会告诉丽丽特我们今天谈的事吧？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阿列克笑了起来，他听说达尔文主义者谈论起这方面的事情时总是直来直去，甚至让人都觉得有些粗俗。可迪伦似乎很害羞，就像个小学生一样，根本不像是军人。

真是有趣。

“我说过，我会保守你的秘密的。”

“嗯，那好。”迪伦犹豫道，“嗯……你确定她喜欢的是我，不是你？”

阿列克笑道，“我也希望是这样。毕竟，要是我们互相爱慕的话，我就得跑得远远儿的了。”

“为什么？”

“上帝啊，迪伦。丽丽特是平民，比我母亲还要平民得多。”阿列克挥了挥卷轴盒，“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皇位继承人。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要是我根本没有出生，所有人或许都会好过一些。我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像我这样长大，永远不会。”

迪伦闷闷不乐地看着那个盒子，“当个王子一定很难吧。”

“不用再当多久了，多亏了这个。”阿列克拍了拍迪伦的肩膀，很高兴自己唯一一个知心朋友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全部秘密，“走吧。我们还要制订革命计划呢。”

丽丽特打开她那间套房的门，皱了皱眉头。

“时间也太久了吧。我还以为你们有麻烦了。”

“我们稍稍讨论了一下。”阿列克朝迪伦使了个眼色，“不过还是找到了。”

丽丽特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迪伦尴尬地别过头，径直朝仆役专用楼梯走去。

阿列克朝丽丽特耸了耸肩，也跟了过去。

他们朝楼下走去，旅馆的蒸汽渐渐包围了几人。蒸汽升降机嘶嘶作响，为早间的运行积攒着气压。不一会儿，下面传来一阵响动。

迪伦举手示意大家都停下，“厨师已经在厨房了。那条路走不成了。”

“那就直接走大厅吧。”丽丽特说，“既然没人发现你的信，相信也不会有什么德国间谍等在那儿。”

“嗯，可我们当中有两个是正在被通缉的偷车贼！”迪伦说。

阿列克摇摇头，“没事的。还没人来得及看第二眼我们就已经出去了。”

“别表现得太刻意就成。”丽丽特推开了餐厅的门。

她领着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餐厅，昂首挺胸，自信得好像自己就是酒店的主人一样。一个正在擦拭银器、带着圆帽的男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们从那男孩儿身边走过，朝大厅走去，大厅里空空的，只有一个穿着邋遢的外国游客正在等待入住……

那人从报纸上抬起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啊，阿列克王子。”他说，“我估计你就在这附近晃悠呢。”

阿列克脚下一滑，停住了步子。那人正是艾迪·马隆。

36

“当然啦，我一开始也没把你和那个偷车贼联系到一起。”马隆边搅咖啡边说，“不过后来我听说了事发酒店的名字。”

阿列克没有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咖啡杯。黑色的液面反射着身后银幕上跳动着的皮影。

记者带他们来到一间咖啡屋，远离那些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酒店员工。这间咖啡屋的每张桌子都配有自己的影戏机，地方很暗，没多少人，少数几个顾客也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桌前的影戏。但阿列克还是不放心，感觉好像连墙壁都会偷听他们说话似的。

也许是因为桌子对面那只牛蛙直勾勾的大眼睛吧。

“和我母亲同名。”他轻声说，“当然。”

马隆点点头，“从你逃脱起我就一直在猜，你应该住进了哪家旅店。多拉旅店？圣佩拉？天使酒店？”他低笑了几声，“然后我就听到有个住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酒店的德国人说，有人偷了一辆计程车。苏菲这个名字一下子闪进了我的脑子。”

“可你怎么知道叫我王子？”阿列克问，“母亲叫苏菲的奥地利人又不只我一个。”

“我猜出来的，就在见过那个沃格伯爵之后。他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了，对吧？”

阿列克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筋疲力尽，而刚开始不久的这一天里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整个革命计划都要重新考虑。

“可偷车那事儿都已经过去七天了！”迪伦说，“你一直都蹲守在大厅里吗？”

“当然没有了。”马隆说，“刺探消息花了我三天时间，查清沃格伯爵的身份又花了三天。我可是刚到那儿。”

阿列克叹了口气。他们要是早一天去取信，可能就永远也不用再见这个人了。

“不过一旦弄清了情况，我就必须再找到你。”马隆一脸兴奋，“失踪的王子，正是他的家族引发了这场大战！这可是我发掘的最大新闻啦。”

“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该干掉他？”丽丽特说。

马隆好奇地看了看她，显然是听不懂她的德语。他拿出笔记本，“那么您又是什么人呢，小姐？”

丽丽特眯起了眼睛，阿列克赶紧插话进来，“恐怕这不关你的事，马隆先生。我们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马隆挥了挥笔记本，“这么说，我只能带着一堆未解决的问题发表这篇新闻了？而且还得尽快？你说……明天怎么样？”

“你是在恐吓我们吗，马隆先生？”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不完整的故事。”

阿列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你怎么写吧。德国人已经知道我在伊斯坦布尔了。”

“真有趣。”马隆边说边在本子上记录着，“瞧，你已经在为我增添背景了！更有趣的是，我们的小迪伦也和你在一起。要是知道从利维坦号来的破坏者跑了一个，奥斯曼人会气坏的！”

阿列克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迪伦，迪伦捏紧了拳头。

不过马隆又将目光移到了丽丽特身上，“还有你们的新朋友，我们的革命者。这也会让某些人跳脚吧？”

“我备好刀了。”丽丽特用德语说，“只要你一句话。”

“马隆先生。”阿列克说，“恐怕你得推迟发表时间。”

“推迟多久？”记者边问边摆出准备记录的姿势。

阿列克叹了口气。给出确切日期只会泄漏更多信息出去，但他们必须先稳住这家伙。要是发现利维坦号上的达尔文主义者在和伊斯坦布尔的革命者共事，奥斯曼人也许就会猜出巴洛博士的计划。

阿列克用目光示意迪伦帮忙。

“你没发现吗，马隆先生？”迪伦说，“你要是把我们都供出去，这个故事也就完了。可要是你再稍等一小会儿，后面绝对还会有新的高潮。我们保证！”

马隆靠在椅背上，指尖敲打着桌面，“嗯，我想你们确实还有点时间——我用信鸥发送稿件，穿越大西洋需要四天。因为我用鸟儿传信，德国人那花哨的新无线电塔也监听不到。”

“四天根本……”阿列克刚一开口，迪伦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抱歉，马隆先生。”他问，“你说的是什么无线电塔？”

“他们刚建好的那个。”马隆耸了耸肩，“本来是个秘密项目，不过城里超过一半的德国人都在那个工地工作。据说那玩意儿还自带电站。”

迪伦睁大了眼睛，“那个塔是在铁路边上吗？”

“听说是在悬崖上，靠近大海，有老铁路可以到达。”马隆眯起眼睛，“那里有什么料吗？”

“该死。”迪伦低声说，“头天晚上在那儿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

阿列克看着他，想起了他所说的上岸后第一夜的事。迪伦偷乘东方快车走了一小段，那时候德国人正在用东方快车偷运零件出城……还是电气元件。

一切豁然开朗了。

“自带电站？”阿列克问。

艾迪·马隆点点头，目光在这两个男孩间来回移动。

阿列克感觉背脊一阵发冷。无线电塔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功率。利维坦号要是回来的话，面对的将是一场大灾难。

“能给我们一个月吗？”他问马隆。

“整整一个月？”记者哼了一声，“我的主编会把我打包运回美国的。你得先给我点儿有料的东西。”

迪伦坐直了身子，“好吧，我先给你个情报，越快发表越好。那个无线电塔……”

“等一下！”阿列克说，“我的故事更好。哈布斯堡家族失踪王子的独家专访如何？我会告诉你那天晚上我是如何离家、如何逃离奥地利来到阿尔卑斯山的，以及我认为是谁杀了我父母，还有他们这么做的原因。这些情报够你忙的吧，马隆先生？”

记者兴奋地点点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迪伦睁大了眼睛盯着阿列克。

“不过有个条件：你不能提到我的任何一个朋友。”阿列克说，“就说我正藏在山区里的某个地方，独自一人。”

记者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随你吧，只要能拍照。”

阿列克打了个寒战——马隆的报纸当然是能发表照片的那种，庸俗至极。

但他只能答应。“马隆先生。”迪伦说，“还有一件事——”

“今晚就到这里吧。”阿列克说，“我们都很累了，马隆先生。相信你一定能理解。”

“累的可不止你一个。”记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可在大厅蹲了一夜。明天咖啡馆见？”

阿列克点点头，马隆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甚至都没提要付咖啡钱。

“都是我的错。”记者走后丽丽特说，“跟踪你时我就看到他了。来的时候我应该认出他的。”

阿列克摇摇头，“不。我才是蠢蛋，让个记者掺和进我们的事。”

“不管是谁的错，”迪伦说，“我们都得告诉他那个……”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丽丽特。

丽丽特不屑地挥了挥手，“委员会早就知道那座塔的事了。我们盯了德国人几个月，一直想弄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直到阿列克解释了之后我们才知道。”

“我解释过？”阿列克问，然后想起了第一次到仓库时的情景。他说的话奈奈一个字都不信……直到他提到了特斯拉大炮。奈奈一下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问了他一大堆问题——那玩意儿的名字、原理，对机甲有没有作用。“我还以为我们当时说的是戈本号。为什么不告诉我苏丹还有另一架特斯拉大炮？”

“又没什么关系——你也说过那玩意儿打不到机甲。”她皱了皱眉，看着迪伦，“但能击落飞艇，是吧？”

迪伦清了清喉咙，又耸了耸肩。

“一想到这一点你们俩脸都绿了。”丽丽特说。

“嗯。”迪伦说，“要知道，那种东西很危险，尤其对于飞行员来说。”

丽丽特抱着胳膊，“而你本打算告诉那个记者‘无线电塔’到底是什么，好警告你那些达尔文主义朋友！”她又转向阿列克，“而你，愿意用自家的秘密来交换，好让迪伦不出现在报纸上。你们俩绝对有事瞒着我。”

阿列克叹了口气。丽丽特的洞察力有时候还真烦人。

“需要我让奶奶帮我捋一捋这事儿吗？她可擅长解密了。”

阿列克转向迪伦，“只能告诉她了。”

迪伦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反正也没什么关系了。整个计划都得终止！明天就告诉马隆特斯拉大炮的事。一旦见报，海军部就会知道那项计划的危险性了。”

“不行。”阿列克说，“没有利维坦号的帮助，革命会失败的！”

“可利维坦号根本就赢不了。那座大炮要是自带电站的话，一定大得不得了。”

阿列克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根本没办法让飞艇飞越伊斯坦布尔，巨型特斯拉大炮正守着整座城市呢。

丽丽特怒道：“哼！既然你们两个家伙都不愿意解释，那么我来。”

她举起手，扳着指头说：“第一，很显然利维坦正在回伊斯坦布尔的路上，否则你不会那么介意特斯拉大炮。第二，不管利维坦的目标是什么，都可以帮得上革命，这个阿列克已经说了。第三，这事儿肯定和你的秘密使命有关。”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迪伦，“你们的人是在反克拉肯海妖网附近被抓的，是吧？”

阿列克又张了张嘴，想要在丽丽特列举出“第四”之前打断她。但丽丽特手一挥，让他闭上了嘴。

“人人都以为你的任务失败了，但他们不知道你逃脱了。”她睁大了眼睛，“你们打算带一只克拉肯海妖过海峡！”

迪伦一脸颓丧地点了点头，“不算是克拉肯，不过也接近了。这确实是个很好的计划，只可惜已经不行了！我们必须告诉马隆大炮的事，或者换个方法警告海军部。”

“可这很完美啊！”丽丽特说。

“怎么就完美了？”迪伦叫道，“那个大炮就是我们的死穴，利维坦号正朝它直冲过来呢！我们讨论的可是我的船！”

“也是我的人民的自由。”丽丽特轻声说，她紧盯着迪伦的眼睛，“这个问题由委员会来解决，我发誓。”

“可我的任务是绝密。”迪伦摇摇头，“如果连一帮无政府主义的蠢蛋都知道了还怎么进行！”

“那就不告诉其他人。”丽丽特说，“我们三个人知道就行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三个人可没办法破坏特斯拉大炮。”

“嗯，是不行。不过……”丽丽特抬起一只手，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爸爸原计划带领四架机甲亲自指挥对戈本号的突袭，不过如果利维坦和它的海怪能搞定那两艘装甲舰的话，那几架机甲就空出来了。那么到革命发动的那天晚上，我们再和父亲解释一切，然后去悬崖边把特斯拉大炮撕个粉碎！”

“别人会发现的。”迪伦说。

“只用我们信任的驾驶员如何？”阿列克说，“丽丽特、我、克洛普、赛文，我们四个驾驶机甲。其他人不需要知道我们去哪儿。”

丽丽特耸耸肩，“反正也不会有别人自愿去袭击戈本号。”

迪伦看着他们俩，眼中充满了恐惧。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他轻声说，“那他们就都要被烧死了。”

丽丽特从桌对面伸过手，握住他的双手。

“不会失败的。”她说，“我们的革命还要靠你们的飞艇呢。”

迪伦看了看她的手，又扭头无助地看了看阿列克。

“只有这样才可能赢。”阿列克淡淡地说，“同时还能完成你的任务。你的手下已经为此牺牲了自己，不是吗？”

“噢，非得提这一茬吗？”迪伦低吼一声，抽出被丽丽特握住的手，“好好，那就这样吧。可你们这帮该死的无政府主义者最好别把事情给搞砸了！”

“我们不会的。”丽丽特对他笑着说，“你又拯救了革命！”

迪伦翻了翻眼珠，“别高兴得太早了，丫头。”

阿列克也笑了。这一对儿可真是有趣。

37

德琳伸直了胳膊，等待着。

“R...”

她把左臂指向地面呈四十五度。

“S...”

她放下右臂，手中的螺丝刀正对着地面。

“G! ”肉汁叫道。它又吃了一颗草莓，然后将果梗从阳台边儿扔了下去。小家伙把脑袋从栏杆中间伸出去，看着下落的果梗。

“你觉得怎么样？”德琳叫道，“这家伙居然把整张字母表都学会了！”

丽丽特和阿列克看了看小怪兽，又看了看她。

“你教她的？”丽丽特问。

“没有！我只是在练习旗语信号。我大概是念字母的声音比较大，来回几次之后……”德琳指了指肉汁，“这家伙就和我一起念了，反应和军士长的助手一样快。”

“所以你才想晚上带上它，”阿列克问，“以防我们需要传递旗语？”

德琳瞪了他一眼，“当然不是了，蠢蛋。是因为……”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蜂猴很擅长注意重要的细节，巴洛博士曾经这么说过。今晚的活动是德琳参与过的任务中最重要的一次。她可不敢冒险把这家伙留在家里。

“睿智。”小家伙说。

“对，是这词儿。”德琳叫道，“因为这家伙非常睿智。”

两周前，赛文的高等教育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向德琳详细解释了蜂猴的种名。搞了半天“睿智”就是“精明”意思，或者说“有洞察力”。尽管这个词不像是用来形容怪兽的，但形容这家伙绝对合适。

阿列克叹了口气，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奈奈的乌龟大床正从公寓里走出来，床上盖满了地图，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老妇人叫丽丽特和阿列克过去。

离开前，阿列克在她耳边轻声说：“好吧，迪伦。不过我要驾驶机甲。所以这东西就由你来照顾。”

“荣幸之至。”德琳挠了挠蜂猴的小脑袋，轻声说。

只有带着这个小家伙在身边，她才能觉得日子好受一些。天天和那帮机械主义者共事，照看无生命的机器，闻着废气和机油的味道……伊斯坦布尔的夜景看起来仍然是那么陌生，方言多得一辈子都学不完，更别提这一个月的时间了。德琳整天都在印刷自己看不懂的报纸，不知道屋顶上传下来的祈祷声是什么意思。赛文公寓的地毯和天花板上装饰着的复杂几何图形让她头晕目眩，就连那些令人惊叹的食物也常常显得奢侈过度，就和这座首都的其他方面一样。

可最难的却是和阿列克在一起——相隔这么近，却还要隐藏自己。他已经和她分享了自己的全部秘密，而德琳最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在同一天晚上就告诉他真相，在那个黑暗的酒店套间里，其他人都不会听到。

但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德琳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阿列克惊恐的神色。她女扮男装，还骗了他这么久，可这都不重要。阿列克很快就会接受这一事实的，这她知道。然后他就会爱上她，这她也确信。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一件事永远都不会改变……德琳是个平民，比阿列克的妈妈还要平民一千倍，而苏菲还是女伯爵；甚至丽丽特都要比她贵族——那个无政府主义者会六种语言，而且从来都不会用错叉子。德琳·夏普就像该死的尘土一样普通，尽管这对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殿下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但那只是因为在王子眼中她是个男孩。

如果能够和阿列克有比朋友更深的关系，她会非常愿意，可接下来他就会跑得远远儿的。

她是热气球驾驶员的女儿、女扮男装的丫头、顽固不化的达尔文主义者，教皇并没有写信把她也变成贵族。这一点确定无疑。

德琳看到阿列克跪在奈奈的床前，就像个乖孙子，那三个人正在最后一遍确认袭击的细节。今晚的战斗是他们俩共同促成的，她和阿列克，而这也将是他们所能到达的最接近的地步。

“A, B, C?”肉汁问道，德琳点了点头。

她暗自希望自己已经记熟了旗语信号。今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利维坦号上的船员们将会仔细观察被摧毁了的特斯拉大炮，而这将是她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机会。

也是回家的机会，离开王子殿下的机会。

院墙上的大门缓缓打开了，天空上繁星点点，没有月亮。

“还好今晚没下雨。”阿列克边说边检查着控制台。

“很不错了。”德琳回答。如果来一场夜雨，香料炸弹就会变成毫无用处的调料糊，委员会唯一的武器也就毁于一旦了。战争就是这么回事，里格比先生常这么说，一点点霉运就能打翻你的全盘计划。

德琳觉得这就和生活差不多。

四台机甲的引擎在院子里轰鸣。赛文驾驶莎莫兰挥了挥巨手，示意他们跟上，然后自己走出了门。

丽丽特的米诺陶紧随其后。半牛半人的怪兽弯下了腰，好让犄角也能穿过门框，它的两只巨手伸展着保持平衡。克洛普在它的前臂上焊接了两个弹匣，里面装满了香料炸弹。

阿列克踩下了灯神的踏板。克洛普坚持要阿列克驾驶这架阿拉伯人的机甲。蒸汽大炮使它成了委员会的机甲中安全性最高的一架。跟在灯神后面的，就是克洛普和鲍尔驾驶的铁魔像。

“抓紧了，肉汁。”德琳说。小家伙跳上了她的肩头，小爪子像针尖一样抓紧她的驾驶员夹克。

阿列克脚下一踩，大家伙向前迈出了一步。

德琳抓紧指挥椅的扶手，每次坐这种来回颠簸的机器她都有种反胃的感觉。幸好灯神目前还处于游行模式，顶盖还开着，她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呼吸到新鲜空气。

“左转。”德琳说。为了尽可能地保守秘密，四架机甲都没有配副驾驶，因此德琳就承担起了导航员的任务。一旦开始交火，她还要帮阿列克确定投掷目标的方位。德琳从来没当过射手，不过海拔测高训练使她对测距十分在行——只要记得把码换算成米就成。

德琳又看了看地图，上面标出了四条通往特斯拉大炮的路线，阿列克的那条标成了红色。四架机甲在战斗开始前就先出发了，分头行动，以避免不必要的怀疑。但它们必须同时到达目的地。

地图上还标出了委员会其他四十架各种形状机甲的位置，它们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进入了战位。德琳不知道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间谍，说不定已经有人拿委员会的计划在苏丹那里换了一根金条。

至少她可以确定，针对特斯拉大炮的袭击还是保密的。赛文直到今天下午才知道这件事。他因为一直被蒙在鼓里而生了一会儿气，不过最后他还是承认，这样至少不用面对戈本号上的大炮。

当然，除非海军部改变了贝希摩斯到达的时间。

“你就没想过有多少事可能出错吗？”德琳说，“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

“啐！”肉汁模仿着赛文的腔调叫道。

“瞧见了吗？”阿列克说，“你那个睿智的小朋友很有信心。”

德琳瞧了一眼小家伙，说：“我只希望它是对的。”

他们迅速走过了伊斯坦布尔空荡荡的街道。这个月以来，委员会的机甲一直在练习夜间行进。他们假装是在巡逻，打击劫匪，所以没人多看灯神一眼。

郊区的建筑物逐渐稀疏起来，灯神不一会儿就走上了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路宽刚够机甲勉强通过，蒸汽大炮的罩子刮擦着两侧的树枝。经过路口一家黑漆漆的旅店时，德琳看到窗口上有人在好奇地张望。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奇怪，民族聚居区的机甲怎么会跑到了郊区来。

不过他们已经很接近目标，不能再考虑这些事情了。地平线渐渐升高，随着悬崖的接近，岩石也渐渐多了起来。城市的夜景出现在机甲的后观察窗里，在漆黑的夜空下显得十分华丽。

漆黑的水面上耸立着几百根桅杆和烟囱，迪伦不禁又想象起利维坦被击落的情景。到时候贝希摩斯会游走吗？还是会疯狂地冲向那些没有武装的民船？

她摇了摇头。今晚绝不能失败。

距离特斯拉大炮还有几英里时，一束探照灯光忽然从黑暗中扫过。

德琳眯起眼睛，看到了金属躯干和尾巴的剪影。

是苏丹的战象，它们拦住了去路。

“距离？”阿列克冷静地问。

“大概一千码。嗯，九百米。”

阿列克点点头，拉了下杠杆。一个香料炸弹从弹匣滚进了灯神的手里。闻到那股味儿之后，德琳打了个寒战。即使裹着浸过油的麻布，炸弹移动时撒出的细粉还是让人眼睛感觉热辣辣的。

“请关闭顶盖。”阿列克说。

“是，王子殿下。”德琳转动着绞盘把手，灯神的前额缓缓地闭合起来，将星星挡在了外面。

阿列克发动引擎，加速锅炉的运转。机器的右臂慢慢抬到了身后。

战象上的人正在用扩音机向他们喊话。德琳一句土耳其语也听不懂，不过听起来那语调好奇的程度多过愤怒。按照奥斯曼人的理解，灯神是没有武器的。

“他们只是奇怪我们在这儿做什么。”德琳低声说，“没必要紧张。”

“紧张。”小家伙说。

阿列克笑道：“不管睿智不睿智，这家伙肯定很了解你。”

德琳对蜂猴皱了皱眉。当然她是有点过分小心了。可这是战斗啊，傻子才不小心呢。尤其还坐在这么个娇气的机械玩意儿上。

“装弹完毕，准备开火。”阿列克说。

“等一下。”德琳看了看克洛普安装的射程表，压力表的指针正随着灯神肩关节气压的升高而上升。

麻烦的是，克洛普并没有测试每一台委员会行进机的机械臂，所以上面标识的射程都是计算加估算的产物。第一枚炮弹落地前，谁也说不准真正的射程到底有多远。

指针终于指到了九百米……

“开火！”德琳叫道。

阿列克拉动扳机，灯神的大手从头顶挥了过去。一团粉末沿着它的金属肩膀飘落，舱室里的空气也呛人起来。

炮弹落到了距离大象五十码远的地方，一团血红色的尘埃爆裂开来。“克洛普老师还挺在行的。”德琳笑着说，“下次一定能砸到那蠢货的脑袋！”

“加压。”阿列克命令道，“我再发射一颗。”

德琳拉动了一下加煤器，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升高，不过射程表指针上升的速度却很慢。灯神在第一次投掷的时候放光了肩部的全部气压。

“加油！”德琳叫道，“他们随时都会回击的！”

“这要是架不错的机甲，我刚才就能采取规避动作了。”阿列克低声说，“我可不会为了射击视野而放弃规避。”

“有个好武器也行啊！”

“香料炸弹可是你的主意，我……”

战象的主炮塔发出一声巨响，一颗炮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爆炸的声响在几秒钟后传来，震得灯神脚底发颤。

“他们打偏了！”阿列克叫道，“不过这回他们也会校准。现在可以开火了吗？”

“等一下！”德琳观察着缓缓上升的指针。蜂猴爪子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模仿着刚刚炮弹飞过爆炸的声音。

指针超过了九百米的刻度，不过至少还需要五十米的余量……

“开火！”她终于叫道。

巨臂再次挥动，整个舱室都后仰了一下。炸弹刚一出手，阿列克就抓住操纵杆驾驶机甲大步前进。

透过剧烈晃动的观察窗，德琳看到战象消失在一团翻卷的红色粉尘中。

“命中！”她大叫道。

不过战象上的驾驶员还是扣动了扳机——主炮塔又开火了，战象周围的粉尘被炮弹卷成了旋涡状。伴随一声巨响，炮弹又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

灯神在爆炸中来回摇晃着——炮弹大概正落在他们之前所站的地方。阿列克用尽全力好让机甲继续蹒跚前进。

战象背上的机枪开火了，前方的道路上扬起阵阵尘土，然后传来子弹击中金属的声音，就像活塞失灵时一样尖利刺耳。

“我们需要蒸汽掩护！”阿列克叫道。

“不可能！”德琳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压力计指针。引擎全部的能量都被用在驱动机甲前进上了，根本没有余量为锅炉加压。

不过战象的主炮塔没有再开火。只有它的左前腿还在动，就好像小狗在刨土一样。探照灯光也在空中胡乱地晃动。

“他们可吃了一鼻子灰！”德琳叫道。即使在几百码之外，她的眼睛也因为粉末的刺激而刺痛不已。

“一鼻子灰！”肉汁咯咯笑着，又打了个喷嚏。

阿列克转动操纵杆，让灯神伸展双臂保持平衡。不过他并没有减慢机甲前进的速度。

“我要把他们撞飞，抓紧了。”

德琳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抓住，小家伙！”

战象正在抽搐，另一条腿也动了动，但炮塔上没有什么动静。被香料炸弹完全压制住了吗？

德琳注意到红色粉尘移动的路线，这才明白了过来：炮弹发射后的负压将香料全都吸进了炮塔。战象的驾驶员一炮就将自己人全部葬送了。

“他们现在肯定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时间不会太长的。”阿列克说，“抓紧！”

战象侧着身子，朝身后铁丝网的方向扭动着。灯神冲进红云，德琳觉得喉咙里烧乎乎的，幸亏自己戴了风镜。不过阿列克毫不在意——他操纵灯神放低左肩……

周围一阵金属撕裂的声音，灯神剧烈地震荡着。观察窗外的世界飞速旋转，天空、地面、黑影交替闪过。阿列克骂了一声，快速操纵着操纵杆，吸入的粉尘让德琳咳嗽不止。

灯神终于不再旋转，但却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德琳让蒸汽大炮喷了点蒸汽，好清除视野内的粉尘。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身子从观察窗探了出去。

蒸汽散去，露出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的战象。

“搞定他们啦！”

“一鼻子灰！”肉汁叫道。

“不过我们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阿列克问，“什么东西把我们绊住了？”

德琳又朝外探了探身子，这才看到外面到处都是闪亮的金属丝。灯神冲进了铁丝网中，将整个铁丝网拽出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

“见鬼，我们被铁丝网绊住了！”

阿列克踩着踏板，扯断了几根铁丝，又蹭掉了几根，“前面还有几头战象。我们需要蒸汽掩护——赶快。”

德琳又给锅炉加了点煤，然后朝窗外看了一下。特斯拉大炮正耸立在两英里外的悬崖上，几乎有埃菲尔铁塔的一半高。

塔基下还有三头战象，战象的排气管呼呼地冒着烟。

38

“其他人都在哪儿？”阿列克问。

德琳探出观察窗，四处查看。除了悬崖顶上矮树的剪影外，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注意到星空下的三道烟痕，离他们不到两英里远。

“啊，都在那儿！大概三公里远。”她看了看压力计，指针刚刚开始上升。“好消息，再过大概五分钟我们就又能投弹了。”

“没那么多时间了。我把这些铁丝先处理了，你掩护一下。”

德琳刚要拉蒸汽大炮的操纵杆，远处的一头战象就开火了。炮弹落在他们前方，但距离很近，德琳一下子被震离了控制台。泥土和碎石迸进观察窗，在她的风镜上留下一道划痕。

“好了吗，夏普先生？”阿列克问。

“夏普先生。”肉汁又咯咯笑着重复道。

德琳爬起来，拉下操纵杆，刺耳的嘶鸣充满了她的耳朵。驾驶舱一下子变得就像温室一样闷热潮湿。

外面的世界消失在一片白幕之后。

阿列克操纵着踏板和操纵杆，胡乱撕扯着铁丝。白幕外又是一阵炮响，不过爆炸声似乎离得很远。

“他们在轰炸其他人。”德琳说。

“是时候进攻了！给手臂加点压。”

“荣幸之至，殿下。”德琳再次拉动加煤器，“不过之前为了制造蒸汽，锅炉的气压已经被放光了，现在你又像个疯子一样跳来跳去的，费掉的能量更多！”

“那好吧。”阿列克让灯神停下动作，蹲了下来，射程表的指针开始上升。

白幕之外传来一阵枪声，奥斯曼人在朝气雾中射击，听哪里有子弹击中金属的声音。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阿列克说。他拉动释放杆，德琳听到第三颗香料炸弹准备就绪的声音。

德琳擦了擦凝结在射程表上的水珠，“三百米，还在继续上升。”

“够了——要是我们冲锋的话！”

“你疯了？我们以一敌三啊！”

“是的，但我们没时间了。听听你那小怪兽的声音。”

德琳看了看蜂猴。它的大眼睛闭着，好像要打盹儿似的。不过小家伙的嘴里却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嗡嗡声和爆裂声，就像克洛普的无线电收发机里的噪声一样。德琳以前也听到过这种声音……

“该死！”她倒抽一口冷气。

“确实该死。”阿列克踩下踏板。灯神奋勇向前，冲出了白幕。

特斯拉大炮高耸在悬崖上，金属支架在夜空中发着微光。最底下的几根支柱上不时闪过火花，就像盖伊·福克斯日[1]飞舞着的合成萤火虫一样。闪烁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战场。

德琳身体前倾，眯起了眼睛，看着满天的星星。天上没有移动的黑影，不过奥斯曼人正在给大炮充电，说明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正往这边来的利维坦号。

战象还在向其他机甲开炮，炮筒竖得高高的。不过随着阿列克的接近，其中一个炮塔已经朝他们的方向旋转了过来……

不一会儿，主炮口火光一闪，冒出滚滚浓烟。炮弹落下的地方离他们很近，灯神被震得摇晃了起来。射程表的指针来回摆动，然后又掉了下来——什么地方漏气了。

“我们被击中了！”德琳叫道。

“扳机交给你了，夏普先生。”阿列克冷静地说，他的手指紧抓着操纵杆。灯神步履蹒跚，整个驾驶舱来回摇动着。

德琳抓紧扳机，目光在射程表和三只战象间来回移动。指针在四百米附近来回晃动，随着阿列克的冲刺，他们和战象间的距离正变得越来越近。

距离最近的那头战象将象鼻指向灯神，开始射击。子弹击中装甲，发出一阵硬币在铁罐中晃动时的声音。一颗子弹顺着观察窗射了进来，一道金属摩擦的火花从他们头顶闪过。

“你没事吧？”阿列克问。

“没事！”德琳说。

“没事！”肉汁重复完后又大笑了起来。

又有一头战象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射程表指针晃动了几下，又开始上升，终于差不多了。德琳扣动扳机，灯神一边奔跑一边抬起了手臂，就像一个投手一边飞奔一边准备向击球手投球。

香料炸弹直接击中了距离最近的那头战象，爆裂成一团红云。战象摇晃了一下，不过红云迅速散开，朝着特斯拉大炮的塔基飘去。

“该死！”德琳叫道，“这里风太强了！”

当然，悬崖上的风向来都很强。她没意识到这一点，真是个Dummkopf ！

可阿列克并没有动摇，他驾驶机甲直冲战象而去。至少撞击也能造成一点损伤。奥斯曼人的机甲像初生的牛犊子一样脚下乱绊。

可就在撞击之前，战象的大头转了过来，露出两颗带刺的象牙……

阿列克赶紧扳动操纵杆，但机甲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转弯。随着一声巨响，灯神撞在了象牙上，象牙刺穿了机身，灯神胸部的锅炉喷出大股蒸汽。

驾驶舱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闷热潮湿起来，每个阀门都像茶壶一样发出嘶嘶的响声。战象摇着头，疯狂地撕扯着灯神，德琳被从座位上抛了起来。小家伙的爪子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膀，德琳尖叫着摔倒在地，双手张开，撑在了滚烫的金属甲板上。

“我们完蛋了！”她叫道，“弃船！”

“还没到时候。”阿列克伸手拉回一根操纵杆，另一只手拉动释放杆，用灯神最后仅存的一点气压将香料炸弹扔了出去。

德琳站起来，眯起眼睛。透过风镜，她看到剩余的香料炸弹都在战象的后背炸开，足有十几颗。

“该死。”睿智的蜂猴说。

“开舱。”德琳边说边解开安全带，“再过一会我们就要窒息了！”

阿列克飞速旋转着绞盘把手，德琳一脚踢开舱室后端的储物柜，从里面拽出一卷绳子。

“我们练习过速降你应该很开心吧？”她在枪声和蒸汽中大叫道。

“我宁愿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列克说。

“比起从浮升水母上滑行逃生来说，这个简单多了！等有空了给你讲讲那件事。”

灯神的头部打开了，德琳将绳子解开，顺着机甲的后背垂下去。她来到驾驶舱边，看了看下面的白雾。象牙从灯神背部刺出来，锅炉里最后的一点蒸汽仍在从刺出的洞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

“我先。”德琳说，“这样如果你下滑得太快的话，我才能挡住你。”

“那样不疼吗？”

“疼。所以给我慢点儿！”

德琳把安全钩在绳子上夹好，最后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场。另一头战象也被击中了。正在原地打转，闪闪发光的钢甲上满是红色粉尘。丽丽特的米诺陶正在向前冲。铁魔像站在后面，巨大的右臂正在朝最后一头战象的方向挥舞，准备投掷炸弹。即使站在上风向，香料的味道和炮火的烟味儿也很呛人。

她看到莎莫兰正躺在距离高塔不到半英里的地方，肚子上着了火，冒着黑烟。

“赛文被击中了！”她叫道。

“还不止。”阿列克指了指城里的方向，远处一道烟柱正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该死！敌人的援军！”

“别担心。那个机甲距离我们还有十公里远呢，奥斯曼人的东西速度都不快。”

“快。”肉汁说。

德琳瞪了它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小家伙？”

“快。”小家伙又说。

战场上又是一声剧烈的碰撞——丽丽特的米诺陶直直地撞上了最后那头完好的战象。两台机甲都倒了下去，像猫打架一样纠缠在一起。一团红云被两台机甲破裂的锅炉吹得迅速膨胀起来，连天上的星星都变成了红色。

浓烟和粉尘搅成旋涡。两台机甲卡在一起，都不动了。

“丽丽特……”德琳嘶哑地说。

米诺陶也倒下了，不过它的头部似乎没有受伤。也许那姑娘还很安全地待在金属护甲下。

“看！”阿列克说，“她把路替克洛普打开了！”

还站着的战象只剩一头了，身上还沾满粉末，几乎一动不动。笨重的铁魔像稳步向前，前往特斯拉大炮的路上再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它了。

可克洛普并没有朝受伤的战象那边走，也没有走向大炮——而是朝他们跑了过来。

“他要干什么？”德琳问，“怎么朝这边来了？”

阿列克骂了一声，“克洛普和鲍尔都在听从沃格的命令，他们要来救我！”

“见鬼，当个王子就有这好处！”

“确切地说，是大公。”

“不管是啥，我们都得让他知道你不需要救援。快！”

德琳抓住了绳子，感觉肉汁在她肩膀上抓得更紧了。

“弃船！”肉汁叫道。

她纵身一跃，朝气雾中滑落下去。

[1]1605年11月5日，一群英格兰天主教极端分子试图炸掉英国国会大厦，并杀掉正在其中主持国会开幕典礼的英王詹姆士一世与上下两院全体成员，但未得逞。负责执行这一阴谋的盖伊·福克斯未完成任务即被发现，随后经审判被处死。按传统，英国人会在每年这一天点篝火放烟花庆祝阴谋被粉碎。

39

跟上迪伦之前，阿列克又向下看了一眼戳穿灯神的战象。

战象的机组成员已经从腹舱口撤离，他们都被香料熏得睁不开眼，剧烈地咳嗽着，暂时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不过看到距离地面还有那么远，阿列克不由得又把驾驶员手套拉得更紧。学习如何“速降”——迪伦是这么叫的——让他对被绳索擦伤有了深刻的认识。他咽了口唾沫，嘴里一股胡椒粉和辣椒面的味道，然后下定决心跳了下去……

绳索剧烈地晃动着，就像沸腾的水面一样。每隔几米急停时，他的靴子都会撞到灯神炙热的金属铠甲，手也感觉很疼。蒸汽环绕着他，随着温度的降低，机甲的引擎不断发出着各种响声。

终于落到了地面，阿列克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那火辣辣的手掌。

“真够久的。”迪伦边抱怨边转向铁魔像的方向，“快点儿。特斯拉大炮就要开火了。我们得让克洛普知道你没事！”

阿列克解下安全钩，跟着迪伦没命地跑了过去。铁魔像步履坚定地穿过战场，还在朝这边走。

很显然，克洛普并没有看见身后的奥斯曼援军。

阿列克边跑边寻找远处的烟迹。援军似乎离他们更近了，他甚至都能看到星空下烟柱向后弯曲的轨迹。

小家伙说它“快”，可什么样的机甲才能跑那么快？

迪伦在前面大叫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等她爬起来时，阿列克已经减慢了速度，他低头看了看绊倒迪伦的东西——是两根铁轨。

“哦，不。”

“什么玩意儿？”迪伦低头看了看铁轨，“啊，这一定就是东方快车……”

“快车。”小家伙低声说。

他们三个一起扭头看了看正在接近中的烟迹。那东西的距离更近了，速度比任何一台机甲都要快至少十倍。

而且直冲铁魔像而来。

“他看不见。”阿列克说，“就在他的正后方！”

“克洛普！”迪伦边叫边跑，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从铁路上让开！”

阿列克又向前跑了几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可大叫根本没有用。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想要找个发信号的方法——燃烧弹，或者枪。

从这个距离上已经能够看到那个著名的龙头形牵引机车了，头顶的独眼发射着白光，烟囱里浓烟滚滚。迪伦还在朝克洛普的方向跑，边跑边指着机甲身后体积庞大的火车。

铁魔像停了停，低下头，好看清前面的小男孩。

阿列克看到牵引车上那两条巨大的机械臂张开了，宽度足有十几米，就像冲锋的骑士手中握的军刀一样。

克洛普终于明白了迪伦的意思，也有可能是听到了身后火车的声音，机甲慢慢转过了身……

可快车已经从它的身边穿了过去，左侧的机械臂扫到了铁魔像的双腿。随着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大股的蒸汽从铁魔像被击毁的双膝喷涌而出。

机甲向后一仰，巨臂挥舞着砸在了快车的车尾上。两节货车绊住了跌落的机甲，后面的车厢不断地撞击在机甲上，一时间碎片飞溅。

列车断成了两截，冲击波沿着列车一直传递到车头，将车头拽离了轨道，激起了大片泥土。不过驾驶员早有准备，快车的两臂伸开，为牵引车保持平衡。牵引车后面还拖拽着一串货运车厢，大片的泥土被铲到了空中。

阿列克看到迪伦朝他跑了回来，肉汁也蹲在她的肩上。他们俩离被飞扬的泥土吞没只有一点点距离。

“快跑！”迪伦边叫边指着铁轨的一侧。

前半段列车尽管已经脱轨，但速度仍然很快，直冲阿列克的方向而来。

阿列克转身朝迪伦所指的方向跑了过去，远离铁轨。几秒钟后，飞扬的泥土吞没了阿列克，糊住了他的眼睛，钻进了他的肺里。

有个什么东西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将他按倒，两只手把他的头也埋在了泥土中。

一个巨大的东西从他的头顶上扫过——是快车的机械臂。大量的泥沙和碎石从他头顶飞过，轰鸣犹如几千个铸造车间在同时运作，到处都是刺耳的响声和爆炸声。

噪声平息后，灰尘也小了一些。阿列克抬起了头。

“哦，真悬。”他说。机械臂在离他脑袋不到五米的地方挖出了一条大沟，宽度足够货车通过。

“不用谢，大公殿下。”

“谢谢，迪伦。”阿列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看了看四周。

前半段东方快车终于停了下来，差一点儿就撞上了特斯拉大炮。铁魔像倒在地上，嘶嘶地冒着蒸汽，列车的后半段胡乱地堆砌在它的周围。阿列克上前一步，不知道克洛普老师和鲍尔有没有事。

肉汁忽然叫了起来，呼应着战场上低沉的嗡嗡声。空气中的电场正在积聚。

迪伦指了指南面的天空，一个长长的黑影终于出现在天上——是星空下利维坦号那巨大的黑色剪影。

阿列克扭头看了看特斯拉大炮，可怕的闪光正顺着塔身向上移动。

“我们必须得阻止它。”迪伦说，“没有其他人了。”

阿列克呆呆地点点头，克洛普和鲍尔、丽丽特和赛文——他们都需要他的帮助。可特斯拉大炮就要发射了，利维坦号上有一百多名船员。

他焦急地捏着拳头，要是现在有一架机甲该多好，最好还有两只大手，能撕碎巨塔。

“快车。”肉汁咕哝道。

“火车。”阿列克轻声说，“要是能占领牵引车，我们就能用它的机械臂！”

迪伦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他们穿过满地残骸，绕过散落一地的货物，朝车头跑去。

东方快车的前半段距离特斯拉大炮只有十五米。机械臂一动不动，但烟囱还冒着烟。几个士兵正从机车上爬下来，他们都穿着德军制服，肩上背着机枪。

阿列克把迪伦拽进了阴影里，“他们有武器，我们没有。”

“是，跟上。”

迪伦朝最后一节车厢跑去，那节货车车厢斜躺在列车划出的深沟里。他爬上车顶，朝车头的方向跑去。阿列克跟在后面，弯着腰，以免被人发现。

士兵们看起来警觉性都不高。他们看着身边的残骸，剧烈咳嗽着，还有几个人在抬头看利维坦号。

阿列克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是飞艇引擎的震动声。他抬起头，看到利维坦号刚转了半圈。船员们也看到了特斯拉大炮上的闪光，正准备掉头。

可他们已经太迟了。飞到射程之外需要很久，特斯拉大炮则像蜂房一样发出轰鸣，马上就要准备发射了。

迪伦抓住引擎后的煤斗，阿列克跟在他后面。煤块滑落下来，阿列克抓住旁边的东西防止摔倒，他的手也被糊黑了。

迪伦顺着煤斗爬了上去，然后伸手拉阿列克。

“快点儿。”迪伦轻声说。

阿列克也从两条巨型机械臂之间爬了上去。他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电流。巨塔上的闪光让周围的阴影也闪动了起来。技师的舱室就在前面。

“里面只有一个人。”迪伦低声说，把肉汁递给阿列克，从兜里掏出刀子，“我搞得定。”

还没等阿列克答话，他就从车顶一荡，穿过窗户跳进屋，动作干净利落。等阿列克到门口时，那个技师已经被迪伦逼到了墙角。

阿列克进屋看了看控制台——上面全都是陌生的仪表和指针，还有刹车和加煤器的拉杆。不过操纵杆分列在两侧，上面连接着金属手套，就和莎莫兰机械臂的操纵杆一样。

他把肉汁放在地上，双手伸进手套里，捏了下拳头。

右侧十几米远的地方，巨爪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一下子捏紧了。几个德国士兵抬头看了看，不过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发光的特斯拉大炮和头顶的飞艇上。

“别浪费时间了！”迪伦低声说，“动手！”

阿列克伸展手臂，朝巨塔的方向挥去。巨臂伸直后一下捏紧了爪子，可距离最近的钢架还有几米。

“再近点儿！”迪伦说。

阿列克看了看引擎操纵杆，忽然意识到没有轨道一切都是白搭。不过他想起了在利恩茨见过的一个无腿乞丐，那人坐在一张有轮子的木板上，用双手推动自己前进。

他将两只巨臂杵在两侧的地上，向后一撑。牵引车抬起了一点儿，向前移动了一米多，然后又落了下来。

“近点儿。”肉汁提议道。

“嗯，德国人注意到我们了。”迪伦看着窗外低声说。

“那方面的事就交给你了。”阿列克边说边再次将巨臂杵在地上。随着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巨响，牵引车又向前移动了一些。

子弹从窗户射进来，一个士兵正跳起来砸门。迪伦一拳打在技师的胃上，技师蜷缩在墙角。迪伦转身握刀摆好了姿势。

阿列克再次伸出机械臂。

这次，一只爪子够到了特斯拉大炮底层的钢架。阿列克拳头一握，一阵爆裂声穿过了舱室。手套在阿列克手中发出嘶嘶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攥紧了阿列克的胸腔。肉汁身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该死！”迪伦叫道，“闪电被引过来了！”

电火花在控制台和舱室的墙壁上飞舞着，门口的士兵大叫一声，跳下了金属甲板。

面对疼痛，阿列克咬紧牙关，使劲一拉操纵杆。牵引车又被提了起来，钢架发出一声低响，缓缓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弯了过来。塔基处，一个白色的火团正在旋转着越变越大。

“就要开火了！”迪伦叫道。

阿列克用尽全力拉动着操纵杆。机车猛地一震，手中的操纵杆一滑，舱壁上的电光消失了。

“你把钢架弄断了，大炮就要……”迪伦皱了皱眉，“就要倒了。那个大家伙要倒了！”

“就因为弄断了钢架？”阿列克跑到窗边向外望去。

高塔正缓缓向前倾斜，高处的电光顺流而下，在塔的另一侧形成了一个白色的火球。一个巨大的蛇形物体正趴在那一侧的钢架上，竖立着上半身，被白色的电光包围。

“那不是……？”

“是……”迪伦吸了口气，“是莎莫兰。”

赛文不知用什么方法驾驶他那受伤的机甲爬到了塔上。他就像个电导体一样，把大炮的电力都吸了过去。

机甲女神的身体被闪电包围，电光越来越亮，阿列克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他在那儿肯定完了。”迪伦说。阿列克点点头。

几秒钟后，特斯拉大炮开始倒塌。

40

高塔电光四射，朝莎莫兰身旁倒去。

电光伸向各个方向，掠过动弹不得的灯神和战象，穿过其他被摧毁的机甲，扫过东方快车的残骸。牵引车的墙壁上噼啪作响，火光四射。

电光散去后，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彻云霄。一根掉落的钢架砸在了牵引车上——牵引车的天花板陷了下去，所有窗户玻璃瞬间碎裂。金属折弯的刺耳声响包围了他们，车厢内瞬间充满了烟尘。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周围才安静下来。

“你没事吧，迪伦？”阿列克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

“没事。你呢，小家伙？”

“赛文。”肉汁轻声说。

迪伦抱起小家伙，说：“听。利维坦号还没走。”

确实如此——飞艇引擎那轻柔的嗡嗡声穿过了寂静的战场。至少他们的疯狂努力没有白费。

“利维坦号。”肉汁慢慢地重复着，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阿列克走到窗边。特斯拉大炮的残骸伸向了远方，看起来就像刚刚出土的巨型灭绝生物的脊椎化石一样。灯神倒在战象旁边，两者都因受到高塔残片的撞击而破损不堪。

阿列克打了个寒战——绝大多数德国士兵都已经消失在了巨塔的废墟下。

“我们去看看丽丽特有没有事。”他说，“还有克洛普和鲍尔。”

“好。”迪伦将肉汁放在肩上，“先去看谁呢？”

阿列克犹豫了一下，意识到他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就像赛文一样。“先看丽丽特吧，他父亲……”

“当然。”

他们打开车门，周围的景象看起来就像地狱一般。浓烟混合着香料和机油的味道，令人窒息，不过更糟糕的却是被烧焦的肉体和毛发的气味。阿列克看了看大炮最后放电时烧焦的那些尸体，然后移开了视线。

“快。”迪伦用嘶哑的声音说，拉着他向前跑去。

跑到米诺陶的残骸边时，肉汁抬起了头，说：“丽丽特。”

阿列克顺着小家伙的视线朝黑暗中望去。悬崖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正望着远处的水面。

“丽丽特！”迪伦叫道，那个身影转过了身。

他们跑了过去，冰冷的海风带走了战场和废墟的味道。丽丽特的制服被撕破了，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黑暗中，脚边还放着一个长帆布包。

他们又走近了几步，丽丽特一下子倒在了迪伦的怀里。

“你父亲……很抱歉。”迪伦说。

丽丽特后退了一步，“我看到他要做什么，所以为他清出了一条路。是我帮他……”她摇了摇头，眼泪在沾满灰尘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印迹。她扭头面向倒塌的高塔，“我们是不是都疯了，就为了这个？”

“他救了利维坦号。”阿列克说。

丽丽特只是看着他，目光迷离，好像她所得懂的那么多种语言一下子都被挤出了脑海一样。她的目光让阿列克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愚蠢。

“都疯了。”肉汁说。

丽丽特伸手挠了挠小家伙的毛，目光依然迷离。

“你没事吧？”迪伦问。

“只是有点晕……有些惊讶。看那边。”

她指了指海峡对岸的伊斯坦布尔。黑暗的街道上不时闪过火光，皇宫上空至少有六七架陀螺旋翼机在盘旋。一道火光在阿列克的注视下升上天空，几秒钟后，古建筑群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轰鸣。

“看到了吗？真的发生了。”丽丽特说，“如同我们计划的一样。”

“嗯，这场战斗最怪的一点就是——它真发生了。”迪伦看了看海对面，“贝希摩斯用不了多久就会过来。”

阿列克朝悬崖边走了几步，向海面望去。戈本号正在海面上行驶，反海妖机械臂像螃蟹的大钳子一样张开着。船尾的高塔上闪动着电光。

“另一架特斯拉大炮。”丽丽特说，“我都把它给忘了。”

“别担心。”迪伦说，“那玩意儿不大，射程也不够。女研究员可是精心制订的计划。”

话音刚落，飞艇的吊舱上就射下一束探照灯光，光线很强，甚至能照亮水下。光柱刺破黑暗，指向了戈本号。

皇宫上空的陀螺旋翼机朝飞艇飞了过去，利维坦号上的几个小探照灯也亮了起来，盯住了夜空中的旋翼机。在这么远的地方，阿列克看不到巡鹰和镖蝠，不过旋翼机还是一架接一架地掉了下去。

“他们可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维修整装。”迪伦说，“而且制造了不少合成动物。”

阿列克点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只见过损坏的、补给不足的飞艇，从来没有见过最佳状态的利维坦号。今晚的飞艇和他在的那时候完全是两个概念。

“合成动物。”肉汁像猫一样转动着眼珠，说。

主探照灯的光柱照亮了戈本号，装甲舰上的枪、炮、装甲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灯光迅速变换着颜色——粉红、绿，然后是血红色。

几根触须伸出了海面，带起的水花如倾盆大雨般落向戈本号的甲板。

是贝希摩斯。

装甲舰的反海妖机械臂伸了出去，利刃扫过怪兽的躯体。可那些触须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影响，像一群蟒蛇一样慢慢将装甲舰包裹起来。巨大的头颅伸出海面，两只大眼睛反射着探照灯的红光……

阿列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和克拉肯海妖不同，贝希摩斯的触须只占身体的很小比例。它那分节的细长躯体上满是骨板，背上还有一道背刺。这家伙就像是被从大洋之底拽出来的上古异兽一样，让阿列克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

装甲舰的船体在贝希摩斯越缠越紧的触须中发出一阵凄凉的哀号。小小的机枪在向各个方向开火，反海妖机械臂也在全力对抗着巨大的触须，船员和器械随着船体的摇摆在甲板上来回滚动。

“见鬼。”迪伦倒吸一口凉气，“巴洛博士说过这怪物很大，可我从没想过……”

戈本号破碎的船体内发出一声闷响，其中一个锅炉爆裂了。破碎的甲板下冒出滚滚蒸汽。

特斯拉大炮试图开火，可电量还未充足，闪电没升多高就跌落了下去，射向贝希摩斯的触手和装甲舰甲板。电光所及之处爆炸声四起，燃料箱和弹药箱都被引燃了。

探照灯光变成了亮蓝色，贝希摩斯一下子跳上了舰体，将装甲舰压进水里。戈本号没坚持一会儿，前甲板就沉入了水中。船尾渐渐翘了起来，特斯拉大炮闪着微光，指向黑暗的夜空。随着一声脆响，装甲舰断成了两截，两截舰体都沉入了水中。

一根反海妖机械臂孤零零地伸出波涛汹涌的海面，钳子在沉入水下前开合了几下。海面下爆出一团红光，大股蒸汽喷薄而出。

水面搅动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

“可怜的家伙。”迪伦说。

阿列克一言不发。在这最后一个月里，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忘记了革命对戈本号上的船员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得去找其他人了。”丽丽特跪在长帆布袋旁，掏出一堆金属杆和轻薄的丝绸忙碌起来。不一会儿，那装置就在内部弹簧的作用下伸展到五米多宽，看起来就像蚊子的翅膀一样轻薄。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迪伦叫道。

“滑翔机。”阿列克说，“可用那东西根本不可能回伊斯坦布尔。”

“不需要。我叔叔的渔船就停在悬崖下。”丽丽特转向迪伦，“抱歉没同你说过，不过我信得过他。而且我也必须再找一个人支援，以防我们需要撤回城里。”

“现在就走？”迪伦问，“我们还得看看克洛普和鲍尔怎么样了呢！”

“当然了，他们是你的朋友。可今晚的革命需要领袖。”丽丽特看着海对面，声音低落了下去，“奈奈也需要我。”

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阿列克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父母去世的那晚。奇怪的是，如今他能想起的只有为了让马隆保持沉默时所复述的那个故事，似乎对事实的叙述代替了事实本身。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他觉得自己笨嘴拙舌。

丽丽特好奇地看了看他，“要是今晚苏丹赢了，你就只能再找个地方藏身了，对不对？”

阿列克皱了皱眉，“恐怕是这样。”

“那祝你好运了。”她说，“你的金子很有用。”

“不客气，要是你刚才的意思是要表示感谢的话。”

“是感谢。”她转向迪伦，“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为我们所做的事。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男孩。”

“嗯，呃，只不过……”

丽丽特没听他说完，而是一下子抱住了他，深深地吻着他的嘴唇。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推开迪伦，笑着说：“抱歉，我只是很好奇。”

“好奇？该死！”迪伦边叫边用手擦着嘴，“你根本还不了解我！”

丽丽特笑着举起了滑翔机。海风鼓起了滑翔机的翅膀，她走到悬崖边，抓住握杆。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夏普先生。”她笑着转向阿列克，“你还不清楚你的朋友迪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她就向前一步，没入了黑夜……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阿列克跑到悬崖边，满脸恐惧地向下望去。滑翔机下落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稳定了下来，朝海对面滑了过去。海风将它推得越来越高，几乎就要和悬崖顶端齐平了，他们再一次听到了丽丽特的笑声。

滑翔机一个急转弯，朝城市灯光的方向飞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

“夏普先生。”肉汁说着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列克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丽丽特，她父亲刚刚去世，她的城市硝烟四起——而她，正在夜空中翱翔，而且还在笑。

“那姑娘真是疯了。”

“嗯。”迪伦又擦了擦嘴，“不过吻技不差。”

阿列克看了看他，又摇了摇头。

“走吧，去看看克洛普老师。”

41

铁魔像倒在货车车厢和货物的废墟中，双腿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不过上半身看起来还算完好，它那巨大的头颅正靠在两个损毁的货运车厢上，就像是枕着皱巴巴的金属枕头睡觉的巨人。

德琳和阿列克穿过零件和玻璃碎片，走近了一些。铁轨已经被从地面上撕了下来，像钢质的缎带一样缠绕在其他碎片上。

“见鬼。”德琳说。他们走过四脚朝天的餐车，紫红色的窗帘都被从破碎的窗户里甩了出来。“幸亏车上没有乘客。”

“我们可以从那边上到铁魔像的头部。”阿列克指了指铁魔像摊开在废墟上的大手。他们顺着手臂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两个被安全带绑在驾驶席上一动不动的人。

“克洛普老师！”阿列克大叫道，“汉斯！”

其中一个人动了动。

德琳认出那人正是鲍尔，他的眼睛眨了眨，有气无力地摸索着安全带。德琳跟着阿列克爬了上去，帮他解开了安全带。

“Was hat uns getroffen?”[1]鲍尔问。

“Der Orient-Express.”[2]阿列克回答。

鲍尔疑惑地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满地的废墟，这才显露出一丝信服的表情。

他们三个解开克洛普的安全带，把他放在铁魔像宽阔的肩膀上。首席机械师仍然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德琳伸手在他的颈部摸了摸，脉搏很弱。

“得马上带他去看医生。”

“是，可要怎么去？”阿列克问。

德琳扭头看了看战场。没有一架机甲还能用，不过她注意到了天空上利维坦号的侧影。正如她所预料的——搞定了戈本号，飞艇正要过来仔细观察一下特斯拉大炮的废墟。

她刚要张口解释，肩上的小家伙忽然发出一阵柔和的轰鸣声。

阿列克也听到了那种声音，“是机甲。”

德琳扭头望向城市的方向。地平线上的烟柱足有十几道，正朝这边过来。

“会是委员会的吗？”

阿列克摇了摇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嗯，本该如此。可那个无政府主义的丫头已经告诉她叔叔了，不是吗？”

鲍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望远镜。其中一个镜片已经碎了，所以他只用一只眼睛观察，就像是拿着单筒望远镜一样。

“Elefanten.”[3]他说。

阿列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至少那些家伙速度很慢。”

“可我们要怎么把克洛普弄下去？”德琳说，“没有东西帮忙怎么行？”

“那你觉得现在谁能帮我们？”

她指了指海面上方那个正在转弯的阴影，它的探照灯正指向悬崖的方向，“利维坦号正要过来仔细查探。我们可以给他们发信号，把克洛普送到船上的手术室里。”

“A, B, C...”肉汁高兴地说。

“他们会把我们再关起来的！”阿列克说。

“是，你以为经过这些事后奥斯曼人会怎么做？”德琳挥手指了指周围的废墟，“至少和我们在一起你还有命可活！”

“Ich kann mit Meister Klopp bleiben, Herr.”[4]鲍尔说。

德琳眯起了眼睛，和机械主义者共事了一个月，她的德语大有长进，“他要和克洛普一起？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转过身，“你的船接鲍尔和克洛普上去，我和你跑路。”

德琳张大了嘴，“该死，你疯了吗？”

“这里一片混乱，奥斯曼人不会注意到我们的。”阿列克握紧了拳头，“想想看，今晚要是委员会赢了，德国人就会被赶出去。委员会欠我们俩人情，迪伦。我们可以留下来，和我们的盟友在一起。”

“别算上我，你这个蠢蛋王子！我要回家！”

“可我一个人做不来！没你不行。”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哀求，“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

德琳转身背对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希望阿列克这句话说的是另一个意思。作为一个男人请求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蠢王子期望所有人都按他的意思去做。

当然，这并不是他的错。她从没有告诉阿列克自己来伊斯坦布尔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什么任务，而是为了他。她什么都没告诉他，但现在已经太迟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整整一个月，携手合作，并肩作战，而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阿列克能够接受一个平民女孩。

所以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这儿还有很多事可以做，迪伦。”他说，“对于革命来说，你是最优秀的士兵。”

“是，可天上那个是我的家啊。我可不能和……你们那些机器扯在一起。”

阿列克挥了挥手，“那都无关紧要，你的人不会看到我们的。”

“必须得让他们看到。”德琳的目光扫过战场，想要找个适合做信号的东西。不过阿列克说得对——周围全都是火车的碎片，即使有十英尺宽的信号旗也不会有人发现她的。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铁魔像那摊开的两条手臂。右臂平伸，左臂弯成了一个角度，看起来很像字母S的旗语符号。

“这玩意儿还能动吗？”

“哪个？你说机甲吗？”

“A, B, C.”肉汁又重复道。

“嗯，用巨人来传递信号，应该不会被人忽略。”

“锅炉已经凉了。”阿列克说，“不过我想传动装置里应该还有些气压。”

“那就去确认一下！”

阿列克咬了咬牙，但还是爬到铁魔像的头部，跪在控制台前。他敲了敲两个压力表，然后转身回来，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能行吗？”德琳问，“别骗我！”

“我永远也不会骗你的，迪伦。大概能发十几个字母。”

“那就干吧！看我的指挥。”迪伦伸直右臂，左臂向下弯曲。

阿列克没有动，“如果我回到你们船上，你们的船长就不可能再让我逃走了。”

“可你要是不发信号请求利维坦协助，克洛普就要变成死人。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旦那些机甲到这儿就都完了！”

阿列克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然后回到控制台操作起来。周围响起一阵蒸汽释放的嘶嘶声，铁魔像的巨臂缓缓抬起，模仿着德琳的动作。

“S...”睿智的蜂猴说。

德琳将左臂绕到胸前。这个字母对铁魔像来说比较难，尤其是这么斜躺在废墟中的情况下，不过阿列克还是成功地将机甲的肘部转了过来。

“H! ”肉汁叫道，德琳每做一个动作，肉汁就念出一个字母，“A...R...P...”[5]

打到第五个字母时，利维坦指挥克拉肯海妖用的探照灯照到了他们，两个人又将这段文字重复了两遍，直到将巨人剩余的气压全部耗尽为止。

阿列克松开操纵杆转身说：“Wie lange haben wir, Hans?”[6]

鲍尔手搭凉棚看了看探照灯光，“Zehn Minuten?”[7]

“我们还有时间走，迪伦。”

“十分钟不够，而且也没必要跑。”迪伦按了按阿列克的肩膀，“经过今晚的事情之后，我会告诉船长你如何把我介绍给了委员会。而你要是没那么做的话，这艘飞艇就会被打下来了！”她快速地说，仿佛自己稍一放松就会动摇一样。

“我想他们会给我个勋章吧。”阿列克冷冷地说。

“嗯，这事儿可说不准。”

探照灯光开始对着他们闪烁，信号长短不一。德琳的摩尔斯电码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看了一会儿之后，那些熟悉的组合就又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消息收到。”她说，“船长向我问好！”

“真有礼貌。”

德琳盯着探照灯的闪光，“他们准备好接我们上去了。克洛普老师马上就能被送进手术室！”

“那你就不需要我和汉斯了。”阿列克伸出一只手，“我得和你告别了。”

“别。”德琳乞求道，“你没办法穿过那些机甲的封锁线。而且我保证船长不会把你锁起来，他要是那么做了，我就亲手把锁砸掉！”

阿列克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然后忽然抬起头，那对深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德琳。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飞艇引擎的轰鸣震得德琳的皮肤痒痒的。

“跟我来吧。”她终于伸手抓住阿列克的手，“就像你在逃跑前那晚所说的一样，你是那么喜欢利维坦号。你属于那儿。”

阿列克抬头看了看飞艇，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仍然爱着那艘飞艇，德琳看得出来。

“我大概不应该不带自己的人就逃走。”他说。

“Mein Herr.”鲍尔说，“Graf Volger befahl mir —”[8]

“沃格！”阿列克吐了口唾沫，“要不是他的馊主意，我们一开始就不会分开。”

德琳捏了捏他的手，“没事的，我发誓。”

飞艇越来越近，随着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束里闪过几双钢爪。德琳松开了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是那熟悉的氢气的味道——是危险而又漂亮的速降的味道。缆绳从吊舱的货舱门口垂了下来，几秒钟后，船员就会从上面滑下来。

“这景象真美，是不是？”

“很美。”阿列克说，“只要不被锁在里面的话。”

“别瞎扯。”德琳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什么锁不锁的，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他们只是把沃格伯爵关在他的舱室里，而且我每天早上还给他送早餐呢！”

“真奢侈。”

德琳笑了起来，尽管一想到沃格她就有些紧张——那家伙知道她的秘密，随时都可能把她出卖给船上的军官，或者告诉阿列克。

可她也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伯爵阁下，那就太不像是军人了。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她随时都可以把沃格从舷窗扔出去。

飞艇悬停在空中，肉汁抓紧了她的肩膀。“每天早上，早餐？”小家伙问。

“对，小家伙。”德琳抚摸着它身上的毛，“你就要回家了。”

[1]德语：我们被谁撞了？

[2]德语：东方快车。

[3]德语：战象。

[4]德语：殿下，我要和克洛普老师一起。

[5]打出的信号S-H-A-R-P就是德琳的姓氏夏普（Sharp）。

[6]德语：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汉斯？

[7]德语：十分钟？

[8]德语：殿下，沃格伯爵命令我——

42

“夏普！”纽柯克在货舱门口大叫道，“上帝啊，迪伦，真是你！”

“还能是谁呢？”德琳回答。她笑着握住纽柯克伸出的手，使劲一拉，上了船。

“你还找到了丢失的合成兽？”

“对。”德琳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战场上的废墟，“我众多成就中的一项。”

纽柯克看了看下面的景象，“你一定很忙吧，夏普先生。不过先别急着吹嘘了。德国人的机甲就要到了，研究员让你去导航室。”

“现在？”德琳看了看身后的救援情况。克洛普正被固定在担架上悬在半空中，阿列克和鲍尔还站在铁魔像的肩头。

“研究员说立刻。”

“好吧，纽柯克先生。不过请确保那些机械主义者安全登船。”

“嗯，别担心。我们这次不会再让那些蠢货逃走了！”

德琳没和他争。纽柯克怎么想无关紧要，只要军官们知道阿列克是自愿上来的就行。

不管是不是机械主义者，他都属于这里。

德琳走向导航室，飞艇在她的脚下震动着，发出阵阵轰鸣，走廊里挤满了船员与合成动物。肉汁睁大了眼睛，敬畏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声不吭。看起来，这家伙也属于这儿。

女研究员正等在导航室，看着窗外海对岸的伊斯坦布尔。德琳皱了皱眉——她以为会见到船长。当然，德国机甲正在路上，军官们可能正在舰桥上忙呢。可为什么要叫她来这儿而不是去战斗岗位呢？

塔萨蹲在巴洛博士身旁，跳起来嗅着德琳的靴子。德琳蹲下用手掌摸了摸它的鼻子。

“很高兴见到你，塔萨。”

“塔萨。”肉汁重复了一遍，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夏普先生。”女研究员转过身，“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

“很高兴能回家，夫人。”

“当然，你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真是个足智多谋的小子啊。”女研究员用手指敲打着窗台，“不过看来你也惹了一点麻烦。”

“是的，夫人。”德琳笑了笑，“是一点儿小麻烦，捣毁了特斯拉大炮。不过我们做到了。”

“是的，是的。”女研究员挥了挥手，好像自己每天都能看到身披闪电的高塔被摧毁一样，“但我指的是你肩上的那家伙，不是这场无聊的战争。”

“哦。”德琳看了看肉汁，“您的意思是说很高兴看到它回来了？”

“不，夏普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女研究员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确保这蜂猴孵化时阿列克在机械室里，好让它用认亲本能将自己和阿列克联系起来。”

“哦，我没忘。”德琳说，“您说过它就像小鸭子一样，会把见到的第一个人当作亲人。”

“确实如此，而那个人应该是阿列克。可现在它却在这儿，在你的肩上，夏普先生。”

德琳皱了皱眉，想要回忆起肉汁是从什么时候起既喜欢蹲在她肩上又喜欢蹲在阿列克肩上的。“嗯，这家伙似乎既喜欢我也喜欢阿列克。这又有什么不对呢？我是说，毕竟，阿列克是个机械主义者。”

巴洛博士坐在地图桌前，摇了摇头，“它可不是被设计成能同时和两个人认亲的！除非那两个人……”巴洛博士眯起了眼睛，“看来你和阿列克的友谊真不一般啊，是不是，夏普先生？”

“夏普先生。”肉汁重复完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德琳瞪了小家伙一眼，然后摊开双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夫人。只不过阿列克今天晚上一直在忙着驾驶机甲，所以肉汁才蹲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觉得……”

“打扰一下。”巴洛博士打断道，“你刚才说肉汁？”

“哦，是的。那是它的名字。算是吧。”

女研究员抬了抬眉毛，“牛肉膏里提取的那种肉汁？”

“这名字不是我起的。”德琳说，“见习军官培训的时候我们都学过，不能和它们太亲近。可那个无政府主义的丫头一直坚持叫它肉汁，它自己似乎也……认准了这个名字。”

“肉汁。”小家伙重复道。

巴洛博士向前几步，盯着蜂猴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这种过剩的认亲行为是不是纽柯克先生的错。他从来都把不准蛋的温度。”

“您是说肉汁可能有缺陷吗？”

“新物种谁都说不准。你说肉汁那档子事儿是个‘无政府主义的丫头’起的头？”

德琳开始解释，不过她觉得脚下发软，于是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这么做不太符合礼节，毕竟在场的还有位女士，不过今晚发生的事情——战斗、赛文的死、利维坦号惊险的死里逃生——似乎一下子压垮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回家了，家里的环境让她放松下来。脚下就是飞艇，真实而坚硬。飞艇逃脱了被烧毁的下场，而阿列克现在就在船上……

“我刚找到他的时候，阿列克正和团结进步委员会的人在一起，他们都是些热衷于推翻苏丹的人。我并不认同他们的理想，那是当然的，不过后来我们发现奥斯曼人正在建造特斯拉大炮。知道那玩意儿有可能摧毁利维坦后，我就必须要想办法把它摧毁，即使这意味着要和无政府主义者共事，或者说是革命者——如果您想这么称呼他们的话。”

“非常机智，一如往常。”女研究员坐在她的斜对面，伸手摸了摸塔萨的头，“沃格伯爵也没错到哪儿去，对不对？”

“沃格伯爵？”这个名字让德琳全身一颤，“如果您不介意我问一下的话，夫人，沃格伯爵到底哪里没错？”

“他说过阿列克会和令人厌恶的家伙搅在一起。还说过你能找到我们那失踪的王子。”

德琳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听到有关阿列克居住的酒店的情报时，沃格就坐在她的旁边，当然会这么说。“那家伙是个聪明人。”

“确实如此。”女研究员又站起来望着窗外，“尽管他对委员会的看法可能不太正确。”不论他们在政治上多么令人厌恶，但今天，他们对英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确实如此，夫人。他们帮我们救下了这艘飞艇！”

“而且似乎也推翻了苏丹。”

德琳站起身，走到巴洛博士身旁。飞艇又上路了，正向着大海的方向前进。远方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炮火与爆炸的火光还依稀可见，德琳甚至还能看见战象的探照灯光束所照亮的香料尘埃团。

“我还不能肯定他已经被推翻了，夫人。看起来战斗还没结束。”

“现在的战斗一点儿意义都没有，这点我可以肯定。”女研究员说，“戈本号被摧毁后几分钟，我们就发现帝国的斯坦布尔号飞空艇挂着休战旗从皇宫前的广场上飞走了。”

“休战？可战斗都还没真正开始呢。苏丹为什么就投降了？”

“他没有。根据斯坦布尔号上的信号旗显示，现在负责的是总管大臣。”巴洛博士冷笑道，“他要把苏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远离伊斯坦布尔的纷扰。”

“哦。”德琳皱了皱眉，“你是说他……绑架了自己的主子？”

“我以前也跟你说过，苏丹是可以被替换的。”

德琳低声吹了个口哨，不知道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将进行多久。窗外海面上戈本号沉没的地方波涛依然汹涌。不知道贝希摩斯是不是还在下面，是不是还在钢铁与原油的废墟里享用着自己的晚餐。

探照灯光又射向海面，示意巨兽跟上。下一道菜就是布雷思劳号。

“如果委员会真的赢了，德国就是机械主义势力仅存的一支了！”德琳说。

“好孩子，还有奥匈帝国呢。”

“哦，那当然。”德琳清了清喉咙，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真不该把他们给忘了。”

巴洛博士抬了抬眉毛，“你忘了阿列克的臣民？这可真怪，夏普先生。”

“夏普先生。”一个声音在上面叫道。

德琳抬头一看，瞠目结舌。

天花板上两只小眼睛正盯着她。那是另一只睿智的蜂猴的眼睛，它的小爪子正抓着传信管的管壁。那家伙看起来很像肉汁，只不过屁股上没有斑点。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时她才想起来——有三个蛋。肉汁，被苏丹的自动机捏碎的那个，还有被她忘记的这个。这家伙肯定也是在这个月里孵出来的。

巴洛博士抬了抬手，那家伙单手抓着管道一荡，像只猴子一样跳了下来。它顺着女研究员的胳膊爬上去，蹲在她的肩膀上。

“夏普先生。”新来的小家伙说。

“夏普先生。”肉汁纠正道，然后两个小家伙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家伙为什么要笑？”女研究员问。

“我怎么知道？”德琳说，“有时候我觉得是它的脑子坏掉了。”

“革命。”肉汁宣布道。

德琳看了看它。她从没见过这家伙忽然说出一个新词。

新来的小家伙高兴地反复重复着这个词，然后说：“均势平衡。”

肉汁对这个词笑了起来，然后又惟妙惟肖地重复了一遍。

德琳看着它们，心里的惊讶不断地膨胀，两只小家伙叽里咕噜地聊了起来，互相重复着对方说过的话。单个的词汇变成了英语、德语、亚美尼亚语、土耳其语和六七种其他语言的混合。

不一会儿，肉汁就开始复述起德琳与阿列克、丽丽特或者赛文的整段对话，新来的那只小家伙则做着演说，大多数听起来是巴洛博士的声调，有些听起来甚至是沃格伯爵的声音！

“抱歉，夫人。”德琳低声说，“这两个见鬼的东西在干什么？”

女研究员笑了笑，“好孩子，它们只是在做它们本来就该做的事。”

“可它们是合成的！它们本来就该做什么？”

“做什么？不就是变得更睿智吗？这么显而易见的事。”

43

第二天早晨，船长准许阿列克去见沃格。

侍卫容许他进入伯爵的舱室时，他注意到舱门并没有被锁上。阿列克昨晚也受到了颇有礼节的接待，就好像他是客人而不是囚犯一样。也许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的人和抓住他们的达尔文主义者之间的紧张气氛已经缓解了一些。

沃格伯爵看起来过得很舒适。他正坐在桌前，吃着水煮蛋和烤面包。阿列克进来时，他也没有费心起立，只是点了点头。“亚历山大王子殿下。”伯爵说。

阿列克鞠了一躬，“伯爵。”

沃格又专心地朝面包上抹起了黄油。

阿列克站在那里等待着，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叫进办公室等待惩罚的小学生。当然，他从来都没有在学校上过学，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成年人——不论是老师、父母，还是奈奈那样的祖母级革命者——表现失望的方式都大同小异，所以校长应该也差不多。

阿列克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还是我先说吧，可能还能节省点儿时间。”

“如你所愿。”

“你会告诉我，我又让自己被抓了回来，真是个傻子。疯子才会把自己卷进奥斯曼帝国的地方政治里。我现在本应安全地藏在野外的什么地方。”

沃格伯爵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些。”

伯爵专心地抹着奶油，似乎不打算放过面包的任何一个角落。

“由于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我把自己和自己人的生命都置于了险境。”阿列克继续道，“巴洛博士说克洛普恢复得不错，不过我让他和鲍尔全力以赴投入了战斗，情况本来可能会更糟。”

“糟得多。”说完，沃格又陷入了沉默。

“还有……哦，我还抛弃了父亲留给我的一切。城堡、你的所有计划，还有他的金子。”阿列克把手伸到夹克里，摸了摸缝在衣服角落里的一个硬块。他撕破缝线，把剩余的金块掏出来，扔在桌子上。

买了一个月的香料和机械零件，金条的大部分都被刮掉了。剩下的只有印着哈布斯堡家族族徽的中心部分，看起来就像一块做工粗糙的厚硬币。

沃格眨了眨眼，阿列克笑了一下，至少他让伯爵有了点儿反应。

“你完全靠一己之力资助了这场革命？”

“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撒了点儿调料。”阿列克耸了耸肩，“看起来革命的成本还是挺高的。”

“这我可不知道。我从原则上就不认同这种行为。”

“当然。”阿列克说，“这才是你生气的真正原因，是不是？我参与推翻了另一个帝国的皇帝？我忘记了革命者打算推翻所有贵族，包括我和你？”

沃格咬了一口面包，面带思索地咀嚼着，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些咖啡，“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你还忘了一件事。”

阿列克想了一会儿，但最终不得不放弃。他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杯子，倒上咖啡，坐在了沃格对面。

“恭请赐教。”

“你还救了我的命。”

阿列克皱了皱眉，“我什么？”

“如果你真的按计划消失在荒野中。特斯拉大炮就会把我和霍夫曼都轰到海里去，和飞艇上的全体船员一起。”伯爵盯着杯中的咖啡，“我欠你一条命，这一该死的事实改变了不少问题。”

阿列克啜了一口咖啡，以便掩饰自己的惊讶。这是事实——沃格和整艘利维坦号一起都得救了。可这家伙真的是在感谢他参与了委员会的革命吗？

“当然，这并不能降低你的愚蠢程度。”伯爵补充道。

“确实不能。”阿列克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就是你新获得的名声。”沃格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报纸，扔在了桌子上。

阿列克拿起其中一张。是英文报——《纽约世界报》，报头上这么写着。头版上是一张阿列克的照片，还有一篇署名“伊斯坦布尔分部主编”艾迪·马隆的长文。

报纸从阿列克的手中滑落到桌上。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照片，而这照片的效果完全经不起恭维，感觉就像在看一面被冻结起来的镜子。

“我的耳朵真有那么大？”

“差不多。你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阿列克拿起咖啡杯，看着液面上那黑色的倒影。他可以经受住沃格的任何轻蔑，但这个不行。正如报头上所写的，全世界都在盯着他看呢。他的家族秘密成了所有人的谈资。

“那个记者，马隆，他对委员会的计划知道的太多了。只有这个采访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阿列克鼓起勇气又看了眼照片，注意到图片的说明：失踪的继承人。“所以船员们才对我这么客气？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仅仅是船员，阿列克。不列颠在纽约也有领事馆。他们的外交官再蠢也不会漏掉这条新闻。丘吉尔爵士亲自把报纸寄给了霍布斯船长，送信的好像是个什么怪鹰。”

“可你又是怎么看到这报纸的？”

“巴洛博士有时候会和我分享一些信息。”伯爵靠在椅背上，“她可真是位有趣的女士，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女士都有趣。”

阿列克看了看伯爵，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别担心，阿列克。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所有的秘密。顺便问一句，你的朋友迪伦怎么样？”

“迪伦？他……有时候非常惊人。”阿列克叹了口气，“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他，我才又被抓了回来。”

沃格拿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这话什么意思？”

“迪伦说服我，上船比逃跑更安全。当时有十几架奥斯曼机甲正朝我们过来。不过还不止这些——他似乎觉得我命中注定要待在这艘飞艇上。”阿列克叹了口气，“这些都不重要了。一回到英国，他们就会把我关进笼子里了。”

“这我倒不担心。”伯爵看了看窗外，“你没注意到吗？”阿列克看了看窗外。昨天晚上他实在是太累，很早就睡着了。那时候飞艇正沿着海峡向南行驶，引导贝希摩斯回地中海。不过现在，窗外的群山正身披着朝阳的橘红色光芒，缓缓向后移动。雾霭上呈现出飞艇长长的阴影，朝他的左侧延伸。

“我们在向东飞？”

沃格咂了咂舌头，“你还真花了不少时间。我敢说你的朋友迪伦一定马上就注意到了。”

“毫无疑问。可我们为什么在朝亚洲飞？战场都在欧洲呢。”

“战争开始时是在欧洲。德国海军在每个大洋都有舰队。戈本号和布雷思劳号可不是英国人的唯一目标。”

“你知道我们要去亚洲的什么地方吗？”

“哈，巴洛博士还没提过这事儿呢。不过我猜我们会朝东京去。日本四周前刚向德国宣战。”

“当然。”阿列克看着滑过窗外的群山，日本自1902年与英国签订合作协议后就成了达尔文主义阵营的一员。可由他父母的死亡所引起的这场战争居然会超出欧洲，扩散至全球，真让人深感惊讶。

“这趟旅程不会太舒服，不过至少可以让你在笼子外再多待一段时间。”沃格说，“奥匈帝国面对俄国战熊的战果不佳。事情的发展可能比我预想的更快。”他戳了戳报纸，就好像那是一条死鱼一样，“也就是说，你需要更早地透露仅存的那一点小秘密。”

阿列克从兜里掏出卷轴盒，“你说这个？”

“我都不敢问你是不是还拿着它。”

“说得好像我会把它丢掉一样。”阿列克生气地说，然后又想起自己确实把那玩意儿丢了一次。不过自从那次出租车事件后，他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封信。

前一天晚上，船员在货舱对他进行搜身时搜到了这个卷轴盒，并打开了盒子。不过信纸上的花体拉丁文对那人来说就是天书，所以他很有礼貌地归还了这封信。

“我也不是傻得一无是处，沃格。事实上，正是这封信使我没有采纳你的建议，而选择留在伊斯坦布尔城里。”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殿下？”

“引起这场战争的是我的家事，所以也该由我来结束它。”他挥了挥盒子，“这都是上天的旨意，它告诉了我该怎么做。不是藏在深山老林里，而是占据我应有的地位，结束这场战争！”

沃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双手合十。

“这封信并不能保证你登上皇位。”

“这我知道。但人民的声音一定会有些分量。”

“啊，我忘了件事。”沃格转过身，“你一直和异教徒待在一起，一定没有听过梵蒂冈的新闻。”

“新闻？”

“圣父去世了。”

阿列克看着伯爵。

“他们说战争对他是一大打击。”沃格继续道，“他非常渴望和平。当然，他的意愿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可……这封信代表了天堂的旨意。梵蒂冈会继续承认它的真实性，是不是？”

“可以这么想。当然，梵蒂冈肯定有人向德国人走漏了消息，告诉了他们你父亲拜访的事。”伯爵摊开双手，“我们还是盼望新任教皇不会把那个走漏消息的人当作心腹吧。”

阿列克转身望着窗外，想要消化沃格带来的新消息。

父母死后，他的整个世界就失常了，好像他的家族悲剧将整个历史都颠覆了。可在伊斯坦布尔，不知为何，事情又开始变得正常起来。委员会的革命，迪伦的到来，还有尾随而至的贝希摩斯——这一切都表明，该由他来阻止战争，平息混乱。有生以来头一次，阿列克对自己的行动有了确定感，就好像是天命在引导他一样。

可现在，整个世界又翻转了过来。命运并没有将他带到战争的中心，而是让他远离了自己的祖国和子民，远离了他本应获得的一切。而手中的这封信，父亲留给他的所有东西中仅存的这一件，却很可能变得一钱不值。

这又是什么疯狂的天命？

后记

《贝希摩斯》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故事中的绝大多数人物、生物和机器都是我杜撰的。不过书中讲到的历史事件和事件发生的地点都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蓝本。下面简要介绍一下，本书中涉及的内容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虚构的：

奥斯曼一世苏丹号战舰是真实存在的，奥斯曼帝国订购了这艘1914年末在一家英国船厂完工的战舰。不过在战争开始时，由于担心奥斯曼帝国可能会加入德国一方并使用这艘战舰与英国开战，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决定接管这艘战舰。奥斯曼帝国最后确实加入了战争，部分原因就在于丘吉尔“偷走”了他们的战舰。时至今日，史学家们仍在争论，如果没有丘吉尔的挑衅行为，奥斯曼帝国会不会真的参战。

正如《贝希摩斯》中所描述的那样，1914年的奥斯曼帝国并不平静。在真实的世界中，那时候的苏丹和他的总理大臣已不再掌权。他们在1908年的革命中被推翻，执掌政权的正是团结进步委员会（缩写CUP）。

不过，在《贝希摩斯》的世界中，1908年的革命没有成功，苏丹继续掌权，而CUP发生了分裂。我杜撰了1914年的二次革命，因为我希望自己笔下的角色能够参与一场成功的革命，并将历史进程推向更为光明的方向。

德国在伊斯坦布尔的影响力是真实的；他们拥有一家广受欢迎的报纸，而英国大使馆中确实没有一个人懂土耳其语。（尽管很难令人相信，但这却是事实）

正如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战争开始时，德国装甲舰布雷思劳号和戈本号就被困在了地中海。它们逃到了伊斯坦布尔，并连带船员和所有装备成了奥斯曼海军的一部分。奥斯曼帝国任命戈本号的舰长威廉·苏雄海军上将为舰队司令，作为对这两艘战舰的报答。1914年10月29日，苏雄上将在没有获得官方准许的情况下向俄国海军发动进攻，将奥斯曼帝国拖入了战争。

在真实的世界中，战争终结了奥斯曼帝国，使其分裂成数个国家，包括现在的土耳其、叙利亚和黎巴嫩。而我想描绘这样一种历史：奥斯曼帝国仍然完整，伊斯坦布尔仍然保留着国际大都会的本色。

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应该叫它伊斯坦布尔，而不是君士坦丁堡。尽管早在几个世纪前，奥斯曼贵族就在使用Konstantiniyye这个词来称呼这座城市，许多西方人也习惯于在故事与诗歌中使用这个名字，但对大多数普通市民来说，伊斯坦布尔才是这座城市的名字。（其实，许多当地人只是简单的把这座城市称作“那个城”）1923年后，许多标有“君士坦丁堡”名称的邮件都会被土耳其邮政拒收。

当然，东方快车也是一辆真实存在的列车。从1883年起，它就通过多条线路往返于巴黎与伊斯坦布尔之间。在最辉煌的时期，东方快车就是优雅与冒险之旅的代名词。2009年12月14日，就在我完成本书之后不久，东方快车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趟旅程。

特斯拉大炮并不存在，但尼古拉·特斯拉却是一位真实存在的发明家，正是他发现了无线电、雷达和交流电的基本原理。他将几十年的心血都花费在了所谓“死光”的研究上。20世纪30年代，他宣称自己发明的死光能“在二百五十英里的射程内击落一万架飞机”。他将这项发明提供给好几个国家的政府，但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回事。

这大概也不是件坏事。

同盟国的机甲没看够？作者亲自为你盘点三次元硬核机械

利维坦号战记Ⅱ贝希摩斯

产品经理 | 徐羚婷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涛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01

3. 02

4. 03

5. 04

6. 05

7. 06

8. 07

9. 08

10. 09

11. 10

12. 11

13. 12

14. 13

15. 14

16. 15

17. 16

18. 17

19. 18

20.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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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1

23. 22

24. 23

25. 24

26.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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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35

37. 36

38. 37

39. 38

40. 39

41. 40

42. 41

43. 42

44. 43

45. 44

46. 后记

47. 特别收录 阿列克的新年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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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利维坦号战记. Ⅲ, 歌利亚 / (美) 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著 ; (美) 基斯·汤普森绘 ; 王小亮译. -- 昆明:云南美术出版社, 2019.5

ISBN 978-7-5489-3595-7

Ⅰ. ①利⋯ Ⅱ. ①斯⋯ ②基⋯ ③王⋯ Ⅲ. 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465号

GOLIATH by Scott Westerfeld

Copyright © 2011 by Scott Westerfeld

Illustrated by Keith Thomps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ill Grinberg Literary Management,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23-2018-177

责任编辑：于重榕 梁媛

装帧设计：何月婷

责任校对：温德辉 杨盛

利维坦号战记 Ⅲ 歌利亚

【美】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 著 【美】基斯·汤普森 绘 王小亮 译

出版发行：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美术出版社（昆明市环城西路609 号）

制版印刷：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字数：330 千字

印张：11.5

印数：1-11,000

版次：2019年5月第1版

印次：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489-3595-7

定价：6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长久的暗恋

谜底终将揭晓

献给所有读者

01

“西伯利亚。”阿列克说，这个词听起来又冷又硬，就像飞艇下方掠过的景色一样荒芜。

“明天才能到达西伯利亚上空。”迪伦坐在桌边吃着早餐，“而且穿越西伯利亚需要差不多一周时间。俄国真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还很冷。”纽柯克补充道。他也在见习军官食堂里，这会儿正站在阿列克身边的窗户旁，两手握着茶杯。

“冷。”肉汁边说边发抖，抓紧了阿列克的肩膀。

现在正值十月上旬，地面上还没有积雪，不过万里无云的空中却寒冷异常。因为昨夜的寒风，舷窗玻璃的边缘都结了一层霜。

在这片荒原上又飞了一个星期，阿列克想。距离欧洲越来越远，距离战争越来越远，距离自己的宿命也越来越远。利维坦还在向东飞行，大概是朝着日本帝国的方向吧，不过没人肯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虽然协助英国人杀回了伊斯坦布尔，但在飞艇上的军官们看来，阿列克和他的伙伴们的地位只比囚犯高一点点。他是机械主义阵营的王子，而他们是达尔文主义者，两个技术阵营间的这场大战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扩展。

“我们还在向北飞，以后会更冷。”迪伦塞了一嘴的早餐，咕哝道，“把你们的土豆都吃了，会感觉暖和些。”

阿列克转过身，“可我们已经在东京以北了，为什么还要偏离航向？”

“一点儿都没偏。”迪伦说，“里格比先生上周让我们设计了一条大弧形航线，按计划我们现在就应该北上，朝鄂木斯克 的方向去。”

“大弧形航线？”

“这也是领航员的技巧之一。”纽柯克解释道。他在舷窗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手指画了一张上下颠倒的笑脸。“地球是球形的，可纸是平的，对不对？所以直线航线画在地图上就是一条弧线，你走的总会比预期的要朝北。”

“除非是在赤道以南，”迪伦补充道，“那里就会偏南。”

肉汁笑了起来，好像大弧形航线是件很有趣的事一样。可阿列克一句也没听懂，尽管他很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真让人郁闷，两周前他刚刚帮助领导了反对奥斯曼苏丹的革命，推翻了那个古老帝国的统治者。叛军很欢迎阿列克的加入，他们欣赏他的意见、他的驾驶技巧和他的黄金。而且他们还一同取得了胜利。

可在这儿，在利维坦号上，他就是“负载”，纯粹是浪费氢气——船员们提起那些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东西时常这么说。

尽管可以和迪伦、纽柯克一起消磨时光，但他并不是见习军官。他不会使用六分仪，不知道如何正确打结，更不懂怎样测量飞艇的海拔高度。

最糟糕的是，引擎舱里也不再需要他了。在他谋划伊斯坦布尔革命的那个月里，达尔文主义者的工程师们学会了不少机械主义的工程技术。他们已不再需要霍夫曼和克洛普去引擎舱帮忙，因此翻译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自从首次登船以来，阿列克就梦想着能以某种方式在利维坦号上服役。可他所能提供的一切——机甲驾驶技术、剑术、六国语言，以及他作为皇帝侄孙的身份，在这艘飞艇上似乎都不值一文。阿列克是新近改换了阵营的王子殿下，毫无疑问，这一身份的价值要比他作为空军飞行员的价值高得多。

似乎人人都乐意让他做个浪费氢气的家伙。

阿列克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弥补无知的唯一办法就是承认自己的无知。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地球是圆的，纽柯克先生。可我还是听不懂‘大弧形航线’是怎么回事。”

“有个地球仪的话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迪伦边说边把盘子推到一边，“导航室里就有一个。等军官们不在的时候我们溜进去。”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阿列克转身面向窗户，双手紧扣在身后。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亚历山大王子。”纽柯克说，“让我设计那么一条航线可是要费不少时间呢。我可不像夏普先生，他在加入空军前就知道六分仪怎么用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有一个当过飞行员的父亲。”阿列克说。

“父亲？”纽柯克从窗前转过身，皱了皱眉，“不是你叔叔吗，夏普先生？”

肉汁哼了一声，小爪子抓紧了阿列克的肩膀。不过迪伦什么也没说。他很少提及自己的父亲。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自己眼前被烧死，那次事故一直困扰着他，而火也成为了他所害怕的唯一一样东西。

阿列克暗暗骂自己是个Dummkopf，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话头。是因为自己嫉妒迪伦对什么都很在行吗？

他刚要道歉，肉汁就转过身，伸长了脖子望向窗外。

“怪兽。”睿智的蜂猴说。

一个黑色的斑点飞过空旷的蓝天，进入他们的视线。这是一只大鸟，比几天前经过山区时盘旋在飞艇周围的猎鹰大得多。它长着食肉动物的体形和爪子，但阿列克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样子的鸟。

大鸟直冲飞艇而来。

“这鸟看起来不奇怪吗，纽柯克先生？”

纽柯克转向舷窗，举起望远镜，他刚从早班的执勤岗上下来不久，望远镜还挂在脖子上。

“嗯。”纽柯克观察了一会儿之后说，“好像是御雕！”

随着一阵椅子被推到一边的刺耳声响，迪伦也出现在了舷窗边。他手搭凉棚望着窗外，“见鬼，还真是——有两个头！可御雕不是只负责为沙皇传信吗……”

阿列克看了看迪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两个头？

御雕飞得更近了，黑色的身影掠过舷窗，朝阳的光芒照在它的锁套上，反射出一道金光。看到飞过的御雕，肉汁发出一阵大笑。

“它朝舰桥方向去了，是吧？”阿列克问。

“嗯。”纽柯克放下望远镜，“重要的消息都会直接送给船长。”

一丝希望点亮了阿列克阴霾密布的心情。俄国是不列颠的盟国，他们合成猛犸兽和巨型战熊。说不定沙皇需要他们的帮助来消灭德国人，而御雕带来的正是对飞艇的征召令？即使是在寒冷的俄国前线打仗也比在这荒野里浪费时间好得多。

“我需要知道御雕带来了什么消息。”

纽柯克哼了一声，“那你干吗不直接去问船长？”

“对。”迪伦说，“记得顺便让他给我换间暖和点的舱房。”

“问一问又不会怎么样。”阿列克说，“反正他还没把我扔进禁闭室里。”

两周前回到利维坦号上时，阿列克还以为自己会因为逃跑而被关起来，但船上的军官对他还不赖。

大家都知道了他是前斐迪南大公的儿子，而不是某个企图逃避战争的奥地利贵族，这或许也并不是件太糟糕的事。

“去舰桥转转，用个什么借口好？”他问。

“不需要什么借口。”纽柯克说，“那只大鸟一路从圣彼得堡飞过来，他们肯定会让我们去给它弄个窝，好好喂它吃一顿。”

“你以前肯定没见过鹰巢，王子殿下。”迪伦补充道，“欢迎一起来。”

“谢谢，夏普先生。”阿列克笑着说，“荣幸之至。”

迪伦回到桌边，又开始倒腾他那些珍贵的土豆，大概也在暗自庆幸有关他父亲的那段闲聊被岔开了吧。阿列克决定在这一天结束前向迪伦道歉。

十分钟后，一只传信蜥蜴从见习军官食堂屋顶上的传信管里探出了头。它用主舵手的声音说：“夏普先生，请到舰桥去。纽柯克先生，请到货舱甲板报到。”

三个人一下子都跳了起来。

“货舱甲板？”纽柯克说，“去那儿干什么？”

“可能他们想让你再清点一遍库存。”迪伦说，“这趟旅程花费的时间可能会更长。”

阿列克皱了皱眉，不知道“更长”指的是要扭头回欧洲，还是向前走得更远。

三人朝舰桥的方向走去，阿列克似乎能感觉到周围船体的震动。尽管没有发布警报，但全体船员都在忙碌。纽柯克沿着主楼梯跑了下去，一队身着飞行服的损管兵也紧随其后急匆匆地冲了下去。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阿列克问。损管兵的活儿通常都在飞艇的顶部，在覆盖了整个飞艇表膜的绳梯上。

“问得太好了。”迪伦说，“沙皇的消息似乎把我们弄了个底儿朝天。”

舰桥门口站着一个警卫，天花板上还爬着十几只准备传递命令的传信蜥蜴。不论是船员、生物还是机器，整艘飞艇都散发着一股紧迫感。肉汁在阿列克的肩膀上挪动了一下，阿列克从靴底感觉到飞艇引擎的震动频率发生了变化——飞艇开始全速前进。

舰桥上，船长正被一群军官簇拥着，手里拿着一个装饰华丽的卷轴。巴洛博士也站在人群中，肩上还蹲着她自己的那只蜂猴，她的宠物袋狼塔萨正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阿列克的右侧传来一声鸣叫。他转过身，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只极其奇特的生物……

御雕实在是太大了，舰桥上的信使笼装不下，军官们只能让它栖息在信息台上。大鸟在环形栖木上来回挪动着，时不时还扑扇一下那对散发着光泽的黑色翅膀。

迪伦说的是实话。这家伙确实有两个头，当然也有两个脖子，它的两个脖子缠绕在一起，就像一对黑色羽蛇[1]。阿列克满怀惊恐地看见其中一个头伸出鲜红的舌头，啄了一下另一个头。

“上帝啊。”他喘了口气。

“告诉过你的。”迪伦说，“这可是御雕。”

“感觉太可怕了。”有时候，达尔文主义者在合成生物时考虑的似乎并不是功能，而是如何让那东西显得恐怖。

迪伦耸了耸肩，“只不过是只双头鸟而已，沙皇的皇冠上就是这个图案。”

“嗯，当然。”阿列克咕哝道，“可那个图案原本只是个象征。”

“对啊，这个怪物也只是个象征，只不过碰巧会喘气而已。”

“亚历山大王子，早上好。”巴洛博士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过舰桥，手里还拿着沙皇的卷轴，“看来你已经见过我们的客人了。俄国合成技术的典范，是不是？”

“早上好，夫人。”阿列克鞠了一躬，“我不知道这东西算不算典范，不过在我看来，它实在是有点儿……”阿列克咽了口唾沫，看着迪伦戴上了一双厚厚的猎鹰手套。

“要说死脑筋嘛，确实有一点儿。”巴洛博士轻笑道，“不过尼古拉沙皇确实很喜欢他的宠物。”

“宠物，啐！”博士的蜂猴趴在信鸥的笼子上哼道，肉汁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两个小家伙又开始叽里咕噜地交流起来，它们每次见面时都这样。

阿列克将注意力从御雕身上移开，“事实上，我对它所携带的信息更感兴趣。”

“啊……”巴洛博士卷起了卷轴，“恐怕这是个军事机密，至少现在还是。”

阿列克皱起了眉，他在伊斯坦布尔的盟友们可从来都不会对他保密。

要是当时能留在那儿该多好。报纸上说，叛军控制了首都，帝国的其他地区也摇摇欲坠。在那里他会受到尊重——而且也有用，不像在这儿，只能浪费氢气。事实上，帮助反叛者推翻苏丹是他迄今为止干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他让德国失去了一个机械主义的盟友，并且证明他——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能够改变战争的进程。

为什么要听信迪伦的话跑到这艘渎神的飞艇上啊？

“你还好吧，王子殿下？”巴洛博士问。

“我只希望知道你们这些达尔文主义者有什么打算。”阿列克说，他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有些颤抖，“你们要是把我和我的人带到伦敦关起来，那至少还能说得通。可这样带着我们绕了地球大半圈到底有什么意义？”

巴洛博士安抚道：“战争需要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亚历山大王子。再说你在这艘船上的运气也还不坏，是不是？”

阿列克皱起了眉头，不过这一点确实不好反驳。毕竟，他原本是要在整个战争期间都藏身在阿尔卑斯山上的一座冰冷城堡里的，这艘飞艇将他从那种生活中拯救了出来。而且飞艇还带他去了伊斯坦布尔，在那里他策划了对德国人的第一次反击。

阿列克平复了一下情绪，“也许是吧，巴洛博士。但我宁愿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那一刻到来的时间也许会比你预料得早。”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吧，王子殿下。”迪伦说。御雕的眼睛被遮住了，正安静地蹲在他的胳膊上，“和研究员争论一点儿意义都没有，还不如喂鸟儿呢。”

[1]即会飞的蛇，是古代玛雅的神明图腾。

02

御雕原来也可以这么安静，只要你把它那两只好斗的头上的眼睛都遮起来。

这家伙正蹲在德琳那戴着厚手套的手臂上，感觉很重，至少也有十磅。德琳和阿列克朝船尾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德琳就暗自庆幸起来，幸亏鸟类的骨头都是空心的。

鹰巢位于主吊舱和腹鳍之间，独立于主吊舱。尽管通往鹰巢的路有胃肠道里的热量加热，但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仍然吹得两侧的表膜颤动不已。他们正处在一艘一千英尺长的飞艇中，而这艘飞艇是由鲸鱼和其他一百多种生物的生命线所合成的。考虑到这一事实，这里的味道一点儿也不难闻——闻起来有点像动物的汗味儿和泥土气息的混合，就像在夏天的马厩里一样。

德琳的身边，阿列克正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御雕。

“你说它是不是也有两个大脑？”

“那当然了。”德琳说，“没脑子的头能有什么用？”

肉汁又笑了起来，似乎明白德琳原打算开个有关机械主义者的玩笑。不过整个早上阿列克就像火药桶一样，很容易发火，所以她也就没把话挑明。

“它们要是对目的地有分歧该怎么办？”

德琳笑了起来，“大概会打一架吧。大多数人不也是这样吗？不过我很怀疑它们会吵到那么严重的地步。鸟类脑子里的大多数神经都是感光用的。对它们来说，视力比脑力更重要。”

“所以说它并不知道自己有多难看喽？”

其中一个头套下发出一声嘶鸣，肉汁模仿了一下那种叫声。

德琳皱了皱眉，“如果双头怪兽真那么恐怖的话，为什么你们还要在风暴机甲上画上一只？”

“那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是我家族的象征。”

“象征什么？神经质吗？”

阿列克翻了翻眼珠，又发表了一番高论：“双头鹰最早是拜占庭的图腾，表示帝国既统治东方又统治西方。不过等到现代皇室使用这个符号的时候，它的意义已经变了——一个头象征世俗权力，一个头象征神权。”

“神权？”

“君权神授的意思。”

德琳哼了一声，“让我猜猜，提出这一主张的家伙就是个君主，对吧？”

“确实有点儿老套。”阿列克说。不过德琳更想知道的是，阿列克本人是不是相信这套说法。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这种老套的思想，而且老是在说什么天命如何指引他离开了家，阻止战争是他的宿命之类的。

在德琳看来，这场战争太大了，单凭任何个人都阻止不了，无论是王子还是平民，而且天命也不会去关心某个人应该做什么。毕竟，德琳命中注定就是个女孩儿，本应该穿上裙子在什么地方照看又哭又闹的小家伙。但她已经出色地避免了那种命运，当然她的缝纫技术也帮上了点儿小忙。

不过，有些命运她并没有逃脱，比如爱上某个蠢王子，满脑子都是与军人身份不相符的胡思乱想。一方面，他是阿列克的挚友和同盟者；另一方面，她心中那种明知无望的渴望又让她进退两难。

还好阿列克自己的麻烦也不少，而且还有整个世界的麻烦需要他去注意。当然，阿列克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这也让她隐藏自己的心思变得更加容易了些。飞艇上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孩儿，除了沃格伯爵。那家伙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至少还能保守秘密。

他们来到鹰巢的舱口前。德琳伸手去抓压力阀，可她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那装置在黑暗中又很难捣鼓。

“能来点儿光吗，尊贵的王子殿下？”

“当然，夏普先生。”阿列克边说边掏出了他的指挥哨。他仔细揣摩了一下，然后吹出了一串音符。

飞艇表膜下的荧光虫开始闪耀，淡淡的绿光照亮了走廊。肉汁也跟着重复起了那哨声，它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

“干得好，小家伙。”德琳说，“下次也给你挂个见习军官的衔。”

阿列克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对我也这么说该多好。”

德琳打开鹰巢的舱门，没有理会他的哀怨。一阵嘈杂的鸣叫声从舱内传来，御雕的爪子在德琳的手臂上抓得更紧了些。即使隔着猎鹰手套那厚厚的皮革，它的爪子仍然给人以十分锐利的感觉。

德琳带着阿列克走上通道，想看看有没有空闲的地方。鹰巢里一共有九个笼子，三个在她的下面，左右两边还各有三个，每个笼子都有两人高。小型的猛禽和信使在里面来回飞动，只能看清扇动的翅膀。巡鹰则如帝王般蹲在栖木上，完全无视周围的小鸟。

“上帝啊！”阿列克在她身后说，“这简直就是个疯人院。”

“疯人院。”肉汁边说边从他的肩头跳到了栏杆上。

德琳摇了摇头，阿列克和他的人经常会觉得飞艇上太混乱，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能力。和精密的机械主义发条玩具相比，生命本来就是个混乱的东西。利维坦号上的生态系统包括几百种环环相扣的物种，比任何一种没有生命的机器都复杂得多，因此也更混乱。但正因如此，这个世界才显得有趣——正因为现实并非环环相扣，你才不知道从那喧嚣混乱中能诞生怎样的奇迹。

她可没有想到自己会推动一场机械主义国家的革命，会被一个女孩儿亲吻，还会爱上一个王子。但这一切都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发生了，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德琳找到了一个被鹰巢看守清空的笼子，拉开笼子顶上的进料槽。御雕可不能和其他鸟关在一起，尤其是在还饿着的时候。

德琳动作麻利地扯下御雕头上的头套，将雕塞进了槽里。御雕滚进了笼子，像风中的落叶一样翻了一下，然后飞身落在最大的一根栖木上。

御雕在栖木上闷闷不乐地挪动着，在栅栏后面盯着其他生物。不知道它在沙皇的宫殿里住的是怎样的笼子，大概会是那种栅栏闪闪发光、银盘里装满肥老鼠的笼子吧？而且空气里没有其他鸟类粪便的味道。

“迪伦？”阿列克说，“既然我们在这儿没有别人打扰……”

德琳转过身，发现阿列克已经走近。他那绿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发着光，每当像现在这么严肃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令人难以抵挡。不过德琳还是抵挡住了。

“很抱歉我之前提起了你父亲的事。”阿列克说，“我知道这件事还在困扰你。”

德琳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没事。不过这有点儿麻烦，因为纽柯克提到了她叔叔。也许告诉阿列克实话更安全些——至少，把能说的都先说了。

“不需要道歉，”她说，“不过有件事你应该知道。那天晚上告诉你我爸爸的事故时，我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我不明白。”

“嗯，阿特米斯·夏普确实是我爸，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德琳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军队里的人都以为他是我叔叔。”

看到阿列克那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德琳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谎话就冒了出来。

“报名的时候，我哥哥加斯帕已经参军了，所以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是兄弟。”

当然，这完全是胡说。真正的原因是，加斯帕已经告诉了他的战友他只有一个妹妹，凭空冒出来的弟弟会让人觉得奇怪。

“我们装作是堂兄弟，明白了吗？”

阿列克皱了皱眉，“你们的军队不容许兄弟一起服役吗？”

“要是父亲死了就不行。你看，他只有我们两个孩子，要是我们都……”她耸了耸肩，希望阿列克能相信。

“哦，防止家族绝后，很有道理。所以你母亲才不愿意让你参军？”

德琳沮丧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撒谎都能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我不想让你有什么误解。那天晚上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才告诉了你事实，其他人听到的都是假话。”

“事实，夏普先生。”肉汁重复道。

阿列克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德琳知道他是在摸口袋里那封教皇的信，那封能让他有朝一日当上皇帝的信。“别担心，迪伦。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就像你为我保守秘密一样。”

德琳咕哝了一声，她很讨厌听到这话。因为阿列克不可能为她保守所有秘密，对不对？最大的一个秘密他还不知道。

德琳忽然一下子不想再撒谎了，至少不能撒这么多谎。

“等一下。”她说，“我刚才说的都是屁话。兄弟是可以一起服役的。我撒谎是因为其他事。”

“屁话。”肉汁重复道。听到德琳的话，阿列克一脸疑惑。

“不过我不能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德琳说。“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是个平民，而他是王子。因为他要是知道了就会跑得远远的。“因为你会看轻我的。”

阿列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士兵，迪伦。我一直都想成为你这样的男孩儿，如果我不是个一无是处的王子的话。我绝不会看轻你的。”

德琳低吼了一声，转过身，希望这时候赶紧响起个什么警报，不管是飞艇来袭还是遭遇雷暴都行，只要能打断这场对话。

“你看。”阿列克边说边松开了手，“就算你的家族隐藏着什么黑暗的秘密，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呢？要知道，我叔公就和那些杀害了我父母的人搞了不少阴谋诡计！”

德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列克完全想歪了。要命的并不是什么发霉的家族秘密，而是她自己。只要她不说实话，阿列克就总是会想歪。

而她永远都不能说出事实。

“对不起，阿列克，我不能说。而且……我还要去上剑术课呢。”

阿列克笑了笑。挚友就该是这个样子。“不论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我都欢迎。在那之前，我不会再问了。”

德琳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阿列克一路上都跟在她的身后。

“我的早餐送来得可真晚，是吧？”

“抱歉，伯爵阁下。”德琳边说边将餐盘砰的一声放在沃格伯爵的桌子上，壶里的咖啡还溅到了烤面包上，“不过总算是拿来了。”

伯爵抬了抬眉毛。

“还有你的报纸。”德琳从腋下抽出一摞报纸，“巴洛博士特意为你留的，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操这个闲心。”

沃格接过报纸，晃了晃那块湿漉漉的面包，“你今天早上似乎很有活力，夏普先生。”

“嗯，那是，我很忙。”德琳对伯爵皱了皱眉。她之所以这么焦躁，是因为对阿列克撒了谎，但她觉得这一切都该怪沃格伯爵，“今天没空上剑术课。”

“真可惜。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伯爵说，“你学得不错。”

德琳又皱了皱眉。机械主义者的舱室外已经没有人站岗了，可从走廊里路过的人完全有可能听到这话。她穿过舱室关上了门，然后又走回伯爵身旁。

整艘飞艇上只有伯爵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他通常都不会对此大肆宣扬。

“你想怎样？”她低声问。

伯爵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享受着早餐，就好像两个好友正在闲聊一样。“我注意到船员们似乎正在准备什么。”

“嗯，今天早上我们刚收到一封信，沙皇送来的。”

沃格抬起头，“沙皇？我们要改变航线吗？”

“这恐怕是军事机密，除了军官没人知道。”德琳皱了皱眉，“我猜女研究员也知道。阿列克问过她了，不过她不肯说。”

伯爵往湿面包上抹了点黄油，一脸的沉思。

德琳藏身在伊斯坦布尔的那个月里，伯爵和巴洛博士结成了某种联盟。巴洛博士为伯爵提供有关战争的各种消息，伯爵则就机械主义德国的政治和战略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过，德琳很难想象女研究员会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报纸和谣言是一回事，火漆封印的密令就是另一回事了。

“也许你能为我找出答案。”

“那可不行。”德琳说，“这是军事机密。”

伯爵倒了杯咖啡，“机密有时候是很难保守的，你觉得呢？”

德琳浑身发冷，感觉一阵眩晕，每次伯爵威胁她的时候她都有这种感觉。要是其他人也发现了她的秘密，那简直不可想象。到时候她就再也做不成飞行员了，阿列克也不会再理她。

不过今早她可不甘心被敲诈。

“我帮不了你，伯爵。只有高级军官才知道。”

“不过我相信，像你这么足智多谋、这么善于编造理由的姑娘是一定能找出答案的。如何？揭露一个秘密，好保证另一个秘密的安全？”

恐惧感浸透了德琳的身体，她差点儿就投降了。不过阿列克说过的话忽然钻进了她的脑袋。

“你不能让阿列克知道我的事。”

“为什么不呢？”伯爵边问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们俩刚才就在鹰巢，我差点就告诉了他。这种事已经发生好几回了。”

“我想也是。但你没告诉他，对不对？”沃格咂了咂嘴，“因为你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不管你俩多喜欢对方，你都是个平民。”

“嗯，我知道。可我也是个军人，而且很优秀。”德琳靠近了一步，想要掩盖声音中的颤抖，“我就是阿列克有可能成为的那种军人，如果他不是被你们这种不靠谱的家伙养大的话。他错过了我过的这种生活，就因为他是大公的儿子。”

沃格皱了皱眉，没听太懂。不过德琳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了。

“我就是阿列克最最想要成为的那种男孩儿。而你打算告诉他我其实是个女的？他的父母已经没了，家也没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消化这个新闻呢，伯爵大人？”

伯爵又盯着她看了看，然后搅了搅杯中的茶，“他可能会……很沮丧。”

“嗯，有可能。好好享受你的早餐吧，伯爵。”

德琳离开了伯爵的舱室，嘴上情不自禁地挂上了笑容。

03

货舱的大门打开了，刺骨的寒风在舱内乱窜，吹得德琳飞行服上的皮带噼啪作响。她戴上防风镜，探出身子，观察着下面飞速移动的地面。

茫茫雪原上点缀着几棵松树。早晨的时候，利维坦号刚刚从西伯利亚城市鄂木斯克的上空掠过，没有停靠补充给养，而是直接朝北方的秘密目的地飞去。不过德琳一直都没顾上考虑航线的问题。距离御雕到达飞艇已经有三十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在忙着训练，准备这次货物抓取。

“熊在哪儿呢？”纽柯克问。他正在德琳的旁边，挂着安全带在冷风里晃荡。

“前面，保存体力。”德琳拉紧手套，然后又悬在起重绞盘的缆绳上测试了一下。那缆绳足有她的手腕那么粗，额定载重量两吨。损管兵折腾了一整天才弄出这台机器，而且马上就要投入使用，就连《航空手册》上都没介绍过这玩意儿。

“我不喜欢熊。”纽柯克说，“某些动物真是长得太大了。”

德琳朝缆绳尾端的抓钩打了个手势，那玩意儿和宴会厅的吊灯差不多大，“那你可得留点神，万一不小心把那玩意儿扔在熊鼻子上，熊对你可是会有意见的。”

尽管隔着防风镜，德琳也能看出纽柯克睁大了眼睛。

她朝纽柯克的肩头打了一拳，很羡慕这家伙分配到的位置——缆绳取货端。她和阿列克在伊斯坦布尔策划革命的时候，纽柯克却在飞艇上学习飞行技术，这真不公平。

“这下我更紧张了。多亏了你，夏普先生！”

“我以为你以前干过。”

“在希腊的时候确实抓取过几次。不过那可都是邮包，不是这么重的玩意儿。而且邮包都在马背上，不是在这么吓人的大熊背上！”

“听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德琳说。

“原理一样，小伙子们，而且结果也会一样。”里格比先生走到了他们身后。尽管正盯着自己的怀表，但他耳朵可灵得很，任凭西伯利亚的寒风呼啸，他的耳朵可什么都不会错过，“戴上你的翅膀，夏普先生。”

“是，长官。就像守护天使一样。”德琳将滑翔翼安在了肩上。她要带着纽柯克，用这双翅膀把他引导到战熊的头顶上。

里格比先生给绞盘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孩子们，祝你们好运。”

“谢谢，长官！”两名见习军官齐声回答。

绞盘开始转动，抓钩朝着大开的货舱门滑了下去。纽柯克抓住钩子，把自己固定在一根细一些的缆绳上，飞出去后就要靠这根缆绳来承受他们两个人的重量。

德琳把滑翔翼展开，走到了舱门前。外面很冷，风也大，即使隔着琥珀防风镜，阳光也仍然很强，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抓紧连接两人的安全带。

“准备好了？”德琳大叫道。

纽柯克点了点头，两个人上前一步跃入了空中……

寒风将德琳吹向了船尾的方向，整个世界都旋转了起来，天与地飞速地变换着位置。不过滑翔翼马上兜住了冷风，再加上还有挂在下面荡来荡去的纽柯克拽着，两个人很快就像风筝一样稳定了下来。

利维坦号开始下降，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大。纽柯克紧抓着抓钩，胳膊钩住粗缆绳，抵御着寒风。

德琳调整了一下滑翔翼，这东西和从浮升水母上降落时穿的滑翔翼一样，她都用过十多次了。不过和从漂浮的水母上跳下来相比，被全速前进的飞艇拽着可完全是另一回事。滑翔翼绷得紧紧的，拉着两个人滑向右舷，模糊的地面缓缓地从他们下方划过。德琳再次修正航向，两个人在飞艇下荡来荡去，就像一个发条没劲儿了的大钟摆。

脆弱的滑翔翼承载两名见习军官的重量已经有点儿勉强，而利维坦号的驾驶员又只能带他们到目标上空，精确调控还要靠德琳自己。

飞艇继续下降，德琳和纽柯克距离地面只剩下不到二十码的距离。纽柯克大叫着，靴子扫过松树的树尖，踢落了大片的松针和雪花。

德琳目视前方，寻找着战熊……就在那儿。

她和阿列克早上就看到过几只，当时那些黑色的大家伙正在蜿蜒的西伯利亚兽道沿线徘徊。尽管隔着一千多英尺，它们的样子仍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现在的距离只有这么一点儿，那家伙看起来就更是个庞然大物了。它的肩膀有一座房子那么高，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一股白雾，就像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一样。

熊背上绑着一个载货台，上面放着个货包，货包上有个扁平的金属环供纽柯克抓取，周围还有四个穿着俄军制服的军人，正忙着检查固定货物的带子和网是否结实。

骑手的长鞭从空中扫过，战熊开始慢慢沿着铁路线向前走，前进的方向和利维坦号的航向一致。

巨兽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开始跑了起来。按照巴斯克博士的说法，战熊只能以飞艇那么快的速度跑很短一段时间。要是第一次接触时纽柯克的抓钩没有钩住，他们就必须缓缓地转个弯儿，让大家伙休息一下。不按常规方法降落，装货所节省下来的时间也会被浪费掉一半。

而沙皇似乎很着急，想要让这货物尽快运到目的地。

飞艇离战熊越来越近，德琳感到了空气中那如闷雷一样的震动。战熊所到之处，大团的泥土从冰冷坚硬的冻土上被掀起。她想象着一个战熊中队带着刺刀冲入战场的情景，每头战熊都能载至少二十名步兵。德国人居然敢挑起这样的战争，真是疯了。不但要对抗英国的飞艇和克拉肯海妖，还要面对俄法两国的巨型陆地怪兽。

德琳和纽柯克飞到了笔直的兽道上方，安全避开了树梢。西伯利亚兽道是当今世界的一大奇迹，就连阿列克也承认这一点。由猛犸兽踩平的路基从莫斯科一直延伸到日本海海滨，整条兽道都有板球场那么宽——即使两头战熊相向而行，交汇时也不会惹到对方。

熊真是一种不好亲近的动物。昨天晚上，里格比先生给纽柯克讲了一夜熊吃饲养员的故事。

利维坦号不一会儿就追上了战熊，纽柯克给德琳打了个手势，让她把自己放下去。德琳调整着滑翔翼，感受着从身边滑过的气流，这让她又想起了驾驶滑翔机的丽丽特。不知道那丫头在新兴的奥斯曼共和国过得怎么样？她摇了摇头，甩掉了脑中的杂念。

货包越来越近了，但纽柯克要抓住的那个金属环随着大熊的步伐不停地上下颠簸。纽柯克放下抓钩，想把它摆动到距离货物更近的地方。一个俄国兵爬上了货包顶，伸手准备帮忙。

德琳微调了一下滑翔翼，将纽柯克拉到载货台左侧。

纽柯克扔出抓钩，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从下方的冷风中传来，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尖利的咔嚓声——抓钩钩住金属环了！

俄国人一边大声喊话一边解固定货包的绳子。骑手前后挥舞着手中的鞭子，这是给利维坦号驾驶员的信号，飞艇该上升了。

巨鲸的鼻尖向上抬起，抓钩钩紧了货包，粗壮的缆绳也拉紧了。不过货包没有离开战熊的背。谁都不能指望飞艇在凭空多拉两吨货物的情况下还能像平常那样飞走。

压舱水从利维坦号的舱口喷涌而出。这些水来自巨兽的胃肠道，咸咸的，冒着热气，就像尿液一样。不过热水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不一会儿就冻成了冰，变成了空中细碎的冰渣。

冰渣如冰雹般砸在德琳的脸上，在防风镜上乒乓作响。她咬着牙，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次性成功，货物很快就会被拉到利维坦号上。而她正在飞！

随着笑声的隐没，一阵低沉的吼声渐渐响了起来，声音威严而愤怒，德琳一阵寒战，那吼声感觉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瘆人。

是战熊在闹情绪。

它完全有理由这么做，由几千头怪兽的排泄物冻成的冰渣正砸在它头上呢。传信蜥蜴、荧光虫、浮升水母、氢气嗅探犬、镖蝠、蜜蜂、鸟类，还有巨鲸本身——这几百种动物的气味儿战熊闻都没闻过。

大熊抬起头又吼了一声，恼怒地抖了抖肩膀，俄国兵都被甩到了空中，不过他们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身手就像风暴中的飞行员般敏捷。

大熊扭动着，抓钩也在金属环里叮当作响，缆绳剧烈抽动。德琳把重心移到左侧，想将自己和纽柯克转到安全些的方向。

骑手又挥了几下鞭子，战熊稍微安静了些。越来越多的压舱水被排到了舱外，货包终于被提了起来。

最后一名俄国兵从货包上跳了下来，转身挥了挥手。战熊慢慢停下了脚步，德琳朝下面的士兵敬了个礼。货包在空中晃荡着，距离地面只有一点点距离。

德琳皱了皱眉。为什么利维坦号爬升得这么慢？距离下一个弯道没有多远了，而她、纽柯克和货包还没有升到树顶的高度以上。

她抬起头，压舱水都排光了。机械引擎冒着烟怒吼着，想要把他们都提起来。可飞艇爬升的速度仍然很慢。

德琳皱了皱眉，这次提货的计算工作是首席研究员巴斯克博士亲自完成的。他计算得很精确。而德琳和里格比先生亲自监督了朝冻土平原丢弃辎重的整个过程，保证让飞艇精确地达到计算的重量……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货物比沙皇所说的要重。

“该死的皇帝！”德琳叫道。神圣的皇权并不能改变万有引力法则和氢气的密度，这可是确定无疑的。

头顶上传来了抛弃辎重的警报，德琳忍不住骂了一句。不管货舱里扔出来的是什么，她和纽柯克都有可能被砸到。

“我们太重了！”她对下面的纽柯克叫道。

“嗯，我注意到了！”纽柯克回答，下方的兽道开始向右拐。

货包一下子撞上了万年青的树尖，溅起的雪尘和松针淹没了纽柯克。

“我们得把货扔掉些！”德琳边叫边操纵滑翔翼向右拐。和纽柯克滑翔到货包上空时，她朝货包缆绳上挂了个挂钩，然后脱掉了滑翔翼。

两个人尖叫着滑了下去，靴子重重地踩在货包上。

“该死，夏普先生！你想把我们都弄死吗？”

“我这是为了救我们俩的命，纽柯克先生，和往常一样。”她解开挂钩，在货包上站稳，“我们得扔掉点儿东西！”

“那还用说！”纽柯克叫道。货包又撞上了一棵树的树尖，整个世界一下子旋转了起来，德琳赶紧趴倒在货包上，抓紧绳网。

她闻到了一股肉味，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一大包牛肉干吗？

德琳抬起头看了看。目力所及之处并没有什么好扔的，没有可以分出来的小盒子，只有一团被层层绳网裹住的棕色东西。他们只有两把匕首，想用那玩意儿从货包上切一块下来得花不少时间。

“该死！”纽柯克叫道。

德琳顺着他的目光朝上望去，自己也骂了一声。这抛弃辎重的警报可是动真格的了。镖蝠都被赶到了天上，洗碗水也从厨房的窗户里泼了出来。一个大桶出现在货舱门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掉了下去。

德琳又抓紧了一些，以防大桶砸到货包让货物又转起来，或者整包货物被砸个稀烂。

不过大桶从距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掉了下去，在坚硬的苔原上爆成了一团白色碎片。

“这边，夏普先生！”纽柯克叫道。他正抓着货包远端，一只脚荡在空中。

“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他叫道。德琳犹豫了一下，纽柯克又叫道：“过来就行了，你个蠢货！”

德琳朝纽柯克的方向走去，货包随着她的体重倾斜了过来。她手指一滑，没抓住绳网，一下子朝着货包边缘滑了过去。

纽柯克伸手拦住了她。

“抓紧了！”他大叫道，货包倾斜得更厉害了。

德琳终于明白了他的计划——他们的体重使经过精确平衡配重的货包倾斜到了一边，变成了一把穿过树丛的利刃。这样不仅减少了受撞击的面积，而且货包顶在两个见习军官上面，也能保护他们不受直接碰撞的伤害。

又一个桶落了下来，距离他们非常近。飞艇颤动着，好像要伸懒腰一样。几个堆满积雪的树尖擦过货包，不过利维坦号终于又开始爬升了。减轻的重量把他们提升几码，这几码可非常关键。

纽柯克笑了笑，“你不介意我救了你吧，夏普先生？”

“不，一点儿也不介意，纽柯克先生。”德琳回答。她换了个姿势，以便更好地抓住绳网。“毕竟，你还欠我一次呢。”

树尖离他们越来越远，德琳又爬回原位，让货包重新恢复平衡。随着缆绳的收紧，他们越升越高，德琳又仔细看了看绳网下的东西。看起来似乎就是一团牛肉干，一块一块地垒在一起。

“你觉得这味道像什么？”她问纽柯克。

纽柯克吸了吸鼻子，“像早餐。”

德琳点了点头，闻起来就像还没下锅的腌肉。

“嗯。”她轻声说，“不过是谁的早餐呢？”

04

“我们还在向西北偏西方向航行。”阿列克看了看自己的记录，“偏角55°，如果我没有读错的话。”

沃格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地图，“你一定是看错了，阿列克。那条路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市，也没有港口，只有荒野。”

“嗯……”阿列克回忆着纽柯克的说法，“可能和地球的形状有关，地球是圆的，地图是平的。”

“对，对。之前我已经计算过大弧形的路线。”沃格的手指滑过地图上那条从黑海一直延伸到东京的弧线，“可自从在鄂木斯克向北转之后，我们就偏离那条航线了。”

阿列克叹了口气。难道除了他之外，人人都懂这个“大弧形”是什么意思？大战爆发前，沃格伯爵是阿列克父亲手下的一名骑兵军官。他怎么会对导航也有这么多的了解？

透过沃格舱室的窗户，可以看到利维坦号的阴影投射在船体前方。至少，夕阳也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仍然在往更靠北的方向前进。

“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转向西南方，朝青岛的方向去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那个德国在中国的港口吗？”[1]

“是的。至少有六七艘德国装甲舰以那儿为基地，威胁环太平洋地区的达尔文主义国家，从澳大利亚到夏威夷王国[2] ，这些国家的船只都在他们的攻击范围内。按照好心的巴洛博士送来的报纸上的说法，日本人正准备进攻这座城市。”

“他们需要利维坦号的支援？”

“不太可能。不过，丘吉尔爵士是不会容许日本在没有不列颠协助的情况下取得胜利的。让一个亚洲国家独自战胜一个欧洲强权，这在政治上不太得体。”

阿列克哼了一声，“这完全就是白痴行为。你是说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挥一挥英国旗吗？”

“原来的打算就是这样，这我清楚。不过沙皇的消息送来后，我们的航线就改了。”沃格用指尖敲着桌上的地图，“我们从俄国人那里拿来的货一定有什么名堂。迪伦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还在下面拆货呢，就因为那个抛弃辎重警报。”

“就因为什么？”伯爵问，阿列克忍不住笑了起来。至少他也懂一些伯爵不懂的东西。

“就在我们拿到货包之后，响过一阵警报——汽笛短鸣两声。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你应该听到过，就是我们不得不扔掉父亲的金条的时候。”

“这个不用你提醒。”

“抱歉。”阿列克说。因为偷运了二百五十公斤的金子上船，沃格差点断送了他们所有人的生命。“抛弃辎重警报响起，就说明飞艇超重了。迪伦和巴洛博士一下午都在货舱里。他们肯定是在拆那堆货，想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比预计的重。”

“很符合逻辑。”沃格说完后又摇了摇头，“可我还是不懂，一艘三百米长的飞艇怎么会被一个货包难住，听起来太荒唐了。”

“一点儿也不荒唐。利维坦的设计符合空气静力学，也就是说它的密度完全符合……”

“谢谢，尊贵的殿下。”沃格举起一只手，“不过您还是下次再找个时间给我上航空课吧。”

“你应该会感兴趣的，伯爵。”阿列克冷冷地说，“尤其是此刻，正是因为航空原理你才没有被摔到地面上。”

“确实如此。所以这事儿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好，您说呢，王子？”

几句尖刻的反驳从阿列克的脑海里闪过，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为什么沃格今天的心情这么差？两周前利维坦号刚准备前往东方时，他似乎还很满意，因为可以远离英国和牢狱之灾。他已经慢慢适应了利维坦号上的生活，经常与巴洛博士交换情报，甚至也有些喜欢迪伦了。但今天沃格似乎看谁都不顺眼。

对了，迪伦好像也不再负责给伯爵送早餐了。他们俩吵架了吗？

沃格卷起地图，一把扔进了抽屉，“弄清楚那俄国货到底是什么，哪怕是要揍那小子一顿也得弄清楚。”

“所谓‘那小子’，我想你指的是我的好朋友迪伦？”

“他根本算不上是你的朋友。要不是因为他，你早就自由了。”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阿列克坚定地说。迪伦确实曾劝他回到飞艇上，但责备别人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不过我会去问问他情况的。你大概也应该去问问巴洛博士，既然你俩的关系那么好。”

沃格摇了摇头，“那女人只告诉我她认为可以让我们知道的事。”

“那么我猜，你的报纸上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喽？有没有什么有关俄国人在北西伯利亚遇到麻烦的消息？”

“没有。”沃格从打开着的抽屉里抽出一摞报纸扔给阿列克，“不过至少那个美国记者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阿列克捡起报纸，是《纽约世界报》，头版有一篇艾迪·马隆的文章。阿列克和迪伦在伊斯坦布尔时见过那个记者。马隆了解了一些有关革命的秘密，所以阿列克不得不用自己的故事来封他的口。封口的结果就是，一连串有关阿列克父母如何被暗杀、阿列克如何离家出走的文章被发表在了《纽约世界报》上。

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但这篇文章不是关于阿列克的。文章标题是：无畏号上的外交灾难！

标题下面配有一幅无畏号的照片，那是英国驻奥斯曼帝国大使的坐骑机甲。利维坦号停靠在伊斯坦布尔时，乔装打扮的德国间谍曾使无畏号陷入失控状态，而由此引发的混乱都被栽赃到英国人头上。还好迪伦反应快，没有使局势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可那不是……嗯，七周前的事了吗？在美国还算新闻？”

“报纸到我这里花了不少的时间。不过确实，这已经算不上是新闻了。很显然，那个叫马隆的家伙已经把你的秘密都曝光了。”

“谢天谢地。”阿列克一边咕哝一边浏览着内页的新闻，里面的另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迪伦正抓着金属象鼻荡过去，甩向那个德国人。

“‘一位勇敢的见习军官挽救了局势’。”他大声读着图释笑了出来。至少这次，聚光灯照在了迪伦身上而不是他身上。“这张我能留着吗？”

伯爵没有回答——他正盯着天花板，上面爬着一只传信蜥蜴。

“亚历山大王子。”那家伙用巴洛博士的声音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和夏普先生想请您赏光到货舱来一趟。”

“货舱？”阿列克说，“好的，巴洛博士。我稍后就到。完毕。”

沃格挥了挥手想轰走蜥蜴，不过那家伙已经抢先一步爬进了传信管。“很好，也许这次我们能得到些答案。”

阿列克把报纸折好装进外衣口袋，“可他们让我去干什么？”

“当然是想见你了。”伯爵耸了耸肩，“蜥蜴又不会说谎。”

*　*　*

货舱闻起来就像制革厂，一股腐肉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到处都堆满了暗色的带子，中间还有几个木箱。

“这就是你们那宝贵的货物？”阿列克问。

“两吨牛肉干、一英担[3]镇静剂、一千发机枪子弹。”迪伦念着清单，“还有几箱其他东西。”

“意料之外的东西。”巴洛博士说。她和塔萨正待在货舱的另一头，盯着一个打开的木箱，“而且非常重。”

“非常。”她肩上的蜂猴一脸不爽地重复道。

阿列克寻找着肉汁，小家伙正挂在迪伦头顶的天花板上。他伸出手，小家伙就跳下来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当然，沃格伯爵可不会容许这些渎神的玩意儿进入他的舱室。

“Guten Tag.”[4]小家伙说。

“Guten Abend.”[5]阿列克纠正道。他转向巴洛博士，“我能问问沙皇为什么要让我们带这么多牛肉干吗？”

“这不能问。”她说，“不过请看看这些意料之外的货物。我们需要你在机械方面的专业知识。”

“我在机械方面的专业知识？”阿列克走到了女研究员的身边。包裹在干草里的一堆机械零件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蹲下来，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塔萨闻了闻那零件，哼了一声。

这是个电气元件，和人的前臂差不多长，顶端还有两根裸露的电线。

“沙皇没跟你说过要怎么组装这东西吗？”

“本来就不该有任何机械元件。”迪伦说，“这些零件大概有半吨重，那边还有一吨重的零件和工具。足够把可怜的纽柯克先生拽到松树上了！”

“全部都是德国制造。”阿列克低声说。他看了看另一个零件，是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球，可以完美地安在第一个零件的顶端。

“看起来像点火电容，我的风暴机甲上有个类似的。”

“点火。”肉汁轻声重复道。

“这么说，你能告诉我们这设备是干什么用的？”巴洛博士问。

“也许吧。”阿列克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里面还有几十个零件，而这样的箱子有三个，“不过我需要克洛普的帮助。”

“哦，这就麻烦了。”巴洛博士叹了口气，“不过我想船长应该很好说话。就是得快点儿。明天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这么快？真有趣。”阿列克笑了笑——他又看到了一个可以连接在那两个零件上部件。上面紧紧地缠满了铜线，大概有一千圈，看起来像是个电压倍增器。他吹了吹哨子，叫来了一只传信蜥蜴，让蜥蜴去找他的人，然后就开始了工作。

猜测各个零件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挺容易的事。阿列克曾经帮克洛普维护过一个多月的风暴机甲。那时候他们还在荒野里，用的零件都是修复的、偷来的或者临时制作的。摆在面前的这些金属和玻璃器件可不像是临时制作的——它们做工精美，上面的花纹繁复无比，就像利维坦号上合成植物家具上的花纹一样。阿列克忙碌着，似乎本能地知道各个零件应该怎么连接，尽管对于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的，他一无所知。等到克洛普和霍夫曼过来时，他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或许，尊贵的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殿下并不只是会浪费氢气。

[1]1898年，中德《胶澳租借条约》将胶州湾租借给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包括青岛在内的胶州湾仍然是德国的租借地。

[2]1842年，夏威夷王国首先获得美国的外交承认。1894年改为共和国，1898年与美国合并，成为美国的一个地区，1959年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3]相当于112磅，约合50.8千克。

[4]德语：你好（上午十点到天黑前使用）。

[5]德语：晚上好（天黑后使用）。

05

到第二天早上，这个装置基本完工了。剩下不多的几个零件散落在地板上——都是些控制面板上的把手啊、操纵杆啊之类的东西。牛肉干已经被搬了出去，好给这东西腾出空间，不过那种新皮革的气味儿还弥漫在货舱里。

阿列克、迪伦、鲍尔、霍夫曼干了一个通宵，克洛普老师整个晚上基本上都窝在椅子里打盹儿，中间醒来的那几次也只是吼了几嗓子，指示别人怎么干，然后又咒骂了一番设计这机器的人而已。他认为这机器上那优美的曲线太过花哨，有违机械主义的原则。肉汁蹲在他的肩上，兴高采烈地学习着德国脏话。

那晚的奥斯曼帝国革命后，克洛普就一直拄着拐杖，只要一站起来就愁眉苦脸。进攻苏丹的特斯拉大炮时，他的战斗机甲因为东方快车的攻击而摔倒。利维坦号的外科医生巴斯克博士说，他还能走路已经算是走运了。

革命只持续了一夜，但代价高昂。丽丽特的父亲死了，还有一千多名起义军以及不计其数的奥斯曼人也在那晚失去了生命。整座伊斯坦布尔老城都成了一片废墟。

当然，欧洲的战争要比那糟十倍，尤其是阿列克的同胞与俄国人之间的冲突。在加利西亚[1]，一群战熊与几百架机甲杀得难解难分，机械与血肉之躯的冲突让奥地利战栗不已。而按照迪伦的说法，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阳光顺着货舱的门缝渗透了进来，纽柯克为他们带来了早餐。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问。

阿列克从纽柯克的托盘上拿过咖啡壶，倒了一杯。

“问得好。”他把咖啡递给克洛普，然后用德语问，“有什么想法吗？”

“嗯，这东西需要人抬。”克洛普边说边用拐杖指了指两侧的长柄，“大概两个人吧，可能还要第三个人来操作。”

阿列克点点头。大部分箱子装的都是备件和安装用的工具，装置本身倒是不重。

“可为什么不把它固定到车辆上呢？”霍夫曼问，“这样就可以使用引擎来提供能量，不用浪费电池了。”

“所以这东西应该是为崎岖的山地设计的。”克洛普说。

“这种地形在西伯利亚确实不少。”迪伦开口道。和机械主义者在伊斯坦布尔相处了一个多月，他的德语大有进步，已经能跟上绝大多数对话了，“而且俄国人都是达尔文主义者，所谓的车辆是不会安引擎的。”

阿列克皱了皱眉，“这是为达尔文主义者设计的机械主义产品吗？”

“应该是为我们要去的地方定制的，谁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克洛普轻轻敲了敲顶端的三个玻璃球，“这东西能对磁场产生反应。”

“磁场。”肉汁在克洛普的肩膀上咀嚼着这个词。

阿列克的指甲缝里满是机油，但他没有理会，直接从纽柯克的托盘里拿了一块烤面包。忙碌了一晚上，他现在感觉非常饿。“那能有什么用，克洛普老师？”

“我还不清楚，少爷。不过那也许是个导航仪。”

“作为罗盘也太大了点儿。”阿列克说。而且也太漂亮了，不像是个普通物件。绝大多数零件都是手工打磨的，似乎设计者根本就不想让量产的配件玷污自己的作品。

“我能问个问题吗，殿下？”鲍尔问。

阿列克点点头，“当然了，汉斯。”

鲍尔转向迪伦，“要是能知道沙皇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偷运上来的话，我们也许能更好地理解这个机器的用处。”

“巴洛博士认为沙皇也不知道这个机器。”迪伦说，“你瞧，我们要去见的那个人名声不太好，别人都说他有点儿疯。就是那种有可能通过贿赂俄国军官来夹带私货的家伙，完全不考虑后果。女研究员一直都不喜欢那家伙，她是这么说的，而这个事情更证明那家伙……”他换回了英语，“是个蠢蛋。”

“蠢蛋。”肉汁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是什么人啊？”阿列克用英语问。

迪伦耸了耸肩，“好像是个机械主义科学家。巴洛博士只肯说这么多。”

阿列克吃完了面包，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零件，叹了口气，“那么，还是把这东西弄完吧，看看开机会怎么样。”

“这么做好吗？”迪伦看了看电池，霍夫曼正在用探照灯的电源给它充电。“这家伙的电量足够产生几个电火花甚至引起爆炸了。我们头顶上可有一百万立方英尺的氢气呢！”

阿列克用德语对克洛普说：“迪伦认为可能有危险。”

“胡说。”克洛普用拐杖指了指电池组，“这东西电压很低，为的就是延长使用时间。”

“也许只是伪装成那样。”迪伦用德语说，然后又换成了英语，“纽柯克，去叫巴洛博士，好吗？”

纽柯克点了点头就跑了出去，似乎很高兴能远离这个机械玩意儿。

其他人都在等巴洛博士，阿列克则在安装控制台。安好后，他用袖子擦拭了一下零件。做个有用的人，组装了个东西，尽管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这种感觉真好。

巴洛博士来到货舱，先绕着那机器转了一圈，和肩膀上的小家伙一起仔细检查了一番。两只蜂猴遇到一起又开始交流起来，肉汁给另一只蜂猴重复了几遍晚上新学到的电器元件名称。

“干得好。”巴洛博士用流利的德语说，“我猜这是某种和磁场有关的机器？”

“是的，夫人。”克洛普看了看迪伦，“而且我确定它不会爆炸。”

“我也希望如此。”巴洛博士后退了一步，“嗯，我们时间不多。劳驾，阿列克，请让我们看看这东西的效果吧。”

“劳驾。”她的蜂猴用傲慢的语调重复道，肉汁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手停在开关上空。不知道迪伦会不会是对的。他们根本不清楚这机器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他们可是花了一晚上时间才把它装起来的，就这么扔在这儿就太没意思了。想到这儿，他打开了开关……

一开始什么变化都没有，不一会儿，机器发出了轻柔的低鸣，顶部的三个玻璃球里都出现了闪光。货舱通风良好，但阿列克还是能感觉到机器所散发出的热量。

两只蜂猴模仿着那种声音，接着塔萨也加入了进来。几道银光从三个玻璃球中闪过，是电流，就像是被困在容器里的小型闪电一样。

“非常有趣。”巴洛博士说。

“嗯，不过这是干什么用的？”迪伦问。

“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确实不懂。”女研究员从克洛普的肩膀上拿起肉汁，“不过我们这睿智的小朋友可是研究一个晚上了。”

她把蜂猴放在地上。小家伙马上爬上机器，先嗅了嗅电池组，然后又嗅了嗅控制台，接着又嗅了嗅那三个玻璃球。小家伙一边移动，一边和巴洛博士的蜂猴叽里咕噜地交换着意见。两只小家伙不断地重复着器件的名称与有关的概念。

阿列克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一直都想知道，巴洛博士怎么能指望靠这些家伙来阻止奥斯曼人参战。它们虽然很可爱，但却基本不可能让整个帝国倒向达尔文主义。他一直觉得这些家伙只是个幌子，一个让利维坦号前往伊斯坦布尔的借口，真正的计划是用贝希摩斯来攻占海峡。

除了外形可爱之外，这些蜂猴就真的没有其他用途了吗？

最后，肉汁向巴洛博士伸出了一只爪子，博士皱了皱眉。不过她肩膀上的那个小家伙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它伸出小爪子解开了巴洛博士的项链。

巴洛博士抬了抬眉毛，看着小家伙把项链递给了肉汁。

“这到底——”迪伦开口道，不过女研究员挥手示意他安静。

肉汁把项链靠近一个玻璃球，一道电光从球里飞了出来，将项链和玻璃球连接了起来。

“磁场。”肉汁说。

小家伙挥动着项链吊坠，小小的电光则跟着吊坠来回移动。肉汁将吊坠从玻璃球边移开，电流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又缩回到球里。

“上帝啊。”阿列克轻声说，“这可太诡异了。”

“那项链是什么做的，夫人？”克洛普问。

“坠子是钢的。”巴洛博士点点头，“含了不少铁。”

“那么说，这东西是用来探测金属的。”克洛普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拿起了拐杖，用拐杖头靠近另一个玻璃球，又一道电光从球里伸了出来。

“为什么要弄这么个玩意儿？”迪伦问。

克洛普坐回到椅子里，“这东西可以用来探测矿藏。它很灵敏，所以也许连埋在地下的电报线路也能探测到。甚至是深埋地下的宝藏，谁知道呢！”

“宝藏！”肉汁叫道。

“电报线？宝藏？”德琳摇了摇头，“在西伯利亚找这两样东西可有难度。”

阿列克小心地靠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观察着机器。三个玻璃球里的闪电组成了一幅抖动的图案，几道小闪电指向了不同的方向，“现在又探测到了什么呢？”

“其中一道指向船尾。”迪伦说，“另外两道指向上面和船艏。”

两只蜂猴发出了一阵嗡嗡声。

“当然了。”霍夫曼说，“利维坦号上大部分都是木头和血肉。不过引擎可是金属的。”

迪伦吹了个口哨，“引擎离这儿至少有两百码呢。”

“嗯，这机器确实很灵。”克洛普说，“虽然是个疯子设计的。”

“我只想知道他要找什么。”女研究员一边摸着塔萨的毛一边思索着这机器的功用。她转过身走向门口，“嗯，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夏普先生，所有这些东西都找个储藏室锁起来，而且请不要向其他人透露，所有人都是。”

阿列克皱了皱眉，“可那个……那个什么科学家就不想知道这东西去哪儿了吗？”

“他一定想知道。”巴洛博士在出门前回头一笑，“看他因此而焦躁不安才有意思呢。”

不一会儿，阿列克也回到了自己的舱室，想在到达目的地前先睡一会儿。他本可以先直接去沃格伯爵那儿，不过现在太累了，被伯爵的问题连番进攻可不是什么享受。所以他只是在舱室里用哨子叫了一只传信蜥蜴。

蜥蜴过来后，阿列克说：“沃格伯爵，我们一小时之内就会到达目的地。不过我仍然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货物里有一件机械主义式的仪器。等我先睡一觉再说吧。完毕。”

看到蜥蜴一扭一扭地爬进了传信管，阿列克笑了笑。他以前从没有用蜥蜴给沃格送过信，不过怪兽是利维坦号上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也是时候让伯爵明白这一点了。

阿列克连鞋都没脱就倒在了床铺上。他闭上眼睛，但眼前仍然闪现着那神秘装置的图像，仿佛那闪亮的金属配件和玻璃管就在眼前一样。尽管很疲惫，但他还是在心里玩起了个游戏——数着螺丝，用卡钳量着尺寸，想象着那些零件组装到一起时的样子。

他吼了一声，希望这些胡思乱想能让他快点儿睡过去。可这神秘的机器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也许这正说明他在本质上仍是一个机械主义者吧，达尔文主义者的飞艇永远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阿列克坐起来脱掉外套。口袋里好像塞了个什么东西，哦，是从沃格那里拿的报纸。

他掏出折好的报纸，迪伦的照片正好露在外面。之前因为那个怪异机器的事，他都忘记把报纸给迪伦看了。他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浏览着报纸上的文字。

这篇文章的写法真是夸张，跌宕起伏得让人气都喘不上来，就像马隆给阿列克写的那个系列报道一样。但看到迪伦受到称赞还是让他很开心：

要是这位英勇的见习军官没有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动，谁知道围观的群众又会遭受到怎样的灾难呢？作为阿特米斯·夏普的侄子，大无畏的精神也流淌在这位见习军官的血液里。阿特米斯曾是一位英勇的飞行员，丧生于几年前的一场热气球火灾事故之中。

这几行字让阿列克感到一阵战栗——是迪伦的父亲。这个名字总是不断地出现，真是奇怪。报上会有关于迪伦家族秘密的线索吗？

阿列克摇了摇头，把报纸扔在了地上。迪伦准备好时就会说的。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一夜没睡了。他又躺在了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过不了多久，飞艇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有好几次，迪伦都像是要告诉他什么重大的秘密，但每次最后又退缩了。不论阿列克如何许诺，不论他告诉了迪伦多少自己的秘密，迪伦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

也许永远都不会吧，因为迪伦不能向一个王子、一个帝国的继承人倾诉，而这个人还是只会浪费氢气的阿列克。肯定是这样。

他辗转反侧了很久才入睡。

[1]旧地名，在今波兰东南部，历史上长期为俄、奥争夺目标。1795年第三次瓜分波兰时，西加利西亚被奥地利占据，1867年东部亦被占据。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匈帝国瓦解，加利西亚被归还波兰。

06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纽柯克。

他当时正在浮升水母上，飘浮在距离利维坦一千英尺高的空中。天上很冷，万里无云，为了不被冻僵，纽柯克的衣服里塞满了破布，胳膊、腿看起来都鼓鼓囊囊的，就像是个稻草人一样，挥舞信号旗的样子十分滑稽。

T-R-E-E-S—A-L-L—D-O-W-N—A-H-E-A-D

（前方树都倒了）

德琳放下了望远镜，“你能看懂吗，里格比先生？”

“嗯。”军士长说，“可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T-R-E-E-S”[1]肉汁在德琳的肩膀上重复道。小家伙读旗语的速度和船员们一样快，但它不会把字母连接起来读出单词。至少暂时还不会。

“也许他看到的是伐木场吧。要我到船艏去看个清楚吗，长官？”里格比先生点了点头，然后给绞盘边的士兵发信号让他们把纽柯克再放高些。德琳朝前走去，穿过栖息在巨兽头顶上的镖蝠群。

“D-O-W-N”肉汁说。

“是，小家伙。这个词的意思是‘倒了’。”

肉汁重复了几遍，然后在寒风中打了个冷战。

一夜没睡，德琳也觉得很冷。都怪阿列克和他那对机械的热爱。他们花了十六个小时才把那玩意儿装起来，但还是不知道它到底是干吗用的！真是浪费时间，不过自从回到利维坦号上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列克那么快乐。

不论声称多么热爱飞艇，这小子最在乎的还是齿轮和电气元件。德琳也一样——尽管在伊斯坦布尔待了一个月，整日和机甲、蒸汽管道待在一起，但仍然一点儿家的感觉都没有。也许机械主义者和达尔文主义者注定要打仗吧。

到达船艏后，德琳举起了望远镜望向天边。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那些树。

“见鬼。”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冻结在冷风里的青烟一样。

“倒了。”肉汁说。

飞艇面对着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倒伏的树木。数不清的树木倒在一边，枝杈都没有了，就好像是被一股大风刮倒的一样，而且大风还顺便刮掉了全部的枝叶。最奇怪的是，所有的树干都齐刷刷地指向一个方向——西南方。也就是说，指向德琳。

她听说过能将树木连根拔起的飓风，可没有哪种飓风能造成这般景象，而且还是在离海洋几千英里远的内陆。难道西伯利亚有她没有听说过的风暴吗？卷起的冰柱能像镰刀一样扫过树林？

她一脸不安地看着眼前倒伏的树木，用哨子叫了一只传信蜥蜴。等蜥蜴过来后，德琳竭力抑制住声音中的恐惧，报告了自己见到的景象。不管是什么东西砍倒了这些成熟的常青树，那东西一定像钉子一样硬，而且隐藏在冻土苔原深处。摧毁飞艇对那东西来说一定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朝绞盘走回去，里格比先生还在用旗语和纽柯克交流。浮升水母距离飞艇已经有差不多一英里高了，鼓胀的氢气囊看起来就像天上的一个小黑点儿。

军士长放下望远镜，“至少方圆三十英里内都是如此，他是这么说的。”

“见鬼。”德琳骂道，“地震能造成这种效果吗，长官？”

里格比先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纽柯克先生说所有倒伏的树都指向外侧，呈放射状。地震废墟可不会这么整齐，风暴也不会。”

德琳想象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一个点出发，推倒所经之处的所有树木，并且将它们扒得干干净净，就像火柴棍一样。

一场爆炸……

“光在这儿推理也没用。”里格比先生又举起了望远镜，“船长命令我们准备救援。看起来下面应该有人。”

十五分钟后，纽柯克的信号旗又挥动了起来。

“B-O-N-E-S”肉汁念道，它的视力很好，不需要望远镜也看得清。

“上帝啊。”里格比先生轻声说。

“他的意思不会是‘骨头’吧，长官？”德琳说，“他离地面那么高，不可能看到那么小的东西！”

德琳望着前方，不知道瑟瑟发抖的纽柯克是不是发错了什么字母。圆顶？家？还是说他想让人给他送点儿热乎乎的烤饼上去？[2]

德琳真希望自己也能上去，而不是憋在这儿瞎猜。可船长让她随时候命，准备好降落到那片地形复杂的区域。

“感觉到震动了吗，小子？”里格比先生脱下手套，跪下来用手抚摸着飞艇的表膜，“飞行兽不开心。”

“感觉到了，长官。”表膜上的纤毛又传来一阵震颤，就像扫过草原的一阵风一样。德琳闻到空气中有股味道，腐肉的味道。

“骨头。”肉汁直视着前方说。

德琳举起望远镜，一股冷汗从她的飞行服下渗了出来。就在地平线上，十几根巨大的骨头耸立在天边……

是某只死去的飞行兽的肋骨，大概有利维坦的一半大，在阳光下散发着白光。那肋骨看上去就像两只瘦骨嶙峋的大手，紧紧地捏着一个残破不堪的吊舱。

难怪脚下的巨兽这么不高兴。

“里格比先生，前面有个飞艇的残骸。”

军士长收回了远望的目光，吹了声哨子。

“你觉得它遭遇了什么情况，长官？”德琳问，“是被爆炸炸下来的吗？”

“不，小子。飞行兽的骨头是空心的。那股推倒了这些树的力量足以把飞艇撕碎。这可怜的家伙应该是爆炸发生很久之后才到这儿的。”

“嗯，长官。需要我再叫一只蜥蜴通知舰桥吗？”

仿佛是要回答这个问题一样，飞艇减速到了全速的四分之一。两天全速前进的引擎立刻安静了下来。

里格比先生轻声说：“他们已经知道了，小子。”

利维坦号距离那只死去的巨兽越来越近，德琳看到了更多的骨头，就在倒伏的树丛中，都是猛犸兽、马和其他一些更小的生物的尸骸，就像倒在木地板上的保龄球瓶一样。

如合唱般的咆哮声在寒风中越来越响，德琳听过那种声音，就是在上次取货的时候，因为战熊讨厌压舱水的气味。

“前面有战熊，长官。还是愤怒的战熊。”

“愤怒这个词用在这儿并不确切，夏普先生。你没发现自从到这儿后我们就再没见到过鹿群吗？树都倒了，没什么动物好猎。”

“哦，是。”德琳仔细看了看那些小一些的动物的尸骸。上面的肉都被咬得干干净净，等到远处的叫声再次响起时，她似乎听到了饥饿的呼喊。

战熊很快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至少有十几只，全都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它们的皮毛纠结在一起，脸上伤痕累累，好像是自相残杀的结果。其中几只紧盯着利维坦号，伸着鼻子嗅着空气。

汽笛响了起来，长短相间的哨声预示着即将开始的空袭。

“奇怪。”里格比先生说，“军官们想用航空炸弹打那些家伙吗？”

“我们不打算扔炸弹，长官。俄国人的秘密货物基本上都是牛肉干。”

“啊，声东击西。还好沙皇帮了点儿小忙。”

“是，长官。”德琳说，不过她很怀疑两吨牛肉能把那些房子般大小的饿熊吸引住多长时间。

“到了，小子。”里格比先生满意地说，“前面有个营地。”

德琳又举起了望远镜。

就在那儿，废墟的深处还有一圈耸立着的树木。这些树也和其他树一样只剩下树干，好像爆炸是在它们的正上方发生的一样。树丛中有一片空地，上面是几座简陋的木屋，周围还围着铁丝网。房子的烟囱不时冒出几缕青烟，窗户里还探出了几个小小的身影，在向头顶上的飞艇招手。

“可这些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呢，长官？”

“我也不知道，夏普先生。那个铁丝网一只熊都挡不住，更别说是一群了。”军士长将肉汁从德琳的肩膀上抱了下来，“我会把这小家伙带到女研究员那儿的。去准备空降用的浮升水母吧。”

“是，长官。”德琳说。

“让下面那些人准备好绳子和绞盘迎接利维坦号，要快些。如果利维坦号来了你们却还没准备好，我们就只能把你们都扔下了。”

滑向地面时，德琳又仔细看了看那片倒伏的树林。

被扒光了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也就是说，这场大破坏发生在几个月前，甚至是几年前。令人欣慰啊，德琳想。

不过没时间再闲看了。利维坦号已经掉转航向，准备把牛肉干撒到几英里外的地方。但愿那帮大熊能在树丛中多花点儿时间找食物。

德琳让浮升水母轻轻地朝铁丝网围起的空地降落下去。出来迎接她的人大概有三十个，每个人都是一副饥饿夹杂着惊讶的表情，好像不愿意相信救援真的到来了一样。不过有六七个人伸手抓住了浮升水母的触须，动作看上去就像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员。

人群中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瘦削男子，留着胡子，头发漆黑，蓝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其他人的皮衣都很破旧，只有他穿着保养得不错的旅行外套，手里还捏着一根外形奇特的手杖。看到其他人固定好浮升水母后，那人用一种德琳没有听过的口音问：“你是英国人？”

德琳挣扎着钻出驾驭装置，鞠了一躬，“是的，先生。见习军官迪伦·夏普为您服务。”

“真烦人。”

“您说什么？”

“我特别要求过，除了俄国人外，其他外国势力都不能掺和这次探险。”

德琳眨了眨眼，“这我不清楚，先生。不过看起来你们确实遇到了些麻烦。”

“确实如此。”那人用手杖指了指天上的飞艇，“可一艘英国飞艇跑到西伯利亚腹地来做什么？”

“我们可是来救你们的！”德琳叫道，“而且也没有时间争论这事儿了。飞艇正要把那些怪兽的食物投到几英里外的地方，将它们从我们这儿引开。可这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根本用不用这么急，年轻人。这个院子很安全。”

德琳看了看几码外的那圈铁丝网，“我很怀疑，先生。那些熊已经开始吃飞行兽了。要是闻到地上还有其他活物，这网根本拦不住它们。”

“绝对拦得住。看着。”那人走到铁丝网边，伸出手杖。手杖的金属尖刚一碰到铁丝网，接触的地方就冒出了一团火星。

“这是什么玩意儿？”德琳叫道。

“我的发明，还很粗糙，有不少缺陷。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必需的。”

德琳惊恐地寻找着自己的浮升水母，还好那些人已经将它拉到了远离铁丝网的地方。至少他们并不都是疯子。

“我打算叫它‘电网’。”那人笑道，“熊到这附近时都会很小心。”

“嗯，我想它们会的。”德琳说，“不过我们的飞艇是氢气型生物。你得把电先断掉，不然我们都会被炸成灰的！”

“嗯，那当然。不过熊不会知道电网已经断了电。巴普洛夫博士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很有启发性。”

德琳没理他的那些废话，“这里对于飞艇来说太小了。我们得离开树丛，到空旷地去。”她慢慢地绕了一圈，清点了一下人数。一共二十八人，大概比扔下的货物重一千多磅。“全部人都在这儿？要带这么多人快速爬升很难的。”

“我完全理解其中的困难。我就是坐飞艇来的。”

“你是说我们看到的那只死飞行兽吗？它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们拿它来喂熊了，夏普先生。”

德琳走近了一步，“你们，什么？”

“准备这次探险时，沙皇的顾问们没有考虑到这一区域生物灭绝的情况。我们的补给不足，拉货车的战熊没有东西可狩猎。而我马上就要取得突破性进展，不能放弃这次探险。”那人挥了挥手杖，“不过，要是知道一艘英国飞艇会来搅局，我就不会做出当初的决定了。”

德琳摇了摇头，仍然觉得难以相信。他怎么能对一头无辜的生物做出这种事情？就在他用自己的飞艇喂熊之后，沙皇怎么还敢让一艘英国飞艇来救这个疯子？

“请原谅我的无知，先生，您到底是谁？”

那人站直了身子，伸出手行了个宫廷式的鞠躬礼。

“我叫尼古拉·特斯拉，很高兴见到你。”

[1]英文“树”的拼写。

[2]圆顶（domes）、家（home）和烤饼（scones）在英文中与骨头（bones）拼写相近，所以德琳才会这么想。

07

飞出几英里后，利维坦号打开了弹舱的舱门。牛肉干被一捆一捆地投了下去，每捆之间相隔十秒。每扔下一捆，飞艇都会升高一点儿。

“声东击西，非常妙，我必须承认。”特斯拉先生说，“当然，你们要是早点儿把食物带来的话，我就不会损失一艘飞艇了。”

德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可真是轻描淡写。德琳这才意识到，不仅仅是飞行兽，拉货车的马匹和猛犸兽也被用来喂熊了，就是为了在这破地方多待几个星期。

“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特斯拉先生？”

“我觉得这不言自明，孩子。我是来研究我们周围的这个现场的。”

“找到引发这一切的原因了吗？”

“我一直都知道原因，只不过结果更能引起我的兴趣。”特斯拉先生抬起一只手，“暂时还得保密，不过用不了多久，全世界都会知道的。”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着越来越远的利维坦号，德琳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当然，这人肯定就是发明了特斯拉大炮的那个特斯拉。就是那个闪电机器差点儿毁掉了利维坦号——两次。他是机械主义阵营的科学家，为德国人制造秘密武器，可沙皇还容许他在达尔文主义的俄国自由穿行。

所有这一切都说不通。

德琳想起了藏在利维坦号甲板下的那个神秘装置。那玩意儿对于驱熊来说应该没有什么用。

飞艇引擎的声音变了，“投弹”完毕。

“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德琳说，“我们得去空旷地。”

特斯拉先生挥了挥手杖，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发布着命令，德琳觉得那应该是俄语。几个人跑进了屋，出来时肩上都扛着大捆的行李。

“抱歉，先生，不过您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太重了我们飞不起来！”

“我可不能放弃这些照片和标本，年轻人。这次探险可是花了几年时间准备的！”

“可要是飞艇飞不起来，所有这些东西还不是一样得被丢掉？而且我们也走不了！”

“那就要靠你们腾出地方了。或者把我的人先留下。”

“你疯啦？”德琳叫道，又摇了摇头，“听着，先生，你要是想留在这儿等熊把你和你的标本都吃掉，随便。不过这些人要和我一起走，不能带多余的东西！”

特斯拉先生笑了，“恐怕你得跟他们解释这些了。你的俄语怎么样，夏普先生？”

“流利得很！”她撒了个谎，然后转向那些人，“有人会英语吗？”

他们看着她，一脸的疑惑。其中一个人用英语骂了句脏话，然后耸了耸肩，显然他的词汇量就只有那么多。

德琳咬紧牙关，真希望阿列克在这儿。尽管他一脑子没用的知识，但熟练掌握的那几种语言还挺实用的。而且他同样是来自机械阵营的人，这个疯狂的科学家也许会听他的话。

德琳又看了看那些人，其中肯定有那只死飞行兽上的船员，他们应该会懂载重上限的意思……

不过现在可没时间演哑剧。光秃秃的树干后不时传来一阵熊吼。它们已经找到了第一堆食物，正在上演你争我夺的戏码。

“让你的人都动起来，先生。”她说，“到船上再讨论。”

走到仍然屹立着的树丛边缘花费了他们几分钟的时间，寻找供利维坦号降落的平整开阔空地又花了十分钟。不过最后选定的那块地也很难用“平整”来形容。在这个接近废墟中心的地方，树木倒伏的方向并不很一致，就像一堆纠结在一起的火柴棍一样，树桩断裂处还满是锯齿状的残片。

德琳小心翼翼地绕过倒斜的树桩，希望自己在这片废墟中也能正确地估计距离。她朝那些俄国人打着手势，就像一个正在布置战术的曲棍球队队长一样。不一会儿，那些人就站成了一个比利维坦号的吊舱稍大一些的椭圆形。

“卸掉牛肉后，飞艇变轻了不少。”她向特斯拉解释道，“通常情况下，船长都会先放掉些氢气再着陆，不过这样就不能很快飞起来了。所以我们得用绳子把它拽下来。”

特斯拉抬了抬眉毛，“我们的人手够吗？”

“差多了。要是刮阵风，我们就都会被带到天上。所以等到绳子降下来后，让你的人把绳子都系到树上。”她指了指倒在旁边的朗姆酒桶那么粗的松树干，“越粗越好。”

“可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劲儿把飞艇拽下来。”

“嗯，飞艇会把自己拽下来的，使用吊舱内的绞盘。一旦降到足够低的地方，我们就上船，然后切断绳子，飞艇就会像水里的软木塞一样一下子升起来。”

德琳停了停，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树丛中传来几声低嚎，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起来熊距离他们更近了，不过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了吧。

“要是听到成对重复的汽笛声，就让你的人把能扔的东西都从窗户扔出去——包括你那些珍贵的标本——不然我们就都会变成战熊的晚餐了！”

特斯拉点了点头，然后挥着手杖叫他的人，用俄语给他们布置任务。德琳猜特斯拉应该没说抛弃辎重警报的事，不过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她掏出一截绳子，打了个摩擦结，以防万一自己需要往上爬。

不一会儿飞艇就出现了他们的头顶上，引擎发出一阵轰鸣，飞艇停在了半空中。沉重的缆绳被从货舱甲板的舷窗里放了出来，他们一下子被摇曳的绳索森林给包裹了起来。

俄国人走了过去，抓住缆绳捆在了树上。德琳可以看得出谁是飞行员谁不是——他们打的结不一样。这二十多人中至少有一半都是那艘失事飞艇的船员。他们肯定明白，要是熊冲了过来但飞艇飞不起来，科学家那些宝贝的行李肯定就得扔下去。而且一个合格的飞行员应该也不会理睬特斯拉先生的阻挠，毕竟他曾对飞行兽做出过那种事。

最后一个结打好后，德琳拿出信号器发出准备完毕的信号。缆绳收紧了，随着绞盘的转动吱吱作响。

一开始飞艇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动。几棵小树被提了起来，在地面上打着滚儿。德琳跑过去跳上了最近的一棵树，用自身的重量压住树干。那些俄国人也看明白了，不一会儿被提起的树干上就都站上了人。特斯拉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他们是在进行体育锻炼而不是救援行动一样。

时间已近中午，利维坦号投下的影子遮住了所有人，并随着飞艇的下降越变越大。

德琳又听了听，皱了皱眉。远处的熊叫声小了。难道它们已经跑远了，连叫声都传不过来了吗？还是说最后一块牛肉已经被找到、吃完，战熊们正在寻着飞艇的气味而来？

“你们的氢气动物真大。”特斯拉先生说，他皱了皱眉，“你说它叫利维坦？”

“对，这么说你听说过？”

“确实。你们是——”忽然刮来一阵强风，德琳站着的那根树干被拽到了空中，特斯拉先生跌坐在地上。利维坦号上升了大约二十英尺，下面的二十多个俄国人连带固定缆绳的木头都被拽了起来。

不过他们都紧抓着树干。不一会儿风停了，飞艇又降落回到地面。

“你没事吧，先生？”德琳问。

“没事。”特斯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不过既然你的飞艇能带起这些树干，为什么还要抱怨多出来的行李呢？”

“那可是阵风。你打算把自己的命都压在另一阵风上吗？”

德琳抬起头，飞艇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可以看到一个军官正从舰桥的窗户里探出身子，手里还握着信号旗……

B-E-A-R-S—H-E-A-D-E-D—T-H-I-S—W-A-Y—F-I-V-E—M-I-N-U-T-E-S.

（熊来这边五分钟）

“该死！”德琳说。

*　*　*

第一头战熊出现在眼前时，飞艇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码的距离。

飞艇正在穿过那片仍然耸立着的树丛，排出的废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霜。那头熊不大，肩膀还不到十英尺高。也许是因为抢不到牛肉干才跑过来的。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刚吃过午餐的样子。

“往上爬！”德琳边叫边指了指自己的那根缆绳，“告诉他们往上爬！”

特斯拉先生什么也没说，不过他的人也不需要翻译。他们都抓着粗重的缆绳，朝舷窗的方向爬了上去。没人想到要把行李先扔掉，也许是因为太害怕这位机械主义科学家，不敢扔下任何东西吧。

不过德琳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她抓着自己的绳索，很庆幸之前先系了个摩擦结。

众人的重量都加在了缆绳上。与此同时，飞艇慢慢朝地面降了下来，绳索也变松了。德琳一直想避免的就是这种状况——只要再刮来一阵强风，绳索就会再次绷紧，把上面的人都弹飞。

她扭过头，小熊已经跑到了空地上，身后不远处还可以看到几头大熊。

“夏普！”里格比先生从上面的舷窗里伸出了头，“让他们把行李扔掉！”

“我尽力了，长官。他们不懂英语！”

“难道他们看不到熊吗？他们都是疯子？”

“不是，不过他们都怕那个家伙。真正疯的就是那一个！”她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下面的特斯拉先生，那家伙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熊群。

德琳忽然听到一声气枪枪响，然后是一声吼叫。对付飞机用的子弹把距离最近的那头熊打得一个跟头栽倒在倒伏的树干上。

不一会儿，那头熊又站了起来，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怒吼。它那满是疤痕脏兮兮的皮毛上又多了个闪闪发光的标记。

“我看您是把它给激怒了，长官！”

“别担心，夏普先生。镇静剂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德琳一边向上爬一边望向身后，那头熊的步子摇晃了起来，东倒西歪地穿过倒伏的树丛，就像是个喝醉了的飞行员。

德琳终于爬到了舷窗口，里格比先生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正在准备空投暂时不用的货物，所以浮力不成问题。”军士长说，“熊越来越近了，船长是不会容许飞艇再下降的。剩下那些人能爬上来吗？”

“能，长官，他们当中大概有一半儿都是空军，所以……”

“上帝啊。”里格比先生打断了她的话，把头探出了舷窗，“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德琳跑到他的旁边。特斯拉先生还站在那儿，面对着三头从树丛中跑出的熊。

“见鬼！”德琳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还以为他没那么疯。”

最大的那头熊距离特斯拉还不到二十码的距离，它正踩着倒伏的树木一步一步向前走。特斯拉冷静地举起了手里的手杖……

伴随着空气撕裂的声音，一道闪电从手杖的尖端喷了出来。巨熊抬起前腿发出一声嚎叫，一下子被一个闪电组成的笼子包围了起来。电光瞬间消失，熊却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其他几头熊都跟在它的身后逃走了。

特斯拉先生观察了一下黑糊糊还冒着烟的手杖尖，转身朝飞艇走了过来。

“可以让你们的飞艇降下来了。”他抬头叫道，“这帮家伙至少一小时之内都没胆子再过来。”

军士长木然地点点头，还没等他叫来传信蜥蜴，绞盘就又转动了起来，飞艇又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看来军官们对此意见一致。

过了一会儿，里格比先生才回过神来，“这东西可不只能吓到熊，夏普先生。”

德琳慢慢地点了点头，“嗯，长官。我们得盯紧这家伙。”

08

先是一声雷鸣，接着是一阵嗡嗡声，然后是一声可怕的吼叫，阿列克醒了过来。

他坐起来，眨了眨眼睛，一开始还以为是一场噩梦惊扰了自己的睡眠。不过声音还是不断从外面传来——人的叫声、绳索的吱嘎声，还有动物的嚎叫声。空气中弥漫着闪电的气味。

阿列克跳下床朝窗户跑去。他本打算小睡一个小时，可现在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上，利维坦号也早已到达了目的地。十几根固定用的缆绳垂在飞艇四周，缆绳上的人穿的都是皮大衣而不是空军制服，所有人都在高喊着……俄语？

地面上散落着倒伏的树干——足有几百棵，也许几千。远处一个建筑群的烟囱里还冒着烟。这是这个所谓伐木场的场部吗？

阿列克又听到一声嚎叫，接着就看到了树丛中的战熊。那些熊的背上没有骑手，甚至连鞍座都没有。它们的皮毛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就像野生的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飞艇距离地面非常近，战熊绝对够得到！

但它们似乎是要逃跑。

阿列克想起了惊醒他的那声雷鸣。飞艇上的人一定是用什么方法吓唬了那帮战熊。

利维坦号朝地面降了下去，阿列克从窗户探出身子。船员们扔下舷梯，那帮俄国人都登上了飞艇，大概有二十多人。一声警笛响起，飞艇又要快速爬升了。

阿列克赶紧缩回身子。绳索被砍断了，飞艇一下子升了起来，速度和他在伊斯坦布尔乘坐过的蒸汽升降机一样快。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倒伏的树木，范围要比一般的伐木场广阔得多。即使在越飞越高的利维坦号上，他也看不到这片废墟的边缘。

阿列克走到舱门边，不知道该去问谁。需要他的机械知识的时候，那帮达尔文主义者才有可能来找他，可他们现在肯定顾不上他。

迪伦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呢？货舱吗？

想到那小子，阿列克又记起了扔在床边的报纸。入睡前脑子里想的那些问题又冒了出来。不过现在可不是打探迪伦·夏普家秘密的时候。

登上飞艇的俄国人都待在走道里。他们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厚厚的皮大衣也掩藏不住那因为饥饿而变得单薄的身体。利维坦号上的机组人员想帮他们卸掉肩头沉重的行李，可他们似乎都不太愿意。英语与俄语的直接交流收效不大。

阿列克环顾四周，不知道飞艇是怎么把这么多人都拉上来的。船员们肯定是把所有暂时用不上的补给都扔了。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啊，阿列克，真是太好了！”

阿列克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正是迪伦。那小子穿了件飞行服，靴子上全都是泥。

“你下去了？”阿列克问，“遇到那些熊了？”

“嗯，不过它们也没那么吓人。你会俄语吗？”

“我认识的俄国人都会说法语。”阿列克看了看周围那些蓬头垢面、饿着肚子的人，然后耸了耸肩，“不过我觉得他们和这些俄国人应该不是一个阶层的。”

“哦，总之你先问问嘛，别傻站着！”

“好吧。”阿列克沿着走廊走了过去，边走边问，“Parlez-vous français?”[1]

不一会儿，迪伦就学会了他的发音，不过带着明显的苏格兰腔调。其中一个俄国人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把他们俩带到了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矮个子面前，矮个子的皮大衣下面还穿着蓝色制服。

阿列克鞠了一躬，“Je suis Aleksandar, Prince de Hohenberg.”[2]

那人也鞠了一躬，用标准的法语说：“我叫维克托·叶戈罗夫，皇家玛丽亚皇后号的船长。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不是，先生。我只是船上的客人。你是他们的船长？”

“一艘死去的飞艇的船长！”那人看了看阿列克的身后，“负责的是那个蠢货。”

人群中有一个身着平民服饰的人正跟在两位军官的身后朝外走去。

阿列克转向迪伦，“这位是叶戈罗夫，飞艇的船长。”他伸手一指，“不过他说负责的是那个人。”

迪伦哼了一声，“嗯，我见过他了。那位是特斯拉先生，机械主义科学家，彻头彻尾的疯子！”

“特斯拉？那个发明家吗？”阿列克问，“你肯定是搞错了。”

叶戈罗夫船长一听到那个名字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毁了我的飞艇，而且还差点儿害死了我们所有人！那个蠢货，就因为沙皇陛下的亲信在给他撑腰。”

阿列克用法语小心地问：“那位就是尼古拉·特斯拉吧？我还以为他在为机械主义阵营工作。”

“当然是他了！”船长说，“其他人都躲在一边儿的时候，是德国人资助了他的研究，所以他就为他们设计了一大堆武器。如今战火已经延伸到了这儿，他也见识到了德国人对他祖国的所作所为！哦，他是塞尔维亚人。”

“啊。”阿列克轻声说，“当然。”

这场大战可能已经扩展到了全世界，但它的开端却是对塞尔维亚的入侵，这都怪阿列克的家族。导火索就是塞尔维亚革命者杀害了他的父亲奥匈帝国皇储和他的母亲，至少外界都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策划谋杀的是他的叔公和德国人。但小小的塞尔维亚成了奥地利复仇的第一个牺牲品。

叶戈罗夫船长眯起了眼睛，“等一下，这不是……奥地利的军服吗？”

阿列克低下头，这才想起自己穿的那件沾满油污的外套是奥地利的飞行服。

“对，确切地说，是哈布斯堡皇家卫队的制服。”

“您刚才说自己是霍恩贝格王子？”叶戈罗夫船长摇了摇头，“大公的儿子，在英国飞艇上？这么说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了。”

阿列克不知道艾迪·马隆那极尽夸张之能事的文章是怎么传到西伯利亚的。“某些层面上而言确实是真的。我就是亚历山大。”

船长干笑了两声，“哦，既然机械阵营的发明家能够转换阵营，奥地利王子又有什么不可以？”

阿列克点点头，意识到了现实的情况。尼古拉·特斯拉——无线电通信、特斯拉大炮以及无数其他装置的发明人加入了达尔文主义阵营。沃格伯爵一定会对这个新闻感兴趣的。

“你们俩说什么啊？”德琳问，“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科学家为什么在这儿？”

“特斯拉先生似乎已经加入了达尔文主义者这一边。”他用英语回答完后又转向船长，“可你们为什么要来西伯利亚？特斯拉先生是发明家，不是探险家。”

“他要去那片倒掉的树林里找个东西。”叶戈罗夫船长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要找什么。”

阿列克想起了放在飞艇上的那个奇怪的装置，“是金属物体吗？”

船长耸了耸肩，“可能吧。几天前他手下的军人发现了个大坑，那时候他可兴奋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撤回到了铁丝网内等待救援。”

阿列克转向迪伦，大概地翻译了一下：“特斯拉在找什么东西，不想让别人知道。不管是什么，他可能已经在几天前找着了。”

“该死。也就是说，那东西现在在船上。”迪伦看了看拥挤的走廊，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人，但特斯拉不在，“他被带去和军官们见面了。”

“你觉得他们愿意见见叶戈罗夫船长吗？”阿列克问。

“嗯，应该会见的。”迪伦笑道，“而且他们应该还需要翻译。”

走道口站着一个警卫，拦着俄国人。不过警卫在迪伦走到跟前时向他敬了个礼。迪伦解释了叶戈罗夫船长的身份，以及他不会说英语的事实。不一会儿，阿列克和船长就被带了出去。

“看着点儿那个蠢蛋！”说完这句，迪伦就又转身去招呼俄国人了。

导航室里有不少人，霍布斯船长、巴洛博士、巴斯克博士和闻名遐迩的特斯拉先生都在。考虑到刚刚被从西伯利亚荒原中救出来的事实，这位发明家穿着还算优雅得体，不过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野性的光芒。他握着一根手杖，手杖的尖端好像曾被灼烧过。

“我不知道这人到这里来能干什么。”特斯拉冷冷地看了叶戈罗夫船长一眼。船长用刺耳的俄语回敬了他一句。

巴洛博士用平淡的语调说：“先生们，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艰难的时刻。我们飞艇上载满了人，却没有补给。另一艘飞艇船长的专业意见对我们大有益处。”

特斯拉哼了一声，女研究员很有教养地忽略了他的反应。

“有劳了。”她对阿列克说，“我的法语有些生疏了。”

阿列克翻译着女研究员对叶戈罗夫的欢迎词。他听到头顶上有一阵咕哝声，抬头一看，是肉汁和巴洛博士的蜂猴正挂在传信管上。这两个家伙重复着每一句话，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新语言的味道。

叶戈罗夫船长鞠了一躬，“感谢您救了我们，很抱歉让你们陷入了这般为难的境地。不过错不在我，那个疯子命令他的士兵杀了我的飞艇，好喂食那些熊！”

阿列克吞吞吐吐地把这段话翻译成了英语，他还不太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利维坦号的军官们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周围静悄悄的，巴斯克博士终于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并没有资格来评判这里发生的事。我们的任务是救援，别无其他。也许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他面向叶戈罗夫船长，用缓慢而磕巴的法语说：“我是巴斯克博士，皇家飞艇利维坦号的首席科学家。”

巴洛博士介绍了自己和船长。阿列克注意到她的法语流利无比，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借口让自己也留下来。

特斯拉先生一副无聊难耐的样子，周围的人都在进行着礼节性的寒暄，他则一脸痛苦地敲打着手杖。不过阿列克介绍到自己时，这位发明家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

“那个著名的王子！”他用英语说，“我读过关于你的报道。”

“哦，你也读过。”阿列克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纽约世界报》在西伯利亚这么受欢迎。”

特斯拉先生笑了起来，“我的实验室在纽约，我离开时你正是那里的热门话题呢。一到圣彼得堡我才发现，沙皇的朝臣们也在谈论你！”

阿列克感到一阵不爽，每次一想到无数的陌生人正在谈论他生活的种种细节，他就会有那种感觉，“报上说的东西可不能全信，特斯拉先生。”

“确实如此。他们声称你在奥斯曼共和国搞了些幕后活动，不过你却在这儿，在利维坦号上。你是打算隐瞒自己已经变成了达尔文主义者的事实吗？”

“达尔文主义者？”阿列克低下了头，他忽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不少的利维坦号军官，“我不知道你这么说对不对，不过你要是看了报纸，就应该知道是机械主义阵营害死了我的父母。德国人和我的叔公奥地利皇帝，该为战争负责的是他们，我不过是想结束这一切。”

特斯拉先生慢慢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们都是和平的仆从。”

“非常高尚，先生们。”霍布斯船长说，“不过我们正处在战争中。我们又多了二十八张嘴要喂，而大部分补给都被扔在了苔原上好给他们腾地方。”

“飞艇确有其局限性。”特斯拉先生说。

阿列克没有理他，只是迅速地把霍布斯船长的话翻译成了法语。

“如果直飞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航空场的话，我们就不会有什么事。”叶戈罗夫船长说，“只有两天的路程，饿不着的。至于水，我们可以铲下面的雪，不用着陆，俄国的飞艇好多年前就开始这么干了。”

阿列克翻译完了这段话，霍布斯船长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高兴您在战争中加入了我们一方，特斯拉先生。沙皇陛下要我们向您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不过恐怕叶戈罗夫船长说的对，我们还不能立即带您回圣彼得堡。必须得继续向东前进。”

发明家摇了摇头，“无所谓。反正我也还没决定要去哪儿。”

“谢天谢地。”巴洛博士轻声说。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重新补给后，我们可能还要完成在日本的任务。”霍布斯船长说，“不过现在都还不能确定，一切都得等伦敦海军部的命令。”

“你们要是有无线电该多好。”特斯拉咕哝道，“比那些可笑的鸟强多了。”

霍布斯船长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前我们还得小心分配食物。”他看了看叶戈罗夫船长，阿列克把这句话也翻译成了法语。

“我们也是空军，大家会理解的。”叶戈罗夫说，“到通古斯后，我们也经常吃不饱饭。”

“通古斯。”肉汁在天花板上说。

巴洛博士抬头看了看小家伙，然后用法语问：“这个地方的名字叫通古斯？”

叶戈罗夫船长耸了耸肩，“这地方没名字，只不过通古斯河穿过这片森林。”

“还没有名字而已。”特斯拉咕哝道，“过不了多久，人人都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巴洛博士转向他，用英语问：“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下：特斯拉先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大规模的一次爆炸。”特斯拉轻声说，“几百英里外的玻璃窗都被震碎了。整片森林都被推倒，红色的尘土扬到空中，全世界的天空都变红了好几个月。”

“全世界？”巴洛博士问，“这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1908年6月30日清晨，那时候的文明世界里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大气的变化。不过这事儿要是发生在西伯利亚以外的任何地方，全人类都会震惊不已。”

“震惊不已。”肉汁轻声重复道，特斯拉恼火地瞪了小家伙一眼。阿列克朝倾斜的窗户外看了一眼。即使在这么高的地方，倒伏的树木圈依然一望无际。

“我就是来研究这一事件的，结果很快就会公布。”发明家继续道，他重重地拍了拍阿列克的肩膀，盯着他说，“到那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之战栗，也许还会因此而获得和平。”

“和平？就因为一场爆炸？”阿列克问，“可这爆炸是谁引发的呢，先生？”

特斯拉先生笑着用手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歌利亚引发的。”

[1]法语：你们会说法语吗？

[2]法语：我是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

09

“当然，他看起来太疯狂了。”阿列克说。

沃格伯爵用指尖敲打着桌子，眼睛还紧盯着肉汁。会议一结束，巴洛博士就把肉汁塞给了阿列克，阿列克也根本没来得及回自己的屋子把小家伙放下。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必须立刻告诉伯爵。不过此时此刻，沃格和小家伙正盯着对方，大眼瞪小眼，很显然肉汁很享受这个游戏。

阿列克把小家伙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又朝窗前走了一步，“特斯拉先生说这一切都是他在美国干的，用一种什么机器，六年前。”

“1908年？”沃格问。他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小家伙，“他等到现在才来向全世界宣布？”

“俄国人不容许机械主义科学家进入他们的国家。”阿列克说，“除非转换阵营，否则他没办法研究第一手资料。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武器能产生多大的效用，他打算将发明公之于众。”

沃格终于把视线从肉汁身上移开了，“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去不了的地方测试武器？”

“他说是事故，走火了。他只不过想要‘创造点烟火’，结果没想到歌利亚的能量这么大。”阿列克皱了皱眉，“不过你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沃格也转身看着窗外。利维坦号已经接近废墟的边缘，这里只有小树倒伏在地上。不过爆炸的规模还是显而易见的。

“你还有其他解释这一事件的理论吗？”

阿列克叹了口气，抽出椅子坐了下来，“我肯定是没有了。”

“歌利亚。”肉汁轻声重复道。

沃格伯爵很不友好地看了小家伙一眼，“那帮达尔文主义者怎么想？”

“他们没有质疑特斯拉先生的说法。”阿列克耸了耸肩，“至少没有当面质疑。看到他加入达尔文主义一边，他们似乎很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了。尽管这家伙脑子不太正常，但他还是有两下子的。而且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么他就确实有能力扣一下扳机就结束战争。”

阿列克又看了看窗外。废墟的面积那么大，而沃格也没有笑话特斯拉那荒谬的说法，这让他感觉有些反胃，“这可能确实是事实。想象一下，这种规模的爆炸要是降临在柏林的头上。”

“不会是柏林的。”沃格说。

“什么意思？”

“特斯拉是塞尔维亚人。”沃格小心解释道，“袭击他祖国的是我们国家，不是德国。”

阿列克感觉战争的重担又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也就是说得怪我的家族了。”

“特斯拉可能就会这么想。这个武器要是真管用的话，他可能还会再用一次，到时候变成废墟的就是维也纳了。”

一种可怕的感觉涌上阿列克的心头，就像父母死后心里感觉到的那个空洞一样，不过这次的感觉更强烈，“不会有人用破坏力那么大的武器来袭击城市的。”

“战争可没有底线。”沃格望着窗外说。

阿列克又想起了那个死去的飞行兽——就为了让特斯拉能完成探测任务，它被牺牲了喂熊。看起来这人相当狠心。

肉汁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嘴里还咕哝着“废墟”。

沃格又冷冷地看了它一眼，然后转向阿列克，“这可能是个机会，让你能够为你的子民效力，王子殿下，用一种别的君主几乎无法做到的方式。”

“当然。”阿列克挺了挺胸，“我们要说服他，告诉他奥地利不是他的敌人。他在报纸上看到过我的事，理解我也是致力于和平的。”

“那样最好。”沃格说，“不过在他离开飞艇前，我们必须确定他对奥地利的态度。”

“我觉得要说服船长把他控制起来几乎不可能。”

“我说的可不是控制他。”沃格靠近了一些，双手按在桌上的西伯利亚地图上，“刚才开会时你离他有多近？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几个还有没有机会离他那么近？”

阿列克眨了眨眼，“你肯定不是在建议什么暴力方式吧，伯爵阁下？”

“我只是在建议您，年轻的王子殿下，这个人对您的子民是个威胁。他要是想为奥地利对他的祖国所做的事报仇该怎么办？”

“啊，又是报仇。”阿列克轻声说。

“您有两百万子民生活在维也纳，您就不愿意抬抬手救他们一命吗？”

阿列克一动不动地坐着，拿不准该说什么。确实——半个小时前他就站在这位发明家的身边，距离非常近，要把刀子插入他的胸膛简直易如反掌。不过这种想法太野蛮了。

“他认为歌利亚能终结战争。”阿列克终于开口道，“他想要和平！”

“我们都想。”沃格伯爵说，“不过要结束战争有很多种方法。有些方法比另一些代价更小。”

外面传来一声敲门声。

“夏普先生。”肉汁又笑了起来。

“请进，迪伦。”阿列克叫道。蜂猴的耳朵很灵，能够从脚步声、敲门声甚至是拔剑的声音中听出来者是谁。

门开了，迪伦走了进来，他和沃格对视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都冰冷异常。

“我猜你就在这儿，阿列克。会议怎么样？”

“说了很多内容。”阿列克的视线在迪伦和沃格间来回移动着，“回头详细告诉你，不过……”

“我得先睡一觉。”迪伦说，“一晚上没睡了，你睡觉的时候我都在外面对付那些熊。”

阿列克点了点头，“那么，我来照顾肉汁。”

“嗯，不过你自己也多睡会儿。”迪伦说，“女研究员想让我们俩晚上摸出去，看看特斯拉先生到底有什么企图。”

“摸出去。”肉汁似乎很喜欢这个说法。

“好主意。”阿列克说，“不知道他都带上来了些什么东西。”

“那么，天黑后见吧。”迪伦朝伯爵草草地鞠了一躬，“伯爵阁下。”沃格点头回礼。门关上了，肉汁打了个哆嗦。

“你们俩闹别扭了还是怎么？”阿列克问。

“闹别扭？”沃格哼了一声，“我们打一开始就算不上什么朋友。”

“一开始？所以说你们确实是闹别扭了。”阿列克干笑了一声，“出了什么事？迪伦在剑术课上还嘴了？”

伯爵没有回答，只是从桌边站起来来回走动着。想起他们之前谈论的事，阿列克的笑容消失了。

伯爵终于开口问：“那男孩儿对你有多重要？”阿列克没想到伯爵会问这个问题。

“一分钟以前，伯爵，你还在建议血腥的谋杀，现在你又想谈论迪伦了？”

“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不是。”阿列克耸了耸肩，“我认为迪伦是个优秀的士兵，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还要说，他还是一个好盟友。今天就是他帮我进到会场里去的。要是没有他，我们就只能干坐在这儿，对飞艇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盟友。”伯爵坐了下来，目光又落在了地图上，“好吧。特斯拉说过他可以对地球上的任何地方用这武器开火吗？”

“我发觉自己今天很难跟得上你的思路，沃格。不过他确实说过，现在就能开火。”

“可他怎么能这么确定？你说他的第一次发射是个事故？”

阿列克叹了口气，努力回忆着会场上的情景。特斯拉对此可是长篇大论了一番。这位发明家口口声声说要保守秘密，自己却做了一场专题报告。

“自从那次走火后，他研究这个问题已经六年了。他从报纸上得知西伯利亚发生了些非常诡异的事件。通过测量这次爆炸的确切中心点，他就能相应地校准他的武器。”

沃格点点头，“那么，你和克洛普组装起来的那个装置就是用来寻找爆炸中心点的？”

“呃……这有点说不通。克洛普说那是个金属探测器。”

“炮弹落地后不是就会有金属碎片留下来吗？”

“可这并不是那种类型的武器。”阿列克努力回忆着大发明家的确切用词，“歌利亚也是一种特斯拉大炮，它自己就是地球磁场的一部分，能把星球的能量释放到空中，传遍全世界。就像北极光一样，他是这么说的，不过能量要强百万倍。按照他的说法，是这里的空气自己燃烧了起来！”

“明白了。”沃格长叹了一声，“事实上我一点儿也没听懂。当然，他所说的一切也有可能都是疯话。”

“确实。”阿列克感觉自己放松了一些。杀害特斯拉以阻止某种假想事件的发生，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荒谬。“我去问问克洛普，听听他的看法。毫无疑问，巴洛博士也会提出自己的看法的。”

“毫无疑问。”肉汁若有所思地说。

沃格朝小家伙摆了摆手，“这个可恶的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就会随机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吗？”

“随机。”肉汁重复着这个词，哼了一声。

阿列克弯腰挠了挠小家伙，“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巴洛博士再三强调这家伙很……”阿列克用了那个英语词汇，“睿智。而且有时候它确实会提出一些很不错的建议。”

“坏掉的钟表一天也能对两次。”沃格咕哝道，“很显然，这些家伙什么都不是，充其量只是个用来在伊斯坦布尔停留刺探的借口。达尔文主义者的计划打一开始就是利用贝希摩斯攻破海峡。”

阿列克把小家伙又放在了肩上。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他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就在货舱里的那个早晨，这个小家伙借用巴洛博士的项链，向所有人展示了神秘装置的作用。

那显然不是什么随机行为。

不过，阿列克没有向沃格提这件事。没必要让伯爵大人对这个小家伙感觉更加不安。

“我对歌利亚不太了解。”他淡淡地说，“不过比起歌利亚，我对达尔文主义的合成生物了解更少。”

“这样最好。”沃格说，“你是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不是动物园管理员。我会去和克洛普说的。与此同时，你应当采纳迪伦的建议，在天黑前先睡一会儿。”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你不介意我和一个平民一起闲晃？”

“如果特斯拉说的是真的，你的帝国就有大危险了。了解一切可以了解的信息，这是你的职责。”沃格伯爵看了看他，脸上浮现出顺从的表情，“而且，王子殿下，有时候摸黑行动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回到自己的舱室，阿列克又感到一阵犯困。睿智的蜂猴蹲在肩膀上感觉很重，而且还有那么多问题困扰着他——飞艇下那片森林废墟的图景、疯子科学家毁灭奥匈帝国的企图，还有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到时候阿列克不得不亲手用刀刃阻止灾难发生。

不过刚一躺到床上，阿列克就看到了扔在床边的报纸，仍然翻开在有关迪伦的那一页。

今天沃格表现得很怪，他的问话在特斯拉的武器和迪伦间来回跳跃。他们肯定闹别扭了，可为什么呢？

阿列克捡起报纸，盯着迪伦从无畏号的机身上荡起的照片。当然，伯爵肯定也读过这个故事。巴洛博士带来的报纸他一版都不曾落下。

“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是不是，沃格？”阿列克轻声说，“所以你和迪伦才闹别扭了。”

“别扭。”肉汁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它从阿列克的肩上爬到了床上。

阿列克看着小家伙，想起了在货舱里发生的事。小家伙一晚上都蹲在克洛普的肩膀上，听到了所有的东西，不断地在嘴里重复着“磁场”“电气”之类的词，然后就摘下了巴洛博士的项链，向所有人演示了那个神秘装置的作用。

这家伙的“睿智”就是这么回事——它吸收周围的一切信息，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就把信息整合了起来。

阿列克又将报纸翻到了头版，大声地念了起来。肉汁时不时地重复一两声，能学到新词让它十分开心。

……作为阿特米斯·夏普的侄子，大无畏的精神也流淌在这位见习军官的血液里。阿特米斯曾是一位英勇的飞行员，丧生于几年前的一场热气球火灾事故之中。他从熊熊大火中救出了自己的女儿德琳，并因此被追授航空英勇十字勋章。

阿列克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甩开睡意，盯着报纸上的字。他的女儿德琳？

“记者都是一副德行。”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能弄错，真让人难以置信。他曾向马隆解释过无数次，斐迪南是他父亲的中名。但这家伙还是在报道里好几次将阿列克称为“亚历山大·斐迪南”，好像斐迪南就是他的姓一样！

“他的女儿德琳。”肉汁重复道。

可为什么要把男孩儿改成女孩儿呢？还有德琳，这个奇怪的名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许马隆是被迪伦家的什么人误导了吧，为了隐藏他们家的两兄弟都在空军服役的事实。

可迪伦说过这都是谎话，是不是？

所以这个德琳一定和他们家真正的秘密有关，就是那个迪伦不愿意说的秘密。

阿列克感觉有点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扔下报纸把一切都忘掉，好尊重迪伦的意愿。而且他也需要睡觉。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读了下去……

对于那次悲剧性的事故，伦敦《每日电讯报》是这么描述的：“头顶上烈火熊熊，父亲将他的女儿扔出了小小的吊舱，为了救女儿，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很显然，我们在大洋彼岸的兄弟们非常幸运，在这场严酷的战争中，他们的空军里有像夏普这样勇敢的人。

“牺牲了自己。”肉汁严肃地重复道。

阿列克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么说，错误在两年前就出了，还是英国报纸弄错的，马隆只是原样照抄。一定是这样。可《每日电讯报》怎么会犯这么奇怪的错误？

阿列克忽然感到一阵发冷。如果事故的主角确实是德琳，迪伦是在撒谎呢？说不定迪伦只是目击了事故的全过程，然后把故事里的女孩儿换成了他自己。

阿列克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很少有人会这么粉饰自己父亲死亡的故事。这一定只是个错误，就这么简单。

那么，迪伦为什么要就自己父亲的问题向空军撒谎呢？

阿列克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可以说是恐慌。一定是太累了，再加上考虑了半天这个奇怪的错误。既然报纸能把事情完全搞错，那么报上的东西还有什么能信的呢？有时候他真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他躺了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并希望剧烈的心跳能够慢下来。一年前那场悲剧的细节已经不重要了。迪伦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亡，并为此伤心不已，阿列克对这一点很确信。也许这孩子自己也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又躺了一会儿，但却一点儿也睡不着。最后他只得又睁开眼睛，看了看肉汁，说：“嗯，所有的事实你都已经知道了。”

小家伙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阿列克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看来你不打算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啊，是不是？你当然不行了。”

他踢掉靴子，再一次闭上眼睛，但大脑却仍在飞速运转。尽管非常想在晚上行动前休息一会儿，失眠却像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一样，在他的身旁躺了下来。

肉汁轻轻地爬到了他的脑袋旁边，想要寻求一丝温暖，抵御不断地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

“夏普先生。”肉汁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10

塔萨竖起了耳朵。它拽紧了皮带，拉着德琳朝胃肠道那黑暗的深处跑去。前方的黑暗中，一个长着两个头的侧影若隐若现。

“夏普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德琳笑了笑。是肉汁，它正蹲在阿列克的肩膀上。

随着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塔萨也兴高采烈地蹦了过去。肉汁又咯咯咯地笑了几声，不过阿列克看起来并不开心。他看着德琳，目光空洞。

“你没睡觉吗？”德琳问。

“没睡多少。”阿列克蹲下拍了拍袋狼，“我去了你的舱室，纽柯克说你在这儿。”

“嗯，塔萨散步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德琳说。整艘飞艇上的有机物都在飞行兽的肠道里被消化，变成产生能量的糖分、氢气和水。“它好像很喜欢这里的味道。”

“纽柯克先生在你的舱室里似乎过得很舒服。”阿列克说。

德琳叹了口气，“那里现在也是他的舱室了。我们这几天房间紧缺。不过这也比过去强，以前我们是三个见习军官共用一间舱室的。”

阿列克皱了皱眉，目光又在德琳身上游离起来，即使在巨兽胃肠道荧光虫的微弱光芒中，他的脸色也显得很苍白。

“你没事吧，阿列克？怎么感觉你好像见了鬼一样。”

“我好像有点头晕。”

“不只是你，自从遇见那个机械主义科学家后，船上的军官们就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蚱一样焦躁不安。那个特斯拉到底在会面的时候说什么了？”

阿列克顿了顿，注视德琳的目光仍有些怪异，“他声称是他毁掉了那片森林。他在美国有个什么武器，叫作歌利亚，比我们在伊斯坦布尔摧毁的那个东西大得多，他想用那东西来结束战争。”

“他说他要用……用什么？”德琳叫道。

“那东西有点像特斯拉大炮，据说可以点燃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空气。亲眼查看了那东西的效力后，他决定要用那东西来逼迫机械阵营投降。”

德琳眨了眨眼。这小子说得真简单，就好像在复述值班名册一样，可这一点儿也说不通。

“投降。”肉汁说，“夏普先生。”

“什么样的武器能达到那效果？”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晚与戈本号战斗的情景，特斯拉大炮的电光包裹住整艘利维坦号，差点点着了飞艇。那景象真是太惊人了。不过和西伯利亚的这个废墟相比，就小巫见大巫了。

德琳也觉得有点儿晕。这消息实在是惊人，而且她晚上还没顾上吃晚饭。塔萨用鼻子摩擦着她的手，发出一阵饥饿的叫声。

“难怪你睡不着。”德琳说。

“还有其他原因。”阿列克直视着德琳的眼睛，“当然，他也可能是在说谎。你永远也没办法搞清楚别人是不是在说谎。”

“嗯，也搞不清他们是不是疯了。难怪女研究员想让我们俩晚上去刺探一番。”德琳站起来，拉了拉袋狼的皮带，“走吧，小家伙。该回舱了。”

“我们把蜂猴也带上吧。”阿列克也站了起来，“它最近可睿智得很。”

“夏普先生。”肉汁叫道，德琳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嗯，好吧。”她说，“但愿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嘘……”蜂猴说。

*　*　*

底层甲板上睡满了人。

对于新来的客人们来说，利维坦号上的铺位不够，不过飞艇上倒是有很多空储藏室供他们休息。除了他们的船长之外，所有的俄国人都在这儿，挤在一起就像一盒雪茄一样。不过德琳觉得他们应该很高兴，因为这是他们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安然入睡，没有战熊饥饿的嚎叫声打扰。

底层甲板密闭性不好，这些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衣。德琳悄悄地穿过人群，没有一个人睁眼看她。肉汁蹲在阿列克的肩膀上，轻声模仿着他们的呼噜声和呼吸声，还有吹过飞艇走廊的风声。

德琳和阿列克走近了靠近船尾的门，木门的门框上镶着金属。德琳掏出巴洛博士下午给她的钥匙环，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她和阿列克溜了进去。“给点儿光，王子殿下。”德琳轻声说。

阿列克摆弄着指挥哨，德琳关上了门。黑暗中响起一阵哨声，不一会儿肉汁也加入进来，周围放射出一片荧光虫的绿光。

这是飞艇上最小的一间储藏室，也是唯一一间安着实木门的储藏室。军官们的红酒白酒都储藏在这儿，里面还放着其他一些有特殊价值的货品。不过现在，储藏室里只有两样东西：船长的密码箱和那个奇特的装置。

“船员们把这机器留下了？”阿列克问，“所有食物都扔掉了这个还在？”

“嗯。女研究员还吼了几嗓子才达到了这个效果。不过她确实很聪明，能够提早想到这些。”

“聪明。”肉汁又嘟哝了一声。

阿列克睁大了眼睛，“对了，不管特斯拉要找什么，他肯定需要这个机器。”

“嗯。不过他已经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叶戈罗夫船长说特斯拉的人几天前挖出了个什么东西。所以说不管他们找到了什么，那东西现在一定在利维坦号上！”德琳看了看那个装置，“而他弄来的这个装置能帮我们确定那东西的确切位置。”

阿列克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机器的开关。

德琳觉得效果立竿见影，要让阿列克打起精神，就得搬出机械主义的设备玩点小花样。不过至少这小子的情绪又好了起来，不再哀叹连连，好像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一样。

“四面墙都是实心的。”德琳说，“俄国人听不到屋里的声音。”

阿列克拨动了其中一个仪表盘，然后轻轻打开了电源开关。

机器低沉的轰鸣充满了整个房间。三个玻璃球开始发光，每个玻璃球里都闪烁着小小的闪电。电光漫无目的地闪烁了一会儿，然后稳定了下来。

德琳靠近了几步，骂了一声，“这和早晨的时候一模一样——两道朝前一道朝后。这家伙只检测到了引擎。”

“等一下。”阿列克说。

阿列克调节着外观优雅的控制杆，德琳则在一旁观察。这机器的零件看起来都是手工制作的，与其说是机械产品倒不如说是利维坦式的设备。她想起组装机器的时候，克洛普曾抱怨这机器太过花哨。

“看起来这东西和飞艇挺般配的。”她低声说。

阿列克点点头，“特斯拉先生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大概很难摆脱达尔文主义在那里的影响。”

“嗯，可怜的家伙。我敢说他一定非常希望能把这东西造得难看一点。”

“看！”阿列克说，“检测到什么东西了！”

银色的电光消失了一下，然后又活跃了起来。所有三道电光都指向一个方向——上前方的船艏。

德琳皱了皱眉，“那边是军官们的舱室，还有舰桥。这机器指的是不是飞艇上的设备？”

“也许吧。我们用三角测量法确定一下。”

“什么？你是说要搬动这机器吗？”

阿列克耸耸肩，“这机器设计出来时不就是可以搬动的吗？”

“嗯，不过我们原来的打算可是偷偷摸摸行动，不是抬着这么个又吵又发光的玩意儿在黑夜里乱跑。”

“发光！”肉汁叫完后又模仿起了机器的声音。

“哦，我可以把电流关小点儿。”阿列克边说边调节了一些开关。玻璃球里的光线变弱了，“怎么样？”

“还是吵得很。”德琳嘀咕道，不过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现在只测出了一个方向，要想找到那东西的话他们得搜遍小半艘飞艇。“嘴闭紧，小东西！”

“嘘……”肉汁低声说。不一会儿屋里的声音就变了，轰鸣变小了很多，音调也降低了，感觉就像机器在走廊里被搬了很远似的。不过那装置事实上还在这儿，就在德琳的面前。

“你干什么了？”她问阿列克。

阿列克摇了摇头，举手示意德琳安静，然后扭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蜂猴。

德琳在黯淡的绿光中眯起了眼睛，不一会儿她也发现了。每当肉汁换气的空当，机器的声音就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是肉汁干的？”她问。

阿列克把手搭在耳边，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小家伙的叫声让机器的声音变小了，两种声音似乎能相互抵消。”

“它怎么做到的？”

阿列克睁开了眼睛，“我不知道。”

“嗯，我看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巴洛博士吧。”她握紧了机器的把手，“我们还要继续行动呢。”

这机器很适合两个人抬，可一出货舱门，德琳就发觉事情还是很棘手的。地板上睡满了人，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过道，就像灌木丛中一条狭窄的石子路一样。

阿列克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谨慎。德琳跟在后面，握着机器把手的双手湿漉漉的。有一件事很确定——万一她失手，不管砸到谁都会引起一场骚动。

机器的轰鸣在外面听起来似乎更小，睡在过道里的人的呼噜声和肉汁的神秘把戏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仅有的一点儿声音在吊舱呼啸的冷风声中也几乎轻不可闻。

两个人朝船艏的方向走去，玻璃球里的光线渐渐转换了方向，最后指向了正上方。德琳看了看天花板，回忆着自己从《航空手册》上临摹过无数次的利维坦号甲板剖面图。

这里的正上方是军官浴室，再往上……

“原来如此。”浴室的上面是巴斯克博士的实验室，现在暂时被首席科学家借给特斯拉先生当休息室。

这一走神，德琳的步子就乱了，阿列克正好跨了一大步绕过一个睡在地上的俄国人。等德琳回过神时，金属把手已经从她的右手里滑脱出来……

她赶紧伸出一只脚——机器的右拐角正好落在了脚上，疼得她不由得一缩。她忍住尖叫，赶在机器砸到那个睡着了的俄国人之前又抓紧了把手，稳住了设备。

阿列克转身疑惑地看了看她。

德琳别过脸，面向储藏室，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痛得大叫出来。阿列克看了看玻璃球，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点了点头。他稳住机器，然后伸手关掉了开关。

往回走更麻烦，这回是德琳在前面带路，她一瘸一拐地绕过那些睡着了的人，因为疼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机器终于又被抬回了储藏室。德琳和阿列克溜回货舱，看了看身后的门。

两人朝主楼梯的方向走去，德琳回头看了看那些人。没人被惊醒，尽管她脚上还在作痛，但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刚一踏上台阶，肉汁就在阿列克肩膀上转了个身，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像是黑暗中的低语。

11

“我来。”阿列克轻声说。

德琳瞪了他一眼，“别傻了。我对这艘船了如指掌，你去都没去过实验室。”

“可那家伙还在睡觉呢，你不能就这么溜进他的屋里。”阿列克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那你就能吗？你可是个该死的王子。我不觉得这个身份适合偷窃。”

阿列克又咕哝了些什么，不过德琳没理他，径直抬头沿着走廊走了过去。过去的一天真是十分精彩，飞艇用绳索和绞盘着陆，接上来二十八个不速之客，筋疲力尽的船员们基本上都进入了梦乡，漆黑的走廊十分安静。

“待在这儿，别出声。”

“特斯拉先生的神经可不怎么正常。”阿列克低声说，“谁知道他要是醒来了会发生什么。沃格说他的手杖很危险。”

“嗯，确实如此。”德琳咕哝道。特斯拉向船长保证过，不会在飞艇上用手杖开火。不过万一要是吓到了这位发明家，让他忘记了自己是在一大包氢气的下面，那该怎么办？“我一定不会弄醒他的。应该不会。”

“干脆直接去告诉巴洛博士东西就在特斯拉的舱室里。”阿列克轻声说，“让陆战队员明天去搜。”

德琳摇了摇头，“你也知道女研究员有多喜欢阴谋诡计，她想要悄无声息地把这事儿解决掉，不让特斯拉觉察她已经盯上他了。”

“当然。最简单的方法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听着，你要是想帮忙的话，就待在这儿别动，万一有人朝这边来了，你就轻轻在门上刮一下。”德琳边说边指了指小家伙，“注意着点儿肉汁。听脚步声它的耳朵比你灵多了。”

“别担心。我一步都不会离开的。”

“要是听到什么人来了，记得躲起来。”德琳又想起了从底层甲板上来时肉汁模仿的那种低语声，“要是特斯拉手下的俄国人刚才在下面看到了我们，他们肯定会跑上来向他报告的。”

阿列克刚要张嘴抗议，德琳就用严厉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她从口袋里掏出巴洛博士给的钥匙环，最大的那个钥匙上标着“实验室”，正好用来开这扇门。

“嘘……”肉汁轻声说，它的呼吸低沉而急速，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门打开了，走廊里的绿光透过门缝射了进来，德琳屏住了呼吸。当然，现在要是被发现了还好说。他只是个值班的见习军官，过来查看一下飞艇上的贵客。

不过特斯拉先生已经在床铺上睡着了，呼吸沉稳而缓慢。月光从窗户射进来，巴斯克博士的玻璃器皿在月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芒。

德琳走进屋，靠在门上。她的心跳加速，脚似乎也又抽痛了起来。随着一声轻响，德琳关上了门，不过特斯拉先生似乎没有被惊动。

地上放着一个擦得发亮的皮箱，皮箱是打开的，里面折叠整齐的白衬衣在月光下发着光。那根电手杖正放在实验台上，把手被卸掉了，露出了里面的一对电线。德琳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到那电线被连接在了飞艇的电力线上。这么说，这个蠢货正在给他的手杖充电，亏他还跟船长做过保证。

德琳又小心地朝屋里走了几步，因为之前受到的撞击，她的脚还在抽痛。她跪在皮箱旁，把手伸到了叠好的衬衫下，一层一层地摸了下去。里面没什么其他东西，只有衣服。

她皱了皱眉，看了看四周。巴斯克博士把绝大多数的实验器材都收了起来，实验室并不像平时那么凌乱，没有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至少不够藏能把方圆四十英里夷为平地的装置。可那几道小小的电光指向的就是这个舱室，也就是说，特斯拉找到的那东西一定就在这儿，不管那东西是什么。

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连是什么东西都没说就派她来找，真是典型的女研究员做派。

德琳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刮擦声，是阿列克，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根本没地方可藏，德琳只能趴下来钻到了床底。

她在黑暗中等待着，心脏狂跳不已。除了风声和特斯拉先生那一成不变的呼吸声外，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也许只是个路过的船员……

德琳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声音越来越大，她不由得在床底下又向后退了退。房门打开了，荧光虫的光芒射进了屋内。

德琳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她关门的时候忘了锁。

一个穿翻毛边皮靴的人走到了床边，德琳听到一阵俄语，里面还夹杂着特斯拉的名字。特斯拉回答了那人的问话，语调一开始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德琳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双光着的脚，两个人继续用俄语对话。

德琳就这么趴着，忽然感觉好像有个东西顶在了她的后背一侧，她伸手摸了摸，是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感觉就像石头一样硬。

德琳皱了皱眉，要找的一定就是这东西，可这东西比足球大不了多少。特斯拉跑了六千多英里，就为了这么个小东西？

她想要翻身看一看，又担心动静会太大，只好稳住呼吸等着，就这么盯着那双带翻毛边的靴子，同时尽量忽略自己脚上的疼痛。

对话终于结束了。那个穿靴子的人走出了房间，特斯拉先生下了床，两只光脚在地上来回走动。德琳握紧了拳头，他该不会是想检查一下床底下的宝贝吧？

不过那双脚走到了门口，德琳听到了锁门的声音，特斯拉大概是在奇怪他的俄国朋友怎么这么容易就进了屋吧。不过经过了这漫长而又疯狂的一天，他大概也记不清自己上床前是不是锁了门。

一阵钥匙的叮当声传入她的耳朵，然后是门闩拴上的声音。那双脚又走到了床边，床垫朝下一沉。特斯拉又睡到了床上。

德琳趴在床下，听着特斯拉的呼吸声。她忽然意识到，要确定特斯拉已经睡熟了，她还得等好久。不过至少因为脚疼，她自己不会先睡过去。

那个奇怪的东西仍然压在她的后背上，那种大小真是奇怪。这么大点儿的东西，为什么那个机器从飞艇的另一端都能检测到？

磁场，克洛普是这么说的。

德琳伸手从裤袋里掏出罗盘，小心地朝外伸去，微弱的月光照在了罗盘上，让她能够勉强看清上面的刻度……

德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罗盘的指针直直地指向那个东西，也就是船艏的方向。可他们正在向东南偏南方向前进，指针本来应该指向北方的。

这个神秘的东西是磁体。特斯拉要找的肯定就是它。

德琳和着呼吸慢慢地数了一千下，然后才敢翻过身。她用手在黑暗中顺着帆布袋的袋口摸了进去。那东西的表面凉凉的，感觉是金属，不过不太光滑，像是铸造件，但是和放陈了的奶酪一样疙里疙瘩。

她想要试试那东西的重量，可费了好大劲儿那东西都一动不动。金属本身就很重，即使是航空炸弹的弹壳也要两个人才能搬动。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巴洛博士可能会知道，不过她得先给女研究员弄点儿样品才行。

德琳想起了《航空手册》上关于罗盘的那一章里的内容。只有铁是有磁性的，地心中有个不断旋转着的大铁球在产生磁场，所以罗盘才能指明方向。她用手指在金属球上蹭了蹭，然后闻了闻，有一股鲜血的味道。血液里也含有铁……

而且铁比钢柔软得多。

她掏出兜里的匕首，伸到袋子里，然后用手在那东西粗糙的表面上摸索着，直到找到一小块凸起。特斯拉开始打呼噜了，麻袋也能吸收不少匕首的声音，德琳打算把那块凸起切下来。

她一边弄一边想：特斯拉的武器是不是也需要炮弹，而这就是炮弹的残骸？还是说，电磁爆炸把西伯利亚冻土里的铁元素凝结了起来？

有一点可以确信——特斯拉关于自己造成了这场灾难的申明一下子变得可信起来。

她终于从那东西上切下来一块，放进口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肌肉。要是腿抽筋的话，想从这屋子里溜出去可就难了。

她从床下爬出来，缓缓地站起身，一边掏钥匙一边留心着特斯拉的呼吸。伴随着一声轻响，门开了，不一会儿德琳就又回到了走廊里。

阿列克脸色苍白地站在过道里，手中还握着一把小刀。肉汁蹲在他的肩膀上，睁大了眼睛，神情紧张。

德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手势，然后转身锁门。她挥手示意阿列克跟她去见习军官食堂。阿列克一脸焦虑地跟了过去，一路上还不忘查看每一个走廊的交叉口。

“那东西可以收起来了。”德琳关上了食堂门，说。

阿列克看了看手中的刀子，然后把刀插进了靴子里。

“等在那儿我都快疯了。”阿列克说，“那个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我差点儿冲进去看你有没有事。”

“还好你没那么干。”德琳回答，不知道阿列克今天晚上为什么这么焦躁，“你要是进去了只会引起一场无谓的风波。而且你瞧，我藏在床底下躲避那个俄国人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碎片放在餐桌上。在灯光下一看，那个碎片也没多大，就是黑黑的一小坨，和肉汁的小指头差不多大。

“特斯拉找的怎么会是这么个东西？”阿列克说，“这也太小了。”

“这只是上面的一小块，Dummkopf。剩下的部分和你那个不灵光的脑袋差不多大。”

阿列克抽出椅子坐在餐桌边，一脸的疲惫，“那也太小了。设备怎么可能检测到它？”

“看着。”德琳掏出自己的罗盘，把它放在了金属块的旁边，指针被那金属块干扰得来回摇摆，“这是块磁铁！”

肉汁从阿列克的肩膀上爬了下来，靠近那东西闻了闻。

“磁。”小家伙说。

“我不明白。”阿列克说，“磁力和爆炸有什么关系？”

“我看这个问题就交给研究员们去解决吧。”

“我也会去问问克洛普的。在特斯拉下船以前，我们必须弄清楚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德琳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阿列克在桌子上敲了敲指头，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德琳感觉有些不爽。阿列克看她的眼神有些怪，里面不仅有疲惫和焦虑的成分。他整个晚上都很紧张，现在眼睛里又有些异样的神色。

“不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她问，“出什么事了，阿列克？”

“我要先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阿列克缓缓地说，“你愿意仔细听完这个问题，然后诚实地回答吗？”

德琳点点头，“你问吧。”

“那好。”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我能不能相信你？我能相信你吗，德琳？真真正正地信任你？”

“能，当然能了。”

阿列克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德琳皱了皱眉，他怎么就……

“我能相信你吗，德琳？”肉汁重复道，小家伙趴在桌子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德琳忽然感觉胸口一紧。阿列克叫她“德琳”。他知道了。

12

她是个女孩儿，她的名字叫德琳·夏普，她是个假扮成男孩儿的女孩儿。

阿列克步履坚定地朝自己的舱室走去，可脚下的地板似乎在晃动，走廊里柔和的绿色荧光感觉也怪怪的，感觉就像自己第一次登上利维坦时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怪异。

他伸手抚摸着木制的墙壁，就像个盲人一样向前走。合成木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动着，整艘阴森的飞艇都像活的一样，不断地颤动着。他被困在了一个可恶的东西里。

他最好的朋友骗了他，打他们刚一见面起就在骗他。

“阿列克！”他的身后传来一声焦急的低吼。

阿列克有些高兴德琳追了上来，不是因为他想要和她说话，而是因为他又有了一次从她身边走开的机会。

他继续向前走。

“阿列克！”德琳又叫道，没有丝毫的掩饰，声音大到可以吵醒周围还在熟睡的人。阿列克离军官舱室只有一步之遥。让她继续叫吧，让他们都听见。

她骗了所有人，是不是？她的船长、她的军官们、她的战友。她曾庄严宣誓要效忠英皇乔治，都是谎言。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你个蠢王子！停下！”

阿列克转过了身，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看着对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真实的她，看到了自己被骗得多么彻底，阿列克心头一痛。

“你骗了我。”阿列克开口低声说。

“嗯，这也太明显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阿列克睁大了眼睛，这……丫头胆子可真大。

“你总是把什么职责挂在嘴边，可你连个军人都不是。”

“该死，我就是个军人！”德琳大吼道。

“你是个装成军官样子的女孩儿。”阿列克知道这话很伤人，他再次转身离开，愤怒中夹杂着一丝满足。

直到此时他都不能相信。报纸上的文章没有说服他，德琳对船员们撒的那个有关自己父亲的谎没有说服他，就连那睿智的蜂猴嘴里咕哝的词语也没有说服他，可当他叫到那个名字时，她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

“你再说一遍。”德琳在他身后狠狠地说。

阿列克继续向前走，不想陷入这种无谓的争论中。他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钻到自己的舱室里，把门锁上。

可他忽然绊了一下，脚下一滑，四肢着地摔倒在地上。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德琳，“你刚才……推我？”

“对。”德琳的目光很狂暴，“有种你再说一遍。”

阿列克站了起来，“再说一遍？”

“说我不是真正的军人。”

“好吧，你根本不是——呃！”

阿列克向后一倒，气都喘不上来。他靠在了后面的舱门上——德琳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非常狠。

阿列克握紧了拳头，愤怒涌上了他的心头。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德琳的空当，她的拳头放得太低，脚也受了伤……

可他没有打回去，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回击。不仅因为德琳是个女孩儿，更因为德琳非常想要打一架。只要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男孩儿，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阿列克站直了身子，“你真打算用打架来解决我们间的问题吗？”

“我只不过是建议你承认我是个真正的军人。”

黑暗中闪过了一道光亮，阿列克嘴唇一弯，微微一笑，“你们真正的军人都是这么哭的吗？”

德琳生气地大骂了一声，用拇指抹掉了左脸上的那滴眼泪，右手仍然握着拳，“我没哭，这只不过是……”

阿列克身后的门打开了，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阿列克晃了一下，赶紧转身后退了一步。睡眼惺忪的巴斯克博士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睡衣，一脸的不悦。

巴斯克博士看了看他们俩，问：“出什么事了，夏普？”

德琳松开了拳头，“没事儿，先生。我们好像听到有俄国人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不过也可能是嗅探犬的绳子没系紧。”

研究员上下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走廊，“嗅探犬啊？嗯，不管是什么，别太吵了，孩子们。”

“抱歉，先生。”阿列克边说边向研究员微微鞠了一躬。

巴斯克博士回了个礼，“不用道歉，殿下，晚安。”

门又关上了，阿列克直视着德琳的眼睛，德琳目光里那赤裸裸的恐惧让他感觉心头一紧。她以为自己会告诉研究员一切？她就是这么看他的吗？

阿列克再次转身朝自己的舱室走去。

德琳静静地跟在后面，就好像是阿列克邀她一起过去一样。阿列克叹了口气，剧烈的愤怒感已经变成了胃部隐隐的痛感，就在德琳那一拳打中的地方。除非解决他和德琳之间的问题，否则他什么也做不了。

阿列克走到自己的舱门口，打开门，做了个手势，“女士优先。”

“滚一边儿去。”虽然这么说，但德琳还是先走了进去。

阿列克跟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窗外的雪地一块一块地散发着亮光，就像是黑色海洋里的月光岛。德琳站在屋子中间，来回挪动着双脚，似乎还准备打一架。两个人都没有吹哨子点亮荧光虫灯，阿列克忽然想起，他们把蜂猴落在见习军官食堂了。

他感到一丝不爽，就连那个小家伙都比他先发现德琳的伪装。

“刚才那拳不赖。”他终于开口道。“对一个女孩子来说？”

“对任何人来说。”不过还是很疼，现在都还在疼。他面对着德琳，“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确实是真正的军人——事实上还是非常优秀的军人——不过作为朋友的你就没那么优秀。”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脸上又滑过一道泪痕。

“我告诉了你一切。”阿列克用一种谨慎的语气慢慢地说，“我所有的秘密。”

“嗯，而且我也保守得很好。”

阿列克没有理这句话，扳着手指头数着，“飞艇上的船员里，你第一个知道我父亲是谁，知道教皇那封信的只有你一个人，我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阿列克转过身，“可你就不愿意告诉我这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却不信任我。”

“阿列克，不是这样。”

“那么说你撒谎只是为了好玩？‘抱歉，巴斯克博士，可能是嗅探犬的绳子没系紧。’”阿列克摇了摇头，“撒谎对你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对不对？”

“你觉得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好玩儿吗？”德琳走到窗边，又握起了拳头，“以前你以为我是男孩儿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在这艘船上服役非常勇敢。”

阿列克别过脸，想起德琳把自己父亲的事故告诉他的那一晚。那时候德琳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在这么一艘充满氢气的飞艇上服役，就好像自己打心里也想像父亲一样死去似的。

也许这确实是既勇敢又疯狂。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儿。

“好吧，你想当飞行员，因为你父亲也是飞行员。”阿列克叹了口气，“当然，如果他真是你父亲的话。”

德琳看着他，“当然是了，你个傻子。我哥哥的战友们都知道加斯帕有个妹妹，所以我们才编了这么个故事，说我是个表亲。没其他意思。”

“我猜你所有的谎话都有某种内在的逻辑吧。”阿列克想了想，愤怒又渐渐积聚起来，“你觉得我是个古板、傲慢的王子，会出卖你？”

“别傻了。”

“巴斯克博士撞到我们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你以为自己完蛋了。你不相信我！”

“你真是个Dummkopf。”德琳说，“我只是以为他可能听到了我们争吵时说的话。要是听到了的话，他完全能自己猜出来。”

阿列克不知道巴斯克博士听到了多少，他发现自己也希望这位研究员听到的不多。

德琳拉出椅子，坐在他的旁边，“我知道你会为我保密的，阿列克。”

“就像你为我保密一样。”阿列克冷冷地说。

“永远。”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桌上，一边摆弄着手指一边说：“你第一次上船时我就差点儿告诉你了，就在你以为我会因为帮你隐瞒身份而惹上麻烦的时候。他们不会吊死女孩子的，明白吗？”

阿列克点了点头，尽管他很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不管怎么说，叛国就是叛国。

这个想法让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姑娘愿意为了他而犯叛国罪。她一直站在自己一边，教会他如何用英语骂脏话，如何扔飞刀。她救过他的命，却自始至终一直隐瞒着自己女孩儿的身份。

“在伊斯坦布尔时，我以为再也回不到利维坦号上了。”德琳继续道，“那时候我好几次都想要告诉你。就在上周，在鹰巢的时候，纽柯克提起我叔叔，我差点也说了。可我不愿意……不愿意因此而毁我们之间的一切。”

“毁了一切？什么意思？”

德琳摇了摇头，“没什么。”

“很显然不是没什么。”

德琳咽了口唾沫，双手背到身后，好像被阿列克严厉的语气吓到了一样。可没有什么能吓到德琳·夏普，除了火以外。

“告诉我，德琳。”说出这名字感觉真怪。

“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是说你觉得我太娇气？你觉得我那脆弱的自我会崩溃？就因为某个姑娘打结打得比我好？”

“不是！沃格可能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不是。”

阿列克闭上了眼睛，愤怒又在他的胸口升腾起来。翻来覆去了一个下午，他都在揣摩蜂猴的提示是不是真的，可他就是忘了德琳和沃格间的别扭。现在看来，一切都太明显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伤心。”

“又是谎话！”阿列克站了起来，“我算看明白了。你之所以会帮我们逃跑，帮我保守秘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而是因为沃格一直在威胁你！”

“不，阿列克。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同盟！”

阿列克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骗了我。”

德琳不说话了，只是隔着桌子望着他，眼泪又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但她只是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阿列克在舱室里走来走去，“所以沃格才不告诉我，这样他就抓住了你的把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阿列克，你又在说胡话了。”德琳轻声说，“沃格可能是想敲诈我，但在那之前很久我就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沃格没和我们在一起，对不对？你以为我跳下飞艇参加你那所谓的革命都是因为他吗？”

阿列克握紧了拳头，仍然来回走动着，“我不知道。”

“我去伊斯坦布尔不是为了沃格，也不是为了什么任务。我根本不用去那座城市，只要在海峡里干完活儿就行。这你清楚，对不对？”

阿列克摇摇头，想要理清思路，“你的人都被抓了，你和利维坦号也失去了联系，所以你除了和我一起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你这该死的蠢王子！这只是我跟军官们说的借口。伊斯坦布尔的海港里有几百艘英国船，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登上一艘前往地中海。可沃格说过你会有危险，你肯定会待在城里战斗，而不是躲起来。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个人那么做。我得帮你！”德琳忽然喊了起来，她大口喘着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列克，我不能失去你。为了不失去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阿列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非常不同，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阿列克不禁思考起来，德琳之前是不是一直在故意压低声音说话，还是说在知道真相后，自己看待她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失去我？我已经是在逃亡之中了。”

德琳骂了一声，然后走到了门口，“我是你的朋友，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多，蠢王子。我得去找肉汁，不然它会到处乱跑找我们的，吵醒其他人就不好了。”

她转身离开了屋子。

阿列克看着关闭的房门，为什么在伊斯坦布尔和他一起就那么重要？她参加了革命，打击了敌人，同时还救了利维坦号，她不就是这样的军人吗？

阿列克一下子想起来，第一次在伊斯坦布尔的酒店里见到他的时候，德琳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她用那种表情看着丽丽特——怀疑，甚至还有些嫉妒。

直到此时，阿列克才明白过来，用不着什么睿智蜂猴的低语在耳边帮忙。她去伊斯坦布尔时并不是以军人的身份。她不愿意向阿列克说明真相的原因也很简单，这原因简直是这世界上最最简单的。

德琳·夏普爱上了他。

13

状如弯曲手指般的海湾伸入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区，将城市分割成挤满码头的半岛。海岸边耸立着几座山丘，山上路网纵横，猛犸兽正驮着从港口的船只上卸下的货物踽踽而行。

利维坦号的阴影投在城市的屋顶上，下面的行人纷纷驻足，抬头观看。很显然，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飞艇。城市的航空场在阿列克看来小得可怜，连五百米长度都没有。

“我们就像被流放到了荒芜之地。”他说。

“符拉迪沃斯托克。”肉汁在窗台上说，不知道这名字它是在哪儿听到的。

肉汁用爪子擦了擦窗户玻璃，军官浴室的玻璃总是雾蒙蒙的。浴室里的管道都被集成到了飞行兽的循环系统中，空气温暖而潮湿，就像伊斯坦布尔的蒸汽浴一样。这又提醒了阿列克，这艘飞艇是个活物，想到这点真有些让人不舒服。不过至少这里白天没什么人。军官们都在执勤，一般船员又不能进来。

自从发现德琳的秘密后，阿列克就和德琳及纽柯克划清了界线。其他船员又没什么时间陪他，所以他就一个人在飞艇上闲逛。他去参观了那些见习军官执勤时很少能去的地方——飞艇的发电机，以及胃肠道的最深处——长了不少见识。不过在享受了两天最低标准配给后，阿列克也没有什么劲儿到处逛了。孤独和饥饿是天然的盟友，两者一起在他的心里挖出了一个大洞。

“荒芜之地。”睿智的蜂猴重复道。

阿列克皱了皱眉，小家伙的语气听起来很悲伤。

“你想她了？”阿列克问。

肉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飞艇下方的城市。终于，小家伙张开了嘴：“流放。”

阿列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现在完全是个边缘人了，疏远了其他船员，疏远了他自己的人，尤其是疏远了德琳。只有肉汁和他做伴。

不过即使是合成动物也比什么都没有强，他想。而且和肉汁在一起要比理清德琳对他的感情容易多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去爱一个平民，她也知道。

利维坦号到达了目的地，巨兽的鼻尖迎着风，缓缓下降。航空场上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十几只战熊正驮着补给等在那儿，还有两辆猛犸兽拉的大车准备接走那些俄国人。一头西伯利亚变种虎孤零零地站在哨位上，它那长长的獠牙就像两把弯刀。

阿列克模糊地记得变种虎的獠牙来自某种灭绝生物的生命线。不过肯定不是恐龙，它们很少会长这样的牙。是某种远古大猫的吗？阿列克又一次独自在飞艇上瞎想起来：要是德琳在他身旁就好了，那样她就能提供问题的答案了。

身后的门打开了，阿列克转过身，暗自希望门口的人就是随时准备给他上生物课的德琳，不过那个人是沃格伯爵。

“很抱歉打扰你，殿下。不过我需要你帮个忙。”

阿列克又转向窗户。这家伙对他的背叛比德琳还严重，至少德琳还有需要撒谎的理由。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我很怀疑，不过我们现在没时间了。必须在着陆前解决特斯拉先生的问题。”

“解决？”阿列克摇了摇头，“你什么意思？”

“他很危险。你忘了我们的谈话了吗？”

阿列克回忆着那些话，一阵寒意盖过了军官浴室的热度。过去的两天里，他完全忘记了特斯拉和那个可以摧毁城市的武器，忘记了沃格打算阻止特斯拉的计划。阿列克从未觉得谋杀发明家是可行的。不过伯爵的表情非常严肃。

肉汁在窗台上焦虑地转过身。

“这么说，你正要去杀他，希望我能顺便帮个忙？”

“我不想你掺和进这种事，阿列克。不过我们必须弄清楚特斯拉是不是今天就会下船。他拒绝见我，可愿意见你。”沃格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报纸上可全是关于你的消息。”

阿列克瞪了他一眼，不过沃格说的对。在导航室的时候，特斯拉一知道他的身份就显得很兴奋——他可是那个知名的王子。而且昨天早上还有一张晚餐请柬从门缝塞进了他的舱室。当然，他完全没有理会。

“你想让我弄清楚他是不是会下船？”

“劳您大驾，王子殿下。”

“如果他真要走呢？你和克洛普会把他剁了吗？”

“我和克洛普都会离现场远远儿的。你也应该这样。”

“剁了他。”肉汁郁郁地说。

阿列克骂了一声，“你疯了吗？要是鲍尔或者霍夫曼在船上杀了人，达尔文主义者肯定明白是谁下的命令！”

“我也许根本不用下什么命令。”伯爵指了指大门，“不过这还要靠你去搞清楚。”

“你等到现在才告诉我？！”阿列克叫道，可沃格仍然是一脸冷笑。这个时机是他故意挑的，这样阿列克就没时间来争辩了。“我要是不去呢？”

“那么霍夫曼和鲍尔就会执行已经下达的命令。他们俩应该已经就位了。”

阿列克把肉汁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肩上，朝门口走了一步，打算去叫他的人撤下来。可他们在哪儿就位呢？更糟糕的是，他们要是不听他的该怎么办？现在是在利维坦号上，他们的指挥官是沃格。

而且阿列克又闲晃了两天，等于是主动放弃了指挥权。

“该死，沃格。你制订计划的时候怎么能撇开我？而且你也不该对我保守秘密！”

“啊。”有那么一瞬间，伯爵看起来真的是一副很抱歉的样子，“那件事确实挺让人遗憾的。不过我之前也警告过你，不要和平民交朋友。”

“是，不过你却没说最要紧的部分。你真以为我有那么脆弱吗？连德琳的真实身份都接受不了？”

“脆弱？”沃格看着窗外，“我可没这么想过，不过现在你却一个人在浴室里自怨自艾，这表明你确实没多坚强。”

“我没有自怨自艾！我在查看这艘船。”

“查看？那么您都发现什么了，尊贵的殿下？”阿列克走回窗边，心里又感觉空落落的。

“我发现任何人都不能相信，没有人对我有信心，就连我最好的朋友……全都是谎话。”

“自怨自艾。”肉汁说。

沃格伯爵没有说话。阿列克差点把他的怀疑也说了出来——他怀疑德琳·夏普爱上了他——可他不想从伯爵的脸上看到轻蔑的表情。

“我是个傻瓜。”他开口说。

沃格摇了摇头，“不过还不算太傻。那丫头骗过了她的军官和战友。这几个月来，她不但没有被拆穿，而且还获得了勋章。她之前甚至还骗过了我。就她的行事方式而言，她非常出色。”

“你很欣赏她，是吗，伯爵？”

“就像看到熊骑自行车一样，非常稀罕。”

阿列克摇了摇头，“除了欣赏外，你还决定敲诈她。”

“要想从船上逃走就需要她的帮助。我以为自己能阻止你参加那场没有意义的革命，使你免于被杀。”沃格声音里戏谑的成分减少了一些，“不过谁知道呢？我们以后也许还需要她的帮助。”

“你是说要我继续和她做朋友吗？”

“当然不是了。我是说我们可以继续威胁她。”

“别扯了。”阿列克忽然觉得这屋子又潮又热，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我这就去特斯拉的舱室。他要是今天下船，我会让飞艇上的陆战队员护送他下去。”

“你当然有权背叛我们。”沃格鞠了一躬，“我们都只是你的臣民而已。”

“我不会公然把你出卖的，沃格，不过船长也许会怀疑你。除非你现在就向我保证……”

“我不能，阿列克。特斯拉宣称的事情听起来也许荒诞不经，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维也纳居住着两百万人，他们都是你的臣民，而特斯拉大概不会只找一个城市下手。你也看到他那机器的功效了。”

阿列克打开门。没时间争论了，他是绝不会让一个人因为可能存在的威胁而被杀的。必须阻止这件事，但他还是忍不住站在门口，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再威胁德琳·夏普——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就绝交。”

伯爵只是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阿列克走了出去，狠狠地关上了门。

特斯拉先生还在房里，他的床上放着一个皮箱，一个俄国人正在帮他打包，特斯拉则在实验台前忙碌着。那根带电的手杖就放在他的旁边，其中的一部分被拆了下来。

阿列克敲了敲打开着的房门，“打扰一下，特斯拉先生。”

发明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然后脸上一下子放出了光，“亚历山大王子殿下，您终于出现了！”

阿列克鞠躬回礼，“很抱歉之前没有回应您的邀请，我那时身体不太舒服。”

“不需要道歉，王子殿下。”特斯拉说，眯起眼睛看了看肉汁，“看来您真变成了一个达尔文主义者。”

“哦，你说这家伙吗？它是……一只睿智的蜂猴，‘睿智’的意思就是‘非常聪明’。”

“一边儿去。”肉汁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且它还会羞辱人。”特斯拉说，“真有趣。”

阿列克瞪了小家伙一眼，“肉汁平常挺有礼貌的，我也是。昨晚是我一时疏忽，没能前来。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谈。”

科学家走到了手杖旁，伸出手指把露出的电线绕了一圈又一圈，“飞艇上的餐食确实令人沮丧。”

“厨房还有存货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差。”阿列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替利维坦号说起了好话，可他还是说了下去，“蔬菜都是肠道里新长的，有时候巡鹰也会带来它们的猎物。”

“啊，红烧野兔原来是这么来的。那可是昨晚的亮点。”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这家伙吃的是鲜肉？自己可还在啃陈饼干呢。当然，那帮达尔文主义者要是真相信歌利亚的功效，他们肯定会心甘情愿地请特斯拉先生吃大餐，一天吃三顿都行。

“很抱歉没能与你一同分享，不过现在飞艇已经重新装上了补给，也许我们今晚可以再约？”

特斯拉先生的脸沉了下去，“我必须尽快回纽约。我的工作还有好多数据要处理。”

“明白了。”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叠裤子的俄国人，“那么，我们能单独待一会儿吗，特斯拉先生？”

特斯拉挥了挥手，“盖里夫中尉和我没有秘密。”

阿列克皱了皱眉。特斯拉的仆人是个俄国军官？这人肯定是沙皇的亲信，被派来盯着发明家的。

阿列克忽然认出了盖里夫中尉。他就是那个两天前打断了德琳偷窃行动的俄国人，而且他也很可能看到了德琳和阿列克在货舱抬金属探测器的样子。

阿列克从英语换成了德语，“特斯拉先生，你的这个武器真能结束战争吗？”

“当然能了。即使是在画下设计图之前，我也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发明如何操作，每个部件如何组装。战争开始后，我的这种预见能力扩展到了政治领域。我确信机械阵营会屈从于我，因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阿列克静静地点了点头，又一次受到了特斯拉那奇异言辞的震动。尽管有些不相信特斯拉那大胆的论述，但他还是不由得觉得这种说法也有些道理。沃格要是错了怎么办？要是歌利亚真的管用，那么特斯拉在几周之内就能结束战争，在这种情况下计划谋杀他简直就是疯了。

这时，阿列克又想起了那片倒伏的树林和林中的尸骸，那真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一眼都望不到边。万一特斯拉需要毁掉一个城市才能说服机械阵营投降呢？

阿列克只清楚一点：他无法预知未来，他也不想让他的手下人今天就沾上满手鲜血。

“结束战争。”肉汁轻声重复道。

特斯拉弯腰看了看那蜂猴，“真是个奇怪的小动物。”

“先生，您要是能待在飞艇上的话，我也许还帮得上您，我也想要和平。”

特斯拉摇了摇头，“我的轮船下午就会前往东京，然后我就会乘坐日本的飞行兽前往旧金山，这段路得花两天时间。到达旧金山后再乘火车前往纽约，要是中间有一个环节脱节的话就得再等一周。战争每拖延一天就会多死几千人。”

“可您还不能走！”阿列克握紧了拳头，“您需要我的帮助，先生。这是政治，不是科学。而我的叔公是奥匈帝国的皇帝。”

“就是您在报纸上指控犯了谋杀罪的那个叔公？亲爱的王子殿下，您和您家人的关系远称不上和睦。”特斯拉微笑着说，这话阿列克真的很难反驳。

那么，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掏出指挥哨吹了一段呼叫蜥蜴的信号。不一会儿，一只蜥蜴就从传信管钻了出来，可阿列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背叛自己人，但没有正当的理由又怎么能说服利维坦号上的人派出武装护卫？

特斯拉先生看了看蜥蜴，抬了抬眉毛。

“前往纽约。”肉汁说。

阿列克忽然想出了合适的说辞，“霍布斯船长，特斯拉先生和我需要立刻见你。我们有个很重要的请求，完毕。”

传信蜥蜴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请求？”特斯拉问。

计划正逐渐在阿列克的心里成形，“您的任务很重要，轮船和火车太浪费时间了。我们应该立即前往纽约，最快的方法就是搭乘利维坦号。”

14

“日本的海怪和我们的一样大吗？”纽柯克问。

“嗯，他们有几只克拉肯海妖。”德琳塞了满嘴的火腿咕哝着，“不过他们的小型合成兽更厉害。十年前击败俄国军队的就是他们的河童。”

“嗯，我记得历史课上讲过。”纽柯克把盘子里的土豆推到一边，“日本和俄国如今又是同一阵线了，真奇怪。”

“只要能打败那帮愚蠢的机械主义者，管他呢。”德琳伸手叉了一块纽柯克的土豆，纽柯克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纽柯克为什么不再吃了。利维坦号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重新装载补给后，她已经吃了四顿大餐，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从那两天最低标准的生活中缓过来。

当然，她心里的那个空洞是无法用食物来填满的。自从知道了她的秘密，阿列克就没和她说过话。每次两个人遇到一起，阿列克都不正眼瞧自己，他的侧脸看上去就像米虫一样苍白。

就好像她变成了一个恶心的东西，变成了利维坦号甲板上的一个污渍，需要有人来清理，而王子殿下是断然不会动手的。阿列克把他们的友谊扔到了九霄云外，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儿。

而且，他还把肉汁也带走了，蠢蛋。

“话说阿列克去哪儿了？”纽柯克问，就好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一样。

“有机器活儿吧，我猜。”德琳尽力隐藏着声音里的愤怒，“早上我见他和特斯拉先生一起去见军官们了，似乎很急的样子。”

“可我们都好几天没见他了！你俩吵架了？”

“一边儿凉快去。”

“我就知道。”纽柯克说，“他在躲着我们，而你像一只淋了雨的猫一样暴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不过，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王子，总会有一些比和我们这些见习军官瞎混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巴洛博士可不这么想。”纽柯克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她问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德琳呻吟了一声。连女研究员都让纽柯克来她这儿打探消息，说明她的表现可真的是太引人注意了。而且对于巴洛博士那种难缠的人来说，引人注意和引人怀疑间的距离并没多远。

“这又不关她的事。”

“嗯，也不关我的事。不过你得承认这确实有点怪。打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后，你俩亲密得就像是……”纽柯克皱着眉找词儿形容。

“就像王子和平民一样。”德琳说，“现在他和特斯拉先生在搞什么密谋，跟我没啥关系了。”

“我猜机械主义者就是这样。”纽柯克说。

德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希望不用再聊这个话题。下方的黄海一望无际，午后的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点点金光，远处就是中国的海岸线，天边点缀着几只鸟，是飞艇派出去侦察敌方战舰的。

利维坦号正在向青岛的方向行驶，德国人在这座中国城市里有个军港，他们的战舰经常在整个太平洋偷袭其他国家的船只。日本人已经包围了这座城市，不过看起来他们还需要帮手。

纽柯克走到德琳身边，“真奇怪，特斯拉先生没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下船。我帮他洗衣服的时候，他还特别指示要叠好打包呢。”

德琳皱了皱眉，不知道特斯拉的计划为什么发生了改变。她费了些心思观察阿列克，知道他花了不少时间和这个新朋友在一起。根据厨子的说法，他们俩昨晚和船长共进了晚餐。

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啊，夏普先生，纽柯克先生，你们在这儿啊。”

两个见习军官转过身，塔萨一蹦一跳地从门口跑了过来。巴洛博士紧随其后，肩膀上还蹲着她的蜂猴。小家伙眼睛下面的花纹让它显得十分傲慢。

德琳蹲下挠了挠塔萨的头。她很高兴能见到女研究员，因为后者可能会知道特斯拉与阿列克的计划。难缠的人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下午好，夫人。您一切还好吧？”

“我现在很烦。”巴洛博士转向纽柯克，“劳驾带塔萨去散散步，做做晨间锻炼。”

“可夫人，迪伦不是已经……”看到巴洛博士的表情后，纽柯克明智地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纽柯克就走了，很自觉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女研究员坐在餐桌边，指了指剩余的午餐。德琳坐下继续吃了起来，边吃脑子还在飞速地运转。

巴洛博士是来问她和阿列克吵架的事的吗？

“方便的话，夏普先生，请描述一下你在特斯拉先生房子里发现的那个东西。”

德琳长出了一口气，把空盘子推到一边，掩饰了一下，“哦，那个啊。就和我以前说的一样，圆圆的，差不多足球那么大，不过要重得多——可能是铁的。”

“基本上可以肯定是铁的，夏普先生，也许是铁镍合金。它是什么样子的？”

“样子？我没什么机会仔细看。”德琳喝光了两个铝茶杯里的茶，“那东西在床底下，天又黑，我还要小心被抓！”

“小心被抓，夏普先生。”研究员的蜂猴说。

巴洛博士挥了挥手，“这方面你倒是非常令人钦佩。不过这个铁球大概是什么样子？是完美的球形？还是奇形怪状的？”

德琳叹了口气，尽力回忆着在床下等待特斯拉睡着的那段时间，“不是很圆，上面有些凹凸不平。”

“那些‘凹凸’摸起来是光滑的还是粗糙的？”

“很光滑，就和我锯下来的那一块差不多。”德琳伸出手，“要是您随身带着那块东西的话，我指给您看。”

“样品已经在发往伦敦的路上了，夏普先生。”

“您把它送回海军部了？”

“没有，只是寄给了某个有这方面知识的人。”

“哦。”德琳说。她有些惊讶，巴洛博士居然还需要别人的帮助来解决这个问题。

蜂猴爬到桌上，嗅了嗅空牛奶瓶。女研究员的目光跟随着小家伙，手指敲打着桌面。

“我是个生物合成专家，不是冶金学者，夏普先生，不过我的问题很简单。”她身体前倾靠近德琳，“你觉得特斯拉找到的那个东西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

“您是问那东西是不是铸铁吗？”德琳回忆着那东西在黑暗中的手感，“呃，基本上是个球体，不过似乎撞坏了。就像个炮弹一样，我觉得是个发射过的炮弹。”

“明白了。炮弹肯定是人造的。”

巴洛博士不说话了，蜂猴用小爪子拿起茶杯研究了起来。

“人造的。”它轻声重复道，“夏普先生。”

德琳没理那家伙，“抱歉，夫人，不过这有些说不通。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那炮弹该有教堂那么大吧？”

“夏普先生，你忘记了一个基本的物理原理。在计算能量的时候，质量并不是唯一的考量因素。”

“还有速度。”德琳回忆着军士长的炮兵知识讲座，“可要推倒那么一大片树林，那炮弹的速度得多快啊？”

“快得惊人。我的同事们会计算出确切值。”女研究员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不过即使用速度最快的鹰，将那个样本带回伦敦也需要一周的时间。与此同时，特斯拉先生却还在自吹自擂，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我们现在是要去打德国人吧，夫人？”

巴洛博士挥了挥手，好像眼前飞过了一只烦人的苍蝇似的，“我们只不过是去挥舞一下旗帜而已。不过，特斯拉先生和亚历山大王子已经说服了船长，接下来我们会直飞东京。到那儿后，我们可以通过海底纤维联系海军部。”

“那又是要干什么？”

“特斯拉试图说服他们带他去纽约。”女研究员打了个响指，蜂猴一颠一颠地爬上了她的肩膀，“在那里用歌利亚来结束战争。”

“什么？要一直飞到美国吗？”

“是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说法。”

德琳完全被横穿太平洋的想法吸引了，不过她还是开口问：“您觉得特斯拉先生在撒谎吗？”

女研究员站了起来，挺了挺胸，“他要么在说谎，要么就是疯了。不过现在我什么证据都没有。请睁大你的眼睛，夏普先生。”

女研究员转身开门走了出去，蜂猴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盯着德琳。

“夏普先生！”它叫道。

德琳回到窗边，被女研究员的话搞得心烦意乱。要是特斯拉先生在搞什么阴谋诡计，那么他肯定已经用什么方法引阿列克上了钩，好让阿列克来帮他。想想看，愤怒而孤独的阿列克，觉得他所信任的每个人都背叛了他，特斯拉正好在这时乘虚而入。

而这一切都是德琳的错……

不过就算告诉阿列克特斯拉在撒谎也没什么意义。阿列克肯定不会相信她的话，而且巴洛博士也承认，目前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德琳就这么站在那儿，紧握着拳头，思考着该怎么办。

汽笛声忽然响了起来，是召唤战斗人员就位的信号，德琳忽然感觉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　*　*

绳梯上挤满了人和合成动物，沉重的重量压得绳梯嘎吱作响。全船的人似乎都在朝飞艇的顶部爬。在俄罗斯的荒原上飞行了一个星期，人人都在摩拳擦掌。天上万里无云，日本海的海风很清爽，和西伯利亚的寒风完全不同。

德琳观察了一下地平线的方向。远处有个黑色的剪影——两根烟囱，炮塔上还架着机枪，一看就是机械主义阵营的战舰。不过至少甲板上看不到特斯拉大炮的影子，让人松了口气。那艘战舰正在朝远处中国沿海的方向行驶。陡峭的山脊上，一座机械风格的城市若隐若现。

德琳继续向上爬，听声音军士长就在上面。

“报告，长官！”德琳终于爬上了脊柱区。

“纽柯克在哪儿？”里格比先生问。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为女研究员遛宠物。”

军士长骂了一声，指了指下面的水面，“下面有艘日本潜艇正在追那艘战舰。潜艇还带了一群河童，所以我们不能用镖蝠。去告诉前气枪那边的人，然后回来报到。”

德琳敬了个礼，转身朝船艏走去，两个船员正在那里架气枪。她一过去就动手帮忙拧紧螺丝，固定夹板，然后又朝枪里安了一排飞镖。

“水里有河童，所以船长不想用镖蝠。”德琳将肩托安好，“提醒一下，射击的时候不要吓到镖蝠了！”

那两个人疑惑地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不用镖蝠？可德国人要是派出飞机该怎么办？”

“那你们干脆就开枪吧，我们还有巡鹰呢。”

三个人互相敬礼后，德琳朝船尾的方向走了回去，一路上向士兵们交代军士长的命令。回到里格比先生身边时纽柯克也在，他带来了一副望远镜，里格比先生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海面。

“青岛方向有两艘齐柏林飞艇。”他说，“从来没见过飞艇离德国这么远。”

德琳手搭凉棚望过去，城市港口的上空飘浮着两个黑点儿，战舰也将停靠到港口。不过有河童在，青岛港的陆面火力应该起不了什么作用。

德琳观察着，地平线附近的齐柏林飞艇似乎变长了。

“他们要拐弯远离我们吗？还是要朝这边过来？”

“离开吧，我猜。和利维坦号相比，它们实在是太小了，不过它们就这么走了战舰应该不会太高兴。没有空中火力的掩护，河童用不了多久就能搞定它。”

德琳看着下方的海面，心跳逐渐加快。除了以前某艘不幸的俄国战舰上的水手外，还没有哪个欧洲人见过河童的样子。《航空手册》上也没有这种怪兽的照片，只有一些根据传言绘制的图片。

“马上准备袭击。”里格比先生边说边把望远镜递给德琳，自己用眼睛观察着下面的城市。

德琳举起望远镜观察那艘机械战舰，战舰的侧面用德语刷着船名“伊丽莎白皇后号”，船上挂着奥地利国旗。

“根本不是德国的。”她低声说，不知道阿列克有没有看到。如果他看到了，是不是会纠结该帮哪一边。不过，他现在有个机械阵营的新朋友可以和他分享忧虑，不需要再借用德琳的肩膀哭泣了。

“不是德国的？”纽柯克问，“什么意思啊？”

“那是艘奥地利船。”里格比先生说，“德国人把自己的船都撤了，留下盟友的舰艇来面对围攻。这可不是什么绅士作为。”

德琳用望远镜观察着，伊丽莎白皇后号周围的水面开始骚动了起来，就好像要沸腾一样。河童们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如同乘风破浪的海豚群。

伴着远处的一声轰鸣，皇后号甲板上的小机枪开火了，弹幕在海面上激起一层白色泡沫。奥地利水手们站在栏杆边，一边盯着水面一边给步枪上刺刀。

德琳忽然很高兴自己在飞艇上，而不是在下面。

“看到日本潜艇了吗？”纽柯克问。

“看不到的。”里格比先生回答，“潜艇肯定只把潜望镜伸在水面上，不过那东西太小了，我们只能看到……”

一道银波划破水面，就像茶杯水面上的波纹一样，里格比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是潜水艇了。”他点了点头，“和研究员们预想的一样，他们用水下爆破来促使河童发动进攻。”

德琳观察着。第一头河童冲出水面，跃上战舰。河童手脚并用，有蹼的指头摊开在金属甲板上。它们在平地上爬的速度和上梯子一样快，水手们还没反应过来，怪兽就扑到了他们身上。

怪兽长长的手指抓住其中一个水手的脚踝，十几发子弹一下子射了过来，那个水手两侧的战友都开火了。可怜的怪兽在弹幕中扭动了几下，爪子还紧紧抓着自己的猎物。怪兽最后掉进了海里，那个不幸的奥地利人也被拉了下去一起陪葬。

德琳攥紧了望远镜，对纽柯克的请求置之不理。几十头河童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绿色的皮肤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大一些的家伙干脆一跃而起，跳到了战舰上空，洒了奥地利水手们一身的水。

船上的机枪闪过一阵火光，烟雾升起，就像一道临时搭建的屏障。又有几个奥地利水手被拖进了水中，几只河童越过火力线，在甲板上弹跳了几下。不一会儿舰桥的大玻璃窗就被砸碎了，怪兽纷纷冲了进去，一时间屋内刀光闪动。

德琳感觉胃里一沉，伸手把望远镜递给了纽柯克，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看那么长时间。战场上向来如此，兴奋和迷恋在真实血液的催化下瞬间就会变成恐怖。

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场对等的战斗，充其量也就是对处于劣势的敌人执行判决而已。

“它们要过来了？”里格比先生边叫边指了指水面上空的齐柏林飞艇。

纽柯克把望远镜向上抬了一些，“嗯，它们转回来了。看它们的引擎，后面有一道向后的烟迹。”

“原来如此。”德琳叫骂了一声，“他们在等河童！”

水里挤满了日本海怪，利维坦号无法用镖蝠发动袭击。没有什么东西阻止得了那些又小又快的齐柏林飞艇靠近，发射它们的火箭……

“该死。”德琳说。

看来，这场判决就要转化为一场真正的战斗了。

15

“快，小伙子们，去放巡鹰！”里格比先生大叫道。

他捡起一捆绳子丢给德琳，然后就朝船尾跑了过去。德琳和纽柯克拖着沉重的绳卷尽可能快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来到了船尾，沿着斜面降了下去。里格比先生一路高吼着，让前面的船员都把路让开。

降到鹰巢正上方时，他停了下来，接过两个见习军官手里的绳子。他按着身体一侧，有些痛苦地蹲了下去，然后解开那捆绳子。他在两个月前受过枪伤，就在利维坦坠毁在阿尔卑斯山脉之前。

“你没事吧，长官？”德琳问。

“嗯，不过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下去了。”军士长递给两人一把安全钩，“超过一半的巡鹰装配的都是反飞机网，完全对付不了齐柏林飞艇。你们俩下去帮训鹰师把反飞机网换成钢爪。快！”

“是，长官。”德琳说，“我先下！”

德琳将她的安全带用三个安全钩固定在绳索上，然后跑到边缘处降落了下去。巨鲸身体的这个部分很窄，正是头与尾的当中，没花几秒钟时间，德琳就飞翔在了空中。

绳索像脾气不好的毒蛇一样在安全钩里嘶嘶作响，德琳全速落了下去。下落的一开始感觉很爽，什么特斯拉、铁球、该死的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殿下全被她抛在了脑后。但不一会儿她就只得在半空中一扭，扣紧安全钩，减速下滑，最后停了下来。惯性使她向飞艇的下腹甩了过去，她赶紧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了下腹的绳梯。

德琳朝鹰巢的方向爬了过去，周围的纤毛都在疯狂地摆动。看到靠近的齐柏林飞艇，利维坦自己也很紧张。德琳不知道巨兽是怎么看待那两艘机械飞艇的。它把它们当作和它一样的飞行兽吗？还是把它们当作是没有生命的奇怪玩意儿，只不过形状和它的同类相似？

“别担心，宝贝。”她说，“我们会处理那两个家伙的。”

鹰巢里喧嚣异常，鸟儿都在笼子里躁动不已。不知怎么，它们总能知道外面是否在进行战斗，恶劣的天气是否就在眼前。德琳荡进了尾窗，大声叫着让船员们重新更换巡鹰的武器。

“哦，舰桥已经下过命令了！”首席训鹰师希金斯回答。他正在一个笼子里，忙着从一只躁动的大鸟身上取下反飞机网，“所有戴钢爪的巡鹰都已经派出去了，其他的正在换！”

“那我来帮忙吧。”德琳心里有些紧张，但还是顺着笼口的梯子爬了下去。她以前也照看过食肉鸟，但每次都只是一只。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进过装满躁动的巡鹰的笼子。

德琳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笼门，进入了翅膀翻飞的笼子。要想一直睁着眼睛不向后退真的很难，不过她还是抓住了一只巡鹰，抚弄了一下它的翅膀。她解开连接着蛛丝折叠网的小装置，动作很快。那细小的酸性蛛丝能迅速切透飞机脆弱的机翼，但对大型的飞艇却没什么作用。

她只负责解下装置，安装钢爪的工作都交给训鹰师来做。她见过的每个训鹰师身上都有几道吓人的伤疤，那都是在折腾锋利的钢爪时弄的。在战斗激烈进行的时候，她也没什么心情学习这门手艺。弄到第三只鹰时，德琳看到了纽柯克，他正在隔壁的笼子里忙着。

几分钟后，第一个笼子里的巡鹰都准备好了，希金斯先生打开进料槽，将鹰放了出去。训鹰师们欢呼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投入了工作。德琳感觉飞艇在爬升，不知道船长是在下令掉头逃走呢，还是留下保护河童免受机械飞艇的攻击。

忽然一声爆炸，整个船身都震动了起来，鸟群比刚才更加躁动了。到处都是扇动的翅膀，德琳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她还是摸索着走出笼子，爬上了鹰巢边上的窗户，朝船尾望去。

其中一艘齐柏林飞艇正在他们后面不足几英里远的地方，飞行的高度比他们低大概一千英尺。一群巡鹰正围绕在飞艇周围，用钢爪撕裂飞艇的气囊。就在德琳观察的时候，一道红色的火焰从齐柏林飞艇的吊舱向她直射过来。不过距离很远，火箭还没接近利维坦号就掉了下去，在它的正下方爆成一个火球，一时间火星四射。

“又差一点儿，还好没打中！”德琳对下面的训鹰师叫道，不过刚一转过身面向窗外，她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其中一块燃烧的残片正从爆炸的中心直冲鹰巢飞来！

冒着火光的残片眼看就要撞上利维坦号了，却拐了个弯，被腹侧引擎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吸引了过去。伴随着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引擎舱喷射出大股火花。引擎停转了，飞艇后拖出了长长的烟尾。

德国飞艇迅速降低了高度，破裂的气囊像破布一样在寒风中抖动着。另一艘齐柏林飞艇距离还很远，正盘旋在伊丽莎白皇后号的上空，朝发狂的河童群发射金属镖。

两艘飞艇目前都威胁不到利维坦号，不过它的腹侧引擎还在冒着浓烟。德琳转身向纽柯克大叫道：“我们被击中了！我去船尾。你让他们继续放鸟！”

没等纽柯克回答，德琳就将身子从窗户探了出去。她向下望去，一根固定支架将吊舱和引擎舱连接在一起，支架很宽，紧要关头从上面走过去也不是不可能。但那东西距离鹰巢还有十码的高度，德琳可不想就这么跳下去。要是没抓住，她就得一头扎进海里去了。

还好里格比先生让她画过几百遍飞艇的结构图，她还记得支架和鹰巢间连接有一根钢缆。钢缆就固定在上面不远的地方，差一点儿就能够到……

就差那么一点儿……

德琳咒骂了一声。腹侧引擎还在冒烟，现在可没时间再小心谨慎了。她爬上窗台，忽然发现在窗户和钢缆间有一排把手——以前肯定也有人想过要这么做！

德琳抓住最近的把手荡到了空中。她双手交替握住把手，一步步地荡到了钢缆旁。然后使劲一荡，双腿钩住缆绳，顺着缆绳迅速滑了下去。缆绳被摩擦得发烫，握在戴着手套的手里感觉就像一个滚烫的茶壶似的。下方不到半英里处，坠落的飞艇又开火了。不过距离已经太远，火箭爆炸的高度太低，只在海面上激起了几道水花。

德琳双脚着地落在了支架上。前方引擎舱的舱盖和舷窗都大开着，滚滚浓烟从里面喷涌而出，在利维坦号后方拖出了长长的尾迹。她钻进了距离最近的舱口，浓烟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我是见习军官夏普，报告情况！”

一个工程师从浓烟里冒了出来。他戴着防风镜，破旧的飞行服上被烧出了好几个洞。“情况不妙，长官。我们已经要求释放赫拉克勒斯洪流。你找个东西抓紧！”

“你们要求了……”德琳的声音低了下去，上面的轰鸣越来越响。她抬起头看了看飞行兽的腹部，压舱水的水位正在暴涨。

她以前从未见过赫拉克勒斯洪流倾泻。一般只有到飞艇极有可能着火时，才会采取赫拉克勒斯洪流倾泻的手段，因为这种方法本身就很危险。

“要来了！”德琳边叫边冲进舱内，想找个把手抓紧。

那个工程师转身穿过浓烟走到一堆机械和零件旁边，另一个拿着修理工具的人也站在那儿。德琳跪在主涡轮机旁，抓紧了把手，第一股水流涌进了引擎舱。洪水直接来自飞行兽的胃肠道，咸腥的水流里混杂着几百种生物的残渣。随着水流的增大，损坏的引擎喷出了阵阵蒸汽，与之前的浓烟和咸腥的水流混合在一起。

洪流将德琳从地上卷了起来，朝敞开的舱口流过去。污水灌进她的靴子，翻滚着要涌进她的鼻子和眼睛。不过德琳一直紧抓着把手，直到引擎的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洪水变成涓涓细流。污水从引擎舱里慢慢流了出去，水位从德琳的腰部降到了膝盖。

一个工程师长出了一口气，松手朝那堆黑乎乎的齿轮走了过去。

“别松手，伙计！”德琳叫道，“尾部的压舱水可都放光了！”

那人赶紧抓住了支架，飞艇一下子斜了过来。几千加仑的压舱水被从尾部放了出去，利维坦号的平衡完全被破坏了，整艘飞艇猛地向下扎了下去。

最后的一点水流过德琳的脚边，从舱口流了出去。她听到头顶上传来绳梯的吱嘎声，是飞行兽在抬起鼻尖绷直身子，想要扭转俯冲的趋势。不过德琳还是从最近的舷窗里看到了直冲他们而来的海面。

她忽然听到一阵巨响，就像两头饥饿的战熊的嚎叫一样——机械引擎开始反转了。整艘飞艇都颤抖起来，下降的速度逐渐变慢。利维坦号又倾斜着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随着大量的压舱水被泵到尾部，船尾的水位线又升了上来，引擎舱的地面也渐渐恢复了水平。

一只蜥蜴从传信管里冒出了头，用船长的声调说：“腹侧引擎舱，救援马上就到，报告你们的情况。”

那两个工程师看了看德琳，似乎有些紧张，毕竟就是因为他们的决定整艘飞艇刚才差点儿栽进海里。

德琳清了清喉咙，“见习军官夏普报告，长官。我刚从鹰巢过来。引擎舱着火了，所以工程师请求释放赫拉克勒斯洪流。火被浇灭了，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估计我们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提供动力，完毕。”

蜥蜴眨了眨眼，一扭一扭地离开了。德琳转向那两个人，看起来在这场战斗结束前，这里就归她负责了。

“别这么扭扭捏捏的。”她说，“你们刚才可是救了整艘飞艇，但要想当个真正的英雄，就让引擎再转起来吧！”

16

“右满舵。”船长说，驾驶员飞速地转起了主舵轮。

利维坦号开始转向，阿列克脚下的甲板又倾斜了起来。海面填满了舰桥的前窗，他和特斯拉先生都穿着礼靴，不由得向前滑了过去。阿列克不止一次地羡慕过船员们的胶底靴。肉汁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之前向利维坦号开火的那艘齐柏林飞艇又进入了他们的视野。那艘飞艇还在下落，巡鹰在它的氢气囊上划出了几千个破口。飞艇落在了海面上，就像是池塘里的一片羽毛似的。利维坦号的影子扫过飞艇，两艘帆布救生艇从破损的气囊下冒了出来。

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阿列克的脑海，“河童会攻击那些救生艇吗？”

巴洛博士摇了摇头，“除非潜艇再发动一轮攻击。”

“而且我们离海岸也太近了。”巴斯克博士补充道，“那帮家伙不会有事的，只要他们不介意玩会儿划艇的话。”

“玩会儿划艇。”巴洛博士的蜂猴在天花板上笑着重复道。肉汁抬头看了看，然后也笑了起来，紧抓着阿列克肩膀的小爪子稍微松了松。

“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特斯拉先生说，正看着远处的伊丽莎白皇后号。那艘船看上去就像一艘鬼船。甲板上满是血迹和闪光的铁镖，河童自由漫步，寻找着食物。即使有幸存者，也一定是藏在金属甲板下面的舱室里。

盘旋在战舰上空的另一艘齐柏林飞艇又朝河童发射了一轮飞镖。不过第一波巡鹰已经到达，开始切割飞艇那脆弱的气囊。不一会儿，飞艇的引擎就着了火，那艘德国飞艇也开始撤离。

“我们不会去追他们吧？”阿列克问。

“我觉得我们不会费那个心。”巴斯克博士朝特斯拉先生点了点头，“带您去日本比这场小小的余兴节目重要得多。”

阿列克轻轻叹了口气。正如沃格伯爵推测的那样，整场远征完全就是在作秀。海军部只不过是想要证明，不列颠的空军力量遍及全球，大战是欧洲列强间的竞赛，容不得亚洲的暴发户帝国瞎掺和。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已经展示过英国国旗了，利维坦可以一路飞往东京，然后前往美国——只要海军部同意。

“我觉得那些怪物应该不认识白旗。”特斯拉说。

“潜艇会召唤它们回去的。”巴洛博士回答道，“只有日本人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原因显而易见。”

“不想让敌人知道怎样把怪兽弄安静，是不是？”巴斯克博士用望远镜观察着海面，“我猜应该是某种声波。人类听不到，就像狗哨一样。”

“只不过被招来的狗邪恶了点儿。”特斯拉先生说。

“邪恶。”肉汁严肃地重复道。

阿列克不禁点了点头。在以前的战斗中，他也见过很多种达尔文主义合成兽，但从没有一种像河童这么可怕。这些家伙嗖的一下就从水里蹿了出来，就像噩梦中的造物一样。

不过，某种程度上他也松了口气，因为特斯拉先生也不喜欢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如果他对奥地利水手遭受屠杀的场景感到震惊，那么在用歌利亚摧毁毫无防备的城市前，他肯定会三思而行。

“战舰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坏。”巴斯克博士说，“这艘船现在就是日本海军的了，就和十年前的俄国海军一个下场。这种胜利的性价比可真高。”

阿列克皱了皱眉，“日本人会操纵机械战舰？”

“他们两个阵营的技术都很熟练。”巴洛博士说，“一个美国人——佩里准将[1]——在六十年前将机械主义技术带到了日本，差点儿让他们都变成机械主义者。”

“还好我们把他们拉到了我们这边，对不对？”巴斯克博士说，“我可不想与他们为敌。”

特斯拉先生似乎想要说什么不太合适的话，不过他最后还是清了清喉咙，说：“你们被弄坏了的那个引擎是电气的吗？”

“利维坦号上的所有引擎都是。”巴斯克博士说完后又向阿列克躬了躬身，“除了尊贵的王子殿下借给我们的那两个。”

“所以你们也不是完全反对机械主义的嘛。”发明家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我来带路吧。”阿列克说。在船上闲晃的这两天，他参观了所有的引擎舱。“那边不太好走，不过我知道路。”

“谢谢您，王子殿下。”巴斯克博士又躬了躬身，“看到我们使用了您的交流电设计，您会感到高兴的，特斯拉先生。您真是天才。”

“谬赞了。”特斯拉先生向两位研究员鞠了一躬，然后跟着阿列克出舰桥，朝船尾吊舱的方向走去。

肉汁在阿列克的肩膀上紧张地扭了扭。

“有点怪。”它在阿列克的耳边轻声说。

即使是在这么激烈的战斗中，连接吊舱和腹侧引擎舱的支架上也没有人。支架很窄，当初设计时的功能就是固定飞艇，而不是让人当走道用。长腿的特斯拉先生只能弯着腰走在里面。

“刚才真恐怖啊。”等到四下无人时，阿列克说。

“战争总是恐怖的，不管你是操作机器还是驱使动物。”特斯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一条传信蜥蜴从他的头顶上爬了过去，“不过至少机器感觉不到疼痛。”

阿列克点点头，“即使是最伟大的飞行兽也有感觉。这也是件好事，我们的飞行兽就曾在面对你的特斯拉大炮的时候主动撤退过，利维坦号上的军官们都还没来得及下命令。”

“感觉有时候很有用。”特斯拉摇了摇头，“不过屠杀动物有损人类道德。”

阿列克想起了自己在伊斯坦布尔时和德琳的争论，“可你不也吃肉吗，特斯拉先生？”

“这是我的一个弱点。总有一天我会改掉这个野蛮的习惯。”

“可你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杀掉了你们的飞行兽！”

“那是有原因的。”特斯拉先生用手杖敲了敲地面，“我无法忍受让那些熊都饿死，所以把一切交给自然规律。”

肉汁在阿列克的肩膀上转了个身，咕哝了几声。蜂猴在特斯拉面前总是很安静，就好像被他吓住了一样。也许，它是在仔细倾听吧。

阿列克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发明家的话。牺牲一只生物，救了一大群，这也许说得通。可特斯拉会不会用同样的逻辑来阻止战争呢？

他们距离腹侧引擎舱越来越近，走廊也变得潮湿起来，上面还有很多黏黏的东西，阿列克闻到一股腥臭味儿。前方打开着的舱门内不时传来一阵工具敲击的声音。

“有人吗？”阿列克问。

一个穿着飞行服的人冒了出来，他的制服脏兮兮的，散发着臭味儿。那人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阿列克这才意识到这个外表肮脏的人是谁。

“夏普先生！”肉汁从阿列克的肩膀上探出了身子叫道。

当然是她了。不论利维坦号上出现什么状况，德琳·夏普都是个靠得住的人物。

阿列克僵硬地回了个礼，“特斯拉先生，我想您应该见过见习军官夏普？”

“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他可帮了我们大忙。”发明家回答，“那些是羽毛吗？”

德琳低头一看，确实有几根羽毛被油污粘在了她的制服上。

德琳伸手弄掉衣服上的羽毛，鞋后跟一磕，好像自己不是在脏兮兮的引擎舱里，而是在正式舞会上。“我之前在照看巡鹰。欢迎您来参观，特斯拉先生。”

特斯拉挥了挥手杖，“我不是来参观的，我来是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要知道，这引擎可是以我的设计为基础建造的。”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阿列克问。

“螺旋桨撞上了一块火箭碎片。”德琳避开阿列克的目光，“然后就着火了，所以工程师们要求释放赫拉克勒斯洪流。小心脚下。”

引擎舱里的气味和巨兽的胃肠道一样。地板黏乎乎的，机器部件都被烧得漆黑。看到特斯拉先生，两个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睁大了眼睛。

“赫拉克勒斯洪流？”发明家问，“这也算是赫拉克勒斯的一大功绩[2]吗？”

德琳一脸困惑的样子，阿列克赶忙加入了对话，“他们肯定是把尾部的压舱水都放进了引擎舱，所以刚才飞艇才会猛地俯冲，让我们在舰桥上差点儿滑倒。”

特斯拉抬脚看了看脏兮兮的鞋底，“既不巧妙又不卫生，和大多数达尔文主义的技术一样。”

德琳愣了一下，不过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你说是你发明了这个引擎，先生？”

“我确立了交流电的基本原则。”他用手杖戳了戳眼前的机器，“这样在飞艇上用就安全得多了。”

阿列克点点头，几天前在各个舱室闲晃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飞艇上的引擎不会乱冒火星，也不会冒烟，而且运行的时候很安静。

“交流电。”肉汁高兴地重复道。

“可你们的飞艇上没有锅炉房。”特斯拉说，“能源都是哪里来的？”

“这边的燃料电池。”德琳看了看下面那一排金属小桶，“巨鲸肠道里的小生物能产氢。”

“生物蓄电池！”特斯拉先生叫道，“可它们的电量应该不大。”

“不需要太大能量，先生。”德琳指了指引擎舱大窗，“达尔文飞艇的动力大部分都来自飞行兽的纤毛，就是飞艇两侧的那些小毛毛。引擎只负责调整方向，其余的事情都由飞行兽自己来做。”

“不过利维坦号不同，它有两个机械引擎。”阿列克补充道，“如果乘它去纽约，速度肯定是最快的。”

“非常好。”特斯拉先生脱掉了外套，“那就开工吧。引擎越多越好！”

特斯拉先生边干活边聊，话题非常具有跳跃性——从世界和平到他如何喜欢数字3，阿列克都觉得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克洛普老师从来都没教过他怎么修理电气引擎，这种引擎的动力太小，根本带不动机甲。

一开始阿列克还想帮帮忙，给特斯拉先生递工具。不过那两个工程师很快就接替了他的工作。他们总是重复这位伟大科学家的话，就像肉汁一样。阿列克发现自己又成了浪费氢气的家伙，一如往常。

他看到德琳离开了引擎舱，进入固定支架。他之前几天一直在躲着德琳，不过他们之间这种忽然间的变故可能会引起巴洛博士的怀疑，而阿列克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德琳的秘密因为他的缘故而被发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舱门。

“你好，迪伦。”

“下午好，殿下。”德琳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海面，她那沾满泥巴的头发在风中几乎一动不动。

不知道德琳会不会因为阿列克看到了她现在脏兮兮的样子而感到沮丧。不过这么想根本没什么意义。只有普通姑娘才会担心这些事儿，德琳可不是普通姑娘。

“特斯拉先生很快就会修好你们的引擎。”他说。

“嗯，他真是个天才。你该去听听工程师们都是怎么谈论他的。”她回头看了看船尾，“而且他好像也说动了船长。”

“什么意思？”

德琳指了指沐浴在阳光中的飞艇尾部，“我们正在向东行驶，明天就能到东京了。”

“哦。”阿列克说，“既然已经帮了日本海军，我们也算是维护了不列颠的荣誉，可以安心离开了。”

“女研究员也这么说。不过我觉得她是在瞎扯！”

“巴洛博士不是在瞎扯。你们的海军部是不会让青岛在没有英国帮助的情况下被攻陷的，因为日本算不上是……”他摊开双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算不上是欧洲国家。没有我们的帮助就打败德国人，你们的人可接受不了。”

德琳终于迎上了阿列克的目光，“你的意思是，我们飞越了大半个地球，就是为了做秀？这可是我听过的最扯淡的话了！”

“扯淡！”肉汁边叫边爬到了扶手上。

阿列克耸了耸肩，“是有一点儿。不过看起来我们现在有了更高的目标。我们可以帮特斯拉先生结束战争。”

德琳又看了看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每次阿列克提起自己的家族时德琳都会摆出这种表情。

“你不会又要打我一拳吧？”阿列克问，“那我可得抓紧了，从这儿掉下去要好久的。”

德琳的脸上闪过一丝假笑，眼神依旧冷峻。

“你很结实。”阿列克说。

“嗯，而且比你高。”

阿列克翻了翻眼珠，“听着，德琳……”

“别这么叫我，形成习惯不好。”

“也许吧。不过我已经叫错你的名字很久了，我觉得应该改过来。”

“我有两个名字，又不是你的错。”

阿列克低头看着下方划过的水面，“那又是谁的错呢？我是说，就连沃格也觉得你是个优秀的士兵，但你还是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德琳耸了耸肩，“不是任何人的错。”

“或者说每个人都有错。”阿列克说，“德琳。”

“德琳·夏普。”肉汁轻声说。

听到这句，德琳和阿列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睿智的蜂猴身上。两人都是一脸的惊恐。

“真不错。”德琳说，“见鬼，太好了。你把这家伙都教会了！”

“抱歉。”阿列克摇了摇头，“我没想到——”

德琳忽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都可以闻到德琳手掌上那种混合着机油和腥臭的气味。这时他才看到了从飞艇腹部爬过的传信蜥蜴。德琳松开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蜥蜴用巴洛博士的声音说：“夏普先生，明天下午你要陪我参加特斯拉先生和大使的会面。我记得你好像没有正式礼服了。到达东京后，我们会采取一些补救措施。”

德琳骂了一句，阿列克这才想起，德琳唯一的一件礼服已经在无畏号的战斗中弄花了。找裁缝再做一件会是件很棘手的事，即使在没有女研究员随行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呃……可是，可是夫人……”德琳找着词儿，“我必须……”

“巴洛博士。”阿列克插了进来，“我是亚历山大王子，我知道你想要年轻的迪伦拿出最佳状态，不过你对男装裁缝应该不怎么了解。我很愿意陪他去置办礼服。完毕。”

蜥蜴又等了等，然后眨了眨眼，扭头回去了。

德琳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你们俩都是多此一举，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搞定，听到了吗？”

“当然。”阿列克指了指自己衣服那磨破的袖口，“不过我自己也需要裁缝。”

“好吧。你确实看起来没以前那么高贵了。”德琳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嗯，我还有活儿要干。那么，明天东京见吧。”

“东京见。”阿列克笑着回答。

德琳转身向引擎舱走去。她让工程师们安静些，好给特斯拉先生一些空间。阿列克又在支架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下面的水面，思索着自己的感受。

不管应该怎么称呼她，阿列克这几天确实也很思念自己的这位好朋友，非常思念。

“需要裁缝。”肉汁若有所思地说，“完毕。”

[1]美国海军准将马休·佩里（1794—1858），1852年率领舰队进入江户湾岸的浦贺，要求与德川幕府谈判，史称“黑船事件”。1854年，日本与美国签订了神奈川《日美亲善条约》，同意向美国开放下田和箱馆（函馆）两个港口。

[2]相传赫拉克勒斯神勇无比，完成了十二项功绩。

17

阿列克穿上另一件外套，在镜子前皱了皱眉。他的哈布斯堡机甲制服和其他衣服一样破烂，肘部磨得发亮，而且还掉了两颗扣子。难道前两周自己就是穿着这么不体面的衣服在到处乱跑吗？

“这么做不太明智。”沃格伯爵说。

阿列克摸了摸破损的肩章，“我要给大使阁下留下个好印象，而且我觉得东京的裁缝应该贵不到哪儿去。”

“这不是钱的问题，阿列克。反正你已经身无分文了。”伯爵看着窗外——一座高塔的塔尖正从舷窗外划过，距离吊舱非常近，“我说的是那丫头。”

阿列克拿起奥斯曼革命那晚所穿的那件丝质外衣，“她的名字是德琳。”

“不论她管自己叫什么，你费了好大劲儿才摆脱了她的影响，为什么还要冒险再搅进去？”

“根本不存在什么搅不搅进去的问题。”阿列克穿上外套，看了看效果，“她是我的朋友，一个很有用的同盟。”

“有用？她唯一的用处就是把那个家伙弄走了。”

阿列克没有回答。前一天晚上，德琳到阿列克的舱室“借”走了肉汁。阿列克觉得自己很思念肉汁在肩膀上时的重量，还有它的耳语。所有人都背叛了他的时候，是睿智的蜂猴让他放松下来。

“她不值得信任。”沃格说。

“你也一样，伯爵。至少德琳可以告诉我利维坦号上的军官们在想什么。”

“最近几天想问题的工作特斯拉都已经替他们做了。他居然想要征用整艘飞艇带他去美国！海军部要是同意，他们就都疯了。”

阿列克抬了抬眉毛，“呃，那是我的主意。”

“哦，当然。”伯爵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旅行箱前，“你要参加的是外交活动，不是化妆舞会。”

阿列克脱掉了奥斯曼飞行员制服，“对英国大使来说，这衣服可能确实是太艳丽了一点儿。”

“你这么相信特斯拉，这是在冒险。”

“他想要和平，而且有能力实现和平。”

“但愿吧，尊贵的殿下。万一你公开支持了他，最后却发现他是个疯子，全世界都会把你当成傻子的。你觉得奥匈帝国的子民们会让一个傻子来当他们的皇帝吗？”

阿列克瞪了沃格一眼，不过沃格已经在旅行箱里翻腾起来。不一会儿，他从箱子里抽出了一件带有红领的深蓝色外衣。

“我的禁卫军骑兵制服。”

阿列克说：“你认为我是在犯傻？”

“我认为你是想要做点好事。不过做好事可从来都不容易，而且从来也没有依靠一种武器阻止战争的先例。”沃格伯爵把骑兵制服递给阿列克，“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这位伟大的发明家能开创历史。”

“而你却想要谋杀他。”阿列克穿上制服。袖子太长，不过任何一个称职的裁缝都能搞定，“还是说，这都是你为了让我从阴郁中振作起来的诡计？”

伯爵笑了笑：“一石二鸟。”

东京的街道上挤满了有轨蒸汽机车、行人和驮着货物的合成兽。朝阳给建筑物镶上了金顶，不过挂在街边的两排纸灯笼仍在发着光。每个灯笼里都装着一些会发光的小虫子，看上去就像装满了星星一样。

每次走在人群中，阿列克都会感觉有些不适应，这种感觉在东京尤其明显。除了那两名跟在身后的陆战队员外，周围一个欧洲人都没有。街上的日本男性基本都穿着欧式的服装，但女性都穿着宽大的和服，衣服上面印着靛蓝和鲜红色的花纹，宽大的丝质腰带在后腰处绾成一个结。阿列克试着在脑中描绘德琳穿上这身行头的样子，但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两种技术流派在这里以一种优雅的方式混合了起来。有轨机车周围蒸汽缭绕，不过很多满载的机车前还轭着牛头兽，以便提供额外的动力。人力车后面跟着的是柴油动力的两足机甲；更多的车辆则是由一种爬在地上长着鳞片的生物拉着，一看到那生物，阿列克就想起了有些恶心的河童。空中电报线纵横交错，上面还有传信蜥蜴爬来爬去。更高的天空上，几只运送货物的老鹰正穿过云层。

“我们迷路了？”德琳问。

“迷路了。”肉汁在她的肩膀上肯定了这一论断，然后又咕哝起了新学的日语片段。

阿列克叹了口气，又一次打开巴洛博士的地图，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离开航空场后的第几次了。看不懂路牌真让人窝火。更糟糕的是，日本的门牌号排列方式也和欧洲不同。欧洲的门牌号是沿着大街一路排下去的，而这里的门牌号却是在每个街区里按顺时针方向排列，真是不正常。

根据巴洛博士在当地的一个科学家朋友的说法，这片乱七八糟的街区里有一整条街都是专为欧洲人服务的裁缝店。

“应该就在附近。”阿列克说，“你觉得问他们俩管用吗？”

德琳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陆战队员，“派他们来只是为了不让你逃走而已。”

“完全没有必要。我最近很喜欢在利维坦号上的生活。”

德琳哼了一声，“那还得多谢你的科学家新朋友。”

“他是个天才，而且想要结束战争。”

“照我说，他就是个偏执狂。巴洛博士说，歌利亚是不可能的事儿！”

“偏执狂。”肉汁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当然会这么说了。”阿列克说，“特斯拉先生是机械主义科学家，而她是达尔文主义者，而且还是达尔文家族的后代！他们可是宿敌。”

德琳刚要开口，注意力就被一辆卖小吃的小车吸引了过去。整辆车连带顾客都被一架两足机甲拉着缓缓前进。一个厨子正在把薄面皮切成细面条，另一个在切蘑菇和鱼。大锅升腾的热气里有一股荞麦和明虾的味道，其间还混杂着醋和酱菜的气味。

“待会儿可以考虑吃点儿。”德琳咕哝道。

“考虑吃点儿。”肉汁说。

阿列克笑了。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他就发现，要想不和德琳争论，就得用食物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过德琳又绕了回来。

“你忘了我们在特斯拉先生的屋里发现的东西了吗？”

“你发现了一块石头。”阿列克淡淡地说。

“如果只是块石头的话，他为什么要带到船上？”

“他是科学家。科学家都喜欢石头。巴洛博士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德琳摇了摇头，“她还不太确定，不过那玩意儿很可疑。特斯拉先生的武器都是电力驱动的，而这东西……像是个炮弹。”

“一颗炮弹怎么可能炸掉半个西伯利亚，夏普先生？”

“夏普先生！”肉汁也跟着叫道。

“去问问他就知道了。”阿列克哼了一声，“不过他可能会问，那天晚上你藏在他的床底下干什么。”

“算了吧。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他就不会相信你了。”

阿列克摇了摇头——德琳怎么好意思提有关信任和友谊的建议？“等到了纽约把歌利亚介绍给全世界之后，我想这些小细节一定都能说通。”

“你真以为海军部会让我们去美国吗？”

“特斯拉先生很有说服力。”阿列克说，“再说了，这也是我的使命。”

“是啊。”德琳敷衍道，“你的使命。”

她刚要开口长篇大论，就被肉汁打断了：“需要裁缝！”

“小家伙说得对。”德琳的视线越过阿列克的肩头，“在我看来，你的使命就是弄一身更合体的外套。”

阿列克转过身，商店门外的凉棚下，一个蜘蛛状的机器正在运行，机器上插满了纱锭和线轴。招牌上写满了日本字，拐角处挤着几个阿列克认识的单词：欢迎光临柴崎裁缝店。

阿列克折起地图，“就目前而言，确实如此。”

“欢迎光临！”有人用日语对刚刚走到凉棚下的阿列克叫道。

两个人从缝纫机旁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穿着印有花朵图案的和服，另一个穿着欧式的马甲和外套。

“欢迎光临，先生们。”穿和服的人用流利的英语说。

阿列克和德琳向那人鞠躬回礼。

“我们刚到这儿。”阿列克放慢语速说，“没有钱，不过可以用金子付账。”

那人对阿列克的直白似乎有些尴尬，可阿列克又鞠了一躬，伸手递出了沃格的骑兵制服。

“希望你能帮我把这衣服改合身了。”

旁边的另一个裁缝接过外套，抓住肩膀处一抖，把衣服展开，“当然可以。”

“还有，我的朋友需要一件英国海军式的礼服衬衫，今天下午之前就得完工。”

“适合英国绅士的衬衫我们有很多，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成。”那人转向德琳，“可以给您量量尺寸吗，先生？”

德琳扭头看了看等在外面的两个陆战队保镖——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裁缝要是发出什么惊叹，他们肯定听得到。

“恐怕不行。”阿列克说，“他有点儿……皮肤病。你可以给我量，然后稍微改一下就行了。”

裁缝皱了皱眉，“您比他矮，先生。”

“矮不了多少。”阿列克说。肉汁又笑了起来。

裁缝很优雅地鞠了一躬，展开了手里的卷尺。阿列克脱掉外套，转过身，抬起了双臂。

德琳靠近了一些，看着裁缝量尺码。这么多天以来，阿列克头一次看到她笑。

量完后，裁缝告诉阿列克和德琳两个小时后再来。德琳很快就找到了他们之前路过的那辆移动餐车，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坐在了面对厨师的长凳上，和其他顾客挤在一起。两个陆战队的保镖就站在摊位后面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密切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炉子上煮着十几盆面，据德琳说，那炉子烧的是人工改良过的花生榨出的油。炉火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息，与香橙鲑鱼片、小碗蘸料和小鱼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那些弯弯的银色小鱼干看起来就像是月牙一样。

德琳跟厨子比画着，阿列克忽然感觉自己好饿。看到旁边的顾客都在用筷子吃饭，他真希望自己出来的时候从见习军官食堂带了餐刀和叉子。

“你听说了吗？”德琳问，“会见被改到帝国酒店了。”

“为什么选酒店？”

“那酒店居然自带歌剧院！看来大使先生是想要向全世界大肆宣扬一下尼古拉·特斯拉改换门庭的事儿。”德琳摆弄着手里的筷子，“说不定机械主义者们听到这个消息就被吓傻了。”

“但愿吧。”阿列克说。他们的面前摆上了两个碗，里面是面条和浓浓的肉汤，上面还盖了一勺白色的调料糊和红宝石一样的橙色小球。肉汁的面前也放了一盘生鲑鱼片。

小家伙开动了，阿列克则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你点的这是什么？”

“不知道。”德琳边说边拿起汤勺，“看起来不错，所以我就指了指。”

阿列克拿起筷子，想要捞个橙球吃。头一个被他给夹碎了，不过第二个成功了。那东西嚼在嘴里感觉就像个小丸子，咸咸的，还有股鱼肉的味道。

“有点像大颗的鱼子。”

“什么？”德琳问。

“有点像鱼卵。”

德琳皱了皱眉，不过吃的速度并没有减慢。

阿列克又尝了尝白色的酱，原来是切碎了的腌萝卜。碗里还有一种切成条状的珍珠样水果，味道像柠檬皮一样浓郁。阿列克用筷子搅了搅，将腌萝卜、鱼卵和那种水果丝与荞面拌匀。

阿列克一边吃面，一边静下心来观察周围的城市。东京的建筑屋顶都很大，弯弯的曲线就像海浪一样，上面的陶瓦如荡漾的水波。每家店铺的窗台上都摆放着盆景，那弯曲的枝条看起来和挂在店铺墙上作为装饰的书法作品没有多少区别。屋檐上的藤蔓植物开着粉色的小花，随处可见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曳。

“真美啊，不过……”

“不过什么？”德琳问。

“这个文明还合成出了那些可怕的河童。”

“要我说，比起磷光弹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阿列克耸了耸肩，他可没心情重复之前和特斯拉进行过的争论。“你说得对，杀人本身就是件丑陋的事，不论采取什么形式。所以我们才要阻止战争继续。”

“拯救世界并不是你的责任，阿列克。也许这场战争是因为你父母的死而爆发的，但在此之前战争机器和怪兽已经到处都是了，唯一缺少的就是个开战的理由而已！”德琳盯着自己的碗，用筷子卷着面条，“不管导火索是什么，战争终究会爆发的。”

“但这改变不了我的家族挑起了战争的事实。”

德琳扭头看着他，“你不能因为茅草屋着了火就去怪火柴，阿列克。”

“很贴切的比喻。”阿列克把面都吃完了，其他顾客似乎对喝面汤已经习以为常，于是他也用双手端起碗，“不过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德琳看着阿列克喝面汤的样子，淡淡地说：“要是你没办法结束战争呢？”

“你也看到我们在伊斯坦布尔所做的了。我们的革命让他们退出了战争！”

“是他们的革命，阿列克。我们只不过帮了点儿小忙。”

“嗯，不过特斯拉先生能帮的可不只是一点儿小忙。命运女神把我带到了西伯利亚，让我见到了他，所以他的计划一定能行！”

德琳叹了口气，“要是命运女神根本不在乎这些呢？”

“你怎么就不承认是天命在每次转折中为我指明了方向？”阿列克扳着手指头列举道，“我父亲为我在阿尔卑斯山上准备了避难所，利维坦号就坠毁在了那儿！然后，在逃走后不久，我又回到了飞艇上——然后飞艇就要前往青岛。这使我及时到达了西伯利亚的废墟，见到了特斯拉。这些事情一定都有特殊的意义！”

德琳张嘴想要反驳，但又犹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那你一定会认为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了。”

阿列克眨了眨眼，“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到利维坦号上来的。要不是因为那阵该死的风暴让我飞过了半个英国，我现在就在米诺陶号上和加斯帕一起了。那样的话，我就永远都不会见到你了。”

“嗯，确实是这样。”

“坠毁后，你穿着那双傻不拉叽的鞋来帮我们，直接就走到了我昏迷的地方。”她笑得更厉害了，“你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救了我。”

“只不过是没让你把屁股冻坏而已。”阿列克看着面前的空碗，碗边儿上还粘着一颗鱼卵。他用筷子夹起鱼卵，仔细观察着。

“你逃到伊斯坦布尔后，本以为会摆脱我。”德琳又哼了一声，“结果呢？”

“你确实有本事黏在我附近。”

“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受吧？自己的宿命居然是和一个平民搅在一起！”德琳边说边捞起最后一筷子面条，边吃边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阿列克皱了皱眉。在那两天的阴郁闲晃中，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要是没有德琳·夏普，奥斯曼土耳其的革命很有可能会失败，而且他也根本没有机会再回到利维坦号上。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遇到特斯拉，也根本不会有机会来结束战争。

每到关键时刻，都有德琳的参与。

“我们确实是联系在一起的，是不是？”

“嗯。”德琳还在嚼嘴里的面，“而且为了能遇到你，我还不得不装成个男孩儿。想想看这有多难。”

“该死的命运。”肉汁打了个饱嗝。

阿列克举手投降。和德琳·夏普有联系的事情里有些可比这糟多了。不过，德琳的笑让他感觉轻松了不少——德琳又是他的同盟了，还是他的好朋友。天命似乎认为，他们俩之间的这种关系会一直保持下去。

忽然之间，一直紧攥着阿列克心脏的那种压迫感消失了。

“和你冷战的感觉真是太糟了。”

德琳笑了起来，“我也很想你，蠢王子。”她还想说什么，不过想到不远处还站着两个陆战队保镖，她回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我们该去取衣服了。特斯拉的宣讲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阿列克点点头，“那可是大场面。”

18

帝国酒店的歌剧院里挤满了人。离开始时间还早，下面就已经坐了至少一百人。德琳有些好奇，这些人到底是那个机械主义科学家邀请的还是英国大使馆邀请的？还是说，有关他们的新闻已经传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

英国大使很好找，被一帮军人围在中间的那个穿着上等西装的人就是。不远处还站着十几个日本海军军官，他们都穿着黑色制服，帽子上镶着红边。德琳还认出了其他国家的军服——法国的、俄国的，甚至还有几个意大利人，达尔文主义的意大利最近才宣布参战。几个戴着礼帽的研究员正在聊着什么，欧洲人、日本人都有，其中几个人的肩膀上还蹲着负责录音的青蛙。

这么多人，只有德琳落了单。巴洛博士扔下她去找其他研究员了，肉汁正藏在椅子下，学习着新语言的片段。

绝大多数来宾似乎都是记者，有些人已经对着舞台拍起了照。舞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电气装置，有金属球、玻璃管、成捆的电线，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玻璃球，旁边还有个吸烟室般大小的发电机。德琳真不知道特斯拉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这些玩意儿组装到一起的。利维坦号一路全速，昨天午夜才到达东京，特斯拉先生到港后不久就火速下了船。看来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摆弄这些玩意儿。

德琳发现克洛普老师正在旁边摆弄一堆线路，霍夫曼站在他的身后负责递工具。当然，阿列克让他的人都去听候大发明家的差遣了。此时此刻，阿列克本人正忙着和一群身着蓝色制服的军人谈话。德琳没见过那种制服，可能是美国的吧。

她和阿列克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德琳对自己早上说出那些话吃惊不小。她并不真的相信阿列克挂在嘴边的所谓天命。她所说的那些话就是个借口，好让阿列克能把她纳入自己拯救世界的大计划中，从而接受她是女孩儿的事实。阿列克也信了她的话，这一点完全可以预见，因为阿列克打心底里知道，德琳的存在对他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舞台灯闪了几下，观众们纷纷就座。肉汁又爬上了德琳的肩膀，巴洛博士穿过大厅，坐在了德琳旁边的座位上。

“夏普先生。我之前有没有说过，能看到你穿得这么帅气真是太好了。”

德琳摸了摸身上的衬衣，这衬衣所用的棉布比她以前穿的那件更厚，也更软。尽管那裁缝碰都没碰她一下，但这衣服却惊人地合身。

“这里的裁缝都很尽职，夫人。”

“这样很好。今天的主角儿可是大人物。”

德琳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个蠢蛋。”

“我说的不是特斯拉先生，年轻人。”女研究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那边那位是丰田佐吉，日本机械主义之父。坐在他旁边的是御木本幸吉，最早合成出正圆形珍珠的人。机械主义者和达尔文主义者，并肩协作。”

“丰、田。”肉汁轻声重复着这几个音节。

“总比相互争斗强。”德琳说，“可今天这场活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现场一个海军部的人都没有。”

“事实上是有的。”巴洛博士朝舞台一侧点了下头，那里坐着一位皇家海军军官，他的面前摆着一台发报机。“东京和伦敦间有海底纤维连接，按照大使先生的说法，丘吉尔爵士为了跟进会议的情况今天专门起了个大早。”

德琳皱了皱眉。海底纤维网络将英国、澳大利亚和日本连接了起来，这项达尔文主义的发明真是非同寻常。数千英里长的活体神经组织在海底传送着加密信号，将整个大英帝国的版图结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单一生物体一样。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啊。”德琳说。

“特斯拉先生可不这么认为。”灯光变暗，观众们都安静了，巴洛博士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了舞台，那个瘦高个儿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圆柱体。他把那东西在头顶挥了挥，就像是剑士在敬礼一样，然后开始演讲。

“时间紧迫，开场白我就直接跳过吧。这个玻璃管里装满了白炽气体。”特斯拉指了指屋顶，“这里还有一根传送高压交流电的电线。如果我同时触摸两者……”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电线，另一只手里的玻璃管一下子亮了起来。观众们发出一声轻呼，然后又是一阵笑声，好像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样。

特斯拉先生把玻璃管放到肩膀上，就像在玩弄一根神奇的手杖一样，周围的光影也随之变换，“这只不过是最最普通的电光源而已，而我则充当了导体的角色。这个实验提醒了我们，电不仅能在电线里传播。它还能击穿空气，穿过地壳，甚至进入外太空。”

“哦，上帝啊。”巴洛博士轻声说，“可别再提什么火星人了。”

“火星人。”肉汁边说边笑，德琳抬了抬眉毛。

特斯拉将玻璃管放在舞台边，手指刚一离开玻璃表面，光就消失了。他松开电线，整了整外套。

“从某些方面来讲，我们的地球也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导体，一个巨大的电池。”他伸手摸了摸悬挂在房顶上的球体，一道光芒从里面射了出来，“这个球体的中心还有个更小的球。两个球里都有发光气体，我们可以用它来演示我们行星的引擎是如何工作的。”

特斯拉先生讲完后后退了一步。那个球还在发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一片安静，什么也没有发生。德琳在座位上动了动，这么多大人物都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还这么长时间，让人感觉很诡异。

她又开始走神了，不知道巴洛博士刚才为什么会提到火星人？特斯拉相信有火星人吗？说他是个疯子是一回事，他要真是个疯子那可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阿列克非常非常想要终结这场战争，只要能带来和平，什么他都愿意相信。失去了这么多——他的家人、他的祖国、他的家——如果这一切只是幻影，他要怎样才能坚持下去？不过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德琳想，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用实际行动来告诉阿列克，除了拯救世界，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东西值得他为之活下去。

观众们发出一阵咕哝，德琳抬起头，发现玻璃球里的光线变换了形状，成了一道细长的闪电，就像特斯拉的那个金属探测器里的小电弧一样。电光在缓慢移动，好像时钟上的秒针。

“每次都是顺时针方向旋转。”特斯拉说，“不过要是在南半球的话，方向应该就会相反。因为，这道电光的移动实际上反映的是我们行星的自转。”

大厅里又发出一阵骚动，观众们似乎有点儿坐不住了。德琳皱了皱眉，这跟钟摆和罗盘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我们是不会被自然那粗拙的力量限制住的。”特斯拉朝那个光球走近了一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使用这块磁铁，我就可以从地球手中夺过控制权，扭曲这道电弧的方向。”

他又靠近了一步，电弧停止了旋转。特斯拉开始围着玻璃球绕圈，电弧又开始转动，不过这次，不论他走到哪儿，步子是快是慢，电弧始终都指向他所在的方向。

“很奇妙，是不是？可以像用手枪瞄准一样来控制闪电。”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是时候搞点儿大规模的演示了，比这个的规模大得多。几天前，我用信使鹰从利维坦号上向东京发了条信息。这条信息通过海底纤维发往了伦敦，然后又用无线电转给了我在纽约的助手，差不多穿越了半个地球。瞧，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将会按照我的指示行事。”

特斯拉打了个手势，克洛普开始调试舞台上的一个黑箱子。不一会儿，舞台上的所有装置都开始发光震动起来。特斯拉先生站在各种装置中间，头发都竖了起来，看着就像一只愤怒的猫。德琳感觉自己的头皮也麻酥酥的，仿佛夏天的风暴即将到来时一样。

“通过这边的仪器，我们将很容易看到实验的结果。”说完后，特斯拉转向了发报机前的皇家海军军官，“伦敦清晨的天空上效果应该也会很明显，劳驾您告诉丘吉尔先生一声，让他和各位海务大臣站到窗户边。”

大厅里又传来一阵骚动，德琳低声问女研究员：“他这是要搞什么？”

“他在纽约的机器要朝空中发一个信号。就像无线电波一样，不过能量要大得多。”巴洛博士靠近了一些，“这边是白天，所以我们需要通过仪器来检验效果。不过伦敦这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

“你是说，他要用歌利亚来改变天空？”

女研究员轻轻点了点头，德琳看着舞台，上面的每个物件上都冒出了小小的电光。就连特斯拉先生的怀表也在发光，空中不断传来的嗡嗡声就像利维坦肠道里的蜜蜂肚子饿了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传送将在十秒钟后开始。”特斯拉边说边关上了怀表的表盖，“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我们这里。”

“传送。”肉汁闷闷不乐地转了个身，轻轻地哼了起来，德琳周围的嗡嗡声似乎一下子变小了不少。她挠了挠小家伙的脑袋，以示感谢。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德琳暗自希望这个实验已经失败了。伟大的特斯拉将受到羞辱，这场前往美国的闹剧也会就此收场。

不过悬挂在空中的玻璃球里的电光一下子变强了，先是漫无目的地在球内闪动了一会儿，然后又稳定下来，指向舞台的左侧。

其他设备也活跃了起来，剧院内光芒四射。玻璃管里像彩虹一样闪烁着五彩的光芒，金属球上布满了几千道电光。克洛普的黑箱子上的天线也爆出了火花，发出道道电光。发报机前的那个军官正拍打着身上的衣服，他的衣服扣子上也闪动着小小的火星。

渐渐地，所有的电弧都稳定了下来，齐齐指向左侧。德琳感觉她的头发也在指向那个方向。

“东北偏北。”巴洛博士轻声说，“就是纽约的方向。”

“正如各位所见。”特斯拉的声音盖过了嗡嗡声，“我能从几千公里外的地方控制这间屋子里的电流。同样，我也能从这么远的距离控制一场雷暴，或者将地球大气层自身的电荷集中起来，像探照灯光一样发射出去！”

肉汁疯狂地嘟囔着，毛发都竖立起来，德琳从来都不知道它的眼睛能睁那么大。

“别紧张，小家伙。”她说，“他是我们这边儿的。”

“但愿如此。”巴洛博士说。

特斯拉举起双手在空中挥了挥，电弧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不过很快就又再次指向了那个方向——东北偏北。

“这就是歌利亚的力量，地球上的所有人，不论是机械主义者还是达尔文主义者都无法逃脱。所以我们才应当学习如何和平共处，不然大家就只能同归于尽！”

他挥了下手，克洛普关掉了总电源。所有的电光一下子都消失了，屋子里又暗了下来。安静的观众们一下子沸腾了起来，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无数镁光灯的闪光此起彼伏，如阳光般刺得德琳睁不开眼。透过闪光，她看到特斯拉再次握住了那条悬在空中的电线，拿起了那根玻璃管，玻璃管再次亮了起来。

“有海军部的消息吗？”他边问边打手势，平息了掌声。

那位海军军官站了起来，颤抖的双手中握着一张纸，“丘吉尔爵士和海务大臣们向您问好，并祝您的实验取得成功。伦敦黎明的天空上出现了微妙而奇异的色彩。”

周围一片寂静。

“他们向您致以最真诚的祝贺。”那位军官清了清喉咙，“抱歉，先生们、女士们，电报剩下的部分是发给利维坦号船长的。”

巴洛博士靠在了椅背上，“呵，剩下的内容也不难猜了，是不是，夏普先生？看来我们就要去纽约了。”

“纽约。”肉汁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然后又忙着梳理起自己那乱糟糟的皮毛。

19

太平洋差不多占了半个地球——里格比先生很喜欢这么说。这片海洋确实够广阔，就像一块起伏的银箔一样在飞艇下伸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离开日本本岛还不到一天，陆地对他们来说似乎就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了。

利维坦号正在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全速前进。吹过脊柱区的风十分猛烈，就像席卷河岸的滔滔江水一样。

“每次都是这样吗？”阿列克在风中叫道。

“对。”德琳回答，“感觉是不是很爽？”

阿列克皱了皱眉头。他的手上戴着手套，紧紧地抓着绳梯。霍夫曼那戴着防风镜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以前每次全速前进的时候，阿列克和霍夫曼都在引擎舱里，从来都不知道开阔的脊柱区在全速前进时是这个样子。

“这才叫飞啊！”德琳又靠近了一些，“不过要是您害怕的话，王子殿下，可以马上到下面去。”

阿列克摇了摇头，“霍夫曼需要翻译。”

“我的德语已经够用了。”德琳说，“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我可是听你们用德语唠叨了一个多月呢！”

“Weißt du, was ein Kondensator ist?”

“简单。你问我知不知道Kondensator是什么！”

“那么，你知道吗？”

德琳皱了皱眉，“呃，就是一种……冷凝器[1]吧。肯定是这样。”

“不对。”阿列克说，“是电容器。你刚才已经把飞艇炸飞了，Dummkopf。”

德琳瞪了瞪眼珠。电容器她连见都没见过，要她猜出这个德语词的意思可不够公平。不过她没有说什么。霍夫曼是所有工程师里最能理解特斯拉意图的一个，而翻译科技德语的活儿也只有阿列克做得来。

他们现在还待在飞艇顶部，这完全都是大发明家的意思。他既想铺设一根贯穿利维坦全身的无线电天线，又不愿意飞艇减慢速度。船长除了同意外没有其他的选择——海军部的命令上说，要全面配合特斯拉的工作，尽可能快速地将他带到美国。

毕竟，在全速前进的飞艇脊柱区工作也不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不过有点麻烦而已，而且也非常刺激。

“把天线拉到船艏去，夏普！”里格比先生在风中叫道，“回来前记得固定好线头。”

“我也去。”阿列克说。

“你待着，小子！”里格比先生叫道，“这活儿对王子来说太危险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在脊柱上，军士长是唯一的权威。

德琳朝霍夫曼挥了挥手，朝飞行兽的头部前进。每前进几步就要重新固定安全夹，这把整个进度拖慢了不少。而且那个该死的线轴也沉得要命。不过难度最高的，还是迎着时速六十英里的强风前进。

霍夫曼跟在后面，背着工具和一个小装置，特斯拉先生之前在那装置上折腾了整整一天。据发明家说，只要有一千英尺长的天线，在这种高度，他就能够收听到世界各地的无线电信号，甚至连外太空来的无线电信号也收听得到。

“好让他和火星人聊天儿。”德琳叫道，“我们跑上来就是为了这个！”

霍夫曼似乎没有听懂，也许他只是觉得还是不答话为妙。

全速前进的船艏上基本没有什么生物。镖蝠全都藏到了洞穴和缝隙中，鸟儿都安心地待在巢里。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绳梯的尽头。德琳的速度更慢了，她趴下来，双手按在巨兽粗糙而坚硬的头上。

还好她带了这么重的线轴。背着差不多六十磅重的电缆在身上，海风想把她吹到海里去还真有点儿难度。她朝霍夫曼叫了几声，好让他也趴下。这么快的速度，气流非常容易切入船员和飞艇表膜之间，像撬藤壶的刀子一样把人掀到海里去。

德琳终于来到飞艇最前端的锚锁处，将安全夹固定在锚锁上，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霍夫曼也跟了上来，两个人开始着手固定天线头。

两个人在强风中忙碌着，德琳忽然想到，不知道霍夫曼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觉得沃格应该不会告诉其他人——那家伙就喜欢挖掘秘密为己所用。不过阿列克呢？阿列克保证过不告诉别人她是女孩儿，但他会对自己的手下也保守秘密吗？

固定好天线头，连接上特斯拉的装置后，霍夫曼拍了拍德琳的肩膀，用德语在风中骂了几句脏话。德琳笑了起来，看来霍夫曼还不知道她的秘密。

阿列克有时候确实有点儿Dummkopf，但他从不食言。

两个人一边朝回走一边放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把天线固定在绳梯上，以免天线被狂风吹得上下飞舞。顺风前进的速度比逆风快得多，他们俩很快就回到了阿列克和里格比先生的身边，然后四人一起向船尾走去。

离船尾越来越近，路也好走了不少。机械引擎的噪音渐渐远去，经过中部后飞行兽的身体就开始变细，中段那粗壮的躯体为他们挡了不少风。第一卷线用完后，他们俩歇了一会儿，等里格比先生和霍夫曼将那段线与另外一卷还未展开的天线接在一起。

阿列克转向德琳，“去美国你高兴吗？”

“有点儿吧。”德琳说，“不过听说那地方很怪。”

美国也是一个半机械主义半达尔文主义的国家。不过和日本不同，这两种技术在那里并没有很好地结合在一起。老达尔文刚刚宣布自己的发现的时候，美国曾经爆发过一场惨烈的内战。南方接受了达尔文主义的农业技术，而工业化的北方仍是机械主义的忠实拥趸。内战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但美国的社会仍然分裂。

“加入空军不就是为了能环游世界吗？”阿列克问。

德琳耸了耸肩，“我只是想飞而已。”

阿列克半蹲着身子，让气流吹过他的头发和飞行服。“我也有点儿理解飞行的魅力了。”他一边笑着说，一边身体前倾到一个很不稳定的角度，让强风托住他身体的重量。

“该死，阿列克。快坐下！”

阿列克只是笑着将双臂张开，就像飞翔着的鸟儿一样。德琳赶忙伸手去抓他的安全带。

正在忙碌的军士长抬头看了看，“很欢乐嘛！”

“抱歉，长官！”德琳抓住了他的安全带，“别闹了，蠢蛋，快坐下！”

阿列克收住了笑容，单膝跪地。他指了指前方，“那东西是什么？”

德琳转过身。利维坦的鼻尖微微向下倾斜，飞艇背部那小山一样的隆起似乎也在他们前面倾斜了下去，露出了蓝蓝的天空。

“里格比先生！”德琳指着船艏，“您应该看看那个，长官。”

不一会儿就听到军士长骂了一声，霍夫曼则吹了个口哨。出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团积雨云，漆黑的云团像一堵墙一样耸立在天边，云团里电光闪烁。看起来这场风暴的规模不小，而且就在利维坦号的航线上。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雨水的味道，德琳好像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闪电的电荷，“我们该怎么办，里格比先生？”

“完成工作，小子，除非接到新命令。”

“可是长官，他们根本不可能派传信蜥蜴上来。即使是氢气嗅探犬，这么快的航速也会被吹飞的！”

“需要的话，船长可以派几个损管兵上来。”军士长指了指还没展开的第二卷天线，“现在不能撤，不然进入风暴时就会有一根没有固定的天线在空中乱甩了！”

德琳咽了口唾沫，“呃，当然，长官。”

霍夫曼完成了天线连接，四个人继续朝尾部前进。风暴的气流和飞艇全速前进所带动的气流混杂在一起，使风向来回变换、难以预测，更加大了几人前进的难度。

德琳感到飞艇的表膜在她的脚下移动，扭头朝船艏的方向看了看。

“我们在转向，长官。”她说，“右舷。”

“这应该是好事吧，对不对？”阿列克问，“他们要绕开风暴中心。”

德琳摇了摇头，“风暴都是逆时针旋转的，右舷向会让我们进入巨大的顺风气流中。我们并不是要绕过风暴，而是要借力加速。肯定是特斯拉先生的好主意。”

“危险吗？”

“飞艇应该没什么事儿，不过我们就难说了。”德琳狠狠地解开安全夹，“他们要是稍微慢一点儿，我们就能干完这该死的活儿了！”

“别抱怨了，夏普先生。”军士长制止道，“我们有我们的任务，船长有自己的考虑。”

“是，长官。”德琳说完后就尽可能快地朝前爬去。

让个科学家在那里指手画脚，这已经有点儿烦人了。

飞艇进入风暴时，他们还在飞艇顶部。雨不是渐渐下大的，而是像一堵银色的墙壁一样，以六十英里的时速猛砸在利维坦号上。

“抓住了！”德琳在暴雨中大叫道。她脚下的薄膜开始颤抖。很显然，这些水都是被风暴从北太平洋里卷起来的。风中好像还夹杂着冰块和钉子，小冰块就像碎石子一样撞在她的防风镜上。

“都别动！”里格比先生叫道，“船长应该会为我们减速了！”

德琳用双手抓住绳梯，咬紧牙关，轰鸣的机械引擎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嗯，我看军官们并没有失去理智。”军士长小声咕哝道。他缓缓站了起来，一只手按着两个月前受伤的地方。德琳又感到一阵不爽——那个什么特斯拉，自己舒服地待在舱室里啜着白兰地，却派别人到全速前进的飞艇顶部！

引擎停转后，飞艇迅速达到了与风速相同的速度，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被雨水浸湿的表膜很滑，但四人还是一路朝舵房小跑了过去。德琳边跑边留意着里格比先生，随时准备要扶他一把。不过老家伙的步子还是和平常一样稳，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背鳍舵房这个最靠近船尾的舱室。

“把天线固定好。”里格比先生命令道。

阿列克把这句话翻译给霍夫曼，霍夫曼开始工作。军士长一屁股坐在一箱发动机备用部件上。德琳脱掉了手套，搓了搓手，然后拿出指挥哨让荧光亮了起来。

背鳍舵房很简陋，里面堆满了尾部引擎的备用零件。舵房里有一个独立的舵盘，以防万一发生意外，舰桥的方向舵失灵。舵房与下面飞行兽的胃肠区相连，甲板上敞开着的舱口里不时冒出一丝热气。

电线固定好后，霍夫曼对阿列克说了句什么，然后通过舱口降到飞艇内部，同时继续拉天线。

“他要干什么？”德琳问阿列克。

“特斯拉先生希望天线能穿过飞艇，一直连接到他的实验室。”

“啊，好让他不淋雨就能用上。”德琳咕哝道，不知道这个机械主义科学家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在东京时，他已经向世人证明，他能将电磁波发送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在这儿，在天上，他到底还能做什么？

军士长还是一脸痛苦的神色，三个人在出发前又等了一会儿。每阵风都会让舵房颤抖几下，雨雾迷蒙的窗扇在窗框里嘎嗒作响。德琳感觉脚下的地板又在倾斜，是飞行兽在扭动身体，准备远离风暴。距离尾巴这么近，很容易感觉到巨兽身体的运动，就像在缓慢挥舞的长鞭鞭头上一样。

绳梯在他们周围啪啪作响，暴风雨中传来一阵金属的咯吱声。天线一下子被拉紧了，然后又松了下来。

“该死。”军士长叹了口气，“看来电线太短了。”

“可特斯拉先生的测量很精确啊！”阿列克说。

“嗯，确实很精确。”德琳摇了摇头，“但问题就是太精确了。他把利维坦当成齐柏林飞艇了，以为那是个不会动的玩意儿，从头到尾都是直的。可飞行兽的身体能弯曲，在这么大的暴风雨里，不弯曲才怪呢。”

阿列克站起来看着窗外，“事前就应该有人告诉他这些！”

“你们的特斯拉先生可从来都没费心问一问。”军士长淡淡地说，“补救工作还得等等，他们马上就要启动引擎了。”

阿列克刚要张口争辩，德琳就把手放在他肩上制止了他。

“暂时还没启动呢，里格比先生。”德琳走到窗前，手搭凉棚看着窗外，“而且断点可能就在附近。”

军士长哼了一声：“好吧，你出去看看。”

德琳将门打开一条缝儿，钻进了暴风雨中。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在大概五百码远的一处隆起的底部，一道银光正在雨中飞舞。

“天线的一头掉了，长官。”她扭头叫道，“大概有二十码长，正在风中乱甩！”

里格比先生起身走到她身旁，然后骂了一句。

“等到引擎启动时，那东西会甩得更厉害！说不定会割裂表膜！”他走到胃肠区舱口，“恐怕你还得出去一次，小伙子，把天线固定牢。我去找只传信蜥蜴，让舰桥再等一会儿。”

“好的，长官。”德琳戴上了手套。

军士长进入舱口后又扭头补充道：“先等几分钟，好确保他们收到了消息，快去快回。不论如何，我可不想让你们在全速前进的时候接近那里！”

军士长下到了胃肠区里，德琳开始翻腾起了装零件的抽屉，她要找钳子和短一些的天线。

“我和你一起去。”阿列克说。

德琳张口想拒绝。军士长的命令很明确，而且这活儿自己完全搞得定。可万一里格比先生没有及时通知到舰桥，飞艇已经开始全速前进，那么任何在那附近的人就都有可能被卷到海里去。

再说了，要是留阿列克一个人在这儿，谁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来。

“我不害怕。”阿列克补充道。

“应该害怕才对。”德琳说，“不过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待在一起。把那条绳子递给我。”

[1]英语condenser（冷凝器）的发音和德语Kondensator（电容器）类似，所以德琳才会做此猜测。

20

“准备好了吗？”德琳问。

“我想是的。”阿列克看了看系在飞行服安全扣上的绳索。不知道沃格伯爵看到他和一个平民女孩儿这么绑在一起会说什么。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但怎么也比让自己的朋友一个人出去强。

德琳打开舱门，冷风吹进阿列克破烂的飞行服，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跟着德琳走了出去，连接两人的五米绳索浸了水后变得更重了。

“万一引擎启动了，马上趴下，抓紧绳梯。”德琳说。

阿列克没有争辩什么。之前全速前进时的瓢泼大雨已经让他意识到了危险性。

他张开双手保持平衡，跟着德琳沿脊柱朝船艏走去。下面的洋面波涛汹涌，狂风将浪花从起伏的波涛上撕扯下来，就好像在撕扯一缕蒸汽一样。

“太平洋。”阿列克说，“截至目前为止真是名不副实。”

“嗯，而且下面绝对比从这儿看上去糟得多。我们现在的速度和风速相同，所以感觉到只是凌乱的气流而已。”

阿列克点点头。天很黑，雨还在下，致命的闪电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降临。不过周围的空气出奇地平静。他们就好像是在暴风眼里一样，能量在周围堆积，等待着释放。

“既然如此，那根电线为什么还会乱甩呢？”

德琳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飞艇自由飞翔的时候，背部隆起的后面总会有一些扰动的气流，自从有合成飞行兽起就是这样。研究员们还没想出解决的办法。”

“你是说达尔文主义也有缺陷？”

“自然万物都不是完美的。见过红脚鲣鸟着陆时的样子吗？”

阿列克皱了皱眉，“恐怕我对红脚鲣鸟完全没有概念。”

“哦，我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人人都说那样子可笑极了！”

他们走到了背部隆起附近，阿列克也感觉到了那股方向不定的气流。天线的断头看上去就像一根银线一样在绳梯上来回挥舞。

“这边小心。”德琳说。

每向前一步，气流似乎都更强了一些，雨水让阿列克的防风镜变得一片模糊。可他不敢把防风镜摘下来。天线就像一个垂死生物的触手一样挥舞着，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眼睛失去保护。

德琳停下了脚步，“听到了吗？”

阿列克听了听，除了雨声外，远处似乎还有轻轻的突突声。

“是尾部引擎吗？”

“嗯，低速运转中。”她摇了摇头，“但愿只是在转向吧。赶紧了！”

她拽着阿列克的安全扣朝断线处跑去。风向随时都在变换，形成了无数个裹挟着雨水的小旋风。德琳一个大步跳了过去，线头却闪到了一边，阿列克手疾眼快一脚踩在了上面，算是稳住了线头。

德琳伸手在工具包里摸索着，“我再接十码到天线上。这样应该就不会被绷断了。去看看另一个断头在哪儿。”

“我哪儿也去不了，德琳。我们俩拴在一起了，忘了？”

德琳低头看了看绳子，“哦，对了，那就这样吧。”

阿列克没说什么。要是里格比先生的信息没送到，引擎就随时都有可能启动。德琳使用钳子的动作非常娴熟，就好像在徒手打结一样。阿列克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当然，水手的手都是布满老茧和伤疤的，不过既然现在他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他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这些想法。在这种时候，最好还是把她当成个男孩子。其他想法都太令人困扰了。

“搞定。”德琳说，“去找另一头吧。”

阿列克跟着德琳走了过去，冷风吹在湿漉漉的飞行服上，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风变大了吗？”

德琳伸长脖子听了听，“嗯，引擎的速度又快了些。”

“而且我们还在下降。”下方海面上的波涛已经清晰可见，白色的浪花衬在黑色的水面上非常醒目。

“该死，我们可能有麻烦了。”德琳跪下来，将手指伸进表膜上的积水里，“已经差不多半英寸了！”

“当然了。在下雨呢。”

德琳闭上了眼睛，“让我想想。表膜上每覆盖一英寸水，飞艇的负载就增加……八吨。”

阿列克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八吨？”

“嗯。水确实是个很重的玩意儿。”她朝船尾走去，一边走一边放新加上的线。“快点儿。赶紧找着另一头把这事儿搞定！”

阿列克默默地跟了上去。他根本看不到飞艇的尽头。当然，利维坦的顶部确实很大，所以薄薄一层水也有几千升的体积。尽管水流不断地沿着两侧流下飞艇，但降雨的水量更大。

“他们肯定已经把所有的压舱水都放掉了。”德琳说，“但我觉得负载还是在增加，所以我们才会下降。”

阿列克又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飞艇要在雨中坠毁了？”

“别傻了。利用空气动力学原理还是上得去的，不过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啊，在这儿！”

天线的另一头正缠在绳梯上，她蹲下来，握住了线头，迅速将线头和新加上的线接在了一起。

阿列克靠得很近，为她遮蔽着雨水，“利用空气动力学上升？就像在阿尔卑斯山上起飞时一样吗？要先发动引擎飞一会儿？”

“对。利维坦就像一只巨大的翅膀，速度越快，升力越大。完工！”她使劲拽了拽天线——接得很结实。

“也就是说，下雨时，你们的飞艇必须要有前进的速度，才不至于掉下来？”阿列克看了看下方的海面。波涛越来越汹涌，最高时几乎都能打到飞艇的底部，“我们是不是离水面越来越近了？”

“嗯。”德琳说，“船长在尽力拖延时间。但我估计我们剩的时间不……”

话还没说完，机械引擎就轰鸣了起来。德琳骂了一声，然后又仔细听了听。

“你觉得呢，阿列克？四分之一速？”

阿列克跪下用手感觉了一下表膜的震动，“我觉得应该是半速。”

“该死。我们根本没法及时返回舵房，风很快就会大得让人无法行走。”她看了看周围，“还不如就待在飞艇顶部。这里更宽些，也更不容易掉下去。”

阿列克看了看翻滚的海面，“很有道理。”

“不过我们得先避开排水沟。”

“什么？”

“你会看到的。”德琳边说边朝船尾跑去。

阿列克赶忙跟了上去，飞艇的航速正在快速增加，风越来越大。暴雨感觉就像冰冷的针尖一样，他的防风镜一片模糊。

他停下脚步，伸手擦防风镜，忘记了自己是用绳子和德琳连接在一起的。绳子一下子拽紧了，湿漉漉的脊柱区很滑，阿列克重重地摔倒在地，脑袋狠狠地砸在了表膜上，气都喘不上来。伴随着耳朵里的嗡嗡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水面上滑动。他伸手去抓绳梯，可冰凉的手指似乎不听使唤。他突然感觉自己滑下了飞艇的侧面。

拴在腰上的绳子一下子又拽紧了，阿列克停止滑动。他就这么躺在那儿，头晕目眩，心脏狂跳不已。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快动起来！把自己的安全扣扣上！”

他点点头，盲目地摸索着自己的安全扣，然后把挂钩挂在了身后的绳梯上，坐了起来。他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引擎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大，随着航速的增加，雨势也越来越强。他的防风镜上一片模糊，脑袋还因为刚才的撞击眩晕不已。

“抱歉，刚才摔倒了。”连说话都会让头痛加剧。

“别担心，我们离船尾已经够近了。躲开那个就行。”

阿列克摘下防风镜，顺着迪伦所看的方向望去。一道水柱顺着巨兽的后背倾泻下来，就像暴雨形成的瀑布一样。

“这就是排水沟？”

迪伦大笑了起来，“嗯，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这还只是四分之三航速！”

阿列克闭上眼睛，忽然有些迷惑自己怎么到了这风暴之中，就好像是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被魔法传送到了飞艇顶部一样。

“天啊，阿列克，你在流血！”

“我什么？”他眨了眨眼。迪伦正盯着他的前额。他伸手摸了摸最疼的地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层淡淡的、被水稀释了的红色。

“没事儿。”

“头晕吗？”

“为什么会晕呢？”他伸手准备摘掉防风镜，却发现防风镜已经在手里了。不过他的视线还是很模糊，就像有人在他眼前架起了一面毛玻璃。

“因为你刚才撞到头了，蠢蛋！”

“我什么？”引擎这么响，想要集中注意力真难。

“见鬼，阿列克。”迪伦抓住他的双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没事吧？”

“冷。”他身体里所有的热量似乎都被暴风雨带走了，四肢的力量也被雨水冲刷一空。阿列克想要站起来，可风太强了。

随着一声巨响，整艘飞艇都颠簸了起来。

“该死！”迪伦叫道，“海浪打到船底了！军官们引擎开得太迟了。”

阿列克看着迪伦，刚才的响声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他想问问迪伦风暴和引擎的情况，就在此时，他眼前的雾障忽然一下子消失了。

“你是个女孩儿，对吧？”

“你怎么……”德琳睁大了眼睛，“你脑子撞坏了吧？这事儿你已经知道一星期了！”

“对，不过我现在……看明白了！”即使已经知道了真相，但谎言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就像一张面具一样挡在德琳的面前。而就在刚才，面具忽然消失了。

他摸了摸额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引擎的轰鸣吞没了德琳的回答。在引擎舱待了那么久，阿列克很熟悉这种声音，那是引擎全速运转的声音。风更大了，雨就像冰雹一样。他又戴上了防风镜。

“你真是摔到头了！”德琳叫道，“暴雨增加了飞艇的负载，还记得吗？所以他们让所有引擎都全速运转。”她转过身，挥舞着手臂，抬头看了看飞艇那高高的隆起，“这还不是全部！”

阿列克在风雨中眯缝着眼睛——一道白浪正顺着脊柱斜坡向他们涌来。

“那是什么东西？”

“船艏的积水——一下子全流过来了！”德琳用双臂护住阿列克，“就快过来了，抓紧绳梯，以防安全绳断裂！”

阿列克紧紧抓住了屁股下面的绳梯，又一道海浪击中了船体。表膜剧烈震荡起来，把他们俩震飞了足有半米高，但德琳一直紧紧地抱着阿列克。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她的身体给了他一丝温暖。

“还是太低了！”她叫道，“来个大浪就能……”

船艏的积水击中了他们，虽然水深还不到膝盖，但流速很急。水流冲过两人坐着的地方，涌进了阿列克的鼻子和嘴。阿列克用尽全力抓住绳梯，德琳抱着他的手臂似乎也搂得更紧了。激流好像想要把他们都从飞行兽的侧面卷下去，安全绳绷得紧紧的。

似乎过了很久，激流才过去，水从脊柱的两侧流了下去。德琳松开阿列克，阿列克坐了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高度增加了。”德琳说，“速度加快，一部分积水也被带了下去。”

阿列克蜷缩在湿透了的飞行服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都疯了。风声比几百个引擎的声音都要响，雨水像冰冷的石子一样，还有刺骨的激流沿着利维坦的躯体流过……

而且他的朋友迪伦是个女孩儿。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他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在他父母被害的那晚，整个世界崩溃了，而这个过程似乎一直在继续。

德琳摇了摇阿列克，“你脑袋受伤了，阿列克。别睡过去！”

他睁开一只眼睛，“这里睡觉有点冷。”

“嗯，你可别晕啊！”德琳又靠近了一些，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和我说话。”

阿列克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不知该说些什么。引擎的轰鸣似乎就在他的脑子里，搅乱了他的思绪。

“我忘了你是个女孩儿了，就刚才。”

“嗯，脑袋撞傻了，是不是？”

他点点头，德琳奇怪的用词让他回忆起了往事，“‘坠机一定是把我给撞傻了’，我们初次相遇时你就这么说过，就在你们刚刚坠毁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

“嗯，我那天晚上也有点儿晕乎。可你那时候也不像正常人，还装作是瑞士走私犯。”

“我不知道自己装成了什么，麻烦就在这儿。”

德琳笑了笑，“你撒谎的本事真是烂到家了，王子殿下，这一点我完全可以确定。”

“缺乏实践经验而已。”阿列克浑身发抖，两个人挤得更紧了，德琳戴着飞行服的风帽，湿漉漉的头发粘在前额上，她的脸距离阿列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德琳又皱了皱眉，“你又犯迷糊了？”

阿列克摇了摇头，但眼睛又眯了起来。他放弃了与寒冷的对抗，身体也不再颤抖。他的意识渐渐隐没在引擎的轰鸣中。

“别晕过去！”德琳叫道，“说话啊！”

阿列克想要说些什么，可雨水似乎将正在组织的句子冲走了。看着眼前的德琳，阿列克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前后摇摆，一会儿看到的是个男孩儿，一会儿又是个女孩儿。

他终于想到该说什么了。

“以后再也不许骗我了。”

德琳瞪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阿列克在寒风中叫道，“你要发誓，不然我们就断交。”

德琳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霍恩贝格的亚历山大，我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对你说谎。”

“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秘密？”

“你确定要那样吗？”

“确定！”

“好吧。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再对你保守任何秘密。”

阿列克笑了笑，终于闭上了眼睛。这就是他想要的，真的，让他的盟友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这么要求很过分吗？

他忽然感觉嘴唇一热，德琳的嘴唇碰到了他的。一开始很轻柔，然后力道越来越大，渐渐盖过了周围的风暴。一道电流流过阿列克的体内，将他从沉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睁开眼睛，德琳的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德琳稍微后退了一些，“醒醒，蠢王子。”

他眨了眨眼，“你刚才真的……”

“嗯，我确实那么做了。不再有秘密，这可是你说的。”

“明白了。”阿列克说，他的全身又是一阵颤抖，但并不是因为冷。他的头脑清醒了，周围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风雨声变得非常遥远，“你知道我不能……”

“你是王子，我是平民。”德琳耸了耸肩，“不过你说过不再有秘密的。”

阿列克慢慢点了点头，还没有从德琳那暖暖的嘴唇中回过神。

“嗯，我现在肯定是清醒了。”

“这么说，亲吻对睡王子也有效？”德琳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也需要你做个保证，阿列克。”

阿列克点点头，“嗯，我也不会对你保守什么秘密，我发誓。”

“这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德琳转过脸，望着远处的黑暗，胳膊仍然抱着阿列克，“请你保证，你会为我撒谎。”

“为你撒谎？”

“不论如何,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阿列克犹豫了，发誓要撒谎，这可真有点怪。不过既然是向德琳发誓，那么这谎言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好。我发誓会为你——德琳·夏普而撒谎，只要这能保住你的秘密。”大声说完这句话让阿列克有些气喘，他忽然笑了出来，“不过我不敢保证谎言的质量。”

“估计会很差劲。不过这个麻烦我们必须面对。”

阿列克点点头，尽管此时的他还不是很清楚所谓的麻烦到底有多麻烦。毕竟，德琳亲了他，而他发觉自己正在想德琳会不会再亲他。

可德琳正看着周围的风暴，表情越来越严肃。

除了漆黑的夜雨外，阿列克什么也看不到，“怎么了？”

“救援来了，王子殿下。确切地说，是船上最强壮的四名损管兵。他们正迎着时速六十英里的强风手脚并用向前爬。冒着生命危险只为确保你的安全。”德琳皱着眉头向后一靠，“当王子可真是好。”

“有时候确实如此。”阿列克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全身一阵颤抖，止都止不住。

德琳把他抱得更紧了，那一点点温暖支撑着他，直到四名损管兵用坚实有力的双手将他抬起，把他带到了一个温暖而安静的地方。

21

“我相信，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这样逞英雄了。”为了不让阿列克头疼，伯爵把声音放得很轻，可这些话听起来还是那么刺耳。

“根本没逞什么英雄。我只不过是去当翻译。”

“但你头部还受了重伤。要我看这翻译的难度可真高。”

“真高。”肉汁又笑了起来。

阿列克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昨晚绝大多数的经历在他脑子里都模模糊糊的。他还记得飞艇在风暴中自由航行，雨势一下子变小，然后引擎又启动了，又变成了暴风雨。那之后的事情就复杂了，他摔倒撞到了头，差点被淹死在飞艇的积水里。

然后德琳·夏普亲了他。

“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修复。”他说，“是一根松掉的天线。”

“啊，是啊。还有什么能比特斯拉的巨型空中无线电更重要呢？”

“那东西能用了？”阿列克想要转移话题。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他就犯晕，但对沃格伯爵隐瞒秘密又让他感觉有点兴奋。

“那是自然了。特斯拉正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发报呢。”伯爵敲击着手指，“他给纽约的助手发了指示，让他们准备好歌利亚迎接我们。”

肉汁在床头敲击着摩尔斯电码。

阿列克让它安静。“但愿我们确实做了件好事，让他能这么快到家。要是他能结束战争的话……”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于战争。从荒野中救出特斯拉，让他早点回到美国，这也许能救无数人的命。也许，这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就是阿列克的宿命。

“‘要是’这个词还是少说为妙。”沃格站了起来，看了看窗外阴霾密布的天空，“比如，要是你昨天晚上死了，那我生命最近的这十年就完全都是在浪费时间。”

“对我有点信心吧，沃格。”

“我非常有信心，这都是被巨大的烦恼给磨炼出来的。”

阿列克虚弱地笑了笑，又躺了下来。飞艇的引擎依旧在全速运转，整间舱室都在震动，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太稳定一样。

这不太公平，德琳就这么亲了他。她明明知道阿列克的父亲娶了个地位稍逊的妻子后造成了怎样的灾难性后果——阿列克的家分崩离析，整个欧洲的均势也随之被打破。他父亲为了真爱的一个自私举动导致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教皇的信也许能让阿列克成为叔公皇位的继承人，但这并不能改变他被自己家族排斥的事实。任何一丝负面消息都会使他的合法性受到质疑。阿列克不容许自己对一个平民萌生爱意。他还有结束战争的使命要完成。

他握起拳头，用手背擦了擦嘴。

“非常有信心。”肉汁重复道，“巨大的烦恼。”

沃格瞪了小家伙一眼，“船长让我转告你，他一会儿来看你。”

“他肯定也很烦。为了救我，他不得不派四个人出去冒险。”阿列克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希望他别太激动。”

“这倒不用担心。”沃格在屋里踱着步，脚步声在阿列克的脑海里回荡，“和我不同，他会把他的烦躁藏好的。”

“什么意思？”

“达尔文主义者们把你当作连接他们与特斯拉之间的桥梁。你们俩都是机械主义者，都在战争中转换了阵营。”

“特斯拉对我的政治关系倒是不太在意。”

“他确实不在乎你和奥地利政府的关系。不过他把你当作宣传他新武器的媒介。”伯爵大发善心停下了脚步，“多亏了那些小报文章，你已经够出名的了。而且你马上就要乘坐世界上最伟大的飞艇到达美国。”

阿列克又坐了起来，看着沃格，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可是个爱作秀的人。巴洛博士跟我说了他在东京的表演。”沃格耸了耸肩，“我想他这样做也有几分道理——有让所有人都知道歌利亚的能耐，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而要达到这个效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轰动效应。所以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宣传他的武器来制止战争呢？毕竟，正是你的家族引发了战争。”

阿列克又揉了揉太阳穴。每听一个字他的头都疼得更加厉害。“听起来一点都不正派。”

“这可是你所追求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他演出吗？”

“我的意思是，尊贵的殿下，接下来几天，您应当抓住一切机会休息。”沃格笑道，“头疼的事儿才刚开始呢。”

几个小时后，阿列克终于进入了梦乡，可还没睡多久，船上的军官们就来了。

一名陆战队的士兵摇醒了阿列克，然后脚后跟狠狠地在地上一跺，立正站好。巴斯克博士摸了摸他的脉搏，看了看表，严肃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恢复得不错，王子殿下。”

“这话应该和我的脑袋说。”阿列克依次向几位来访者点头示意，“船长阁下、大副先生、巴洛博士。”

“下午好，亚历山大王子。”船长和其他三个人向他鞠躬行礼。

阿列克皱了皱眉。他们看起来有些正式得过头了，他可还穿着睡衣呢。真希望他们赶紧走，好让他再睡一会儿。

巴洛博士的蜂猴从博士的肩膀上爬了下来，钻进了底下和肉汁挤在一起。两个小家伙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阿列克问。

“事实上，您做的已经够多了。”船长满脸喜色，他的声音可真大，“见习军官夏普已经告诉了我们您昨晚协助他时有多勇敢。”

“协助他？活儿都是迪伦干的。据我所知，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摔倒撞到了头。”

军官们都笑了起来，声音大得让阿列克不禁畏缩了一下。只有巴洛博士的表情还很严肃。

“要不是您，夏普先生可能已经从脊柱上被冲走了。”女研究员望着窗外，“在狂风中，最危险的就是独自在飞艇顶部工作。”

“嗯，我当配重还挺称职的。”

“您真是说笑了，殿下。”霍布斯船长说，“不过我恐怕不能认同您的这种谦虚。”

“我只是做了其他船员都会做的事。”

“确实如此。”船长使劲点了点头，“可您并不是船员，尽管如此，您仍然表现得非常英勇。夏普先生写了一份报告，副本已经被送往海军部了。”

“海军部？”阿列克坐直了身子，“有点……夸张了吧？”

“一点儿也不。任何人的英勇行为都应该报告海军部，这再自然不过了。”船长并拢双脚微微躬身，“不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本人都要先向您表示感谢。”

军官们道完别就走了，但巴洛博士留了下来。她打了个响指，但她的蜂猴似乎不太愿意从床底下钻出来，肉汁还在跟它唠叨德国无线电零件的名称呢。

“抱歉，巴洛博士。”阿列克问，“刚才那都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有意思。”女研究员放弃了召唤蜂猴的努力，坐在床尾，“我想船长是想给你块勋章。”

阿列克禁不住张大了嘴。要是在一周前，只要能被当作是飞艇上的一员他都会乐疯过去，更别提成为授勋的飞行员了。可沃格的警告还在他的脑海里没有散去。

“为什么呢？”他问，“别跟我说是为了表彰我的英勇。船长到底想要什么？”

女研究员叹了口气，“你还很年轻，应该单纯一点。”

“单纯，哈。”床底下传出一声咕哝。

“别转移话题，巴洛博士。船长已经知道我会帮特斯拉先生完成工作。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用勋章来贿赂我？”

女研究员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也许，他是怕你改变主意吧。”

“我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因为有人也许会说服你，特斯拉先生是个大骗子。”

“啊。”阿列克想起了德琳在东京时说过的话，“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咱们走着瞧吧。”巴洛博士弯下腰，又打了个响指，她的蜂猴终于露出了头。女研究员把蜂猴放在肩膀上，“阿列克，我是科学家，不会假设来假设去的。等到有证据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知道。”

“和你冷战的感觉真是太糟了。”她肩膀上的蜂猴说。

阿列克看着蜂猴，想起了自己在日本对德琳说这句话时的情景。肉汁把他们俩的全部对话都复述给这只蜂猴了？想到刚才两只小家伙在交流他和德琳间的秘密，阿列克忽然感到很不舒服。

巴洛博士摇了摇头，“别理它。这两个家伙在蛋里的时候肯定是受损了。多少年的心血啊，就因为在阿尔卑斯山上摔了那么一下，全都白费了。”她伸手整了整阿列克的绷带，“说到摔跤，你还是多睡会儿吧，不然你也会落得个和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一样的下场的。”

巴洛博士离开后，肉汁从床底钻了出来。它蜷缩在阿列克的腹部，自顾自地咯咯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阿列克问。

小家伙扭头看了看阿列克，忽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从天而降。”它说。

22

五天后，天空终于放晴了。

风暴带着利维坦号快速穿越太平洋向南方驶去。见习军官食堂的大窗户外，加利福尼亚的海岸线在远处展开。几道山崖上阳光闪烁，山崖的后面是起伏的山丘，绿草地上点缀着棕色的斑块。

“美国。”肉汁在阿列克的肩膀上轻声说。

“对，是美国。”德琳伸手挠了挠肉汁的皮毛，不知道它是在重复之前听过的词，还是真的在对展现在眼前的这片新大陆做出反应。

阿列克放下望远镜，“看起来挺荒凉的，是不是？”

“这边是有点吧，不过我们现在面对的位置在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那两个城市加在一起可有一百多万人呢！”

“确实很惊人。不过，为什么城市间的地方就没有人呢？”

德琳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图，“因为美国真是太大了。一个国家，足有整个欧洲那么大！”

肉汁从阿列克的肩膀上探出头，鼻尖顶着窗户玻璃，“大。”

“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强。”阿列克说，“他们要是加入战争，战争的天平一定会倾斜。”

“嗯，不过是向哪一边倾斜呢？”

阿列克转过身，前额上的伤疤清晰可见。他的脸色已经从那次事故中恢复了过来，而且头也不怎么疼了。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露出那种呆呆的表情，就好像无法相信自己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一样。

至少他再也没有忘记过德琳是个女孩儿。那一吻之后，想要忘记都很难。

德琳仍然不太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就那么做了。也许是风暴的能量激发了她体内不够军人的疯狂一面吧。也许这就是誓言的真谛——即使会把事情搞糟也必须遵守。两人之间不再有秘密，不论……听起来挺吓人的。

当然，他们俩都没有再提过那个时刻。亲吻阿列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是王子，而她是平民。还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德琳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教皇可没有写信把一个女扮男装的苏格兰丫头变成皇室贵族。一百万年内都不会。

不过至少她吻过阿列克一次。

“他们肯定不会武装对抗不列颠的。”阿列克说，“虽然他们也算半个机械主义者。”

德琳摇了摇头，“可美国不仅仅是机械主义与达尔文主义的混合体，他们的国民来自各个国家。大量刚从德国来的移民还对德皇保持着忠诚。而且我敢说，其中一定有不少间谍。”

“特斯拉先生会在那种事发生前终结战争的。”阿列克把望远镜递给德琳，指了指远处，“看那边的山崖。”

德琳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了阿列克所指的锚塔，靠海的山丘上有一片怪异的建筑群，那座锚塔就竖立在其中。那简直就是一片各种风格建筑的大杂烩——中世纪城堡、歪斜的房屋、现代的机械主义建筑，全都挤在一起，而且都没有完工。大量的建筑机器矗立其间，滚滚蒸汽飘上晴朗的天空，伸向海中的码头边挤满了各种货船。

“见鬼，这就是那家伙的房子？”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1]非常富有。”阿列克说，“而且也有点怪，特斯拉先生是这么说的。”

“能被他说‘有点怪’的人得有多怪啊。”

“但他是配合宣传的最适当人员。赫斯特拥有六七家报纸、一个新闻纪录片公司，还控制了几名政客。”阿列克极为严肃地说完这句，然后叹了口气，“我看，这阵暴风把我们吹到了这么靠南的地方真是幸运。”

“新闻。”肉汁轻声说。

德琳将望远镜递回给阿列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为了不让艾迪·马隆揭发革命的秘密，阿列克把自己从父母死后逃离奥地利到加入利维坦号的整个过程都透露给了那个记者——除了教皇那封许诺他继承皇位的信，那是他的最后一个秘密。他讨厌待在聚光灯下，而现在，特斯拉却要将他的故事摆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展示。

“还要再经历一次那种事，这对你不公平。”

阿列克耸了耸肩，“已经经历过一次，第二次也就糟不到哪儿去了，是不是？”

他们和那片豪宅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利维坦号调整方向，借着吹向陆地的季风，朝锚塔驶去。

一只传信蜥蜴从头顶上的传信管里冒了出来。

“夏普先生，请到飞艇顶部报道。”蜥蜴用里格比先生的声音说。

“马上就到，长官。完毕。”德琳看了看阿列克，“要着陆了，我先下飞艇帮忙。也许还能在地面上看到你跨出舱门时的盛景。”

阿列克笑了笑，“那我得扮帅一些。”

“嗯，你一定会很帅的。”德琳扭头看着窗外，假装观察地面状况，看风向如何，有没有什么阻碍降落的人或机械，“只不过是些记者而已，他们伤害不了你。”

“我会记住的，德琳。”

德琳向门口走去。“德琳·夏普。”肉汁边笑边对着她的背影叫道，“帅呆了。”

驾驶滑翔翼乘着海风，德琳轻轻地降落在航空场上。十几个地勤上来稳住她的滑翔翼。一个没穿军装的年轻人上前几步，做了自我介绍。

“菲利普·弗朗西斯，乐意为您效劳。”

“见习军官夏普，皇家飞艇利维坦号飞行员。”德琳向他敬了个礼，“你们有多少地勤？”

“大概两百人。够吗？”

德琳抬了抬眉毛，“哦？足够了。不过有多少受过训练的？”

“全部受过训练，而且很有实践经验。赫斯特先生有自己的飞艇，此刻正在芝加哥维修。”

“他居然有自己的飞艇？”

“他不喜欢坐火车。”那人轻描淡写道。

“哦，当然。”德琳总算挤出了几个字。她转过身观察航空场的情况。地勤们已经各就各位，站成了一个椭圆形，正好能围住利维坦号的吊舱。他们身着红色制服，看起来非常干练，绝大多数人的腰带上还挂着沙袋，好增加自重，很显然是为了应对多变的海风。

德琳听到背后有机械引擎的轰鸣——三台样式奇特的机器正在靠近，是六条腿的机甲。驾驶员的驾驶席是露天的，机甲背部还有机械臂，上面装着一些装置。

“那些是什么玩意儿？”她问弗朗西斯先生。

“电影摄像机，装在最新式的移动平台上。赫斯特先生想为他的纪录片公司拍摄一些利维坦号来访的素材。”

德琳皱了皱眉。她听说过机械主义者对电影的痴迷，但自己从没有见过电影是什么样子。摄像机一边颤动一边发出着声响，有点像他们在东京时见过的缝纫机。每台摄像机都有三组镜头，三组镜头全都对着天空上的飞艇，就像昆虫的复眼一样。

“那个就是右边的门，对不对？”弗朗西斯先生问，“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可得对准了摄。”

“你要射他们？”

“拍摄。”他笑道，“应该这么说。”

“这样啊。嗯，舷梯会从右舷放下来。”德琳感觉菲利普·弗朗西斯先生根本就不懂航空，他管舷梯舱门叫“右边的门”。他就是个摄影记者！

机甲的后面还有好些身着平民服饰的人，他们的肩上都蹲着记忆蛙，手里握着照相机。飞艇上刚放下供地勤人员抓握的缆绳，那些记者就争先恐后地涌了上去。

“您最好还是让记者们退后一点儿。”德琳说，“万一有阵风就不好了。”

“赫斯特先生的人会处理的。”

德琳皱了皱眉，那些地勤看起来很有把握，叫她下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帮忙调整摄像机角度？他们居然敢！

地勤们抓住绳索朝四周散开，将利维坦号拉向地面。踏板在吊舱距离地面只有几码时放了下来，霍布斯船长、特斯拉先生和亚历山大王子从吊舱走了下来。船长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发明家挥了挥手杖，阿列克看起来却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摄像机，又看了看人群，最后半心半意地鞠了一躬。

移动平台又靠近了一些，摄像机高高举起，一下子显得非常有攻击性，让德琳想起了在加利波利时俘虏了她手下士兵的那台蝎形机甲。连摄像机看起来都有点像机械主义机枪。

一个身材肥硕的男子从记者群中朝踏板的方向挤了过来。那人头戴宽边帽，身穿条纹裤，刚一到跟前就握住了船长的手。

“那是赫斯特先生吗？”德琳问。

“如假包换。”弗朗西斯说，“他正好在家，你们的运气可真好。外面战事正酣，从夏末起他就一直待在纽约，操心报纸的运营。”

“确实幸运。”德琳边说边看阿列克和赫斯特先生打招呼。阿列克穿着从沃格那里借来的骑兵制服，确实非常帅气，身上的贵族气息完全压住了东道主的气场。他又鞠了一躬，非常优雅，甚至还不忘对着头顶上的一排排摄像机微笑一下。

看到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外交事务之中，德琳感到一阵欣慰，不过她的心中也闪过了一丝忧虑：万一阿列克喜欢上了聚光灯下的生活，那该怎么办？

不，即使脑袋再摔晕一次，他也不会一下子改变那么多的。

德琳又查看了一下降落的飞艇，看到那缠成了一团的绳索，她长出了一口气。

“看起来，你的人确实还需要些帮助。”说完这句话，德琳就朝地勤的方向跑了过去。

纠结在一起的是靠近船艏处的绳索，那里的风最大。飞艇顶部的船员们已经用绳索将飞艇系在了锚塔上，但他们还没有开始转动绞盘，就因为底下的状况有点乱。

德琳到跟前的时候，两队地勤正在争吵。有人方向拉错了，把绳索缠到了其他绳子上，结果现在谁都不愿意放手。德琳走进人群，高声发布命令调整，同时确保不要所有人一下子都松手。不一会儿问题就解决了，德琳掏出信号旗，给顶部的船员打了个“准备完毕”的信号。

“这恐怕是我的错。”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

德琳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家伙，他看起来比其他地勤年龄都大，那张长满胡须的脸看起来有点面熟。

“你是……”德琳刚要开口，那人腰上的沙袋里就传出一声蛙鸣。

“嘘——斑斑。”那人小声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夏普先生。我们去船上私聊两句如何？几句话就行。”

德琳盯着那张脸，终于认了出来。

那人伸出一只手，“艾迪·马隆，《纽约世界报》记者。”

[1]赫斯特国际集团（Hearst Corporation）创始人，报业大亨，在新闻史上饱受争议。

23

“见鬼，你在这儿干什么？”

马隆掂量了一下这个问题，“你是要问我为什么在加州？还是要问我为什么乔装打扮而不和其他记者在一起？”

“两个都问！”

“很荣幸能解释一下。”马隆说，“不过我们首先得上船。不然那帮家伙会海扁我一顿的。”

德琳顺着马隆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三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魁梧男子正穿过航空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他们又是谁？”

“平克顿公司的——赫斯特先生雇的保安。你瞧，我的报社老板叫普利策，他和赫斯特不太对付。所以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磨蹭了。”说完，记者就拽着德琳要朝吊舱的方向走。

“他们肯定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揍你的！”

“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场面肯定不会好看。”

德琳又看了看那三个人，他们手里都拿着警棍。也许确实应该小心一些。

利维坦号的吊舱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单靠跳是够不着的。要想穿过那几个保安跑到另一侧的踏板边也是不可能的。不过舰桥下方的导航室有个向下突出的球形结构，上面有两个钢制的固定环，伸手就能够到。

“准备好抓那个把手。”德琳吩咐马隆，然后转向刚才那群地勤，“使劲向下拉，数到三就用力！一、二、三！”

地勤们使劲拉着绳索，飞艇的鼻尖又下降了一些，正好让艾迪·马隆和德琳够到固定环，随后飞艇又恢复水平，两个人都悬在了半空。

“这边。”德琳边说边朝前货舱的窗户爬了过去，马隆跟在她的身后，鞋子在吊舱底部的钢箍上打了好几下滑。

保安走到了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一脸无奈地看着头顶上的德琳和马隆。

“下来！”其中一个保安叫道，但德琳没理他，只是敲了敲货舱的窗户。

飞艇又下降了一些——地勤正在慢慢将飞艇向下拉。过不了多久，保安的警棍就可以够到她和马隆了。

一个满脸疑惑的空军士兵出现在了舷窗前。

“开窗！这是命令！”德琳大叫道。货舱舷窗打开了。

她一把将马隆推进了舷窗，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这个记者。也许是因为他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没有透露革命的秘密，帮了他们一个忙吧。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无论如何，他已经上船了。扔不扔他下去得由船长定。

德琳也跟着爬了进去，她可不想等在外面看那些保安会不会找她算账。她顺着窗边的蜂蜜桶爬进了舱内，然后向那个满脸疑惑看着他们的士兵敬了个礼，“你继续吧，小伙子。”

马隆打量着黑漆漆的货舱，又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底层甲板原来是这个样子。”

“恐怕没时间带你参观了，马隆先生。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刚才说过，我是给《纽约世界报》干活儿的，而赫斯特先生是《纽约日报》的东家。我们是宿敌，你可以这么说。”

“美国报业的宿敌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对方？”

记者笑了出来，“也不一定。不过确切来说，赫斯特先生并没有邀请我。我只能乔装打扮拍几张照片。说到……”

他从一个沙袋里掏出相机，又从另一个沙袋中拿出记忆蛙。青蛙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个嗝，然后朝德琳眨了眨眼。

“我以为你是伊斯坦布尔分社的头儿。”德琳说，“再问一遍，你来这儿干什么？伊斯坦布尔可在七千英里外呢！”

记者摆了摆手，“阿列克王子是我挖到的最大的一个独家。我可不会让几片海洋挡我的路。一发现利维坦号在向东航行，我就乘船回到了纽约。我都在纽约待两周了，就为了等等看你们会在哪儿出现。”

“可你怎么又到了这儿？”

“特斯拉先生在东京的活动刚一见报，我就踏上了开往洛杉矶的列车。西海岸就数那里的航空场最大了。不过昨晚我接到线报，说你们会来这儿。”

德琳摇了摇头，特斯拉先生昨天才说服军官们到赫斯特先生这里来装载补给，“线报？哪儿来的？”

“来自大发明家本人。无线电波可不像信鸽，夏普先生。只要有天线，人人都能收得到。”记者耸了耸肩，“特斯拉先生发报不加密，不过你应该不会对此感到惊讶的。让一家报纸独占所有大新闻多没意思。”

德琳骂了一声，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人也掌握了利维坦号的动向。德国间谍也有无线电。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救这家伙。这种难缠的家伙到头来只会惹麻烦。

“嗯，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先请示一下军官，看他们是否容许你待在船上，跟我来。”

她领着记者走上主楼梯，朝舰桥的方向走去。飞艇的走廊里很热闹，货舱的大门大开，准备接收燃料和补给品。那些保安跟上船来只是时间问题。

舰桥上也是一片忙乱，德琳发觉没有一个军官搭理她。纪录片公司正在为船长录制新闻短片，其他军官谁都不愿为一个到处乱跑的记者承担责任。就在此时，德琳看到女研究员和她的蜂猴正在军官餐厅喝茶，她赶紧拉着马隆跑进去，关上了门。

“下午好，夫人。这位是马隆先生，他是位记者。”

女研究员点了点头，“赫斯特先生真是好心，还记得船上有非机械主义的科学家需要采访！”

“机械主义！”她的蜂猴用鄙视的语气哼道。

“抱歉，夫人。”德琳说，“不过和您想的不太一样。您瞧，马隆先生不是赫斯特先生的雇员。”

“我是《纽约世界报》的。”马隆说。

“原来是个不速之客。”巴洛博士上下打量着他的那身地勤制服，“而且还乔装打扮过，明白了。夏普先生，你是否知道，美国也是有德国间谍的？”

“您说得对，夫人。”马隆笑道，“多极了。”

“夏普先生，这人到底是怎么到船上来的？”

德琳的声音变小了，有些底气不足，“唔，大概是我从舷窗里弄进来的，夫人。”

巴洛博士抬了抬眉毛，她的蜂猴叫道：“间谍！”

“他不是德国间谍！”德琳叫道，“我在伊斯坦布尔就见过他。事实上您也见过！在大使的象背上，想起来了吗？”

马隆上前一步，“这孩子说的对，不过那时候我们也没说上几句话。而且那时候我也不是这个样子。”

他伸手揪住胡须的一端，一把将假胡子撕下扔在桌子上。女研究员睁大了眼睛，她的蜂猴跑到了桌子上，仔细观察着那个假胡子。

“啊，那个马隆啊。”女研究员缓缓地说，“那个写了一堆有关亚历山大王子殿下的可怕文章的家伙。”

“正是在下。正如我跟年轻的夏普先生所解释的那样，我还想继续写这样的文章。你们这些达尔文主义者要是以为能和赫斯特的公司搞个什么独家交易，那么你们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我们和赫斯特没有什么交易。”巴洛博士摆了摆手，“绕这个弯子全都是特斯拉先生的主意。”

“嗯，特斯拉。”蜂猴边说边将胡子贴在了自己脸上。

“我刚才去找过船长，夫人。”德琳说，“马隆先生的事可能有点麻烦。赫斯特的人正在找他。”

“嗯，显而易见。”巴洛博士摸了摸她的蜂猴，小家伙正在戴着假胡子摆各种造型，“这里是私家庄园，马隆先生这算擅闯民宅。”

德琳低吼了一声，真不知道女研究员为什么这么不好说话，难道那些有关阿列克的文章也让她生气了？

“哦，看来您是打算告发我？”艾迪·马隆说，抽出椅子坐在了女研究员的对面，“我奉劝您一句吧，博士，不要和这个赫斯特搅在一起。他有些很有权势又招人嫌的朋友。”

“我觉得，先生，新闻记者本身就挺招人嫌的。”

“哈！被您说对了！”马隆一拍桌子，吓得蜂猴跳了起来，“不过招人嫌归招人嫌，至少我不危险。不像那个叫菲利普·弗朗西斯的家伙。”

“弗朗西斯先生？”德琳说，“我刚刚还见过他。他负责管理下面那些地勤。”

马隆摇了摇头，“他负责管理的是赫斯特–百代新闻纪录片公司。至少，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他又靠近了一些，放低声音，“但大家都不知道，他其实并不姓弗朗西斯，而是姓狄芬多夫！”

周围一片安静，女研究员的蜂猴忽然叫道：“德国人！”

“他是德国间谍？”德琳问。

马隆耸了耸肩，“他出生在德国，这点确定无疑，而他在刻意隐瞒这一事实！”

“许多移民到美国的人都改了姓。”巴洛博士边说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不过，他们当中没多少人是以制作新闻宣传片为业的。”

“确实如此。”马隆说，“你肯定知道赫斯特的报纸和电影公司都持反英立场，反对达尔文主义。可现在，他们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变成了友好人士？”

德琳转向巴洛博士，“我们得告诉船长这些。”

“我会向船长正式介绍你。”女研究员挥手指了指茶杯，“把这个清理下，夏普先生。你跟我来，马隆先生。等船长演完戏，也许能给我们腾出几分钟。我会敲敲边鼓，告诉他别把鸡蛋都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夫人，我觉得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记者边说边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德琳的后背，“另外，夏普，谢谢你刚才帮了我。感激不尽。”

“乐意为您效劳。”德琳边说边着手清理餐盘，暗自庆幸刚才看见了女研究员。船上所有人似乎都被著名的特斯拉迷住了，而这个叫赫斯特的家伙和他的报刊传媒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马隆起身为巴洛博士拉开椅子，蜂猴将假胡子扔进了茶杯，然后一脸坏相地看着德琳。德琳想都没想就朝小家伙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德琳·夏普。”小家伙边叫边跳上了女研究员的肩膀，对自己刚才的行为颇为自得。

24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对如何举办宴会非常在行。

他家的餐厅看起来就像中世纪城堡的大厅一样豪华，墙上挂着挂毯，天花板上雕刻着圣徒的浮雕。大吊灯是十六世纪意大利风格的，不过上面安着小电灯。大理石壁炉非常之大，阿列克走进去连腰都不用弯。一切都极尽奢侈，又显得有些庸俗。赫斯特的设计师似乎走遍了整个欧洲，但又对成本和各种流派传统毫无概念。

不过宴席本身是无可挑剔的。主菜是范德堡龙虾、浇了阿尔及尔沙拉酱的烤鹧鸪和松鸡肉冻，甜点是大饭店式的冰淇淋。事实上，这可是阿列克离家以来吃的第一顿与他身份相称的晚餐。肉汁把每道菜都尝了个遍，现在正蜷缩在阿列克的高背椅上睡觉，不过它的耳朵时不时地还会抽动几下。

尽管阿列克一直很讨厌和父母一起参加正式晚宴，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小时候，只要话题一转向政治，父母就不容许他插话。而现在，他却是讨论中不可或缺的一方。长桌可以坐三十人，阿列克被安排在了赫斯特先生的右手边。特斯拉坐在主人的左手边，旁边是船长和利维坦号的各位军官。巴洛博士闷闷不乐地与其他女士一起坐在长桌的远端，那些女士中有一位是报社记者，其他的都是电影演员。晚餐开始前，阿列克曾在摄像机前被介绍给了她们。女演员们在吱吱作响的机器前笑得花枝招展，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至于德琳，因为只是个普通船员，根本没有出席晚宴的份儿。

随着晚宴的进行，赫斯特先生说起了自己对战争的看法，“威尔逊总统肯定会和他的不列颠伙伴站在一起。皇家海军对德国进行封锁，他不会提出抗议；可要是德国潜艇对英国做同样的事，他绝对会说那是血腥的谋杀！”

阿列克点了点头。据他所知，威尔逊总统来自南方，是在达尔文主义家庭长大的。

“可他宣称要谋求和平。”沃格伯爵说，他坐在利维坦号大副的对面，距离谈话的中心很近，“您相信他所说的话吗？”

“哦，当然了，伯爵。这位先生唯一的可敬之处就是他要谋求和平！”赫斯特挖了一勺冰淇淋，“想想看，要是那个牛仔罗斯福选上了总统，我们的孩子们肯定已经被派到欧洲了！”

阿列克瞥了霍布斯船长一眼，船长正面带微笑礼貌地点着头。毫无疑问，不列颠非常欢迎美国兵与他们并肩作战，只要美国人愿意。

“这场战争迟早会把全世界都卷进来的。”特斯拉先生严肃地说，“所以我们才要尽快结束它。”

“完全正确！”赫斯特拍了拍他的后背，发明家一脸苦相，但男主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报纸和摄影机会全程跟踪。等您一到纽约，交战双方就都会收到明白无误的警告：是时候结束这场混乱了！”

阿列克注意到，在听到“交战双方”这个词时，霍布斯船长的脸僵了一下。特斯拉先生的武器既然可以被拿来对付柏林和维也纳，那么当然也就有可能被用来对付伦敦。阿列克不知道不列颠有没有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方案。

“我相信全世界都会发现，我的发明会给他们带来希望，而不是恐惧。”特斯拉先生淡淡地说。

“我相信我们达尔文主义者一定会支持您。”说完，霍布斯船长举起了酒杯，“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沃格附和道，阿列克也赶紧举起了酒杯。

全桌人都举起了酒杯，侍者走上前来，准备给各位宾客再倒些白兰地，肉汁则在睡梦中重复着他们的祝酒词。不过阿列克最想要知道的却是，这些美国人是不是真的关心千里之外的战争。

“说点儿具体的吧，船长。”赫斯特先生说，“你们在去纽约的路上打算在哪里停靠？我在丹佛和威奇塔都有报纸。还是说你们打算途经芝加哥那样的大城市？”

“啊。”船长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恐怕我们哪里也不会停靠，那是违法的。”

“利维坦号是交战一方的军舰。”阿列克解释道，“在中立国港口只能停靠二十四小时。我们不能随便飞越美国国土，也不能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

“可要是不在各地露露面，这算什么巡回宣传？”赫斯特叫道。

“这个问题我就没有资格回答了。”霍布斯船长说，“我得到的命令就是送特斯拉先生去纽约。”

沃格伯爵插话道：“那么您打算怎样在不横穿美国的情况下完成这个任务呢？”

“两个选择。”船长说，“我们原打算一直向北——加拿大可是不列颠帝国的领土——不过风暴将我们推到了这条航线上。现在我们觉得，取道墨西哥也许更容易些。”

阿列克皱了皱眉，没人告诉过他这个变故。“墨西哥不也是中立国吗？”

船长摊开双手，“墨西哥正陷于革命之中，很难分出精力去主张他们的中立性。”

“换句话说，他们没什么办法阻止你们。”特斯拉说。

“政治就是可能性的艺术。”沃格伯爵说，“不过至少那里会暖和些。”

“聪明！”赫斯特先生挥手招呼仆人过来为他点雪茄，“为了谋求和平而飞越一个被战火所困的国家，真是个绝佳的故事！”

所有人都看着赫斯特先生，阿列克真希望他是在说笑。在奥斯曼帝国的革命中，阿列克和德琳失去了他们的朋友赛文。而整场革命中有几千人丧生。按照阿列克的理解，墨西哥的革命应该也是件非常血腥的事。

餐桌上安静的时间长得有些令人尴尬，阿列克清了清嗓子，“您也知道，我的一位叔公曾经当过墨西哥帝国的皇帝。”

赫斯特看了看他，“我以为您叔公是奥地利皇帝。”

“是，我说的是另一个叔公。”阿列克说，“斐迪南·马克西米利安，弗朗茨·约瑟夫的弟弟。不过他在墨西哥只坚持了三年，然后就被人开枪打死了。”

“也许您可以从他的坟墓上空飞过。”赫斯特边说边抽着雪茄，“撒点儿花什么的。”

“啊，您说得对，也许吧。”阿列克掩藏着心里的震惊，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皇帝陛下的遗体被送回了奥地利。”沃格伯爵说，“那时候的人还文明一些。”

“总会有个适合新闻的角度的。”赫斯特转向坐在阿列克和沃格之间的几个人，“一定要在墨西哥领土上把殿下拍下来。”

“我会的，先生。”弗朗西斯回答。据介绍，他是赫斯特新闻纪录片公司的负责人。他将乘利维坦号与他们一起去纽约，随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记者和几个摄影助理。

“我们会尽全力配合。”霍布斯船长边说边向弗朗西斯先生举起了酒杯。

“嗯，政治就先谈到这儿。”赫斯特先生说，“该来点儿餐后娱乐了！”

听到这话，侍者们迅速撤掉了桌上的餐盘。大吊灯上的灯泡也灭了，墙上的挂毯拉开，露出了一块银幕。

“这是要干什么？”阿列克低声问弗朗西斯先生。

“我们将要看到的是赫斯特先生最新的一部作品，大概也是人类史上最好的一部电影。”

“哦，肯定会是我看过的电影里最好的。”阿列克边说边将椅子转向银幕。在家里的时候，父亲禁止所有此类娱乐活动，至于公共剧院就更不用想了。阿列克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东西很好奇。

两个穿白色外套的人推着一架带轮子的机器走了过来，他们将机器摆在长桌前，正对着前面的银幕。那机器的样子同跟着阿列克拍了一天的摄像机很像，不过机器的前端只有一组镜头。机器开动，一道亮光从镜头中冒了出来，在银幕上投下几道波浪线。不一会儿，文字浮现出来……

《宝林历险记》——颤抖着的白色字母拼出了这几个字，在银幕上停留了很长时间，连刚学识字的五岁小孩儿都能念上好几遍。然后是赫斯特–百代公司的徽标，雪茄烟雾让机器发出的光变成了一道光柱，就像雾中的探照灯光一样。

演员们终于出现在了银幕上，不过都像疯子一样跳来跳去。好几分钟后，阿列克才发现，坐在巴洛博士身边的那位女演员就是剧中的宝林。这位演员非常漂亮，不过银幕上的她看起来却像个白面食尸鬼，两只大眼睛上画着浓重的烟熏妆。

银幕上的画面让阿列克想起了他和德琳在伊斯坦布尔见过的那种影戏。不过相比之下，那些黑色的剪影更加古朴典雅一些，轮廓也更清晰。而这电影则是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到处都是一片灰色，什么都看不清楚，在阿列克看来，和真实世界太相似了点儿。

不过，这场光影游戏却吸引了那两只睿智的蜂猴。肉汁顾不上睡觉，睁大了眼睛；巴洛博士的蜂猴两眼放光，似乎连眨眼都忘记了。

角色们在银幕上亲吻，穿着怪异的条纹外套打网球，互相打招呼。剧情时不时被说明性文字打断，可剧情本身也是乱七八糟——敲诈、绝症，还有恶劣的仆人，一切都是那么可怕。不知为何，只有宝林本人吸引了阿列克的注意力。剧中的宝林是一位年轻的继承人，只要一结婚，她就能继承一大笔遗产。可她本人的愿望却是在成家之前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冒冒险。

这个角色和德琳很像，足智多谋，英勇无畏，不过电影里的女孩儿很有钱，不需要装扮成男孩儿。还有个奇特的巧合——宝林进行的第一项冒险就是乘坐一个氢气球上天，而且剧情的发展就和德琳的描述一模一样，就像她在空军服役第一天所发生的那样——独自一人在高空飘流，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慧、几根绳索和几个沙袋而已。

宝林放下气球上的锚，沿着绳子爬了下去，没有丝毫畏惧。阿列克不由自主地将银幕上的宝林换成了德琳。抖动而模糊的电影画面忽然消失了，就像翻过了一页书一样。热气球飞过陡峭的悬崖，女主角跳到了山崖上，开始向上爬。她悬在山崖上，她的未婚夫驾驶机甲前来营救，阿列克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电影忽然就这么结束了，银幕上一片白光，胶片的末端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打着转。吊灯上的灯泡又亮了起来。

阿列克转向赫斯特先生，“这故事还没完呢！后面怎么了？”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悬念’，这么做的缘由显而易见。”赫斯特笑道，“每集结尾宝林都会面临巨大的危机——捆在铁轨上、困在失控的机甲里之类的——这样观众才会回来看下一集，我们也就永远都不用给这破烂货拍结局了！”

“悬念。”肉汁得意地哼哼着。

“真妙。”阿列克说，不过在心里他觉得这更像是个卑劣的阴谋，让观众们等来等去，却永远也等不到结局。

“这可都是我的主意！”赫斯特说，“讲故事的全新方法！”

“《一千零一夜》早就这么搞了。”沃格低声咕哝道。

阿列克满脸堆笑地回应着赫斯特的得意，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电影确实有一种迷人的特质，就像用光影写就的传奇一样。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智还没恢复好吧——自从撞到脑袋后，他对现实和幻想的界限就总是有些不太确定。

“我敢打赌，你们俩肯定已经等不及看到自己出现在银幕上了！”赫斯特边说边拍了拍阿列克和特斯拉的肩膀。

“就像是对未来的惊鸿一瞥。”特斯拉笑道，“总有一天，我们会用无线电来传播电影的，就像现在用无线电传播声音一样。”

“多么有趣的想法。”阿列克说，尽管这点子实在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趣。

“别担心，殿下。”弗朗西斯静静地说，“我保证会在镜头前展示出您最好的一面，这是我的工作。”

“您这么说真让我放心了不少。”阿列克想起了第一次在《纽约世界报》上看到自己照片时的情景。和油画不同，照片真实得让人感觉不舒服，就连他那对招风耳也被放大了。不知道这些电影又会突出他的什么特点，不知道他在银幕上是不是也会像宝林和她的伙伴们那样显得行色匆匆、战战兢兢。

想到宝林，他又转向了弗朗西斯先生，“美国女性真的会驾驶气球？”

“嗯，她们肯定都非常想！《宝林历险记》非常受欢迎，我们的竞争对手也搞了个叫什么《海伦奇遇记》的玩意儿。不过我们的《艾琳大冒险》马上就要开拍了。”

“真……不错。”阿列克说，“不过在电影之外，女士们真会做这些事吗？”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当然，应该会吧。听说过飞人米尔曼吗？”

“那个高空走钢丝的？可她是杂技演员啊。”阿列克叹了口气，要这么说的话，丽丽特还会用滑翔机呢。可她是个革命者。“我的意思是说，普通女性有上天飞行的吗？”

沃格伯爵插话道：“我想亚历山大王子想要问的是，美国女性会装作男性的样子吗？他最近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

阿列克瞪了伯爵一眼，不过弗朗西斯先生只是笑了笑。

“哦，我对飞行不了解。”他说，“不过最近穿裤子的女士确实越来越多了。而且报纸上说，每二十个机甲驾驶员里就有一个是女性！”他又靠近了一些，“您想找个美国新娘吗，殿下？要这种思想前卫的？”

“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真可惜。”看到沃格那自鸣得意的表情，阿列克又补充道，“不过，百分之五也很有意义了，是不是？”

“您想再见见怀特小姐吗？”弗朗西斯朝他使了个眼色，“她和这个角色很像，绝对是本色演出！”

阿列克又看了看坐在桌尾的那位女演员，宝林的扮演者珀尔·怀特。她和巴洛博士以及那只蜂猴聊得正起劲，真不知道她们仨能聊些什么。

“会有新闻价值的。”弗朗西斯先生说，“明星与王子！”

“明星。”肉汁边说边从阿列克的肩头爬了下来。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阿列克说，“再和她聊一聊的话，电影里建立起来的那种美好印象可能就会被破坏了。”

“非常明智，尊贵的殿下。”沃格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最好还是别把虚构与现实混为一谈。如今这个世界已经太残酷，不适合做梦了。”

25

第二天一早，装好补给的利维坦号就又上路了，此时距离二十四小时的限制还有好几个小时。阿列克站在自己舱室的舷窗边，这才发现了赫斯特庄园的奇特一面：这些建筑并不是没有完工，它们被设计出来时就是这个样子——平板而空旷，专门用于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拍摄，根本就没打算住人。

也就是说，这些建筑都是假的。

这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阿列克都待在自己的舱室里，躲避着穿梭在飞艇走廊里的纪录片摄像机。他的一位姨妈相信，每照一张照片，灵魂都会被吸走一点儿，也许事实就是如此。每秒十六帧，电影摄像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机枪一样。也许是昨天晚上的白兰地在作怪，阿列克感觉自己的心里就像赫斯特先生的假房子一样空虚。

飞艇沿着加州海岸向南行驶，四分之三速，顶着吹向陆地的冰冷海风。接近傍晚时，洛杉矶从舷窗外滑了过去，又过了几个小时，阿列克感觉飞艇好像转向了东南方。对照桌上的地图，下方那个面积巨大的城市应该是蒂华纳[1]。

一阵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和鼓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肉汁一下子蹿到窗台上。阿列克朝窗外望去——下面有一个巨大的露天体育场，里面欢声震天。体育场的中心，一头像是双头牛的怪兽正在用蹄子刨土，对面的斗牛士看起来非常渺小，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不可见。

阿列克这才觉得，尽管乘飞艇旅行的速度很快，但在一千英尺高的高空，错过的风景也不少。

等到穿好晚宴的正装时，下方的景物已经变成了笼罩在夜色下的沙漠。肉汁还蹲在窗台上看着下面。毫无疑问，它的大眼睛很适合在星光下看东西。

“流星。”小家伙说。阿列克皱了皱眉，这是肉汁今天说的第一句话，而且肯定不是从阿列克那里听来的。

不过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他抓起肉汁放在肩上出了门。

女研究员为晚上的活动征用了军官餐厅，毫无疑问，这将是一系列无聊晚宴的开始。有这么多平民在船上，利维坦号的纽约之旅很可能会变成一场度假游。不过今晚晚宴的宾客只有五人，不像赫斯特庄园那场足有二十多人出席的晚宴。

德琳穿着常服站在门边，看到他们到来，她深深鞠了一躬，为他们打开门。肉汁朝她探出身子时，她还挠了挠小家伙。她的脸上一副戏谑的表情，阿列克忽然觉得自己一身正装一定很蠢，就像在玩儿过家家一样。

其他几位客人已经到了——沃格伯爵、特斯拉先生，还有赫斯特旧金山报社的女记者。巴洛博士上前几步欢迎这位年轻女士，记者小姐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褶领礼服，玫红色的毡帽上装饰着一根粉色的鸵鸟毛。

“王子殿下，很荣幸地向您介绍，这位是阿黛拉·罗杰斯小姐。”

阿列克鞠了一躬，“昨晚我已经有幸见过您了，不过没有机会深谈。”

罗杰斯小姐伸出手等阿列克吻，阿列克犹豫了一下——在阿列克看来，她的社会地位根本不够他去吻。不过美国人向来对礼节没有什么概念，所以阿列克还是握着她的手隔空吻了一下。

“没碰到。”她疑惑地笑了笑。

“没碰到？”阿列克问。

“她的手。”巴洛博士说，“按照欧洲的礼节，罗杰斯小姐，只有已婚夫人的手才可以直接亲吻。据说像您这样的年轻小姐很容易被嘴唇的碰触拨动心弦。”

门口传来德琳轻蔑的哼声，不过阿列克忍住没理会。

“年轻？我已经二十多了。”罗杰斯小姐说，“我的手被亲过几十次了也没什么事儿！”

巴洛博士的蜂猴笑了起来，阿列克则用咳嗽掩饰着，“当然，小姐。”

“而且我曾经差点儿就结了婚。”罗杰斯小姐说，“不过一个曾经追求过我的家伙在最后关头冲进来撕毁了结婚证书。我觉得他应该还爱着我。”

“是吗？”阿列克赶紧说，“毫无疑问他一定爱着你。”

“您就不能再申请一份证书吗？”女研究员问。

“也许吧。不过后来我又想了想，决定还是事业第一。毕竟，丈夫什么时候都能找到。”

巴洛博士边笑边将这位年轻小姐引到桌旁。阿列克感觉脸上烧乎乎的，便扭头望向另一边，结果正好看到一脸坏笑的德琳——就连沃格伯爵的脸上也是一副那样的表情。不知道美国女性是不是都这么大胆，敢于羞辱男性就像她们敢于跳出氢气球一样。

“拨动心弦。”肉汁边说边朝女研究员的蜂猴爬了过去。阿列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发现除了他们五个人外，还有一张空座。

“看来我们还有一位神秘嘉宾。”沃格伯爵边说边检查自己的酒杯是否干净。

“弗朗西斯先生吗？”阿列克问巴洛博士。

“没有邀请他。您马上就会知道原因了。”她朝德琳点了点头，德琳又打开门。一个身着肥大外套的人走了进来。阿列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他站了起来，手指紧攥着桌沿。

“是你！”

“您快坐下，殿下。”艾迪·马隆鞠了一躬，“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我迟到了。”

阿列克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神秘嘉宾。”小家伙咕哝道。

“马隆先生，我想您应该认识沃格伯爵和王子殿下。”巴洛博士满面春风，“尼古拉·特斯拉先生、阿黛拉·罗杰斯小姐，这位是艾迪·马隆，《纽约世界报》记者。”

“《世界报》？”罗杰斯小姐叫道，“上帝啊。”

“艾迪·马隆。”特斯拉回忆道，“你不就是那个在伊斯坦布尔采访过亚历山大王子的记者吗？”

“正是在下。”马隆坐了下来，“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追查他的行踪。多亏了您的无线电，终于让我给找着了！”

发明家笑了起来，“看来这项实验很有效果。”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阿列克忽然后悔了起来，那时候自己和德琳真该撤回来，让那天线被风暴撕断才好。那天线唯一的作用就是吸引了更多的公众注意力。

罗杰斯小姐似乎被吓着了，“老板知道普利策的人也在船上吗？”

“赫斯特先生没想到要问。”女研究员朝德琳做了个手势，德琳上前为各位来宾倒上了葡萄酒。“而且您马上就会发现，马隆先生这儿有非常有趣的新闻。”

马隆转向罗杰斯小姐，“和您的朋友菲利普·弗朗西斯有关。我们盯上他已经有段时间了，结果发现他用的是假名。他的真名是菲利普·狄芬多夫，要多德国有多德国！”

阿列克皱了皱眉，回忆着前一天晚上和弗朗西斯交谈时的情景，“他好像没有德国口音。”

“也许他伪装了。”

罗杰斯小姐翻了翻眼珠，“菲利普出生在纽约。”

“随他怎么说。”马隆说。

“哈！你们这些《世界报》的家伙就喜欢把老板说成是卖国者。你们只不过是嫉妒他报纸卖得比你们好罢了！”

“我可没说赫斯特知道这事儿。”马隆边说边举起双手，“只不过你们新闻纪录片公司的头头儿是德国人，而且他还在隐瞒这一事实。”

“大部分美国人不都是其他国家来的吗？”沃格伯爵问。特斯拉先生点点头，“我自己就是移民。”

“不错。”巴洛博士说，“不过船长对此很担心。昨天晚上我们装载补给的时候很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检查。”

“检查什么？”罗杰斯小姐问。

“利维坦号很容易从内部被破坏。”巴洛博士说，“只要一枚小小的磷光弹，我们就都将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阿列克感觉自己的头似乎又要疼起来了。

“当然，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很小。”德琳插嘴道，“整个下午嗅探犬们都在底层甲板上忙活，要是有什么爆炸物它们肯定会发现的。我们现在担心的是其他危险品被带上了船。”

“比如？”伯爵问。

德琳耸耸肩，“某种武器之类的。”

“这就有点荒谬了吧。”罗杰斯小姐说，“不管用什么武器，一个人都没办法对付一船的士兵。”

“只要选对东西，一个人还是能干不少事的。”特斯拉先生叹了口气，“我最近发明的一样东西对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就很有益。我把那东西的零件定做好后打包寄往西伯利亚，唉，可惜直到你们的飞艇来营救我之前，包裹都没有寄到。”

阿列克看了德琳一眼，想起了军官储藏室里的那个东西。

“听起来很神奇。”巴洛博士笑着说，“也许您能为我们演示一下，特斯拉先生。”

“演示？可那东西都没……”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女研究员，“啊，明白了。非常荣幸。”

“那就晚餐后吧。夏普先生？”

德琳鞠了一躬，再次打开门。飞艇上的服务员们正等在门口。

餐盘被端上了桌，金属罩子下散发出牛排和土豆的香味儿。阿列克还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女研究员从不盲目做事。她刚才向赫斯特手下的记者罗杰斯小姐透露了对菲利普·弗朗西斯的怀疑，然后又让特斯拉先生知道他的金属探测器一直都放在利维坦号上。

难道她忽然觉得合作比保密更有利了？

“晚餐。”肉汁高兴地爬上了阿列克的大腿。

军官储藏室的门被打开了，里面放着特斯拉的机器，还有日本清酒和丝绸。晚餐后，宴会的会场就挪到了底层甲板，六个身着正装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罗杰斯小姐小口咂着杯中的雪利酒，沃格和马隆都端着自己的白兰地酒杯。

“这东西一直都在这儿？”特斯拉问，“你们还对我保密？”

“先生，是您一直在对我们保密。”巴洛博士说，“您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偷运到船上呢？”

特斯拉张大了嘴，然后忽然挥了挥手臂，“偷带？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一定是和俄国人产生了什么误会。”

“也许您只是要求他们谨慎行事？”巴洛博士提醒道。

“啊，那当然。我的构思被剽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而且你也知道俄国人，总是鬼鬼祟祟的。”发明家上前一步，查看着控制面板，“可你们是怎么把它装起来的，连图纸都没有？”

“我和我的手下觉得您的设计非常直观。”阿列克说，“您知道，我们也是机械主义者。”

“机械主义者！”肉汁叫道。

“您还记得就好。”沃格低声说，阿列克假装没有听见。

“和我想象的一样。”特斯拉抚摸着机器的木框，“干得不错，殿下。”

阿列克微微立正，“我会把您的赞赏转达给克洛普老师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罗杰斯小姐问。

特斯拉转过身，“高精度磁力仪，根据大气传导原理制造。”

“也就是说，它能探测金属。”德琳说。

特斯拉挥了挥手，“这只是它最普通的一项功能而已。”

“不过此时此刻，这也是最有用的一项功能。”巴洛博士上前一步，搬弄了一下主开关，机器发出了嗡嗡声。两只蜂猴也哼了起来，抵消了不少的噪声。

“看起来已经充好电了。”特斯拉眯缝着眼睛看着仪表盘。

女研究员笑了笑，“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她的蜂猴重复道。

阿列克看了德琳一眼，德琳又是一脸的坏笑。当然了，巴洛博士是在告诉特斯拉，他们已经用过机器了。至于她这么做的缘由，阿列克也能猜到几分。

他又回忆起在东京时与德琳的争论，当时他说特斯拉舱室里的那东西只不过是一块有点意思的石头。不过要是特斯拉制造这个机器只是为了探测金属，那么那块石头就一定是他去西伯利亚寻找的东西，甚至也是解开歌利亚之谜的关键。

但出于某种原因，特斯拉想保守这个秘密。

“嗯。”发明家咕哝道，“我们看看这东西有没有作用吧。”

他在控制面板上飞速地操作着，设定着目标的大小和距离。三个玻璃球各有不同的属性，每个都能单独调节。看到特斯拉的操作阿列克才发觉，自己当时使用机器的方式真是粗放到家了，就像猫在弹钢琴一样。

巴洛博士叫了两个船员过来抬机器，不一会儿玻璃球里的电光就闪动起来。特斯拉按照玻璃球的指示在来自赫斯特庄园的补给品间来回走动，其他人跟在他的身后，马隆先生的闪光灯不时将大家的剪影投在漆黑的货舱壁上。

机器的闪光将他们引入靠里的一间储藏室，指向一排木桶，桶上还堆放着成箱的苹果和大枣。

特斯拉先生在荧光虫的光线中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咂了咂嘴，“看起来，这些桶里装的可不仅仅是白糖。”

“哦，上帝。”罗杰斯小姐说。

巴洛博士朝德琳做了个手势，德琳命令船员抬走了机器。阿列克帮她把桶上的箱子搬了下来。一切准备停当后，德琳用撬棍一把撬开了其中一个木桶的盖子。

“小心，迪伦。”阿列克说，“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其他人都后退了一步，不过肉汁上前闻了闻，“糖。”

德琳敲掉了剩下的碎木头，将撬棍插进了桶里——随着一声低沉的响声，撬棍触到了桶里的东西。

“嗯，有意思。”德琳脱掉白手套，卷起袖子把手伸了进去。不一会儿她就从里面拽出了一样包裹着油布的细长物体，白砂糖撒了一地。

油布里裹着的是一个金属圆柱。阿列克看了看沃格，伯爵在荧光虫的微光中点了点头，“嗯，看起来有点儿像施潘道机枪的枪管。不过这个是柯尔特-勃朗宁的，应该是1895年的产品。”

“机枪？”罗杰斯小姐说，“哦，上帝啊。”

马隆又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晃得阿列克什么也看不见。等到眼前的光斑散去后，德琳又从桶里抽出了一样东西。展开油布，里面是个餐盘那么大的金属匣子。

“弹鼓？”阿列克问。

沃格向前一步看了看，“和我所知道的弹鼓不一样。”

“等一下，别打开……”罗杰斯小姐开口道，不过德琳已经打开了匣子。一个黑色的碟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碟子滚到了黑暗深处，中间银色的轴心隐约放着光。

罗杰斯小姐蹲下看了看，“这是一卷没冲过的电影胶片。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年轻人。都毁了。”

“胶片？”阿列克问，“可为什么要在飞艇上夹带胶片呢？弗朗西斯先生的储藏室里有的是。”

沃格伯爵点了点头，“还有机枪。柯尔特–勃朗宁足有十五公斤重，拿这东西搞破坏费劲了点儿。”

“而且没有专用子弹。”德琳补充道，“嗅探犬根本没有发现火药的痕迹。”

“真奇怪。”巴洛博士边说边转向罗杰斯小姐，“不过我还是松了口气。也许你们的弗朗西斯先生只是个军火贩子而已。”她皱了皱眉，“同时还走私……胶片。”

罗杰斯小姐耸了耸肩，“我发誓，我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不过我明天会去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发现点儿什么。”

“只要别忘了这条新闻是我的就成。”马隆说。

罗杰斯小姐皱了皱眉，不太情愿地点了下头。

“我们检查一下其他几个桶，夫人。”德琳对女研究员说，“然后让木匠把桶都封起来，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阿列克点了点头。既然飞艇没有遭遇现实的威胁，那就没有必要暴露这一切。发掘弗朗西斯先生秘密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自己按计划行动。

[1]墨西哥西北边境城市。

26

接下来的一天里，德琳一直跟在弗朗西斯先生和他的摄影助理左右。

她服侍他们在见习军官食堂吃完早餐，然后带他们参观了飞艇——“踩点”，他们是这么说的。为了不引起怀疑，船长容许他们进入上层甲板的全部区域，而且看守储藏室里木桶的卫兵也都布置在隐蔽的地方。

德琳注意到那个年轻女记者阿黛拉·罗杰斯也在注意弗朗西斯先生。她假装一个人在船上闲逛，但总是待在能听到弗朗西斯和他的摄制组说话的地方。德琳还发现，在她为摄制组上好午餐走出见习军官食堂时，罗杰斯小姐正在食堂门外探头探脑。

德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食堂大门，低声说：“抱歉，小姐，不过我们可不能让弗朗西斯先生发觉我们在盯他。”

“嗯，那是当然了。”女记者整了整帽子。她身穿细条纹外套和裙子，头戴一顶合成海狸皮软帽。和昨晚一样，她的穿着非常得体。“你以为我是昨天才生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了。不过你确实招摇了一点儿，走到哪儿都跟着他。”

“跟着他的是你，不是我。”

德琳将女记者拉到走廊的另一端，“该死，陪同他是我的职责！而你却像个陷入热恋的乡下姑娘一样黏在他周围。”

罗杰斯小姐笑了起来，“说真的，小伙子，我很怀疑你到底知不知道热恋中的乡下姑娘是什么样子。而且，我跟踪的人也根本不是弗朗西斯先生，而是你。”

“你说什么，小姐？”

“显而易见，你是这船上的领班。”

德琳眨了眨眼，“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女记者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德琳，就像裁缝在看自己的顾客一样，“你瞧，我是在旅店里长大的。因为我爸持家无方，我妈不想和我们有任何关系，所以那家旅店就成了我们过上文明生活的唯一希望。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旅店里最重要的人不是店东，不是经理，也不是看门人，而是领班。哪里埋着尸体领班最清楚，而且还有人会付他一笔可观的埋尸费。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德琳说，“我是见习军官，不是领班。”

“啊，当然。我见识了你昨晚的工作，戴着白手套愉快地倒白兰地。不过事实上，每个人的秘密你都清楚，是不是？而且只要一遇到麻烦人人都会多看你一眼。巴洛博士、亚历山大王子，甚至连那个怪伯爵都是——他们都想要知道领班对此有何看法。”

德琳咽了口唾沫，这个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聪明绝顶。

“我确实不明白您的意思，罗杰斯小姐。”

“我妈妈只教会了我一件事：真正拿钥匙的都是仆人。”

“我不是仆人，我是受过嘉奖的军官！”

“任何一家高档酒店的领班也都是！领班可是领导所有仆从的呢。我可没把你误会成门童，一次也没有。”

德琳后退了一步，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可别想因为我是个‘女记者’就……”罗杰斯小姐的话被一阵警报声打断了，是急促重复的单音。

德琳皱了皱眉，“那是‘发现敌情’的信号。”

“什么敌情？我们可是在中立地区。”

“确实如此，小姐。抱歉，我得先走了。”德琳转过身，万分庆幸终于有借口摆脱这个记者。她朝主楼梯跑了过去，走廊里挤满了冲向自己战斗位置的士兵。

“让我也过去看看吧？”罗杰斯小姐问，不过她已经紧跟了上来。

“不行，小姐！我的岗位在脊柱区，乘客只能待在吊舱里。请您立刻回自己的舱室。”

没等罗杰斯小姐回答，德琳就冲进了拥挤的走廊。这么高的航速，绳梯肯定用不成，因此她直接朝内部通道跑了过去。她抓起一只传信蜥蜴放进口袋，以防万一要和舰桥尽快联系——高速飞行的飞艇顶部肯定不会有传信蜥蜴。船上潜伏着德国间谍，到处都是记者，现在又发现了敌情。

不愧是“中立地区”。

*　*　*

飞艇从点缀着仙人掌的荒漠上空缓缓飞过，偶尔能看到几个绿色的四方形，那是嵌在荒漠之中的农场。现在的航速是全速的四分之三，也就是说，下方的景物正在以接近五十英里的时速掠过舷窗。此时此刻，飞艇顶部只有首席损管兵罗兰德先生和他的几个手下。德琳半蹲着身子朝他们走了过去，随时准备抓住绳梯，抵御突如其来的强风。

“见习军官夏普报到，长官！”

罗兰德先生向她回礼后挥手一指，“二十分钟前发现的。好像是蝠鲼飞艇，机械引擎，色彩很有地方特点。”

西方的天边有一个流线型物体，宽阔的翅膀下带着一排气囊，上面装饰着红绿相间的条纹。飞艇后拖着长长的烟尾，尽管墨西哥也是个达尔文主义国家。

“那引擎是德国造的吗，长官？”

“太远了，看不清楚。”罗兰德先生说，“他们和我们保持着固定距离。”

德琳看了看墨西哥飞艇投在沙漠上的阴影，估算了一下，飞艇的翼展应该不会超过一百英尺，“太小了，不会有什么威胁。也许他们只是好奇吧，长官。”

“那先这样吧，只要他们不靠得太近。”罗兰德先生皱了皱眉，又举起了望远镜，“那边又出现了一艘？”

第一架飞艇的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形状相同的物体。德琳手搭凉棚，在地平线附近寻找了一会儿就又发现了一艘，就在利维坦号的右侧。

她指了指那架飞艇，“看来他们不仅仅是好奇，长官。”

“也许吧。”罗兰德先生说，“就算是三比一，他们也没有胜算。”

德琳点点头。空中追逐比在海上更复杂一些。后舰放出的合成生物或火箭需要顶住时速五十英里的逆风，而利维坦号随时都可以放出巡鹰切碎它们的机体。

几分钟后，利维坦号的引擎就转到了全速。

“看来船长不喜欢他们！”罗兰德先生在轰鸣中叫道。风越来越大，两个人都跪在了绳梯上。不过墨西哥飞艇似乎也没有被落下太远。它们的尾烟更浓了，长长地拖在天边，就像乌云一样。

一个损管兵在他们的身后叫了一声，罗兰德先生转过身，“见鬼，那是谁啊？”

德琳也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影正沿着脊柱向他们走过来。那人一只手按着帽子，短裙在穿着长筒袜的腿上翻飞。

“见鬼！那个女记者居然跟着我上来了！抱歉，长官。我去处理一下。”

“那就交给你了，夏普。”

罗杰斯小姐的方向顺风，脚下的步子似乎还挺稳。可德琳刚一站直身子，风就吹得她倒退了几步。她骂了一声，将安全带扣在了特斯拉先生的天线上。这比每走几步就在绳梯上重新固定安全带方便多了。

德琳弓着腰朝女记者走了过去。

“你到底到这上面来干什么？”

“我想采访你！”女记者边叫边掏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笔记本，她刚要做记录，软帽就被风吹走了，“哦，上帝啊。”

“现在可不是干这事儿的时候！”德琳叫道，“你也看到了，我们遇到了点儿麻烦！”

罗杰斯小姐看了看远处，“我们的‘敌’舰似乎是墨西哥籍的。你觉得他们有恶意吗？”

德琳抓住女记者的胳膊，想把她拽到舱口去。可这根本不可能，女记者的裙子就像护卫舰的风帆一样兜住了狂风。她还能这么站着真是个奇迹。

“你可别想这么容易就摆脱我，夏普先生。”罗杰斯小姐皱着眉，“你衣服里有个东西在动？”

“哦，是传信蜥蜴。”

“真怪。跟我说说那几艘飞艇吧。”

德琳又扭头看了看利维坦号的那几个追随者，然后叹了口气，“如果我答应回答您几个问题，您能理智些回到吊舱去吗？”

“成交。那么就……三个问题吧。”

“行！那你抓紧时间！”

“跟踪我们的是什么人？”

“墨西哥人。”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哪一派的？”罗杰斯小姐问，“你知道这里正在革命吧？”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是的，这里正在革命。三个问题问完了。快走吧！”

她想要把罗杰斯小姐推到舱口去，可这位女士的步伐非常坚定。“别跟我耍小聪明！那只能算一个问题，因为你回答得不清楚我才追问了两句。我父亲可是律师。”

“见鬼！小姐，你就不能……”

一声尖啸滑过天空，刺鼻的烟雾包裹了二人。德琳转过身，看到右舷的机械引擎正在喷火。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喷溅的火星，螺旋桨停了下来。

“这是……”德琳只说了半句。一侧引擎熄火，飞艇一下子朝右急转了过去。脊柱区剧烈旋转，德琳抓住罗杰斯小姐的胳膊，两个人都跪在了地上。

特斯拉的天线在她们的旁边吱吱作响，随着巨兽身体的弯曲越绷越紧。

过了一会儿，左舷的引擎也停了下来，飞艇才渐渐恢复平衡。

“出什么事了？”罗杰斯小姐问。

“不知道！不过你最好别乱跑。”

随着飞艇速度的减慢，顶部的风也变小了。德琳解开安全带，朝引擎舱跑了过去。是因为机械引擎这一周以来的工作负荷太大了吗？还是有人破坏？

可自从登舰后，弗朗西斯先生身边就总有飞艇上的人跟着。引擎舱里也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一定是巧合……

德琳来到引擎舱的正上方，从口袋里掏出传信蜥蜴，“右舷引擎舱，这里是见习军官夏普，报告情况！”

说完后，她将蜥蜴放在地上，小家伙悠哉游哉地朝引擎舱爬了过去。尽管电气引擎还在运转，但飞艇周围气流的速度已经显著下降，飞行兽体侧的纤毛在机械引擎全速运转时从来都不动，也就是说，已经安静了十多天。要想纤毛的运动全部恢复过来，估计还得几个小时。

“该死的机械主义。”德琳骂道。这玩意儿把飞行兽都惯懒了。

东面，墨西哥飞艇的编队正在散开，不慌不忙地包围着它们的猎物。从这个距离，德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飞艇展开的翅膀和鞭状尾巴，一看就是改造自蝠鲼的生命线。翅膀下面挂着一排气囊用以提供浮力，中间夹着一个机械引擎。德琳记得《航空手册》里有类似的东西，好像是一种实验型的意大利飞艇。

蝠鲼飞艇并不大，连吊舱都没有。士兵们都待在飞艇背部的绳梯上，手里握着步枪。唯一算得上重武器的，就是架在飞艇船头和船尾的那一对加特林机枪。

一群巡鹰从利维坦号上飞了起来，但并没有马上开始攻击，它们在飞艇周围盘旋着，钢爪闪闪发光。

右舷引擎的烟散了，德琳看到引擎舱里有个造型熟悉的头盔，上面带着尖刺，是克洛普老师的。看来机械工程师们已经在里面忙活了。自从克洛普负伤以来，工程师们很少叫他来引擎舱帮忙，除非情况真的非常棘手。

传信蜥蜴爬了回来，满口机械大师那种粗犷的德语，“燃料有点问题，迪伦，尝起来味道有些怪。”

德琳皱了皱眉。她见过克洛普用手指蘸着燃料闻，但从不知道这位工程师还尝那玩意儿。

“要是继续运转的话，左舷引擎也会被毁掉的。”蜥蜴继续说道，“让他们关掉。”

“这东西怎么了？”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问，“它在说德语吗？”

德琳叹了口气，拾起蜥蜴，“是的，罗杰斯小姐。阿列克的一个手下正在下面工作。毕竟那可是个机械引擎。”

“你懂德语？”

“反正够用了。我和克洛普老师一起工作过两个多月。”

“真是个有趣的巧合！引擎刚坏掉，就有个德国人在修理！”

“克洛普老师是奥地利人！”德琳边说边推开女记者朝另一侧走去。

罗杰斯小姐手里握着笔记本跟了上来，“夏普先生，你还怀疑弗朗西斯先生同情德国吗？既然你们船上本来就有真正的机械主义者。”

德琳朝远处的损管兵挥了挥手，希望能过来一个人把这个女记者带走。可那些损管兵都在忙着组装气枪。她骂了一声，跑到左舷引擎舱上方又将蜥蜴放了下去。

“左舷引擎舱，这里是见习军官夏普。”德琳对蜥蜴说，“克洛普说燃油有些问题。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开动引擎！完毕。”

她放走了蜥蜴，这才想起她的命令的效力肯定不敌船长的。也许刚才应该把蜥蜴送去舰桥才对。

罗杰斯小姐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燃油，哈？”

“对。”德琳站了起来，“赫斯特先生给我们的燃油损坏了引擎，而且还是在面临伏击的时候！这听起来像是巧合吗，罗杰斯小姐？”

罗杰斯小姐用铅笔揉了揉鼻子，“难说。”

德琳回头看了看墨西哥飞艇。其中一艘已经赶上了利维坦号，距离不到一英里，那艘飞艇打出了一串旗语：

G-R-E-E-T-I-N-G-S—L-E-V-I-A-T-H-A-N

（欢迎利维坦号）

“这么说你是友方了。”德琳低声说。

“谁？”

德琳指了指旗子，“他们在欢迎我们。”

又是一串旗语，德琳边看边翻译给女记者：

E-N-G-I-N-E—T-R-O-U-B-L-E—W-E—C-A-N—H-E-L-P

（引擎问题我们能帮忙）

“嗯，听起来确实挺友好的。”罗杰斯小姐说。

德琳皱了皱眉，“也许吧，不过这也太巧了。他们居然知道我们的位置，这儿可是荒无人烟的大沙漠。”

“年轻人，这可是艘大飞艇。”

德琳刚要反驳，又一串旗语打了过来。“他们说他们是比利亚将军的人。”

“潘乔·比利亚？真不错。”女记者边写边说，“老板对他评价还挺高的。”

德琳哼了一声，“他们肯定是老朋友了。他们说附近有他们的航空场，维修用具一应俱全。他们很愿意拖我们过去。”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声，“他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回报。”

“要什么？”

“一点糖，好喂食他们饥饿的合成兽。”

“哦，上帝。”罗杰斯小姐说。

德琳摇了摇头，想起了阿列克跟他说过的事——听说利维坦号要取道墨西哥，赫斯特非常高兴。这肯定都是他搞的鬼——给燃油掺假，夹带武器，还派飞艇跟踪，肯定都是他在一个晚上布置好的。

德琳环顾四周。绳梯上现在有人了，还有嗅探犬，传信蜥蜴也又爬了出来。德琳拿出指挥哨叫了一只蜥蜴。舰桥需要了解全部情况。

“你说你认识比利亚将军？”

女记者耸了耸肩，“听说过他的大名而已，不过他的几个合作伙伴和我很熟。”

“那好吧。跟紧我，眼睛睁大。”

“年轻人，这根本不用你提醒。”

27

纤毛恢复的速度比德琳预计的快，也许飞行兽也被蝠鲼吓住了。利维坦号自身的动力引擎是生物电池驱动的，当然也就不会受到赫斯特的燃料的污染。恢复了动力的飞艇跟在墨西哥飞艇身后，与前者保持着安全距离。

德琳朝舰桥派了一只传信蜥蜴，通报了赫斯特和比利亚将军关系密切的情况。蜥蜴返回后，用霍布斯船长的声音命令她去指挥飞艇停靠。这通常都是损管兵的活儿，不过船长想要个军官去照应一下。万一他们的东道主有什么不轨企图，飞艇就立刻放掉所有压舱水直冲云霄。到时候砍断缆绳的活儿可需要做得既快又好。

“我这就去，长官。完毕。”德琳说。

“再一次证明了我前面的观点。”罗杰斯小姐看着远去的蜥蜴说，“想要把事儿办成，就得找领班。”

“该死，别再叫我领班了！”

“我向你保证，年轻人，这是一个在旅店长大的姑娘所能想到的最高赞赏。”

德琳翻了翻眼珠，相比之下，艾迪·马隆反而不那么讨人厌。

不论是谁在利维坦号的燃油里动了手脚，这活儿都干得很细致。右舷引擎坏掉的地方距离比利亚的航空场只有一个小时的航程。锚塔的塔尖从一个峡谷里露出了头。峡谷很深，谷壁很陡，足够利维坦号藏身。整条峡谷只有一道出口，两侧的悬崖上满是岩洞和沟壑。

“真是个天然要塞。”德琳说，“我看比利亚将军应该也是个革命者吧。”

“就本质而言，他确实是。”罗杰斯小姐耸了耸肩，“不过现在的情况有点儿复杂，比起革命来，内战的成分更大些。”

“不过他用的是机械引擎。德国人是不是在这里面也插了一脚？”

“每一派的背后都有自己的支持者，大战只是把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而已。”

德琳叹了口气。阿列克至少说对了一件事：这场战争已经以自己的方式影响到了世界上的所有国家。即使是这种发生在偏远地区的冲突也摆脱不了来自欧洲的机械和怪兽。

又是一个让阿列克心情不好的因素。想想看，全世界的麻烦都成了他的事。有时候德琳真希望自己能够驱除他心里的内疚，哪怕能让他忘掉也好。

利维坦号停了下来，下方的峡谷一览无余。峡谷里面堆着几个机械引擎，这些叛军一看就是达尔文主义者。成堆的合成玉米盖在地上，金灿灿的。高高的石墙里围着一群合成牛，个头足有电车那么大。六条腿的驴子正背着沉重的货物沿陡坡朝狭谷前进。两只乌贼飞行兽从悬崖顶部擦过，触手懒洋洋地扫过下面的野草和仙人掌。

不过山顶上还有一处机械技术的建筑——一座无线电塔，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一英里远的地方。

“难怪赫斯特有办法安排这一切。”

罗杰斯小姐咂了咂嘴，“好像有人跟我说过，你们的特斯拉先生也是个无线电奇才？”

“嗯，不过他可不是走私军火的料，整天都在想着怎么实现和平。”

“他的歌利亚可是个武器，对不对？”

德琳都懒得理她。

利维坦摆动纤毛，在风中调整方向准备降落。蝠鲼飞艇礼节性地停在不远处，不过德琳很怀疑那些飞艇上藏着什么武器。既然这些墨西哥人能进口德国引擎，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捎带几枚火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利维坦的巡鹰还在天上，随时准备攻击。

不一会儿，两边的悬崖就升了起来，让德琳产生了一种被困住的感觉。站在脊柱上，两边还有高耸的石壁，这感觉真奇怪。如果这真是个陷阱，那唯一的出路就是上头了。

飞艇朝锚塔的方向飞去，一队损管兵正在锚弩旁待命，锚弩上还连接着一个抓钩。

“准备……”德琳一边看着锚塔一边发布命令，“好！”

锚弩发动，抓钩飞了出去。随着金属锁链的吱吱声，抓钩钩住了锚塔的支架。

“拉紧！”德琳叫道，损管兵们飞速地旋转着绞盘，收紧了抓钩的钩子。“好，现在固定！”

不一会儿，飞艇就固定好了，崖壁两侧不时传来吊舱放缆绳时的回声。船长宁愿用绞盘拽飞艇下去，而不是放掉氢气。这样利维坦就能保持住浮力，像个塞在浴缸底部的软木塞一样，一旦有危险随时都能冒出去。

德琳看了看下面的石头地面。给利维坦拉缆绳的人都背着步枪，不过除了山口处的那六七门大炮外，周围似乎没有其他重型武器。而且那几门背对着飞艇的大炮看起来就像是古战场的遗物似的。

“难怪你老板要帮比利亚将军一把。”德琳放下望远镜，“将军的怪兽不少，但枪械真是太缺了。”

“老板也是这么说的。”罗杰斯小姐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他能告诉我他的打算。”

“嗯，他也应该告诉我们！”

下面的人在朝各个方向拉绳子。德琳看到纽柯克乘滑翔翼飞了下去帮他们。不一会儿他就挥舞着胳膊指挥起了比利亚的手下。

“你懂西班牙语吗，小姐？”

“和其他南加州的姑娘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说，不是完全不懂，但比我想学的少。”

德琳点了点头，“您可能是船上唯一会那么点儿的人了。做好准备吧。”

“尽管我非常乐意复习一下反身动词，夏普先生，不过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知道，比利亚将军所有的电影合同都是英文的。”

“他的什么？”

“我没跟你说过吗？赫斯特先生就是这么认识他的。他们俩都是演艺圈的！”罗杰斯小姐挥手指了指下面的营地，“所以比利亚才有钱搞这些啊。他拍摄自己打仗的电影，然后发到洛杉矶。他可算得上是个电影明星呢！”

“也就是说，赫斯特和他在电影方面有业务往来？”

女记者摇了摇头，“比利亚的合同是和互动影业公司签的。不过我觉得老板似乎是想插一脚进来。非常狡猾，是不是？”

“太狡猾就不招人喜欢了。”德琳低声说。赫斯特要是真那么热爱和平，为什么还要朝墨西哥运送军火？难道他唯一在乎的事就是拍纪录片吗？

“上面有东西，长官。”一个损管兵叫道，“就在悬崖上！”

德琳抬起头。悬崖边上升起了一道浓烟。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下面的人声——听到了！是机械引擎的轰鸣声。

这帮叛军在上面有机甲吗？空中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这些沟壑中确实适合隐藏机甲。

“那边也有，长官！”另一个人叫道。德琳转过身，看到另一侧的山崖上也升起了一道烟柱。除此之外还有扬起的尘土，这是地面上有东西活动的直接证据。小小的蝠鲼飞艇上只装备了加特林机枪，但机甲上却极有可能携带着重型大炮。

德琳取出指挥哨召唤了一只传信蜥蜴，“我们被包围了，但舰桥上的军官看不见！”

“可比利亚将军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罗杰斯小姐问，“我们夹带的那些枪支正是他所需要的呀。”

“说不定他还想要利维坦号呢！”德琳叫道，“这可是欧洲最大的飞艇之一！想想看，它在墨西哥得有多大的能量！”

罗杰斯小姐摆了摆手，“可赫斯特先生只想要一条生动的新闻而已。要是叛军消灭了我们，他就什么新闻都没有了！”

“嗯，可有人把这话解释给叛军听了吗？”

“这些叛军可都是文明人，小伙子。他们有电影合同！”

“合同可不能保证理智！”德琳感觉到蜥蜴在拽她的裤腿。她蹲了下来，说：“舰桥，这里是见习军官夏普。上面的悬崖上有机甲，至少两架。有可能是陷阱！完毕。”

小家伙一摇一摆地走了，不过等它爬到舰桥至少需要一分钟。到那时候利维坦号的顶部应该已经处在机甲的射程内了，就像个板球场一样，任人宰割。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蝠鲼飞艇，它们似乎都不在附近。至少还都赶不过来。

“要是能派侦察兵上去该多好。”德琳咕哝道。可全速飞行时风太大，所有的浮升水母都撤到了飞艇的肠道里。

“长官！”一个损管兵在她身后说，“里格比先生之前送来过一副滑翔翼，以防万一船长需要你下去。你可以用那个。”

“嗯，可我需要上到……”德琳忽然注意到了地面人员脚下扬起的沙尘：沙尘在沿着崖壁上升……

“把滑翔翼给我！”她大叫道，“快！”

损管兵跑去取滑翔翼了，德琳观察着峡谷里的气流。风从入口处进入峡谷，正对着利维坦的鼻尖。要是从正前方下去，高度也许够她借助气流获得足够的升力。

“我还是觉得你太多疑了。”罗杰斯小姐说。

德琳没理她，而是转身向负责锚弩的损管兵说：“只要一放压舱水，不管放了多少，马上切断缆绳。不用等命令！”

“是，长官！”

两个损管兵拿着滑翔翼跑了回来，德琳套上了固定索。她借了一副信号旗，沿船艏向后退了十码，做好了助跑加速的准备。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锚塔挡住了她的去路。

“哦，见鬼。”她甩开膀子朝斜侧面跑了过去，“当心！”

损管兵和罗杰斯小姐赶紧蹲了下来，躲过了滑翔翼。德琳越过他们从船艏的斜侧面跳入了风中。锚塔出现在她的前方，德琳使劲向右舷转去，差点儿擦到钢架。

不过这一下却让她飞出了气流，滑翔翼开始螺旋下降。德琳使劲一拐，滑翔翼又乘上气流上升了一些，刚刚高过悬崖。

前面出现了一架机甲——两条腿，体积有阿列克那台赛克洛普风暴机甲的两倍。那机甲正轰鸣着向悬崖边走来，形状方方正正的，一看就是德国的玩意儿。

德琳拽动滑翔翼朝机甲的方向飞去，结果滑翔翼又落入了峡谷中，朝石壁直冲了过去……

关键时刻，她使劲向后一仰，滑翔翼又猛地一升，差点儿悬停在空中。德琳借势又爬升了几码，然后落在悬崖顶上。尽管脚下的碎石子打滑，但她还是站稳了脚步。

机甲耸立在她的面前，头部向前倾斜，似乎想把她看清楚。巨大的枪管正对着她。

“见鬼！”德琳说。

那玩意儿不是枪，而是一部电影摄像机。那机器正咔咔作响，以每秒十几帧的速度捕捉着她的影像。

风向又变了，德琳不由得朝悬崖边后退了几步。她转身看了看对面崖顶上的机甲，和这边的一样，那边的机甲也是一部两足摄影平台。

叛军是想把利维坦号拍下来，不是摧毁它。

她的传信蜥蜴应该已经到舰桥了，万一船长拉响警报放压舱水，吊舱放下的缆绳肯定会划伤几百个人的手，他们可都没经过专业训练。更糟的是，有些人可能会被拽到空中，然后从一千多英尺高的空中掉下去。就算比利亚将军现在不想摧毁利维坦号，到时候他肯定也会改变主意的。

德琳赶紧转动滑翔翼，再次跳下悬崖。

28

“拉绳子的人看起来挺麻利的。”霍布斯船长说，“而且峡谷里的风也很稳定。”

没有几个军官答话。他们都围在舰桥四周，每个人都趴在一扇舷窗上，寻找着叛变的迹象。肉汁在阿列克的肩膀上焦虑地转了个身，它也感受到了周围不安的气氛。

外面的叛军正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在石质地面上钉上铆钉，然后把缆绳系在铆钉上。绳索伴随着利维坦号绞盘的收紧发出一阵吱吱声。随着飞艇的下降，投在谷底的影子也越来越大。为了以防万一需要紧急爬升，船长没有下令放气。阿列克觉得，这场面看起来就像是飞行兽正在绳索中挣扎一样，正如初入小人国的格列佛。

“你真觉得这些叛军会帮我们吗？”他问巴洛博士。

“但愿吧，毕竟他们让我们折腾了这么久。”女研究员哼道，“我想赫斯特先生只是希望他的纪录片更具戏剧性一些而已。”

“纪录片？”肉汁说完后又哼了起来。

“我居然还那么信任他。”特斯拉先生说。自从引擎坏掉后，他的情绪就不太好。查明问题出在赫斯特提供的燃油上后，他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也许他确实想要和平吧。”巴洛博士说，“但冲突能让报纸卖得更多。”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叫潘乔·比利亚的家伙。”阿列克说。

“最近的报纸上可都是他。”特斯拉先生看着窗外地面上的人，“他的真名是弗朗西斯科·比利亚。不过大家都称他潘乔，因为他是贫民之友。他没收富人的种植园分给农民。”

“叛军似乎都有这习惯。”巴洛博士说，她的蜂猴哼了一声。“我只希望他还没到没收飞艇的程度。”

阿列克摇了摇头。不管这个世界多么的混乱，他都确信天命正在引导他走向和平。他的使命肯定不会在这尘土飞扬的峡谷里终结。

“舰桥，这里是见习军官夏普！”德琳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屋顶上的传信蜥蜴身上。

“上面的悬崖上有机甲，至少两架。”蜥蜴说，“有可能是陷阱！”

舰桥上一阵骚动，肉汁也在阿列克的肩膀上打了个战。军官们聚集在了船长的四周。

“机甲？”阿列克问，“可他们不是达尔文主义者吗？”

“他们的飞艇就有机械引擎。”特斯拉说。

巴洛博士看了看窗外，“真烦人啊。利维坦的顶部可是薄弱环节。”

阿列克想要看看窗外的崖顶，可飞艇的气囊挡住了天，感觉就好像自己被困在了下面一样。

该死的赫斯特，还有他的新闻纪录片。

“准备释放压舱水。”船长命令道。

“切断固定绳吗，长官？”一名军官问。

“别管了。这么大的浮力，绳子自己会断掉的。”

“这可有点儿不友好。”巴洛博士说，“下面的人可能会没命的。”

下面那些人还在耐心地固定着绳索，根本不知道情况马上就会起变化。他们中间还站着一个穿飞行服的人，背上背着一副收起来了的滑翔翼。

阿列克转向巴洛博士，“可纽柯克还在外面呢。不能把他扔下！”

“恐怕只能这样了。”女研究员摇了摇头，“如果这是陷阱的话，我们可不能冒险惊动他们。”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阿列克看到一个小小的、背着一副翅膀的人影，从飞艇右舷闪了过去。

“听我命令。”霍布斯船长举起了一只手。

阿列克眯起眼睛，那个影子在地上绕着圈，圈子越来越小。影子的形状让阿列克想起了纽柯克的那副滑翔翼。

“德琳·夏普。”肉汁轻声说。

“等一下！”阿列克边叫边转过身，朝船长跑了过去，但陆战队员挡在了他和船长之间。“是迪伦！”

船长转过身，举起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见习军官夏普乘滑翔翼下来了！”阿列克叫道，“他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军官们都做好了准备，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船长。船长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大副，“去看看。”

阿列克回到舷窗边，伸手指着那个飞来飞去的影子。下面的那些人也看见了。他们都抬起了头，互相指点着。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夏普？”大副问。“因为，因为那就是……”

“夏普先生。”肉汁抢白道。

德琳的滑翔翼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绕过气囊进入人们的视野，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对信号旗。她挥舞着手臂，从舰桥前迅速飞过。

“有人看清她的信号了吗？”船长问。

“A-M，长官。”领航员说，“我就看到这么多。”

“陷阱。”[1]船长说，“做好准备，伙计们。”

“不过长官。”大副说，“前面还有个C。”

船长犹豫地摇了摇头。

阿列克跑到舰桥的另一侧——德琳已经转了个弯，不一会儿就又飞了回来。她又从窗前飞过，这次距地面很近，连下面的人都惊呼了起来。

德琳一边挥舞着信号旗，一边下落，双脚擦到了坚硬的石质地面上，摇晃着尽力保持平衡，旗子从她的手里掉了出来。

气流又将她带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将她扔了下去。地上的人从各个方向朝她跑去，德琳消失在了一片尘土之中。

“有人看清楚信号了吗？”船长大叫道。

“E-R-A?”大副回答。

“C-A-M”肉汁低声说，阿列克一下子明白了。

“悬崖上的机甲是摄影平台！”[2]他叫道。

“机甲摄影平台？”船长摇了摇头，“叛军弄那种装备干什么？”

“夏普刚才飞了上去，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已经意识到这是陷阱。”大副说，“长官，我们现在必须放……”

“胶片！”巴洛博士叫道，“桶里装的那些没曝光的胶片就是给他们的。也就是说，叛军肯定有电影摄像机。这不是偷袭！”

舰桥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船长。船长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他们还没有开火。”他终于开口说，“不过全体就位，一听到枪声之类的就立即放水。”

阿列克长出了一口气，肉汁紧抓着他肩膀的爪子也松了些。这时，巴洛博士说：“夏普好像受伤了。”

阿列克推开陆战队员跑到舰桥前。透过前端的窗户，他看到德琳蜷缩在一百多码远的地上。

“我过去。”

船长清了清嗓子，“这恐怕不行，殿下。”

“船上还有人会西班牙语吗？”阿列克问，他相信这种与意大利语和拉丁语相似的语言自己搞得定。

船长看了看旁边的军官们，然后摇了摇头，“看来没有。不过要是情况恶化，我们会立即放压舱水。”

“正因为如此，任何误会都会引起大麻烦，所以给我个机会来解决这问题吧！”

船长想了想，叹了口气，对巴斯克博士说：“你和他一起去吧，带五名陆战队员。”

纽柯克已经来到了德琳身边。比利亚将军的人围在他们周围，其中一个人挥着手叫道：“Médico!”这个词肯定是“医生”的意思——至少意大利语中的Médico是这个意思。几根缆绳在空中荡着，一个军官正试图让那些人再回到缆绳边。

“迪伦！”阿列克边叫边推开众人。叛军们让开了一条路，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肉汁。

纽柯克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他还有意识，就是腿伤了。”

“废话！我肯定有意识！”德琳大叫道，“疼死啦！”

阿列克跪在她的身边。德琳的左侧袖子破了，上面全都是血，她蜷缩着身子，抱着一个膝盖，紧闭着双眼，痛苦难当。

肉汁不开心地哼了一声，阿列克抓住了德琳的手。

“我这就去叫巴斯克博士。”他说。

德琳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咕哝道：“你个Dummkopf！”

阿列克僵住了，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德琳都不敢让一个外科医生仔细检查她。

“纽柯克，让这些人回去拉绳子！”阿列克命令道。随后他又趴在德琳的耳边说，“抓住我的胳膊，要是你还能站起来，他可能就不会检查得那么仔细了。”

“只能用右脚了。”说着，德琳抓住了阿列克的肩膀。阿列克数到三，然后拽着德琳单腿着地站了起来。巴斯克博士正带着陆战队员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德琳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吃住劲儿，转过身，差点拽倒了阿列克。毕竟，她的个子比阿列克高，而且体重也看起来更重，应该是四肢肌肉比较发达吧，阿列克不禁想。肉汁跳到地面上，算是帮他减轻了些负担。

阿列克朝巴斯克博士咧嘴点了点头，“夏普先生看起来还不错。”

博士上下打量了一下德琳，“你不应该这么快就站起来的，夏普先生，刚才摔得可够重的。”

“没事儿，先生。就是撞到了膝盖而已。”她向前挪了一下，阿列克赶紧帮她朝前走了一步。“活动一下就没事了。”

“别扯了，夏普。坐下。”巴斯克博士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把长剪刀，“让我看看你的腿。”

德琳看了一眼阿列克，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附近的一块岩石旁。德琳一屁股坐下来，肉汁爬到她的腿上。她撇了下嘴，忍住了肉汁的重量带来的疼痛。

那块石头里插着一枚钢钉，绑在上面的缆绳不断颤动着。阿列克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缆绳断裂削掉了他的脑袋。他抬起头看了看舰桥的舷窗，只能看到正在观察下面情况的船长和围在他身边的军官。

“还好我们及时收到了你的信息。”阿列克说。

“摄像机！”肉汁骄傲地说。

“真希望我根本就没发头一条消息。”德琳摇了摇头，挠了挠肉汁，“据罗杰斯小姐说，比利亚将军也在搞什么电影！所以赫斯特才给他走私军火和胶片。赫斯特想要给他的新闻纪录片拍摄战争镜头。”

“纪录片，啐！”肉汁说。

“坐好了，小伙子。”巴斯克博士将德琳的裤腿一直剪开到膝盖。她的腿上有一大片紫红色的淤伤，周围的皮肉看起来非常苍白。

她抬头看着阿列克，眼中充满了焦虑。要是腿断了，再装下去就不可能了。

“长官！”其中一个陆战队员说，“有人来了。”

巴斯克博士头都没抬，“肯定又是些外交事务。殿下，劳驾您一下。”

“没事。”阿列克朝德琳点了点头，希望能让她安心一些，然后转身走了过去。两个大家伙正朝这边走来，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

人群散开，露出了两头合成公牛。这两头牛至少有三米高，肩膀至少有火车那么宽，牛角上还镶着金属。牛背上的骑手手中握着铁链，链子的另一端连在牛鼻子上。每个骑手的后面都有一个平台，平台上都坐着一个士兵，其中一个平台上架着一挺加特林机枪，另一个平台上则架着一台摄影机。

空地上还有一匹马，站在两头巨兽之间很容易被人忽略。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人身着棕色外套和浅色裤子，脚上穿着马靴，头上戴着窄边帽，两条子弹带交叉挂在胸前。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就好像刚起床一样。他的脸也不干净，胡子拉碴的，不过那双棕色的眼珠却非常有神。

阿列克鞠了一躬，不知道自己懂的那点儿西班牙语管不管用。

“Sono Aleksandar, principe de Hohenberg.”[3]

那人笑了笑，然后小心谨慎地用标准的英语回答：“我猜你是想说‘soy’[4]吧。弗朗西斯科·比利亚，奇瓦瓦州革命政府州长。”

“很荣幸见到您，将军。”阿列克又鞠了一躬。

原来这就是那位著名的叛军领袖，墨西哥农民的罗宾汉。不知道他对自己这样年轻富有的王子有什么看法。如果在欧洲的话，他又会站在大战双方的哪一边呢？

挂在他腰带上的手枪是把德国产的毛瑟枪。

“你的人受伤了？”比利亚问。

阿列克转过身。德琳正咬紧牙关忍着痛，巴斯克博士在给她弄夹板一类的东西。“但愿情况不严重，先生。”

“我的私人医生马上就来了。不过请告诉我，他为什么会从你们的船上跳下去呢？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是因为那些摄影机甲。”阿列克抬头看了看，“我们对于它们产生了一些误解。”

将军咂了咂舌，“啊，我应该想到的。去年冬天它们拍摄联邦政府军的一个排的时候，政府军就以为它们是要袭击。”

阿列克看了看加特林机枪，又看了看摄像机，“可以理解。军队带着这种机器行军很是少见。”

将军指了指利维坦号的吊舱，“你们的飞艇不是也在拍吗？”

阿列克抬起头，看到弗朗西斯先生和他的摄制组打开了见习军官食堂的窗户，正在拍摄阿列克和将军的谈话。阿列克又一次成为镜头前的演员。

将军在马鞍上俯下身，“当然啦，这都是我和 Señor Hearst[5]交易的一部分。由此造成的不便，我代他道歉。”

阿列克正要说几句讽刺的话，德琳忽然叫了一声。他赶紧转过身，看到巴斯克博士已经脱下德琳的外套，正在查看她那红肿的左臂。过不了多久，博士就要脱她的衬衣了。

阿列克赶紧对比利亚将军说：“先生，劳驾，您的医生能不能快一点儿？我们船上的外科医生……嗯，经验不足。”

“您今天很幸运。我们的阿兹拉医生对战场外伤很有经验。”比利亚指了指那个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的人，“让他来看看你的朋友吧。”

阿列克赶紧鞠了一躬，然后就跑了回去。他紧抓巴斯克博士的肩膀，“比利亚将军想让他自己的医生来看夏普先生。”

“这又是为什么？怎么回事？”

“他坚持要这么做，以尽地主之谊。”阿列克轻声说，“我们还是别惹他为妙。”

“真是奇怪。”巴斯克博士说。不过他还是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这时，阿兹拉医生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穿着花呢西服，系着一条细领带，戴着一副小圆眼镜，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

阿列克走了过去，边走边想怎样才能让德琳蒙混过关。他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搜刮着自己脑子里那仅存的几个西班牙词汇。

“El sol. Malo.”[6]

那位墨西哥医生看了看德琳，然后又看了看利维坦在几米外的地上投下的影子。

“他能走吗？”医生用标准的英语问。

“我们不能移动他。”阿列克说，“能不能找个东西遮盖一下？”

“当然可以。”医生对身后的人命令了几句。不一会儿就有人抱来了几捆帆布，在德琳周围搭起了一个临时帐篷，将利维坦的吊舱挡在了视野之外。

趁他们还在忙的时候，阿列克把巴斯克博士拉到了一边，“比利亚将军想给船长带个信儿。他说他会尽全力修好飞艇的。”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我派个陆战队员去。”

阿列克摇了摇头，“他想由军官亲自把这个消息传达给船长。”

巴斯克博士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帐篷，“好吧。照看好夏普先生，好吗？”

“一定，博士。”阿列克转过身，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如何让那位叛军的军医不发现德琳的秘密了，至少也得让他不透露出去。

在走回帐篷的路上阿列克才发现，自己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对三个不同的人撒了无数个谎。更糟的是，他现在撒起谎来已经驾轻就熟了。

阿列克摇了摇头，想要摆脱那种反胃的感觉。伪装变成了德琳的日常生活，现在阿列克也成了这种伪装的一部分。

[1]英文ambush（陷阱）的头两个字母就是AM。

[2]摄影机的英文为camera。

[3]阿列克在用西班牙语介绍自己是霍恩贝格王子时，语法出现了错误。

[4]西班牙语：我是。

[5]西班牙语：赫斯特先生。

[6]阿列克的蹩脚西班牙语，大意是“阳光很强”。

29

阿列克掀开门帘走进帐篷，里面只有德琳和阿兹拉医生两个人。才一会儿工夫，叛军就给德琳弄来了帆布床，还给医生带来了一个放工具的箱子。不过现在他们都又回到缆绳边忙活了，绞盘转动，飞艇又被缓缓拉了下来。肉汁趴在德琳的脖子上，发出阵阵咕噜声。

“你没事儿吧？”

“更糟的我都经历过。”德琳说，医生正在检查她的手臂，她的眼睛紧盯着医生的手指。

“没断。”医生说，“不过这里伤得很重，需要缝合。衬衣脱掉吧。”

“不行。”德琳轻声说，“我胳膊动不了了。”

医生皱了皱眉，又伸手仔细检查了一下，“可刚才你还捏拳头呢。”

“就把袖子剪了吧。”阿列克蹲在他们旁边，“我帮忙。”

阿兹拉医生先看了看德琳，又看了看阿列克，然后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他用剪刀剪开见习军官制服的袖口，然后沿着德琳的手臂剪了上去。德琳苍白的皮肤上沾满了鲜血。

德琳猛吸了一口气——医生空着的那只手碰到了她的胸部。医生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一道亮光闪过，剪刀在他的手里一翻，指向了德琳的咽喉。

“你衣服里面藏了什么？”医生问。

“没什么！”德琳说。

“里面绝对有东西。你身上缠着炸弹！¡Asesino!”[1]

“你错了。”肉汁宣布道。

阿兹拉医生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小家伙。

“真没什么事，医生。”阿列克举手做投降状，“德琳，衬衣脱掉吧。”

德琳木然地看着阿列克，摇了摇头。

阿兹拉医生收回了盯着蜂猴的目光，“你们是来暗杀潘乔的！你原打算带着炸弹飞向他！”

“她不是刺客。”阿列克说。医生扭过头看着阿列克。

“她。”肉汁强调道。

“德琳是女孩儿，所以她才缠了束胸。”阿列克没有理会德琳那绝望的表情，“你可以自己看看。”

阿兹拉医生用剪刀顶着德琳的喉咙，又摸了摸她的胸部。德琳畏缩了一下，医生睁大了眼睛，猛地缩回了手。

“¡Lo siento, señorita!”[2]

德琳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捏着拳头，全身颤抖了起来。阿列克蹲在她的身旁，轻轻地展开她的手，握了起来。

“请别告诉任何人，先生。”他说。

医生摇了摇头，“可为什么啊？”

“她想要参军，想要飞。”阿列克把手伸进衣服的内兜，教皇的那封信一直都装在里面。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了医生，“给，这是请您保密的酬谢。”

阿兹拉医生打开袋子，里面装着金子——阿列克父亲的二百五十公斤金条仅剩的部分都在那里。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我必须告诉潘乔。”

“求你了。”德琳轻声说。

“他是我们的头儿。”医生对德琳说，“但我保证，只告诉他一个人。”

阿兹拉医生叫了个外面的叛军进来，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了段什么，然后又动手工作起来。他把银色烧瓶里的液体倒了些在布上，擦干净德琳的伤口，给针线消毒，然后将烧瓶递给德琳。德琳喝了一口，医生就用针穿过了她的皮肤，一针一针地将伤口缝合起来。

阿列克握着德琳的手，看着整个过程。德琳的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阿列克的肉里。

“会没事的。”阿列克说，“别担心。”

英国空军里有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儿。潘乔可是一位伟大的叛军领袖，何必劳神关心这种小事呢？

就在医生快要缝合完毕的时候，外面吹来了一阵风，将帐篷的帆布帘都吹得扇动了起来。是外面的大牛喘了口气，就像货运列车的车头在排气一样。

帘子被掀开了，比利亚将军走了进来，“¿Está muriendo?”[3]

“不，他会好的。”医生一边埋头专心工作一边说，“不过他有个有趣的秘密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坐下。”

比利亚叹了口气，盘腿坐在阿列克旁边。在马背上的时候，比利亚将军看起来非常英武，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也许是关节炎的缘故。

“告诉他吧。”阿兹拉医生说。

德琳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但她的声音很坚定，“我叫德琳·夏普，是皇家空军授过勋的军官，但我不是男人。”

“啊？”比利亚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德琳，“原谅我，Señorita Sharp。[4]我不知道英国空军的滑翔翼部队还招募女兵。是因为您体型小吗？”

“不是的，先生。”德琳说，“这是个秘密。”

“德琳的父亲就是飞行员。”阿列克解释道，“她的哥哥也是。她之所以装扮成男孩子，只是为了能够上天。”

比利亚将军盯着德琳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Qué engaño!”[5]

“请别告诉任何人。”阿列克说，“至少在我们走之前这几个小时不要说。告发她对您来说没有什么，但她所追求的一切就都毁了。”

将军好笑地摇了摇头，抬了下眉毛看着阿列克，“那么，殿下您在这场闹剧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是我的朋友。”德琳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声音有力了许多。她把烧瓶递给比利亚。

比利亚挥了挥手没有接受，“只是朋友这么简单？”

德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胳膊上新缝合的伤口。阿列克刚要张口，肉汁却先插了进来，“同盟。”

比利亚将军奇怪地看了看蜂猴，“这是什么玩意儿？”

“睿智的蜂猴。”德琳伸手挠了挠它的头，“它能重复听过的话，有点像传信蜥蜴。”

“可不仅仅是重复那么简单。”阿兹拉医生说，“它刚刚还说我错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他刚才也注意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蜂猴的记忆正变得越来越丰富。有时候它们会把好多天前的东西，甚至是听另一只蜂猴说过的话都翻出来。现在阿列克已经搞不太清楚每句话、每个词语的来历了。

“那是因为它睿智。”德琳说，“也就是说，它很聪明。”

“非常聪明。”肉汁说，比利亚又看了看它，眼中充满了惊叹。

“Tienen oro.”[6]阿兹拉医生说。

阿列克听得懂那个和意大利语“黄金”近似的词。他又掏出了小布袋，“不太多，但希望您能为我们保守秘密。”

比利亚将军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又笑了起来，“加州最富有的人都在给我弄枪！而你现在想用这些金牙签来引诱我？”

“那么，您想怎么样？”

将军眯缝着眼睛看着阿列克，“Señor Hearst说你是老皇帝马克西米利安的侄子。”

“侄孙，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都是自负而无用的东西，我们不需要，所以我们把他除掉了。”

“嗯，我知道这个故事。”阿列克咽了口唾沫，“让一个奥地利人来戴墨西哥的皇冠，可能确实有点不自量力。”

“这是对人民的羞辱。不过你叔叔在临死前表现得很勇敢。他在行刑队前许愿，希望他的血是人们为了自由所流的最后一滴血。”比利亚将军看了看阿兹拉医生手里那块沾满鲜血的布，“很可惜，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确实可惜。”阿列克说，“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对吗？”

“Sí.[7]那之后又流了很多血。”比利亚把布袋扔回给阿列克，然后对德琳说，“保守好你的秘密吧，小姑娘。下次跳船的时候可得小心些。”

“嗯，我尽力。”

“还要多留神我们的小王子。我开枪杀掉的第一个人就像王子一样富有，那次是为了我妹妹的名誉。”比利亚将军又笑了起来，“不过你是军人，Señorita Sharp——开枪的事不用别人替你做，对不对？”

德琳耸了耸还能动的那侧肩膀，“这个我也想过一两次。不过请原谅，先生，既然您那么不喜欢皇帝，那些德国机甲又是哪儿来的呢？”

“德皇卖给我们武器。”比利亚将军拍了拍腰带上的毛瑟枪，“有时候也送给我们武器，好让我们当他的朋友，以防哪天美国佬参战了不至于在北美没有盟友。但我们永远都不会向他低头。”

“嗯，皇帝确实没什么用处，是不是？”德琳坐了起来，伸出右手，“谢谢您不告诉其他人。”

“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hermanita。”[8]比利亚将军和德琳握了握手。他的眼睛忽然一眯，手朝腰带上的枪摸了过去。帐篷上映出了一个人的剪影。

比利亚掏出手枪，上前一把掀开帆布帘，枪口正对着着前面的人——满脸喜色、胡子拉碴的艾迪·马隆。

“迪伦·夏普，德琳·夏普……原来如此！”记者边搓手边说，“嗯，我之前可一点儿都没察觉，不过这确实解释了很多问题。”他朝潘乔·比利亚伸出一只手，“艾迪·马隆，《纽约世界报》记者。”

[1]西班牙语：有刺客！

[2]西班牙语：对不起，小姐！

[3]西班牙语：他不行了？

[4]西班牙语：夏普小姐。

[5]西班牙语：这可是欺诈！

[6]西班牙语：他们有黄金。

[7]西班牙语：对。

[8]西班牙语：小姑娘。

30

德琳胳膊上的伤并不重，只缝了十一针而已，针脚很利落，也不怎么痒。不过她的膝盖可能得过很久才能完全恢复。

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感觉到实实在在的疼痛，就好像撞在了钢制床角上一样。还有的时候疼痛是隐隐约约的，就像她十二岁时经常感觉到的那种一样。那时候她个子猛长，比格拉斯哥大多数同龄男孩的个子都高。不过最难熬的还是晚上，膝盖的疼痛就像一瓶子嗡嗡叫的蜜蜂一样，久久挥之不去。

“嗡嗡叫”都是巴斯克博士弄的绷带造成的。和德琳的姑姑们喜欢裹在关节上的那种敷着芥子和燕麦的绷带不同，巴斯克博士的绷带是一种合成兽。那家伙吸附在德琳的皮肤上，就像藤壶一样，它的触须能伸到伤口里，治愈被撕裂的韧带。博士并没有说明这东西是用什么生物的生命线合成的，不过它需要生活在咸水里，每天还要晒晒太阳——看起来应该半是植物半是动物。

不管这家伙是什么，德琳只要一动，它就显得很不高兴。即使受伤的膝盖稍微吃点劲儿，那家伙也会闷闷不乐地哼上一个多小时。走路变成了噩梦，穿衣服更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还不能找人帮忙。

要不是阿列克，刚出事没多久全船的人就应该都知道她的秘密了。劝说比利亚将军不在这件事上多嘴的是阿列克，说服军官们让德琳继续待在自己的舱室，而不用住在病房的也是阿列克——为此，阿列克每天还要给她送饭。是阿列克每天好几次架着她穿过阴暗的胃肠道，然后在合适的距离之外，等她上完厕所。也是阿列克每天陪在她身边，才让她没有无聊到发疯。

阿列克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她能像个正常的飞行员一样度过重新登舰后的时光，不会因为身份暴露而让军官和船员们另眼相看。

那个蠢货艾迪·马隆没有告诉任何人——暂时还没有。因为赫斯特先生搞的这一出，所有记者都被禁止接近特斯拉的无线电台和传信鸟。马隆担心得要死，生怕阿黛拉·罗杰斯抢了他的新闻。不过纽约距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再穿两天的制服，她的秘密就会被全世界的人知晓。这无疑将成为德琳·夏普在利维坦号上的最后一段航程。

这就好像是在等候死刑执行，每一秒钟都过得缓慢而紧张。不过有时候，到了晚上，她又有些暗自庆幸——幸亏有那嗡嗡声，能让她在夜里也保持清醒。至少她又多了几个小时来感受飞艇的震动，聆听微风轻抚吊舱的声音。

不过大多数时候，德琳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她还得再撒几个谎，不然她的哥哥加斯帕也会因为帮她混入空军而受到牵连。不过这一切总有过去的一天，在那之后，她必须再找个合适的活儿干。

即使军队收走了她的制服，她脑子里的航空知识也还在。不论膝盖能不能完全恢复，她都能和男人们一起工作，独当一面。阿列克说她应该待在美国——按照阿列克的说法，那里很流行由女性来驾驶氢气球。

阿列克向她解释过宝林和她的历险。那姑娘只是个电影里的角色而已，一个银幕上的形象。不知为何，阿列克似乎对她很着迷。

“她会继承一大笔钱。”降落在比利亚将军的航空场后第二天，阿列克这么跟她解释道，“可能有几百万美元，我猜。不过这里有个条件：除非结婚，否则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德琳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阳光洒在利维坦下方的墨西哥湾上，天花板上映出了点点闪光。阿列克坐在德琳的床尾，肉汁则蹲在床头挥舞着小爪子，好像是在练习旗语。

“可怜的丫头。”德琳说，“尽管她有机会继承几百万美元。”

阿列克笑了笑，“这可是情景剧，不是悲剧。”

“情景剧。”肉汁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重复道，蜂猴每次学习新词时都是这种调调。

“不过她没有结婚，而是去冒险了。”阿列克继续道，“没人阻止她，尽管她是个女孩儿！”

德琳皱了皱眉。听起来不那么可信，不过要是你在银行里也有几百万的话，人们确实有可能会对你更尊重一些，“除了那个什么氢气球之类的玩意儿，她还冒什么险了？”

“嗯，我只看了一集。这片子没有结局，他们管这叫‘悬念’。”阿列克又想了想，“赫斯特先生好像提过什么失控的机甲，还有被捆在铁轨上。”

“捆在铁轨上？以后找工作的时候很值得参考一下。”

“听着，德琳。就算《宝林历险记》都是骗人的又如何？关键是这片子很受欢迎。这表明，就算美国妇女还没有驾驶热气球，至少她们也有这个愿望。教会她们怎么做就是你的责任了。”

“有时候光有愿望还不够，阿列克。这你知道的。”

“大概吧。”阿列克又靠在了舱壁上，“比如，你就不希望别人给你鼓劲儿，是不是？”

德琳耸了耸肩。此时此刻，她最最希望的就是：艾迪·马隆没有偷听到他们和比利亚将军的对话。或者她没有戴着滑翔翼摔在地上。或者那个该死的赫斯特一开始就没有在利维坦的引擎上做手脚！

只要其中有一条实现，就不会有人发现她是个女孩儿了。当然，除了阿列克和那个叫沃格的家伙之外。

“你会一直待在美国吗？”她问，“利维坦号肯定是要回去的。”阿列克皱了皱眉，“船长会让我留下吗？”

“海军部希望的事情你都做了，帮助特斯拉先生宣传他的武器什么的。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把你拽回英格兰？”

“也许你是对的吧。”阿列克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他望着天空，绿色的眼睛里反射着光芒。

他还没有考虑过离开利维坦号后的生活。在内心深处，阿列克还有些希望能一直待在船上。不过就算不留在纽约，他也只是个乘客而已。等回到伦敦后，他和他的人就必须下船。

“尽管你可能很爱利维坦号，阿列克，但飞艇并没有给你相应的回报。”

阿列克的嘴角显出一丝凄然的笑，“打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对你我来说都是如此，我是这么觉得。”

德琳看着天花板。一个是机械阵营的王子，一个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在飞艇上，这两者都待不久。他们俩能坚持这么久完全是因为所谓的狗屎运。

“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真名的吗？”阿列克问。

“你手里的线索可太多了。”德琳回答，皱了皱眉，“可你那时候叫我‘德琳’，给我下套，是不是？你从哪儿听到这名字的？”

“都怪艾迪·马隆。”阿列克说。

“那个蠢货！”肉汁叫道。

“他把我的秘密都写光了。”阿列克说，“于是就写了篇文章讲你如何拯救无畏号。我一直想让你看那篇报道。你在里面看起来非常帅。”

“等一下，你是说那时候马隆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当然不是了。不过他查了一下你的家世，写到了你父亲的事故。文章里的原话大概是——他的女儿德琳活了下来。”

“哦，这样啊。”德琳叹了口气，“所以那个事故我跟谁都没说过，除了你。凭这一点你就猜出了我是德琳？”

阿列克瞥了一眼旁边那只睿智的蜂猴，“呃，还获得了点儿小帮助。”

“该死的叛徒。”德琳狠狠地拍了一下床头。

肉汁摇晃了半天，小爪子挥舞着，像走钢丝的人一样，然后扑通一下掉在了德琳的腿上。

两个人扑哧一声都笑了出来。

阿列克拿起小家伙，“你从没告诉过我沃格是怎么发现的。”

“剑术课。帮我矫正姿势什么的。”德琳哼了一声，“而且我在他面前吼得太多了。”

“你吼他了？”

“那时候你逃到了伊斯坦布尔，沃格还在船上，他有点自我感觉太好了，好像很高兴终于摆脱了你一样！”

“可以想象。”阿列克说，“可这和你女扮男装有什么关系？”

“我……”德琳看着墙，真尴尬，“我提到你的时候嗓子有点太尖了。”

“尖。”肉汁又笑了起来。

德琳强迫自己扭过头看阿列克。阿列克正在笑。

“你担心我受伤？”

“当然不是了，蠢王子。”她强迫自己也摆出一副笑脸。尽管即将离开利维坦是一件很悲伤的事，但她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和阿列克这样聊天。不知道等到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秘密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我们俩可以一起待在纽约。”她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听起来不错。”

这几个字让她的脉搏加快了一些，膝盖上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

“真的？你愿意和我一起移民吗？”

阿列克笑着将肉汁放在窗台上，“不能算是移民。我好像记得，美国人不能当皇帝。”

“可只要有特斯拉先生的武器，你就不需要通过做皇帝来结束战争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等这一切都结束后，需要有人来领导我的人民。”

“哦，当然。”德琳说，她感觉自己刚才就像个傻子。

阿列克也许能装成是个空军士兵，但教皇的那封信还在，而且一直以来阿列克的愿望就是继承父亲的遗志。他们俩之间任何超越友情的关系都会毁掉他夺回皇位的机会。

可每次其中一人出事——不论是在阿尔卑斯山的冰川上还是在伊斯坦布尔，不论是在风雨交加的飞艇顶部还是在尘土飞扬的峡谷中——另一个都会肩负起照顾对方的责任。德琳无法想象，阿列克会为了个什么皇冠权杖离她而去。

“你说得对，德琳。战争结束前我们都会被困在纽约。”阿列克望着窗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你应该跟我和沃格在一起！”

“嗯，伯爵阁下会衷心赞成这个提议的。”

“决定我的盟友是谁的不是沃格。”阿列克挠了挠蜂猴的头，“要是听他的，肉汁在出生那晚就被掐死了。”

“那个蠢货！”小家伙说。

德琳皱了皱眉。阿列克刚才把她和肉汁相提并论了？

“我们连将会住哪儿都不知道。”阿列克继续道，“我的金子快没了。特斯拉先生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建造歌利亚上。不过既然已经证明了那东西的能力，筹钱应该还是很容易的。”

“毫无疑问。不过你想依靠那个疯子科学家的施舍过活吗？”

“施舍？别扯了。就跟在伊斯坦布尔一样，我们共同协作，让这个世界重新回到轨道上！”

德琳点点头，很显然阿列克并不了解施舍的含义。从出生以来，财富就陪伴在他的身边，他根本不理解金钱的意义，就像鱼儿不理解水的意义一样。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冲进了德琳的脑海。

“他们也许不会把我赶下船，阿列克。万一他们要带我回伦敦接受审判怎么办？”

“你违反了哪条法律？”

德琳翻了翻眼珠，“大概都有十几条了，蠢王子。海军部也许不愿意声张，可他们还是有可能把我扔进监狱。要是真那样的话，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

阿列克盯着德琳，一言不发，似乎又在犯傻了，不过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德琳避开了他的目光，“肉汁你带走吧。它孵出来的时候你就在，监狱里可不允许养宠物。”

“你可以逃走。”阿列克说，“我都能从船上逃走，对你来说就更容易了！”

“阿列克。”德琳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还得过好几天才能下床走路，得再等几周才能上下爬。”

“哦。”阿列克小心地坐在床尾，看着她腿上的伤，“我真蠢，把这都忘了。”

“嗯——确实有点，”德琳笑了起来，“不过从好的方面来说，你只不过是……”

“一个无用的王子而已。”

德琳摇了摇头。阿列克有很多特点，但“无用”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有了！”阿列克说，“我去跟船长说特斯拉先生需要你帮忙。到时候他就不得不让你跟我们一起了！”

“他会先请示伦敦。《航空手册》上可没写遇到女扮男装的姑娘该怎么办。”

“可要是我……”阿列克叹了口气。

德琳干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个王子，阿列克，总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

“想要解决问题有什么错？”

“你总是……”德琳摇了摇头。说那么清楚也没什么好处，只会让这小子更生气而已，搞不好还会让他伤心，“没事。”

“夏普先生。”阿列克抬了抬眉毛，“你是想对我隐瞒什么秘密吗？”

“没有秘密。”肉汁咯咯笑着说。

“这个诺言真是太蠢了。”德琳低吼道。在舱室里躺了两天，脑子里充满了无数疯狂的想法，难道都要告诉阿列克吗？

“夏普先生？”肉汁催促道。

德琳瞪了小家伙一眼，然后对阿列克说：“是这么回事，殿下。世界在你的父母死后分崩离析了，每天都想到这些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可我觉得你把这两样给弄混了。”

“哪两样？”

“你的世界和其他人的世界。”德琳握住他的手，“那天晚上你失去了一切——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甚至连个机械主义者都算不上了。但结束战争并不能纠正一切，阿列克。就算你和那个科学家拯救了地球，你也还是需要……其他东西。”

“我还有你。”阿列克说。

德琳咽了口唾沫，希望他说的真是自己希望的那个意思，“即使他们给我重新套上裙子？”

“当然了。”阿列克上下打量着她，“尽管我想象不出你穿裙子的样子。”

“那就别想了。”

两个人都看了看肉汁，希望它这时候能插句话进来。可小家伙只是盯着他们俩，大眼睛里闪着光。

几秒钟的沉寂后，阿列克说：“我必须结束这场战争，德琳，这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你明白吗？”

德琳点了点头，“明白。”

“同时我也会尽一切可能阻止他们带走你。”

德琳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你保证？”

“不惜一切代价。正如你在东京时说的，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德琳想要附和一声，但她保证过不对阿列克撒谎，而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他们真的注定要在一起，为什么出生时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平民呢？可如果他们不是注定要在一起，为什么她的心里又这么希望呢？

不过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许她能沾上些蠢王子的好运，不会被扔进伦敦的监狱。也许只要能够待在他的身边，做他的朋友和盟友，一切就已足够了。

31

利维坦号已经沿着美国东海岸航行了一天，舷窗外可以看到白色的沙滩、修剪过的树木、沼泽地，还有低矮的绿色山丘，加利福尼亚海岸线上不时还点缀着几个小岛。最后一千多英里的航程非常顺利，利维坦号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听到了走廊里船员们忙碌的声音，德琳的心不由得一沉。

今天晚上，艾迪·马隆就会回到《纽约世界报》的总部，交上有关德琳·夏普的文章——“勇敢的女飞行员愚弄了整个英国空军”之类的。到明天早上，她的秘密就会登上《世界报》，等到后天，全美的各大报纸差不多就会转载遍了。

德琳没有理会嗡嗡声，自顾自地活动着膝盖，做好用手杖来走路的准备。可爱的老克洛普刚帮她做了根手杖，手杖用的是合成木，顶上镶的却是机械主义风格的铜把手，非常重。德琳完全不知道，船长是会把她像偷渡客一样扔下去，还是直接投进监狱，不过不论发生什么事，她可不想完全没有准备。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德琳还没张口问是谁，门就开了。女研究员走了进来，她的肩膀上蹲着蜂猴，手里牵着塔萨。袋狼跳了过来，用鼻子拱着德琳的手心。

“下午好，夏普先生。”

“下午好，夫人。”德琳挥了挥手杖，“请原谅我没有站起来迎接您。”

“别为这个费心。看起来塔萨很想你。”

“您就不想我吗，夫人？”

女研究员吸了吸鼻子，“我只想念有人每天定时带塔萨散步的日子。事实证明，纽柯克先生非常靠不住。”

“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夫人。不过纽柯克除了自己的工作外现在还要承担我那份。”德琳说完后皱了皱眉，现在再卑躬屈膝的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她的职业生涯马上就要完蛋了，“您就没想过自己去遛遛塔萨吗？”

巴洛博士睁大了眼睛，“这提议可真怪。”

“真讨厌。”她的蜂猴说。

“可怜的家伙。”德琳挠了挠袋狼的头，“嗯，把纽柯克先生叫过来，我来告诉他，他是个蠢蛋。”

“蠢蛋。”肉汁笑道。

“注意言辞，夏普先生！”巴洛博士叫道，“你确定自己感觉良好吗？”

德琳看了看自己的腿，制服的裤子盖住了绷带，但还是能看出膝盖处鼓了个包，“胳膊上的伤没什么事，不过巴斯克博士对膝盖上的伤有点儿拿不准。”

“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女研究员坐在德琳的写字台后面，打了个响指，叫塔萨过来，“要是撕裂了髌骨后的韧带，那么你以后就别再想爬绳梯了。”

德琳把头扭向一边，她觉得眼睛烧乎乎的。反正军官们马上就会知道她的身份，本来她也就再没什么机会继续爬绳梯了，可一想到最后事实证明妈妈和姨妈们是对的，她的心还是会抽痛一下。要是再也做不成飞行员了，那该怎么办？

“巴斯克博士还没确诊呢，夫人。”

“确实没有。不过，正所谓祸福相依。”

“您说什么，夫人？”

巴洛博士又站了起来。她仔细检查着舱室，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拂过木框，“在这过去的两个月里，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夏普先生。你有处理突发事件的天赋，而且擅长随机应变，同时也具有一定的外交能力，当然我是指你不在病床上哼哼的时候。”

“嗯，大概吧。”

“容我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用在飞艇上继续蹦蹦跳跳地系绳结，而是以一种更为杰出的方式为大英帝国效力？”

德琳翻了翻眼珠，“我的工作不仅仅是系绳结那么简单，夫人。”

“我亲眼见识过你的才干，太大材小用了。”女研究员转过身，笑着对德琳说，“不过要是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的话，你将会发现，解开疙瘩——当然，这只是个比喻——要比系疙瘩更有成就感。”

“您有何提议，夫人？”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女研究员说，“我想提供给你一个职位，夏普先生。一个空军之外的职位。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飞艇旅行绝对是少不了的。”

“职位，夏普先生。”她的蜂猴说，肉汁则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德琳靠在了枕头上，膝盖上的嗡嗡声一下子变得更响了，“是什么职位呢？你只是……伦敦动物园的负责人，对不对？”

“动物园长，啐！”巴洛博士的蜂猴说。

“那只是个头衔，夏普先生。你真觉得我们去伊斯坦布尔执行的任务和动物学有关吗？”

“呃，应该没什么关系，夫人。”德琳这才发现，自己对巴洛博士真正的职务一无所知。女研究员经常把人使唤来使唤去，一副很有权力的样子。德琳只知道她是那位伟大生物学家的孙女，有权在该死的战争中征用利维坦号。

“那么您到底是为谁工作的呢，夫人？为海军部吗？”

“那帮半吊子？算了吧。伦敦动物学会不属于任何政府机构，夏普先生。确切地说，那是一个科研团体。”巴洛博士又坐了下来，一边挠塔萨的脑袋一边说，“不过动物学可是我们帝国的支柱，所以动物学会在高层也有不少朋友。简而言之，我们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嗯，这我注意到了。”在特斯拉先生登上飞艇大谈什么超级武器之前，事实上掌管整艘飞艇的就是女研究员。“不过你们的学会能提供给我什么职位呢？我又不是研究员。”

“确实不是，不过你的学习能力似乎不差。而且有时候，我的科研工作也会使我处于非常——就像里格比先生经常说的那样——非常惊心动魄的情景中。”巴洛博士笑道，“一旦遇到那种情况，一个像你这样足智多谋的私人助理就能帮上大忙。”

“哦？”德琳眯起了眼睛，“这个助理到底有多私人呢，夫人？”

“绝对不会是我的跟班儿，夏普先生。”女研究员打量着舱室，“看起来你自己就需要个跟班儿来帮忙。”

德琳又翻了翻眼珠。自己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何况整理房间。不过这个职位似乎是逃避牢狱之灾的好机会。当然，说不定也没有牢狱之灾，不过要是被送回格拉斯哥被迫穿上裙子，那还不如蹲监狱呢。

“听起来挺诱人的，夫人，不过……”

巴洛博士抬了抬眉毛，“你还有什么顾虑？”

“没有，夫人。不过您也许……嗯，您瞧，有些事情您还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夏普先生。”

“说。”她的蜂猴说，“夏普先生。”

德琳闭上了眼睛，决定孤注一掷。

“我是个女的。”

她睁开眼睛，女研究员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是啊。”巴洛博士说。

德琳张大了嘴，“您是说您……您怎么会知道的？”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永远不要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巴洛博士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尽管现在遵守这个规矩的难度比平常增加了不少。你说自己是女孩儿？你确定？”

“嗯。”德琳耸了耸肩，“如假包换。”

“哦，我必须得说，这真是太异乎寻常了，而且也有些超出意料。”

“夏普先生。”女研究员肩上的蜂猴又叫道，语调中充满了嘲讽。

德琳对女研究员这种不自在的样子暗自有些幸灾乐祸。能让这个万事通大吃一惊可真让人高兴。也许到时候看到全船人的表情时情况也不会太糟。何况军官们又能拿她怎么样？她有女研究员罩着呢。

“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骗人呢？”

“为了飞行，夫人。还有系绳结。”

女研究员沉吟了一会儿，“嗯，这可是个新情况，夏普先生，呃，小姐。不过非常有帮助，学会有时候也需要伪装的技巧。真的，居然都没有人发现，真令人印象深刻。”

“呃，恐怕不是所有人都没发现。”德琳清了清嗓子，“沃格伯爵是第一个发现的，然后是那个伊斯坦布尔的丫头，叫丽丽特。最近阿列克也发现了。哦，还有潘乔·比利亚和他的私人医生，以及那个蠢货记者艾迪·马隆。”

女研究员的眼珠子都快爆了出来，“你确定再没有其他人了，小姐？还是说，我是船上最后一个知道的？”

“呃——问题就在这儿，夫人。过不了多久，《世界报》——就是马隆的那家报纸——就会报道了。他打算一到纽约就去报社总部。”

“嗯，情况这就急转直下了。”巴洛博士慢慢摇了摇头，“恐怕我得收回我的提议。”

德琳一下子坐直了，“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普小姐，您在某些圈子里已经恶名昭著了。你帮助发动了奥斯曼帝国的革命，即使在伦敦动物学会来看这也有些太出格！”女研究员叹了口气，“不过等到你的真实身份被公诸于众的时候，你的名声还会变得更响——在不好的方面。”

“哦，确实。”德琳说，“不过几个星期就过去了。”

“会有段时间的。不过小姐，你让整艘飞艇和飞艇上的全体军官都沦为笑柄，而且还是在全世界都在注视着我们的时候。想想看，别人会怎么说霍布斯船长，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船员是个女的！”

“哦。”德琳眨了眨眼，“这样啊。”

“事情还不会就此完结，夏普小姐。空军是军队里的新兴部门，而海军部……嗯，他们居然不久前还给你发了枚勋章！”

“可你说他们都是半吊子！”

“是有权有势的半吊子，夏普小姐，学会可承担不起惹毛了他们的代价。”她摇了摇头，“不过有人对此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女权主义者吗，夫人？”

“不，我是说德国人。对他们的宣传机器来说，这是多大的福音啊！”她站了起来，“抱歉，夏普小姐，恐怕这根本行不通。”

德琳咽了口唾沫，想要争辩两句，不过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巴洛博士是对的。在床上躺了两天，她只想到了马隆的报道会对她自己造成怎样的影响，根本没有想到船长、船员，还有空军和大英帝国。

糟糕的是，阿列克也没有想到，等到她因为羞辱了空军和自己的飞艇而名声在外时，阿列克还会想要和她有任何关系吗？

“别误会，夏普小姐，你的行为确实非常英勇。你是女性中的标杆，我本人向你致以诚挚的敬意。”

“真的？”

“真的。”女研究员打了个响指召唤塔萨，然后打开了门，“要是你没被发现的话，和你共事一定会是一段非常愉快的经历。也许等到战争结束后，我们才能继续讨论有关这个职位的话题。”

“也许。”蜂猴在她的肩膀上说，“夏普小姐。”

32

“现在还有机会和疯子特斯拉划清界限。”

阿列克看着自己舱室舷窗外的黑夜，“你不觉得已经太晚了吗，沃格？”

“承认错误永远都不会晚，即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也是。”

阿列克穿上晚礼服，拽了拽。

下方漆黑的水面上至少停泊着一百多艘小船，它们都是来迎接利维坦号的，导航灯的灯光就像天上闪烁的星星一样。小船中间还有一艘金色邮轮，它的雾笛在夜空中发出阵阵低鸣，并迅速引发了合唱，港口里的其他船只也加入了进来。

肉汁蹲在沃格的写字台上，试图模仿汽笛的声音，不过学得一点儿也不像，最后听上去就像是蹩脚的号手在吹低音号一样。

阿列克笑了，“可他们已经在为我们大唱赞歌了！”

“他们是美国人。”沃格说，“随便来点儿小事儿都能让他们高兴半天。”

肉汁把鼻尖贴在玻璃窗上，安静了下来。

“那个是什么？和我想的一样吗？”阿列克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黑夜。

远处渐渐显露出一个高大的人形物体。它足有利维坦号那么高，高举的火炬中既有柔和的生物荧光，也有闪烁的电弧。

“是自由女神。”沃格转过身，“拍几部你和特斯拉握手的新闻纪录片是一回事，在他大肆宣扬他的武器有多厉害时，还支持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仍然觉得歌利亚不会管用？”

“傍晚的时候我刚和巴洛博士聊过，她说那东西不会管用。”沃格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万一真管用呢？阿列克，要是他拿那东西来对付城市该怎么办？”

“我说过，他保证过不会攻击奥地利。”

“这么说你会很高兴看到柏林或者慕尼黑变成灰烬了？”

阿列克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我帮助特斯拉宣传这个武器，这样他就不必真的使用了。一旦意识到它有多厉害，德国人肯定就会寻求和平。要知道，他们又不是疯子。”

“德皇可是集权统治者。只要他乐意，要多疯都行。你领带系歪了。”

阿列克叹了口气，对着舷窗玻璃调整了一下领带，“你有个坏习惯，沃格，就是喜欢凡事都往最坏想，而且还要把可能的情况都列出来。”

“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好习惯。”

阿列克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好久没穿礼服了，整个人一下子又感觉精神了起来。尽管赫斯特先生在利维坦号上使了坏，但至少他还留下了几件像样的晚礼服。

脚下的地板倾斜了一些，飞艇又向北驶去。阿列克靠在窗户上，曼哈顿出现在前方。小岛的南端高楼林立，有些甚至高达两百米，和柏林的铁塔不相上下。

阿列克想象着天空中爆发出一团火光的情景——大楼闪亮的玻璃幕墙碎裂，金属框架扭曲成一团。

“真要使用这武器的话，不管我在不在旁边，他都会用的。”

“正是如此。”沃格说，“所以干吗不闪到一边儿呢？你想让人们因为大屠杀而记住你吗，尊贵的殿下？”

“当然不想。不过对我来说，和平的机会比我个人的名誉重要得多。”

沃格轻叹了一声，“也许这也是件好事。”

“什么意思？”

“巴洛博士也和我提到了迪伦——呃，德琳更确切些。看来博士也知道她的秘密了。”

“肯定是德琳自己告诉她的。反正明天这就不再算是秘密了，没什么要紧的。”

“巴洛博士不这么想。她说船长和飞艇会因此而蒙羞，海军部也会被惹恼。更重要的是，你的朋友将会成为德国人的宣传资本。骄傲的大英帝国居然让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来给他们打仗？太丢人了。”

“德琳的作为可不丢人。”

“他们会朝那个方向宣传的。你可得小心别陷进丑闻里去，特斯拉会为此而感谢你的。”

阿列克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城市越来越近，从一千多英尺的高空中他也能沿着电气灯的灯光认出条条道路。码头上挤满了人，他们全都是来一睹巨型飞艇的风采的。

知道实情后他们真的都会与德琳为敌吗？也许利维坦号的军官会，当然还有海军部，不过肯定有很多女性会理解她的。

但是女性没有投票权。

汽笛发出一阵长短不一的响声，这是高空停泊的信号。沃格穿上骑兵服，然后递给阿列克一件崭新的外套，是黑貂皮的，赫斯特先生的众多赠礼中的一件。

阿列克注视着肉汁的大眼睛，一动不动。

“在为德琳担心吗？”沃格问。

“当然了。还有……”他欲言又止。

“既然你坚持要帮特斯拉先生，那么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好名声为妙，尽管这样她会不太高兴。”

阿列克点了点头，没有说出自己后面的想法。他和沃格要去开展旋风式的外交宣传了，利维坦号将在新泽西的某个合适的航空场补充燃料，并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德琳。

他们都没有正式道别……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和利维坦号靠近曼哈顿时的缓缓减速。

“走吧。”他低声说，然后抱起肉汁朝门口走去。

“能和您说几句话吗，殿下？”

阿列克转过身，是阿黛拉·罗杰斯小姐，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冬大衣，脖子上改良过的狐皮围脖是粉红色的。敞开的货舱里有风，狐皮围脖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再说几句吧？”阿列克问。就在一天前，他还和这位女士花了几小时的时间回顾利维坦号在西伯利亚救援特斯拉的全过程。当然，他基本上都是在转述德琳的见闻，因为整个过程中他自己基本上都在睡觉。

“采访非常令人愉快。”罗杰斯小姐走近了一步，低声说，“不过有件事我忘记问了。您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有何感想？”

阿列克皱了皱眉，“危险？”

罗杰斯小姐的目光越过阿列克的肩头。等在货舱里的人群中还有四名飞艇上的陆战队员，他们都装备着步枪和弯刀，其中一人还牵着氢气嗅探犬。

“正如您所看到的，船长似乎有些顾虑。”罗杰斯小姐说，“毕竟，纽约有不少德国间谍。”

“伊斯坦布尔的德国间谍更多。”阿列克说，“更别提奥地利了，不过截至目前我还安然无恙。”

女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嗯，非常勇敢。”

“非常。”肉汁说，“要多疯都行。”

“这帮小家伙重复的话是不是越来越长了？”罗杰斯小姐问。

阿列克耸了耸肩，不过她说的确实符合实情。

随着齿轮的转动，货舱的大门打开了，风吹了进来，带来了港口的咸腥味儿。阿列克把衣服裹紧了些，肉汁也在他的肩膀上战栗了起来。

阿列克看到空中巴士朝门口开了过来。乘客平台下，四个不大的热气球正发着光。平台侧面还有三个垂直的螺旋桨。空中巴士大概能拉十几名乘客。阿列克和罗杰斯小姐、特斯拉先生、沃格伯爵、艾迪·马隆、巴斯克博士、霍布斯船长以及四名陆战队员今晚都会到陆地上。巴洛博士宣称她不希望和特斯拉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要等到到达新泽西后再下船。

空中巴士减慢了速度，停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放下了踏板。螺旋桨来回摇晃了一下，转速渐渐变慢，就像杂耍艺人在杆头转着的碟子一样。

“真高兴又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罗杰斯小姐说。

“我倒觉得空中也不错。”阿列克回答，他发现女记者迅速把他的话记录在了本子上，于是就再也不说话了。

踏板当的一声搭在了货舱口，损管兵们迅速将它固定了起来。既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回首告别，准备登陆的几个人匆匆忙忙地登上了空中巴士。

几分钟后，利维坦号就在阿列克视线中远去了。

其他人都挤在平台的另一端，呆呆地看着伍尔沃斯大厦，那是曼哈顿最高的一座楼，也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只有阿列克在望着远去的飞艇。

“在空中也不错。”肉汁说。

阿列克挠了挠它的脖子，“真该叫你‘什么事儿都明白的蜂猴’才对。”

小家伙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空中巴士的甲板似乎倾斜了一下，所有人都集中在一端，甲板有些不平衡。乘务员礼貌地要求大家在甲板上站开一些，不一会儿，阿列克就发现艾迪·马隆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晚上好啊，陛下。真是温暖又舒适啊，多亏了那些热气球，是不是？”

阿列克看了看下面，热气球的燃烧器不断地向夜空散发着热气。肉汁伸出了爪子，就像是个守在营火旁的士兵。

“确实暖和，马隆先生。不过‘陛下’就不对了，‘殿下’还比较合适。下次要是再写有关我的文章，请记住，我的姓不是斐迪南。”

“不是吗？”记者掏出笔记本，纸页在冷风中呼呼作响，“那您姓什么呢？”

“贵族是没有姓的。头衔已经足够表明身份。”

“哦，这也是个办法。”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下，然后又问，“您能对德琳·夏普的事发表一下评论吗？”

阿列克犹豫了一下。这是个解释德琳为人的好机会。他应该告诉马隆和全世界，德琳是多么勇敢，她的技巧是多么娴熟，还有她为什么想要飞。不过沃格正在平台的另一端看他。

德琳的丑闻只会分散人们对特斯拉在纽约的工作的注意力，而且要是他对此发表看法，那么德琳的事只会被越炒越热。

“无可奉告！”阿列克说。

“这就有点怪了，考虑到你们俩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有多亲密。”

阿列克转过身，背对着记者。这真讨厌，既不能帮她的忙，也不能讲出她真实的一面，可任何人的声誉都大不过和平。也许这只是个好用的借口？好让自己不掺和进事实揭露时的尴尬？一开始，因为没有发现德琳的真实身份，他很为自己感到羞耻。但做德琳·夏普的朋友一点儿也不需要感到羞耻。也许应该忘掉沃格的警告，和马隆好好说说他对德琳的真实看法。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他对德琳到底有什么看法呢？

利维坦号渐渐远去，化作了满天星斗中的一个小小剪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自己最好的朋友？

阿列克听到了引擎的轰鸣，便将注意力从港口收了回来。空中巴士迅速下降，朝曼哈顿南端的航空港飞了过去。一个好像是汽艇的东西正划过漆黑的水面，疾驰过水面上闪烁的灯火。

“根据我在潘乔·比利亚的峡谷里听到的话判断，你好像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马隆继续道，“你是多久之前猜到的？”

阿列克皱了皱眉。下面的汽艇一个急转弯，径直朝空中巴士开了过来。汽艇甲板上闪过一道亮光，烟雾喷涌而出，把汽艇包裹了起来。

“我想那可能是……”阿列克开口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东西从烟雾中冲了出来，后面还冒着火。

“火箭。”肉汁边说边钻进了阿列克的外套。

33

阿列克环顾四周，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马隆还在埋头记录。

“有火箭。”他说，但声音不够大，他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来，“我们被袭击了！”

所有人都扭过头看他，那动作就像慢镜头一样，终于有个乘务员也发现了飞驰而来的火箭。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螺旋桨又高速旋转了起来，空中巴士侧向一边，阿列克脚下一滑。

火箭越来越近，发出一阵蒸汽机车般的轰鸣。阿列克趴在平台甲板上，把肉汁压在身下，火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空中传来一声爆炸，流星般的火苗飞溅在甲板上。一块南瓜大的碎片冒着烟落在了平台上，然后弹了起来砸倒了一名乘务员，又滚下平台击中了一个热气球。充满热气的薄膜瞬间化作一团焰火。

火光太强，阿列克闭上了眼睛。他从指缝间向外望去，乘务员和乘客们纷纷逃离火团，空中巴士因为失去平衡而侧向了一边。不一会儿，薄膜就烧光了，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三个热气球，空中巴士又倾斜了起来，不过这次是没有支撑的那端掉了下去。乘客们也踉踉跄跄地朝那个角落滑了过去，其中一人还摔倒在地滚了下去。阿列克似乎看到了他们的结局，所有人的重量都集中在了那个损坏的角落，倾斜角度会进一步升高，最后整艘空中巴士都会翻过来。

特斯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危险，“随便抓个什么东西！”他边叫边抓住栏杆，“都待在这一侧别动！”

躺在阿列克身边的艾迪·马隆也滑了下去，不过阿列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周围的其他乘客还没有站稳，有的人抓住了围栏，还有些人干脆张开双臂双腿平躺在了甲板上。肉汁在阿列克的外套里呜咽了一声，马隆紧抓着阿列克的手。霍布斯船长对空中巴士的机组高声发布着命令。

空中巴士不停地转动，就像风中的一片落叶。周围的建筑物快速闪过，不时露出空旷的天空。他们就要这样摔落在冰冷的水中了？还是会撞上曼哈顿的水泥森林？

下落的过程似乎永无止境。另外三个热气球还充满了气，功能完好，而且空中巴士也没多重。阿列克看到霍布斯船长正在一个螺旋桨前，试图控制住巴士。

不一会儿他们就飘到了陆地上空，四周闪过的全是各种建筑物，窗户里的灯光绕得阿列克直发晕。

巴士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木质甲板裂开了，碎片被抛射到空中。巴士底部发出一声厉响，接着就朝一侧滑了过去。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声音如雷鸣一般。巴士撞上了一个砖砌的烟囱，烟囱瞬间变成了一堆碎片。船长将他们降落在了一座屋顶上。

碎砖块在甲板上撒得到处都是，但空中巴士还在前进。阿列克看到一根无线电天线正朝他直冲过来。他抱住头，不过天线被空中巴士的底板压得弯了过去。巴士又尖叫着向前滑行了一会儿，接着又撞上了个东西。七零八落的残骸终于在更结实的东西面前停了下来。

阿列克抬起头，巴士甲板前矗立着一座小木塔。塔基已经被撞坏，整座塔都倒向了阿列克的方向，但却没有砸下来。

“火！”一个声音叫道。

另一个热气球也化作了火团。燃烧器里的燃料飞溅在甲板上，整个屋顶都烧了起来。陆战队员们和霍布斯船长在一起扑火，不过由于燃料的作用，他们的衣服也烧了起来。

“那是水塔！”马隆指了指被撞歪了的那座建筑。

阿列克环顾四周，空中巴士上什么工具都没有，但一个螺旋桨已经断裂。阿列克抓起地上的螺旋桨碎片，那东西有一米多长，不太锋利，但很重。他挥舞螺旋桨，砍击着水塔的侧面，就像在挥斧头一样。身后的火势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大。

在他的重击之下，木塔上出现了裂缝。那些木头已经朽了，钉子也生了锈，不一会儿木板就被砸出了一个洞。

但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马隆抓住阿列克的手，爬上去看了看。

“见鬼，里面是空的！”

阿列克吼了一声，转过身。火焰已经爬上了巴士甲板，利维坦号的机组人员都退到了一边。

“殿下！”船长叫道，“这边！从这里能走！”

阿列克眨了眨眼。他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建筑被烧毁吧？

“快，陛下！”马隆抓住他的胳膊跑了过去。

似乎有水滴滴在了阿列克的脸上，他伸手摸了摸。更多的水滴了下来，他还以为是晴空里降下的及时雨。

但他似乎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

“排泄物。”肉汁在他的衣服里说。

“确实是。”阿列克感受着这几百种生物排泄物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飞艇的肠道里混合而成的。他手搭凉棚抬起头，正看到百米高空中利维坦的底部，压舱水源源不断地喷涌下来，浇在他的四周，水声中还夹杂着火苗的嘶嘶声。

船上一定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空中巴士变成了城市灯火映照下的一团火焰。一定有人看到了袭击经过，告诉了舰桥上的人。

“夏普先生。”肉汁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火焰熄灭了，阿列克浑身湿透，站在秋夜的冷风中。他扔下被弄得一团糟的黑貂皮外套，肉汁又爬上了他的肩膀。压舱水浇完了，头顶上的利维坦号看起来又小了许多。没有了压舱水，飞艇迅速爬升，任何火箭都休想打到它。

“一石二鸟。”阿列克低声说。他看了看屋顶，巴斯克博士正在照顾特斯拉先生和一位巴士乘务员，看起来没有人受重伤。下面的街道上也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看这边，陛下！”艾迪·马隆叫道，他空着的那只手遮在相机上，生怕压舱水弄湿了相机。马隆想拍一张空中巴士坠毁后的照片，照片前景中的主角就是阿列克。

就算抗议也没什么作用，阿列克想。他尽职尽责地摆好姿势，闪光灯一闪，阿列克满眼金星。等到又能看清东西时，他才注意到马隆拍照时站在屋檐边儿。

一个诡异的想法闪过阿列克的脑海。空中巴士坠毁时，他救了马隆的命。要是当时阿列克没有看见他，或者没抓住，他就会摔死，德琳的秘密也就安全了。

不过阿列克已经救了马隆，正如他已经说出了“无可奉告”四个字。似乎除了背叛德琳外他别无选择。

忽然间，一个简单而完美的点子冒了出来。阿列克想都没想就走过了破碎的甲板，一直走到能对记者耳语的地方。闪光灯又闪了一下。

“刚才坠毁的时候我救了你的命，是不是，马隆先生？”阿列克说。

记者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真是太谢谢了！”

“不客气。不过你该怎么报答我呢？不发表德琳的事情如何？”马隆笑了起来，“这不大可能吧，陛下。”

“我觉得也是。”阿列克也笑了起来，拍了拍马隆的肩膀，“幸亏我还有个后备方案。”

34

噩梦又来了。

和往常一样——高温、丙烷的气味，绳索断裂的可怕声音，被爸爸扔出吊舱，一下子掉落在地上，看着他越飘越远，在半空中化为灰烬。

德琳准备入睡时就知道，只要一闭上眼睛，这个梦准会冲进她的脑海。毕竟，她看到了全过程：火箭从漆黑的水面上升起，击中空中巴士，烧毁了其中的一个热气球。虽然半小时后信使鹰就带来无人死亡的信息，但那幅可怕的画面仍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德琳就那么睡了一夜，在火灾的景象中辗转反侧。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德琳掀开了被子。假装睡觉是没有用的，今天，现实中的梦魇就要降临了。

“无人死亡”——也就是说，艾迪·马隆也活着。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拿着飞行员女孩儿的故事回到了《纽约世界报》。利维坦号的停泊点距离纽约市只有四十英里，英国领事只要一看到这条报道，肯定就会用最快的信使鹰把消息发过来。

至少船长现在不在船上。德琳觉得大副应该没那个魄力直接把她扔进监狱。

不过，同事们的表情肯定也够她受了。

尽管膝盖受了伤，但德琳还是决定穿上正式的制服，等待军官们的召唤。刚穿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窗外。到时候了，对不对？她所追求的一切就要终结了？

“请进。”她轻声说。但进来的只是女研究员、蜂猴和塔萨。

“早上好，夏普先生。”

德琳伸出手让塔萨拱了拱，没有回答。

巴洛博士皱了皱眉，“你不舒服吗，夏普先生？你看起来不大好。”

“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可怜的孩子。咱们的纽约欢迎会可真令人不安，是不是？不过至少大家运气还不错。”

“是的，夫人。”德琳叹了口气，“当然，要是那个叫艾迪·马隆的蠢货没那么走运的话，我也许还会更高兴一些。”

“啊，明白了。”巴洛博士抽出写字台下的椅子坐了下来，“今早的新闻可真令人沮丧。”

德琳咽了口唾沫，“新闻？”

“当然了。整艘船上都在说这事儿呢。”女研究员笑着从手袋里抽出一叠报纸。

“这么说——这么快？”德琳开口道，“军官们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年轻人。”巴洛博士递过报纸。

德琳展开报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绷带上的小东西又不高兴地嗡嗡叫了起来。头版的中间有一张阿列克浑身湿透站在空中巴士残骸前的照片，下面的大标题写着：

奥匈帝国皇位秘密继承人逃过一劫

毫无疑问，企图消灭阿列克的阴谋是这篇文章的主线。德琳浏览了一下，报纸上有几篇文章在质问德国间谍是否与此有关，还有几篇在质问他们是否企图谋杀尼古拉·特斯拉，最后有一篇文章报道了纽约市长选举的新闻。

不过，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德琳·夏普。

她翻到下一版，上面有利维坦号在东京时的照片，有飞艇与潘乔·比利亚会面的照片，还有德国大使谴责大发明家威胁机械阵营的照片。报上甚至还有一幅漫画，画的是特斯拉用电力驯服了达尔文主义者和机械主义者。

不过对于女飞行员，还是一个字也没有提。

德琳低吼了一声，“马隆是在等待时机，是不是？”

“我觉得你没注意到关键，年轻人。头条新闻的标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德琳又翻到了头版。

“‘奥匈帝国皇位秘密继承人’。”她念道，这几个字忽然有了意义，“可艾迪·马隆是怎么知道教皇那封信的？”

巴洛博士皱了皱眉，“教皇的信？哈！我就觉得你肯定早就知道！”

“是早就知道了，夫人。阿列克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难道这船上的每个人都有秘密身份吗？”

“但愿没有，夫人。不然就太令人困扰了。”德琳摇了摇头，“可为什么他要告诉那个……”

“那个蠢货。”女研究员的蜂猴礼貌地接上了话头。

德琳脑子里一闪，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阿列克又做了个交易，就像在伊斯坦布尔的那次一样。那时候马隆发觉了革命党的计划，阿列克就用他自己的故事换取了马隆的沉默。

这一次，他更是为德琳牺牲了自己的秘密。

“哦。”德琳轻声说。

“‘哦’？”女研究员说，“反应还真慢，夏普先生。你确定脑袋没和膝盖一起被撞坏吗？”

德琳从报纸前抬起头，“为什么叫我夏普先生？”

“因为你还得用这个称呼继续当见习军官。有鉴于此——”巴洛博士敲了敲报纸，“也不会再出什么其他问题了。请做好准备，我们一小时内出发。”

“出发，夫人？”

“去纽约市。塞尔维亚领事馆下午要给特斯拉先生和亚历山大王子举办欢迎会。当然，需要正装出席。看起来你已经穿好了。”

“嗯，可为什么你要拽我一起去呢？”

“夏普先生，很显然你和奥匈帝国皇位的法定继承人关系不错，而且他可能也有些喜欢你——这么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巴洛博士打了个响指招呼塔萨，“只要你的秘密还没有公开，伦敦动物学会就还有很多机会能用上你。快去准备吧，夏普先生。”

“夏普先生。”蜂猴叫道。

哈得逊河上的景色真是太迷人了——自由女神站在南侧，前方是曼哈顿岛上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就连轮渡发动机的烟雾在蓝天的映衬下也显得美妙无比。过去的三个月里，德琳已经习惯了机械引擎。那种震动似乎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似乎还能缓和膝盖的疼痛。

轮渡码头上，一架机甲正准备迎接她和巴洛博士，以及她们的陆战队护卫。那机甲比普通的战斗型机甲小些，行动灵活，可以穿过纽约拥挤的街道，而且绝对防弹。经过了昨晚的袭击，美国方面为利维坦号的外出人员安排了周密的保护。德琳将匕首插进刀鞘装在身上，克洛普给她做的那根手杖顶部有个李子那么大的铜球。

她的腿脚可能不灵便，但战斗力应该还有些。

机甲穿过拥挤的人群，从电气列车高架桥下穿过，向北前进。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矮，越来越像伦敦的排屋而不是摩天大楼。这里的空气比伊斯坦布尔清新得多，城市的动力主要靠电力而不是蒸汽，这都多亏了特斯拉和另一位伟大的美国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先生。

机甲来到塞尔维亚领事馆，那是一座庄严宏大的石质建筑，外面的人行道上围着一圈警察。

“上帝啊，他们已经做好应对麻烦的准备了。”德琳从小窗户边转过身，“不过德国人不会那么傻吧，在曼哈顿市中心挑起冲突？”

“德国人是在考验威尔逊总统的耐心。”女研究员回答，“但这个国家分化严重。尽管今早的《纽约世界报》上有些算是严厉谴责德国的言辞，但赫斯特的报纸却说袭击是无政府主义者策划的，与机械主义者无关。”

“嗯。”德琳说，“也许那蠢蛋真是个德国间谍。”

“赫斯特先生显然不喜欢英国。”机甲慢慢停了下来，巴洛博士坐直了一些，“而且德国人也清楚，一枚火箭并不足以将美国拖入战争。”

德琳皱了皱眉，“夫人，你觉得德国人是冲着阿列克来的吗？还是说他们更担心特斯拉？”

“要是昨天晚上问这个问题，我会说他们想除掉特斯拉。”巴洛博士叹了口气，“但读过今早的报纸后，我想他们会重新安排优先目标的。”

领事馆内的气氛很容易使人忘记外面荷枪实弹的警察。身着天鹅绒礼服、戴白手套的男仆接过女研究员的帽子和大衣，舞曲的旋律在大理石墙面间回荡。在通往大厅的那一小段台阶前，巴洛博士好心地抓住德琳的胳膊，帮她的膝盖减轻了一点压力。

德琳伤口上的那个小家伙干活很有效率，她现在走路已经不再一瘸一拐的了，但拐杖还是需要的。音乐声和说话声引导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舞厅，里面有不少人。

人们正玩得高兴。其中半数男士都穿着军装，另一半则穿着晨礼服——条纹裤配礼服上衣。女士们化着淡妆，有些前卫女性的裙子长度只到小腿中段。德琳的姨妈们看到这般场景一定会被气晕过去，不过，这也许只是美国女性引领潮流的另一项证据而已。

当然，知道自己的秘密又安全之后，其他的一切就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肯定不会留在美国，而是会和巴洛博士一起去为那个神秘的学会服务。德琳一下子放松下来，结果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意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利维坦号将于今晚启程返回伦敦，她就要离开阿列克了。

就像是要呼应她的思绪一样，德琳发现阿列克就站在舞厅的另一端，肩上蹲着肉汁，旁边站着特斯拉和一群阿谀奉承的市民。

“不好意思，夫人，我要离开一会儿。”

巴洛博士顺着德琳的目光望过去，“啊，请便。不过你要……圆滑些，夏普先生。”

“谢谢，夫人。”德琳说，“不过我觉得我已经够圆滑的了，不然过去的三个月里怎么能骗过你？”

“才渡过难关就飘飘然了，年轻人。”

德琳哼了一声，朝阿列克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特斯拉说话的声音，大发明家正在宣扬歌利亚的商用潜力——他可以用那东西来传播动态画面，给全世界提供免费能源，而不是用它来摧毁城市。

德琳在全神贯注的听众外围转悠着，直到肉汁发现了她。肉汁在阿列克的耳边咕哝了几句，阿列克给特斯拉先生告了个假就转身离开了，大发明家丝毫没有在意。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一起来到了舞厅的一角。

“德琳·夏普。”肉汁轻声说。

“嗨，小家伙。”德琳一边挠着蜂猴的脑袋，一边直视着阿列克的眼睛，“谢谢你。”

阿列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每当他对什么事情感到骄傲时就会是这样一副表情，“我保证过要保守你的秘密，做到了吧？”

“嗯，原话是‘即使撒谎’，而不是要说出更惊人的事实！”

“哦，我只是不能让你受到污蔑。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士兵。”

德琳别过脸，她有太多话想对阿列克说，但一时却想不起该从何说起，而且在这里说这些话就显得太不像是个士兵了。

她终于开口道：“沃格一定非常生气。”

“他倒是镇静得有些诡异。”阿列克的目光从德琳的肩头越过投向沃格，但德琳并没有回头，“事实上，这会儿他正在对法国大使施展攻势呢。要想获得皇位，法国的承认必不可少。”

“去他的什么皇位。你没死我真是太高兴了！”

阿列克的目光又回到了德琳身上，“我也是。”

“抱歉我有点激动。”德琳喃喃道，“昨天晚上睡不着。”

“和你父亲的故事很像，是不是？”阿列克摊开双手，“不过我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也许诅咒已经被打破了。这是天命。”

“嗯，毫无疑问你的好运气多得用都用不完。”德琳别过脸，“不过现在我又是见习军官迪伦·夏普了，就要和利维坦号一起回去了。我们的二十四小时停靠期今晚结束。”

“我都忘了这里还是中立港了。”阿列克的视线动摇了一下，他似乎刚刚才意识到，正是由于他的保护，德琳就要离他而去，“现在没什么机会让他们把你扔下来了，是不是？”

“没了。”德琳回头看了看舞厅里那些身着华服的宾客。没人注意她和阿列克，但在人群中说再见感觉总是有些不对。

“你还是可以……”阿列克清了清嗓子，“留下来可以吗？”

“什么？你让我跳船吗？”

“为什么不呢？他们迟早有一天都会发现的，德琳。现在既然你的秘密没有被发现，加入我们也就不会引发任何丑闻了。”

“当逃兵可比丑闻严重得多，阿列克。我不能抛开我的战友。”

“可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他们一定会抛开你。”

德琳盯着阿列克看了好久，然后耸了耸肩。他说的很对，但重要的不是这个，“我的国家在打仗，我不当逃兵。”

“你可以通过结束这场战争来帮助你的国家呀。别走了，德琳。”

德琳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当然想留下，但不是为了这些高尚的理由。不论战争形势多么严峻，引导她前进的力量可不是缔造和平这种宏伟的目标。天命都是王子们的事，和普通士兵无关。

德琳想要的结果无法实现，无论是待在这儿还是跑到千里之外都无法实现。

当然，阿列克看不透她的心思。他站直了身子，小声说：“抱歉。我刚才犯傻了。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嗯，特斯拉先生正在和一些有钱人说话，改进歌利亚需要他们的资助。”

“那你还是快回去用你的拉丁语震他们一下吧。”

“战争越快结束，我们就能越快……”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见到对方，嗯。”

阿列克磕了下鞋跟，“再见，德琳·夏普。”

“再见，霍恩贝格的亚历山大。”德琳感觉好像有个东西顶在了喉咙上。真的就这样了。他们就要分别了，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再见。而她能说出口的只有：“你该不会多愁善感地要吻我的手吧？”

“不敢有此奢望。”阿列克鞠了一躬，然后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好像要离开而又做不到。他的目光又越过德琳，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看起来，还有人想要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德琳闭上了眼睛，“可别告诉我是那个蠢货马隆。”

“当然不是了。”阿列克说，“是奥斯曼共和国大使和他年轻美丽的助理。”

“谁，和他的什么？”德琳转过了身。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曾经的总管大臣和丽丽特。

35

丽丽特是赛文的女儿，他们都是阿列克和德琳在伊斯坦布尔革命中认识的朋友。总管大臣曾经是苏丹的顾问。赛文在革命中牺牲了，苏丹的政府也被推翻。

可是，这两个曾经的敌人在纽约干什么？而且还是在一起！

“夏普先生！”丽丽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德琳真担心这姑娘会亲她，就像她们上次告别时一样。不过丽丽特只是在松开她时会心一笑。

“啊，会晕机的飞行员。”总管大臣上前一步和德琳握了握手。他穿着正式的晚礼服，比他原来那件奥斯曼制服差远了。不过他还带着那只会录音的机器猫头鹰，猫头鹰的发条正在转动，“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啊，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们！”德琳摇了摇头，“真是有点出乎意料。”

“我们都没有想到。”丽丽特说，阿列克已经走回到特斯拉身边。德琳费了好大劲才强迫自己没有跑开。

也许战争真的很快就能结束，他们很快就能再见。不过此时此刻，思念阿列克只会把她的生活变得更复杂、更痛苦、更容易崩溃。

“我还以为你在忙着统治奥斯曼共和国呢。”德琳对丽丽特说。

“我也这么以为。”丽丽特毫不淑女地骂了一声，“不过委员会说我更适合破坏而不是治理。所以他们就把我打发到这个地方来了。”

“不过这真算不上是什么惩罚。”总管大臣笑着说，“至少我希望不是，我这不也来了么？”

“阿列克说您是大使，先生？”德琳问。

总管大臣站直了身子，“奥斯曼共和国派驻美利坚合众国大使。作为对一个小忙的报答，这头衔太长了点儿。”

“那可不是什么小忙，先生。”德琳向他鞠了一躬。奥斯曼革命那晚，总管大臣悄悄把苏丹送上飞空艇——绑架了他的主子。多亏如此，革命才能在一夜之间成功。“我想您大概救了几千人的命。”

“我只不过是做了自己的工作，保护苏丹而已。他现在正在波斯过幸福的生活呢。”

丽丽特哼了一声，“你是说他在幸福地策划反对共和国的行动吧。他的间谍到处都是！”

“他可不是唯一一个在这儿有间谍的。”德琳说，“我们昨晚已经见识过了。”

“确实。”总管大臣伸手关掉了猫头鹰。小转轮停了下来，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可能还记得，夏普先生，德皇和我们的前苏丹是密友。我在德国还有不少眼线。”

丽丽特也靠近了一些，“最近我们从他们那儿发现了些秘密。这些秘密，我们政府没办法传给英国，至少不能用正式渠道。”

“那非正式渠道呢？”德琳问。

“只要没人发觉信息的来源……”总管大臣环顾四周，“也许你们俩应该一起出去走走，叙叙旧，重温革命的光辉岁月！”

“真是个好主意。”丽丽特搂住了德琳。

“我得先跟巴洛博士说一声才能走。”

“引起别人的注意可不好。”丽丽特小声说，“我们一小时之内就能回来。而且我保证，我要告诉你的东西绝对值得无礼这么一下。”

*　*　*

偷溜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巴洛博士和一群研究员相谈甚欢，丽丽特对领事馆的结构似乎也了如指掌。她带着德琳穿过厨房走出后门，门口的两名警察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们，不过，很显然他们接到的命令并不包括不让领事馆里的人出来。

两个人沿着曼哈顿的柏油路走了下去，德琳的膝盖开始酸痛起来。已经一整天没有疼了，不过秋天的冷风和丽丽特飞快的步伐让那小东西又嗡嗡叫了起来。德琳将更多的重量压在了手杖上，丽丽特抬了抬眉毛。

“那东西不是摆样子用的？”

“我乘滑翔翼降落时摔了一跤。也许不该走这么快。”

“当然。”丽丽特稍微慢了一点儿，“那你还能打架吗？”

德琳哼了一声，“你可真没怎么变。”

“这世界也没变。”丽丽特微微掀起裁剪精美的裙摆，露出了系在腿上的毛瑟手枪，“真希望你没穿这身空军制服，有点太显眼了。”

德琳看了看周围，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还有电气车和手推车。周围的人说着好几种语言，甚至还有几个商店的牌子是用德语写的。

她耸了耸肩，“我是空军飞行员，这就是我的制服。”

“我倒更喜欢你穿土耳其服饰。”丽丽特说，“也许我们应该去个暗点儿的地方，想去看电影吗？”

“嗯，好啊。”德琳说。她一直很好奇能让阿列克那么着迷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里有电影院吗？”

丽丽特笑了，“纽约市里吗？有一些。”

她们在下一个街口向右转，走过一个街区后，一块巨型牌匾出现在眼前。上面的小灯泡有规律地闪动着，就像小虫子正在从上面爬过一样。牌子的中间拼出了几个字：大使馆影剧院——新闻纪录片全天播放。

她们朝售票处走去。德琳摸了摸口袋，当然了，里面一分钱也没有。

“抱歉，丽丽特，不过我没有美元。”

“嗯，既然你曾经为革命事业洒过热血……”丽丽特边说边从内兜掏出一叠纸币，“我想奥斯曼共和国可以请你看一场电影。”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电影院都和普通剧院差不多，宽敞的舞台前排列着几百个座位。不过，本该是舞台的地方有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幕布面向观众。现在还是傍晚，电影院里人不多。德琳和丽丽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煤气灯暗了下去。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呢？”坐定后，德琳开口问道，“是怕惹怒德国人吗？”

“一直以来，奥斯曼人都在享受德皇的慷慨照顾。我们还需要他的引擎来驱动我们的机器。”

“哦，这样啊。”德琳还记得自己见过的伊斯坦布尔，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蒸汽管道和机械玩意儿。

“德国人急需更多的同盟。”丽丽特靠近了一些，“奥匈帝国正在分崩离析。几周前他们刚刚击退俄国人的进攻，但战熊都逃进了树林，这些家伙可是需要东西吃的。”

德琳咽了口唾沫，想起了西伯利亚那些饥饿的战熊。人口稠密区的情况肯定会更糟——就像生活在恐怖故事中一样，森林里满是怪兽。

丽丽特耸了耸肩，“所以我们假装正在考虑加入机械阵营，截至目前还算有利可图。”

后面忽然发出一声响。德琳回头一看，一个独眼机器在后面转动起来，发出声响的就是那个机器，独眼中放出的光铺满了整个银幕。

一开始光线很模糊，和阿列克说的一样。不一会儿，等德琳的眼睛适应后，一个烟雾缭绕的会场出现在她面前，人群在为两个苍白的拳击手欢呼，但都没有声音。

丽丽特靠在靠背上，大眼睛里闪着光，“德国人担心的不仅仅是奥地利的虚弱，他们还深信歌利亚有作用。”

“嗯，你应该看看西伯利亚的景象。方圆几英里内没有一棵树是立着的。”

“我看到了。每个人都看到了。”丽丽特挥手指了指银幕，“特斯拉先生在西伯利亚拍了影片，你知道的。他的第一卷新闻纪录片两周前刚到。我们今天应该也能看上一场。”

“啊，他差点把我们的飞艇压得掉下来！”德琳叫道，“他把所有摄像装备和科研用品都带了上来。”

不过现在来看，他这么做也有道理。正如阿列克所言，关键就是要用歌利亚这样的武器吓住所有人，这样你就不用真的使用武力了。

丽丽特在看拳击，她的肩膀微微移动着，好像挥拳的是她自己一样。她边看边继续说了下去。

“上星期，大使问他的德国朋友：‘我们现在怎么能加入你们一边呢？我们可不想伊斯坦布尔变成一个大火球。’他们告诉他别担心，他们有办法对付特斯拉先生。”

“嗯，那次火箭袭击。”

“那只是个警告。”丽丽特扫视了一眼周围的观众。两个女学生坐在几排远的地方，除此之外，应该再不会有人能听到她们的话了。“要是特斯拉不听话，他们还打算一劳永逸地破坏掉歌利亚。如果必须的话，不惜入侵。”

“入侵这儿？！不会把美国也拖进战争吗？”

“比起让自己的城市被夷为平地，在大洋彼岸多一个敌人也不算什么。”丽丽特的声音变成了低语，“一架Wasserwanderer[1]正在路上。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水下机甲？”德琳说。

“大使认为应该是种潜水艇，而且是水陆两栖的。”

德琳皱了皱眉。她从没听人用“水陆两栖”这个词形容过机器，不过这也说得通。歌利亚安装在距离纽约市不远的一个岛上——离海几步之遥，特斯拉先生经常这么说。

特斯拉也许会想办法保护自己免受暗害，但从水里冒出来的机甲要怎么防？

“他们会在夜里偷袭。”丽丽特说，“然后迅速溜回海中，只留下一堆废墟和一个谜团。美国人可能永远都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警告特斯拉了吗？”

丽丽特摇了摇头，“他肯定一扭头就会捅给媒体，毕竟他没钱雇私人雇佣军。告诉美国人也没什么意义。他们可不会为了保护某人的个人财产而派战舰来对付机甲，尤其那个人还自诩神人，叫嚣着要发动战争！”

德琳点了点头。有些报纸已经提出了质疑，让特斯拉一个人掌握这么强大的力量是否合适。毕竟，如果歌利亚真如他所说，那只要一按开关，他就能成为世界之王。

“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你们是在帮自己。”丽丽特看着银幕。进入中场休息，附近的那两个女生聊起了男孩子。“利维坦号有足够的能力阻止机甲，而且也不易被发觉，可以一直待命，等候特斯拉完成测试。而且容我提醒你一句，夏普先生，特斯拉成功与否可与大英帝国的利益息息相关。”

“嗯，这倒是事实。”

“你能在不泄露来源的情况下把这个信息传出去吗？”

德琳点点头。只让女研究员知道就行了。现在特斯拉下了船，她应该已经重新获得了指挥全船的权力。

“就知道你靠得住。”丽丽特笑着说，“你爱上阿列克了，是不是？”

德琳张了张嘴。放映机又响了起来，银幕上光线闪烁。她清了清喉咙，但嘴太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长大了一点。”丽丽特说，“至少现在有了生活的目标。”

德琳终于接上了话头：“嗯，他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终结战争，而这都是一个更宏伟计划的一部分。”

“啊。这么说他已经忘记战争的第一法则了。”

“什么第一法则？”

“没有什么事情会真的按计划发生。不过他终于知道你的秘密了，是吧？”

德琳猛吸一口气。她已经忘记丽丽特聪明起来有多烦人了，“嗯，这让我们俩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怎么会！现在你可以直白大胆地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

“嗯，不过我得先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德琳说。

她也希望能不惜一切代价地和阿列克一起留在美国，不过那将意味着牺牲掉她的事业。她可能会接受女研究员的邀请为伦敦动物学会工作，甚至可能会一直留在空军，不过那样的话，被发现身份造假并因此失去一切的危险就会始终存在。

真是一团糟。

第二部纪录片开始了，德琳扭头看着银幕。

就在她的眼前，利维坦号从起伏的沙丘后升了起来。银幕上的图像模糊，而且还是黑白的，但这画面还是一下子唤醒了她的记忆。影片的视角一转，她才发现，原来比利亚将军的蝠鲼飞艇上也安着摄影机。

镜头切换，她发现自己正从高处看着利维坦号，摄影机在陡峭的悬崖上注视着朝潘乔·比利亚的峡谷降落的利维坦号。飞艇顶部移动着的船员和生物看起来就像昆虫一样，飞艇巡鹰群的钢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一个带翅膀的人忽然飞入镜头，是个飞行员，两只大眼睛正盯着摄影机。德琳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银幕上的那个人正是她自己。

画面变成了一段文字说明——勇敢的飞行员正在测试他的翅膀！

“测试他的翅膀？”德琳大声叫道。说得好像她是在闲逛而不是要去阻止灾难似的！文字消失后，坐在附近的那两个女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们正指着银幕上的德琳。

“看来她们觉得你是个帅小伙儿。”丽丽特说，“她们这么想也没错。你什么时候走？”

“我们的停靠期截至今晚。”

“真可惜。阿列克会留下，是不是？”

“嗯。他现在和特斯拉一起。”

“哦，可怜的迪伦。”银幕上的画面换成了阿列克，他正站在潘乔·比利亚的巨型战牛前，“不过迪伦不是你的真名吧？”

德琳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既然丽丽特迄今为止的所有猜测都是正确的，那么让她猜出仅剩的这一个秘密应该也不难。

“你打算一辈子都装男人吗？”

“可能性不大。已经有太多人知道我是女孩儿了。”德琳看了看那两个女生，没有男生的陪同，她们似乎也丝毫没感到羞耻。“也许以后就不需要装了。这里的女性可以乘热气球，还能驾驶机甲。巴洛博士说，等战争一结束，英国的女性就会有投票权了。”

“啐！委员会当时也是这么许诺的，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叛军呢。”丽丽特摇了摇头，“现在我们掌权了，一切却似乎都可以再等等。我刚一抱怨，就被送到五千英里之外了。”

“嗯，但我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德琳轻声说。

她从来都没有和人谈论过阿列克。过秘密生活也有它的缺点——所有那些和军旅生涯无关的东西，多么地想要和阿列克在一起之类的，都只能藏在心底，只除了飞艇顶部的那一次。

“我吻过他一次。”德琳轻声说。

“干得好。他什么反应？”

“嗯……”德琳叹了口气，“他醒了过来。”

“醒过来？难道你溜进他的舱室了，夏普先生？”

“当然不是了！他摔倒了，撞到了头。当时情况紧急！”

丽丽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德琳扭过头不再理她，继续看银幕上的画面。也许真应该向全世界承认她的真实身份，这样就可以不再有秘密了。

但不能这么做的原因正在眼前的银幕上闪烁——飞行就是飞行，身在利维坦号的每一分钟都值得用一生的谎言来换取。

“你爱他吗？”

德琳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银幕，“他会让我有那种感觉，就像飞一样。”

“那你就应该告诉他。”

“我都说了，我吻过他！”

“那可不一样。我还吻过你呢。可那不是爱，夏普先生。”

“嗯，不是爱是什么？”

“好奇。”丽丽特笑道，“我说过的，你可真是个帅小子。”

“可我很确信阿列克不会爱上帅小子的！”

“问过之后才能知道。”

德琳摇了摇头，“你很勇敢，从小就学扔炸弹，我可不是。”

“难道你不是从小就想当飞行员吗？”

“也许是。可这事儿比当兵难多了！”一个女生扭过头看了看她们，德琳放低了声音，“而且他的愿望也不重要。他是奥地利皇位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个平民。”

“等到战争结束时，那个皇位还存不存在都还要另说呢。”

“哦，谢谢你的安慰。”

“这就是战争。”丽丽特掏出怀表，在银幕闪烁的光线下看了看，“我们该回去了。”

德琳点点头，跟在丽丽特身后朝过道走去。她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利维坦号再次升起在沙漠上空，引擎已经修好。

她向自己保证，等到再见到阿列克时一定要把事情都说清楚。毕竟，她曾许下诺言，再也不对他保守秘密。

当然那个时刻肯定要等到战争结束后，也许还要几年，到时候这个世界将变得与现在大不相同。

[1]德语：水下机甲。

36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阿列克不断地穿梭于各种鸡尾酒会、新闻发布会和科学研讨会之间。筹款是必须要做的，记者是必须要讨好的，一批又一批的外交官被介绍给这位王子，尽管他的奥匈帝国皇位继承权并不怎么牢靠。整个生活节奏和利维坦号上完全不同，连钟表的样式和吃饭时间都不一样。阿列克非常想念引擎那一成不变的震动和甲板在脚下微微晃动的感觉。

他也很想念德琳，甚至比刚知道德琳秘密时的那几天更加想念。至少那时候他们还生活在同一条走廊里。而现在利维坦号已经远去，与最好的朋友和同盟的所有联系都已切断。

德琳换成了尼古拉·特斯拉，阿列克每天都和这个干瘦的男人待在一起。特斯拉在争分夺秒地挖掘宇宙的奥秘，但也会花上几小时挑选适合晚餐用的酒。他时常感叹每天都有人在战争中死亡，却又浪费大量时间和记者们夸夸其谈，不放过聚光灯下的每一秒钟。

他有许多奇异的嗜好，比如他对鸽子就爱得要命。他在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酒店的客房里就养着十几只这种灰色的、叽叽喳喳的小东西。经过西伯利亚的几个月后再见到这些小家伙，特斯拉欣喜若狂。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酒店服务员一直在尽职尽责地照顾着这些家伙，当然这笔费用可一点儿也不少。

但特斯拉很懂得怎样将怪癖转变为魅力，尤其是在有赞助商在场的时候。他在曼哈顿的实验室里上演电气秀，在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酒店主持奢华晚宴，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筹到了大笔资金用于对歌利亚进行必要的改进。

最后，发明家带着阿列克和他的人坐上赫斯特–百代新闻纪录片公司租来的平克顿装甲机甲，经过漫长的长岛之旅，抵达了滨海小镇肖勒姆的那座若隐若现的巨塔。

歌利亚像摩天大楼一样高，看上去就像是苏丹在伊斯坦布尔的那座特斯拉大炮的大表兄。主塔顶部半球形的铜质圆顶在阳光下犹如皇冠般发着光。四座小塔环绕在周围，塔顶上有不少工人，正忙着为今晚的测试做最后的调试。五座塔下面是砖砌的电站，电站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

平克顿机甲穿过高高的铁丝网，来到了建筑群附近。铁丝网足以拦住游客和路人，但阿列克明白，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军用机甲。

利维坦号离开两天后，德琳派信使鹰送来一封信。她在信中转述了丽丽特的警报，并保证利维坦号会留在海岸附近，暗中寻找任何潜艇或“水下机甲”（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存在的迹象。

德琳要求阿列克别把德国可能发动偷袭的情报告诉任何人。但看到两个门卫关上大门，背着古董步枪靠在警卫室的门上，阿列克真心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他和他的人要在危险中活下去，那么多知道点信息总是不错的。

阿列克推了推身边正在打盹儿的克洛普。

“克洛普老师？我们到了。”

克洛普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看歌利亚，“看起来就像是疯孩子玩儿的积木。”

“但这孩子的仰慕者非常有钱。”沃格轻声说。他正为自己的大批行李头痛不已，忙着把东西平均分配给霍夫曼和鲍尔。

阿列克看了一眼特斯拉，他正坐在前排驾驶员的旁边。阿列克放低声音，“克洛普老师，你听说过水下机甲这种东西吗？能够上陆的潜水艇？”

“水下机甲。”肉汁说。

老人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我见过一个模型机，一比四缩小的。但水下机甲和您说的不一样，少爷。”

“怎么不一样？”

“水下机甲不是带腿的潜水艇，而是防水的陆上机器。它能从河底或者湖底走过去，就像个机器螃蟹。”

阿列克皱了皱眉，“那种机器没可能跨过整片大洋吧？”

克洛普看了看霍夫曼，霍夫曼回答：“不可能，殿下。几百米深的水就能把它压坏。”

“压坏！”肉汁说。

“这么说，这只是个空头威胁了。”阿列克自语道，长出了一口气。

可霍夫曼又开口道：“当然了，殿下，可以用船把它运过来，然后扔在大陆架上。”

克洛普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让它自己走五十公里从水里出来？”

“明白了。”阿列克很怀疑德国能用那么大的船溜过英国的封锁线，不过他们很可能会用潜水艇之类的东西来运送这个水下机甲。

“你到底在说什么？”沃格伯爵问，“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个机器的？”

“报纸上。”阿列克发现自己最近撒谎越来越顺溜了，这虽然令人痛心，但也很有益处，“报上在讨论德皇可能采取的威胁特斯拉的方法。”

“你看的这家小报还知道德国的秘密武器？”沃格问。

阿列克耸了耸肩，“都是些谣传而已。”

机甲停了下来，沃格眯起了眼睛。舱门打开了，阿列克跳下去帮克洛普下来。记者们从跟在机甲后面的汽车上冲了出来，对着歌利亚一通狂拍。

空气中的咸味儿很重。岛的另一端面对的就是公海，距离这边二十公里，但长岛湾离这边很近。阿列克在航海地图上查过，海湾很浅，对水下机甲来说，穿过海湾是小菜一碟。

阿列克看了看天空，他知道利维坦号正在很远的地方监视着公海和海湾。要是站在歌利亚主塔的塔尖，他也许就能用一副高倍望远镜再看一眼……

沃格在看他，阿列克低下头急匆匆地向前走去。特斯拉已经走到了塔边，准备进行最后的调试。如果改进效果符合预期，今晚的测试将会改变柏林日出的颜色——对于下一步行动来说，这个警告绝对足够了。

德国人肯定会注意到。

*　*　*

歌利亚的控制室看起来就像是机械主义版的利维坦号舰桥。控制室高出电站的屋顶，高大的窗户视野很好，巨塔和漆黑的天空一览无余。房间的中央是巨大的控制台，上面满是操纵杆和表盘；周围环绕着一些带轮子的黑箱子，箱子上面有发光的管道和玻璃球。

特斯拉用连接建筑群其他部分的十几部电话向他的人发布命令。不一会儿，发电站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就又浓了一倍。控制室里弥漫着电气的嗡嗡声，肉汁的毛都竖了起来。

“真令人陶醉啊，是不是，殿下？”

阿列克转过身，惊讶地发现阿黛拉·罗杰斯正在跟他说话。过去的两个月里，赫斯特的这位记者一直都没给过他好脸色，因为阿列克把教皇那封信的消息泄露给了艾迪·马隆，那个普利策的手下，而不是她。不过她似乎也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了，周围的管道和玻璃球发着光，女记者的眼睛也闪闪发亮。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阿列克说，“也许我们就要迎来战争的结束了。”

“没有什么也许。”特斯拉在控制台前叫道，“您对我的信心今晚就会得到回报，殿下。”

罗杰斯小姐举起了拿着笔记本的手，“特斯拉先生，这次试验我们应该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歌利亚是一台地球磁共振大炮，使用我们的星球本身作为电容。你能看到的就是纯粹的能量从地面升起，飞向对流层！”

阿列克皱了皱眉，“会对飞行器构成威胁吗？”

“这次不会。”特斯拉的手在控制台前停顿片刻，“不过要是开足马力的话，我们就需要警告周围的飞行器回避了。小心起见，至少方圆十公里之内的飞行器都得回避。”

“还是让我们盼望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吧，先生。”罗杰斯小姐说。

“确实如此。”阿列克边说边暗自提醒自己，下次给德琳写信时要记得警告她一声。

肉汁在他的肩膀上焦虑地扭动着，想把身上的毛弄平。阿列克伸手挠了挠肉汁，噼噼啪啪的静电刺到了他的手指。空气里一股电气的味道，就像他和德琳在飞艇顶部，面对太平洋上即将到来的风暴时一样。就在那晚，德琳亲了他。

“要知道，德皇可是非常刚愎自用的。”罗杰斯小姐说，“你打算给他多长时间考虑？”

“这取决于今晚试验的情况。”特斯拉笑着看了看他的机器，“要是歌利亚今晚表现正常，一次演示的说服力就足够了。”

即使是试射也需要极大的能量，给机器的电容充满电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于是特斯拉招呼客人们到控制室下面装饰华丽的宴会厅享用晚餐，让烟囱先冒烟，等仪表盘的指针缓缓上升。

发明家坐在桌首，和平常一样点了几道菜和红酒，不过今天的用餐时间比平时晚了不少。在曼哈顿的时候，持续到凌晨的演示实验可让阿列克吃了不少苦头。

他转向身旁的沃格，“这次实验会进行一整晚吧？”

坐在对面的鲍尔清了清喉咙，“事实上，殿下，柏林的日出是在七点，也就是这里的半夜。”

“当然。”阿列克说，“谢谢你指出这一点，汉斯。”

“你真觉得他一扳开关就能结束战争吗？”沃格问。

阿列克没有回答，而是开始享用今晚的第一道菜：清炖甲鱼汤。霍夫曼和鲍尔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的碗。在曼哈顿时他们没有参加特斯拉的宴会，不过在这里，在这长岛的荒野中，没有多少记者和赞助人好请，于是他们俩就也被升级成了贵宾。特斯拉的高级工程师们也在座，穿着一尘不染的正式礼服，看起来完美无瑕。

和往常一样，合成生物被禁止出现在发明家的餐桌边。阿列克觉得自己有些想念肩膀上肉汁的重量和它那无聊的低语，尤其是德琳那种苏格兰口音的片段。

“您似乎有心事，殿下。”沃格说，“饭后去海边走走如何？”

“那可有点冷。”

“也许吧，而且水里还有那么多令人厌恶的东西。”

阿列克叹了口气。关于水下机甲的事他在沃格面前说的太多了。不发掘出真相这家伙是不会罢休的。

“我在想我们的客人——德国人。”阿列克低声说。

“我不知道他们也被邀请了。”

“他们会不请自来。”

沃格看了看餐桌的另一端，特斯拉又在要求重新摆放餐具，让那几个记者都笑了起来。他总是坚持餐桌上要放三把叉子、三把勺子和三把餐刀。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酒店的员工已经习惯了他的要求，不过肖勒姆的服务生还没有学会。

“是谁告诉你水下机甲的事的？”沃格轻声问。

“德琳。我不能告诉你她的消息来源。而且除了静观其变以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没教过你吗？”沃格说，“有备无患，应对方法总是有的。”

“利维坦号就在附近，时刻准备保护我们。而且就算做好了准备也没多大用——我们现在在美国，而不是阿尔卑斯山上，这就是证明。”

“你还活着这个事实则是绝佳的反证。”沃格说完后侧身跟鲍尔、霍夫曼还有克洛普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阿列克放松下来，享用着晚餐。总算是跟沃格坦白了，那家伙骨子里就是个阴谋家，口风很紧，花样很多，永远不能让人放心，但他从未打破自己的誓言——他答应阿列克的父亲保护阿列克。沃格所做的每一件令人愤懑的事，从严苛的剑术课到威胁德琳，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阿列克，好让他有朝一日能登上皇位。

其他几个人还在嘀咕，伯爵转过身对阿列克说：“我们会做好准备的，殿下。”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什么把戏。”

“我也没有其他选择。”沃格说，“不论我们跑多远，战争总是能追上我们。”

37

德琳靠在自己舱室的舱壁上站得笔直，不紧不慢地做着深呼吸。最后，她弯了弯膝盖，背靠着墙壁滑了下去，慢慢坐在了脚后跟上。她的肌肉颤抖着，伤处感觉烧乎乎的。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靠在墙壁上站起来。

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但她还是完成了，既没有叫喊也没有摔跤。她站在那儿喘着气，因为疼痛而紧闭着眼睛。

“在锻炼啊，夏普先生？”

德琳睁开眼睛，看到巴洛博士牵着塔萨进了屋。女研究员的蜂猴蹲在她的肩膀上，一副不屑的表情，似乎是瞧不上见习军官的小舱房。

不过德琳可没有心情陪她们三个。“传统上进屋前要先敲门，夫人，就算门开着这道程序也不能少。”

“马上改正。”说着，巴洛博士在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过你可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守旧的人，夏普先生。”

蜂猴笑了起来，但没有说什么。最近两周这家伙也安静了很多，经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许是在想念肉汁吧。

“很高兴看到你的膝盖恢复得差不多了，夏普先生。”

“我得去爬绳梯。”德琳说，“一直这么困在吊舱里我都快疯了。”

“明白。”巴洛博士皱了皱眉，“你该不会以后每次乘飞艇出游的时候都会到顶部转转吧？”

“嗯，夫人。”德琳深吸了一口气，又弯了弯膝盖，“我确实很爱系绳结。”

“爱上……”蜂猴轻声说。

德琳直勾勾地盯着蜂猴，动作僵在了半截。

巴洛博士笑了起来，“啊哈！你爱上什么了吧，夏普先生？”

“夫人？”

“我是说飞行，你爱上了飞行。”

德琳做完了下滑的动作，停都没停就又站了起来，好让疼痛掩盖自己的表情，骗过八卦的博士和她那聪明的蜂猴。

当然了，巴洛博士怎么想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阿列克已经走了，在一个遥远的世界中终日与权势为伴，试图谋求和平，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一个每天都会出现在报纸上的人还会和德琳·夏普有什么瓜葛？

“别担心，年轻人。你在动物学会的工作有非常多的出行机会。你会见到很多飞艇的。”

“我相信会的，夫人。”德琳闷闷不乐地提醒自己，能获得女研究员提供的机会该是多么幸运。

和马隆的这次惊险遭遇告诉了她一件事——如果她的身份被发现，她的长官和同事就会为此而蒙羞。她不能冒这个险。比起空军来，在女研究员的那个动物学会里保守秘密显然更容易。按她的猜测，在学会里，拥有好几个身份根本不是问题。巴洛博士甚至开玩笑说，德琳也许时不时地还需要化装成女人。

但这意味着她不仅仅会失去阿列克，也会失去她的家。

德琳又顺着墙滑了下去，无视膝盖的疼痛。她急切地想要赶在他们返回伦敦之前再次爬上绳梯，让巴斯克博士和他那保守的治疗建议见鬼去吧。天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利维坦号。

“郁闷啊。”蜂猴轻声说。

巴洛博士“嘘”了蜂猴一声，“你该去舰桥看看，夏普先生。今夜的景色会很有趣。”

“对了，他们今晚测试歌利亚，是吧？”阿列克的上一封信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可我记得你说过那东西没用，夫人。”

女研究员耸了耸肩，“我只是说歌利亚不可能召唤出天火来。我可从来没有说过特斯拉先生不善于作秀。”

就快走到舰桥时，汽笛响了起来。

“是战斗警报吗？”巴洛博士说，“真有趣。”

“确实，夫人。”德琳畏缩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希望自己的膝盖今天不会太用力，“不过可能只是演练。干等了两周对士气可没什么好处。”

“但愿你是对的，夏普先生。”一队损管兵跑了过来，两人赶紧让开路。“不过德国人会不会也觉得今晚是发动袭击的好时机呢？”

“您这么认为，夫人？”

她们继续向前走去，女研究员开口道：“特斯拉先生已经警告全世界，让他们注意天上的异象。今晚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一定会被人说成是机械故障之类的，尤其是在没有幸存者说出真相的情况下。”

“没有幸存者。”女研究员的蜂猴说，德琳再次加快了步伐。

德琳和巴洛博士刚到舰桥，汽笛声就停了。军官们都聚集在右舷窗前，拿着望远镜。天花板上，十几只传信蜥蜴来回穿梭。

不是演习。

巴斯克博士从窗前转过身，对德琳点了点头，“必须承认，夏普先生，我一开始就很怀疑你说的话。不过这太惊人了。”

德琳走到他们身旁，顺着军官们的视线望了过去。利维坦号下方的水面上有三道水花。

她摇了摇头，想象着三台大型机器在水面下摆腿前进的情景。

“我自己也有些吃惊，先生。”

“两个护卫机甲的大小和轻型护卫艇差不多，船长。”大副说，“不过中间那个至少也有小型驱逐舰那么大。”

德琳靠在扶手上探出身子，不知道大副怎么能从几道水痕上就看出这么多。水面漆黑一片，在初升月亮的照耀下，水下冒出的气泡看上去就像散落的珍珠一样，很细腻，不像是机械引擎排出的。

空气中弥漫着战斗的气氛，到处都是叫喊和引擎的轰鸣。德琳紧抓着栏杆，焦躁不安，因为被困在舰桥不能去飞艇顶部而愤懑不已。

“我们对你的信心获得了回报，夏普先生。”女研究员在她身后说，“不过请别再乱动了。”

“像只该死的猴子。”她的蜂猴说。

“抱歉，夫人。”德琳定了定神，要是他们让她回舱室可就麻烦了，她可憋不住。

“深度不足一百英尺。”领航员说。图表摊开在他的桌子上，“方圆几英里之内，这里的水最浅，长官。”

船长点了点头，“那么，开始进攻吧。驾驶员，减速到四分之一，乘风过去。”

引擎的震动柔和了一些，飞艇开始向右倾斜。水花行进到长岛湾入口处的窄峡。

“气泡上浮过程中会随水流移动。”船长说，“下面的流速是多少？”

驾驶员放下望远镜，“大概五节，长官。”

“气泡从一百英尺深处浮上来需要多久？”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女研究员。

“这取决于气泡大小。”女研究员解释道，“我们都见过，香槟沫儿那么大的气泡几秒钟才能上升一英寸。”

周围一片寂静，直到德琳打破了沉默，“那些可不是香槟沫，夫人。是大型柴油发动机排出来的。至少也有板球那么大！”

“啊，当然。”巴洛博士看了看起伏的水面，“大概每秒十英尺吧。”

“谢谢，博士。”船长说，“准备投弹，听我口令。三……二……”

航空炸弹投了下去，甲板微微一震，德琳感觉膝盖有些疼。她倚靠在倾斜的窗户上，想看清飞艇正下方的情况。

刚开始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只有漆黑的海面。接着，水面上溅起了一束水花，炸弹进入水中。几秒钟后，炸弹爆炸了，就像一朵银花一样绽放在月光下。爆炸产生的气流冲出水面，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顶，巨浪掀上浅滩。

“近一些。”船长命令道。

利维坦号慢慢转了个弯，舰桥的窗户又面向了海峡。水面平静下来，德琳探着身子寻找水下机甲尾气的痕迹。

其中一架机器出了故障——冒出的气泡很大。接着一大团气泡喷涌而出，就像沸水一样。

“二次爆炸。”大副说，“一架护卫机甲被冲击波摧毁了。”

“瓮中鳖。”船长说。

德琳试图想象水下机甲的情况，里面的人如何徒劳地阻止海水涌入。另一架护卫机甲也失灵了，排出的气泡忽大忽小。不过它的动静比较小，气泡渐渐变小，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小的搞定了，长官。”大副说。

德琳打了个冷战。引擎失灵，下面一定非常暗，而且海水非常冰冷。

她从来都没有从舰桥这种高度观察过战斗。在飞艇顶部忙碌时，战争的恐怖都被危险和兴奋的旋涡卷走了。看着别人死亡，自己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这种感觉太不人道了。

但她的感受不会使下面水手的境遇有何不同。

“驱逐舰的装甲更结实，船长。”大副从窗前转过身，“需要再来一轮吗？”

霍布斯船长摇了摇头，“待命吧，保持战位。”

德琳轻声问巴洛博士：“为什么不把他们都解决了，夫人？”

“因为他们在水底下，夏普先生。没人能看见的德国战舰对我们没用处。”

“没用处，夫人？”

“这可是机械主义阵营在美国领土发动的袭击。我们可不能让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

德琳看了看长岛湾，睁大了眼睛。剩余的那架机甲在水中形成的波纹还在前进，它正沿着海岸朝特斯拉机器的方向前进。

“可我们不能……”看到军官们都在注视她，德琳闭上了嘴。她低下头轻声说：“阿列克还在下面呢。”

“非常正确。”巴洛博士清了清喉咙，“也许我们应该给殿下发个警报。”

船长想了想，点了点头，“劳驾，夏普先生。”

德琳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写了起来，“信使鹰过去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呢！”

“镇静，夏普先生。”女研究员说，“那个机甲的时速不会超过十五英里，连信使鹰夜间飞行速度的一半都不到。”

“可阿列克还以为我们在保护他呢，夫人。他又不知道我们要等那东西到门口了才动手！”

女研究员叹了口气，“确实很不幸，但这是丘吉尔爵士亲自下的命令。”

德琳僵住了，握笔的手捏成了一团。这么说，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这样：等到最后一架机甲上岸后再摧毁。当然了，海军部肯定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德国机甲倒在美国领土上的情景，躺在一百多英尺深的海底里的残骸达不到这个效果。

这都是为了把美国也拉下水。

可歌利亚距离海岸只有不到半英里。利维坦号只来得及投放一轮炸弹。要是失手了，水下机甲就会摧毁特斯拉的武器，还有里面的所有人。

阿列克就在下面，就在长岛那闪烁的灯火之中，德琳·夏普却无法保护他。

38

晚宴一如既往地繁复。甲鱼汤后是蛋黄酱拌羊羔肉，接下来是松鸡脯。奶酪刚刚也端了上来，今晚的甜点是“黑牛”——一种叫作“根汁汽水”的饮料，上面漂浮着冰淇淋。看到这东西，特斯拉先生和克洛普老师都像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我打算明天安排一堂剑术课。”沃格伯爵解开了外套底下的几个扣子，靠在椅背上。

“好主意。”阿列克看着盘子里还没吃完的甜点和那已经化成一团糨糊的冰淇淋，心烦气躁，什么也不想吃。他急需享受一下握剑的感觉，这么多天连续参加派对晚宴，反应力肯定下降了不少。

阿黛拉·罗杰斯今晚似乎很兴奋，正抓着特斯拉的右手，滔滔不绝地讲着赫斯特如何成功与著名的潘乔·比利亚签署了电影合作协议。她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是今天餐桌上唯一一位女士。事实上，这似乎使她比平时兴奋了不少。她正在详细描述赫斯特是如何奉承贿赂比利亚的，就好像正在以女性独有的权威视角评论一次浪漫的冒险一样。

阿列克试图想象这种形象的德琳。要是她也重新套上裙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她会有罗杰斯小姐的那种魅力吗？

也许吧，阿列克想。不过如果有需要，德琳随时都会狠狠地来一拳。阿列克自己就见识过。

“殿下？”一个仆人在他的耳边说，“信使鹰刚送来的。”他用银色的小托盘将那封信呈在了阿列克面前。

信封是苹果绿色的，利维坦号上发公文用的信封就是这种，上面的“阿列克”三个字一看就是德琳的字体，不过，德琳昨天才刚给他寄过一封信……

罗杰斯小姐不说话了，特斯拉也看着他。阿列克赶忙点头致歉，然后拆开信封。

字迹非常潦草，比德琳平常的手书还难认。

水下机甲朝你这边来了。还有最多一小时。

海军部是蠢货，机甲上岸前我们不能插手，但我们都在。

保重。

迪伦

“啊？”阿列克叫了一声，脉搏也加快了。

“我们在利维坦号上的朋友有什么新闻？”特斯拉问，“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伦敦了吧？”

“没有，先生。”阿列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罗杰斯小姐，但过不了多久全世界的记者就都会知道的，“他们正在五十公里外待命，就在长岛湾的入口。”

屋里一阵骚动。

“这是为什么？”特斯拉问。

“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有传言说德国人会来偷袭。”

“偷袭？”特斯拉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殿下，请转告巴洛博士，我随时欢迎她前来观看我的实验，不需要找这种借口。”

“恐怕这不是借口，先生。”阿列克挥了挥信，“他们的担心已经被证实。一架德国水下机甲正在朝这边开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特斯拉先生。大发明家盯着阿列克看了好久，然后忽然低下头整理起了桌子上的刀叉，“水下机甲？太扯了。”

“这种东西确实存在，先生。我的手下克洛普见过它的模型机。”

特斯拉看了看克洛普，但克洛普的英语不行，特斯拉的目光又移回到阿列克身上。

“那东西多大？”

“足够摧毁歌利亚了。不然德国人干吗要派它来？”

特斯拉怒骂了一声，推开桌上的盘子，“抱歉，先生们、罗杰斯小姐，既然这不是个笑话，那么我必须去组织防御了。”

他拿起手杖准备离开，几个工程师也赶紧跟了过去。

“防御？”罗杰斯小姐问。

“我可不傻，亲爱的小姐。德国人肯定会想办法对付我。”他挥手指了指建筑群，“所以赫斯特先生才为我们准备了平克顿。”

“可是先生……”阿列克说，“平克顿是用来吓唬罢工工人的，根本对付不了正规的军用机甲。”

记者们又是一阵焦虑的骚动，有些人朝瞭望台的大门走了过去，还有些人正在要求侍者带他们去找电话。

阿列克站起来挥了挥手里的信，“大家听着，我保证，利维坦号就在路上，对付一架机甲绰绰有余。”

阿黛拉·罗杰斯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就该坐在这儿小口咂白兰地了？”

“当然不是了，小姐。”沃格伯爵说，“我们应该撤到安全地带，让利维坦号来处理。”

“没那个必要。”特斯拉在前往控制室的楼梯上转过身，“我自己就能阻止他们！”

“先生……”沃格还想说什么，可发明家没有理会。

“没用的。”阿列克说，“这家伙曾经用一根手杖对付了三头战熊。”

“这并不能给我足够的信心。”罗杰斯小姐说。

“我也这么觉得。阿列克朝楼梯走了过去，“我去和他谈谈，可别让他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

“殿下。”沃格说，“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随时可以走。”阿列克摇了摇头，“没必要，沃格。利维坦号会保护我们的。”

控制室里人头攒动，特斯拉高声发布着命令，设备上电光闪闪。工程师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推着箱子，重新安排设备的位置。特斯拉坐在中心，一手拿着一个电话话筒，胳膊底下还夹着几个。

“部署船只！”他对一个话筒喊道，“从水面上一露头就把他们消灭！”

特斯拉狠狠地挂了电话，盯着阿列克。

“你知道多久了？”

“我以前说过，只是传言而已。”阿列克冷静地说，“夏普先生两周前曾听到些谣言。”

“我们到达纽约的当天。”特斯拉看着控制室的窗外。远处的大洋在月光下发着微光，隐约可见。“每当我即将取得重大突破的时候，总有人会从中作梗。”

“先生，不需要担心。夏普先生向我保证过，利维坦号会处理这架机甲。”

“倒下了一个，更多的还会来。”这句话似乎耗尽了特斯拉的全部愤怒。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只剩下疲惫，“他们还会来的，一拨又一拨。”

“这就有点夸张了，先生。水下机甲是试验中的新武器。德国人应该没那么多。”

“你不知道那帮小人能干出什么来，阿列克。先是爱迪生、马可尼[1]，现在又是德皇！”特斯拉把话筒一个接一个地挂了回去，只留下最后一个，“锅炉房？请开到最大。”

“特斯拉先生，我们今晚应该放弃实验，请您慎重考虑一下！”

“我已经放弃了。”

阿列克皱了皱眉，“可你刚才告诉锅炉房……”

“你还不明白？这些人，这些小人，他们想要毁掉我毕生的心血，从我手里夺走歌利亚可能带来的一切：无止尽的免费能源，人类知识的大飞跃！我不容许这场愚蠢的战争夺走这一切。”

发明家看着窗外，黑色的眼睛闪着光。看到他狠狠地挂掉电话，阿列克的脊背上不禁渗出一丝凉意。

“恐怕这不再是实验了。”

[1]伽利尔摩·马可尼（1874—1937），意大利无线电工程师、企业家，实用无线电报通信的创始人，1909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39

机甲距离海岸还有半英里，但它的顶部已经露出了水面。海水冲下甲板，留下了海藻和盐渍。海面下的金属机体发着光，伴随着引擎的一声怒吼，机甲的反海妖巨爪伸出了水面。

德琳在望远镜里寻找着枪架的身影。

“看起来根本没有受损。”巴斯克博士对船长说，“这东西的耐压性一定非常好。”

大副哼了一声，“直接炸一下，它就没那么防水了。”

“最好把腿炸掉。”霍布斯船长放下了望远镜，“给明天的美国报纸来点儿猛料，哈？”

舰桥上发出了一阵笑声，德琳却感觉口干。特斯拉的高塔已经在远处闪现，每个窗户里都亮着灯。看来那个伟大的蠢蛋发明家并没有组织疏散。

“阿列克还在那儿，是不是？”

“我们的王子可不是那种能把盟友扔下的人。”巴洛博士看了看外面的歌利亚，叹了口气，“我只希望特斯拉先生不要逞强。”

“会没事的，夫人。”德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些，“至少那个机甲上没有大炮。”

机甲的顶部已经完全浮出了水面，德琳只看到了一门3.5英寸口径的大炮，一般的潜水艇甲板都是这种配置。已经有人从底舱爬了上来，拆卸防水装置。

“和我们预料的一样。”女研究员说，“德国人本来就打算用反海妖机械臂拆掉巨塔，真野蛮。”

“嗯，不过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也文明不到哪儿去。”德琳说。

船长也看到了大炮，“再升高些，驾驶员。弹舱准备。”

利维坦号已经飞到了敌人的上方，德琳似乎能感觉到那机甲大功率机械引擎的震动。烟囱上的防水塞已经去掉了，机器开足了马力。

不过，在海岸和机甲之间的水面上还有些闪光的东西，德琳举起望远镜想看个清楚。

看起来像是一支小舰队，每艘舰艇只有几英尺长，全金属船身，正朝德国机甲的方向驶去，机甲掀起的浪涛来回摇晃着那些舰艇甲板上的天线。

“你看到那些了吗，夫人？”

巴洛博士看了看，点了点头，“啊，看到了。特斯拉先生的遥控舰队。他一直想把这些东西卖给皇家海军。真不错，他终于让这些玩意儿派上了用场。”

第一艘舰艇消失在机甲的下面，一道闪光滑过水面，火焰绕着机甲盘旋而上。顶部甲板上的几个船员畏缩了一下，但机甲继续前进，丝毫没有减速。

“有点令人失望。”女研究员说。

“里面应该只有少量炸药和煤油，我猜。”德琳皱了皱眉，“特斯拉先生以为他是在对付木船吗？”

巴洛博士耸了耸肩，“他又不是化学家。”

“别担心。”船长说，“我们会向他演示正确做法的。右舷引擎半速。弹舱，准备好就投弹！”

德琳又朝窗户靠近了些，探着身子想要看清下面的情况。

飞艇的甲板一震，水下机甲的左前腿刚刚跨上海岸。德琳的膝盖又是一阵疼痛，她屏住呼吸，看着炸弹击中目标。

炸弹落在了机甲的右前腿和右后腿之间的浅水中。深色的沙柱冲上天空，在银色的月光下散落开来。特斯拉的小船被掀到一边，炸成了碎片漂浮在海湾上。德国机甲被震波推开，差点儿翻了过来。机器终于站住了脚，但右腿已经废了。

不一会儿，冲击波传回了利维坦号，飞艇剧烈震动起来，舰桥的窗户像茶杯一样被震得咣咣响。德琳紧盯着机甲。那机器还想移动，但仅剩两条腿，每一步只能前进几码远。

“请向弹舱转达我的赞赏。”霍布斯船长说，“机甲的外观还很完整。”

“甲板炮怎么办，长官？”大副问。

“盯紧点儿。再有人出舱，我们就用镖蝠招待他们。”

船长又发布了几条命令，探照灯光冲破黑暗，一下子照亮了机甲残破的外表。

德琳注意到远处的光亮。歌利亚的主塔仍然漆黑，但四个小塔正在慢慢发光。

“巴洛博士？”她说，“特斯拉的那个东西好像正在充电。”

“他还想要继续实验，”女研究员叫道，“船长，我们大概应该给特斯拉先生留点儿空间。即使是测试，估计对我们也会有不小的影响。”

“确实，博士。引擎半速倒转。”

飞艇逐渐减速，开始后退的一刹那，德琳感觉到轻微的震动。长岛湾漆黑的水面渐渐进入视野，损坏的机甲和闪光的高塔距离越来越远。

“长官！”领航员叫道，“那边还有一道水花！”

军官们挤在窗前，德琳也上前一步，一个金属物体正在渐渐上浮，接近海岸。

是一架体积不大的机甲，四条腿在海湾漆黑的水面下缓缓划动，向海岸前进。

“是护卫机甲吗？”船长摇了摇头，“它之前在哪儿藏着呢？”

“肯定是刚才我们一发动攻击就关机了。”巴洛博士说，“等到我们追上这艘大家伙又开了机。也可能是藏在大机甲后面，用大机甲的水花掩盖自己的痕迹。”

“这个不重要！”德琳叫道，“我们得阻止这家伙！”

“说得不错，夏普先生。”船长说，“全速前进。”

不一会儿，引擎的轰鸣又传入舰桥，利维坦再次向前。

不过小机甲已经上了岸。它迅速穿过树丛，直冲半英里外的塔群而去。这机器太小了，应该没有能力把歌利亚拆成碎片，不过它肯定能搞出不少破坏。

机甲的甲板上忽然爆出一道闪光，划过黑暗的天空。远处传来一声爆炸。

“甲板上有炮！”大副说，“船长？”

“镖蝠。”船长回答，“把他们从甲板上抹掉！”

德琳握紧拳头，飞艇追上了机甲，探照灯光锁定了目标。她听到了气枪的声音，镖蝠群腾空而起。

德琳的目光扫向德国机甲，屏住了呼吸。

特斯拉先生的塔群外侧的那几个小塔更亮了，上面布满小蛇一样的电火花。中间的主塔，也就是歌利亚本身，也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光，就像是燃烧器开到了最大的热气球一样。

德琳感觉到胃里一阵反酸，噩梦似乎又重现了。她还记得戈本号的特斯拉大炮如何差点儿把他们都炸成了灰。而歌利亚更厉害，能把几千英里外的天空都点亮。

而利维坦号正在朝它的方向前进。

40

第一枚炮弹落在建筑群的边缘，一段铁丝网被炸断，在空中卷曲起来。爆炸点尘土翻天，阿列克听到了金属碎片落在屋顶的声音。

尘土散去后，阿列克把头靠在窗户玻璃上，看到了穿过树丛的袭击者——是一架小型机甲，四条腿的护卫艇。利维坦号上射下了两道探照灯光，照亮了机甲背部的甲板炮，炮口正冒着烟。

“特斯拉先生！”阿列克叫道，“恐怕我们该撤了。”

“就算你的英国朋友抛弃了我们，我也不会放弃自己毕生的心血。”

阿列克转过身，特斯拉正握着中心控制台上的操纵杆，头发都直竖了起来。屋里闪过几道电光，阿列克感觉到空气中能量的震动。

“没人抛弃我们，先生！”他指了指窗外，“利维坦号就在那儿！”

“你没发现他们已经迟了吗？我没有选择了，只能开火。”

阿列克想要争辩，但远处又传来一声炮响，炮弹的尖啸让他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这次的落点就在建筑群内，大量尘土碎片砸在了控制室的窗户玻璃上。

外面的天空一下子变成了红色，利维坦号的探照灯光变了颜色。镖蝠出击了，甲板上的人都缩成一团倒了下去。不一会儿，甲板炮就无人操作了，只是随着机器的步伐来回摇摆。

镖雨越来越近，穿过树丛，激起阵阵尘土。雨势逐渐减小，最后几只镖蝠砰的一声砸在窗户上。玻璃裂开一道缝，阿列克赶紧后退了几步，不过攻势总算是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利维坦止住了机甲上的大炮，先生。我们不用开火了。”

“但机甲还在前进，是不是？”

阿列克小心地朝窗户走近了一些。当然，镖蝠是无法伤到机甲外层的装甲的。但天空上的利维坦号正在接近，弹舱的门开着。

他忽然想起了特斯拉说过的话——歌利亚火力全开的话，几公里外的飞行器都会有危险。利维坦号和他们的距离还不到一公里，德琳还在船上——这都怪阿列克和艾迪·马隆的交易。

必须制止这场混乱。

阿列克转身朝主控制台走去，他一把抓住特斯拉的胳膊，“先生，您不能这么做。这太可怕了。”

特斯拉抬起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摧毁一座城市……人类所能想出的最恐怖的事也不过如此。”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特斯拉闭上了眼睛，“重建这座塔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阿列克。在这一年当中，又会有多少人死于战争？成千上万？数百万？”

“也许吧。可那是柏林啊……两百万人口。”

特斯拉看着控制台，“我想我能把损害减到最小。”

“你想？”

“我不会毁掉整座城市，只要能证明我的理论就行。不然我们就会永远失去歌利亚了！没有人会给一个冒着烟的弹坑投钱的。”他看了看窗外山丘上徐徐前进的机甲，“德国人只会变本加厉。如果现在不阻止他们，你真以为他们的杀手会让我们再活一年吗？”

阿列克又靠近了一些，“我知道被追杀是什么样子，先生。自从我父母死后他们就一直在追杀我。但你不能只为了证明这个发明的价值就启动这台杀人机器！”

阿列克的身后传来一阵枪响。他转过身，利维坦号红色的探照灯光内，平克顿机甲正在靠近小机甲，顶部甲板上的加特林机枪喷射着火光。

但子弹根本打不穿钢制装甲，而且平克顿机甲实在是太小了，阻止不了水下机甲，最多只能为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利维坦巨大的身躯停了下来，开始转向。护卫艇已经进入了建筑群内——距离歌利亚太近，不能扔航空炸弹。而且飞艇上的军官也很清楚，特斯拉的武器对天上的飞行器是致命的。

不过他们可没有时间飞到十公里之外了。控制室里的空气噼啪作响，阿列克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外套的扣子上也爆出了电火花，发着光。

马上就要开火了。

阿列克转向特斯拉，“柏林市民并没有收到警告！你说过我们会给他们时间撤离的！”

特斯拉戴上了一副厚橡胶手套，“机会已经被他们自己的皇帝夺走了，和我无关。请回餐厅去，殿下。”

“特斯拉先生，请您停止这一切！”

特斯拉头也没抬就对他的人挥了挥手，“请给殿下指一下去餐厅的路。”

阿列克伸手摸剑，但他今天没带。那两个手下比他壮得多，如果需要，特斯拉还能再叫来十几个。

“求你了，特斯拉先生……”

发明家摇了摇头，“多年来我一直害怕这一刻的到来，但命运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两个人抓住阿列克的胳膊，朝楼梯走去。

大多数宾客已经离开了餐厅，但克洛普还在，他一只手拿着雪茄，另一只手握着手杖。罗杰斯小姐坐在他旁边，疯狂地记录着。

“听起来外面打得很激烈。”她说。

阿列克一屁股坐下来，看了看桌旁歪斜的空椅子。即使在这下面，地板也在震动。

“他要攻击柏林。不是实验，是真正的攻击。我能做什么？”

克洛普用德语说：“其他人马上就会回来了，少爷。”

“回来？他们究竟都去哪儿了？”

“检查行李。”克洛普说。

“什么？”

“殿下？”罗杰斯小姐问，“特斯拉先生难道疯了吗？”

阿列克转向她，“他要摧毁一座城市，事先没有警告交涉。你觉得呢？”

“你参与的就是这种事啊。你、我老板，还有那些正从曼哈顿坐车朝这边赶的赞助人。一开始你就应该知道这种事情可能发生。”

“可计划不是这样的！”阿列克叫道，“这是谋杀！”

“整座柏林城……”罗杰斯小姐摇了摇头，又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阿列克无法想象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火海的情景。他能想到的只有天上的利维坦号，还有德琳关于父亲死亡的那个噩梦。

桌上酒杯里剩下的酒荡漾起来，整张桌子都在震动。

“不能让他这么做。”

“别担心，少爷，他们回来了。”

阿列克转过身，沃格、霍夫曼还有鲍尔走了进来，拿着从纽约带来的长条形盒子。

伯爵把一个盒子扔在餐桌上，盘子被砸成碎片，酒杯倒在一边，红酒在桌布上留下一大片红色的污迹。

“我猜时间不多了？”

“只有几分钟。”阿列克说。

“而且你想要阻止他？”

“当然了！”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伯爵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两把决斗用的剑。

阿列克摇了摇头，“上面至少有十几个他的人。”

“忘记你父亲的座右铭了吗？”沃格问。

“出其不意比单纯的实力更有意义。”克洛普边说边从霍夫曼的盒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圆柱体，里面有一根长长的引线。“这是个小惊喜，我自己在特斯拉的实验室里做的。”

克洛普步履蹒跚地朝通往控制室的楼梯走去，然后用雪茄点燃了引线。

“上帝啊！”罗杰斯小姐抬起了头，“那是个炸弹吗？”

“别怕，小姐。”沃格伯爵边说边把把餐巾围在了脸上，“只是烟雾弹而已，不过会产生很多烟！”

“天啊。”罗杰斯小姐说。

鲍尔又打开一个装剑的盒子，霍夫曼扔给阿列克一条餐巾。

震动增强了，连墙壁也震动了起来，空气似乎也变混浊了。

“准备好了，殿下。”沃格掂了掂佩剑。

阿列克从沃格的盒子里拿出另一把剑。剑柄是金色的，剑身上刻着齿轮和发条的花纹，“又是我父亲的传家宝？”

“还不到一个世纪，不过很锋利。”

阿列克把剑插在腰带里，把餐巾系在了脸上。烟雾弹在克洛普手里冒着火光，引线只剩下了几厘米长。老人安详地看着烟雾弹，然后轻轻地扔上了楼梯。

先是嗖的一声，接着楼上传来了一阵叫喊。克洛普后退了几步，楼上的工程师们剧烈地咳嗽着跑了下来。

“真希望我也能一起去，先生们。”老人握着手杖说。

阿列克摇了摇头，“你做的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期望了。”

“随时为您服务，殿下。”沃格朝阿列克鞠了一躬。然后就冲上了楼梯，霍夫曼和鲍尔紧跟在他的身后。

阿列克也跟了上去，烟雾刺激着他的眼睛和肺，每上前一步，空气中的震动似乎都又加强了一分。

控制室里烟雾弥漫，喧闹异常。到处都是电火花，有人正在大叫“故障！”结果只是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特斯拉的人似乎以为烟雾是机器过载导致的。地面在震动，整座建筑似乎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引擎。

阿列克带着沃格和他的人朝中心控制台跑去，特斯拉正镇静地站着那儿，根本不理会周遭的混乱。

“先生，这机器必须关掉！”阿列克命令道。

“我就知道是你。”特斯拉头也没抬，“真不应该相信奥地利人。”

“相信，特斯拉先生？你所做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们之前的计划！”阿列克举起剑，他的人也跟了上去，“关掉机器！”

特斯拉抬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现在反悔已经太迟了，王子。”

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控制台上拨动了一个表盘，然后一下子蹲在了面板后。空气的震动忽然一顿，蛛网般的电光从烟雾中冒了出来，缠住了每把剑的剑尖。

阿列克感觉佩剑的手柄一下子热了起来，但他松不开手，每一块肌肉一下子都绷紧了。一股不可阻止的巨大力量控制了他，挤压着他的心脏和胸膛。剧痛从他的右手一直沿着身体穿过双脚。

阿列克使劲想要后退，结果一下子摔倒在地，电光的连接断开了。他的肺被烟雾刺得生疼，手掌因为烧灼而刺痛不已。血肉烧焦的气味冲进了他的鼻子。

阿列克躺在地上，没有时间发呆了。地板上的震动正变得越来越强。他坐了起来，想要寻找他的剑，但控制室里烟雾缭绕，电光四射，什么也看不清。

他撞到了一个东西——是鲍尔，他被灼伤的手正握在胸前。

“你没事吧，汉斯？”

“那边，殿下！”

鲍尔用焦黑的手指了指烟雾中的一个侧影。是特斯拉，他那修长的身影正在控制台前忙碌着，那根电手杖正放在他的旁边。阿列克悄悄溜到他的身后，抓住手杖，然后站了起来。

他扣住手杖的扳机，指着特斯拉。

“停下，先生。”

发明家看了一眼手杖的尖端，然后轻蔑地哼了一声，冷静地把手伸向最大的那根操纵杆……

“不要！”阿列克扣动了扳机。

电光穿过房间，包裹住特斯拉的身体，发明家像玩偶一样摇动起来。电弧在控制台上跳跃，到处都闪烁着火花，屋里一股金属和塑料烧焦的味道。

不一会儿，手杖上的电光停止了。特斯拉瘫倒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他的头发竖立颤动着，身体上还不时闪过几个小火花。

震动更加剧烈了，整座建筑都跟着抖了起来，好像一个巨人正在从旁边经过一样。阿列克视线模糊，所有的窗户都在噼啪作响。

他叫着沃格，但震动的空气似乎将他的声音也抖成了碎片。腥咸的海风从破碎的窗户中吹入，烟雾的味道淡了一些。阿列克冲向最近的窗户，急切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他脚下一滑，碎玻璃刺入了烧焦的鞋底，但他顾不了那么多，呼吸最重要。

阿列克抬起头，歌利亚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建筑群。脚下的震动和塔上的电火花遥相呼应。整个机器都充满了能量，阿列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歌利亚就像是一座充满了压力的锅炉，已经准备好了释放，但他阻止了特斯拉释放建筑里那巨大的能量。烟囱还在冒着烟，源源不断的能量还在被输入已经充满了的电容。就在阿列克观察的这段时间，更多的窗户震动起来。

德国护卫艇正矗立在平克顿机甲的残骸上。平克顿的两条腿被撕掉了，护卫艇似乎在表演胜利的舞蹈，它的腿颤动着，整个机体来回摇晃。

阿列克看到了包裹着机甲的电光，然后抬起头。

利维坦也在发光，就像被落日照亮的云朵。飞艇的纤毛摆动着，拉动飞艇缓缓后退，但引擎已经停转，所有的电气设备都已过载。

氢气会被点燃吗？阿列克抓住窗沿，他的手掌已经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刺进肌肤的碎玻璃。

“德琳！”他呜咽道。此时此刻，最重要的莫过于她。

另一个东西出现在了远处，巨大的身体蹒跚前进。是之前的那架机甲，它的体积足有护卫艇的四倍大，甲板桅杆上破烂的德国国旗迎风飘扬。机甲速度缓慢，两条右腿已经完全报废，只能用反海妖机械臂撑在地上缓慢前进，就像一只垂死的巨兽。

阿列克正在奇怪电火花为什么没有缠上这台机甲，机甲就靠上了铁丝网。回路接通了，一道电光从最近的小塔升起，抓住了抬起的那只反海妖机械臂。

其他几个塔上的电弧也尾随而至，充足的能量急需一个出口，一眨眼的工夫，五道电光就盯上了巨大的水下机甲。机甲震动了一会儿，几条机器腿疯狂地颤抖，电光穿过它的金属表面。随着一声轰鸣，电光点燃了机甲周围的树木，连沙土都被熔化了。

机甲剧烈颤动，弹药库也被点燃了，舱内喷出巨大的火团。火光冲出烟囱，油箱也烧了起来，发动机喷口冒出滚滚浓烟。

爆炸终于结束，阿列克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脚下的震动似乎消失了。除了几声呻吟外，身后的控制室漆黑而安静。歌利亚把能量都释放在了德国机甲上。

阿列克又抬起头，利维坦号上的闪光消失了，飞艇完好如初。

他长出一口气，身体一晃，跪在了地上。就在刚才，一艘飞艇、一个女孩儿的意义大过了整场战争，大过了一座城市几百万人的性命。风向变了，身后烧焦的血肉的气味飘了过来。

那意义甚至大到可以让他去杀人。

41

英明的海军部同意颁发给阿列克一枚勋章，以表彰他在飞艇上的英勇行为。就在同一天，美国宣布参战。

德琳觉得这个时机非常可疑，而且表彰的内容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因为他关闭了特斯拉的武器救了利维坦号，而是因为他在暴风雨中的飞艇顶部乱跑，卓越地摔了一跤，愚蠢地撞坏了脑袋。这就是海军部。

不过这至少意味着利维坦号将返回纽约，她又能再见阿列克一面。

在长岛大战德国的水下机甲后，利维坦号受邀前往华盛顿特区。国会举行了听证会，议员们都在争论谁该为这场发生在美国领土上的骇人听闻的袭击负责，船长和军官们在听证会上作了证。

整个过程冗长枯燥，其间也做了一些幕后交易，最终国会认定德国人越过了界线，国会里的达尔文主义政治家与机械主义者联手通过决议正式参战。年轻人纷纷涌向征兵办公室，吵着要和德皇一决高下。利维坦号一路北上，大街上挤满了游行的队伍、鲜艳的旗帜和叫喊着重大消息的报童。

第二条来自伦敦的信息到达时，德琳正在舰桥，信息上标注着“绝密”。

她恢复得不错，已经不用手杖了，但还不敢爬绳梯，因此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协助军官们和巴洛博士处理事务。被困在吊舱里真是一件恼人的事，但在舰桥执勤教会了她很多有关利维坦号运行的事。

如果以后要自己指挥飞艇的话，这都是很有用的知识。

信使鹰到达时，纽约城刚刚浮现在地平线上，阿列克的授勋仪式也是在今天。信使鹰飞过舰桥的窗户，转了个弯，从右舷进入鸟类入口。

不一会儿，值班军官叫道：“巴洛博士亲启，长官。”

船长对德琳点了点头。

德琳敬了个礼，拿着装有信息的小管子朝巴洛博士的舱室走去。管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塔萨应了一声，德琳觉得这应该是容许她进去的意思。

“下午好，夫人。伦敦给您的消息。”她看了一眼管子上的字，“P.C.米歇尔。”

女研究员放下手里的书，“啊，终于来了。打开吧。”

“抱歉，夫人，这上面写着‘绝密’。”

“那是自然。不过事实已经证明你很会保守秘密，夏普先生，继续吧。”

她的蜂猴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秘密！”

“是，夫人。”德琳打开管子。里面有一张半透明的信使鹰专用信笺，信笺里似乎还裹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硬物。

德琳打开信笺念道：“‘亲爱的诺拉，正如你所猜测的，这是铁镍合金，并含有少量钴、磷和硫，看起来应该是自然形成的。致以诚挚的问候。’署名是‘彼得’。”

“和我想的一样。”女研究员叹了口气，“只可惜已经太晚了，救不了他。”

“救谁？”德琳问，然后才忽然意识到问题的答案——很明显，是尼古拉·特斯拉，最近需要被拯救的人只有他一个。没有人知道他死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很自然的猜测就是他被歌利亚给电死了，因为德国炮弹袭击所引起的混乱，机器发生了故障。

德琳在手里掂了掂那个袋子，显然里面装的就是她从特斯拉床底下的那个金属球上刮下来的东西。

“说的是疯子科学家的石头？”她又看了看信，“镍、钴、硫？这是什么意思？”

“流星。”蜂猴说。

德琳看了看小家伙。她在《航空手册》有关自然科学的章节里见过这个词，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也就是说，夏普先生，特斯拉是个骗子。”巴洛博士耸了耸肩，“或者说是疯子——他似乎以为自己真的能摧毁柏林。”

“您是说歌利亚根本没有用？”德琳摇了摇头，“那西伯利亚是怎么回事？”

巴洛博士指了指德琳手里的东西，“西伯利亚的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就这么一小块石头，那么大的破坏？”

“确切地说是流星，而且也不小，应该是一个以几千英里的时速下落的大铁块。特斯拉先生找到的只是其中一个碎块。”巴洛博士把书放在一边，“我猜应该是这样：他在测试机器的时候，流星掉了下来，结果他以为自己操纵了宇宙的力量。这完全符合他狂妄自大的性格。”

德琳看了看手里的小铁块，“可他订了一台金属探测器啊，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在找铁，他肯定知道是流星！”

“疯狂的最高水平就是连自己都能被蒙蔽。或者他是以为自己的机器能吸引天上的铁块吧。”女研究员拿起铁块看了看，“总之，通古斯发生的事纯属偶然。或者说，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

德琳摇了摇头，又想起了树木倒伏的画面。仅仅一个偶然事件就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破坏，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不过这个结局也不太出人意料。”女研究员勉强笑了笑，“歌利亚被一块石头给打败了。”

“可特斯拉的机器能让天空变色。丘吉尔爵士都亲眼见到了！”

女研究员大声笑了起来，“是啊，特斯拉能让天空变色……在日出的时候。这个把戏并不难，只要你的观众够蠢。也许歌利亚确实能改变大气状态，但这和摧毁城市相比就差太远了，夏普先生。”

“蠢。”蜂猴傻笑道。

“您是说这一切都是白费？我们所做的一切，阿列克所做的一切……”

德琳闭上了眼睛。阿列克被耍了，德琳一直担心结局会是这样。

“非常有趣的观点，夏普先生。如果一颗流星落进森林，但没有人发现，战争会因此而终结吗？”女研究员放下那块石头，“德国人相信歌利亚，正因为他们对此确信不疑，美国才被拖进了战争。那块石头也许确实能为我们带来和平，只不过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

德琳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块石头变得难以捉摸起来。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是不是？她把石头装回袋子，用信纸包上，放回管子里，上前一步，放在了女研究员的桌子上。

“这会继续被当作绝密保存下去，对不对，夫人？”

“那当然了。”巴洛博士说，“歌利亚会被重建，动物学会将保守全部秘密。就连英王陛下的政府也不需要知道。”

德琳皱了皱眉，“那阿列克呢？他还在为特斯拉基金会筹款呢。”

“修复歌利亚有助于迫使德国人求和。”巴洛博士盯着德琳的眼睛，“告诉阿列克将会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可他不是您的玩物，巴洛博士！您能想象他的感受吗？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确实。”女研究员说，“所以干吗要告诉他特斯拉骗了他呢？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德琳想要抗议，但女研究员说的也有道理。要是发现自己的使命是个骗局，只是一场星际事故，阿列克会崩溃的。

“可阿列克觉得战争还在继续是他的错，因为他在特斯拉死后关闭了机器！”

“这些都不是他的错，德琳。”女研究员说，“而且战争总是会结束的，所有战争都是如此。”

*　*　*

他们在货舱里给阿列克颁发了勋章，半数船员都身着正装参加了仪式。霍布斯船长宣读授奖书时，一大群记者忙着拍照，其中就有一个来自《纽约世界报》的蠢蛋。克洛普、霍夫曼还有鲍尔都穿着全新的平民服饰，沃格伯爵则穿着他的骑兵制服。就连奥匈帝国领事馆也来了人，万一阿列克对皇位的索求得以实现，他们可不想现在就得罪这位王子。

整个仪式过程中，德琳都尽量绷着脸，尤其是船长念到阿列克英勇负伤那一段的时候。

“他摔倒撞到了头。”德琳咕哝道。

“什么？”身后有人低声说，德琳转过身，是赫斯特的记者，阿黛拉·罗杰斯。

“没什么。”

“显然不是‘没什么’。”女记者靠近了一些，“领班从不会随便说话。”

德琳咬住了嘴唇，她可是见习军官，授过勋的军人，而且很快就会成为受雇于伦敦动物学会的特工，不是什么领班！

不过她只是转过身，轻声说：“我只是说他做过更英勇的事，仅此而已。”

“这话也许对。特斯拉死的那晚我也在。”

德琳又看了看罗杰斯小姐，不知道这句话指的是什么。

“最后一次见到殿下时，他似乎非常想要阻止特斯拉先生。”女记者说。

“阿列克那晚救了利维坦号。”

“我听说还有柏林。”女记者掏出笔记本，“事实上有人说，要不是歌利亚出了故障战争早就结束了，不过亚历山大王子不想摧毁柏林，毕竟他也是个机械主义者。”

“没人知道那东西到底……”德琳止住了话头，差点儿把巴洛博士的绝密消息说了出去。

为什么没人看出来，为了终结战争阿列克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多？他把自己的金子给了奥斯曼的革命者，引擎给了利维坦号，这样利维坦号才救了差点被野兽吃掉的特斯拉。要不然事情可是会大不相同的。

“你知道些什么，对吧，领班大人？”女记者说，“你总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德琳耸了耸肩，“我知道亚历山大王子殿下渴望和平。这句话是他说的，你可以引用。”

42

仪式结束了，照片拍够了，外交官和贵族们也表达了他们的祝贺，阿列克终于抽出身来寻找德琳。可还没挪动步子，他就发现自己又被霍布斯船长和女研究员围了起来。

“再次祝贺您，尊贵的王子殿下！”船长没向他鞠躬，而是敬了个礼。阿列克一边回礼一边想象着自己也成了飞艇上的一员。但这只不过是想象而已。

“谢谢，先生。多谢您，还有……”他耸了耸肩，“谢谢您一直没有把我们扔进禁闭室。”

霍布斯船长笑了，“刚开始那几天对您来说挺难受的，是不是？我们也需要适应，船上以前从来没有过机械主义者。”

“但我一开始就知道，您最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合格的达尔文主义者。”巴洛博士边说边指了指勋章。

阿列克获得的是航空英勇十字勋章，英国空军奖给平民的最高荣誉，勋章的正中央就是老查尔斯·达尔文的侧面像。

“合格的达尔文主义者。”女研究员的蜂猴说，肉汁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尤其是这些天。”阿列克说，“但我会尽力对得起这个荣誉。”

“这话很适合这个多事之秋，殿下。”船长说，“抱歉，我必须去照看一下我们的美国客人了。他们的机械飞艇会和我们一起回欧洲。真是太棒了。”

“请便。”阿列克鞠了一躬，船长朝一群身着美军深蓝色制服的军官走了过去。

“这变化可真快。”巴洛博士说，“奥斯曼人仍然中立，奥匈帝国正在想办法退出，现在美国也加入了战团。就算特斯拉没有终结战争，他的死似乎也显著缩短了战争的进程。”

“但愿吧。”阿列克终于挤出了一句。他环顾四周，想要换个话题。

“克洛普！”肉汁叫道。

“啊，是的。”阿列克挥手叫他的人过来，“克洛普老师、鲍尔还有霍夫曼会离开我，他们将留在美国。”

“充满机遇的大陆。”女研究员用精准的德语说。

克洛普点了点头，“只有这里的机械主义者不当我们是叛徒阴谋家，夫人。”

“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克洛普老师。”阿列克说，“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回家。”他还没有习惯这三个人打着领带的平民扮相，不过他们很快就又会换上工作服了，“他们周一就去一家生产客运机甲的工厂工作。”

“不会感觉无聊吗？”女研究员问，“和你们的小王子经历了这么多的冒险之后？”

“一点儿也不无聊，夫人。”鲍尔说，“福特先生一天付五美元呢！”

巴洛博士睁大了眼睛，“真惊人。”

阿列克笑了。他原想把自己最后的金子都给克洛普，但老人不收。不过，那些牙签大的金子重量不会超过二十克，还值不了十五美元。为福特机甲工作，他们三个人一天就能挣那么多。

“充满机遇的大陆。”女研究员的蜂猴吸了吸鼻子说，它的德语口音非常纯正。

“你们的沃格伯爵哪儿去了？”巴洛博士问，“我还给他留了不少杂志呢。”

“就在附近吧。”阿列克看了看四周，沃格正躲在货舱的角落里，特斯拉的闪电击中佩剑时他的眉毛被烧掉了，这使他看起来非常像某部电影里的疯子。

也许他只是又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吧。阿列克让他的人在美国开始新生活时，只有沃格坚持要留在阿列克身边。他曾发誓要将阿列克扶上皇位，不论阿列克愿不愿意。

巴洛博士走过去时，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在那个角落里热烈地聊了起来。

“我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霍夫曼看着那两个人，“不过他们俩可真是奇怪的一对儿啊，是不是？”

克洛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很般配。”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殿下？”鲍尔说，“既然他们俩都能走到一起，这场战争看起来也没多坏！”

“阴谋家！”肉汁在阿列克的耳边轻声说。

又过了一个小时，阿列克才摆脱了那些向他表达祝贺的宾客和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些信息的记者。他走出货舱，来到之前看到德琳悄悄溜进的那间小储藏室。德琳还在里面，正坐在利维坦号的合成蜜蜂产的一桶蜂蜜上。

这是自塞尔维亚领事馆的告别后他们俩第一次相见，肉汁一下子飞奔进德琳的怀抱。阿列克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做，但储藏室的门没关，外面就是人声鼎沸的货舱。他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他曾以为再次见面将是几年之后的事，但三周已经漫长得令人无法忍受。不过他不能这么说，至少现在还不行。

德琳一边挠着肉汁的脑袋一边看着阿列克的勋章。那枚勋章和德琳别在礼服上的勋章一样，也和德琳的父亲为了救她而获得的那枚勋章一样。

“有点傻。”德琳终于开口道，“摔了一跤也能得枚勋章。”

阿列克咽了口唾沫，“我不配得这东西，是吧？”

“你应该得一袋子勋章，阿列克！因为你在阿尔卑斯山上、在伊斯坦布尔，还有在关闭特斯拉的机器时三次救了飞艇！”德琳顿了顿，“不过既然最后一次也救了柏林，海军部大概不会把那枚勋章给你。”

“每一次你都在我身边，德琳，我也没看到勋章挂满你的……”阿列克清了清喉咙，别过了脸。

“胸口！”肉汁接道。

德琳大笑起来，但阿列克没有笑。

“一枚我就知足了，谢谢。”德琳说，“而且你阻止歌利亚的时候我也不在你身边。”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在。”阿列克看着地板小声说。只是为了救她，阿列克才下了扣动扳机的决心。

德琳笑着摇了摇头，“你那次撞到头后就再没恢复过来吧？”

“有点傻！”肉汁说。

“也许吧。从那以后好多事就都有些晕乎。”阿列克抬起头看着德琳，“当然，也有很多事变得更清楚了。”

肉汁又笑了起来，但德琳别过了脸。两人一言不发，阿列克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经常这样，沉默无言，揣度着对方的心思。

“有些事应该告诉你。”阿列克说，“关于特斯拉的秘密。”

德琳睁大了眼睛，“见鬼。”

“找个更安静的地方吧。”阿列克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拖延时间。忽然间，他想到了自己要去哪儿，“我知道我不在飞艇上服役，夏普先生，不过你觉得他们能再容许我去飞艇顶部一次吗？”

“也许有授过勋的军官陪伴就成。”德琳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而且我也应该再试试绳梯了。”

“你的膝盖还没好吗？可你的手杖……”刚才在人群中看到德琳时，阿列克就注意到她没有带手杖。

“好多了，谢谢。不过还没完全恢复，仅此而已，而且我都快忘记怎么打结了！”她耸了耸肩，“你要是不介意弄脏这身衣服的话，我们可以出去试试。”

43

利维坦号正停泊在东河[1]上空，阻吓任何企图入侵曼哈顿的德国机甲，不过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其实并不大。海风从南方徐徐吹来，城市的夜色安详而宁静。德琳不知道飞行兽对这些怪模怪样的巨型摩天大楼有何感想——它们几乎和它自己一样大，但却栽在地上，指向天空。

爬绳梯时她的膝盖还有点疼，但她已经习惯了。能够再次感受到绳索在手上的摩擦和飞艇在身体下面的震动，这一切都值得。上到脊柱区后，她感觉胳膊上的肌肉比腿上的伤更疼。

“见鬼，我居然退化了这么多！”

“看不出来。”阿列克边说边解开了外衣的扣子。

潜艇侦察员们正在吊舱工作，半数船员都去参加阿列克的授勋仪式了，顶部没什么人。阿列克走在前面，德琳跟在身后，两个人朝远离中部的方向走去，几个损管兵正在那边工作。经过镖蝠群时，肉汁在德琳的肩膀上扭动了下身子，模仿着镖蝠那微弱的声音。

船艏上空荡荡的，德琳在开口前犹豫了一下。这一切已经足够了——站在这海风中，和阿列克在一起。她怀疑阿列克所说的那个特斯拉的秘密也和流星有关，但谈论这些事情只会破坏气氛。

可他们不能一直就这么站着，尽管德琳很希望这样。

“好吧，殿下，你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阿列克转过身，面对着漆黑的天空，五十英里外的前方就是歌利亚的残骸。

“杀死他的不是德国人。”阿列克轻声说，“是我。”德琳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以为……”她开口道，“哦。”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阻止他。”阿列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用他的手杖杀了他。”

德琳上前一步抓住阿列克的胳膊。他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登上利维坦号时一样悲伤，那时他正因为父母的死亡而悲痛不已。

“很遗憾，阿列克。”

“给特斯拉帮忙的时候，我一直拒绝承认歌利亚的本质。”他看着德琳的眼睛，“德国人出现在海岸上，所有一切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忽然间，他就站在那儿，想要摧毁一座城市，我不可能让他那么做。”

“你做得对，阿列克。”

“我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阿列克大叫道，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沃格一直说特斯拉不算是手无寸铁。毕竟，歌利亚就是武器。”

“绝对是。”肉汁说。

德琳咽了口唾沫。巴洛博士说的对，他们不能告诉阿列克流星的事。不能让他知道，他为了阻止一个不可能起作用的武器而杀了个人。

但德琳发过誓，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

“撒谎是沃格的主意。”阿列克继续道，“关于关闭歌利亚的部分是实话，因为拯救柏林将会使我成为机械主义阵营的英雄。但我们永远也不能说出具体是怎么做的。”

“嗯，他说得对。”德琳握住了阿列克的双手，想起了阿黛拉·罗杰斯那充满怀疑的腔调，“别告诉任何人是你杀了他，阿列克。他们会以为你和德国人是一伙儿的，战争没有结束也会被怪在你的头上！”

阿列克点了点头，“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德琳。我们发过誓，不再有秘密。”

德琳闭上了眼睛，“哦，你真是个蠢王子。”

没办法了。

“你说得对。”阿列克低头看着自己的礼靴，因为爬绳梯，靴子上有了几道划痕，“我以为自己的使命就是结束战争，只要我站在一边儿什么也不做，这个目的就会达成。但我没有，所以从今以后这一切确实应该都怪到我头上。”

“不，不是的！”德琳叫道，“不是这样的。而且你什么都不做也不可能阻止战争，因为特斯拉的武器没有用！”

阿列克眨了眨眼，后退了一步，但德琳拉住了他，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肉汁咯咯咯地笑着说：“流星。”

“还记得我从特斯拉的石头上刮下来的东西吗？”德琳说，“巴洛博士把那个东西寄给了伦敦的同事，结果那是流星上的碎块。你知道流星是什么吧？”

“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阿列克耸了耸肩，“看，和我想的一样，那只是个科研样品而已。”

“不仅仅是流星那么简单。”德琳回忆着巴洛博士说过的话，“特斯拉发现的只是流星上的一小块，整个流星很大，可能有几英里宽，而且冲入大气层的速度非常快，接着就爆炸了。砸倒树木的是那玩意儿，不是特斯拉的机器！通古斯大爆炸只是个偶然事件，特斯拉就是一只以为打鸣儿能带来黎明的公鸡！”

阿列克看着德琳，眼睛里闪着光，“那他为什么还要开动歌利亚？”

“因为他疯了，阿列克，他太想要阻止战争了！”

就和你一样。这句她没说出口。

“巴洛博士确定？”

“完全确定。所以战争还在继续并不是你的错！战争就是如此，年复一年的流血，不管你怎么做。”她紧紧抱住阿列克，“只是你不知道！”

阿列克就这么被德琳抱着，全身肌肉紧绷，一动不动。最后，他轻轻推开了德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算知道了我也还是会做的。”

德琳咽了口唾沫，“你说什么？”

“我还是会杀了他，只为救利维坦号，救你。”他抓住德琳的肩膀，“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就是……我不能失去你。然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阿列克倾身向前，吻住了德琳温软的嘴唇。一股热流在德琳体内沸腾起来，自阿列克几个月前登船以来，那股热流就一直在焦躁不安地等待。

“哦……”长吻结束后德琳开口道，“这个……”

“见鬼。”肉汁轻声说。

“那天在暴风雨里，在这顶上，你是不是……”阿列克说，“我是说，我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还不止。”德琳拉过阿列克，两个人又吻了起来。

终于，德琳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阿列克，心里有些担心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不过距离他们最近的损管兵还在五百英尺之外，他的氢气嗅探犬刚刚发现了一处泄漏。

“有点棘手，是不是？”阿列克顺着德琳的视线看了过去。

德琳静静地点了点头，害怕自己一张口就会说错话。

阿列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德琳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是那个皮质卷轴盒，装着教皇的信。就在刚刚那个奇异的时刻，她忘记了阿列克是候任皇帝，自己只是尘土一般的平民。

“棘手。”肉汁说。

“当然。”德琳低下头，从阿列克的怀抱中退了一步，“没人能用一封信把我变成贵族，对吧？而且我也不会成为合格的王妃，就算教皇亲自给我缝条裙子也不行。这太可笑了。”

阿列克看了看卷轴盒，“其实，解决方法很简单。”

德琳握紧了拳头，不敢有太大的奢望，“你是说我们要保密吗？反正我俩都有秘密要隐藏，你看我还穿着裤子呢。而且你最近也老撒谎……”

“我说的不是这个。”

德琳看着阿列克——他的眼里又冒出了一丝傻气，“那是什么？”

“我们确实要保守一些秘密，保守一段时间。你可能还需要伪装一段时间，直到这个世界的进化速度跟上你的脚步。”阿列克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个我用不着了。”

说完，霍恩贝格的亚历山大王子使劲把卷轴盒从右舷扔了出去，盒子飞过曼哈顿的天空，皮革在阳光下发着光。海风将它吹向了船尾，但翻滚的卷轴盒距离飞艇最宽的部分也还有很远的距离。站在船头上，德琳清楚地看到那个小东西落进了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流星！”肉汁激动地叫道。

“对，小家伙。”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透明了，就好像闪电照亮了曼哈顿的天空。可德琳就是无法将视线从深色的河面上移开，“那可是你的未来啊，蠢王子。”

“是我的过去。父母去世那晚，那个世界就离我而去了。”阿列克再次靠近德琳，“但我找到了你，德琳。也许我的使命并不是终结战争，而是要找到你。是你拯救了我，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目标。”

“我们拯救了彼此。”德琳轻声说，“这样说才对。”

她瞥了一眼远处的那群损管兵，然后又一次亲吻了阿列克。这次时间更长，也更美妙。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稳定的逆风让人感觉飞艇似乎只载着他们俩，正前往某个美丽新世界。

这个想法让德琳再次推开阿列克，“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阿列克？”

“我觉得，首先是要找份正经的工作吧。”他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河面，“我的金子用光了，而且他们也不大可能让我参军。”

“皇帝都是自负而无用的东西。”肉汁说。

阿列克瞪了小家伙一眼，德琳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担心。”她说，“我自己也打算离开。”

“什么？你？离开利维坦号？这也太扯了吧？”

“一点也不扯。女研究员正好提供了一份新工作给我——给我们俩，我觉得她应该会答应。”

[1]连接上纽约湾与长岛海峡的通航海峡。

44

奥匈帝国潜在的皇位继承人，霍恩贝格的亚历山大王子殿下今天发表了一项震惊世界的声明，宣布放弃对自己父亲家系所有领土主权和头衔的继承权，其中也包括帝国的皇位本身。这一消息震动了他那饱受战火蹂躏的祖国，这位流亡的王子一直被不少国民当作和平的象征。

此前人们一直不清楚亚历山大王子是否有可能继承皇位。据称，基于教皇的手谕，王子殿下有权继承皇位，但这封手谕并未获得教廷的确认，现任皇帝陛下弗朗茨·约瑟夫对此也持有异议。事实上，随着俄国在东线不断取得胜利，奥匈帝国在战后是否还会继续存在已经成了问题。

在另一项重要性稍低的声明中，亚历山大还放弃了他在特斯拉基金会的一切权益。这个基金会一直致力于筹款修复已故发明家特斯拉先生在纽约肖勒姆镇的设施。王子殿下与这一组织的关系近来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因为据说他在尼古拉·特斯拉死后因担心附近飞艇和柏林市的安全而关闭了歌利亚。根据他的发言人恩斯特·沃格伯爵的说法，亚历山大将接受伦敦动物学会提供的一个职位，这个由英国皇家资助的科研团体因管理伦敦动物园而闻名于世。

一位欧洲皇室继承人为何会放弃自己的皇位、土地和头衔而接受动物学会提供的职位？一时间众说纷纭。本报记者在皇家飞艇利维坦号返回英格兰的途中曾经采访亚历山大，但他只说了一句话作为回应：“Bella gerant alii, tu felix Austria, nube.”

这句拉丁语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家训，表明了这个家族通过联姻而不是战争来扩大影响力的传统。翻译过来就是：“让其他人去发动战争。你，幸运的奥地利人，去结婚吧。”亚历山大并没明确表达这句话有何含义，不过本报记者认为，这表明年轻的王子在强有力的新盟友那里找到了幸福。

艾迪·马隆

《纽约世界报》

1914年12月20日

后记

《歌利亚》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故事中的绝大多数人物、生物和机器都是我杜撰的。不过书中讲到的历史事件和事件发生的地点都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蓝本，某些角色也确有其人。

下面简要介绍一下，本书中涉及的内容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虚构的：

1908年6月30日早上7点14分左右，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西伯利亚的荒野爆炸。几百公里外的人都被震倒，窗户也被震碎。由于地处偏远，多年来一直没有人对通古斯事件进行科学调查。直到最近，科学家才确定是陨石（或者彗星碎片，并不十分确定）撞击造成了这次事件。过去的几十年中，人们提出了几十种理论假说——从外星人入侵到反物质黑洞，再到大发明家尼古拉·特斯拉的实验，不一而足。

1914年时，特斯拉还是世界闻名的人物。这位居住在纽约市的塞尔维亚移民发明了无数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他希望能够用来阻止战争的“死光”。1901年，特斯拉开始了一个大项目——沃登克里弗塔——他打算用这个位于长岛上的电气设备来为全世界远距离传输免费电力（还有其他一些功能）。不过到1914年时，特斯拉的资金链断裂，他对可能取得的成就的宣传也变得越来越疯狂。整座塔从来都没有完工。1915年，为了偿还欠债，高塔下的土地被过户给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酒店。（你猜得没错，为了支付酒店账单，疯子科学家的老巢被卖了）1917年，因为害怕德国人可能会把它当作发报机或者地标，美国政府拆毁了高塔。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与约瑟夫·普利策这两位报业大亨相互竞争了几十年。两人都因为所谓的“黄色新闻”[1]而闻名，这种新闻报道注重煽情而不是事实本身。和《歌利亚》中的描述一样，赫斯特坚决反对美国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也很喜欢电影，并拍摄了《宝林历险记》系列，影片第一集的内容本书已经有所描述，而且也正是他首先将“悬念式结局”应用到了电影拍摄中（这么说吧，在这点上我欠他的）。

阿黛拉·罗杰斯·圣约翰斯是赫斯特旗下报纸的一位女记者。她从十九岁一直干到了六十多岁。在《歌利亚》里，她刚刚二十。尽管现实中的她那时已经结婚，但我一时心血来潮改变了历史，把她写成了单身。不过那个撕毁结婚证书的故事却是基本属实的。她1969年出版的自传《蜂巢》现在市面上还找得到，那本书真的很棒。

弗朗西斯科·潘乔·比利亚是1910至1920年间墨西哥革命中的风云人物。比利亚确实和好莱坞签了合同拍摄他的战斗场面。为了在战后的墨西哥获得影响力，德国也确实资助了当时的各个革命派别。美国在1917年时终于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部分原因就在于齐默尔曼电报被公之于众。在那封电报里，德意志帝国以与墨西哥结盟为条件要求墨西哥进攻美国。所以我觉得把墨西哥革命融入我们的故事也是一个完全合理的选择。马里亚诺·阿兹拉并不是比利亚的私人医生，事实上，他是一位不错的作家，他那些描写墨西哥革命的小说和故事非常出众。

提到名字的那两位日本科学家丰田佐吉和御木本幸吉也是真实的，丰田佐吉就是丰田公司的创始人。赫斯特的手下菲利普·弗朗西斯也是历史中的真实人物，直到他死后，人们才发现他的真名是菲利普·狄芬多夫。不过他不大可能是德国间谍，在《歌利亚》里也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许多在美国的德国人都受到了迫害，其中也包括了我的几位太叔。

这个系列和真实历史的最大不同不是那些细节问题，也不是我所幻想出来的科学技术，而是大战的进程本身。在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叫作利维坦号的飞艇造访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帝国加入了同盟国（“机械阵营”），切断了俄国的食品供应。英军发动的试图强行突破海峡的加里波利战役漫长而血腥，最后以失败而告终，俄国的军事实力也受到了削弱。而且德国人并没有袭击纽约的肖勒姆，美国又中立了三年的时间。与此同时，战争陷入了可怕的僵局，等到结束时欧洲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为恐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搭好了舞台。

不过在《歌利亚》的结尾，我所幻想的世界大战已经接近尾声。德国人的盟友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强，这都多亏了利维坦号上勇敢的全体官兵。那个世界里的欧洲应该会更快从战争中恢复，更容易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悲剧。阿列克和德琳无从看到我们的世界，也无从知道他们给自己所处的世界带来了多大的不同，这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补充一句，他们正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呢。

[1]19世纪末美国纽约两大报纸《纽约世界报》和《纽约新闻报》为了迎合底层读者的情趣而兴起的一种煽情主义新闻写法，以犯罪、凶杀、色情为主要报道内容，使用惊悚的大标题、富于煽动性的故事和大幅照片吸引读者。

特别收录

阿列克的新年晚宴

“简直荒唐。”阿列克说。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沃格伯爵斜靠在酒店房间里的紫色天鹅绒沙发上，一脸坏笑，“我都叫你别打赌了。”

“这是原则问题。”

“唉，小王子——非要叫你‘霍恩贝格先生’也不是不行，你还不明白吗？到了展示武力的时候，根本不讲原则，只拼蛮劲。”

阿列克从镜子前转过身，冷冷地瞅了伯爵一眼，“展示武力？太可笑了。”说罢叹口气，“真没想到她会赢。”

“夏普小姐可是爬了好几个月的绳梯，肯定练出了一身腱子肉。”

阿列克点点头，揉了揉酸痛不已的右胳膊。好一场硬仗，不愧是武力的展示！起初，他还兴致勃勃地和德琳探讨两性在体力、耐力和忍痛力三方面的优劣，后来他一下子得罪了德琳，就被拖入了掰手腕的比赛。

输给她不算太丢人，毕竟她是德琳·夏普，坏就坏在阿列克一时糊涂，跟她打了这个赌。

出席新年晚宴，要是能穿得低调点就好了。英国人怎么就那么喜欢扮装？这几天，伦敦动物学会上上下下都在议论晚宴造型，多数人自然要变身为合成兽，抑或是史上的大研究员、当代社会的跳梁小丑（比如政客）和漫画中反生化主义阵营的头目，其余人依然会选择经典装束，扮成天使、恶魔、古希腊人和林中仙子。

尽管初来乍到，阿列克和德琳早就在为这事犯愁了。（而且对阿列克而言，盛装出席晚宴，本就不太新鲜，哪怕他已经放弃了皇位。）因此，靠掰手腕决胜，至少可以帮一个人解决问题。这想法不能说不妙，然而沃格却三番提醒，说那完全是阿列克自己的意思。

如果阿列克没输，那才好笑呢！届时要穿裙子的，就是德琳了。阿列克只得承认，他之所以冒冒失失地和德琳打赌，多半是出于好奇心。一袭得体女装的德琳，究竟会是什么样？

他倒也不介意天天看德琳穿夹克和长裤。两人感情的悸动，一部分正是源自德琳鲜为人知的秘密。不过，阿列克仍是个男孩，碰到这类情况，他也会好奇。

“我这裙撑穿对位置了吗？”他问。

沃格伯爵轻哼一声：“还能往哪里穿，阿列克？”

“看着是不是有点大啊？”

“你这问题，女人们都问了半辈子了吧。”

“不得无礼，伯爵。我是认真的。”阿列克捋平裙子上满满当当的蝴蝶结，“如果扮成传信蜥蜴的人是我，我才不会这么口无遮拦地开炮！”

沃格伯爵望了望身边沙发上的纸糊面具，耸了耸肩，拿起那张蜥蜴脸戴到头上。面具涂成棕色，混着鲜亮的绿色，正是空军传信蜥蜴的配色，有点吓人。伯爵的脸从蜥蜴的两颌之间探出来。

“人要时刻准备开炮，前王子殿下。”沃格把酒杯举到蜥蜴的两颌之间，抿了口酒，“否则谁还受得了政治。”

阿列克凑近打量伯爵。伯爵的脸颊微微泛红，沙发边上的香槟酒瓶好像空了。

“伯爵，你是不是喝多了？”

沃格哑然失笑，又呷了口酒，“霍恩贝格先生，明天就是新年了，我也想讨好世上最神秘的组织，扮成生物合成史上最招人烦的东西。既然要混进会集研究员和特工的晚宴，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喝多了呢？顶多是喝得尽兴罢了。”

“也是。”阿列克又站到镜子前，不知道今晚沃格伯爵还打算怎么“尽兴”。

阿列克加入动物学会之后，伯爵却不得其所了。战争的硝烟渐渐淡去，随着美国的介入，奥匈帝国的皇帝意识到了敌营的壮大，1915年年初就传出双方决定议和的消息。这将永远终结达尔文主义者和机械主义者之间的争端，至少能让世界大战降级为良性的技术竞争。

如今，沃格已经无法参战，也无法将小王子推上奥匈帝国的皇位，他的两大人生目标瞬间化为乌有。奥地利人不会忘怀他掳走少年皇储的行径，归国之路或许困难重重，但放眼英国，又遍地都是大逆不道的合成生物，他可待不下去。

然而……

“你要讨好动物学会？”阿列克拾起德琳为他挑选的遮阳伞，这把伞好歹能配上这身裙子的颜色，“他们对你怎么想，关你什么事？你自己又是怎么看他们的？”

“以后我可能要请教他们。”伯爵眼下似乎清醒了不少，“你知道我热爱大自然，而总有一天，外逃的合成生物会和野生动物发生争斗。但愿学会能出点力。”

阿列克抬起眉毛，从没想到沃格还是个动物保护者，毕竟此人为阿列克的大公父亲打过两百多头公鹿。沃格年轻时也外出狩猎，欧洲的中心地带曾分布着广袤的野径，现在却不复以往。

“我也听闻过。”阿列克说，“鹦鹉蛙在澳大利亚都泛滥了，讲话的口音还挺滑稽，直叫人心里发毛。”

“总比不上这高跟鞋吧。”沃格这句话将先前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霍恩贝格先生，你要愿赌服输啊。”

伦敦动物学会的新年晚宴在萨沃伊酒店的大宴会厅举行，就在阿列克住处的楼下。望着众多来宾，阿列克吃了一惊，有点慌张。他还以为只有学会的成员才会看他出洋相，最多十几名研究员，再加上二十几名驯兽师，但此刻，宴会厅里熙熙攘攘，学会的赞助人、政界友人，以及阿列克和德琳那样的雇员全部携配偶、嘉宾和随从出席。

“天哪。”阿列克感叹道。

“天哪。”沃格透过蜥蜴面具的两颌嘟哝道，“你也戴个面具吧。”

“这可是作弊。”阿列克深吸一口气，把遮阳伞像步枪一样扛在肩上，走向人群。

他踩着高跟鞋，脚步摇摇晃晃，心里一阵窘迫，觉得自己太扎眼。但不知怎么回事，场内的来宾似乎没有盯着他看。奇怪，他的打扮还是相对平常的，比他花枝招展的人多了去了，一个女装少年并不会引起什么骚动。他见到了年迈的学会理事斯宾塞博士，理事背后飘浮着一整只赫胥黎浮升水母，那是用一堆包着彩网的玩具气球做的。斯宾塞博士冲阿列克和沃格点头，正想朝他们走来，却发现背后的浮升水母被枝形吊灯钩住了，几名助理赶紧上前帮他解围。阿列克马上拉着伯爵后退，万一气球里装的不是氦气，而是氢气，那就糟了。

阿列克环顾人群，寻找德琳的踪影。最好尽快向别人解释清楚自己换女装的原因。不知道德琳会怎么穿？但愿不要戴面具。让她看到自己穿成这样，已经很难为情了，要是她远远窥见，还兀自发笑，那还得了？

“阿列克？”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老天爷，这不是伯爵先生吗？”

阿列克扭身鞠躬，“老天爷，原来是巴洛博士。”

女研究员扮成了复仇天使，佩戴着一对巨大的羽翼和一把涂成银色的木剑，颇有些慑人。塔萨仍然跟在她身边，脑袋上有一圈锡箔做的光晕。

巴洛博士仔细端详阿列克，“行个屈膝礼或许更合适。”

“唉，舞蹈老师从没好心教过我。”

“那夏普先生一定会教的。”

趴在巴洛博士肩头的蜂猴今天扮成了小天使，嘴里咯咯直笑：“夏普先生。”

阿列克瞪了一眼回去。巴洛博士是动物学会中唯一了解德琳秘密的人，在同仁济济的宴会厅里，再隐晦的调侃都是不明智的。

“我看未必。”沃格说，“英姿飒爽的夏普先生，怎么会懂这些。”

巴洛博士睁大眼睛，“蜥蜴说人话啦！”

“蜥蜴只会复述人话。”沃格叩了叩自己的耳朵，伸手相邀，“博士，可否请您跳支舞？”

“不胜荣幸。与爬行动物共舞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巴洛博士朝阿列克点点头，“晚上好，霍恩贝格先生。”

两人蹁跹迈向舞池，塔萨轻随在后。方才阿列克还拍了拍袋狼的脑袋。

那德琳去哪了呢？以前利维坦号上举行宴会，她总是早早就到场的呀。想必她正戴着面具，躲在什么地方偷看阿列克边转伞边走碎步的样子。

阿列克扫视人群，发现面前来了个怪人。那人戴着鸟头和猫爪，浑身都是乱蓬蓬的黄毛。

“是迪伦吗？”阿列克问。

“不是服务生就对了！”鸟头怪人的声音很耳熟。那家伙抬起爪子掀开头套，说：“我可是威风凛凛的狮头鹰！”

阿列克不由得后退一步。戴头套的人是年轻的美国记者阿黛拉·罗杰斯，她是在加利福尼亚登上利维坦号的。可她来伦敦做什么？一个记者，闯进学会的私人晚宴，偏偏还在阿列克穿女装的时候？

起码她没有像讨厌的艾迪·马隆那样随身携带相机。

“亚历山大王子，认出我是谁了吧？”

“当然，罗杰斯小姐。不过我恐怕已经不是王子了。”

“哦，那就改称‘霍恩贝格先生’喽？”

“听候您的吩咐。”阿列克想要行屈膝礼，却没有成功。

女记者笑道：“今晚不算是先生了，嗯？”

阿列克耸耸肩，“扮装晚宴上总得有人出丑。脱离皇室以后，放低点姿态也无妨。”

“咳，霍恩贝格先生，我怎敢说你穿裙子出丑呢，恰恰相反，今晚你可是光彩照人。”

“多谢夸奖。”阿列克这回鞠了一躬，尽管裙撑很碍事，但感觉更自然。

这时，他才想到德琳在女扮男装时必须适应的方方面面。不论是步伐、站姿，还是说话口吻，乃至社交中的点滴细节，都要时刻考虑清楚。这么困难的事，德琳只靠着哥哥加斯帕和她自己对世情的观察就做到了，实在不可思议。

德琳真是个奇妙的女孩，为了和她在一起，抛家弃国也值了。

“请问，”罗杰斯小姐掏出笔记本，“你扮演的是哪个人物？”

“这个……”阿列克咽了口唾沫。刚刚输了掰手腕比赛，他还很难受，之后又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条能穿的裙子，再被问起这身造型有何深意，他可什么也答不上来。他没法跟记者说自己打赌输了，一想到罗杰斯小姐会把他穿女装出席晚宴的事写进报道，他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答案。

“我扮演的是上世纪机械主义阵营的大研究员——洛夫莱斯伯爵夫人埃达。”[1]

罗杰斯小姐愣了一会儿，“这位伯爵夫人，我似乎没有多少印象。你说她来自机械主义阵营，却取了个英文名？”

“确实如此。她的贡献体现在分析机的内核上，比如风暴机甲的平衡系统。”说着，阿列克摆出握持操纵杆的手势。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过机甲了，希望学会交给他和德琳的首次任务能在机械主义国家进行，到时说不定可以一展身手。

“我明白了。”罗杰斯小姐奋笔疾书，“她就跟你相似，打通了双方的壁垒。来自机械主义阵营，却臣服于女王；本是一介女子，却投身科学事业。”

阿列克鞠了一躬，如释重负。幸好误打误撞地想到了如此精绝的幌子。“而我呢，出身机械主义国家的皇室，现在却站在一位普通的达尔文主义者面前。”

罗杰斯小姐莞尔道：“还是个女装少年呢。我想我终于开始理解你了，霍恩贝格先生。”

“此话怎讲？”

“你也该清楚，对于你投靠的对象，大众是非常困惑的。”罗杰斯小姐望了望那些打扮成奇人和怪兽的宾客，“为了这份工作而放弃皇位，似乎不太寻常，所以我才赶到伦敦做进一步调查。”

阿列克扬起眉毛，“也就是说，你是来刺探的。”

“可以这么讲吧。”罗杰斯小姐又是一笑，“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为了当饲养员，居然连皇位也不要了，这里面似乎有料可挖。究竟是学会的内幕，还是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列克耸耸肩，转了转遮阳伞。

“我会持续关注的，霍恩贝格先生。”

“荣幸之至。”阿列克又鞠躬致敬，“失陪了。”

不等对方回话，他就朝人群走去，因为他在扮装的宾客中看到了一头金发的德琳，就在查尔斯·达尔文驯服狼虎兽的巨型冰雕旁边。他肯定没有看错，而且德琳也没有戴面具。

不过，始终以男装示人的德琳天天都戴着另一种意义上的面具。到了扮装晚宴上，只穿她日常的夹克长裤也算应景。

只是过分放大这一举动，她的秘密便会暴露。

阿列克挤过人群，推开扮成弹簧腿杰克和澳大利亚大盗“铁头”奈德·凯利的宾客。德琳的金发又在他眼前闪过，看样子那家伙又要走开了。难不成德琳已经发现他了，却想让他来追自己？

人群终于让开了道，阿列克可算和德琳·夏普打了个照面。一见对方的装扮，阿列克立马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可……我……”他语无伦次，“不是你赢了吗？”

“是我赢了啊。”德琳展示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但也没规定赢的人不能自己挑衣服。我们都觉得，晚宴上再出现一个穿连衣裙的男孩子，会让你好受一点。”

阿列克上下打量德琳。德琳一袭时髦的千金礼服，宽带高高束在腰间，背后拖着流苏，长长的串珠项链不是被她塞进腰带，就是垂在她的大腿上。一顶女帽紧贴在她头顶，后面伸出一根长长的假孔雀羽毛。

阿列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老气拘谨的裙子不仅要用裙撑，还缀满了蝴蝶结。他忽然有种见不得人的感觉，而德琳却打扮得这么入时，那头短发和纤细的身材，平日里让她活像个见习军官，现在却有了点女人味。

女性留短发的时代会不会到来？当然不可能，但平心而论，这种发型还是挺漂亮的。

此时阿列克才听进德琳的话，“你说‘我们’？还有谁？”

“还有它。”德琳打了个响指，肉汁便从冰雕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阿列克把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只睿智的蜂猴也一改前貌，一身法式露背裙，仿若小丑娃娃。

肉汁抬头望望阿列克，咯咯咯地笑道：“女装少年。”

德琳摇摇头，“阿列克，实话说，我还以为你会打扮得稍微时髦点。”

“可这把伞是你选的。”阿列克转了转伞，“我不是得找条配得上的裙子嘛！”

“话是这么说，但没有我想象中好看。”德琳啧啧道，“不过，你能脱掉那身机械主义者的衣服，就不错啦。你已经不是该死的王子了，好歹换件新衣服啊。”

阿列克抬抬眉毛，“你是说，你比较喜欢我换件夹克穿？”

“对，只要不是旧的骑兵服就好！”

阿列克叹口气。在他宣布放弃皇位以后，就没有多少钱了，只有学会发放的微薄薪水，而他那个在位的叔公也不见得会给他零花钱，所以他只能成天穿着哈布斯堡卫队的制服和赫斯特先生提供的正装。当然，他还留着几件在伊斯坦布尔买的衣服，不过在伦敦穿毕竟不合适。现在他身上的裙子，是问一个学会研究员的妻子要的，不是最流行的款式，还有点显老。

“你今天真的太美了。”阿列克鞠了一躬。

“是呀。裹着裙子的感觉，原来没有印象中那么差。”德琳伸出手臂，“走吧？”

阿列克跪下来，打了一声响指，肉汁马上跳到他怀里。

“好啊。去哪儿？”

“边上有个很小的衣帽间，里面有研究员留下的日常服装。现在门锁了，但唯一一把钥匙在我手上。”德琳又冲着阿列克上看下看，“我还带了瓶香槟。跟一个在空军干过的人喝酒，希望你别太矜持。”

“夏普先生，我向你保证，”阿列克说，“我完全不介意。”

“那太好了，霍恩贝格先生。就是要这么爽快。”说完，德琳领着阿列克走出人群，远离那些鬼怪和妖兽，去往那个可以让他们安心的私密场所，不论穿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坐在阿列克肩上的肉汁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霍恩贝格先生。”它说。

[1]洛夫莱斯伯爵夫人埃达（1815—1852），英国数学家、作家，诗人拜伦之女，被公认为史上首位电脑程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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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号战记 Ⅲ 歌利亚

产品经理 | 徐羚婷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涛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作者手记

3. 达尔文主义者

4. 机械主义者

返回总目录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利维坦号战记. 航空手册 / (美) 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著 ; (美) 基斯·汤普森绘 ; 王小亮译. -- 昆明 :云南美术出版社, 2019.5

ISBN 978-7-5489-3596-4

Ⅰ. ①利⋯ Ⅱ. ①斯⋯ ②基⋯ ③王⋯ Ⅲ. 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464号

THE MANUAL OF AERONAUTICS by Scott Westerfeld

Copyright © 2012 by Scott Westerfeld

Illustrated by Keith Thomps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ill Grinberg Literary Management,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23-2018-178

责任编辑：于重榕 梁媛

装帧设计：何月婷

责任校对：杨盛 张丹吉

航空手册

【美】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 著 【美】基斯·汤普森 绘 王小亮 译

出版发行：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美术出版社（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

制版印刷：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9mm×1194mm 1/32

字数：100千字

印张：2

印数：1-11,000

版次：2019年5月第1版

印次：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489-3596-4

定价：4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感谢基斯·汤普森，你的画作给整个“利维坦号战记”系列带来了意外的惊喜；也在此向所有从一张地图开始写小说的作者致敬。

本书为虚构作品，书中提到的所有历史事件、真实存在的人物和地点都是为小说情节服务而已，其他名字、人物、地点和事件则为作者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手记

我还小的时候，曾在父母的书架上发现了一套足有一百多岁的老书，“利维坦号战记”三部曲实际上就受到了那套书的启发。这类青少年小说通常都有三个卖点：冒险、飞船、精美的插图。一开始，我以为依靠飞船和大剂量的蛮勇就能调制出那些老书所具有的魔力，直到有一天偶然看到基斯·汤普森的华丽画作我才意识到，“利维坦号战记”系列也可以像一部真正出版于1914年的冒险小说一样，无论是文字还是插图。

和插画师合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忽然间，我必须搞清楚所有一切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我那些梦幻般机器的精确尺寸是多少？客舱里有没有壁纸？角色们吃早餐时穿什么样的衣服？写书时可能被忽略的种种细节都要敲定，必须从历史研究的碎片中加以想象，以确定整个世界的样子。

我和基斯开始规划整个世界的蓝图——皇家空军利维坦号飞艇的甲板，阿列克驾驶的风暴机甲的剖面图，英国、德国、奥斯曼、俄国、奥匈帝国等国家军队的制服……构建新世界的点点滴滴最终汇集成了一本新书：《航空手册》，就像小说里德琳所拿的那本一样。

也就是你现在拿在手里的这本。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利维坦号战记”系列中的各种机器、怪兽、角色和制服的全彩图示。作为本书的作者，我希望这本书能够让各位明白，构建一部架空历史或者科幻作品中的世界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作为一名极客，我希望你能喜欢我们设计的甲板。

达尔文主义者

查尔斯·达尔文于1854年首次在显微镜下观察到可以控制生物进化的“生命线”时，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发现会让整个世界分裂成两个阵营。在接下来的六十年里，大英帝国踩在各种生物机器的背上崛起，促使许多其他国家也采纳了达尔文主义的技术原则。随着国家间合成怪兽买卖与杂交的进行，这些国家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并最终形成了联盟。在英、法、俄三国的领导下，达尔文主义协约国和它们的殖民地在1914年时占据了世界领土总面积的三分之二，整个联盟看起来不可一世。当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证明，这种乐观主义倾向是毫无根据的。

* 授予空中的勇者

利维坦号内外

利维坦号是机械和巨兽的结合体——钢铁、血肉、合成木在上面都可以找到。巨型飞行兽的腰部配备了引擎和搭载船员的舱室，整只巨兽与其他生物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人类史上最伟大的造物——达尔文主义飞艇就是各种元素在纷繁中寻求平衡的典范。

吊舱

吊舱悬附在飞行兽的腹部，由腰腹部的绳梯等装置固定。吊舱全长200英尺（约合61米），是绝大多数船员工作和居住的地方，飞艇上的货物和重型武器也都集中于此。

厨房

这里是飞艇上的厨师为一百多名船员准备一日三餐的地方——早餐时间在天亮前，午餐在正午，晚餐则在日落后。合成兽的伙食也在这里准备。举个例子，传信蜥蜴就很喜欢吃水煮老鼠。

军官浴室

水的比重很大，所以在任何一艘飞艇上，水都是珍贵物资。只有军官有权淋浴或泡澡。

储藏室

最底层的甲板被用作储藏室和货舱，弹药、药品以及食物和饲料都储藏在这里。

见习军官食堂

这里是利维坦号上的见习军官用餐的地方，同时也是飞艇上的军官活动室和宾客接待室。军官用餐不在这里，他们要么在船长室一起用餐，要么在自己的舱室单独用餐。

吊舱截面图

引擎控制台

控制台上，合成自乌贼表皮的感应器由神经组织连接到引擎舱。乌贼可以改变自身颜色，因此当彩色纸被放在控制台前时，同样的颜色就会显示在引擎舱的信号板上。亮红色表示“全速前进”，紫色表示“速度减半”，蓝色表示“四分之一速度”，黄色表示“停止”。

导航室

领航员在这里结合飞艇脊柱区传下来的六分仪数据和侦察室对地标的观测，决定通往目的地的最佳路线。这里也是计划秘密任务的地方，图表、密码本、海军部命令等重要文件都锁在这里。

损管兵宿舍

损管兵睡在吊舱的顶层甲板上，这里距离他们在飞艇顶部的工作区最近。损管兵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维护悬挂吊舱的索具和整个绳梯系统。

蜥蜴房

利维坦号上负责传信蜥蜴的研究员在这里指挥信息传递，防止传信管堵塞，并挑出需要优先处理的重要信息。生病的蜥蜴也在这里接受治疗。俗话说得好：传信蜥蜴不健康，飞艇舱里乱慌慌。

侦察室

这个半球形的小房间主要用于导航、侦察和空投炸弹。里面的大家伙是侦察相机，小一点儿的那个设备是投弹瞄准镜，用来引导航空炸弹空投。观测利维坦号相对于地面的速度和所在位置时，这两个设备都可以用到。

舰桥

船长和军官从舰桥发布命令。引擎舱、鹰巢、弹舱、飞艇顶部的船员……所有人都受舰桥的指挥。大多数命令都通过传信蜥蜴发布，不过船上有些部分连接了通话管和合成神经组织，传信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主舵

信号从这里传到船尾，通过巨型船舵帮助飞艇转向。不过就和骑马一样，最终决定飞行方向的是飞行兽自身，船长只能从旁督促。

通话管

军官的命令可以通过通话管直接传到导航室、侦察室和蜥蜴房，这几个舱室都在舰桥的正下方。

鸟舍

这里的鸟笼里总是栖息着休息得很好的传信鸟。接受过训练的传信鸟在飞艇间传递信息时都会在这里降落。

电码台

译员在这里解码海军部发来的密电和其他舰艇的旗语信号。

鹰巢

利维坦号上战斗用的鸟类栖息在鹰巢。成群的巡鹰、战鹰、传信鸟栖息在九个大笼子里，每个笼子都有对外的开口。鹰巢里喧闹异常，而且一股鸟粪味，所以在设计时就和吊舱完全分离。鹰巢里的笼子很大，驯鹰师可以进到笼子里把鸟赶出来。鹰巢和船体的其他部分也有传信管连接。

驯鹰师办公舱

驯鹰师可以在这里躲清静，与舰桥的联络也在这里进行。几条传信管将这里与舰桥连接了起来。

常规合成兽

在达尔文主义文化中，合成动物代替了机器和其他许多技术。达尔文主义科学家采用自然界存在的动物的“生命线”，集合多种生物的特点，合成新的物种。

通信用合成兽

信鸥

海军的信鸥是以大凤头燕鸥为基础合成的（这种鸟类在南半球的大洋很常见）。信鸥可以连续飞行几千英里，喜欢一头扎进海里捉鱼吃。（当然，传信管都是防水的。）需要注意的是，这种生物的腿部生命线取自印度巨松鼠，整只信鸥就是一个合成兽。

* 记住，我会模仿你的声音，所以跟我说话时要像和军官说话时一样。

传信蜥蜴

谦卑恭顺的传信蜥蜴在达尔文主义文化中应用十分广泛——它们不光为军方服务，传递商业文书时和大户人家招呼佣人时也会用到它们。它们能模仿听到的一切声音，在各种表面上飞奔，这使它们能够在形形色色的环境下派上用场。传信蜥蜴像鹦鹉一样传递信息，将发件人的语音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为了便于跟踪信息的传递，每只传信蜥蜴身上都带有识别码。

战斗用合成兽

镖蝠

它的名字来自法语的“飞镖”。按照设计，这种生物能够吞下食物中的铁钉，并将铁钉向敌人发射出去。为了便于锁定目标，它们被训练成每当被红光照射时就会把铁钉喷射出去。红光在夜幕下格外耀眼，这时候发动镖蝠攻击效果最佳。

巡鹰

它们的名字在德语中有“惩罚”的意思。这种鸟类通常用两种方式惩罚大英帝国的敌人：装配上带有酸性的蛛丝折叠网，将机械主义的飞机切个粉碎；或者安上钢制的鹰爪，以便攻击飞艇或步兵。图上的这只巡鹰同时携带了两种武器，不过在实践中，一次只能有一种派上用场。

海中合成兽

贝希摩斯

贝希摩斯最早是为奥斯曼帝国苏丹合成的。不过，为了防止合成兽落入机械主义同盟国之手，这一生物在战争刚一开始时就被英国海军部接管了。贝希摩斯全长100英尺（约合30.5米），和克拉肯海妖一样具有触手，但它的身体上覆盖了硬质的外骨骼。贝希摩斯体型巨大，可以一口吞下小型敌舰，或将大型敌舰拖入水下。它的生命线来自长臂乌贼、履乌贼和鹈鹕鳗。

克拉肯海妖

克拉肯海妖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骨干力量，它们可以将整艘军舰拉下水。克拉肯海妖由海船或飞艇上的探照灯光引导，因此主要在夜间使用。它们的生命线主要来自大王乌贼。

沙皇军队的合成兽

战熊

俄国战熊因凶猛强壮而闻名。它们和马差不多高，搭载步枪手或货物时时速可达40英里（约合64千米）。在战斗中遇敌时，战熊用尖牙和利爪战斗，步枪手则从上方用枪射击。不过，战熊很难驾驭，一旦失控，它们会毫不留情地对己方战士下手。

狼虎兽

沙皇的研究员把一种已经灭绝的虎的生命线和俄罗斯草原狼的生命线合成在一起，造出了这种生物。不列颠陆军中，狼虎兽的应用十分广泛。尽管不如战熊那么强壮，但这种生物训练、驾驭起来要容易得多。

负重合成兽

猛犸兽和象兽

通常，达尔文主义者都使用象兽来驮重物，这种生物的生命线主要来自非洲象。在天气寒冷的地区，比如俄国，人们则主要使用猛犸兽。狼虎兽的部分生命线来自已经灭绝的剑齿虎，猛犸兽的生命线则来自灭绝了的猛犸象。已经灭绝的史前生物被复活过来，为人类服务。俄国沙皇出巡时乘坐的豪华宫房就是由两头猛犸兽拉着的。对于普通游客来说，猛犸兽也是不错的交通工具。

其他合成兽

蝠鲼飞艇

墨西哥革命中的武装人员受到达尔文主义国家和机械主义国家双方的资助，蝠鲼飞艇就是这两种技术相结合的一个例子。飞艇的操作平台是合成兽，整艘飞艇就像水中的鱼一样在空中滑行，而机械主义的氢气囊和引擎则帮助飞艇浮升。蝠鲼生气的时候，它的尾巴也是件致命的武器。

战牛

合成牛有15英尺高（约合4.6米），体重更是它们自然界中近亲的好多倍。一头合成牛可以搭载两到三名乘客。即使是最为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面对战牛的进攻时也会三思而后行。

河童

日本海军以一种神话中的海怪为蓝本合成了这种生物。河童在水下隐蔽性很强，一旦跃出水面跳到敌舰甲板上，几分钟之内就能将船上的船员扫荡殆尽。大多数船员都会立刻被它们碾碎，剩下的少数则成为稍后追逐狩猎的对象。

睿智蜂猴

许多会说话的合成生物，比如传信蜥蜴、传信鹦鹉之类，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冒出一些奇怪的话。最诡异的是，这些话有时候听起来很聪明。1910年，诺拉·巴洛博士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开始着手合成一种生物，以放大这种“说出有用内容”的特性。关于这一实验是否公然违背达尔文第一定律（“不得合成具有理性的生物”）的问题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不过就蜂猴本身而言，它们还是很有意思的。

赫胥黎浮升水母

赫胥黎浮升水母是人类合成的第一种氢气型怪兽，以达尔文的伟大盟友托马斯·亨利·赫胥黎命名。赫胥黎是一位研究水母的专家，也是自然选择理论的积极倡导者，而赫胥黎浮升水母的原型就是普通的水母。浮升水母具有易繁殖、生存能力强的特点，尽管有些神经质，但仍被广泛应用于大英帝国的各个角落。赫胥黎浮升水母能在飞艇上迅速起降，通常搭载一名驾驶员从事侦察、训练等工作。不过对于民用来说，赫胥黎浮升水母的危险性就有些太高了。

滑行逃生是一种从赫胥黎浮升水母上快速到达地面的方法。通过重新装配驾驭装置，使驾驶员能够顺着缆绳快速滑降到地面。这种方法非常危险，因而只有在紧急状态下才容许使用。

后页图片介绍的是赫胥黎旗语——赫胥黎浮升水母上的侦察员使用的就是这种信号语言。

* 按照要求，所有船员都应当随身携带指令卡，直到将辨识旗语变为自己的第二本能。

利维坦号上的制服

顶侧

在寒冷的天气，顶侧的船员和军官会穿着带有毛皮衬里和安全索的制服。损管兵需要照管顶侧的动物，因而长年穿着毛皮制服。请注意一下他们的气枪，这种枪在射击时没有火星，而且声音很小，不会吓到胆小的怪兽。

船员

在吊舱执勤的时候，船员和工程师都穿着白色制服，并以肩章区分工种。所有肩章上都有鹦鹉螺的图案，这是达尔文主义生物合成的标志。

军官

所有军官在执勤时都要穿夹克，系领带。他们不戴肩章，而是靠袖标来区分衔级和兵种。这里展示的是执勤时穿的常服，军礼服上还有燕尾和领结。

机械主义者

与达尔文主义强权相抗衡的是那些不接受生物合成技术的国家。这些所谓的机械主义国家更喜欢用金属而不是活的细胞组织来构建机器。机械主义同盟国的核心是德意志帝国。德皇威廉二世致力于用蒸汽机车和轮船将世界各地的机械主义者联系在一起。德国的工程师被派往世界各地，鼓吹柴油发动机优于筋腱和心脏的理念。德国的老盟友奥匈帝国加入了这一阵营，远至日本和美国北部各州在内的多个地区都采用了机械主义技术。

赛克洛普型风暴机甲

风暴机甲是奥匈帝国陆军装备的体积最小的两腿战斗机甲。这种机甲只装配了轻型武器，行进速度可达每小时60千米，经常被用作巡逻和奇袭，但在正面冲突中应用很少，因为它很容易被掀翻在地。这种机甲的舱室又小又不舒服，不适合用来执行长期任务。

奥匈帝国陆军标准配置的风暴机甲。

哈布斯堡皇家卫队的风暴机甲，皇家卫队的职责是保护奥地利皇室的安全。

风暴机甲剖面图

驾驶舱

上层舱室可容纳一名指挥官、一名驾驶员与一名机枪手。指挥官经常会爬出顶舱盖，通过双脚敲击驾驶员肩膀的方式来指挥机甲。格栅观察窗（图上未显示）的开合取决于战场的情况。由于在战场上驾驶观察窗大开的机甲极端危险，所以机枪手也接受过有关训练，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充当替补驾驶员。

炮舱

底部的舱室可容纳一名机枪手和一名装填手，装填手同时也负责机师的工作。机甲的主炮是一架57毫米口径的大炮，发射的炮弹重达三公斤。机组成员登上机甲时要先穿过位于这个舱室腹部的腹舱盖。

引擎

风暴机甲由两部戴姆勒引擎驱动，每部引擎的功率可达140马力（约合100千瓦）。整部机甲重达35吨。

油箱

风暴机甲的油箱安装在主体装甲外，这使得油箱在面对敌方火力时更容易损坏，但这也增大了油箱爆炸时机组成员的生存几率。

机枪

驾驶舱两侧装备有两架施潘道MG08机枪。不过在实战中，两架机枪并不能同时使用，即使是一架机枪开火也会让烟尘、火星、噪音和飞溅的弹壳充满舱室。

奥斯曼帝国的机甲

苏丹的战象

战象军是苏丹实力的体现。每头战象重达150吨，可搭载20名成员（包括每条腿上的一名驾驶员）。炮塔上装有一门大炮和两门迫击炮，象鼻头上装有一架机枪。

沙地魔

这种蝎子型机甲在奥斯曼帝国主要用于海滨巡逻。机甲尾部的机枪和射灯阵列都是狙击海上入侵者的有效工具。

役畜

绝大多数奥斯曼机甲都采用动物或神话中生物的外形，驴子、骆驼和水牛的外形都是奥斯曼机械师借鉴的对象。

伊斯坦布尔少数族裔社区的机甲

伊斯坦布尔生活着信仰不同宗教、说不同语言的居民，民族成分多样。那里的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独特的机甲。不过，根据法律的规定，只有苏丹的机甲可以装备武器，其他机甲只能使用拳头、刀剑和棍棒来战斗。这类机甲经常出现在游行和宗教节庆活动中，它们也被用来解决城市里各民族的争端——不过是通过礼仪性的决斗来解决。

* 机甲体积可用士兵作为参照。

铁魔像

铁魔像守护着伊斯坦布尔的犹太人社区，这个机甲的形象来自传说中一种诞生于泥土中的生物。它那巨大的双拳非常适合打斗，但驾驶员的驾驶席在铁魔像脑袋的后部，而且是露天的，也就是说，驾驶起来将会非常颠簸。

莎莫兰

库尔德人的机甲外形源自神话中的蛇形女神莎莫兰。由于在身体两侧长了很多对“小足”，这个机甲行走起来的样子更像是在地上滑行。莎莫兰可以立起来（如图），也可以趴在地上像蛇一样快速移动。

蜘蛛印刷机

人们常说，奥斯曼帝国革命中的各种派别是被一台印刷机团结起来的。这台八臂印刷机搞定了从报纸印刷到分装的全过程，将革命党人的宣传散播到帝国的各个角落。

圣甲虫计程车

这款计程车机甲模仿了埃及神话中圣甲虫的外形。

灯神

奥斯曼帝国阿拉伯社区的机甲采用了神话中灯神的外形。这款机甲的腰上穿着一圈蒸汽炮组成的“围裙”，可以让它消失在炙热的蒸汽团中。在无风的日子里，这种功能非常有效。灯神的驾驶员都受过在蒸汽团中视线不佳的情况下进行驾驶的训练。

米诺陶

生活在伊斯坦布尔的希腊公民拥有名为米诺陶的机甲，它的外形来自神话中半牛半人的怪兽。米诺陶在打斗时会冲向对手，用头上的“角”刺穿敌方的身体。

摄影机甲

随着电影风潮的到来，装备摄影机而不是武器的机甲也多了起来。这部赫斯特-百代机甲有六条腿，可以有效降低摄影机的晃动，以免电影观众因为影像晃动而感到眩晕。

平克顿机甲

平克顿侦探社有几部小型机甲可供出租，用于私人安保业务。尽管只安装了轻量级的武器和轻装甲，但对于普通市民来说，这就是他们所能得到的最接近于军用机甲的设备了。不过，这种机甲的租金非常昂贵，连带机组可达每天70美金。

这部潘乔·比利亚革命军的摄影机甲是由德国战斗机甲的零件重新组装而成的，被革命军亲切地称为“大公鸡”。

水下机甲

水下机甲是德国人的秘密项目，可以完全隐没到水中。实战中，运输船会把水下机甲拉到离岸20英里的地方，然后机甲就会下到海里，从海底悄悄地接近目标。不过这种机甲也是可以被探测到的，因为在水中行进的过程中，机甲仍然会排出废气，在海面形成一连串的气泡。

海狼级护卫舰

海狼是水下机甲中体积最大的一种。这些装备了一台88毫米口径大炮的机甲擅长奇袭登陆战。一旦在深海中遭遇达尔文巨兽，护卫舰上装备的一对反克拉肯海妖机械臂就会派上用场。

水獭级巡洋舰

这种小型机甲通常被当作海狼的僚舰，在海狼的前方勘察海底地形，并检查是否安放了水雷。水獭上装备了一门57毫米口径大炮。

戈本号

1911年下水的戈本号是德国海军第一艘装备了特斯拉大炮的战列巡洋舰，舰上配备有陀螺旋翼机和分体式潜艇。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开始，戈本号就被困在了地中海，因此德国人就将这艘巡洋舰送给了苏丹陛下，以引诱奥斯曼帝国加入机械主义阵营。戈本号在成为奥斯曼帝国海军旗舰后仅仅一个月，就被贝希摩斯击沉于伊斯坦布尔海域。

重要数据

装备：四座炮塔，八部11英寸（约合28厘米）口径火炮

舰长：612英尺（约合186.5米）

舰重：2.4万吨

随员：43名军官，1010名船员

东方快车

这辆著名的机车穿梭往返于柏林和伊斯坦布尔之间。富裕的游客与军用的秘密物资都是它运输的对象。它那巨大的机械臂可以用来装卸货物，给锅炉加煤，并在紧急情况下应付匪盗的攻击。据说，夜晚的东方快车车头看起来就像一头吞云吐雾的独眼巨龙。

机械主义飞行器

神鹰Z-50型齐柏林飞艇

这种只装备了机枪的小型飞艇主要用于运送地面部队，可搭载50名受过特殊训练的突击队员，他们能沿着绳索从20米高空降落到地面。突击队员携带了步枪和需要在地面安装使用的反机甲火炮。

陀螺旋翼机

这种单人驾驶的飞行器上安装了一对螺旋桨，可以在德国海军的战舰上起降。陀螺旋翼机不能在空中停留太久，不能携带太多负载，通常也不装备武器，最多只会配备黑火药一类的轻量弹药。它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巡逻和为舰艇上的枪炮指明方向。

福克M单翼飞机

德国最早的双人单翼飞机之一。机枪手坐在最前端，飞行员在后面。这种飞机可以飞得和飞艇一样高，一战前期击落英国皇家飞艇利维坦号的就是这种飞机的编队。但那个编队也全军覆没了，可以说那一仗打了个平手。

机械主义者的制服

哈布斯堡装甲兵团的军官制服。在机甲里时，军官通常都不戴尖顶金属头盔。

弯刀是装甲兵团军官的标配，决斗、冲锋都用得上。

哈布斯堡皇家卫队骑兵军官制服。他们戴的平顶头盔是这支既使用长矛又使用利剑的骑兵部队的标志。

哈布斯堡装甲兵团的军人制服。金属面罩可以在冲突中保护士兵的面部。

棉裤肥大的臀部设计可以保护士兵在颠簸路面上和冲撞中不受伤害。机枪手的膝盖经常会和坚硬的金属发生碰撞，棉裤也会为他们的腿部提供保护。

霍恩贝格王子亚历山大殿下

被谋杀的奥地利大公弗朗茨·斐迪南唯一的儿子。阿列克王子没有继承父亲的头衔，他在大战中与达尔文主义阵营合作，致力于结束战争。如今，他是伦敦动物学会的一名名誉理事。

见习军官迪伦·夏普

大战期间一直在英国皇家飞艇利维坦号上服役，他和亚历山大王子建立了长久的友谊，据信正是他帮助年轻王子认识到了达尔文主义的优越性。如今，夏普先生也是伦敦动物学会的雇员。

沃格伯爵

斐迪南大公的密友，大战期间一直辅佐大公的儿子从事复杂多变的国际外交。目前他正致力于保护故乡的野生动物不受合成生物入侵的影响。

艾玛·诺拉·巴洛博士

查尔斯·达尔文的孙女，她进一步发展了祖父的飞行兽合成技术，不过真正让她出名的还要数她合成的那些会说话的生物，例如传信鹦鹉和睿智蜂猴等。目前她担任着伦敦动物学会理事的职务。

被设定和插画惊艳到？来看这样的图文小说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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