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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露峥嵘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2）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3）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4）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5）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6）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7）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8）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9）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0）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1）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2）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3）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4）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5）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6）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7）

-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8）

偶尔露峥嵘

首先，我要感谢家人对我写作的支持。

这是一部另类的国共谍战小说。也可以说是间谍的“后台物语”。

提起情报战，一般读者首先想到的是间谍、特工。扑朔迷离的身影，错综复杂的关系。或是身怀绝技，杀人于无形。或是屡建奇功，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国共情报战惊心动魄精彩纷呈，在各种各样文学影视渲染下，间谍更是笼罩上一层神秘的光辉。其实间谍中，除了极少数风光无限史册留名外，更多的则是默默无闻的幕后人。而且，很少有人去关注间谍真实的生活，平常的一面。其实，间谍就像演员，舞台的精彩是展示给观众的，后台的冷清才是真实的人生。《谍·色》将焦点聚在那些潜伏的间谍身上，揭示他们的幕后生活。他们是有血有肉有感有情的普通人，而不是冰冷的工作机器。他们并不遥远，他们就在你我之间，云深不知处，偶尔露峥嵘。

这是一部描写抗战后方的小说。

故事的背景放在桂林。在抗战年代，桂林是一个风云之地，是广西战时省会，甚至可称是中国西南的抗战中心。1938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桂林行营设立，负责指挥长江以南第三、四、五战区的抗战。1941年，美国援华志愿航空队（即俗称的“飞虎队”）进驻桂林，战绩显赫。桂林也是*重要的统一战线战场之一。桂系与*一直有着明里暗里的联系。1938年，八路军桂林办事处设立，由人称“红*报王”的李克农将军亲自坐镇，在国共谍战史上增添了重要的一页。而在抗战胜利前夕，桂林以悲壮的毁城诠释了“焦土抗战”。桂林光复后，驻桂美新闻处发表言论称：“中国无任何一城较此次桂林所遭劫祸更甚者。桂林一度为广西之华丽城市，拥有五十万人口，兹已遭受严重之破坏，一如罗马之破坏迦太基者……日军已遗此城人民以永恒仇恨，此城之破坏实属残酷，且不必要……倘谓生命可自城市中驱出，则今日之桂林实已为一死城……日军横暴破坏之程度，甚于南京，可与考文垂、鹿特丹及里狄相比……”

这是一部关于人性、情感的小说。

《谍·色》以丁香、白兰、彩云、刘莉莉这四个年轻女孩的不同遭遇为线索，用凄婉缠绵的笔墨描绘出一幅悲欢离合、爱恨交织的情感画卷。八年抗战，对大多数中国普通民众而言，是漫长而痛苦的经历。他们为生计奔波，为理想奋斗，徘徊于生与死的抉择，浮沉于爱与痛的边缘。在越来越多涉及战争的小说影视中，人性与爱情被提拔到一个至高的地位。对人性与爱情的渲染，超过了对战争的直接描写。但真实的战争的残酷，远远超过虚构的小说影视里所能展现出来的。我们歌颂战争中的人性与爱情，但掩饰不了战争的残酷。真实的情形是：在战争中，人性是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爱情只是一闪即逝的幻觉。

南木

2009年7月7日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嫉妒……爱是永不止息……”

神父看着眼前的两人，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真是奇怪的婚礼，没有鲜花，没有唱诗班，没有嘉宾。空荡荡的教堂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连他都是刚从门口被拦回来的。

神父没有打开圣经，只是凭着记忆念着颂词，语气急促，一段段跳跃着。省略了那些繁复的仪式，婚约问答后便交换戒指。

“奇怪，刚才好像还在的……”姚力伸手在衣兜里摸来摸去，那戒指却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嘟囔着低头在地上寻找。

“谢谢。”丁香看到神父束手站在一旁，眼睛却不时瞄着后门，便笑着说，“你可以先走了。”

“主祝福你们，”神父在胸前划着十字，“主与你们同在，直到永远，阿门！”然后提着小皮箱从后门匆匆离去，似乎担心再有人来找他主持婚礼或忏悔什么的。

姚力依旧趴在地上寻找失踪的戒指，肥胖的身体在椅间爬来爬去，样子有些滑稽。那只是一枚金戒指，不怎么值钱，却是姚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有着特殊的意义。

“别找了，以后再买一个就是了……”丁香笑着说，心里却有些忐忑。戒指的不翼而飞仿佛预示着什么。

站在教堂门口台阶上，已经能隐约听到市区隆隆的炮声。

或许只是雷声，要下雨了。天边有些阴云在急速扩张，带着不祥之色，将城市上空笼罩。

连郊区都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而且脸带惊恐之色，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街道两边的商铺都紧闭大门，有些还在门前砌了围墙。有人在往窗户上钉木条，“乒乒乓乓”的声音分外刺耳。碎纸片在风中旋转，也是张皇的样子。

姚力跑到街角东张西望，想寻一辆人力车，但看来是徒劳的，他满脸都是沮丧之色。

“大家都走了，”丁香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们也走吧……”

两人是在广州沦陷那天离开的，搭乘一艘货船。船是双桅杆布篷顶大木船，除了装货，还顺便捎带了十几个逃难的。

除他们两人外，另有三户人家，拖家带口老老小小，看起来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一旦出逃，同样狼狈不堪，一干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守着自己的箱箱包包，面面相觑。不过比起那些没有钞票没有门道只能靠挤汽车甚至靠两条腿逃难的人，就觉得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早知道这样遭罪就应该等机票……”有人忍不住叹息。

“这时节即使有钱也买不到机票，”有人接口说，“等机票还不如等自己长出翅膀……”说得一船人都笑了。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能同船逃难也算是难得的经历。大家相互照顾，一路上倒也顺利。回忆起战前的生活，忍不住长吁短叹颇多感慨，都说早知道余汉谋不可靠，就该早早做准备，不信什么“保卫大广州”的谎话，搞得这样狼狈，家业都打了水漂。最气人的是，一星期前还搞了个什么“献金大*”，也不知道那献的金都用在哪里了。

船到一处码头停靠过夜。若是夏天，睡在外面甲板上倒还凉快，但初冬的江面，寒风刺骨，十几个人都挤在船舱里睡觉。那原是货舱的一角，被船老大隔出来捎带这些俗称“黄鱼”的难民。船老大和船员有自己的休息舱，不用跟这些人挤。

丁香睡不着。舱顶布篷上有奇怪的光影波动，像是月光被江水反射上来，又像是邻近的渔火投射过来。细碎而美丽的花纹在幻化，似曾相识的样子。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2）

她扭头看身边的姚力，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悄悄侧过身，脸贴着冰凉的舱板，听水浪拍打船壁的声响。

丁、姚两家是世交，丁家从仕，姚家从商。到丁香父辈这一代，家境有些悬殊。姚家的生意依旧红火，丁家的仕途却坎坷了，也是因为军阀混战，政局跌宕的缘故。

两家子女众多，姚家两子四女，丁家四子一女，长辈就有结亲的意思。无奈有心栽花花不开，丁家公子大献殷勤，也讨不到姚家女儿欢心。她们都出洋留过学，眼界之高令他们望尘莫及。后来只剩下丁香和姚力尚未婚娶，却被人认为是最不相称的一对，双方家长眼见要失望了。

丁香和姚力自幼相识，可说是青梅竹马，只是长大后知道男女有别，才生疏起来，见面只是点头一笑而已。

姚力去法国留学，读里昂大学，是官费生里被称为“贵族阶级”的一群。别人是半工半读，他是半玩半读。拿外国学位只是秉承父旨，为的是光耀门楣，所以心思也不在学习上。住的是高级公寓，忙的是交友旅游。姚力为人大方，公子哥的气派，花钱如流水，一大半钱是花在请客上。公寓里经常是高朋满座，来来去去就有了固定的一群，彼此间趣味相投，将姚力的居所称为“姚家同学会”，将姚力推为会长。活动多半是打桥牌，偶尔也开一开舞会，但很少。他们自视清高，不愿给人留下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印象。谈论国家大事也在牌局间进行，并不是什么研讨会。谈论的内容，多是世界格局和各国政坛。也有谈到国内大事的，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但也在烟雾中磨灭。既然是空谈，就能容下各种政见，有偏向法式*共和制的，有爱好英式君主立宪的，也有空谈乌托邦的。他们后来陆续回国，也是各为其主，虽然是分道扬镳了，但私人关系依旧良好。姚力虽然被称为会长，但他很少过问政治，也很少加入论战，只顾着游山玩水，和法国姑娘厮混。混了几年，靠人代考试代写论文，拿到法律学士文凭就回国了。

姚力回国后没有找工作，因为家境殷实，不缺这点钱，而且他以后的道路，铁定是继承家业的。他还有个哥哥，却是人憨口拙，撑不了门面。他跟随父亲出席各种社交场所，处处留名，自然引得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芳心暗动，但他却出人意料地追求起丁香来。

丁香读的是师范学校，毕业后在郊区一所教会小学教书。丁香在学校里算是众人仰慕的对象，因为家境清贫，也因为学校校风严谨，她向来穿着朴素淡雅，不施粉黛。她沉静但不沉闷，也去参加舞会沙龙，虽然不刻意打扮，但有一种自然之美，在花枝招展的各*人面前，表面上是黯然失色，实际上是出类拔萃的。

丁香吸引了一些人的眼光，有几个青年围着她大献殷勤，只是后来见到姚力的架势，都自叹弗如，一个个退却了。

姚力一门心思追丁香，每天泡在小学里，上到校长下至校工都混熟了，都是称兄道弟的，连学生们都记住了他的模样。别人追丁香是写情书情诗，姚力写不来这些，每天都送一束玫瑰花。校园清洁工说，他每天清理的花瓣，积起来快能堆满一房间了。学校里的同事都认为两人关系已定，问丁香什么时候结婚，丁香总是笑而不答。

按理说，丁香钓到这样的金龟婿，应该是称心如意的了，但她偏偏对姚力说不。丁香的几个哥哥嫂嫂觉得妹妹太傻，轮番上阵劝说，也无济于事。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3）

“除非你父亲不卖日货了，”丁香对姚力说，“我不想做汉奸媳妇。”

姚力开始以为丁香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丁香向来被家里视为逆女，因为她排日，而她父亲亲日，经常在报上发表媚日文章。丁香不喜欢谈论政治，也无意涉足其间，在她的年龄，本是不知道政治的深浅的，她的一意孤行只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不当汉奸。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说“主和即汉奸”，她父亲不但主和，而且与日本人称兄道弟，令她蒙羞，因此要奋起反击。父女都是犟脾气，三言两语就反目成仇。丁香离家出走，住到大哥家，偶尔与父亲相遇，也是昂首而过，形同陌路。后来读师范，也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因为读师范不交学费，可以不用父亲的钱。

丁香和姚力，与其说是谈恋爱，还不如说是磨日子。一个是左推右挡，一个是左冲右突。一个是心如磐石，一个是水滴石穿。一个是漫不经心，一个是心无旁骛。两人就这么挂着，不紧不慢。家里人也不急，反正两人还年轻，年轻人都是爱折腾的，就由他们去折腾好了，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也还是百川归海一个结局的。问世间情为何物，还不是一样结婚生子？

丁香在姚力的盛情邀请下，也到姚家做过客。姚力的父亲也是亲日的，一直和日商有贸易往来。他听到丁香的高谈阔论，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争辩，将她看作一个爱折腾的小孩，越有人反对越是折腾，折腾到无趣便会停息。只是姚力的母亲有些不乐意，私下说：她开口闭口都是“汉奸”，明摆着是骂他们。

姚家对丁香的宽容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姚家有娶两房的惯例。姚力的第一个妻子可以由他自己选定，但是如果他选的妻子不合长辈的心意，或者对他的事业没有帮助时，父母就会另外帮他娶一个，两房妻子是不分尊卑的。这样，感情、家庭和事业都能得到平衡。

丁香显然是不合长辈的心意，所以姚力的父母一边放任两人谈情说爱，一边已经开始物色第二房妻子。其时，全面抗战已经爆发一年。

广州危急，丁香也拉着姚力参加街上*宣传，号召人民献金捐款支持抗战。人人都很乐观。但是姚力却不以为然，说根据他父亲的分析，广州是保不住的。

仿佛应验他的话，宣传周后一星期，形势急转直下，日军在大鹏湾登陆，全城紧急疏散，到处乱成一团。

姚家和丁家都要去香港避难，但丁香坚决不去。姚力是孝子，对父亲言听计从，不敢造次。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家庭，姚力真是左右为难。两人发生了争执。

“去香港又不是去日本，”姚力劝解道，“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丁香坚持说，“但不管在哪里，他们铁定是要当汉奸的，我们的脸上写着‘汉奸家庭’的字样，洗都洗不掉的。”

结果是不欢而散。

丁香在校舍收拾行李，别人都走了，这里已经成了空楼。她环视一下房间，没来得及带走的家具书籍都用白布遮盖了，姚力昨天送来的玫瑰花在书桌上显得格外刺眼。她一边锁门一边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丁香下楼，想到街上找人力车拉行李，却看见姚力匆忙走过来。原来以为他走了，没想到竟然还在。

“我可要走了，”她看了姚力一眼，“你怎么办？”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4）

“反正已经这样，他们都走了，我只有来找你了。”

姚力昨晚和家人吵了一架，都是为了丁香的缘故。他对父亲说，留在丁香身边是为了照顾她，找机会尽量劝她回心转意。话虽这么说，他知道丁香的脾气，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即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你这是何苦呢？”丁香说，“我能照顾自己。”

“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走，”姚力从身后取出一朵玫瑰花，“花店都关门了，我在人家院子里偷摘的，还被狗追着咬。”

“有一天你若后悔了，”丁香有些感动，眼睛一红，低声说，“可以随时离开我的。”

“我不会离开你的……”姚力说。为了表示诚心，便拉着她的手去了教堂。

2 燃烧的城市，分手

船溯西江、桂江而上，一路停靠码头，装货卸货，行程便拖得漫长。战事起后，内地物价涨了不少，经营水面业的老板狠发了一笔财。上水的船，装的是棉纱和洋杂等紧俏商品。下水的则运山货和药材。

一日三餐都是船上厨娘做的，只是和船工们分开吃。船上的饭菜简陋，没有什么油水，大家有时也从岸上买来一些肉菜，相互分享。

厨娘其实就是船老大的女儿，甩着条长辫子，在船工的目光中挺着胸走来走去。那些船工，虽是下人，衣着倒也整齐，都是官青布唐装。

冬天水小，遇见浅滩，船工光着膀子到岸边拉纤，喊着抑扬顿挫的号子。

丁香和姚力靠坐在舱板上看风景。沿途景色宜人，南国的冬天，依然是山清水秀。人们也暂时忘记逃难的艰辛，尽情欣赏奇山秀水。而且远离战场，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对前程也乐观起来。

两人是准备去投靠丁香的大舅舅一家的。大舅舅在重庆政府里供职，大舅妈和家人却住在昆明。两人需要先到桂林，再转到昆明。桂林有丁香的一个女师同学曾慧敏，丁香预先发了电报，她也回了电报，表示欢迎。出门在外，有人照应最好，而且听说“桂林山水甲天下”，两人是准备多住些时日的。

“我们是把逃难当作旅行了。”丁香笑道。

姚力也笑了，不过丁香看得出，他笑得有些勉强。

“后悔了？”

“怎么会呢？”姚力摇摇头，“只是有些头晕……”

他是什么都要晕的，晕机，晕船，晕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幸好内河船不是海船，他晕得没有那么厉害，还能听丁香说些笑话。而且听说桂林已经有直航昆明的飞机，那样可以减少些舟车的劳顿。

一个月后，船到梧州。再往上游，河道狭窄，滩多水急，即使改乘轻便的民船，也需要多费些时日，于是大家都改乘汽车经柳州到桂林。

战时汽油紧缺，内地跑长途客运的多是木炭汽车，像只乌龟慢吞吞地爬行，有时爬山路，还要乘客下来推车。

姚力吃了晕车药，一路上昏昏欲睡，有时斜靠在丁香的肩膀上，有时侧躺在她腿上。他在梦中紧紧抓着她的手，一直不放。

丁香低头看着姚力。她知道他的软弱，也起了怜惜之意。这怜惜是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比爱恋来得牢靠。他和她不一样。他从小就没有选择，都是按照家人的安排一步步走过来。读书留学，结婚生子，子承父业。这是一条坦途，他可以毫无坎坷地走到底。他也因此失去了魄力与锐气，是规规矩矩的，凡事依靠别人出主意。他跟着她，说是要保护她，其实反倒是需要她来照顾的。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5）

车窗紧闭，木炭汽车一摇一晃，丁香望着窗外出神。枯黄的稻茬立在干裂的田里，远处是苍莽突兀的山峰。风在空旷的田野里呼啸。

空中有一只黑色的大鸟，逆风而行，努力拍打着翅膀，身子却定在原处。

丁香心里陡然有些落寞。

人在旅途，心也似在空中漂浮着，无依无靠的，如同那只大鸟。那风中苦苦挣扎的鸟的影子，一直印在她的脑里。她隐约觉得，那是一种意象，似乎预示着她的命运。

到桂林郊区已是黄昏，他们远远看见绮丽的晚霞，将城市衬托得如同仙境般夺目。近了，才看清是满城的大火。

汽车在南门外停住。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哪里是美丽的仙境，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丁香揉着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那是真实的景象。

桂林刚经历了最惨痛的一次轰炸。那天中午，十几架日本飞机，在城里多处投下炸弹。桂林的房屋多数是砖木结构，连成一片，而且街道狭窄，火头轻易从街道这边跳到另一边，火势迅速蔓延，无法控制。烟火在城市上空翻腾，火蛇在房屋间游荡，大火从中午一直烧到第二天凌晨。

火光直冲天空，云层好像也在燃烧，将恐惧蔓延开。原来以为逃到这里会远离战争，会得到和平的生活，但是这个燃烧的城市，将人们心底里的希望彻底粉碎。

“逃难，逃难，逃到这里来受难……”有人低声说。多数人保持缄默。

幸好汽车站没有被火烧，而且站外还有人力车拉客。丁香和姚力各乘一辆人力车穿过燃烧的城市。

走近听，那火是有声音的，时而低声咆哮，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饥饿的狼群在窥觑；时而尖锐刺耳，发出“吱吱”的声音，像阴毒的巨蟒，将人们的尖叫声哭喊声一口吞噬。那火是张狂的，是带来灾难的恶魔，伸出长长的火舌肆意舔食着一切。那火是残暴的敌人带来的，也秉承了敌人残暴的本性，要将这个城市毁灭。风也做了它的帮凶，热浪带着浓烟带着焦煳味扑面而来，让人窒息。屋顶垮了，墙壁倒了，几条街巷成了火的河流，半个城市成了火的海洋。

人在这样的大火面前是无能为力的，但也不能无所作为，扑灭火的人，逃离火场的人，从火里抢救东西的人，奔来奔去，乱成一团，人影在火光中奇怪地扭曲着。

好几次丁香觉得人力车要奔到火里去了，但车夫一转身，又拐进另一条街。询问车夫后，丁香放弃了先去找曾慧敏的想法，让车夫拉到一家旅社先安顿下来。

华南旅社在城中心榕湖边，有四层楼，因周围都是低矮的建筑，显得突兀一些。登记时有些麻烦，固执的服务生因为两人没有结婚证件，不允许开一间双人房同住。丁香也没心思与他理论，开了相邻的两间单房。

姚力撩起窗帘，从四楼的窗口，能看见湖对面好几处浓烟在翻滚。火光映红整个夜空，投影到湖里，湖水好像也在燃烧。人们在忙碌，但已经不是在灭火，而是断开火路。大火已经不再蔓延，只是在废墟上肆虐。轰然一声，有堵墙倒了，火星四处激射，人们惊呼尖叫。他觉得热气在蒸烫着脸，觉得眼睛发涩，觉得大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他回头看，丁香正在翻检行李，将两人的洗换衣服分开，好像街上的忙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电灯忽明忽暗，后来干脆熄了。

丁香也走到窗边观望，拉着姚力的手说应该不会烧到这里的，这让他的心安定一些。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6）

隔一会儿，电灯又亮了。丁香拉上窗帘，说不知道哪里可以洗澡，边说边闻自己的胳膊，一路上没有洗澡，身上都有股酸味。她出门去找服务生，服务生告诉她太晚了，澡房已经关门，可以自己打一壶热水回房擦擦的。

丁香回来跟姚力说了，便去打一壶热水，一盆冷水，回到自己房间里，兑好水试试水温，擦了一遍身子。

她换好干净衣服，再到隔壁，姚力已经斜躺在床上睡着，衣服和鞋也没脱，一只脚垂在床沿，发出微微的鼾声。她在床边坐了一会，替他将鞋脱下，盖好被子，将灯熄灭，轻轻碰上门锁，回自己的房间睡了。

第二天早晨，丁香起床后，去敲姚力的门，没有响应。她让正在楼道打扫的服务生打开房门，却见他还在睡。她知道他一路劳顿没有休息好，也不忍心叫醒他，自己先去吃早餐。

丁香走出旅社大门左右看看，太阳尚未出来，街上已经很热闹。空气中依然有一股浓重呛鼻的焦煳味，但看人们脸色，却无异样，显见已经习惯了。

她一路寻去，在洋桥附近找到一家米粉铺子，要一碗米粉，边吃边听旁边人聊天，说的是昨天的空袭，谁家死了人，谁家被火烧了。

丁香问米粉铺老板，桂林是不是常遭空袭，老板说以前也有，但像昨天这样厉害的却是第一次，好几条街都被烧毁。又有人接口说，再厉害也没有长沙大火厉害，整座城都被毁掉，他的一个朋友是光着身子逃出来的，以前做点小生意，现在是身无分文的难民。

丁香再问长沙大火是怎么回事，却没人肯说。

她回到旅社，姚力依然未醒，便在桌上留一张字条：

“我去找曾慧敏，很快就回来。楼外左转，过了大街，在巷口有一家米粉铺子，我刚才就是在那里吃的，味道还不错。”

想了一下，又加一句：

“不要走远，迷路我可不管。”

曾慧敏留的是她丈夫余先生的地址，说那地方好找一点。余先生在一家新闻社工作，丁香问过旅社门房老伯，才知道新闻社就在同一条街上，只相距百米远。

新闻社挂着“国际”的名头，门面却很小，只是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才显得热闹。丁香找到余先生，问起曾慧敏，余先生却说她因为怀孕快要临产，而桂林一直遭到空袭，令她既害怕又疲惫，所以上星期投奔昭平乡下余先生老家，有公婆照顾，他也放心一点。

丁香有些失望，问余先生到昆明的行程，余先生说自然是飞机快，但是需要等机票。因为航班不确定，机票难求，先要找人担保，再向航空检查所申请购票许可证，才能到航空公司登记。最要紧的是要找关系说情，否则不知排队要排到何时。或者乘汽车，随时可以走。她托余先生订两张机票，余先生说他倒是有个关系，不过要先去打个电话问问，让她在外面等等，转身进了里间。

屋里烧着暖炉，有些热。丁香脱掉黑呢大衣，旁边桌的一个年轻人一直偷偷打量她，她笑了笑，拿起一张报纸遮住视线，随意翻看一下。

武汉失守，广州失守，这些都已不是新闻。长沙大火，汪副主席出逃河内，却是在她逃难时发生的大事。丁香也不在意，这些都是与她无关的事。

“我已经委托人帮办机票的事，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余先生很快走出来，话未说完，就被凄厉的空袭警报打断。

丁香吓了一跳，看周围的人，并无惊慌的样子。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7）

“不要紧张，”余先生向丁香解释说，“只是预行警报。”

丁香当然知道，在广州已经听腻的，但那声音兀地响起时，还是令人心惊。

等警报消停，余先生告诉丁香，警报经常响，但飞机不一定来，而且多数是到郊外的机场轰炸，所以人们不是很害怕，有很多人是不躲的。只是前几天连连轰炸市区，才有许多人去躲。一般人要等到第二次警报响起时才去躲的。

余先生又告诉丁香到什么地方躲空袭，近一点的可以出城西老君洞或骝马山，远一点可以去江东七星岩。丁香笑道，昨晚旅社茶房已经告诉她了。

丁香回到旅社，姚力已经不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他才慌慌张张跑回来，问她警报的事。

“没事的，”丁香安慰他，“你吃过早餐没有？”

“已经吃过了，”姚力有些委屈，“我到附近走走，听到警报，想回旅社等你，却跑错了路口，问了几次路才回来的……”

“叫你不要走远的，” 丁香捏着他的耳朵笑道，“你偏不听。”

敌机没有来，过了不久警报便解除了。

夜里余先生请吃饭，就在旅社旁边的“湖滨酒家”。余先生和姚力只说了几句便觉得话不投机。姚力闷头吃饭，幸好丁香能说会道，不至冷场。

余先生看丁香美丽聪颖，而姚力却是如此平庸，便觉得老天不公，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又看她帮他挑鱼刺，处处细心照顾，便微微一笑，不觉浪漫，只觉滑稽。

饭后回到旅社，丁香见姚力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他不舒服，伸手摸摸额头，却被他一下推开。

“怎么了？”她有些诧异，“是不是不舒服？”

“是心里不舒服，”他有些气鼓鼓地说，“我会吃鱼的，用不着你来照顾。”

“好了，好了，”她便笑道，“不要生气了，以后你自己吃就是了。”

“我们真的要去昆明吗？”隔一会，姚力说。这是离开广州后，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不去昆明，又能去哪里？”她依旧笑道。

姚力又不说话了。

“到了这里，再回去就麻烦了。”丁香心里一动，知道他又有些动摇。

“也不麻烦的……”姚力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说这里也有直飞香港的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要去你自己去！”丁香将脸一沉。

姚力见她生气，也不敢再说。丁香便回自己房间睡觉。过了一夜，两人都不提这事，只是一心一意等机票。

过几天就是元旦。桂林人一般不兴新历年的，也因为前几天轰炸的阴影尚未消散，城里没有什么欢庆的气氛。不过日军飞机也没有来骚扰。

在这几天，报纸上已经刊登了汪精卫的艳电，全国上下一片哗然。原先报纸上还在弹“个人进止决不影响大局”的调子，如今报纸广播以及街头的演剧宣传都在铺天盖地骂着汉奸。但两人没在意这些，敌军在千里之外的长沙被截住，桂林暂时还是安全的。

因为经历了一场大火，另外丁香的同学曾慧敏也不在，两人就没有兴致游山玩水，只到附近街道走走。

桂林没有高楼大厦，房屋破旧，街道狭窄，在两人看来，没有一点省会的气派，只是一个略显拥挤的小城市。繁华的大街只有一竖一横，竖的是中山路，横的是桂东路和桂西路，交叉的地方就叫十字街，是桂林最热闹的商业中心。

十字街刚被大火烧过，一些店铺只剩下残垣断壁，上面写着标语：

“记住了！谁杀戮了你的骨肉？谁炸毁你的家园？复仇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8）

人们已经习惯轰炸，在废墟上搭起简单的板棚依旧做起生意。武汉、广州沦陷后，几十万难民拥入桂林，人口一多，各行各业便兴旺起来，不论什么时候街上都挤满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有匆忙的，有悠闲的，有欢喜的，有忧愁的，有穿戴整齐的，有衣衫褴褛的，天南地北各种口音都能听到。

丁香和姚力在街上东看看西望望，街边店铺里的东西，自然提不起两人的兴致。到了后库街，看见一家金店的招牌，姚力想起丁香两手空空，便拉着她进去。试了几个戒指，丁香都摇头，将姚力拉到一边，说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要将钱留到昆明。姚力没有说什么，两人继续逛街，出水东门，过了浮桥，来到七星岩。

七星岩是躲空袭的最佳地点，据说能躲三万人，即便是山上落一百个炸弹，洞里也是安全的。洞口平日里锁着门，若想游览需要买门票进去。

两人在洞口往里张望，黑咕隆咚的，一阵阵腥暖霉湿的风涌出来。

“不进去了，好像味道怪怪的……”姚力皱了皱眉头。丁香也觉得看不看无所谓。

两人去漓江边看月色，江风寂寥，渔火萧疏，冷冷清清的；又去榕湖里划船，凄冷的冬天，下着雨，湖里只有这一条船在荡来荡去。去看了一场老电影《火烧红莲寺》，坐在里面是为了消磨时光。

两人过着不合时宜的日子，像丁香说的那样，将逃难当作度蜜月了。一日三餐都吃米粉，丁香说要省点钱，后来姚力忍不住，硬拉着她下了一回馆子。

这一天中午逛街回来，见到余先生留的一张纸条，说是飞机票有着落了，让她马上到欧亚航空公司去。丁香去找余先生，又一同去欧亚航空公司，问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机票，答复却是未知。原来飞机还未有，余先生理会错帮忙人的话，航空公司只是答应将两人的排名靠前一点，只要有航班，一定保证有票。

余先生对丁香表示歉意，她却说很感激，要请他吃晚饭。

丁香回到旅社房间，正想休息一下，姚力却来敲门。她觉得奇怪，以前他都是要睡到吃晚饭的。

姚力一进门便取出一枚金戒指，有些得意地说刚才他一个人去金店，让工匠按照原来丢失那只的样式照做了一只。

“和原来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姚力说，将金戒指套进丁香的手指，拉着她的手不放。

丁香见他暧昧的神情，有些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也怦怦跳得厉害。既然去教堂发了婚誓，便知这一天终要来临的。她平日里看的都是正经书，最出格的要算是《西厢记》，那张生和崔莺莺合好的片段已令她面红耳赤。她虽然害羞矜持推推挡挡，但经不住姚力从法国学来的浪漫攻势，稍微抵抗一阵便缴了械。

夕阳从窗帘缝隙照进房间，从地板爬到床上，照在两人身上。

丁香忽然“啊”的一声跳起来。

“怎么了？”姚力吓了一跳。

“都怪你……”她一边慌忙穿衣一边说，“晚上请余先生吃饭，倒给忘了……”

两人赶到“美丽川饭店”，余先生已经等得不耐烦。

席间，余先生问丁香到昆明的打算，她说去投靠舅舅，具体怎么安排还不知道，到那里再说。

丁香也问起余先生的工作，余先生说国际新闻社给国内外各报刊发稿，主要是战地通讯，但他的工作是到各地采访。国际新闻社虽然人手不多，但名气很大，在香港也设有分社，将一些国际时事评论转发给国内报刊。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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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9）

然后就谈起时事。余先生说，汪精卫在香港的报纸上刊登艳电后，各地声讨不断，近来在香港发生几起有针对性的暴力事件，汪精卫的外甥遇刺身亡，其得力干将林先生被袭受伤。另外，有个商人姚先生也在住宅被人扔石块砸伤，据说他为汪精卫集团分子提供资助。

听到姚先生的名字，丁香和姚力都是一惊，对视一眼。余先生见状，便问丁香是否认识这个姚先生，她摇摇头说只是听说过而已。

过了一会，丁香又随意问起香港的事，余先生说报纸上都有报道的，他也没有细看。

两人这几天都没看报，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知，饭后匆匆回到旅社，找门房老伯借来报纸，分别寻找消息。

丁香很快找到，将那消息指给姚力看。报纸上说，这是一群爱国学生惩治汉奸的行为，是大快人心的。

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

“怎么办？”姚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丁香默不作声。

显而易见，应该去香港。因为姚力的父亲受伤了，虽然报上说伤得很轻，而且香港警方已经严加防范，杜绝类似事情发生。但姚力是个孝子，应该回去看望父亲。

问题是：要一起去香港吗？

姚力是这么想的，也认为丁香会这么想，这是无可置疑的。但是他忘了她的性格，既然离家出走，就不会轻易回去的。

“报上说没事，应该没事的。” 丁香看着窗外说。

“现在没事，不表示将来没事啊。”姚力停下脚步，“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你一个人先回去吧。”

“我当然要回去，” 姚力有些着急了，“我说的是‘我们’，我们一起回去。你已经是姚家的人了，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我可以和你结婚，但不会当汉奸媳妇！”丁香一听他说自己已经是“姚家的人”，也急了。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就不一样！”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情绪也激动起来，很快就变成争吵。说的时候还说些道理，吵起来就没有道理可言，各说各的。两人以前也发生过小争执，最后都以姚力的妥协告终。丁香太有主见，一切都是她在做主。但这次，他不听她的了，在大事上，他也是不含糊的。

两人相互说着难听的话，伤人的话，说到后来一个流泪，一个哽咽。然后是沉默。两人就这么赌气耗着，背靠背睡了。

第二天，姚力醒来时，丁香正在化妆，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眉毛，抹口红。他起身站在一边看着。

“都是你，害得我的眼睛都肿了，怎么见人啊。” 她看了他一眼，“等一下我去找余先生，看有没有到香港的机票。”

他乐了，伸手要揽她的腰，她一扭，从他身边滑过，拿起小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小瓶香水，撩起发梢往耳后抹了一点，转身出去了。

“要是太难等，我们可以坐汽车回去的。” 姚力追到门口。

“怕你受不了那个苦……” 丁香回头一笑。

丁香找到余先生说，姚力有急事要办，必须先去香港。余先生心里在猜疑，也不便打听，又去打个电话，却得到好消息，明天就有一架飞机要到香港，海关一位官员因为临时有事，退了一张机票。

“只有一张……”余先生有些为难。

“一张就好。”丁香忙说，心里却想：两张就多了。

余先生又问去昆明的机票要不要取消，丁香说只取消一张。余先生觉得奇怪，也不便多问。

丁香回旅社向姚力解释说，只有一张机票，他先走，她继续等，如果过几天还等不到就坐汽车回去。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0）

姚力自然高兴，一起去昆明，或者一起去香港，只有两种选择，这是他的想法。他不会知道，她在考虑第三种可能。他简单的头脑是永远也猜不到她的想法的。

两人收拾好行李，一起去欧亚航空公司填表格，称体重，然后拿到机票。

凌晨两点，两人离开旅社，路灯不知怎么都熄灭了，外面黑黢黢的。冷风吹过，丁香打了个寒战，拉着姚力的手，往他身上靠了靠。

到航空公司，已经有几个旅客来了，坐在沙发上等。然后又陆续有人来。两点半，姚力乘上航空公司去机场的汽车，送客的就此别过。

“你不会骗我吧？”车要开时，姚力忽然又下来，看着丁香说，“你不会不去香港吧？”

“傻瓜……”丁香低声说，“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还会骗你吗？”

“你一定要来啊。”他拥着她，“我会等着你的。”

“我会的……”丁香使劲点着头，“快走吧，一车人都在等着你。”

汽车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送别的人都来不及分辨从车窗伸出的手。丁香一转身，忍了很久的泪水哗啦啦流下来。

送走姚力，丁香的心好像空了一半。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但这爱会给他带来无尽的伤害，也会给她带来痛苦。她想过当面说分手，但又不忍心开口。他打开行李后会看到她的信。他也许会恨她，但以后会理解的。当他带她去教堂的时候，她也曾经感动过。回想起来，那几分凄然几分怪诞的婚礼，预示的是结束，而不是开始。她将处子之身给他，也是一种躺在祭坛上的感觉。分手是迟早的，两人要走不同的路，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丁香在旅社里睡了一天。黄昏时下起雨，淅淅沥沥的，她依着窗台张望。一切都在朦胧中，前途也同样是不清楚。她一直以为命运在自己手中，现在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旧生活灰飞烟灭，未来是渺渺茫茫，不知在何处的。到了这地步，已经没有回头的路，除了向前，还能怎样？她只能提醒自己，还有遥远的路要走，这只是开始而已。

第二天中午余先生来找丁香，说曾慧敏产期已到，他马上要回乡下，机票的事已经委托他的同事李先生办理。如果有消息，李先生会来通知她。但是现在机票紧缺，不知还要等多久。

3 初识李先生，空袭

丁香滞留在桂林。她无心去看风景，最远只在榕湖边走走，多数时间坐在窗台上张望。越过湖边树梢，几座青翠的山峰静静伫立在城郊。她的心情是木然的，眼前的景象也有些凄然。

桂林要比广州冷，那夹着湿气的石山风是往骨头里钻的。冰冷的冬雨一落就是几天，阴郁的天空令人压抑。等天一放晴，令人讨厌的空袭警报又响了。

那天上午丁香刚吃完米粉，警报骤然响起，周围行人都愣了一下，街上停滞了两三秒钟，忽然像被惊动的蚁穴，人们向四面跑散。人们看似乱跑，其实都有目的，要先回家将家人和财产安顿好再去躲避。预行警报和紧急警报相隔有一段时间，足够人们找地方躲避。

丁香先走回旅社，到第二次警报响起，便提着小包下楼，跟着人流朝水东门走去。到漓江边，人流分几路过浮桥，经过花桥，进了七星岩。

岩洞口附近已经有很多躲空袭的人，从各个地方汇集来，虽是人多拥挤，但并不忙乱，一些人进了洞，一些人还在观望。警察在维持秩序，将已经进洞的人往里面赶，腾出地方以免拥挤。七星岩能躲三万人，一旦乱起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1）

丁香第一次进岩洞，觉得好奇，左看右看，后来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靠岩壁坐下。洞里极为宽阔，顶上的钟乳石千奇百怪，像动物，像鬼怪，像瓜果蔬菜。大家都在说话，回音嗡嗡响。

丁香虽然不去听，身边人说的话还是句句钻进耳朵。

有人在抱怨物价波动，而房东一再提高房租，说到可恨处，骂一声：简直是发国难财，恨不得炸弹掉在他房子里，炸得个一干二净！别人就说：炸了他的房子，你住哪里啊？那人说：回家乡去，听说那里也不赖，不用成天东躲西藏，饱一餐饿一餐的。听说还可以找到活干，挣不少钱。有人说：你是想当亡国奴啊。那人说：总比横死异乡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有人说：小心被侦缉队听到，拿你当汉奸办了。又有人说：空袭这么紧，可见日本人是要进攻桂林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去逃难。旁边的人听到这话都笑了。有人说：日本鬼子还远着呢，打不过来的，只敢弄些飞机来骚扰。逃难？只有别省的人往这里逃，没有这里的人逃出去的。广西是山河表里，固若金汤，日本鬼子胆敢进犯，管叫他有来无还。有句话说“日落西山”，意思就是说，日本鬼子一旦侵入广西，便要完蛋了。

丁香又看到远处围成一个圈，原来是“新安旅行团”在洞里搞救亡活动。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江苏一路走到桂林宣传抗战。他们在岩壁上写了“敌人在轰炸，我们在上课！”的标语。每次躲空袭，他们就在七星岩里演讲演戏，或者教人读书识字。他们正说到汪精卫出逃当汉奸的事，一个人装扮成白脸小丑，抱头乱窜。

这次日军飞机依然没有来，有人说是在附近被我军的飞机截住了。接近中午，警报解除，人们又如潮水一般从洞里涌出来。

丁香害怕拥挤，等到人们快走完，才慢慢出洞往回走。吃过一碗米粉，她又从报童手里买几份报纸，回到旅社房间里慢慢看，心里想着姚力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报上说广州已经平静，也成立了汉奸维持政府。有一个名字一晃而过，触动丁香的记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细看一遍，是一条新闻，列出又一批跟随汪精卫出逃人员的名单，大舅舅的名字赫然在上。

丁香一下愣住了。这是怎么了？大舅舅可不是什么亲日派啊，原来不是喊着要抗战到底的吗，怎么一转身就要响应“和平运动”？

丁香急忙出门，跑到电报局，发一个特急电报到昆明询问：

“舅妈，我已至桂林，可否去昆明？”

她留了旅社的地址，然后回去等，也没心情睡午觉。服务生来敲门，她急忙问是否有电报，服务生摇摇头说，是有位李先生找她，正在楼下门厅里等着。

丁香下楼，余先生的同事李先生正坐在门厅沙发上。李先生说机票已经有消息，让她马上去欧亚航空公司办理。丁香说声谢谢。李先生看她脸色苍白，问她怎么样，丁香说没什么，李先生又问是否要陪她去航空公司，丁香说她可以自己去。李先生感到她的口气有些生硬，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便告辞了。

丁香乘人力车匆匆赶到欧亚航空公司，是当日夜里十一点的航班。拿到机票后她又匆忙赶回旅社。

这一夜真是令人不安，丁香来回跑了几次电报局，都没有回电。临出门前，她又留些钱给门房老伯，恳求他，如果有回电一定要转告她。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2）

到机场，丁香又打个电话回旅社，依旧没有消息。等到机场工作人员催促大家登机时，她忽然听到广播找人。是旅社门房老伯来电话，他说有一封回复电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正要外出旅行。切勿来昆明。速归家。”

丁香请求机组人员将她的行李搬下飞机，这情形让机上的乘客都有一种心惴惴的感觉，觉得不是好兆头。

候机厅里还有人在等待搭乘另一班飞机，他们各自说着话，没有人注意角落里掩面哭泣的丁香。

本来她就在犹豫，这电报更断了她的念头。显然“外出旅行”是出国的委婉说法。此时去昆明已经无人可投，没准还被当做汉奸内应抓起来。

现在怎么办？

她想到自己折腾那么久，又将回到原地，确实像那只风中无依无靠的大鸟。

丁香回到旅社，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天清晨警报响起将她惊醒。因为旅社比较高，有一个大喇叭就装在楼顶上，那警报从头顶传来，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像是要把人的脑袋震开，把人的心肝肺腑翻腾起来。

丁香捂着耳朵。警报停息后，她听到服务生挨个房间拍门，让大家注意躲避。她随口应了一声，依然躺在床上不动，仰望着天花板的大吊扇。

第二次警报响起，走廊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安静下来。丁香慢慢起身穿衣，拎着小提包准备出门。

门锁滑了丝，怎么都扭不开。她心里着急，一用力，将门球整个拧了下来。她用力拍门，大声喊着服务生，却没有人回应。她想用椅子砸门，但门太厚实了。

她从窗口往外看，环湖路本就偏僻，路上没有行人。几十米外与环湖路相接的中山中路上，是黑压压的去躲空袭的人流。她挥手叫喊，但街上一片喧哗，没有人听得见。

一会儿，外面渐渐安静了。

丁香看到有人从环湖路跑过来，她大声叫喊，那人站住了，抬头看到她。原来是李先生。

李先生隔着门问清情况，叫丁香不要着急，他去找看楼的人想办法。旅社的门房老伯还在，留下来照看旅社，一个人躲在楼底下一间房里关着门听收音机。门锁已经坏了，门房老伯取来钥匙也无法将门打开。

紧急警报响了，李先生让丁香闪开，一脚就将门踢开。

“已经来不及去躲了，不过不要紧的。”李先生安慰丁香说，“日本人的飞机不一定来，不如就在房里等着。我也是经常不躲空袭的，不会有事。”

丁香没有说话，看着窗外，刚才着急了一阵，现在倒不急了。

路灯稀稀疏疏的，亮一盏灭一盏。天上还有一弯残月，渐渐隐于晨曦，而远山随着天幕的开启浮现出来。

李先生将房里的壁灯熄灭，也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

中山路上并非空无一人，偶尔还有人匆匆跑过。有些是士兵，有些是维持秩序的警察。也有一两个平民在街上走动，被警察盘查，然后抓走了。李先生就解释说，那些人被怀疑是日本人的间谍，要被关押审问的。每当日军飞机来空袭，城中总有一些地方有信号，白天用镜子反光，夜里放焰火，像是专门向日军飞机发信号指示目标的，但警察却抓不到人。

“你不是要去昆明吗？”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应该走了啊？”

丁香也不解释，坐到床边低头不说话。李先生坐在椅子上，看看天花板，看看踢破的房门，再看看她，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呆呆坐着，中间隔着沉默。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3）

天边隐隐传来飞机的轰鸣，一会儿又消失了。

“可能去炸机场了，这段时间都这样。”李先生说。

仿佛回应他的话，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轰响，然后又恢复寂静。

“好了，没事了……”李先生笑道，话音未落，飞机尖锐的声音忽然在城市上空响起，然后枪炮声大作，是城里防空部队在射击。

日军飞机轮番向地面俯冲投弹扫射。附近响起巨大的爆炸声，榕湖里激起一股高高的水柱。房间楼板也剧烈抖动起来，门窗梳妆台震得“哗哗”响。

“我们最好到楼下去……”李先生大声说。

两人跑到走廊里，丁香又返回房间取手提包，再跑出房门，忽然身后一声巨响，炽热的气浪掀起铺天盖地的碎屑烟尘瞬间击倒了她。

这次日军空袭的目标是郊外机场和城里的防空阵地。象鼻山和独秀峰的高炮阵地湮没在硝烟中，榕城门的机枪阵地有几个士兵伤亡。日军的投弹只炸倒几间民房，没有引发大火。华南旅社被一颗重磅炸弹击中，幸好房屋是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比较结实，只炸穿楼顶，其他没有什么损失。

丁香被气浪击倒，昏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李先生在一旁照看。她被碎砖从背后击断一根肋骨，额头有轻微擦伤，幸好没有毁容，也没有颅内伤。

李先生的右手也受伤，缠着绷带。

“都怪我，太疏忽大意了，”李先生一脸歉意说，“如果早一点躲到底楼，就不会出事的。”

“能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丁香心有余悸，如果不是遇见李先生，她肯定滞留在房里，那才是最糟糕的事。

丁香做过手术后，背上敷了药，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凡事都要护士照顾。

这段时间，空袭警报几乎天天有，有时一天反复几次。医院有固定的岩洞躲避，所有病人都能得到妥善安置，每当警报响起，便有人将她用担架抬去洞里。

余先生在乡下仍未回来，李先生经常来看丁香，说些闲话。他将旅社遭空袭后的照片拿来给她看。炸弹就落在她住的房间，将楼顶水泥板炸开一个两米的大洞，房间里一片狼藉。如果两人晚离开几秒钟，肯定稀里糊涂就见了阎王。

那天将丁香送去医院后，李先生有些纳闷，对自己的行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以前有时候也不躲空袭的，因为警报几乎每天都响起，而日本人的飞机不一定每次都会来，而且即便来了，也多数是直奔郊外的飞机场，城里几乎没事。很多人和他有一样的想法，觉得这样躲来躲去没什么意义，而且太浪费时间。

但自从上次大火后，许多人都害怕了。而且他的一位朋友，作曲家张曙先生就是因为一时大意，在前次空袭中与小女儿一同殉难。现在他总是和同事一起去城西骝马山躲空袭，毕竟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

可那天，他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留在旅社，而且还遭遇空袭。丁香被气浪冲倒时，他脑里闪过“完了”的念头，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她，一起倒在地上。他扭伤了手腕，当时没有什么感觉，第二天就肿起来。

医院给丁香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是李先生的朋友。李先生和他谈起这些，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这叫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要还，没道理可讲的。佛教里说是孽债……”

“瞎说，”李先生笑道，“我可没欠别人什么……”

丁香做手术时，李先生还给她输了五百毫升血，只是没有告诉她。因为此事，医生硬说丁香是李先生的露水情人，让他啼笑皆非。在这乱世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只有未发生的，没有不可能的。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4）

这一年来，李先生简直成了接济落难朋友的地主，熟悉的，不熟悉的，一股脑都找上门，忙也忙不过来。那些人多数不在桂林久留，一些去了重庆，一些去了昆明，还有些下落不明。留在桂林的，也很快找到工作。他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也不去追问，听说某人转道去了延安，或是去苏北新四军的地盘，也不会感到惊奇。

前些日子，他一个旧友逃难经过，为省钱，硬和他挤住在一起。他顾着朋友的情谊，落难之中，也就不讲究太多。但那人竟然还有闲心招妓，而且要求他回避一下，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那人离开时还向他借路费，理由是：自己的钱都嫖光了。

丁香嫌大病房里太吵，换了个小单间，窗口正对着一棵桂花树，有一围大小，上面结满碧绿的桂子。她吃不惯医院的伙食，李先生每次来都给她带一碗米粉。

丁香已经喜欢上桂林的米粉，一日三餐吃不厌的。早晨是卤菜粉，中午是红油米粉，晚上是汤粉。一次躲空袭，她看到有人挑着一个担子，一头是火炉水锅，一头是米粉卤菜碗筷，一路走一路吆喝卖米粉。她跟在后面，香气扑鼻，忍不住流口水。

李先生告诉丁香，那是担子米粉，很好吃。但是桂林最有名的是马肉米粉。吃马肉米粉，用的是八角碗，碗只有茶杯那么大，每碗只有一根米粉在里面，鲜美的马骨汤配香脆的腊马肉片，再加芫荽、花生、芝麻油，那香味直冲肺腑，老远闻到就让人口水往下流，一口气要吃上二三十碗才能打住瘾，喊老板结账，桌面摞起一大堆空碗，那阵势让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看了瞪眼。可惜现在的米粉铺子都嫌麻烦，多数将小碗改大碗，没有了独特的滋味。

桂林的冬天经常会下雨，下雨天没有空袭，所以人们称之为好天气。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李先生有时也会来，收拢雨伞，手上变戏法般变出一包五香瓜子，或者几个马蹄，或者一个橘子。有一次还买来一个吹糖公仔，是只抓耳挠腮的猴子，让丁香爱不释手。

李先生很能说，多数时间是他自顾自地说，丁香只是听众。他教她说桂林话，小孩子是“小把爷”，女孩子就是“女把爷”。“热”是“濑”，“去”是“克”，“什么”是“死马”。

李先生也是外地人，这些话是学来的，现在讲得顺溜了。他又说些桂林的典故笑话，也都是听来的。民间笑话多数粗俗不堪，但一经他的口，就有了新意。丁香经常被他逗笑，也就忘了疼痛。

心情好了，伤口也愈合得出奇地快，只一个月，她已经能拄着拐杖出门走走。

要过年了，城里也有了喜庆的气息。丁香不愿在医院过年，李先生替她办好出院手续，将她接回华南旅社。她住到原来那间房的楼下一间，依旧能看到榕湖的风景。

李先生来陪丁香一起吃年夜饭，他说他也是一人过年，一人过总不如两人过。他带来一只烧鸡，一碗荔浦芋扣肉，还有一瓶威士忌。

“洋酒现在很难得，”李先生隔着酒瓶闻着酒香，作出酒鬼的馋样子，“没有酒就不算过年。”

李先生还带了小炭炉。烧鸡和扣肉隔水蒸着，香气四溢，客房里有了暖意。丁香不喝酒，李先生自斟自饮。

战争时期禁放鞭炮，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从人家院门后传来的笑声，都被风吹散了。

“我想……你能不能念首诗？”李先生脸上渐渐有了醉意，说话也不利索了，“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也喜欢诗的……”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5）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诗？”丁香有些惊奇。

“我猜的……”李先生有些得意地说，“那天你返回房间拿小提包，我还以为有什么贵重物品，连命都值得搭上。后来才知道，只有一本诗集……”

丁香知道他翻看了自己的小提包，脸上一红，有些不快，但也没有恼怒，想一下，取出压在枕底的《诗经》，翻到《采薇》一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丁香念过后，便觉得不妥。她本来是想敷衍一下，也没细选就念了这首平日里喜欢的诗。但这是一首勾起离别相思的诗，让她情绪低落下来，觉得有些凄切，不像过年守夜，倒像是长亭饯行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李先生也低头喃喃自语。

炉火渐渐熄灭，两人相对默然。

“很晚了。”丁香收拾好碗筷，让李先生早点回家。

“我的家？”他摇摇头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回不去了……”

说这话时，李先生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然后围好围巾，提着酒瓶离开。丁香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靠在门边说，“下雪了……好大的雪……”

丁香从窗口看出去，在路灯昏黄的投影里，雪花像孤独的精灵一样漫天飞舞。

清晨，雪停了，丁香走到湖边。广州极少下雪，她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看过雪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桂花树上也堆积着一些，白得耀眼。孩子们欢呼着打雪仗堆雪人，雪地印上一排排脚印。她一步一步走，再回头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很开心。

丁香决定留在桂林，过几天就租一所房子住下。李先生没有再来。余先生却回来了。

4 余先生之死，来信

丁香决定留在桂林，让余先生感到奇怪。她的受伤也让他觉得意外。

“我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丁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因为总是麻烦他，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桂林的房屋很紧张，租金不便宜，”余先生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又说，“我原先租了两间房，因为慧敏暂时不会来了，你可以先到我那里住。”

丁香问起曾慧敏的情况，余先生说她生了个男孩，已经满月，还说她在乡下过得习惯，暂时不会来桂林。

“哦，有一封电报，是你朋友发来的。”余先生说。

电报是姚力发给余先生的，新闻社的同事将电报转到乡下。原来姚力看了丁香的绝交信后，心里虽是难过，却不愿就此了断。他知道她不想去香港，却不知她是否已经去昆明，便向余先生询问她的下落。

“我已经回电说你去昆明了，”余先生问丁香，“要不要再回电解释一下？”

“不用了，”丁香摇头说，“这事我自己会处理的。”

余先生又问丁香有什么打算，她说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余先生就说，曾慧敏以前在一所小学教书，和校长很熟，等丁香伤好后，他可以去找那位校长，看还能不能安排她去教书。

“我受伤的时候，多亏了李先生照顾，”丁香看着插在梳妆台边的那个吹糖猴子，“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

“前天他主动要求去前线采访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是看到他的留条才知道你还在这里的。”余先生笑道，“这个李道铭是摄影记者，三十多岁了还是独身，颇有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他喜欢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在新闻社里，只有我和他相处得来。”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6）

丁香就想，两人相处那么久，只知道他姓李，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他是否知道她的名字？

丁香背上还敷着药，行动依然不方便，余先生叫一辆人力车，带她到他的住处。那是一栋两层小木楼，在榕城门后的榕荫路边，离环湖路不远，紧靠着桂林女师的围墙。

小楼下层是一家理发店，余先生住在楼上。由外边楼梯上去，原来的一个大房间被房主用木板从中间隔断，变成三个小间。余先生说市里的房租要比郊区的贵一些，但有电灯，而且上班也方便。

余先生将一些家具重新摆设，将中间房腾出来给丁香。两人的行动惊扰了右边隔壁的住客，她伸出乱蓬蓬的头，眯缝着眼睛，似乎还未睡醒，看了一会，“砰”地关上门。

“是个上夜班的人……”余先生朝那边努努嘴笑道。

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隔壁的动静，丁香觉得有些不方便，好像有眼睛在暗中窥觑着自己。四面板壁糊着的报纸已经破旧，她索性将报纸撕了，却见板壁上随意涂抹着一些*诗句，看来前位住客是位*诗人。这位诗人将蚊子拍死在板壁上，也不善后，任蚊子尸体粘在上面，留着一抹抹暗红的血迹。

丁香买来一些白纸糨糊，余先生帮忙将四壁重新裱好，显得干净不少。但这薄薄的板壁是只隔视线不隔声音的，她能听到楼下理发师手中剪刀的咔嚓声，听到余先生在隔壁房间走动时地板的咯吱声。

“你放心，”余先生一边糊墙纸一边说，“我已经喷洒了药水，不会有臭虫的。”

臭虫！丁香听到这东西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这是她住过的最差的房间了。

夜里，丁香听到右边隔壁发出阵阵呻吟。她很快明白这是什么声音，但除了移床远离那扇板壁，又有什么法子？

她在刺鼻的药水味和暧昧的呻吟声中昏昏睡了。

因为曾慧敏不在，余先生自己不开伙，每天在新闻社吃饭，他建议丁香也去搭伙，但她说吃米粉就行。其实她是不想去那里麻烦别人。

丁香每隔三天去医院换药，顺便在湖边走走，活动一下。夜里则靠在床上看诗词集。

丁香很喜欢诗词，这次逃难丢弃了许多衣物，唯独诗词集一本不丢，《诗经》、《唐诗三百首》、《宋词选注》、《十八家诗抄》等等，一直陪伴着她。她只看古诗词，不看现代诗。

她喜欢古人的诗词，最喜欢的是李商隐的凝涩华丽以及李璟李煜父子的凄婉艳丽。她只读诗却不写诗，觉得唐诗宋词已经写尽世间万物，那些美妙的诗句，都是洗去浮砂后的真金，她再写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她读诗时很专注投入，然后掩卷闭目，沉浸在诗意的世界里。

但余先生经常打断她的意境。他白天忙忙碌碌，夜里却清闲，就过来与她闲谈，问寒问暖。

丁香知他是一番好意，怕自己孤单，但这样不着边际的聊天却是很无趣的。她想起李先生，听他“扯板路”才有意思。桂林人将闲聊叫做“扯板路”，和北方人的“侃大山”一样。

有一次余先生也谈到李先生，说他是个*人物，情场老手，很能讨女人欢心。说这些时，他神情里有一些羡慕，让丁香有些不快。男人都这样，一谈到别人的*韵事就津津有味，一边装模作样口诛笔伐，一边恨不得自己就是故事的主角。

谈话间余先生忽然停下来，侧耳听旁边的声响。

丁香已经知道隔壁住着一个半掩门的*，白天闭门休息，夜里带不同的男人回来。她觉得尴尬，忙说正给曾慧敏写信，问地址是哪里，然后故意打个哈欠，做出疲倦的样子。余先生又坐一会，就告辞回自己房间了。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7）

丁香仔细检查房门，看插销牢不牢靠。书上说，歹人会用尖刀从门缝里撬开房门。后来她又觉得好笑，自己又不是在闯荡江湖，况且真有歹人来，也不必费劲撬门，这破旧的四壁随处都可以掀开个大洞口。

一个月后，余先生带丁香去找小学校长。学校在水东门附近的东腰街，是在江西会馆里开设的小学。校长是个矮胖子，江西人，那所小学的教师也多数是江西人，学生也以江西籍的居多。他问了丁香一些问题，就答应她的求职。薪水很低，如果教得好，多一些课时，酬劳会高一点。

丁香也不计较这些，能顺利找到工作，她已经很高兴。为酬谢余先生，她请他下了一回馆子。但饭后余先生坚持要付账，说要尽地主之谊。推来推去，旁边的食客都侧目，她只好领情。

第二天到学校与老师们相识后，就开始上课。丁香教的是低年级的国文，几乎不用备课。只是上课常常被空袭警报打断。

桂林人讨厌空袭，但并不惧怕，丁香现在也习惯了。遇到警报，几个老师就将一些住在附近的学生送回家，丁香和校长则领着其余的学生一起到伏波山下的还珠洞躲避。

伏波山靠着漓江边，山顶有防空高炮阵地，山边是桂系高官的公馆别墅区，所以经常招来日军的狂轰滥炸，但山脚还珠洞里却是安全的。学生们早已经习惯躲警报，一些学生上学时带着行李食物，即便躲一天也不发愁。

最初时候没有声音警报，独秀峰顶上挂着大红灯笼，一个灯笼说明日军飞机到了广东怀集，两个灯笼就到了广西全州，三个灯笼升起，飞机就快到桂林上空了。看挂灯笼躲空袭，在孩子们眼里就像玩游戏“躲蒙蒙踉跄”的感觉，不过是你来我藏好，你走我现身，还编了童谣传唱。

丁香给曾慧敏写了两封信，后来曾慧敏回了一封，是寄给余先生转交的。曾慧敏说乡下生活很安逸，乡里小学极力邀请她任教，她也答应了，所以近段时间不会来桂林。她已经知道丁香的近况，委托丁香劝一劝余先生，因为他经常不躲空袭的。她还邀请丁香放假时到乡下玩。

余先生每天夜里都到丁香的房间里坐坐。

一天夜里，丁香正看诗集，听到余先生在门外徘徊，她等他敲门，但他一直没有敲，又折回房间了，便觉得奇怪。

后来她熄灯上床，忽然听到“哚哚”的声音，是余先生在轻轻敲着板壁。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轻，却如同空袭警报般刺耳。

他在试探，看她躲还是不躲。

丁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到天明。她想：不能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丁香上午没有课，便想着去寻找住房。她问过同事后，很快在离学校不远的芙蓉路找到一处。是江西会馆的房产，她看了地方，虽然租金不便宜，但还算满意。

听到丁香要搬走，余先生有些意外。

“这里离学校太远，”丁香解释说，“我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不能走太急。”

“既然……那就……倒是……”余先生当然知道她要走的真正原因，眼光躲闪着，嘴里嘀咕着，没有一句完整话。

隔壁的女人靠在走廊上抽烟，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不时“扑哧”一笑，更令余先生尴尬。

那天夜里，右边隔壁没有声响，倒是左边余先生的房间大有动静。丁香用棉花堵着耳朵蒙头大睡，也不去理会。

星期天一早丁香出门，余先生的房门还是紧闭的，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新居收拾一下准备搬家。刚到芙蓉路便响起警报，只得去还珠洞躲避。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8）

一颗炸弹落到洞边江里，激起高高的水柱，炸死炸昏的鱼浮起白花花一片。空袭过后，人们争着用竹筛漏网捞鱼，回家打牙祭。

丁香到新居继续搞卫生，直到下午才回小楼取行李。

她远远看见环湖路榕荫路那边冒着黑烟，走近了，却看见那座小木楼已成为废墟。

小楼被一颗炸弹直接命中，燃起大火。火头越过围墙蔓延到隔壁桂林女师，将学校教室宿舍也烧得精光。大火已经熄灭，只在一些角落有余烟冒出。

余先生在小楼里没有逃出来。

同事们凑钱买来棺材，又请几个土工收殓余先生遗体。

丁香没有看到李先生，她不认识余先生的其他同事，他们也不认识她，看她站在废墟边发呆，以为是女师的员工。

丁香听到土工说，余先生和一个女人搂在一起，已经烧焦，怎么也分不开。若要分开，难免会弄残躯体。

她忽然感到恶心，扶着一棵树呕吐起来，泪水也哗啦啦流下来，半是因为烟熏，半是因为难过。她想起余先生半秃的脑袋，想起圆脸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想起眼镜后面细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昨天还想着怎么摆脱他，今天就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命运无常，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丁香又听到余先生的几个同事在一边嘀咕，说余先生这一个月面带喜色，夸口说金屋藏娇，原以为他艳福不浅，没想到是短命鸳鸯。她想了半天，才蓦然醒悟过来。他们竟然以为那女尸是她。那女尸一直没有人来认领。也许除了丁香，没人知道那女人的确切身份，但她没有声张，这件事越解释越不清的，就让他们将错就错吧。

同事们商量后决定，将两人一起埋葬。既然是同命鸳鸯，虽然是野鸳鸯，埋在一起，在地下也好有个伴。况且人都已经死了，到时候向余先生家人解释，估计会理解的。

傍晚，余先生被埋葬在城南郊外凉水井。那是一片荒凉的野地，杂草丛中有许多的旧坟新坟。还来不及刻碑，怕以后寻不到地方，先立了块木牌。

丁香远远看着，夕阳西沉，风吹野草，人影憧憧，分外凄凉。

丁香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曾慧敏。过了两天，她备些纸钱香烛再去坟地，见余先生的坟前已经立起一块石碑，周围砌了些石块，便知道曾慧敏已经来过。

她想去新闻社打探一下，到了门口却犹豫着不敢进去。

其实曾慧敏还不知道丈夫已死，赶来的是余先生的大哥、大嫂和弟弟。家人怕她伤心，还隐瞒着这个噩耗。

家人整理余先生的遗物时发现一封信，是从香港寄来的，向余先生打听一个人的下落。余先生家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也不去理会。自家人死了，正伤心欲绝，哪还有心情去管别人家的什么闲事？

那封信是姚力准备去上海之前寄出的。他原先发过一封电报，余先生回复说丁香已经去昆明。但他后来知道丁香并没有到昆明，只是不知她是仍留在桂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只好再写一封信。但是余先生一直将信藏在新闻社办公桌抽屉里，没有告诉丁香。

姚力向余先生询问丁香的联系方式，并请转告她，她的父亲和家人都已经返回广州。本来他和家人准备等时局平静就返回广州的，但因为其他缘故，要转去上海。他希望她能回心转意，尽快去上海找他。

姚力在信里没有提到一些事。他的父亲其实伤势很重，已经瘫痪，只是对外隐瞒消息。他因此提前接过家族产业，现在是一家之主。他的母亲已经替他另找了一个妻子，是上海一个富商的女儿。他去上海发展也是岳父的意思。

姚力的婚礼在上海徐家汇天主教堂举行，嘉宾不多，没有记者参与，隆重而不张扬。亲吻新娘的时候，姚力忽然想起丁香，心里一颤。但是他又想，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只要战争结束，还会再见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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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露峥嵘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2）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3）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4）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5）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6）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7）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8）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9）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0）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1）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2）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3）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4）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5）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6）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7）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