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茨威格小说全集 Ⅰ 中短篇小说

茨威格小说全集 Ⅱ 中短篇小说

茨威格小说全集 Ⅲ 心灵的焦灼

茨威格小说全集 Ⅳ 幻梦迷离 克拉丽莎

Stefan Zweig

Erzählungen und Novellen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茨威格小说全集.第一卷，中短篇小说/（奥）斯·茨威格著；张玉书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ISBN 978－7-02-014744-1

Ⅰ.①茨…Ⅱ.①斯…②张…Ⅲ.①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③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51471号

责任编辑　欧阳韬

装帧设计　黄云香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中晟雅豪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458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63.125　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9年5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744-1

定　　价　198.00元（全四卷）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 前言

- 普拉特尔的春天

- 埃丽卡·埃瓦尔德的恋爱

- 十字勋章

- 猩红热

- 贵妇失宠

- 夏日小故事

- 家庭女教师

- 夜色朦胧

- 火烧火燎的秘密

- 搭档

- 快速的友谊

- 三重唱

- 进攻

- 大象

- 小小的交锋

- 火烧火燎的秘密

- 沉默

- 两个撒谎的人

- 月光下的踪迹

- 袭击

- 暴风雨

- 初步领悟

- 令人困惑的昏暗

- 最后的梦

- 恐惧

- 马来狂人

-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 奇妙的一夜

- 女人和大地

- 月光胡同

前言

一九二三年八月六日，高尔基读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之后，写信给罗曼·罗兰，打听这篇小说的作者身份。倘若这位茨威格便是《罗曼·罗兰传》的作者，“请向他转达我对这个出色短篇的由衷赞赏。这篇东西好极了，它深深地打动了我”。高尔基想把这篇小说收进柏林一家俄罗斯出版社的“爱情丛书”里，征求茨威格的同意。同年八月二十八日，罗曼·罗兰回信给高尔基：“斯台芬·茨威格——就是您提到的出色短篇的作者，您的要求我将转告，他会感到十分高兴。”[1]

这位受到高尔基和罗曼·罗兰热烈称赞的奥地利作家斯台芬·茨威格，对中国读者来说也并不陌生。茨威格自己也知道他的作品已经译成中文。他在自传《昨日世界》里回忆他在一九三一年庆祝五十岁生日时，这样写道：“海岛出版社为了庆祝我五十岁寿辰，特地印了一份用各种文字发表的我的著作的书目汇编，它本身就成了一本书；各种文字应有尽有，既有保加利亚文、芬兰文、葡萄牙文，也有亚美尼亚文、中文，以及摩诃剌陀文。”[2]

歌德在一八二七年五月三日和爱克曼谈话时说过，一个优秀作家的产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客观环境。歌德以法国年轻的文学家让-雅克·安培为例，发表精彩的论述：“请您设想一下巴黎这样的一座城市：一个大国最杰出的人才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在每天的交往、斗争和竞赛里，互相切磋，彼此提高。世界上自然和艺术的各个领域里的精华都成天在那里供人公开观赏；请您设想一下这样一座世界大城：……一百年来经过莫里哀、伏尔泰、狄德罗等人的努力，已经有那么多聪明智慧在那里传播，简直在世界上找不到可以和它匹敌的地方；这样一想您就会明白，像安培这样好的人才，在这样充满着聪明智慧的环境里成长起来，二十四岁的年纪是能够有所作为的。”[3]

十九世纪末的维也纳和十九世纪初的巴黎相似。一八〇六年，拿破仑迫使奥地利哈布斯堡皇室放弃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称号。九年后，老谋深算的奥地利帝国又以维也纳会议的成功召开，把拿破仑放逐到圣赫勒拿岛，洗尽蒙受的耻辱，夺回了往日的风光。一八四八年登基的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二世又以奥匈帝国的称号重展多瑙河帝国的雄风。尽管一八六六年普奥战争奥国兵败，奥地利退出了和普鲁士角逐德意志各邦盟主的斗争，国力衰微，但赢得了几十年的歌舞升平。十九世纪下半叶，奥地利的资本主义也有很大的发展。维也纳作为奥匈帝国的首都，虽然没有成为全欧瞩目的政治经济中心，却成为可与巴黎媲美的国际文化都会。新兴资产阶级的资本和智慧使得维也纳不仅物质财富急剧增长，精神财富更傲视全欧。几十年里，贝多芬、海顿、莫扎特使维也纳成为数一数二的音乐首府。圆舞曲之王约翰·施特劳斯家族的迷人乐曲更使这音乐都城在贝多芬交响乐的凝重雄奇、莫扎特奏鸣曲的清新明快之上，又加上维也纳圆舞曲特有的幽雅飘逸，把维也纳森林里的鸟语花香，多瑙河上的碧波荡漾，都化为流畅迷人的圆舞曲传到四面八方，使莱茵河、塞纳河、泰晤士河、伏尔加河都激起回响，醉倒了一代欧洲人。十九、二十世纪交替时期，欧洲文坛上新人辈出，流派纷陈，新作如春花烂漫，争奇斗艳，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法国的象征派、印象派曾一度独领风骚。由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深层心理学的出现，内心独白或意识流在奥地利异军突起，以阿尔图尔·施尼茨勒[4]为首的一代才气横溢、成就卓著的优秀诗人和作家在德语文坛上也创造出不俗的成绩。施尼茨勒被人称为弗洛伊德的双身人，他和弗洛伊德殊途同归，作为心理分析的大师，和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同时踏上人的心灵这一广袤的大地。他的第一篇意识流小说《古斯特少尉》和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都在一九〇〇年发表，比吴尔夫的《墙上的斑点》早十七年，比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早二十年。奥地利文坛出现了一片繁荣景象，犹如繁茂的花圃，百花盛开。其中像胡戈·封·霍夫曼斯塔尔[5]这样被誉为“神童”的天才诗人，在十六岁上便一举成名。他的出现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影响并且鼓舞了一代青少年争相效法。从此奥地利文坛不复寂寞。一时维也纳成为欧洲著名的文化中心，群英荟萃，人才毕集。无论在企业界、学术界、新闻界、文艺界，还是政界，犹太人在维也纳都居于领先的地位，以至于比茨威格晚生一年的希特勒青年时代作为失意的艺术家在维也纳街头流浪的时候，发现各行各业一切重要位置都被犹太人占领，咬牙切齿地发狠，誓要消灭犹太人种。

一八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斯台芬·茨威格出生在维也纳一个犹太富商的家里。父亲莫里斯·茨威格是个成功的企业家，经营纺织业发家致富，酷爱文学艺术，弹得一手好钢琴。母亲伊达·勃列陶尔，出身于国际金融世家，都属于奥地利上层社会的犹太精英。茨威格在回忆录《昨日世界》里讲到，犹太人一向重视精神修养，绝不仅仅满足于物质财富的积累。他们重视精神素质的提高，渴求知识，勤奋好学，努力上进，勇攀高峰，在各行各业都占据显要位置。弗洛伊德、施尼茨勒、霍夫曼斯塔尔，以及维也纳影响深远的《新自由报》副刊主编、犹太复国主义运动领袖赫尔策尔，便是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奥地利犹太血统的资产阶级，最为热心文化艺术。这对茨威格的成长极为有利。早在中学时代，茨威格便不满足于课堂上陈旧的教学内容，如饥似渴地阅读法语和德语文学界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瓦莱里、维尔哈伦、里尔克、霍夫曼斯塔尔等人的作品。他把比自己只大七岁的霍夫曼斯塔尔看作学习的榜样。在这批诗人的影响下，茨威格在十六岁那年，便在维也纳著名的《社交界》杂志上发表了他最早的诗歌，博得一致好评，从而作为抒情诗人，登上文坛。

文坛上的繁荣并不是孤立现象，它和学术上的活跃是孪生姐妹。值得一提的是尼采的哲学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派也先后应运而生，对当代和后世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中学时代，茨威格就接触弗洛伊德和尼采的作品。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对茨威格后来的创作产生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尼采是个十分复杂、极有争议的哲学家。他的哲学含有消极和积极两个方面的内容，影响都很大。茨威格认为，尼采在哲学方面进行了一场革命，他对资本主义社会宣扬的道德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尼采哲学开阔了茨威格的眼界，使他对这个社会认识得更深刻，透过道貌岸然、金碧辉煌的表面看到肮脏污秽腐朽没落的实质。我们在茨威格的小说里所看到的深刻的社会批判便是明证。

一八九九年，茨威格中学毕业，上维也纳大学学习德语文学和法国文学。然而对他来说，真正的大学乃是“人生大学”。他把社会，把人生，把形形色色的人作为自己研究的对象。在第二学期，他前往柏林，有意识地深入到社会的底层，和一些被唾弃的社会渣滓交往，了解他们的生活经历和内心世界，对这些畸零人产生深切的同情，拓宽自己审视人生的角度，加深对社会的了解。同时他勤奋研究外国文学，接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翻译法国现代派诗人的诗歌，虚心学习，认真借鉴。他利用假期出国访问，到比利时和法国去求师访友。国外旅行和广交朋友使他思想活跃、心胸开阔。这位前程无量的青年抒情诗人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对自己一鸣惊人的诗集《早年的花环》和《银弦集》采取严格审视的态度。一九〇四年，茨威格在维也纳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结束大学阶段的学业，开始成为职业作家。

大学毕业后，他更加有意识地游历各国，和各国文艺界的知名人士广泛接触。在比利时，他拜访他的忘年交、著名诗人、“青年比利时”派的首领维尔哈伦；在法国，拜访杰出的雕刻家罗丹，结识了作家法朗士、纪德和罗曼·罗兰；见到了瓦格纳的遗孀科西玛、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丹麦文艺评论家勃兰克斯。和这些名流的交往使茨威格眼界开阔，看到当时文艺的最高水平，另一方面也使他不至于受到狭隘民族主义的影响。

从一九〇四年到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茨威格一帆风顺，无论是他的译著，还是小说集《最初的经历》，诗剧《特西特斯》，都得到同行和读者的一致好评。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各交战国都掀起民族主义的浪潮。茨威格回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的情形说：“当时民众还不假思索地信赖他们的权威；在奥地利，谁也不敢产生这样的念头，说受到万众尊敬的国父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凭他八十四岁的高龄，并不是万不得已，居然会号召人民起来作战；他居然不是在邪恶凶险、罪恶多端的敌人威胁帝国和平的情况下，会要求民众流血牺牲。”[6]这种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对国君的迷信，也确实是广大百姓上当受骗的原因。不久，战争狂热席卷交战各国。“忠诚老实的生意人在信封上贴上这样的纸条：‘愿上帝惩罚英国’，或者打上这样的邮戳。社交界的妇女发誓（并且写信给报纸），一辈子再也不说一句法文。莎士比亚被逐出德国剧院，莫扎特和瓦格纳被逐出法国和英国的音乐厅。德国教授宣称，但丁是日耳曼人；法国的教授宣称，贝多芬是比利时人。”“没有一个城市，没有一群人不染上这种可怕的仇恨的歇斯底里。”[7]

因此，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欧洲很多著名作家、诗人都卷入沙文主义的狂热之中，许多作家投笔从戎，志愿参军。惟有少数卓越人士能够头脑清醒、目光犀利地看透沙文主义的欺骗，不受战争狂热的影响。茨威格便是其中之一。

茨威格和他们不同，他憎恶战争，他对战争的进展、人民的命运十分关切，看见战争的惨烈、人民的苦难深感痛苦。茨威格之所以能够不受战争宣传的欺骗，不受战争狂热的影响，保持冷静的头脑，并不是因为他对这次战争的性质比别人认识得清楚，而是因为他和敌国的人士有密切友好的交往。奥地利宣战前夕，他正好在比利时维尔哈伦家做客。他不能相信，他那些生活在边界那边的朋友一夜之间会变成仇敌。当各国民众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己如何忠于祖国时，茨威格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十九日写了一篇文章：《致外国的朋友们》。在这篇文章里，他表示：他忠于一切在外国的朋友。尽管现在相互之间不可能建立联系，但是只要有机会，他要和他们一起重建欧洲的文化。他把这一稿件寄给当时读者最多的《柏林日报》。使他意外的是，该报把这篇文章全文发表，几乎未作任何修改（只删去一句话：“不论胜利落在谁的头上”，因为它有失败主义之嫌）。两周之后，茨威格收到罗曼·罗兰从瑞士寄来的信，只有寥寥数语，但是感情深厚，意义深远：“Non，je ne quitterai jamais mes amis！”（法文：不，我永远也不离开我的朋友们！）当时罗曼·罗兰在瑞士红十字会工作。茨威格在一篇题为《欧洲的心》的文章里向他公开表示感谢，感谢他为人道主义所作的不懈努力和辛勤劳动。茨威格的这一行动不仅为他赢得了罗曼·罗兰的诚挚友谊和人们的普遍赞扬，同时也表明他绝不是一个钻在象牙塔里为艺术而艺术、为心理分析而进行心理分析的作家。尽管他并不是一个战士，但是他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他那敏感的心知道战争会给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和无边的痛苦。大战爆发后，罗曼·罗兰倡议在瑞士召开一个大会，请各国知识界的知名人士参加，以便向全世界发出一个促进了解加强团结的号召。茨威格负责争取德奥两国的作家。当时德国最有代表性的作家豪普特曼[8]拒绝参加。托马斯·曼[9]和德默尔[10]还未摆脱民族主义的影响。霍夫曼斯塔尔和瓦色曼[11]也不能指望。“一九一四年、一九一五年还太早，战争对于后方的人来说还相隔太远，我们是孤零零的。”[12]茨威格后来这样喟然长叹。

战争爆发后，茨威格因为体格检查不合格，免服兵役，经过朋友帮忙，在军事档案馆任职，管理图书馆。一九一五年，茨威格奉上级命令到波兰前线去收集俄国方面贴出的公告和布告的原文。他亲眼看见了奥军占领地区百姓遭受的痛苦和灾难，发现奥军和俄军战俘之间并无敌对情绪，交战双方被迫穿上军装的普通百姓都把这场战争视为厄运。这些观感加强了他对这场战争的认识，加深了他反战的决心。必须为反战而斗争！他认识到敌人是谁，“就是虚假的英雄主义，它宁可把别人送去受苦丧命，那些没有良心的预言家们——政治的和军事的预言家们——的廉价的乐观主义，他们毫无顾忌地预言胜利，延长屠杀，在他们身后是他们雇来的那些合唱队。谁要是表示顾虑，他就扰乱了这些人的爱国主义的买卖；谁要是发出警告，这些人就嘲笑他是悲观分子；谁要是反对这场并不使这些人自己受罪的战争，这些人就攻击他是叛徒。”[13]他选定了这些预言家们以及他们所鼓吹的虚假的英雄主义和骗人的乐观主义作为攻击的目标。他也选择了一个预言家作为他的反战剧本《耶利米》的主人公。这位《旧约全书》里的先知耶利米预言犹太民族面临着巨大的灾难，可是无人听信。茨威格用这个剧本向那些陶醉在盲目的胜利喜悦之中的人们发出警告。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的目的绝不是写一部‘和平主义’的剧本，说些人人皆知的真理——和平比战争好，而是要表达一下在众人兴高采烈的时候，被人看作软弱分子、胆小鬼而受到轻视的人，在失败的时刻大多证明只有他们不仅能忍受失败而且能控制失败。”[14]茨威格当然不敢指望这出预言失败并且赞扬失败的戏能在德国、奥国的舞台上公演。这个剧本能够付印，已经可以说是出现了奇迹。一九一七年复活节，《耶利米》出版，获得空前成功，作者深感意外。时间帮助了茨威格，战争已经进行了两年半，他的成功在于说出了人们想说而不敢说出来的话：对战争的憎恨，对胜利的怀疑。

不久，瑞士苏黎世市立剧院来信要求上演《耶利米》，并邀请作者参加该剧的首次公演。茨威格便借这个机会，离开奥地利前往瑞士，首先到日内瓦去拜访罗曼·罗兰，然后再去苏黎世。他在那里不仅参加了该剧的首次公演，还和法国诗人儒弗[15]一起举行联合朗诵会。茨威格朗读他的《耶利米》，儒弗朗诵自己的诗歌。他和罗曼·罗兰等旧日朋友一起，进行民众友好、共同反战的活动。他们用这样的行动表示两国人民之间存在着友谊，并无仇恨，民族仇杀违背人民心愿。这在当时不失为一个勇敢的举动。茨威格留在瑞士，直到战争结束，于一九一九年方才回国。

大战结束后，茨威格完全可以继续待在瑞士，但他决心回到自己的人民中间去。战争期间，茨威格在萨尔茨堡买了一所房子，是座年久失修的古老府邸，坐落在小山上。就在那里，他和人民一起经受了战后的饥饿寒冷和通货膨胀。冬天缺乏燃料，无法生火取暖，茨威格就坐在床上盖着被子写作，写完一页便把冻得发紫的手指伸进被窝取暖。他看到很多人无家可归。他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饥饿，道德沦丧，物价飞涨。茨威格分担了普通百姓的痛苦，同情他们，关心他们，对他们充满了爱。两次大战之间，茨威格亲身经历了战后通货膨胀和失业给人民带来的灾难性的后果，经历了意大利法西斯和德国纳粹分子的崛起。在和人民接触过程中，在多次出国旅行途中，他研究人的灵魂，研究人的内心世界，研究历史，以心理分析的方法研究历史事件中群众和历史人物的心理和活动。这就使他在这些年里写出了大批动人的小说和传记，把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物以及历史事件的广阔背景展现在读者面前。他用饱蘸同情的笔墨描写人们的不幸命运，刻画他们饱经忧患的灵魂，挖得深、写得细、写得真，深深打动了读者的心，赢得了他们的爱。这位熟谙历史、洞悉灵魂的传记作家、小说家，在人们还没有看清法西斯的罪恶企图，还没有觉察法西斯的危机之前，早已预感到阴云密布、杀气冲天。可惜他性格中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对此也直言不讳：“我的天性和英雄气概是格格不入的，我并不耻于公开承认这一缺陷。我在任何危险情况中的自然态度总是躲避。”[16]这个弱点到紧要时刻，竟导致他悲剧式的结局。

在十九世纪末涌现出的这批维也纳大师当中，茨威格走的是一条独特的道路。著名诗人德默尔劝茨威格从事翻译。还在大学时代，茨威格便翻译了魏尔伦和波德莱尔的诗歌，一九〇二年，他到比利时访问著名诗人维尔哈伦之后，用两年时间集中全力翻译了维尔哈伦的诗。在翻译过程中，既锻炼了文字，也学习了写作。茨威格在某种意义上是通过翻译成为作家的。然而，单单翻译还不能造就一个作家，更重要的是要有生活，要接触现实。海涅说过：“巨人安泰只有在脚踏着母亲大地之时，才坚强无比，不可征服，一旦被赫拉克勒斯举到空中，便失去力量；同样，诗人也只有在不离客观现实的土地之时，才坚强有力，一旦神思恍惚地在蓝色太空中东飘西荡，便变得软弱无比。”[17]茨威格少年时代，就曾经像他的短篇小说《家庭女教师》里的那一对小姐妹那样，以天真无邪的眼睛观察过他周围的资产阶级家庭的现实。他发现，这些家庭的家长害怕子弟出外寻花问柳，败家破产，宁可纵容子弟和家里的女教师、使女纠缠不清，牺牲这些可怜的姑娘，供纨绔子弟玩乐。在资产阶级标榜的冠冕堂皇的道德背后，隐藏着惊人的伪善。上大学以后，他有意识地深入到社会底层，去认真研究现实生活。后来他又经常出门旅行，欧、亚、非、美洲都印上了他的足迹，他甚至到过中国边界。在长途旅行中，他着重研究的还是人，人的命运，人的内心。他对那些被社会抛弃、被命运压扁的畸零人充满了同情，在他的作品里描写了这些人的命运。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他被人误认为颓废派的作家。其实，何尝是作家故意丑化现实，现实本身就丑恶畸形。不是文学故意要写伤痕，而是现实生活本身伤痕累累。日丹诺夫也曾经十分粗暴地把现代侦探小说、惊险小说的鼻祖恩·台·阿·霍夫曼[18]打成僧侣主义、颓废主义。可是海涅却认为霍夫曼是个现实主义的作家。他把霍夫曼和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相比较：“不过，说实话，霍夫曼作为诗人要比诺瓦利斯重要得多。因为诺瓦利斯连同他笔下的那些虚幻的人物，一直飘浮在蓝色的太空之中，而霍夫曼跟他描写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鬼脸，却始终牢牢地依附着人间的现实。”[19]茨威格笔下的奇人怪事何尝不是依附于人间的现实？《家庭女教师》《恐惧》《火烧火燎的秘密》这样的作品，不正反映了他所十分熟悉的维也纳上层社会的生活环境吗？读了《看不见的珍藏》，我们惊讶的是他对收藏家的心情这样清楚；读了《象棋的故事》，我们又会赞叹他对象棋和棋手的了解之深，殊不知这一切也是以他切身的经验为基础的。茨威格本人就是一个热心的收藏家，专门收藏名家手稿，例如歌德青年时代的著名诗篇《五月之歌》的手稿，便是他珍藏的无价之宝。这位因为读书而忽视体育的作家最喜爱的体育活动乃是下棋。

因此，尽管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欧洲文坛上各种流派热闹非凡，茨威格却能保持现实主义的风格，牢牢地把握住现实。他特别喜欢表现那些在人生的搏斗中遭到失败的人在精神上和心灵上的优越性。且看《马来狂人》中的医生。这分明是一个被社会唾弃沦落到远东丛林里去的人渣。可是最后，在他的灵魂里还能迸发出一些正义的火花，为了维护一个妇女的名誉，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信守诺言，视死如归。《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更是一曲凄婉动人的赞歌，歌颂至死不渝的爱情的坚贞。在肉欲横行、爱情堕落成商品、婚姻变质为交易的时代，一个少女能爱得这样忘我、这样无私、这样纯洁，使人读后就像在令人窒息的秽气中嗅到一股清香，在满地污泥中瞥见一朵白莲。这是对人赞美，对美德的歌颂。读者掩卷沉思，是谁造成了他们不幸的命运？时代和社会本来就是畸形的，把正常人压成了畸形。这难道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刻画这些畸零的人，岂不就是对社会的批判和揭露？

两次大战期间的二十年是茨威格创作的鼎盛时期。尽管他不时出游，足迹遍及欧、亚、美许多国家，甚至到达正在开凿的巴拿马运河的工地，人迹罕至的喜马拉雅山下和东南亚热带丛林，观赏大自然的山川形胜，领略异国风土人情，探望故旧，结识新交，研究社会问题，探讨人生要旨。然而大部分时间他是在奥地利萨尔茨堡托钵僧山上宁静的住宅里，潜心笔耕，写下堪称独步的中短篇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马来狂人》等名篇，独树一帜的作家传记《三大师》（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妖魔搏斗》（荷尔德林、尼采、克莱斯特）和《三位描述自我的诗人》（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以及在维也纳宫廷剧院和德国各大剧院上演的获名家好评、深受观众喜爱的剧作《一生的传奇》《海滨之屋》《穷人的羔羊》和《沃尔波纳》等，从而成为国内外著名的作家。其作品译成外语的语种之多，销售量之高，居同时代作家之首。

这个巨大“成功”得来并不容易。我们不希望艺术家妄自菲薄，然而自我陶醉却往往会阻碍艺术家继续进步。对自己放松要求，对成绩沾沾自喜，往往比失败和挫折更容易断送一个艺术家的艺术生命。茨威格的发展一帆风顺。继诗集《银弦集》（一九〇一年）之后，一九〇六年他的第二部诗集《早年的花环》问世。在这之前，他发表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埃丽卡·埃瓦尔德的恋爱》（一九〇四年）。一九〇七年，茨威格二十六岁，这是他一生中十分重要的一年。这年，柏林王家剧院和维也纳宫廷剧院几乎同时要求上演他的第一部剧作，古典诗剧《特西特斯》（后因两家剧院的主要演员都猝然去世未能上演）。也在这一年，莱比锡著名的海岛出版社准备出版他的作品，这家享有盛誉的出版社专门出版第一流作家的作品。这两件事对于这位青年作家来说，正好说明社会的承认和公众的赞赏。因为霍夫曼斯塔尔和里尔克的诗集也由海岛出版社出版，所以茨威格后来写道：“由于他们的存在，从一开始，该社提出的惟一有效的标准便是最高标准，因此二十六岁上我就获得了这个‘海岛’长年的公民权，可以想象，我是多么高兴，多么自豪。”[20]他不无得意地说：“现在道路已经畅通无阻。”[21]可是茨威格并没有因为胜利而忘乎所以，他为人谦虚谨慎，不重名利，平生最怕头衔、名望，总是避之惟恐不及。面对荣誉，他更加兢兢业业，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这个身份（即‘海岛’公民的身份）对外意味着文学上级别的提高，同时对内也加强了责任感。谁一进入这批精选分子的圈子，必须严于律己，谨慎行事，不得让人指责为文学创作马虎，新闻报道轻率。”[22]他对二十六岁以前的作品，是采取冷静客观、极端严格的自我批评的态度的。“我几乎相当早就开始发表作品，可是内心深处却坚信，二十六岁我还没有创造出真正的作品。”[23]他认为自己早期的抒情诗尽管语言清新、音韵优美，可是缺乏生活，缺少新意，好些早期诗歌后来都没有收进集子。以名家的高标准要求自己，使他总感到才力不济。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写作中短篇小说，一九一一年发表小说集《最初的经历》，一九二二年发表另一部小说集《马来狂人》，一九二七年发表小说集《感情的混乱》。差不多在登上文坛三十年后，一九三八年才发表他第一部也是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

我们不妨把茨威格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十年，看作他的练笔阶段。从一九〇七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的创作趋向成熟。他的剧本《海滨之屋》于一九一二年在汉堡上演。他的喜剧《化身戏子》在一九一三年发表。他的各项写作计划正在顺利进行。第一次世界大战把他的思想境界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他感到作家作为民众的良心，有责任反映人民的疾苦和悲哀；在“众人皆醉惟我独醒”的时候，有责任登高一呼、振聋发聩。他后来回忆当时作家在道义上起的巨大作用：“对于诗人、作家来说，在那个人们的耳朵和心灵还没有被无线电絮聒不休的声浪所淹没的时代，并不是没有说话的希望。相反，一个大诗人的自发的宣言所起的作用，比政治家所有的公开演说合在一起要强千百倍。”[24]“话语在当时还有威力，它还没有被有组织的谎言、‘宣传’滥用得声名狼藉，人们还听信这些写出来的话语，他们等着倾听这些话语呢……罗兰的一篇八页长的文章《超乎混战之上》，巴比塞的一本长篇小说《炮火》，都能成为一件大事。”[25]茨威格自己的剧本《耶利米》在当时也是一件大事。正因为他意识到作家的职责、文学的作用，他开始写传记《三大师》。在彼此仇杀的年代里，写文章赞美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三个所谓敌对国家的杰出作家，其政治目的不判自明。他决定充分利用自己的笔，运用语言这一工具，尽自己作家的本分。于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二十年内，他的创作达到了顶峰，数量惊人，质量优异。除了前面提到的小说之外，他还写了剧本《沃尔波纳》（一九二六年），《一生的传奇》（一九一九年），《穷人的羔羊》（一九三一年）；传记《三大师》（一九一九年），《与妖魔搏斗》（一九二五年），《三位描述自我的诗人》（一九二八年），《玛丽·安托瓦内特》（一九三二年），《玛丽·斯图亚特》（一九三五年）。经过多年的辛勤劳动，迎来全面的丰收季节。

茨威格后来这样回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这段时间：“在那几年有位客人造访我家，并且好心好意地在我家落户定居，这是一位我从来不敢企望的客人，它就是‘成功’。”[26]在《耶利米》之后，《三大师》为他开了路。当时各种流派，什么表现主义、实验主义等都已衰微。“对于那些耐心的人，顽强的人，通向人民的道路又畅通无阻。我的中篇小说《马来狂人》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广为流传，通常只有长篇小说才能如此。它们被改编成剧本，公开朗诵，拍成电影；一本小书《人类群星闪耀时》——所有的学校都念这本书——收在‘海岛丛书’里，在很短的时间内，发行量便高达二十五万册。”[27]“我发表的每一本书在德国第一天便出售两万册，报上还没有登出任何广告呢。”[28]他的书被拍成电影，译成各种文字，畅销全球，销售量达几百万册，在同时代的作家中，获得这样巨大成功的人还不多见。

读者会问，他的书有什么特点？为什么会突然给他带来似乎意料之外，实乃意料之中的巨大成功？茨威格的解释是：

“归根结底，是由于一个个人的怪毛病，也就是：我作为读者缺乏耐心，脾气急躁。一部长篇小说，传记，或者一篇论争文章里，任何离题万里、繁复堆砌、夸张过分的文字，任何含糊不清、多余饶舌、徒使情节延宕的段落，都叫我生气。只有一页页读过去，情节始终高涨不衰，一口气直到最后一页都激动人心，叫人喘不过气来的书才给我以充分的享受。落到我手里的书，十之八九，我觉得都因为充满了多此一举的描写，喋喋不休的对话，毫无必要的次要人物而失之庞杂，因而不够紧张，不够生动活泼。甚至最著名的古典杰作里面，也有许多枯燥、拖沓的段落，我读起来很不舒服。”[29]

“对别人作品里拖泥带水、冗长烦琐的东西深恶痛绝，势必在自己写作时也以此自儆，教育自己要特别警惕。”[30]茨威格写作起来轻松自如，毫不费力，任笔驰骋，下笔千言，心里想写什么，全都诉之笔端。可是写完之后，许多细节又全被删除。

“因为等形成雏形的第一稿一誊清，我真正的工作就开始了。这就是浓缩凝练、巧妙布局的过程。这项工作我可以一做再做，无休无止。不断扬弃糟粕，不断使内部结构紧凑澄净。把知道的东西隐而不吐，别人大多下不了决心。一字一行，只要是得意之笔他们对此都怀有某种偏爱，总想把自己表现得比实际情况更加博大精深，而我的雄心壮志却在于总使自己知道的东西远比流露在外的要多。这个提炼的过程，从而也是戏剧化的过程，便在校样上重复一次、两次、三次；最后变成一种充满乐趣的逐猎，再去找出可有可无的一句或者一字，去掉它们非但无损表达的精确，同时还能加快速度。我的工作中，我觉得最愉快的其实是删繁去冗。我记得有一次我特别满意地干完活从桌旁站起，我的妻子对我说，你今天似乎成功地完成了一些极不寻常的工作，我便得意地对她说：‘不错，我又成功地删去了整整一段，从而使情节的过渡更加迅速、激动人心。’这种特点绝不是来自我天然的热情或内心的激动，而完全是由于那种按部就班的方法，不断把可有可无的间歇和杂音全都摒除。如果说我深谙什么绝技，那么这个绝技就是善于割爱。因为如果我写了一千页，结果八百页进了字纸篓，而只有两百页作为筛滤后的精华留下，我也绝不抱怨。”[31]

舍得“割爱”，把一千页的手稿删去八百页也在所不惜，这是茨威格成功的秘诀。这严格的去粗取精，精雕细刻的过程保证他的作品尽是千锤百炼的精品，因此他的绝大多数小说都是浓缩凝练的中短篇小说，他在生前只发表了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又译《爱与同情》）。难怪茨威格被誉为世界文坛上最杰出的中短篇小说家之一。

茨威格的成功还由于他善于学习，勤于学习。茨威格是个典型的学者型作家，他撰写作家传记是建立在大量阅读原著、研究传主生平和创作的基础之上的。他对巴尔扎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使他获益匪浅，大大有助于他自己的创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弗洛伊德学说的深入钻研。这位态度严谨的学者追求真理不畏强暴的勇气，令茨威格深深折服。弗洛伊德的深层心理学为茨威格开启了通向人的心灵的通途，使他得以在一向被视为黑暗的“辽阔大地”——人的心灵——之中探幽寻胜。他尊重这位前辈，在一九〇八年便把自己的诗集寄赠给他，从而开始了这两位忘年之交二十多年的友好通信。一九三一年茨威格写了《精神疗法》，以最大的篇幅介绍弗洛伊德的生平和他的学说。这是茨威格学习弗洛伊德学说的心得。茨威格并不是盲目地全盘接受弗洛伊德的观点。他对俄狄浦斯情结（即恋母情结）提出异议，认为力比多（即爱欲）终归可以为人的理性所控制。他对自己景仰的大师的学说敢于直言，提出批评，他的小说并非弗洛伊德学说的诠释。

当然茨威格取得成功的内在原因乃是他对人类的关爱。一般研究者人云亦云地侈谈茨威格是个不问政治的作家，只会描述人们的变态心理，刻画人们的畸形激情。仔细审视，茨威格小说中描述的激情乃是人情之常，并不畸形变态，便是他的写作态度也并非著文自娱，而是表达他对女性的尊重、对人性的讴歌，对那些受欺凌、遭唾弃的畸零人的同情。一个有良心的作家不可能游离于现实生活之外，撰写一些不着边际的优美诗篇，锦绣文章。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茨威格写出反战剧本《耶利米》和反战小说《无形的压力》，指出互相杀戮的疯狂和充当炮灰的无谓。一九二八年他欣然接受卢那察尔斯基的邀请前往莫斯科参加托尔斯泰诞辰一百周年的纪念活动，回国之后发表了系列通讯《俄罗斯之行》，盛赞苏联的知识分子在建设祖国的事业中所表现出来的英雄主义和工农大众对文艺的渴求和热爱。他遗憾地发现苏联严格的思想统治，使他对这个国家从此保持距离。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无耻政客使德国政坛乌烟瘴气，混乱不堪，为纳粹分子创造了可乘之机。于是茨威格写出了《约瑟夫·富歇：一个政治性人物的肖像》一书，企图以法国大革命中的这个三朝元老不断出卖信念、出卖朋友、出卖主人、投靠敌人、捞取私利的行迹来儆戒德国民众，不要被这些政治上的变色龙、风派人物的动听言辞所迷惑而受骗上当。

希特勒上台前，茨威格便看出法西斯包藏祸心，绝非善类。一九三三年法西斯分子上台不久，便制造了国会纵火案，企图向全世界证明，国际共产主义，也就是世界犹太主义，阴谋颠覆德国政府，是德国人民的死敌。可是法西斯弄巧成拙，明眼人全都看清了这次大火的秘密。柏林当时正在上演茨威格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火烧火燎的秘密》。人们站在广告牌前，相视而笑，心照不宣。这微笑激怒了做贼心虚的法西斯匪徒。这些真正的纵火犯终于撕掉了广告，电影被禁止上映。接着，柏林狂热的纳粹大学生在广场上焚烧进步作家、犹太作家的书籍，以表示对法西斯主义的信仰，对元首的忠诚。包括海涅、托马斯·曼和茨威格的作品在内的大批书籍被焚，这些作家的作品统统被禁。大批进步人士，犹太血统的知识分子和科学家、作家纷纷受到迫害，被迫流亡国外，或关进集中营，德国国内一片白色恐怖。对许多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进行过深刻分析的茨威格，根据《我的奋斗》[32]和法西斯上台前后希特勒的言行，对此人也进行了分析：希特勒青年时代作为一个落魄的艺术家，流落在维也纳街头，衣食无着、走投无路；为此他绝不会宽恕维也纳，放过奥地利。有朝一日时来运转，他一定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随着凯旋的行列，进入维也纳，看这座曾经使他蒙受耻辱的城市匍匐在他的脚下。因此，当大部分欧洲人士，包括张伯伦这样老练的政治家在内，都对希特勒抱着幻想，以为绥靖政策可使法西斯餍足的时候，茨威格却看清了法西斯的罪恶本质。一九三四年他被抄家，这是奥国当局所采取的一次难以自圆其说的行动。于是，茨威格离开萨尔茨堡，前往英国。

希特勒上台后，纳粹分子先后在柏林和全国各地焚烧禁书，把茨威格的著作连同海涅、马克思、弗洛伊德、托马斯·曼等进步作家或犹太作家的作品一起付之一炬。茨威格便写信向朋友表示，他要用他的武器——他手中的笔——和这些穷凶极恶的敌人进行斗争。于是写出了一系列历史人物传记，其中包括四百多年前的人文主义者埃拉斯姆斯，拍案而起、反抗宗教改革家卡尔文思想统治的瑞士勇敢学者卡斯台里奥，十六世纪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和十八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无论是叙述人文主义者的生平还是描写女王和王后的命运，都是从人道主义出发，抨击思想禁锢和专制独裁。无论是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卡尔文，还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激进革命家，当他们忽视民众的思想自由，企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成了众人畏惧的独裁者。茨威格的这一思想自然是讽示德国当时的现实。他便是以历史的教训来警告世人，使他们注意这批善于蛊惑人心的政治骗子。可惜他的警告未能奏效。纳粹分子一步步得手，他们兵不血刃地侵吞了捷克和奥地利，接着便于一九三九年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〇年，除了两度访问美洲之外，茨威格一直侨居英国，一九四〇年取得英国国籍。流亡英国的茨威格在二次大战爆发后，曾希望参加反法西斯的宣传鼓动工作，可是未被英国当局采纳。于是他途经美国前往巴西，和他第二位妻子绿蒂一同定居彼得罗波利斯。

彼得罗波利斯宁静安谧，可是茨威格心系战火纷飞的欧洲。他在离开美国之前，集中力量写作他的回忆录《昨日世界》，到达巴西之后，又创作了他最后一篇杰出的中篇小说《象棋的故事》，淋漓尽致地描写法西斯对人们的精神所进行的惨无人道的折磨和摧残。这一本传记加一篇小说既是他对法西斯投去的两支具有巨大杀伤力的长矛，也是他告别人生的绝命书。

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三日，茨威格和他的妻子在巴西服毒自杀的消息突然传出。几十年来，德语文学研究者纷纷探讨这位作家的死因，提出种种疑问，作出种种解释。为什么茨威格会走上这条绝路？莫非他流亡国外，生计无着，穷途潦倒？抑或看不见前途，悲观绝望？

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茨威格在物质方面没有任何匮乏，而且也绝不缺乏荣誉。他在美洲的演讲旅行，总是一次次凯旋的进军；他在巴西举行作品朗诵会，总是万人空巷，深受欢迎。他有英国国籍，不像一些流亡的犹太人处处受到歧视，在饥饿线上挣扎；他拥有巴西的长年签证，是受到特殊礼遇的共和国的贵宾。那么，他为什么自杀？

我们不妨看看他在自杀当天写的绝命书：

“在我自觉自愿、完全清醒地与人生诀别之前，还有最后一项义务迫切需要我去完成：那就是衷心感谢这个奇妙的国度巴西，它如此友善，如此好客地给我和我的工作以休息场所。我对这个国家的热爱与日俱增。自从操我自己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而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我毁灭之后，我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愿意从头开始重建我的生活。但是一个人年逾六十，再度完全重新开始，是需要特别的力量的，而我的力量却经过长年无家可归、浪迹天涯而消耗殆尽。所以我认为还不如及时不失尊严地结束我的生命为好。对我来说，脑力劳动是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财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但愿他们经过这漫漫长夜还能看到旭日东升！我这个过于性急的人先他们而去了！”[33]

茨威格在他更详细的绝命书《昨日世界》里，回顾一生，描写了那个昨日的世界，他自己就属于这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作为作家可以影响人们的思想，触动人们的感情。而在这现实世界里，他感到无能为力。于是他回忆起罗曼·罗兰对他说的话：“它（艺术）可以给我们、我们个别的人以慰藉，但是它对于现实却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写了《象棋的故事》之后，便就此搁笔，他那长达三十二年之久的巴尔扎克研究也就此中辍。其实，《象棋的故事》是揭露法西斯十分有力的武器，但是这个武器奏效是内在的、缓慢的。而茨威格焦躁不耐，他等不及了。脑力劳动之所以是他最高的乐趣，乃是因为他通过脑力劳动可以影响人们。如今既然无从影响人们，也就生不如死了。我们前面提到他在流亡期间物质上的优越条件，然而物质毕竟不是决定一个人幸福还是不幸的主要原因和条件。精神上的折磨往往甚于肉体上的酷刑，对于思想敏锐、感情细腻的人，更是如此。这点，他在《象棋的故事》里写得十分深刻而令人信服。在各式各样的法西斯的牢房里，有多少优秀之士不堪这种折磨，终于精神崩溃；又有多少人因为忍受不了这种无声无形的酷刑，内心极度痛苦，终于在自杀中寻找解脱痛苦的途径。茨威格身在国外，没有受到他的亲友遭到的厄运，但是因为去国离家，成为无家可归四海飘零的流亡者，内心也受着折磨。他那敏感的心灵，既承担着自己的痛苦，也分担着在祖国备受迫害的亲友同胞的忧患。于是，他感到心力交瘁。这不是外在的肉体的疲劳，而是心灵上的疲惫。就像他在《约瑟夫·富歇》一书中描写的“百日”[34]期间拿破仑的精神状态一样：对命运的打击已失去抵抗力。这位心理分析的大师，自己也是感情细腻、极其敏感的人。再加上他为人正直，不仅仅考虑个人的安危荣辱。他的人道主义理想、对人类未来的设想被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炮火所摧毁。连天烽火，遍地尸骨，人性泯灭，道德沦丧，人类堕落成为自相残杀的野兽。真是理想破灭，万念皆灰。就在他自杀前几天，传来新加坡沦陷的消息，此时此刻，他进一步感到心力交瘁，生不如死。他坚信旭日终将冉冉东升，妖雾终会涤荡净尽，可是他耐不住黎明前的焦灼，等待“旭日东升”。他深知这需要等待，需要经过长期的善与恶的搏斗，而这场搏斗中他只能等待，只能忍受，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这种等待便是折磨。为了摆脱这种折磨，他决定及时不失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感到死亡乃是返回故里。他不是战士，他没有一颗坚强的心，不要指望他战斗到最后一息。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有良心的作家，他曾为别人的苦难，笔尖蘸满了同情，写下了一篇篇催人落泪、动人心弦的作品，让我们也为他的死一掬同情之泪，为这样一个天才作家的陨落而谴责那罪恶的法西斯主义。这位优秀的作家终于和他妻子一起，平静安详，不失尊严地告别人世，给后世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为世界文坛留下无法补偿的损失。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可一世的“元首帮”葬身瓦砾堆里，遭人千古唾骂，而茨威格却在他那遍布全世界的读者心里得到永生。在奥地利，茨威格协会为研究和出版有关这位作家的作品做了大量的工作；在中国，茨威格的作品也得到广泛流传。

茨威格生前，作品在中国已有翻译介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读到《世界文学》上发表的茨威格的著名中篇《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使人惊喜交加，感到耳目一新。接下来神州大地便沉入史无前例的中国式的冬天的童话之中。

十年噩梦终于过去，中国文坛又现春色。茨威格就乘着春风飘然而至。先是《象棋的故事》问世。这位受法西斯迫害神经错乱的主人公的命运激起了广大读者的同情，联想起我们自己不久前身受的思想迫害。报上把作者写成被纳粹迫害致死的牺牲品，使人想起在噩梦中丧生的中国作家，尤其使人无限唏嘘的是这位不幸辞世的奥地利作家出色的写作才能已不能再为世界文坛增添华彩。于是对茨威格的兴趣迅速高涨，我欣然译出茨威格的四个名篇以飨读者：《象棋的故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家庭女教师》《看不见的珍藏》。不料原来以为可以用来止渴的甘露，竟成了激起干渴的烈酒。读者的呼声日高，译者的兴趣也日浓。到八十年代初，同时出现两部茨威格小说集。一九八一年前后，为了纪念茨威格的一百周年诞辰，国内四家出版社几乎同时出版了茨威格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中国的这股强劲的茨威格热潮竟与当时国际茨威格热潮合流。由于纳粹的禁令，从三十年代起几十年内，茨威格的作品几乎绝迹。大学里没有讲授茨威格的教授，报刊上不见研究茨威格的文章，整整一代人不知道茨威格为何人。一九八一年，德国S.菲舍尔出版社为纪念茨威格的百岁诞辰，重新陆续再版茨威格的全部作品。他生前从未发表过的遗稿也被克鲁特·贝克整理付印。读者得以欣赏茨威格的另两部长篇小说《幻梦迷离》和《克拉丽莎》。在《幻梦迷离》结尾处，主人公冷静地直面生死的选择。作品对自我和社会的剖析更加犀利更加深刻。尽管茨威格的研究者由于历史原因人数不多，但是新版的茨威格作品是德、奥书店的畅销书，销售额历年居高不下。至于在国外，在美国、法国、日本和韩国，茨威格始终是深受读者喜爱的作家。

中国的茨威格热传到德国，引起出版界的重视。一九八四年秋至一九八六年夏，我通过德国洪堡基金会在波恩大学从事科研。回国前夕，忽然接到德国《图书交易报》副主编的电话。他对“文革”后的中国出现茨威格热这一现象，表示极大的兴趣，请我回国后为他的杂志撰文介绍茨威格在中国深受读者欢迎的情况和原因。我用德文写了《内心生活—陌生世界——谈茨威格在“文革”后中国的接受》一文，谈到这些年我在研究翻译茨威格作品时的一些体会，谈到中国读者首先折服于茨威格的心理分析，折服于他对人们灵魂的发掘与刻画。在他的小说里，没有传统小说中那个必不可少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者把人物的内心世界，感情起伏和事件背景全都告诉读者，而是由主人公现身说法，或以内心独白的方式向读者敞开心扉，“让读者瞥见人物灵魂深处最幽微，最隐秘的角落，感觉到灵魂最精微的震颤”。茨威格的小说“不用众多的人物，广阔的历史背景，绚丽多彩的风俗画面，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来收到引人入胜的效果，而是以狂暴激烈的内心斗争，变幻莫测的感情起伏，也就是以内心世界波澜壮阔的变化和深刻尖锐的矛盾来动人心弦”。我们“文革”时期的作品脸谱化、概念化比较严重。好人恒好，坏人恒坏。茨威格的作品则让我们看到，“写小说并不是非要捏出一个天使，一个恶魔不可。那种非黑即白的状况在生活中并不存在，在小说中也大可不必”。主人公悲剧命运的产生，并不是由于“宵小作祟，恶人暗算，厄运使然”，往往是“外界的影响如何激起主人公心里汹涌的波涛，内心的潮涨潮落如何左右主人公感情的起伏，行动的进退”，主要是由于心灵的危机。我也谈到，茨威格小说中浓郁的抒情性也是使中国读者为之倾倒的重要因素。

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三年，我在德国拜罗埃特大学讲学，开设茨威格研究专题课，和学生们一起分析茨威格的作品和他笔下的人物。在分析《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女主人公时，课堂上发生激烈的争论，有几个信奉女权主义的女生，对这位陌生女人大肆攻击，当然也免不了猛烈批评茨威格，另外一派女生则竭力捍卫茨威格。这样激烈的课堂讨论对我也是个难忘的经历。我高兴的是，我这个来自中国的教授把茨威格介绍给了这些德国女同学，使她们为他而激愤，为他而喜悦，为他而感动，没有人对他无动于衷。也许我在讲授时的激情感染了学生，也许她们想知道，茨威格的什么魅力竟使这位中国教授这样激情满怀地翻译和介绍他的作品，使为数众多的中国读者为他着迷。

一九九三年回国后，我发现读者对茨威格的热情有增无已，而且不仅对他的小说感兴趣，也对他的传记作品发生兴趣。我于是着手翻译茨威格的历史人物传记《约瑟夫·富歇》，让广大读者看看八十年前茨威格如何以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这个著名变色龙的故事为其政坛上的徒子徒孙勾画脸谱。

在我和两位德国同行共同主编的德文版中国日耳曼学年刊《文学之路》的第二卷（二〇〇一卷）里，同时发表两篇论文，其中之一出自斯图加特大学教授霍尔斯特·托美之手。在德国大学里，研究茨威格的博士、硕士论文数量正在增加，茨威格已经越来越为德国学术界所关注。茨威格的读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增多。作为茨威格的读者、译者和研究者我深感欣慰。为了使中国读者更全面更深刻地了解茨威格，国内德语界的著名学者和富有经验的翻译家通力合作，共同翻译了这部小说全集。他们殚精竭虑的辛勤劳动保证了小说集的质量。我在此向他们表示衷心的谢忱和诚挚的敬意。我深信，这位优秀的维也纳大师不仅会以他杰出的作品感动中国读者，还会以他的人道主义的精神赢得中国人民的同情、尊敬和热爱。

张玉书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于海淀

[1] 以上两信见《文艺论丛》第五期，上海文艺出版社，一九七八年十月。

[2] 见茨威格自传《昨日的世界》，法兰克福苏尔坎普出版社，一九四九年版，第三九三页。

[3] 《世界文学》，一九六三年第十一期，《歌德和爱克曼谈话录》（选译）。安培（1800—1864）是法国作家。

[4] 阿尔图尔·施尼茨勒（1862—1931），奥地利作家、戏剧家。

[5] 胡戈·封·霍夫曼斯塔尔（1874—1929），奥地利作家。

[6] 《昨日世界》，第二五二页。

[7] 同上，第二六二页。

[8] 盖哈特·豪普特曼（1862—1946），德国自然主义戏剧家。

[9] 托马斯·曼（1875—1955），德国作家。

[10] 理查·德默尔（1863—1920），德国诗人、作家。

[11] 雅科布·瓦色曼（1873—1934），德国作家。

[12] 《昨日世界》，第二七二页。

[13] 同上，第二八一页。

[14] 《昨日世界》，第二八二页。

[15] 皮埃尔·让·儒弗（1887—1976），法国作家。

[16] 《昨日世界》，第二五七页。

[17] 《论浪漫派》，海涅著，张玉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六年版，第一〇九至一一〇页。

[18] 恩（斯特）·台（奥尔多）·阿（玛代乌斯）·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

[19] 《论浪漫派》，第一〇九页。

[20] 《昨日世界》，第一九一页。

[21] 同上。

[22] 同上。

[23] 同上。

[24] 《昨日世界》，第二六九至二七〇页。

[25] 同上。

[26] 《昨日世界》，第三五二页。

[27] 同上，第三五三页。

[28] 同上。

[29] 《昨日世界》，第三五五页。

[30] 同上。

[31] 同上，第三五六页。

[32] 希特勒自传，书中阐述他的反动政治纲领。

[33] 《斯台芬·茨威格》，多那尔特·A.普拉特尔著，慕尼黑卡尔·汉瑟尔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第二版，第四五六至四五七页。

[34] 指拿破仑一八一四年从厄尔巴岛逃回巴黎到滑铁卢兵败的这一段时间。

普拉特尔的春天[1]

（一个故事）

她像一阵旋风似的从门口冲了进来。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

“没送来，小姐。”使女答道，“我也不大相信今天这衣服还会送来。”

“当然不会送来了。我知道这个懒家伙。”她嚷道，声音里颤抖着一阵强压下去的抽泣，“现在是十二点，一点半我就该乘车出门到普拉特尔公园去看赛马。这个蠢货害得我去不成了，碰巧今天的天气这样好。”

她火冒三丈，苗条纤秀的身子猛的一下倒在那张狭窄的波斯长沙发上，沙发罩满了毯子和流苏，放在这间布置得光怪陆离，然而俗不可耐的闺房的一角。她没法去参加赛马会，而通常在这种场合，她作为众人熟悉的贵妇和著名美女，总是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她为此气得索索直抖，从她那戴了许多戒指的手指夹缝里流下了滚滚热泪。

她就这样躺了几分钟，然后稍稍抬起身子，这样她的手便可以够着那张英国式的小桌，她知道巧克力糖就放在这张小桌上，她机械地把糖一粒又一粒地送进嘴里，让它慢慢融化。她一夜未眠，极度疲劳，凉爽的屋里半昏半黑的光线和她那巨大的痛苦合在一起，同时发挥作用，使她慢慢进入梦乡。

她睡了约莫一个小时，睡得不沉，没有做梦，半睡半醒，还多少意识到一些身边的事情。她非常漂亮，尽管此刻眼睛闭着。平时这双眼睛顾盼神飞，是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那两道精心描过的眉毛赋予她一种社交场上的贵妇人模样。不然，人家此刻真会把她当作一个沉沉入睡的孩子。她脸上的轮廓线条是那样清秀，那样匀称，睡神从她脸上把她因为失去快乐而产生的痛苦一扫而光。

快一点钟的时候她醒过来了。对于自己睡了一觉感到有些吃惊，渐渐地她记起了所有的事情。她拼命打铃，神经质地一再打铃。使女应声走进房来。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

“没有，小姐。”

“这个该死的家伙，她明明知道我需要这件衣服，现在完了，我没法儿去了。”

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在狭窄的闺房里来来回回跑了几圈，然后把脑袋探到窗外看看她的马车来了没有。

当然，马车已经来了。只要该死的女裁缝来了，一切都会配合得尽善尽美，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待在家里。她渐渐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她不幸极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不幸。

可是悲伤几乎给她一种快感，她无意中发现，在悲哀中自我折磨有它独特的魅力。在这种情感支配下，她命令使女把她的马车打发走，马车夫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道命令，因为在赛马的这一天他可以做一笔好买卖。

可是她刚看见这辆时髦马车飞驰而去，就已后悔下达了这道命令。如果不怕害臊，她恨不得自己从窗口把这辆马车叫回来，毕竟她是住在维也纳最高贵的地区，住在格拉本街呀。

好，现在全完了。她关在屋子里，像士兵被罚关禁闭不得离开营房一样。

她闷闷不乐地在屋里乱转。狭窄的闺房里塞满了东西，从最劣等的破烂货到最精致的艺术品，应有尽有，毫无选择，趣味低下。她在这里感到极不舒服，更有那二十种不同的香水混杂的气味和刺鼻的烟味，屋里每样东西都沾上了这种气味。这一切第一次使她如此厌恶，甚至那些黄皮装帧的普列沃斯特的小说集今天对她也失去了魅力，因为她总是一个劲地想着普拉特尔公园，想着她的普拉特尔和欢乐草场上的赛马。

这一切全都落空了，仅仅因为她没有漂亮的礼服。

这真叫人伤心落泪。她靠在圈手椅里，心灰意懒，又想昏昏睡去，以此消磨这整个下午的时光。可是这法子不灵，眼皮合上，又老是一个劲地硬要张开，想看亮光。

她走到窗前，俯瞰那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格拉本街的人行道和那上面行色匆匆的过往行人。天空澄碧如洗，空气和煦宜人，她想投身旷野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迫切，不觉心急如焚。突然，她闪过一个念头——独自一人到普拉特尔公园去，既然她坐不上饰满鲜花的彩车，至少也得看看彩车，她可不能不去普拉特尔。这样，她就不必身穿高贵的礼服，穿一身朴素的衣服甚至更好。因为这样一来，别人就认不出她了。

有了这个念头，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她打开衣柜，挑选衣裙。满眼都是鲜亮刺目、花里胡哨、大红大绿的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挑来挑去，丝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她真不知道挑哪件才好，因为她所有的礼服几乎都有一个明确的意图，就是引人注目，而这正是她今天想竭力避免的。找了半天，终于有一抹天真而愉快的微笑突然浮现在她的脸上。在柜子的一角，她发现了一身简朴的、近乎寒酸的衣衫，满是灰尘，压得很皱。引她微笑的不光是她发现的这身衣服，还有这件纪念品勾起的栩栩如生的往事。她想起那一天，她穿着这身衣服和她的情人一起离家出走，想起她和情人一起享受的许多幸福，然后又想起她以幸福为代价换来华裳丽服的日子：先是充当一位伯爵的情妇，继而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情妇，接着成为其他许多人的情妇……

她不知道自己干吗还留着这身衣服。但是这身衣服现在还在，她很高兴。她换上这身衣服，在笨重的威尼斯大镜子前左右顾盼，不禁对自己的模样感到好笑，她看上去规规矩矩，一个市民家的姑娘，天真烂漫，像甘泪卿[2]似的纯洁无瑕……

到处乱抓乱摸了一阵，她也找到了与衣衫配套的帽子，然后笑吟吟地冲着镜子看了一眼，只见镜子里有个市民家的少女，穿着星期日的盛装，同样笑吟吟地向她还礼。于是她出发了。

她唇边挂着微笑走到街上。

起先，她感到每个人想必都会觉察到，她其实并不是她装扮出来的那种人。

但是，那在正午的骄阳暴晒下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稀疏的行人，绝大多数都没有时间去打量她。慢慢地，她自己真的进入了角色，一路遐想，沿着红塔大街走了下去。

这里，一切都在阳光的沐浴下熠熠生辉。星期日的气氛从身着盛装、心情欢快的人们身上传给了动物和其他东西，一切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光彩夺目，向她欢呼，向她致意。她目不暇接地注视着五彩缤纷热闹非常的人来人往，这种场面其实她从来也没见识过，她只顾傻瞧傻看，差点儿撞上一辆马车，这时她不禁自语：“简直像个乡下姑娘。”

于是她稍微检点一些。当她走到普拉特尔大街的时候，突然看到她的一位爱慕者乘着时髦的马车和她擦身而过，距离近得她都可以扯到他的耳朵，她还真恨不得去扯一下他的耳朵呢。这时候，她又忘乎所以起来。可是那位爱慕者摆出一副高贵的样子，懒洋洋地把身体往后靠着，竟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扬声大笑，笑得那位爱慕者回过头来。要不是她飞快地用手绢遮住脸，真说不定会被那人一眼认出。

她兴高采烈地继续往前走，不久就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这些人在星期天穿着鲜艳的衣服成群结队地到维也纳国家圣地去朝拜，到普拉特尔公园的一些林荫道上去漫步。普拉特尔河边草场绿草如茵，林木森森，没有幽径，这些横穿草场的林荫道，宛如铺在绿茵草地上的白色木板。她的疯劲不知不觉地与人群的欢快情绪融为一体。人们被星期天的欢乐气氛所感染，为大自然的迷人风光所鼓舞，全然忘记了星期天前后那六天的枯燥无味和繁重劳动。

她卷在人流中，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漫无目标，毫无计划，却在充满活力的欢呼中不断喷吐着水花，向前翻腾。

她几乎要庆幸女裁缝忘记给她送衣服了。因为她在这里体验到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幸福、自由，简直和童年时代初游普拉特尔时差不多了。

这时，那些记忆和画面又纷纷浮现出来，只是被那欢乐的情绪镶上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她又想起了她的初恋，但并不是像人们在回忆不愿触及的事情时那样带着悲伤别扭的心情，而像是回忆着一种命运，一种使人想重新经历一次的命运，那只是奉献而不是交易的爱情……

她继续向前走，沉浸在往事的迷梦之中，人群中嘈杂的欢声笑语对她来说，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滚滚涛声，她分辨不出单个的声音。她独自一人畅想着。往常，她在自己房间里躺在波斯卧榻上无所事事，向宁静、滞重的空气喷吐一个个烟圈的时候，从没有想过这么多……

突然，她抬起头来。

起初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给她的思想突然蒙上一层难以看透的轻纱。现在，她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双眼睛总是注视着自己。尽管她没有朝那儿看，但她那女性的直觉，正确解释了把她从梦中惊醒的这道目光。

射出这道目光的是一双深色的眸子，镶嵌在一张年轻人的脸上。尽管小胡子长得浓密，这张脸依然流露出稚气，十分讨人喜欢。论穿着，此人像个大学生，扣眼里插了一朵民族党的党花，这只能更加证实这一推测。一顶圆顶宽边毡帽斜遮住他脸上柔和而规则的线条，赋予那颗普普通通、几乎可说极为平常的头颅一些诗人的丰采和理想的成分。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轻蔑地皱起眉头，高傲地把目光移开。这个普通人想在她身上转什么念头呢？她可不是郊区来的姑娘，她是……

突然，她中断了思路，眼睛里重又闪出不安分的笑意。适才片刻间，她又自认为是社交场上的时髦女子，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戴上了市民少女的假面。她的乔装打扮这样成功，她孩子气地感到得意非凡。

这年轻人把她的微笑理解成一种鼓励，便走近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她。他试图使自己脸上表现出一种必胜的信心和男子气概，但是徒然。那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把刚强的表情扫得一干二净。而这正好是他讨她喜欢的地方，因为男人表现出含蓄和收敛对她来说是那样的陌生。这年轻人身上还没有消失的稚气给她带来了一些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种崭新的强烈感受，它又是那样自然，简直无法比拟。大学生十几次地张开嘴，想跟她搭讪，可是到关键时刻，又总是由于畏惧和羞怯而作罢。仔细观察这个大学生一而再再而三欲语又止的样子，对她来说简直像看一出无限幽默的喜剧。她不得不使劲咬住嘴唇，免得冲他笑出声来。

这年轻人还有一个优点——他眼睛不瞎。他清楚地看到她漂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流露出了真情，这使他勇气倍增。

突然，他一下子没头没脑地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地问道，他是否可以陪她一程。他说不出任何理由，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因为他尽管绞尽脑汁，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尽管那年轻人准备了很长时间，可是在他提问的一刹那，她仍然大吃一惊。她该接受吗？为什么不呢？千万不要马上就想这事情该如何收场。既然她已经是市民少女的装束，也得扮演一下这个角色。她也要像市民少女一样，与自己的爱慕者一起去逛逛普拉特尔公园，没准这还很有趣呢！

于是她决定接受邀请，便对他说，她很感谢，不过他还是不陪她为好，因为这会占去他很多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肯定回答就隐藏在这个原因从句里。

他马上明白了，便走到她身边。

不久两人便滔滔不绝地交谈起来。

这是一个快快活活的年轻大学生，离开高等文科中学还没几年，他从中学带来一股子奔放的疯劲。人生的经历他还很少，虽说他以少男的方式不知爱过多少次，但大多数年轻人向往的“艳遇”，他即使不是毫无体验，也少得可怜，因为他缺少获得这种经历的首要条件——大胆进取的勇气。他的爱情往往只停留于暗自思慕，表现为小心翼翼地远处观赏，沉醉于诗句和梦境之中。

相反，她却吃惊地发现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话匣子，对什么事情都关心起来，并且突然间又操起她从前说的一口维也纳方言。这种方言她大约有五年没说没想了，她似乎觉得这五年风流放浪的生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成了那个身材纤瘦渴望生活的郊区少女，如此迷恋普拉特尔公园和它特有的魔力。

她不知不觉地跟他一起慢慢离开了大道，脱离了喧嚣的滚滚人流，走进了春意盎然的普拉特尔的广阔草场。

枝叶繁茂的百年老栗子树，浓荫匝地，翠绿一片，宛如巨人高高矗立。那缀满花朵的枝丫沙沙作响，像恋人们在悄声细语互诉衷肠，白色的花絮宛如冬日的雪花飘洒在翠绿的草丛里，落英成阵组成奇特的图案。一股甜蜜而浓郁的芳香从泥土里喷涌而出，紧紧依偎在每个人身上，贴得又紧又近，以至人们无法明确意识到获得了什么样的享受，而只有一种甜蜜舒适的朦朦胧胧的感觉催人昏昏欲睡。天空像蓝宝石的拱顶笼罩在千树万木之上，湛蓝明亮而又清纯。太阳为它精妙绝伦、亘古长存、无可比拟的创造物——普拉特尔的春天洒上万道金光……

“普拉特尔的春天！”

这个词组生动具体地飘在空中，大家都感到身边有它深深的魔力，人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万物萌发繁花盛开的感觉，一双双情侣手挽着手穿过广阔无垠的草场，洋溢着幸福，孩子们还不熟悉这种幸福，却感到内心的冲动，迫使他们欢呼雀跃手舞足蹈，那快乐的声音随着轻风远漾，消失在密林之中。

普拉特尔的春天像荣耀的光轮普照在这些摆脱了繁重工作的幸福的人们身上。

他们两人丝毫没有感觉到这魔力也已经慢慢萦绕在他们心上。渐渐地在他们的欢快戏谑之中渗入一丝知心朋友间的亲密，这可是一位不请自来，但是颇受欢迎的客人。他们变成了好朋友，他遇见这位活泼开朗、快活迷人的姑娘，感到满心喜悦，她那旁若无人放浪形骸的神态使她看上去活像一位乔装的公主。她也喜欢这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而她与这个小伙子合演的这场喜剧，现在她自己也有些认真了。她穿上了过去的衣服，也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她又渴望着一种幸福，那初恋的幸福……

她感到，她仿佛希望现在她是初次经历这种种感情，那化为玩笑的赞赏，那隐而不露的渴望，那单纯宁静的幸福……

他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他给她讲了好多好多事情，讲他的少年时代，讲他的种种经历，然后，讲他名叫汉斯，正在上大学，他非常非常喜欢她。他讲这些的时候，她感到他温暖的呼吸吹到她的发际。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求爱，使她因快乐和幸福而浑身战栗。求爱的话她听过千百遍，有些人也许说得更美妙，她也接受过许多人的求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求爱的表白像今天在她耳际低声道出的发自内心的朴素话语，使她的面颊变得绯红，发出光彩。他的声音因内心激动而微微震颤，这些发颤的话语听起来犹如一场人们渴望着亲身经历的甜蜜的梦，轻微的战栗渐渐传遍她的全身，她幸福得浑身哆嗦起来。她觉得他的手臂越来越重地压着她的手臂，这男性的力量狂野、强烈，透着柔情蜜意，使她感到如醉如狂。

他们已经走进辽阔无边、人迹罕至的草场，只有汽车的轰鸣偶尔传来，声音轻微，犹如喃喃人语。时而万绿丛中会有鲜亮的妇女夏装闪现，宛如白色蝴蝶，又继续自顾自地翩然飞去。很少有人声传到他们耳际。宇宙万物都像不耐日晒，疲倦地沉入了酣梦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在她身边温存地诉说着千种柔情，万般蜜意。一句比一句亲切，一句比一句奇妙。她昏昏沉沉地听他诉说，就像入睡时恍恍惚惚听着远处飘来的一首乐曲，听不清一个个音符，只听见音响的节奏和旋律。

当他用双手捧住她的头，吻她的时候，她也不作反抗，那是长长的、深情的一吻，里面包含了无数埋在心底表示爱情的话语。

这一吻驱散了她的全部记忆，她觉得这是平生得到的第一个爱之吻。她想和这个年轻人演的这场戏现在变得生意盎然，感情充沛。她心中萌发了一种深挚的爱，使她忘记了自己的全部过去，就像演员演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时候，感到自己真是国王或者英雄，不再想到自己的职业。

她觉得，仿佛发生了一个奇迹使她可以再一次体验初恋的滋味……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标地走了几个小时，手挽着手，沉浸在脉脉柔情的甜蜜醉意之中。晚霞烧红了天幕，树梢像漆黑的手指插入赤红的天空，暮霭浓重，树木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晚风习习，树叶瑟瑟作响。

汉斯和莉泽——平素她总管自己叫莉齐，此刻她觉得“莉泽”这个儿时的名字突然变得如此可爱、可亲，于是她就告诉了他这个名字，——转身向普拉特尔公园走去，远远就能听到公园里人声鼎沸，夹杂着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噪音喧声。

形形色色的人流从一个个灯火耀眼的小摊前涌过，有手挽情人的士兵，有活泼开朗的年轻人和纵声欢呼的孩子们，他们在见所未见的稀罕玩意儿面前流连忘返。四周声音嘈杂，震耳欲聋。好几个军乐队和其他乐师们拼命吹奏争相压过对方的声音。小商贩用已经沙哑的嗓子连声夸奖自己的宝贝。游艺靶场的射击声和不同音域的童声混杂在一起。举国上下都挤在一处，三教九流各有代表，怀着各自的心愿，那些摊贩和店主尽力去满足这些愿望。这一大堆人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却汇成浑然一体。

对莉泽来说，这个普拉特尔公园简直是一块新发现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重新找回的童年乐土。以前，她只知道那条主要的林荫道和上面蔚为壮观的车队漂亮而又高贵，但是现在，她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迷人，活像一个孩子被带进玩具商店，贪婪地抓向每一样东西。她又变得快快活活、疯劲十足，那梦幻的、近乎抒情的情绪烟消云散。他们像两个淘气的孩子，在无边的人海里欢笑着、嬉闹着。

他们在每一个小摊前都要停下来，乐不可支地欣赏摊主们以极其滑稽的样子用单调而夸张的叫声招徕顾客，快看：“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欧洲大陆上最矮的男人”，或者请看柔体杂技演员、女算命先生、怪物、海底奇观等等。他们坐旋转木马，请人算命，什么事情都干，他们是那样的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又过了一会儿，汉斯发现，肚子的问题也该解决了。她欣然同意，他们便一起走进一家稍稍远离热闹人群的酒店。在那里，喧嚣的人声渐渐变成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越来越轻，越来越静。

他们坐在一起，紧紧依偎着。他给她讲各种各样欢快的故事，并且善于巧妙地在每个故事里安插进一些奉承话，让她总保持愉快的心绪。他给她取了好些滑稽的名字，把她逗得捧腹大笑，他又故意做出一些傻事，让她乐得尖声大叫。她平素喜欢自我克制保持高贵平静的神气，现在变得从未有过的纵情奔放。童年时代的故事她早已忘却，如今又重新忆起，那些早已从她记忆中消失的人物形象，如今又重新浮现，并且以幽默的方式汇集在她的脑海中。她像中了魔法，和原来判若两人，变得更加年轻。

他们就这样一起聊了很久……

黑夜早已带着浓黑的面纱来临，却没有驱走傍晚的郁闷。空气滞重，犹如一道沉重的魔障。远方，一道闪电打破愈来愈深沉的宁静。渐渐地，灯火阑珊，游人四散，大家向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回家。

汉斯也站起身来。

“来，莉泽，我们走吧。”

她跟着他走，他们手挽着手离开幽暗而神秘的普拉特尔公园，最后几盏彩灯像闪闪发光的猛虎眼睛在簌簌作响的树丛中闪烁。

他们走过洒满月光的普拉特尔大街，没有多少行人，街道也已沉睡安息。走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引来很响的回声。幢幢人影怯生生急匆匆地从路灯旁一闪而过，街灯漠然地发出微弱的幽光。

他们没有谈论归途的方向，但是汉斯默默地充当起向导的角色。他是在向自己的住处走，这点她预感到了，却不想说出口来。

他们就这样向前走，很少说话。他们走过多瑙河大桥，接着穿过环形大道，走向第八区。这是维也纳的大学生区。他们走过维也纳大学那闪闪发光的用石块砌成的宏伟建筑。路过市议会，向着狭窄寒碜的小巷走去。

突然，他开始对她说话。

他向她倾诉着炙热灼人的话语，用火烧火燎的色彩吐露出青春爱情的渴望，那是只有在最热烈的欲念支配下的瞬间才能说出的最炽烈的话语。在他的言词中，隐匿着一个年轻生命对幸福与享乐的无限向往，对爱情的最迷人的目标的全部狂热的追求。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语流越来越奔放，欲望越来越强烈。他的话语犹如贪婪的火焰腾空而起，男人的天性在他身上升到了最高点。他像乞丐一样苦苦恳求着她的爱情……

听着他的这番话，她浑身颤抖。

醉人的词句和狂野的歌曲，在她耳中汇成一片令人痴迷的喧腾。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他急切的催逼在她心中引起强烈的欲望，驱使她去靠近他的身体。

她终于答应把以往曾经成百次地像打发乞丐似的给予别人的东西，像一件价值连城、精美无双的珍奇礼物似的馈赠给他。

在一座古老而狭小的房子前面，他停住脚步，按了一下门铃，眼睛里闪耀着极度的幸福……

门很快地打开了。

他们先快步穿过一条细长阴湿的过道，然后是好多好多狭窄的旋转楼梯。但是这些，她都没有注意到。他用强壮的双臂把她像羽毛球似的抱上楼梯，他的双手由于期待快乐而颤抖，这颤动也传到了她的身上，与此同时，她如历梦境般地向上飞升。

爬到楼上他站住了，打开一间小屋。这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需要费尽目力才能辨明屋里的陈设，因为一条破烂的白色窗帘遮住了狭小的天窗，稀疏的月光就洒在这窗帘上。

他把她轻轻放下，然后更加冲动地抱住她。无数的热吻涌入她的血脉，她的四肢在他的爱抚下颤动不已，她的话语化为充满渴望的低吟……

房间昏暗而又狭小。

但是，无边无际的幸福充溢于屋里安宁而满足的静谧之中。爱情的灼热阳光照亮了这深沉的黑暗……

时间还早，也许才刚到六点。

莉齐刚才重新回到家里，回到她自己漂亮的闺房。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扇窗户敞开，呼吸早晨新鲜的空气，因为那混浊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道实在令她恶心，这香味使她想到眼前的生活。过去，她漠然地容忍了生活的现状，不去深想，盲目顺从，听天由命。但是昨天的经历像一缕清新愉悦的青春幽梦落入她的命运，使她突然产生对爱情的渴望。

但是她感觉到，她已无法回头。马上就会有她的一个崇拜者上门，接着是另一个。想到这儿，她悚然一惊。

她害怕这渐趋明亮、更加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开始回想起昨天，它像行将消散的阳光照进她如此昏暗、阴郁的生活。她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在她唇上闪着一缕孩子般的微笑，那是一个清晨从美梦中醒来的幸福的孩子。

（1900）

（张玉书 译）

[1] 本篇最初于一九〇〇年十月、十一月在艾伯斯瓦尔德的《现代之声——现代文学与批评月刊》第七、八期上连载。普拉特尔系维也纳著名的公园。

[2] 歌德名著《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

埃丽卡·埃瓦尔德的恋爱[1]

怀着亲密友情献给卡米尔·霍夫曼

……不过，这是所有年轻姑娘的故事，这些温柔的忍受者的故事。她们从来不说她们在受苦。女人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忍受。这肯定是她们的命运，她们早早地体验到了这命运，并不因此而大惊小怪，故而她们一直在说，如果糟糕的事情早已临头，那么，糟糕的事情也就从未有过……

巴贝·多雷维耶[2]

埃丽卡·埃瓦尔德慢慢地走进来，她来晚了，便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父亲和姐姐已经坐在那里用晚餐，听见开门声，他们举目一瞥，匆匆朝走进来的人点了点头，接着又只有盘子和刀叉的声响穿过灯光暗淡的房间。他们很少交谈，只是间或冒出一句话，像被扔上去的一张纸，无着落地在空中飘着，随后无力地落到地上。他们三人都寡言少语。姐姐不引人注意而且貌丑，她说的话总是没人理睬或者遭人嘲笑，多年的经验赋予她老处女那种迟钝的听天由命感，面带微笑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年的单调的办公室工作使父亲疏远社会，自从他妻子去世以来，他更是心情恶劣，固执地沉默寡言，一般老年人常以此隐藏他们身体上的病痛。

在这些单调的夜晚，埃丽卡也多半沉默。她感觉到，这几个小时的灰色情绪，像风雨欲来时密布的乌云，是难以抗争的。何况她也太疲乏了，没有精力去抗争。白天那折磨人的工作，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催促着她，强迫她一刻不停地温顺地去忍受不谐和的音响、试探性的和弦以及无音乐天赋者的粗暴。这弄得她昏昏沉沉，急需休息，于无言中让受过白昼暴力压抑的全部感觉流散。她乐于沉湎在这些醒着的梦境里，一种几乎是过度兴奋的羞耻感，不允许她哪怕只向他人暗示一下她的心灵体验，即使在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压力下，她的心灵也在颤动，仿佛在熟透的果实重压下颤悠着的一根果树枝条。只有两片苍白的薄嘴唇周围难以察觉的轻微牵动，泄露了她心中的斗争和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它不想由话语来表达，仅仅有时在紧闭的嘴唇周围，添上一阵狂乱的颤动，仿佛是由突然抽泣引起的。

他们很快用毕晚餐。父亲站起来，简短地道了声晚安，就回到他的房间抽烟斗去了。在这家人家，天天如此，甚至最漫不经心的活动也石化成了一成不变的习惯。耶安奈特，她的姐姐，一如往常取来她的针线活，由于近视，使劲躬身向前，凑着灯光，动手刺绣。

埃丽卡走进她的房间，慢慢脱下衣服。这一天，时间还很早。平常她习惯于读书读到深夜，或者倚在窗边，沉浸在一种甜蜜的感觉中，从高处俯视沐浴在银色月光中的屋顶。她从未有过朝一定的目标努力的明确想法，只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一种爱好，爱好辉映在成千块玻璃窗上——在那些玻璃窗后面，隐藏着生活的奥秘——的月光的闪烁不定，似电光一闪即逝轻轻流动。但是，她今天感觉到一种温柔的虚弱，一种幸福的沉重，渴望着由柔软、温暖贴身的床垫来承受。一种昏昏欲睡之意，这无非是渴望甜蜜的、幸福的梦。这睡意潜入她的肢体，像使人慢慢冷却和麻醉的毒药。她振作了一下，几乎是忙不迭地脱去身上最后一件衣裳，灭了蜡烛。只需一眨眼的工夫——接着，她便在床上舒展开了身子……

对白天的幸福回忆，像迅疾的皮影戏，再次摇曳而过。今天，她去过他那里。他们再次一道为他们的音乐会排练，他拉小提琴，她弹伴奏。接着他为她弹奏肖邦[3]，无词叙事曲。接着，他向她讲了温柔动听的话，许多动听的话！

图像越来越迅疾地掠过，把她领到家里，返回她自身，重又离去，进入既往，回到她和他初次相识的那一天。接着，图像冲出时间和经历的狭小范围，越来越纷乱。埃丽卡听到隔壁房里她姐姐上床的声响。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奇特的念头，似乎他曾邀请她去他家里。一道快活的、傲慢的微笑无力地从她唇上掠过，但她的睡意已经太浓了。几分钟后，安稳的睡眠把她带入幸福的梦乡。

醒来时，她发现床上有一张明信片。寥寥数语，像是写给陌生人的，笔迹坚定有力。但是，埃丽卡偏觉得这几句话是礼物和幸福，因为毕竟是他写的，她喜欢从无足轻重的和不显眼的事情中引出对一大堆实际会发生的事情的预感。对她而言，这种爱情不仅应当变成一道柔和的光辉，围绕着每个事物发光并把它照亮，这种使一切升华的感觉还应当深入事物的内部，从一切无生命和无灵魂的东西内部燃遍全身，从里向外发出微光。从少年时代起，她那阴暗的恐惧感和矜持的孤独感就已经教会她，不把事物看作是冷冰冰的和无生命的，而是视作缄默无语的朋友，可以向听从她的这种朋友吐露秘密和柔情。书本和图画，风景和乐曲同她说话，她还保持着儿童的想象力，在画出的形体和没有灵魂的事物中看到快活地活动着的、五光十色的现实，在爱情朝她走来之前，这是她孤独的节日和幸福。

所以，明信片上有限的黑色笔迹对她来说也就成了一个事件。她读着那几句话，就像他平常同她说话那样，他那柔软而富有音乐性的声音突出重音，她试图在她的名字上加上隐秘的甜蜜魅力，惟有柔情的语言才能赋予的魅力。由于她的家人的缘故，这寥寥数语是以冷淡且几乎充满敬意的形式写成的，她在其中细心谛听隐隐鸣响的爱恋的弦外之音，她那么缓慢地梦幻般地拼读出那几行字，以至读后几乎忘了它写些什么。明信片的内容并非无关紧要。他想告诉她，他们计划中的星期天郊游能否成行。还有几句不怎么重要的话，是关于他们早就谈过的一次音乐会上一起出场的事。之后就是友好问候，匆匆签名。可她却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又读，以为听到了包含在字里行间的强有力的催促，其实那不过是她自身感觉的回响罢了。

不久，这爱便向着埃丽卡·埃瓦尔德走来，把第一道光辉送进她那苍白平淡的少女生活。她的故事是平静的，平凡的。

他们在一个社交聚会上相识。她在那里教钢琴，她的谨慎和她的优雅风度使她深受全家喜爱，他们把她视为女友。他应邀去那里演奏，作为pièce de résistence[4]，因为他虽很年轻，却已是很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了。

事实证明，那天的情形使他们很容易互相理解。人们请他演奏，由她伴奏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这时他首先注意到她，因为她对他的意向理解得那么深刻，使他立时感到她的气质文雅而真挚。他们的演奏激起暴风雨般的掌声，掌声未落，他就向她提议一起叙谈一会儿。她轻轻颔首，轻得无人觉察。

可是没能谈成。人们没那么快让他们俩自由，他只能偷偷瞥一眼她那过于苗条柔软的身躯，接受她那深色眼睛传递的一个胆怯惊异的问候。她的话淹没在人们没完没了的老生常谈和客套话里。接着又有新的人来，又有上百种别的事分心，她差点儿忘了约定的事了。但当一切完毕，她告辞时，他突然站在她身旁，用他那柔和而含蓄的嗓音问她可否送她回家。霎时间，她觉得束手无策；接着她婉拒他的好意，但她说得那么笨拙，他的意愿终于轻易得以实现。

她住在城郊相当远的地方，在月光皎洁的冬夜，那是一段很长的路。有一段时间两个人默默无言。这并非由于笨拙，而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没有把握时的顾虑，惟恐用平庸乏味的话开始一次交谈。后来还是他先开口，谈他们一起演奏的那首乐曲，谈艺术。不过这只是个开头，只是一条通向她的心灵的路。因为他知道，一切在艺术中放手挥霍他们的最后宝藏，把他们的感情全部融汇到音乐的美里面去的人们，他们在生活中是严肃的、封闭的，只为理解者敞开心扉。她确实也在谈她关于艺术创作和再创作的观点时，对他谈了许许多多隐秘的内心经历，很多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谈过的，有些是她本人至今尚未意识到的。一直到后来他和她更亲近，成为她的男友和知心人的时候，她仍然不明白自己当时何以竟能抛开那素来近乎惊惧的矜持。因为在她的心目中，一个艺术家、创造者好比永远不出现在生活中、而只活在远方的伟人，超凡脱俗，不可企及。对这样的大行家、大好人是不该隐瞒什么的。迄今为止进入她的生活圈子的，只是一些纯朴的人，他们像学校里的作业一样可以被分析、被计算，对这些抱有偏见的保守的卫道者们，她觉得陌生，而且近乎畏惧。而且那天晚上是这样宁静明亮的夜。在这样寂然无声的夜里，两人并肩而行，既无人听，亦无人打扰，房舍屋宇的暗影落在话语上，声音没有回响便在静谧中飘逝，这时你会感觉十分亲切，仿佛自己在跟自己说话。这时候，淹没在白昼的匆忙纷扰中未曾听见、晚间的寂静方使之轻轻跃动的思想在心灵深处苏醒；于是思想几乎不由自主地化为话语。

寂寞冬夜里的长途步行使他们彼此接近。他们伸出手来道别时，她那苍白冰凉的手指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留在他有力的手里，像被遗忘了似的。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分手了。

这年冬天，他们时常见面。起初是偶遇，随即变成约会。这个有意思的少女，她所有的特质和奇异之处都令他兴奋，他欣赏她的心灵高尚的含蓄，这心灵只对他一人敞开，如一个受惊的孩童，畏缩地卧在他的脚下。他爱她的千百重细腻情怀，爱她的感觉的质朴力量，凡是美的，它都驯顺地迎向它而搏动，为了不破坏自己纯净深沉的享受，又在陌生的眼睛面前隐匿起来。可是他那么充分、那么着迷地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这些温柔真挚的情感，却是他自己感到陌生的。从青春年少时起，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被女人们视为艺术家，被她们过分溺爱，被他们引诱，在一种纯粹的精神恋爱中得到满足；他对女子心态太少体验，对青年男子的心情也缺乏了解，因为中学生恋爱那种朦朦胧胧、无所欲求的甜蜜从来不曾悄然进入他早熟的生活。他极富激情，同时又自命不凡，总是怀着狂暴的渴望，追求最后的感官满足，然后在那里淌血。他了解自己，每一次都为击败自己的软弱而蔑视自己，这种迅速的满足每次都使他感到厌恶，但他无力抗御，因为激情和情欲驱动他的生活和艺术。他技艺娴熟、出神入化的演奏也植根于这强健的激情奔放的阳刚气概；他那狂热奔放而又甜美的弓法把恍若忧悒的睡美人的轻轻呼吸一般的情调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善于以扣人心弦的威力令人倾倒，在这威力后面总是隐匿着一种轻微的惊恐。

她对他的爱恋也是这么惊恐和顺从。在长年独处中她的梦幻影像获得了某种真实，她爱他身上的她这些梦幻影像，她尊敬他所体现的艺术家气质，因为她怀有少女的信念，以为一个艺术家的生活方式也必是庄重尊严的。她有时以一种陌生的没有性感的目光凝视他，如同凝视一幅奇异的图画，想从画中感觉到熟识的特征，她的倾诉像是说给一个告解座神甫听的。她不曾想到生活，因为她从不知生活为何，而只是经历过它，如同做个靠不住的梦。因此，她对将来没有丝毫惊恐不安，她相信这没有性感的充满敬意的恋爱会继续发出温柔而幸福的鸣响，它会使她对她的艺术的美和真挚纯洁抱有信心。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她为根本没有说话的需要而大吃一惊。他拉提琴或者沉默不语，她坐着梦想，只觉得当他说话或望着她时，她的梦境越来越明亮。一切声音都渐次消失，再没有狂乱的噪音从白昼挤迫过来，惟有寂静、缄默和节日的银铃声在心的深处。于是在她心中颤抖着对温情的渴望和对她原本害怕的悄悄情话的期待。她预感到自己完全对他着了迷，他能以他的艺术控制她，用他诱人的音响予人痛苦，发出欢呼；她觉得自己面对他的演奏无力抗拒，说不出来的贫困，因为她什么也不能给予，而只是接受，张开颤抖的双手向他乞讨。

她一周中要去他那儿几次，这已成了无法改变的习惯。起先是为同台演出的音乐会排练，但是不久，这有限的几小时就成为绝对不可缺少的了。她对他们日益亲密的友情所包含的危险毫无预感，而听任心灵在他面前失去最后的矜持，把他作为她惟一的男友向他袒露最最隐蔽的秘密。她在热切的、近乎梦幻的叙述时，他躺在她脚下听着，她往往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手越来越激动地把她的双手紧握，有时嘴唇火热地吻她的手指。她也没有意识到他时常用提琴急迫的渴求音调向她倾诉，因为她总是在音乐中寻找她自己和她的梦。对于许多至今她不敢大声道出的事物，这段时间于她是逃避和解脱，仅此而已。她只知道这样静静的一小时给她单调乏味的辛苦工作的白天带来许多光辉，给她的黑夜带来一道亮光。她只想静静地幸福地待着，别无他求；她只求一份丰富的宁静，她可逃入其中，一如奔向祭坛。

但她十分小心，不公然显示她的幸福；在别人面前，她常隐藏最纯净的幸福的微笑，使劲地紧闭双唇，仿佛强忍住猛烈的抽泣。因为她要保存她的体验不让别人的目光触及，犹如保存一件能看出上百种奥妙的艺术品，不让它随着一声惊叫破碎在粗大笨拙的手指中。她围绕她的幸福、她的生活，构筑冷淡的、用滥了的日常话语，使那艺术品可以经过许多人的手而不致被损坏，不致破碎成毫无价值的碎片。

郊游前的星期六晚上，她又去看望他。敲门时她有一种奇异的惊恐不安的感觉。每次去他那儿，她总是那么惊恐，惊惧之感越来越强烈，直至他同她在一起。但她不必久等。他很快就开门，领她到他的书房，小心而风度潇洒地帮她脱下春季外衣，恭恭敬敬地用嘴唇吻过她那美丽的脉络纤细的手。随后他们一起在书桌旁光线暗淡的天鹅绒小沙发上落坐。

室内已经昏暗。外边，天上的云在晚风中匆匆追逐，它们的阴影使昏暗的暮色愈见浓郁。他问，是否要他点灯。她不要。不再能辨识而只能感知的暗淡甜蜜的光线以其柔和的忧郁使她感到亲切。她静静坐着。还能清楚地看见房间里雅致的家具陈设，摆着青铜头像的豪华写字台，右边一个雕花的小提琴架，在透过玻璃窗照进淡淡亮光的一角天空的映衬下，它的轮廓十分清晰。一只钟表在什么地方发出沉重的、准确的嘀嗒声，仿佛是无情的时间严厉的足音。除此之外，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被遗忘的香烟的几缕淡淡的青烟均匀地升入暗处。从敞开的窗户向他们吹来一阵和煦的春风。

他们闲聊。起先是一个微笑和讲述，但他们的话在迫人的黑暗中越来越沉重。他谈到新创作的一支曲子，一首恋歌，最近他在一个村庄听到的几段朴素忧郁的民歌。那是几个姑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们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他无法听清楚歌词，只听出曲调中柔和深沉的思念之情。昨天那旋律又在他心中苏醒，夜深时，他写成了一首歌。

她没说什么，只凝视着她。他明白她的请求。他默默走向窗畔，取下小提琴。轻轻地，他的歌开始了。

在他身后，天色又渐渐变亮了。晚霞似火，紫光辉映。渐渐暗淡下去的变得更饱和的明亮的光开始再度照亮房间。

他以神奇的力量奏出这支寂寞的歌，自己全身心都融入了它的音响。他也忘却了他的歌，只剩下表现无穷思念的不为人知的民歌旋律，在他的全部变奏中反反复复呢喃着、哭泣着、呼唤着。他什么也不再想，他的思绪在远方并且纷乱，只有他的心灵以江河奔腾般的情感在塑造音响，并赋予它这些情感。狭窄昏暗的房间充盈着美……红云已成沉重的黑影，琴声犹未止息。他早已忘了他只是为了赞美她才拉这首歌的；他的全部热情，对世上所有妇女的爱，对美的化身的爱，在震颤于幸福的炽热情感的琴弦中苏醒了。他一再将情感推向新的高度，透着更狂暴的威力，但从未获致幸福的完成，即便在最奔放无羁之时也总是只有渴望，呻吟着的和欢呼的渴望。他继续拉下去，犹如向着某一个和弦，向着一个他无法得到的终止乐曲的和弦转变。

突然，他停下来……埃丽卡瘫软在沙发上，方才一阵闷声的神经质抽泣，使她在极度兴奋之中有飘然上升之感，如被乐音吸引。她那脆弱而敏感的神经一向抵挡不住有强烈感染力的音乐的魔力，听到忧伤的旋律她会哭泣。这首歌以它那迫切的、强烈刺激性的期待在她的心中激起所有的感情，使她的神经处于可怕的极度紧张之中。她觉得这种压抑的思念如同痛楚，她感到在这被束缚的痛苦重压下似乎非放声大叫不可，可她又不能这么做。只能在一阵突发的啜泣中缓解她肉体的过分激动。

他在她身边跪下，设法让她平静下来。他轻轻吻她的手。但她仍然在颤抖，有时手指猛然抖动，如被电击。他亲切地同她说话。她没听见。这时他变得越来越深情，说着火热的话，吻她的手指、她的手，吻她颤动的嘴，她的嘴无意识地在他的唇下战栗。他的吻越来越急切，其间他说了些温柔的情话，越来越狂热，越来越迫切地搂着她。

她从半梦幻状态猛然清醒，几乎怒气冲冲地把他推开。他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她静静地待了片刻，像是为了使自己记起发生的一切；接着，她用不安的目光和沙哑的嗓音结结巴巴地要他原谅她，说她时常会有这种神经质的发作，说音乐让她太激动了。

出现了一会儿难堪的沉默。他不敢回答什么，因为他担心自己刚才扮演了一个卑鄙的角色。

她接着说，现在她得走了，已经是时候了，家里的人早就在等她回去了。说着，她就去拿她的上衣。他觉得她的声音冷淡，几乎冷若冰霜。

他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在刚才如醉如痴的狂热时刻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一切都显得十分可笑。他默不作声，毕恭毕敬地把她送到门口。直至吻她的手道别时，他才犹犹豫豫地问：“那明天呢？”

“像我们约定的那样。我想不变吧？”

“当然。”

他为她不理会他的举止而欢喜、而感动，并且欣赏她那种细心的矜持，丝毫不露痕迹地原谅了他。他们匆匆说了一句告别的话。之后，门闷声关上。

星期天早晨天色有点阴沉、忧郁。浓重的晨雾把它灰色的密眼网罩在城市上空，像透过细微的缝隙，让细细的雨丝飘落在街上。但是昏暗的网里很快就开始闪耀光芒，仿佛里面盛着一顶沉甸甸的、越来越光辉灿烂的金色王冠。终于这混浊的织物在光明的重压下破碎了，一轮鲜活的春天的太阳喷薄而出，她那青春的面庞千姿百态地映照在晶亮的窗玻璃和潮湿的屋顶上，映照在闪光的水塘、发出柔和反光的教堂塔楼圆顶和探头外望的人们爽朗愉快的目光中。

下午，街上已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星期天的热闹景象。嘎嘎响着驶过的车辆敲打出快活的旋律，可麻雀们比谁都叫得响亮，它们在电线上比赛喊叫，在这一片喧闹杂沓之中还响起有轨电车尖厉刺耳的信号声。在主要街道上，人的大潮涌向佩里费里，犹如深色的海洋，但里面有一道明亮的、发光的闪电，那是鲜嫩的颜色，是人们第一次有勇气穿着走到户外的春季服装。在这一切之上的是太阳，温暖的倾泻光明的春天的太阳，把万物照耀得晶莹明亮。

埃丽卡快乐地走着，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轻松，愉快。她真想跳起舞，或者像个小孩子那样嬉耍玩闹。她的衣着简单、合身，头发绾起来，完全是一副孩子和少女模样，而往常她的头发像暴风雨前的云低低地沉重地遮住额头。她的欢快之情溢于言表，真实无伪，不久他也就不再板着面孔了。

他们很快便放弃原先要去普拉特尔公园的决定，因为他们害怕星期天乱哄哄、刺耳、嘈杂的声音打破那座秀美的公园的肃穆宁静。他们的普拉特尔公园，是极老的栗子树、保养得很好的宽阔的林荫道，是可以极目远眺毗连着苍郁的森林的广阔的河谷草地，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明亮的草坪，这一切对呼吸、呻吟在咫尺之外的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毫无所知。可是在节假日，这魔力不见了。它躲开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提议往德布林方向走，到那个有特色的可爱去处后面很远的地方，那里亲切宜人的白色小屋从漂亮的花园草木蓊郁的环抱中闪射出媚人的亮光。他知道那里有几条饶有情趣的幽径，穿过撒满金合欢花的狭窄林荫道通向广阔的田野。今天他们就这样走。他们来到那个很有几分假日平和的田园风光的去处，步行途中，假日的宁静祥和始终伴随着他们，如温婉而无法触及的清香。有时他们凝眸相望，感到他们的缄默内涵何其丰富，包容了生机盎然的春天的全部幸福喜悦的感觉，并使之扩大。庄稼还没长高，一片青绿。可是温暖慷慨的土地令人愉悦的香气朝他们迎面扑来，有如吉祥的问候。远处是卡伦山和列欧帕特山，陡峭的岩壁从山上古老的小教堂一直延伸到多瑙河畔。在这中间是大片富饶的土地，大多仍呈褐色，尚未耕作，期待着播种。但其中一些正方形土地上已有黄色的将熟的庄稼，在深色的大地上十分显眼，像披在一个从事艰苦劳作的劳动者晒成褐色、充满力量的肢体上的破布片。春天的晴朗天空像蓝色的弧线张开在田野上方，灵巧的燕子叽叽喳喳欢呼着冲它飞去。

他们走在一条原来就有的宽阔的金合欢树林荫道上，他告诉她这就是当年贝多芬爱走的那条路，他的许多最深刻的创作就是在这里散步时获得最初的灵感的。这名字顿时令他们肃然起敬。他们想到他的音乐，那在许多幸福的时光使他们的生活更加充实、更加真诚的音乐。因为想起了他，他们心目中一切都显得更有意义、更加伟大。以前他们只看见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此时他们感受到了山川的壮丽，太阳晒热的孕育丰硕果实的大地，散发出作为春天神秘象征的浓重香气。

他们的路穿过田野。埃丽卡一边走着，手指掠过未熟的颗粒，有时一根茎在她手下折断，她也浑然不觉。他们之间的缄默使她产生奇特而深刻的思想，她沉浸在这些思想中，如同做梦一般。温柔而又神秘的爱的感情在她的心中醒来，但她所想的，不是和她比肩同行的他，而是在她周围存在的、活着的一切：在风中轻轻摇摆的麦粒，获得工作和幸福的人们，她想着那些在高空竞逐的燕子，下边远处烟笼雾罩的城市，她像一个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冲出门外，到柔和地洒下的阳光中去的孩子，心中再度感觉到了春天包容万物的威力。

他们在草地上和庄稼地里走了很长时间。下午将尽了。还没到晚上，但明亮晃眼的光线渐渐过渡到一种柔和清淡的昏暗，宣告夜晚的临近，空气中颤抖着一种轻淡的玫瑰色调。埃丽卡有点累了，为了稍事休息，也出于好奇，他们走进路边一家小饭店，随即听到里面传出快活的杂乱的人声。他们在花园坐下。邻近几张桌旁坐着来自城郊的几个家庭，家境颇好的人家，怡然自得的神情，响亮自然的嗓音，他们是按照维也纳人的方式来作星期天郊游的。背后的一个园亭里有几个乐师，大约三四个吧，这些人只有星期天才在屋顶下奏乐，其余日子就在城里沿街乞讨。他们翻来覆去奏的几支古老的民歌曲调倒奏得颇好，一奏起特别轻快又广为人知的“流行歌”，所有的人便连忙拉开嗓子，大声跟着旋律唱。这里一切都那么无拘无束，舒适快意，不使任何人感到受辱。

埃丽卡隔着桌子向他偷偷微笑示意，她很喜欢这些单纯朴实的人们及其无须隐藏的简单朴素的感情和欲望。她喜爱不因别人的伤痛而受影响的愉快的乡间情调。

饭店老板，一个性情愉快的矮胖男子，面带和蔼的微笑来到桌旁。他觉得这位客人是个更高贵的男子，要亲自侍候他。他问可否给他送葡萄酒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询问新娘小姐是否也要点什么。

埃丽卡脸涨得血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随后她只迷惘地点了点头。她的“新郎”坐在对面，她虽没望着他，也感觉到了他那正在欣赏她的迷惘的含笑目光。她感到很羞愧，因了并非有意的张冠李戴，自己显得那么拙笨，但她再也摆脱不掉尴尬的感觉。她的情绪一下子被破坏了，现在她才觉出这些人唱得那么支离破碎，那么呆板、单调，现在她才听到在狂野的欢乐中拉大嗓门跟着哼唱的啤酒男低音难听的粗暴吼叫和胡闹。她恨不得拔腿走掉。

就在此时，提琴手开始拉了奇异的几拍。他以柔和甜美的音调奏起约翰·施特劳斯[5]的一首华尔兹舞曲，其他人顺从地奏起这温柔亲切的旋律。埃丽卡又吃了一惊，音乐对她的心灵具有何等的威力，因为她的心里一下子又充满轻快、荡漾、飘浮之感。甜美的旋律使她低声跟着哼起她并不熟悉的歌词，她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觉得一切又都美好而愉快。她又感觉春天的如花开放和她自己的欲歌欲舞的心。

华尔兹结束时，他站起来，离席而去。她欣然随他离去，因为她立即理解他的意图，不让旋律感人的力量和充满阳光的深情受到空虚无聊的流行小调的破坏。他们还走那条幽美的路回城。

太阳已经下山了，山的边缘后面，柔细的呈奇异的玫瑰色的光之溪流透过被照成金黄色的树木漏下山谷。这是十分奇妙的景象。天边一片淡红色的光照，犹如远方的火光，下边深处呈圆弧形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水汽烟雾，在光线强烈的色彩映照下像一只紫色的球。薄暮中一切声响渐渐融为一片谐音：远处传来郊游者归途的歌声，一只口琴的伴奏声，越来越响亮的蟋蟀鸣声，呼啸声、飒飒声、低语声，这些声响在所有叶子中，在所有树枝中喃喃低语，甚至似乎也在空气中嗡嗡鸣叫。

突然，在她庄重的近乎虔诚的缄默中蓦地响起他的声音：“埃丽卡，真可笑，老板称您是我的新娘。”

接着是一声笑，吃力的勉强的笑。

埃丽卡从她的幻梦中惊醒。他要干什么？她觉得他要开始一次谈话，要强迫她交谈。她害怕，一种愚蠢的、没有意义的神秘的恐惧。她没有答话。

“不是吗，不是很可笑吗？那会儿您的脸那么红！”

她朝他望去，想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他想嘲笑她吗？——不！他神情严肃，根本没在注视她。他这么说并没有什么用意。但他要得到一句回答。直至此时，她才感觉到刚才他说这话像是被迫的；像是为了开个头。她感到那么害怕，而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她总得说点什么，他正等着呢。

“我不觉得可笑，我觉得尴尬。我生来不大爱开玩笑。”她口气严厉，差不多像在生气。

两人再度沉默。但这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是共同享受幸福喜悦的寂静，不再是对尚未产生的感觉的感应性预感和把握，而是一种沉重的阴暗的缄默，是对某种有威胁性、有逼迫感的东西的隐瞒。她忽然对他的爱怀有恐惧，害怕它像她遇到过的每一种幸福那样也变得那么痛苦，令人憔悴，像那些她曾伏在上面哭泣的忧伤而缠绵的书，那些又确实是她最喜爱的书，像《特里斯当与伊瑟》[6]里的音响潮水中灼热的波浪，它们意味着她的至高无上的极乐幸福，同时又折磨她如同一阵疼痛。这缄默越来越压迫她，变成一片昏暗的深重的雾，令人痛楚地罩上她的眼睛。逐渐逐渐地，她才摆脱她的惊恐，她要作个了断，要问他个明白。

“我觉得，您好像有话要对我说，您怎么啦？”

他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深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她。他想了想，再一次望着她，更深沉，更坚定，他的声音异样饱满而且音调悦耳。

“很长时间我自己也不知道。不久前我才知道。我……思念您。”

埃丽卡战栗了。她原已把目光投向地面，但她感觉他正看着她，深沉地，询问地，锐利地。于是她想到最近那一次她在他那儿，他吻她的情景。当时她对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她的心猛然苏醒，她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羞怯。往常她听他拉那么热烈的充满激情的歌曲时感到的惊惧又攫住了她，那是深不可测的快乐的恐惧和无穷尽的极乐幸福。现在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啊，上帝，啊，上帝！……她觉得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她渴望他说下去，又感到害怕。她不想听。她想要看田野，是的，想看暮色、美丽的夜晚。只是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听。就想望一眼城市和它那深色的雾，城市和田野。还有这上边的云彩……云，它们在天上飘得多快！天上只剩几朵云了。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五朵……对，五朵云……不！只有四朵！……四朵……

可是这时他开始说了。

“很长时间我害怕自己的热情，埃丽卡！我总有个预感，感到它会来，又一直不愿相信。现在它来了。我知道，从上次您在我家时起，从昨天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吸一口气。

“而这……这使我感到悲哀，无限悲哀。我知道我不能娶您，我知道，那会毁了我的艺术。这一点，别人无法理解……您会理解的，我亲爱的，亲爱的埃丽卡。只有一个艺术家能够理解这一点，而您有一个丰富的，无限丰富的艺术家灵魂。您也很聪明。我们再也不能这样继续来往……必须结束……”

他停下。埃丽卡觉得他话还没说完。她恨不得乞讨般地跪倒在他面前，求他现在别再继续说下去。……此时她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理解。……不，她不想……心中惊恐，她又开始数云朵……

可是云已经都飘走了……不，那儿还有一朵……一朵云，最后的云，还是玫瑰色的，像一只骄傲的天鹅，在暗淡无光的河中漂游而下……她怎么会忽然想起这画面？她不知道……她的思想越来越紊乱。她觉得她只愿想那朵云……它已经飘走了，飘到山那边去了……她觉得她的整个心儿都依恋着它，恨不能张开双手把它接住，可是它走了……它迅跑，越跑越快，越来越快……现在……现在它消失了……于是埃丽卡又听见了他那清楚的不容更改的话语，在这些话语下面她的心在盲目的恐惧中颤抖。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很了解我。我想你不，我总是认为，你高估我了。我不是大人物，我不属于那些人，那些……那些怀有自我满足感、站在生活之上的人。我想做那种人，宁愿是那种人，但我不是。我附着在生活上，充其量无非是个爱什么就想要什么的人。我不过如此，像一切男人一样，倘若我爱一个女子，我不仅尊敬她，我……我还要她……我不和别人一块儿欺骗你。我不愿你瞧不起我。我太爱你了，不能……”

埃丽卡脸色煞白。她现在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奇怪自己先前何以竟未想到这一点。她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要来的一切都已经来了。

她想说几句拒绝的话，但说不出口。他说到温柔的“你”字时的情深意切使她感到奇妙的陶醉。她又感受到她多么爱他；这意识突然来到她心里，如重新归来的一个被遗忘的词。她也感到她很难失去他，有多少神秘的力量把她和他联系在一起啊。对于她，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继续说着，他的嗓音变得像爱抚一样温柔。她感觉他的手在她温软的手指里。

“我不知道你是否爱过我，是否像我现在爱你这么爱过我。那是最后的奉献和对一切小事的彻底忘却，那是只知赠予，对任何事情都不拒之门外的最神圣的爱情，我只相信为爱情作出牺牲的爱情……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但我对你的爱并不因此稍减……”

埃丽卡似已心醉神迷，全身一阵轻微的寒战。她只知道，她本来会失去他。还知道她高高地站在生活之上。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遥远。山谷之上是夜晚的寂静及柔和庄重，城市在远处，它的喧闹及其令人忆起现实的一切都在远处。她感到自己在阳光灿烂的高山之巅，高高地远离一切丑陋和卑微渺小，怀着她那乐于牺牲的、自由的、慷慨施舍的爱，她那奉献幸福的快乐的力量。她的心中再无思想，再没有聪明的算计和得失的考虑，只有情感，欢呼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汹涌澎湃的情感。这情绪征服了她和她本来的意愿。于是她轻声地朴素地说：

“我在世上，除了你没有别的人了。我要使你幸福。”

她对他这么讲的时候，已无丝毫羞涩。她只知道，她一句话就能给予人许多许多幸福，她只看到他闪亮的眼睛和眼睛里感激的光辉。

于是他默默怀着敬畏之情俯身吻她的嘴唇。

“我对你从不怀疑。”

然后他们沿着那条下坡路，向着城市走回家。

他们慢慢又回到厌倦了白昼的暗淡的城市，埃丽卡觉得她仿佛从一个极幸福的梦中闪光的冰川，一脚踩进艰辛、寒冷、无情的生活里。她带着陌生而惊恐的目光踏上充满讨厌的噪音和烟尘的雾气弥漫的城郊街巷；一种痛苦的荒凉之感向她袭来。在她头顶上黑黝黝挤在一起的冒烟的房屋使她感到心情沉重，那是日常生活的一个阴暗的象征，它以不顾一切的威胁性力量挤压进她的命运，要把它压碎。

他突然向她说一句情话，她几乎吓坏了，她惊讶自己差点儿忘记那充满柔情的几分钟和自己的承诺。在那沉闷得使人透不过气来的郊区，曾诱发她一时间感情激荡，陶然沉醉的一切，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如此陌生。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面望他，他的额头有力地皱着，嘴角周围布着一个自信的人的平静，他的面部表情透着不折不挠、自鸣得意的男子气概。哪儿都看不出往常使他的力量化为优美和谐的淡淡的忧郁，而只有凯旋的严厉，那还兴许是隐藏的情欲。埃丽卡慢慢转过目光……她从未感到他像这一刻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突然，她感到恐惧，疯狂的、不可抑制的恐惧！千万种惊慌的声音一下子在她心中一齐醒来，告诫着，喧闹着，一个声音压倒另一个声音。现在要来的会是什么？她只有模糊的感觉，因为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心中的一切都在愤怒反对一分钟的软弱从她那里夺去的诺言，她火热的羞愧烧灼着，像一处伤口。此时她在内心深处感到自己确实从来不曾有过欲念，她不渴望拥有男人，对粗暴的强迫的力量惟有厌恶。在这一瞬间，她只感到恶心，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变得阴森黑暗，具有一种丑恶的下流的意味：他对她的胳膊的轻轻按压，在雾中出现又消失的情侣，她路过时偶然投到她身上的每一道目光。她的血液明确而愤怒地敲击着她疼痛的太阳穴。

她一下子意识到她那在失望下颤抖的恋爱的深沉痛楚，好像受罚挨打一般。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注定还会成为经历。男人的情欲谋杀少女温柔的爱和她最神圣的颤栗。那像在昏暗的上方微光闪烁的暮云一般的幸福，如今已经破碎，黑夜开始升起，漆黑而沉重地，带着威胁的、充满苦难的寂静和无情的缄默……

她的两脚几乎不愿再继续向前走了。她注意到他走的是去他寓所的那条路，心中感到不快，决心向他道出一切：说她的爱与他的迥然不同，说她许下那诺言时，她的情绪受到神经质感受的强烈影响，而现在她心中的一切都在反抗这未经深思熟虑的恋爱场面。但这些话没有声音，只有阴暗的逼迫感折磨和摧残她的灵魂，而并未使它得到解放。阴暗、惊恐的回忆犹如带着黑色暗影的翅膀掠过她脑际。一个回忆一再出现，一个奇特而又平凡的故事，一个同她一道上学的少女的故事。她曾委身于一个男子，被他抛弃后非常气愤，为了报复，便委身另一男子，后来又有别的男人——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想到这姑娘，埃丽卡就不寒而栗，恋爱像昏天黑地的暴风雨贯穿她的生活；她心中强烈的抗拒，比起初次面临将发生前所未知之事时感到惊恐的少女的羞怯犹有过之，这是一个娇柔而怯弱的灵魂，它害怕喧闹的生活的粗暴丑恶。

可是，挽着胳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之间却冷漠而生硬地保持沉默。埃丽卡很想把自己的胳膊挪开，可是她的四肢仿佛失去了每一种活动能力，只剩下两只脚梦幻般地以同样的步子向前移动。她的思想越来越混乱，像乱纷纷射出的炽热的箭，带着灼热的小倒钩直钻进她脑中。脑子里又越来越密实地覆盖上无力的恐惧和绝望屈从的黑云。她的双唇一再重复一个祈求，但愿现在一切全都突然成为过去，化为巨大而神秘的无痛苦的子虚乌有，不必感觉和思考，直截了当地立即停止，犹如摆脱一场噩梦的苏醒……

他突然停下脚步。

她倏然一惊。他们到了他住的房子门前。她的心有一分钟停顿，静静地，一动不动。接着又跳起来，因恐惧而急速猛烈地突突直跳，越跳越快。

他对她说了几句亲爱甜蜜的话。这一瞬间，她又有几分喜欢他，他说得那么热情恳切、关心体贴。但当他更紧地捉住她的手臂，满含柔情蜜意地挤了一下她那毫不抗拒的身躯，那年深日久的神秘的恐惧又抬起头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迷惘，更加惧怕。她感到仿佛她心里的声音必须突然释放出来，向他大声乞求，求他放了她；然而她的喉咙哑然无声，它闭锁着。她半无意识地倚在他的臂上走过阴沉的大门，心中充满对不可避免之事感到的痛楚，它是那么深沉，人们已不再觉得它是痛苦。

他们走上一个光线暗淡的螺旋形楼梯。她感觉到阴冷的有霉味的地下室空气，看见黄色的颤抖的煤气灯在凉爽的微风中震颤。每踏上一个梯级，她都感觉所有那些画面统统从她面前滑过，像即将入睡前的想象，匆匆而来却又鲜明锐利，刻骨铭心却又稍纵即逝。现在他们站在过道。她知道，在他房门前……

他在前面走，松开她的胳膊。

“等会儿，埃丽卡，我点灯就来。”

她听见他从里面传来的声音，听见他走进去，在那儿点灯。这个瞬间给了她勇气，使她苏醒。恐惧突然向她袭来，像发烧时的寒战，化解了痉挛的僵硬。她闪电般地又冲下楼梯，发狂般地迅跑，顾不得拾级而下，只一味向前狂奔。她似乎还听见他从楼上传来的声音，但她根本不愿再去细想，只是跑啊跑啊，不停地向前奔跑。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在她心里苏醒，说不定他会追来；另一种恐惧是害怕自己想回到他那里去。一直到跑过了几条街，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才长叹一声，停下脚步，然后朝她住房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有一些空虚的、无内容的时刻，命运隐藏其中。它们登上来而复往的无足轻重的暗云，但它们顽强、倔犟地待着。它们消散，如一团升上天空的黑烟，变得更遥远而宽阔，终于以暗淡忧伤的灰色凝定不动地悬浮于生活之上，一片阴影，不容变更地、嫉妒地盯着那一分钟，一再威胁地举起拳头。

埃丽卡躺在沙发上，在她昏暗舒适的房间里，头压进枕头哭泣。她没有眼泪，但她觉得泪水向她心里流，滚烫的，迸涌着，控诉着，有时，一阵啜泣使她全身陡然打个寒战。她感觉到这充满痛苦的几分钟如何成为她的经历，痛苦如何夹着最初的巨大失望，深深地进入毫无预感地展露在它面前的心灵。她在最后的决定性瞬间逃跑成功，凯旋本来震颤在她心中，但未化为明亮炫目的欢乐和欢呼，却始终缄默犹如痛楚。因为在有些人的本性中，一切使灵魂普遍震撼的大事和不平常的事件，也会拨动一个隐藏痛苦和内心忧郁的沉闷的琴弦，它的声音如此响亮和有逼迫感，以至所有别的情绪全都在其中消失净尽。埃丽卡·埃瓦尔德就是如此。她为她原本青春美丽的恋爱悲伤，像一个迷了路的玩耍的孩童。羞愧充满她心中，无法忍受的极度羞愧。她竟然像个不会说话的可怜虫一样逃掉，而不是堂堂正正地同他谈，漠然地，带着冷冷的傲气同他谈，倘若那样，他多半不会不改变初衷。她想着他，想着她的恋爱，怀着那么快乐的痛苦、热切的惊恐，一切图像又都纷至沓来，乱成一团，但它们已不再是明亮的、愉快的，而是蒙上了回忆的忧伤阴影。

外面一扇门开了。她吃了一惊，细听每一种声音，试图以一种不明确的思想去解释每一轻响的引起，但又不敢认真去思考这想法。

她姐姐走进来。

埃丽卡感到困惑。她惊愕自己竟没有想到这一点，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事情，没想到她姐姐会来，同时她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全都很陌生，离她很远很远。

姐姐开始问她下午干什么去了。埃丽卡回答得很笨拙，她发现自己吞吞吐吐，口气就变得严厉、不公正，说别老盘问她，让她厌烦，她也不管任何人的事。再说这会儿她头疼，要安静。

姐姐什么话也没说，走出了房间。埃丽卡一下子感到自己刚才很不公正。她对这静静地听由命运摆布的人感到同情，她什么也没经历，也不祈求，从生活中什么也没有得到，甚至连她这种丰富的高尚的痛苦也没有。

这又把她带回到她自己的思想，它们来而复往，消失在远方，几只沉重的黑色快船，冲破阴暗的潮水前行，没有噪音，没有流水声，没有色彩和犁过的深痕，只被未知的、看不见的力量推动和控制。沮丧的情绪在埃丽卡心中不住地颤动，过了抑郁沉重的几小时后，融入她无力抵抗的困倦之中。

随后几天给埃丽卡带来的只有期待和担心。她暗中在等一封信，他手写的一个消息；她甚至渴望收到一封信，有严厉无情的责备和愤怒的话语。因为她要有个结束，有个结局，它应涵盖过去，并阻止它悄悄进入将来的日子。或者是一封充满温情的、理解的话语的信，这些话说到她的心坎里，把她又领回到她离开了的快乐时光的圆圈中。

但是没有信寄来，在她和折磨人的不确定性之间，没有征兆介入。因为埃丽卡受她的感受和激动情绪的影响仍然太大，她不清楚她对他的情爱是依然活着，还是已经死亡，抑或处于她本人尚无预感的新阶段的转变状态。她只感到惶惑不安，持续不断的精神紧张一直没有缓解，在她心里唤醒刺激性的恶劣情绪。她脑袋疼痛，神经质地回顾那几小时，觉得它们比原先还要可怕，因为她更加敏锐得多地感受到了一切虚伪的和不和谐的东西。每一响声都叫她心烦，她无法忍受外界的喧闹匆忙，连她原先的思想也失去了它们柔和舒适的梦一般的境界，而具有辛辣深刻的讽刺意味。在她看来，每一事物中都蕴含着一种隐秘的敌意和执意要伤害她的意图。围绕着她的整个世界，在她眼里更像一座巨大的、黑暗的牢狱，有上千种暗藏的刑具和阻挡光线进入的不透明玻璃。这些日子，她觉得白天长得难受，简直没个头。埃丽卡坐在窗畔，等候能带给她少许宁静和对比不那么强烈的夜晚。当太阳开始慢慢沉落到屋脊后面，夕照的反光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昏暗地颤动，她心里的一切就平静安宁一些。这时她也感到她整个的思维和感觉似乎在变，变得有些陌生，感到新事件和新感情正站在她的生活大门前，吵吵嚷嚷，要求进来。但她不去理会它们，因为她相信，她心中产生的、形成的情感激荡只是她正在死去的情爱的临终抽搐……

两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埃丽卡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一切似乎已经消逝，已被遗忘。她的悲哀和情绪波动依然存在，但已摆脱了可憎的、令人心烦的方式，获得优雅的、有修养的表达。痛苦的感觉轻轻地温和地融化在忧伤的歌里，在深沉含蓄的小调旋律和忧郁悲伤的和弦里。好多晚上她就这么弹琴，没有什么思想，稍稍离开原来的主题，转向自己创造的联结，变得越来越轻柔，犹如她那慢慢在“过去”中消逝的不幸的恋爱。

她又开始阅读。那些美妙的书又变得和她很亲近，书中流露的忧伤宛如奇异神秘而忧郁的花朵散发出来的一股醉人的浓郁芳香。艰难的生活毁于神圣的爱的玛丽·格鲁贝，不愿放弃而终于背离朴素的幸福的不幸的包法利夫人[7]，又来到她的身边。她读玛丽亚·巴施基尔切夫[8]的妙不可言、感人至深的日记，伟大的爱情从来没有惠顾过她，虽说曾经有一颗丰富的、充满渴望的艺术家的心灵满怀期待地向她伸出双手。她那受折磨的灵魂潜入别人这种痛苦中，为了失去、为了忘却自己的痛苦，她有时会感到惊恐，恐惧与骄傲紧密相连，因为在她的生活中，也有那些迎着她的目光而来的话，她理解它们深刻影响命运的含义。于是她感到，她的故事并不宣示生活的不公和憎恨，而只不过是痛苦而已，因为，一个快乐洒脱的人的快乐舞步是她所没有的，这种人会迅速忘却，一跃跨过阴暗而神秘的痛苦深渊。只有孤寂依然使她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没有和她亲近的人。她不愿向别人袒露自己的心曲和隐秘的美，这奇特的羞涩使她疏远了一切女友；她又没有虔诚教徒的那种信念，他们欣然向神倾诉，把最讳莫如深的心事坦然托付予他。而由她而来的痛苦又流回她的灵魂，这持续不断的自我倾诉和自我剖析，终于使她昏昏然感到困倦和无望的怠惰，不愿再同命运、同命运潜伏的力量抗争。

她从窗畔俯望小街，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些古怪的念头。她看见熙来攘往的男男女女，眼前走过沉浸在幸福中的情侣，接着又是行色匆匆的小伙子、一闪而过的自行车、滚滚飞奔的汽车，白天的画面、习惯的画面。但她觉得这一切如此陌生。她像从远方观看，从另一个世界观看，似乎不明白如果所有的目标都那么渺小、可怜，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心急火燎地匆忙奔走。仿佛真有什么比所有热情、所有渴望都在其魔力中沉睡的伟大宁静更丰富、更快乐的事物；宁静平和确是创造奇迹的源泉，在它那柔和而具有神秘力量的潮水中，会像冲刷一层讨厌的东西一样洗去一切病态和丑恶的东西。所有那些斗争、战胜，究竟为了什么？那不使任何人后退的热烈的永不疲倦的渴望，又是为了什么？

埃丽卡·埃瓦尔德有时这样想而取笑生活。因为她不知道，就连相信这种伟大的平和宁静也是一种渴望，最真挚、最不易消逝的、不令我们达到自我的欲望。她以为她已克服了她的恋爱，她怀念它，就像人们怀念死人。回忆获得温婉的和解的色彩，被忘却的插曲再次浮现，神秘的连接的线索穿梭于真情实事和温柔梦幻之间，直至它们难分难解地纠缠在一起。因为她梦见她的经历，就像梦见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部很有特色的优美的长篇小说。小说中的人物慢慢又来到跟前，他们讲的一些话都是原本就熟悉的，但又显得如此遥远，好像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光照亮，又能看见所有房间，一切又都和从前一样。夜晚，埃丽卡陶醉于她的思绪，她一再想出一些结局，但总没有合适的，因为她要一个温柔的和解的结尾，充满崇高和成熟的放弃，彼此有深刻的理解，冷淡地友好地伸出手来。慢慢地，这些浪漫的梦幻使她真诚地相信他现在也在等着她，在极快乐又痛苦地怀念她，这思想在她心中逐渐浓缩成为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使她对“一切都会好起来”抱有越来越肯定的信心，她坚信一个和解的终结的协和和弦，必将使她的恋爱出奇激动的旋律得到解脱。

许多天以后，现在，当她想到她那伤口快要愈合的恋爱，才有一丝笑容浮上唇际。因为她仍然不知道，深沉的痛苦犹如不可捉摸的山涧，在地下穿过岩石，在不安的沉默和无力的愤怒中久久撞击着尚未开启的大门。一旦冲破岩壁，它就欢呼着，夹着毁灭的力量，势不可挡地冲下满怀信赖、毫无预感、鲜花烂漫的山谷……

一切注定和埃丽卡的梦想不同。恋爱又一次进入她的生活，但它已不同往昔；它不再那么文静，宛如处女，带着温柔的、使人幸福的礼品来临，而是像一场春天的暴风雨，像一个欲火中烧的热情妇人，双唇灼热，深色的头发插着象征热情的深红色玫瑰。因为男人的情欲和女人不同；男子从开始成熟的最初那几年，便有炽热的欲望，但在一些女孩身上，它起先是以千百种包裹和形态出现的。它作为热情的幻想悄悄来临，作为快乐幸福的梦幻，作为虚荣心和美学享受，可是，有一天她会扔掉她所有的面具，把裹在她身上的一切撕得粉碎。

一天，埃丽卡意识到了一切。没有什么喧闹的事件，也没有什么偶然发生的事情迫使她认识到这一点。也许那是一场梦，带着令人迷惘的诱惑，或是一本具有神秘吸引力的书，也许是她忽然领悟的一段遥远的旋律，或是陌生的、如花盛开的幸福——她永远不会明白。她只是忽然知道自己又在想念他，可并不是想念有声的话语和缄默的时光，而是想念他强有力的胳臂和火热的嘴唇，它们曾经充满渴望地在她的唇上燃烧，后者却不理解它们默默无语的乞求，她的少女的羞涩徒然在反抗这一意识；她试图怀念从前的日子，那些毫无粗鄙情欲气息的日子，她回想怀着厌恶心情从他家逃走的那个晚上，试图用这办法对自己谎称这爱早已死亡，已被埋葬。可是随后的几个夜晚，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因火热的愿望而沸腾，她得把嘴唇深深地埋进枕头，才不致发出呻吟，在缄默无声、冷酷无情的黑夜喊叫他的名字。于是她不敢再继续欺骗自己，这一认识使她战栗。

于是她也明白了这些日子里她感到的含糊的激昂心情并不意味着她那美丽光明的恋爱的消亡，而是这些逼人的力量在慢慢发芽，它们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异常羞涩地想着这种爱慕之情，它那么朴素、平常，可是由此又不断萌生新的苦痛，这对神秘的命运抱敌意的孩子。在这如同晚秋般将果实丢弃在霜冻的空旷田野的激情中，未被触动的力量和未被滥用的青春结合在一起，这些青春的岁月还从未尝过血液骚动的危机带来的痛苦。她的胸中澎湃着一股胜利的力，对它不存在反抗和拒绝，因为它已挣脱一切枷锁，抑制了最后的思考。

埃丽卡还没有预感到，对付这骤然迸发的热情，她是多么软弱无力。她只感到她要再见他一面的愿望在心中已经获胜，她要看到他，哪怕只从远处，远远地，不被察觉地，不让他有一点她要见他、想念他的预感。她取出藏在抽屉里快要蒙上灰尘的一张他的相片，对它表示特殊的敬意。她怀着炽热的激情吻他的嘴，又把它放在眼前端详，开始对他讲一些她要对他本人讲的混乱的热烈的话，要他原谅她，说她当时的做法十分幼稚可笑。接着一句比一句快地向他倾诉她的相思，说她如何又无限地钟情于他，爱他的程度他是永远不可能理解的。可是，诸如此类心醉神迷极度兴奋的举动仍不能使她满足，因为她要再见到他本人。她站在他必经的街道拐角等了几天，然而徒劳无功。她越来越烦躁，以至心中时常很可怕而不肯定地冒出这个念头：最好去他的住处找他，为她当时的举止道歉。就在这时，她从报上得知他最近要在一个自己的音乐会上登台演奏，这条消息使埃丽卡陶然若醉，因为这么一来就有了见到他又使他对此一无所知的最佳可能性。她觉得把她和那确定的、亟盼来临的晚上隔开来的那些日子过得很慢很慢，慢得可怕。

埃丽卡属于首批进入成千盏明灯闪闪发光的宽敞的音乐厅的听众。天刚刚蒙蒙亮，一切要在今天发生的念头驱走了她的睡意，从那一刻起，一种忐忑不安的相思便充满她的心，使她激动异常。接着好多小时她都如同在梦境中徘徊，虽然也有若干她职业上要做的事使她从若有所思的期待和温情脉脉的思念中倏然惊觉。傍晚，她取出她最好的节日服装，细心地穿戴起来，那份郑重其事，是只有期待情人青眼相加的女子才会有的。她提前一小时动身去音乐厅。本来她计划散散步，让她似乎在发烧的神经获得短暂的休息，可是一上马路，就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像磁力一般吸引她朝一个方向走去。开头步履从容不迫，后来变得慌乱不安，越走越快，一会儿就到了音乐会大楼宽阔的台阶面前，连她自己几乎也不敢相信。她为自己沉不住气感到羞愧。她心不在焉地在那儿走来走去。最先到的几辆轿车不慌不忙地停在楼前，这时她不再勉强自己，神情果断地走进华灯初放的大厅。

大厅里容易让人做噩梦的那种广大而空虚的静默没有保持很长时间。人挨挨挤挤，人越来越密。埃丽卡不是看见单个的人，而是感觉到拥过来的人群，感觉到眼前晃动着女士礼服的彩色长带，深色的乱成一团的移动和许多不停变换的面孔，她觉得这些面孔仿佛是些假面具。烦躁不安和期待是她心中的一切。她的两眼中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愿望，一句话。

随后突然响起一阵低语声和静默之前的预备性躁动，打开观剧镜的轻微响声，开合长柄眼镜的啪嗒啪嗒声，挪动和活动身体，那多种音响组成的噪音旋即化为暴风雨般的掌声。她觉得他出场了，现在出场了。于是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太软弱，不能在这骄傲的一分钟默默望着他。说不定她会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大声喊他，跳起来或向他招手，总之会干出点儿愚蠢的事、未经思考的事、可笑的事。她觉得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里去了。她等着，等着，闭着双眼仍看见一切，看见他如何上台，鞠躬，现在——现在该伸手取琴弓了。她等着，终于，他的小提琴最初一串琴音如歌升起，有如从田野向天空欢呼的徐徐飞升的云雀。于是她举目仰望，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就像人们看一道很耀眼的炫目的光。她感到她看见他的时候，一股血的波浪，仿佛被这昏暗的缄默的海洋高高托起，发亮的玻璃镜片和追寻的目光像颤抖的泡沫在大海上闪亮。她感觉着他的演奏，再次感受到从前的全部魔力。随着琴声生长和扩大，她的心也塞得满满的。她的心里有欢笑，有哭泣，一阵激动的浪潮，温暖的颤动的波浪。她感觉到欢呼，千百条阳光照亮的喷泉水柱的欢呼涌进她的心里，她感到她的心儿自己泛起泡沫，直抵喉咙，犹如一眼喷泉颤动的欢呼的水柱。音乐的情绪诱导她，像诱导一个不识路、心甘情愿信赖陌生的可爱的手的盲人。当欢呼声猛然爆发，大厅里先前仿佛中了魔法而沉睡的深色海洋，突然怒涛汹涌，水花飞溅，泡沫滚滚。当四面八方响起压倒一切的掌声，一种骤然产生的自豪感在她的心里抬头了。想到被他追求过，她的灵魂在欢呼。在这自豪的意识中，在他的艺术家活动的这一胜利的时刻，那几分钟里的一切丑恶酸涩全都化为乌有了。这样，对她那上下求索的不安的灵魂而言，这天晚上便成了一个更纯粹而深刻的盛会。只有一个问题令她不安：他是否还惦念她。在那一小时里，她完全是一个低声下气的相思者，只望能允许委身于他。不再考虑自己，而只更多地想他，想他在诱人的小提琴演奏中表达的渴望和激情，而不再是音响和旋律。就在此时，她得到了一个奇异的、令她无限欣悦的回答。经久不息的暴风雨般的掌声过后，他决定再加奏一曲。他只不过刚拉了朴素、徐缓的几拍，埃丽卡便面色煞白。她凝神谛听，着魔般地全神贯注。她认出了这首歌，心里又酸楚又惊惧，这是那第一个奇异的夜晚的歌，那时他在暮色中对她结结巴巴说过的。她梦想赞颂。她觉得这歌是为她而唱，是向着她唱的。她只把这歌当作问题听，它越过所有人朝她而来，摸索着下来进入大厅，她看见一个歌之魂飞进暗淡的大厅，为了找到她。迅速形成的确信把她轻轻摇晃进幸福的梦境。她理解一个自白：他怀念她，只怀念她一个。至高无上的快乐迅速向她降临。使她着迷，把她高高举起，超越一切现实的音乐。她感到她在向上飞，飞了一人高，离开地面。几乎与当时、与他们一起高高地站在远处的、喧闹的城市上方的那个小时一般无异。只是还要高些，更高些，超越命运和世界，超越一切琐事和顾虑。在演奏这一曲的短短几分钟里，她在快乐的迷梦中飞越了所有藩篱和现实。

直至一曲终了，闻所未闻的掌声才又把埃丽卡从她那遁世的梦幻中唤醒。她匆匆挤过人群，奔向出口等他。因为此时，使她害怕、阻拦她向他献身的最后那个问题，她已获得像阳光一样明朗的答案——显然，他仍一直爱她，而且比从前更加炽热，这是更狂热、更美好、更伟大的爱情。若非如此，何必向这些人唱这首为了赞美她、发自对她的爱而创作的歌呢？这支美妙的歌，她当时就为它的魅力所倾倒、所征服而自己并未察觉。今天她要把细心保存的使人幸福的倾慕献在他的脚下，让他快乐地把她举起来……

她费力地挤到艺术家下来必经的出口。昏暗中亮起几道光，那里不太挤，她又可以不受打扰地沉醉于她的快乐可靠的美梦。她早就能，老早就能知道他不会忘了她——这个想法一再出现，与未来岁月的快乐预兆结合在一起。想到他毫无预感地走下阶梯，发现方才或许还是他梦中的愿望忽然实现时的惊喜神情，她的脸上绽出得意的微笑。如果……

但这时脚步声已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埃丽卡不由自主地往暗处躲进一步。

他边笑边谈，跨下阶梯——一边温柔地俯身向一个身穿镶花边衣裳的女士，歌剧院的一个娇小可爱、会唱轻歌剧的任何一首旧曲子的女歌唱家。埃丽卡全身猛然一震。这时他发现她了。他本能地举起手去摸帽子，但手举到一半，便懒懒地放下。他的唇上似乎隐伏着一个恶毒的、受辱的、讥讽的微笑，但他把头扭向一边，接着把那个穿花边衣裳的娇小的女士领到他的汽车旁边，扶她上车，然后自己上车，没再回头看一眼埃丽卡·埃瓦尔德。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怀着她的被出卖的爱。

这样的经历往往以其突如其来的力量唤醒一种痛苦，它是那么可怕、那么深刻，以致人们不再把它作为痛楚来感觉，因为在它的猛烈撞击中，人们已失去理解和感受的能力，只觉得自己在坠下去，从令人眩晕的高度飞快地、不由自主地、无力抗拒地向下坠落，向着一个尚不熟悉、但能感觉到的深渊坠落，每一秒钟都感觉到离得更近、更近，随着每一个在旋风般的坠落中流逝的极小极小的时间单位越来越近地冲向那个可怕的结局，这个结局，我们知道，就是粉身碎骨。

埃丽卡·埃瓦尔德已经忍受了太多小的痛苦，无法平静地面对一个大的事件。那些小的痛苦充满她的生活，同时也带来一种奇特的快感，因为它们导致忧郁的、梦幻的时光，导致温柔的沮丧和甜蜜的悲哀，诗人就是凭借这些创作出他们那些深情而忧伤的诗歌的。她原以为在那些时辰已经感觉到命运的巨掌，但那不过是它威胁着伸出的手的将逝的阴影。她以为已经受过人生黑暗的压力，并把她坚强的自信建立在这一意识上，现在她的自信在现实面前崩溃了，如同一个儿童玩具被强劲的一拳打得粉碎。

因此，她的灵魂完全失去了约束力。生活对她，犹如一场摧残种子和花朵的冰雹。她目力所及，惟有荒凉与阴暗，广阔的不可穿透的阴暗。它阻断一切道路，模糊一切目光，无情地吞下发出回响的惊呼声。在她心中只剩下缄默，沉闷的紧张的缄默，如死一般的沉寂。因为她心里有许多东西在那惟一的瞬间死去了；明朗愉快的笑声还没出生，但却在她心中要求生命，有如渴望一睹天日的婴儿，还未出生，便已死去。随之死去的还有许多青春和渴望接受世间万物的愿望，这种愿望对未来充满信赖，在紧闭着的所有大门后面感觉到欢乐和光辉，而这些大门只有在她的要求之下才会开启；死去的还有许多更纯净的对世界的信赖，对所有的人和宏伟的大自然的无限信赖，大自然只将盛大的节日和美妙的奇迹展示给它的虔诚弟子；最后是那曾经无限丰盈的爱情也随之死去；为了达到完美的境界，她曾在昏黑的痛苦之泉中沐浴，领略过变化无常的各种痛苦，而今这一切也都已死去。

不过在这失望之中，却有一粒新的种子在萌芽，一种对她周围一切的刻骨仇恨，一种复仇的热切需要，虽然还远不知道该如何着手进行。屈辱在她的脸颊上燃烧，她的手在颤抖，仿佛随时要对不管什么东西愤然出手。软弱和羞怯已离她而去，在她心中，催逼行动的力量变得越来越明确、越来越躁动。一个总是被命运塑造、受命运摆布的人，现在要向它迎面走去，同它较量一番了。

这种无目的的野性的冲动使她在大街小巷中徘徊，没有下一个决心。现实在遥远的、遥远的远方。她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双腿疲劳，像铅一样沉重，可又有一种发疯似的运动不停地推着她走。她越来越把自己包裹在她的思想里，为的是不再想那现在又要苏醒的痛苦，为的是在疾走中将它忘却；但她感到一股眼泪的压力，泪水虽尚未夺眶而出，却在内心燃烧，滴落……

她忽然来到桥头。脚下是河，黝黑而缓慢地滑动着，有许多明亮的闪烁的光点。那是星星和像瞪大眼睛凝视上苍的桥上灯光的倒影。什么地方传来流水拍打桥墩的轻轻的不断的溅水声。

她感到这景象隐藏着死的意念。她全身一阵寒战。她转过身子。周遭无人，只有三两个黑影一闪而过。有时远处传来一声笑或一辆车的滚动声。附近无人，没有一个人能阻止她。多么容易，多么迅速，抓住，翻过栏杆纵身一跃，接着在下面，在那下面，在这缄默的黑暗中再有几分钟丑恶的挣扎，尔后便是和平安宁……充实的恒久的和平宁静，远离一切现实，不复苏醒的令人平静的安慰……

不过，她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从水里拖出一具变得畸形丑陋的女尸，说笑逗乐的好事之徒，流言蜚语，无聊闲话——已经伤害不了人了！可是，有一个人也许会获悉，也许会意识到他是胜利者而会心地微笑……不——这不允许发生！生命犹未枯竭，她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它还能隐藏着报复，一种绝望的最后试探。也许，这甚至是美的，以前她只是活法不对，本来她是善良的，信任人的，温柔的，矜持的，而别人却肆无忌惮，贪婪，狡诈，像一只以他人的生命为食粮的野兽。

她从桥上转过身子，自胸中迸发出一声笑，听到这笑声，她吃了一惊。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并不相信她尚未说出口的话。只有痛苦是真实的，还有火热的燃烧般的恨、盲目的报复欲。她已变得多么陌生，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多坏，多贱！

她冷得发抖。什么也不愿再想了。她继续往城里走去……随便走到哪里……回家……不——不回家！想到这，她感到害怕。家里一切都那么漆黑、狭窄、沉闷，回忆窥伺在所有角落，恶毒的手指指着她，在那里，她只能孤身一人怀着巨大的痛苦，在那里，这痛苦可以张开他的黑色翅膀，包围她，紧紧地压迫她，使她无法喘息。

可是，去哪里呢？去哪里？这问题使她绞尽脑汁。别的什么她都不知道了，她的全部思维就集中在这一个词上。

一个影子在她身边走动。

她不在意。

这影子贴近她的影子，有一段时间和她的影子平行移动，她竟没有察觉。有个人和她并排走着，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她从路灯前走过的那一刻，这人仔细地打量她。直至他有礼貌地同她说话，她才从她的思绪中猛然惊觉。过了一会儿，她才认清自己眼下的处境，她不答话。

这个志愿者是个骑兵，还很年轻，稍稍有点笨拙，他没有被她的沉默吓住，反而以一种有点亲密又有点谨慎的口气继续说下去。她不搭理。他显然不太清楚是在和谁打交道，她衣着那么考究、体面，却又深夜孤身一人款款漫步——他确实看不出她的路数。但他仍若无其事地说下去。

埃丽卡仍沉默着。依她的本能，她会拒绝他，可是，从前的种种使她忽发奇想。她要现在就开始一种别样的生活，不要再这样满脑子梦想地昏昏沉沉过日子，不要那给她带来无限痛苦的多余的相思，她要开始一种新生活，热烈大胆，充满暴烈的力量。于是她又想到他——她要报复，一种奇耻大辱。她要委身于第一个前来的男人，不论是谁；就因为他曾鄙夷她，她要尝尽凌辱，直至尝完最后的、最苦的、也许是致命的一滴。这一切在她心中迅速变成计划和决心，变成一种残酷的自我折磨，为了忘掉原来的难以忍受的耻辱而选择新的耻辱……它来得正是时候，这时机……一个年轻人，很年轻，还完全不懂那事儿，完全不明白那事儿，就随他做第一个男人……

她忽然急促而又和气地回答，说他可以陪她，这么一来，他又拿不准自己在跟谁打交道了。可是几个问题，她听完音乐会随身带着的观剧望远镜和她优雅的举止风度改变了他对她的轻薄态度。他始终相当拘谨。他其实还是个半大孩子，穿一身军装看上去显得很古怪，仿佛套在武士的假面道具里；而他迄今为止的冒险性质如此单纯，简直不是冒险。他平生第一遭面对一个真正的谜。因为有时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待几分钟，对所有问题一概听而不闻，如在梦中行走，随后又突然以一种像是挑逗的柔情同他一起笑，同他开玩笑，可是转瞬间她又似乎把方才的柔情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他也觉得她的笑声中似有虚假的音调。

事实上，埃丽卡扮演一个善解人意的轻佻女人角色十分吃力，与此同时，一系列最荒唐的念头乱纷纷闪现脑际。她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她要的就是这个，可是一种隐秘的恐惧一再潜入她的心中，她这是自己对自己犯罪啊。但是，无法正面实现的报复在这里找到了实施的手段，虽说方向错误，矛头对准自己，但却令人振奋而有力，以至女性的感觉加以反对也无济于事。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后悔……只要对那耻辱一无所知……只要忘却，即使在一次陶醉中，在一次人为的和一次毁灭性的陶醉中……但只要不再非想此事不可……

于是她欣然接受这个志愿者同她一起去一家饭店开一间单独的房间的建议，虽然她模模糊糊预感到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愿再想此事……只要别总是非动脑筋不可……

先上来小份的晚餐，她没吃什么。但她喝葡萄酒，贪婪而急促地喝了一杯又一杯，为的是使自己麻木。她没完全达到目的。有时候她把整个情况看得非常清楚。她打量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此人其实正合适，恐怕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他有点虚荣心，不太聪明……此人永远不会知道今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一个可怜的受折磨的人的生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后天他就会把她忘了……而这正是她所要的……

在这样想的瞬间，她的眼睛有一种梦幻般的神情，她的面庞画上了内心痛苦的阴影。于是她慢慢地进入幻梦……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已忘却一切。那些遥远的已沉落的画面又要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出现……

接着突然一句话或一下触碰，又把她唤醒。她总得想一秒钟，才不致答非所问，然后又拿起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一杯接一杯地喝，直至感觉胳膊沉重地垂下……

那个自愿陪伴的男子这会儿坐到她这边来，紧贴着她。这，她还能觉察，但她仍旧继续说说笑笑。

可是，她逐渐感觉到葡萄酒的作用了。她的目光游移不定，看东西犹如隔着沉重的滚滚流动的烟雾阴云；她听到的温存话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远方，十分模糊。她说话开始口齿不清，发觉尽管作出一切努力，她的思路仍旧混乱，眼前还闪耀一道闪光，耳边响着一阵嗡嗡声，对此她都无可奈何。但是，伴随着越来越紧越来越温柔地箍住她的疲乏困倦，那种忧伤也再度出现，半是醉酒者口齿不清的无一定主题的忧郁，半是整个晚上在她的胸中翻腾、一直还没有找到出路的苦痛。她完全沉浸在她的痛苦里面，对于外界迟钝而无感觉，什么话都听不见，什么温柔的爱抚都感觉不到。

那年轻人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态度，心中无数，不知如何是好。他以为她喝醉了，要让她清醒，他觉得利用她酒醉占便宜于心有愧。但她的麻木无论劝说还是亲吻都是无法化解的。他给她扇凉，但当他试图给她解开衣扣的时候，发生了始料不及的事情，使他大为吃惊。

就在他搂着她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投入他的怀抱，痛哭起来，哭得很吓人。这是无比可怕无比痛苦的抽噎，不是半睡半醒的酒醉的伤感。在她的哭泣里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如同一只长年关在兽笼、一下子猛然以其狂野的力量挣断枷锁的野兽，这是她隐隐意识到的全部神圣深沉的痛苦此时在激烈颤抖中求解脱。埃丽卡的哭泣发自内心最深处，一切的一切此时似乎变好了，因为这泪水炽热的重负和未被释放出来的激动心情，以及被压抑的精神苦恼，像在暴风雨的猛烈冲击下从她心中挣扎出来。她哭啊哭啊，骤然一阵寒战传遍她那无奈地紧紧偎依着他的身体，但她眼中火热的泉水却似乎没有行将干涸的势头。她觉得正在慢慢沉淀，像正在形成的水晶只变硬不变软的辛酸苦难，仿佛被她的泪水一起冲走了。不是她的眼睛在哭泣，是她整个苗条柔软的身躯在猛烈的冲击下颤抖，她的心也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面对这突如其来而又令人尴尬的发作，完全束手无策。他设法安定她的情绪，轻轻地温柔地抚摸她深色的发辫。他看她哭得越来越伤心，哭得很累，心里产生一种奇特的感情，对她充满同情和好感。他还从来没有听到有谁这么哭过，他对这闻所未闻的痛苦一无所知，但能感知它的伟大，这使他对这个无可奈何地躺在他怀里的女子不由得顿生敬畏之情。他觉得她太软弱，无力进行最低限度的抵抗，碰她的身子无异于一种犯罪。随后，慢慢地，他意识到自己做得很高尚，这种从奇特的亲身经历体验到的单纯快乐，坚定了他的意志。他问明她的住址后，要了一辆车，把她送到家里，说了些友善的安慰话，便和她告别了。

埃丽卡又回到她的房间时，已经毫无醉意。只是最后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有点模糊不清，但她已不再羞怯惊惶，而是平心静气地回想。在那热泪中有她整个青春的心灵和她的全部伤痛：令人窒息的博大的爱、难于忍受的莫大羞辱以及最后几乎成真的卑屈。

埃丽卡慢慢地脱衣服。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因为有些人不是为恋爱而生的，为这些人盛开的，只有期望的神圣颤栗，他们过于软弱，无力承受痛苦的极大快乐。

埃丽卡沉思她的生活，此时她知道，爱情不会再向她走来，她也不应去迎接它，她最后一次感到放弃的悲哀。

她怀着隐秘的难以理解的羞涩又犹豫片刻，随即在镜子前面脱掉身上最后的衣裳。

她还很年轻、美丽。她那如花般洁白的胴体还有青春妙龄的新鲜亮泽，她那因内心激动起伏不定的胸脯颤抖着，呈柔和而几乎单纯的曲线，如轻柔的韵律般流畅的线条。四肢强健而有韧性，一切都是为了有力地接受并唤起一种使人幸福的爱，为了互相既给予对方又从对方获取极大的欢乐，为了迈向最神圣的目标：为在自己内心体验造物的非凡奇迹而创造、而准备的。难道这一切尚未加利用，就该毫无结果地消失，一如一阵风吹走的一朵花的美丽，一如在望不到边的禾束成堆的庄稼地里一颗无声无息的谷粒？

她心中萌生一种温柔的和解的听天由命感、穿越过最巨大的痛苦而前行的人们的崇高精神，同时也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如花盛开的青春原是为一个人，为惟一的一个人而存在的，他渴望得到她又蔑视她，连这最后最难堪的考验也不再使她恼怒。她悲伤地灭了灯，只更渴望那些温情的梦的温馨幸福。

这短短几个星期为埃丽卡·埃瓦尔德的生活划定了界限。她经历过的一切都在其中，后来的许多日子从她身边过去，漠然如陌生人。她的父亲去世了，姐姐嫁给一个官员，亲戚和朋友各个有其幸与不幸，只是她不再让命运踏进她此后的孤寂岁月。生活的暴烈力量再也不能伤害她，她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她奋力追求的伟大神圣的心灵平静惟有经由深沉喧嚣的痛楚方能获致，没有走过苦痛之路的人是没有幸福的。她从生活中得来的这智慧并非冰冷而毫无成果，那奉献出爱的能力一度在高热度的痉挛中震撼她的本质，如今把她引向儿童，她教他们音乐，同他们谈命运和命运的诡计，如同谈一个必须小心提防的人。日复一日，她的岁月就这样流逝。

当春回大地，暖和的给人欢乐的初夏来临，她的夜晚也洋溢着深情诚挚的美……

于是她坐在敞开的窗户旁的钢琴前面。从外面颤悠悠飘进初春带来的好闻的浓郁香气，大城市的喧声显得十分遥远，犹如把狂暴的海潮扔到白色海岸的海洋。房间里金丝雀欢快地唱着，外面，听得见过道上邻居的孩子们兴高采烈玩耍的喊叫声。可是她一开始弹琴，外面就静了下来。很轻很轻地，门被推开，男孩子一个接一个悄悄进来，虔诚地聚精会神地听。埃丽卡用她白皙的细长的手指弹出忧伤的旋律，旋律似乎越来越明朗，越来越清亮，其间穿插着即兴演奏，轻轻地响起消逝了的回忆。

有一次，她这么弹奏着，来了一个主题，她想不起那是什么。她反复弹这主题，直至蓦地认出它来：这是那首民歌，他用来开始他的恋歌的那个忧郁的情歌曲调……

这时她停住手，又想起过去。她的思念丝毫没有恼怒和嫉妒。谁知道，当初他们若不相遇，是否最好……要是他们和好呢？谁知道？……不过……——这念头让她害臊——她倒想跟他生一个孩子，一个有金黄鬈发的漂亮孩子，她孤独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可以摇摇篮，照料他……

她微微一笑。这是多么愚蠢的幻想！

她的手指试探着重新寻找那被遗忘的爱情主题……

（1904）

（潘子立 译）

[1] 本篇最初收入一九〇四年在柏林埃贡·弗莱歇尔图书公司出版的小说集《埃丽卡·埃瓦尔德的恋爱》。

[2] 巴贝·多雷维耶（1808—1898），法国作家。

[3] 肖邦（1810—1849），波兰钢琴家和作曲家。

[4] 法文：一餐的主菜。此处意谓聚会中最重要的节目。

[5] 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奥地利作曲家。

[6] 指德国作曲家瓦格纳（1813—1883）的歌剧。

[7] 法国作家福楼拜（1821—1880）的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中的女主人公。

[8] 玛丽亚·巴施基尔切夫（1858—1884），俄国女画家，一八八七年在巴黎出版了她的日记，共两卷。

十字勋章[1]

一八一〇年，战争年代[2]。在加泰罗尼亚[3]的行军大道上，尘土飞扬，犹如一股焦煳味甚浓的滚滚乌云，向着霍斯塔尔里希移去。西班牙人正拼命保卫这座城市，法国人则不停地向它发起冲锋。有时吹来一阵懒洋洋的风，打开了这片白色的纱幕，影影绰绰的沉重车辆，队伍松散的士兵行列，无精打采地向前迈步的马匹，从纱幕中涌现。这是一支运送给养的队伍，一位久经沙场的上校率领他的部队为之护送。白色的道路蜿蜒曲折地从丘陵起伏的地里爬了出来，向着一座小树林延伸过去。映着西沉的落日，树林像燃起一片紫焰，镶着火红的滚边。尘土的浓云不疾不徐地滚进林木的浓荫之中，树林正沉寂地期待着这支车声辚辚的队伍。

蓦然间一声枪响，像支火箭从昏黑中响起。显然是个信号。接着便是密集的致命的连发枪响，射向这支陷在林中的车队。左右两边都有士兵倒下，他们都还来不及抓起步枪，受惊的马匹嘶叫着扬起蹄子向前猛冲，车辆翻倒，或者沉重地相互撞击，挤成一堆。上校一眼便看清形势：抵抗是疯狂之举，逃跑则是危机四伏。他大声喊叫，像军号一样盖过了喧闹。他下令向侧翼发起进攻，把运输车和伤员全都交给敌人。小鼓手狂热的双手敲击战鼓，鼓声隆隆，激烈热狂。法国人散乱不成队形，来势凶猛，不可阻挡，冲向道路左边，跳进树林深处。林中的树木也开始奇怪地活跃起来。树梢不堪重负，不停摇晃，从树上落下阵阵霹雳，黝黑的人影像黑蛇似的从树枝上滑下，有时候，人的躯体犹如一只硕大无朋的果实，从树上掉下，枝丫还使劲地颤动不已。法国人的刺刀盲目地向暗处猛刺，他们拼命向前扫荡，以便夺取高处林木稀疏的空地。面对法国人的刺刀，埋伏在灌木丛中的西班牙人纷纷向后撤退。与此同时，枪声喊声汇成一片，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上校身先士卒，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擎着佩刀，冲在前面。突然之间，他的手一阵痉挛，手臂僵硬地停在空中。他的脚缠在一个树根上，他倒了下去，脑袋沉重地撞在一棵树上，他跌进一片灌木丛中，什么也看不见，枝条猛地弹了回来，在他头上合在一起。在这昏死过去的人身旁，战斗不顾一切，继续进行。

等上校睁开眼睛，他独自一人躺在昏黑之中，周遭一片寂静。在他头上，枝条在昏暗朦胧的夜空中摇曳，夜风过处，飒飒有声。他想抬起头来，感到唇上有血。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一面用手摸着划破的痕迹。这是树上的枝条在他倒下时留在他脸上的伤痕。现在回忆活跃起来。从他们遭到伏击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上了套的马匹和滚动着的车轮汇成的杂乱声响随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显然，打了胜仗的游击队正把战利品运走。这最初的回忆便夹杂着沉重的痛苦：上校感到，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局势的能力，前途如何，将由命运决定。他孤零零地待在一座陌生的树林里，独自一人待在敌人的国度。他的佩刀一闪，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响，就可能把他出卖，变成暴民的战利品，无法自卫，备受酷刑。自从奥杰罗[4]在大小通衢上插满了立即行刑的绞架，西班牙人被不经审讯，就地正法，法兰西人便在被西班牙人放弃的村庄里找到可怕的复仇痕迹，被文火活活烧死的士兵的尸体活像焦炭，吊在木桩上的俘虏的尸体正在腐烂，死者经受了诸般酷刑，景象可怕，惨不忍睹。凡此种种，此刻闪电似的涌上他的脑际，迅急异常，分外刺眼，他不由得一阵哆嗦，就像得了热病。预示灾难的树林把他俘获，在他身边发出越来越阴沉的喧闹。

上校静心思忖，把一切冲动激烈的念头一一排除。只能逃去，夤夜从林中遁逃。或者向霍斯塔尔里希逃去，或者回到大道上去，直到他重新遇见法国军队。反正要不惜一切代价逃走，这点他感觉到了，尽管想到他处境可怜无力抵抗，心里感到烧灼般的疼痛。浮在树梢上的半明半暗的微光迫使他暂时还无法采取行动。他紧闭着嘴唇，眼里冒火，躺在树丛底下一动不动，不得不等待着，等到圆圆的月轮从夜雾中浮出，泛出绿幽幽的微光，移到天顶。

他不得不侧耳细听地面的每一种声响，夜风的轻微的颤动，树林深处传来的每一声鸟叫，晚风吹拂后微微摇摆的枝丫的呻吟。回忆起在埃及度过的无尽的长夜，想起那硫黄般黄色的夜空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沉寂和难以名状的威胁，他至今还不寒而栗。无援无助，被人抛弃，这种念头沉重地悬在他的心上。

终于熬过了几个小时。树林沐浴着寒冷的月光，像是结了冰。他手脚并用地爬回到他们遭到伏击的地方，浑身发抖，倒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因为不知在期待着什么而心里发急。他极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爬过一个个盘根错节的灌木丛，越过暴突虬结、散布遍地的树根，这无穷无尽的谨慎，对于五内如焚的他来说，真是极端可怕的痛苦。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他觉得路途遥远无止无尽。终于，透过路边睡意浓重的暗处，大路泛出亮光，犹如池塘一样明亮。

他舒了口气，站直了身子，现在可以在这荒无人迹的路上快步往回走去了，他手里握着手枪，拿着佩刀，时刻准备应变。这时——他吓了一跳——有个影子在他面前掠过，又跑了回来，然后跑来跑去，模糊不清可是感觉到宛如一股冷气。

上校握紧了手枪，眼睛直瞪着树木当中的暗处，可是没有任何声响。别忙，又有一个影子缓缓地、不停地爬到大道的碎石上面，又不安地退了回去，似真似幻，行将幻灭。黑夜中的一个幽灵，像钟摆似的来来回回，神秘莫测，声息全无。上校屏住呼吸，迈步向前。他抬起眼睛，仰望月光，不由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就在他头上，在一株小橡树伸出的枝干上，挂着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在灰白色刺眼的月光映照下闪着白光，阴森可怕，它像一道影子缓缓地在大道上来回摆动，他那受惊的目光从一棵树移向另一棵树，这可怕的景象一再重复。好多死人，高高地挂在树梢上，和树荫汇成一体，在鬼气森森、若明若暗的微光中泛出苍白的颜色，似乎在用奇特的手势向人招手，白森森的尸体在风中不安地乱摇乱摆。上校看到他士兵的熊皮帽子高高地扣在这些扭曲的脸上，显出一副嘲弄人的神气，他嗓子里喷出的呼吸发出疾喘的声音。他的士兵，骁勇剽悍的家伙，昨天他还傍着篝火和他们说笑，如今被这帮土匪，这帮强盗，被这帮西班牙人像小鸡似的拔了毛，挂在树上活活吊死，不仅遭到杀害，还备受凌辱、蹂躏、耻笑！他腾地跳了起来，愤怒得脚步踉跄。他发疯似的想干点什么，便挥拳向那坚硬的树木猛捶，然后又咬紧牙关扑倒在地，猛拔树根。想到自己无力反抗，他痛苦万状，浑身发烧，心里说不出的愤恨，心心念念，只想干点什么，大声咆哮，挥拳猛击，拔刀乱砍，只想拼命杀人。在他心里升起一股势不可挡的迫切欲望，激起一阵交织着绝望心情的怒火。阴影继续不断地投向大道，林中不时传来低沉的呼啸！多年来上校第一次感到眼睛发涩，第一次连同一声诅咒把拿破仑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是拿破仑把他派到这个满是杀人凶手和毁尸暴徒的国家来的。这股一筹莫展的灼热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在他手里似乎迸涌出烈火。

突然听见一些声响！是脚步声……一秒钟之间他血液凝固，呼吸停顿。满腔怒火和全部思想全都化为热切的期待。的的确确是脚步声，是急步走来的脚步声。一个影子已经出现在那边的树木之间，就在大道弯进树林里去的那个进口处。暗中等待的上校本能地爬进浓荫深处，手里使劲地握着武器，他在幽微的月光下认出来者是一个西班牙人，胸脯便沉重地喘息着，暗暗发出欢呼，也许是个信使，一个牧人，一个掉队的士兵，一个散兵游勇，一个农夫，也可能只是个乞丐——但是——他的手在发烫，在抽动：一个西班牙人，一个凶手，一个无赖。愤怒和意志融成一体，变成一个目的，埋伏在一旁的上校让那个赶路的西班牙人往前走一步，接着便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扑向那惊恐万状的人，用左手痉挛地捏住他的咽喉，手指使劲，硬把他的惊呼压了下去。然后——他无比欢快地看了一眼那人在拼命挣扎时突出的双眼——把刀子刺进他这牺牲品的背部，起先动作缓慢，残忍而又深思熟虑地享受着自己的行动。接着，怒火涌来，他便一刀接一刀刺个不停，越刺越快，扎向背部，扎向咽喉，越扎越猛，最后刀刃在脊椎上一滑，锋刃刺到他自己手上，一阵刺疼，热血渗出，使这发疯的人又清醒起来。他像感到恶心似的把尸体从身边推开，尸体便像陀螺似的滚进沟里，一声闷响，摔在沟底。

他把清冷的夜间空气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又轻快无比。既无愤怒，亦无恐惧，不再担忧，不再悔恨，也不再激动，他只感到凉爽的空气像月光一样清凉似水，被和风鼓动，从唇上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又充满了力量、勇气，他匆匆思索一遍：他挺直了身躯，又感到自己是拿破仑麾下的上校。他气定神闲地平平稳稳地从过去想到未来。那个被他一时鲁莽、盲目怒火之中杀死的人的尸体想必会把他暴露出来：这点他看得非常清楚。他弯下腰去看看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它似乎在摇曳不定的月光下活动，具有鬼气森森的生机，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凝视着他，神情阴森可怕。但是上校既不感到恐惧，也不感到后悔，甚至都没感到一时心悸，毛骨悚然。他毫无畏惧地一把抓住那具尸体，穿过不由自主地纷纷折断的树丛把它拖到他先前的藏身之地，把那沉重的尸体随随便便地扔进树丛之中。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上再也不感到热血汹涌，但是疲劳开始沉重地压到他的身上。经过这么多小时可怕的紧张情绪，他精疲力竭。清晨想必已经不远，叶丛里露出的月光已更加微弱。逃走已经太迟，他只好放弃，也不思考新的逃遁的可能性。他实在疲惫不堪，便卧倒在地，离那具死尸不到两步。他睡得又死又沉，就像在意大利、奥地利战场上，置身于死亡的孤寂之中。

经过这惊吓恐怖的黑夜，上校在云霭弥漫的昏黄晨曦中醒来，被晓寒冻得浑身发抖。他一面使劲咽下咽喉里直往上涌的苦味，一面考虑这走投无路的绝境。一眼就会让人认出是个军人，又不会说本地的语言，他绝不能贸贸然从这座在他四周阴森森地不停喧响的树林迈出一步。他又只好再等，无所作为地干等，直到晚上，只好寄希望于过路的法国军队，寄希望于闻所未闻、不大可能的事情发生。慢慢地在他肚子里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活像一个不停咬噬的野兽，焦躁不安，令人难受：饥饿正在拼命折磨他的五脏六腑。口渴难耐，嘴唇干得发痛。一个充满各种苦难的可怕的一天开始了。他拔出树根来吮吸那带有土腥气的水分。思想也像这苦涩的水分，折磨着他的脑子。他心神不定地摆弄着手里上了膛的手枪，这一枪就可以把一切全都了结。可是就这样像头野兽似的在一片树林中无谓地丧命，未经战斗，远离部队，他感到痛苦，这也有伤他的自尊心。就是这种痛苦和自尊阻止他扳动枪机。他忍受着这沉重的痛苦，躺在地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从清晨直到夜晚，漫长得像是永恒。在他周围，生活以含有讥嘲意味的同样节拍远行：从大道上有时传来过路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片刻工夫打破那可怕的孤寂，然后又是几个小时，只有飒飒的风声和树枝的呻吟。没有人走近，来打破这无影无形的囚牢的铁窗。他躺在林中，手脚无力，额头滚烫，犹如一个倒在沙场上的伤员，向着空旷的天宇呻吟，树林向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散发出缕缕湿气。

熬过几小时难以名状的疯狂痛苦，终于太阳西沉，斜阳满天。随着夜晚降临，他也作出一个绝望的决定。上校猛的一下子脱下身上的衣服，扔进黑暗之中，然后摸索着进入落叶乱堆的地方，那个被杀害的西班牙人的尸体就脸朝下躺在那里，他拽出这具尸体，剥下一件件衣服，从死者痉挛的手里扯下那件沾满鲜血的披风。为坚定不移的最后决定所驱使，他毫不恐惧地套上这身西班牙服装，把披风披在背上，披风背上有一道宽阔的、湿漉漉的痕迹还往衣服上滴血。他想就这样逃走，想去乞讨面包，想止住那把他身体撕裂的令人窒息的干渴，想从这恐怖之网，这死亡之林中逃脱。他想到人群中去，不愿再像一头野兽似的栖息在死尸中间，为恐惧和饥饿所驱使，他想回到他的部队里去，回到他的皇帝[5]身边，即使丧失荣誉，他也在所不惜。看到他的军装像个尸体似的弃在一旁，他的嗓子哽咽，直想抽泣，他穿着这身军装参加过二十次战役，这军装几乎和他合为一体，就像母亲怀着她的婴儿，但是饥饿驱使他离去，向大道，向朦胧的夜色走去。等他回头，最后一次回头告别，他透过泪光看见有东西像眼睛似的闪闪发亮，这是一枚十字勋章，是拿破仑亲自在战场上别在他身上的，这可不能丢弃，他用那把血淋淋的匕首把十字勋章割下，放在兜里，然后向前走去，急匆匆地快步走向大道。

他知道，离开树林不到一英里，有一个荒凉的小村庄，连队曾在那里休息过，——饥火如焚，脉搏急促，折磨得他心慌意乱，他模模糊糊地记起广场上有一口圆井，他们曾在那里饮马。西班牙人一张张阴鸷的面孔，这些叛徒使劲克制住的嘲讽的神气，也在他记忆中浮现，但是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他惟一尚存的感觉之中：饥饿！于是他摇摇晃晃地沿着已经昏黑的大道快步走了下去，把脸深深地埋在帽子里，他跑啊，跑啊，以便在奔跑中把一阵阵直往上翻的饥火硬压下去。他就这样气喘吁吁地急急跑着，直到他终于看到眼前显出黑影，鳞次栉比的狭小房屋，从逐渐西沉的落日暗云中浮现出来。他摸索着走向广场。先让喷涌不停的流水灌进他的咽喉，把双手和滚烫的额头贪婪地浸入那清凉的泉水之中。经过数不尽的时辰，舒适的感觉第一次流贯他的全身。但是接下来，他又感到饥饿的巨拳从他身上伸出，猛推着他走向第一扇门。他惴惴不安地敲敲那扇朽坏的门，一个老太婆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黄脸，把门只打开一条缝，用凶恶、怀疑的眼睛直瞪着他。他用哑巴的手势指指嘴唇，做出一副哀求的样子。他那军人的心此时此刻已经死去，埋葬在那上边的林中，和他的佩刀和军装埋在一起。老太婆摇摇头，别过脸去，想把门关上。但是这个饿汉，被饭菜的油腥味，被屋里溢出的烟熏气弄得晕晕乎乎，忘记了全部自尊，成了一头只有疯狂欲念的野兽。他一把抓住那惊恐万状直往后退的老太婆的胳臂，向她哀求。在他眼里，疯狂的火焰强烈地闪动。老太婆一句话也不回答，而是把那笨重的门砰的一下关上，打在那挤进门来的人的额上，打得他昏昏沉沉地趔趄着直往后退。一句狂野的法语诅咒从他喉咙里喷出。上校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谢天谢地，没人听见他的咒骂，他还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地去乞讨。他便痛心疾首地去讨饭，挨家挨户地乞讨，最后终于讨到几片黄麦面包，手里拿着五六枚湿漉漉的橄榄。他三口两口贪婪地把它们都咽了下去，夹杂着饥饿、恶心和耻辱，像头野兽似的狼吞虎咽，目光呆滞，表情丑怪。还没有走过村子里最后一间黑黝黝的棚圈，他已两手空空。

周遭弥漫着浓重的黑夜的阴影，一个可怕的问题随之涌上他的心头。现在上哪儿去？他想逃走，沿着车队来的那条路逃回去。可是此刻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浑身的活力已消失殆尽。自从他穿上这陌生的衣服，挨门挨户地乞讨，勇气和胆识全都丧失，求生的意志变得疲弱、迟钝。沉重的睡意充满了他的全身。不知不觉地，他又机械地拖着脚步回到那拘囚他的树林之中，这座林子似乎以一种神秘的力量留住他、诱惑他。他曾经和他的士兵一起欢快地无忧无虑地走过的那条大道又把他引到林中，死神曾经在那里窥伺他们，尸体现在还悬挂在黑乎乎的树枝上，鬼气森森地发出喧声。但是他身不由己地像在梦中被人推着向前。渴望休息休息，在休息中四肢松软全身化解，这种欲望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他进到林木阴森的地方。他疲惫不堪地使劲爬上一个斜坡，然后不假思索，没有感觉地倒在黑暗之中，就紧挨着大道。他不敢再往里走，为了避开他那些死去的同伴的目光，不再看见他自己的军装，那血淋淋的一堆破布，讥嘲地躺在暗处。为了不致在这些不祥的现象中预感到死神的来临，他像一个神父一样，虔信地紧握着口袋里的十字勋章。这是他的欢呼，他的怨诉，他的希望。

又开始一夜，可怕的第二夜，一个寒星满天的月夜，清澈拱起的苍穹无限宁静，荒芜、凄凉、沉重的孤寂从天上坠落。

上校睁着一双没有眼泪、布满红丝、神气疯狂的眼睛，凝视着这条白森森的伸向沉沉阴暗中去的道路。从这条路上会走来什么呢？希望、解救，还是朋友？也许会驶来一辆邮车接他，会开来法国军队？在极度疲惫之中，这些念头杂乱无章一股脑儿地汇成一片，和树叶郁闷的飒飒声、在远处颤动不已的繁星和月亮流泻的光辉交织在一起。他安卧在这座孤寂的树林里，犹如躺在坟墓之中。

一清早，一声尖叫把上校从睡梦中惊醒。他以为是鸟叫，睡眼惺忪地举目凝望浓重的晨雾。可是现在又——这不是不祥之梦吧？——不，非常尖厉，非常清晰，又传来一声号角，是渐渐走近的部队的喇叭声……

他的血液猛地凝住。这难道真是法国人，是朋友，是救星？难道他真的还能回到生活中去？难以名状的疯狂欢呼从他的咽喉迸涌而出。他一跃而起——瞧，他看见他们从大道上走来，法国士兵组成的部队排成松散的队列，他看见了帽子、佩刀、旗帜、大炮，显然是开往霍斯塔尔里希的增援部队。

这下他撒腿就跑。欢呼打破了他的深思熟虑。他的命运、危机四伏、乔装改扮，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发疯似的往前直冲，跌跌绊绊地迎着那些救星奔了过去，一个劲地抡着手里的披风表示问候，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一声呼喊，一声野兽似的呼喊，恐惧、痛苦和绝望都汇集在这声呼喊之中，一声呼喊，把超乎常人的欢呼射向空中，在晨光中回响。

等他冲到空旷地段，不可避免的事情立即发生，两声、四声、十声枪响——一梭子子弹——向这个被认作是西班牙人的人嘎嘎连声地射了过去，他在急促的奔跑中摇摇晃晃地直往前冲——迟疑着，摇晃着倒了下去，鲜血直流。整营士兵立即摆好阵势，他们等着有人发动伏击，喇叭锐声直响，鼓声敲个不停。接着是一片死样的沉寂。大家都戒备森严，等待着，屏住呼吸静静等候。但是没有一个敌人露面，便是派到前面去搜索的狙击手也没传来任何消息。队伍又重新散开。不再思考判断有误——只不过是一个西班牙人——士兵们又把步枪挂在肩上，继续向树林进军，走向霍斯塔尔里希。

只有几个士兵走出队列，想去掠夺那具尸体。他们不顾那垂死的人还在轻声痰喘，就去剥他的衣服，掏他的口袋。有个士兵在这鲜血淋漓的破衣服里找到了失踪的上校的那枚十字勋章，大家可真是火冒三丈，拿破仑的一枚十字勋章竟落在一个西班牙匪徒的口袋里！他们认定那是杀人凶手，无名火起，便举起枪托，狠狠地猛砸他的脑壳，照着那裸露的躯体狠打一气，一面咒骂一面把他乱踢。然后他们抓起这不幸的人的尸体使劲一抡，摔进田野——他的两臂划在空中，发出可怕的呼呼声响——他摊手摊脚地跌进地里，那枚惊人的耀眼的十字勋章闪闪发光，落在燃烧过的田地里的黑色土块当中。

（1906）

（张玉书 译）

[1] 本篇最初于一九〇六年一月六日发表在柏林《民族》杂志上。

[2] 一八〇四年拿破仑登基，成为法兰西帝国皇帝，在战胜普鲁士、奥地利和俄罗斯三国的联军之后，于一八〇七年挥师西向，出兵葡萄牙，第二年侵入西班牙，占领马德里，立其兄约瑟夫为西班牙国王，于是开始了西班牙人民反对法国占领军、捍卫自由的英勇斗争。一八一一年拿破仑被迫从西班牙撤军。这篇小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3] 西班牙的一个行省。

[4] 皮埃尔·弗朗索瓦·理·奥杰罗，拿破仑手下的元帅，率领法国大军进攻西班牙。

[5] 指拿破仑一世。

猩红热[1]

在家的时候，朋友们都对他说，如果他去维也纳，应该在约瑟夫施塔特[2]租一个房间。那里靠近大学，大学生们都喜欢住在那一带，这个城区安静，有点古色古香，再说，传统如此，那里也就成了他们的大本营。因此，他一下火车，寄放了行李，就一路打听，在那些疲于奔命似的匆忙冒雨赶路、勉强指点方向的行人身边，走过好多条陌生而喧闹的街道，朝那里走去。

秋季里，老天爷毫不留情。暴雨噼里啪啦下个没完，强劲而密集，从灰黄的树梢扫落残败欲坠的簇叶，檐漏滴水，敲打声处处可闻，阴郁的天宇给撕成丝丝缕缕，一片灰暗。有时雨帘像飘拂的织物随风卷去，噼噼啪啪地撞在墙壁上，打破人们的雨伞。很快街上只能见到颠簸着行驶的黑色马车，马身上在冒气。偶尔还有一两个飞奔而过的行人身影。

年轻的大学生从一幢房子走到另一幢房子，沿着一道道楼梯上上下下，为能暂时避开瓢泼大雨而感到庆幸。他看了许多个房间，可是没有一处令他满意，也许原因在于这一场雨和凄清暗淡的灯光，使所有这些屋子都给人以沉郁之感，似乎弥漫着不健康的压抑气氛。他沿着弯弯曲曲的潮湿的楼梯上去，眼见好些住处寒碜而肮脏，心中不禁产生微微的憋闷感，掩藏在窄小、低矮、破旧的城郊房屋正面背后那种深重的悲凉愁苦，他隐隐约约有了一点体会。找房子的劲头也随之不断低落。

他终于选定了一处，靠近约瑟夫施塔特外缘，已经离居尔特尔[3]不太远，这是一所非常古老、宽得难看的房子，透着一种祖居的安定气派，他便在这里栖身。这个简朴的房间其实比他原先想找的要小，不过窗子朝向一个宽阔的庭院，是那种老式的城郊院子，有几棵树，此时在雨中簌簌作响，微微地颤抖着。这一片残绿勾起他本已完全忘却的对故乡园圃的记忆，这吸引了他。还有那前厅的金丝雀，他一扯动门铃，它便在笼子里颤声地清啭，在他察看屋子的整段时间里，它一直不知疲倦地鸣叫。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房东太太也令他满意，这是一位上了年纪、面容憔悴的妇女，据她自己说，丈夫原是公务员，她现已孀居，带着一个小女孩住一间寒碜的小屋。隔壁还有一个大学生，房门上的名片说明他住在那里。

离天黑还有一两个钟头，他想趁此机会赶紧再看看这座陌生的、上千天以来渴望一睹的城市，但凄风苦雨很快就使他兴味索然。他走进一家咖啡馆，心不在焉地长时间看着台球桌上白球跟在红球的后面滚动，听见身边许多人在交谈，竭力压抑下慢慢涌到喉头要想形诸言语的、由于失望而产生的痛苦感觉。接着，他再一次试着上街溜达，但雨老是下个不停。他浑身湿透，滴着水进了一家餐馆，不知滋味地胡乱吃了一顿晚饭，便回到住处来。

他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朝四面看看。几件家具靠在一起，像被丢弃在那儿似的，毫无内在联系，既无韵致，也无生气；两只旧柜子，如果走到近处看，活像弯腰驼背地在叹息；一张床，上面放一条褪了色的毯子；一盏白色的灯，在这阴沉的房间里为幽暗所笼罩，凄怆地晃荡着；一只经不起摆弄的老式维也纳炉子。还有几张彩色画片和照片，颜色惨淡，各不相关，都是陌生面孔，也许多年来就在这里彼此呆望着，却互不相识。寒意从不大平坦的地板渗上来。每当随风飘舞的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时，一扇关不严实的窗子便啪嗒啪嗒地乱响。

他冷得发抖。置身于这些陈年破烂之中，他感到不习惯。谁在这张床上睡过？谁在这几把椅子上坐过？谁在这面镜子里照过？现在他自己那张苍白的孩子面孔正在镜子里看着他，一脸害怕的、简直是想哭的样子。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想起自己的往事和经历。一切都这样陌生，凄凉的感觉充塞在他胸间。

他该就寝了吗？现在是晚上九点。他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屋子里。在家里，这个时候他们大概都围坐在圆桌旁，金色的灯光柔和地照在他们的身上，大家安详地说着话。想到这里，他知道，他那金发的妹妹艾迪特很快就会站起来走向钢琴，弹一支忧伤的奏鸣曲或者一支欢快的圆舞曲，完全同他经常请求她的那样。往日此时，他站在钢琴旁边的暗影当中，随着曲调而遐想，直到她站起来，亲切地对他说一声“晚安！”。但是今夜他是在哪里呢？

不，他还不能睡。他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的几件衣物。他的一切都由家里人井井有条地收拾在一起。他按照顺序一样一样拿出来，这时他不禁想起满怀亲情为他整理行装的这一双手那一双手。在书本当中，他惊喜地发现一件意外的礼物，这是他妹妹悄悄地夹进去送给他的相片，上面写了一句感情真挚的话。他久久凝视着它，凝视那张粲然微笑的脸庞。然后他把相片放在书桌上，让她可以亲切地看着他，安慰他这个有家归不得的人。可是他感到照片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好像她在幽暗的屋子里同他一样变得抑郁寡欢。他几乎不敢再往相片上看，天色已经太暗了。

他应当再次走出这间阴暗、凄凉的斗室吗？他向窗边走去，只见雨还在不停地下。蒙上雾气的窗玻璃上积聚着雨点，先是凝住，直到另一滴水落到上面，然后一起很快地淌下，像眼泪在光滑的孩子脸颊上流下一样。不断有水珠聚集起来，又不断地淌下，雨点从四面飘来，仿佛屋外有无数人悲从中来，涕泪纵横。他伫立在那里，也许有半个钟头之久。低声自语的风雨充满了难以明言的怅惘，聚集起来的水滴不断地在流淌。那宛如珠泪滚滚的怪景在他内心深处搅动，无以名状的伤感侵扰着他，教他直想掉泪。

他想打起精神。难道他在维也纳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这样的吗？有多少回他曾经在梦里，在同妹妹和友人的交谈中预先品尝过它。他并没有设想过清晰的图像，但设想过怎样意气风发和情绪昂扬，怎样急步穿行在闪闪发光的大街上，往前，只管往前，仿佛到明天那种种繁华景象将永逝不再。他在想象中见到自己纵情谈笑，忘乎所以地高歌；把帽子抛向空中，心怦怦直跳。可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面对一块模糊不清的窗玻璃，冷得发抖，茕茕孑立，看着水滴往下流淌，两个水滴，现在是三个，又是两个。他凝望水滴为自己铺设了看不见的路轨，顺着轨道滚下去。他闭上眼，免得泪水猛然夺眶而出，滴落在自己冰凉的手上。这就是他几年来所渴望的吗？

时间过得多慢。那只木壳旧钟的指针丝毫不被觉察地朝前爬行。他感到那种伴着黑夜而来的恐惧，那种因独处陌生屋子而产生的无法解释、幼稚可爱的怕孤单心理，那种难以遏制、再也无法否认的思乡渴念变得越来越咄咄逼人。在这其大无比的都会里有几百万颗心在跳动，他却孑然一身。除了幸灾乐祸地噼啪作响的雨点，没有人对他说话，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朝他看，他强忍着抽泣和泪水。他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孩，不懂得把自己从惶惑中解脱出来，仿佛恐怖像恶魔那样隐在黑暗的背后，正用尖利的目光冷酷地盯着他。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渴望听到一句话。

这时候，隔壁一扇门嘎嘎地响了一下，马上又砰的一声关上。他本来蜷伏在那里，这时立即跳起来静听。一个粗犷而训练有素的声音在隔壁房间里断断续续哼着一支校园歌曲中的一节。随后是：嚓！火柴擦着了。他听出那边的人在挪动此刻显然已经点亮了的灯。这只可能是他的邻居，一个法科学生。房东太太告诉他，隔壁那一位马上就要参加最后几次考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孤独感暂时得到缓解。邻人屋子里嘎吱嘎吱地在响，那是他在地板上来回走动时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那支歌听起来愈加清楚。突然，倾听者觉得这样竖起耳朵、打着哆嗦地站在这里，很不好意思。他默默地蹑手蹑脚回到桌子旁边，仿佛生怕那边的人透过墙壁看着他似的。

这时，隔壁屋子里不唱歌了，踱步的声响也没有了。显然那个邻居已经坐下来。于是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又开始在他耳边响个不停。寂寥与随之而来的种种恐惧心理幻化而成的怪物又好像从阴暗处向外张望。

他觉得圈在这间斗室必将窒息而死。不能这样！现在他无法孤身自守了。他站起来，等到由于躺着而泛红的脸颊恢复正常，便清清嗓子，试一下声音，轻轻地出去，走到邻居门前。他两次举起手来又停住，后来终于胆怯地用手指敲响别人的房门。

叩门之后，显然是惊讶的沉默，随之传来一声响亮的“请进！”

他旋开房门的把手，迎面扑来一股青色的烟雾。这间窄小的屋子里一片朦胧，在为气流吹动的浓重的烟云中，所有的物件在最初的瞬间都显得模糊不清。他的邻人直立在那里，惊讶地看着他进来。主人已经脱掉上装马甲，半敞着衬衫，不拘礼数地露出宽阔、无毛的胸膛。随便蹬脱的鞋子落在左右两边的地板上。他身体强壮，像农夫一样结实，说是大学生，倒更像一名工人。他站在那里，嘴里衔着烟斗，这时正朝房门口用力喷了一口烟。

来访者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我今天刚住进来，想作为邻居自我介绍一下。”

对方自然而然地并拢两腿：“认识您很高兴，我学法律，姓施拉梅克。”

于是来客也忙不迭地弥补疏忽，说出自己的姓名：“贝托尔特·贝格。”

施拉梅克扫了他一眼：“您念一年级吧？”

贝格说“是的”，接着又补了一句：“是今天刚到维也纳的。”

“您当然是念法科了。现在大家都念法科。”

“不，我想到医学院注册。”

“啊，是这样，好哇，总算也有人……哦，请随便坐吧。”

让座的口气很亲切。

“您也抽支烟吧，同学。”

“谢谢，我不抽烟。”

“嗯！……以后会抽的。不抽烟的人眼看就要绝迹了……那就喝一杯法国白兰地吧，优质白兰地。”

“不，谢谢……多谢啦。”

施拉梅克拱起肩膀：“同学呀，您可别见怪。我看哪，您这个人，像常说的，没劲。不喝白兰地，不抽烟，这就让人摸不透了。”

贝格红了脸。他感到羞愧，应对这么笨，一下子就暴露出自己不济事。可是他觉得，现在如果再说恭敬不如从命，一定会更加可笑。为了无话找话，他又一次对夜晚造访表示歉意。可是施拉梅克不让他把话说完，便提出几个问题，使他不再发窘。他们俩差不多算是同乡：一个老家在归化德国人聚居的波西米亚，另外一个来自摩拉维亚[4]。很快他们谈到在记忆中的一个共同的熟人。转眼间，两个人就谈得很投机。施拉梅克说起必须通过的考试，说起他参加的大学生联谊会，说起许许多多蠢事，这些在这类大学生派头十足的人们看来，似乎就是这几年里的生活意义所在。他讲得眉飞色舞，也显得推心置腹，兴高采烈而稍近喧嚷，这是他做起来信心十足、可以说是沾沾自喜的拿手好戏。很明显，他因能给一个初来乍到者、一个乡下人留下深刻印象而感到高兴，而其成功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体会。贝格怀着无法描摹的渴望和好奇心理聆听这一切。这些事看来向他预示了在维也纳等待着他的新生活。他喜欢虎虎有生气的言谈，喜欢施拉梅克吞云吐雾的气派，那喷出的青烟形同扩张开来的圆锥体。贝格注意每一个细节。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大学生，因而盲目地把对方视为完美无疵。

他本来也很想谈谈自己的情况，可是家里的一切同这些新鲜事情一比，都突然显得微不足道。念中学时的戏谑变得平淡无奇，不值一提；乡间的经历、所有自己的思绪和言谈，好像一下子都成了应在儿时想的事和说的话。到了这里他才开始有成年男子的气概。施拉梅克陶醉于这个初学者畏怯而钦佩的目光中，并未觉察到他的沉默。按照施拉梅克的要求，贝格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摩他的三处剑伤疤痕，这是清晰地留在剪成短发的头顶上的一溜发红的伤疤。听到约定决斗和比剑这些事，贝格感到很惊讶，他害怕了，但是一想起很快也能同一个敌手面对面站着，又兴奋起来。他请求施拉梅克让他拿一下放在墙角里的剑，拿了以后又有一种痛苦的感觉，因为那把剑他好不容易才能举起来。这时，他又觉察到自己的胳臂多么无力，还像小孩子的那样瘦细；他体会到自己和这个健壮结实的青年之间的差别，不禁羡慕起来。拿着这样一把剑竟能挥动自如，舞得剑刃呼呼作响，用尽全力使人无法招架，划破对手的脸部——他觉得真是闻所未闻。所有这些司空见惯的常事在他看来都像心向往之的伟大事业那样，威武雄壮，令人惊羡。他说起这些印象的时候那种羞怯、敬佩的神情，使施拉梅克变得更加健谈，更加把他引为知己。施拉梅克对他说话就跟对一个朋友一样，为他展示了自己一生色彩耀眼的画卷，而这一切始终没有越出大学生的理想。贝格凝视着这个画卷如痴似醉。在这里，他找到了新生活的先驱者。

午夜时分，他们终于彼此说了一声“再见！”施拉梅克亲切地同贝格握手，拍拍他的肩膀，以在那个年龄才会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友好口吻，明确地说他“够意思”，使得这个着了迷的年轻人喜不自胜。

忘情于种种印象，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虽然秋雨仍在窗外啪嗒啪嗒地下着，寒意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但他却觉得在这个房间里不再那样孤寂和抑郁了。这些匪夷所思、光芒四射的事迹充实了他的心。第一天就找到朋友，他觉得这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的幸福。当然，这种想法很快又掺进了一丝淡淡的哀愁：同这个在生活里站住了脚跟的人相比，他感到自己懦弱，幼稚，像一个在学的男孩。在同学当中，他总是最怯懦、最娇弱、最多病的。在大家纵情欢乐时，他始终退居人后，对此他今天才痛苦地有了感受。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施拉梅克这样吗？——能这样坚定，这样强健，这样自如吗？他的心中蓦地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盼着也能这样善谈，机敏，生气勃勃，盼着也能孔武有力，以牢牢把握生活，而不是与它妥协。什么时候他也能这样吗？他心存疑虑，朝镜子里看着自己这张怕羞、瘦削、没有胡子的孩儿脸，又想起这条没有肌肉凸起的瘦胳臂几乎举不起那柄剑，想起两个钟头以前，仅仅由于屋子里又黑又冷，身边没有人，他就差点像小孩子那样哭出声来。他觉得仿佛忧虑像一个人似的俯身轻声对他说：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在这崭新的生活里，在这需要力量、胆略、豪气的环境里，他，他这个软弱的人，这个幼稚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呢？不！——他努力振作起来，他要奋斗，直至成为一个够格的人，变得像他朋友那样健壮和刚强。他要把朋友的一切都学过来：大大咧咧的步态，明快有力的言谈。他要锻炼肌肉，他要成为像邻居那样的男子汉。忧伤和欢快，盼望和沮丧互相混合在一起。他那联翩梦想越来越纷乱。灯冒黑烟，他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便急忙就寝。无情的九月秋雨还在窗外敲打不已。

这就是贝托尔特在维也纳的第一天。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也是这样：忧伤和欢快，盼望和失望总是混杂在一起，这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但他始终觉得陌生，不能习惯。他曾经希望在独立生活时，在念大学时，在维也纳时，能遇上伟大的、意外的、新奇的事情，可总是未能遂愿。当然，这里有这样那样的美好事物：美泉宫[5]沐在九月的柔光里，条条金色的林荫大道徐缓地向观景亭延伸上去，在那高处可以极目远眺，俯瞰雅园和皇宫。再说，剧院里也在演出，那么多绅士淑女令人神往地欢聚在一起。娱乐和庆典如此高雅，亦可一饱眼福。有时候也可以把马路算在里面，在那里会遇上许多好看和奇特的脸孔，在那里有千种期望和诱惑似乎在闪闪发光。然而，他始终只是观看，永远无法融入。始终只是像贪婪地阅读一本打开来的书，永远不是直接参与一次交谈或者一段经历。

在最初的几天里，他为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作了仅有的一次尝试。他有亲戚在维也纳，是一个体面人家。他去看望他们。他们请他一起进餐。他们对他很亲切，跟他年龄相仿的表兄弟们也很客气。可是他却深深地感觉到，他们邀他入席只是为了不失礼。他觉察到，他们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衣服上，流露出一种隐忍而怜悯的笑意。他为自己高雅中透着土气、为自己的拘谨而感到羞愧，比起表兄弟们的洒脱举止，自己一定显得小家子气。因此，到了可以告辞的时候，他只感到庆幸。从此再也不登门了。

于是，一切都驱使他回过头来求助于第一天夜晚结下的友谊，他带着一个半大孩子的全部激情沉迷于这一友谊之中。他完全信赖这个壮实强健的邻人。对方乐意接受他那溢于言表的友爱，仅仅报之以内心冷漠者在人前总会表露出来的亲切态度。几天以后，施拉梅克就以“你”来称呼高兴得红了脸的贝格。而贝格则过了好长时间还只能别扭地、胆怯地使用这个叫法。他非常敬重这位朋友的过人之处。他们一起走路时，他往往斜眼偷偷看他，想学他自信地大踏步行走的姿势，以及他坦然地盯着漂亮姑娘的神态。即使是出格的习惯他也喜欢：在大街上挥舞手杖当剑使；衣服老是发出一股劣质烟丝的气味；在酒馆里大声说话，一副寻衅的架势；不时开些愚蠢的玩笑。他能一连几个钟头听着施拉梅克谈有关女孩、决斗约定、郊游等等无聊透顶的事。这些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都自然而然地让他觉得意义重大。在他看来，这些仿佛就是生活的实际情况和本来面貌。他急着要去体验这样的生活，悄悄地希望施拉梅克有一天会把他推进这种够劲儿的活动中去，可施拉梅克很怪，总是不让贝格参与这些盛事。显然他认为这张没长胡子的小孩面孔太不气派了。每当他佩戴色标出去，便很少带着贝格。他们俩大都在咖啡馆里或者住处见面，而且每一次总是贝格主动去找他。

这一点贝格很快就注意到，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像年纪很轻的人们之间的交谊那样，他的交谊也有一点爱的成分：如沸的热情又略带妒意。当他意识到，施拉梅克对刚刚认识的极其幼稚的、无足轻重的人像对他一样亲切，有时甚至更加随便，就会心生怨恨，而又不敢流露。接着，他又觉察到，施拉梅克认识他已有几个星期，虽然他如此倾心于施拉梅克，施拉梅克对他却并没有比在第一个晚上更接近一步。他感到恼火：施拉梅克对他的一切，并未表示出一丝一毫像他对施拉梅克的事那种如潮涌般流露出来的兴趣。施拉梅克对他的态度极有分寸，只限于亲切地打个招呼，随即谈他自己的事，但是每当贝格说起自己，他便几乎充耳不闻了。

还有，最令人痛苦的是：从每一句话里，贝格都体会到施拉梅克并没有把他看做成年人。他是怎么称呼他的！这一点就教人受不了。施拉梅克不再像最初那样叫他贝托尔特，而总是叫他“小男孩”。这叫法听起来和蔼可亲，可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了他，因为这触动了几年来他心中尚未愈合、还在淌血的伤口，这就是：他被看成一个小孩子。这种心头的痛楚已有数年之久。他在学校里就像一个女孩，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是那样娇弱、那样害羞。现在他应该算成年人了，但模样还是像一个小男孩，还是处处胆怯，事事敏感而易于激动。旁人怎么也不相信他已经成了大学生。当然，他还不满十八岁，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得多，给人以非常稚嫩的印象。他疑心施拉梅克是由于他模样像小孩，所以怕与他一起在同伴面前露面。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一天晚上，他完全肯定了这一点。那天他在市内各处逛荡了好长时间，在行人如潮的大街上两次感受到孑然一身的痛苦，于是去施拉梅克的房间想聊聊天。施拉梅克坐在沙发上亲切地打了招呼，并没有站起身来。

桌子上放着那顶有色标的便帽，红得像在燃烧，让贝格看着眼馋。他最热切、最秘密的愿望是：盼着施拉梅克介绍他加入大学生联谊会，那里有他苦苦渴求的一切：亲密的会友，成材的场所，在那里他能变得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强健和刚毅，成为一个能人。几个星期以来，他在等待施拉梅克提出建议。他已经多次作了非常含蓄而谨慎的暗示，但看来并未被听出弦外之音。现在这顶便帽使他眼热，它像鲜活的火焰在桌子上跳动，它在闪耀，在发热，它完全迷醉于他的神思。他忍不住开口了：

“你明天去参加酒会吗？”

“那当然，”施拉梅克答道，马上就来劲了，“一定会很痛快。有三个一年级学生被接纳，真是顶呱呱的棒小子。我一定得去呀，我是第二干事嘛。大家准会很开心。星期四两点以前别喊醒我，我们肯定要到早上才回家。”

“是呀，我可以想象那一定很痛快。”贝格说。他期待着。施拉梅克不吱声。何必再说下去呢？可是桌子上的便帽在诱惑，红得像在燃烧，红得像冒着火焰……它像鲜血一样在闪闪发亮。

“你……嗯，你不能带我去那儿，给我介绍一下吗？……当然只是带我去……都跟你说了吧，我想见识见识。”

“可以，可以，以后去吧。明天肯定不行，以后去看看，当然作为客人，小男孩，你会不喜欢的，因为那儿经常闹得乱七八糟。不过，如果你想去……”

贝格觉得有什么从喉头涌上来。那顶便帽，那顶红色的、诱人的、梦寐以求的便帽，他突然觉得好像在雾里看它。这是泪水吗？他莽撞而激动地冲口而出：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把我看成什么了？难道我是一个小孩子吗？”

从声音、口气听起来，肯定是话里有话。施拉梅克一跃而起。这时，他真正非常亲切地走近贝格拍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小男孩，你可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我了解你，我看哪，这些事对你不怎么合适。你太文雅，太规矩，太正派，所以这些事对你不合适。在那儿得百无禁忌，一定要做好汉，大伙儿都敬重的好汉，当然喝得酩酊大醉以后，也就没有了章法。你能在像眼下礼堂里随时可见的那种豪饮或者斗殴场面露一手吗？不能，是不是？这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你不合适干那些事。”

不合适，他不合适。他体会到，这一点施拉梅克说对了。但他干什么才合适呢？他对生活有什么用处呢？对于施拉梅克这么坦率地说的一番话，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激。施拉梅克当然转眼便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继续聊下去。可是谁都认为他贝格没能耐的想法却越来越厉害地啃噬着他的心。桌子上那顶红色便帽像恶毒的目光似的盯着他。这天晚上，他没有待多久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坐着，两只手支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瞪着那盏灯，直到午夜过后好一会儿。

第二天贝托尔特·贝格做了一件蠢事。想起施拉梅克认为他没能耐，认为他胆子小，把他看做小孩子，这折磨得他彻夜不眠。于是他下定决心，要让他看看，他并非没有胆量。他要找人寻衅，决斗，让施拉梅克看看，他并不胆怯。

这个举动没有成功。他和施拉梅克交往中了解到这类事该怎么入手。他经常在城郊酒馆里那间低矮的小餐室用膳，每天都有几个佩戴色标的大学生坐在他对面那张桌子旁边。要找他们寻衅，并不是难事。他们从来不谈别的，他们的心思全在所谓名誉攸关的事上打转。

贝格走过他们的餐桌时有意挑衅，弄翻一把椅子。他没有道歉，若无其事地只顾往前走，可是那颗心却像是跳到了嗓子眼儿里似的。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凶狠、严厉的声音：“怎么这么不小心？”

“您教训别人去吧！”

“好大的胆子！”

于是他转身走回去，要了对方的名片，也把自己的给了那人。他为自己的手没有发抖而感到高兴。一瞬间完成了全过程。他自豪地走出来的时候，听到桌边那些人在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轻松地说道：“这小子又瘦又没有力气。”这句话败坏了他的豪兴。

他马上急匆匆地回到住处。他两颊发烫，闯进刚刚起床的施拉梅克的屋子里，高兴得连说话也结巴了，把这一切告诉了他。当然，最后听到的那句话，还有自己故意弄翻椅子的事都没有说。贝格心想，施拉梅克准会说他干得漂亮。

他盼着施拉梅克拍拍他的肩膀，祝贺他成了多么威风的一条好汉。可是施拉梅克却若有所思地拿着那张名片在看，牙缝里发出咝咝的响声，恼火地说道：“你可找对人了！这家伙结实得像一棵树，是我们顶顶尖的击剑手当中的一个。他会把你揍得稀巴烂的。”

贝格并不吃惊。他会吃败仗，这在他看来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他还从来没有握过一把剑[6]。他简直是盼望在脸上留下一道粗大的剑伤疤痕。这样人们就不会再问他是不是大学生了。可是让他不高兴的是施拉梅克的举动。施拉梅克手里拿着那张名片，不断地踱来踱去，嘴里咕哝着：“这可是不容易呀！他说了‘好大的胆子！’是不是？”

最后，施拉梅克把衣服穿好，对贝格说：“我马上去我们联谊会，给你找第二代表。放心吧，我会把这事办妥的。”

贝格真的放心了。他现在头一回正正式式被看作大学生，成年人，也有了自己的名誉攸关的事，因此他很高兴，简直是喜不自胜。他突然几乎感觉到关节里的力量。他将怎样提剑，怎样使剑，怎样用力刺去，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种乐趣。整个下午他都在设想决斗的情景，激动地来回踱步，而对他将被打败的必然结果，一点也不觉得痛苦。相反地，正是这样，他才可以向施拉梅克和旁人表明自己并不懦怯。即使鲜血从脸上和眼上流过，他也要站住不动。随后他们就会自动地把红色便帽送给他。

他已经热血沸腾。晚上七点，施拉梅克来了，贝格异常兴奋地朝他奔去。施拉梅克也很愉快。

“你看，小男孩。一切都很顺利，这事已经办妥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决斗？”

“唉，小男孩，我们不能让你去跟他决斗哇。这事就自然解决了。”

贝格脸色变得煞白。他的两手在发抖，怒火直冒，泪水盈眶。施拉梅克对他说：“当然这事也解决得好不容易呀，下回可要小心一点！不会每次都有这样的好结果的！”

贝格竭力想找一句话而不可得。的确，失望也太大了。最后他强忍着不哭出来，说道：“不管怎样，我很感激你。可是你并没有帮助我。”他马上走出房门。施拉梅克惊讶地目送他离去。他把这个奇怪的举动归结为初出茅庐者的激动，并没有再加以细想。

贝格开始回顾过去这一段日子。生活最终总得有个着落才是。他到这里已经有几个星期了，可还是留在第一天站立的地方，并未往前跨出一步。犹如飘散的云絮，一幅又一幅图像徐缓地飞向远方。儿时异想天开的企盼逐渐褪色，消融在过眼云烟中。这难道真的是维也纳吗？真的是那个大都会吗？真的是多年以来的美梦吗？真的是也许从第一次用生硬、笨拙的字体把维也纳这个名称画到纸上去那一天起就企盼实现的美梦吗？那时他或者只想到无数房屋，想到那里的旋转木马一定比教堂纪念年广场上的更大，更华丽。后来，他从许多书本上搬来各种各样的色彩，想象那些诱人（动人）的女子故作媚态地在大街上走过，想象在那些房屋里发生着离奇、冒险的事情，想象在那些夜晚联谊会会员们聚在一起尽情欢乐，想象这一切都汇入叫做青春与活力的漩涡中翻腾不已。

可是现在怎么样？一个房间，窄小而单调，他早上躲开这间屋子，却又在闷热的书斋里泡几个钟头；一间餐室，他在那里胡乱吞咽食物；一家咖啡馆，他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报纸和人们，以消磨时间；一次在闹市里漫无目的地闲荡，直到累了，才又回到这个窄小而单调的屋子里。但也有一两次去剧院。他置身于顶层楼座，夹在许多陌生人中间。他看着下面正厅、包厢里那些绅士显得这般文雅而机敏，那些淑女则打扮和裸露得诱人想入非非，看着他们互相问候，在一起纵情欢笑。大家都相识，都融合在一起。书本上所说的不假。他常因相距遥远而怀疑是否真有其事的形形色色胆大妄为的举动，在这里便是现实。眼前这样一群人，他们平时蛰伏在寂然无声的家宅，在这里就可以体验到令人难忘的、离奇冒险的、命运使然的事。他觉得，这里有种种渠道像矿井那样，下到深处，便能触摸到生活里金子般的奇珍异宝。真的，童年时代的想象没有错：这里的旋转木马比家乡的更华丽，更使人眼花缭乱；这里的音乐更加清亮，更有声势；这里的活力更加放纵，更加惊心动魄。可是他被撇在一旁，未能随车下到矿井里。

此中原因不全在于他的腼腆，囊中羞涩也使他裹足不前。他从家里所得，本来还算够用，但对他来说却又太少，仅能维持简朴的日常生活，使他不受匮乏之苦，从来不敷大手大脚的花销，可这都是青春的真谛所在呀。不过他有钱也不会花，一想到所有模模糊糊觉得美妙的、令人陶醉的事都与己无缘，便感到羞愧难言：譬如乘一辆出租马车飞快地穿过郊区游乐场，或者在什么地方一家高档的酒馆同一些女人和朋友通宵喝香槟酒，或者发疯似的，随心所欲，数都不数地乱花一回钱。可是在烟雾腾腾的啤酒馆里过这种放荡的大学生夜生活又令他反感。他越来越迫切地希望，仅仅挥霍一次，将自己从天天如此无聊的老一套中解脱出来，以求在感觉上较有生气一些，多少可以同时体味到非凡的生活节奏与豪放的青春旋律。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缘。每个白天都以傍晚索然无味地回到这间窄小而讨厌的屋子告终。在这个房间里有大片大片的暗影，仿佛被恶毒的双手随处乱撒似的，那面镜子的反光好像已经冻结。在这个房间里，他夜晚害怕醒来已是早晨，早晨又害怕漫长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无聊的、单调的白天，直到夜晚到来。

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非常勤勉而又有点无可奈何地专注于学业。他最早进课堂和实验室，最后一个离开。他孜孜不息地埋头研习，并不理会其他同学，很快他们便不喜欢他了。他想在拼命学习中压抑其他渴念，果然取得了成效。傍晚回来，他已是疲惫不堪，往往不想再去找施拉梅克聊天。他盲目钻研，并无任何雄心壮志，只求使自己变得麻木，不去想许许多多弃之不甘、即之无缘的事情。他领悟到，在这种狂热中包藏着一个奇妙的秘密，好多人以此自欺，遮掩他们整个一生的无用与空虚。他希望也能给自己的生活勉强增添一点意义，当然并不懂得这样一种道理：初度青春不谈人生真谛，繁复的整个一生才需要它。

一天下午，他比平日早些结束学习回到住处，经过朋友的门边时，突然想起已有四天没有见到他了。他叩门，没有人应答。他习惯于这样的情况：如果前一天夜里施拉梅克同朋友们通宵厮混，往往到黄昏时分还会在睡觉。

这时，贝格把门打开，黑黝黝的屋子里好像阒无一人。可是突然在窗边放靠背椅的地方有什么动了一下。一个坐在施拉梅克怀里的高挑女孩咯咯地笑着跳起来。

贝格想立即退出去。看来他们没有听见叩门声，他感到很尴尬。施拉梅克一跃而起，抓住贝格的胳臂，他挣脱不得，给拽了过去。“你瞧，他就是这个样子，怕女孩就跟怕蜘蛛一样。哈哈，逃不了啦。喂，卡拉，你看，这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小男孩。”

“我什么都看不见。”一个清亮、偏高的声音带笑说道。确实，屋子里太暗了。贝格只能在薄暮的微光中隐约看出洁白的牙齿在闪烁。

“那就点灯吧！”施拉梅克说道，摆弄着那盏灯。贝格浑身不舒服，那颗心在乱跳，可是已经无法逃脱了。

他以前曾经听说过这个卡拉。她是施拉梅克这几个星期以来的女朋友，一个在一家商行干事的女孩子，这妞儿很有意思。贝格时常听见两个人在隔壁房间说笑和低语。可是他那么怕事，总设法不同她打照面。

灯亮起来了。现在他看清她站在那里，高挑而俊俏：一个身宽、结实、健壮而丰满的女孩，火红的头发，含笑的大眼睛。这个壮硕的姑娘有点像女仆，衣着和发式也不整饬，也许是施拉梅克刚才把这些都弄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很像是这么一回事。可她这会儿朝他走来，向他伸出手，对他说“您好”时那种大方、活泼的举止很动人。

“喂，你喜欢他吗？”施拉梅克问道，把贝格弄得很不好意思，他感到乐不可支。

“他比你还俊呢，”卡拉笑道，“非常可惜，他不爱说话。”

贝格的脸红起来，正想说几句，卡拉笑了，一蹦跳到施拉梅克身边。“瞧，跟他说话，他便红脸。”

“别惹他，”施拉梅克说道，“他不喜欢女孩子，很怕羞。不过，你会调教好他的。”

“当然，能这样也不坏嘛。过来呀，我不会把你吃掉的。”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他的胳臂，硬要他坐下。

“可是……小姐……”贝格不知所措地结结巴巴说道。

“你听见没有？小姐，他叫我小姐。您呀，亲爱的小男孩先生，大伙儿不叫我小姐，叫我卡拉就行啦。”

他们俩笑个不停，施拉梅克和卡拉。贝格感觉到自己准是一副狼狈相，他也跟着笑，免得看起来那么窝囊。

“你们看，这样可好？”施拉梅克说道，“我们叫人拿酒来。喝了酒他也许就不那么害羞了。小男孩呀，别老是这样。可愿意请客？一瓶，最好两瓶。”

“那当然。”贝格说道。逐渐地他觉得自在一些了。他们只是出其不意地把他弄得晕头转向——在开始的时候。贝格走出去，找了房东太太。她拿来酒和杯子。于是三个人围桌坐下，有说有笑。卡拉坐在贝格旁边，向他祝酒。显然他胆子大了一些。有几次，当她向着施拉梅克说话时，他已经敢于正眼瞧她了。这时他喜欢她一些了。火红的头发和雪亮的颈项形成诱人的对照。她那么大方，活跃，再过了一会儿，这种无拘无束的、强大而丰富的感情力量吸引了贝格，他忍不住一再看她富有性感的朱唇笑启，这时便露出坚实雪白的牙齿。

有一次她把他逮住。她在他目不转睛地看她时，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问他：“你喜欢我吗？”她笑得忘乎所以。“我也喜欢你！”她说道，纯任自然而无意奉承。但不知怎的这使他听着很舒畅，他几乎迷醉了一会儿。

他变得越来越活跃。慢慢地，中学时代埋沉在心底的欢闹本性像温泉一样喷发出来，他开始讲述，说笑。醉醺醺中他说的那些话都闪耀着放纵任性的青春光芒，这种情况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意料到，甚至施拉梅克也对此感到惊讶。“我说呀，小男孩，你这是怎么啦？你瞧，你得永远这样才行，别再让人觉着乏味了。”“是呀，”卡拉笑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我要把他的秘密掏出来。”

房东太太还得去买一回酒。这三个人兴致勃勃，闹得越来越大声。贝格平时几乎滴酒不沾唇，现在他沉浸于异常的快乐之中，感到飘飘然如入妙境。他欢笑，戏谑，得意忘形，一扫羞怯故态。喝到第三瓶时，卡拉开始唱起来。接着她以“你”称呼贝格。

“施拉姆[7]，你说这样可以吧，是不是？他可人意呀。”

“那还用说！行啊！亲一下，用‘你’来称呼了嘛！”

贝格还来不及细想，便觉得有湿润的双唇压在自己的嘴上，不痛，也不舒服。可是不知顺着什么地方渗入了漫溢开来的、化为迷蒙轻雾般的、使他觉得晕乎乎的快感。他只有一个愿望：盼着这种从少女、美酒和自己青春活力迸发出来的感觉——这种在迷乱中信马由缰的佳趣，这种陶然的沉醉得以长留不逝。卡拉也已两颊飞红，不止一次朝施拉梅克含笑使眼色。

蓦地，施拉梅克对贝格说：“你见过我那把新剑没有？”

贝格不感兴趣。可施拉梅克还是把他拽去了。在他们弯下身子的时候，施拉梅克低声说道：“好啦，你该走了，小男孩。现在我们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贝格愣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他。随后他明白过来，道了晚安。

他站在自己的屋子里，觉得脚下似乎有点晃荡，额头血脉在扑扑地跳动，倦意袭来，他一头倒在床上。第二天他头一回睡过了时间，没有赶上听课。

不管怎样，这次偶遇虽然倏忽即逝，但总还射出了闪烁的微光，照进他的情感世界，使他怦然心动。他模模糊糊地沉思：难道这——这种对友谊的渴念不是一种错觉，不是一种深藏内心的欺骗行为吗？难道如此盼望摆脱孤独，追寻没有节制的亲昵不就是另外一种竭力掩饰的需求在躁动吗？

他回忆同妹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昏暗的傍晚，他们坐在暮霭笼罩的庭园里，他已经不能看清她的脸廓，仅仅从微明中辨出她的衣服泛着一抹灰白，只是隐约可见，像在夜色四合的天际偶有一片孤云在闪着淡淡的光。每当那心声随着亲切的言词从幽暗中传来，清脆而轻柔，不时粲然一笑，且又充溢着骨肉的深情，每当那清音飘来，飞入他的心坎，像春风骀荡，像小鸟依人，在那个时刻是什么使他那样愉悦？这真的只是兄妹之间的情分吗？难道在心底最深层的某个角落，并未潜藏着无欲的情感使之冷静下来的一种对女性的喜爱，一种对女性的极其细腻、极其亲密的情意吗？而他在这里所渴求的一切难道不是女性心灵误入歧途在他生活中的反照吗？

从那天晚上起，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在渴慕女人——并不是那么渴想亲密的关系和爱情，而只是渴想同女人轻轻接触一下。他所希求的那未知与奇妙的一切难道不都同女人有关吗？她们不是保守着一切秘密吗？她们有魅力，有潜能，有渴求同时又被渴求。现在他开始更加留意街上的女人。他看见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晶亮的眼睛透露出千种情怀。她们属于谁？她们走路时扭动腰肢，似在轻盈起舞，昂然挺胸环视四周，仿佛个个都是女王；安坐在车中，似乎其乐无穷，有意无意地扫视怀着景仰之情惊奇地站在那里的人们。她们心里不是也有渴望吗？在无数扇房门后面，在这个大都会里难以计数的不安地遮起来、急切地打开来的窗子后面，不是一定有许许多多女人吗？她们不是也有同他的相似、好像伸开双臂迎合它的渴求吗？他不是像她们那样年轻吗？同样的渴求不是倾注在所有人的身上吗？

贝格现在不大去听课，更多的是去逛街。他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最终肯定会遇上一个女人，她会从他闪烁不定的眼神里看出：须得有什么偶尔为之的事、出人意料的事才能帮助他摆脱烦恼。他怀着羡慕和渴求的心理，目睹自己前面的小伙子们结识了大姑娘们，看着双双情侣夜晚亲热地缠在一起，消失在公园深处，于是他内心那种亦求一尝个中滋味的想望便越来越撩人了。当然，他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渴念一个女子：娇柔、温存像他的妹妹，可亲可爱而诚实如同孩子，还有那夜色中悦耳的曼声细语。这幅图像屡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每天，当他顺着弗洛里昂大街走回住处时，总会遇见成群结队的年轻姑娘。这些都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放学出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嘁嘁喳喳说个不休，跳跳蹦蹦，正是这个年龄的姑娘们走路的习惯，她们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哧哧地笑，晃荡着书本。每天他都从远处看见她们，看见带笑的红润的脸孔，苗条的身材，短短的裙子，款款扭动的腰肢，看见她们无忧无虑、稚气未脱的愉悦神情，他很难捺住自己的渴望，盼着能像这些女孩一样开朗、快活地欢笑。他每天都看见她们，很快她们也认得他了。每当他走过来，这些黄毛丫头便引人注意地纵声大笑，用满不在乎的挑衅目光看着他，他每次总是赶紧看向别处，匆匆走过。她们一觉察到他那样羞怯而慌乱，红着脸避开她们的目光，便变得一天比一天大胆，但他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同她们搭话。她们不是比他更像男孩、更像男人吗？他这么害臊、羞涩，这么慌乱和幼稚，不是像一个女孩吗？

他记起几年前在家乡他妹妹开的玩笑。她悄悄地给他穿上女孩的衣服，然后出其不意地把他带到她的女友们面前，在最初的瞬间她们没有认出他来，随后便忘乎所以地接二连三拿他寻开心。他那时还是一个小男孩，红着脸站在那里直哆嗦，几乎不敢睁开眼睛朝她们给他拿来的镜子里看。那时他就羞怯、懦弱，可当时他还是小孩子呀。现在他差不多是一个男子汉了，但是还不懂得怎样去承受笑话他的目光，不懂得怎样才能变得如同生活要求于他的那么坚强和粗犷。为什么他不能变得像施拉梅克或者所有其他人那样呢？他真的是不够气派吗？他真的是像一个小孩子吗？

他一再想起那时被化装成小女孩，站在那些哈哈大笑、纵情欢闹的姑娘们中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从那时以来，她们的情况怎样了？她们懂得了接吻与恋爱，她们穿起了长长的连衣裙。好些已经有了丈夫和孩子。她们都已走出了当时那间屋子，离开了少小时代，扑进了生活的怀抱。只有他还站在原地，与其说作为成年男子，不如说像一个女孩子，依然像红着脸孔的小孩子留在那人去屋空的房间里，慌乱地低垂着目光，不敢把头抬起来……

有一回，那是一月里靠后的一天，贝格又去找施拉梅克。自从他独自在大街上闲荡时获得一种略带诱惑力量的快感以来，串门便不那么勤了。天时不正，最近几天积雪已经融化，但是寒风凛冽，依然砭人肌骨，在大街上肆意施虐。云团匆匆横过那犹如盲人俯身呆视大地的灰色天空。这时下起一阵刺人的急雨，像冰块的尖角那样戳进人们的皮肤。

施拉梅克几乎没有打招呼。每当事情有点不顺遂，他总显得无情而粗暴。此刻他心神不定地来回踱步，一再吸烟斗，有时猛地转过身子，仿佛要问什么事。“真糟心。”他在牙缝里嘟哝。

贝格静静地坐着。他不敢问究竟是什么事。他知道，施拉梅克自己一定会说的。

果然，施拉梅克终于大声嚷开了：“要命的天气，真糟糕。这莫名其妙的事现在害得我到处跑！”

他又气冲冲地急步走来走去，拿起一把尺子，胡乱地挥舞着，尺子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响声。这时贝格才谨慎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个毛头小伙子，跟我的那个新同学，前天冲撞了两个惹不起的人。今天下午四点钟决斗，明天还有一次。可我一个星期以后就要考试，确实是有其他事要办哪。再说，他凑巧挑了两个肯定会刺倒他的对手，这个傻瓜，这个浑人。要是我考不好，这就完了，又得坐在那里待一年，就像学校里的小朋友那样。能叫人不恼火吗？”

贝格没有说什么。在此以前，过了一段不长的时间，他就看出所有薄薄地镀上诱人的金色光泽的什么决斗呀比剑呀之类的事情都愚不可及。他去参加过一次大学生酒会，看到了举行种种庆典和仪式之后，那些喝醉酒的大学生们在晨光熹微中显出一脸灰败的模样。他在外面一间窄小、肮脏的屋子里观看过一场比剑。自从那时以来，他对这类事情已完完全全没有什么兴趣可言。当然，贝格一直不敢把这一点告诉施拉梅克，这会触及他的痛处。现在他们俩默然无言地坐在那里，各人在想各人的事。外面呼啸着的风声越来越响。

这时门铃响了。随即传来叩门声。

卡拉进来，歪戴着帽子，淋湿了的成绺的头发搭在笑容可掬的脸上，“我这副模样很好看，是不是？怎么啦？”“你好。”她朝施拉梅克走去并吻他。他心情不好，避开了。“你怕我的外套弄湿你吗？你这笨蛋！”这时她注意到贝格，“你好，小男孩。”

她脱下外套，把它扔在沙发上。大家都不说话。不知怎的贝格觉得有点尴尬。自从那晚他们喝酒，用“你”称呼以来，他已经见过卡拉几回，但是每一次都再也得不到那种随随便便、无拘无束、彼此投合的感受。从那时起，曾经涌过他的生活堤坝的性爱热潮，使得他在一个女人的近旁感到躁动不安。他几乎担心自己会把持不住。

施拉梅克一言不发。他情绪不好，心里老是想着决斗和考试的事。沉默久久地延续下去，令人感到不快。

卡拉现在看上去有点生气了。“看来我打扰老爷啦。我还特地把今天下午空出来，谁知道来看你们睁着眼睛睡大觉。你们两位不错哇，真是不错。”

施拉梅克站起来，拿了冬天外套。“亲爱的孩子，你从来没有打扰过我，这你也知道。只是眼下不行啊。我得走，现在已是三点半，小捣蛋四点钟在奥塔克林格[8]那儿决斗。”

“活该，这淘气鬼，谁叫他对什么人都那么莽撞！——这么说，你得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这样的天气叫我在街上瞎跑吗？”

“亲爱的孩子，我七点钟才回来。你可以待在这儿嘛。”

“我待在这儿干啥呀？睡大觉？谢谢。我从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早上已经睡够了。带我去吧。我倒想看看他们怎么把这小捣蛋剁成肉酱。”

“你可不能去，你怎么这么想！”

“那就没有办法啰！我待在这儿吧，等你回来。小男孩跟我一起。怎么样，小男孩？”

贝格不知怎么回答才好。面对这类突然袭击，他总是束手无策。他几乎不敢看她。那两个人就笑了起来。

“那当然，”施拉梅克的情绪又好起来，“那当然，我是该让你们俩待在这儿。你知道吗？小男孩假正经得很哩。”

“可他不是男孩，他是女孩嘛！”

于是两人又大笑。贝格心想：他们多么瞧不起我哇。我怎么不能也一起笑呢？！我怎么就这么笨，找不出一句话，不会开个玩笑，没有办法，毫无办法来对付呢？他不禁怒火中烧。

“那就这样，行啦，就这样，”施拉梅克说道，“我愿意冒这个风险。可是如果你们俩干了些什么，看我会怎么样！”

“这可得要两相情愿哪。”

“嗯，你懂……你……我还是不要相信你为好。”

“我根本就没有说我情愿哪。”

这时两个人又大笑，这是洋溢着健康活力的开怀大笑，毫无恶意，但贝格心里却像挨了鞭笞般火辣辣地难受。他模糊地觉得，必须走开，一定得走开，走得远远的，远走十万八千里！或者去睡大觉，或者像他们那样纵情欢笑，不能这样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能这么蠢笨又羞怯，不能像孩子似的这么慌乱，让人看着都可怜。

施拉梅克戴上便帽。“行啦，我们试一下。可是如果……就饶不了你们。七点钟我回来。小男孩，放老实点。你要是出了格，我会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但也不能让这可怜的姑娘觉得乏味。再见！”

他紧紧地搂住卡拉的腰，使得她咯咯地笑着扭动身子。他趁势结结实实地亲了她几下，然后向贝格挥挥手走了。外面响起使劲把门关上的声音。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贝格和卡拉。风卷着雨掠过大街，炉子里偶尔发出一下噼啪声，仿佛有什么断裂了。屋子里越来越静，人们可以听到隔壁摆钟走动的轻微响声。贝格坐在那里睡着了似的。他没有抬起目光便感觉到，她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觉得她的目光如同通了电一样，使人麻酥酥地发痒，这种感觉轻轻地传到发根，然后往下扩散到两只脚。他感到仿佛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她坐在那里，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等待着。现在她往前弯下身子，浅浅地露出微笑。在一片寂静中，她冷不防说了一句：“小男孩，你害怕吗？”

真是害怕，确实是这样。她又怎么知道呢？他害怕，就是害怕，一种无知、幼稚的害怕心理。但是他故作镇静，嚷了起来：“害怕？怕谁？怕你不成？”这话听起来很粗暴，虽然他并不这样想。

沉默又仿佛颤动着穿过了屋子。卡拉站起来，抻了抻衣服，对着镜子理好扯乱了的头发，看见自己的眼里饱含着笑意。接着她扭过身子，“坦率地说，你这个人哪，真是乏味得要命。小男孩，给我讲点什么嘛。”

贝格对她和对自己感到越来越怨恨，恨自己这么蠢笨。他正想生硬地再回她一句，她却朝他走了过来，和蔼可亲地在他身旁坐下来，像一个小孩子似的乞求他：“给我讲点什么嘛。不管什么，该做的事，糊涂的事都行。你不是整天钻在书本里吗？你肯定知道好多事。”她整个人全靠在他的身上。她经常这样随便地跟谁都亲热得不得了。可是她那条搭在他胳膊上的温软手臂使他心旌摇摇，头脑里一片混乱。

“我想不起什么来呀。”

“我觉得，你永远不会想起做点该做的事。一整天这么长，你都在干些什么？我看是互相围着对方在打转。不久前我在约瑟夫施塔特大街上看见过你。但是你走得很急，也许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印象是：你正在追求一个姑娘？”

他要申辩。

“甭说啦，这也没有什么嘛。你说，小男孩，你可有相好？”

她对着他笑，见他不知所措高兴极了。“瞧，还脸红哩。我早就知道你有一个相好，你是假正经。我倒想看看那妞儿。她长得怎么样？”

在无可奈何中，他只有装假这一招，反反复复就用这一招。他似乎变得很粗暴：“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你自己那些相好去吧！”

“哎哟，你干吗这么大声叫嚷，我真的怕死你了。”她装作非常惊恐的样子。

贝格跳起来：“别老叫我小男孩。我受不了。”

“可施拉梅克也这样叫你呀。”

“这不一样。”

卡拉大笑。他像小孩那样恼火，使她格外喜欢他。

“哼，我偏要这么叫：小男孩，小男孩，小男孩。我叫了三次。”

他的鼻翼在颤动。“别再这么叫，我说过受不了哇。”

“就要叫：小男孩——小男孩。”

他攥紧拳头。血涌到他的脸上。他隔开一步站在她的面前。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看见他的眼里射出逼人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可是一转眼她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两手叉腰，哈哈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在自言自语：“这就怪了！现在连叫小男孩也成了恶事。”

贝格听了便向她扑去。这句讥刺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击了他。他要揍她，打她，惩罚她，教她不敢再嘲讽他。可是这个健壮、结实的姑娘灵活地一下子捏住了他的两个拳头，往下一按，紧紧地握住，像用铁钳夹牢似的。他觉得手腕在作痛。她把他抓在手里，如同抓一个小孩，一件玩具，使他动弹不得。两人相隔一步脸对脸互相看着：他的脸孔气得扭歪了，眼睛鼓凸出来，差不多要流泪了；她的脸孔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示出自信有力，占了优势，似乎有点笑意。她把他制伏了一会儿，使他像一条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狗近不了身。他的手腕疼得如同被捏得粉碎，要是再过片刻，他一定会跪倒在地上。这时她放了手，轻轻地推开他。“好啦——现在该乖乖地听话了。”

可是他又扑过去。刚才这么不中用地在她手里挣扎，这使他发了狂。现在他一定要把她压倒，把她制伏，不许她笑话他。他猛地拦腰抱住她，想把她摔倒。这时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在喘气：她觉得意外，对他莫名其妙地发火感到好笑；他则发疯似的恨得咬牙切齿。他的两手使劲箍住她那没有穿胸衣的柔软的躯体，越来越紧。她总能灵活地闪避。她的两脚牢牢地站住，他无法搬动她肥硕的臀部。在扭斗时，他的脸孔碰到了她的肩膀和胸脯。在迷乱中，他闻到一种柔和、温暖、醉人的香味，这使他的两臂越来越无力。他不时听到剧烈颤抖着的心脏跳动声和咕噜咕噜的失笑声从紧紧勒住的胸部深处冒上来。他觉得仿佛他的肌肉僵化了，摇撼这个健壮、粗硕的躯体像挪动一截树干似的。她的身子偶尔略微松弛一下，但始终不肯弯下去，而且在对抗时似乎变得越来越有力。等到她觉得这么玩太无聊，三两下就脱身出来。她猛地把他一推，他便轻飘飘地被抛开了。“好啦，不要再闹。”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光火了，差不多是在吓唬他。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他的脸在发烫，两眼充血，在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血红的，火红的，都在旋转。他盲目地、昏头昏脑地第三次又扑过去，两条胳臂扑打着犹如一个醉汉。突然，情况变了。她散发出来的那种浓郁的香味，女衫窸窸窣窣的响声，同柔软的身体接触时那种温暖的感觉使他发狂了。他不再想揍她，惩罚她，而是想占有这个女人，她挑动了他的激情。他一把将她拉过来，往她的滚热的躯体上乱钻，用他发烫的双手抚摩她的全身，贪婪地咬她的衣服，想把她压倒。他的触摸使她感到有点发痒，她还是在笑，但现在她的笑声里带有一种异样的、嘶哑的音调。她的整个体态似乎更加灵活，胸部不断地一起一伏，像波涛那样。她的躯体在扭斗中更加狂热地紧贴在他的身上，她那有力的双手哆嗦着躁动得愈来愈厉害，她那厚重的头发已经散开，披在肩上晃动，散发出闷热的香味。她的脸孔越来越烫。扭斗时，她的上衣有一点开绽，一颗纽扣绷飞了。他激情勃发，蓦地瞥见她雪白的胸脯光彩夺目，闪烁不定。他呻吟着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他觉得她根本不想抗拒他，她只想被制伏，被摔倒，但即使这样，他也已无余力了。他四面撼动她的躯体，可是浑身绵软。一瞬间仿佛她自己要仰后倒下，她的头放荡地向后弯下去，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忽然放射出从未见过的亮光。这时她说：“啊，小男孩，小男孩！”这一声叫唤宛如亲昵的柔情，亦如抑制不住的渴求的呻吟。他拉住她，感觉到她靠在他那打着哆嗦、像孩子般细瘦的双手里，没有仰面跌倒。突然他冲动地把手伸进她已散开的火红的头发里，想猛地用力将她拽倒。她大叫一声，又气又痛，愤怒地使劲一推，将他瘦弱的身躯抛开，他便像一只很轻的球在屋子里凌空飞过。

贝格踉踉跄跄后退，绊倒在屋角，撞着搁在那里的好几把剑，碰得叮叮当当地响。从左手到胳臂上端划了一道显眼的口子。

他一下子躺倒在那里，像昏迷了似的。她立即奔过来，由于冲动还在微微颤抖，焦灼不安地问道：“你怎么啦？”

他没有回答。她帮助他坐直身子，还轻轻地抚摩他。她心里并无丝毫恶意。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他把左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不让她看到他受了伤。他不愿意把这事说出来，心里恼恨得像火烧一般，恨自己真是可怜不中用，连一个甘愿顺从的姑娘也制伏不了。在一瞬间，他似乎觉得非再扑过去一次不可。但是他感觉到衣袋里血正热烘烘、湿漉漉地从伤口流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并未看她。她惊恐地想帮助他。泪水像一团薄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很难透过这片濡湿的云雾看清房门。在他的心里，一切都已空虚，都已无足轻重。他隐约感觉到，血还在滴落，其他一切都在他的内心殒灭了。他只是盲目地往前摸索……朝房门摸索……摸出屋子……摸进自己的房间。

于是他颓然倒在床上。受伤的胳臂垂落在床沿外面。血还在渗出，不时有一滴沉重地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贝格不去理会它。在他心里似乎有什么如波涛般在一起一伏，他觉得仿佛透不过气来。一阵牵动全身的抽泣，一阵抑制不住的痛苦的抽噎，终于发作出来，他把脸埋进枕头。他那孩子一样的发烫的身体似乎给人用皮鞭抽击了几分钟之久。然后，他觉得轻松了一些。

他侧耳谛听隔壁的动静。那边屋子里卡拉故意踏着很响的脚步在走来走去。他伏着不动。这时脚步声停止了。随后她拍打柜子发出啪嗒啪嗒声，把桌子敲得咚咚直响，为的是让人感觉得到她。显然她在等待他回去。

他继续倾听。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响，但他却纹丝不动。

她又来回踱了一会儿，然后用口哨吹一支圆舞曲，同时敲打着拍子。渐渐地，她安静下来。过了片刻，他听见外面的门开了，过道上响起重重的关门声。

在那个无尽的长夜和次日早晨，贝格都在等待施拉梅克为他同卡拉之间的事来找他算账，因为贝格猜想，卡拉肯定会马上就把一切都告诉施拉梅克。只是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将这件事说成心怀鬼胎，乘虚而入，或者说成可笑而荒唐的恣意妄为。整整一夜他在思量该怎样回答施拉梅克，设想了一次次长谈，正面意见如何，反面意见如何，也已经设想出了某些动作，以便在他万一理屈词穷时，可以立即中止辩论。然而有一点他很清楚：这样一来，友谊能否保持下去已难逆料，一切都已过去，或者万事都得重起炉灶。

但是他空等了一场。施拉梅克并没有来，在此后的几天里也没有来。这本来也不奇怪，因为施拉梅克平日只在要他帮一个忙或者有什么事一吐为快时才来他这里，否则总是贝格上门去找，方能见到他。只是这一次他内疚于心，觉得施拉梅克不来是故意如此，他也不去找施拉梅克，暗地里咬紧牙关在顶牛，可自己又因此而感到痛苦。没有人来找他，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这种屈辱，即：他对任何人都一无用处，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需要他。这时他加倍感觉到这个圈子里的友谊对他来说依然意味着什么，尽管有那么一些事使他感到失望和屈辱。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一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打算工作，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房门而来。他立即辨出这是施拉梅克，马上跳起来。这时房门已经大开，马上又吧嗒一声关上。施拉梅克已站在他的面前，气喘吁吁，满面笑容，抓住他的两条胳臂来回摇晃着。

“你好，小男孩！总算见着你了。那天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你整天都在忙活，这样也行。对啦，我已经通过了，谢天谢地，这是我最后一次考试。再过一个星期你得叫我博士先生了。”

贝格感到很惊讶。他曾经想到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是没有想到他们俩竟然会这样重新见面。他结结巴巴地刚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给施拉梅克打断了。

“行啦，行啦！别瞎费劲了。现在走吧，到我屋子里去，得好好庆贺一番，我还得把这些事全说给你听。好啦，走吧，卡拉已经在那儿了……”

贝格吓了一跳。他突然怕跟卡拉待在一起，心想：现在她会取笑我，我又会红着脸站在这两个人中间，像一个学童一样。他想推托不去。

“你得原谅我，施拉梅克。我不能去，确实不能去，我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

“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你这小子，我通过了最后一次考试，你该做什么？你该高兴，该一起到我屋子里去。别的啥事也不该做。走吧！”

他抓住贝格的臂膀，把他拉走。贝格觉得没有力气抗拒他。他模糊地感觉到施拉梅克控制他的力量仍有多大。施拉梅克拉走他简直像拽一个小姑娘似的。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一个女人一定会被一个这样矫健、快活、乐观的男人所征服，完全由不得她自己，只是带着钦佩的心情不甚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强壮有力。在这个瞬间女人对男人的想法，也一定像他现在对施拉梅克的想法一样。她必定会怨恨，气愤，同时又有被雄壮的男人所征服的柔情。他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行走，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忽然就已经来到了施拉梅克的屋子里。

卡拉早就在这里了。她一见到他，便朝他走过来，用一种异样的热情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像一个温软的浪头把他淹没了。她向他伸出手来，但没有说一句话。她又一次审视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那般好奇，然而又不一样。

施拉梅克在桌边摆弄什么。他想要做点事情，渴望说一番话。他兴致勃勃，这股强大的活力亟需这类宣泄的阀门。每当他为某种情绪所攫住，便要找人倾吐。平日他对事淡漠，确切地说，性格内向。但是今天他的整个举止充溢着勃发的激情，像男孩子般喜不自胜。

“好，我们喝什么？喉头不滋润我就没有办法讲给你们听。怎么样？不要喝酒吧？要是喝了酒，我们晚上再也没有兴致了，今天晚上一定会闹得一塌糊涂。我们泡一壶茶吧，完全不伤脾胃，滚热的清茶。你们可赞成？”

卡拉和贝格都赞成。他们彼此挨着坐在桌旁，但贝格没有同她说话。他头脑里的想法飘忽不定，宛如发出嘤嘤声的夜蛾在一间屋子里飞过似的。他曾同身边这个女人像拼命一样搏斗过，这是一场梦吗？他不敢看她，只感觉到气氛变得很沉闷，喉头收紧拢来。幸亏施拉梅克没有觉察，只在敲打菜盆和茶碟，吹着口哨，絮聒不已，喜滋滋地给在座的两个人当侍者，派头十足地替他们俩上菜，然后大咧咧、懒洋洋地面对他们往那嘎吱嘎吱响的靠背椅上一靠，就讲开了。

“好，我从来没有好好学习过，这就不必对你们讲了。我穿了那套像报丧者穿的衣服，蹑着脚往考场走去。正在这时，碰上了一个老朋友，就是卡尔——你也认识他，他看出我心情沉重，便开始百般安慰我。我忧心忡忡，只问他——你们没有办法想象，临到考试前一个钟头，即使是最体面的人也狼狈相十足——我只问他难不难，两年前他回答的问题怎么样。他跟我讲的第一个问题，我就茫然无知，心里害怕了。我赶紧叫他给我解说一下——那是关于宪法史的问题——于是他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然后跟进去在旁边看我被宰割。”

他在讲些什么呀？贝格没有听进去，这一切都来自遥远的地方，听起来像话语，可是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在他的头脑里老是闪动着这样一个想法，即：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曾经同他扭斗，曾经把他打败。这个女人并没有嘲讽他，而是用柔和的、笼罩全身的、灼灼的目光审视他……

突然他吃了一惊，原来是一只手指现在轻轻地顺着疤痕在他那只随便垂在桌旁的手上抚摩过去，鲜红的伤疤看起来宛如燃烧着的一条带子。他猛地一动抬起头来，碰到了卡拉眼神里的一个疑问，一个可以说是体贴的、同情的疑问。血涌上他的太阳穴，他必须使劲在椅子上坐稳。

施拉梅克还在讲述。“你们瞧，我一坐下来，第一个问题就是卡尔详详细细解说给我听过的那一个。我听到身后响起咳嗽声和窃笑声。可是由于我一下子感到很轻松，所以也不对背后那些人生气了。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顺畅得像融化了的奶油在流淌一样。一讲开了头，就能这么顺着下去，说得舌头都疼了，天晓得胡扯些什么，但到底我作了长篇大论。”

贝格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他只觉察到那只手指在抚摩伤疤，觉得仿佛这无言的动作把它揭开了，使他感到疼痛似的。他全身抖动了一下，猛地把手从桌边抽开，像碰到白热的铁板那样。在他心里骤然升起怒火，而又不知所措。可是当他注视她的时候，却发现她那闭着的双唇如在睡着时那样颤动着，她在轻声地嘟哝：“可怜哪，小男孩！”

这只是嘴角的抖动，只是一句无声的话语，还是她真的这么说了？她的情人和男友施拉梅克坐在那边，一个劲儿地讲下去，而在这同时……贝格略微打着哆嗦，感到一阵晕眩，意识到自己的脸在泛白：原来这时卡拉在桌子下面轻柔地拉过他的手，温存地捏住它，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于是贝格觉得血都涌到了脸上，随后觉得都积在心里，接着觉得都往下流动，在他那只手里发烫。他感觉到一个柔软的、浑圆的膝盖。他想把手抽回，但是肌肉不听使唤。那只手依然搁在那里，犹如一个正在睡觉的小孩安然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独自做着一个美妙的梦。

而那边——那隐约可闻的声音离得多远哪——有一个人依然在讲述，这个人是他的朋友，自己正在干着对不起这位朋友的事，而朋友却在继续讲下去，兴致勃勃，毫无猜疑地讲他的好运。“最使我高兴的是：小捣蛋，就是那个淘气鬼输了钱。你们瞧，他跟大家打赌，说我考试会通不过。可是等到我考好出来，他不知道该怎样才是。他一定会高兴，也一定会懊恼。你们听我说，他那神情啊，那神情……你们怎么啦？你们俩好像都睡着了似的？”

卡拉不放开那只手。贝格就不能不老是在想：“这只手……这只手……这个膝盖……她的手。”可是卡拉却对施拉梅克反唇相讥，笑着说道：“哼，这么一个懒鬼都能当博士，那还有什么话可说。我真的倒要看看考不及格的是怎样一副面孔，准是头大脑壳空。”

两个人都笑了。贝格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看着这个女孩装模作样，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恐惧。她还是用她自己的手捏住他那一只，捏得这么紧，她的戒指都深深地陷进了他的手指里。而且她还轻轻地把她丰腴的腿移过来贴在他的腿上，同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说得这样沉着，使他的心里直发毛。“好啦，你说，这样一个上帝创造的奇迹该怎么庆贺一番？要是不痛痛快快地玩一晚，那么你，你这博士，你这刚出笼的博士简直就是一个让人瞧不起的吝啬鬼。等到小男孩成了博士，那就没得说的，你看着好了，那才叫热闹哇。”

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臀部紧挨着他的，他感觉到她温软的躯体，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贝格冲动得厉害，额头胀痛，里面的血在奔突。

这时摆钟敲响。钟上布谷鸟模糊不清地发出尖细的鸣声，叫了七下……咕咕……这使贝格猛然清醒。他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手伸给一个人，也许是他，也许是她，他已弄不清楚。一个声音——大概是她的——说：“再见！”他舒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这一句话，心里很高兴。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然后，一转眼，当他站在自己屋子里时，便明白了一切：现在他已失去了朋友。如果他不想欺瞒施拉梅克，就不能再同他交往，因为他感觉到，他将无法抗拒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对他的诱惑。她的头发的香味，她那热情奔放的四肢的抽搐，她那渴求的活力，这一切都在他心里燃起了欲望。他也明白，如果她像今天这样带着这种有诱惑力的浅笑凝视他，他便将无法抗拒。怎么会这样呢？——他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样渴想她呢？她怎么为了他愿意对施拉梅克，对这个结实、英俊、健壮的人，对这个他内心那样羡慕的人做不忠实的事呢？他对这事不理解，也体会不到自豪和喜悦，只有难以抑制的忧伤：为了不做欺瞒朋友的无赖，他从此不能不避开他。的确，他同施拉梅克的友谊并未发展成他所希望的那样；他窥透了许多事情的底蕴；他看穿了好些曾经使他眼花缭乱的东西。然而，如今事过境迁，在他看来一切又有无限丰富的意义，因为这些就是他在维也纳尚能拥有的仅存硕果。过去种种已烟消云散：最初是诸般痴想和好奇；然后是研习的乐趣和勤奋；现在再加上最后一桩：这仅有的友谊。他觉得仿佛这一个钟头使他变成了赤贫。

这时他听到隔壁有动静：轻轻地哧哧地笑，现在响了一些。他侧耳静听，两手放在心怦怦地跳着的胸口上。他们在笑话他吗？卡拉把一切都说了吗？这样引诱他是串通一气的把戏吗？他竖起耳朵来听。不是，这是另外一种笑声。中间还有接吻的吧嗒声和冲动的欢笑声。然后是说话声，他们不感到害臊的抚爱声。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他纵身往床上一躺，拿枕头捂住两只耳朵，不想再听下去。一种可怕的感觉向他袭来，他感到无法遏抑的愤怒和厌恶，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厌恶他的朋友，厌恶那个婊子，厌恶他自己，自己也差一点就参与了这场令人作呕的演出。他厌恶整个生活，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毛骨悚然而又无能为力。

在这些忧郁的日子里，他给妹妹写了一封信。

“最亲爱的妹妹：我得感谢你写给我的生日贺信。这段日子里我的心情不好。你的信寄来，唤醒了我，告诉我：今天我已满十八岁。我读了以后觉得似乎同自己并无关系，似乎这不是事实。信里讲到我的自由和青春带来了幸福。要不是你这只可爱的手写出从小我就熟悉的字迹，传达了这些话语，我就会把它们看成冷嘲热讽。我这里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是这样，完全不是你能想象的那样，同我自己所希望的也完全不一样。写信告诉你这一切使我感到痛苦，但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人了。我没有人可以与之说话已经有好几天了。有时我跟在街上行人的后面，听他们交谈，只是想知道话语听起来是怎样的。我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去做，茫然漫无目的，这正在把我毁掉。我经常一连几天无所事事，见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你不知道，置身于人山人海之中而感到孤单寂寞意味着什么。

“同施拉梅克有关的一切已成过去。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说了你也不理解。可以说我自己也不理解。错不在我，也不在他。我们之间有某种事情，像夹着一把双锋的剑。现在，当我失去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在维也纳曾经还有什么最值得珍惜的便是他。

“还有一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不念书了。我已有几个星期不去听课了，我的书都蒙上了灰尘。我不知道为什么学不进去了，我已变得很迟钝，这里什么职业都吸引不了我，因为它们都无法帮助我摆脱这种可怕的、压抑的孤独感。我憎恨每一块我在这里踩着的石头，憎恨我的房间，憎恨我碰到的所有人。我痛苦地呼吸这湿冷而污浊的空气。这里的一切都使我感到压抑，我算完了。我像在沼泽里似的陷下去。也许我还太年轻，肯定太脆弱。我没有力气，没有意志，我像一个小孩站在所有这些忙忙碌碌的人们中间。

“有一点我很清楚：我必须回到家乡来。我还不能这样单独地生活，也许过几年才行。现在我还不能离开你和爸爸妈妈，我不能离开喜欢我的、在我周围的、帮助我的人们。不错，这很幼稚，这是小孩子在漆黑的屋子里时那种害怕心理，可是我没有办法消除它。你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我不想念书了，要回家乡来，做一个农夫、文书或者别的什么。你对他们说，好不好？向他们解释一下，望尽快去说，我在这里实在再也待不下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整个想法和感受都驱使我回家，这一切想法，此刻在给你写信的时候，都带着如此强烈的渴望苏醒了，我知道，我不能不这样做，我必须回到你们身边来。

“这是逃避，逃避生活，而且并不是头一回。你可记得？——那时候，我被送去上中学，第一次踏进课室，六十个陌生的男孩好奇地、傲慢地、带笑地、感到意外地审视我，我马上跑开，回到了家里。我哭了一整天，不肯再到学校里去。今天我依然像当年的孩子，有着同样的无知的害怕心理，有同样热切的怀乡之情，思念你们和所有喜欢我的人们。

“我必须走，一定得走。现在我已好不容易看清这一点，我觉得不能不这样做。我知道，一旦我作为一个遭受挫折的人，一个生活不肯接受的人回到家乡，一定会有许多人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笑话我。我知道，这样一来，爸爸妈妈的殷切期望也成为泡影。这样脆弱，确实是幼稚、懦弱的表现，但是我改变不了，我只是感到无法再在这里生活下去。谁都永远体会不到最近几天我在这里勉强忍受的是什么；没有人比我自己更看不起我。我觉得自己如同一幅画像，如同一个患病者，一个残废人，因为我同旁人完全不一样，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我比别人低劣、差劲、无用……”

他停了下来。这样尽情地倾吐苦楚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此刻笔端急速地流泻出激动的情绪，这时他才意识到心里郁积了这么多隐痛，这些痛苦现在像汹涌澎湃的洪流般宣泄出来。

他可以把这些都写出来吗？他能让他还拥有的，但所剩无几的这些人心神不宁吗？他能把谁都无法为他卸去的重担压在这颗温柔的少女之心上吗？他仿佛从溟蒙的远方端详她那可爱的脸庞，时常浮现的笑靥使得清澈的眸子更加粲然放光。他也看到，她因吃惊而紧闭双唇，一阵颤动闪过她的脸上，泪珠徐缓地滚过失去血色的脸颊。何苦还要让亲人忧心如焚呢？何苦还要呼救，使她受到惊吓呢？如果有一个人该当受苦，他自己愿作这一个人，而且就是自己一个人。

他打开窗子，把信撕碎，将纸片撒进黑暗里。不必了，宁可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毁灭，也不要去求援。他还没有学会懂得这个道理吗？——凡是无用的，脆弱的，都要毁灭掉。生活也将公正地对待他，不会把他保留下来……

白色的纸条在飞舞，缓慢地飘向下面的院子，沉落下去，像灰白色的石子没入深不可测的湖水。这是已经入夜的天空，不见星星。偶尔，略带光亮的浮云横过昏暗的高处，风挟了湿润的空气呼啸着刮向正在沉睡的千家万户。这一切都包藏着轻微的骚动。风不停地在吹，像冲动时的呼吸那样。从呻吟着的窗户和颤动着的树丛传来一阵飒飒声，仿佛有一个人做着噩梦在黑暗中低语。风越刮越紧。浮云像远处的闪电飞快地掠过张在天空中的夜幕。蓦地，他在谛听这些异样的躁动时领悟到，原来是孕育春天的最初几个奇妙的夜晚正处在亢奋之中。

于是春天来了，异常地缓慢，像一位迟疑不前的宾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贝格几乎不能把它重新辨认出来。以往，每当解冻的和风第一次拂过洁白的原野，每当黑色的土块从积雪中露出，泥土的气息使空气变得湿润，那时候他曾经有过怎样的感觉呢？每当他有时起来，猛地打开窗子，盼着感到柔风抚摩他那袒露的胸膛，盼着听到渴望绿叶重生的树丛在低声呻吟，那时候他总有最初的难以遏制的忧虑，那种心情哪里去了呢？每当觉察到种种不可胜数的细小迹象，听到远处的鸟鸣，看到飞逝的白云，每当园圃里树梢头长出一个个黏糊糊的小疙瘩，然后绽开来，畏缩地生出瓣儿，开出仅有的一朵暂时还是无色的花儿，那时候他总会去细辨和谛听泥土里轻微的连续不断的咔嚓咔嚓声和噼啪噼啪声，那种全神贯注的兴味哪里去了呢？也是在那时候，他总会把大衣脱下扔开，穿上厚实的鞋子，踩过潮湿、多水的泥地，奔上一个山丘，突然放声大叫，欢快地乱喊一气，像在阳光灿烂的空中直飞高处的小鸟似的，那种深深地在血脉里颤动着的焦躁不安，那种按捺不住的欢乐的快感哪里去了呢？

唉，这里的春天多么寂静，竟无任何不可抗拒的活力。也许原因在他自己身上，在于这种使他昏昏欲睡的倦怠，这种使他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的抑郁寡欢的心情——嫩黄的阳光使屋顶变得温暖，生机使大街显得鲜亮、活跃，为什么这些都勾不起他的意兴？！他从来都没有去过郊区游乐园，也没有去过卡伦贝格[9]，他只远远地看见它，可是又像被轻柔的空气移了过来似的近在眼前。他的活动非常有限，从来也没有走出过这个城区。他感到越来越疲倦。他坐在小小的舍恩波恩公园[10]里，平时这是小孩和老人们的天地。他去那里是为了学习或阅读，但他没有打开书本，只是看着孩子们嬉戏。他渴望同他们一起玩耍，回复到完全无忧无虑的往昔。

念书的事他早已放弃了，如今只是悄然度日，冷眼看世事，却无任何兴趣可言。有一回他想重新振作起来，可是又进了医院。他走进宽敞的院子里，只见花蕾初绽的树丛在宁静中自在地微微摆动，似乎对周围天翻地覆、不可思议的命运一无所知。这时候，他忘却了自己，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病人们身穿长长的蓝色麻布衣服，迈着初愈者畏怯的步子走出来，静静地待着，无力的双手一动也不动，没有笑容，也不交谈，模糊地感到生命在复苏，听其自然，无所事事。他也坐在他们中间，由着温煦的阳光从指头上移过去，慵倦地独自出神。他已忘记来这里做什么，只感觉到人们在走动，那边月亮门后面便是喧闹的街道，时间缓慢地过去，影子在不知不觉间往前伸长。这时有人向病人们做了回去的手势，他惊醒过来。他不是像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那样曾在这里坐过吗？他不是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病得厉害一些，都更加接近死亡吗？真是奇怪，他什么都不想，只要这样坐着，看着时光在流逝。

当然，在夜里他心中有时会燃起邪恶的灯火。他渐渐不修边幅，同女人厮混，他看不起她们，因为他必须拿钱买她们。好多个夜晚他都在咖啡馆里消磨。但是他这么做，既无意趣，也无兴味，只是出于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害怕无可抗拒的孤独。自从他不再同人说话以来，嘴角现出了一道凶恶的皱纹。他不想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有几次他想振作一下，但是每次都仿佛被堆积起来的寂寞的重担重新压倒，于是依然冷漠如故，精神恍惚，漫无目标。

然而，生活把他召唤回来。

一天，他深夜归来，疲惫，懊丧，而且从心底里害怕无言地等待着他的那间屋子。他发现在路上弄丢了门钥匙，只好去揿门铃，甘冒不是房东太太，而是施拉梅克为他开门的危险。这时响起急促的、趿拉着鞋子的脚步声，房东太太开了门，举起煤油灯，认清了进来的人。灯光照射在她散乱的头发和几乎使他认不出来的脸孔上，贝格注意到，她的眼睑发红，显出熬夜的痕迹，嘴角有一道忧伤的皱纹。接着，他吃惊地想到，她夜里两点钟还不睡觉，出了什么事呢？他关切地问她。

“大夫，您不知道吗？我女儿米奇得了猩红热。病情不好，不好哇！”她开始轻声地啜泣。

贝格吃了一惊。他完全不知道。他可以说连房东太太有一个女儿都忘掉了。有几次，他出去或回来时，在房间外面黑黝黝的前厅里曾经见过一个瘦弱的孩子，说一声“您好！”便一闪而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但他从来没有同她说过话，甚至未正眼看过她。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来了几个月，对一墙之隔、近在眼前的邻居，他一直没有注视过。紧挨着他的活动圈子，人们有不幸的遭遇，他却毫不知情。他怎能期待旁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呢？！隔壁一个小孩正在同死神搏斗，而他自己竟然呼呼大睡！

他竭力安慰垂泪的房东太太：“一定会好的……您放心好了……”然后他有点胆怯地说道，“让我看看您的女儿吧……我虽然还懂得不多……我才开始学，但不管怎么样……”突然，在他心里产生出强烈的渴望，想要好好念书，恨不得马上回自己的房间，把书本打开，重新开始学习。

房东太太蹑手蹑脚地把他带到病人的床前。这是一间朝天井的小屋子，点着一盏煤油灯，挂得很低，房间里闷热，烟雾腾腾。屋子对面有一道避火墙。人们在这里感觉不到春天的气息，只能偶尔见到从闪亮的窗玻璃反射过来的微弱的阳光。现在完全无法看清这个房间有多寒碜，由于光线不足，一切都模模糊糊，只在放着那张床的角落有一片昏黄的微光，那个女孩躺在那里，睡得很不安宁，两颊烧得通红，一条细瘦的胳臂垂落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像被遗忘了似的。她的嘴唇缩了进去，那张清秀的脸庞乍看似无病容，只是呼吸的声音大，不时有困难。

房东太太在低声讲述，不时因哭泣而中断：“今天大夫又来看她，但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我守在这里已是第三夜，白天我得去商场干活，幸亏邻居在这段时间里帮助我照料她。我已经看了三个夜晚，可是总不见好转。我的天哪，我愿意这么做，只求平安无事。”

说着说着，又是一阵抽泣。她说了这么多。可以看出，她已绝望，心乱如麻。

在贝格的心里产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将要帮助一个人，第一次愉快地感受到一点自己职业的光彩。“太太，这样下去不行啊。您会毁了自己，对孩子也没有用处。您现在去躺下，今天夜里我来照料这孩子。”

“大夫，这怎么行？！”

她惊讶地举起双手，好像她不能相信似的。

“您现在不能不去睡觉。您一定得睡。有我在这里，您放心好了。”

“大夫……不行……不行……您怎么这样想……不行，这样不行……”

贝格感到信心在增强，某种自我意识排遣了几个月来郁积在胸中的不快。

“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责任。”他非常自豪地说道，仿佛带着这样一种喜悦：夜里，在某一瞬间突然发现完全无望的生活原来有这样一种意义，这样一个目标。

他们没有推让很久。房东太太过度疲劳，困倦使她睁不开眼睛，所以很快就让步了。只是出于无限真诚的感激之情，她要亲吻他的手，但让贝格劝阻了。然后他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安顿在长沙发上。自从孩子得病以来，这几夜她都睡在厨房里一张席子上。所有这些琐碎的、又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他当时都毫不留意。他并未把给人帮助一事视为善举，而是把它看成清偿一笔苦涩的亏欠。

此刻他坐在女孩的床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怎的，生活已经变得不那么沉重，不再教人难受了，变得像她现在已很浅很浅的呼吸那样轻柔、温和。现在他才真切地端详她在照射不远的灯光下显现出来的脸部轮廓。在维也纳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不能这样接近别人，不能这么长久地注视别人的脸孔，不能细察别人面部线条里蕴藏着的一切。在他这样审视她的时候，逐渐地忆起了往事。她薄薄的嘴唇上有某个细微地方稍稍和他妹妹的有相似之处，只是这张面孔更加孩子气一些，尚未像花蕾一样绽开，便已经萎蔫。他的好奇心油然而生，很想知道她的眼睛会是怎样的，是不是像他妹妹的那样。他一再责怪自己不留意：他怎么在这个姑娘和她妈妈身边走过竟将她们视若路人呢？他为何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两个近在咫尺的人呢？为何眼前这张嘴从来没有为他绽露笑容呢？他可曾发现这双眼睛像现在锁闭于眼睑深处的这般陌生？他何以毫不了解这随着低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孩童胸口里有什么在搏动呢？他小心地抓起孩子悬在床沿的那只无力的手，把它搁在毯子上。他接触她的手这样柔和，像爱抚一样。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痛苦地回想着耽误了多少功课，暗暗发誓，要彻底改变生活，重新开始。沉思中眼前出现梦幻般的图像，他觉得自己成了医生，在帮助别人。想到这些动人的情景，他便激动起来。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这张苍白的、稚气的面孔上，好像把它牢牢捧住，仿佛他能用自己的目光维护她的命运，留住她的受到威胁的生命。

孩子突然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这是一双烧得晶亮的、像噙着泪水似的闪光的大眼睛。整个脸孔似乎一下子焕发出了光彩。她的两眼先环视了一周，好像必须在某个地方穿透发烧时和做梦后罩在眼前的云翳。突然，她的目光吃了一惊似的停留在贝格的脸上，然后似乎满腹狐疑地扫过他的面孔，终于盯牢在他的眼睛里。烧得干瘪了的嘴唇不易觉察地抖动着。

贝格跳了起来，抹干她因发热而出汗的额角，随后拿水给她喝。这女孩伸过头来，急促地啜饮，接着又无力地仰跌在枕头上，两眼盯着贝格。他觉得她的目光显示出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但在惊讶的神色中却带了一点感激的表情。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她的深邃而不解的目光审视下，他现在微微哆嗦着转过身子，在屋子里干这干那，但不必抬头去看，便能感觉到那双湿润的、闪亮的、大大的孩子眼睛随处都跟着他。他走回到床前，她的眼睛张得很大。他弯下身子，这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是想说话，还是想微笑。然后，她的眼睑闭拢，脸上的光辉消失。她又默不作声，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睡觉。现在她的呼吸变得更轻。

万籁俱寂，贝格突然感到他的心跳得很响。一种幸福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迅速扩展开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旁人融合在一起而有所作为，仿佛有人向他大声说了一番感激的和亲切的话，仿佛在这几个钟头里发生了某种对他来说伟大而美好的事情。他几乎是体贴入微地俯视这个少女，俯视这个孩子，俯视这第一个被托付给他的人，他应当使这个人能够好好地生活，这个人已使他自己重返正常的生活。他不时朝这个正在睡觉的人看去，觉得长夜并不难度。油灯的火焰突然跳了一下熄掉了。他非常意外地发现黑暗已尽，清晨已带着第一缕微光伫候在窗前。

上午，医生来看病人。贝格向他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医科学生，并问大夫病人是否还有危险，对自己未能洞悉情况不无尴尬，这种难堪的感觉仿佛堵塞在他的喉头。

“我觉得没有危险了，”医生说道，“我看危险期已经过去。奇怪的是：小孩子对这些病的抵抗力比成年人要强得多，仿佛尚未度过的生活储有一种潜力，能同死神进行搏斗，把它制伏。差不多所有的儿童疾病都是这样。小孩子战胜了它们，但成年人却在劫难逃。”

医生在检查病人。贝格感动地站在一旁。一想到自己谛听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便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盲目选定，又长期忽视的职业拥有奇妙的力量。医生可以走到病床旁边，并在那里像赠送礼品一样给人以希望，盼头，或许健康。这多么美好，对这一切他现在茅塞顿开，像蓦地瞥见一轮红日。在这一瞬间，他对自己毕生事业的方向已很清楚：他必须有所作为，必须发挥作用，这样才不会与旁人疏远，不会再感到孤独。

他开始独自一人来照料女孩。他不擅自行事，而是限于观察病情，每夜和一大部分白天时间都待在床边。那天夜里真是危险，现在高烧已退，他可以同小姑娘说话了。他也乐意跟她闲聊。每次外出，他总给她带回几朵鲜花。他告诉她，在她从前常去玩耍的舍恩波恩公园里，现在已呈现出春天的景象，那里的树木已泛出了绿色；告诉她，别的女孩子现在已穿上了浅色的衣服；告诉她，现在外面阳光灿烂；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给她朗读；预言她很快就会痊愈；看到她高兴，就是他最大的乐趣。进行这样天真的、故作稚态的对话在他已很随便。他不时听到自己开心地纵声大笑，连自己也感到惊讶。

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靠在枕头上，只是微笑。她笑得那样虚弱无力，嘴角浅浅地闪现出一道可爱的细纹，但又倏忽即逝，宛若一丝信息。可是每当他凝视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她的整个目光，她那深邃的、闪着纤细的灰色光芒的、明亮而直透人们心底的目光就停在他的脸上，但已经完全没有惊异和拘谨的神情。她那温暖的目光实实地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个小孩抱住母亲的脖子似的。现在她可以说话了，很快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不好意思称呼他。

她最爱听他讲他妹妹的事：她的模样是怎么样的，个子高还是矮，穿什么衣服，在学校里是不是听话，是不是跟他一样长着金黄色的头发。他能不能安排一下，让她来一趟维也纳，维也纳一定比那座小城镇要好看，那个地方的名字很拗口，每次她听到都忍不住要笑。她是不是也害过这么重的病。她提的全是这类天真、幼稚的问题，而且不断有新的问题。然而，这完全不会使贝格感到厌烦。他很乐意回答她。他感到很舒畅：可以尽情地谈他的妹妹，谈这个对他来说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当小姑娘要他拿相片给她看时，他就从书桌里取出来拿给她。

她好奇地把相片捧在那双细瘦的、还很单薄的小孩子的手里。

“这嘴角——”她很细心地用指甲在上面划过去——“跟您的一模一样。只是您的嘴角常常现出一道可怕的纹路，那时候，您就完全变了样。我以前见到您，总是感到害怕，怕看见您那时候的眼光。”

“现在呢？”他微微一笑。

“现在不害怕了。告诉我吧，她的眼睛跟您的一样吗？”

“我想，是的。”

“也像您这么高，是不是？她一定很美，您的妹妹。啊，您瞧，她的发式同我的完全一样，也这么编得圆圆的。开始的时候，妈妈不许我这么梳，说是这样会使我显老。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嘛，我都已经给施坚信礼了哇。”

她把相片还给他，他久久地凝视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他第一次不能完全从相片上寻回记忆中的那些面貌特征。不知不觉地，他妹妹的和这个女孩子的苍白脸孔上那些微小的特点，在他的观察中融汇在一起，他再也无法把它们区分开来。两个人的微笑和两个人的声音在他的心中已合而为一，就像她们俩现在作为两个仅有的、信赖他、喜爱他的女性在他的生活中互相结合一样。卡拉的身影已从他的记忆里完全消失。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也没有想到过那个时刻，现在回忆当时的情况，他也很平静，犹如记起曾经喝醉过酒，一时糊涂或者在气头上做了蠢事一样。他已经把在这里度过的所有那些麻木不仁、噩梦一般的日子忘掉了。

他只感到，巨大的幸福已降临到他的身上。他觉得仿佛长时间在黑暗中行走，一直走到夜晚，突然喜出望外，看见一盏明亮的灯射出白晃晃的光，像远方的一颗星星：这是一所房子里的一盏灯，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休息，在那里人们接纳他，把他看作深受欢迎的宾客。他这么幼稚，这么懦弱，这么无能，在女人们那里可曾想得到什么呢？对于那些老练的，他一定是太蠢笨了；对于那些纯洁的，又太胆怯了。他确实还不能自立，还不成熟，还爱空想。他来得太早了，追求那些只渴慕成熟的果实的人们太早了。但是在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上，女性刚刚萌发，宛如蓓蕾，含苞未放，还很温顺，没有傲气，没有贪欲。一种正在形成的、他能够掌握的命运，一个他可以精心培育的灵魂，一颗无形之中已经向着他的赤子之心不是正符合他的心意吗？这是一个梦想，它比所有迄今为止的希望都要美好，又比虚度时光的日子里那些模糊的印象要现实。它像温暖的波浪撞击着他的心。

现在，他愈来愈经常地注视她，与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她病后两颊有了一点血色，这张年轻的脸庞变得美丽起来的时候，在他的心里颤动着萌发出一种非常隐蔽的、毫无欲求的柔情，一种只存在于兄弟姐妹之间的柔情，有了这种感情，便会觉得：可以轻轻地抚摩她这双细瘦的手，看着她的嘴角绽开微笑，就是一种幸福。

有一回，她又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声息。他们俩都没有说话。突然，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向他袭来。他走到她床前，以为她在睡觉。事实上，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发亮的眼睛异样地盯着他。她的嘴唇闭拢，像浅色的卷曲的玫瑰花瓣。他猛然明白过来他想做的是什么：用他的嘴唇碰一下她的，只是很轻很轻地。

他弯下身子。可是即使面对这个害病的孩子，他也还是缺乏勇气。

她抬眼看他：您现在想什么呢？

他突然感到渴想无法遏止，再也不能不说出来。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我想吻你一下，可以吗？”

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只是微笑，微笑连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印进他的心里。她不再像小孩那样微笑，而是已经像一个成年的女子……

于是他俯下身去，轻轻地吻在她那娇嫩纯洁的孩子嘴唇上。

几天以后，病人第一次可以起来。她坐在人们给她移到窗边的靠背椅上。离开了病床，她感到非常高兴。贝格坐在旁边，自豪地看着她。他模糊地感觉到，他也一起出力挽救了她。她得以回到生活中来，也是他做的一件实事。她似乎在病中长大了，不知怎的已经脱去了稚气。她现在像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那里。愉悦的神情完全不像孩子那样无拘无束，而是显得冷静、深沉。窗外空气温和而明净，她用手指敲打着窗子说道：“我还不能出去，春天该进屋子里来才好。”这在贝格看来是一个小小的奇迹，是从未见过的生活的垂爱。于是他不因爱上这个十三岁的女孩而感到惭愧，因为他明白，在她康复的这些日子里，他所经历到的一切恍如梦境，已一去不复返了。她还完全未为成年女性的羞涩所困惑。她对他的那种亲切的信赖，真挚坦率的好感不可思议地感动了他。她现在时常用名字[11]来称呼他，同他开玩笑。在这种熟不拘礼的举动中，他觉得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他不再孤独了。笑声又从他的心底喷发出来，他回忆这样的欢乐，就像记起已经忘却的童年语言一样。现在当他独处的时候，常有飘忽如梦幻般的想象：他觉得仿佛看着她长大起来，变做成年的女性，聪慧、端庄、明理。他觉得仿佛自己也同这些图像交融在一起，从而领悟到她的成长同他注定有不解之缘。

在其他方面，他也不再孤单寂寞。譬如女孩的母亲，她把他奉若神明。她似乎整天都在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向他表示感激之情。他常同她交谈，从中了解到这个穷苦的女人经受过多少艰难，她遭到了屈辱和失望，但是仍然保持着令人感动的善良品性。他现在后悔过去粗暴地不理睬这些处境比他困难的人们，又因清偿亏欠而感到高兴。

他也恢复了同施拉梅克的交往。有一回他在过道上碰见他，贝格轻松愉快、毫无芥蒂地同他交谈，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们也谈到卡拉，这个名字也不再使他感到痛苦。他掩藏不住欢喜、振奋、愉悦的心情，甚至在他走路的样子上也流露出来，他现在昂首挺胸，步履轻松。看来生命的活力正从各个方面渗进他的身心。一切都很协调。在他心中躁动不已的惟一强烈渴求是：立即把尘封的书本打开，重新学习。现在，医生这一职业放射出金色的光芒，在吸引着他。他想再等待几天，这女孩眼看就会完全康复。他要尽情品尝这第一个果实，品尝在粲然放光的日子里每一秒钟都感觉到的无穷乐趣。

贝格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真正上过街，只是偶尔急匆匆地从病人的屋子里下去买点什么。现在他头一回在阳光灿烂的石子路上闲步，充分领略春天的景致，它那清幽的芳香气息一阵阵地漫过节日般明亮的城市。他觉得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仿佛它从混浊的浓雾中闪烁着浮现出来。他看见约瑟夫施塔特的那些陈旧的房屋，以前他总觉得这些房子破败、肮脏，现在蔚蓝的天空衬托出这些老式屋顶和烟囱的轮廓，显得亲切而熟稔。他觉得好像卡伦贝格披着还很浅淡的绿装，在远处从宽阔的大街后面探出头来，仿佛打招呼似的。人人似乎都对他露出更加鲜亮的笑脸。有时候，他觉得女人们走过时好像从明亮的眼睛里对他投来友好的目光。或许这仅仅是从每一种事物，从漆黑的瞳仁，从耀眼的窗子，从闪耀的大街，从窗外光彩夺目、苏醒过来的繁花反射到他自己内心的光泽吧？周围的一切都不再使他反感，不再使他觉得陌生，而是像正在成熟的果实，充满希望和色彩，转眼就可摘取，已经可以预先尝到享受的无穷滋味。周围所有这些事物都像不断涌出的泉水，像波浪一样把人们载走。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幸福感之中。

不久，他有了一种轻微麻木的感觉，像喝醉了酒那样，两只脚变得沉重，头部像牢牢地扎了一个箍。他突然感到四肢无力，如同春天染病一样。他只能坐在环行大道旁边的长椅上。阳光照射到他的面前，照在他的两手上，照在微微打着冷战的身体上。阳光还没有在浓密的树丛簇叶中过滤，而是毫无遮拦地直射过来，像风暴横扫那样强劲，使他不得不闭起眼睛。喧闹声从石子路上呼啸而过，人们在他身边行走。不知道是什么迫使他依然闭着眼睛，像浇铸在那里似的，一动也不动地靠在坚硬的长椅上。一连两三个钟头，他就这样坐着，直到暮色苍茫，晚凉袭人，他才打起精神走回住处，疲惫得犹如一个病人。

他从那个小姑娘的屋子旁边走过。他觉得现在必须独自待着，清理一下这几个星期里使他变了样的无数前所未有的感受。他在书桌旁坐下来，把他的书本和笔记放好，明天他要开始去听课。

这时，他发现一个空白的厚本子。他几乎认不出来了。他来维也纳时，原想用它写日记。他一直在等待配得上写在第一页的经历或者事件，等着等着，日子变得越来越单调，终于把这事给忘了。他觉得这好像是一个信号，因为他现在才真正开始生活，星星开始照亮无望的黑夜。这个本子注定要成为记录重要经历的日记，——他不能肯定——或许也是记录爱情的日记，因为在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在说话，仿佛对这个孩子的好感以后会变成爱情，变成对一个成年女性的爱情……

他把灯捻亮一些，然后取出黑色的和红色的墨水和各种各样笔尖，开始用许多漩涡形和藤蔓形的花体，把但丁的“新的生活已经开始”这句话写在第一页上。他从小就喜欢书法。甚至在要记下将来该怎样、过去是这样的地方，他也用细点画出美观的、卷曲的字母，再用红色的和黑色的墨水把它填起来。“新的生活已经开始”这句话一定要写得像鲜血那样闪闪发光。

啊……他在书写的时候停了一下……手上有一个墨水污迹，一个细小的红色的圆斑。他想把它揩掉，可是不行。他拿水来擦。斑点还是没有去掉……奇怪……他再试试……还是没有用。

这时，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掠过脑际。他觉得仿佛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动。这是什么呢？难道是……

他迟疑地把袖子往上面推，心里非常害怕。他感到那只捋袖的手变得冰冷：这里也有红色圆斑：一个，两个，三个。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先前感到疲倦和沉重的原因何在。他已有足够的了解。太阳穴里的血脉开始跳动得更加厉害。喉头好像被钳住了似的。他觉得桌子下面的两只脚冰凉冰凉，如同没有知觉的笨重的木块。

他摇摇晃晃地猛然站起来，惊恐的目光在镜子旁边扫过。别看，千万别朝那里看！既然这是无法可想的事，就不要做什么，不要叫喊，不要哭泣，不要抱希望，不要存幻想。这很自然，他传染上了，得了猩红热。

猩红热……他突然觉得，仿佛有人在屋子里大声说着那天医生谈起各种疾病和猩红热时讲的那一番话：小孩子得这种病容易好，但成年人却难逃厄运。

猩红热……死亡……这些在他听来都混合在一起了。猩红热——儿童疾病！这不就是他这一辈子的象征吗？他总是仍然有种种儿童和少年常有的毛病，而成人克服这些毛病却比儿童要困难。

但是死去——他太不甘心了！三个星期以前，他多么愿意走掉，多么愿意无声无息地悄然离开那个没有人与他有关、没有人同他说话的舞台。但是现在呢？为什么命运要这样逗弄他，到最后一刻才引诱他，害得他难于撒手长辞呢？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呢？——为什么要在他与人们重新有了联系的时候，在一些人可能会感到痛苦，可能会比他自己更感到痛苦的时候呢？

他突然觉得浑身无力，感到惊慌失措，只能无言地听天由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红斑，看着看着，它们像小火星一样在他眼前跳动起来。他方寸已乱，只觉万事皆空：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群体还是孤身，过去还是未来，都是一个梦。他已无欲无求。在这样一个瞬间寂然静止，这就是死亡吗？他痛苦地在想。

除了告别，他已别无想法。

他走进那女孩睡觉的屋子，看了一眼他很熟悉的沉静的脸庞。他不是梦想过，他的命运将在这里形成吗？他的命运不是已经通过她形成了吗？只是同他所想的完完全全不一样：是死，而不是生。

他用目光亲切地抚摩她的脸庞，也把她在睡梦中浮现在孩子般的嘴角上的一丝微笑，留在自己的嘴唇上带走。当然，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以后，笑容就痛苦地收了起来，犹如一朵枯萎了的花。

他还撕碎了几封信，把一个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按铃等待着。

房东太太马上奔跑进来。她每次都疾步赶到替他做事，因为她崇拜他犹如敬神。

“我——”他必须再开一次头，他的声音不够坚定——“我觉得不大舒服，麻烦您帮我把床铺好，请医生来这儿。万一我的情况不好，请您发一个电报给我的妹妹，这是她的地址。”

两个钟头以后，他病倒了，发起高烧。

他的身体烧得滚烫，好像蕴藏在还未度过的时刻里的全部力量，始终没有枯竭的热情将会在两天之内把他烧掉，岁月悠长，还能留给他的就这两天了。整座房子里的人们都已六神无主。小姑娘哭红了眼睛，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不敢抬眼看别人，仿佛人们会责怪她似的。她的母亲伏在前厅耶稣受难像面前，抽泣着为垂死者祈求生命。施拉梅克也多次过来，信心十足地向大家保证，一定不会有事。但是医生不这么看，给贝格的妹妹发了电报。

高烧持续两天，折磨着病人，他已不省人事，满脸通红。有一回，他曾经醒过来。他的血似乎已经停止流动。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双手无力，两眼紧闭。

但是他很清醒。他感觉到，屋子里一定很亮，因为眼睑前好像有一片玫瑰红的雾气。

他仍然躺着不动。这时，隔壁那只鸟叫起来，最初很小心，好像先试试，然后开始鸣啭、欢叫开了，悦耳的声音，时高时低。他模糊地记起，现在一定已经是春天了。

鸟鸣声越来越响。它的欢叫几乎使他感到痛苦，仿佛这只鸟挨着他的床筑了巢，尖叫的声音直刺他的耳鼓……难受哇……现在又很低，很远了。它一定栖息在树枝上，化入外面的春光中。鸟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细，好像是笛子声，好像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也许这根本就不是鸟叫。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悦耳、清亮、柔和的声音吗？这不是一个小孩子的甜美、清晰的声音吗？

一个女孩子，一个小孩子……往事又畏畏怯怯似的飘浮过来，触动了他的心。慢慢地他记起诸般旧事，但不是顺着次序，连贯地结合在一起，而是一幅又一幅的图像。那微笑着的孩子面孔从被遗忘的黑暗角落浮现出来。接着便是那轻轻的一吻，模糊如同暗影，但甜蜜异常。然后是恶疾，女孩的母亲，整座房屋。往事在回忆中过了一遍。突然他明白了：他在卧病，可能难逃一死。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果然如此，这里便是自己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隔壁那只鸟不叫了。钟也没有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总在不停地嘀嗒嘀嗒作响，原来人们忘了上发条。慢慢地他的眼睑又闭上，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他回头像望向远处那样朝那间屋子看去：他坐在里面，这是他初到维也纳的第一个夜晚，外面下着雨，孤单寂寞中，他伤心地哭了。然后，他记起过去种种：跟施拉梅克的事，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但是一点也不真切……显得那样陌生……并不使人感到愉快，也不使人觉得痛苦……就这样流逝，虚弱无力地让它们流入空阔的黑暗里。

这时他听到……突然听到……隔壁一扇门关上了。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听得出来：这是施拉梅克。不错，是他的声音。他跟谁在说话？太阳穴里的血脉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不是卡拉在隔壁说笑吗？唉，这笑声教人听了多痛苦哇。她现在该安静才是。他需要安静……不说话了……寂然无声。真是，他们在干啥呀？他听见他们的笑声。突然，好像透过玻璃似的，他仿佛看见他们的屋子：施拉梅克站在那里，把她抱住亲吻。她伸腰向后仰去，眼角含笑，像那时一样，就像那时一样……

他的两手发烫。他们在那边怎么笑得这么狂？这使他感到痛苦。难道他们不知道他正在这里等死，正在这里死去吗？——孤独地死去，没有一个朋友。他感到泪水涌了出来，觉得胸口说不出的不舒服，便挥动两手胡乱扑打。他们不能先等他死掉吗？可是，在那间屋子里，一把靠背椅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什么都看见了，看见她从他身上跳开。现在，他在追她，啊，他多么粗野，多么壮健哪。他隔着桌子抓住了她，把她拉了过来……现在她又脱开了……在哪里？刚才她躲了起来……现在他们在跳来跳去，一个在逃，一个在追。那间屋子开始抖动……不是整座房屋都在轰响吗？……一切都在晃来晃去，耳边全是杂乱的喧闹声。他们怎么连他到了最后一刻都不体谅他呢？这两个该死的！……他们俩还是一个在逃一个在追。现在，现在他抓住了她。你害怕了，发情了吧？你怎么这样尖声叫喊呢？……病人痛苦地呻吟起来。现在施拉梅克把她抱住了。散开了的红头发垂落下来，好像鲜血淌下似的。现在他把她的上衣撕开……雪白的内衣闪闪发亮……她自己也一身雪白，一丝不挂……于是他们围着桌子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又……她笑得多舒心哪！她笑得多舒心哪！……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竟穿壁而过，跑到他的房间里来，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床前……雪白鲜亮，一丝不挂……也许……

也许——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睑——也许……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穿着白衣服的妹妹吗？放在他额头上的不是她那只可爱的冰凉的手吗？……

发烧又持续了两个钟头。然后，一切都寂然陨灭。在贝格的床边站着他的妹妹、那个女孩和施拉梅克。这三个他喜欢的人现在这样聚在一起，这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这三个人意味着他的一生。这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小姑娘在低声啜泣，逐渐地这最后的哀诉声也消失了。屋子里一片寂静，三个人都感到气氛严肃而又令人痛苦。人们只听到：似曾相识的大都会发出的狂暴、响亮的声音不停地在外面窗前掠过，并不理会死与生的命运。

（1908）

（章鹏高 译）

[1] 本篇于一九〇八年首次发表。

[2] 约瑟夫施塔特，维也纳第八区的名称。

[3] 约瑟夫施塔特区外缘一条马路的名称。

[4] 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都在捷克境内。

[5] 美泉宫，维也纳市区皇宫的名称，有宽广的绿化设施（名：雅园），最高处有一建筑（名：观景亭），可以鸟瞰皇宫和园圃。

[6] 原文如此。

[7] 施拉姆，施拉梅克的昵称。

[8] 地名，在维也纳第十六区。

[9] 山名，在维也纳城郊，可在山上远眺观景。

[10] 在约瑟夫施塔特。

[11] 即不用姓氏。

贵妇失宠

国王[1]褫夺了德·普里夫人的情人波旁公爵执掌国政的权柄。就在这天早上，夫人乘车兜风回来，发现两个门卫一面谦卑地鞠躬，一面强忍着窃笑，使她暗暗生气。她起先不动声色，从容不迫地从他们身旁走过。登上楼梯，刚走过第一层台阶，她猛不丁地转过头去，看到这两人咧开饶舌的嘴唇，满脸是笑。他们当然又大吃一惊，随即迅速弯腰鞠躬。

现在她知道的事已经足够。在楼上她的客厅里，国王卫队的一位身穿锦衣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在等她，她装出无忧无虑，甚至有些过分欢快的样子，仿佛她只是在一位朋友家里进行一次常规性的访问而已。尽管夫人看到了信上国王的御印，也注意到这位军官明白这次使命令人难堪，因而态度有些慌乱，她依然神色自若，既显得好奇也不忧心忡忡。她不忙把信拆开，或者仔细看上一眼，只是一个劲地和这位年轻的贵族军官闲聊，听出他有布列塔尼的口音，就和他谈起一位夫人，说她不论在哪儿都受不了布列塔尼人，因为有个布列塔尼人曾经有违她的本意，成了她的情人。她举止轻佻，有说有笑，半是工于心计，故意装得无忧无虑，半是出于习惯，一个健忘成性没有心事的轻浮女子，每次装假作态都要显得自然而然，甚至要使假模假样都变为真实可信。她聊了很长时间，末了当真忘了她手里拿着的这封有些弄皱了的国王的信函。最后她终于打开火漆封印。

这封信没有多少客气的辞令，只是一道简短的命令，命她立即离开宫廷，回到诺曼底古尔贝宾她的庄园里去。她已失宠，她的敌人终于获胜：国王的信札未到，她从门卫的微笑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她不动声色。军官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如何从上到下逐行看信。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等她抬起头来，冲着他看，眼里闪现出一丝微笑。“陛下非常关心我的健康，希望我离开这座炎热的城市，回到我的府邸里去。请您禀告陛下，我将毫不迟疑地按照他的愿望办事。”她说这几句话时微微含笑，仿佛她说的话有着秘密的含义。军官挥动帽子，鞠了一躬，随即退下。

门刚在军官背后关上，微笑便像一片枯叶从她唇上坠落。她怒气冲冲地把信揉成一团。有多少这样的信以国王的名义送到世上，每封都意味着一个命运，而这些信全都出自她的手笔！如今他们胆敢用这样一张信纸把她从宫廷里放逐出去。两年之久是她统治着整个法兰西：她没有想到，她的敌人竟有这么大的勇气。当然，年轻的国王从来没有爱过她，国王对她怀有恶感；但是她让玛利亚·勒斯钦斯卡[2]当上了法国的王后。现在把她放逐，就只因为有一伙民众在她窗前鼓噪喧哗，国内发生了一点饥荒？她思忖了片刻，看是否反抗：法兰西的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曾是她的情人。今天在朝中拥有权力地位的人，全都多亏了她。她并不缺乏朋友，但是她过于高傲，这些人一向视她为主人，她绝不会以乞丐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在法兰西，她一向笑容可掬，谁也看不见她的另一副模样。流放只可能持续几天，等到情绪平静下来，她的朋友又会使她蒙召返京的。她脑子里已在预先尝到复仇的快乐，以此驱散她的烦恼。

德·普里夫人极端隐秘地做着出行的准备。她不给任何人以怜悯她的机会。她闭门谢客，这就不必预告出发的日期。她只想神秘莫测地富有冒险意味地突然消失，让她的离去继续不断地成为一个哑谜，使整个宫廷为之迷乱：因为她的性格有个奇怪的特点：总想欺骗别人，总想对她真正的所作所为蒙上一层谎言。她惟一前去拜访的，乃是她的死敌，德·贝勒－依斯勒伯爵，是这位伯爵一手造成她的流放。她造访伯爵，是为了向伯爵展现她的粲然笑靥、她的无忧无虑、她的胸有成竹。她告诉伯爵，能够摆脱宫中生活的紧张劳累，稍事休息，真是正中下怀。她谎话连篇，说谎说得明显露骨，从而向伯爵表现出她的憎恨、她的轻蔑。伯爵只是冷冷地微笑着说道，长期孤独寂寞想必难受难耐，怪里怪气地强调“长期”二字，使她悚然心悸。但是她稳住心神，客客气气地邀请伯爵到她的庄园里去打猎。下午她还在阿波利奈路她的一座小屋里和她的一位情人碰头，嘱咐他把宫廷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全都详详细细地向她报告，晚上她便动身上路。她不愿在大白天乘着敞篷马车驶过全城。因为那次起义，有人丧命，从此民众便对她怀有敌意，另外，也因为她对自己突然消失坚持保密。她要夤夜离去，准备以后在大晴白日重新返回。她的房子依然保持原状，一成不变，仿佛她只是出门一两天而已。在马车起动之际，她大声说道，让人听见：——因为她知道，这些话会传到宫里——她打算作一次短途旅行，休息休息，不久就要回来。她实在是训练有素，惯于伪装，善戴面具，竟被自己说的谎话弄得心安神定，坐在颠簸不已的马车里不久就沉入无忧无虑的睡梦之中，直到远离巴黎，在第一个驿站才惊醒过来；她满心惊讶，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面对新的命运，不知是吉是凶。她只感到，车轮在她身下滚动，她无法命令它们。她正向着不可知的前途滑了过去，但是她过于轻佻成性，并没有认真担忧焦虑，不久又沉沉入睡。

前往诺曼底的行程讨厌而又漫长，可是到达古尔贝宾的第一天就使她恢复了元气，欢快依旧。她生性好动，贪玩，总是喜新猎奇，发现乡间的夏日像水晶一般明净，沉湎其中具有不同寻常的魅力。她忘情地干着千百种傻事，开开心心地用一条浅色的丝带扎着头发，穿着一条洁白耀眼的裙子，活像个小姑娘。从前她就是这样，她原以为这个小姑娘早已在她心中死去。她这样打扮着，跑过林荫道，跳过矮篱笆，追逐翩跹翻飞的蝴蝶。她走啊，走啊，多年来第一次感到迈步向前，有节奏地舒展四肢是多么惬意欢畅。这原始生活中所有的东西，她在宫廷岁月里业已忘怀，如今又欢欣无比地重新发现。她躺在翡翠般的碧草上，仰望着白云。多么奇怪啊，几年来她竟从未观赏过一次云彩。她问自己，这些浮云在巴黎的屋宇上空，是否也呈现这样美丽的轮廓，是否也堆成朵朵白云，也是这样纯净，这样轻飘。她生平第一次认真观看苍穹，那湛蓝色的拱顶，缀以斑驳的白云，使她想起前不久一位德国亲王馈赠给她的那些奇妙的中国花瓶，只不过苍穹更为美奂，形状更为丰满，蓝色更加深沉，而且充满了馥郁的和风，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柔软。在巴黎她总是赶来赶去，不断地寻欢作乐，而在这里无所事事，使她感到心旷神怡。她四周的宁静，竟像鲜美的酒浆甘洌清醇。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在凡尔赛宫围在她身边的人，她全都感到漠然。她一个不爱，也一个不恨，他们对她来说，就和站在林边的那些农夫一样无关痛痒，这些农夫手里拿着闪闪发亮的大镰刀，有时用手在眉上搭着凉棚，好奇地向她张望。她越来越欢快，越来越奔放：她和幼树纵情戏耍，纵身跳起，抓住低垂下来的树枝，又猛地松手，让树枝反弹回去。几朵白色的花朵像中箭坠落，她便扬声大笑。落花朵朵，掉在她伸出的手里，掉在她第一次又披散的头发上。轻浮成性的女人会奇妙地忘却她一生中的任何时刻，此刻她也忘记，她已遭到放逐。她先前曾是法兰西的统治者，可以漫不经心地玩弄别人的命运，犹如此刻玩弄翻飞的蝴蝶、闪光的树木，她忘却已经流逝的五年、十年、十五年时光，现在又只是普娄内小姐，日内瓦银行家的女儿，一个年方十五的小姑娘，长得身材瘦小，疯劲十足，在修道院的花园里玩耍，对巴黎，对整个世界全都一无所知。

下午她帮助女工们去捡麦穗。她们让她把大把的麦穗捆起来，使劲一摔，扔到车上，她觉得分外有趣。女工们起先非常拘束，对她毕恭毕敬。现在她和她们一起，高高地坐在满载麦捆的车上，荡着两只脚，和小伙子们一起开怀大笑，然后像去跳舞似的，钻到他们当中。她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宫廷里举行的一次成功的假面舞会。她就高兴地想到，以后可以在巴黎向人诉说，她现在过得多么妙不可言。她头上插着野花，跳着轮舞，和农民从同一个水罐里喝水。她根本不觉得这一切都是现实，就像在凡尔赛不觉得牧人剧是幻觉一样。她的心总是沉湎于瞬间，在它说真话时，是在撒谎，在它想骗人时，却是一片真诚：她老是只知道她感觉到的东西。此刻她浑身上下只感到幸福和充溢，说她失宠遭贬，这个念头会使她发笑。

第二天早上便有一丝阴暗郁悒的情绪掺和到她眼下晶莹清澈的欢快之中。单单醒来便使人痛苦：经过昏黑的长夜，从无梦的沉睡之中一下子跌进大晴白日，就仿佛从暖洋洋热烘烘的空气里跳进冰凉的冷水之中。她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唤醒。不是阳光，因为透过水汽浓重的窗户，照进来的是一个灰蒙蒙的阴雨天。也不是喧闹，因为这里毫无声息，只有墙上的死人，从他们的画像里用直愣愣的目光，死死地直瞪着她。她人是醒来了，但不知道为何醒来，醒来干吗。这里没有东西呼唤她，没有东西引诱她。

她想到，在巴黎醒来是多么不同。晚上跳了舞，聊了天，和朋友们一起玩到半夜，然后精疲力尽地沉入香甜的梦乡，感官兴奋不已，让五彩缤纷的图像继续颤动。到清晨还闭着双眼，她就似乎从梦中听见前厅里传来压低了的人声。她刚开始晨妆，人们就一拥而入：法兰西的公爵们、请愿者们、情人们、朋友们，大家都来争宠夺爱，带来邀宠者的礼品：殷勤巴结的欢快情绪。人人有说有笑，谈天说地，把蜚短流长、新闻传说送到她的床边。她从色彩斑斓的香梦醒来，直接进入生活的滚滚洪流，她在梦中挂在唇上的微笑，并未飞逝，依然挂在嘴角，像笼中的小鸟，疯疯癫癫地晃动不已。

白天把她从梦中的人影带到真人之中，他们待在她的身边，看她梳妆打扮，陪她驱车出游，和她一同进餐，直到夜幕降临。她感到自己像被一股波浪般不停涌动的潺潺流水裹挟着，向前移动。这股流水按着永不停息的舞蹈节奏，摇晃着她生活的绚丽花舟。

但是在这里，这股流水却使她撞上暗礁倏而惊醒，她像船儿搁浅似的一动不动，一筹莫展地停在时间的海滩上。没有任何东西吸引她起床。昨天的那些无伤大雅的欢娱已经失去魅力，她那惯坏了的好奇心很容易迅速消失。房间空空荡荡的，似乎连空气也没有，在这孤寂之中她觉得自己也是一片空虚，没有人需要她，空空洞洞的，毫无用处，色泽全无，消耗殆尽：她得慢慢地回忆再三，她为什么待在这里，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不停地凝视着时钟，看到指针迈着颤悠悠的轻轻的步子，一刻不停地走过沉寂，她期望这一天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终于蓦然想起。她曾请阿兰古尔亲王每天派一个骑马的信使把宫廷的消息给她传来；这是她惟一的一个旧日情人，她对他还怀有柔情，深深依恋。昨天她想到她的突然消失轰动整个巴黎，竟忘了这件事情，此刻她渴望着充分享受一下她的胜利。不久信使果然来到，但是没有传来消息。阿兰古尔给她写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套话，是些关于国王健康状况、外国王侯来访的消息，最后亲切友好地祝她身体健康，关于她和她突然消失竟只字未提。她心里生气：难道这个消息没有传开？还是说人家真的相信了她的谎话，以为她到这沉闷的乡间小巢来是为了休养？

信使是个头脑简单的骑兵，脖子像牛一样粗壮，他耸耸肩膀，什么也不知道。夫人压下自己的气恼，给阿兰古尔写封回信，丝毫不露自己的不快。——她感谢亲王给她送来的消息，迫切请求他继续给她详细的报告。她希望在这儿待的时间不至太长，不过话说回来，她觉得在这儿真是妙不可言。她丝毫没有觉察到，她对亲王说的尽是谎话。

但是这儿过的日子变得多么漫长啊。时光在这里就和本地的人似的，迈的步子都更为从容不迫。她想不出任何方法，使它们加快步伐。她对自己也一筹莫展，她心里的一切均已喑哑沉寂，心灵发出的聪颖曼妙的音乐业已死寂，就像那只音乐闹钟，发条已经丢失。她做了种种尝试，让人弄来各种书籍，但是最富睿智的书籍在她看来只是印了黑字的篇页而已。她感到内心烦躁不安，多年来她生活在许多人当中，没有这些人，她怅然若失。她一意孤行，胡下命令，无端地把仆人支使来支使去，只是想听见楼梯上有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只是想看见人，只是想人为地制造谣言四起的局面，她想自欺欺人，可惜很不成功，就像她此刻所有的计划一样。饭菜使她恶心，房间、天空和仆人也都令她作呕：她现在只求一点，夜幕低垂，没有昏梦，黑甜深沉的酣睡，直到明天，传来更好的消息。

夜晚终于来临。可是这样的夜晚多么悲哀啊！除了夜色四合，万物消失，光线昏黑，别无所有。此刻在这里一切都已告终，而在巴黎各项欢娱才刚刚开始。在这里夜晚把浓重夜色尽情倾泼，而在巴黎王宫的厅堂里，华灯初上，刚去点燃绲了金边的蜡烛，使得众人目光闪烁，光彩熠熠，人们心里火星直冒，感到温暖、陶醉，欢欣鼓舞。夜晚在这里只是使人更加心惊胆战。她急匆匆地从一个房间快步走向另一个房间：在所有的房间里都是一片沉寂，犹如一头凶恶的野兽蹲在那里，豢养了多年，因为没人在这里走动，她害怕这头凶兽会向她扑来。地板吱吱作响，打开书籍，会发出响声，一碰钢琴的琴键弹出一个哀兮兮的声音，钢琴就发出可怕的呻吟，就像挨打的孩子在哭叫，所有的一切都抵制着这个入侵者，在黑暗中牢牢地团结在一起。

她感到浑身发冷，叫人点燃整幢房子的灯。她试图待在一间房里，可是她待不住，从一间屋子匆匆逃到另一间屋子，仿佛这样才能平静下来。但是不论到哪儿，她都碰到那堵看不见的沉寂的墙。多年来，沉寂在这里行使主人的权力，它不愿让人赶走。甚至灯烛似乎也感到了这一点，它们轻轻地嗤嗤作响，流下一滴滴灼热的烛泪。

然而从外面看，这座府邸的三十扇窗户里灯火通明，仿佛这里正在举行喜庆的盛会。村里来的人群站在楼前，惊奇地张望，七嘴八舌地说，这么多客人突然之间从何而来。但是他们不久看见，影子似的时而从这扇窗玻璃，时而从那扇窗玻璃一掠而过的身影总是同一个：德·普里夫人。她感到内心孤寂，犹如一只发狂的野兽身处牢笼，拼命跑来跑去，透过窗户向外窥视那没有到来的东西。

第三天，她的焦躁不耐已经全然失去控制，变得狂野难驯。孤独把她挤垮，她需要人们，或者至少关于人们，关于宫廷的消息，她的整个生命都和宫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需要有关她朋友的消息，需要一点使她兴奋，或者哪怕只是触动她的事情。她等不及信使前来，一大清早就骑马驰骋三个小时，迎上前去。天下着雨，狂风劲吹。雨水淋透的头发使她的头直往后仰。狂风夹着急雨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两手发僵，几乎握不住缰绳。最后她疾驰而归，让使女帮她脱去一身湿衣，又躲到床上，像发寒热似的等待着，牙齿咬着被子。她现在明白了德·贝勒－依斯勒伯爵的那张满含威胁的笑脸，正如伯爵所说，漫长的寂寞她会难以忍受。而现在才只过了三天！

信使终于来了，她不再装模作样，而是贪婪急切地用指甲撕开封印，就像饿汉剥去果皮一样。里面有许多关于宫廷的事情，她的眼睛迅速地一扫而过，她在寻找自己的名字，没有，没有。但是有个名字像火焰似的烫着了她：宫廷命妇的职位分配给德·卡兰古尔夫人。

一瞬间，她浑身哆嗦，她感到非常虚弱。这么说，这不是一时不快，而是持久放逐：这是宣判她的死刑，而她热爱生活。她猛的一下子从床上跳起，在信使面前也顾不得害羞，就这样半裸着身子，冻得浑身哆哆嗦嗦地狂劲大发，急急地一封封地写信。她不再装出孤傲的样子。她上书国王，尽管她知道，国王恨她；她措辞极端谦卑，低三下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向国王保证，永远也不再干预朝政。她致函勒斯钦斯卡，提醒对方完全由于自己从中撮合，她才当上了法兰西的王后。她写信给各位大臣，答应给他们拿钱。她求助于她的朋友们。她请求伏尔泰，——是她出手相救，伏尔泰才免于关进巴士底狱——为她的去职制作一首哀歌，并且公开朗诵。她命令她的秘书，雇用一些末流文人，撰写讽刺诗文，攻击她的敌人，并且把诗文的抄件广为散发。她就这样用热狂的手飞快地写了二十封信。所有的信都只求一件事：回到巴黎，返回世界，救她逃出孤独。这已不再是书信，而是大声呼喊。然后她伸手探进一个小钱箱，把一大把金币塞给信使，嘱咐他把马骑死都行，但必须连夜赶回巴黎。她在这里才知道，一小时究竟是多长时间。惊慌失措的信使想要道谢，她却催他上路。

然后她赶快上了床。她浑身发冷，猛烈咳嗽，她那业已消瘦的身体震得厉害。她躺着，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只是一个劲地等着，最后座架上的钟开始敲响，但是时针冥顽不化，你咒骂、请求和金钱都无法催它快跑，它瞌睡懵懂地绕着圆圈。仆人走来，她把他们全都支走，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绝望的心情。她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从谁那儿得到什么。屋外急雨不停地喧腾，她浑身发冷，就仿佛自己浑身发抖地站在外面，犹如那株灌木树丛无助地伸开手臂。她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一个问题，像钟摆似的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上帝要这样对她？难道她犯罪太多了吗？

她拉绳打铃：派人去把本地的神父请来。想到这里有这么个人，她可以和他谈心，推心置腹地告诉他自己的恐惧，这个念头使她感到欣慰。

神父没有让她久等。他听说夫人身体违和，就来得更快。她想到了她在巴黎的那位神父，长着一双纤柔秀气的手，目光晶莹闪亮，看起人来简直充满柔情，闲聊起来，风流倜傥，让人忘记他是在听人忏悔。古尔贝宾的这位神父身躯肥大，肩膀宽阔，踩着咚咚直响的靴子踏进门来。他身上一切都是红通通的，那双粗壮的手，遭受过风吹雨打的脸膛和两只大耳朵。可是他不知怎的显得颇为亲切，他向夫人伸出一只大手致意，在圈手椅里坐下。他这人壮壮实实，屋里的惊恐似乎望而遁逃，躲进哪个角落里去了：他那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房间，屋里变得更加温暖，更有生气。在他面前，德·普里夫人呼吸更加自由自在。神父不大明白为什么把他叫来，开始笨嘴拙舌地闲聊起来，谈到他的教区，谈到巴黎，他对巴黎只是道听途说，略有所闻，他炫耀自己的博学多识，大谈卡台西乌斯[3]和蒙田[4]先生危险的作品。夫人不假思索地时而插上一字半句：她的思想杂乱无章，嗡嗡直响，犹如一群蚊子。她只想听人说话，只想听见人的声音，犹如筑起一道堤坝，抵挡那孤寂汇成的大海，她在那里眼看就要被淹死。神父惟恐打扰夫人，想要起身告辞。夫人无比殷勤地热情挽留，而实际上这只是心悸惊恐而已。她答应去拜访这位极受尊敬的神父，并且邀请神父常来看她；她那诱人的魅力在巴黎曾令人倾倒，经过这段时间沉思默想，沉默寡言，此刻施展得淋漓尽致。神父在那里一直待到天黑。

可是等到神父一走，那沉默的重负似乎以加倍的分量直压在她的身上，仿佛她不得不独自一人扛着这高高的天花板，独自一人抵御着向她逼来的沉沉夜色。她从来也不知道，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可能意味着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孤独过。她始终把人只看成空气，是感觉不到的。可是现在，当她的咽喉似乎被孤独所勒紧时，她才感觉到，她多么需要空气，她才认识到，人是多么重要，即使他们撒谎、欺骗，她才认识到，她自己从这些人的存在中得到了一切，她的轻快、她的安全和她的欢快。她在社交场上纵横畅游几十年，从来不知道这股洪流给了她滋养，载负着她，可是现在，她像鱼儿似的被抛到孤寂的岸边，拼命挣扎，乱蹦乱跳，痛苦不堪。她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热。她摸摸自己的身体，吓得缩回手来。她的身体是那样冰冷，似乎身上所有感官的暖意都已冷却，血液稠稠的，像冻胶似的在血管里涌动，仿佛她在这里已变成自己的尸体，安放在这寂静铸成的棺木之中。突然间，她心头泛起一股热潮，她发出一阵揪心的抽泣。起先她吓了一跳，想要强忍下去。可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在这里不用装腔作假，她第一次和自己单独相处。她顺从地纵情享受这痛苦的甜蜜，感觉滚滚热泪沿着冰凉的面颊流下，在这可怕的寂静之中倾听她自己的抽泣。

她急忙回访神父。她的房子一片荒凉，信件迟迟不来——她自己也知道，在巴黎，人们对请求者和请愿者是没有多少时间的。她想做点什么事，随便做点什么事，比如掷掷骰子，聊聊天，或者只是看看另一个人说话，随便干点什么来消愁解闷。百无聊赖的感觉直逼她的心田，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无法忍受。她快步走过村子，只要是古尔贝宾的一草一木，她都感到憎恶，它们总让她想起自己身在放逐之中。神父的小屋在村巷的尽头，完全在绿野之中。房子比一座谷仓高不了多少，但是窗户四周环生着鲜花，枝叶繁茂，一直垂落到门上，她必须低头弯腰，才不至于被这些秀丽悦人的枝叶缠住。

神父家里有客。一个年轻人坐在他的书桌旁边。神父介绍这是他的侄子。看见这样尊贵的客人来访，年轻人感到惶恐不安。神父有意让他增长见识，当然并不想叫他去当神父——那样错过的机会太多。于是神父想风流一下，开了个玩笑。德·普里夫人微微一笑，不怎么欣赏这句有些露骨的奉承话，而是对这年轻人的窘态觉得好玩。他涨红了脸，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农家少年，瘦瘦的脸，面颊红润，一头黄发，眼睛有些傻气。他手脚不大灵活，显得笨拙粗野，可是现在极度的尊敬压倒了农家的野气，使他不知所措，活像个孩子。他几乎不敢回答夫人的问题，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两只手插进衣兜，又伸出来；德·普里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不觉心情欢畅，问个不停——又有一个人被她弄得失魂落魄，在她面前低三下四，态度谦卑，一副哀告乞求的神气，她感到心旷神怡。神父代替侄儿说话，夸奖他好学不倦，刻苦攻读，赞美他的优点长处，说他最最向往的乃是在巴黎的大学里完成学业。当然，他自己不名一文，无法资助侄儿，也缺乏靠山帮他开路，使他步入官场。神父言辞恳切地请夫人眷顾他的侄儿。夫人在宫廷里权倾天下，说一句话就足以使这位年轻大学生最大胆的梦想得以成真。

德·普里夫人暗自苦笑：说她在宫廷里权倾天下，可她现在求之再三，连一封信都没有回答，连一个请求都没人搭理。不过人家在这里对她失势，对她倒台还一无所知，这使她感到宽慰。现在显得颇有权势就已经使她感到幸福。她稳住自己：不错，她要推荐这个年轻人。有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为他说话，他一定值得大家垂爱。她让年轻人明天去见她，以便考查一下他的各种才能。她愿意在宫廷里为他引荐，给他写一封介绍信去见她的朋友王后陛下和学院的先生们（她在说话时想起，这些先生收到她的信谁也没有写过一行半行作复）。

老神父高兴得浑身颤抖，眼泪顺着胖胖的面颊直往下淌。他亲吻夫人的双手，像个醉汉似的在房里走来走去，而那个年轻小伙子昏头昏脑地站在那里，神情呆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德·普里夫人起身告辞时，他还像根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父悄悄地推他一把，暗示他该送他的女恩主回府了。他走在夫人旁边，嗫嚅着说些感恩道谢的话。夫人一看他，他就语无伦次。夫人看了，觉得非常开心。看见一个人在她面前变得孱弱无力，她又一次感到那种夹杂着轻微蔑视的快感。在她有权有势的年月里，戏弄别人的欲望成为她生活的需要，这种欲望如今又在她心里苏醒。走到府邸门前，年轻人停住脚步，笨拙地鞠了一躬，迈着农民僵硬的步伐匆匆离去，夫人都来不及提醒他明天来访。

她凝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暗自思忖：他是长得笨手笨脚，天真幼稚，可是话虽如此，但他毕竟充满活力，热情奔放，并不像周围的一切全都死气沉沉。他是一团烈火，而她感到寒冷。她的躯体习惯于爱抚和拥抱，在这里也如饥似渴，她的目光若想变得顾盼灵动，光彩照人，必须要年轻人强烈欲望的反射，在巴黎每天都有这样强烈的反射向她投来。她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他可以变成一个玩具，当然是个硬木做成的玩具，粗笨、傻气，不过怎么说也是个玩具，可以用来打发光阴。

第二天早上年轻人前来造访。德·普里夫人由于无所事事，心情抑郁而慵懒无力，从不日出而作，往往要到下午才迟迟起床。她立即决定，在床上接待这个年轻人。她先让贴身使女帮她刻意修饰一番，在她那日益苍白的唇上抹上淡淡的唇膏，然后叫她把客人领进来。

房门咯吱一响，慢慢地打开。年轻人犹豫不决笨手笨脚地侧着身子挤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他最讲究的衣服，当然依旧只是乡下人的节日盛装，身上发出浓重的各色油膏的香味。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在这挡住光线的暗屋里，从地板一直探向屋梁，因为没发现屋里有人，正感到方寸稍定，这时从床上，在华盖底下玫瑰色的云雾中，传来一声令人鼓舞的问候。他吓了一跳，因为他不知道，高贵的命妇在巴黎是在晨妆时接待宾客的，或者是他忘了这事。他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踩进了深水之中，面颊涨得通红。那副狼狈周章的窘态，夫人看了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她用温柔悦耳的声音请他走近一些，对他特别殷勤客气，因为她觉得非常可乐。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就仿佛走在一条狭窄的木板上，左右两旁都是泡沫飞溅的深渊。夫人向他伸出她那小小的纤纤玉手，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粗糙的手指将它握住，仿佛生怕把它捏碎，毕恭毕敬地把它送到自己唇边。夫人亲切地摆摆手，让他在床旁一张舒适的圈手椅里坐下。他的屁股坐了下去，就像膝盖突然断了似的。

他这样坐着，感觉稍稍定下心来。现在整个房间不会在他眼前拼命飞旋，地板也不会像汹涌的波涛一样摇晃不已。可是眼前异乎寻常的景象还依然使他目迷神眩。轻轻覆盖的柔软绸被似乎把她赤裸的玉体的轮廓再现出来，华盖形成的玫瑰色的云霞似乎像迷雾似的轻轻飘落：他不敢抬头直视，可又感到，他不能老把目光盯着地板。他那双不知所措、又大又红的手在扶手上一上一下地来回摸索，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当他意识到自己焦躁不安时便大吃一惊，立刻将两只像沉甸甸的冻土似的大手搁在大腿上，一动不动。他眼睛火辣辣地发热，有种想哭的感觉，浑身肌肉因为惊恐而抽动，喉头无力，一句话也迸不出来。

夫人看到他的窘态感到心花怒放，无情地让这沉默延续下去，笑吟吟地观察他如何挣扎着说出第一句话来，如何结结巴巴地总是说不出口，看到这个壮如巨树的小伙子如何浑身哆嗦，眼睛无助地东张西望，这使她无比开心。最后她同情起这年轻人，开始询问他有什么打算，假装对此兴趣浓厚，使得小伙子渐渐有了勇气。他讲述自己的学业，讲到教会的神长和哲学家，夫人也跟着闲聊，其实对此知之甚微。他天南海北旁征博引地论述他的观点，渐渐使夫人感到厌烦，她便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来使他方寸大乱，从中取乐。她时而拉拉被子，仿佛它要滑下去似的；她好好地说着话，突然从揉乱的绸被里伸出一只白得耀眼的胳臂，不时在被子下面抖动双脚：他总是突然住口，又急急忙忙地说下去，不是把话咽下去，就是急急地喷出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紧张，夫人发现不时有根血管像条小蛇似的从他额上匆匆掠过。这个游戏使她开心。她喜欢他这副男孩似的慌乱迷惘的样子，远比他那滔滔不绝的雄辩风采更甚千倍。她现在也用话语来使这年轻人心慌意乱。

“您别老是这么一个劲地想您的学业和成绩！在巴黎起决定作用的乃是机敏灵巧。您必须学会显露风采。您长得英俊漂亮，您要聪明点，充分利用您的青春年少。尤其别忘了女人，女人在巴黎可意味着一切。我们的弱点必须是您的长处。您要学会好好挑选并且充分利用您的情妇。您会当上大臣。您在这儿是不是已经有个情妇了？”

年轻人浑身一哆嗦。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感到那难以忍受的压力在他心里已变得无比强大，迫使他向门口冲去，但是在他心里还有一股重压，他似乎被香水的芬芳和这女人的呼吸所麻醉，他浑身的肌肉都痉挛抽搐，他的胸部紧张起来，他感到自己开始发狂，丧失理智。

什么东西咔嚓一响，他手指痉挛，把椅子的扶手都弄断了。他吓得直跳起来，对于自己的笨拙失态，他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可是夫人对他这种原始的激情流露暗自欣喜，她只是微微含笑，说道：“人家向您提出异乎寻常的问题，您用不着马上就吓得这样。这种事您在巴黎是会经常碰到的。不过您还得再学习一点行为举止，我愿意帮帮您。我现在就缺我的秘书，您若愿意，在这儿接替他，我是很高兴的。”

年轻人两眼发光，嗫嚅着说了些千恩万谢的话，捏住夫人的手，都把她捏疼了。她微笑着，幽幽地微笑着——这又是旧日的骗局，自以为在被人所爱，这一个是谋求职位，另一个渴慕虚荣，第三个是为了前程。但是话虽如此，一再在这种事上忘却一切是如此的美好。再说，在这里她除了自己别无他人可以欺骗。

三天之后，这年轻人成了她的情人。

但是那危险的无聊情绪只是一时被驱散，并未被击毙，它继续游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蛰伏在房门后面。从巴黎传来的只有使她恼火的消息。国王根本不予回答，勒斯钦斯卡只送来冷冰冰的几行字，问问她的健康状况，仔细地避免流露友谊的感情。那些讽刺短文她觉得既污秽不堪又品位低下，也过于明显地暴露出谁在暗中指使。倘若宫中对她还残留些许记忆，这些讽刺檄文正好对她在宫中的地位更为不利。即使在她朋友阿兰古尔的信里也不见一处提到她回京的事，甚至连一丝希望也看不见。她的心情就像一个昏死未死之人，埋在地下，在棺材里醒来，大叫大嚷，拼命敲打棺材的板壁：但是地上没人听见他的喊声，人们迈着轻轻的脚步在地上行走，而他的声音则窒息在孤寂之中。德·普里夫人又写了几封信，但她以一种被埋葬的人同样的感情充分意识到，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声音，她完全无奈地敲击着她孤寂的栅栏。但是她以此消磨时间，而时间在古尔贝宾这里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

戏弄这年轻小伙子的把戏也已使她感到厌烦。她在爱恋方面从不坚贞专一（这也是她倒台的主要原因）。说来说去就那几句有关情爱的话语，很快这个小伙子便不再显得笨拙，起先她还得赠送些讲究的服装、长筒丝袜和鞋扣给他，但这一切都不能填补她内心的空虚。她天性喜欢跟许多人周旋，“单挑”很快就会使她感到无聊。她一旦单身独处，就会对自己感到反感，显得饥火中烧。勾引这个腼腆的农家青年，教会他笨手笨脚地表示柔情蜜意，让这头笨熊跳舞，本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拥有这个小伙子，对她来说，却是讨厌不过，简直可以说是痛苦不堪的事情。

再说：他已不再使她感到惬意。曾经使她心旷神怡的乃是，这年轻人把她奉若神明，对她一片痴情，为她神魂颠倒。但是他很快就摆脱了这一切，对她态度亲昵，使她反感。他原来如此谦卑的目光，现在变得踌躇满志，自命不凡，穿着新衣服神气活现，夫人感到，他在村里招摇过市。一种无名的仇恨渐渐从她心里升起，因为这个年轻人利用她的不幸、她的寂寞，赢得了这一切，因为他身强力壮，舒舒服服地大吃大喝，而她由于愤怒、委屈，越吃越少，日益消瘦，身体虚弱。这个浑小子竟然理所当然地把她当作自己的情妇，心满意足地乐享他所占有的一切，不再一如既往，为获得馈赠而诚惶诚恐。他变得麻木不仁，懒散迟钝，而这位夫人，为不幸和屈辱所折磨，对他这种令人反感的满足情绪、农民对钱财的贪婪和他低下的傲气，又是痛恨，又是嫉妒。她也痛恨自己，因为她竟然如此降低身份，为了不致在孤寂的泥潭中淹没，竟不得不向这种粗鄙的小民伸出手去。

她开始刺激他，折磨他。这位夫人其实从来也不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但是她心里有一种复仇的愿望，渴望为她所受的一切，为了她敌人获得的胜利，为了她从巴黎放逐出来，为了那些没有回复的信件，为了她困在古尔贝宾而向什么人报复。可她别无他人。她想刺激他跳出餍足舒适的状态，把他再变得渺小卑微，低三下四，不再幸福。她无情地指责他的两只红通通的手，指责他没有教养，举止粗鄙，但是这年轻人拥有男人健康的本能，一个女人只要委身于他一次，他就对这女人不再十分在意。他现在犟头倔脑笑嘻嘻地把这些玩笑话当作耳旁风。夫人并不让步：在百无聊赖之际，激怒一个人可是个有趣的游戏。她设法使他醋心大发，一有机会就讲到她在巴黎的那些情人，扳着指头数给他看共有几个。她把他们馈赠的礼物拿给他看，还添枝加叶，谎话连篇。可是这一切只使他受宠若惊，在钟情于这些公爵王爷之后，夫人居然挑上了他。他舒舒服服地咂嘴弄舌，心平气和，绝不恼火。这可使得夫人更加生气。她便讲些其他的事情，更糟糕的事情给他听，她编造自己和马夫、男仆几度风流的谎言，年轻人的额上终于布满阴云。夫人注意到这点，笑了起来，继续叙述，突然间小伙子一拳砸在桌上：

“够了！你干吗说这些给我听？”

她装出完全天真无邪的神气。

“因为我喜欢说这些。”

“可我不要听！”

“可是我爱说，亲爱的，不然我就不说了。”

他沉默不语，咬住嘴唇。夫人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使他感到自己只是一个仆役。他紧握双拳。夫人心想，瞧他愤怒得像头野兽似的，心里既感到恶心，也感到害怕。她感觉到这气氛有些危险。可是她心里蓄积了太多的怒火，她还得继续折磨这年轻人。于是她重新开始。

“瞧你怎么设想生活啊，小家伙，你以为人家生活在巴黎就跟生活在这里，在你们这些狗窝里一样，就这样慢慢地百无聊赖地等死吗？”

他鼻翼翕动，直喷粗气。

“你要是觉得这儿太无聊，就用不着来嘛。”

她感到这一针直刺到她内心深处，这么说他也知道她遭到了放逐。男仆大概把这事张扬出去了。既然他知道这事，她感到自己就更加虚弱，于是露出微笑掩饰恐惧。

“我亲爱的，有些理由你是不明白的，即使你学过一点拉丁文。也许举止高雅些会更加有用。”

他还是一声不响，可是她听见他气得呼呼直喘。这就更加刺激她，她觉得让他难受真是极大的欢乐。

“瞧你站在那儿，脚叉得那么开，就像只公鸡站在粪堆上。你干吗这样一个劲地喷气，你那样子活像个粗坯。”

“不可能人人都当王爷，有的是公爵有的是马夫。”

他涨红了脸，捏紧拳头。可是她为她遭受的这种种厄运弄得情绪恶劣，霍地跳了起来。

“住口！你忘了我是谁。我不允许一个农家小子跟我说这样的话！”

他把手一挥。

“住口！不然……”

“不然怎么样？”

他放肆地站在那里，她这时想起，已经没有什么“不然”了，她已经不能再把人家送进巴士底狱，不能再把人家降级贬官，驱逐出境，不能再命令谁，或者禁止谁。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无力自卫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在法兰西有几十万，她们听凭别人随意辱骂，蒙受各种冤屈。

“要不，”——她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就让用人把你赶出去。”

他耸耸肩膀，转过身去。他想走了。

可是她不让他走，不行，不能让他弃她而去，不能再让人家把她一把推开，尤其不能让他这样干。她的所有怒火突然全都喷吐出来，几天来的怨恨，她真的像个醉酒的女人，向他发动攻击。“你给我滚出去！你以为我可怜你，我就需要你？你这乡巴佬，你这蠢货！滚！别再把我的地板弄脏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可别去巴黎，别来找我。走开！我讨厌你，讨厌你贪得无厌，讨厌你傻里傻气，讨厌你像白痴一样心满意足，我看见你就恶心，滚出去！”

这下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夫人突然满腔仇恨地向他打过去的时候，他举起两只拳头像在面前举起一面无形的盾牌。可是现在，这两只拳头猛然间像两块坠落的石头砸在她身上。她大叫起来，眼睛直瞪着他，可是他使劲地打，怀着盲目的复仇欲，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觉醺醺然，不停地打，打出他作为农民对这个富有的、高贵的、聪明伶俐的贵妇人的妒忌，打出备受蔑视男子对这个女人的仇恨，他把这一切都打到她那虚弱的不断抽搐、拼命挣扎的身体上去。她起先还大喊大叫，接着便低声呻吟，最后就一声不吭了。耻辱比拳头更使她痛苦。在这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死去了。她默不作声，感觉到他的愤怒，她沉默不语，一声不响。

他终于住手，精疲力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大吃一惊。夫人的身体一震，他以为夫人想要站起来，他害怕看见她的眼睛，一溜烟地逃了出去。但这只是强压下去的呜咽，现在终于爆发出来，犹如一阵痉挛，使她全身震颤。

就这样她自己把她最后的玩具砸得稀烂。

房门早在他跑走以后就关上了，她一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活像一只被人驱赶而死的野兽，只是在轻声痰喘，已经完全没有恐惧，没有感觉，没有痛苦或者羞耻的意识。她浑身上下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感觉到复仇的欲望，但不再感到愤懑，她只感到四肢无力，难以名状的浑身乏力，仿佛随着涌流不止的眼泪，她身上的鲜血也已流尽，仿佛这里只躺着她那没有生命的躯体，为它自身的分量压得倒在地上。她丝毫没有设法让自己站起身来，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她不再知道，她自己该怎么办。

夜色已渐渐涌入房内，可她没有感到，因为夜晚悄悄来临，它不像正午，放肆地透过窗户往里瞧。它像昏黑的涓涓细流从四壁涌出，把天花板举向虚无之中，把所有的东西都不声不响地冲到它那悄无声息的洪流之中。等她抬眼张望，黑暗已围在她的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在什么地方有只小钟嘀嘀嗒嗒作响，无休无止。窗帘叠在一起，是那样阴暗黝黑，仿佛有个可怕的妖精躲在后面，房门不知怎的消失在墙上，整个房间团团封闭在黑影之中，犹如一口钉死了的棺材。任何地方找不到进口和出口，到处都没有界线，可又到处都已封死，一切似乎都向人逼了过来，空气的压力越来越大，结果只能喘气，不能呼吸。

只有后面有条通向朦胧的道路在微微闪光，那是那面高高的镜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光，犹如一个夜幕下的泥沼池塘的水面，在她坐起来的时候，就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池塘里隆起。她站起身来，走近镜子；好像有股烟雾从镜子里涌出，一个鬼气森森的东西：是她自己走近镜子，又迅速往后退去。

她汗毛直竖。她一心只想叫人点灯，可她谁也不愿叫，于是自己打着了火绒，然后把烛台上的蜡烛一支又一支全都点燃。这支暗色的青铜烛台放在支架的大理石上微微闪光。火苗一跳一跳地抖动着，照进黑暗之中，犹如发热的人迈进冷水中去洗澡，又缩回来，再伸进去，最后在烛台上终于汇成一团颤抖的光的云彩，变成越来越大的圈子，冉冉升起，直达天花板。天花板上，平素娇柔的小爱神腾云驾雾，在蓝天上飘浮，现在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雾，被蹿起的火苗不时微微照亮，变得忽明忽暗。四周的家具似乎都从睡梦中惊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在它们后面，黑影活像一头低矮的野兽，在墙上爬得老高，把它们衬托得狰狞可怖。

但是镜子一直在诱人。夫人往镜中一看，里面总有东西在动。除此之外她身边一切寂静无声敌意森然，万物全都沉睡，人们都拒她于外。她无法向任何人发问，向任何人抱怨：可是在镜子里还有什么会给她回答，还没有沉闷不语，还在活动，还凝望着她，向她示意。可是她有什么要问它呢？她在巴黎很少问人家，她是否长得很美。那些渴望占有她的男人闪闪发光的眼睛，就是她的镜子。她从自己获得的胜利，从那些热情如炽的夜晚，她知道自己美艳绝伦，在她驱车前往凡尔赛时，从人们脸上的惊愕，她知道她是天生丽质。即使他们撒谎，她也相信他们，因为信任自己的力量本身便是力量。可是现在，现在她备受屈辱，她又是什么呢？

她心惊胆战地望着那块被摇曳的烛光照亮的玻璃，仿佛她的命运就在这里面，正反过来望着她，她大吃一惊：难道这真的是她？她的面颊深深下陷，不复鲜嫩，嘴边有道深深的皱纹，正嘲弄地望着她，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上去惊恐万状，像是求助的神气。她晃动了一下身子。这是鬼影作祟。她向镜子里嫣然一笑，可是反射回来的却是一股冰冷的嘲弄的微笑。她上上下下摸索着自己的身体：不错，这镜子没有撒谎，她是形容消瘦了，瘦得像个孩子，手指上戴的指环都松动了。她感到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变得更冷。她不寒而栗。这么说一切都已完结，青春也已逝去。一阵怒火涌上心头，直想嘲弄自己，嘲弄这个备受恭维的女人，这位法兰西的女主人。她似乎从一场梦中读出伏尔泰献给她的那个剧本的献诗，那些向她谄媚的人非常喜欢重读这些诗句：

您拥有绝代姿色

并不虚荣，也不卖弄风情

您生性极端活跃

可从不唐突失礼

群神将赋予您

这么多自然的光辉

公正的精神，优美的风度

严肃而又稳重

即使琐事也做得迷人。[5]每句话似乎都在奚落她，她直愣愣地望着镜子，凝视着镜子，看镜中人是否也在嘲笑她。

她举起烛台，想更仔细地看看自己，烛台举得越近，她就似乎显得越老。她向镜中张望每一分钟，似乎都夺去了她生命中好几年岁月。她看见自己脸色越来越灰败，越来越苍白，病容越来越严重，老态越来越明显。她感到自己已经苍老，她的一生已经消逝。她浑身颤抖。她发现她整个命运已经阴森可怕地在镜中展开，她的全部衰颓，这个老太婆的扭曲变形的白脸，她看个没够，她盯着看，一个劲地看，这个老太婆就是她自己。

突然间烛光摇曳起来，似乎所有的蜡烛都吃了一惊，火苗蓝幽幽地想从烛芯飞开。镜子里站着一个黝黑的身影，向夫人伸出手去。

她尖声高叫起来，把青铜蜡台扔向镜子进行自卫，镜子里跳出千百粒火星。蜡烛掉在地上熄灭。在她四周，在她心里，到处都是一片黑暗，她一阵晕眩，倒在地上。她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信使走进房门，想递交从巴黎带来的消息。他的身影在镜框里陡然出现，把德·普里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信使只看见镜子砸得粉碎，晶光四射，听见黑暗中有人轰的一声跌倒在地上。他一步跳出房间，去把仆人找来。他们发现德·普里夫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闪烁不定的玻璃碎片和业已熄灭的蜡烛中间，手脚伸开，双目紧闭。只有两片泛出青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泄露出一线生机。他们把她抬到床上，一个用人立即出发，骑马前往昂弗莱维勒去请医生。

不久病人醒来，看到身边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好不容易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大清楚，她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但是她强压住自己的恐惧，在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疲劳，摆出一张时刻准备微笑的笑靥，嘴唇煞白，血色全无，尽量用无忧无虑、几乎开朗欢快的嗓子问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仆人们小心谨慎躲躲闪闪地向她报告。她什么话也不说，微微一笑，伸手去取信。

但是她觉得很难坚持使自己脸上总是笑容可掬。她的朋友在信里告诉她，他终于得以和国王谈了一次。国王对她还一直十分恼怒，因为她把国家的财政搞得一塌糊涂，激起了百姓的愤怒。但是还有一线希望，过两三年使她蒙召返京。信纸在她手里抖个不停。她还得远离巴黎生活两年，没有亲信，没有权力，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受这么多的孤独。这不啻对她宣判死刑。她知道，没有幸福，没有财富，没有权力，没有青春，没有爱情，她无法呼吸，在当过法兰西的女主人之后，她无法在这里充当农妇。

她一下子懂得了在镜子里向她抓来的那个人影，懂得了火焰的熄灭：她必须有个了断，趁她还没有变成恹恹老妪，丑陋不堪，穷途末路。她不接见这时赶来的医生；只有国王才能救她。既然国王不愿相助，她就只好自己救自己了。这个想法已不再使她痛苦。其实她早已死去，当时那位军官站在她的房里把她的一切全都夺去，夺去了她惟一赖以生存的巴黎的空气，夺去了她的权力，她的玩具，夺去了人们的赞赏和给她力量的胜利，她就已经死去。如今在这些空荡荡的房间里，寂寞孤独，百无聊赖，备受屈辱，走来走去的那个女人，不再是德·普里夫人，而是一个日益衰老的女人，命运乖舛，面貌丑陋，她必须把这女人杀死，免得她那一度在法国光彩夺目的姓名被这女人所玷污。

自从这位遭到放逐的贵妇下定决心自行了断，她身上那种僵硬沉重、焦躁不安的样子一下子荡然无存。她又有了一个目的，又有事情可做，又有事可以使她屏住呼吸，使她全身紧张，用多种多样的可能性给她刺激了。因为她并不愿在这里悄然死去，活像一只野兽，待在一个角落里气绝身亡。她设计了一种神秘莫测、诡秘异常的气氛来烘托她的死。她要死得富有英雄气概，具有传奇色彩，犹如古代的那些女王。她的一生曾经灿烂辉煌；所以她的辞世也应该如此。应该再一次激起成千上万浑浑噩噩的人的赞叹。在巴黎不得有任何人预感到，她在这里痛苦万状地沉沦，为孤独和失宠所刺死，为未能实现的权力欲所焚毁。她要用一出死亡的喜剧来欺骗众人。她生活的乐趣，这种欺骗，又使她情绪高涨。她要在这种欢快燃起的熊熊烈火中结束生命，仿佛事出偶然，而不是像一支被人扔掉的蜡烛在地上扭曲抽搐，被人怜悯地踩上一脚，火苗直跳，然后熄灭。她要踏着舞蹈的脚步，跳进万丈深渊。

第二天从她的书桌飘出去一大批短简，充满柔情，哀告连声，发出诱惑，下达命令，做出许诺的一行行字，伴随着幽雅的香水的芬芳。她向巴黎向外省各处发出邀请，根据不同情况引诱每一个人，向这个提出狩猎，向那个提出赌博，向第三个提出假面舞会。她通过她在巴黎的代理人聘请戏子、歌手和舞蹈家，订制讲究的戏装，预告在法兰西建立第二个宫廷，拥有一切挖空心思争奇竞巧的娱乐，一如凡尔赛宫。她引诱和邀请陌生人和熟朋友，贵族和平民，只要是人她都要他们到这里来，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观众来观赏她在结局到来之前想要演出的幸运和满足的喜剧。

不久，在古尔贝宾开始了一种新生活。巴黎社交界越来越渴求欢娱，都在寻找新颖的娱乐。此外，他们大家都暗自好奇，甚至有些嘲讽的心情，想看看这位倒台之后退居林下的法兰西的女主人如何在她的流放地里安之若素。庆典一个接着一个。缀有贵族纹章的豪华马车，宽敞的乡间无篷马车，装满无比欢快的民众，骑马的军官不断驰来，每天都有一批客人像潮水一样涌来，随着他们跑来一批清客和仆役。有的带来牧羊人的服装，宛如参加一次乡间演出，有的则穿着锦衣华裳：一个小小的村庄似乎变成一座战地兵营。

府邸苏醒过来，所有的窗户灯火通明，豪宅光彩夺目，傲气凌人，生气蓬勃，欢声笑语，好戏连台，乐声悠扬。人们走来走去，平素一片灰暗、寂静无声的角落，有一对对情侣在悄声耳语。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妇女衣裙的明艳色调，曼陀铃发出欢快的叮叮咚咚的颤音，向夜空中送去大胆的歌曲。仆人们沿着走廊快步奔走，窗户四周都缀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的灯笼像从树丛中射出彩色的火花。人们过着凡尔赛式的轻松生活，领略着无忧无虑的轻快优雅的气度。宫廷权贵的缺席固然稍稍有损这里的光辉，但是使欢快的疯狂大为增长，摆脱了各种礼仪的约束，使得大家走起路来都迈着舞步。

德·普里夫人感到自己宛如置身于一股旋风之中，周身凝固的血液又开始更加热烈地流动起来。不少女人都是为别人的情绪所左右，德·普里夫人便是这样的女人。别人若追求她，她就美丽，和才智之士在一起，她就才气横溢，有人向她谄媚，她就傲气冲天，若是有人钟情于她，她就坠入爱河。向她期望越多，她的给予也就越多。在孤寂之中，没有人看见她，和她说话，也没有人听她说话或追求她，她就变得丑陋、愚蠢、无助、不幸。她只有在生活之中才变得生气勃勃，在孤独之中便会垮下去，变成影子。现在，她往日生活的一抹余晖又围绕在她的身边，她全部的欢快，她那无忧无虑的优雅风采又像火花似的迸发出来，她又变得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她举止迷人，言谈悦耳，别人射在她身上的目光炽热如火，她借着这股火焰熊熊燃起。她忘记了，她原来是想通过这些快乐欺骗这些人，她现在自己的确欢快无比，她把每一张笑脸视为一种幸福，把每句话当作一个真理，她狂热地投入这欠缺已久的社交活动之中充分享受，犹如投入一个情人的怀抱。

她让这些庆典变得越来越狂野，她把越来越多的人召唤到这里来，勾引到这里来，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因为当时在劳夫[6]的银行破产之后，全国变得贫困，而德·普里夫人却把她在摄政时期榨取来的千百万金钱，大把大把地恣意挥霍。金钱在赌台上滚动，化为珍贵的烟花，她凭着标新立异的奇思怪想花钱如流水，变本加厉地挥金如土，犹如一个绝望的女人。这种盛会奢靡的气派，豪华的排场，令宾客们叹为观止，他们为之惊愕不已：谁也不知道，举办这样的盛典，究竟是为谁庆祝。在这欢庆的狂烈旋风之中，夫人自己也几乎忘了这点。

整个八月份盛会连连，热闹非凡。九月来临，树上结满了色彩缤纷的果子，天上布满了金光闪烁的晚霞，宾客已日益稀少，时光逼人。

但是，德·普里夫人置身于欢娱的游乐之中，几乎全然忘记了她的初衷。她原来想用醉人的娱乐，奢华的靡费来欺骗别人，结果却自欺欺人。她轻浮的天性，使她忘情于往日生活的缩影，以至忘乎所以，把幻影当做真实，连自己也相信她大权在握，容颜美丽，充满生活乐趣。

当然，有一点不同往昔，这使她痛心疾首。自从她丧失地位权势之后，所有的人都对她更加友好，更加温暖，可是又更加冷淡。女人们不再妒忌她，不再冷言冷语地说上几句来刺伤她，男人们不再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人们和她一起哈哈大笑，把她当做好伙伴，但是不再胡说如何爱她，不再乞求，不再谄媚，不再与她为敌，她由此感到，她已毫无势力。一种没有嫉妒，没有仇恨，没有谎言的生活是不值得过下去的。她汗毛直竖地认识到，她其实已经全然被人遗忘：尽管掀起的旋风依然还和从前一样狂野，但她已不再是这旋风的中心。男人们在和其他的女人一起欢笑，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女人的青春年少和勃勃生机，现在可是提醒大家再一次想起她的紧要关头，趁她还没有年老色衰，她对大家还不陌生。

她一天天拖着，没有实现她的决心。在她心里有一种感情，在颤抖不已，半是恐惧，半是希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会把她牢牢抓住，还会拽住她，不让她绝望地一跃，迈出那无可挽回的一步。那么多只手在她的餐桌上举杯痛饮，搂着女人婆娑起舞，在赌台上掷下金币，难道就没有一只手会拉住她，想拉住她，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爱她，使她宁可失去许多人一同进行的花花绿绿的游戏，宁可放弃国王的权力来换取这个男人？于是她不自觉地在所有的男人中间寻找激情，追求激情，因为她这是在追求她自己的生命。可是所有的男人都漠然置之。

有一天她遇到了王家近卫军的一名年轻的上尉，一个英俊潇洒、性情欢快的小伙子；夫人早就注意到他了。在夜色朦胧的花园里，他蹙眉苦脸，咬牙切齿地在树木中到处乱窜，不时举起拳头往树上狠砸。夫人跟他说话，他神不守舍地回答。夫人发现，肯定有什么秘密使他六神无主，便一再追问那使他揪心的事。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赌钱把团队托付给他的一百个金路易输得精光。现在他成了一个小偷，必须自行了断。在大家纵情欢娱之际，这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怀着同样阴暗的决心，夫人觉得这是非常奇特的提醒。不过，当然啰，这个人年纪轻轻，面颊红润，他还会扬声大笑：他还有救。夫人把他叫到自己房里，赠送给他五百金路易。年轻人高兴得浑身哆嗦，频频亲吻她的双手。夫人留他待了很久，可是他对夫人一点也不贪恋，无论是目光还是手势都毫无流露。夫人颤抖不已：她甚至已无法用金钱买得爱情。这又促使她痛下决心。

夫人把他打发走后，自己迅速下楼来到大厅。她一打开客厅的门，欢声笑语便向她迎面扑来。欢欣快乐的声音，色彩缤纷的人群汇成一片云彩，充满了整个大厅。突然间，她对这些人产生了仇恨，他们在这里如此快活，在她的坟茔上跳舞欢笑，她心里嫉妒，恨这些人还将活下去，心满意足地活下去。

她产生一个邪恶的念头，渴望扰乱这些人的安静，吓唬他们，使他们慌乱，让他们笑不出口。猛然间，欢快的情绪稍稍停顿，厅里出现片刻沉寂，夫人冷不丁地说道：“你们没有发现，屋里有个死人？”

一下子乱成一团，即使是醉汉听见死人这个字眼，也像一槌打在心上。大家七嘴八舌地乱问一气。但是，德·普里夫人冷冷地说道，脸上毫无表情：“那就是我自己。我活不到今年冬天。”

她这句话说得这样严肃，这样阴沉，使得大家都默默无语，面面相觑。当然这只是一个瞬间而已。随即从房间的一个犄角里飞出一句玩笑话，犹如抛出一只彩球，另一个人又把它扔了回去，仿佛被这罕见的奇思怪想所激动，欢乐的浪潮又泡沫飞溅地汹涌奔腾起来，把最初的惊诧引起的不快予以淹埋。

德·普里夫人保持极度的平静。她感到，现在已无路可退。但是，把预言说得更加令人惊愕，会给她刺激。她走到一张赌法老牌的圆桌前，等着发出下一张牌。这是一张黑桃7；她随口低声说道：“就在十月七日。”

旁边的一个观众问道：“十月七日什么事？”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是我死的日子。”

大家哈哈大笑。把这玩笑话继续传下去。德·普里夫人看到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感到无比快活。这么说，她活着的时候大家什么也不相信她了，那么让他们认识到在死的时候她给他们演戏，把他们耍得多么厉害。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奇妙的优越感，欢快而又轻松。她简直觉得由于极度欢乐、满腔讥嘲，真想纵声欢呼。

旁边响起音乐。又开始跳起舞来。夫人走进行列，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优美。

从这一分钟开始，她的生活又有了意义。她知道，她正在准备一个必然会使她永垂不朽的行动。她细细描绘她的死亡的预言实现之日，国王如何惊愕，客人如何惊讶。她认真仔细地准备她辞世的这台好戏，邀请越来越多的客人，付出加倍的开销，她构筑这最后时日的各种奢华辉煌，犹如对一件艺术品认真加工，只是为了让人对它的突然坍塌感受更深。她利用各种机会，让人又看到她死亡的预感，可总是把熠熠发光的欢快的帷幕遮在外面。她要大家都知道这一预告，可是谁也不信以为真。死亡才得以把她的名字再次提高到难以忘怀者的行列中去，国王可是把她从这个位子上推了下来。

在她打算实现她这不可更改的决心的前两天，她举办了最后一次庆祝会，这次庆祝会为历次庆祝会中最豪华的一次。自从波斯和其他伊斯兰国家的使节在巴黎露面以来，东方风采已蔚然成风。有人写书伪装来自东方，有人翻译童话和传说，喜欢用阿拉伯方式穿着打扮，模仿辞藻华丽的讲话风格。德·普里夫人花费巨资把整个府邸改造成一座东方情调的宫殿，价值昂贵的地毯修饰着地板，呱呱直叫的鹦鹉，羽毛雪白的澳洲白鹦，拴着银链子，在窗前的长杆上轻轻摇晃。包着头巾，穿着宽大绸裤的仆人悄无声息地快步跑过走廊，把当时鲜为人知的土耳其甜点和饮料送到那些为这样奇幻惊人的奢华气派弄得目迷神眩的宾客手里。在花园里搭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男童们摇动宽大的扇子扇风，从灌木丛的阴影里响起阵阵乐声。为了使这个夜晚具有童话色彩，令人难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天夜里，在缀满繁星的天上高悬的那半轮明月，倾泻银光，有助于浮想联翩，唤起博斯普鲁斯海峡岸边的一夜所特有的神秘莫测的郁闷气氛。

但是，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却是一座宽敞无比的帐篷，里面挂着一块红丝绒的帷幕，遮住了一座舞台。德·普里夫人为了让宾客们在她荣誉极度显赫之际一睹她美丽的风采，决定亲自登台演戏：在她辞世之前，再一次把她生活中的全部轻松欢快射向众人。这应该成为她最后一次，也最为美妙的欺骗。在她残留的短短几天之中，她向一位年轻的诗人订了一个剧本，诗人得完全按照她的要求制作这个剧本。演出时间不长，亚历山大式的诗句并不高明，但这对于夫人来说并不重要。悲剧发生在东方，她给自己定的角色是一位年轻的女王岑加娜。她的王国被敌人侵犯，她高傲地自杀身亡，尽管那宽宏大量的胜利者建议她作为他的王后，和他分享国王的权力。于是夫人暗下决心：她要在真正自尽之前，向那些毫无预感的人们表演一次自我了断。然后：她要再一次经历种种往事，虽说只是在戏中，再当一次女王，她要让人看到，她既然生为女王，一旦被人夺去权力，便非死不可。

夫人的勃勃雄心是，在那最后一个晚上，正当众人观赏她时，她必须容颜美丽，显出女王的风采；她要用一顶看不见的王冠来装饰她往日的肖像，使人提到她的名字都会肃然起敬，犹如提到一切崇高的事物。脂粉掩饰了她深陷的面颊上的苍白，穿着飘飘欲仙的东方长袍，觉察不出她的形销骨立。点缀在她头发上的宝石，宛如潮气浓重的清晨在一朵绿色的花卉上闪闪发光的露珠，发出令人神魂皆醉的熠熠光辉，使她黯然无光的眼睛顾盼有神。内在的激情使她容光焕发，光彩夺目地在撤去的帷幕后面出现，跪倒在地的仆役，满怀敬意抬头张望的民众把她团团围住，这时一片惊叹的耳语嗡嗡声传遍宾客的行列。她的心突突直跳：自从那苦涩的几周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一股美妙的赞赏浪潮，向她汹涌而来，这股浪潮曾经如此长久地载着她，托着她。一种奇妙的感情在她心中爆发，一股甜蜜的忧伤，夹杂着忧郁的欢乐，遗憾之情一再翻腾，回复到巨大的快乐之中。在她眼前浪花飞溅，她再也看不清个别的人，而只看见一大群，也许是她的宾客，也许是整个法兰西，也许是子孙后代，也许是永恒。她只幸福地感到这一点，那就是她高高在上，又一次高高在上，为人妒忌，为人羡慕，为所有这些无名的目光流露的好奇所照耀。现在，经过这样漫长的时光，她终于又意识到自己活着，意识到自己生机勃勃。这一瞬间的生命是用死亡换来的，代价不算过于昂贵。

她演得非常精彩，从前她从来没有试过。因为阻止别人在人前表现感情的一切：恐惧、担忧、羞耻、拘束，她全都已经摆脱，她的确只是在游戏人生。她想当女王，也当了一小时女王。只有一次在她说出下面这行诗句时，她突然透不过气来： 我就要死去，啊，请别为我悲悼！[7]因为她感到，她说出了她最深沉的愿望，惟恐别人不会受她欺骗，而会理解她、警告她、阻止她。可恰好是在这声呼喊之后的停顿使别人由衷地觉得，她演得极其可信，于是一阵寒噤穿过众人的行列。她猛的一下子挥动匕首，刺向心窝，倒了下去，似乎含着微笑悠悠死去。这出戏到此结束，其实在此才真正开始。这时人们冲上舞台，围着她欢呼，热情地向她表示赞赏，即便在她权力的巅峰时期，她也没有见到过这样强烈的热情。

但她对于人们的这番激烈的骚动只报以淡淡的微笑。大家奉承她，说她把岑加娜的死演得多么精彩，她却平静地说：“难道时至今日我还不知道，人怎么死吗？死神已经降临到我心中，后天一切都将过去了。”

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但是这笑声已不再使她痛苦。她心中现在有一种幸福的、摆脱一切痛苦的欢快情绪，一种孩子气的疯疯癫癫的快乐，因为她欺骗了所有这些热情洋溢的人们，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家一起纵声欢笑起来。她从前总是玩弄人，玩弄权力：现在她发现，没有什么玩具比死亡更加使人欢快。

第二天，也就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完整的一天，宾客们纷纷散去：她要独自一人迎接死神。豪华马车卷起朵朵白云般的尘土，向远方驶去，骑士们策马奔驰着，纷纷离去，客厅里又变得空空荡荡，没有笑声，没有灯光，骚动不宁的风声在壁炉里呼啸盘旋。她觉得，似乎随着这些人的离去，她的血液也缓缓地从她的血管里流出，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弱，越来越缺乏防御能力，越来越胆怯惊恐。死亡，她昨天还觉得像戏里演的那样轻松，可是今天向这个又变得孤独的女人显示了它的恐惧的威力。

原来她以为已经驯服、遭到践踏的一切，现在又重新苏醒了。最后一个夜晚来临：那长蛇似的阴影，被灯光吓得躲到各种东西后面，如今又从它们的藏身之处，一蹿一蹿地爬了出来。被欢笑声所窒息、被许多人五颜六色的形象所遮盖的恐惧，现在又强大无比地进入各个空旷无人的房间。沉默原来只是缩着脖子躲过嘈杂的人声汇成的洪流，如今又像浓雾似的四下散开，弥漫在所有的房间、大厅、楼梯、走廊，也塞满了那颗战栗不已的心。

她恨不得立即了此残生，但是她选择了十月七日，不能破坏这种骗局，不能因为一时任性，把这人工制造的、由许多谎言堆成的她那闪闪发光的凯旋大厦彻底摧毁。她必须等待。但是外面飒飒的风声在冷嘲热讽，里面黝黑的阴影在扑向她的心，这等待死亡的时刻，比死更糟糕。叫她如何忍受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漫漫长夜，这无边无际的直到旭日东升的漫长时光？黑黝黝的各种东西像鬼魂似的从四面八方越逼越近，她往日生活的种种阴影像从坟茔里冉冉升起——她逃避它们，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但是这些阴影从肖像画上向她凝视，从窗户后面向她冷笑，藏头露尾地躲在橱柜的后面。死人已经向这个还活着的女人伸出手来，她还渴望着活人，还渴望着活人和她共度一霄。她渴望得到任何一个人，犹如渴望得到一件大衣，让冻得瑟瑟直抖的她，能裹上这件大衣，直到破晓时分。

她突然伸手拉铃，铃声刺耳地响起，犹如一头野兽被一枪击中。一个仆人睡眼惺忪地走上楼来。夫人命令他立刻去找神父的侄儿，把他叫醒，带他前来，她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仆人睁大眼睛瞪着她，仿佛看见一个疯子。但是她感觉不到，她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任何感情在她心里都已死灭。把这殴打过她的人叫来，她不感到羞耻，她毫不迟疑地让仆人在深更半夜把一个男人叫到她的卧室里来。在她心中只有空虚、寒冷，她感到为了不至于结冰，她那可怜的哆嗦不已的身体需要温暖。她的灵魂已经死去，现在她只需要杀死她的肉体。

过了一些时候门打开了，夫人过去的情人走了进来。他的一张冷脸透着嘲讽的神气，显得说不出的陌生。可是他一把门打开，夫人不再单独和这些家具待在一起，恐惧又稍稍向四周缩了回去。

年轻人努力使自己显得非常坚定，不要暴露他内心的惊讶，因为夫人的传唤对他来说完全出乎意料。在府邸庆典盛会热闹非凡的日子里，他整天愤怒地眯细了眼睛，在花园铁栅的门前，溜来溜去，拼命自责，后悔不迭，他作为夫人的情人，照理完全可以在光彩夺目的豪华场面露脸。他愤怒地责怪自己，当时不该那样厉害地使她蒙受羞辱，因为在这挥霍无度的饮宴之中，他一下子又清楚地意识到财富的全部威力；他错失了良机，没有充分加以利用。此外，和德·普里夫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使他渴望拥有这些秀丽纤巧、香气扑鼻、道德败坏的女人，连同她们柔弱、娇嫩的四肢，她们别有情趣、撩人心魄的情欲，她们飒飒作响的绸衣。他是自己把自己推回到那寒碜的神父寓所，这里的一切他突然觉得是那样笨拙、肮脏、陈旧不堪。他那一时激起的贪欲使他死盯着一切来自巴黎的女人，可是谁都对他不屑一顾。她们华丽的马车轻蔑地用轮子溅他一身泥土，他见到那些高贵的老爷们谦卑地脱帽致敬，可老爷们理也不理他。他好几百次内心冲动，想到府邸去，跪倒在德·普里夫人脚下，可是恐惧每次都把他拽了回来。

可是现在她派人去叫他，这使他神气起来。他在内心深处挺了挺胸脯：夫人现在又需要他了，这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刻。

他们两人对视了片刻。彼此都无法掩饰眼睛里所含的仇恨。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蔑视对方，因为他们都想互相利用。德·普里夫人控制住自己。她的声音非常冷淡。

“贝林顿公爵昨天问我，能否给他推荐一个秘书，你要是想要这个职位，我明天就给你一封信，派你到巴黎去找他。”

小伙子哆嗦起来。他已经摆出一副傲气凌人的架势，倘若夫人开口求他，他要居高临下，态度仁慈地对待她。可是现在这一切全都崩溃了。贪婪征服了他。在他眼前闪耀着巴黎。

“夫人若肯这样仁慈——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情。”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睛里充满了乞求的神情，活像一条挨了鞭打的狗。

夫人点点头，然后凝视着他：目光专横，可是随即又柔和下来。他明白了。一切又变得和从前一样……

在这欲火如炽的夜里，夫人一刻也没有忘记，她恨他，蔑视他，欺骗他——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贝林顿公爵——她知道，她自己是多么可鄙，竟不得不用一通谎言来骗取别人的爱抚，但是，她从这年轻人肢体上感觉到的，从他的唇上啜饮到的是生命，是生机盎然的生命，不是想把她拴住的黑暗和沉默。她感觉到这年轻人青春的温暖如何把死亡逼走，她每一秒钟都知道，她只想欺骗那越逼越近的死亡，她现在第一次预感到死亡的威力。

十月七日的清晨晴朗明亮，太阳普照田野，即使阴影也显得透明纯净。德·普里夫人仔仔细细地梳妆打扮，似乎要去参加盛会，她把她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把信件烧掉，把极其珍贵的首饰锁在一个乌木的匣子里，把所有的借据和合同全都撕掉。天亮以后，她又变得思路清晰，意志坚定，她要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

她的情人走进房来。她和蔼可亲地和他谈话，毫无怨恨；这最后一个对她有点分量，虽说分量极小的人，竟如此卑鄙地受到她的欺骗。她不希望有人会带着怨恨谈起她，她希望人人都对她赞赏，表示感激。她真想为了这一夜把这个匣子连同所有的珠宝都倾倒在他的身上：这可是一大笔财产啊。

但是这位年轻人还没有睡醒，他全身发懒，怀着农民渴望占有的欲念，不想别的，只想到他的职位，他的前途。回想起夫人的爱抚发出的激情如炽的火焰，他变得更加放肆。他口气粗野地说，他现在马上就得到巴黎去，不然也许会错过机会；他与其说是请求夫人，毋宁说是强迫夫人给他写推荐信。于是她的心也变得冰冷。她租用了他：现在他来索取报酬。

夫人写推荐信，写给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此人。但是她还迟疑着不想发出此信。她又一次想把做出决定的时间往后推迟，她问他是否愿意再待一天。夫人很希望如此。说着，她掂了掂手里那个匣子的分量。她感到，倘若他表示同意，说不定还能救她。但是所有的决定都马上做出。他急于出发，不愿留下。虽说他并没有如此粗野地说，他卖身只卖一夜，但是他清楚地让人感觉到了这一点。夫人本想把价值几十万里弗尔的首饰全部赠送给他，可是他态度生硬，目光放肆，毫无爱意。夫人便把一颗，非常小的一颗，发出黯淡光泽的宝石给他作为信使的报酬，让他把这只匣子送到巴黎乌尔苏林娜修道院去，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可没有想到。她同时附上一封信，请求为她的亡魂做几台追思弥撒。然后她就打发这个不耐烦的年轻人去见贝林顿公爵。小伙子也没有表示多少感谢就上路了，他没有料到，他随身带走的这只匣子多么珍贵。就这样，夫人在向众人演了一出戏，掩饰自己的感情之后，把她生活的道路上碰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欺骗了。

然后她关上房门，急急忙忙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中国细瓷做的小瓶子，这瓶子上面弯弯曲曲地盘绕着几条蓝色的形状古怪的龙。她好奇地看着这个小瓶子，无忧无虑地把玩了一阵，就像她玩弄众人，玩弄王侯，玩弄法兰西，玩弄爱情和死亡一样。她旋开瓶盖，把透亮的液体倒在一个小碗里；她犹豫了一会儿，其实只是出于孩子气的恐惧心理，怕它味道发苦。她小心翼翼地把舌头伸了进去，就像小猫在喝热牛奶似的：不苦，味道不坏，于是她一口气把液体喝了下去。

就喝上这么一小口，明天就再也看不见云彩、草地和森林；使者快步如飞，国王大吃一惊，整个法兰西惊愕不已，在这一刹那，她觉得这一切不知怎的，显得非常滑稽，非常可笑。而这就是她如此害怕的壮举。她想到宾客们的惊讶，想到与她曾预言死期这件事相联系的各种传说，只有一点她不明白，她之所以决定去死，只是因为她需要这些人，这些天真烂漫的蠢人，演这么一小出戏就能欺骗他们。她现在觉得死很轻松，甚至死的时候还可以微笑，的确——她试了一下——完全可以面带微笑，死的时候面容美丽，神情安详，满面笑容，散发出超凡出世的幸福，这丝毫也不困难。真的，直到死了以后还可以扮演幸福无比的喜剧，这点她以前可不知道。她现在一下子感到世上万物，人啦，世界啦，死啦，生啦，一切的一切都逗乐得不得了，以至于那一抹准备好的微笑不由自主地在她那轻佻的唇上竟变成真的笑意。她伸直了身子，仿佛在她面前什么地方有一面镜子，她等待着死神降临，微笑着，微笑着，微笑着。

但是死神不容欺骗，它摧毁了这个笑容。人们找到德·普里夫人时，她的脸扭曲成一副狰狞的怪相：在那怒气冲冲的面部轮廓上刻下了她在最后几个星期所经受的一切：愤怒，悔恨，无谓的恐惧，狂野绝望的痛苦。她拼命装出来的蒙骗人的微笑，已无可奈何地消失殆尽。一阵阵的绞痛使她的双脚弯曲，双手痉挛地使劲抓住一张窗帘，布片还碎在她的手里，她的嘴巴大张，像是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喊叫。

这场表面看来欢快无比的壮丽戏剧，对她辞世之日的神秘预告也是徒劳。关于她自杀的消息在晚上传到巴黎时，正好有一位意大利魔术师在宫廷献艺。他让小兔子消失在他的帽子里，从蛋壳里变出鹅来；死讯传来，大家对此稍稍有些激动、惊讶，人们悄声耳语，几分钟内大家都提到德·普里夫人的名字，可是魔术师恰好又表演一个令人惊讶的绝技，于是大家都忘记了德·普里夫人，她自己此时若是在场也会忘记一个陌生人的命运的。在法兰西，人们对她如此罕见的结局所表示的兴趣没有持续多久，她竭尽全力表演的一台令人难忘的戏终归还是白费力气。她渴望得到的荣誉，她想以死来夺取的不朽都悄然流逝，和她的姓名无缘：无关紧要的众多事件汇成的尘埃和瓦砾掩埋了她的命运。因为世界史容不得擅自闯入的来客，它亲自遴选自己的主人公，把那些不召自来的人无情地斥退。谁若从滚滚向前的命运之车上掉下来，谁就再也赶不上它。关于德·普里夫人的奇怪的结局，关于她的真实的生活和她那精心设计的死的骗局，只有某一本回忆录里留下了干巴巴的几行文字，难以使人想象她往日的命运起伏跌宕激情如潮，就像一朵压干了的花朵难以使人体验早已消逝的春天带来的芬芳馥郁的奇迹。

（1910）

（张玉书 译）

[1] 国王指法国国王路易十五（1710—1774），他于一七一五年登基，先后由奥尔良公爵、波旁公爵执掌国政。一七二六至一七四三年由其老师弗娄里摄政。本篇小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2] 玛利亚·勒斯钦斯卡为波兰公主，一七二五年嫁给路易十五，成为法国王后。

[3] 卡台西乌斯，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拉丁化的名字。

[4] 米歇尔·蒙田（1533—1592），法国作家、哲学家。

[5] 原文为法文。

[6] 约翰·劳夫，劳里斯顿爵士（1671—1729），英国银行家及经济学家，他在一七一五年获准在法国创办私人的钞票银行，一七一七年创办西方公司，作为获得特权的贸易公司在北美殖民地经商。股票大涨，钞票发行日多，最后引起通货膨胀，一七二〇年引起法国严重的经济危机。

[7] 原文为法文。

夏日小故事[1]

去年夏天我是在卡德纳比亚度过八月份的。这是科默湖畔的一座小城，掩映在白墙的别墅和苍翠的森林之中，极为迷人。春天从贝拉乔和梅那乔前来的旅客在这狭窄的湖畔熙来攘往，即便是在这些比较热闹的日子里，这座小城依然宁静平和，在天气暖和的那几个星期，花香馥郁，阳光灿烂，它就更加寂静孤独。旅馆里几乎空荡荡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客人，每个客人在别人眼里都显得古怪，因为他竟然选择这样荒僻的地方来消夏避暑。每天早上看见别人还坚定不移地待在这里，因而惊讶不已。最使我诧异的乃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他非常高雅，很有教养。从外表上看，他介乎举止得体的英国政治家和巴黎的花花公子之间。他不从事任何水上运动，整日价凝神注视着香烟的烟雾在空中渐渐消逝，或者信手拿本书来翻阅一下，以此打发光阴。一连两天下雨，难耐的寂寞和他亲切坦然的态度，使得我们一认识就很快变得亲密，几乎完全消除了我们之间年龄的差异。他出生在利夫兰，先后在法国和英国受教育，未曾从事过任何职业，多年来也没有固定的住处，是个高雅意义上的无家可归的人，就像那些逐美猎奇的维京人[2]和海盗，漫游各地，饱览名城胜景，观赏珍奇风光，积攒在自己心里。作为业余爱好，他对一切艺术全都倾心，但是一种高雅的鄙夷态度，胜过对艺术的爱，使他无法为之献身。他感谢这些艺术给予他千百个小时美好的时光，而他自己却不曾从事过片刻艺术创作活动。他过的是那种别人看来纯属多余的生活，因为这种生活相互之间毫无关联，通过千百个珍贵的经历积累起来的所有财富，贮存在这种生活之中，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全都化为乌有，无人继承。

一天晚上，用罢晚餐我就和他谈起这点，当时我们坐在饭店前面，看着明亮的湖面在我们眼前慢慢地变成一片昏暗。他微笑着说道：“也许您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我虽然并不相信回忆：经历过的事情是在我们经历的那个瞬间就离我们而去，而文学作品呢，它在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以后不也是这样毁掉了吗？不过我今天要给您讲一件事，我相信，这可是一篇精彩的小说。请跟我来，这种事情最好边走边说。”

于是我们沿着那奇妙的湖滨小道往前走去，年代古老的柏树和枝叶杂乱的栗树，向我们投以密密的浓荫。湖面从树丛的枝丫之间，投来骚动不宁的闪光。对岸白云深处是贝拉乔。西沉的落日，给它抹上了正在消散的淡淡的彩色霞光。在苍茫的山冈高处，塞尔贝洛尼别墅的微光闪烁的高墙顶端，映照着钻石般的余晖夕照。天气暖和，有些郁闷，可并不使人感到沉重；夏夜的暖意，宛如女人柔软的手臂，充满柔情蜜意地依偎着浓荫，用看不见的花卉的芳香灌满了人们的呼吸。

他开口说道：“作为开场白，我应该坦白交代，我一直没跟您说过，去年我就已经到卡德纳比亚来过，在同样的季节，下榻在同一个旅馆里，这也许会使您感到奇怪。我告诉过您，我这一生一向避免干重复的事，这样，您对我今年旧地重游一定会更加大惑不解。但是请听我说！那次自然和这次同样孤寂。那位从米兰来的先生去年也同样在这儿。他整天钓鱼，晚上又把鱼放生，第二天再去把鱼抓来。去年还有两位英国老太太在这儿，她们出出进进轻手轻脚，人们几乎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存在。另外还有一个相貌俊美的小伙子和一个可爱的脸色苍白的姑娘。我至今还不相信，她是那小伙子的妻子，因为他们俩似乎过于亲热。最后还有一家德国人，是最为典型的北德人，一位年纪较大的太太长着淡黄色的头发，骨骼坚硬突出，动作生硬难看，她有一双像钢针一样刺人的眼睛、一张像用刀子削过的锋利的善于吵架的嘴。和她一起的是她妹妹，不会叫人认错，因为两人的面部轮廓一模一样，只是妹妹脸上的线条比较舒展，布满皱纹，不知怎的，显得柔和一些。姐妹俩老是待在一起，可是从不交谈，总是埋头织个不停，似乎要把她们全部思想空虚都编织进去。这是两个无情的命运女神，主宰着无聊和褊狭的世界。在她们两人当中还有一个年轻的、大约十六岁的姑娘，是她们两人中某一位的女儿。我不知道究竟谁是她的母亲。因为她的面部轮廓尚未定型，却已经微微地显出女性的丰腴。她其实长得并不美，过于纤瘦，还不成熟，此外，穿着打扮当然也很不得法，但是在她那茫然无助的渴望之中却有一些楚楚动人的东西。她的一双大眼也充满了迷茫的光芒，但是这双眼睛总是窘迫地避开别人的视线，眼睛一眨，明亮的光辉便倏然不见。她每次来也总带着一件手工活，但她的两手往往动得很慢，手指会停住不动，然后她静静地望着，幻梦般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湖面。我不知道，这番景象究竟有什么东西这样奇怪地打动了我的心。是看到一个母亲容颜凋残和一个女儿花蕾绽开，看到身姿绰约后面显出的阴影时，不由得会向你袭来的那种平庸的，可又如此难以避免的怅惘心绪吗？是想到在每一个面颊上都隐藏着皱纹，在每一张笑靥上都暗藏着疲倦，在每个梦幻里都已经有个失望在等待着，因而黯然神伤吗？抑或是少女浑身上下都表现出来的那种奔放的、刚刚萌发的毫无目的的渴望，少女生活中绝无仅有的奇妙无比的时刻？这时，她把目光贪婪地投向太空，因为她还没有得到那绝无仅有的东西，她可以牢牢地抓住它，然后紧紧地攀附在它上面，就像海藻附着在水里漂浮着的木头上一样。从旁观察，看她那梦幻般水汪汪的眼睛，以及冲动地热情爱抚每一只狗和猫的样子，我的心情便无比激动。焦躁不安的情绪使她许多事情刚开个头，便有始无终地撂在一边。晚上她把旅馆图书室里少得可怜的几本书匆匆浏览一遍，或者翻阅她带来的两本已经翻烂了的诗集，读她的歌德和鲍姆巴赫[3]……可是您干吗发笑？”

我不得不向他道歉：“只是因为歌德和鲍姆巴赫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的缘故。”

“原来如此！当然，这个搭配是很可笑，但也不尽然。请相信我，对于这个年龄的少女来说，读好诗或者坏诗，读有真情实感的诗还是谎话连篇的诗，她们都无所谓。对于她们来说，诗歌只是止渴的酒杯而已。她们根本不注意杯中的酒，因为她们还没有喝酒，就早已陶醉。这个姑娘也是如此，她的酒杯里注满了憧憬，使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使她放在桌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使她的步态有一种独特的僵硬而又飘逸的样子，介乎飞腾和惊恐之间。你看到她如饥似渴地想和什么人说话，倾吐一下她满溢的心事，可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孤独，只有织针左右碰撞的声响，只有两个女人冷冷的凝重的目光。我心里不由得产生无限的同情，可是，我无法接近她，因为当真说吧，在这种时刻，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对于一个少女算得了什么。再说，我厌恶认识一家子人，特别对结识市民阶层的老太太们心存反感，这就使我们绝不可能互相接近。于是我试图去干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心想：这个年轻姑娘羽毛未丰，毫无人生阅历，大概是初次来到意大利。在德国，由于英国人莎士比亚的缘故，意大利被公认为罗曼蒂克的爱情之国，其实莎士比亚自己也从未到过意大利。人们认为这是有许多罗密欧的国家，充满了秘密的奇遇，扇子掉在地上，匕首闪闪发光，还有假面、伴娘和柔情似水的信笺。她肯定梦想着艳遇，谁不知道少女的幻梦，这些迎风飘舞的白云，它们漫无目的地在蓝天上飘浮，总是在傍晚烧得色彩绚烂，呈现玫瑰的色泽，然后化为一片烈焰般的火红？在这里她会觉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于是我下定决心为她编造一个神秘的情人。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长信，语气谦卑，充满尊敬而又柔情脉脉，满是陌生的影射，信上没有署名。这封信，既不提出任何要求，也不做出任何许诺，热情洋溢，却又态度收敛，简而言之，这是一封罗曼蒂克的情书，就像出自一出诗剧。我知道，她为内心的焦躁所驱使，每天总是第一个来进早餐。我便把这信塞在她的餐巾里。清晨来临，我从花园里观察她的行动，只见她先是一怔，疑惑不解，接着大吃一惊，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布满她苍白的面颊，一直红到她的脖颈。她茫然无助地环顾四周，一哆嗦，小偷似的一下子把信藏了起来，然后，忐忑不安地、神经质地坐着，几乎碰也不碰她的早餐，很快就跑了出去，跑到浓荫密布、幽静无人的过道里，仔细揣测这封神秘的信札……您是否想说什么？”

我方才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动作，现在只好对此进行解释：“我觉得这件事很唐突。您难道没有想过，她会进行追查，或者用最简便的方法，她会去问侍者，这封信是怎么塞到她的餐巾里来的？或者把信交给她的母亲？”

“我当然想到了这层。但是如果您看见过这个姑娘，这个胆小怯懦的可爱的女孩，只要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就满脸惊恐地左顾右盼，那么您的任何顾虑都会烟消云散。有些姑娘非常害羞，您可以大胆地对她们恣意妄为，因为她们束手无策。她们宁可自己吃亏倒霉，也不会向别人吐露片言只语。我微笑着目送她远去，看到我的游戏如此成功而暗自高兴。这时她已经返回，我突然觉得我的血液直涌上太阳穴：她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姑娘，连步态也完全变了样。她神情不安、心绪慌乱地走来，一阵红潮布满她的面颊，可爱的窘态使她显得举止笨拙，一整天都是这样。她的目光飞向每一扇窗，仿佛在那儿可以捕捉到这个秘密。她的目光围绕着每一个从旁走过的人，有一次她的目光也落到我的身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目光，惟恐一眨眼睛会暴露我自己。但就在这闪电般飞快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目光中包含着疑问的火焰，我几乎吓了一跳。多年来我又一次感觉到，把第一粒火花射进一个少女的眼睛，这比任何极度快感都更加危险，更加迷人，更会把人毁掉。我看见她坐在那两位太太当中，手指头懒洋洋地动着，有时急匆匆地抓一下她衣服的一个地方，我敢保证，信就藏在那里。于是这游戏更加吸引了我。这天晚上我又写了第二封信，接连几天，每天都写，把一个恋情正浓的年轻人的感觉，在我的信里体现出来，把一种纯粹是想象出来的激情描绘得愈演愈烈，这变成一种独特的刺激，使我自己激动不已。这变成了我的一种扣人心弦的运动，就像猎人想从事的那种运动，设下陷阱，或者引诱猎物跑到他的枪口的射程之内。我的成功对我来说是这样难以描述，几乎令人害怕。倘若这场已经开始的游戏，不是这样诱人，不是这样强烈地吸引着我，我就不会继续进行了。她的步履无比轻盈，快慢不一，像是舞步。她的脸上散发出一种热情洋溢的美，她想必彻夜不眠，一直在期待着早晨的信，因为她的眼睛在早上便罩着阴影，而且目光火辣辣地游移不定。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举止打扮，头发上插了鲜花，对所有的东西都有一股子奇妙的柔情，使她双手动作平稳。她的目光总带有询问的神情，因为从我在这些信笺里泄露出来的千百件琐细小事里，她感觉到，写信人想必近在咫尺，想必是位风神，伴同音乐，弥漫在空中，就在近处飘浮，窥探着她最隐秘的言行，自己却随心所欲，隐身无形。她的心情变得欢快开朗，连两位迟钝的太太也注意到了她的转变，因为有时候，她们善意而好奇的目光会停留在这匆匆来去的身影和像鲜花怒放的面颊之上。她的嗓音变得婉转动听，更加响亮，更加明朗，更加大胆。她的喉头常常震颤不已，仿佛突然之间会有歌声带着欢呼的花腔，从她嘴里喷出，仿佛……可是您又笑起来了！”

“没有，没有，请您接着往下讲。我只是想说，您讲得非常之好，您很有——请您原谅——天才，您讲这故事肯定和我们的小说家讲得一样精彩。”

“您说这番话无非是客气而委婉地向我暗示，我讲述这事如同您的德国小说家一样，讲得抒情激越，铺排很开，多情善感，无聊已极，好吧，我就长话短说吧！这个玩偶在跳舞，是老谋深算的我在用手牵线。为了不致招来任何怀疑——因为有时候，我感觉到，她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不停地打量——我就设法让她觉得，那位写信人可能并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附近的某个疗养地，每天划着小船或者乘坐汽船到这里来。于是每当有船靠岸的钟声响起，我就看见她找个借口，摆脱母亲的监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从码头的一个角落，屏气凝神，打量着从船上下来的乘客。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事，——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我无所事事，一心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这时发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来客中有一位英俊的青年，穿着打扮有一股意大利青年的风流倜傥的帅气。他像寻找什么，举目环顾四周。这时他大概发现了这位少女拼命寻找、急于询问、渴求知晓的目光，因为害羞，一片红云立即飞上她的面颊，掩盖了她那轻轻的微笑。这位青年为之一怔，立刻注意起来。如果有人向你投来一瞥这样灼热的目光，包含着千百种欲语未吐的情愫，这是非常可以理解的。这位青年微微一笑，设法尾随着她。她急急逃走，又停住脚步，确信这就是她寻找已久的那个人，又继续快步走开，可是又回头张望。这就是那永恒的既乐意又害怕，既渴望又害羞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人的可爱的弱点总是占着上风。这位青年，显然深受鼓舞，虽然也深感意外。他紧紧地跟上，已经走到她的身边，我吓得要命，眼看事情要乱成一团，这时两位太太沿着小径走来。姑娘像只吃惊的小鸟，迎着她们飞奔过去。那位青年谨慎地退了回来，不过在转身时他们的目光还相遇了一次，热烈地互相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事件首先提醒我，该结束这场游戏了，但是诱惑是如此强烈，我决心好好利用这次偶然的邂逅，在当天晚上给她写了一封信，长得异乎寻常，借以证实她的估计。从此我要用两个人物来演出这台戏，这对我极为刺激。

“第二天早上，姑娘脸上那种颤抖的、困惑迷乱的神气把我吓了一跳。那种美丽的、焦躁不安的神情不见了，代之以一种我感到费解的神经质。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红红的，好像流过眼泪。痛苦似乎侵入了她的心灵深处。她沉默不语，似乎想要狂喊一阵。她的额头显得阴沉，她的目光流露出一种阴郁苦涩的绝望神情，而我这次恰好希望看到她目光里显出明朗的喜悦。我不由得心悸。有一些陌生的东西第一次掺杂进来，这个玩偶不听话了，她跳的舞完全和我想的不同。冥思苦索，想到各种可能性，却没有找到答案。我开始害怕我自己导演的这出戏，为了避开她目光中所包含的悲诉，我直到晚上才回到旅馆。等我回来，一切都明白了。那张餐桌没有铺上桌布，这一家子离去了。没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她就不得不走了。她也没有向她家人泄露，她的心还牵挂着这惟一的一天，牵挂着这一刻。她是被人从她那甜蜜的幻梦中拖走，拖进不晓得哪一个鄙陋的小城里去了。这点我可忘记了。我到现在还感觉到她那最后的目光，犹如怨诉的目光，我到现在还感觉到她目光中可怕的力量，凝聚着愤怒、折磨、绝望和最钻心的痛苦，是我把这种痛苦投进了她的生活，谁知道这对她的心灵造成了多么深重的伤害！”

他沉默了。我们说着话，夜也深了。薄云遮掩的月亮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清光，树丛间似乎有火花和星光在闪烁，再就是白茫茫的湖面。我们沉默无语，继续往前走去。我的同行人终于打破了沉寂：“这就是那个故事，这不是一篇小说吗？”

“我不知道，反正我愿把它和别的故事一起记在心里。为了这个故事我得向您表示感谢。可是要说它是篇小说？也许是个美丽的素材，可能会吸引我，因为这些人物只触及了表面，并没有完全把握住自己，他们的命运刚刚开始，但并不是命运。要写，就必须把它写到底。”

“我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写这个少女的生活，回到小城里，那庸庸碌碌的日常生活的可怕悲剧……”

“不，我指的倒不是这些。这个少女已经不再使我感兴趣。年轻的女孩子，不论她们觉得自己如何与众不同，都不怎么有趣，因为她们的生活经历全是消极被动的，因而过于雷同。我们谈的这位少女只要时间一到，就会嫁给家乡的某个规规矩矩的男人，这次事件将成为她回忆中辉煌的一页。这个姑娘以后如何，我已不感兴趣。”

“这很奇怪，我又不明白了。您在那个小伙子身上又能找到点什么。这样的目光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有，顾盼之间火光四射，大部分人根本没有觉察到这点，而另一些人很快就把它忘却，必须到了老年才会知道这恰好是一个人所能获得的最高贵最深沉的东西，那青春的最神圣的特权。”

“我感兴趣的，根本就不是那个年轻小伙子……”

“而是？”

“我倒想把那位年长的先生，那位情书的作者加以塑造，把他彻底描绘一番。我认为一个人不论在哪个年龄，写火辣辣的情书并且梦想着深入到一段恋爱的感情中去，都不会不受惩罚。我倒想描述一下，这出戏如何弄假成真，他如何自以为已经控制住了这场游戏，而实际上却反被这场游戏所控制，他自以为只是作为旁观者看到了这个少女宛如花蕾初放的美，而这种美却刺激了他，攫住了他内心更深层的地方，突然一切都从他手里滑掉，这一瞬间，使他狂热地渴望进行这场游戏，获得——这个玩物。恋爱想必会使一个老人的激情和一个少年的激情非常相似，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并不完全具有充分的价值。爱情中的这种重返青春的现象定会激动我。我会让这老人怀有惴惴不安、殷切期待的心情。我要让他坐立不安，向那姑娘追踪而去，为了见她一面。可在最后关头，毕竟还是不敢走到她的跟前。我要让他旧地重游，满心希望能和她重逢，急切盼望出现一个偶然巧遇的机会，而这种巧遇总是残酷无情的。我将顺着这根线索去构思我的小说，这篇小说将是……”

“虚伪的，虚假的，不可能的。”

我吓了一跳。他打断我的话，声音生硬，沙哑，微微颤抖，几乎带有威胁的神气。我从来没有看见和我同行的这位先生这样激动过。我像闪电般迅速地感觉到，我不小心触及了他的什么痛处。他匆匆停住脚步，我心里一动，有些难堪。我看见他的白发在夜色中闪烁。

我想赶快换个话题，谈点别的，可是他已经又说起话来，现在平稳低沉的嗓音变得非常亲切柔和，糅进了轻柔的悲怆。“也许您说得有理，这样更有趣。老人恋爱代价高昂[4]，我想，这是巴尔扎克给他最动人的故事之一取的篇名。就这个题目，还可以写许多故事，但是老年人知道其中最隐秘的内情，只喜欢讲他们的成功，闭口不讲他们的弱点。其实这些事情怎么说呢，不过是像钟摆一样，永远摆个不停。可他们却害怕在这种事情里面显得可笑。卡萨诺瓦回忆录中有些篇章讲他年纪大了，偷情的汉子自己戴上了绿头巾，欺骗别人的人反而被人欺骗，你难道真的以为恰好这些篇章‘丢失了’是个偶然事件？我看也许只是因为他的手变得过于沉重，心胸变得过于狭窄了吧。”

他把手伸给我，这时他的嗓音又变得非常冷漠，平静，无动于衷。“晚安！我发现夏日的夜晚给年轻人讲故事是很危险的事，很容易产生愚蠢的念头和各式各样毫无必要的幻梦。晚安！”

他迈着富有弹性的，但因上了年纪已变得缓慢的步履，走向夜色中去。天时已晚，平日因夜间柔和的暖意很早就使我感到的疲倦，今天却因血液中涌起的兴奋而消散。如果一个人遇到一桩奇事，或者把别人的经历一时当作自己的经历，就会这样。于是我沿着幽静昏黑的小路一直走到卡尔洛塔别墅。那儿大理石的台阶一直伸到湖里，我在清凉的石级上坐了下来。夜奇妙无比，贝拉乔的灯火以前像萤火虫似的在树丛中闪烁，显得很近，此刻越过水面似乎显得无限遥远。灯光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落回沉重的黑暗之中，湖面寂静无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像一块漆黑的宝石光滑闪亮，可是在边沿闪着杂乱的火花。拍岸的微波轻柔地涌上石级又复退下，像白皙的手弹弄着白得发亮的琴键。苍白的苍穹，显得无限高邈，天幕上有千万颗星星熠熠生辉，它们挂在天上，静谧沉寂，晶莹闪光。只不过有时候，一颗星猛地挣脱那钻石般的轮舞，坠入夏日的黑夜之中，坠入黑暗，坠入山沟、峡谷，坠向山冈或者远处的水面，无知无感，被盲目的力量抛出轨道，就像一个生命被抛进无人知晓的命运的陡峭深谷。

（1911）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一一年在小说集《最初的经历》（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维京人，北欧斯堪的纳维亚的居民，从八世纪末到十一世纪，作为海盗或者商人，不时侵犯欧洲沿海。

[3] 鲁道尔夫·鲍姆巴赫（1840—1905），通俗诗人，写些漫游诗和大学生诗歌，不能和歌德相提并论。

[4] 原文为法文。

家庭女教师[1]

两个孩子现在单独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灯已经关了。她们之间笼罩着一片黑暗，只有两张床隐隐约约地发白。两个孩子的呼吸都很轻微，人家简直会以为她们都睡着了。

“喂！”一个声音说道。这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她轻轻地、有些提心吊胆地向黑暗里发问。“什么事？”从另外一张床上传来姐姐的回答。她比妹妹只大一岁。

“你还醒着哪。好极了。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那边没有回答。只听见床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姐姐撑坐起来，带着期待的神情向这边望过来，可以看见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我早就想跟你说……不过你先告诉我，这几天你不觉得我们的小姐有点儿怪吗？”

另一个女孩迟疑了一会儿，沉思起来。“有点儿，”接着她说道，“可是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不像原来那样严厉了。最近我有两天没做作业，她也没说什么。再就是她有点儿那样——我也说不好。反正我觉得她现在根本不管我们了，她老是坐在一边，也不跟我们一块儿玩了，从前她老跟我们一起玩的。”

“我看她很伤心，只是不愿意让人家知道。她现在钢琴也不弹了。”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姐姐提醒妹妹：“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是啊，可是这事你谁也不许告诉，的确不许告诉任何人，妈妈也好，你的小朋友也好，都不许告诉。”

“我不告诉，我不告诉！”姐姐已经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事呀？”

“是这样……刚才，我们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还没跟小姐道晚安呢。我的鞋都已经脱了，可是我又跑到她房里去，你知道吗？我轻手轻脚地跑过去，想吓她个冷不防。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起先我还以为她不在房里呢。灯亮着，可是我没看见她。突然——我吓了一大跳——我听见有人在哭，我一下子看见她衣服穿得好好的躺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她在抽抽搭搭地哭，我吓得浑身直哆嗦。可是她没有瞧见我。于是我又轻手轻脚地重新把门关上。我身上抖得厉害，只好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这时，我在房门外还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在哭呢。后来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她们两个又不吭声了。然后一个女孩轻轻地说了声：“可怜的小姐！”这句话在屋子里颤抖，就像一个阴郁的音符迷失在空中，接着又复归于沉寂。

“我真想知道，她干吗哭，”妹妹又开口说道，“这几天她又没跟什么人吵过嘴。妈妈现在也不再没完没了地挑她的刺了。我们肯定也都没惹她生气，那她干吗哭成这样？”

“我倒有点儿明白她干吗哭。”姐姐说道。

“干吗哭？告诉我，她干吗哭？”

姐姐犹豫了一会儿，末了说道：“我想，她在恋爱了。”

“恋爱？”妹妹惊讶地一愣，“恋爱？爱上谁了呢？”

“你难道一点也没看出来？”

“该不是爱上了奥托吧？”

“不是奥托是谁？奥托难道没有爱上她？他上大学，在咱们家已经住了三年，可从来也没有陪我们出去玩过，他干吗这几个月突然一下子每天都陪我们出去呀？小姐到我们家来以前，他对我好吗？对你好吗？可是现在他成天围着我们转来转去。不管是人民花园、城市公园或者普拉特尔[2]，我们跟小姐到哪儿去，都会碰巧遇见他，总是碰巧。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妹妹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的……是的，我当然觉得有点儿奇怪。可我一直以为，这是……”

她的声音变了。她不再往下说了。

“我起先也以为是那样，我们这些女孩子都挺傻。可是我总算及时发现，他不过是拿我们做幌子罢了。”

现在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了。谈话似乎已经结束。

姐妹俩已经陷入沉思或者已经进入梦乡。

这时妹妹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在黑暗中说道：“可她干吗又要哭呢？奥托不是挺喜欢她吗？我一直以为，恋爱一定是挺美妙的。”

“我不知道，”姐姐带着沉思神往的神情说道，“我原来也一直认为，恋爱准是非常美妙的。”

在困倦欲睡的女孩的唇边又一次轻轻地、惋惜地吐出一声：“可怜的小姐。”

然后屋里一片寂静。

第二天早上她俩不再谈起这件事情，可是，姐妹俩都感觉到，两个人的脑子里转的是同样的念头。她们两个互相绕着走，彼此躲来躲去，可是等到她俩从侧面打量女教师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相遇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仔细观察奥托，仿佛这个在她们家里住了几年的堂兄是个陌生人。她们不跟他说话，可是在低垂的眼皮底下，她们一个劲儿地斜着眼睛瞅他，看他是不是在跟小姐打暗号。姐妹俩都坐立不安。吃完饭以后，她们不去玩，却心慌意乱地东忙西忙，瞎忙一气，急于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到了晚上，两个女孩中的一个只不过淡淡地随口问了一句，仿佛她对这事漠不关心似的：“你又看出什么了吗？”“没有。”另一个说了一句，就掉过脸去。两姐妹似乎都有点怕谈起这件事情似的。就这样又过了几天，两个孩子默默地观察着，绕着圈子探索着，她们忐忑不安而又不知不觉地感觉到正在接近一个闪烁不定的秘密。

几天以后，妹妹终于发觉，女教师在吃饭的时候，暗暗地向奥托使了个眼色。奥托点点头算是回答。妹妹激动得身子一颤。她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轻轻地碰一碰姐姐的手。等姐姐转过脸来，她就用她发光的眼睛瞅了姐姐一眼。姐姐马上就会意了，立刻也坐立不安起来。

大家吃完饭刚站起来，女教师就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回屋去自己玩一会儿吧。我有点头疼，想休息半个钟头。”

两个孩子垂下眼睛。她们小心翼翼地互相用手碰了碰，好像彼此都想提醒一下对方似的。女教师刚走，妹妹就一步蹦到姐姐跟前：“瞧着吧，现在奥托要到她房里去了！”

“那还用说！所以她才把我们支开啊！”

“咱们得到她门口去偷听！”

“可是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谁会来呀？”

“妈妈呗。”

妹妹吓了一跳，“是啊，那……”

“我有主意了，你猜怎么着？我在门口偷听，你留在走廊里，要是有人来了，你就给我个暗号。这样我们就保险了。”

妹妹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可是你到时候什么也不告诉我。”

“全都告诉你！”

“真的全都告诉我？……可什么也不许落下啊！”

“当然，人格担保。听见有人来，你就咳嗽一声。”

她俩等在走廊里，浑身哆嗦，心情激动。她们的心脏怦怦直跳。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两个孩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传来脚步声。姐妹俩赶忙跑开，躲进暗处。果然不错，来的是奥托。他握住门把，门随后又关上。姐姐像支箭似的射了过去，贴在门上，屏息静气，侧耳细听。妹妹不胜向往地望着这边。好奇心折磨着她，使她离开指定的岗位，悄悄地溜了过来。可是，姐姐生气地把她推开。她只好又去等在外面，两分钟、三分钟，在她看来简直像永恒一样漫长。她焦急难耐，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姐姐什么都听见了，而她一点也没听着。她又急又气，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时那边第三个房间里有扇门砰地关上了，她咳嗽一声。姐妹俩连忙跑开，溜进她们自己的房间。进屋以后还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

接着妹妹便急切地催她姐姐：“好啦，快……告诉我吧！”

姐姐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末了她非常困惑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

“这事真奇怪。”

“什么事……什么事呀！”妹妹气喘吁吁地把这句话吐了出来。于是姐姐拼命回想。妹妹凑过来，紧挨着她，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这事真奇怪……跟我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我猜奥托进了房间以后，准是想跟她拥抱或者接吻，因为她跟他说道：‘别这样，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谈。’我看是一点儿也看不见，因为钥匙孔里插着钥匙，可是听却听得很清楚。‘出了什么事啦？’奥托接着问道。可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这样说过话。你也知道，他平时说话总喜欢大叫大嚷，粗声粗气。可这句话，他却说得战战兢兢，我马上就感觉到，他不晓得怎么搞的，心里有点害怕。小姐想必也看得出来，他在撒谎，因为她只是非常低声地说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是吗？’她就说了——说得那样悲伤，悲伤极了——‘那你干吗一下子不理我了？一个星期以来，你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总是躲着我，也不再跟孩子们一起出去了，你也不再到公园里来了。难道我一下子就成了陌生人了？啊，你早已知道，为什么你忽然远远地避开我。’他不作声，后来说道：‘我快考试了，我得好生复习功课，没工夫干别的。现在也只能这样。’这下她就哭开了，然后一面哭一面对他说，可是说得非常温柔非常动人：‘奥托，你干吗要撒谎呢？你还是说实话吧，你对我撒谎，你这样做应该吗？我对你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可是我们两人之间得把话讲讲清楚。你分明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我从你的眼睛就看出来了。’——‘说什么呀？’他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声音非常的微弱。这时她就说了……”

小女孩说到这里，突然身子哆嗦起来，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妹妹更紧地偎依着她。“什么……说了什么呀？”

“这时她就说：‘我不是有了你的一个孩子吗？’”

妹妹像闪电似的吓了一跳：“孩子！一个孩子！这不可能啊！”

“可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准听错了。”

“没错，没错！她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他也像你一样，跳了起来，叫道：‘一个孩子！’小姐好久没吭声，末了说道，‘现在该怎么办呢？’后来……”

“后来怎么啦？”

“后来你就咳嗽了，我就只好跑开。”

妹妹感到非常惶惑，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面：“一个孩子！这怎么可能呢？她又在哪儿有这么个孩子呢？”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也许在家里吧……在她上咱们家来以前。妈妈为了咱们俩当然不允许她把孩子带来。所以她才这样伤心。”

“去你的吧！那时候她还根本不认识奥托呢！”她俩又一筹莫展地沉默了，一面苦思苦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可使姐妹俩非常烦恼。妹妹又开始说道：“一个孩子！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有个孩子呢？她又没结婚。只有结过婚的女人才有孩子，这我是知道的。”

“也许她结过婚了。”

“你别发傻好不好！总不是跟奥托结的婚吧？”

“为什么？”

姐妹俩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可怜的小姐。”两姐妹当中的一个非常悲伤地说道。这句话一再出现，末了化为一声同情的叹息。同时，好奇心也一再燃起。

“究竟是个女孩还是个男孩？”

“谁又能知道呢？”

“你看怎么样……要是我去问问她……非常、非常小心地问她。”

“你发疯了！”

“怎么啦……她不是跟咱们挺好的吗？”

“你在胡想些什么呀！这种事情人家是不跟我们说的。什么都瞒着我们。每次我们一进屋，他们就闭口不说了，净跟我们瞎七搭八胡扯一气，好像我们还是小孩子似的，可我都已经十三了。你干吗要去问她呀，谁都不跟我们说真话。”

“可我真想知道一下。”

“你以为我就不想？”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最不明白的就是，奥托居然会一点儿也不知道。一个人自己有个孩子，总是知道的，就像一个人自己有父母，也是知道的一样。”

“他只不过是假装不知道罢了，这个流氓！他老是装假。”

“可是这种事情他总不会装假吧。只有……只有在他想骗骗我们的时候，他才装假……”

这时小姐进屋来了。两姐妹立刻一声不响，假装在做作业。可是她们都从旁边斜着眼睛去瞅她。她的眼睛好像红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比平时颤抖得厉害些。孩子们安静极了，她们突然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看她。“她有个孩子，”她们老是想着这个念头，“所以她才这样悲伤。”慢慢地，她们自己也悲伤起来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她们听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奥托要离开他们家了。他跟他叔叔说，马上就要考试了，他得加紧复习，在这儿干扰太多。他准备到别处去租间房子住一两个月，到考完再回来。

两个女孩一听到这话，激动得要死。她们感到，这事和昨天的谈话之间有着一种秘密的联系。凭着她们敏锐起来的本能，她们感到这是一种怯懦行径，是一种逃跑行为。当奥托向她们告别的时候，她们态度粗暴，转过身去不理他。但是，等他站在小姐面前的时候，她俩又斜着眼睛偷看。小姐的嘴唇微微抽搐，可是她安详地把手伸给他，一句话也不说。

这几天两个孩子完全变了样。她们不玩、不笑，眼睛失去了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光彩。她们心里又不安又不踏实，对周围所有的人都极端地不信任。她们不再相信别人跟她们说的话，在每句话里都闻出谎言和计谋的味道。她们成天东张西望到处偷听，窥探别人的一举一动，注意人家脸上肌肉的抽动、说话语气的变化。她们像影子似的跟在别人背后，耳朵贴在房门口，偷听别人说话。她们拼命想从自己的肩膀上摆脱这些秘密织成的黑暗的罗网，或者至少透过一个网眼向现实世界投去一瞥。那种孩子气的信念，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盲目性已经从她们身上脱落。然后，她们从郁闷的空气预感到山雨欲来，生怕错过了这个瞬间。自从她们知道，身边尽是谎言，她们也就变得坚忍而有心计，甚至变得诡诈且善于说谎。

在父母面前，她们假装天真烂漫，稚气十足，一转身就突然变得伶俐机警。她们的性格大变，变得神经过敏、焦躁不安。她们的眼睛原来具有一种柔和而宁静的光芒，现在燃烧得极为炽烈，眼神也变得更加深沉。她们在不断侦察窥探的过程中孤立无援，结果她们彼此相爱得更为深切。有时候她们感到自己实在天真无知，强烈渴望得到柔情抚爱，会突然间互相热烈地拥抱起来，或者突然泪如雨下。看上去似乎无缘无故，她们的生活一下子变成了一种危机。

许多屈辱她们直到现在才有所体会，其中有一种她们感受得最为深切。她们不声不响，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小姐是这样悲伤，应当尽可能使她心里高兴。她们勤勉而又仔细地做着作业，互相帮助。她们安安静静，不发一句怨言。小姐想要什么，她们总预先办到。可是这一切小姐一点也没注意，这使她们非常难过。在最近一个时期，小姐完全变了样子。有时候，一个女孩子跟她说话，她就一哆嗦，好像从睡梦中惊醒。她的目光也总要先彷徨片刻，才从远方慢慢地收回来。她常常一连坐上几个小时，呆呆地望着前方出神。于是女孩子们就踮起脚尖走来走去，免得惊扰了她。她们朦朦胧胧地、极为神秘地感觉到，现在她正在想念她那在远处什么地方的孩子呢。出自她们日益觉醒的女性的柔情，她们越来越爱她们的小姐，她现在变得这么温柔、这么可爱。她原来的那种生气勃勃、热情奔放的步伐现在变得更加沉着稳重，她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孩子们从这一切变化感觉到一种隐蔽的悲哀。她们从来没有看见她哭过，可是她的眼圈常常是红红的。她们发现，小姐想要在她们面前掩盖她的痛苦。可她们没法帮她的忙，她们简直感到绝望了。

有一次，小姐把脸转向窗口，用手绢去擦眼睛，妹妹突然鼓起勇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道：“小姐，您最近总是这么伤心，该不是我们惹您生气吧，您说呢？”

小姐深受感动地望着她，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不，孩子们，不是你们，”她说道，“绝对不是你们。”她温柔地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她俩窥探着，观察着，在她们目光所及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她们一点也不放过。这几天，两姐妹中的一个有一次进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句话。仅仅就是一句话，因为父母亲马上住口不说了。可是现在每一句话都可以在她们心里引起上千个猜想。“我也觉得有些异样，”妈妈说道，“我要把她找来盘问一番。”小女孩起先以为这是说的她自己，吓得胆战心惊，跑去找姐姐商量求援。可是到吃午饭的时候，她们发现，她们父母亲的目光一直盯在小姐的那张漫不经心的、迷惘恍惚的脸上，然后互相交换眼色。

吃完饭，母亲随口对小姐说了句：“请您待会儿到我屋里来一趟，我要跟您谈谈。”小姐微微地低下了头。孩子们浑身猛烈哆嗦起来，她们感到，现在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等小姐一进她们母亲的房门，她们就马上扑了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把各个角落搜查一遍，偷听，窥探，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了。她们根本不再感到这样做有什么丑恶，有什么丢人，她们一心只想探听到人家瞒着她们的一切秘密。

她们侧耳倾听，可是只听见嘁嘁喳喳的一片轻声耳语，她们的身体神经质地不住颤抖，她们生怕什么话都听不见。

屋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这是她们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恶狠狠的，像吵架似的。

“您以为大家都是瞎子，这种事情都没觉察到？凭您这样的思想和品德，您是怎样在尽您的本分的，我可以想象得出。我竟然委托这样一个人去教育我的孩子，教育我的女儿，天晓得您是怎样忽视她们的教养来着……”

小姐好像回答了一句什么。可是她的声音太轻，孩子们都没听清。

“花言巧语，尽是借口！每个轻佻的女人都有自己的借口。随便碰上个男人就跟了，别的什么也不想。余下的事反正有仁慈的上帝来料理。这样的人还想当教师，还想去教育人家的女儿，简直是无耻！您总不至于认为，在您目前的情况下，我还会留您继续待在我们家里吧？”

孩子们在门外偷听，一阵阵寒噤透过她们全身。这番话她们一点也不明白，但是听到她们的母亲这样怒气冲冲地讲话，而小姐唯一的回答却是一阵猛烈的低声抽泣，她们感到害怕。孩子们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可是她们的母亲似乎火气更大了。

“您现在大概只有哭天抹泪这一招了！这是不会使我心软的。对于这种人我绝不同情。您现在怎么办，跟我丝毫无关。您该去找谁，您自己心里明白。这事我问也不问您。我只知道，一个人下作到玩忽职守的地步，我是不能容忍的，她在我家里一天也不能多待。”

回答的只是抽泣，绝望的、伤心透顶的抽泣。这呜呜咽咽的抽泣像寒热似的使门外的孩子浑身打战。她们有生以来也没有听见人家这样哭过。她们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哭得这样伤心的人是不会有过错的。她们的母亲这会儿不吭声，等待着。末了她突然粗暴地说道：“好吧，我想跟您说的就是这些。今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明天早上来拿您的工钱。再见！”

孩子们一下子从门口跳开，逃进自己的屋里。这是怎么回事？她们觉得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她们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站在那儿。她们第一次不知怎的感觉到了现实生活的真实情况，第一次敢于对自己的父母感到一种类似愤懑的情绪。

“妈妈这样跟她说话，太卑鄙了。”姐姐咬着嘴唇说道。

妹妹听见这句放肆大胆的话，吓了一跳。

“可是我们根本一点也不知道，她到底干了什么事。”妹妹结结巴巴地抱怨。

“肯定没干什么坏事。小姐不可能干坏事的。妈妈不了解她。”

“瞧她哭成那样。我听着心里直害怕。”

“是啊，真可怕。可是妈妈还跟她嚷嚷来着。这真卑鄙，我跟你说吧，这真叫卑鄙！”

姐姐气得直跺脚，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这时小姐进屋来了。她看上去疲惫不堪。

“孩子们，我今天下午有事，你们两个就自己待着吧，好吗？可以信得过你们吧，是不是？晚上我再来看你们。”

她说完就走，也没注意到孩子们激动的神情。

“你看见了吧，她的眼睛都哭肿了。我真不明白，妈妈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可怜的小姐！”

这句话又响了起来，充满了同情和眼泪。她们站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她们的母亲进屋来了，问她们想不想跟她一起乘车出去兜风。孩子们支吾了半天。她们怕妈妈，同时她们心里又暗暗生气，小姐要走了，这事竟一点儿也不告诉她们。她们宁可单独留在家里。她们像两只雏燕，关在一个窄小的笼子里扑过来扑过去，被这股说谎和保密的气氛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她们考虑，是不是可以跑到小姐的房里去问问她，劝她留下来，对她说，妈妈冤枉她了。可是她们又怕惹小姐不高兴。再说她们又感到羞愧：她们知道的一切，全是悄悄地偷听来的。她们不得不装傻，装得就跟两三个星期以前那样傻。所以她们就待在自己房里，度过整个漫长的无边无际的下午，思索着，流着泪，耳边始终萦绕着那些可怕的声音，时而是她们母亲的凶狠的、冷酷无情的怒吼，时而是小姐的使人心碎的呜咽。晚上小姐匆匆地到她们房里来看她们，跟她们道了晚安。孩子们看见她走出去，难过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她们真想跟她再说些什么。可是现在，小姐已经走到门口了，又突然自己转过身来——似乎被她们无声的愿望给拉了回来，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水汪汪的，阴沉沉的。她搂住两个孩子，孩子们放声大哭起来；她再一次吻吻孩子们，然后疾步走了出去。

孩子们泪流满面地站在那儿。她们感到，这是诀别。

“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一个女孩哭道，“你瞧着吧，等我们明天放学回来，她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们以后说不定还可以去看看她。那她肯定会把她的孩子给我们看的。”

“是啊，她人多好啊！”

“可怜的小姐！”这一声叹息已经在悲叹她们自己的命运了。

“没有了她，我们怎么办，你能想象吗？”

“再新来个小姐，我是永远不会喜欢她的。”

“我也不会。”

“谁也不会对我们这么好。再说……”

她不敢把话说出来。但是，自从她们知道，她有了个孩子，一种下意识的女性的感情使她们对她肃然起敬。她们两个老是想着这事，现在已经不再怀着那种孩子气的好奇心，而是深深地感动，充满了同情。

“喂，”一个女孩说道，“你听我说。”

“什么呀！”

“你知道吗？我真想在小姐走以前，让她再高兴一下。让她知道，我们都喜欢她，我们跟妈妈不一样。你愿意吗？”

“那还用问吗？”

“我想过了，她不是特喜欢丁香花吗，那我就想，你猜怎么着，我们明天早晨上学以前，就去买几枝回来，然后放到她屋里去。”

“什么时候放进去呢？”

“吃午饭的时候。”

“那她肯定早就走了。你猜怎么着，我宁可一大清早就跑上街去，飞快地把花买回来，谁也不让看见，然后就送到她屋里去。”

“好，明儿咱们早早地起床。”

她们把自己的扑满取来，一个子儿不落地把她们攒的钱都倒在一起。一想到她们还能向小姐表示她们无声的、真心诚意的爱，她们心里又高兴多了。

天刚亮，她们就起床了。她们微微颤抖的手里拿着盛开的美丽的丁香花去敲小姐的门，可是没人答应。她们以为，小姐还在睡觉，便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溜进房去。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没人睡过。房里别的东西凌乱不堪。在深色的桌布上放着几封白色的信。两个孩子吓坏了。出什么事了？

“我找妈妈去。”姐姐果断地说道。

她倔强地站在母亲面前，脸色阴沉，毫无畏惧，她问道：“我们的小姐在哪儿？”

“在她自己房里吧。”妈妈说道，感到十分惊讶。

“她房里没人，被子也叠得好好的没动过。她准是昨天晚上就走了。干吗不跟我们说一声？”

母亲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女儿恶狠狠的、挑衅寻事的口气。她脸色唰的一下发白了，走到父亲房里去，父亲马上跑进小姐的房间。

他在那里待了好久。孩子们一直用愤怒的目光死盯着母亲。她看上去非常激动慌乱，不怎么敢去看孩子们的眼光。

父亲终于出来了，他脸色灰白，手里拿着一封信，和母亲一起到自己房里去，和她嘁嘁喳喳地说些什么。孩子们站在门外，突然一下子不敢再偷听了。她们怕父亲发脾气。父亲现在这副神气是她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

母亲眼泪汪汪、气急败坏地从屋里出来。孩子们似乎被她们的恐惧所驱使，下意识地迎上前去，想问个究竟。可是她口气生硬地说道：“上学去吧，已经晚了。”

孩子们只好去上学。她们在那儿坐了四五个钟头，夹在其他的孩子当中，像做梦似的，老师的话一句也没听见。一放学她们就发狂似的冲回家来。

家里一切照旧，只不过大家的心里好像都有一个可怕的念头。谁也不说，可是所有的人，甚至用人，眼光都很异样。母亲冲着孩子们迎了过来，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要跟她们说点什么。她开口说道：“孩子们，你们的小姐不回来了，她……”

可是她不敢把话说完。两个孩子的眼睛炯炯发光、咄咄逼人，直盯着她的眼睛，以至于她不敢向她们当面撒谎。她转身就走，逃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下午奥托突然出现了。家里派人去把他叫来，有封信是给他的。他的脸色也异常苍白。他神情慌乱，站在哪儿都觉得不合适。谁也不跟他说话。大家都躲着他。他一眼看见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女孩，想跟她们打个招呼。“别碰我！”两姐妹当中的一个说道，厌恶得浑身直哆嗦，另一个在他面前啐唾沫。他狼狈不堪，不知所措，到处磨蹭了一会儿，然后就溜得无影无踪了。

谁也不跟孩子们说话，她们彼此之间也不交谈。她俩脸色苍白，迷惘惆怅，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刻不停地从一个房间串到另一个房间，串了一会儿，又碰在一起，用哭肿了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也不说。她们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她们知道，别人欺骗了她们，所有人都可能是坏蛋，卑鄙无耻。她们不再爱她们的父母，不再相信他们。她们知道，她们今后对谁也不能信任，而可怕的人生的全部重担今后都将压在她俩瘦削的肩上了。她们似乎从欢乐安适的童年时代一下子跌进了一个万丈深渊。她们现在还不能理解她们身边发生的可怕的事情，可是她们的思想正卡在这上头，几乎要把她们憋死。她们的面颊上泛起热病似的红晕，她们的眼里有一股凶狠的、激怒的眼神。在孤寂之中她俩像发冷似的荡来荡去。她们看人的神情是这样可怕，谁也不敢跟她们说话，连她们的父母在内。她们不停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反映出她们内心的骚动。虽然她俩谁都不说，可是都感到休戚相关，祸福与共。沉默，一种参不透、摸不准的沉默，一种执着的、既不哭喊也无眼泪的深锁在心里的痛苦，使她们跟谁都疏远，对谁都仇视。谁也接近不了她们，通向她们心灵的通道已经阻断，也许多少年都不会畅通。她们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们是敌人，是两个再也不会原谅别人的坚决的敌人。因为从昨天起，她们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这天下午她们年纪大了好几岁。一直到晚上，她们单独待在她们黑洞洞的房间里的时候，儿童的恐惧才在她们心里觉醒，对孤寂的恐惧，对死人的恐惧，以及对模糊的事物充满了预感的恐惧。全家上下一片慌乱，竟忘了给她们屋里生火。她们冷得哆哆嗦嗦地钻进一条被子，用她们细瘦的孩子胳膊紧紧地搂在一起，弱小的，还没有发育的身体互相紧贴，仿佛因为害怕而在寻找援助。她们一直还不敢互相说话。但是，妹妹终于热泪盈眶，姐姐也跟着抽抽搭搭地大哭起来。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痛哭。温暖的眼泪先是迟迟疑疑地，接着畅畅快快地流下来，沐浴着她们的面颊。她俩胸贴着胸，哭成一团，直哭得气噎喉干，死去活来。在黑暗中两个人化成一股痛苦，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在悲泣。她们现在已经不是在为她们的小姐而痛哭，也不是在为她们从此失去了父母而痛哭，而是一阵猛烈的恐惧震撼着她们。对这个陌生世界里可能发生的一切，她们感到害怕。她们今天已经心惊胆战地向这个世界投了最初的一瞥。她们现在已经踏入的人生，使她们望而生畏。这个人生像座阴森森的树林，矗立在她们面前，昏暗、逼人，可是她们得去穿过这座森林。她们混乱的恐惧感越来越模糊，几乎像是梦幻，她们悲伤的抽泣声也越来越轻微了。她们的呼吸现在柔和地融成一气，就像刚才她们的眼泪流在一起。就这样，她们终于沉入了梦乡。

（1911）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一一年在小说集《最初的经历》（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人民花园、城市公园、普拉特尔，都是维也纳的游览地。普拉特尔公园位于多瑙河和多瑙河运河之间。

夜色朦胧[1]

是不是风儿吹来，又把雨意带到城市的上空，所以骤然间我们屋里变得这样昏暗？不！空气纯净如银，宁静安谧，这是今年夏季少有的好天气，但是天色已晚，我们竟然没有觉察。只有对面屋顶的窗户还闪烁着淡淡的落日余晖，屋脊上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金色的烟霞。再过一小时就要暮色四合。这真是奇妙的一小时，因为再也没有比渐渐消退、渐渐黯淡的颜色看上去更美丽的了。然后屋里便是一片昏黑，暮霭从地面冉冉升起，最后浓黑的浪潮无声无息地击向四壁，把我们载入深沉的黑暗。这时候倘若有两个人相对而坐，无言相望，就会觉得对方那张亲切的面孔显得比原来更加苍老、更加陌生、更加遥远，仿佛彼此之间从来也不怎么熟识，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空间和许多年月在遥遥相望。可是你说，此刻你不愿保持沉默，否则听到钟表的嘀嗒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心情会过于苦闷，钟表把时间切成千百个细小的碎片，而寂静中响起的呼吸声听上去颇像病人的呻吟。要我现在讲点什么给你听，好啊。当然不是讲我自己，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一座城市紧挨着另一座城市，无尽头地延伸，是没有多少生活经历的，或者说，我们觉得生活是这样平淡，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此时此刻，其实最好缄默不语，可我偏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希望，这个故事也染上一抹温暖的、柔和的、波动的朦胧的光，这朦胧的光像一层帷幕正在我们窗前飘动。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我记得，今天下午天时还早，我只是在这儿坐了一阵，看了会儿书，然后撂下书蒙蒙眬眬地陷入梦幻之中，也许业已进入梦乡。突然我看见这儿有人影晃动，他们沿着墙壁一掠而过，我可以听见他们的谈话，可以看见他们的举动。可是等我正想目送这些行将消逝的人影时，我倏地惊醒，又是孑然一身。那本书已掉在我的脚边。我拾起书来，寻找方才的人影，我在书里再也找不到那个故事。仿佛这个故事已从书的篇页里落进我的手里，或者书里从来就没有那个故事。说不定我是在梦里见到的或者是在哪一朵五彩缤纷的云彩里读到的，这些云彩今天从遥远的国度飞到我们的城市，把长久以来压抑着我们的雨意带走。或许我是由那首朴素的古老歌曲听到这个故事的，那轧轧作响的手摇风琴不是正那样忧伤地在我们窗下演奏着这支歌吗？或许是有人多年前把它说给我听的？我记不清了。这种故事常常涌到我的面前，我像戏水似的让这些故事里发生的事情从我指缝里流去，没有抓住它们，就像人们从麦穗和长茎花卉旁边走过，轻轻抚弄而不攀折一样。我只是在梦中经历了一番这个故事，先是一幅突兀而起、色彩斑斓的图画，渐渐引到一个比较柔和的结尾，可是我没有攫住它。然而你今天要听我讲个故事，我现在就把它讲给你听，此时此刻，朦胧的夜色已经使我们心里渴望见到五光十色、流动活跃的东西在我们眼前熠熠发光，并在灰暗中变得越来越黯然失色。

我该怎么开头呢？我觉得，应当把一个瞬间从黑暗中突显出来，突出一幅图画和一个人，因为在我心里这些古怪的梦境也是这样开头的。现在我可想起来了。我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正从一座府邸宽阔的台阶上走下来。时间是在夜里，只有微弱的月光，可是我像用一面雪亮的镜子把他那柔软灵巧的躯体照得轮廓分明，把他面部的特征看得一清二楚。他美得异乎寻常。黑色的头发梳得带点稚气，平平地垂落在有点过于高爽的额头上。在黑暗中，他向前伸出两手，为的是感受一下被太阳晒透了的空气的温暖，这双手非常娇嫩秀气。他的步态迟迟疑疑。他像做梦似的走下台阶，走进这座有许多圆形树木在飒飒作响的大花园，惟一的一条宽阔的大路像一道白色的小桥横贯全园。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生在昨天呢还是发生在五十年前，我也不知道发生在哪里，可是我想，一定是发生在英格兰或者苏格兰，因为只有在那儿我才看见过这么高耸的、用大方石块砌成的府邸，远远望去，犹如城堡，有一股凛然逼人之势，走近细看，才觉得姿容顿改，下面是风光明媚繁花似锦的花园。是的，现在我确切知道，故事发生在苏格兰高原，因为只有在那儿夏夜才这样明亮，天上的苍穹发出乳白的光辉，活像一块蛋白石，田野也从不完全变黑，天地万物都像从里向外微微发光，只有阴影活像巨大无朋的黑鸟，降落在明亮的平原上。是发生在苏格兰，啊，现在我非常非常肯定地知道是在那里，如果我努力一下，我也能想起这座伯爵府邸的名字和这个少年的姓名，因为现在似乎有一层黝黑的硬皮从我的梦境脱落，一切我都感觉得如此清晰，正如这不是我臆想出来的，而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整个夏天，这个少年在他那已经出嫁的姐姐家里做客，按照高贵的英国世家的亲切友好的方式，他不是独自度假；晚上餐桌旁聚集着共同行猎的朋友和他们的妻室，还有几个姑娘，都是亭亭玉立的美女，她们的欢声笑语和青春活力在古老的墙垣之间回响，使人觉得笑声悦耳，而不感到喧闹烦人。白天马儿往来奔驰，猎犬套上皮带，那边河面上有两三条小船在闪光：欢快活跃而不忙乱的生活使每天的节奏轻快惬意。

可是此刻已是晚上，早已席终人散。先生们坐在客厅里，抽烟玩牌；直到午夜为止，白晃晃的、边上微微颤动的光柱从灯光辉煌的窗口一直投向花园，间或也夹杂着一串响亮的、欢畅的笑声。太太们大多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里，说不定还剩一两位留在前厅里闲聊。所以一到晚上，这个少年便是独自一人。按他的年龄，他还不能和先生们混在一起，即使让他去，也只许待一会儿。他又害怕待在太太们的身边，因为往往他一打开房门，太太们便突然压低声音，他感觉到，她们正在谈一些不该让他听的事情。其实他压根儿就不喜欢跟太太们待在一起，因为她们问他问题的时候，就像问孩子似的，而听他回答的时候也总是爱搭不理的，她们只是没完没了地差他干这干那，然后向他道谢，好像他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所以他刚才就想干脆上床睡觉，而且已经沿着盘曲的楼梯上楼去了，可是屋里太热，空气滞重，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白天忘了把窗关上，屋子叫太阳足足晒了一天，桌子摸上去烫手，床上热得像个火炉，四壁发出一股股热气，屋里每个犄角、每块窗帘都散发出闷人的气息。再说，时间还早——夏夜像一支明亮的烛光在屋外闪耀，是那样安静，没有一丝风儿，静得俗念全消。少年又从那府邸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走进花园。苍穹发出乳白色的微光，像圣人头上的祥光似的，覆盖在黑黝黝的花园上方，千百朵看不见的花朵里沁出一股浓烈的芳香，诱人地向他袭来。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十五岁的少年，心情纷乱，他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的嘴唇颤抖不已，仿佛想向黑夜诉说什么，或者想举起双手，或者久久地紧闭双眼，似乎在他和这宁静不动的夏夜之间有一种神秘的、亲切的东西，想说句话，或者做个手势，以示问候。

少年慢慢地从那宽阔的、敞开的大道折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径，路边树梢上泛着银光的枝叶，似乎在高处拥抱，而树下夜色正浓，漆黑一片。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沉寂的花园里惯有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嘤嘤声，那种像细雨落在嫩草上、草茎互相轻轻触动发出的嗡嗡作响的轻微震颤，向那踽踽独行的少年拂来，他正完全沉湎于快意的、不可捉摸的忧伤之中。有时候他轻轻抚摩一下一株树，或者停住脚步，谛听一下这轻微的响声。帽子压着他的额头，于是他把帽子摘下，露出他那血液涌流的太阳穴，任睡意惺忪的晚风轻轻抚弄。

他迈步走进树荫深处，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他身后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悚然一惊，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色人影，飘飘渺渺地向他挨近，一转眼，那人影已到他跟前，他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女人紧紧搂住，可是并未感到任何暴力。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女性肉体使劲地贴着他的身体，一只纤手迅速地哆哆嗦嗦地抚摩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扳：他昏昏沉沉地感觉到嘴上贴过来一枚陌生的、绽开的佳果，这是两瓣颤动不已的芳唇，用力地吮吸着他的嘴唇。这张脸离他的脸这么近，他无法看清那脸上的轮廓。他也不敢去看那张脸，因为一阵寒战透过他的全身，他似乎痛楚地紧闭双眼，身不由己地让自己成了这双灼人的嘴唇的战利品。他的双臂于是迟迟疑疑笨手笨脚地抱住这个陌生女郎，然后猛的一下，像醉酒了似的把这个陌生的娇躯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双手贪婪地沿着柔美的曲线游动、停顿，又哆哆嗦嗦地继续移动，越来越狂热，越来越激烈。此刻这女郎的娇躯重重地压在他的胸上，使他陶醉。她越来越使劲，已经完全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渐渐向后倾倒。这个女郎沉重地呼吸着，在她那娇躯的重压之下，他觉得自己不知怎的往下一沉，身子向下坠落，他的双膝已经支持不住。他一无所思，既不想这个女郎是怎么到他身边来的，也不想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闭着双眼，从这两片吹气若兰、温馨湿润的樱唇上把热切的贪欲痛饮到自己心里，直到酩酊大醉，身不由己，毫无知觉地驱向一股无比巨大的强烈激情。他仿佛觉得天上的群星突然坠落，在他眼前闪烁不定、耀眼生辉，他触及的一切，全都像火花似的颤动不已，迸发火光。他不知道，这一切持续了多久，他这样被柔软的娇躯缠着，是不是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或者只不过几秒钟之久。在这场狂热的、销魂荡魄的搏斗当中，他感到身上的一切全都熊熊燃烧，全部心神都消融在一股奇妙的、神志晕眩的感觉之中。

接着，蓦然间，炽热的锁链挣断了。紧紧压着他前胸的人儿猛地松开，这个陌生女郎简直像发怒似的撑坐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她早已像一道白光一闪，飞快地穿过树丛，他还没来得及举起双手去抓住这道白光，它早已无影无踪了。

这究竟是谁？这一幕到底延续了多少时间？他迷惘地昏乱地扶着一棵树站立起来。他那滚烫的头脑慢慢地恢复了冷静的思考：他的一生似乎一下子向前移动了千百个小时，他曾经乱糟糟地梦想过的女人和激情种种，莫非突然之间都成了现实？抑或这仅仅是一场幻梦？他摸摸自己的身上，伸手抚摩自己的头发。可不是，在那怦怦跳动的太阳穴旁边还是湿漉漉的，这是他俩刚才跌进青草里，沾了草上的露水以后才变得又湿又凉的。于是一切又像闪电似的在他眼前出现，他觉得他的嘴唇又在发烫，他又呼吸到从窸窣作响的衣裙里散发出来的令人销魂的幽香，他尽量想要回忆起每一句话，可是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现在他一下子吃惊地想起，她什么话也没说，连他的名字也没叫一声；他只听见从她嘴里溢出的阵阵呻吟，以及拼命屏住的乐极而发的啜泣，他只闻到她那凌乱的秀发发出的芳香，他只感到她的酥胸灼热地压在他的胸上，还有她那丰腴光滑的肌肤。她的娇躯、她的呼吸、她那全部震颤的感情全都为他所有，可是他丝毫也想象不出，这个在黑暗之中用她的爱情向他发起袭击的女人究竟是谁。而他现在嗫嚅着想叫出一个名字，以便称呼他的惊愕、他的幸福。

他于是觉得，方才突然之间和一个女人所经历的这件闻所未闻的事情，和那个在黑暗中用诱人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熠熠发光的秘密相比，是多么贫乏，多么微不足道。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他飞快地把一切可能性全都想了一遍，把住在这个府邸里的所有女人的形象全都召集到他眼前；他想起每一个奇特的时刻，从回忆中挖掘每一次和她们的谈话，回忆起可能卷进这个哑谜的那五六个女人的每一次微笑。也许是年轻的E伯爵夫人，她常常那么厉害地呵责她那日益衰老的丈夫；或者是他叔叔的年轻的妻子，她的那双眼睛温柔得出奇，可是又呈现出虹霞般的光泽；要不就是——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那三姐妹中的一个？他的三个表姐，她们全都娴雅端庄，神情高傲，态度凛然，彼此是那样相像。啊，不可能，她们全都冷若冰霜，稳重审慎。自从秘密的烈焰在他胸中燃烧，闪烁不定地落进他的梦境，他是多么羡慕这三个表姐啊，她们是那样平静，头脑一点也不发昏，心中也不存任何欲念，或者显得欲念全无，而他对自己心里萌发的激情怕得要命，就像害怕一种疾病一样。可是现在呢？她们所有这些人当中究竟是谁这样善于装假啊？

这样死死地追问渐渐地消除了他血液中的醉意。夜已深，玩牌的大厅里已经灯灭人静，在这府邸里只有他独自一人还醒着，就他一人——也许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疲劳轻轻地催逼着他。何必再想个没完？明天早上一道目光，睫毛间的眸子一亮，悄悄地握一握手，就会向他透露全部秘密。他做梦似的精神恍惚地走上楼梯，就像他先前精神恍惚地下楼一样，可是此时和刚才又是多么不同啊。他周身的血液还在微微地激动，晒热了的房间他此刻觉得已经爽朗凉快多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觉醒来，楼下马匹已在用马蹄使劲地踏地刨地。他听见笑语喧哗，当中夹着他的名字。他翻身起床——早饭是已经错过了——飞快地穿好衣服，奔下楼去，大家在楼下乐呵呵地迎接他。“懒龙出窝了。”E伯爵夫人冲着他笑道，两只明亮的眼睛充满了笑意。他贪婪地盯着她的脸，不，不是，不可能是她，她笑得太无拘无束了。“做了个香甜的美梦吧！”他叔叔的年轻妻子揶揄道，他觉得她的娇弱的身躯显得过于瘦小。他带着疑问的神气逐一打量她们的脸庞，但是没有一张脸向他报以嫣然一笑。

他们骑马到乡间去。他仔细谛听每一个人的嗓音，仔细窥看骑在马背上的女人身体摆动时的每一根线条、每一道波纹；他注意她们的每一个扭动，注意她们如何举起手臂。中午在饭桌上谈天时，他弯过身子，凑得近些，想去闻闻她们芳唇里吐出的芬芳气息或者头发里逸出的浓香，但是一无所获，什么东西也没有给他一个信号，一个可以供他炽热的思想跟踪跃进的细微的痕迹。漫长无边的白昼终于挨近夜晚。他想拿起本书来读读，可是书里的字行都从边上滑去，突然把他带进花园，又是黑夜，奇怪的黑夜，他感到自己又被那无名女人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他于是从他瑟瑟直抖的手里放下书本，想走到池塘边去。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突然之间，已经站在碎石路上那老地方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神不守舍，两手直打哆嗦，不停地东摸西摸，像受人追捕似的，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缩进垂落的眼帘底下。等到大家终于，啊，终于都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他才满心欢喜，马上逃出房间，溜进花园，在白色的小道上来回踯躅。这条小道仿佛一层乳白色的夜雾在他脚下微微发光，他踱来踱去，踱来踱去，走了几百个上千个来回。客厅里已经点灯了吗？不错，这些灯终于都点燃了，二层楼上几个黑洞洞的窗口终于也发出了灯光。太太们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卧房。现在如果她要来，只消再过几分钟就行了，可是现在每一分钟都显得无比漫长，简直叫人焦灼难耐。他又走来走去，仿佛被秘密的绳索拴着，扯得他这么走过来走过去。

忽然，那白色的人影一闪，迅疾地从台阶上飞了下来，快得他都没法把她看清。她像是一缕月光，或者是一条失落在树丛之中、迎风飞舞的纱巾，被一阵迅急的轻风吹送，此刻，此刻投入他的怀抱，他的双臂像猛兽的利爪，急切地把这野性的、因为快步奔跑而心脏迅猛跳动的娇躯紧紧地抱住。这温暖的波涛出乎意料地击在他的胸上，使他由于这甘美的一击而以为晕了过去，一心只想沉湎在幽暗的欢乐之中，而这一切又和昨天一样，只是短短的一瞬。可是接着猛的一下，醉意顿消，他控制住他炽烈的火焰。不，千万不要迷失于这奇妙的销魂荡魄的境地，在没有弄清楚这个肉体究竟叫什么名字之前，千万不要屈服于这两片使劲吮吸的芳唇，这个肉体现在跟他贴得这么近，以致他觉得这颗勃勃直跳的陌生的心脏是在他自己的胸中搏动！她吻他的时候，他把头往后仰，想看看她的脸，但是浓荫降落，在闪烁不定的微光中和乌黑的头发交织成一片。纵横交错的树叶枝丫过于浓密，而为浮云遮掩的月亮光辉又过于幽微。他只看见一双眼睛在忽闪忽闪地发亮，活像一对晶莹夺目的宝石深深地镶嵌在一大块光泽朦胧的大理石的什么地方。

他一心想要听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从她嗓子眼里迸出一字半句。“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他要求知道。但是这张柔软、湿润的嘴只报以热吻，却只字不吐。他硬要逼她说出一声，逼她发出呼痛的叫喊，他掐她的胳臂，把指甲深深嵌入她的皮肉，但是从她那使劲屏住的胸口里他只感到吁吁娇喘、炽热的呼吸和死不吭气的芳唇的闷热，这两片芳唇有时发出轻轻的叹息。他不知道是由于痛苦还是因为快乐，他对于这倔强的意志一筹莫展，无力制胜，这可使他发了狂，这个黑暗中的女人得到了他，却没有向他暴露自己是谁，对于她那贪欲强烈的肉体，他的力量是无限的，但要得知她的名字，却毫无办法。他心里不由得怒气横生，他于是抗拒她的拥抱；可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渐渐松弛，觉察到他的烦躁不安，便伸出她那兴奋的纤手，抚弄他的头发，像是抚慰又像是引诱。他感觉到，那纤纤的手指一掠过去，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额上轻轻地叮叮作响，发出金属声，是一枚圣像，一枚金币，虚悬在她的手镯上。他立即心生一念。他像被极端狂热的激情所攫住，把她的手拼命贴在他的身上，同时把那枚金币深深地压进他那半裸的胳臂，直到金币的表面印进他的皮肤。现在他已经对一个记号满有把握，既然这个记号已经印在他的身上，他也就顺从地屈服于方才被遏制住的激情。于是他深深地逼进她的肉体，从她的芳唇吮吸极度的欢乐，默默无言地把这娇躯紧紧拥抱，全身心地投入这神秘肉感的狂焰中去。

等到后来她像昨天一样突然一跃而起，快步逃走的时候，他也并不设法拉住她，因为对那个记号的好奇心在他血液里沸腾。他飞步冲进自己的房间，把发出幽暗微光的油灯拨得光芒四射，然后贪婪地低下头去，看那枚金币在他胳臂上刻下的印记。

印记已经不大明显，边上的纹路已经消退，但是有一角还很鲜明，印出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辨。边上磨得有棱有角，这块金币想必是八角形，中等大小，和一便士的硬币差不多大，只不过更加轮廓分明，因为在这儿和突出部分相应的坑洼还刻得很深。这个印记像火一样灼人，他这样贪婪地仔细观看，这印记突然像伤口似的作痛，只有把手浸入冷水，这种火烧火燎的疼痛之感才会消失。这枚金币是八角形的：他现在感到确有把握。他眼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辉。明天他将知道一切。

第二天早上他是最早坐上餐桌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太太小姐们当中只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小姐，他的姐姐和E伯爵夫人坐在桌旁。她们大家都兴高采烈，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样他倒可以更加方便地从旁观察。他的眼光迅速地扫向伯爵夫人纤细的手腕：她没戴手镯。这下子他才能平静地和她谈话，但是他的眼睛一个劲地焦灼不安地向门口张望。三姐妹，他的表姐们这时一同走了进来。他又开始感到忐忑不安。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们的手镯，都塞在袖子里，可是她们很快入了座。坐在他正对面、长了一头栗色头发的是吉蒂，玛尔哥特是金发姑娘，伊丽莎白的头发是那样明亮，在黑暗中像白银一样发光，而在阳光照耀下，则像金水在那儿流淌。她们三个都像往常一样冷淡，沉默，庄重，不可侵犯。他最恨她们这股神气，因为她们比他大不了多少，几年前还跟他在一起玩呢。他叔叔的年轻妻子还没有来。少年的心变得越来越不安，因为他感到很快就要见分晓，一下子他反而喜欢这种秘密的谜样的痛苦呢。但是他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心，飞快地沿着桌边瞟来瞟去，女人们的手静静地放在那洁白发亮的桌布上，或者缓缓地挪动，就像船儿在波光粼粼的海湾里游弋。他只看见这一双双纤手，他觉得这些手蓦地都变成了活人，就像一座舞台上的人物，各有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为什么他的血液在他的太阳穴上这样怦怦直跳？他大吃一惊，发现他的三个表姐都戴着手镯，这三个神情高傲、外表上这样无懈可击的女人，他一直以为她们非常倔强非常内向，即使在孩提时期他也这样认为，可现在她们当中有一个肯定是那个女人，这个念头使他迷惘。那么究竟是哪一个呢？吉蒂他最不熟悉，因为她年纪最大，是吉蒂呢还是态度凛然的玛尔哥特呢？还是说竟是小伊丽莎白呢？她们当中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敢指望。他内心深处暗自希望，她们谁都不是，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是现在强烈的欲望又攫住了他。

“我可以请你再给我一杯茶吗，吉蒂？”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似的。他把杯子递过去，这下她可得举起手臂，伸过桌面，一直放到他的面前。现在——他看见一个圣牌在手镯下面来回晃荡，他的手一时僵住了，可是不对，这是一块镶嵌呈圆形的绿宝石，碰在瓷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眼光感激地扫了一下吉蒂的褐发，像是亲吻一样。

片刻时间，他屏住呼吸。

“劳驾给我一块白糖好吗，玛尔哥特？”对面桌边一只狭长的纤手像从睡梦中惊醒，伸出去，握住一个银盒，把它递了过来。瞧——他的手微微一颤——在手腕缩进袖子的地方，他看见从一个镂刻精致的手镯上垂下来一块古老的金牌，磨成八角形，一便士那么大小，显然是件家传的饰物。这可是八角形的啊，尖角都很锋利，昨天都印到他的肉里去了。他的手稳不住，夹白糖的夹子两次都夹偏了，最后才让一块糖掉进他的茶里，可是忘了去喝它。

玛尔哥特！这个名字烧灼着他的嘴唇，极度意外，他几乎发出一声惊呼；可是他咬紧牙关。此刻他听见她说话——他觉得她的声音是这样的陌生，就像有人从一个讲台上在向下说话似的——冷漠地，深思熟虑地，略微开几句玩笑，可又是那样镇静自若，使他简直不由得对她在生活中这样善于撒谎作假感到毛骨悚然。这难道果真是昨天晚上被他压得娇喘吁吁的女人吗？他狂饮过她那湿润的芳唇，她在夜里像头猛兽似的向他扑来，果真是她吗？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两片嘴唇。可不是，那股倔强劲儿，那种缄口不语的脾气，只可能隐藏在这两片薄薄的嘴唇上，可是那炽热的烈焰又向他泄露了什么呢？

他更加仔细地端详她的脸庞，好像他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他心里欢呼雀跃，高兴得浑身战栗，几乎掉下泪来。他第一次感到，她带着这种高傲的神气是多么娇美，深藏在她的秘密之中，给人扑朔迷离的印象，又是多么诱人。他乐不可支地用目光细细描摹她那两道秀眉组成的弧形曲线，碰到一个锐角，那曲线又突然向上挑起，他的目光深深挖掘到她那双灰绿色眼睛的阴凉的矿藏中去，吻着她双颊上苍白的、泛出淡淡光泽的皮肤，他的目光把她那绷得很紧的嘴唇幻化成舒开的花瓣，供他亲吻，他的目光掠过她那发亮的秀发，然后飞快地往下一落，于是搂住她整个身姿。只有到此刻他才认识她。当他从桌边站起的时候，他的双膝直抖。他被她的音容笑貌弄得如醉如痴，就像喝了浓烈的酒浆一样。

这时他姐姐已经在楼下呼唤。马匹已经鞴好，准备早晨出游，马儿焦灼不安地踏着步子，急切不耐地嚼着马勒。他们一个接一个迅速地跃上马鞍，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穿过花园里宽阔的林荫道。起先马儿踏着急步前进，少年觉得，那均匀的步伐和他周身血液奔腾飞驰的节拍很不协调。可是一出大门，大家就纵马飞奔，从左右两边离开大道，从侧面向下冲进草地，晨光熹微，草地上还蒸发着淡淡的雾气。夜里想必露水很重，因为透过这薄薄的轻纱似的烟雾不时发出闪烁不定的晶光。空气变得无比清凉，就像在一道瀑布附近似的。这密集的一队人马很快就分成几股，宛如一条锁链挣断成五颜六色的碎片。有几个骑士已经消失在树林之中和山冈之间。

玛尔哥特是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她喜欢纵马狂奔，喜欢疾风扑面而来，猛吹她的长发，喜欢这种驱马奔驰时迎风向前的难以形容的美好感觉。在她身后那少年纵马飞奔。他看见她那高傲的身躯挺拔地高踞在鞍马之上，由于马背猛烈的起伏，弯成一根美丽的线条，他有时看见她的脸，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看见她的眼睛在熠熠发光，此刻，她这样热情地痛享她自己的力量，他又认出她来了。他绝望地感觉到他猛然发生的爱情，他的强烈的欲望。一阵猛烈的贪欲向他击来，他一心只想现在突然抓住她，把她从马上拉下来，搂在他的怀里，再一次狂饮她那桀骜不驯的嘴唇，在胸上迎接她那激动的心房发出的撼动人心的搏动。他向马肋抽了一鞭，他的坐骑一声长嘶，跃到前面。现在他就在她旁边，他的膝盖几乎触及她的膝盖，两个人的马镫轻轻地碰在一起。现在他非说话不可，非说不可。“玛尔哥特。”他嗫嚅地说道。她转过头来，两道剑眉高高挑起。“什么事，波普？”她这句话说得冷淡至极。她的眼神又冷又亮。一阵寒噤一直通到他的膝盖。他想说些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他期期艾艾地说了些往回走之类的话。“你累了吗？”她说道，他感到语气里有点嘲弄的意味。“不累，可是别人都远远落在后面了。”他只是费劲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他感觉到，只要再等片刻，他就要做出非常荒唐的事情来了，要不是冷不丁地向她伸出双臂，要不就是痛哭起来，再不就是举起鞭子向她抽去，鞭子就像通了电似的在他手里直颤呢。他猛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弄得马儿扬起了前蹄。她继续向前奔去，身姿是那样挺拔，高傲，神圣不可侵犯。

其余的人很快就赶上了他，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大声说话，可是他们的话语和笑声像响亮杂沓的马蹄声在他耳边闹哄哄地响着，没往他心里去。他怪自己刚才没有勇气向她诉说他的爱情，逼得她坦白承认，他那想要驯服她的欲望变得越来越猛烈，竟像一幅红色的天幕在他眼前落到地上。为什么他不把她嘲弄一番，就像她用自己的倔强劲儿嘲弄他那样？他不知不觉地驱策着他的坐骑，等到马儿狂奔猛跑起来，他才觉得心里松快一点。这时大家叫他返回来往家里骑。太阳已经爬过山冈，高悬中天，已是正午时分。从田野里飘来一阵浓郁的柔和的芳香，四野色彩缤纷，鲜明夺目，像销熔的黄金刺人眼帘。从地面升起蒸腾的热气和滞重的浓香，汗水淋漓的马匹困顿地踏步向前，发出暖热的汗气，连连喘息。这队人马又慢慢地聚在一起，大家懒得纵声欢笑，也很少开口说话。

玛尔哥特也出现了。她把马骑得口吐白沫。溅在她衣裙上的白沫颤动不已。她的头发拢成一个圆髻眼看着就要散开，只有发卡把它们松松地绾在一起。少年像着了魔似的死盯着这堆编在一起的金发，想到这些头发可能突然散开，掉下来变成凌乱的迎风飞舞的长发，他简直兴奋得发狂。在大路尽头花园的穹形大门已经在望，后面是通向府邸的宽阔大道。他小心翼翼地策马从别人身旁走过，第一个到达府邸，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快步赶来的仆人，等候大队人马回来。玛尔哥特是走在最后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她慢悠悠地策马走来，身子懒洋洋地向后靠着，仿佛在享受了一次极度欢乐之后变得精疲力竭。他感觉到，在她销魂之后，定是这副模样，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她想必就是这副模样。回忆又使他热情激荡。他挤到她跟前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扶她下马。

他在扶马镫的时候，他的手使劲地握住她脚腕上娇嫩的关节。“玛尔哥特。”他呻吟了一声，低声喃喃自语。她不搭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从容不迫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一跃下马。

“玛尔哥特，你是多么奇妙啊！”他又一次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目光锋利地直盯着他，眉毛又在额上高高扬起。“我想，你喝醉了吧，波普！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他对她的装模作样怒不可遏，也被激情弄得不顾一切，他把一直还握在他手里的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胸上，仿佛要把这只手扎进他胸膛里去似的。玛尔哥特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地把他一推，推得他打了个趔趄，接着她就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迅速得就像闪电一样，所以谁也没有觉察，连他自己也以为，这只是一个使人害怕的幻梦。

他的脸色是这样苍白，接着这一整天他是这样心神不定，以致金发白皙的伯爵夫人从旁走过时摸摸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他火气大到这种田地，一脚把那叫着跳着向他扑来的狗踢到一边去了，他在玩牌的时候是那样笨拙，姑娘们都拿他取笑。今天晚上她不会来了，这个念头毁了他，使他情绪恶劣，脾气暴躁。他们大家一起在花园里坐着喝茶，玛尔哥特坐在他的对面，可是看也不看他。他的眼睛却像被磁铁吸引似的一个劲地瞟过去瞅她，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冷冷地活像两块灰色的石头，毫无反应。她这样作弄他，使他又气又恨。看到她神气地转过头去不看他，他握紧了拳头，他感到，他简直会一拳把她打倒在地。

“你这是怎么啦，波普，你的脸色这么难看。”突然有个声音这样说道，说话的是小伊丽莎白，玛尔哥特的妹妹。她的眼睛里闪耀着一道暖热的、温柔的光芒，可是他没有觉察到。他好像觉得给人抓到了什么毛病，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别拿这些该死的关心来折磨我，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迭。因为伊丽莎白唰的一下变得脸色苍白，别过脸去，嗓子里带着哭声说道：“你这人可真叫古怪。”大家都挺生气地望着他，几乎带着威胁的神气，他自己也感到刚才的行为实在失礼。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向伊丽莎白道歉，从桌子那边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尖刻锋利得活像刀刃，这是玛尔哥特的声音：“其实我觉得波普这样的年纪，可以说是够没礼貌的。根本不应该把他当做绅士看待，甚至不该把他看作成年人。”这番话是玛尔哥特说的，玛尔哥特，她昨天夜里还把自己的嘴唇供他亲吻呢！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天旋地转，眼前升起一片浓雾。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你想必知道得非常清楚，恰恰是你！”他用一种恶狠狠的强调口气说了这番话，站起身来。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也给掀倒了，可是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然而，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一到晚上，他又站在楼下的花园里，祷告上帝，让她务必前来。说不定她做的一切只是骗人，只是倔强，不，他再也不问她，再也不折磨她，只要她来，只要他在嘴上又能感觉到她那柔软、湿润的芳唇表现出来的那种激烈的贪欲，这种贪欲说明了所有的问题。时光似乎已经沉沉入睡，黑夜像头懒洋洋的没精打采的野兽匍匐在府邸前面：时间真是长到荒谬的地步。周围草丛里发出的轻微的嘤嘤声似乎被许多嘲弄的声音所激发，纷纷蔓蔓的树枝丫杈像爱嘲弄的人手在轻轻摆动，戏弄着自己的阴影和射来的灯火的微光。虫声四起，乱成一片，听起来觉得陌生，比万籁俱寂更加激起人们心里的痛楚。一会儿，从对面乡间传来几声犬吠，一会儿一颗流星飞箭似的横越中天，坠落在府邸后面的什么地方。夜色显得越来越明亮，投在路上的树荫变得越来越黑暗，而这轻微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杂乱。忽然间，浮荡的行云又遮住天穹，使四野沉浸在幽微、哀伤的黑暗之中。寂寞之感痛楚地落在炽烈的心上。

少年不住地徘徊，步子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有时候他愤怒地猛击一棵树，或者用指头把树皮揉得粉碎，他搓揉得那样狠，连指头都磨出血来了。不，她不会来了，他心里知道这点，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要是不来，她就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来了。这在他一生中可是最最痛苦的时刻。他还年轻，年轻极了，所以他狠命地扑倒在潮湿的苔藓地上，双手使劲地刨着泥土，泪流满面，轻声地、伤心地抽泣个不停。他小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今后也再不会这样哭泣。

突然，树丛中轻轻地发出咔嚓一声，把他从绝望中唤醒。他翻身跳起，向前伸出双手瞎摸一气，忽然——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向他胸前猛地一撞，这是多么美妙的一撞啊——他梦寐以求、想得发疯的那个娇躯又拥在他的双臂之中。他的喉头发出一阵呜咽，他整个身体化为一阵异常激烈的痉挛，他把这个亭亭玉立、肌肤丰腴的娇躯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搂得这样蛮横，以至于从那陌生、沉默的芳唇里迸发出一声呻吟。他一觉得他的力气使她发出呻吟，便立刻知道，他已经主宰了她，而不像昨天前天那样，成了她乖戾脾气的战利品；一股强烈的欲望攫住了他，他只想为他几天来所受的痛苦折磨她，只想为她的倔强、为她今天晚上当着大伙的面说的那些轻蔑的话，为她在生活中耍弄的这出撒谎的把戏而惩罚她。他对她所怀的炽烈的爱情如今交织着仇恨，混为一体，结果热烈的拥抱与其说是一种缠绵的柔情，毋宁说是激烈的搏斗。他紧紧地握住她那纤细的手腕，使得她整个娇喘吁吁的身躯随之扭动，抖颤不已，然后他又把她猛的一下子搂在怀里，使得她动弹不得，只能闷声闷气地呻吟，不知是由于快乐还是由于痛苦。可是从她嘴里一句话也没有逼出来。他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嘴上，使劲吮吸，想把这低沉的呻吟也紧紧锁住。这时他忽然感到她唇上有什么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血，一个劲往外渗的鲜血，她刚才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多狠啊。他就这样折磨着她，直到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力气也完全耗尽，一股快乐的热浪在他心里涌起，于是他们两个胸贴着胸，喘作一团。纷纷扬扬的火花落进夜幕，群星在他眼前飞舞闪耀，一切都乱成一团，他的思想旋转得越来越狂，天下万物都只有一个名字：玛尔哥特。在心潮激荡、感情起伏的高潮，从他心灵深处沉重地迸发出这一声，这是欢呼也是绝望，是仇恨、愤怒和热爱。就这一声呼喊，里面积压着三天来的痛苦：玛尔哥特，玛尔哥特，对他来说，这几个字里震颤着宇宙之间的全部音乐。

她好像身上被人猛击了一下。拥抱中猛烈的动作倏然停住，她把他使劲地、猛烈地一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泣，一声呜咽，她的动作又变得十分凶猛，但这只是为了脱身，为了挣脱他那可憎的接触。他感到十分惊诧，试图把她抱住，可是她跟他挣扎，他把脸凑近，只见愤怒的泪水颤巍巍地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她那苗条的娇躯像条蛇似的扭来扭去地挣扎。突然之间，她猛的一下把他推倒，脱身逃走。她的衣裙在树木之间闪出一道白光，接着就淹没在黑暗之中。

于是他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惊慌失措，神魂颠倒，就和第一天夜里这温馨热情的娇躯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时一样。在他眼前，灿烂的繁星似乎也闪着泪花，热血奔流像尖针似的自里向外猛扎他的额头。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摸索着向树丛中走去，一行行的树木在他面前散开，他一直走到花园深处，他知道，那儿有个不停地汩汩涌流的喷泉，他让喷泉的水轻轻抚弄他的手，银白色的清泉向他喃喃地悄声细语，映照着此刻慢慢从浮云中探出头来的月亮，发出奇妙的光辉。少年这时眼目清亮了一些，仿佛和煦的暖风从树梢上吹落一阵狂野的悲哀，奇妙地把他攫住。从他的胸中迸涌出滚滚热泪，此刻他比忘情地热烈拥抱的时候更加强烈更加清楚地感觉到，他爱玛尔哥特是爱得多么心切。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爱情的陶醉和战栗，占有的痉挛，探听不到秘密激起的怒火，全都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爱情带着忧伤甘美的滋味把他紧紧地搂住，一种已经几乎没有任何渴望、可是无比强烈的爱情。

他刚才为什么这样折磨她？这三夜她奉献给他的东西不是已经多得不可胜数了吗？自从她教他尝到缱绻柔情和爱情的强烈的战栗之后，他的生活不是突然之间从一片阴沉暗淡的朦胧之中进入光华四射的危险的光芒中去了吗？她是流着眼泪、怒气冲冲地从他身边走开的啊 ！从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可抗拒的、柔情似水的愿望，想要和她言归于好，想要得到一句温存的、平静的话，只渴望着静静地把她搂在怀里，别无所想，别无所求，只渴望着对她说，他心里对她是多么感激。是的，他要到她那儿去，低声下气地去，他要对她说，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纯洁，他今后永远也不再叫她的名字，永远也不逼着她回答任何问题。

潺潺的流水银光闪闪，他不由得想起她的泪水。他接着往下想：也许她此刻正孤零零地独自一人待在自己房里，只有这轻声絮聒不休的黑夜倾听着她的心事，黑夜偷听大家的心声，却不给任何人带来慰藉。他知道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既看不到她秀发上的一丝光泽，也听不见她嗓子里吐出来的一半随风飘散的片言只字，可是两人的灵魂已经紧密地缠在一起，这对他来说，真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渴望待在她身边的欲望简直强得难以抵抗，哪怕是像只狗似的匍匐在她门前，或者像个乞丐似的伫立在她的窗下，他也心甘。

他迟迟疑疑地从黑洞洞的树荫下悄悄地走出来，看见二楼她的窗上还亮着灯光。这是一片幽暗的灯光，它那昏黄的微光连窗前那株粗大的枫树的叶丛都没有照亮，这棵枫树像伸手一样把它的枝丫伸到窗前，想去轻敲窗户，在微风中时而挺身向前，时而又抽身缩回，活像一个浑身漆黑的巨人，站在这块小小的发亮的玻璃窗前，侧耳偷听。一想到玛尔哥特就在这块明亮的玻璃窗后面醒着，说不定还在哀哀哭泣，或者正在想念着他，他不由得心潮激荡，不得不靠住大树，免得身子摇摇晃晃。

他像着了魔似的抬头仰望，一动不动。白色的窗帘来回摆动，一刻不停地在风中飘舞，从暗处望过去，在室内温暖的灯光照耀下呈暗金色；如果飞到窗外，接触到从圆形树叶丛中洒下的晶莹的月亮清辉，又呈银白色。朝里开的玻璃窗反映出这光与影的活跃的流动，这忽明忽暗的光与影仿佛在编织绸布上黑白交织的花纹。可是这个心情焦灼的少年，此刻正用灼热的眼睛从树荫的暗处凝神仰望。在他看来，似乎有人正用深色的日耳曼人的古文把三天来他俩之间发生的事书写在这明净光亮的玻璃板上。黑影的流动、银辉的闪耀，像轻云淡烟一样掠过明亮的玻璃表面，这些匆匆映入眼帘的感觉以瞬息万变的图像充满了他的想象力。他看见了她，玛尔哥特，亭亭玉立，娇美奇艳，那秀发，啊，那凌乱的金发，散披着，在她的血液里正奔流着她自己内心的焦躁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看见她为激烈的爱情所苦，浑身战栗，由于愤怒而不停地抽泣。他此刻透过不可飞越的高墙，就像透过玻璃一样清晰地看见她最细小的动作，她举起了两只纤手，跌坐在一张小沙发里，默默地、绝望地凝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玻璃窗有一刻大放光明，这时，他甚至于以为认出了她的脸庞，她正忧心忡忡地把脸凑到窗前，想低头俯视沉沉入睡的花园，寻找他的身影。这时，他被心里狂野的感情所压倒，压低了嗓子然而十分急切地向楼上呼唤她的名字：玛尔哥特！……玛尔哥特！

不是有个人影像一缕白色的轻纱，飞快地掠过这光亮的镜面？他觉得他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仔细谛听。可是毫无动静。在他身后，睡意正浓的树木在轻声呼吸，慵懒的夜风轻柔地拂动青草，发出丝绸曳地的窸窣声，越来越悠远，越来越响亮，活像一股温暖的波涛涌来，随即又悄悄地消逝。黑夜在静静地呼吸，窗户无声地立在那里，一个银色的镜框，嵌着一幅褪色的画像。难道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她已经不愿意再听见他的声音？

窗口微微颤动的光亮使他心乱如麻。他胸中强烈的欲望随着猛烈的心跳传到树上，他的激情是那样狂暴，似乎树皮也因而瑟瑟直抖。他只知道，此刻非见她一面，非和她说句话不可，哪怕他这样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吵得大家都闻声赶来，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也在所不顾。他现在感觉到，一定会出点什么事。最荒唐的事他也觉得求之不得，就像在睡梦中，什么事情都显得轻而易举，可以企及。此刻，他又一次举目张望二楼的窗口，忽然发现靠近窗口的这棵树把一根树枝像路标似的伸了出去，他的手立即更加狂野地抓住树干。他突然恍然大悟：他一定要爬上去——这树干虽然很粗，可是柔软而有韧性——从树顶上叫她，上面距离她的窗户很近；他要在树顶上，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和她说话，非要她原谅他了以后，他才爬下树来。他一刻也不考虑，只看见窗口在引诱他，在微微发光，他感觉到身边的这棵树，粗壮有力，准备驮住他。他很快地爬了几下，然后再把身子往上一悠，两只手已经攀住一根树枝，正使劲地把全身引上去。现在他已吊在树上，几乎吊在树上最高处的树叶丛中。在他身下，茂密的枝叶晃动得非常厉害。这阵像起伏的波涛一样的飒飒声一直传到最后几片树叶，那根直伸出去的枝丫更加弯向窗户，仿佛想对那毫无预感的姑娘发出警告。爬在树上的少年现在已经看见屋里洁白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正中是油灯射出的金光闪耀的光圈。他兴奋得浑身轻轻哆嗦，他知道，再待一会儿他就要看见她本人了，看见她哭哭啼啼或者无声啜泣，或者正受着相思之苦的煎熬。他的双臂渐渐没劲了，可是他又振作起来。他慢慢地顺着那根伸向她窗户的树枝往前滑，膝盖磨出了血，手擦破了，可是他继续往前爬，附近窗户里射来的灯光几乎已经照在他的脸上。还有一大蓬树叶挡住他的视线，挡住他那万分渴望的最后一眼，于是他伸出手去，想把这蓬树叶拨开。灯光已经亮晃晃地照在他的身上，他身子向前一倾，一阵哆嗦——他的身子晃了一晃，失去平衡，一个筋斗栽了下去。

就像一枚沉重的果子落地，他摔在草地上，发出轻轻的沉闷的击地声。楼上有个人影从窗口探出身子，不安地向下俯视，可是夜色静悄悄的，纹丝不动，就像一个池塘，悄声把一个行将淹死的人拥入它那浩渺的水中。过一会儿楼上的灯光熄灭了，花园又在游移不定的朦胧夜色中向沉默不语的阴影投去幢幢鬼影。

过了几分钟，这个从树上摔下来的少年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他的目光有片刻之久很生疏地直望天空，天穹苍茫，几颗疏星向他身上倾泻着寒光。可是接着他的右脚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现在只要试着轻轻地动一动，就痛得几乎大叫起来。于是他蓦地明白，他出事了。他也知道，他不能躺在这里不动，不能躺在玛尔哥特的窗下，不能向任何人呼救，不能大声喊叫，不能乱动，发出声响。额上滴下鲜血，他摔到草地上的时候，想必碰在一块石子上或碰在一块木头上，他抬起手来拭去鲜血，免得血流到眼睛里。然后他想法子把身体完全压在左边，用双手深深地抠进泥土，慢慢地向前挪动。每次断腿碰了什么东西，或者只不过稍微震了一下，他就痛得身子一抽搐，他真担心自己又会昏迷过去。他慢慢地把身子往前拖，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爬到台阶跟前，他已经感到两个胳臂发麻，动弹不得。额上渗出冷汗，和一个劲地往下滴的鲜血掺和在一起。现在还有最后一关，最凶险的一关得去克服，这就是那道台阶。他忍着最剧烈的疼痛，极其缓慢地往台阶上爬。等他爬上台阶，双手哆哆嗦嗦地抓住扶梯，他已经喘成一团。再往前挣扎几步，他就到了玩牌的客厅门前，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看见屋里亮着灯光。他扶着门上的把手，艰难地撑着站起来，突然，门一开，他像给扔了出去似的，跟着跌进灯火通明的客厅。

他跌进屋来的景象想必十分骇人，一脸的鲜血，一身的污泥，像一个大泥块立即扑倒在地，因为先生们都乱哄哄地跳了起来，椅子碰得乱响一气，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过去抢救，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长沙发上。他还能含糊不清地说：他想到花园里去，不料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说到这里，突然一片黑纱落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把他紧紧缠住，于是他神志昏乱，人事不省。

立刻鞴马，有人骑马到附近的镇上去请医生。阖府上下都惊动了，闹得鸡犬不宁：走廊里亮起一支支摇曳的烛光，就像萤火虫，睡在卧室里的太太小姐们，隔着房门，悄声询问，睡眼惺忪的仆人们畏畏缩缩地走来，最后，终于把那失去知觉的少年抬到楼上他的卧室里去。

大夫诊断一条腿骨折，安慰大家伤势并不危险。只不过摔伤的病人得裹着绷带长期卧床静养。大家把大夫的话告诉少年，他只是虚弱地淡然一笑。这对他来说并非沉重的打击。因为这样躺着，独自一人长时间地躺着，既无喧声，也无旁人，躺在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如果想要梦见心上人，窗外的树梢就轻轻摆动，送来一阵阵飒飒的声音，这实在妙不可言。这样安安静静地沉思一切，在轻柔的美梦中梦见自己的意中人，全然不受尘世凡俗事务的干扰，只是和这些娇柔的梦中幻影亲密交往，只要把眼帘闭上片刻，这些幻影便会走到你的床边，这该是多么甜蜜。说不定恋爱时再也没有比在这些苍白、朦胧的幻梦中度过的时光更宁静更优美的了。

开头几天伤处还痛得非常厉害。可是他觉得，疼痛之中混合着一种特殊的欢乐。一想到他是在为玛尔哥特、在为他的心上人忍受这种痛苦，少年感到一种浪漫主义的简直可说巨大无边的自豪。他心里暗想，最好在脸上落个血红的伤疤，这样他就可以老带着这个伤疤走来走去，就像骑士身上带着他贵妇人的颜色一样；要不然干脆就别苏醒过来，老躺在楼下，摔得四肢伤残地躺在她的窗前，这也是极其美妙的。想着想着他就梦想起来：第二天早上她楼下人声嘈杂，一片喧闹，把她惊醒，她好奇地从窗口探出身子，看见他躺在她的窗下，粉身碎骨，因为她的缘故而死于非命。他看见她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他耳朵里听见了这尖声惨叫，看见她满脸绝望的神情，心里充满了忧伤，看见她一生都穿着黑色的丧服，神色阴郁、表情严肃地走着，如果有人问起她的痛苦，她的嘴角便微微抽动。

他就这样沉湎在幻梦之中，一连好几天，起先只在黑暗中才陷入梦境，后来睁着眼也做起梦来，不久他就习惯于把这心爱的人影呼唤到他惬意的回忆中去。没有一个时刻对他来说会显得过于明亮，以致她的身影无法作为淡淡的光影从墙边掠过，来到他的跟前，或者显得过于喧闹，竟使他觉得，屋外她的声音会和树叶上水珠滴落的声响及烈日暴晒下沙砾的细微碎裂声夹杂一起，难以区分。他一连几小时就这样和玛尔哥特谈话，或者梦见他自己和她一起出去旅行，进行美妙的漫游。可是有时候他像失魂落魄似的从这种幻梦中惊醒。她真的会为他伤心哀悼吗？她真的会永远怀念他吗？

当然，她有时也来探望一下病人。往往当他在想象中和她谈话，她那光彩夺目的形象似乎站在他跟前的时候，房门开了，她走进屋来，亭亭玉立，艳丽娇美，可是毕竟和他梦中的人儿截然不同。因为她并不温柔，也没有情绪激动地俯下身子吻他的前额，就像梦中的玛尔哥特那样，而只是在他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问他身体可好，是否还觉得疼痛，然后杂七杂八地说些琐事给他听听。她一待在他的身边，他心里总是甜丝丝的，又害怕又慌乱，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他往往闭上双眼，为了能更好地倾听她的声音，把她说这些话语的声调更深地吸入他的内心，这才是他自己的音乐，它将一连几小时震颤回响，萦绕在他身边。他犹犹豫豫地回答她的提问，因为他热爱沉默过于深切，他只希望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在内心深处感觉到他和她单独待在屋里，待在这宇宙的空间。等她起身向门边走去，他不顾伤痛难忍，也要挣扎着撑起身子，再一次把她轻盈灵活的身姿的全部线条镂刻在他心里，趁它还没有跌进他那用幻梦组成的把握不住的现实世界中去，把它再活生生地拥抱一次。

玛尔哥特几乎每天来探望他。可是吉蒂不也是每天都来的吗，还有伊丽莎白，那个小伊丽莎白甚至每次总是这么心惊胆战地凝视着他，并且用这么温情脉脉、忧心忡忡的声音问他，现在是否觉得好了一些？他的姐姐不是也每天都来探望他，还有其他的太太们不也是这样吗？她们大家难道不是全都一样，对他十分亲切吗？她们不是也坐在他的身边，告诉他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吗？她们待的时间甚至于太长了，因为她们在这里，他就无法神思飞驰，她们会把他从冥思悬想的宁静状态中惊醒，迫使他跟她们神聊胡扯。他希望她们都别来，就玛尔哥特一个人来看他，就待一小会儿，仅仅几分钟，然后他又一个人独自躺在那儿，不受干扰，安安静静地梦想着她，心里轻松欢畅，像驾着朵朵浮云，完全沉湎于内心深处他心爱的令人欢畅的形象之中。

所以有时候，他听见有只手握住门把，他就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于是来探望的人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他听见门把迟迟疑疑地关上，心里明白，他又可以跳进他那幻梦的温暖的浪潮中去游泳，被潮水轻柔地拥向最最迷人的远方。

于是有一次发生了这样一件事：玛尔哥特已经来看望过他了，仅仅待了一小会儿，不过她的秀发给他带来了花园里浓郁的芳香，盛开的茉莉花散发出来的馥郁浓烈的花香，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八月天艳阳的炽烈光芒。于是，他知道，今天不能指望她再来了。这将变成一个漫长、明亮的下午，在甘美的梦幻中发出夺目的光辉，因为大家都已骑马出游，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了。这时房门又慢慢地打开，他连忙闭眼装睡。可是进来的人——屋里寂静无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并没有退出屋去，而是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免得把他吵醒。然后小心翼翼，几乎脚不沾地地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跟前。他听见衣裙窸窣，来人在他床边坐下。透过他紧闭的双眼，他火烧火燎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掠动。

他的心开始忐忑不安地跳动起来。是玛尔哥特吗？肯定是她。他感到是她，不过，现在不把眼睛睁开，而只是感觉到她在身边，这不是更加甘美、更加撩人心曲、更加令人兴奋吗？这种刺激不是既隐秘又令人销魂吗？她想干什么呢？他觉得这几秒钟简直漫长得无边无际。她只是一个劲地瞅着他，窥视着他的睡眠，他意识到自己毫无抵抗能力地听任她仔细观察，却看不见她。他心里明白，此刻只要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就会像一袭大氅似的猛地把玛尔哥特的惊慌失措的脸紧紧裹住，让它沉浸在充满柔情蜜意的爱抚之中。这种既使人不适又令人陶醉的感觉像电流似的通过他全身的毛孔，使他感到麻麻酥酥。可是他一动不动，只是尽量控制住由于胸口过于憋闷而变得急促不安的呼吸，等待着，等待着。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只觉得，她似乎向他更低地俯下身子，他熟悉的飘浮在她芳唇上的那股紫丁香花的湿润清淡的幽香似乎更加挨近他的脸庞。于是他周身的鲜血便像一股热浪从他脸上奔流到他全身。这时她把手放在他的床上，隔着毯子轻轻地摩挲他的手臂，他像磁铁感应似的感觉到这轻柔悠缓、小心翼翼的抚摩，她摸到哪里，他的血便猛烈地涌流到哪里。感觉到这种轻轻的爱抚，真是妙不可言，既使人陶醉，也使人振奋。

她的纤手仍然在慢悠悠地，简直是有节奏地来回抚摩着他的手臂。这时他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点。起先眼前只是朦朦胧胧的紫红一片，由闪烁不定的光线组成的一片云雾，接着他觉察到铺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深色斑点的花毯，然后觉察到这只不住抚摩的纤手，似乎它正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它，模糊极了，只是窄窄的一道白光，像一片明亮的白云涌向前来，又退缩回去。他把眼帘当中的缝隙再张大一点。现在他认清了她的纤纤玉指，白皙、光泽，活像细瓷，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滑了过来，然后又滑了回去，动作轻盈，可是充满了内在的活力。它们像虫子的触角似的慢慢地爬过来，然后又爬回去，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只手也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就像一只贴着你衣服的猫，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猫，收起爪子，柔声咕噜着向你挨近。倘若这只猫儿的眼睛突然开始闪闪发光，他决不会感到惊讶。果然，在这道白光掠过来的时候，不是有只眼睛在闪光吗？不，这只不过是金属的反光，是黄金的光泽。等这只手再滑过来，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枚金牌，悬在手镯上微微颤动，就是那枚神秘的、泄露机关的金牌，八角形的，像一便士硬币那么大小。这是玛尔哥特的手，在爱抚他，他心里顿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把这只轻柔、白皙、赤裸裸没戴戒指的纤手一把抓到唇边狂吻一气。可是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她的呼吸，感到玛尔哥特的脸离他的脸非常之近，这时他再也不能把他的眼帘低垂着了，他满心喜悦、容光焕发地睁开眼睛，直视着那张离他很近、吓得直跳起来往后退缩的脸。

等到俯在他脸上的那张脸投下的阴影一散开，光线射向那张神情激动的脸上，他——仿佛浑身受到猛烈的一击——认出来，这是伊丽莎白，玛尔哥特的妹妹，那年纪轻轻、别有风韵的伊丽莎白。这是一场梦吗？不，他现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这张飞快升起红晕的脸，她的眼睛怯生生地移了开去：这是伊丽莎白。他一下子意识到那可怕的误会，他的眼光急切地向下移动，移到她的手上，果然，那块金牌戴在手上。

他的眼前开始轻纱飞旋。就和当时他昏倒在地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可是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失去知觉。过去的事情像闪电似的压缩在一秒钟之间，全都从他眼前掠过。玛尔哥特的惊愕和高傲，伊丽莎白的微笑，她向他投来的奇怪的目光，就像一只保守秘密的手在轻轻地触摸他——不，不，不可能发生任何误会。

惟一的一个微弱的希望蓦地在他心中升起。他凝视着那块金牌，说不定是玛尔哥特送给她的，今天送的，昨天送的，要不就是那时送的。

可是这时候伊丽莎白已经在跟他说话了。想必由于紧张激烈的沉思，他的面部表情抽搐起来，因为她提心吊胆地问他：“你觉得痛，是吗，波普？”

她俩的嗓音是多么相似啊，他心里想道。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是的，是的……啊，我是说，不痛……我觉得挺好的！”

又出现一片寂静。那个念头像股热浪似的一个劲地向他涌来：说不定这只不过是玛尔哥特送给她的。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他憋不住非问她一下不可。

“你那儿戴的是块什么圣牌啊？”

“啊，那是美洲一个什么共和国出的金币，我也说不上是哪个共和国的。这是罗伯特叔叔有一次带来给我们的。”

“给我们的？”

他屏住呼吸。现在她会把真情说出来了。

“给玛尔哥特和我。吉蒂不要。我不知道她干吗不要。”

他感到，有一些湿润的东西涌入他的眼眶。他小心地别过头去，不让伊丽莎白看见他的眼泪，这眼泪此刻一定已经就在眼睫毛旁边，再也逼不回去，正顺着面颊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滚落。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怕他的嗓子会因为抗不住越来越强烈的哽咽的压力而变音失声。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彼此都忐忑不安地窥伺着对方。后来伊丽莎白站起身来：“我走了，波普。愿你早日恢复健康。”他闭上眼睛，接着轻轻一响，她带上了房门。

就像一群鸽子受惊飞起，现在各种思想都在他脑海里盘旋飞绕。这时候他才体会到这一误会的严重。他对自己干的傻事感到又羞又恼，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阵激烈的痛苦。他现在知道，玛尔哥特，他是永远失去了。可是他又觉得，他还是和原来一样爱她，丝毫没有改变，说不定现在还带着那种绝望的向往在爱着她，就像人们向往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那样。而伊丽莎白呢——他仿佛暴怒似的把她的身影推开，因为她全部倾心奉献的爱情以及她此刻竭力控制的激情的烈焰对他来说也不可能超过玛尔哥特的嫣然一笑或者她的纤手对他的轻轻触摸。倘若伊丽莎白当时让他知道她是谁，他一定会爱她的，因为那时他在激情之中还天真幼稚，可是现在，他已经千百次梦见过玛尔哥特，她的名字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无法把她的名字从他的生活中拭去。

他感到，眼前变得更加模糊昏暗，不断的思索渐渐融化在一片泪水之中。他竭力想把玛尔哥特的倩影呼唤到自己的眼前，就像他在卧病养伤期间，在漫长寂寞的时候所做的那样，然而白费力气，伊丽莎白总是脸上带着一双深情、眷恋的眼睛，像一片阴影似的挤到中间来，于是人影零乱，他只好痛苦地从头到尾沉思一遍，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一想起自己如何站在玛尔哥特的窗前，呼喊她的名字，他就羞得无地自容，可是他又对性情娴静、金发、白皙的伊丽莎白充满了同情。他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或者望她一眼，而在那些日子里他对她的感激之情实际上应该是像烈火一般腾空燃起的啊。

第二天早晨，玛尔哥特到他床边来待了一会儿。她在身边，他都哆嗦起来了，看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在跟他说些什么？他几乎都没听见，两边太阳穴嗡嗡直响，比她的声音还响。等她从他身边走开，他才又向她投去恋恋不舍的一瞥，搂住她整个的身影。他感到：他爱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

下午伊丽莎白来了。她的纤手有时轻轻地抚摩一下他的手，表示出一种轻柔的亲密感情，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黯然神伤。她带着某种惊恐净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她怕谈到自己或者谈到他，就会泄露了自己的真情实感。他自己也说不好，他到底对她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有时像是怜悯，有时又觉得像是对她的爱所怀的一种感激。可是他对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敢正眼看她，生怕说出谎话来骗了她。

现在她每天都来，待的时间也更长一些。仿佛他俩之间的秘密揭开以后，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也随之消逝。可是他们从来也不敢谈起那件事，不敢谈起在花园的浓荫里度过的时光。

有一次伊丽莎白又坐在他的躺椅旁边。室外阳光明媚，迎风摇曳的树梢向屋里投进一片绿色的反光，在墙上抖动。她的头发这时呈现火红的颜色，像熊熊燃烧的云霞，她的皮肤苍白而又透明，整个人看上去光艳明丽，轻盈得飘飘欲仙。他的枕头那儿正好有一片阴影，他从那儿看到她的脸就在近处，可是又显得那么遥远，因为她脸上映照着阳光，而这光线照不到他。他一看见她那光彩照人的娇容，往事种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正向他俯下身子，于是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像两道深色的螺纹线在向里面旋转，趁她身子往前一倾，他的胳臂便搂住她的身躯，使她的头低垂到他面前，他吻着她那小巧湿润的嘴。她浑身哆嗦得非常厉害，但是并不挣扎，只是微微有些悲哀地用手抚摩他的头发。然后用一种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而且还带着一种充满柔情蜜意的悲凉情绪说道：“你爱的可只是玛尔哥特啊。”他感到这舍身相许的声调，这不作反抗的淡淡的绝望心情一直印入他的心灵，而那使他深受震撼的名字一直透入他的灵魂。可是在此时此刻他不敢说谎。他默不作声。

她又轻轻地，简直像姐妹一样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屋去。

这是他们惟一的一次谈到这件事情。几天之后，他们把这个正在恢复健康的少年抬到楼下花园里去。最先落下的枯叶在小径上互相追逐，夜幕早降，已经使人想起秋日的哀愁。又过了几天，他已经费劲地独自在枝丫交错的树丛中行走。今年这可是最后一遭。树木此刻在阵阵秋风中大声絮聒，比那三个温暖的夏夜里声音更加嘈杂，情绪更加乖戾。少年心情忧伤地向那个地方走去。他仿佛觉得在这个地方立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黑墙，在这堵黑墙的后面，是他的童年，已经完全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而在他的面前，却是另一个国度，陌生而又危机四伏。

晚上他去辞行，再一次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玛尔哥特的脸，仿佛想把她的脸永远印在心上。他怔忡不宁地把手伸到伊丽莎白的手里，她的手热情地使劲地握着他的手。他的眼光几乎漠然地从吉蒂，从朋友们，从他姐姐的脸上掠过。他的灵魂充满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爱上了一个姑娘，而另一个姑娘又爱上了他。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在他脸上有一种深沉的神态，使他看上去再也不像一个稚气的少年。他第一次看上去像个成年的男子。

可是，等到拉车的马一起步，他看见玛尔哥特无动于衷地转过身去，走上台阶，而在伊丽莎白的眼里突然闪现出一道泪光，她使劲地把身子靠在台阶的扶手上。这时，他新近的种种经历一下子全都涌上他的心头，他不由得像个孩子似的泪如泉涌。

府邸越来越远，马车扬起的滚滚灰尘中，那树荫森森的花园显得越来越小，田野越来越辽阔，最后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消失，只剩下恼人的回忆。他坐两小时的马车到邻近的火车站。第二天早上他到了伦敦。

又过了几年，他再也不是个少年了。但是那最初的经历始终栩栩如生地镌刻在他的心里，再也不会从他心里消退。玛尔哥特和伊丽莎白两人都已出阁，但是他不愿再见到她们，因为对往事的回忆有时以如此猛烈的力量把他压倒，以致他后来的全部生活和这段回忆的现实相比，反倒只成了一场幻梦和一片假象。他变成了那种跟爱情和女人都不可能再有任何关系的人，因为，他在他生活的某一瞬间已经把爱人和为人所爱这两种感觉如此充分地在自己身上结合起来，再没有什么欲望促使他去寻找那么早就已经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了，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颤抖不已的双手惊慌失措地直往后缩。他漫游了许多国家，成了那些举止得体、文静安详的英国人当中的一个。许多人把他们当作没有感情的人，因为他们是那样的沉默寡言，他们的目光总是冷淡地从女人的脸上掠过，对她们的娇笑视而不见。谁想得到，他们在内心深处始终带着一些心爱人儿的肖像，他们的目光始终盯在这些肖像上面，这些肖像和他们的鲜血交织在一起。他们的鲜血围着这些肖像熊熊燃烧，就像供在圣母马利亚像前的长明灯一样。现在我也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到我脑海里来的了。在我今天下午读的那本书里，夹着一张明信片，这是一个朋友从加拿大寄给我的。这朋友是个年轻的英国人，我是在一次旅途中认识他的。在漫长的夜晚，我常常和他谈天，在他的谈话里有时候非常神秘地闪烁着对两个女人的回忆，犹如立在远处的塑像，而这两个女人刹那间又始终和他的青春时代交融在一起。我和他谈话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谈话我大概也早已忘怀。可是今天，我一收到这张明信片，这段回忆又从我心中升起，而且梦幻似的和我自己各式各样的经历混杂在一起，我仿佛觉得，他这个故事是在刚才从我手里滑落的这本书里读到的，或者是在一个梦中找到的。

可是现在屋里变得多么昏暗啊，在这深沉的朦胧夜色之中你显得离我又是多么遥远啊！我以为你的脸在那里，可我只看见一片轻柔的光影，我不知道，你是在微笑，还是在悲伤。你会因为我为一些萍水相逢的人们编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梦想出各式各样的命运，然后又让他们滑回去，滑到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天地里去而微笑？还是说你会因为这个少年而悲哀？他从爱情的旁边走过，在这甜蜜的幻梦的花园里盘桓了一个小时，便永远地离开了它。瞧，我不希望这变成一则凄婉哀愁、令人黯然神伤的故事，我只想跟你讲一个少年，突然受到爱情的袭击，讲他自己的爱，和一个姑娘对他的爱。但是，人们在晚上讲的故事，终归都要陷入淡淡的哀愁的情绪。朦胧的夜色降落到这些故事上面，给它们蒙上层层轻纱，寓于夜色之中的全部悲哀像星斗全无的苍穹笼罩在它们上空，黑暗侵入它们的血液，叙述这些故事的明亮光彩、五颜六色的话语于是听上去便显得声韵丰满而又深沉，仿佛它们在述说我们自己的亲身经历。

（1911）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一一年在小说集《最初的经历》（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火烧火燎的秘密

搭档

火车头沙哑地吼了一声：色默林到了。黑色的车厢在山上银色的光辉中停了一分钟，吐出几个穿着不同的旅客，又吞进另外一些旅客，恼怒的人声传来传去。接着前面那辆哑嗓子的机车又叫了起来，拽着这根黑色的链条轧轧直响地往下进入隧道的洞口。四外的景色又舒展开去，宁静平和，在明媚的山峦之间被潮湿的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新来的旅客当中有一个人年纪轻轻，服装讲究，步履富有天然的弹性，非常引人注目，给人好感。他迅速地赶在其他旅客前面，跳上一辆马车，直奔饭店。马儿沿着渐渐升高的马路不慌不忙地一路小跑。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天上飘浮着只有五六月份才会出现的那种动荡不宁的白云，像是一些年轻浮躁的家伙，嬉戏着奔过蓝色的路轨，有的突然躲到高耸的山岭后面，有的互相拥抱又各自奔逃，不久像手绢似的揉成一团，一会儿又撕成一条条碎片，最后淘气地给群山戴上白帽。山风也孕育着骚动不宁，把瘦骨嶙峋被雨淋湿的树木吹得不停地摇晃，咔嚓咔嚓直响，把千万滴水珠向四下抛洒，犹如喷射火花。有时候似乎从群山之间也冷飕飕地吹来雪的芬芳，于是呼吸起来便有一种既甘甜又辛辣的感觉。空气中和泥土里的一切都在涌动，充满了日益增长的焦躁不安。马儿轻声喷鼻，沿着下山的道路奔跑，铃声远远传到前方。

一到旅馆，这个年轻人首先去查看已经住下的旅客名单，他很快地扫了一遍，深感失望。“我干吗到这儿来？”他开始不安地问自己，“独自一人待在这山上，没有社交活动，比待在办公室里更叫人心烦。显然我来得太早了，要不就是太迟了。我每次度假都没交过好运，这张名单上我一个熟悉的名字也没找到。哪怕有几个女人也好，至少可以调情，逢场作戏，无伤大雅地调调情，这个星期也就不至于过得那么索然无味了。”这个年轻人是位男爵，出身于不甚显赫的奥地利官员贵族世家，在市政府任职。他这次短期休假，并无任何需要，只是因为他所有的同事都在春天休了一个星期假，他也不想待在办公室里上班，白白浪费掉这一个星期的假期。他虽然相当内秀，却天性喜欢社交，因而讨人喜欢。在任何圈子里都深受欢迎，他也充分意识到自己不耐寂寞。他心里毫无单身独处的倾向，尽可能地避免面对自己，因为他丝毫不想进一步了解自己。他知道，他需要和人接触，才能激发他的全部天才，激起他内心的温暖和活力，犹如火柴需要摩擦才能发火。倘若让他独自一人冷冰冰地待在家里，对自己毫无益处，犹如火柴放在盒里。

他情绪恶劣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踱来踱去，时而犹豫不决地翻翻报纸，时而又在音乐室的钢琴上弹一曲华尔兹，可是手指头总难捕捉住合适的节奏。最后他怨气冲冲地坐下，抬头看着窗外。暮色徐徐垂落，夜雾犹如蒸汽，灰蒙蒙地从松树丛中溢出。他就这样神经质地消磨了一个小时，毫无收获，然后像逃走似的溜进餐厅。

餐厅里只有几张桌旁坐了客人，他向他们匆匆扫了一眼。白费力气！没有熟人，只有那儿——他懒洋洋地回了一礼——坐着一位教练，那儿又有一张他在环行大道上见过的脸，其他就别无所有了。没有一个女人，没有什么能预示他会碰上一件艳遇，哪怕是极为短暂的艳遇。他情绪恶劣，越来越不耐烦。像他这一类的年轻人，单凭一张漂亮脸蛋，就常交好运。他们心里总是时刻跃跃欲试，准备碰上一次新的邂逅，得到一番新的经历。他们总是心急火燎地想投身于一次艳遇之中，领略那素不相识的新奇风光。没有什么能使他们感到诧异，因为一切他们全都预作盘算，有关风月的蛛丝马迹他们全都看在眼里，因为他们碰见女人第一眼就抓住情欲方面仔细审视，也不区分这是他们朋友的太太或是为这位太太开门的使女。我们轻率地以鄙夷的神气把这种人称之为寻芳逐艳的猎手时，其实并不知道，这个词竟把他们凝神窥视的逼真情状凝结在内。因为的确如此，所有狩猎的激情如炽的本能，搜索、兴奋、心灵的残忍都在这种人的毫不停歇的警觉之中燃烧起来。他们总是伺机待猎，总是准备下定决心去追寻一场艳遇的踪迹，直到万丈深渊的边缘。他们总是激情满怀，但并非恋人的激情，而是赌徒的激情，是头脑冷静精于算计的极为危险的激情。他们当中有些坚持不懈的家伙，由于这种期待，整个一生，远远不止青春时期，都变成了永恒的冒险经历。他们把一天分解为成百个小小的感官经历——擦肩而过时的一道秋波，飘然而逝时的嫣然一笑，相对而坐时的膝盖轻碰——把一年又分解为成百个这样的日子，这时，感官经历成了他们不断涌流、滋养丰富、活力无穷的生活源泉。

这位寻觅者立刻发现这里没有人和他搭档，一同玩牌。一个赌徒，手里拿着一副牌，坐在绿呢桌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牌艺高明，却白白地空等着对手，再也没有比这更叫人恼火的事了。这位男爵叫侍者送来一份报纸。他很没好气地把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扫了过去，但是他的思想已经瘫痪，活像醉汉跌跌绊绊跟着这些字句向前移动。

这时他听见身后衣裙窸窣，有个声音微微有些生气，用造作的腔调说道：“别说了，埃德加！”[1]

一袭绸衣飒飒作响地从他桌旁飘过，这是一个修长丰满的女性身影，身后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穿着一套天鹅绒的黑西装，孩子好奇地把目光从男爵身上扫过。这两个人面对面地在保留的专用桌旁坐下，孩子显然在努力使自己举止得体，可他那双黑眼睛透着一股子烦躁，看来很不安分。那位夫人——年轻的男爵只注意她——穿着极为讲究，显然非常时髦，反正恰好是他非常喜欢的那类淑女，那种微微有些丰满的犹太女子，年龄恰好在过于成熟之前，显然也还激情如炽，但是富有经验，善于以高雅的忧郁神情来遮掩她的热情。他起初还无法看见她的眼睛，只是欣赏她秀气的鼻子上方眉毛弯曲有致的美丽线条，这只鼻子虽然暴露了她的种族，可是形状高贵，使她的侧面轮廓鲜明，富有情趣。在这丰满的身体上，一切女性的成分，都充盈饱满，引人注目。她头上的秀发也分外浓密，她的美丽充分意识到备受众人赞赏，似乎已经变得有些浓烈张扬。她用非常低的声音点菜，教训孩子不要把叉子弄得叮当乱响——她这样做的时候似乎对男爵小心翼翼的窥视目光完全无动于衷，而实际上恰好是他的明显的关注，迫使她摆出一副小心慎重的态度。

男爵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云开日出，神经活动起来，暗地里使人振奋，绷紧皱纹，鼓起肌肉，他的身体顿时伸展，眼睛闪闪发光。有些女人也先需要有个男人在场，才能从自己身上取出全部力量，他自己也和这种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先要有一种感官的刺激才能使他的全部能量凝聚成强劲的力，他的猎人本能在这里嗅到一个猎物。他的眼睛挑战似的试图和她目光相遇，可她的目光有时从旁扫过，则以一种闪烁不定的神气和他目光相交，从未直截了当地给予明确的回答。有时候她嘴角一动，感觉到有一丝笑意漾出，但所有这一切都捉摸不定，恰好是这种捉摸不定使他激动。惟一使他感到有希望的，乃是她总也不正眼看他，因为这既是反抗也是拘谨，然后便是她和孩子说话的样子，认真得出奇，显然是做给一个观众看的。他感到恰好是这种极力装出来的心情平静，意味着她的芳心已初步感到不安。他自己也很激动：赌博已经开始。他把用餐的时间拖长，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这个女人，几乎半小时之久，直到把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全都临摹下来，暗暗地把她丰满的肉体的每个部位全都抚摩遍了。窗外夜幕已经沉重地垂落，大片雨云向森林伸出灰蒙蒙的手，森林像惊恐万状的孩子发出呻吟，阴影越来越浓地侵入室内，屋里的人们似乎被沉默挤得越来越紧。他发现，母子俩的谈话在这种寂静的威胁之下变得越来越拘束，越来越造作。他感到这谈话不久就要结束。于是他决定试探一下。他第一个站起身来，从她身边望过去，向着窗外的景色看了一眼，慢慢地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仿佛忘记了什么东西，猛一回头，发现她正专注地向他眺望。

这使他心动。他在大厅里等着。不久她就跟着出来，手里牵着那个男孩，从旁走过时翻阅一下杂志，把几幅图画指给孩子看。可是当男爵似乎碰巧走到桌边，假装也在找一本杂志，事实上是想更深地逼视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深处，也许甚至想和她攀谈时，她却转过身去，轻轻敲敲她儿子的肩膀：“走吧，埃德加，该上床了！”[2]便神情冷漠地从他身边一掠而过。男爵目送她的背影，稍稍有些失望。他原指望今天晚上就能和她结交，这生硬的态度使他失望。但是话说回来，这种抵抗本身便是刺激，恰好是这捉摸不定激起了他的贪欲。反正他找到了搭档，赌博可以开始了。

[1] 原文为法文。

[2] 原文为法文。

快速的友谊

第二天早上男爵走进餐厅，发现那位美丽的陌生女子的孩子正在和两个开电梯的工人热烈地交谈，把卡尔·迈[1]的一本书里的插图给他们看。他的妈妈不在，显然还在梳妆打扮。现在男爵才仔细端详这个男孩。这个孩子大约十二岁光景，性格羞怯，没有发育，烦躁不安，动作漫不经心，一双黑眼睛游移不定。就像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他给人的印象也是有些神色慌乱，就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突然被带到陌生的环境之中。他的脸长得并不难看，但是还没有完全定形，在他身上丈夫气和孩子气之间的斗争似乎刚要开始。他身上的一切似乎只是捏出的毛坯，还没有塑造成形。五官的线条都还不够清晰，勉强拼凑在一起，没有血色。此外，他正好处于半大不小的年龄，对他不利，孩子们在这种年龄穿什么衣服都不合身，袖子和裤腿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伶仃的胳膊腿上，虚荣心还没有提醒他们需要注意自己的外表。

男孩在这儿犹豫不决地晃来晃去，显得相当可怜。事实上他对所有的人都碍手碍脚。一会儿，看门人把他推到一边，他似乎正用各式各样的问题把看门人弄得心烦，一会儿他又挡在门口，影响出入，显然没有人和他友好地交往。孩子们喜欢嚼舌，他就设法去缠那些饭店的仆人。他们要是正好有空，就回答几句，要是有个成年人露面或者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就立即中断和他的谈话。男爵一脸微笑，饶有兴趣地瞧着这个不幸的男孩。孩子好奇地望着所有的人，可是所有的人都很不友好地躲着他。男爵有一次捕捉到一瞥好奇的目光，可是这些正在四下搜寻的目光一旦被人逮住，那双黑眼睛便立刻惊慌失措地缩了回去，躲在低垂的眼睑后面。男爵觉得这很好玩。这个男孩开始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暗自思量，这个显然因为害怕才这样羞怯的孩子不是可以充当中间人帮他尽快地去接近他的母亲吗？无论如何，他要尝试一下。他毫不引人注目地尾随着这个男孩。男孩又正好从门口溜了出去，怀着孩子气渴望温存的欲望，他轻轻地爱抚着一匹白马的粉红色的鼻翼。他也的确运气不好，最后马车夫也相当粗暴地把他撵开。他一肚子委屈，现在又百无聊赖地满处转悠，茫然无神的目光里含有一丝悲哀。这时男爵叫住他：

“喂，年轻人，你觉得这儿怎么样？”他突然搭话，尽量使他的称呼变得和蔼可亲。

孩子的脸涨得通红，心惊胆战地举目凝视。他不知怎的，惊恐地把手缩了回去，窘迫得身子转来转去。一位陌生的先生开始和他谈话，这对他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

“谢谢，挺好。”他嗫嚅着就迸出这么几个字，这最后两个字与其说是说出来的，毋宁说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这就奇怪了，”男爵笑道，“这儿其实是个很乏味的地方，尤其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每天在这儿都干些什么呢？”

男孩还一直心慌意乱无法迅速回答，这位陌生的时髦先生竟然和他交谈，这真的可能吗？平时可是谁也不理他的啊，这个念头既使他羞怯又使他骄傲。他拼命地使自己振作起来。

“我看看书，然后，我们常去散步，有时候我们也坐上马车兜风，我妈妈和我。我得在这儿休养，我病了一阵，所以我也得常常晒晒太阳，这是大夫说的。”

最后几句话，他已经说得相当自信了。孩子们对自己生病总是非常骄傲。他们知道，遇到疾病的危险，家人就觉得他们加倍地重要。

“不错，阳光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先生来说是很有益处的，它会把你晒得黑黑的，可是你可不能整天坐着。像你这样的小青年应该到处乱跑，疯玩一气，胡闹胡闹也无所谓。我觉得你太老实，你看上去就像个胳臂夹着本又大又厚的书待在书斋里的书生。想想我在你这年龄可是个淘气包，每天晚上回家裤子都撕得稀烂。千万别太老实！”

孩子不由得想笑，这消除了他心头的恐惧。这位先生这样亲切地和他说话，他真想回答几句，可是他觉得这些话在这位可爱的陌生先生面前都显得过于放肆，过于自以为是。他从来不是一个说话冒冒失失的孩子，总是有些腼腆，所以他现在高兴、害羞之余，变得手足无措。他真想把这谈话继续下去，可是他脑子里空空的。幸亏这时饭店里的那头黄色的雪山救生犬从旁走过，在他俩身边嗅了嗅，很乐意地让他们抚摩一气。

“你喜欢狗吗？”男爵问道。

“啊，喜欢极了，我奶奶就有一条，在巴登她的别墅里，我们住在那儿的时候，它总是成天跟着我。可只是在夏天我们才到那儿去做客。”

“我们家里，在我们花园里，我想有二十几条狗。你要是在这儿乖乖的，我就送一条给你。一头长着白耳朵的棕毛狗，年纪挺小，你要吗？”孩子高兴得满面通红。

“啊，要！”

这话脱口而出，情绪热烈而又急切，可是紧接着他就顾虑重重，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好像吓了一跳。

“可是妈妈不会答应我养狗。她说家里有狗她受不了。麻烦事太多。”

男爵微笑起来。话题终于涉及她妈妈了。

“你妈妈那么严厉吗？”

孩子考虑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寻思是否可以信任这位陌生的先生，他的回答是小心谨慎的。

“不，妈妈并不严厉，现在因为我生过病，她什么都依着我。没准她会允许我养条狗。”

“要我去求她吗？”

“好的，请您去求求她吧。”男孩欢呼起来，“那妈妈就准会允许我养狗了。那狗长得怎么样？有对白耳朵，是不是？它能把东西叼回来吗？”

“会，它什么都会。”男爵看到这孩子的眼睛里这么快就迸射出灼热的火花，不由得微笑起来。一下子开头的拘谨就打破了，为恐惧而压抑的激情迸涌出来。先前腼腼腆腆、胆小怕事的孩子，转眼间变成一个顽皮淘气的男孩。 “倘若他妈妈也能像这样就好了。”男爵不由自主地想道，“在她的恐惧后面隐藏着这么多热情！”可是男孩已经连珠炮似的向他发问了：

“那狗叫什么名字？”

“卡罗。”

“卡罗。”孩子欢呼起来。真想不到有人这样亲切地关怀他，这事弄得他醺醺然。他不知怎的对每句话都想笑，都想欢呼。男爵自己对于这样迅速地取得成功，也惊愕不已，决定趁热打铁。他邀男孩和他一起散步。这可怜的孩子，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渴望着有人和他做伴，听到这个建议真是喜出望外。他的新朋友仿佛碰巧提出几个小问题，引得孩子不假思索地把什么事都说了出来。不久男爵知道了这个家庭全部情况，尤其了解到埃德加是维也纳一位律师的独生子，显然这是一个富有家产的犹太资产阶级家庭。经过巧妙的盘问，他迅速打听到男孩的母亲曾经表示，待在这色默林山上一点儿也不高兴，抱怨这里没有讨人喜欢的谈话对手。他问埃德加，妈妈是否非常喜欢爸爸，埃德加回答时躲躲闪闪。男爵甚至听出，这并不是一个美满家庭。这样轻而易举地从这浑然不觉的男孩那里套出所有这些细小的家庭秘密，他简直有些惭愧，因为埃德加骄傲地发现，他说的那些事里，竟然有什么会引起一个成年人的兴趣，便把他的信任全都倾注在这位新朋友身上。男爵在散步时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让人看见他公然和一个成年人这样亲热地待在一起，他那孩子气的心骄傲得怦怦直跳——他渐渐地忘记了自己还在童年，便无拘无束、大大方方地随便讲话，仿佛在和一个同龄人交谈。就像他的谈话表示的那样，埃德加很聪明，和大多数病弱的孩子一样，有些早熟。他们跟成年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感情容易冲动，非爱即恨，情绪都很激烈。他对任何事情都不能心平气和，谈起人或事不是兴高采烈，就是满腔仇恨，仇恨如此强烈，以至他的脸都为之扭曲，几乎显得邪恶丑陋。也许由于他不久前刚生了场病，脾气有些暴躁，说起话来，有一股狂暴的火气。看来他的笨拙迟钝只是使劲压抑下去的对他自己激情的恐惧。

男爵轻而易举地获得了男孩的信任。只花了半个小时他就把这颗热腾腾的，不安地跳动着的心握在手里。欺骗孩子真是说不出的容易。这些浑然不觉的孩子，很少有人去追求他们的爱。男爵只消使自己忘情于少年时代，那孩子气的谈话便变得那样自然而然，那样无拘无束，连男孩也把他当作和自己同样的人。几分钟之后，两人之间不复有任何距离。他在这儿，在这样荒僻的地方，突然找到一个朋友，他真是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朋友啊！在维也纳的那些嗓子尖细的小伙伴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他们唠唠叨叨，净说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事，他们的形象都给这崭新的时刻一扫而光！他那全部狂热的激情都属于这个新朋友，他的大朋友。这个朋友在临别时又一次邀请他第二天早上再来，他的心骄傲得膨胀起来，这个新朋友现在正从远处向他招手，完全像个哥哥一样。这一分钟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欺骗孩子真是容易至极。——男爵微笑着目送匆匆跑去的男孩。这个中间人现在已经争取到了。他知道这个男孩将没完没了地跟妈妈讲他，重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一直把她折磨到精疲力竭。——这时，他愉快地回忆起，他方才多么巧妙地在话里夹进去几句对她的奉承话，他总是只说埃德加“美丽的妈妈”。他心里有数，这个心直口快的孩子不把他妈妈和他拉在一起是决不会罢休的。男爵自己现在一根指头也不用动，就可以缩短他和这个美丽的陌生女子之间的距离，他尽可安安静静地做梦，观赏风景，因为他知道，有一双灼热的孩子的手正在为他搭桥，把他引向那位女子的芳心。

[1] 卡尔·迈（1842—1912），德国作家，他写的冒险小说为几代德国青少年喜爱的读物。

三重唱

一小时以后证明，计划天衣无缝，直到细枝末节全都成功。当年轻的男爵故意稍晚片刻走进餐厅的时候，埃德加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脸上堆着幸福的微笑，使劲向他招呼，冲他招手。同时，他拉拉母亲的袖子，急急忙忙情绪激动地跟她说话，用引人注目的手势指指男爵。母亲不好意思，满面通红，制止孩子过于奔放的举止，不过也不得不顺从孩子的心愿向这边看了一眼。男爵立即趁此机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样就算认识了。她不得不致谢，可是从此以后就低下头去，更加凑近盘子，整个用餐时间，仔细地避免向这边看上一眼。埃德加可不一样，他不断地探头向这边看，有一次他甚至想隔着桌子说话。这样没有分寸的事情，当然立刻就被母亲严厉制止了。吃完饭她就对他说，他得去睡觉了。于是他和他妈妈开始热烈地低声说话，其最终结果乃是他的恳求得到批准，让他走到另一张桌边去，向他的朋友道别。男爵跟他说了几句亲切的话，说得孩子的眼睛又闪闪发光。他和孩子聊了几分钟，可是突然之间他非常巧妙地找个借口，一转身站了起来，朝着另一张桌子，祝贺邻座那位有些慌乱的太太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天资过人的儿子，谈到他和孩子一起绝妙地度过了一个上午，并对此赞不绝口——埃德加站在一旁，又高兴又骄傲，脸涨得通红。男爵最后打听孩子的健康状况，问得这样仔细，提出那么多问题，弄得母亲只好回答。于是他们两人便自然而然地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谈话。孩子满心欢喜，带着一种敬畏之情在旁倾听。男爵作了自我介绍，自以为发现，他那响亮的姓氏给这个虚荣的女人留下了一定的印象。反正她现在对他已经非常殷勤，尽管她丝毫不失尊严，甚至早早地便向他告辞，并像道歉似的补充了一句：为了孩子的缘故。

孩子激烈抗议，说他一点不累，乐意整夜不睡，可是母亲已经向男爵伸出手去，男爵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

这天夜里埃德加睡得很糟，脑子里乱作一团，又是幸福的滋味，又是孩子气的绝望，因为今天在他的生活里发生了一点新鲜事情。他第一次干预了成年人的命运。在半醒半睡之中，他忘记了自己还是孩子，觉得自己一下子便已长大成人。到现在为止，他始终是独自一人受着教育，老是体弱多病，朋友很少。他渴望着温存抚爱，可是除了父母和仆人没有别人，而父母对他很少关心。一种爱情的力量如果只是根据它的起因，而不是根据事先对它的强烈期待，不是根据心灵中发生重大事件之前，都会因失望、孤独而出现的空虚、黑暗来加以衡量，那么对这种爱情的力量总会估计错误。一种极为沉重、从未用滥的感情在这里等待着，如今它张开双臂扑向第一个似乎值得享受这种感情的人。埃德加躺在昏暗之中，既感到幸福，又无比慌乱。他想纵声大笑，又非哭泣不可。因为他爱这个人，他从未爱过一个朋友，从未爱过父亲母亲，甚至也从未爱过上帝，像爱这个人一样。他童年时代全部还未成熟的激情都紧紧地缠绕在这个人的肖像上，两小时前他还不知道这人的姓名呢。

但是他有足够的聪明，不会因为这新交的友谊出人意表，独具一格，而不感到心情压抑。使他如此心乱如麻的，乃是感到自己微不足道，毫无价值。“我这么个小男孩，才十二岁，小学还没念完，晚上比谁都早就得上床睡觉，我难道配得上他吗？”他不断地思索着，“我对他来说，能算个什么，我又能给他什么呢？”他痛苦地感觉到，他无法以某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恰恰这点使他难过。平素他若赢得了一个同伴，他首先就是和人家分享他书桌里的几样小宝贝，邮票啦，石头啦，童年时代全部孩子气的宝藏，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昨天他还觉得它们意义重大，具有罕见的魅力，如今在他眼里一下子都大大贬值，变得幼稚可笑，分文不值。因为他怎么能把这样的东西献给这位新朋友呢，他甚至都不敢称他为“你”[1]哩！哪里有出路，有办法来表达他的感情呢，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小小年纪，半大不小，还没成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可真是痛苦，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诅咒过这个孩童岁月，从来没有这样殷切地希望自己一觉醒来完全变样，就像他梦想的那样：长得高大强壮，一个男子汉，一个成年人，就跟别人一样。

这些骚动不宁的思想里又迅速地编织进去成年人新世界里最初的五彩缤纷的幻梦。埃德加终于带着一丝微笑入睡，可是想到明天早上的约会，又使他睡不安稳。早上七点他就惊醒，惟恐去得太晚。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到母亲房里去道了早安，母亲平时费了大劲才能让他起床，所以惊愕不止。她还来不及提出其他问题，孩子已经冲到楼下。他焦躁不耐地转来转去，直到九点，忘记了早餐，他操心的只是，别让他的朋友为了和他散步而久等。

九点半男爵终于无忧无虑溜溜达达地走来了。他当然早已忘记了约会。可是现在，男孩使劲向他扑了过来，他不由得对他那么多的激情莞尔微笑，表示准备实现诺言。他又用胳臂搂着这容光焕发的男孩一起踱来踱去，只不过他温和地，但是断然地拒绝，现在就一同去散步。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至少他那向门口瞟去的神经质的目光表示他在等待。突然间他挺直身子。埃德加的母亲走了进来。她一面回答问候，一面亲切地走向他们两人。听说他们打算散步，她微笑着表示赞许，埃德加可是把这次散步当作一件极端珍贵的东西瞒着她的。她很快就接受男爵的邀请，决定和他们一同散步。埃德加立刻就不乐意，咬紧了嘴唇。多么讨厌，她不早不晚，偏偏现在走了过来！这次散步本来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虽说把他的朋友介绍给了妈妈，这只是他的一番好意，但是他可不愿因而和妈妈分享这个朋友，他看见男爵对他母亲态度亲切友好，心里已经升起了一股类似妒忌的情绪。

然后他们便三个人一同散步，两个大人都对他特别表示关心，这可增强了孩子心里那种危险的感情，自以为了不起，突然感到自己举足轻重。埃德加几乎变成了他们谈话惟一的主题。母亲说起他脸色苍白心情烦躁，假装忧心忡忡，而男爵则微笑着表示不敢苟同，称赞他的“朋友”举止得体，他称埃德加为朋友。这是埃德加最美妙的时光，他获得了整个童年时代从来没有人承认他拥有的这些权利。他也可以参加谈话，没有人立即叫他住口。他甚至可以表示各式各样非分的愿望，平时他一表示就遭到责怪。难怪他心里迅猛滋长出一种虚假的感觉，仿佛他已经成年。在他的白日梦里，童年时代已成往事，犹如一件已经嫌小、遭到丢弃的衣服。

埃德加的母亲变得越来越亲切友好。中午，男爵便应邀坐在她的桌旁就餐。从原来的面对面变成了肩并肩，从彼此相识，变成了一段友谊。三重唱开始演出，女人、男人和孩子的三个声音和谐地一同响起。

[1] 德文如中文，以“您”相称表示尊重和生疏，以“你”相称表示亲切、熟悉。

进攻

现在，这位焦躁不耐的猎人似乎觉得是悄悄逼近他的猎物的时候了。他可不喜欢这种家人般的气氛，这种三重唱。三个人这样聊天也挺不错，但话说回来，聊天可不是他的初衷。他知道，戴着假面具，掩饰他的贪欲的这种社交场面只会延宕男女之间的风月佳期，使话语失去激情，进攻失去火力。千万不能让她因为聊天而忘记他的真正的目的，他心里有数，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这个女人身上下的功夫看来不会是白费心思。她现在正处于决定性的年龄，一个女人在这种年龄开始后悔一生忠于自己其实并不相爱的丈夫。她那花容月貌的绚丽夕照又让她在母性和女性之间进行最后一次无比紧迫的抉择。生活似乎早已有了答案，在这一刻它又成了问题。意志的魔力无穷的指针在希望体验恋爱经历和彻底弃绝风月柔情之间最后一次摇摆不定。一个女人得做出危险的决断：是根据自己的命运生活，还是依照孩子的命运生活，是做女人还是做母亲。男爵在这种事情上目光犀利，他觉得已经发现她正好在生活烈焰和自我牺牲之间危险地摇摆。她在谈话中经常忘记提到她的丈夫，这位丈夫显然只能满足她的外在需要而不能满足她由于养尊处优而渴求高雅气派的欲望。这位太太心里对自己的孩子就知之甚少。一道百无聊赖的阴影宛如哀愁隐藏在她那黑色的眼睛里，覆盖着她的生活，掩饰了她的情欲。男爵决定迅速挺进，但同时又避免给人以任何匆忙的印象。相反，就像渔翁垂钓，先要放松鱼钩，然后再猛地收紧，他也想对这段新的友谊表面上表示漫不经心。他要让人家来追求他，而实际上他却是追求者。他决定表现出某种倨傲的神气，把他们社会门第之间的差异显示得更为突出，只突出他的高傲，只有通过外在因素，凭着响当当的贵族姓氏和冷漠的举止，才能赢得这丰满、肉感、美丽的娇躯，这个念头使他兴奋。

这场热烈的赌博已经开始使他心情激动，所以他强迫自己小心行事。整个下午待在房里，心情愉快地意识到，人家在找他，在想他。可是他不在场，并没有怎么被她注意。虽然实际上他缺席是做给她看，然而对于那可怜的男孩这却成了苦刑。埃德加整个下午都感到若有所失，没着没落；怀着男孩们特有的顽固的忠诚，他在这漫长的几小时里不停地等待着他的朋友。他觉得要是走开或者独自去干些什么，都像是对友谊的亵渎。他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走廊里到处乱转，心里却越来越感到不幸。他胡思乱想恍恍惚惚以为男爵遭到了不幸或者无意之中受到侮辱。他心里又急又怕，几乎哭了起来。

等男爵晚上前来就餐，他受到热烈的欢迎。埃德加不顾母亲的警告，也不管别人的惊讶，跳了起来，用两条细小的胳臂拥抱男爵的胸膛。“您在哪儿？您刚才到哪儿去了？”他急急忙忙地叫道，“我们到处找您。”妈妈见他这样不恰当地把自己牵扯进去，脸红了起来，相当严厉地说道：“规矩点，埃德加，坐下！”[1]（她总是跟孩子说法文，虽然这种语言她也说得并不纯熟，碰到复杂的表达方式很容易搁浅。）埃德加听话地坐下，可是仍然不断地追问男爵。“别忘了，男爵先生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也许跟我们在一起，他感到无聊。”这一次她可是自己把自己牵扯了进去。男爵心里美滋滋的，他感到这个责备实际上是要求得到他的奉承。他那猎人的本性悚然惊醒。这么快就在这里找到猎物的踪迹，并且发现猎物就近在他的枪口前面，他又是陶醉，又是激动。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鲜血轻快地在血管里奔流。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话语像喷泉似的从他嘴唇里迸涌而出，正如有些演员感到听众，那充满活力的大众，完全对他们着了迷时，他们才热情奔放起来。每一个天生的好色之徒只要知道博得了女人的欢心，就变得加倍出色，比他自己优秀一倍。男爵也是如此：他能说会道，善于把事情说得活灵活现，可是今天——他喝了几杯香槟，为了庆祝这新交的友谊，他特地订了香槟——他可是超常发挥。他讲述在印度打猎的情形，他是作为一位出身显贵的英国朋友的嘉宾参加狩猎的。这个话题他选得非常聪明，因为这是一个中性的题目，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这些异国情调的东西对于这位太太来说是不可企及的，因而也使她分外激动。但是最最着迷的，首先是埃德加，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喷出火焰，他忘了吃忘了喝，眼睛直瞪着说话的人，一个字也不漏掉。他从来也没有抱过希望，会真正看见一个亲身经历过这种惊人事情的人。他只在书本里读到过这些事情。猎虎啦，棕色人种啦，印度人啦，札格那特[2]啦，那可怕的轮子，把上千个人都埋葬在它的轮辐之下。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真会有这样的人，同样他也不相信会有这种童话里的国度，这一瞬间第一次在他心里激起了某种了不起的感觉。他简直没法把目光从他朋友的身上移开。他屏住呼吸，凝视着他面前的这双打死过老虎的手。他简直不敢提出什么问题，他的声音听上去像发烧似的激动。他那飞速的想象力为他变幻出相应的图画来匹配这些故事，他看见他的朋友高踞在配着紫色鞍褥的大象背上，左右两边是棕色皮肤的人，头上缠着珍贵的头巾，然后突然间从丛林中跳出一只猛虎，露出森森白牙，用前爪袭击大象的鼻子。现在男爵讲的事情就更加有趣了：人们如何巧施小计来捕捉大象，那就是利用驯养了的老象把疯劲十足野性未改的小象引到兽笼里：孩子兴奋得眼睛都喷出火焰来了。这时候——仿佛倏然之间有一把刀落到他的面前——妈妈看了一眼钟，突然说道：“九点了！上床去吧！”[3]

埃德加吓得脸色苍白。对于所有的孩子来说，打发到床上去都是一句可怕的话，因为这句话对于他们来说，是在成年人面前所受到的最明显的屈辱，是承认自己还小，还未成年，像孩子似的需要睡眠，是这一切的标志。可是在这最最有趣的时刻，她竟让他听不到这样闻所未闻的事情，这样的耻辱是多么可怕啊！

“再听一个，妈妈，听关于大象的故事，就让我听这个吧！”

他本想苦苦哀求，可是很快就想到他现在是成年人，要有新的尊严。他只是再做一次尝试，可是他母亲今天严厉得出奇：“不行，时间已经晚了，上楼去吧！听话，埃德加。[4]我以后把男爵先生讲的所有的故事都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

埃德加犹豫了一会儿，平时母亲总是陪他上床的，可是他不愿当着朋友的面苦苦哀求。他那孩子气的骄傲还想为这可怜巴巴的退场争得一点自愿离去的样子。

“真的吗，妈妈？那你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一个不落！关于大象的那个和其他所有的故事！”

“好吧，我的孩子。”

“待会儿就说！今天就说！”

“好的，好的，可是现在睡觉去吧，去吧！”埃德加真佩服他自己，居然与男爵和他妈妈握了握手，脸也不红，尽管他喉咙哽咽，差不多要哭出声来。男爵亲切地摸摸他的脑袋，这使他紧绷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可是紧接着他不得不赶快跑向门口，否则他们会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正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1] 原文为法文。

[2] 札格那特为印度大神维什努的别名，每年三月庆祝其节日，人们用大车载其偶像四处游行，有的信徒甚至伏在地上被大车的巨轮碾死，据说这样可以升天。

[3] 原文为法文。

[4] 原文为法文。

大象

母亲还在楼下和男爵一起在桌旁坐了一会儿，但是他们不再谈论大象和狩猎。孩子离开他们之后，一阵淡淡的郁闷，一阵迅速消逝的窘迫，侵入他们的谈话之中。最后他们走进前厅，坐在一个角落里。男爵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光彩照人，而她自己则喝了几杯香槟微微有些上火，于是谈话便迅速带有危险的特点。男爵其实谈不上相貌英俊，他只是年纪轻轻，那张肤色黝黑透着英气的娃娃脸，配上剪得短短的头发，显得极有丈夫气，动作麻利，简直有些粗鲁，叫她看了觉得开心。她现在很高兴在近处打量他，也不再害怕他的目光。可是渐渐地他的谈话显得大胆，使她有些心慌意乱，就仿佛他伸手抓向她的身体，在来回摸索，又突然罢手，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贪欲，使得热血涌上她的面颊。可是接着他又轻松地哈哈大笑，无拘无束，充满稚气，使得他表现出来的一切小小的贪欲都显得随随便便，就像孩子气的玩笑嬉闹。有时候她觉得应该把他的一句话生硬地顶回去，可是她天性喜欢卖弄风情，这种无伤大雅的轻佻词语只能刺激她期待进一步的挑逗。这大胆的游戏弄得她痴迷，到末了她甚至尝试着效法他的榜样。她频送秋波，表示芳心暗许，言谈举止之间早已以身相许，甚至容忍他凑到身边，耳鬓厮磨，嗓音在耳，有时肩上都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在微微颤动。犹如所有的赌徒，他们也忘记了时间，完全沉湎于热烈的谈话之中，直到午夜时分前厅开始熄灯，他们才悚然惊醒。

她霍地跳了起来，心惊胆战，顿时感到，已经大胆地走得太远，平时这种玩火的把戏她也并不陌生，但是现在她那敏锐的本能已经感到，这场游戏已经多么近乎认真。她发现自己已经把握不住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滑动，令人惊悸地转向这阵旋风。她的头脑里波涛汹涌，恐惧、美酒和热烈的谈话，汇成一片，拼命旋转，无谓的恐惧向她袭来，她一生中在类似的危险时刻已多次经历过这种恐惧，但是没有一次这样令人晕眩，这样强暴粗野。“晚安，晚安，明天早上见。”她急急忙忙地说道，想要脱身跑掉。倒不是为了逃避他，而是逃避这一时刻的危险和她自己内心一种新出现的陌生而漫无把握的情绪。但是男爵却温柔而有力地握住她伸出来道别的手亲吻，不是规规矩矩地只吻一次，而是连吻四五次，用嘴唇从她纤细的指尖一直向上吻到她的手腕，哆哆嗦嗦地吻着，而她则感觉到他那粗硬的小胡子扎在她的手背上使她发痒，激起她身上一片寒噤。一种莫名的温暖而又令人心慌的感觉从手上顺着血液循环，传遍她的全身，激起恐惧的热浪咄咄逼人地猛敲太阳穴，她的脑袋发烧，恐惧，无谓的恐惧在她全身到处跳动，她迅速地把手从他手里挣脱。

“您再待一会儿吧！”男爵低声耳语。可是她已经笨手笨脚慌慌张张地跑掉了。显然恐惧和慌乱才使她这样。她现在心里激动不已，这是那个人所希望的，她感到，她现在方寸已乱，那残忍的灼人的恐惧驱赶着她，她生怕背后的这个男人想跟着她把她一把抓住，可与此同时，就在她逃脱的瞬间，她已经非常遗憾地感到他并没有采取行动。多年来，她无意中朝思暮想的事情，偷情的艳遇，其实满可以在此时此刻发生，她欲念炽烈地贪恋着这种艳遇的贴近的气息。到目前为止，她总是在最后关头又脱身而去，这宏伟的危险的调情，匆匆掠过，然而撩人心曲。可是男爵过于高傲，不屑于利用这有利时机，他对自己的胜利信心十足，不愿在这个女人一时软弱，酒后失态的瞬间像强盗似的把她霸占，相反，一个公平的赌徒只有在对方头脑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奋起搏斗和主动献身才感到刺激。反正她逃不出他的掌心，灼热的毒药已在她的血管里抽动，这点他已看见。

上楼时，她在楼梯上站住脚步，手紧紧地压在突突直跳的心上，她得歇一会儿，她的神经已经支持不住。从她的胸中迸出一声叹息，半是因为逃脱了一个危险而感到放心，半是因为遗憾；但这一切都乱成一团，在血液里只是作为一种微微的晕眩在继续扰动。她半闭着眼睛，像醉酒似的摸索着前进，直走到房门口，抓住那冷冰冰的门把，才松了口气。现在她才感到自己到了安全地带！

她轻轻地开门进来。紧接着就吓得退了回去，有什么东西在房子里动了一下，在黑洞洞的房间深处。她那受到刺激的神经直跳起来，她差不多要大声呼救，这时从房里传来睡意浓重的嗓音，轻声说道：“是你吗，妈妈？”

“我的上帝啊，你在这儿干吗？”她冲向卧榻，埃德加就睡在那里，缩成一团，正拼命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一定病了或者需要帮助。

可是埃德加，睡眼惺忪地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我等了你好半天，后来就睡着了。”

“干吗等我？”

“为了大象啊。”

“什么大象？”

现在她才明白，她答应过孩子，一切都说给他听，今天就说，关于打猎，关于冒险的故事。于是这孩子就偷偷地溜进了她的房间，这个天真幼稚的孩子，信以为真，等她回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这怪里怪气的事情使她愤慨。其实她是冲着自己发火，感到有声音在轻轻地诉说她的过错和羞耻，她想大声喊叫，压过这个声音。“马上上床去，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她冲着孩子大嚷。埃德加惊讶地望着她，她干吗对他发这么大的火，他又没做错什么事情？可是孩子的惊愕只有使这发火的女人更加生气。“马上回你的房间去。”她怒气冲冲地叫道，因为她感到，她冤枉了孩子。埃德加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实在疲惫不堪，瞌睡像浓雾似的压迫着他，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母亲说话不算数，不知怎的对他很坏。但是他没有反抗，他疲倦得对什么都麻木不仁，另外，他非常生气的是刚才在这儿睡着了。——没有醒着等她。“完全像个小孩子似的。”他愤怒地对自己说，接着又沉入梦乡。

因为从昨天起，他就恨自己还是个孩子。

小小的交锋

男爵睡得很糟。艳遇中断之后去上床睡觉总很危险。一夜睡不安稳，总是乱梦颠倒，很快他就后悔，没有用钢铁的手腕抓住时机。第二天早上，他睡意未消，情绪恶劣地走下楼来，这时孩子从他躲藏的地方向他扑过来，热情洋溢地把他一把抱住，向他提出成百上千个问题，使他苦不堪言。孩子非常高兴，又能有一分钟之久独占他的大朋友，不必和他妈妈分享。他急切地催促他的朋友，应该把故事讲给他一个人，不再说给他妈妈听，因为妈妈虽然做了保证，可是这些奇妙的事情她是一点儿也不会告诉他的。男爵被他吓了一跳，心里很不高兴，勉强掩饰他的恶劣情绪，孩子瞎问一气，扰得他心烦意乱。孩子一面提出幼稚的问题，一面又强烈地表示他的爱慕；这个朋友，他找了半天，从一清早起就一直期待着和这朋友见面，现在终于又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他简直幸福极了。

男爵回答时态度粗鲁。这孩子没完没了地在一旁窥伺，老提这些幼稚可笑的问题，尤其是他那不受欢迎的激情开始使男爵感到厌烦。不分白天黑夜老跟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纠缠，老是跟他胡说八道，他已感到疲倦。他现在只想趁热打铁，单单把孩子的母亲抓到手里，而这孩子老是碍手碍脚地夹在中间，他的计划就成了问题。孩子对他表示的这种柔情是他自己不慎唤醒的，现在可使他浑身感到不自在，因为暂时他还没有办法来摆脱这个过于依恋他的朋友。

无论如何，他得尝试一下。一直到十点，——这是他和埃德加的母亲约好同去散步的时间——，他都漫不经心地让孩子滔滔不绝地把热情的话语说个不停，自己不时插上一句两句，免得使孩子伤心，可是他一面听一面翻弄着杂志。等到指针完全垂直的时候，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事情，请埃德加为他到另外一家饭店去跑一趟，只消一会儿工夫，去打听一下，他的父亲格隆特海姆伯爵是否已经到达。

孩子浑然不觉，为自己终于能为朋友效力而感到欣喜，有幸充当信使而感到骄傲。他立刻跳了起来，发疯似的跑了出去，人们都不胜惊讶地回头张望，可他却很得意，能够显示一下，倘若有送信的差使托付给他，他会多么敏捷伶俐。那儿旅馆的人告诉他，伯爵还没有抵达，此刻也根本没有预告他要来的通知。这个消息，孩子也用刚才狂风般的奔跑带了回来。可是大厅里再也找不到男爵。于是他去敲男爵的房门——也是白费！他焦急不安地跑遍了所有的房间、音乐室和咖啡厅，心情激动地跑去找他妈妈，想去打听男爵的下落：可是妈妈也走了。最后他十分绝望地去问看门人，使他惊讶的是，看门人告诉他，几分钟前他们两人双双离去了！

埃德加耐心地等待着。他一无觉察，也就没往坏处去想。他们可能就离开一会儿，这点他有把握，因为男爵还需要听他的回音呢。可是一等就等了几个钟头，他渐渐感到心里不安。其实自从这个有迷惑力的陌生人侵入他的浑然不觉的孩童的生活，这个孩子便整天神经紧张，急躁不安，心情烦乱。每一种激情在孩子的身体这样精致的机体里都会像在软蜡上那样，印上自己的痕迹。他的眼皮又神经质地眨个不停，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埃德加等啊，等啊，起先是耐心地等待着，接着就激动得要命，最后都快哭出来了。但是他心里还没有产生怀疑。他对这个奇妙的朋友充满了盲目的信任，使他估计是发生了误会，他暗自担心，可能理解错了他得到的使命。

他们两个终于回来了，他们心情欢快地聊着天，一点儿也没有表示惊讶，这可真是奇怪。就仿佛他们并没有怎么特别想他：“我们刚才迎上去找你，因为我们希望会在半路上碰见你，埃迪。”男爵说道，并没有向他打听任务执行得怎么样。孩子吓了一跳，以为他们可能白白地找了他半天，便拼命保证，他只是笔直地沿着马路跑去，他想知道，他们两人选择了什么方向，这时妈妈就干脆打断他们的谈话：“好了，好了！小孩子不要话太多！”

埃德加气得脸涨得通红。这已经是第二次这样卑鄙地试图在他朋友面前贬低他了。她为什么这样干？为什么总把他说成个孩子？可他确信，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她显然嫉妒他有了个朋友，想法把这朋友夺到她那边去。不错，肯定也是她故意引男爵走错了路。可是他是不会让她欺侮的，得让她明白这一点，他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埃德加决定今天就餐时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只跟他朋友一个人说话。

可是下面发生的事情对他可残酷了。他最最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赌气。可不是，甚至他们连他本人也没有看见；他们昨天三个人在一起时，他不还是中心吗？他们两个谈话根本不理他，他们彼此揶揄，有说有笑，仿佛他已钻到桌子底下去了。热血直涌上他的面颊，他的喉头好像堵上了一大团东西，噎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浑身战栗，意识到自己无力无助。这就是说，他注定了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亲把他的朋友夺过去，这是他惟一心爱的人。难道他注定了不能反抗，除了沉默，别无他法？他似乎觉得自己恨不得站起身来，突然用两只拳头猛敲桌子，只是为了让他们注意到他，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放下刀叉，再也不碰一口食物。这样顽固的绝食，他们也久久没有注意到。直到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母亲才注意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真恶心。”他心里想道，“她想的总是只有一件事，我是不是病了，其他的她都无所谓。”他冷冷地回答，他没有兴趣，母亲也就随他去了。什么事情，什么东西都无法使他们注意他，男爵似乎已把他忘在脑后，至少一次也没有跟他说话。热泪一阵阵涌进他的眼睛。他不得不施出孩子气的计策，迅速举起餐巾，趁人家还没有看见眼泪已滴落他的面颊，咸滋滋地沾湿了他的嘴唇。午餐终于结束，他舒了口气。

午餐时他母亲建议一同驱车去游览玛利亚-许兹。埃德加听见了，嘴唇咬得紧紧的。这么说她一分钟都不让他和他的朋友单独待在一起。在起身离席时她对他说：“埃德加，你会把学校的功课全都忘记的，你得留在家里，稍微温习一下功课！”这时他的仇恨才从心里猛地升起。他又一次握紧他那小小的孩子的拳头。她总是在他朋友面前羞辱他，总是公开提醒他还是个孩子，得去上学，只是大人容忍，他才跟大人待在一起。他觉得这一次她的目的实在过于明显了，他根本不予回答，而是干脆转过身去。

“啊哈，又受委屈了。”她笑嘻嘻地说道，然后对男爵说，“难道偶尔叫他做点功课，就真的这样难受吗？”

男爵说道：“喏，学习一两个小时的确没有什么坏处。”这个自称为他的朋友，并且嘲笑他是书呆子的人竟说出这种话来。孩子的心顿时发冷发僵。

莫非他们有个默契？他们两个的确串通好了一起来反对他？孩子的目光喷出怒火。“我爸爸不许我在这儿学习，爸爸要我在这儿养病。”孩子随口甩出这么一句，对自己有病洋洋得意，他拼命地死抓住他父亲说的话，死抓住父亲的权威。他把这句话像一种威胁射了出来。最奇怪的是：这句话似乎的的确确使他们两人感到极不自在。母亲别过脸去，手指头神经质地敲着桌子，在他们当中出现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随你的便，埃迪。”最后男爵说道，脸上挂着一丝硬挤出来的微笑，“我用不着考试，反正我早就考过了，门门都不及格。”

但埃德加听了这个玩笑并不发笑，只以一道细心打量、认真逼视的目光凝视着他，仿佛想要看透他的灵魂。出什么事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孩子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不安地把目光扫来扫去，在他心里有一把小锤子在急急忙忙地敲打着：最初的怀疑。

火烧火燎的秘密

“是什么使他们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孩子在往前奔驰的马车里，坐在他们对面，心里暗忖。“为什么他们对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为什么我每次看我妈妈，她总避开我的目光？他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想法子开玩笑，耍小丑？他们两个不再像昨天、前天那样跟我说话，我几乎觉得他们都换了张面孔。妈妈今天的嘴唇那么红，一定抹了口红，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他老是皱着眉头，好像受了侮辱似的，我可没有得罪他们，连一句会让他们生气的话也没说。不，我不可能是他们生气的原因，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态度也和先前不一样了。他们就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也不敢向自己承认。他们不再像昨天一样聊天，也不再哈哈大笑了。他们态度拘谨，掩盖了什么事情。他们之间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他们不向我泄露，我一定得把这个秘密探听得一清二楚，不惜一切代价。我已经知道这个秘密，想必就是老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知道的那种秘密，书上提起过它，歌剧里男人和女人张开双臂面对面地唱歌，互相拥抱，又彼此推开，就是这种秘密。我的法国女教师跟我爸爸的关系不清不楚，后来就给撵走了，大概也是同样的秘密。所有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这点我感觉到了。我不明白的只是，怎么连起来的。啊，了解这个秘密，一定要了解它，掌握这把打开所有门户的钥匙，不再做孩子——大家什么都瞒着他，不让他看见，不让他知道，——不再让人家随便打发，任意欺骗。现在不干，以后别想再干！我要探出他们的秘密，这个可怕的秘密！”他的额上刻进去一道皱纹，这个身体瘦弱的十二岁的男孩，这样神情严肃地沉思默想，看上去几乎出现了老相，他一眼也不看四外色彩绚丽、不断展现的景色，群山铺着针叶林，呈现一派涤净洗洁、苍翠欲滴的浓绿，山谷沐浴着晚春柔和的光辉。他只是一个劲地凝视着他面前坐在马车后座上的两个人，仿佛用他这热切的目光可以像用鱼钩似的从他们闪烁发亮的眼睛深处，钩出他们的秘密，再也没有比激烈的怀疑更能使人的智力变得犀利无比，再也没有比一次探幽寻胜的行程更能使一个尚未成熟的悟性得到全面发展的可能。有时候其实仅仅只有一道薄薄的木板，把儿童和我们称之为现实的世界分开，只要偶然吹来一阵微风，就能为他们把门打开。

埃德加一下子感到自己非常接近这个陌生的东西，这个巨大的秘密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他觉得这秘密就在眼前，虽说还关得严严地尚未被人参透，但是接近，非常接近。这使他兴奋，也使他突然感到庄严感到严肃，因为不知不觉地他预感到，他已处在童年的边缘。

对面的两个人感觉到面前有一股沉重的阻力，并没有预感到这股阻力来自这个男孩。他们感到三个人一同坐在马车里挤得太紧，有些不便。他们面前的这双眼睛发出沉郁的一闪一闪烈焰使他们坐立不安，他们几乎不敢交谈，不敢对视。他们现在再也无法进行先前的那种轻松的社交谈话。他们已经用惯了情绪热烈、关系亲密的语气，说惯了危险的话语和暗含猥亵的殷勤词句，似乎在悄悄地相互抚摩对方。他们的谈话总是停顿，说不下去。停了一会儿，想继续下去，可是碰到孩子顽固的沉默又一再搁浅。

孩子顽强的沉默特别对于母亲是个沉重的负担。她小心翼翼地从旁观察，突然发现，孩子抿紧嘴唇的样子，就和她丈夫发火或者生气的时候极为相似，不由得大吃一惊。偏偏在她玩一次艳遇的捉迷藏游戏时，提醒她想起丈夫，这个念头叫她很不舒服。她觉得这个孩子就像个幽灵，像看守她良心的卫兵，在这狭窄的马车里，在她面前一尺多远的地方，他那双眼睛在暗暗打量，那苍白的额头后面的脑子在小心窥伺。这时埃德加突然抬眼张望，就一瞬间，他们两个立刻垂下目光：他们感到，他们生平第一次在互相窥探。到目前为止，他们彼此都盲目信任。如今在母亲和孩子之间，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突然间已完全变样。他们一生中第一次开始互相观察，他们两人的命运开始彼此分开，两个人已经开始互相暗怀仇恨，这种仇恨刚萌生不久，他们都还不敢承认。

马车又在饭店门前停下，三个人都松了口气。这是一次失败的远足，这点大家都感觉到了，可是谁也不敢说出口来。埃德加第一个跳下车来。他的妈妈借口头痛告退，匆匆上楼去了。她感到疲劳，想要单独待一会儿。埃德加和男爵留了下来。男爵付钱给马车夫，看看表，就径直往前厅走去，根本不理会男孩。他从孩子的身旁走过，背部还是那么秀气，那么苗条，步态轻盈，富有节奏，曾使孩子大为着迷，昨天他还试图模仿这种走路的姿势。男爵走了过去，就这样走了过去。显然他已忘记了这个男孩，让他站在马车夫旁边，站在马儿旁边，仿佛他和孩子毫无关系。

埃德加看见男爵这样从旁走过，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尽管发生那么多事情，他还一直爱着男爵，把他视为偶像。他就这样从旁走过，没有用他的大衣碰碰孩子，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打心眼里感到绝望，他可是觉得自己什么过失也没有啊。他好不容易使自己保持住镇定自若的神气，现在垮了，他那瘦削的肩膀扛不动勉强装出来的尊严，他又变成一个孩子，矮小，卑微，跟昨天和从前一样。他的内心违背他的意志，继续垮了下去。他迈着急促的颤抖的脚步跟在男爵身后，男爵正要上楼的时候，他拦住去路，用哽咽的声音，含着难以忍住的眼泪说道：

“我怎么得罪您了，您不再理我了？为什么您现在总是这样对待我？还有妈妈？为什么你们老是要把我支走？你们嫌我讨厌还是我干了什么错事？”

男爵吓了一跳。孩子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使他心慌意乱，使他心软。他对这个蒙在鼓里的男孩心生同情。“埃迪，你真是个傻瓜！我今天只是心情不好而已，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我的确很喜欢你。”说着他摸着孩子的脑袋使劲来回摇晃，可是他的脸转开去一半，免得看见孩子这双眼泪汪汪苦苦哀求的大眼睛。他演出的这出喜剧，已经开始使他感到难堪，他其实已经因为这样肆无忌惮地戏弄了这孩子的爱而感到羞愧。这个单薄细小的嗓音，因为暗暗抽泣而颤抖，使他感到痛苦，“现在上楼去吧，埃迪，今天晚上我们又会言归于好的，你会看见的。”他连连安慰孩子。

“可是您不会让妈妈马上打发我上楼睡觉吧，是不是？”

“不会，不会，埃迪，我不会同意的。”男爵微笑着说，“现在快上楼去吧，我得为进晚餐去换衣服了。”

埃德加走了，心里一时欣喜万分。可是不久，那把锤子又在心里敲个不停。从昨天以来，他长大了好几岁；在他这孩子的胸中现在寓居着一个陌生的客人，它就是怀疑。

他等着。这是决定性的一次考验。他们一同坐在桌旁。时间已到九点，可是母亲没有打发他去睡觉。他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为什么偏偏今天她让他在这儿待这么久，她可是一向都是一丝不苟的啊。是不是男爵末了还是把他的愿望和他俩的谈话都向她泄露了呢？他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后悔，今天真不该满腔信任地追着去找他。到十点他母亲突然站起身来向男爵告辞。真奇怪，这一位也对他母亲这么早起身上楼，似乎丝毫也不感到惊讶，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个劲地设法挽留她。孩子心里那把怀疑的铁锤敲得越来越厉害了。

现在必须严格检验一下，他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毫不反抗地跟着他母亲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蓦然抬起眼睛。果然，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一道笑吟吟的目光，这是她越过他的脑袋投送给男爵的，一道心照不宣的目光，一道含有什么秘密的目光。这么看来男爵出卖了他。所以她这么早就离席上楼了：他们想今天把他彻底稳住，以便他明天对他们不再碍手碍脚。

“流氓。”他咕噜了一声。

“你说什么？”母亲问道。

“没什么。”他从齿缝里迸出这么一句。现在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了，这就是仇恨，对他们两人的无边无际的仇恨。

沉默

埃德加不再焦躁不安。他终于心境纯净，感情明朗：只有仇恨和公开的敌意。现在他确切知道，是他在妨碍他们，因此和他们在一起，对他来说，已成了一种残忍而又复杂的快感。他脑子里暗暗享受，如何跟他们捣乱，如何把他的全部敌意凝结起来，全力对付他们。他首先给男爵一点颜色瞧瞧。当男爵早上下楼，从埃德加身旁走过，亲切地用一句“早上好啊，埃迪”向他问好时，他坐在圈手椅里动也不动，也不抬头看男爵一眼，只是生硬地咕噜了一声“早”作为回答。“妈妈已经下楼了吗？”埃德加眼睛看着报纸：“我不知道。”

男爵一愣。这突然间怎么啦？“没睡好，埃迪，是不是？”开个玩笑照例该像以往一样缓和一下气氛，可是埃德加只是不屑一顾地向他扔过去一句：“不是。”又继续埋头看报。“傻小子。”男爵暗自咕噜了一声，耸耸肩膀，走了开去。敌意已经公开。

对他母亲，埃德加也态度冷漠，彬彬有礼。她笨拙地试图把他打发到网球场去，他心平气和地顶了回去。他的微笑，只是微微翕起一点嘴唇，因为怨恨而微微牵动一下嘴唇，这个微笑表示，他已不再让人欺骗。“我宁可和你们一起去散步，妈妈。”他说道，假装态度亲切，直视她的眼睛。这个回答显然不合他妈妈的心意。她迟疑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在这儿等我。”她最后做出决定，自己去进早餐。

埃德加等着。但是他疑心很重，他那异常活跃的本能现在从他们两人说的每句话里都听出一种秘密的敌意森森的目的。怀疑现在有时候使他眼光特别敏锐，决心特别果断。埃德加并没有像他母亲指示的那样，在前厅里等，而是宁可待在街上，在那里他不仅可以监视大门，还可以监视其他所有的门户。他心里已经有点嗅到欺骗的味道。不过，他们别再想从他手里溜走。他在街上就像他在印第安人故事书里学到的那样，躲在一堆木头后面。大约半小时以后，他看到他的母亲的确从边门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非常美丽的玫瑰，后面跟着男爵，那个叛徒，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两人看来情绪欢快、忘乎所以。他们已经松了口气，不是终于摆脱了他，保住他们的秘密了吗？他们边说边笑，正准备下山往树林里走去。

现在时机到了。埃德加不疾不徐地从木堆后面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仿佛纯粹是事出偶然。他非常从容，非常自如地向他们走去，不慌不忙，充分享受他们的惊讶。两个人大为错愕，互相交换了一下惊奇的目光。孩子慢吞吞地，故意装出一副自然而然的神气走了过来，他那嘲弄的目光始终不离他们两人。“啊，你在这儿，埃迪，我们在楼里找了你半天。”母亲终于说道。“她满口谎话，真不要脸。”孩子想道。可是他的嘴唇紧闭着，把仇恨的秘密藏在牙齿后面。

他们三人犹豫不决地站着，彼此互相窥伺。“那咱们走吧。”心情恼怒的女人无可奈何地说道，把一朵美丽的玫瑰揉得稀烂。她的鼻翼又微微颤抖，暴露了她心头的怒火。埃德加站着不动，仿佛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干，他抬头仰望蓝天，等到他们迈步，然后他才开始跟上他们。男爵想再做一番努力。“今天有网球比赛，你看过这种比赛吗？”埃德加只是以嗤之以鼻的神气看了他一眼。他根本不再搭理他，只是噘起嘴唇，像是要吹口哨。这就是他的答复。他的仇恨已经公开表露出来。

孩子在场不受欢迎，这件事竟像个噩梦一样压在他们心头。这两个囚犯就这样走在看守后面，暗暗握紧了拳头。其实孩子什么行动也没有，可是就凭着他那窥探的目光和一股子的怨气，已经使得他们越来越无法忍受了。他的目光水汪汪的，含着愤怒的泪水，他那一脸的怨气使得谁也无法和他接近。“走到前头去。”母亲突然怒气冲冲地说道，孩子一个劲地偷听使她心里很不安宁。“别老在我的脚前跳来跳去，这叫我心烦。”埃德加听话照办，可总是走了几步就回过头来。他们要是落后了，他就停下来等，他的目光像《浮士德》里的那头黑狗似的带着梅菲斯特[1]的奸诈，老在他们身上盘旋，编织起烈火般的仇恨之网，他们两人感到自己已陷在网中，无法挣脱。

他那恶毒的沉默犹如酸剂，破坏了他们欢快的情绪，他的目光使他们的谈话在唇边消失。男爵不敢再说一句表示追求的话语，他火冒三丈，感到这个女人又从他身边滑走。他辛辛苦苦地点燃了她的激情，由于害怕这个叫人讨厌、令人反感的孩子，现在又开始冷却。他们一再试图交谈，可是任何谈话都无法进行。最后他们三人默默无言地在路上，慢吞吞地往前迈步，只听见树木互相碰撞的飒飒声和他们自己怏怏不乐的脚步声。孩子扼杀了他们的谈话。

现在他们三个人都敌意森严。这个被出卖的孩子欣喜欲狂地感到，他们的怒火冲着他这被忽略的小人，却拿他无可奈何。他眨巴着眼睛，以嘲弄的目光不时扫过男爵又气又恼的面孔。他看到男爵的牙齿缝里骂人话咯咯地响，又不得不忍住，免得向他吐了出来，同时也发现他母亲怒火高涨，便像妖魔似的暗暗高兴。他们两人一心盼望有机会向他直扑过去，把他一把推开，或者干脆把他干掉。但是他不提供任何机会，他的仇恨是好几小时精密算计的结果，没有暴露任何弱点。

“咱们回去吧！”母亲突然说道。她感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非得干点什么不可，受到这样的精神折磨至少得大叫两声。“多么可惜啊。”埃德加平心静气地说， “天气这么晴朗。”

他们两人发现，孩子在嘲弄他们，但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这个暴君在这两天里学会自我控制真学到家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颤动泄露那尖刻的嘲讽。他们默默无言地又沿着长路走了回来。当母子俩单独待在房子里的时候，母亲依然怒气未消。她气呼呼地把阳伞和手套扔掉，埃德加立刻发现，她的神经还激动无比，正渴望着发泄。可是他想看她发作。为了刺激她发火，他故意留在房里。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又坐了下去，手指在桌上敲打，然后又直跳起来。“你的头发怎么这样乱，到处乱跑，脏得要死！在别人面前真是丢脸。在你这年纪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孩子一点也不顶嘴，走过去梳了梳头。孩子保持沉默，这顽固的冷冷的沉默，同时嘴唇因为嘲弄而颤抖，使她简直发疯。她恨不得把他狠揍一顿。“回你房里去！”她冲他嚷道。她受不了他在这儿，埃德加笑容可掬地走了。

现在他们两个在他面前索索直抖，他们惊恐万状，男爵和她害怕跟他待在一起的每个小时，害怕他的眼睛强硬无情的逼视！他们越是感到浑身不舒服，他的目光就越发放射出心满意足的明亮光辉，他的快乐就越发具有挑战的意味。埃德加现在以他孩子的全部残忍，几乎还是动物的残忍，来折磨这两个无力反抗的人。男爵还能控制他的愤怒，因为他一直在希望，能捉弄一下这个孩子，他只想着想达到的目的。但是那位母亲一再失去自控。对她来说，能吼他一顿会感到轻松一点。“别摆弄叉子。”她在就餐时训斥他，“你真是个没规矩的野孩子，根本不配跟大人坐在一起。”埃德加只是一个劲地微笑，脑袋微微歪向一边。他知道，这声吼叫只表示绝望，他们这样自我暴露，他感到得意非凡。他现在的目光非常平静，就像是医生的目光。以前，他也许有些恶毒，这是为了惹他们生气，但是人在仇恨之中，学得很多，学得很快；现在，他只是沉默，沉默，沉默，直到她在他沉默的压力下开始大声吼叫。

他的母亲已经再也受不了了。现在他们吃完饭站起身来，埃德加又想理所当然地亲热地跟着他们，他母亲突然发作起来。她忘记了一切顾忌，终于吐出了实情。她被埃德加缠得忍无可忍，就像一匹被苍蝇叮得发狂的马一样暴跳起来，“你干吗像个三岁孩子似的老跟着我跑？我不愿你老是待在我身边。孩子不该老缠着大人。这点你给我记住，你就自己待一小时嘛。念点什么或者想干什么干什么，让我清静一会儿！你到处乱晃，苦着脸，叫人讨厌，搅得我心烦。”

他终于让她不打自招了！埃德加脸上泛出微笑，男爵和她现在都显得很尴尬。她转过身去，想往前走，心里对自己生气，竟然向孩子承认了她的气恼。可是埃德加只是冷冷地说道：“爸爸不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瞎待着。爸爸要我保证，不乱跑乱玩，一直待在你身边。”

他强调“爸爸”这两个字，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这两个字对他们两人具有某种震慑力。因此，他父亲不知怎的也被卷进这个灼热的秘密中来了。爸爸想必对他们两个有一种秘密的他所不知道的威力，因为只要一提爸爸似乎就会使他们害怕，使他们不自在。这一次他们也无言以对，他们放下了武器。母亲走在头里，男爵跟她走在一起。他们身后跟着埃德加，但并不是低三下四的像个仆人，而是神情严峻、冷漠无情像个看守。他叮当作响地抖动着缠在他们身上的那根看不见的铁链，他们拼命挣扎，可这根铁链是挣不断的。仇恨锻炼了他那孩子的力量，他这个无知的孩子比他们两个更加强大，秘密捆住了他们两人的手。

[1] 梅菲斯特为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魔鬼。

两个撒谎的人

但是时间紧迫。男爵只剩下短短的几天，这时间得充分利用。他们感到去对抗一个激怒了的孩子的顽固态度，是徒劳无功的。于是他们采取最后一招，选择可耻的出路：逃跑，只是为了能逃脱他的专横一两个小时。

“把这几封信拿到邮局去寄挂号。”母亲对埃德加说，他们两个站在前厅里，男爵在门外跟一个马车夫讲话。

埃德加疑心重重地接过这两封信。他注意到，以前总是有个仆人给他母亲传递消息的，莫非他们临了又共同准备什么事情来对付他？

他迟疑了一会儿，“你在哪儿等我？”

“这儿。”

“肯定？”

“当然。”

“那你别跑开！那你就在这前厅里等我，一直等到我回来？”他感觉到自己已占优势，便用命令的口吻和他母亲说话。从前天开始发生了许多变化。

然后他就拿着两封信走了。在门口他和男爵碰个正着。两天来，他第一次跟男爵说话。

“我就去寄两封信，妈妈等我回来，请您先别走开。”

男爵迅速往旁边一闪，“当然，当然，我们等你。”

埃德加飞跑到邮局。他得等着，他前面有位先生提了十几个无聊透顶的问题。终于他得以完成任务，拿着收据立刻跑了回来。正好赶上看见他母亲和男爵坐在马车里疾驰而去。

他愤怒得人都发僵了。他差点弯下腰去，捡块石头朝他们扔过去。这么说他们又摆脱他了，然而是用一个多么卑鄙多么可耻的谎言啊！他母亲撒谎，这点他从昨天起就知道了，但是她会这样无耻，竟然无视自己公开的许诺，这使他最后的一点信任也破碎了。自从他看到，他以为是真实情况的话语只是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吹胀之后，旋即破裂，化为乌有时，他已不再理解这整个人生。可是究竟是个什么样可怕的秘密，竟促使大人走到欺骗一个孩子，并且像罪犯似的悄悄溜走的地步？在他读过的书里，尽是谋杀、欺骗，不是为了金钱，就是为了权力，或者为了夺取王国。可是这儿的原因是什么呢？这两个人想达到什么目的，他们干吗躲着他，他们谎话连篇，是想掩盖什么呢？他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他朦朦胧胧地感到，这个秘密是他童年时代的门闩，破解这个秘密，就意味着已经成年，终于成为一个男子汉。啊，去掌握这个秘密吧！但是他已不能清晰地思索，想到他们摆脱了他，他便怒火中烧，使他清明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

他一口气跑进森林，刚好躲进树荫深处，没有人看见他，滚滚热泪便像长江大河夺眶而出。“撒谎的人，狗东西，骗子，流氓！”——他不得不把这些话大声吼出来，要不然他就会活活憋死。愤怒、急躁、气恼、好奇、无助和最后几天的出卖，在他孩子气的斗争里，在他自以为业已成人的幻觉中被强压了下去，如今从他胸中迸涌而出，化作了泪水。这是他童年时代的最后一次哭泣，最后一次最狂野的哭泣，最后一次他像个女孩子似的在流泪中得到欢乐。在这不知所措的愤怒的时刻，他从内心深处哭掉信任、爱情、信念和尊敬——哭掉他整个的童年。

事后回到饭店去的那个男孩，已和原来判若两人。他神情冷凝，行动深思熟虑。他首先回到自己房间，仔仔细细地把脸和眼睛洗洗干净，免得让他们两人看见泪痕而得意扬扬。然后他就准备好如何清算。他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丝毫烦躁不安。

当这两个逃亡者坐的马车在前厅外停下的时候，厅里全是客人。有几位先生在下棋，另外几位在看报，太太们正在闲聊。他们当中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孩子，他脸色有些苍白，目光颤抖不已。现在他的母亲和男爵走进门来，蓦地看见他，稍稍有些不好意思，正想结结巴巴地把事先准备好的托辞说出口来，他已经昂首挺胸态度平静地向他们迎了过去，用挑衅的口吻说道：“男爵先生，我想跟您说点事情。”

男爵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他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好，好，以后再谈，待会儿！”

可是埃德加提高了嗓门，说得响亮而又尖刻，周围的人全都可以听见：“可我要现在跟您说。您的所作所为卑鄙无耻，您欺骗了我。您分明知道妈妈在等我，可您……”

“埃德加！”母亲叫道，她看到所有的目光都向她射来，她向他冲了过去。

可是孩子这时发现，他们想大声地压倒他的声音，便突然刺耳地尖叫起来：

“我再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对您说。您可耻地撒了谎，真是卑鄙，真是卑劣。”

男爵脸色煞白，站在那里，人们抬起头来直瞪着他，有几个发出微笑。

母亲一把抓住激动得浑身哆嗦的孩子。“马上回房间去，要不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揍你。”她声音沙哑，结结巴巴地说道。

埃德加这时已经又平静下来。刚才情绪这样激动，他感到遗憾。他对自己很不满意，因为其实他是想冷冷地向男爵挑战，但是怒气比他的意志更加狂烈，他镇静自若、不慌不忙地走向楼梯。

“男爵先生，请您原谅他粗野无礼。您也知道，他是个神经质的孩子。”她嗫嚅着说道，被四周凝视着他们的人们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弄得方寸大乱。这世界上她最害怕的莫过于惹出丑闻。她知道，她现在千万不能失态。她非但没有立刻逃走，反而首先走去问看门人有没有信，还问了些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衣裙窸窣地上楼去了，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可是在她背后，人们叽叽喳喳，悄声耳语，还有强压下去的一片笑声。

走到半路，她放慢了脚步。面对严峻的场面她总是束手无策。她其实很怕这场争论。她是有过错的，这点她不能否认。再说：她害怕这孩子的目光，害怕这道崭新的、陌生的、如此奇特的目光。这目光使她浑身无力，心里没底。由于害怕，她决定试用软功。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斗争起来，这个被激怒的孩子现在却是强者。

她轻轻地摁动门把，打开房门。孩子坐在那里，态度平静，神情冷漠。他抬起眼睛看她，眼里毫无恐惧之色，甚至都没有流露出好奇的神情。看来他稳操胜券。

“埃德加，”她开始说道，语气尽可能地透着母亲的温柔，“你在想什么呢？我真为你害臊，你怎么能这样没有礼貌，尤其作为一个孩子对一个大人！你马上到男爵先生那儿去道歉。”

埃德加望着窗外。他说的那声“不”，仿佛是冲着树木说的。

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使她心里发毛。

“埃德加，你这是怎么啦？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都不再认识你了。你平时总是个聪明的乖孩子，能够听人家的话。可是一下子你那神气就像魔鬼附身似的，你有什么看不上男爵的？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的吗？他也一直对你那么好。”

“不错，那是因为他想认识你。”

她感到不自在起来，“胡说！你胡想些什么呀！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事情？”

孩子这下暴跳起来。

“他是个撒谎的家伙，虚伪透顶。他干的事都是算计，都是卑鄙。他想认识你，所以他就跟我好，答应送条狗给我。我不知道，他答应给你什么，他干吗对你那么友好，他一定也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妈妈，这点是肯定无疑的。要不然他不会这样彬彬有礼，不会这样和蔼可亲。他是个坏人，他撒谎。你好好瞧瞧他，他总是那么虚伪。啊，我恨他，我恨这个卑鄙无耻的撒谎的家伙，这个流氓……”

“埃德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她方寸大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心里也有所感，觉得孩子说得有理。

“没错，他是个流氓，谁也别想让我改变看法，你得自己去瞧一瞧，他干吗怕我？干吗老躲着我？因为他知道，我已经把他看透，我了解他，这个流氓！”

“你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她的脑子已经枯竭，只有那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反反复复地老是嗫嚅着说这两句话。她现在突然开始产生一种可怕的恐惧，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怕男爵还是怕孩子。

埃德加发现，他的警告发生了作用，这就诱使他，把她争取到他这边来，争取一个同仇敌忾共同对抗男爵的同志。他温柔地走向他的母亲，和她拥抱，他的声音激动得带有讨好的神气。

“妈妈，”他说道，“你想必自己也注意到了，他没安好心。他让你整个儿的变了个人，是你变了，不是我。他挑唆你来恨我，只是为了独霸你。他肯定要欺骗你，我不知道他答应给你什么。我只知道，他不会守信用的。你得提防着他一点。谁要是骗了一个人，也会骗另一个人。他是个坏人，不能相信他。”

这声音，温柔，几乎带着哭声，听上去就像发自她自己的内心。从昨天起，她心里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在跟她说同样的话：说得更加急切，更加紧迫。但是她羞于承认，她儿子说得有理。于是就和许多人一样，恶言相向，来逃避一种强烈的感情造成的窘迫。她挺直了身子。

“小孩子不懂这样的事情。你没资格对这种事情说三道四。你要做的是举止得体，这就是一切。”

埃德加的脸上又布满了寒霜。“随你的便吧。”他严峻地说道，“我反正警告过你了。”

“这么说，你不愿意去赔礼道歉？”

“不。”

母子俩态度生硬地面对面站着，她觉得这事关系到她的权威。

“那你以后就在这儿楼上吃饭，一个人吃。你不道歉，就别跟我们同桌吃饭。我还得教你懂规矩呢。只有等我允许你离开房间，你才能出去。明白了吗？”

埃德加报以微笑。这可恶的微笑似乎已经和他的嘴唇长在一起了。他心里暗暗地对自己生气。他又一次掏心掏肺，还想警告她，警告这撒谎的女人，真是愚不可及。

母亲衣裙窸窣地走了出去，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她害怕他这双刀子一样犀利的眼睛。自从她感到孩子睁大了眼睛把她不愿知道不愿听的事情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这孩子就已经变得使她很不舒服。看见一个内在的声音，她的良心，脱离了她自己，伪装成孩子，她自己的孩子在到处转悠，向她发出警告，这真是可怕。迄今为止，这个孩子伴随着她的生活，成了一个装饰品，一个玩具，某一个可爱可亲的东西，有时也许是个累赘，但始终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在同一个潮流中，按照她生活的同样的节拍流动。今天它第一次跳了起来，违抗她的意志。现在想起她的孩子总夹杂进来一些类似仇恨的东西。

可是尽管如此：现在，当她有些疲惫地走下楼梯时，这个孩子气的声音又在她胸中响了起来：“你得提防着他一点。”——没法使这个警告沉默。这时，在她走过时，有面镜子冲着她发亮。她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镜子，越来越仔细地朝里观看，直到她的嘴唇在镜子里微带笑意，轻轻张开，接着又呈圆形，好像要说出一句危险的话。她心里的声音还一直在响，但是她把肩膀向后一耸，仿佛要把一切看不见的顾虑全都从身上抖落，然后向镜子投去明亮的一瞥，提起裙子，走下楼去，犹如一个赌徒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把最后一枚金币，叮当一声扔到赌台上去。

月光下的踪迹

侍者把饭菜送给软禁在屋里的埃德加，把门关上，在他身后门锁咔嚓一响。孩子愤怒地跳了起来：这显然是奉他母亲的命令行事，把他像头凶恶的野兽关了起来。阴狠的念头从他心里涌起。

“现在我关在这儿，楼下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们两个现在会谈论些什么呢？末了正在那儿发生那秘密的事，而我却恰好错过了？啊，这个秘密，我跟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感到这个秘密，它到处都在，夜里他们就关上房门，掩饰这秘密，要是我冷不防走进房去，他们就低声说话，这个大秘密，几天来我觉得它就近在手边，可是我一直没能把它抓住！为了捕捉这个秘密，我什么办法没有想到！我当时从爸爸的书桌里偷出一些书来读，里头有种种样样稀奇古怪的事情，只是我看不明白。就像这秘密上面盖了封印，先得去掉这封印，才能找到它，也许在我身上，也许在别人身上。我问过我们家的使女，求她给我解释书里的这些段落，可是她把我取笑了一番。做小孩子真可怕，充满了好奇心，可是还不许去问人家。在这些大人面前总是显得非常可笑，就仿佛你是个笨蛋，或者是个废物。可是我会弄明白的，我感到，我现在很快就要知道这个秘密，其中一部分已经掌握在我手里。我不把全部秘密掌握到手里，绝不罢休！”

他侧耳倾听，看是否有人走来。窗外一阵微风掠过树木，把镶嵌在树木枝丫间一动不动的月光的明镜吹成千百个形状怪异的碎片。

“他们两个想干的决不会是好事，要不然他们不会用这样卑鄙无耻的谎言来把我支开。肯定他们现在在耻笑我，这两个该诅咒的家伙，他们终于摆脱了我，可是我将笑到最后。我是多么傻啊，让他们把我关在这儿，给他们一段时间自由，而不是黏在他们身上，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我知道，大人总是大大咧咧的，他们会暴露自己的，他们总以为我们还很小，晚上都要睡觉，他们忘了，我们也会装睡，会偷听，我们也会装傻，其实非常聪明。前不久，我姨妈生孩子，他们早就知道，只是在我面前假装惊讶，仿佛大吃一惊。其实我也知道这事，因为几星期前有个晚上我听他们说起了这事，他们当时以为我睡着了呢。这一次我也要让他们大吃一惊，这两个卑劣的家伙。啊，要是我能隔着门缝偷看，在他们现在觉得安全的时候，悄悄地观察他们就好了。要是我现在打打铃呢，那么使女就会走来把门打开，问我想要什么。或者我可以大叫大嚷，把盘子砸烂，那么他们也会把门打开，这时候我就可以溜出去，偷偷地观察他们。可是不行，我不愿这样干，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他们是用多么无耻的态度对待我的。我太骄傲，不能这样做。明天我要对他们进行报复。”

楼下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埃德加吓得一哆嗦：这可能是他母亲。她是有理由笑啊，嘲笑他这个无助的小东西：要是他讨厌，就把他锁起来，或者像一堆湿衣服似的扔到一个角落里去。他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探到窗外。不，这不是她，而是几个陌生的疯疯癫癫的姑娘，正在逗弄一个小伙子玩呢。

这时候他发现，他的窗子其实离地面并不太高。他刚发现，便心生一念：从窗口跳出去，现在他们正以为万无一失，去偷听一下。下了这个决心，他高兴得浑身发烧。他仿佛觉得，这一来他童年时代的这个闪闪发光的巨大秘密就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跳出去，跳出去！”这声音一直在他心里发颤。根本没有危险。没有人从旁经过，说跳他就跳了。只有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谁也没有听见。

这两天里，悄悄地尾随，暗地里埋伏，已经成为他人生的乐趣。现在他绕着饭店轻手轻脚地走着，小心翼翼地避开电灯射出的强烈的光线，他感到欢乐之中夹杂着一阵轻微的恐惧的战栗。他首先把脸蛋小心翼翼地贴在玻璃窗上看看餐厅里的情景。他们通常坐的座位是空的。他继续窥视，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他不敢亲自走到饭店里去，惟恐在过道里会冷不丁地和他们撞个正着。哪儿都找不到他们，他差不多快绝望了。可是蓦然间他看见有两个人影在门口出现——他往后一退，躲进黑暗之中——他的母亲和她那如今形影不离的陪伴者走了出来。这么说他来得正是时候。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明白。他们说得声音很轻，而风吹树梢，飒飒作响，过于喧闹。可是现在有一阵笑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是他母亲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见她发出过这样的笑声，一阵响亮得出奇的笑声，像被人挠痒，受到刺激发出来的神经质的笑声，他觉得非常陌生，听了之后吓了一跳。她在纵声大笑。这么说，他们向他隐瞒的，不可能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不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强暴有力的事情，埃德加多少有点感到失望。

可是他们干吗要离开饭店呢？现在夜里黑黝黝的，他们两个人要到哪儿去呢？高天之上，大概有巨大无朋的翅膀把强风阵阵送来，因为天空方才还万里无云，星月交辉，现在已是一片昏黑，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抛出漆黑的布，时而把月亮裹了起来，于是夜空变成难以穿透的浓黑一片，几乎看不见路，待一会儿月亮摆脱云层，于是又清辉普照，地面上流淌着冷冷的银色月光。这光和影的游戏神秘莫测，撩人心魄，犹如一个女人时而展露时而遮掩她玉体的魅力。恰好在这时大地又露出它赤裸裸的胴体：埃德加转过脸去，看见路上有两个走路人的侧影，或者不如说一个人影，因为他们两人走的时候贴得这么紧，就仿佛内心恐惧把他们挤成一人。可是现在两人往哪儿去呢？赤松树发出低沉的叹息，树林里热闹非凡，阴森可怕，似乎有人在林中大举狩猎。“我跟着他们。”埃德加心里暗忖，“树林里风声阵阵，树枝乱晃，他们不会听见我的脚步声。”于是他在上面的树丛中轻手轻脚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继续从一个阴影跳进另一个阴影，下面他们两个则走在月光如水的宽阔明亮的大路上。他顽强执着地跟随着他们，时而赞美山风喧响，使人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时而又诅咒山风喧闹，把他俩在那儿说的话语吹走，使他一句也听不见。哪怕只有一次，让他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他就有把握获得这个秘密。

山下的两个人浑然不觉地走着，在这广袤迷茫的夜色之中两人独处，他们感到非常幸福，正沉溺在越来越激动的心情之中。没有任何预感警告他们，在上面，在枝叶茂密的黑影之中，他们每走一步都被人追随，有两只眼睛充满仇恨和好奇紧紧地抓住他们。他们倏然间站住脚步。埃德加也立即停步，紧靠着一棵树。他吓得魂不附体。倘若他们现在转身往回走，在他之前回到饭店，倘若他还没有赶回房间，母亲发现他房间里没人，那怎么办？那就一切全完了，那他们就知道，他在暗中窥伺他们，那他就再也别想探听到他们的秘密。可是这两个人犹豫不决，显然意见发生分歧。幸亏这时露出月光，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切。男爵指了指通向下面山谷的那条黑黢黢的狭窄的岔路，那里和这里的大路不一样，月亮把清辉遍洒在岔路上，只是透过浓密的树丛漏出点点滴滴罕见的清光。“他干吗要到那下面去？”埃德加心里一怔，他的母亲似乎说了声“不行”，而他，那另一个人却在说服她。埃德加可以从他们的手势看出，他的语气多么急迫。孩子感到一阵惊慌。这人想要他母亲干什么？这个流氓干吗试图把她拽到黑暗中去？他的那些书本对他来说构成了整个世界，从这些书里他突然栩栩如生地回忆起那些谋杀绑票的故事，那些阴森可怕的罪行。肯定，他想谋杀她，为此他把他支走，把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引诱到这里来。他是不是应该大声呼救啊？“抓凶手啊！”这声叫喊已经爬到他的嗓子眼了，可是他口干唇燥，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神经由于激动绷得很紧，他简直都站不直身子，惊慌之余他伸手去抓一个支撑点——这时在他手下有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

那两个人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子，眼睛直瞪着黑暗。埃德加屏住呼吸一声不响地靠着一棵树，夹紧双臂把他小小的身体深深地躲进阴影里，周遭像死一样沉寂。可是他们两人似乎大吃一惊。“咱们回去吧。”他听见他母亲说道。这话从她嘴里说出，听上去心惊肉跳。男爵自己显然也惴惴不安，表示同意。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步履缓慢地往回走去。他们心事重重，这可是埃德加的运气。他手脚着地，在灌木丛中爬行，双手都磨出血来，一直爬到林中拐弯的地方，从那里再全速奔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回饭店，然后三步两跳跑到楼上；幸亏他房门的钥匙还插在外面，他打开房门，冲进房间，扑到床上。他先得好好休息几分钟，因为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就像木槌在敲打铿锵作响的钟壁。

然后他才敢站起身来，靠在窗上等他们回来。他等了很长时间，他们想必走得非常缓慢。他小心翼翼地从黑乎乎的窗框里向外探看。现在他们慢步走来，衣服上洒着月光。在这清幽幽的月色中，他们看上去简直像幽灵一样，那令人惬意的战栗又向他袭来，这里是不是有个凶手，由于他在场，才阻止了一个多么可怕的事件发生。他清楚地看到这两张像石灰一样苍白的脸。他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心醉神迷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这种神情，男爵则相反，紧绷着脸，怒气冲冲。显然是因为他没有达到目的。

他们已经走得很近，一直走到饭店前面，这两个人影才彼此分开。他们会不会抬起头来看看？没有，谁也没有往楼上看。“他们已经把我忘了。”孩子想道，心里气得要死。同时他又暗自得意，“可是我没忘记你们。你们大概心想，我在睡觉或者我已不在这个世上，但是得叫你们看看你们大错特错了。你们每走一步我都要监视，直到我探到他，这个流氓的秘密为止，这个可怕的秘密，简直叫我无法睡觉。我会扯断联结你们的纽带的。我不睡觉。”

他们两人慢步走进门里，当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投出来的侧影又一次拥抱在一起，他们的影子变成一根黑色的尾巴消失在灯光照亮的门里。然后，屋前的广场又闪亮地展现在月光下，犹如一片白雪覆盖的辽阔草地。

袭击

埃德加喘着气从窗口退了回来。他浑身战栗。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这样挨近过神秘莫测的事情。他书本里的那个使人紧张刺激惊险动人的世界，那个充满凶杀和欺骗的世界，在他看来，一直是在童话里，紧挨着梦乡幻境，在远离现实、难以企及的虚幻的地方。可现在一下子他似乎就置身于这令人战栗的世界之中，他整个身心都被这不期而遇的邂逅弄得像患了热病似的颤抖不已。这个神秘兮兮的人，倏然间闯进他们安宁的生活，这人是谁？他一直在寻找偏僻的角落，想把他母亲拽到那黑暗的角落里去，他难道真的是个凶手？可怕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明天他要写信或者打电报给他父亲，这点是肯定的。可是难道那事就不会在现在发生，在今天晚上发生？他母亲到现在还没有回房，到现在还和这个可恨的陌生人在一起。

房门外面有一道用裱糊纸做的灵活轻便的门，两门之间有一个狭窄的空间，并不比衣橱的内部更大，他就挤进这一虎口宽的黑暗格子里，以便偷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因为他已决定，一时一刻也不让他们单独待在一起。现在是午夜时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投下昏黄的光线。

他觉得这几分钟时间拖长了，长得可怕——他终于听见谨慎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了上来。他竖起耳朵倾听，这不像径直想要回房的人，迅速地迈步向前，而是迟迟疑疑，犹豫不决的脚步，似乎沿着一条极端陡峭的道路，无比艰难地一步步向上走着，一面走，一面不断地悄声耳语，走走停停。埃德加激动得浑身哆嗦。到末了还是他们两个，他还一直和她待在一起？耳语声离得太远，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虽说还是迟迟疑疑的。现在一下子他听见了男爵那可恶的声音在低声沙哑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明白，可是接下来是他母亲的声音在迅速反抗：“不行，今天不行！不行！”

埃德加颤抖着，他们走近了，他想必听到了一切。向他走来的每一步，不论走得多轻，都使他胸膛作痛。这声音，他觉得无比难听，这个可恶的家伙发出的令人反感的声音正贪婪地追求着！“您别那么残忍，您今天晚上真是美艳绝伦。”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不行，我不可以这么做，我不能这么做，您放开我。”

他母亲的声音充满了这么多恐惧，孩子大吃一惊。他到底要把她怎么样？她为什么害怕？他们越走越近，现在想必就在他的门前。他就站在他们背后，颤抖着，隐着身子，和他们只有一手之隔，只有薄薄的一层布遮着他。声音现在近得就在跟前。

“来吧，玛蒂尔德，来呀！”他又听见他母亲在呻吟，现在声音弱了许多，做着无力的反抗。

可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黑暗中继续往前走，他的母亲没有走进自己的房间，而是从门前走过！他拽她到哪儿去？为什么她不再说话？是他堵住了她的嘴巴，卡住了她的脖子？这个念头使他发狂。他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门推开一条缝，现在他在昏暗的走廊里看见了他们两个。男爵用手臂搂着他母亲的腰，轻轻地领着她往前走。她似乎已经让步了。现在他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站住。“他要把她拽走。”孩子惊恐万状，“现在他要做出可怕的事情来了。”

他猛的一下子把门打开，冲了出去，扑向他们两人。他的母亲看见黑暗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向她扑来，吓得尖叫起来，似乎昏了过去，男爵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扶住。这时男爵觉得有一只弱小的拳头向他脸上击来，使他的嘴唇重重地打在牙齿上，有什么东西像个猫似的抓住他的身体。他松开受惊的女人，女人迅速地逃跑了。还没弄清是反击什么人，他就盲目地挥拳打去。

孩子知道自己力气比不上他，但是并不让步。现在那渴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可以拼命发泄全部被出卖的爱情和积在心里的仇恨。他挥动两只小拳头砸了过去，在狂热的无畏的愤激状态中咬紧嘴唇。男爵现在认出了他，他对这个暗探也是满腔仇恨，这小子使他几天来的心血付之东流，使这场游戏遭到破坏。他狠狠地还击，打到哪儿算哪儿。埃德加呻吟起来，但并不停手，也不呼救。在这午夜的走廊里，他们默默无言，愤怒无比地格斗了一分钟。男爵渐渐意识到他和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打仗，实在可笑。他紧紧地抓住孩子，想把他甩开。孩子现在感到他的肌肉已经渐渐无力，知道待一会儿就会被打败，会挨揍，便在狂怒之中狠咬那只强壮有力、想要抓住他脖子的手。被咬的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松了手——就一秒钟。孩子利用这一秒钟逃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闩插上。

这场午夜的搏斗只持续了一分钟。左近没有一个人听见这场战斗，周遭一片寂静，一切都已沉浸在睡梦之中。男爵用手帕拭去手上的血侧耳倾听黑暗中的动静，没有人偷听，只有头上最后一盏灯发出闪烁不定的灯光——他觉得——正在嘲弄他。

暴风雨

“是做梦吗？做了个危险的噩梦？”第二天早上，埃德加问道；他头发蓬乱心惊胆战地醒来，脑袋沉重地嗡嗡直响，关节僵硬、发木，现在他看看自己身上，惊讶地发现，他还穿着衣服。他霍地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镜子前面，吓得直退回来，他看见自己苍白扭曲的脸，额上肿起了一道殷红的伤痕。他费力地收敛心神，胆战心惊地回忆起一切，回忆起昨天夜里在门外走廊里的搏斗，回忆起他跑回房间，然后浑身发烧颤抖，和衣倒在床上，时刻准备逃跑。他想必在床上睡着了，跌进了这沉重昏乱的酣睡，在睡梦中所有这一切又一次重现，只是呈现另一副模样，变得更加可怕，带有汩汩流出的鲜血的潮味。

楼下碎石路上有脚步声沙沙作响，嘈杂的人声像看不见的小鸟儿飞了上来，阳光已经照进屋里，想必已是早上晚些时候，他惊慌地抬头看钟，时针指着午夜，昨天过于激动，忘了上弦。糊里糊涂，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种心中无数的情绪使他不安，由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更加惴惴不安。他赶快梳洗整齐走下楼去，心里七上八下，微微有负疚的感觉。

他妈妈独自一人坐在早餐室里通常坐的位子上。埃德加松了一口气，他的仇人不在，用不着看他那张可恶的脸，昨天他在愤怒之中挥拳打了这张脸，可是当他现在走近桌旁的时候，他感到心里没底。

“早上好。”他问候道。

他母亲不予回答。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奇怪地以直愣愣的目光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眼圈微微发黑，鼻翼神经质地抽动，暴露她心情激动。埃德加咬紧嘴唇。这沉默使他六神无主，他其实并不知道，他昨天是否使男爵伤得很重，妈妈是否会知道他们夜里打了一架。他心中无数，十分难受。但是妈妈的脸绷得那么厉害，他根本不想抬起头来看她，惟恐现在低垂的眼睛会突然从垂下的眼皮里跳出来把他抓住。他变得非常文静，甚至不敢弄出响声。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又把它放回去，偷偷地看一眼他母亲的手指，正非常神经质地摆弄着汤勺，这些弯曲的手指头似乎暴露了她内心的怒火。他就这样怀着阴郁的情绪坐了一刻钟，期待着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并没有发生。没有一句话，哪怕就说一句话来使他得到解脱。现在他母亲站起来了，可是依然没有看他一眼，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是独自坐在这儿的桌旁，还是跟着她走。最后他还是站起身来，低三下四地跟在她后面，她故意忽视他的存在。他始终觉得，跟在她后面是多么可笑。他把步子迈得越来越小，这样就在她身后越离越远。她根本不注意他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等埃德加最后跟着走来，她的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

出了什么事？他可真的弄不清楚了。昨天那种满有把握的情绪已不复存在。莫非他昨天发动袭击竟是做了件错事？他们正在准备惩罚他还是重新使他遭到屈辱？他感到总有事情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想必会很快发生。在他们之间暴风雨正在升起，可以感到暴风雨前的郁闷，蓄电的两极之间的强大电压，必须化为闪电才能消散。他就带着这种沉重的预感，熬过了孤独的四个小时，从一个房间蹭到另一个房间，直到他那孩子的颈脖在这无形的重荷之下低了下去，中午他去就餐时，已完全变得低声下气了。

“你好。”他又说道。他非打破这沉默不可，这可怕的胁迫人的沉默，它像一片乌云悬在他的头上。

他母亲仍不回答，把目光从他身旁扫过。埃德加现在又吃了一惊，感到自己正面对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凝成一团的怒气，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股怒气。迄今为止，他们的争吵更多的是母亲一时激动发发脾气，而不是伤了感情怒气冲天，消气之后，微微一笑，立刻烟消云散。但是这一次他感觉到，是搅动了她心灵最深层的一股狂野的感情，见到这股被他不慎激起的强大力量他心惊胆战。他简直食不下咽，嗓子眼里干干的，堵得慌，几乎使他窒息。他母亲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觉察，只有在站起来的时候仿佛随意地扭过头来说道：

“到楼上来，埃德加，我有话跟你说。”

听上去并不像威胁，可是冷得像冰，埃德加听得浑身哆嗦，就仿佛他脖子上突然套上了一根铁链。他的倔强已经被踩得稀烂，像条挨了打的狗，他默默无言地跟着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她沉默了几分钟，延长他的痛苦。这几分钟里，他听见时钟嘀嗒嘀嗒的响声，屋外有个孩子在笑，他胸膛里心脏在怦怦直跳。但是她似乎也心中无底，因为她现在和他说话，并没有看着他，而是背朝着他。

“我不想再谈你昨天的行为。这真叫丢人。我现在一想起这事，就感到害臊。反正你自作自受。我现在只想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让你跟大人待在一起。我刚才给你爸爸写了封信，给你找个家庭教师或者送你上寄宿学校，去学学怎么讲究礼貌，怎么举止得体。我也就不会再因为你而生这份气了。”

埃德加低着头站在那儿。他感觉到这只是开场白，只是一番威胁，忐忑不安地等着正文。

“你现在立刻去向男爵道歉。”

埃德加浑身一哆嗦，可是她不容他打断她的话。

“男爵今天已经走了。你给他写封信，我来给你口授。”

埃德加的身子又动了一下，可是他母亲态度坚决。

“别顶嘴。这里有纸有墨水，你坐下。”

埃德加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冷峻，透着一股子坚定不移的决心。他从来没见过他母亲这副神气，这样严峻，这样镇定。他心里感到恐惧。他坐下来，拿起笔，脸深埋在桌上。

“日期写在上首。写了吗？称呼前面空上一行。好，就这样！尊敬的男爵先生！惊叹号。再空一行。我刚才遗憾地获悉，——写了吗？——遗憾地获悉，您已经离开色默林，——色默林是两个m——我只好写信向您表示我原本打算亲自做的事情，也就是——写快点，书法不必讲究！——请您原谅，我昨天的举止。家母想必已经告诉过您，我是重病初愈正在康复，容易激动。我往往看到的事情都会夸张，转眼我就后悔……”

趴在桌上的那个弯曲的背脊挺了起来。埃德加别转脸来：他的倔强劲头又恢复了。

“我不写这个，这不是真情！”

“埃德加！”

她的嗓音充满了威胁。

“这不是真实情况。我没干任何需要后悔的事情。我没干任何需要道歉的坏事。我只是在你呼救的时候跑去救你！”

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鼻翼绷得很紧。

“我呼救过吗？你疯了！”

埃德加这下火了，他腾的一下跳了起来。

“没错，昨天夜里他在门外的走廊里抓着你的时候，你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叫得那么响，我在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撒谎，我从来没有跟男爵一起待在走廊里，他只送我到楼梯口……”

听到这样大胆的谎话，埃德加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说不出话来，他眼睛直瞪瞪地凝视着她。

“你……没在……走廊里？他……没有拦住你？没有使劲抓住你？”

她哈哈大笑，笑得阴冷，毫无感情。

“你在做梦。”

孩子这下子受不了了。他现在已经明白，大人老撒谎，总有些小小的放肆的借口。这些谎言总会钻个空子滑过去，——这些狡猾诡诈、模棱两可的鬼话。但是这样厚颜无耻、明目张胆地当面撒谎，矢口否认，使他整个气疯了。

“那么这脸上的伤痕也是我做的梦？”

“谁知道你跟什么人打了一架。可是我用不着和你展开讨论，你得乖乖地听话，这就完了。坐下写吧！”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试图以最后的力气来控制这个局面。

但是在埃德加心里不知怎的，有什么东西破灭了。最后一股信念的火焰熄灭了。他母亲竟然会把真实情况肆意践踏，就像踩灭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柴似的，这一点他没法理解。他的心抽缩起来，凝结成冰，他现在说的话，都变得尖刻，恶毒，毫不克制。

“这么说，这是我在做梦？走廊里的事和这个伤痕？你们两个昨天在月光下林中散步，他想拉你走下山的岔道，这大概也是做梦吧？你以为我像个小孩子似的让你们关在房里？不，我没有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傻。我知道，那些事我已经知道。”

他放肆地凝视着她的面孔，这使她无力去看她自己儿子的脸，这张就在她跟前，由于仇恨而扭曲的脸。于是她勃然大怒。

“写啊，马上就写！要不……”

“要不怎么样……？”他的声音现在变得放肆，一副挑衅的神气。

“要不我就揍你，像揍小孩子一样。”

埃德加走近一步，一脸嘲讽的神情，只是哈哈大笑。

这时她的手已经打到他的脸上，埃德加叫了起来。就像一个行将淹死的溺水者，双手向身边猛打，耳朵里只听见嗡嗡的响声，眼前泛起一道道红光，他盲目地挥拳还击。他感到他打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现在打在脸上，他听见一声尖叫……

这声喊叫使他清醒过来。他突然看见了自己。他意识到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情：他打了自己的母亲。他惊恐万状，既感到羞耻又感到惊骇，他迫切需要马上离开这里，钻到地洞里去，赶快走开，走开，千万别看到这些目光。他冲到门口，飞快地冲下楼梯，穿过房子，奔上大街，走开，快走，就仿佛后面有群疯狗向他追来。

初步领悟

一直跑到山下的路边，他终于停住了脚步。他不得不紧紧地靠在一棵树上，他的四肢由于恐惧和激动拼命颤抖，胸部起伏不停，呼哧呼哧地几乎喘不过气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的惊恐在他身后猛跑，现在抓住了他的喉咙，使他像发烧似的浑身摇晃。他现在该做什么呢？往哪儿逃跑呢？因为在这儿，在这附近的树林里，离他住的房子只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他已经感到被人抛弃了。自从他变成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变得更具敌意，更加可憎。昨天还像兄弟似的在他身边喧闹的树木，今天突然阴沉沉地聚在一起，摆出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将遇到的一切，不知还会有几多陌生，几许生疏？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这巨大而陌生的树林里，使这孩子头晕目眩。不，对眼下的境况他还承受不了，他独自一人还承受不起。可是逃到谁那儿去呢？对父亲他怀有畏惧，父亲容易发火，不可亲近，他会立刻把他送回来的。他可不愿意回来，他宁可到不熟悉的陌生世界里去；他觉得，倘若再看见母亲的脸而不联想到他曾用拳头打过，似乎永远也做不到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他的祖母，这位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她从小就把他当成宝贝，要是他在家里受到责罚，遭到冤枉，奶奶总会出来保护他。他想到巴登去躲在奶奶家里，直到父母亲息怒；他要从那儿给他们写信，请求他们宽恕。在这一刻钟里，想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凭着这双毫无经验的手立足于这人世之间，他就变得这样卑微，竟然诅咒他的骄傲，这愚蠢的骄傲，一个陌生人的谎言使他心里萌生出来的这种骄傲。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一心只想再当回从前那个孩子，听话耐心，一点也不狂妄自大，他现在体会到狂妄自大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怎么到巴登去呢？怎么飞越这相隔几小时的路程呢？他急急忙忙地抓起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小皮钱包。谢天谢地，那枚新的二十个克朗的金币还在闪闪发亮，这是他得到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舍不得花掉这枚金币。不过，他差不多每天都要瞧瞧这枚金币是不是还在，一看见它心里就高兴，觉得自己很阔，然后总是怀着感激的柔情用手帕把它擦得锃亮，直到它像个小太阳似的金光闪闪。可是他猛地想到，这钱够吗？——这个念头使他吓了一跳。他这辈子常坐火车，可从来也没有想过，坐车得付钱，更没想过车钱是多少，是一个克朗还是一百个克朗；他第一次感到，生活中有许多事情他还从来没有想过，在他周围的一切东西，他手指摸到它们，他也摆弄过它们，不知怎的，都有它们自己的价值，有一种特别的分量。一小时前，他还满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现在他感到，自己漫不经心地从成千上万个秘密旁边走过，他那可怜的智慧在迈向人生的第一个台阶时就栽倒了，为此他感到惭愧。他越来越犹豫不决，他那摇摆不定的脚步越迈越小，直至走到山下的车站。他曾经多少次梦想过这次出逃，多少次想到生活中去闯荡，去当个皇帝或者国王，当个士兵或者诗人，现在他迟迟疑疑地望着那间明亮的小屋，心里只想着，这二十个克朗是否够他乘车去找他祖母。车轨闪亮，一直伸向远方，车站空无一人，显得荒凉。埃德加怯生生地溜向售票处，悄声问道——免得别人听见——到巴登的车票多少钱一张。一个人从昏暗的小房间里向外看，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冲着这犹犹豫豫的孩子微笑：

“一张全票吗？”

“是的。”埃德加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丝毫没有骄傲，更多的是害怕，怕这样票价会太贵。

“六个克朗。”

“给您！”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把那枚心爱的锃亮金币递了过去。找回来的钱叮当作响，埃德加一下子又觉得自己说不出的富有。他现在把那张褐色的硬纸车票拿在手里，它保证他获得自由，在他口袋里响起银币奏出的低沉的音乐。

火车时刻表告诉他列车得过二十分钟才进站。埃德加躲在一个角落里，有几个人站在月台上，无所事事，也不想什么。但是，这个忐忑不安的孩子却觉得好像大家的眼睛直盯着他，大家似乎都很惊讶，这样一个小孩已经单独乘车，仿佛出逃和犯罪就刻在他额上似的。终于，从远方传来列车的第一声吼叫，然后列车才隆隆驶来，他终于舒了口气。就是这列车要带他奔向广袤的世界。上车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他手里的是张三等车厢的票。以往出门他总是乘坐头等车厢。他又一次感到，这里又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有些差异他自己都忽视了。他身边的乘客和以往的不同，有几个粗手粗嗓的意大利工人，手里拿着铁锹和铲子，坐在他正对面，目光阴沉，忧郁地望着前方。他们想必在路边干了重活，因为有几个疲惫不堪，身子靠着坚硬肮脏的木头，大张着嘴，在隆隆奔驰的列车中熟睡。埃德加心想，他们干活为了赚钱，可是想不出能挣多少。他又感到，钱不是总会有的东西，而是必须用什么办法去挣的。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言而喻地已经习惯于一种舒舒服服的生活环境，而在他生活的左右两边都有着他的目光从未触及的万丈深渊。他一下子发现，人生有许多使命和天职，他生活的四周堆满了秘密，近在咫尺，伸手就可抓到，可他从未注意。在他独自一人度过的这一小时里，埃德加学到了许多东西，从这狭窄的车厢里，他通过向着野外的窗户开始看到许多东西。在他朦胧的恐惧之中渐渐萌发出一种东西，这还不是幸福，可已经是对人生千姿百态的惊叹了。他虽然是由于恐惧和胆怯而逃跑的，但他时刻都感觉到，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行动，独立地从他一直忽视的现实生活中经历一些事情。从前，世界对他是个秘密，如今，他自己第一次或许对于父母来说也成了秘密。他便换了眼光看向窗外。他仿佛觉得，他第一次看见了现实中的一切，仿佛世上万物掀掉了一层纱幕，如今把一切都展现在他的面前，让他看到它们内在的企图和它们行动的神秘脉络。房屋从车旁飞过，宛如被风吹走一样，他不由得想到住在里面的人，他们是富翁还是穷汉，幸福还是不幸，他们是否也像他一样渴望知道一切，也许那里也有孩子，他们也像他似的，在这之前只和天下万物戏耍。举着飘动的小旗站在路边的守路人对他来说第一次不像以往那样只是断了线的木偶和没有生命的玩具，是被人漫不经心、碰巧放在那里的东西。他懂得这是他们的命运，他们对人生的搏斗。车轮旋转得越来越快，现在列车沿着环山的羊肠小道降入山谷，山势越来越和缓，群山越来越遥远，终于进入了平原。他再一次回头眺望，山峦已经影影绰绰地消失在蓝色的氤氲之中，遥远而不可企及；他觉得，群山缓缓地消失在雾气迷漫的天际，他自己的童年仿佛也在那里随之消失。

令人困惑的昏暗

但是，到了巴登列车停下来，埃德加独自一人站在灯光全部亮起的月台上，红色和绿色的信号灯射向远方，此时，看见这五光十色的景象，他心里突然间对渐渐低垂的夜幕感到惶恐。白天他还感到踏实，因为四周全是人，可以休息，坐在长凳上，或者站在店铺前面看看橱窗。可是，如果人们全都回家了，各自有一张床，聊聊天，然后平静地度过这夜晚，而他却感到自己有错，不得不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孤独中到处乱逛，他又怎么受得了呢？啊，但愿马上头上有个屋顶，不要再在这陌生而空旷的天空下面多待一分钟，这是他惟一明确的感觉。

他急急忙忙地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去，绝不左顾右盼，直到他最终走到祖母住的别墅前面。这幢别墅坐落在宽阔的大街旁边，但并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而是当中挡着一座精心照管的花园，里面长满了枝叶纷披的常春藤和爬墙虎，然后才是一幢古色古香、令人赏心悦目的白色房屋，宛若翠绿烟霞中的一抹光亮。埃德加像个外人似的，透过铁栅栏窥望。屋里毫无动静，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显然家里所有的人都和客人一起在后花园里。他的手已经摸到冰冷的门把，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一下子觉得，两小时以来他想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情，似乎变得无法付诸实行。叫他怎么走进屋去，跟人家打招呼呢？怎么承受人们的问题，怎么回答呢？倘若他非报告不可，他是悄悄地从母亲身边逃走的，那么叫他怎么经受得住人们射来的第一道目光？怎么解释他那骇人听闻的所作所为？连他自己都已经不再理解他的行为了！屋里有扇门打开了，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怕有人走过来，于是他继续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

跑到疗养地[1]公园门口，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那里一片昏黑，估计不会有人。他也许可以在那里坐下，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思考，休息，弄清楚他的命运。他怯生生地走了进去。前面亮着几盏路灯，赋予树上的嫩叶一片透明的绿茵茵的鬼气森森的朦胧光辉；再往后就得走下山岗，那里在来得过早的春夜的迷乱阴暗中，一切都融成混沌黝黑、翻腾不已的一团。埃德加胆怯地从几个人身边走过，他们在路灯的光线照耀下或者聊天或是看书。他想要单独待一会儿。但是即使在那边，在没有灯光照明的甬道上，在浓荫密布的昏暗中，也并不安宁。那里充满了轻轻的鬼鬼祟祟的话语声和树叶飘落声，夹杂着在柔韧的树叶之间吹拂的风的呼吸、远方拖沓的脚步声、压低了嗓子的喃喃耳语声， 还有一种不晓得什么样的充满快感的轻声叹息和惊恐呻吟的声响发自人和动物，以及不安地沉睡着的大自然。这是一种危险的骚动不宁，一种隐蔽的、暗藏的、令人担忧的谜样的骚动不宁在这里活动，在树林中的地下翻腾，也许这只和春的来临有关，但却使这不知所措的孩子心惊胆战。

在这深渊一样的黑暗中，他缩着身子，挤在一条长凳上，试图考虑一下，该在家里说些什么。但是思想总是还没抓住，就滑了开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总是不得不只是倾听那低沉的声音，那黑暗中神秘的声音。这昏暗是多么可怕，可又是多么撩人心弦，多么充满神秘的美！究竟是动物还是人，抑或只是微风幽灵般的手，把所有这些喧响声和毕剥声，这嗡嗡声和嘘嘘声交织成一片？他倾听着。这是风儿骚动不宁地从树上轻轻掠过，但是——现在他看得真切——也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一对对的情侣，从山下，从灯火通明的城市走了上来，以他们谜样的身姿使黑暗变得充满生机，他们想干什么？他无法理解，他们并不互相交谈，因为他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只有脚步声在碎石路上不安宁地沙沙作响。有时，他在林木的空隙处看见他们像影子似的匆匆一闪而过，可总是像一个人似的紧拥在一起，就像他当时看见母亲和男爵那样。这个秘密，这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灾难性的秘密，原来这里也有。他这时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听到压低了的笑声。他倏然害怕走近的人会在这里发现他，便往黑暗中再挤一挤。但是，那两个穿过浓密的夜色摸索着道路走上来的人看也不看他。他们搂在一起从旁走过，埃德加刚舒了口气，他们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就在他的长凳前。他们的脸紧贴在一起，埃德加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只听见女的嘴里发出一声呻吟，男的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热烈疯狂的话，一种郁闷的预感穿透他的恐惧，给他带来一阵欢快的战栗。他们就这样待了一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碎石又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不久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埃德加浑身一哆嗦。血液现在又涌回他的血管，比先前更热、更温暖。在这令人慌乱的黑暗中，他倏然间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他无比强烈地感到需要一个亲切的声音，需要温存的拥抱，需要一间明亮的房间，需要他所挚爱的人们，他仿佛觉得这茫茫黑夜的全部迷惘的昏暗如今全部落到他的心里，炸破了他的胸膛。

他霍然跳起。一心只要回家，回家，不论是在什么地方的家，待在寒碜的或者明亮的房间里，不论以什么方式，只要和人们在一起。人家会怎样对待他呢？让他们打他骂他好了，自从他感觉到这沉沉黑夜和对孤独的恐惧，他已经什么也不再害怕了。

一股力量推拥着他向前走去，他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在跑。蓦然间，他又重新站在别墅前面，手又放在冷冰冰的门把上。他看见灯火通明的窗户透过绿色的枝叶闪闪发光，心里暗想，在每一块明亮的玻璃窗后面是一间他熟悉的房间，里面有他的家人。单单这样挨近他的家人，挨近那些爱他的人，单单这最初的令人宽慰的感觉，就使他感到幸福。他之所以还在犹豫，只是为了更深切地享受这种预感。

突然在他背后有人尖声惊呼：

“埃德加，这是他！”

他祖母的使女看见了他，向他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狗一面叫着一面跳到他身上，人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灯，他听见人声嘈杂，又是欢呼，又是惊叫，喊叫声脚步声渐渐走近，乱成一团，人影幢幢，他现在才辨认出来人是谁。最前面是伸开双臂的祖母，她身后——他简直以为是在做梦——跟着他母亲。激越的感情热烈地爆发出来，他泪眼模糊，浑身发抖，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感受到什么：是恐惧还是幸福。

[1] 巴登为维也纳附近的一个著名疗养地。

最后的梦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早已在这里寻找他，等待他了。他的母亲尽管火冒万丈，看见这个激动的孩子疯狂地跑掉也吓了一跳，立刻派人在色默林到处找他。大家顿时激动无比，做出各种危险的估计。这时有位先生带来消息：三点左右他在火车站售票处看见过这个孩子。他母亲很快在售票处打听到，埃德加买了一张去巴登的车票，她立即毫不迟疑地乘车追了过来。行前向巴登，也向维也纳他父亲那里拍了电报，引得大家心情激动，两小时以来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寻找这逃跑的孩子。

现在他们抓住了他，但是并没有使用武力。他强压着洋洋得意的心情，给领进屋去。但是多么奇怪啊，他丝毫没有感到大家对他的严厉责备，因为他在他们的眼里只看到快乐和疼爱。甚至他们假装生气的样子也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祖母就泪流满面地拥抱他，谁也不再说他的过错，他觉得大家都对他关怀备至，真是奇妙无比。使女脱下他的外套，给他换上一件更暖和的。祖母问他是不是饿了，或者想要什么东西，他们问个不停，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简直招架不住了。看到他拘谨的样子，他们就不再问了。他又快活无比地感受到那如此受到轻视，却又业已失去的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孩子。最近几天，他狂妄自大，竟想不要这种感觉，以此换取这种独来独往的骗人的乐趣，想到这点，他就感到羞愧。

隔壁房间里响起电话铃声。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听到个别的几句话：“埃德加……回来了……回到了家里……最后一班车。”他奇怪的是，母亲没有把他痛骂一顿，只是用这样奇怪的含蓄的目光瞅着他。他心里越来越后悔，他恨不得挣脱这里祖母和姑妈对他的照料关怀，走到隔壁房间里去，请求妈妈的宽恕，低声下气地，单独对她说，他愿意重新做小孩，听她的话。可是他刚微微地站起来一点，祖母就惊慌地低声问道：

“你要到哪儿去？”

他满面羞惭地站在那儿。他现在动一动大家就害怕。他把他们大家都吓坏了，现在他们担心他又想逃跑。他们怎么样才会明白，最后悔这次逃跑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餐桌已经铺好，他们给他赶做了一顿晚饭。祖母坐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祖母、姑妈和使女一声不响地围在他身边，他感到这份温暖非常奇妙地使他平静下来。只不过他母亲没有到这屋里来，使他心神不定，妈妈要是知道，他现在多么谦卑，她准会来的！

外面有辆马车嘚嘚地驶来，停在屋子前面。他们大家惊恐万状的样子，使得埃德加也忐忑不安起来。祖母走了出去，黑暗中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传去，他一下子就明白，是他父亲来了。埃德加胆怯地发现，他现在又是独自一人待在屋里，这么单独待一小会儿他便感到六神无主。父亲很严厉，他惟一真正害怕的人就是父亲。埃德加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父亲似乎很激动，他大声说话，火气很大。当中夹杂着祖母和母亲的声音在宽慰他。显然她们都想让他消消火。可是父亲的声音依然很强硬，就和他走过来的脚步一样，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隔壁房间，走到门口，房门一下子打开了。

他父亲非常高大。现在在父亲面前，埃德加感到自己说不出的矮小。父亲走进屋里，神情激动，看上去真在发怒。

“你这小子，怎么心血来潮想到逃跑？你怎么能这样吓唬你母亲？”

他的声音充满了怒气，两只手摆动得很凶。母亲轻手轻脚地跟在他后面走进屋来，脸色非常阴沉。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觉得需要自我辩解一下，可是叫他怎么诉说，人家欺骗了他，还打了他？父亲能明白吗？

“怎么啦，你不会说话了？出什么事了？你尽管说嘛！有什么事对你不合适？逃跑总得有个原因啊！有人伤害你了吗？”埃德加犹豫着。回忆又使他心头火起，他已经想要控诉了。这时他看见——他的心脏顿时停止了跳动——母亲在父亲背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这个动作起先他没有明白。可是现在她凝视着他，她的眼睛在向他哀求。她轻轻地、非常轻地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沉默。

孩子觉得，突然有一股暖流，一阵无比强烈的幸福感流遍他的全身。他明白了，妈妈让他保守秘密，她的命运就系于他这小小的孩子的嘴唇之上。他暗自欢呼雀跃，感到极端骄傲，妈妈信任他，心里猛地爆发出一种牺牲自我的勇气，他决意把自己的过错说得严重些，以表示他已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于是他振作起来：

“不，不，……不，没有什么原因，妈妈待我很好，可是我不听话，表现很坏，……我……我就跑了，因为我心里害怕。”

他父亲十分惊愕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孩子会这样承认错误，他想发火也发不出来了。

“那好吧，你自己认错，那就好了。我今天也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我想下一次你会好好考虑考虑的！这样的事可别再发生了。”

他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他的声音现在柔和多了。

“瞧你脸色多么苍白，不过我觉得，你似乎又长高了不少，我希望你不会再干这种孩子气的事情，你的确不再是小孩子，应该懂事了！”

在这段时间里，埃德加只望着他的母亲。他觉得，妈妈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难道说，这只是灯光的反射？不，妈妈的眼睛水汪汪的，闪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在向他道谢。现在大家打发他上床，但是他并不因为他们让他一个人待着而感到悲哀。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好好想想，那么多色彩斑斓内容丰富的事情。最近几天的痛苦，全都消失在这最初经历的强烈感受之中。神秘地预感到未来的事件，他感到幸福。窗外夜色沉沉，树木在黑暗中飒飒作响。自从他知道，人生是多么丰富多彩，他对人生所怀的焦躁不耐的心情全都消失了。他觉得，他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人生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不再为童年时代的千百种谎言所掩盖，而是显露在它那全部令人欢娱的危险的美丽之中。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日子会这样充满着痛苦和欢乐地变换交替，而一想到还有这么多日子在他前面，整个一生在等待着他去揭开秘密，他就感到幸福。他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多姿多彩，第一次以为理解了人的本性，人是互相需要的，即使他们似乎彼此为敌，能为人所爱真是甜蜜无比。他已不能再怀着仇恨去想任何事情、任何人，他无所追悔，甚至对男爵这个诱惑者，他的死敌，他也怀着一种崭新的感激心情，因为男爵给他打开了通向这最初的情感世界的大门。

在黑暗中思考这一切非常甜蜜，令人心旷神怡，这些回忆同梦中的幻景交织在一起，他几乎要入睡了。这时他感到房门仿佛突然打开了，有人轻轻地走来。他并不信以为真，因为他昏昏欲睡，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这时，他感到头上的呼吸声，有一张脸柔软、温暖、轻轻地贴在他的脸上，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她现在正在吻他，并用手抚弄他的头发。他感觉到了她的吻，感觉到了她的泪水，温柔地回答她的爱抚，并且只把这当作和解，当作是对他沉默所做的感谢。直到后来，多年以后，他才认识到这默默的泪水含有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的誓言，她从此只想属于他，属于她的孩子，放弃任何风流韵事的冒险经历，和一切欲念诀别。他不知道，母亲也感激他使她摆脱了一个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艳遇，她用这一拥抱把爱情的既苦又甜的负担像一份遗产似的交给他去面对未来的人生。所有这一切，孩子当时还不懂得，但是他感到，这样被人所爱非常幸福，通过这个爱，他已经卷进了这世上的巨大秘密之中。

随后，她把手从他身上挪开，嘴唇离开了他的嘴唇，轻盈的身影飘然而去，只留下一份温暖，一丝气息在他唇上。令人惬意的渴望油然而生，渴望今后能经常感到这样柔软的嘴唇，这样温柔地被人拥抱。但是对这渴望已久的秘密所怀的预感已经为睡意的阴影所笼罩，这几小时里的一切画面又一次色彩缤纷地从他眼前经过，他青年时代的这本书又一次诱人地自行打开了。随后，这孩子入睡了，开始了他人生的更加深沉的梦。

（1911）

（张玉书 译）

恐惧[1]

伊莲娜太太走下情人家的楼梯，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又向她袭来。突然间一个黑色的陀螺在她眼前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她的双膝一阵发冷，完全僵了。她赶紧抓住栏杆，免得一头栽下去。她大着胆子冒险前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她也并不陌生。不管她内心如何抵御，每次回家，她都免不了感到一阵荒唐可笑的害怕。来赴幽会的时候，可容易多了，她让车停在街角，头也不抬，急跑几步，来到房子的大门口，匆匆登上楼梯，她既害怕又心急如焚，进了房间，与情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那短暂的害怕转瞬即逝。可是，每当她要回家时，总是全身一阵发冷，那种神秘莫测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恐惧之中夹杂着内疚和无端的幻觉，总以为街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从哪里来，她仿佛看见他们对她的慌乱报以狡黠的微笑。她在她情人身边的最后几分钟，就有了这种预感，内心越来越不安；她想离开他时，就神经质地焦急得双手发抖。她心不在焉，对他的话只听进去片言只语。他还想再表示热烈的情感，但她匆匆地摆手回绝。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他的住宅、他的房子，摆脱这种冒险的处境，返回她那安静的有产阶级的世界里去。接着，他说了最后几句安慰她的话，可她情绪激动，压根儿没有听进去。她在门后站了一秒钟，倾听有没有人上楼或下楼。恐惧已经站在门外，很不耐烦地抓住她，如此粗暴地压得她的心都不跳了，致使她仿佛是无意识地下了那几级楼梯。

她闭上眼睛，站了一分钟，贪婪地呼吸着幽暗的楼梯间里清凉的空气。这时，上面哪层楼有一扇门砰的一声撞上了锁，她心头一惊，振作起来，匆忙走下楼梯，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把厚厚的面纱拉得更紧。现在剩下最后、最危险的一关：从别人家的房子走到街上，真可怕。她像跳远运动员起跑那样低下头，下了个狠心，急速向半开的大门走去。

在门口，她和一个正往里走的女人撞了个满怀。她很窘地说了声“对不起”，就想从她身旁快步走过去。那女人却堵住门口，怒气冲冲地盯着她，脸上露出嘲弄的神色。“我倒是抓住你了！”她粗声粗气地说，一点不管别人，“当然啰，你是个体面的女人，所谓的体面女人！你一个男人还不够，你有许多钱，你有了一切，还不够，还要从一个可怜的姑娘身上夺去她的情人……”

“天哪……你说什么……你搞错了……”伊莲娜太太断断续续地说，笨拙地想溜出去。但是，那女人用肥胖的身体堵住门口，劈头盖脑地对她说：“我没有搞错……我认识你……你从爱德华那儿来，他是我的朋友……现在我终于抓住你了，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最近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原来就是由于你……你这个卑劣的……！”

“天哪！”伊莲娜太太轻声地打断她的话，“你别这么喊。”她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又退回到走廊里。那个女人冷眼看着她。伊莲娜太太声音颤抖，她害怕了。看得出来，她一筹莫展，这使那个女人心里痛快，并且非常自信、非常满意地微笑着打量她的牺牲品。这股卑劣的痛快劲儿使她的声音都变粗变宽了。

“她们就是这样，这些结了婚的女人，这些高贵文雅的女人，她们偷汉子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蒙上面纱，当然要蒙上面纱，这样日后才能到处扮演体面女人的角色……”

“你，你，你要我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得走了……”

“走……当然啰，回到丈夫先生那里去……回到温暖的房间里，摆出高贵女人的派头，让用人脱衣服……但是，我们这种人过得怎样，是否饿死，这些事跟这样一位高贵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体面女人还要偷走我们这种人最后一点东西……”

伊莲娜下了个决心，像遵从某个模糊的灵感似的，把手伸进她的钱包，顺手拿出一沓钱票。“喏……你拿去吧……不过让我现在……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我向你发誓。”

那个女人恶狠狠地瞧了她一眼，收下了钱，喃喃地说了句“没良心的女人！”伊莲娜太太听了这话，全身一怔，但是，她看见对方不再堵住门，就屏住呼吸冲了出去，像自杀的人从塔上跳下来一样。她感到周围的人脸都像鬼脸似的从旁边闪过，她觉得自己在往前跑，两眼发黑，费了很大的劲才跑到一辆停在街角的汽车旁。她一屁股坐到车座上，全身发木，一动不动。后来，司机惊奇地问这位奇特的乘客去哪儿，她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那发木的脑袋才明白他说的话。她急匆匆说了句“到南站”，突然，她想起那个女人会跟踪她，就说：“快，快，请您开快一点！”

途中，她才感到这次邂逅对她是多大的打击。她摸摸自己的双手，僵硬冰凉，像死了的东西挂在躯体上，她一下子颤抖得身子左右摇晃。喉咙里有点什么苦的东西往上涌，她觉得想吐，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像胸中起了一阵痉挛。她真想喊叫，发作一阵，拿拳头打什么，使自己摆脱这种回想的恐怖，方才那件事已经像鱼钩那样牢牢钩住她的头脑，那张冷漠的脸，那嘲弄似的笑声，那股下层妇女呼吸时喷出来的下流气，那充满了仇恨、骂街似的冲她说了一通卑贱话的丑嘴巴，那对她进行威胁的高高举起的红拳头，都印在她脑海里。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在喉咙里越来越往上涌。车开得飞快，把她颠得东倒西歪。她正想告诉司机开慢些，又忽然想起她带的钱也许不够付车费，刚才把所有的钞票都给了那个敲诈勒索的女人。她急忙给了个信号，让车停下，突然下了车，又一次使司机感到惊讶。幸好，剩下的钱还够。但是，下车的地方她不熟悉，周围的人你来我往，都很忙碌，他们的每句话，每个眼光都刺痛她。由于害怕，她的两条腿好像软瘫了，很不情愿地往前挪步。可是，她必须回家。她使出所有的力气，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往前走，步履非常艰难，仿佛在穿越沼泽或者齐膝深的雪地。她终于来到家门口，飞快地冲上楼梯，但马上又放慢脚步，免得别人注意到她的不安。

使女接过大衣，她听见她的小男孩和小女儿在隔壁玩耍，她静下了心，举目所见都是自家的东西，自家的财产，到了安全的地方了，这时她的外表重又恢复了镇定沉着，虽然激动的波涛还在她的心中汹涌起伏，使她感到痛苦。她摘下面纱。她要显得非常坦然，便用极大的毅力舒展眉眼，走进餐室。桌子上已经摆好晚餐用的餐具，她丈夫在桌旁看报。

“你回来晚了，亲爱的伊莲娜。”他略微带着责备的口吻向她打招呼，站起来亲她的脸颊，一阵羞愧之感在她心底油然而生。他们坐到桌旁，他一边看着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这么久？”

“我到……我到……到阿梅丽那里去了，她还要买点东西……我跟她一起去了。”她回答道，很快就觉得这个谎没有撒好，对自己的粗心大意很恼火。以往，她都事先想好非常周密的、没有破绽的、经得起检验的谎言；今天可好，她一害怕，把这点给忘了，只好临时应付，回答得很不巧妙。她脑子里转开了，要是她丈夫像他们在剧院看过的戏里那样，给她打电话，询问……

她丈夫问道：“你怎么啦？……你好像很不安，很慌乱……再说，干吗不摘下帽子。”她再次感到自己的窘态已经被人察觉了，大吃一惊。她急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摘下帽子，对着梳妆镜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那双不安的眼睛。慢慢地，她的眼神又变得镇静平稳。接着，她回到餐室。

使女端来晚餐。他们度过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也许比平时话更少，更不投机。他们无精打采地交谈了几句，常常愣住了。她的思想不断地顺着刚才回家的路往回走，每当想起那个吓人的敲诈勒索的女人，她都不免一惊。这时，为了获得安全感，她总抬起眼光，温柔地一件一件地扫过周围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作为纪念品或者由于重要而搬进这些房间里来的。她又稍许放心了些。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跨过那沉默不语的时光，那均匀的、无忧无虑的嘀嗒嘀嗒的钟声不知不觉地传给她的心某种均衡可靠的节奏感。

第二天早晨，她丈夫去办公室，孩子们去学校，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上午阳光明媚，她事后仔细想了想，昨天那次可怕的相遇并不那么使人害怕。伊莲娜先想到的是，她的面纱很厚，那个女人不可能看清她的脸，以后也不可能再认出她来。接着，她思考着采取什么预防措施。她再不会到情人的家里去看他了，因而，这样一次突然袭击的可能性就排除了。剩下的只有偶然再遇上那个女人的危险，而这种情况也不大可能。那天，她很快钻进汽车走了，那个女人不可能跟踪她。那个女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址，也不用担心她根据模糊的脸部特征就能很有把握地认出她来。不过，万一发生这种最坏的情况，伊莲娜太太也准备好了。到那时，她会马上打定主意，保持泰然自若的态度，一切都矢口否认，冷静地坚持说对方搞错了，在某种情况下，她还可以告对方勒索，因为不像在当时当地，对方几乎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她那次去过她情人家的事。她不愧是首都最著名的辩护律师之一的妻子，她听过自己的丈夫和同行们的许多谈话，知道只有毫不迟疑、非常冷酷才能使敲诈勒索不能得逞，被勒索的人稍一犹豫，稍微露出不安的神色，都只会助长对方的威风，增强对方的优势。

第一个措施是给情人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他明天以及以后几天不能赴约。她痛苦地发现自己原来是接替了那个卑贱的女人去受她情人的宠爱，这刺激了她的高傲感。她怀着更加憎恨的感情检查了一遍信上的话，渴望报复的心理使她对这种冷冰冰的写法感到高兴，她就这样暗示今后去不去在某种程度上要看她的心情是好是坏。

她是在某次晚会上认识这位青年的，一个颇有名气的钢琴家，并且很快，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他的情人。她想要得到他并非由于自己的气质，无论是感官上还是精神上，都没有什么东西把她和他结合在一起；她并不需要他，并没有追求他的强烈愿望，只是因为懒于反抗他的意志，出于某种不安的好奇心，她才倾心于他。从社会效用的意义上说，她生活在一位富裕的、精神上比她强的丈夫身边，本来是幸福的。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此外，待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有产阶级的安乐窝里，她也感到舒适。她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既不是她那由于婚姻的幸福而完全得到满足的性情，也不是妇女们常有的那种在精神兴趣方面正在枯萎下去的感觉——使她感到需要一位情人。但是，世界上也有某种百无聊赖的气氛，如同闷热和暴风雨一样使人感官兴奋，某种圆满和谐的幸福比不幸更有刺激性。饱食终日对人的刺激并不亚于饥肠辘辘；她的生活有保障，毫无风险，正是这一点给了她去追求冒险的好奇心。

正当她感到这种心满意足的生活已是不言而喻的时刻，这位年轻人闯进了她的有产阶级世界里来，在这个天地里，男人们跟她只是开开不痛不痒的玩笑，做些献殷勤的小动作，尊敬地恭维这位“漂亮的太太”，却并不真正把她当作女性去追求。现在，这位青年一出现，她自从长成少女以来又一次感到内心深处受到了触动。他身上吸引她的不是别的，而是蒙在他那张五官布局有点过分有趣的脸上并烘托出这张脸来的一层淡淡的哀愁。对于感到自己被饱食终日的有产阶级的人们所包围的她来说，在这无名的哀愁中令人预感到那个更高的世界，她不由自主地把身子探过日常感情的藩篱去观察这个世界；但是，一个女人身上的好奇心总是不自觉地同情欲结合在一起的。在艺术家魅力的感染下，一句与其说是得体不如说是有点过分热情的恭维话脱口而出，引得他从钢琴上抬起头来瞧这个女人，并且第一眼就抓住了她。她心头一惊，同时又感到担惊受怕的快意。他们交谈了几句，一切都像被地底的火焰照得通明炽热。这次谈话使她久久不能忘怀，使她已经萌发的好奇心更加强烈，于是她没有回避在一次公开的音乐会上再次与他见面。此后，他们见面次数多了；很快，他们不再是偶然相遇。他多次对她说，她理解他这位真正的艺术家，能给他提出宝贵的意见，对他来说真是难得。她受宠若惊，心里美滋滋的。短短几个星期以后，当他建议在他家里给她一个人演奏他的最新作品时，她不经思考就信了他的建议，答应了。从他的主观意图来说，给她演奏新曲的许诺也许一半是真的；然而，许诺没有兑现，两人见面后热烈拥抱亲吻，末了，她突然抑制不住自己，把全身心都给了他。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向性感的转变大为吃惊，笼罩着这种关系的心灵上的恐惧由于她生活中的这一突破被一扫而光，为这次并非出自本意的不贞节行为而感到的内疚，只是部分地被那种刺激情欲的虚荣心平息下去，那就是她自己——她自认为如此——第一次下决心否定了她在其中生活的有产阶级世界。但是，这种神秘的冲动只是在最初的时刻具有巨大的魅力。她的本能暗中抵御这个人，尤其是防备他身上最初诱发了她的好奇心的那种新的、另一类型的东西。使她陶醉于他的演奏的那股热情，待到他贴近她的身体时，却使她不安；她原本不喜欢这种突然的、粗暴的拥抱，她不由自主地把这种毫无顾忌的拥抱同她丈夫的在生活多年之后仍然那样腼腆而又充满敬意的热情加以比较。但她现在一经失节，便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他，既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失望，而是出于某种义务感和已成习惯后的惰性。没过几个星期，她就把这个青年——她的情人——细心地安排进了她的生活，就像对待她的公婆一样，规定一星期见一次面，但她并不因为有了这种新关系而对旧的生活秩序有一丝一毫的放弃，她只是在某种程度上给她的生活增加了一点内容。这位情人一点也没有改变她舒适的生活格局，他只成了有节制的幸福的某种点缀，譬如第三个孩子或一辆小汽车。她很快就觉得这次冒险非常平淡无奇，犹如某种许可的享受。

现在，当她要为这桩风流韵事付出真正的代价，也就是要承担风险的时候，她才第一次斤斤计较地计算起它的价值来了。她受命运的娇宠，家庭的溺爱，由于家境富裕而几乎无所追求，现在她第一次遇到的忧烦所带来的不快似乎太大了。精神上的无忧无虑她是丝毫也不放弃的，她不假思索就准备为自己的安逸舒适而牺牲她的情人。

她的情人大吃一惊，心乱如麻地草草写了一封信，当天下午就让信使转送给她。他在信中困惑地恳求、哀诉、抱怨，又动摇了她结束这次艳遇的决心。她的情人用非常恳切的言辞请求她至少再见一次面，如果他无意之中做了什么使她伤心的事，那也好借此机会澄清一下。这新的冒险刺激了她，她要继续生他的气，不说什么道理便拒绝到他家去见面，从而在他面前提高自己的身价。她约他到一家小吃店见面，她突然回想起自己还是个女孩子的时候，曾到那里去赴一位演员的约会，那次约会规规矩矩，无忧无虑，现在想来，实在幼稚可笑。她暗自一笑，真奇怪，生活中的罗曼蒂克自结婚以后已枯萎了多年，现在又重新开花吐艳了。这么一想，对昨天与那个女人的意外遭遇，她内心几乎觉得高兴。此时，她又意识到一种真正的感情，如此强烈，如此令人兴奋，使她往日很松弛的神经一直隐隐颤抖，这种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这次她穿了一件深色的、不引人注意的衣服，换了一顶帽子，万一再遇见那个女人时，可以模糊她的回忆。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她已经准备下一块面纱，但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执拗劲，又把面纱撂下了。她，一位受人尊敬的体面女人，难道因为害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街也不敢上了吗？

她踏上街道的第一秒钟，一阵恐惧感在她身上倏忽掠过，一股透心的凉气引起一阵神经质的战栗，仿佛一个人下水之前先把脚尖伸进水去试探时的感觉。只在一秒钟内，这股凉气就透过她的全身而消散了，一种罕有的、由自己心中产生的欢乐突然在她胸中荡漾，这是轻松、有力又富弹性地迈步向前的兴头，如此矫健的步伐，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小吃店离得这么近，差一点使她感到遗憾了，因为某种意志这时有节奏地推动着她朝这艳遇的神秘的、磁石般的吸引力迎去。她约定跟他会面一个小时。这时间是短促的，她本能地满有把握地预计到，她的情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因此心中颇感自在。她走进小吃店，但见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他一跃而起，激动万分，这既使她觉得可爱迷人，又使她感到难堪。她不得不提醒他压低嗓门，因为他激动得乱了方寸，像从心底里冒出漩涡似的，急切地向她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和责难。她不向他暗示自己不赴幽会的真实原因，只说些含混的话，暧昧不明，更惹得他六神无主。这一回，她不让他如愿以偿，踌躇着不作许诺，因为她感觉到，这样神秘地突然摆脱和回绝他，给他多大的刺激……经过半个小时十分紧张的交谈，她同他分手了，既没给他也没答应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柔，此时，一种非常奇特的、仅仅在她还是少女时才有过的感情，在她心中燃烧起来了。她似乎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个跳动着的小火苗在闪烁，只等一阵风把它扇成燎过她头顶的熊熊大火。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匆匆受领胡同里向她投过来的每一道目光。她赢得这许多男人的青睐，这意外的成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多么想看一看自己的面孔，便突然在一家花店橱窗的镜子前停下，在红玫瑰和露珠晶莹的紫罗兰丛中端详自己的美。自从少女时期过后，她还从未感到过如此轻松，如此生气勃勃，无论是新婚后的朝朝夕夕，还是同情人的依偎拥抱，都没有在她身上产生过被火花刺激的感觉，因此，一想到现在就把这热血沸腾的甜蜜的癫狂浪费在安排好了的时间上，她便再也不能忍受了。她气恼地继续往前走去。到了家门口，她又一次犹豫地站住了，再一次敞开胸怀，把这几个小时的火热空气和癫狂迷乱深深地吸进去，直至感觉到它就在自己的心田边上——这次冒险的最后的、正在平息下去的波浪。

这时，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转过身去。“您……您又要我干什么？”当她突然看到这张苍白的脸时，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她更加吃惊的是，听见自己说了这句不祥的话。她本来已经盘算过，万一再碰上这个女人，就装作不认识她，一切都矢口否认，和这个诈骗勒索者针锋相对……现在太晚了。

“我在这里已经等了您半个小时了，瓦格纳太太。”

伊莲娜全身一颤。这个女人知道她的姓、她的住址。现在什么都完了，已经落到她的手心里了，没救了。

“瓦格纳太太，我已经等了您半个小时了。”那个女人用威胁的口吻重复着她的话，像是在谴责。

“您要……您到底要我干什么？……”

“您自己清楚，瓦格纳太太。”伊莲娜听到自己的姓又惊颤了一下，“您十分清楚，我为什么来。”

“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请您别再缠着我……我再也不见他……再也……”

那个女人从容不迫地，直等到伊莲娜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的时候，才像对一个下属那样粗暴地说：

“别撒谎！我一直跟着您到了小吃店。”她看见伊莲娜后退了，就嘲弄地补充说，“我眼下没有工作。他们说人浮于事，又说时运不佳，便把我从店里解雇了。您看，谁都利用这种情况，这样，我们这种人也能散散步了……完全跟体面的女人一样。”

她说话时那种冷酷的恶意直刺进伊莲娜的心。这个卑鄙女人毫不掩饰她的残忍，伊莲娜感到束手无策。她非常害怕这个女人又会提高嗓门，或者她的丈夫正巧从旁边走过，那样一切就都完了。这种恐惧心理使她越来越慌乱，她赶紧把手伸进暖手筒，打开钱包，把摸到的钱都掏了出来。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不像上回那样，一触到钱便谦卑地捏住，缩回手去，而是张开五指，像一个爪子，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

“把那个钱包也给我，我的钱就不会丢掉了！”她说，讥诮地歪着的嘴带着一丝假作亲切的微笑。

伊莲娜直视她的眼睛，但仅仅一秒钟。她无法忍受这种卑鄙无耻的嘲弄。她感到恶心，像一阵灼痛传遍全身。离开她，离开她，再也别看到这副嘴脸！她侧过身，动作迅速地把珍贵的钱包递给她，被恐惧驱赶着，奔上楼梯。

她的丈夫还没有回家，所以她可以躺倒在沙发上。她好像被锤子狠狠打了一下，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听见外面丈夫的声音，她才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起来，精神恍惚、动作笨拙地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另一间房间。

如今在家里，不论在哪个房间，她都为恐惧所折磨。许许多多空虚的时光总是反反复复把那次可怕遭遇的具体细节一浪又一浪地冲回到她的记忆中，这时，她十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那女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的住址，头两次尝试又非常成功，这样一来，她无疑会不择手段地利用她知情这一点，不断地向她敲诈勒索。以后若干年，那个女人都会像个噩梦似的压在她身上。不论她用多大力气，哪怕绝望挣扎也罢，都无法摆脱，因为她尽管富裕，丈夫也有财产，但是，如果要瞒住她丈夫，她就不可能拿出一笔可观的款项，使她一劳永逸地摆脱那个女人的纠缠。此外，她从丈夫偶然的讲述和他所审理的案件中知道，这些如此狡猾、如此不知廉耻的人的条约和许诺是一文不值的。她估计着，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之内，还不会发生厄运，然后，她的外表体面的家庭幸福的大厦必将倒塌，到那时，她一定拉着勒索者同归于尽。这种想法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安慰。

她现在清楚地感到，这场厄运无法逆转，无法逃脱，真可怕。那么，到底……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从早到晚，她都在想这个问题。也许有一天，她丈夫收到一封信，她简直已经看见他走进来，脸色苍白，目光阴沉，抓住她的胳膊，问她……接下去呢？……接着会发生什么事？他会做什么？突然，狂乱残暴的恐惧感袭来，她眼前一片昏黑，全部的想象都消失在这昏黑中。她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的推测昏昏沉沉地跌下无底深渊。但是，在这样胡思乱想中，她不安地认识到一点：她本来就琢磨不透她的丈夫，无法预测他会作出什么决定。她跟他结婚是父母之命，她没有反对，并且觉得合自己的心意，多少年后也没有失望，到现在，已经在他身边过了八年舒适的、幸福轻轻摇荡着的生活，给他生了孩子，有了一个家，有过无数个肉体上共同生活的时刻；但是现在，当她暗自发问，他可能采取什么态度的时候，她方才明白，原来她是那么不了解他，对他竟然如此陌生。现在她才开始根据他的各种特征忖度他的整个生活，这些特点会向她揭示他的性格。她的恐惧用小锤轻轻地敲出每一个细小的回忆，寻找进入他的心灵密室的通道。

于是，当他在电灯光的照明下，坐在圈手椅里读书的时候，她便从他的脸上去探听，因为他说的话从不泄露他的内心。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细细观察他的脸，试图从这些熟悉的、突然又变成陌生的特征中猜出他的性格之谜，而这性格是被他们八年漠不关心的共同生活掩埋住了。前额明亮、高贵，像是由一种内在的强烈的精神活动塑造而成，嘴却显得严厉，毫不让步。在非常男性的特征中，一切都很严峻，显出精力和魄力。使她惊讶的是，竟在这张脸上发现了美，她怀着某种欣赏的心情，观察着他的气质中的这种一贯的严肃，这种明显的深沉。真正的秘密肯定隐藏在眼睛里，但是，他低头读书，使她无法观察。于是，她只能凝视他的侧面，探听着，仿佛这条曲线就意味着那惟一一句表示宽恕或者诅咒的话；这张陌生的侧脸，其严峻使她害怕，但在其坚决果断中，她又第一次意识到一种奇特的美。她突然感到，她很喜欢看他，怀着乐趣，怀着骄傲。他从书上抬起头来。她赶紧退回到黑暗处，免得自己焦灼地探询的目光使他产生怀疑。

她三天没有出门，并且不愉快地觉察到，自己突然固守在家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一般说来，像她这样好社交的女人，好多个小时，甚至几天不出家门，实在是很奇怪的。

首先察觉这种变化的是她的孩子，尤其是大男孩，他看见妈妈老在家，天真地感到诧异，并非常清楚地说了出来，相反，仆人们只是私下议论，和家庭女教师交换他们的猜测。她寻找各种借口，还想出了很巧妙的理由说明自己有必要留在家里，以此掩人耳目，但纯属徒劳，因为她总是越帮越忙，而且不论她插手到哪里，引起的只是怀疑。她要是机灵的话，就应该聪明地克制自己，譬如静悄悄地待在一个房间里，或者看书，或者做事；可是，她内心的恐惧同任何一种比较强烈的感情一样，在她身上转变为神经过敏，驱使她在各个房间乱转。电话一响，门铃一响，她就心头一震，由于这种敏感，她开始预感到整个生活将要毁了。她感到在家庭这个监牢里度过的三天似乎比婚后的八年还长。

第三天晚上要去赴约，这是几星期前她和丈夫接受了的，现在她不可能毫无充分的理由就突然回绝。如果她不想垮掉的话，毕竟得打破业已建起的、围绕她的生活的无形恐惧的铁栅栏。她需要人做伴，需要摆脱自己，摆脱这种自杀性的恐惧的孤寂，得到几个小时的休息。再说，还有什么地方比在朋友家更安全，更能使她摆脱处处缠着她的无形的跟踪？当她走出家门，当她自那次遭遇后第一次踏上街道的时候，她战栗了，只有一秒钟，恰好一秒钟。她不由得抓住丈夫的胳膊，闭上眼睛，赶紧走完从人行道到停着的汽车旁的那几步路。当她坐在车中，躲在丈夫身旁，穿过夜晚空荡荡的街道疾驶而去时，她内心的沉重负担落下来了，当她踏上那座陌生房子的楼梯时，她知道自己获救了。现在这几小时内，她又可以像以往多年之中那样无忧无虑，那样快活，只是还怀着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的欢乐，一个爬出牢房的高墙又回到阳光下的囚犯的欢乐。这里有一道防护墙，挡住了一切跟踪迫害，仇恨不能进入，这里只有爱她、尊重她、崇敬她的人们，只有珠光宝气、时髦阔绰、在轻浮之火的映照下泛起了淡淡红晕的人们，只有终于把她也卷了进去的享乐的轮舞。她步入客厅时，就从其他人的目光中感觉出了自己的漂亮，而有了这种明确意识到的又缺乏多日的感觉，她变得更漂亮了。

旁边音乐诱人，渗入到她火热的肌肤下面。开始跳舞，她不知不觉地已经置身于舞蹈者的漩涡中了。她像是活到现在还不曾跳过舞似的。快速的旋转把她身上沉重的负担全都甩了出去，节奏传进她的四肢，传遍她的全身，产生热情的动作。音乐一停，她何等痛苦地感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因为在寂静中可以思想、回忆，“往那些事情上”回忆。烦躁不安的火焰顺着她战栗的肢体往上蹿，随后，她像跳进游泳池，跳进使人清凉镇静、载人漂浮的清水似的，又投入舞蹈的漩涡之中。她以往跳舞一向不多，太节制，太文静，动作太拘谨小心，但现在，这种获释后的欢乐使她陶醉，消除了身体上的一切拘束。她感到自己无休无止地、丝毫不剩地、幸福地溶解了。她感觉着搂抱她的手和胳膊，接触和脱离，说话的气息，逗人发痒的笑声，在血液中颤动的音乐。她的整个身体都紧张，非常紧张，使她觉得身上的衣服在燃烧，她无意识地恨不得脱去所有的衣服，赤身裸体地去深深感受这种醉意。

“伊莲娜，你怎么了？”——她转过身去，摇摇晃晃，眼睛在笑，方才舞伴搂抱的热气犹在。这时，她丈夫非常呆滞的目光冷冷地、严厉地射进她的心。她吓了一跳。难道她跳得太疯了？难道她的疯狂泄露了真情？

“什么……你说什么，弗里茨？”她结结巴巴地说，被他突然射来的目光弄得惊慌失措，这目光好像越来越深地渗入她的身体，现在，她已经感觉到它进入了体内，到了她的心房边上。这双眼睛坚定地在她身上搜索，她真想大声喊出来。

“这真奇怪。”他终于嘟哝了一句。他的声音中含有一种暗暗的惊讶。她不敢问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声不响地走开了。她看着他的肩膀，宽大坚实，上面竖着铁硬的脖子，她不禁全身一阵战栗。像一个杀人犯，这个念头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须臾即逝。此刻，她仿佛是头一回见到她自己的丈夫，并且十分害怕地感到他既强壮又危险。

乐声又起。一位先生向她走来，她机械地抓住他的胳膊。现在，一切都变得沉重了，轻快的音乐再也抬不起她那僵硬的四肢。一种沉重感从心头传到脚上，每跳一步她都觉得疼痛。她不得不请求舞伴放开她。她往回走时不由自主地环视四周，看她丈夫是否在近旁。她大吃一惊。他就站在她身后，仿佛在等她似的，他的目光又直视她的眼睛。他要干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她不由得紧了紧衣服，好像她得在他面前保护自己袒露的胸脯。他的沉默和他的目光一样执拗。

“我们走吗？”她胆怯地问道。

“好。”他的声音听起来生硬而不亲切。他走在前面。她又看见他那宽大、吓人的颈项。有人给她披上皮大衣，但她还发冷。他们并排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她不敢说话。她隐隐约约地感到一种新的危险。现在，她是两面受敌了。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压抑的梦。一曲陌生的音乐在回荡，一个大厅又高又亮，她走进去，许多人和颜色混合到她的动作中来，这时，一个青年向她挤过来，她好像认识他，又不能完全认出他来，他抓住她的胳膊，和她跳舞。她觉得自在轻柔，惟一一个音乐的波浪把她抬起，她不再触到地面，就这样，他们跳着舞，穿过许多大厅，那里有金色的灯，像星星似的悬在高处，小小的火苗闪烁，墙上有许多镜子，向她投来她自己的微笑，又通过无穷尽的反射把她的身影带到很远的地方。舞蹈越来越热烈，音乐愈来愈激越。她察觉到，那个青年越来越靠近她的身体，他的手嵌入她袒露的手臂，她感到一种充满痛苦的快意，不由得呻吟起来，现在，当她的眼睛潜入他的眼睛时，她感到自己认出他来了。他好像是个演员，她还是个小姑娘时，曾经远远地热恋过他，她正要幸福地喊出他的名字，但他用一个热烈的亲吻堵住了她轻声的喊叫。就这样，嘴唇贴着嘴唇，身体挨着身体，像驾着一阵清风，飞过一间又一间屋子。墙壁在一旁掠过，她不再感到飘浮着的天花板和流逝的时光，她身子轻盈，四肢关节都脱开了。突然，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她停住，音乐也随之停止，灯光熄灭，四周的墙壁黑压压地向她挤来，舞伴也不见了影踪。“把他给我，你这个女贼！”那个可怕的女人——这就是她——大喊一声，震得四壁嘎嘎作响，并用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手腕。她起而反抗，听见自己喊了起来，一声嘶哑惊恐的狂叫。她们扭在一起，但是，那个女人比她有力，一把扯下她的珍珠项链，撕碎她的晚礼服，她的胸脯和手臂裸露出来了，上面只挂着些碎布片。突然间，周围又有了人，吵吵嚷嚷地从各个大厅涌来，用讥诮的眼睛凝视着她，这个半裸的女人，那个女人尖声喊道：“她把他从我身边偷走了，这个偷汉子的婆娘，这个婊子！”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眼睛该向哪里看，人们越来越走近前来，好奇的、叫骂着的面孔盯着她裸露的身体。现在，她眩晕的目光左顾右盼，寻求援救，她突然看见她丈夫一动不动地站在昏暗的门框里，右手背在身后。她大叫一声，从他身边跑开，跑过许多房间，贪婪的人群在她身后汹涌而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越来越往下滑，她几乎抓不住了。这时，她前面的一扇门开了，她一头从楼梯上冲下去，希望能获救，可是，那个卑鄙的女人又已经等在下面了，她穿着毛料裙子，一双手像爪子。伊莲娜太太闪到一边，发疯似的向远处跑去，但是，那女人在后面紧紧追来，她们两人在黑夜里沿着沉寂的长街追逐着，街灯狞笑着向她们弯下身来。她始终听见那女人的木鞋在她身后作响，可是每当她跑到一个街角时，那女人就从街角跳将出来，到下一个街角又是这样，在每所房子后面，左面，右面，都有那女人躲着窥伺。每次她都跑到前头，拉开了距离，眼看那女人追不上了；可是，那女人又从前头跳了出来，向她扑来，她感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末了，到家门口了，她冲上去，但是，一开门，她的丈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刀，用穿透性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你到哪里去了？”他用低沉的声音问。“哪儿也没有去。”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身旁已经响起了一阵尖笑。“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女人突然又站在她身旁，面目狰狞地喊道，疯狂地大笑。这时，她丈夫举起刀。“救命！”她喊道，“救命！”

她惊醒了，受惊吓的目光遇到了丈夫的目光。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吊灯灯光微弱，她在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是，她丈夫为什么坐在她的床沿，像观察病人似的看着她？谁把灯开了？为什么他坐在那里，那么严肃，那么一动不动地待着？她吓得全身战栗。她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他的手：没有，他手里没拿刀。睡梦中的昏迷和梦境的闪光慢慢消失。她一定做了个梦，在梦中叫喊，把他惊醒了。但是他为什么这么严肃地盯着她，目光这么锐利，严肃得这么无情？

她竭力露出微笑。“怎……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想，我做了个噩梦。”——“是的，你大喊了一声。我在那间屋里都听见了。”

我喊了些什么？我泄露了什么？她害怕了，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她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然而，他却十分严肃地低头看着她，平静得出奇。

“你怎么了，伊莲娜？你心里一定有什么事。近几天你完全变了，你好像在发烧似的，容易激动，神情恍惚，睡梦里还喊救命。”

她又竭力露出微笑。“别这样，”他坚持说道，“你什么也不该对我隐瞒。你有什么烦恼，有什么心事？家里的人都发现你变了。你应该信任我，伊莲娜。”

他悄悄地挨近她，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触到她赤裸的胳膊，抚摩着，他的眼里有一种奇特的光。她突然感到，她很想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搂着他，把事情都坦白出来，让他在看见她受苦的时候原谅她，然后她才松手。

吊灯发出暗淡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感到羞愧。她害怕，难于启齿。

“别担心，弗里茨，”她竭力露出微笑说，同时，一个寒噤，从身上直凉到光着的脚趾，“我只有点烦躁。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那已经搂住她的手一下抽了回去。当她看到在灯光下他脸色苍白，前额罩上一层苦苦思索的阴影时，她又打了个寒噤。他慢慢站起身。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些天来你一直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只与你我有关的事。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伊莲娜。”

她躺着，一动不动，仿佛被他那严肃的、模棱两可的目光催眠了似的。她觉得，现在她只需说三个字，说一声“原谅我”，事情就了了，他也不会问为什么。但是，为什么亮着灯，这快嘴的、无耻的、偷听着的灯？她感到，要是在黑暗里她就有勇气说出那句话。亮光粉碎了她的力量。

“那么，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这种诱惑多么可怕，他的声音多么柔和！她从来没有听见他这样说过话。可是，这亮光，这吊灯，这黄色的、贪婪的光！

她定了定心。“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笑着说，并为自己做作的声调而暗自吃惊，“难道我睡不好觉就有什么秘密？甚至有什么艳遇？”

这些话听起来多么虚假，多么不真实，她自己都心寒了，她简直害怕自己，每个毛孔都在战栗，她不由得掉转了目光。

“好吧……好好睡觉吧。”他冷冷地说，十分尖刻。声音完全变了。像威胁，或者恶意的凶险的嘲讽。

他说完关了灯。她看着他灰白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没有一点声响，淡淡的，像夜间的鬼影，门关上时，她觉得像是棺材上了盖。她感到整个世界都死了，只有在她中空的、僵硬的躯体里，她自己的心脏很响地狂乱地撞击着胸膛，每一次跳动便是一阵痛苦。

第二天，他们共进午餐。两个孩子刚吵了架，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们安静下来。女用人送进一封信，说是给太太的，送信人等着答复。她惊异地看了看陌生的字迹，赶紧拆开信封，刚看第一行，她的脸就变得刷白了。她猛地站起身来，当她从别人不约而同地表现出的惊异神色中发现自己考虑不慎、举动鲁莽时，她更怕了。

信很短，就两行字：“请立即给送信人一百克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笔迹显然是有意改变了的，只有这个可怕的咄咄逼人的命令。伊莲娜太太跑进自己的房间去取钱，可是箱子钥匙不知放哪里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每个抽屉都翻遍了，最后终于找到了钥匙。她双手颤抖，把钞票叠好塞进一个信封，自己到门口交给等着的男用人，她做这一切完全是无意识的，像是中了催眠术，根本没有想到有犹豫的可能。她离开还不到两分钟，便又回到了餐室。

一片沉默。她又怕又恼地坐下来，正想赶快找个借口，这时，她——她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赶紧放下举起的杯子——惊恐万状地发现，方才被那突然袭击弄昏了头，竟把信摊开着放在她的盘子边上。她偷偷把信揉成一团。当她把纸团塞进口袋时，她一抬头，正碰上她丈夫强烈的目光，这探究的、严厉的、刺人的目光，是她前所未见的。近几天来，他才向她投去不信任的目光，给了她一个个猝不及防的打击，震动了她的内心，使她不知如何招架才好。那天舞会上，他就用这种目光攫住她，那天夜里，像一把尖刀闪闪发光地悬在她的睡梦之上的，也是这样的目光。当她还在寻找什么话来打破这紧张的沉默时，她突然回想起一件久已遗忘的事情，那是她丈夫以前讲述的，他身为律师，开庭时站在调查法官对面，这位法官的策略，便是在审讯时用好像是近视的目光查阅着文件，到了真正关键性的问题上，他闪电般地抬起眼睛，像一把匕首似的向冷不防吃了一惊的被告捅去，他全神贯注，目光好似耀眼的闪电，使被告惊慌失措，软弱无力地放弃了精心炮制的谎言。难道他自己也要试一试这种险恶的计谋吗？她不由得害怕了，而且她知道，使他迷恋于他的职业的，是远远超过对律师要求的一种对于心理分析的巨大热情，想到这里，她更加不寒而栗了。为了侦破刑事案件，他可以废寝忘食，就像别人迷恋于赌博和女色那样。在这些进行心理侦查的日子里，他心里仿佛有一团火。他的神经高度紧张，常常半夜三更把早已被人遗忘了的案件判决又翻出来，外表上，却又变得像钢铁一般难以穿透。他吃得少，喝得少，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很少说话，仿佛要留待出庭的那几个小时才倾倒出来。她曾在法庭上看过他发表辩护演说，但再也不想看第二次了，她当时被他那种阴森的热情、演说时那种几乎是凶神恶煞的烈焰、脸上那种深沉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吓呆了，现在，她突然又在他威胁似的展开的眉毛下那双逼视的眼睛里看到了他那天的表情。

所有这些遗忘了的回忆在这一秒钟内一齐涌了出来，把嘴边那些编得越来越笨拙的话堵回去。她沉默着，她越觉得这种沉默的危险，她的思绪就越乱。幸好，午餐很快就用完了，孩子们跳起身，高兴地叫嚷着跑进隔壁房间，家庭女教师怎么也制止不住他们的忘乎所以。她丈夫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们刚走，她又掏出那封不祥的信。她又匆匆看了一遍：“请立即给送信人一百克朗。”接着把信撕碎，揉成一团，正要往废纸篓里扔，又想到会有人把碎片拼在一起，便又住了手向壁炉探过身去，把纸片扔进了很旺的炉火。白色的火焰顿时往上冲，吞噬了这一威胁，这才使她平静了些。

正在这时，她听见丈夫回来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她立即直起身子，由于炉火的烘烤和自己被当场抓获，她满脸通红。炉门开着，这个告密者，她笨拙地想用身体去遮住。但他——好像并不留意地——只是走到桌旁，擦着一根火柴去点燃雪茄烟，当火焰挨近他的脸时，她相信自己看见他的鼻翼抖动了一下，他的这个动作始终是告诉别人他在发火。现在他镇静地向这边看了一眼：“我只想提醒你，你没有义务让我看你的信。如果你愿意对我保守什么秘密，这完全是你的自由。”她沉默不语，也不敢看他。他等了片刻，然后使劲吐了一口烟，脚步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现在，她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那么活着，麻醉自己，做些毫无内容、毫无意义的事情来填满她空虚的心。待在家里，她受不了；她感到必须上街，到人群中去，免得由于害怕而变得精神失常。她希望用这一百克朗至少能从勒索者那里买来几天的自由，她决定再冒险出去散一次步，不只是置办些东西，最主要的还是想掩饰自己由于举止态度的变化而引起的家里人的注意。现在她已经有了一种固定的逃遁的方式。像从跳板上跳水那样，她闭起眼睛，从大门口冲进街道上的人流。双脚刚踏上坚硬的石子路面，刚置身于温暖的人流中，她就急匆匆地盲目地往前走，那速度快到一位体面太太可以这样走而又不至引起别人注意的程度。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生怕再遇见那凶险的目光。如果有人窥视她，她就只当不知道。但是，她感觉到自己别的什么也没想，只是有人偶尔擦着她的身子时，她就免不了打个冷战。身后的每个声响，每个脚步声，从一旁闪过的每个影子，都使她的神经感到痛苦；只有坐在汽车里或在别人家里，她才能真正地呼吸。

一位先生跟她打招呼。她抬头一看，认出他是自己年轻时家里的一位朋友，灰胡子，和气健谈，平时她总要避开他，因为他有个毛病，逢人便要喋喋不休地诉说他身体上微不足道的或许只是自己瞎想出来的病痛，使人心烦。她还了礼，没有请他做伴，事后却感到遗憾，因为要有个熟人陪着，那个勒索者就不可能突然来跟她搭话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想转过身去，正在这时，她似乎觉得有人从后面急速向她走来。她不假思索地、本能地赶紧往前走去。她因为害怕，感觉特别灵敏，她感到背后那个人似乎也加快了脚步，越来越近，于是她也越走越快，虽然她知道，最终她逃脱不了那个人的跟踪。她觉得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预感到那只手随时都会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她愈想加快脚步，两条腿愈加沉重。现在，她感到跟踪者近在咫尺。紧跟着，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伊莲娜！”声音十分急切，然而却很轻。这声音是谁，她得先想一想，但肯定不是那个可怕的女人，那个可怕的不幸使者。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原来是她的情人；她突然一下子停住脚步，他几乎撞到她身上。他脸色苍白，眼神迷茫，情绪激动，看见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显出羞愧的表情。他迟疑地伸出手，看见她没有伸过她的手，他又把手放下了。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一秒钟，两秒钟，他的出现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在这些恐惧的日子里，她忘记的恰好是他。但是现在，她从近处看着他那苍白的询问着的脸，见到那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空虚的表情和眼里种种不可捉摸的神情，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怒火。她双唇颤抖，想说句什么话，脸上的激动显而易见，使他吃惊得只是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伊莲娜，你怎么了？”当他看见她很不耐烦的表情时，又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便补充说，“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

她勉强压住怒气，盯着他。“您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她嘲笑着说，“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只有好事！只有愉快的事！”

他惊讶得半张着嘴，加上那失魂落魄的目光，使他的外表显得更呆笨更可笑了。“啊，伊莲娜！……伊莲娜！”

“别在这儿招惹别人的注意！”她粗暴地冲他说道，“您别对我演喜剧了。她肯定就在旁边偷看，您那位清白的女朋友，过后她又要来袭击我了……”

“谁？……你说的到底是谁？”

她恨不得一拳向他的脸上打去，这张呆滞可笑、扭歪了的脸。她已经感到自己的手紧紧攥住了阳伞。她还从未这样蔑视、憎恨过一个人。

“不过伊莲娜……伊莲娜，”他越发迷惘地结结巴巴地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突然就不来了……我日日夜夜等着你……今天，我已经在你家门前站了整整一天，等着能和你说一分钟话。”

“你在等……原来这样……你也在等！”她说了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她感到这是愤怒。对准他的脸打去，真叫人痛快！但是，她控制住自己，非常厌恶地看着他，仿佛在考虑，要不要痛骂他一句，把全部郁积在心头的怒火喷到他的脸上去。等了片刻，她突然转过身，头也不回，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还站在那里，恳求似的伸出手，直到街上的人流把他攫住，卷走，像流水带走了落叶，那树叶摇晃，打转，抗拒着，但终于不由自主地被冲走了。

但是，天意安排，她不该抱过多的好希望。第二天就来了一张条，又劈头打了她一鞭，惊起了她那已经麻木的恐惧感。这次要求二百克朗，她一点没有违抗就给了。勒索的金额直线上涨，真使她害怕，物质上她也感到承受不了，虽然她家境富裕，然而她不可能不惹人注目地筹集更大的款项。那怎么办呢？她知道，明天会要四百，很快就会提到一千，她给得越多，要得也越多，到得最后，一旦她拿不出钱时，就会来一封匿名信，她就彻底崩溃。她买来的只是时间，一个喘息的时机，两天，三天，也许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但这是多么可怕的、毫无价值的、充满痛苦与紧张的时间啊！她内心的恐惧像恶魔似的追逐她，她书也看不进去，什么事也做不了。她觉得自己病了。有时，她突然心跳得厉害，不得不坐下，她全身到处都觉得沉重，痛苦疲惫，却又毫无睡意。尽管心惊肉跳，却又得装出一副笑脸，做出很高兴的样子，不让别人感到她是费了多大的劲才装得这么开心，她每日每时毫无意义地折磨自己所浪费了的精力，可真是英雄的神力！

她觉得周围的人中间只有一个人好像感觉到一点在她心中翻腾着的可怕的事情，因为只有他在偷偷观察她。她觉察到了，她的丈夫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研究她，正像她也时刻在防备他一样，这迫使她不得不加倍小心。他们日日夜夜蹑手蹑脚地互相盯梢，好像互相在兜圈子，都想侦查出对方的秘密，而把自己的秘密隐藏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她的丈夫也变了。最初那几天，他好比在宗教裁判所里，那种严厉实在吓人，现在，他变得关心体贴，使她不禁想起新婚时的情景。他把她当作病人对待，细心周到，这使她迷惑不解。她很奇特地浑身战栗着，感觉到了他有时向她递来解围的话，使她非常容易坦白认错，她理解他的意图，对他的好心既感激又高兴。她也感觉到，随着爱慕之情的复苏，她在他面前的羞愧之感也增加了，并且比原先她对他的不信任更使她难以说出真情。

在这些日子里，他和她面对面非常明确地谈了一次。她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前厅有人大声说话，那是她丈夫的声音，又尖又响，还有家庭女教师吵架似的喋喋不休的声音，还夹杂着啼哭和抽泣声。她第一个感觉是惊吓。每当她听见家里有大声或者激动的喧闹时，她就会全身战栗。她对于一切不同寻常的事情的反应便是害怕，急于知道分晓的害怕，那封信已经来了？秘密已被揭露了？每当她打开家门，总用询问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想要从这些脸上看出她不在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是不是灾难已经降临。这一次，她很快就听出只是孩子吵架，一次小规模的临时审讯，她便放了心。前几天，一个姨妈给男孩子带来一件玩具，一匹五彩的小马，小女孩得到的礼物小，便生了气。她要这小马，但争不到手，结果，她哥哥连摸也不让她摸，她先是气得大喊大叫，后来就沉下脸来，噘着嘴，沉默着，硬是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早晨，那匹小马不翼而飞，怎么找也找不到，后来，有人偶然在炉子里发现了，已经拆坏了，木头部分被砸成了碎片，五彩的皮也给剥了下来，肚子里的东西全掏空了。怀疑自然落到小女孩身上；男孩子放声大哭，跑到父亲那里去告可恶的妹妹的状，审讯刚刚开始。

小规模的庭审很快就作出了裁决。起先，小女孩矢口否认，自然是胆怯地低垂着她的目光，声音颤抖，泄露了天机。女教师的证词对她不利，她听见小女孩在发火时威胁说要把马从窗口扔下去。小女孩竭力否认，然而没有用。她一阵伤心绝望，抽抽噎噎哭起来。伊莲娜只看着她的丈夫；她觉得，他似乎不是在审孩子，而是在审理她自己的命运，因为也许明天，她就会这样站在他面前，一样地颤抖着，声音同样忽高忽低地跳动着。起先，小女儿坚持她编的谎言，她丈夫便严厉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追问她，打破她的防线，即使她不回答，他也不发火。随后，当她由抵赖变成结结巴巴地含糊其词时，他就和蔼地规劝她，论证这一行为有内在的必然性，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了她一怒之下考虑欠周，干出了这么一件叫人厌恶的事情，根本没想到这样做会伤她哥哥的心。他振振有词地给这女孩子讲了可以原谅的一面，接着又热情而恳切地对这个越来越没有主意的小女孩说明，这种行为既是可以理解的，又是应当受谴责的，讲得她终于掉下了眼泪，号啕大哭。不一会儿，在泪雨的遮掩下，她结结巴巴地承认了。

伊莲娜赶紧冲过去，搂住这哭泣的小女孩，但小女孩却愤怒地一把推开了她。她的丈夫也提醒她不要这样急急忙忙地表示同情，他不想对这件过错不加惩罚就草草了事；于是，他宣判了处罚：不许女孩去参加明天的一项活动，而这是她几个星期以来就盼望着的，因此，处罚虽轻，这孩子却很在意。她一听这判决，便大声哭喊；男孩在一旁胜利地大声欢呼起来，可是，他这种为时过早的、恶意的讥诮随即也给他带来了惩罚，由于他幸灾乐祸，原来允许他去参加那个儿童庆祝活动，现在也不准了。两个孩子终于退下去了，他们都很伤心，惟一的安慰是两人都受了惩罚。只剩下伊莲娜和她丈夫。

这时，她感到机会终于来了，可以借谈论女孩子的过失和认错来谈她自己了。她懂得，如果她给孩子说情而他能听得进去，那么，她也许就可以壮着胆子为自己说情了。“弗里茨，你说，”她开了口，“你真的不让孩子明天去参加吗？他们一定会非常伤心的，尤其是小女儿。她的过失其实并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这样严厉地惩罚他们呢？你不替我们的小女儿感到难过吗？”

他看着她。

“你问我是不是替她难过？我的回答是，今天不会难过。事实上，她受了处罚反倒好受些。昨天，她才不幸哩，毁了那匹可怜的玩具马，塞在炉子里，全家人到处寻找，她白天黑夜都害怕别人会发现，而且一定会发现的。恐惧比惩罚还糟，惩罚毕竟是某种确定的东西，或重或轻，总比极不确定的要好，总比没有尽头的害怕紧张要好。一旦做错事的人愿受惩罚，他反倒轻松了。你不要被哭声所迷惑，只不过现在哭了出来罢了，以前是憋在心里。憋在心里比哭出来糟得多。”

她抬眼看他。她觉得他的每句话似乎都是对着她讲的。可是，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她。

“确实是这样的，你可以相信我，我从法庭上，从调查中知道这个道理。被告最苦的是隐瞒，是在恐惧的逼迫下，对付千百个小小的、隐蔽的进攻，为自己的谎言辩护。看着被告闪烁其词，缩成一团，可真是害怕呀，因为要他吐出一个‘是’字来，人们就不得不像用铁钩钩东西那样，从他挣扎着的肉体里钩出来似的。有时，这个‘是’字已经到了喉咙口，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已经把它从里面挤到上面，他们哽住了，话就要脱口而出了，这时，一股恶的力量向他们袭来，就是那种不可理解的抗拒与害怕的感情，于是他们又把话咽了下去。接着，这种斗争又重新开始。有时，法官比被告更加苦恼。然而，被告总是把法官看作敌人，而实际上法官是帮助他们的恩人。而我身为他们的辩护律师，本该警告我的委托人，老实说，也就是使他们的谎言不露破绽，但是，我内心里却往往不敢这样做，因为他们不认罪时受的苦比认罪并受应得的惩罚时受的苦还大。我始终不理解，有的人明知有危险，却偏要去干某件事，事后又没有勇气去承认。我认为，对认罪的恐惧毕竟小得多，比不上犯某种罪行时的恐惧。”

“你认为……阻止人们说出真情的……始终……只是害怕吗？难道不可能……难道不可能是羞惭……是羞于说出真情……羞于当众出丑？”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平常他没有听她答复的习惯。可是这个字眼把他迷住了。

“羞惭，你说……这……这也只是一种惧怕……但稍好一些……不是惧怕惩罚，而是……啊，我懂了……”

他站起身，情绪异常激动，来回走着。这个想法好像击中了他心中的什么东西，它抽搐了一下，剧烈地动起来。他突然站住了。

“我承认这话不错……羞惭，在许多人面前，在陌生人面前感到羞惭……在流氓无赖面前，他们从报上读到别人的遭遇时，就像吞吃黄油面包那样……但是，至少可以在亲近的人面前承认嘛……”

“也许……”她不得不扭过脸去，因为他这样地紧盯着她，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也许……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最感羞惭。”

他仿佛被某种内心的力量一把抓住似的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是说……你是说……”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柔软而低沉，“你是说，海伦在别人面前会更容易认错……也许在女教师面前……她……”

“我坚信这一点……正好在你面前，她做了那么顽强的反抗……因为……因为对她说来，你的判决是最重要的……因为……因为……她……她最爱你……”

他又站住了。

“你……你也许是正确的……甚至肯定是正确的……这可真奇怪……偏偏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不过你是对的，我不希望你以为我不会原谅人……我不愿这样……我正是希望你不要这样看，伊莲娜……”

他端详着她，她感到在他的目光下自己的脸红了。他这样说是有意还是巧合，阴险的巧合？她始终感到自己拿不定主意，实在可怕。

“判决无效，”现在，他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明朗的表情，“海伦自由了，我亲自去向她宣布。你现在该对我满意了吧？你还有什么愿望……你……你看……你看，我今天多么宽宏大量……也许因为我及时改正了一项不公正的判决而感到高兴。做这种事总让人感到轻松，伊莲娜，始终如此……”

她相信自己听懂了他这样强调的意思。她身不由己地走近他，她已经感到了那句话在往上冒；同时，他也向她走过来，仿佛要赶紧把压抑着她的东西从她手里接过来。这时，她看见他眼光里有一种渴望听到供认的欲念，刹那间，她的全部勇气都垮了。她疲乏地垂下手来，转过身去。她感到，这是徒劳的，她永远不会说出那句解脱的话，这句话在她内心燃烧着，搅得她不得安宁。警告像近处的雷声隆隆地向她滚来，但是她知道，她躲不过这场暴风雨。在她心灵深处，她渴求的正是她迄今为止害怕的、使人解脱的闪电：败露。

看来，她的愿望要得到满足了，比她预料的要快。现在，斗争持续了十四天，伊莲娜感到自己的力量快耗尽了。那个女人已经有四天没来打扰了，恐惧已经侵入她的身体，溶化在她的血液中，只要门铃一响，她就一跃而起，赶在仆人前面，亲自去及时截住那个敲诈勒索的女人的信。每付一笔钱她就买到一晚上的安宁，买到和孩子们一起安静地待上几小时，买到一次散步。

又是一阵铃声把她拽出房间来到门口。她打开门，第一眼就诧异地看到一位陌生太太，身穿一套新衣，头戴一顶时式帽子。接着，她大惊失色地倒退了几步，她认出了那个勒索者的可憎的面孔。

“啊哈，是您自己，瓦格纳太太，太好了。我有重要的事跟您谈。”她不等伊莲娜回答，便进了门。伊莲娜用颤抖的手扶在门把上，吓呆了。那个女人放下伞，一把刺眼的红色阳伞，显然是用她勒索来的钱买的第一批赃物。她非常镇静自若地往里走，仿佛在她自己家里一样，她得意地、简直带着安详的感情观看华丽的陈设，主人没有请，她就继续向通往客厅的半开着的门走去。“这里进去，对吧？”她以略带嘲讽的口吻问道。受惊的伊莲娜一直说不出话来，正想要挡住她，她却安慰似的补充说：“要是您为难的话，我们可以很快就谈完的。”

伊莲娜太太跟着她，没说半个不字。勒索者就在自己的家里，并且这样肆无忌惮，而她自己却害怕得要死，想到这里，她完全蒙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遇到了这一切。

“您这里真不错，真美，”那个女人一边坐下，一边很惬意地赞赏着，“啊，坐在这里真舒服。还有这么多画。到这里一比，才发现我们这种人多么寒酸。您这里真美好，真美好，瓦格纳太太。”

现在，她看见这个女罪犯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么舒服惬意，她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您到底要干什么，敲竹杠的女人？一直跟到我家里来了！但是，我不会让您折磨死的。我会……”

“您别说得那么响，”另一个用一种侮辱性的亲切口气打断她说，“门还开着呢，用人们会听见的。我倒无所谓。我什么也不否认，我的上帝，即使坐牢也不比现在过的穷日子差。可是您，瓦格纳太太，倒该小心点。如果您真有必要发作一场的话，我想还是先把门关上的好。可是，话说在头里，咒骂对我不起任何作用。”

伊莲娜方才一怒之下得到的力量，由于这个女人毫不动摇，便又完全崩溃了。她像一个等着老师布置作业的孩子那样不安地站在那里，几乎是忍气吞声。

“好吧，瓦格纳太太，恕我开门见山。我的处境不妙，这您知道。我早就和您说过。现在我需要钱付利息。这笔利息我早就该还了，另外还有些别的用场。我想终于该了结一下了。所以我来找您，请您帮个忙，拿个四百克朗。”

“我办不到，”伊莲娜结结巴巴地说，数目这么大，使她大吃一惊，她也确实没有这么多现金，“我现在真的没有这笔钱。这个月我已经给过您三百克朗了。我从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喏，您想一想就会有办法的。像您这样富裕的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您必须拿出来。瓦格纳太太，您想一想就会有办法的。”

“可是我真的没有这笔钱。我很愿意给您。可是这么多我实在没有。我能给您一点……也许一百克朗……”

“我说了，我需要四百克朗。”她像是被这个过分的要求伤害了感情，毫不客气地说了这句话。

“可是我没有。”伊莲娜绝望地喊道。她一边在想，要是她丈夫现在来了怎么办，他随时都会回来的。“我向您发誓，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您就想办法凑齐，人家会借给您的。”

“我没有办法。”

那个女人从上到下打量她，好像估量她的身价。

“好……譬如这个戒指……典了这个戒指不就行了。首饰我当然不懂行……我一件也不曾有过……不过我想，典四百克朗是不成问题的……”

“典戒指。”伊莲娜不禁脱口喊了出来。这是她的结婚戒指，镶有一块非常贵重而漂亮的宝石，使它价值连城，只有这枚戒指，她从来也没有摘下来过。

“喏，干吗不行？我把当票给您寄回来，您什么时候想去赎出来都可以。您一定会重新得到它的。我不会留着它。像我这样一个穷女人要这样贵重的戒指干什么？”

“您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折磨我？我不能给……我不能。您一定理解这一点！……您看，我能做的都做了。您一定得理解这一点。请您发发善心吧！”

“可有谁对我发过善心？他们险些让我饿死。干吗偏要我怜悯这样一个富贵太太？”

伊莲娜还想顶回去。这时她听到——她的血都停住不流了——外面有一扇门碰上了。准是她丈夫从办公室回来了。她不假思索从手指上摘下戒指，递给等着的那个女人，她很快把戒指收了起来。

“您别害怕，我这就走。”那个女人点点头，她得意地看到了伊莲娜脸上不可言状的恐惧，以及如何紧张地侧耳倾听前厅的动静，那里清楚地传来了男人的脚步声。她打开门，向正往里走的伊莲娜的丈夫打了个招呼，他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她。一转眼她就走了。

那个女人身后的门刚碰上，伊莲娜用最后一点力气对丈夫解释说：“这位太太来打听点事。”挨过了最糟糕的一秒钟。她丈夫没有搭理，一声不响地走进餐室，午饭已经摆好了。

伊莲娜感觉到，手指上原先被戒指的凉飕飕的金属环保护着的地方，仿佛被空气灼伤了，人人都会看伤疤似的看这块无遮掩的地方。吃饭时，她一直在藏这只手，她这么躲躲藏藏的时候，一种奇特的过度受刺激的感觉在耍弄她，她丈夫的目光不断地掠过她的手，似乎在跟踪那只手的每个动作。她费尽心机引开他的注意力，不断地向他提出问题，使谈话不间断。她不停地说话，同她的丈夫，同孩子们，同家庭女教师，一再地用小小的神经质的火焰点燃谈话，但她总是喘不过气来，一再话说半截就哽在了喉咙里。她竭力装作兴高采烈，也让别人快活，她逗弄孩子，挑动他们互相斗嘴，但是，两个孩子不吵也不笑。她自己也觉得，她的高兴有几分虚假，使别人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异样。她越装越糟。末了，她疲乏了，不作声了。

别的人也都一言不发；她只听见盘子的轻微声响，以及心中涌出的恐惧的声音。这时，她的丈夫突然说：“今天你的戒指到哪儿去了？”

她打了一个冷战。心里有个声音大声地说：完了！然而她的下意识还在进行抵抗。她感到，现在她全身的力量又凝聚在一起了。再说一句话，说一个字。再编一次谎话，最后的一次谎话。

“我……我把戒指送去擦了。”

仿佛谎话给了她力量，她语气坚定地补充说：“后天我去取回。”后天，现在她给捆住了。现在，她给自己定了期限，突然有一种新的感觉渗入到纷乱的恐惧中来，一种很快便要知道分晓的幸福感，有什么在心中产生了，一种新的力量，生的力量和死的力量。

上午，她烧毁书信，整理好各种小物件，但是，她避免见到她的孩子和心爱的一切。现在，她只想躲开生活，免得它带着乐趣和诱惑来贴近她，使她产生无谓的犹豫，增加她实现已下定的决心时的困难。随后，她再次上街，最末一回向命运挑战，准备着，甚至迫不及待地想遇上那个敲诈的女人。她又急匆匆地沿街走去，但不再有那种愈益紧张的感觉。她的身子已经渐觉疲乏了，她走啊走着，像是出于某种义务感，走了两个钟头。哪里也找不到那个女人。但是失望已不再使她痛苦。她几乎不再希望遇上那个女人了，只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她瞧着人们的脸，全都是陌生的，全都是死气沉沉的。一切都已经离她很遥远，都已经失去了，不再属于她了。

她扳着手指数着到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她大吃一惊，竟然还有那么多小时，真奇怪，告别原来只需要这么少的时间。一旦知道了所有东西都不能带走时，它们显得多么没有价值！好像是睡意又向她袭来了。她又机械地走到街上，任其所至，既不想也不看。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马车夫在最后一刻勒住马，她只见车辕已经横在自己面前。车夫粗鲁地骂起来，她还没有转过身去心里就想，这是解救呢还是推迟。一个偶然事件就可以省去她自己去下决心了。她疲乏地继续往前走，因为这样倒也自在：什么也不想，只在心中迷乱地感到一种末日来临的模糊印象，像一层雾，轻轻地、慢慢地降下来，笼罩了一切。

她偶然抬起头看看是什么街名时，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迷迷糊糊地乱逛到她以前的情人的楼前来了。难道这是个信号？他也许能帮助她，他肯定知道那个女人的地址。她高兴得几乎双手颤抖起来。她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一点呢？这可是最简单的办法呀！他现在一定得跟她一起去找那个女人，永远了结这件事情。他一定得强迫她停止勒索，也许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这个城市。她突然觉得很遗憾，她最近一段时间对这可怜人的态度太坏了，不过他会帮她的忙，这一点她很有把握。真奇怪，救星现在才来，现在，在这最后的时刻。

她急匆匆地走上楼梯，按了门铃。没人开门。她屏息静听，仿佛听见了门后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她又按了一次门铃。又是一片寂静。里面又一阵轻微的响动。她失去了耐心，便不停地按铃，这可是关系到她的性命啊！

门后终于有了响动，门锁咔嚓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窄缝。“是我。”她赶紧说。

这时，他像是吃了一惊，把门打开了。“是你……是您……尊敬的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显然很尴尬，“我……请您原谅……我丝毫没有想到……您会来访……请原谅我衣着不整。”他指了指衬衣袖子。他的衬衣半敞着，没有领子。

“我有急事和您谈……您一定得帮我忙，”她神经质地说，因为他还一直让她像个乞丐似的站在过道里。她略带愠怒地补了一句：“您就不愿让我进去，听我说一分钟的话？”

“请进，”他窘迫地斜视着喃喃地说，“只是我现在……我不知道该……”

“您一定得听我说。原本就是您的错。您有责任帮助我……您一定得给我弄回戒指，您必须这样做。至少您得告诉我地址……她总在跟踪我，现在她却跑了……您必须，您听着，您必须……”

他呆呆地看着她。现在她才注意到，她气喘吁吁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是这样的……您不知道……就是说，您的情人，您以前的情人，这个女人当时看见我离开您家，从此她就总缠着我不放，对我敲诈勒索……她要把我折磨死了……现在她已经把我的戒指拿走了，我，我一定得要回来。今天晚上我必须拿回戒指，我说了，今天晚上……您不想帮助我对付这个女人吗？”

“可是……可是我……”

“你愿不愿意？”

“您说的那个女人我确实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跟敲诈勒索的女人有过什么瓜葛。”他几乎粗暴地说。

“这样……您不认识她。那她是凭空捏造啰。她可是知道您的名字和我的住址。也许她敲诈勒索也不是真的。也许我只是在做梦。”

她尖声大笑。她觉得很不是味。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可能疯了，瞧她的眼睛闪着这样的光。她神经错乱了，语无伦次。他胆怯地环视四周。

“请您安静一点……尊敬的夫人……我向您担保，您搞错了。完全不可能，必定是……不，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类女人我不认识。我可以很肯定地对您说，您一定搞错了……”

“这么说，您不愿帮助我？”

“当然愿意……只要我能够帮忙。”

“那么……请跟我来。我们一起去找她……”

“找谁……找谁去？”她抓住他的胳膊。他再次感到一阵害怕，她准是疯了。

“找她去……您究竟愿不愿意去？”

“当然……当然……”——她那样强烈地催逼他，使他更加怀疑她是疯了——“当然……当然……”

“那就来吧……这是关系到我的生死问题！”

他硬是不让自己笑出来。然后，他一下子板起面孔来。

“对不起，尊敬的夫人……眼下我不能去……我在上钢琴课……现在我不能中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冲着他的脸尖声大笑起来，“您是这样上钢琴课的……敞着衬衫……骗子！”她顿生一念，往前冲去。他设法挡住她。“难道她，那个女诈骗犯在您这里不成？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她从我这里敲诈到的钱，也许是你们两人分的。但是，我要抓住她。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她大声喊起来。他抓住她，但她同他扭打，挣脱开，向卧室的门冲去。

一个身影赶紧往后闪，显然刚才在门口偷听。伊莲娜失神地凝视着一个衣衫凌乱的陌生女人，那女人赶紧转过脸。她的情人跟着跑过来，想阻挡伊莲娜，避免发生什么不幸。他当她疯了，可是，她已经从房间里退出来了。“对不起。”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她完全糊涂了。她莫名其妙了，只感到恶心，恶心透顶，疲惫不堪。

“对不起，”当她看见他不安地目送她走时，她又说，“明天……明天您就会明白这一切……就是说，……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她像对一个陌生人似的对他说。没有丝毫东西能使她回忆起她一度属于这个男人，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现在，事情比以前更乱了，她只知道肯定有一个说的是谎话。但是她太累了，既不能想也不能看。她闭上眼睛，走下楼梯，像一名被判决的犯人走向断头台。

她走出房子，街上已经黑了。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个女刽子手现在在那边等着，也许到最后一刻还能得救。她觉得必须双手合十，向被遗忘了的上帝祈祷。噢，哪怕再能买到几个月的时间，再过几个月就到夏天，那时就到这个敲诈勒索的女人不可能到的地方去，在草地和庄稼地之间和和平平地度过一个夏天，那该多好啊。她贪婪地向已经黑暗的街道侦查。她似乎看见那边一幢楼房的门洞里有一个人影在窥视，而当她走近时，那人影已经缩回到过道里去了。有一瞬间，她好像发现那个人影与她丈夫有些相似。她突然在街上感到了他和他的目光，不禁害怕起来。今天这是第二次了。她犹豫着，没让自己去搞个明白。但那人影已消失在暗影中了。她心绪不宁地继续往前走，感到颈项上有一种异常紧张的感觉，好像后面有人用灼人的目光盯着她。她又回过身去。一个人也没有。

不远处就是药房。她微微一颤，走了进去。药剂师接过药方，开始配方。在这一分钟里，她把一切尽收眼底：闪闪发光的秤，小巧精致的砝码，小小的标签，上面柜子里一排贴着生疏的拉丁文名字的药物，她下意识地一个个字母地看了一遍。她听见时钟嘀嗒嘀嗒地响，嗅到了奇特的香味——又腻又甜的药味，她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请求母亲让她去抓药，她喜欢这种药味，喜欢看到许多闪闪发光的奇特药盘。这时，她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向母亲告别，她觉得太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了。她知道了一定会大惊失色的，她想着，心中不免害怕。这时，药剂师已经从一个大肚容器里往一只蓝色小瓶里倒淡色的药水，一滴一滴数着。她呆呆地看着，死神如何从大容器流入小瓶，不久就要从这个小瓶流入她的血管，她全身感到一阵冰冷。药剂师把瓶塞塞进装满药水的小瓶，在这个危险的圆形小瓶外贴上一张纸条。她盯着他正在操作的手指，昏昏沉沉，处在一种催眠状态中。这个可怕的想法使她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僵化了。

“请付两克朗。”药剂师说。她从呆滞麻木的状态中苏醒过来，陌生地环视四周。接着她机械地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钱。她好像还在做梦似的，眼睁睁地瞧着钱币，却没有立刻认出是钱，迟疑了许久才把钱数出来。

这时，她感到她的胳膊被推到了一边，听见钱扔进玻璃碗的清脆响声。一只手从她旁边向前伸过来，抓住了小药瓶。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她的目光呆住了。站在她后面的是她的丈夫，双唇紧闭，脸色铁青，前额上汗珠闪亮。

她觉得快要晕过去了，只好靠在桌子上。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刚才在那幢楼房门洞里窥视的就是他；在那时，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预感到是他了，在这短暂的一秒钟里她乱糟糟地想了很多。

“来。”他用一种低沉的哽噎的声音说。她凝视着他，在她的意识的一个模糊而遥远的领域里，产生了一种惊异：她竟听从了他的话。她的两条腿跟着走了，她自己毫无知觉。

他们并排走过街道。谁也不看谁。那个小药瓶他还一直拿在手里。有一会儿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也木然地、身不由己地跟着站住。但她不敢看他。谁也不说一句话，街上的嘈杂声在他们之间汹涌起伏。

到了楼梯口，他让她走在前头。他一不在她身旁，她就走不稳，摇晃了起来。她停下脚步，抓住楼梯栏杆。他去扶她的胳膊。他的手刚一碰到她，她就一颤，赶紧走上最后几级楼梯。

她走进房间。他跟在后面。墙壁在黑暗中闪光，屋里的家具什物几乎都看不清。他们始终还没说一句话。他撕下贴在瓶外的纸，打开瓶盖，倒掉里面的药，接着，使劲把药瓶扔到角落里。砰的一声，她吓了一跳。

他们沉默又沉默。她感觉到他在克制自己，只是感觉到，没有抬头去看。他终于向她走过来。走近了，离得很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粗声呼吸，她那呆滞的、像是蒙了一层雾霭的目光看着他眼睛的光芒在黑暗的房间里闪耀着向她逼近。她等着听他发怒，战栗着呆呆地瞧着他伸过来抓她的有力的手。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只有神经像绷紧的琴弦那样在震动；她等着他责备惩罚，她几乎在渴望他发火。但他仍然一言不发，她非常诧异地感到，他是轻柔地走过来的。“伊莲娜，”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柔和，“我们还要折磨自己多长时间？”

这时，她突如其来地、痉挛似的爆发出一声拼命的喊叫，像一声毫无意义的野兽的吼叫，几个星期来郁积在胸中、强压在心里的啜泣终于一下子迸发出来了。一只愤怒的手仿佛在她的体内抓住了她，猛烈地摇晃她，她像喝醉了酒似的晃动，要不是他扶住了她，她就摔倒了。

“伊莲娜。”他安慰她，“伊莲娜，伊莲娜，”他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仿佛他能用这越来越温柔的说话声音平息她痉挛的神经的绝望骚动。但是，回答他的只有啜泣，号叫，在她全身翻腾着的痛苦的波涛。他搀着、扶着身体不停抽搐的伊莲娜到了沙发旁，让她躺下。但是，啜泣仍然不止。这痉挛性的哭泣像触电似的摇撼着她的四肢，一阵阵的颤栗和寒噤流遍她那备受折磨的身体。数周以来，她的神经紧张地等待着发生最不堪忍受的事情，现在，她的神经绷断了，内心的痛苦毫无约束地流遍她毫无感觉的身体。

他异常激动地扶着她颤栗的身体，抓着她冰凉的手，先是安慰地，尔后是怀着恐惧和激情狂乱地吻她的衣服，吻她的脖子，但是那瘫在沙发上的身子依然抽搐不止，那终于像开了闸似的啜泣的浪涛从体内滚滚涌出。他摸了摸她的脸，脸上冰凉，满面泪水，他感到了她太阳穴上砰砰跳动的血管。一种不可言状的惧怕向他袭来。他跪倒在地，贴近她的脸，和她说话。

“伊莲娜，”他一次又一次地抚摩她，“你为什么哭……现在……现在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你干吗折磨自己……你不用再害怕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她的身体又一阵抽搐，他用两只手按着她。他不断地吻她，结结巴巴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道歉的话：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向你发誓……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害怕……我只是想喊你……喊你回来尽你的义务……只想让你离开他……永远离开他……回到我们身边来……我偶然听说这件事情以后，没有别的办法……我可不能当面跟你说……我想……我一直在想，你会回来的……因此我派她去，派这个可怜的女人，让她把你赶回来……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一个女演员，被解雇了……她本来不愿干，可是我要这么办……我现在明白了，这样做不对……可是我想让你回来……我一再向你表示，我准备……准备原谅你，我愿意原谅你，可是你没有理解我……可是这样……我没想到会把你弄成这样……我看着这些事情，比你还痛苦……你一举一动我都在观察……只是为了孩子，你知道，为了孩子，我不得不强迫你……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事情会变好的……”

她昏昏沉沉地听着他的话，好像远在天边又近在耳旁，她一点也听不懂。她脑袋里嗡嗡乱响，压倒了一切别的声音，各种思想纷至沓来，无法形成清晰的感觉。她感到他在抚摩她，吻她，亲她，她也感到自己的已经冷却的眼泪，但是，她又感到，体内热血在叮当作响，继而发出一种低沉的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强，最后像猛烈撞击的震耳欲聋的钟声。接着，她的感觉完全模糊了。她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给她脱衣服，她好像透过无数层云雾看见了丈夫的面容，慈祥而忧虑。接着，她深深地坠落到黑暗中去，进入长期缺乏的、黑沉沉的、无梦的睡眠之中。

她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已经大亮。她感到自己神志清爽了，云雾已经消散，血液也清了，像被一场暴风雨洗刷干净了。她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仍然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像一个人在睡梦中飘浮着穿过一个个房间那样，她觉得这种朦胧的感觉不真实，轻飘飘的。她摸摸自己的手，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醒着。

她大吃一惊：戒指在手指上闪闪发光。她一下子完全苏醒了。那些在半昏迷状态中听到的毫无条理的话，和一种隐隐的预感现在突然明确地联系到一起了。一下子她什么都明白了：丈夫的盘问，情人的惊讶，所有的网眼都展开了，她看见了自己曾经一度被卷在里面的可怕的网。她感到又恼怒又羞愧，她的神经又开始颤抖，她几乎后悔不该从这种没有噩梦、没有恐惧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这时，旁边屋里响起一阵笑声。两个孩子已经起床，吵吵闹闹像早晨唧唧喳喳的小鸟。她清清楚楚地听出了男孩子的声音，她第一次诧异地感到他的声音多么像他的父亲。一丝微笑飞到她的唇上，静静地在那里休憩。她闭着眼睛，深深地享受着这一切，这是她的生活，现在也是她的幸福。她心里还感到有一点轻微的痛楚，但是这是一种可望消失的痛苦，灼人，可是像完全结疤以前火辣辣的伤口。

（1920）

（赵登荣 译）

[1] 本篇的删节本于一九二〇年首次发表于柏林的插图周刊《小长篇小说》第十九期。

马来狂人[1]

一九一二年三月在那不勒斯的码头上，正当一艘巨型远洋客轮卸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不幸事件，各家报纸对此进行了大量的报道，可是都添枝加叶，渲染得神乎其神。我虽然也是“海洋号”上的乘客，但却和其他乘客一样，未能亲眼看见这一离奇的事件，因为事件发生在深夜轮船装煤卸货的时候，我们为了避开嘈杂的声响，都下船登岸，到咖啡馆或者剧院消磨这段时光去了。尽管如此，我总认为，当时我未曾公开宣布的某些推测正好可以澄清那桩耸人听闻的事件，而且如今年代相隔久远，也使我可以利用当时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的材料，这次谈话是直接在那个离奇插曲之前进行的。

我准备乘“海洋号”返回欧洲。当我到加尔各答船舶代理处去订票的时候，办事员耸耸肩膀表示遗憾。他还不知道是否能给我保留一个舱位，现在正好是雨季之前，船上的票总是在澳大利亚就卖得一张不剩，他先得等新加坡发来的电报。使我欣慰的是，第二天他通知我，他可以给我签一个舱位，当然，这只是一个不大舒适的舱位，在甲板底下，而且是在船的中部。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返回老家了，因此我不多加犹豫，就叫他把这舱位签给我。

办事员给我说的情况一点不错。船上很挤，舱房很坏，是个又窄又小靠近蒸汽机的正方形角落，只有一扇圆窗送来一点微弱的亮光。滞重混浊的空气散发出油腻和霉烂的臭味。电风扇像只发了疯的铁蝙蝠在头上呼呼地旋转，简直一刻也摆脱不了它。脚下不断传来机器格达格达的声音，似乎有个运煤的小工喘着气一刻不停地在爬同一道扶梯。头上不断听见散步甲板上来来往往的拖沓的脚步声。所以我把皮箱往那灰色横栏构成的又霉又湿的坟墓里一塞，便赶紧逃回到甲板上来。甘美的和风掠过波面，从陆地上吹来，我从船舱里爬上来，像吸龙涎香似的痛吸了一口这甘美柔和的清风。

但是散步甲板上也拥挤不堪，骚乱不宁，到处是人，悠悠忽忽，五光十色。大家到了船上，无所事事，过分兴奋，便一面聊天，一面来回走动。女人们娇声娇气地嬉笑逗乐，人们不断地在甲板上狭窄的通道里兜着圈子，人群叽里呱啦地闲聊，从甲板上的椅子前面乱哄哄地一拥而过，然后转回来再碰头，碰了头再去转。这一切不知怎么叫我很不舒服。我看见了一个新的天地，很多画面迅速地互相交融，一一映入我的眼帘。于是我想把这些刚刚看到的东西加以思索、分解、整理、重新塑造；然而在这拥挤的通道上没有一刻安宁。书上的字句随着聊着天从旁闪过的人影化成一片模糊。在这无遮无拦人来人往的轮船过道上简直不可能独处一隅。

足足三天之久，我试着独处一隅，无可奈何地望着人、望着海，但是大海始终是那副模样，一片澄蓝，空空荡荡，只在日落的时候突然被泼上各种色彩。经过七十二小时之后，船上的人我都看熟了。每一张脸我都熟而又熟，女人们的尖声大笑不再惹我心烦，身旁两位荷兰军官橐橐的靴声也不再使我冒火。那么只好逃走，但是船舱里又热又湿，大厅里又有那些英国姑娘一个劲地用她们颇不高明的技巧在钢琴上弹奏着节奏生硬的圆舞曲。末了我只好毅然决然地把日夜颠倒过来，一到下午我就灌上几杯啤酒，喝得昏昏沉沉，然后钻进船舱，一觉睡到晚饭和舞会之后。

等我醒来，我那小棺材似的船舱里已经一片昏黑，闷得叫人难受。电风扇我已经关掉，空气又腻又潮，太阳穴像受着文火烧烤。我神志昏迷，过了好几分钟，才弄清楚这是何时、我身在何地。反正午夜大概已经过去，因为我既没听见音乐，也没听见不停的拖沓的脚步声，只有机器，这条鳄鱼的搏动的心脏，正气喘吁吁地把这咯吱作响的船身送到举目难辨的地方。

我摸索着登上甲板。甲板上空无一人。我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阴森森的烟囱高塔和幽灵似的微微闪光的桅杆，一片奇幻的光亮突然射进我的眼帘。夜空发亮。和天幕上晶光闪烁的星星相比，夜空自是昏暗的，可是不然，它也发光，仿佛天际有一幅天鹅绒的帷幕遮住了满天强烈的光芒，仿佛光华四射的群星只是天窗和缝隙，从那里泄出难以描摹的光亮。我一生中从来没有看见过天空像那天晚上那样湛蓝清冷，可是又燃烧着、充溢着从星月中泻下的光线，像是从神秘莫测的天穹深处燃烧出来似的。轮船的边缘涂着白漆，映着月光，在天鹅绒似的深色海面上鲜明地显现出来。锚索、帆桁、一切窄长的、一切有棱有角的全都融化在这片漫溢的清光里。桅杆上的电灯，以及更高处瞭望台上的圆窗，都像悬空高挂在天际，人间这些昏黄的星星夹杂在天上光辉的星座之间。

那神奇的南十字星座正在我的头顶上，像是给人用闪闪发光的钻石钉子钉在浩渺的太空中，在天上轻轻浮荡，其实只是轮船在晃动。这个泅水的巨人微微地颤动着，喘着气，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冲破黑浪前进。我站着抬头仰望，仿佛正在沐浴，温水从头顶上灌下，不过这不是水而是光，洁白微温的光冲洗着我的手，柔和地浇淋着我的肩和我的头，似乎一直沁入我的内心。因为我突然俗念顿消，神清气爽。我轻松舒畅地呼吸，唇上突然像碰到了一剂清凉的饮料，这是空气，夹着果子的芬芳和远方海岛的香气，柔和，清醇，使人微醉。我上船以来，第一次感到那神圣的梦幻的欢乐和另外一种更肉感的欢乐，那就是想把我的肉体投进我周围的温柔之中。我想躺下来，举目仰望那白色的象形文字。但是躺椅和沙发都搬走了，在这空旷的散步甲板上找不到一处供人休憩冥想的所在。

我于是摸索着往前走，渐渐地走到轮船的前部，光线似乎越来越猛地从各种物件上向我射来，使我两眼发花。这洁白刺目的星光简直叫我痛苦，我直想躲进一个隐蔽的所在，直挺挺地仰卧在一床草席上，身上照不到星光，它只能在我上方，映照在我身边的物件上面，我就像从暗室里眺望外面的景色。最后我终于磕磕绊绊地迈过锚索，绕过铁绞盘，一直走近龙骨，俯身下望，只见船头冲进一片浓黑，溶化在水里的月光向两边分开，泡沫飞溅。铁犁一个劲地在这翻滚的黑泥地上起伏，我感觉到这被征服的元素[2]的一切痛苦，也感觉到这场耀眼的游戏中尘世威力的一切快乐。我看得出神，竟忘了时间的流逝。我这样站着已经一小时了呢，还是仅仅才几分钟？轮船像一只巨大的摇篮，一上一下地颠簸着我，使我忘记了时间的推移。我只感到疲乏，这种疲乏又像是一种快感。我直想睡觉，想做梦，可是又不愿离开这神奇的魔力，走进我的棺材。我不自觉地用脚去探身下的一堆锚索。我望了下去，双目紧闭，可是眼前并非完全黑暗，因为银色的清辉倾泻在我的眼上、身上。我觉得身下海水轻声作响，头上这个世界的银白清流发出难以听见的声音。这种响声逐渐涌入我的血液，我不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不知道这呼吸声是我自己发出的还是远远搏动的轮船的心脏发出的。我随波漂流，渐渐地迷失在这午夜的骚扰不宁的响声之中。

紧挨我身旁有人轻轻地干咳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几乎已经沉入梦幻的境地，此刻不由得惊醒了。我先前一直双目紧闭，这时睁开眼睛四下探望，眼前的白光刺得我眼花。就在我正对面，在船壁的阴影里有个东西一闪一闪，像是眼镜的反光。这时又有圆圆的一颗大火星一亮，一只烟斗。在我坐下来的时候，只是低头看了一下泡沫飞溅的船头，抬头望了一下南十字星座，显然没有看见这位邻人，他大概一直动也不动地坐在这里。我还有点神志恍惚，便不由自主地用德语说了声：“对不起！”——“啊，哪里……”有人从暗处用德语回答了一声。

在黑暗里和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起，紧紧地挨着他，可是又看不见他，我简直难以形容，这有多么古怪，多么可怕。我不由得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仿佛这人在盯着我看，就像我正盯着看他一样。但是我们头上辉映涌流的月光很强，除了对方在阴影中的轮廓，谁也看不清谁。我觉得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和他吸烟斗的吱吱声。

这种沉默难以忍受。我恨不得马上走开。但是这又显得太粗暴，太唐突。窘迫之余我便取出一支香烟。火柴一亮，火光照亮这狭小的空间有一秒钟之久。我在眼镜后面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无论是在吃饭的时候还是散步的时候，我在船上都没有看见过。不知是因为突然的火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还是一阵幻觉，他的脸显得怪模怪样，又阴沉又可怕，不像人脸。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五官，那匆匆亮了一下的脸庞又被黑暗所吞噬。我只看见一个轮廓，黑魆魆的躲在暗处，时而还看见烟斗的一圈红光，嵌在空中。谁也不说话，这种沉默像赤道的空气一样郁闷憋人。

我终于忍受不住，便站起身来客气地说了一声：“晚安。”

“晚安。”从黑暗里传来一声回答，声音沙哑生硬，好像嗓子生了锈似的。

我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穿过索具，绕过木柱，费了很大的劲。我身后响起一阵匆匆忙忙、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我方才的邻人走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他并不挨近我，我透过黑暗从他的步态感觉到他心里有些恐惧和愁闷。

“对不起，”他急急忙忙地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求您。我……我……”——他口吃起来，由于窘迫一时说不下去——“我……我完全因为私人的……纯粹是私人的原因，才躲在这里……一件伤心事……我避免和船上的人们来往……我指的并不是您……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只想求您……别跟船上任何人说，您在这儿看见过我，那我就感激不尽了……都是些私人的原因，此刻阻止我和人们来往……是呀……可是……如果您对旁人谈起，有人夜里待在这儿……我会感到很难堪的……我……”话说到这里又卡住了。我赶紧打消他的困惑，向他保证，一定满足他的愿望。我们握了握手。我便回到我的舱房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做了很多离奇古怪、乱七八糟的梦。

我遵守诺言，对船上的任何人都没说起这次奇遇，尽管诱惑并不小。因为在航海途中，一点小事情，例如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角船帆，从海里跳出一只海豚，一段新发现的艳史，一句不甚高明的笑话，都会变成了不起的事件。同时好奇心又折磨着我，我酷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位不寻常的旅客的事情。我翻遍了旅客名册，寻找一个可能是他的名字，我打量船上的旅客，看他们是否可能和他有关系。整个白天我急躁难耐，原来我一心只在等待夜晚来临，不知是否还会再遇见他。谜一般的心理现象对我一向具有很大的威力，简直使我坐立不安，我总想弄清楚事物的内在关系，这种欲望使我血液奔流。我只要一看见怪人，就可能迸发出一种想了解他的激情，这和那种想占有女人的激情相差无几。白天我百无聊赖，时间空空地打发过去。我早早地上床睡觉，知道我会在午夜醒来，心事会把我叫醒。

果然不错，我在昨天同样的时刻醒来。夜光表面上，长短针重叠成一条发光的线。我急急忙忙走出闷热的船舱，进入更加郁闷的黑夜。

群星像昨夜一样辉耀，把漫天的清辉倾泻在颤动的船身上，南十字星座高悬天际，晶光闪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在赤道地带白天和黑夜比我们的地区更像孪生姐妹——不过我的心里再没有昨天那种柔情涌流、如痴如梦的恍惚之感。不晓得什么东西吸引着我，使我慌乱，我知道它吸引我到哪里去：到船角那堆黑魆魆的船索旁去，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男人是否又呆呆地坐在那里。头上响起船上的钟声。这使我移步向前。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既有反感，可又受到吸引。我还没有走到船壁那里，突然有个东西在那儿亮了一下，像是一只火红的眼睛，那是烟斗。原来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我不禁吓得倒退了几步，站住了身子。再过一刹那我可能就走开了。这时在那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动了一下，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猝然间我听见他的声音就在我的尽跟前，他压低了嗓子，声调很客气。

“对不起，”他说，“您显然是想回到您的老位子上去，我觉得您看见了我便退了回去。您请坐吧，我正要走。”

我急忙对他说，他尽管留在这儿好了。我之所以退了回来，只是为了不打扰他。“您一点也不打扰我，”他说道，声调里透着一点愁苦，“相反，有个伴我反而快乐。十天以来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其实好几年都没有说话了……真不好过，也许正因为什么事都得咽进肚里，几乎憋死我了……我在船舱里坐不下去，这个……这个棺材……我受不了啦……船上的人我也受不了，他们成天嘻嘻哈哈……我现在受不了这种笑声……我在船舱里都听见这种笑声，我堵起耳朵……当然，他们不知道……他们就是不知道，即使知道，这跟他们这些陌生人又有什么相干……”

他又停住了。可是突然又急急忙忙地说道：“我不愿麻烦您……请原谅我的唠叨！”

他鞠了个躬，打算走开。可是我急忙申辩：“您丝毫也不麻烦我，能在这儿静静地听人说几句话，我也同样高兴……您抽支烟吧？”

他拿了一支烟。我给点上火。火光里，这张脸又从黝黑的船边上显现出来，可是现在是正对着我：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正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神情急切，有股疯狂的劲头。我不觉吃了一惊。我感觉到这个人有话想说，而且非说不可。我知道，为了帮助他，我得沉默静听。

我们又坐了下来。他那儿还有一把椅子，他请我坐下。我们的香烟一闪一闪地发光，他的烟头骚动不安地在黑暗里颤动，我由此看出他的手在发抖。可是我不作声，他也不吭气。突然他轻声问我：“您很累了吧？”

“不，一点不累。”

从暗处传来的声音又犹豫了一阵。“我有一点事情很想请教您……也就是说，我有一点事情想告诉您。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刚遇见一个人，就向他倾吐心曲，这是多么荒谬。但是……我此刻……我此刻正处在一种可怕的心理状态中……我现在非跟什么人谈谈不可……否则我就毁了……您一定会理解这点，要是我……要是我刚才跟您说……我知道，您帮不了我的忙……但是我已经沉默得生起病来了……而在旁人看来，一个病人总是可笑的……”

我打断他的话，请他不要折磨自己。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我当然不可能应承他什么事情，但是人人都有义务表示乐于助人。倘若看见有人陷于困境，自然就有义务予以帮助……

“有义务……表示乐于助人……有义务，设法帮助别人……那么说，您也认为，您也认为人人有义务……有义务表示乐于助人。”

这句话他一连说了三次。这种迟钝的固执的重复的语气，我听了很厌恶。这人是不是发疯了？是不是喝醉了？

可是，仿佛我把心里的这种推测大声嚷了出来似的，他突然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声调说道：“您也许会把我当作疯子或者醉汉。不是，我不是疯子——现在还不是。只是您方才说的那句话很奇怪地打动了我的心……很奇怪，因为此刻折磨着我的，正是这句话：是否人人有义务……有义务……”

他又口吃起来。于是他干脆住口，振作一下又开始说道：

“我是一个医生。对于医生来说常常有一些情况，一些可怕的情况……就说是边缘情况吧，碰到这类情况，一个人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种笼统的义务……因为，不仅有一种对旁人的义务，还有一种对自己的义务，一种对国家的义务，一种对科学的义务。医生应该帮助别人，当然，医生的存在可不就是为了助人……但是这种信条终究是理论上的……到底帮助别人应该帮到什么地步？……您是一个陌生人，我跟您素昧平生，我请求您不要告诉别人您曾看见过我……好，您守口如瓶，您尽了义务……我请求您和我说几句话，因为我沉默得快要死了……您愿意听我说……好……但是，尽这些义务是容易的……可是万一我请求您，把我抓起来扔到海里去……那么您的殷勤好意，您的助人愿望便到头了。反正迟早有个尽头……只要一牵连到自己的生命，牵连到自己的责任，那就完了……迟早非有个尽头不可……迟早这种义务要停止的……难道说恰恰在医生身上不该停止吗？难道仅仅因为他有一张拉丁文的文凭就非得是一个拯救普天下苍生的救世主不成？要是有一个女……有一个人跑来，要求他做一个高尚的人，热心助人而又心地善良，难道他就的确非抛弃他的生命，非变成一个心无杂念的人不可？是啊，义务总有个限度，在力不从心的时候，恰好在这时候……”

他又顿住了，振作了一下。

“请您原谅……我一说就激动起来……可是我并没有喝醉……还没有喝醉……我老实告诉您，我现在也常常醉酒，在这难堪的寂寞之中……请您想一想，足足七年之久，我几乎纯粹生活在土人和野兽当中……简直不会心平气和地说话了。一开口，话语就夺口而出……请您等一等……好，我想起来了……我方才想请问您，想告诉您一件事，请教您一下，在那种情况下，人究竟有没有助人的义务……像天使那样纯洁无邪地助人，人究竟……可是我怕说来就话长了。您真的不累吗？”

“不累，一点不累。”

“我……我感谢您……您不喝点吗？”

他伸手到身后暗处去摸索了一阵。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那是他搁在身边的两三个、好几个酒瓶。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我略微抿了一口，他却举起杯来一饮而尽。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钟响了：十二点半。

“好吧……我想向您叙述一件事情。请您假设，有一个医生，在一座小城市里……或者根本就在乡下……一个医生，他……一个医生……他……”

他又顿住了。然后他突然把他的椅子往我身边挪了一下。“这样说不成。我得把一切事情直截了当地告诉您，从头说起，否则您不会明白……这件事不能打比方，不能抽象地谈……我必须把我的具体事情说给您听。不该那么羞羞答答、藏头露尾地讲……人家在我面前也是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把他们身上的癣、大小便给我看……要想得到医治，不可含糊其词，不可有任何隐瞒……所以我不跟您说一个虚无缥缈的医生的事情……我脱得赤条条的对您说：我……在这该死的寂寞之中，在这可诅咒的国度里我已经忘记了害羞是怎么回事。这个可诅咒的国度吞噬人的灵魂，吸尽人的骨髓。”

我大概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因为他又住口不说了。

“啊，您表示抗议……我明白，您看见印度欣喜若狂，神庙，棕榈树，为期两个月的旅行中所看到的全部罗曼蒂克的风光，这一切您都非常喜欢。不错，热带风光是富有魔力的，要是您望着火车、汽车或者人力车驶过热带地区的话。七年前我初到印度的时候，感觉也是如此。什么事情我都梦想着去做，我要学当地的语言，用原文阅读那些经典，研究地方病，进行科学研究。调查土人的心理状况——或者像欧洲人的俗话所说的——做一个传播人道和文明的传教士。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着同样的梦想。可是在这座看不见的玻璃房子里，人的力量渐渐耗尽，无论吞服多少奎宁，还是要得热病。热病一直侵入骨髓，人就变得虚弱懒散，软弱无力，成了水母。如果欧洲人离开大城市，来到一个该死的罪恶的小镇，不知怎的，就会判若两人，迟早都会受到损害，有的酗酒，有的抽鸦片，有的打人，变成野兽——每个人都会沾上一种毛病。他们都向往着欧洲，梦想着有朝一日又能在一条大街上漫步，在一间豁亮的石头房间里和白种人坐在一起。他们年复一年地这样梦想着，可是等到休假的时候来到，人已经变得过于懒惰，不愿动身。他们知道自己在大洋彼岸已为人所遗忘，无亲无故，就像这大海中人人踩踏的贝壳。于是他们便留下来，待在这炎热潮湿的森林里潦倒颓丧。我把自己出卖给这座烂泥窝的那一天，真该诅咒……

“话说回来，我这样做也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我在德国学过医，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医学士，一个高明的医生，甚至在莱比锡医院里谋得一个职位。一本业已湮没无闻的某一年的医学杂志当时曾经为一种新的针剂大吹大擂，而第一个研制出这种针剂的就是我。这时我堕入了情网。我在医院里认识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把她的情人折磨到发狂的地步，结果她的情人竟开枪打她。不久我也变得和那个情人一样疯狂。这个女人神态高傲，冷若冰霜，把我弄得神魂颠倒。我总是受那些惯于颐指气使的、厚颜无耻的女人的辖制。而这一个呢，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简直对她百依百顺。我——咳，有什么不可讲的呢，事情都过去七年了——我为了她的缘故挪用了医院里的公款。事情败露之后，闹得天翻地覆。我的一个叔叔暗中打点，事态总算没有扩大，可是我的前程就此断送。当时我正好听说，荷兰政府招募医生到殖民地去，并且预支给应招者一笔钱。我当时立刻想到，这必定不会是什么好差使，所以才预先给钱。我知道，在这些热病蔓延的种植园里，死人坟墓上十字架数目的增长比我们这儿快三倍。可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热病和死神只会光顾别人。再说我当时也没有多加选择的余地。我就乘车前往鹿特丹，签了十年的合同，拿了一大沓钞票。一半我寄回家去给我叔叔，还有一半在那儿的码头区叫一个女人给弄走了。这个女人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骗个精光，就因为她跟那条该死的母狗长得一模一样，我就这样身无分文、没有怀表、不抱幻想地从欧洲扬帆远航。我们的船驶出港口的时候，我并不特别忧伤。我坐在甲板上，跟您一样，望着南十字星座和棕榈树，心胸开阔起来——啊，树林，孤寂，宁静，我梦想着！好——寂寞我可是领略了个够。人家没有把我安插到贝塔维亚或者泗水去，没有安插到有人、有俱乐部、有高尔夫球、有书、有报的城市里去，而是——咳，地名和正题无关——调到一个小镇上，离最近的一个城市也有两天的路程。有那么几个既无聊又干瘦的官员，几个欧亚混血儿，我成天就跟这些人厮混，除此之外，远近只有树林、种植园、丛莽和沼泽。

“起先日子还过得去。我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有一次，副总督在驱车出巡的时候翻车压断了腿，我在没有助手的情况下给他做了手术，人们对此哄传了好一阵；我收集当地土人的毒药和武器；我从事成百件小事，使自己不至于萎靡不振。可是从欧洲带来的力气还没有耗完的时候，这样做还行，不久我就委顿了。仅有的几个欧洲人叫我看了厌烦，我和他们断绝了来往，我没事就喝酒，胡思乱想。只要再熬三年，合同期满，我将拿到一笔退休金，就可以返回欧洲，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其实我本来就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等待着。要是她……要是这件事情不发生的话，我到今天还这么坐着干等呢。”

黑暗中说话的声音停住了。烟斗的火光也不亮了。周围一片寂静，我一下子又听见海水拍击龙骨泡沫飞溅的声音和轮机的遥远而低沉的心脏搏动。我很想再点起一支香烟，可是我怕火柴猛地一亮，照在他的脸上。他一个劲地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是说完了，迷糊了，还是睡着了，他的沉默是如此深沉。

船上的大钟干脆有力地敲了一下：一点钟。他悚然一惊：我又听见玻璃杯碰击的声音。显然他又伸手到脚下去摸威士忌。轻轻地咕嘟一声，他喝了一口——突然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可是这声音现在似乎变得更加紧张急切，更加热情激越。

“是啊……请您等一等……是啊，情况就是这样。我就这样干坐在我那该诅咒的小窝里，就像一只蜘蛛待在蛛网里，好几个月，一动也不动。雨季刚过去，已经一连几个星期，雨水拍打着屋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欧洲人来过，整日价坐在屋里和我的黄皮肤女仆们做伴，喝我的上等威士忌。我当时恰好情绪低落，日夜思念欧洲：我只要在哪本小说里读到阳光普照的大街和白皮肤的女人，我的手指就激动得抖个不住。我没法向你完全描述我当时的情况，这是一种热带病，一种时而袭来的寒热病似的猛烈却又无力的怀乡病。我记得我当时正坐着看一张地图，梦想着进行种种旅行。这时有人使劲地敲门。站在外面的一个听差和一个女仆，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们比手画脚地说：有位太太来了，是位夫人，是个白种女人。

“我霍地站起。方才我没听见有汽车开过来的声响。一个白种女人到这个丛莽世界里来？

“我想到楼下去，可是刚举步又猛地退了回来。我向镜子里瞥了一眼，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我心烦意乱、焦灼不安，为不愉快的预感所折磨，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出于友好的动机前来看我。我终于走下楼去。

“有位太太在前厅等候，看见我就快步迎了上来。一张厚厚的乘汽车用的防尘面纱遮住了她的脸。我想向她问好，可是她很快地就接过话头。‘您好，大夫，’她用英语十分流畅地说道——我觉得有点过于流畅，就像是事先练好的——‘请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我们刚才正巧在镇上，我们的汽车就停在那儿，’——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干吗她不把汽车一直开到门口——‘我突然想起，您就住在这儿。我已经听人谈起很多您的事。您上次给副总督动手术，真是妙手回春，现在他的腿已完好如初，他跟从前一样玩高尔夫球了。是啊，我们还一直在谈论这件事呢，我们宁愿不要我们那里所有的怨气冲天的外科医生和另外两个大夫，换您到我们那儿去。说真的，您怎么老不在城里露面，您过的日子活像个苦行僧……’

“她就这样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越说越急，根本不让我有插嘴的余地。她喋喋不休地说了这番傻话，我听出她有些心烦意乱、心神不定，我自己也不觉烦躁不安起来。我暗忖她干吗说个没完没了，干吗不把面纱摘了？她在发烧吗？她病了吗？她是不是疯了？我变得越来越不安了，因为我发现我这样一声不响地站在她面前，听凭她劈头盖脑地给我浇上一场倾盆大雨似的废话，显得非常可笑。最后她终于稍稍停顿了一下，我才能请她到楼上去。她对听差一摆手，让他留下，然后走在我的前面，迈步上楼。

“‘您这儿真美，’她一面在我屋里四下环顾，一面说道，‘啊，这么多漂亮的书！这些书我都想读它一遍！’她走到书架跟前，仔细端详着书名。自从我迎上前去接待她以来，她这是第一次有那么一分钟没吭声。

“‘我可以给您沏杯茶吗？’我问道。

“她也不转过身来，还是一个劲地只看书名。‘不用，谢谢您，大夫……我们马上又得继续上路……我没多少时间……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远足……啊，您这儿还有福楼拜，这个作家我喜欢极了……妙极了，真是妙不可言，这本《情感教育》……我发现，您还读法文书呢……您懂的东西真多啊！……不错，德国人，德国人在学校里什么都学了……掌握那么多外语，真了不起！……副总督对您的本事坚信不疑，他老是说，只有您一个人给他做手术，他信得过。……我们城里那位好心的外科医生只能陪着打打桥牌……话说回来，您知道吗……’——直到现在她还背冲着我——‘今天我自己脑子里也闪过这么个念头，我得找您请教请教……刚才我们恰好从这儿路过，我就想……我看您现在大概正忙着吧……那我宁可下次再来！’

“‘你干脆把牌亮出来吧！’我当时心中暗想。可是我不动声色，只是对她说，现在还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她愿意，为她效劳对我来说都是三生有幸的事。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她说着把身子转过一半来，同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随便翻看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小毛病……妇女的病……头晕、昏厥。今天早上我们的汽车拐了个弯，我就突然栽倒了，昏死过去……听差不得不在汽车里扶着我，取水给我喝……咳，说不定司机开得太快了，您说呢，大夫？’

“‘我没法这样随便判断。您经常这样昏倒吗？’

“‘不……啊，是的……近来老是这样……恰好在最近一段时间……是的……老是这样晕眩恶心。’

“她又站在书架子前面，把书塞回去，另外抽出一本，翻阅着。真奇怪，她干吗翻书的时候老是这么……这么心烦意乱啊？干吗她不把面纱掀起来看人啊？我故意一声不吭，让她等着，我觉得这样挺有意思。最后她终于又开口了，还是她那喋喋不休、满不在乎的口气。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吧，大夫，是不是？不是热带病……不是什么危险的病……’

“‘我得先看看，您有没有发烧。请让我按按您的脉……’

“我向她走去。她稍稍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不用，不用，我没有发烧……肯定没有发烧……自从出现这种昏厥现象以后，我每天自己量热度。从来没发烧，一点问题也没有，总是三十六度四。我的胃也没病。’

“我迟疑了一会儿。整个这段时间里，我心里总有这么一个疑团：我感觉到，这个女人有求于我，人家到这个丛莽里来，总不是来谈福楼拜的吧。我让她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我直截了当地说道：‘请原谅，我可以非常坦率地提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大夫！您是大夫嘛！’她回答道，可是说着她又转过身去，背冲着我，摆弄起书来了。

“‘您生过孩子吗？’

“‘生过，有个儿子。’

“‘您过去……您以前……我是说，您生孩子以前，您有过类似的情形吗？’

“‘有过。’

“她的声音现在完全变了。变得清清楚楚，十分肯定，不再是喋喋不休的神经质的语气。

“‘请您原谅我提这个问题……您现在是不是可能又处在类似的情形之中了呢？’

“‘是的。’

“她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像小刀一样锋利。她转过去的头，丝毫也不颤动。

“‘夫人，也许最好让我给您进行一次全身检查……请您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好吗？’

“这时她猛地转过身来。我透过面纱，感觉到一股冷森森的、坚决的目光向我直射过来。

“‘不了……这没有必要……我对自己的情况心里完全有数。’”

那声音迟疑了一会儿。斟满酒的杯子在黑暗里又闪了一下。

“好吧，请您接着听吧……不过，请您首先花片刻时间，设法把这事好好考虑一下。一个男子在孤寂之中消沉下去，冷不防有个女人闯到他的跟前，几年来这是第一个白种女人踏进他的房间……突然之间我感觉到，屋里有了什么不祥的东西，有一种危险。我感到一阵寒噤：这个女人的钢铁般的坚定使我毛骨悚然。她走进屋来，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接着一下子就提出她的要求，就像拔出一把匕首一样。因为她所要求于我的事，我已经知道，我马上就知道了——女人们要求我做这样的事，这并不是第一次。不过她们来的时候都是另外一副模样，要么羞惭满面，要么苦苦哀求，她们是流着眼泪来求我的。可是这一位……是啊，这一位却是钢铁般的男子汉似的坚决……我从第一秒钟起就感觉到，这个女人比我坚强……她要我屈服，就能使我屈服于她的意志，可是……可是……我心里也有一些恶的东西，我心里的男子汉在抵抗，有那么一股子怒火，因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从第一秒钟起，是啊，我还没看见这个女人，我就觉得她是个敌人。

“我先保持沉默，沉默得执拗而顽固。我感到，她隔着面纱盯着我，目不转睛，带着挑战的神气，想逼我说话。可是我并不那么轻易就屈服。我开始说话，可是……说得拐弯抹角……我无意识地也模仿起她那种喋喋不休、漫不经心的口气。我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够体会这点——我要逼得她把态度放明朗点，我不愿意自己凑上去，而是要……人家来央求我……尤其要她来求我，因为她是这样专横倨傲……因为我知道，就是女人的这种骄矜傲慢、冷若冰霜的态度使我觉得自愧不如，低她们一头。

“于是我信口胡诌，说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这种昏厥是妇女正常的生活现象，非但不是什么坏事，相反，它几乎还保证健康发育。我广为引证医学杂志上登载的病例……我一个劲地说啊说啊，随随便便，轻描淡写，始终把她的情况看成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桩……我一直等着她来打断我的话头。我知道，我这么说她是受不了的。

“果然她插嘴了，口气很尖厉，还做了个手势，仿佛要把这些安慰人的空话全都抹掉似的。

“‘大夫，使我不安的不是这个。在我生我儿子的那会儿，我的身体比较好……可是现在我的身体不是那么好[3]……我的心脏有病……’

“‘啊，心脏有病，’我重复了一遍，假装焦虑不安的样子，‘那我得马上检查一下。’我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去取听诊器似的。

“可是她马上就插嘴了。她的声音现在又尖厉又坚决——就像在下命令。

“‘我的心脏有病，大夫，我必须请您相信我跟您说的话。我不愿意进行体格检查浪费许多时间——我认为，您可以对我表示更大的信任。我至少已经向您表示了足够的信任。’

“现在战斗打响了，这是公开的挑战。我接受了她的挑战。

“‘信任的前提是坦率，无保留的坦率。请您把话说清楚，我是个大夫。首先请您把面纱摘了，坐下来，别去摸那些书，别绕圈子。没有人戴着面纱去瞧病的。’

“她盯着我，身体挺得笔直，神情高傲。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撩起面纱。我看见了一张脸，就像我所害怕的那样，是张看不透的脸，表情严峻，不露声色，具有一种不受年龄影响的美，长着一双灰色的英国人的眼睛，看上去异常平静，实际上在这双眼睛背后可以想象出各式各样热烈的情欲。这张嘴唇极薄、抿得很紧的嘴，如果自己不愿意说，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我们互相盯着看了一分钟之久——她的眼睛里既含有命令，同时又含有询问的神气，一种冷酷的、钢铁般的残忍的表情，我忍受不住，情不自禁地把眼光移到旁边。

“她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地敲着桌子。这么说她也心烦意乱。然后她突然很快地说道：‘大夫，您知道我找您干什么吗，还是说，您并不知道？’

“‘我想我是知道的。可是让我们摊开来明说吧。您想结束您目前的状况……您要我使您摆脱昏厥和恶心，办法是……把病根彻底清除。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就像刑斧坠落，咔嚓一响，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您是否也知道，这样的尝试是危险的……对我们双方都危险？’

“‘知道。’

“‘法律是不许我这样干的？’

“‘有那么一些情况，非但不禁止这么干，反而还认为有必要这么干呢。’

“‘可那是要有一份医生的诊断书的。’

“‘您会找到这份诊断书的。您是医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目光明亮，眼睛眨也不眨。这是一道命令，我这个软骨头浑身颤抖，对她的意志这种魔鬼似的专横跋扈暗自钦佩。可是我还在挣扎，我不愿意暴露出自己已经被踩得粉碎。——‘千万别让步得太快！多添点麻烦！逼得她来求你。’一种莫名的欲望在我心里一闪。

“‘这事并不永远取决于大夫的主观意愿。可是我准备和医院里的一位同事……’

“‘我不要您的同事……我是来找您的。’

“‘我可以问一下吗，干吗偏偏找我？’

“她冷冷地看我一眼。

“‘我不怕把实话对您说。因为您住在偏僻的地方，您并不认识我——因为您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因为您……’说到这里她第一次迟疑了一下——‘大概不会在这个地区再待多久，特别是您……如果您能带一大笔钱回家去的话。’

“我感到浑身一阵寒噤。这样精确的盘算，这种铁一样的生意经使我震惊晕眩。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开口央求过我——可是一切早已计算得清清楚楚，首先对我进行多方侦查，然后一下把我抓住。我觉得她这种魔鬼般的意志咄咄逼人，可是我凭着全部的怒火奋起抵抗。我再一次强迫我自己采取就事论事的态度——几乎是嘲讽的态度。

“‘而这一大笔钱您打算……打算给我支配？’

“‘为了酬谢您的帮助，也为了让您立即动身。’

“‘您知道吗，这样一来我的退休金可就吹了？’

“‘我将赔偿您的损失。’

“‘您的意思非常清楚……不过我要求您更明确些。您打算提出多大一笔款子作为酬金？’

“‘一万两千盾，阿姆斯特丹银行兑现的现金支票。’

“我浑身哆嗦……我浑身发抖，因为愤怒……也因为赞佩。她什么都计算好了，这么一大笔款子，还有支付的方式，这样我就被迫动身离境，她还不认识我，就已经掂了我的分量，把我给收买了，她的意志早已预先在支配我了。我恨不得扇她两个嘴巴……可是我，我浑身哆嗦地站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四只眼睛互相逼视着，我看到这张不肯央求的紧闭的嘴，和她那不肯屈服的傲气凛然的额头，这时我突然产生……一种……一种残暴的欲念。她想必也有所感觉，因为她扬起了眉毛，就像人家想撵走一个讨厌的家伙似的。我们两人之间的仇恨突然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了。我知道，她恨我，因为她需要我，而我恨她，因为……因为她不肯央求我。这一秒钟的沉默实际上是我们两人第一次真正开诚布公的交谈。然后像条爬虫咬了我一口似的，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就对她说……对她说……

“可是请您等一等，要不然您会错误理解我干的事情……我说的话的……我得先向您解释一下……这个疯狂的念头是怎么在我脑子里出现的……”

黑暗里玻璃杯又轻轻地碰击了一下。那人的声音更激动了。

“我并不是想宽恕我自己，为我自己辩护，洗刷我自己……可是要不然您不会明白的……我不知道我以往的为人是否善良，不过……我想，我一直是乐于助人的……在那儿生活糟得不行，能够用学到的那点科学知识救人一命，是惟一的快乐，是一种莫大的乐趣……的确是这样，我最美好的时刻乃是，一个黄皮肤的小伙子跑来，吓得脸色青里透白，脚上给蛇咬了一口，肿得老高，哭着号着，求我别把他的腿锯掉，而我终于成功地救了他。要是有一个女人发着高烧卧病在床，我会驱车一小时去出诊——就是像这个女人要求我做的事，我也帮过忙，我还在欧洲的医院里工作的时候，就帮过这种忙。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至少觉得，这个人是需要你的，你至少知道，你救了某人一命，或者使某人免于绝望——这种别人需要你的感觉，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自己也需要这种感觉。

“可是这个女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向你描绘我的心情——她激怒了我，她像逛大街似的溜溜达达地走进屋来，从这一瞬间起，她那傲气十足的架势就激起我的反抗——我该怎么说才好呢——她把我身上一切被压抑着的、一切隐蔽着的、一切恶的东西都激发起来进行抵抗。她到这儿来耍贵妇人的派头，冷若冰霜，不可接近，把性命攸关的事情，当作一笔买卖，这简直使我怒不可遏……再说……再说……话说到底，总不是因为打打高尔夫球就把肚子给弄大的吧……我知道……这就是说……我突然一下子——我当时就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说不定非常清楚地想起，这个淡漠的女人，这个高傲的女人，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我只要在看她的时候，带点抵御的神气，稍微有点拒绝的样子，她那铁灰色的眼睛上面，眉毛便笔直地竖了起来，可是在两三个月之前，她曾经跟一个男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像畜生似的赤条条一丝不挂，说不定浪得兴起，淫声艳语不绝，两个身体汇成一体，就像两个嘴唇交吻。在她神情高傲、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气，活像一个英国军官那样地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个火烧火燎的念头……于是我心里的一切都紧张了起来……我一心只想凌辱她……从这一瞬间起，我透过她的衣服，看见她赤裸裸的肉体，从这一瞬间起，我活着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她占有，从她那倔强的嘴唇里挤出一声呻吟，像那个、像另外那个我不认识的男子那样，在销魂荡魄之际触摸一下这个冷淡高傲的女人的肉体。这点……这点我想向您解释一下。我这个人不论有多么堕落，可我作为医生从来没有试图乘人之危……但是这一次，并不是因为欲火，并不是因为性欲，的的确确不是这样……要是这样，我会承认的……这一次只是强烈地渴望煞煞这股傲气……作为一个男人来煞这股傲气……我想，我已经跟您说过，神态高傲、近乎冷漠的女人一向对我具有某种威力……可现在又加上在这儿生活了七年没有和一个白种女人在一起，我简直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了……因为本地的姑娘，这些叽叽喳喳纤小秀气的鸟儿，只要有个白人，有个‘洋老爷’要她们，她们就毕恭毕敬地浑身哆嗦，低三下四地委身相从 ，她们对你总是张开怀抱的，总是准备咯咯地轻声娇笑着来侍候你……可恰好是她们的顺从和奴性使你败兴……现在你明白了吧？要是突然之间出现了一个女人，傲气十足，满腔仇恨，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连手指尖都深藏不露，可是同时又闪耀着神秘的光彩，蕴藏着往日的激情……这样一个女人突然大胆放肆地走进一个男人、一个孤寂饥饿、与世隔绝的人形野兽的笼子里来，你明白了吧？这会对我产生什么样令人晕眩的影响。这一点……我说出这一点，只是为了好让您明白随后发生的事。于是……我满怀着某种邪恶的贪欲，想到她赤身裸体、娇媚肉感、恣意销魂的情景，心里如醉如痴，我仿佛全身振奋了起来，外表上却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我神情冷漠地说道：‘一万两千盾？……不干，为这么点钱我是不会干这件事的。’

“她凝视着我，脸色有些发白了。她大概已经感觉到，我这样反抗并不是出于贪财。可是她还是问了一句：‘那么您要什么呢？’

“我不再用冷漠的口气说话。‘咱们干脆把牌亮开来吧！我不是生意人……我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那个可怜的药剂师，为了一点昧良心的贿金[4]，出卖他的毒药……我也许跟生意人正好相反……您会发现，通过这条途径您的愿望是不能实现的。’

“‘这么说您不愿意干？’

“‘给钱不干。’

“霎时间我们两人当中出现了一片寂静，静到了我第一次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此外您还能希望得到什么别的东西呢？’

“这下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首先希望您……您别像跟个小贩似的而是要像跟一个人似的跟我说话，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别一上来就搬出您那些可耻的钱来，而是请求……我这个人去帮助您这个人……我不仅仅是个医生，我不单单只有看病的时间……我也有别的时间……也许您正好是在这样一种时间里来到我这里……’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轻轻一撇，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地说道：

“‘这么说，要是我求您……您就会干这事的啰？’

“‘您马上又想做笔交易了——您只有在我先答应您的情况下，您才肯请求。可是您先得央求我——然后我才会答复您。’她把头一昂，就像匹桀骜不驯的马一样。她怒容满面地直视着我。

“‘不——我不会求您，宁死也不求您！’

“这时候一股怒火涌上我的心头，一股炽热的毫无道理的怒火。

“‘您不愿意央求，那我就自己提出要求。我想，我不必明确说出口来了吧——您知道，我希望从您那儿得到什么。然后——然后我就会帮助您。’

“她目不转睛地瞪了我一会儿。然后——啊，我没法，我没法说，这有多么可怕——然后她的脸一绷，猛地一下子笑了起来……她用一种无可名状的轻蔑神气冲着我的脸哈哈大笑……这种轻蔑神气，使我无地自容……同时又使我心醉神迷。这种轻蔑的笑声犹如一声爆炸，来得那么突然，可说是骤然发作，被一股巨大的力强烈地触发了出来，我……是啊，我简直要匍匐在地，去吻她的脚。前后不过一秒钟之久……就像是一道霹雳，我觉得浑身在着火……这时她已经扭转身子，快步向门口走去。

“我身不由己地想追上去……向她道歉……苦苦求她……我的力气已经完全瓦解了……她又一次扭过头来说道……不，是下达命令：

“‘您千万不要冒险跟踪我或者盯我的梢……您这样做要后悔的。’

“说罢砰的一下关上了房门。”

说到这里他又迟疑了，又沉默了……又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仿佛月亮的清辉一泻千里。接着终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 。

“房门砰的一声给关上了……可是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似乎被她的那道命令给催眠了……我听见她走下楼梯，关上大门……我听见了一切，我一心只想追上去，我不知道，是想把她叫回来，还是想打她或者掐死她，反正想追上她，追上她……可是我动弹不得，我的四肢像触了电似的全都麻痹了……我被这道目光的专横的闪电击中了，一直击中我的骨髓……我知道，这是无法解释的，无法叙述的……这话也许听上去很可笑，可我确实就那么站着，呆若木鸡……过了好几分钟，也许是五分钟，说不定是十分钟，这才从原地挪动了脚步……

“可是我刚挪动第一只脚，就急不可耐地快跑起来……我一下子飞奔下楼，……她可能只走完了那条通向镇里去的马路……我冲到车棚去取自行车，发现忘了带钥匙，于是我使劲扳开竹子编的棚门，弄得噼啪乱响，折断了好些竹子……我纵身跳上自行车，飞快地向她追去……我必须……我必须趁她还没走到小轿车跟前，就追上她。我非跟她谈谈不可……

“马路从我身旁掠过……现在我才发现，我刚才在楼上木鸡似的呆呆地站了有多久……因为我发现她已经到了树林那儿拐弯的地方，就在镇子口上，听差陪着她，她正迈着直挺挺的僵硬步伐急急忙忙地向前走去……可是她大概也看见了我，因为她跟听差说了几句话，听差就停步留了下来，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想干吗？……她干吗要把听差留下？……她想和我谈话，不让他听见？……我拼命蹬我自行车的踏脚……突然之间有样东西从马路边上向我扑了过来……是那个听差……我刚来得及把车往边上一拐，就一下摔了出去……

“我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情不自禁地举起拳头，想给这个蠢货一下，可是他跳开了……我扶起自行车，想重新上车……可是这个混蛋又跳过来一把抓住自行车，用他那蹩脚的英语说道：‘您待在这儿。’[5]

“您没在热带地区待过……您不知道，这样一个黄种混蛋抓住一个白人‘老爷’的自行车，还命令这位‘老爷’待在那儿不许动，在那儿是怎样的放肆行为。我非但不予回答，反而照着他的脸一拳打去……他晃了几晃，可是抓住自行车不放……他那双眼睛，那双胆怯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奴性十足的恐怖神情，可是他的手紧紧抓住车把，死也不放……‘You remain here.’他又嗫嚅了一遍。幸亏我身边没带手枪，要不然我会一枪把他打死的。‘滚开，你这个流氓！’我只吼了一声。他缩着脖子，盯着我看，可是他的手抓着车把不放。我又照着他的脑袋打了一拳，他还是不松手。这下我可火冒三丈了……我发现她已经走了，说不定已经溜掉了……于是我用真正拳击的方式，在他下巴颏上猛击一拳，他像一阵旋风似的倒了下去。现在自行车又到了我的手里……可是等我跳上去，车子却骑不动……刚才使劲把车子夺来夺去，钢丝拧弯了……我两手哆哆嗦嗦地，企图把钢丝扳直……可是不行……我就把车扔在道上，就扔在那个无赖身边。他流着血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往旁边一闪……然后，啊不，您没法体会，在那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多么可笑，一个欧洲人……咳，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她，追上她……于是我就跑，活像个疯子沿着马路往前飞跑，两边茅屋里那些黄种人十分惊讶地挤在门口，看一个白种人，看这个医生在那儿猛跑。

“我汗水淋漓地赶到镇上……我第一句话就问：小轿车在哪儿？……刚刚开走……大家都非常惊异地望着我，我在他们眼里，大概活像个疯子，满身尘土，一头的汗，人还没站住，就大叫大嚷地发问……我看见马路那头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卷起一股白烟……她逃跑成功了……成功了，正如她那坚定的盘算，坚定到残忍地步的盘算的一切细节都必然成功一样。

“可是逃跑对她也无济于事……在热带地方的欧洲人当中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大家彼此全都认识，事无巨细都会引人注目……她的司机在镇公所的平房里不是白白待了一小时的……几分钟之后，什么情况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是谁，……她住在城里……住在首府，从这儿坐火车去要八小时的路程……她是，咱们就这么说吧，她是一个大商人的妻子，家资万贯，出身高贵，是个英国女人。我知道，她丈夫到美国去了五个月，过几天就要回来，接她一起回欧洲去……可是她——这个念头像毒药似的烧灼着我周身的血液——她目前的状况至多只能再维持两三个月……

“到此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还能使您明白……之所以能使您明白，大概只是因为到这一瞬间为止，我还能理解我自己……我还能作为医生对我自己的状况做出诊断。可是从此刻起，我就像发了高烧似的……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这就是说，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多么荒诞不经，可是我已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已经不再理解我自己……我像着了魔似的，奔向我的目标，一个劲地往前跑……您且等一等……说不定我还是能使您理解……您知道马来狂是怎么回事吗？”

“马来狂？……我好像记得……这是在马来人当中流行的一种癫狂症……”

“不仅是癫狂……这是一种疯病，一种狂犬病……一种狂暴的、荒诞的偏执狂的发作，任何一种酒精中毒都无法与它相提并论……我住在当地的时候曾经亲自研究过几个病例——观察别人的情况总是非常聪明非常冷静的——可是并没有揭示出这种疯病起源的可怕秘密……反正无论如何总是和气候有点关系，和这种郁闷压抑的气氛有关，就像一阵暴风雨压迫着人的神经，直到神经崩裂……所以说马来狂……是啊，马来狂……就是这样：一个马来人，随便哪一个，非常普通，非常和善，慢慢地啜饮着自己家酿的酒……就这么坐在那儿，神情呆滞，样子冷漠，有气无力……类似我坐在自己房间里那样……突然猛的一下子他跳起身来，抓了一把匕首便跑上街去……他笔直地往前跑，一个劲地往前跑……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儿跑……不论是人还是畜生，如果拦住他的去路，他就用马来匕首把他捅倒在地，这种嗜血的醉意只有使他更加激昂暴烈……他一面狂奔，一面口吐白沫，像疯子一样号叫……他不断地跑呀跑呀……不东张西望，不左顾右盼，只是一个劲地尖声号叫，握着血淋淋的匕首，笔直往前狂奔猛跑，叫人看了毛骨悚然……村里的人都知道，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拦住一个马来狂人……所以只要有个狂人跑来，大家都高声喊叫，互相警告：‘马来狂！马来狂！’大家都四下奔逃……可是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一个劲地跑，见人捅人，见什么捅什么……直到人家把他像条疯狗似的一枪打死，或者他自己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我有一次从我那平房的窗口看到了这么一幕……真叫人毛骨悚然……可是正因为我看见过这种场面，我才理解自己那些日子的行为……因为我恰好就是这样，可怕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既不左顾右盼，又不东张西望，就这样着了魔似的奔了出去……去追这个女人……我已经记不清楚，这一切事情我是怎么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狂奔疯跑之中以快到荒唐的速度从我身边一掠而过……我知道了这个女人的一切事情之后，知道了她的姓名、她的住宅、她的命运之后，不出十分钟，不，五分钟，不，不出两分钟，我就骑上一辆迅速借来的自行车冲回家去，扔了一套衣服在箱子里，取了点钱，坐上一辆汽车赶到火车站……乘火车走了，没向镇上的官员请假，也没找个人来代替我行医，屋子也没上锁，就扔在那儿不管了……仆人们围着我，那些女用人一脸惊奇，连连发问……我一句话也不回答，头也不回……便乘车到火车站，坐下一班车到城里去……这个女人踏进我的房间不过一个小时，我就把我的全部生活抛在身后，像个马来狂人似的奔到一片空虚之中……

“我笔直向前跑，用我的脑袋去撞墙壁……晚上六点钟我到达城里……六点十分我赶到她家里，让用人给我通报……您可以理解，这是我所能做的最荒唐、最愚蠢的事情……可是马来狂人在狂奔的时候是睁眼瞎，他看不见自己在往哪儿跑……几分钟之后用人出来了，彬彬有礼，冷淡地说……夫人有点不舒服，不能见客。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又绕着这幢房子转了一个小时，着了魔似的还抱着这样一种荒诞的希望：她说不定会来找我……最后我才在海滨饭店要了个房间，带着两瓶威士忌到房里去……这两瓶酒和双倍剂量的安眠药帮了我的忙……我终于沉入梦乡……这昏昏沉沉的睡眠是我在生死之间狂奔时唯一的休息。”

船钟敲响了。有力地敲了两下，那饱满的声音仍在像一池死水似的几乎静止不动的空气里振动，然后消失在龙骨下不断溅起的轻柔的水声之中，这水声一直执拗地伴着这个人情绪激昂的说话声。黑暗中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想必吓了一跳，他的话戛然而止。我又听见他的手伸去摸酒瓶，又听见轻轻的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他仿佛平静了下来，声音更加坚定地又开始说道：

“从这一瞬间开始，以后的时间我没法向您叙述。今天回想起来，我当时一定在发烧，反正我非常激动亢奋，近乎疯狂——正如我刚才跟您描绘的那样，是个马来狂人。但是请您不要忘记，我到达城里的时间是星期二夜间，而到星期六——我在城里才听说——她丈夫就要乘‘伊比利亚半岛及东方航运公司’的轮船从横滨来，所以说只剩下三天时间，只剩下短短的三天时间来下决心，找人帮忙了。请您理解这一点：我知道，我必须立即帮助她，可我连跟她说句话都不可能。我急于想要为我可笑而又疯狂的举止向她赔不是，恰好就是这种迫切愿望，驱使我继续向前。我知道每秒钟都非常宝贵，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可是我连接近她，哪怕只在她耳边说句话，给她做个手势的可能也没有，因为恰好是我穷追不舍的激烈蠢笨的神态把她吓了一跳。就仿佛……啊，您等等，……就仿佛一个人追在别人身后，想警告那人有凶手想杀害他，可是被追的人反而把警告的人当成了凶手，继续向前跑，直到毁灭为止……她只把我看作一个马来狂人，紧紧地追着她，想使她受到屈辱，而我呢……可怕的矛盾恰好就在这里——我根本不再想那桩事了……我已经心力交瘁，我只想帮助她，只想为她效劳……为了帮助她，我简直可以去杀人，去犯罪……可是她，她对此一无所知。我第二天早上一醒过来，就马上跑到她家里去，听差站在门口，就是脸上给我揍了一拳的那个听差，他远远地看见了我——他大概是在那儿等我——马上一闪身溜进门去。说不定他只是进去悄悄地为我通报……说不定……啊，这样让人琢磨不透，真折磨得我好苦啊……说不定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来接待我……可是我一看见那个听差，就想起了我的耻辱，于是我不敢再去访问这个女人……我的双膝不住地哆嗦。走到门槛前我又扭转身走了开去……我走开了，而她也许正在同样痛苦的煎熬之中一个劲地等着我呢。

“我不知道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什么事情好做，这个城市在我的脚下像火焰燃烧似的发烫……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马上叫了一辆汽车，去见副总督，就是当年我在我们镇上抢救过的那一位，我让仆人给我通报求见……我的外表想必已经带上一点使人感到惊愕的东西，因为他看见我的时候，目光里露出一些惊讶，他那彬彬有礼的举止也含有若干不安，……说不定他已经看出我是个马来狂人。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请求调到城里来工作，我在原来的岗位上已经再也活不下去了……我必须马上换换地方……他瞅着我……我没法向您形容，他瞅我时的那副神气……就像大夫在打量一个病人……‘神经崩溃，亲爱的大夫，’他于是说道，‘这种情况我非常了解。好吧，这事可以安排；不过请您稍为等一等……咱们就说稍等四个星期吧。……我先得找个人来接替您的工作。’——‘我等不及了，我一天也等不了。’我回答道。他又用那种奇特的眼光注视了我一下。‘非这么办不可啊，大夫，’他神情严肃地说道，‘那个镇上总不能没有大夫啊。不过我答应您，我今天就开始办理这件事情。’我咬紧牙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我是一个被人出钱买来的人，是个奴隶。我全身细胞都奋起反抗，可是这位圆滑老练的副总督抢在我的前头说，‘您已经长久不和人们交往，大夫，长此以往是要得病的。我们大家都不胜惊讶，您从不进城，从不休假。您需要更多的社交活动，更多的兴奋刺激。您至少今天晚上得来，我们今天在政府大楼里举行招待会。您将看到全区的头面人物，有些人早就想认识您了，他们常常问起您，希望您到城里来。’

“最后一句话使我精神为之一振。问起过我？莫非是她问起过我？我突然之间变了个人：我立即极有礼貌地感谢他的邀请，保证一定准时前来。我也的确到得非常准时，实在太准时了。我先得跟您说，我心急如火，头一个来到政府大楼宽敞的大厅里。四周全是默不作声的黄皮肤的仆人，他们光着脚一颠一颠地跑来跑去，并且——我心烦意乱地感觉到——在背后偷偷地笑话我。在他们悄无声息地进行准备的时候，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我是惟一的欧洲人，孤零零地就我一人，连我背心口袋里装的怀表发出的嘀嗒声都听到了。接着，终于来了几个政府官员，携带着他们的家眷。最后总督也来了，他跟我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谈话，我认为，我对答得热忱而又巧妙，直到……直到后来，我突然感到一阵神秘的烦躁，一点灵性也没有了，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尽管我是背冲着大厅的门，但我一下子感觉到她进入了大厅，她一定在大厅里了。我没法向您说清楚，为什么这种突然产生的确信这样使我惶惑迷惘，我还在和总督交谈，他的声音还在我耳边震响的时候，我已经感到她就站在我背后什么地方。幸亏总督一会儿就结束了和我的谈话，我相信，要不然我会猛地扭转身去的，我神经的这种神秘的抽动是如此强烈，而我的欲念给撩拨得如此炽烈。果然，等我转过身去，发现她正好站在刚才我的感觉无意识地预感到她站立的那个地方。她穿一身黄色的跳舞服装，裸露着瘦削、纯净的双肩，像象牙似的发出黯淡的光泽，站在一群人中间谈天说地。她笑容满面，可是我觉得，她脸上表情有些紧张。我走近她的身边——她不可能看见我或者不愿意看见我——注视着她薄薄的嘴唇四周漾起的讨人喜欢的、彬彬有礼的微笑。这笑靥又重新使我心醉神迷，因为它……唉，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是谎言，这是高超的技艺，这是出色的装假的本事。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星期三，星期六她丈夫就要乘船来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微笑……这样胸有成竹，这样无忧无虑，怎么还能懒洋洋地在手里摆弄她的扇子，而不是恐慌之余，把扇子使劲搓揉，捏得粉碎？我……我这个陌生人尚且两天来一直在为那个时刻心惊胆战……我这个陌生人尚且感情极度紧张地分担着她的惧怕、她的惊恐……而她却来参加舞会，并且微笑着，微笑着，微笑着……

“我们身后奏起了音乐，舞会开始了。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军官向她求舞，她向正在闲聊的这群人道个歉，便离开了他们，挽着那个军官的胳膊到另一间大厅里去，正好从我身边走过。她一眼瞥见我，脸上的肌肉便猛的一下子绷紧了。……但这只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然后像是认出了我，便像对一个有一面之缘的熟人那样点头致意（我还没来得及决定究竟跟不跟她打招呼），说了声‘晚上好，大夫’就过去了。谁也猜不出来，在这灰绿色的眼神里究竟深藏着什么，而我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打招呼？……她为什么一下子又认得我了呢？……这究竟是摈斥，还是接近，还是说这仅仅不过是因为出乎意料而发窘？我没法向您形容，我当时待在那儿，心情是多么激动，我内心的激情全都被挑逗起来，压缩在我的心头，随时有可能一触即发。我瞥见她懒洋洋地偎依着这位军官跳着华尔兹舞，额头上闪烁着无忧无虑的冷漠清光，而我明明知道，她……她跟我一样心里只有那件事……在这儿就我们两个人共有着一个可怕的秘密……她却跳着华尔兹……在这几秒钟内，我的恐惧，我的贪欲和我的赞佩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仔细端详着我，但是可以肯定，她在掩盖，我在暴露，我的举止使我的暴露远远超过她的掩盖——我根本不可能去看另一个方向，我必须……是啊，我必须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远远地、远远地抓她那张难以接近的脸，看看这张面具是否会有一秒钟落下来。她想必也很不舒服地感觉到了我的这道凝神注视的目光。她挽着舞伴的胳臂走回来的时候，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像是严厉地对我发号施令，又像是挥手把我撵走；在她的额头上又显出了那道小皱纹，表示出高傲的愤怒，这道皱纹我在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就看见过的。

“可是……可是……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犯了马来狂，我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东张西望。我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目光是说：别引人注目！克制一点！我知道，她……我该怎么说才好呢？……她要求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检点举止态度……我懂得，如果我现在回家去，明天肯定会受到她的接待，她只希望现在，只希望现在避免受到我的这种引人注目的亲昵态度的威胁，她担心——这担心是多么有道理啊——由于我的笨拙会闹出一场戏来……您瞧，我什么都明白，我懂得了这道命令式的灰色目光的含义，但是……我内心的冲动过于强烈，我非跟她说话不可。于是我摇摇晃晃地向那群人走去，她就站在他们当中闲谈，尽管在场的人我只认得几个，我还是往这个松散的圈子凑过去，只是渴望着听听她说话，可总是那么像条挨了揍的狗似的心惊肉跳地缩着脖子怕见她的目光，这目光有时冷冰冰地从我身上扫过，仿佛我是我挨着的那些布门帘里的一条，或是轻轻流动的空气。可是我站着，渴望着听她跟我说句话，渴望着她能做出一个默契的暗示，我眼睛直愣愣地站在这群闲谈的人们当中，活像一块石头。我那神气想必已经变得够引人注目的了，因为谁也不跟我说一句话，我这可笑的模样摆在那儿，她一定受罪死了。

“我不知道我这样在那儿站了有多少时间，好像站了一辈子……我没法摆脱这种意志的魔力。恰好是我这股顽固的疯劲使我浑身麻痹……可是她再也受不了啦……她突然以优美绝伦的轻盈姿态转向在场的先生们，说道：‘我有点累了……我想今天早点上床休息……晚安！’……说着她就一点头——这是社交场上少见的——从我身边飘然而去……我眼前还看见她额上那条直竖的皱纹，然后只看见她的背脊，那雪白的、冷漠的、赤裸的背脊。足足过了一秒钟我才理解到她已经走了，今天晚上，这救命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再也不能看见她，再也不能跟她说话了……我还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我这才理解到……于是……于是……

“不过请您等一等……请等一等……否则您无法理解我干的事情的荒唐和愚蠢……我首先得向您描述一下那整个房间……这是政府大厦的宏伟大厅，给灯光照得如同白昼，宽大无比的大厅几乎是空荡荡的……男男女女都成双成对地跳舞去了，男人们赌钱去了……只在角落里散立着几小堆人在那儿谈天……所以说大厅是空荡荡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人注目，并且被刺眼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她摆动高挑的身躯，迈着缓慢而轻盈的步伐走过这宽敞的大厅，不时用她那难以形容的姿态回答人家的致意。她身上那股优美、冷峻、尊严、安详的神气使我心醉。……我呢，我留在原地，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在我弄明白她已经走了之前，我仿佛瘫了似的……等我弄明白，她已经走到大厅的那一头，快到门口了……于是……啊，今天回想起来，我还羞惭得无地自容……我突然心里一惊，我就跑——您听听：我跑……我不是走，而是穿着咯咯直响的皮鞋，引起很大的回声，跑过大厅去追她……我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我看见众人的目光都不胜惊讶地注视着我……我羞愧得简直可以马上死去……我一面跑，一面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种举动的疯狂，可是我已经……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在门口追上了她……她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像一把灰色的钢刀扎进我的心窝，她气得鼻翼不住地翕动……我刚想结结巴巴地开口说话……她……她突然扬声大笑起来……笑得清脆响亮，无忧无虑，发自内心，并且大声说道……声音大得大家都能听见……‘啊，大夫，您到现在才想起给我儿子开的药方啊……你们这些搞科学的先生们真是……’几个站在近处的人都好心好意地跟着笑了起来……我领会了她的意思，她无比巧妙地挽救了这一局面，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伸手到皮夹子里，从处方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方子，她懒洋洋地接了过去，然后……再一次冷冷地微笑致谢……翩然而去……我在最初一秒钟感到心里轻松……我发现，她无比巧妙地弥补了我的疯狂，控制了局势，但是我也立刻明白，对我来说，全都完了，这个女人由于我干了这件发昏的傻事，一定恨我，一定把我恨之入骨……我现在哪怕上百次上千次地登门求见，她也会把我像条狗似的撵走。

“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大厅……我注意到，人们都在瞅我……我想必看上去非常奇怪……我走到饮酒的柜台前面，一连灌了三四杯白兰地……这才免于晕倒在地……我的神经再也支持不住，它们好像都扯断了……然后我从一道旁门悄悄地溜了出去，像个罪犯似的。……不论把世界上哪个王国赏给我，我也不愿意再一次穿过她那刺耳的笑声还在四壁萦绕的大厅……我往前走……我已经说不上我往哪儿走……进了几家小酒店，喝得烂醉如泥……就像一个想借酒浇愁的人一样，只求一醉……但是我……并没有完全麻木……她的笑声一直在我耳边，尖厉而又凶狠……这笑声，这该死的笑声我怎么也压不下去……后来我又在码头上踯躅了半天……我的手枪留在家里了，要不然我会一枪把我自己打死的。我的脑子里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抽屉左边的木匣子里放着的手枪……我只想着这一件事，我走回家去。

“我后来之所以没有自杀……我向您发誓，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扳动一下上了膛的枪的冰凉的扳机，本来对我倒是一种解脱。……可是我该怎么向您解释才好呢……我觉得我还得尽一个义务……是啊，助人的义务，该死的义务……她可能还需要我，她需要我，这个念头使我发狂……等我回到家里，已经是星期四的清晨了，而星期六……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星期六船就到了。这个女人，这个心性高傲、目无下尘的女人在她丈夫面前，在众人面前，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绝对活不下去，这我是一清二楚的。……我毫无意义地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荒唐冒失的行为使我根本无法及时给她任何帮助，啊，想到这些，我痛苦不堪……一连几个小时，是啊，我向您发誓，一连几个小时我在房间里团团乱转，走来走去，绞尽脑汁在想，怎么才能接近她，怎么才能弥补我的一切过错，怎么才能帮助她……因为她再也不会让我迈进她的门槛，这点我是心里有数的。……我的每一根神经还感觉到她的笑声和她的鼻翼愤怒的抽动……一连几小时，的确一连几小时，我就这样在狭小的斗室里来回跑来跑去，老是那么三米距离……天已经亮了，已经是上午了……

“突然我念头一转，向桌子猛扑过来……我抽出一沓信纸，动笔给她写信。……什么都写出来……写一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信。我在信里请求她的宽恕，把我自己骂成一个疯子，一个罪犯……我苦苦哀求她充分信赖我……我发誓，下个钟头就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殖民地，只要她愿意，我就离开这个世界……只不过她得宽恕我，信任我，在这最后一小时，在这最后的时刻，让我帮助她……我就这样一口气飞快地写了二十页信纸……这封信想必疯疯癫癫，没法形容，活像热昏时的呓语，胡话连篇。等我从桌边站起，早已浑身是汗……房间在我眼前左右摇晃，我不得不喝下一杯凉水……然后我才试图把信再读一遍……可是读了开头几句我就感到不寒而栗……我哆哆嗦嗦地把信折好，摸到一个信封……突然我又闪过一个念头。我一下子明白了那句真正举足轻重的话。我再一次抓起钢笔，在最后一页添了这么一句：‘我在海滨饭店等候着一句宽恕的话。要是到七点我还得不到任何回音，我就开枪自杀。’

“然后我就封好信封，打铃叫来一个侍者，让他把这封信送去。终于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全都说了！”

在我们身边响起玻璃瓶碰地和滚动的声音。他的动作太猛，一下子把威士忌酒瓶碰倒在地。我听见他的手在地上乱摸，找那酒瓶，然后突然一把抓住了瓶子。他猛地一扬手，把喝空了的酒瓶扔出甲板。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又像说胡话似的往下说，比先前说得更加激动、更加匆忙。

“我已经不再是虔诚的基督徒了……对我来说，既无天堂也无地狱。……要是真有一个地狱，我也不怕它了，因为地狱也不可能比那天上午直到傍晚我度过的那几个钟头更加难熬。……请您设想一下吧，一间斗室在中午如火的烈日之下，给晒得又闷又热……一间小屋，只有桌子、椅子和床……桌上除了一只怀表和一把手枪外别无他物，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什么事也不干，只是直愣愣地瞪着桌子，瞪着怀表的秒针……这个人不吃不喝不抽烟，一动不动……这个人老是……您听着：一连三小时之久，老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色的圆形表面，盯着那根小小的秒针，它正嘀嗒嘀嗒响着直转圈子……我就这样……就这样度过了这一天，等着、等着、一个劲地等着……可是就像一个马来狂人干事似的，我的等待是毫无意义的、带着兽性的、疯狂的执拗劲，一味死等。

“算了，我不给您描绘这些时刻了……这是没法描绘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居然没有发疯……于是……到三点二十二分……这时间我记得很清楚，我的眼睛是瞪着怀表的……突然有人敲门……我霍地跳起身来……像老虎捕食似的跳了起来，一下子奔过整个房间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一个胆战心惊的中国小男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我贪婪地把纸条一把抓在手里，那孩子已经一溜烟跑掉了，跑得无影无踪。我打开纸条想看看内容……可是我读不下去。……我眼前红红绿绿的一片，旋转个不停……请您设想一下我内心的痛苦，我终于收到了她写的字句……可是这些字句在我眼前不住地抖动，活蹦乱跳……我把脑袋浸在冷水里……这样我的神志才清醒一些……我再把纸条拿来，看到上面写着：‘太晚了！不过请在家里等着！也许我还会叫您！’

“这张皱成一团的纸不晓得是从哪张广告纸上撕下来的，纸上没有签名，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杂乱，看得出来，这字体本来是很稳健有力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张纸条这样使我内心受到震动……纸条上带有一丝恐怖和秘密，好像是在逃亡中写的，站在窗龛边，或者坐在向前行驶的车子里写的……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害怕、匆忙、惊讶的成分从这张秘密纸条里冷飕飕地袭入我的灵魂……可是……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她写信给我了，我还用不着死，我还可以帮助她……说不定……我还可以……啊，我沉溺在最最荒诞不经的推测和希望之中，完全忘乎所以了……我千百次地把这纸条读了又读，吻了又吻，翻来覆去地仔细研究，看有没有一个被人遗忘、没有读到的字……我的梦幻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混乱，这是一种睁眼做梦的奇妙无比的状态……一种麻痹状态，介乎沉睡和清醒之间的一种既滞重又灵活的状态，也许只延续了十几分钟，也许延续了几个小时……

“我猛地惊醒过来……不是有人在敲门吗？……我屏住呼吸……一分钟、两分钟，毫无动静，静寂无声……接着又听见一阵轻微的声响，好像有只老鼠在挠门，一阵轻微的，然而激烈的敲门声……我跳起身来，脑袋还有点眩晕，一把把门打开——门口站着那个听差，她的听差，就是那会儿被我打得满嘴鲜血的那个听差……他那褐色的脸像死人一样灰白，他那慌乱的眼神预示着不幸……我立刻感到心惊肉跳……‘出……出什么事了？’我只能嗫嚅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快来吧！’[6]他说道……其他什么话也没说……我立刻发疯似的冲下楼梯，他紧跟着我……一辆小轿车等在门口，我们上车……‘出什么事了？’我问他。……他浑身哆嗦地凝视着我，咬紧嘴唇，一声不吭。……我又问他一遍——他死不开口……我恨不得照他脸上又给他一拳，可是……恰好是他对他女主人的那种义犬似的忠心感动了我……我就不再发问了……小汽车风驰电掣般穿街过巷，行人慌忙向两边散开，咒骂之声不绝。小车离开了坐落在海滨的欧洲人聚居地区，进入下城，继续向前，一直进入中国人居住区的那些人声嘈杂、弯曲狭窄的街道。……最后我们终于开进一条窄巷，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汽车在一幢低矮的房子前面停下……这幢房子肮脏不堪，似乎缩成一团，门前上着排门，点着一支蜡烛……就是那种暗藏着烟馆和妓院的小破房之一，不是贼窝就是窝主的家……听差匆匆忙忙地敲门……门缝后面有个人悄声说话，盘问再三……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便从车座上一跃而起，撞开虚掩着的大门……一个中国老太婆尖叫一声，往里面逃去……听差跟在我的身后，引着我穿过走廊……打开另外一扇门……这扇门通向一间里屋，里面弥漫着烧酒和凝结的鲜血的臭味……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哼哼……我摸索着走进屋去……”

他的声音又顿住了。等他再开口的时候，与其说是说话，毋宁说是啜泣。

“我……我摸索着走进屋里……在那儿……在一张肮脏的席子上……躺着一个不住呻吟的人……痛得缩成一团……那躺着的人就是她……

“在黑暗中我没法看见她的脸……我的眼睛还没习惯屋里的黑暗……所以我只好用手摸过去……她的手……很热……热得发烫……她在发烧，发着高烧……我感到一阵寒噤……马上什么都明白了……她为了躲开我，逃到这里来……让一个龌龊的中国老太婆把她的身体任意宰割，只是由于希望在这儿能更好地保守秘密……她宁可让一个魔鬼似的老巫婆把她谋杀，也不肯依赖我……只是因为我这个疯子……我没有照顾她的自尊心，没有马上帮助她……她怕我比怕死还厉害……

“我大叫点灯。听差跳了起来，那可恶的中国女人两手哆哆嗦嗦地端来一盏直冒黑烟的煤油灯……我得压住满腔怒火，不然我会跳上去卡住那个黄皮肤无赖的脖子……他们把灯放在桌上……油灯把明亮的黄色灯光投到那备受苦楚的肉体上面……突然之间我杂念顿消，全部苦闷，全部愤怒，所有郁积在心的情欲的污水脓血全都没了……我又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助人为业、感觉敏锐、富有经验的人……我忘记了我自己……我头脑清醒、感觉清晰地和那可怕的事情进行斗争……我梦里贪求的她那赤裸裸的肉体，我现在摸上去，只把它当作……我该怎么说才好呢……当作物质，当作器官……我感觉到的不是她，而只是在和死神抗争的一条生命，只是那个在极度痛苦中蜷缩抽搐的人……她的鲜血，她那神圣的热血流得我两只手上全是，可是我感觉到她的鲜血，既不感到快乐，也不感到恐怖……我只是个医生……我只看到她的痛苦……并且发现……

“并且立刻发现，一切全都完了，除非发生一个奇迹……那个该死的老婆子笨手笨脚地已经把她弄伤了，流血过多已经半死了……在这发出阵阵臭气的小屋里，我连一点止血的药也没有，甚至干净的水也不可得……我摸上去，所有的东西都脏得要命……

“‘我们必须马上去医院。’我说道。可是我刚说完，这个备受折磨的肉体立刻痉挛地挣扎着撑了起来。‘不……不去……宁死也不去……别让人家知道……谁也不让知道……回家……回家……’

“我明白了……她现在只为这个秘密，只为她的名誉在搏斗，而不是为她的生命……于是——我服从了……听差抬来一乘轿子……我们把她安置在里面……仿佛她已经是一具死尸，浑身无力，发着高烧……我们抬着她穿过黑夜……回家……用人们大吃一惊，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我们把他们驱散……像小偷似的把她抬进她自己的房间，闩上房门……然后开始和死神展开斗争，展开一场漫长的斗争……”

突然之间有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我又惊又痛，几乎叫出声来。这张脸在黑暗中突然一下子像鬼脸似的凑得很近，我看见他的白牙在他突然发火的时候露了出来，看见他的两个镜片在幽微的月光反射之下像两只巨大的猫眼在微微发光。他现在不再说话了——他被一阵狂暴的愤怒所震撼，大声吼叫：

“您这个陌生人，懒洋洋地在这儿坐在一张甲板上的椅子里，您这个周游全球的陌生人，您可知道，死人是怎么回事？您可曾亲自见过死人的场面？您看见过没有，身体如何拱起来，发青的指甲如何向空中乱抓，喉咙口如何呼呼痰喘，手脚如何抽搐，每一个手指都在使劲抵抗那可怕的事情，眼睛又如何在一种非语言所能形容的恐怖之中瞪出，这些您都看见过没有？您这个无所事事的大闲人，您这个周游世界的旅行家，您在这儿侈谈助人，把它当作一种义务，您可曾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我作为医生常常看见死人，把这当作是临床病例，看作是事实……对这进行了所谓的研究——可是亲身经历一个人死却只有一次，就在那天夜里我自己经历了，我自己也跟着死去了……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我坐在那里，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找到一点什么东西，发明一点什么东西，来止住那不停地流着的鲜血，来把高烧压下去，这高烧在我眼皮底下把她活活烧死；想发明一点什么东西来抵抗那越逼越近的死神，我竟无法把它从床边驱走。您知道吗？身为医生，自以为无所不晓，能治百病，像您所如此明智地说的——自以为有义务救人助人——结果竟坐在一个垂死的女人的床头，无能为力，明知她要死，却束手无策……只知道这一点，这件可怕的事，那就是即使把自己身上的每根血管切开，也帮不了她的忙……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亲爱的肉体可怜地流血过多而死，受尽痛苦的折磨，摸摸脉搏，跳得飞快，同时脉息越来越弱……就在你的手指底下，脉息渐渐消失……身为医生，却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只能呆呆地坐着，像教堂里的干瘪老太婆，嘴里念念有词地诵经祈祷，然后又握紧了拳头，向着可怜的上帝发狠，心里明明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您明白吗？您懂吗？……我只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怎么搞的，在这样的时刻，为什么别人不跟着死去……为什么别人睡了一觉第二天又起来，刷牙洗脸，系上领带……为什么人家也经历了我所感到的一切居然还能再生活下去？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微弱，我为之搏斗、为之斗争的这第一个人，我使出我心灵的全部力量想要保住的这第一个人……她渐渐地从我手底下溜走了……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一分钟一分钟地，越溜越快，而我热昏的脑子竟想不出一点办法来留住这个人……

“另外，为了使我的痛苦变得加倍的剧烈，还有……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她的床边——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已经给她打了吗啡，我看见她躺着，双颊滚烫，脸色灰白——是啊，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我觉得背后有两只眼睛，带着一种可怕的紧张的神情，直盯着我……那个听差坐在我背后的地板上，缩成一团，嘴里喃喃低语，在念什么祈祷词……要是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那么，……啊，不，我没法形容这个……在他那狗一样的目光里总流露出一些乞求……一些感激的神情……与此同时，他向我举起双手，仿佛想求我救救她……您明白吗？他向我举起他的双手，好像我是上帝，而我这无能为力的可怜虫，心里清楚地知道，一切全都完了……我在这儿就跟在地板上满处乱爬的一只蚂蚁一样，毫无用处。啊，这种目光折磨得我好苦，这种对我的医术所抱的狂热的、粗野的希望……使我痛苦不堪，我简直要冲着他大喊大叫，拿脚踢他……可是我感觉到，通过我们两人共同的对她的爱……通过这个秘密……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他坐在我背后，缩成一团，像头潜伏着的野兽，像个黑魆魆的线圈，……我刚说要什么东西，他就马上跳起来，赤着脚，悄没声地哆哆嗦嗦地满怀希望地把东西递给我，仿佛这就是救命的药，这就是救星……我知道，为了救她的命，他可以把自己的血管切开……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对人就有这么大的力量……而我却连救活她一滴鲜血的力量也没有。……啊，这一夜，这可怕的一夜，这在生死之间飘摇不定的漫长无边的黑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再也没有高傲、冷峻的神情……这双眼睛在屋子里四下环顾，仿佛感到陌生，眼睛水汪汪的，一看便知道在发烧……然后她凝视我：她似乎在沉思，想回忆起我的脸……突然……我看出来……她想起来了……因为她脸上显出一种恐惧、拒绝的神气……有一股敌意，有些害怕，……她使劲地挪动她的两臂拼命挣扎，仿佛她想逃走……远远地、远远地躲开我……我发现，她想起了那件事……想起了当初那个时刻……可是接着她又转念一想……她望着我，平静了一些，沉重地呼吸着……我感觉到，她想说话，想说什么……她的双手又开始使劲握了起来……她想撑起身子，可是她太虚弱了……我安慰她，我向她俯下身子……于是她痛苦地、久久地望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几动……她说的话只不过是最后一些行将消逝的声音……

“‘谁也不会知道吧？……不会知道吧？’

“‘不会，’我说话的时候，拼命带有说服力，‘我向您保证。’

“但是她的眼睛还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她用发烧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话，‘您向我发誓……谁也不会知道……发誓！’我举起我的手指，好像指天发誓。她凝视着我……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这眼神柔和、温暖，充满了感激……是的，的确，的确充满了感激……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她太虚弱，说不出话。她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因为使劲，浑身虚脱，双目紧闭。然后那可怕的事情开始了……她还整整搏斗了一个钟头，一小时沉重的时刻：一直到早晨她才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中甲板上船钟在寂静中当、当、当敲了三下，三点钟了，我才发现，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了。月色更加惨淡无光，可是另外一种黄色的光线已经骚动不安地在空气中颤抖，海风不时轻轻掠过，像是微风吹拂。过半小时，再过半小时，天就要亮了，在明亮的天光照耀下，这些恐惧就会消散。他脸上的轮廓，我现在看得更加清楚了，因为我们这个角落里，阴影已经不是这么浓密、黝黑——他摘掉了头上的便帽，在他光秃的头颅底下，他那受苦受难的脸显得更加阴森可怕。可是那双闪闪发光的镜片又冲着我，他振作了起来，他的嗓音带着一种嘲讽的尖刻的口气。

“这下子她是完了——可是我还没完。我独自一人守着尸体，独自一人在一幢陌生的房子里，独自一人在一座不知秘密为何物的城市里，而我……却得去保守这个秘密……是啊，请您设想一下当时整个的情形吧：这个殖民地上流社会的一位太太，身体健康，前一天晚上还在政府大厦的舞会上跳舞，现在突然躺在床上死了……有个陌生的医生守着她，据说是她用人找来的。……屋里谁也没有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他们夜里用一乘轿子把她抬了进来，然后关上房门……等到早上她就死了……等人死了才把用人都叫了来，突然之间房子里哭声震天。……邻居一下子就知道了，全城都知道了……只有一个人在那儿，他应该把一切解释清楚……这就是我这个陌生人，从偏远的小镇上来的医生……这可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处境，是不是？

“我知道，我还面临着什么样的考验。幸亏那个听差在我身边，那个好样的小伙子，他从我的眼色里看出每一个暗示——这个迟钝的黄皮肤的动物也明白，这儿还有一场恶仗要打。我只给他说了一句：‘太太希望，不让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用他那狗一样水汪汪的，但是坚决果断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是，先生！’[7]再无别的话了。可是他把地板上的血迹拭擦干净，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正是他的果断坚决也使我重新变得果断坚决了。

“我知道，在我的一生中，精力这样充沛旺盛，我还从来没有过，而且今后也永远不会再有。当一个人一切全都失去了的时候，他会像一个绝望的人一样，为最后那点东西拼命战斗的。这最后的东西便是她的遗嘱，便是这个秘密。我十分平静地接待一切来客，把同样的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说给他们听，诸如这个女人派她的听差去请医生，路上碰巧遇到了我。可是我一面似乎冷静地在谈，一面却在等……一直等着决定性的一招……等着那位验尸的法医，得等他来了以后，我们才能把她收殓，把这秘密随同她装进棺材……请您别忘了，这天已经是星期四，而星期六她丈夫就来了……

“到九点钟我终于听人通报，法医来了。我叫人请他进来——从职位上讲，他是我的上司，同时又是我的敌手，她当时非常轻蔑地谈到过的，正是这个医生，此人显然已经知道我想调动工作。我第一眼就已经感觉到：他对我怀有敌意。可是恰好是这一点，使我振作起精神。

“还在前厅里他就开口问道：‘某某太太，’他说了她的姓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早上六点钟。’

“‘她什么时候派人去找您的？’

“‘昨晚十一点钟。’

“‘您知道吗，我是她的私人医生？’

“‘知道，但是事情紧迫……而且……死者明确表示要找我诊治。她不许人另找别的医生。’

“他眼睛死盯着我：在他那脸色苍白、有些虚胖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我感觉到，他冒火了。可是我正好需要他冒火——我身上全部精力都亢奋起来，迫切希望速战速决，因为我感觉到，时间一长，我的神经是支持不住的。他本想回敬几句含有敌意的话，结果只是满不在乎地说道：‘您刚才认为，可以用不着我，可是我的职务使我有责任证实她确已死去，以及……她是如何致死的。’

“我没有回答，让他走在我的前面。然后我退回去，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在桌上。他十分惊讶地扬起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我神色安详地走到他的面前：

“‘这里的问题不是确定致死的原因，而是——另找一个原因。这位太太把我叫来，是因为她做了一次失败的手术，叫我给她治疗这次手术的后果。……我已经无法挽救她的性命，但是我答应她，挽救她的名誉，这是我一定要办到的。因此我请您帮助我！’

“他惊讶得双目圆睁。‘要我这么一个官方医生在这儿掩盖一桩罪行？’他嗫嚅地说道，‘您说的话总不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是这个意思，我不得不希望您这么办。’

“‘叫我为您的罪行……’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这位太太的身体我碰也没有碰过，要不然……要不然我此刻不会站在您的面前，要不然我早已把我自己给结果了。她已经补赎了她的过失——如果您愿意这么说的话——别人用不着知道这事。我不能容忍这位太太的名誉现在毫无必要地受到玷污。’

“我的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只有使他更加恼火。‘您不能容忍……好啊……现在您倒成了我的上级……或者您至少以为已经是我的上级了……您倒试试对我发号施令吧……我一开头就想到了，要是把您从您那个犄角里叫来，准有什么肮脏的勾当……您可真是开了个光明正大的好诊所，这就是个好样品……不过现在我要检查，我，您尽可放心，我签字的这份记录，将是正确无误的。我不会在谎言上签上我的名字的。’

“我的神气泰然自若。

“‘不过——这次您可是非签不可。因为不签您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说着我把手伸进口袋——我身边并没有带手枪。可是他吓得一哆嗦。我朝他面前跨了一步，直瞪着他。

“‘您听着，我要跟您说几句……免得走极端。我对我自己的这条命毫不在乎……对别人的命也不在乎——我反正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遵守我的诺言，对这次死亡的方式保密……您听我说：我用人格担保，只要您签署了死亡证明书，说这位太太是死于……就说是死于一个偶然的原因，那我在本周之内就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印度……只要您要我死，那么只要一旦棺材入土，我确有把握，没有人……您懂吗：没有人——再会去追查这件事，我就拿起我的手枪，把我自己打死。这样做大概会使您满足了吧——这也应该使您满足了。’

“我的嗓音想必含有一些威胁，一些危险的东西，因为当我不由自主地向他逼近的时候，他就直往后躲，双目圆睁，满脸惊恐，就像……就像人们看见马来狂人手里挥舞着匕首发疯似的飞奔而来，吓得四处逃散时的那副神气。……一下子他的态度就变了……不晓得怎么搞得像是矮了一截，全身瘫痪了。他那强硬的态度终于彻底垮了。他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进行一次最后的非常软弱的反抗：‘我活了一辈子，这可是第一次签署一份假的死亡证明书……反正总会找到一种方式……人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总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

“‘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地干，’我顺水推舟，给他打气——我的太阳穴像针扎似的催我：‘快点！快点！’——‘不过现在既然您已经知道，您要是不干，只能侮辱一个活人，而使一个死者蒙受可怕的伤害，那您肯定不会犹豫不决了。’

“他点点头。我们走到桌边。几分钟以后证明书写好了（后来又在报上发表，令人信服地描绘了一场心脏麻痹）。完事之后他站起来，凝视着我：

“‘您这个星期就动身，是不是？’

“‘人格担保。’

“他又瞅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他想装出严厉、冷淡的神气。‘我马上去弄棺材。’他说道，为了掩盖他的窘迫。可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使我难过得……这么……这么厉害——突然他把手伸给我，以一种骤发的亲切友好的态度跟我握手。‘愿您好自为之。’他说道——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莫非我病了？还是……疯了？我陪他到房门口，打开房门——可是我最后只有一点力气，在他背后关上房门。接着太阳穴又开始针扎起来，我感到天旋地转，恰好在她的床前，我瘫倒在地……就像……就像马来狂人跑到最后，神经崩裂，扑倒在地，神志昏迷。”

他又顿住了。我身上感到有些寒意：莫非是此刻轻轻从船上呼啸而过的晨风带来的第一阵骤寒？可是这张受尽折磨的脸——此刻已被晨光的反照映得清晰可辨——又振作起来：

“我这样在席子上躺了多少时间，我不知道。有人碰碰我的身体。我一惊而起。是那个听差畏畏缩缩地站在我的面前，还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神色不安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有人想进来……想看看她。’

“‘谁也不许进来。’

“‘是……可是……’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气。他想说什么，可是又不敢说。这头忠实的动物不知怎的在忍受着一种痛苦。

“‘是谁呀？’

“他浑身哆嗦着凝视着我，好像怕我揍他似的。然后他说道——他没有提名道姓……这样一个低等的生物，一下子怎么会那么懂事？有些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机警使非常鲁钝的人也变得机敏狡黠，这是怎么搞的？……然后他非常……非常胆战心惊地说道……‘就是他。’

“我一跃而起，立刻全都明白了，并且立刻如饥似渴、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陌生男人。您瞧，真是怪事……在所有这些痛苦之中，又是渴望、又是惊恐、又是忙乱的热昏之中，我竟然整个儿把‘他’给忘了……我忘记了，还有一个男人参与了这件事情……这个女人爱过他，并且把她不愿给我的东西，热情奔放地奉献给了他……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以前我可能还恨他，还会把他撕成碎片……可是现在……我、我没法向您描述，我是如何迫切地希望看见他……爱他，因为她爱过他。

“我一步就跳到门口。一个年轻的、非常年轻的金发军官站在门外，举止异常笨拙，身材极其瘦削，脸色非常苍白。看上去像个孩子，真是……真是太年轻了……同时使我受到难以名状的震动的，乃是他拼命想装出一副大丈夫的样子，拼命想维持他的仪表……掩盖他内心的激动……他举手敬礼的时候，我立刻发现，他的手在发抖。……我恨不得跟他拥抱……因为他完全符合我的愿望，我希望占有这个女人的男子不是一个勾引妇女的能手，不是傲气冲天的家伙……不是这样，她是委身给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纯洁的、温柔的男人。

“这个年轻人非常拘谨地站在我的面前。我那贪婪的目光，我热情欢迎的姿态，只有使他更加慌乱。他嘴唇上面的小胡子不时抽动，泄露了他内心的骚动……这位年轻的军官，这个孩子不得不使劲控制自己，免得失声痛哭。

“‘请原谅，’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很希望能……再见一见……太太。’

“我无意识地、完全不由自主地伸出我的手臂，搂着他，搂着这个陌生人的肩膀，像搀扶一个病人似的扶着他走。他不胜惊讶地望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温暖和感激……在这一瞬间，我们两人都明白了，我们之间有某种共同的东西……我们走去看死者……她躺在那里，盖着雪白的亚麻布，浑身洁白……我感觉到，我在他身边，使他感到压抑……所以我退后几步，让他单独跟死者待在一起。他慢慢地走过去……拖着脚步，一步步向前挪……我从他的肩膀看出，他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他走着，就像一个人顶着猛烈的风暴，一步步向前走……突然，在她的床前，他跪倒在地……正像我先前晕倒一样。

“我马上跳上前去，把他搀起来，扶到一张沙发上去坐下。他不再害臊，失声痛哭，倾吐他心里的痛苦。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抚摩他那像孩子的头发一样柔软的金发。他抓住我的手……非常温柔，但有些心惊胆战……我突然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请您把实话告诉我，大夫，’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她是自杀的吗？’

“‘不是。’我说道。

“‘这么说是人家……我的意思是……是别人害得她死去的？’

“‘不是，’我又说道，虽然我喉咙里堵得厉害，真想冲着他大叫：‘害死她的是我！是我！是我！……还有你！……是我们两个！再就是她的倔强，她那不幸的倔强！’可是我忍住了。我又重复一遍：‘不是……谁也没有过错……这是厄运！’

“‘我没法相信，’他呻吟道，‘我没法相信这件事情。前天她还参加舞会，笑容满面，跟我打招呼。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给他编了很长的一篇谎话。即使在他面前，我也没有泄露那个秘密。以后这几天，我们在一起谈心，就像两个兄弟，仿佛被那种把我们联结起来的感情笼罩着，我们彼此之间并不互相披露这种感情；但是我们彼此都感觉到，我们整个生命都联系在这个女人身上……有时候话都已经涌到我的嘴边，但是我又咬紧牙关忍住了——他从来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她要我打掉这个孩子，他的孩子，最后她和这个孩子一起堕入了深渊。可是我躲在他那儿的那几天，我们只是谈她……因为——我刚才忘了跟您说了，人家在到处找我……她的丈夫回来了，那时棺材已经盖上……他不愿意相信检查结果……人们议论纷纷……她的丈夫派人找我……叫我见他，我受不了，我知道，她在这个丈夫身边受了不少罪……我藏了起来……四天四夜我足不逾户，我们两个都没离开他的寓所……她的情人给我改名换姓在船上弄到一个舱位，让我逃走……我像个贼似的半夜三更溜上甲板，免得有人认出我来……我把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丢下……我的房子，里面有我七年来的全部科研成果……我的财产，全部家当……全都敞开地搁在那里，谁想拿都可以去拿……政府机构的先生们大概早已把我除名，因为我没有请假，擅离职守……可是我不能再生活在这房子里，在这城市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使我回忆起她……我像个小偷连夜出逃……只想躲开她……只想忘却一切……

“可是……等我半夜里……一上船……我的朋友陪我在一起……这时候……这时候他们恰好用起重机把什么东西拉上来……四四方方，黑黝黝的……她的棺材……您听着：是她的棺材……她一直追我到这儿，就像我以前老是跟踪追她一样……我只好站在一边，假装是个陌生人，因为她的丈夫也上了船……他护送灵柩到英国去……说不定到了英国他会叫人开棺验尸……他又把她夺了过去……现在她又属于他了……不再属于我们……我们……我们两个……可是我还在这儿……我将跟着一起去，直到最后的时刻……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永远也不得让他知道……我会捍卫她的秘密的，我会抵御任何尝试……抵御这个恶棍，就是因为害怕这个恶棍，她走上了死路……他什么也不会知道……她的秘密属于我，就归我一人所有……

“现在您懂了吧……现在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不能看见船上的人……不能听见他们调情交媾时的笑声……因为在那下面，在货舱里，在一包包的茶叶和巴西胡桃当中，安放着她的棺材……那儿我去不了，底舱锁上了……但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时每刻都知道，她在那里……尽管人家在这儿演奏华尔兹和探戈舞曲……我这想法也是够痴的，大海汹涌澎湃，席卷了千百万死人，我们脚踩的每一尺土地底下，都有一具尸体在腐烂……可是我受不了，如果人们在这儿举行假面舞会，淫荡地嬉笑，我受不了……我感觉到这个死者，我知道，她要我干什么……我知道，我还得再尽一个义务……我的事还没有完……她的秘密还没有得救……她还没有放过我……”

从船的中部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墩布击地的噼啪声，水手们开始打扫甲板。他猛地一惊，好像受到意外的袭击，他那紧张的脸上带有一股子惊慌失措的神情。他站起身来，嘴里喃喃自语：“我走了……我走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真叫人难过：他那失魂落魄的眼神，一双眼皮虚肿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喝酒还是流泪，两眼发红。他回避我对他的关心，我从他弯腰曲背的样子看出他的羞惭，无限的羞惭，竟然把内心的隐私泄露给我，泄露给这茫茫的黑夜。我不由自主地说道：

“我也许今天下午到您的船舱去看望您，可以吗？”

他凝视着我——一股嘲讽、倔强、玩世不恭的神气在他嘴角泛起，他用一种恶毒的神气吐出每一个字：

“啊哈……您那绝妙的助人为乐的义务……啊哈……您就是用这条格言撺掇得我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不过谢谢，先生，我敬谢不敏。您别以为，我把五脏六腑乃至肚肠里的屎粪都抖搂在您的面前以后，此刻我心里会轻松一点。谁也没法把我那残破不堪的一生再重新拼凑补全……我是白白给尊敬的荷兰政府服务了一场……退休金是吹了，我回到欧洲去，又是条可怜的狗，一条跟在棺材后面呜呜啜泣的狗……发马来狂的人是不可能长时间不受惩罚的，到头来总会倒地身死，我希望，我不久也到头了……不敢当，先生，您好意的拜访，我谢谢啦……我在船舱里自有我自己的伙伴……好几瓶陈年威士忌有时安慰安慰我……还有我以前的老朋友，我那诚实的勃朗宁手枪，可惜我没有及时找它帮忙……归根到底，它帮起忙来比一切空话更为有效……请您别再费心了……一个人剩下的惟一人权不就是：爱怎么死就怎么死吗？……同时不受别人帮助的骚扰。”

他又带着嘲讽的神气，甚至可以说带有挑衅的意味瞥了我一眼，但我感觉到，这不过是羞惭，无限的羞惭。然后他缩起肩膀，也没打招呼，就转过身去，奇怪地迈着斜步，拖拖沓沓地走过已经被天光照亮的甲板，向船舱走去。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当天夜里和第二天夜里我都到原来的地方去找他，可是白费力气。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是在旅客当中有另外一个人引起我的注意，我简直会以为做了一场梦，或者看见了一个奇异的幻象。此人手臂上系了一块黑纱，是个荷兰大商人，人家向我证实，他的妻子刚刚死于一场热带病。我看见他神情严肃、表情痛苦地远离别人，踱来踱去，想到我竟然知道他最隐秘的忧愁，使我产生一种神秘的羞怯。每次他从旁走过，我都闪到一边，为的是别一眼泄露，我对他的命运竟比他自己知道得还多。

随后，在那不勒斯港口发生了那个奇怪的不幸事件，我认为在那个陌生人叙述的故事里，可以找到这个事件的解释。那天晚上大部分乘客都离船登岸，我自己上歌剧院听歌剧去了，后来又到罗马大街的一家露天咖啡馆去坐了一会儿。当我们坐着一只划子返回轮船的时候，我注意到，有几只小船打着火把和电石灯正围着大船找什么东西，上面黑洞洞的甲板上意大利警察和宪兵走来走去，景象神秘。我问一个水手，出了什么事，他避而不答，我立刻看出，上面有命令，叫他们保密。等到第二天，海船又安然如故，丝毫没有发生意外事故的痕迹，向着热那亚继续驶去，这时，船上打听不到任何消息。直到后来，我才在意大利的报纸上，读到那不勒斯码头上发生的那次所谓的不幸事件的报道，当然加了浪漫主义的花草。据记者报道，说是为了不惊扰旅客，荷兰殖民地的一位高贵的太太的灵柩，选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从轮船上卸到小船上去。人们当着这位丈夫的面把棺材顺着绳梯往下放，这时从高处的甲板上突然有样沉重的东西摔了下来，连同正在一起往下放棺材的杠夫和丈夫全都一起掉进海里。有家报纸说，是个疯子从梯子上跌下去，摔在绳梯上；另一家报纸掩饰道，绳梯因为负荷过重，是自行断裂的。反正看来轮船公司已经采取了各种措施，来掩盖详细的真实情况。人们颇为费劲地用小艇从水里救起杠夫和死者的丈夫，而铅棺则径直沉入海底，无法打捞。同时在另一条消息里简短地提了一笔，说是在码头上漂起了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尸，这对公众来说，似乎和那个用浪漫主义的笔触报道的不幸事件毫无关系；可我刚一读了这行仓促的报道，就仿佛觉得透过报纸，有一张像月亮一样苍白的脸、架着两块闪闪发光的镜片，突然又一次鬼气森森地凝视着我。

（1922）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二年在小说集《马来狂人》（莱比锡海岛出版社出版）中首次发表。

[2] 指水、火、土、空气。

[3] 原文为英文。

[4] 原文为英文。

[5] 原文为英文。

[6] 原文为英文。

[7] 原文为英文。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1]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翻阅了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人打来电话，然后用一个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拆开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迹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搁在一边。这时仆人端上茶来，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阅一下报纸和几份印刷品；然后点上一支雪茄，这才伸手把那封搁在一边的信拿过来。

这封信大约有二三十页，是个陌生女人的笔迹，写得非常潦草，与其说是一封信，毋宁说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附件没取出来，可是信封是空的。无论信封还是信纸都没写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连个签名也没有。他心想：“真怪。”又把信拿到手里来看。“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这句话写在顶头，算是称呼，算是标题。他不胜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是指的他呢，还是指的一个想象中的人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开始往下念：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幼小娇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我在他的床边足足坐了四十个小时，当时流感袭击着他，他发着高烧，可怜的身子烧得滚烫。我把冷毛巾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成天成夜地把他那双不时抽动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到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睡了三四个钟头，就在这时候，死神把他夺走了。这个温柔的可怜的孩子此刻就躺在那儿，躺在他那窄小的儿童床上，和他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他那双聪明的黑眼睛，刚刚给合上了，他的双手也给合拢来，搁在他的白衬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着四支蜡烛。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动也不敢动，因为烛光一闪，影子就会从他脸上和他紧闭着的嘴上掠过，于是看上去，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在动，我会以为，他没有死，他还会醒来，还会用他那清脆的嗓子给我说些孩子气的温柔话儿。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愿意往床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失望。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我把第五支蜡烛取来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信给你。我怎能孤单单地守着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这可怕的时刻，不跟你说又叫我去跟谁说呢？你过去是我的一切，现在也是我的一切啊！也许我没法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也许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脑袋现在完全发木，两个太阳穴在抽动，像有人用锤子在敲，我的四肢都在发疼。我想我在发烧，说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户地蔓延扩散，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动手来了结我的残生。有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许我连这封信都写不完——可是我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振作起来，和你谈一次，就谈这一次。你啊，我的亲爱的，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单独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我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可是只有我死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热的疾病确实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你再也用不着回答我了，我才让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还得再活下去，我就把这封信撕掉，我将继续保持沉默，就像我过去一直沉默一样。可是如果你手里拿着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个已死的女人在这里向你诉说她的身世、她的生活，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她的生命始终是属于你的。看到我这些话你不要害怕；一个死者别无企求，她既不要求别人的爱，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隐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诉你的一切。请你相信我说的一切，这是我对你的惟一请求：一个人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是不会说谎的。

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阴惨惨、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会想起它来，它像是一个地窖，堆满了尘封霉湿的人和物，上面还结着蛛网，对于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我生活中出现的时候，我十三岁，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里，此刻你就在这幢房子里，手里拿着这封信——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层楼，正好门对着门。你肯定再也想不起我们，想不起那个寒酸的会计员的寡妇（她总是穿着孝服）和她那尚未长成的瘦小女儿——我们深居简出，不声不响，仿佛沉浸在我们小资产阶级的穷酸气氛之中，你也许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姓名，因为我们的门上没有挂牌子，没有人来看望我们，没有人来打听我们。况且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我亲爱的。可是我呢，啊，我热烈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听人家说起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时，就像发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就是那时候世界才为我而开始啊。耐心点，亲爱的，等我把一切都从头说起，我求你，听我谈自己谈一刻钟，别厌倦，我爱了你一辈子也没有厌倦啊！

在你搬进来以前，你那屋子里住的人丑恶凶狠，吵架成性。他们自己穷得要命，却特别嫌恶邻居的贫穷，他们恨我们，因为我们不愿意染上他们那种破落的无产者的粗野。这家的丈夫是个酒鬼，老是揍老婆；我们常常睡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盘子摔碎的声音惊醒，有一次那老婆给打得头破血流，披头散发地逃到楼梯上面，那个酒鬼在她身后粗声大叫，最后大家都开门出来，威胁他要去叫警察，风波才算平息。我母亲从一开始就避免和这家人有任何来往，禁止我和这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他们于是一有机会就在我身上找碴出气。他们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后嚷些脏话，有一次他们用挺硬的雪球砸我，砸得我额头流血。全楼的人怀着一种共同的本能，都恨这家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记得，那个男人偷东西给抓了起来，那个老婆只好带着她那点家当搬出去，这下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招租的条子在大门上贴了几天，后来又给揭下来了，从门房那里很快传开了消息，说是有个作家，一位单身的文静的先生租了这个住宅。当时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名。

几天之后，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就来打扫收拾屋子，屋子给原来的那家人住过，脏极了。于是楼里只听见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拖地声、刮墙声，可是我母亲倒很满意，她说，这一来对面讨厌的那一家子总算再也不会和我们为邻了。而你本人呢，即使在搬家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你的面；搬迁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仆人照料的，这个小个子的男仆，神态严肃，头发灰白，总是轻声轻气、十分冷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指挥着全部工作。他给我们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首先，在我们这幢坐落在郊区的房子里，上等男仆可是一件十分新颖的事物，其次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客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而降低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仆役，和他们亲密无间地谈天说地。他从第一天起就毕恭毕敬地和我母亲打招呼，把她当作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对我这个小毛丫头，他也总是态度和蔼、神情严肃。他提起你的名字，总是带着一种尊敬的神气，一种特别的敬意——别人马上就看出，他和你的关系，远远超出一般主仆之间的关系。为此我是多么喜欢他啊！这个善良的老约翰，尽管我心里暗暗地忌妒他，能够老是待在你的身边，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亲爱的，把这一切琐碎的简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你听，是为了让你明白，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生性腼腆、胆怯羞涩的女孩子具有这样巨大的力量。你自己还没有进入我的生活，你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光环，一种富有、奇特、神秘的氛围——我们住在这幢郊区房子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急不可待地等你搬进来住（生活在狭小天地里的人们，对门口发生的一切新鲜事儿总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搬运车停在楼前，这时我心里对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长起来。大部分家具，凡是笨重的大件，搬运夫早已把它们抬上楼去了；还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门口，惊奇地望着一切，因为你所有的东西都很奇特，都是那么别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鲜艳刺目的巨幅油画，末了又搬来好些书，好看极了，我从来没想到过，书会这么好看。这些书都码在门口，你的仆人把它们拿起来，用掸子仔细地把每本书上的灰尘都掸掉。我好奇心切，轻手轻脚地围着那堆越码越高的书堆，边走边看，你的仆人既不把我撵走，也不鼓励我走近；所以我一本书也不敢碰，尽管我心里真想摸摸有些书的软皮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从旁边看看书的标题：这里有法文书、英文书，还有些书究竟是什么文写的，我也不认识。我想，我真会一连几小时傻看下去的，可是我母亲把我叫回去了。

整个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你，而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呢。我自己只有十几本书，价钱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烂的硬纸做的封面，这些书我爱若至宝，读了又读。这时我就寻思，这个人有那么多漂亮的书，这些书他都读过，他还懂那么多文字，那么有钱，同时又那么有学问，这个人该长成一副什么模样呢？一想到这么多书，我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超凡脱俗的敬畏之情。我试图想象你的模样：你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蓄着长长的白胡子，就像我们的地理老师一样，所不同的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温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当时就确有把握地认为，你准长得漂亮，因为我当时想象中的你还是个老头呢。在那天夜里，我还不认识你，我就第一次做梦梦见了你。

第二天你搬进来住了，可是尽管我拼命侦查，还是没能见你的面——这只有使我更加好奇。最后，到第三天，我才看见你。你的模样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爷爷形象毫不沾边，我感到非常意外，深受震惊。我梦见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和蔼可亲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现——原来你的模样跟你今天的样子完全相似，原来你这个人始终没有变化，尽管岁月在你身上缓缓地流逝！你穿着一身浅褐色的迷人的运动服，上楼的时候总是两级一步，步伐轻捷，活泼灵敏，显得十分潇洒。你把帽子拿在手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容光焕发、表情生动的脸，长了一头漂亮光泽的头发，我的惊讶简直难以形容：的确，你是那样年轻、漂亮，身材颀长，动作灵巧，英俊潇洒，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说这事不是很奇怪吗，在这最初的瞬间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你所具有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我，凡是和你认识的人都怀着一种意外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觉到：你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既是一个轻浮、贪玩、喜欢奇遇的热情少年，同时又是一个在你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认真负责、极为渊博、很有学问的长者。我当时无意识地感觉到了后来每个人在你身上都得到的那种印象：你过着一种双重生活，既有对外界开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还有十分阴暗的一面，这一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种最深藏的两面性是你一生的秘密，我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身上的这种两重性，当时像着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亲爱的，你当时对我这个孩子该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多么诱人的谜啊！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为他写了好些书，因为他在另一个大世界里声名卓著，可是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年轻潇洒，是个性格开朗的二十五岁的青年！还要我对你说吗，从这天起，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在我整个可怜的儿童世界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使我感兴趣；我本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的全部傻劲儿，全部追根究底的执拗劲头，只对你的生活、只对你的存在感兴趣！我仔细地观察你，观察你的出入起居，观察那些来找你的人，所有这一切，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我对你这个人的好奇心，因为来看你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这就表现出了你性格中的两重性。有时来了一帮年轻人，是你的同学，一批不修边幅的大学生，你跟他们一起高声大笑、发疯胡闹，有时候又有些太太乘着小轿车来。有一次歌剧院经理来了，那个伟大的指挥家，我只有满怀敬意地从远处看见他站在乐谱架前。再就是一些还在上商业学校的姑娘们，她们很不好意思地一闪身就溜进门去，来的女人很多，多极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学去的时候，看见有位太太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从你屋里出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那时才十三岁，怀着一种热烈的好奇心，刺探你的行踪，偷看你的举动，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种好奇心就已经是爱情了。可是我还清楚地记得，亲爱的，我整个地爱上你，永远迷上你的那一天，那个时刻。那天，我跟一个女同学去散了一会儿步，我们俩站在大门口闲聊。这时驰来一辆小汽车，车刚停下，你就以你那种迫不及待的、轻捷灵巧的方式从车上一跃而下，这样子至今还叫我动心。你下了车想走进门去，我情不自禁地给你把门打开，这样我就挡了你的道，我俩差点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似乎是对我的爱抚，你冲着我微微一笑，我没法形容，只好说：含情脉脉地冲我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简直可说是亲昵的声音对我说：“多谢，小姐。”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可是从我接触到你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眼光之时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后来，不久之后我就知道，你这道目光好像把对方拥抱起来，吸引到你身边，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这是一个天生的诱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个从你身边走过的女人都投以这样的目光，向每一个卖东西给你的女店员，向每一个给你开门的使女都投以这样的目光。这种眼光在你身上并不是有意识地表示多情和爱慕，而是你对女人怀有的柔情使你一看见她们，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觉地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我心里像着了火似的。我以为，你的柔情蜜意只针对我，是给我一个人的。就在这一瞬间，我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成长为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此永远属于你了。

“这人是谁啊？”我的女同学问道。我一下子答不上来。你的名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在这一秒钟，在这惟一的一秒钟里，你的名字在我心目中变得无比神圣，成了我心里的秘密。“唉，住在我们楼里的一位先生呗！”我结结巴巴笨嘴拙舌地说道。“那他看你一眼，你干吗脸涨得通红啊？”我的女同学以一个好管闲事的女孩子的阴坏神气，连讥带讽地说道。可是因为我感到她的讥刺正好捅着了我心里的秘密，血就更往脸颊上涌。窘迫之余我生气了。我恶狠狠地说了她一句：“蠢丫头！”我当时真恨不得把她活活勒死。可是她笑得更欢，嘲讽的神气更加厉害，末了我发现，我火得没法，眼睛里都噙满了眼泪。我不理她，一口气跑上楼去了。

从这一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向你这个娇纵惯了的人说这句话。 可是请相信我，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死心塌地、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的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动中早已滥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亲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尽，他们经常听人谈论爱情，在小说里常常读到爱情，他们知道，爱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像摆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自己恋爱的经历，就像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烟而洋洋得意。可我身边没有别人，我没法向别人诉说我的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我睡梦中也只看见你，我把你视为知音：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我的母亲成天心情压抑，郁郁寡欢，靠养老金生活，总是胆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贴心；那些多少有点变坏的女同学叫我反感，她们轻佻地把爱情看成儿戏，而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却是我至高无上的激情——所以我把原来分散零乱的全部感情，把我整个紧缩起来而又一再急切向外迸涌的心灵都奉献给你。我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世上万物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连在一起才有意义。你使我的整个生活变了样。我原来在学校里学习一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现在突然一跃而成为全班第一，我如饥似渴地念了好些书，常常念到深夜，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书；我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毅力练起钢琴来了，使我母亲不胜惊讶，因为我想，你是热爱音乐的。我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缝了又缝，就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干干净净，讨人喜欢。我那条旧校服罩裙（是我母亲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侧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丁，我觉得讨厌极了。我怕你看见这个补丁会看不起我，所以我跑上楼梯的时候，总把书包盖着那个地方，我害怕得浑身哆嗦，惟恐你会看见那个补丁。可这是多么傻气啊！你在那次以后从来也没有、几乎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

而我呢，我可以说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在等着你，在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在我们家的房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这个圆形小孔可以一直看到你的房门。这个窥视孔就是我投向世界的眼睛——啊，亲爱的，你可别笑，我那几个月，那几年，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小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门廊里守候着你，提心吊胆地生怕母亲疑心，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直到今天想到这些，我都并不害臊。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嘀嗒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认得你的每一条领带、每一套衣服，认得你的一个一个朋友，并且不久就能把他们加以区分，把他们分成我喜欢的和我讨厌的两类：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每一小时都是在你身上度过的。啊，我干了多少傻事啊！我亲吻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我偷了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这个烟头我视若圣物，因为你的嘴唇接触过它。晚上我上百次地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哪间屋里还亮着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你出门旅行的那些礼拜里——我一看见那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袋提下楼，我的心便吓得停止了跳动——那些礼拜里我虽生犹死，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心情恶劣，百无聊赖，茫茫然不知所从，我得十分小心，不让我母亲从我哭肿了的眼睛看出我绝望的心绪。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径，孩子气的蠢事。我应该为这些事而感到羞耻，可是我并不这样，因为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像在这种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现得更纯洁更热烈的了。要我说，我简直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说，我当时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而你则几乎没跟我打过一个照面，因为每次我在楼梯上遇见你，躲也躲不开了，我就一低头从你身边跑上楼去，为了怕见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像一个人怕火烧着，而纵身跳水投河一样。要我讲，我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讲你早已忘却的那些岁月，我可以给你展开一份你整个一生的全部日历；可是我不愿使你无聊，不愿使你难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一个经历再告诉你，我求你别嘲笑我，因为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对我这个孩子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大概是个星期天，你出门旅行去了，你的仆人把他拍打干净的笨重地毯从敞开着的房门拖进屋去。这个好心人干这个活非常吃力，我不晓得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便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我帮忙。他很惊讶，可还是让我帮了他一把，于是我就看见了你寓所的内部——我实在没法告诉你，我当时怀着何等敬畏甚至虔诚的心情！我看见了你的天地，你的书桌，你经常坐在这张书桌旁边，桌上供了一个蓝色的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朵鲜花，我看见了你的柜子、你的画、你的书。我只是匆匆忙忙向你的生活偷偷望了一眼，因为你的忠仆约翰一定不会让我仔细观看的，可是就这么一眼我已把你屋里的整个气氛都吸收进来，使我无论醒着或是睡着都有足够的营养供我沉思梦想。

这匆匆而过的一分钟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我要把这个时刻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你这个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人啊——终于开始感到，有一个生命依恋着你，并且为你而憔悴。我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同时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时刻也告诉你，可惜这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为了你的缘故，我什么都忘了，我没有注意我的母亲，我对谁也不关心。我没有发现，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鲁克地方的商人和我母亲沾着远亲，这时经常来做客，一待就是好长时间；是啊，这只有使我高兴，因为他有时带我母亲去看戏，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想你，守着看你回来，这可是我惟一的至高无上的幸福啊！结果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叫到她房里去，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说是要和我严肃地谈谈。我的脸唰的一下发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预感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不成？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发生联系的纽带。可是我妈自己倒显得非常忸怩，她温柔地吻了我一两下（平时她是从来不吻我的），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在她的身边，然后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开始说道，她的亲戚是个死了妻子的单身汉，现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为我着想，决定接受他的请求。一股热血涌到我的心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到你。“那咱们还住在这儿吧？”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不，我们搬到因斯布鲁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儿有一座漂亮的别墅。”她说的其他话语我都没有听见。我突然眼前一黑。后来我听说，我当时晕过去了。我听见我母亲对我那位等在门背后的继父低声说，我突然伸开双手向后一仰，就像铅块似的跌到地上。以后几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这么一个无权自主的孩子又怎能顶得住他们压倒一切的意志，这些我都没法向你形容：直到现在，我一想到当时，我这握笔的手就抖了起来。我真正的秘密又不能泄露，结果我的反对在他们看来就纯粹是脾气倔强、固执己见、心眼狠毒的表现。谁也不再搭理我，一切都背着我进行。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搬运东西：等我放学回家，总有一件家具搬走了或者卖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随之毁掉了。有一次我回家吃午饭，搬运工人正在包装家具，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收拾停当的箱子以及给我母亲和我准备的两张行军床：我们还得在这儿过一夜，最后一夜，明天就乘车到因斯布鲁克去。

在这最后一天我突然果断地感觉到，不在你的身边，我就没法活下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救星。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是否真正能够头脑清醒地进行思考，可是突然——我妈不在家——我站起身来，身上穿着校服，走到对面去找你。不，我不是走过去的：一种内在的力量像磁铁，把我僵手僵脚地、四肢哆嗦地吸到你的门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么样：我想跪倒在你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头，做你的奴隶。我怕你会取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的这种纯洁无邪的狂热之情，可是亲爱的，要是你知道，我当时如何站在门外寒气彻骨的走廊里，吓得浑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所驱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劲儿，挪动抖个不住的胳臂，伸出手去——这场斗争经过了可怕的几秒钟，真像是永恒一样漫长——用指头去按你的门铃，要是你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取笑了。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耳边震响，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周身的鲜血也凝结不动，我凝神静听，看你是否走来开门。

可是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那天下午你显然不在家，约翰大概出去办事了，所以我只好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回到我们搬空了家具、残破不堪的寓所，门铃的响声依然在我耳际萦绕，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从你的门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得我疲惫不堪，仿佛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似的。尽管筋疲力尽，我仍想在他们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说说话的决心依然没有泯灭。我向你发誓，这里面丝毫不掺杂情欲的念头，我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除了你以外实在别无所想：我一心只想看见你，再见你一面，紧紧地依偎在你的身上，于是整整一夜，这可怕的漫长的一夜，亲爱的，我一直等着你。我妈刚躺下睡着，我就轻手轻脚溜到门廊里，支着耳朵倾听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整夜都等着你，这可是个严寒冰冻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惫困倦，四肢酸疼，门廊里已经没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从门底下透过来阵阵寒风。我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冰冷的使人浑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没拿毯子，我不想让自己暖和，惟恐一暖和就会睡着，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躺在那里浑身都疼，我的两脚抽筋，蜷缩起来，我的两臂索索直抖：我只好一次次地站起身来，在这可怕的黑咕隆咚的门廊里实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着，等着，等着你，就像等待我的命运。

终于——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吧——我听见楼下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有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刹那间我觉得寒意顿消，浑身发热，我轻轻地打开房门，想冲到你的跟前，扑在你的脚下。……啊，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傻姑娘当时会干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蜡烛光晃晃悠悠地从楼梯照了上来。我握着门把，浑身哆嗦。上楼来的，真是你吗？

是的，上来的是你，亲爱的——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听到一阵娇媚的轻笑，绸衣拖地的窸窣声和你低声说话的声音——你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把我拖到因斯布鲁克去了；我已经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儿子昨天夜里死了——如果现在我果真还得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又要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了。明天他们要来，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带口棺材来，我将把我可怜的惟一的孩子装到棺材里去。也许朋友们也会来，带来些花圈，可是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他们会来安慰我，给我说些什么话；可是他们能帮我什么忙呢？我知道，事后我又得独自一人生活。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我当时，在因斯布鲁克度过的漫无止境的两年时间里，体会到了这一点。从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那两年，我简直像个囚犯，像个遭到摒弃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间。我的继父是个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对我很好，我母亲似乎为了补赎一个无意中犯的过错，对我总是百依百顺；年轻人围着我，讨好我；可是我执拗地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离开了你，我不愿意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阴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独寂寥地生活。他们给我买的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绝去听音乐会，拒绝去看戏，拒绝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远足郊游。我几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亲爱的，你相信吗？我在这座小城市里住了两年之久，认识的街道还不到十条。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见你，也就什么也不想要，只想从中得到某种陶醉。再说，我只是热切地想要在心灵深处和你单独待在一起，我不愿意使我分心。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几小时，一坐一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细小的往事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像看戏一样。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重复了无数次，所以我整个童年时代都记得一清二楚，过去这些年每一分钟对我都是那样生动、具体，仿佛这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写的书都买了来；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报上，这天就成了我的节日。你相信吗，你的书我念了又念，不知念了多少遍，你书中每一行我都背得出来。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从你的书里孤零零地给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时隔十三年，我今天还能接着往下背，就像在做梦一样：你写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词啊。整个世界只是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查看音乐会和戏剧首次公演的广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演出会使你感兴趣，一到晚上，我就在远方陪伴着你：此刻他走进剧院大厅了，此刻他坐下了。这样的事情我梦见了不下一千次，因为我曾经有一次亲眼在音乐会上看见过你。

可是干吗说这些事情呢，干吗要把一个孤独的孩子的这种疯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惨、如此绝望的狂热之情告诉一个对此毫无所感、一无所知的人呢？我当时难道还是个孩子吗？我已经十七岁，转眼就满十八岁了——年轻人开始在大街上扭过头来看我了，可是他们只是使我生气发火。因为要我在脑子里想着和别人恋爱，而不是爱你，哪怕仅仅是闹着玩，这种念头我都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想象的陌生，稍稍动心在我看来就已经是在犯罪了。我对你的激情依然一如既往，只不过随着我身体的发育，随着我情欲的觉醒而和过去有所不同，它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含有肉体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气息。当年潜伏在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识里、驱使她去拉你的门铃的那个朦朦胧胧的愿望，现在却成了我惟一的思想：把我奉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

我周围的人认为我腼腆，说我害羞脸嫩，我咬紧牙关，不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在我心里却产生了一个钢铁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件事：回到维也纳，回到你身边。经过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愿以偿，不管它在别人看来是何等荒谬绝伦，何等难以理解。我的继父很有资财，他把我看做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是我一个劲儿地顽固坚持，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最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前往维也纳去投奔一个亲戚，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服装店里当了职员。难道用得着我告诉你，在一个雾气迷蒙的秋日傍晚，我终于！终于！来到了维也纳，我首先是到哪儿去吗？我把箱子存在火车站，跳上一辆电车，——我觉得这电车开得多么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里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我整个心怦怦直跳。到这时候，这座城市，这座对我说来如此陌生，如此毫无意义地在我身边喧嚣轰响的城市，才获得了生气，到这时候，我才重新复活，因为我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我永恒的梦。我没有想到，我对你的心灵来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在你和我那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只相隔你窗户的一层玻璃，其实都是同样遥远。我抬头看啊，看啊：那儿有灯光，那儿是房子，那儿是你，那儿就是我的天地。两年来我朝思暮想的这一时刻，如今总算盼到了。这个漫长的夜晚，天气温和，夜雾弥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灯光熄灭。然后我才去寻找我的住处。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这样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里干活一直干到六点，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欢这个活儿，因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我自己内心的骚乱。等到铁制的卷帘式的百叶窗哗的一下在我身后落下，我就径直奔向我心爱的目的地。我心里惟一的心愿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见一次面，只想远远地用我的目光搂抱你的脸！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遇见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没有料想到的一瞬间：我正抬头窥视你的窗口，你突然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又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觉得热血涌向我的面颊；我违背了我内心强烈的、渴望看见你眼睛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一低头，像身后有追兵似的，飞快地从你旁边跑了过去。事后我为这种女学生似的羞怯畏缩的逃跑行为感到害臊，因为现在我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我一心只想遇见你，我在找你，经过这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是谁，希望你注意我，希望为你所爱。

可是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同里，即使风雪交加，维也纳凛冽刺骨的寒风吹个不停，也不例外。有时候我白白等了几个小时，有时候我等了半天，你终于和朋友一起从家里走了出来，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和你手挽着手紧紧依偎着往外走，我的心猛的一下抽缩起来，把我的灵魂撕裂，这时我突然感到我已长大成人，感到心里有种新的异样的感觉。我并不觉得意外，我从童年时代起就知道老有女人来访问你，可是现在我突然感到一阵肉体上的痛苦，我心里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这样明显地表示出肉体上的亲昵，可同时自己也渴望着能得到这种亲昵。出于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没到你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这种幼稚的自尊心，说不定我今天还依然是这样。可是这个倔强赌气的夜晚变得非常空虚，这一晚多么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气吞声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运注定，我一生就这样站在你紧闭着的生活前面等着。

有一天晚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见你远远地走来，我赶忙振作精神，别到时候又躲开你。事情也真凑巧，恰好有辆卡车停在街上卸货，把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着我的身边走过去。你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惊！——又成了那种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我的目光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不愿意和它分开——接着你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跳个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种难以克服的好奇心驱使我扭过头去，看见你停住了脚步，正回过头来看我。你非常好奇、极感兴趣地仔细观察我，我从你的神气立刻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亲爱的，我该怎么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间失望的心情呢。当时我是第一次遭受这种命运，这种不为你所认出的命运，我一辈子都忍受着这种命运，随着这种命运而死；没有被你认出来，一直没有被你认出来。叫我怎么向你描绘这种失望的心情呢！因为你瞧，在因斯布鲁克的这两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我别的什么也不干，只是设想我们在维也纳的重逢该是什么情景，我随着自己情绪的好坏，想象出最幸福的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是在梦里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刻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于门外，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太低贱，太丑陋，太讨厌。你的憎恶、冷酷、淡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形式，我在热烈活跃的想象的幻境里都经历过了——可是这点，就这一点，即使我心情再阴沉，自卑感再严重，我也不敢考虑，这是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的脸想必是变化多端的东西，因为它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面镜子，时而是炽热激情之镜，时而是天真烂漫之镜，时而又是疲劳困倦之镜，正如镜中的人影一样转瞬即逝，那么一个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却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会在她的脸上投下光线，或者布满阴影，而服装又会把它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地加以衬托。只有伤心失意的女人才会真正懂得个中的奥秘。可我当时还是个少女，我还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无节制没完没了地想你，结果我竟产生了错觉，以为你一定也常常在想我，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确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一丝一毫，我又怎么活得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诉我，你一点也不认识我，你一点也想不起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细如蛛丝的联系：你的这种目光使我如梦初醒，使我第一次跌到现实之中，第一次预感到我的命运。

你当时没有认出我是谁。两天之后我们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种亲昵的神气拥抱我，这时你又没有认出，我是那个曾经爱过你的、被你唤醒的姑娘，你只认出，我是两天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和你对面相遇的那个十八岁的美丽姑娘。你亲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胜惊讶，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过，又马上放慢脚步：我浑身颤栗，我心里欢呼，我暗中祈祷，你会走来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为你而活跃起来：我也放慢了脚步，我不躲着你。突然我头也没回，便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听到你用我喜欢的声音跟我说话了。我这种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担心，我不得不停住脚步，心简直像小鹿似的狂奔猛跳——这时你走到我旁边来了。你跟我攀谈，一副高高兴兴的神气，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对我一点预感也没有，你对我的生活从来也没有任何预感！——你跟我攀谈起来，是那样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整一条胡同。然后你就问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饭。我说好吧。我又怎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请呢？

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你还记得吗，这饭馆在哪儿？一定记不得了，这样的晚饭对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为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几百个女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是连绵不断的一系列艳遇中的一桩而已。又有什么事情会使你回忆起我来呢：我话说得很少，因为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已经使我幸福到了极点。我不愿意因为提个问题，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你给了我这一小时，我对你非常感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间。你的举止使我感到，我对你怀有的那种热情的敬意完全应该，你的态度是那样温文尔雅，恰当得体，丝毫没有急迫逼人之势，丝毫不想匆匆表示温柔缠绵，从一开始就是那种稳重亲切、一见如故的神气。我是早就决定把我整个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献给你了，即使原来没有这种想法，你当时的态度也会赢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等了你五年！你没使我失望，我心里是多么喜不自胜啊！

天色已晚，我们离开饭馆。走到饭馆门口，你问我是否急于回家，是否还有一点时间。我事实上已经早有准备，这我怎么能瞒着你！我就说，我还有时间。你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否愿意到你家去坐一会儿，随便谈谈。我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就脱口而出说了句：“好吧！”我立刻发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感到难过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显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感到惊愕；现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总要装出毫无准备的样子，假装惊吓万状，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们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谎话连篇，发誓赌咒，做出种种诺言，这才转嗔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说不定只有以卖笑为职业的女人，只有妓女才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烂漫、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么料想得到——只不过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反正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吃了一惊，我开始使你对我感起兴趣来了。我发现，我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你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略带惊讶地在旁边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种种感情时总像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这个小鸟依人似的美丽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于是你顿时好奇心大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可是我避开了：我宁可在你面前显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们一起上楼到你的寓所里去。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切，不能不潸然泪下，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渗透了我的激情，都是我童年时代的相思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座楼梯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我曾经有一次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门的钥匙咯嘞一响，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吃惊地跳起。我整个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这几米长的空间之中，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这里，如今一切都如愿以偿，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楼里，我过去的生活犹如一股洪流向我劈头盖脑地冲了下来。你想想吧——我这话听起来也许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一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的世界，在你房门口，便开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2]的王国；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门口，现在我如醉如痴地迈步走了进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我的亲爱的！——这迅速流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究竟带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待在你的身边。你没有想到，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亲近过我，还没有一个男人接触过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可是你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亲爱的，因为我对你一点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为害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对你的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牵无挂。你生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做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我是个处女，我求你，千万别误解我！我不是责怪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引诱我——是我自己挤到你的跟前，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责怪你，不会的，我只会永远感谢你，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真是无比的欢娱、极度的幸福！我在黑夜里一睁开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边，我不觉感到奇怪，怎么群星不在我的头上闪烁，因为我感到身子已经飞升上天。不，我亲爱的，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一时刻而后悔过。我还记得，你睡熟了，我听见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这么紧挨着你，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的仆人进来以前离去，别让他看见我。我穿戴完毕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我；莫非是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滚，还是说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走吗？”我说好吧。你就从书桌上供的那只蓝色的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这个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来给了我。后来一连几天我还吻着这些花儿。

在这之前，我们约好了某个晚上见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销魂，那么甜蜜。你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动身出门去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对你出门旅行恨得要死！——你答应我，一回来就通知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诉你。我把我的秘密锁在我的心底。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作为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别说了，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望而引起的地狱般的折磨。我不责怪你，我爱你就是爱你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却爱不专一。我就爱你是这么个人，只爱你是这么个人，你过去一直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样。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门回家，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在我一生最后的时刻我也没有收到过你一行手迹，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可是我没收到过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像个绝望的女人似的等啊。可是你没有来叫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有……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魄缱绻柔情的结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他是我俩的孩子，我向你发誓，因为自从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开我的身体，没有一个男子碰过我的身体。被你接触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分赠给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生活中匆匆来去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亲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无忧无虑的、任意挥霍的、几乎是无意识的缱绻柔情的结晶，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惟一的孩子。你于是要问了——也许大吃一惊，也许只不过有些诧异——你要问了，亲爱的，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我为什么一直把这孩子的事情瞒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呢？此刻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你过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说是满心渴望地向你张开了我的怀抱，像我这样一个匆匆邂逅的无名女人，你是永远、永远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你，对你这么一个不忠实的男人坚贞不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坦然无疑地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亲生子的！即使我的话使你觉得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隐蔽的怀疑：我见你有钱，企图把另一笔风流账转嫁在你的身上，硬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会对我疑心，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一片淡淡的怀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再说，我了解你；我对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对自己还没了解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在恋爱之中只喜欢轻松愉快，无忧无虑，欢娱游戏，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亲，突然一下子得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责，你一定觉得不是滋味。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许只不过几个小时，也许只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个。可是当然啰，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责怪你，我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露出一丝怨尤，那么请你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冲着天主，握紧了拳头，管天主叫凶手，我心情悲愁，感觉昏乱。请原谅我的怨诉，原谅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求你，你也给予帮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奇特，它公开亮在每个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广大无边，可是，请原谅，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恳求的时候，你才帮助别人，你帮助人是出于害羞，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心愿。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难中的人们，不见得比你快乐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爱。像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们帮助也是很难的。有一次，我还是个孩子，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个乞丐拉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有某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当匆忙，巴不得他马上就走，仿佛你怕正视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人家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也不去找你。不错，我知道，你当时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总会带着那种暗暗的焦躁情绪，想把这桩麻烦事情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过于此了——因为只要你要求，我什么事情不会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请求呢！而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是你，又不再是你。你这个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的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像我脑子里预想的那样，尽是些幸福的时光，也有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苦难，充满了对人们的卑劣的憎恶。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临产前几个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我便靠变卖手头那点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时的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礼拜，我最后的几枚金币被一个洗衣妇从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个产科医院去生孩子，只有一贫如洗的女人，被人遗弃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就在这些穷困潦倒的社会渣滓当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坠地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们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识，孤独苦寂，互相仇视，只是被穷困、被同样的苦痛驱赶到这间抑郁沉闷的、充满了哥罗仿和鲜血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吟的病房里来。穷人不得不遭受的凌辱，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耻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妓之类的病人朝夕相处之苦，她们卑鄙地欺侮着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带着一种虚假的科学态度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员的无餍的贪欲——啊，在那里，一个人的羞耻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备受他们的毒言恶语的鞭笞。只有写着病人姓名的那块牌子还算是她，因为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块抽搐颤动的肉，让好奇的人东摸西摸，只不过是观看和研究的一个对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为自己温柔地等待着的丈夫生孩子的妇女不会知道，孤立无援，无力自卫，仿佛在实验桌上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在哪本书里念到地狱这个词，直到今天我还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让我吃足苦头的拥挤不堪、水汽弥漫、充满了呻吟、笑语和惨叫的病房，想到这座使羞耻心备受凌辱的屠宰场。

原谅我，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事。可是也就是这一次，我才谈到这些事，以后永远也不再说了。我对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声直到地老天荒：总得有这么一次，让我嚷一嚷，让我说出来，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幸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看见孩子的微笑，听见他的声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难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孩子死了，这些痛苦又历历如在眼前，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眼里把它们叫喊出来。可是我并不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天主面前控告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你，一直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知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从来也没有从这个俊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身旁走过时扫他一眼，你连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会也没有。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不和你见面；我对你的相思不像原来那样痛苦了，我觉得，我对你的爱也不像原来那样热狂了，自从上天把他赐给我以后，我为我的爱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来那样厉害了。我不愿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你这个幸运儿，你没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搂在怀里。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厄运，似乎由于你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得救了——只是在难得的、非常难得的情况下，我心里才会产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头。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总要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们恩爱的第一夜之后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十年、在这十一年之间你有没有问过一次，是谁送来的花？也许你曾经回忆起你从前赠过这种玫瑰花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暗地里把花递给你，一年一次，唤醒你对那一时刻的回忆——这对我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该不让你见他，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没有见他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欢快的光芒。啊，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轻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的玩着玩具，就像你游戏人生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的两重性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越像你，我越爱他。他学习很好，说起法文来，就像小喜鹊般滔滔不绝，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多么英俊。他无论走到哪儿，总是最时髦的；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3]的海滩上散步，妇女们都站住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他在色默林滑雪橇玩，人们都扭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娇嫩，这样的可人意儿：去年他进了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4]，穿上制服，佩了短剑，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纪的宫廷侍童！——可是他现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一无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说不定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过一种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爱的——我卖身了。我倒没有变成人们称之为街头野鸡的那种人，没有变成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男友，阔气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注意到？——长得非常美。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大家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会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我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接触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遭人践踏、受人凌辱，总是牺牲品。我不愿意、我绝不愿意我的孩子、你那聪明美丽的孩子注定了在这深深的底层，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烂、下贱的环境之中，在一间后屋的龌龊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俚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穷人家发霉的皱巴巴的衣衫——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富，一切轻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家一般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体怎么着了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他们最深沉的激情，全都无动于衷，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们的爱情得不到报答，我很同情，这也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命运，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动。我认识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大家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的鳏夫，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德莱瑟中学学习，到处奔走，托人说情——他像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当上了伯爵夫人，成为蒂罗尔地方一座美好无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孩子将会有一个温柔可亲的父亲，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性情平和、品格高贵、心地善良的丈夫——不论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我，不论我的拒绝如何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拒绝他是愚蠢的，否则我此刻便会在什么地方安静地生活，并且受到保护，而这招人疼爱的孩子便会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干吗不向你承认这一点呢——我不愿意拴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往日的孩子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相会，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我从童年觉醒过来以后，我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

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到，我的亲爱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5]，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地一抽，可是你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就像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你怎么能想象，我就是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照耀下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呢？有时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你问好。你回答了他的问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你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简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熄灭了，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近，你的手支在我们这个包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秀气的、纤细的手。我不由得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爱的手，我从前曾经受到过这只手的温柔的拥抱啊。耳边乐声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拼命挺起身子，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亲爱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在黑暗里你对我这样陌生，可又挨我这么近，我简直受不了。

可是这时刻来到了，又一次来到了，在我这浪费掉的一生中这是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时每刻都想念着你，因为你的生日我总像一个节日一样地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每年一样，派人给你送去，以纪念你已经忘却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点心铺[6]去，晚上带他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也能感到这个日子是个神秘的纪念日，虽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待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地方一个年轻、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已经同居了两年。他娇纵我，对我体贴入微，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而我也像对待别人一样，似乎无缘无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许多礼物，而且本人也很亲切可爱。他这人心肠极好，虽说有些呆板，对我有些低三下四。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寻欢作乐的朋友，然后在环城路的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席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再到一家舞厅去玩。这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舞厅，我一向十分厌恶，平时要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对，可是这一次——简直像有一股难以捉摸的魔术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驱使我突然不知不觉地做出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即高兴地表示赞同——可是这一次我却突然感到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对我百依百顺，便迅速地站起身来。我们到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非常疯狂的、近乎痛苦的高兴劲儿。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跟着他们一起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简直可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欢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觉得有一样冰凉的或者火烫的东西猛地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邻桌，你用赞赏的渴慕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拨得我心荡神驰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觉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我颤抖起来，举起的杯子几乎失手跌落。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乱：它消失在哄笑和音乐的喧闹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火烧火燎，使我浑身发烧，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你终于、终于认出我来了呢，还是你把我当作新欢，当作另外一个女人，当作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的人跟我说的话。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搅得多么心神不安。你不让别人觉察，微微地摆动一下脑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厅去一会儿。接着你故意用明显的动作付账，跟你的伙伴们告别，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好像发冷，又好像发烧，我没法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也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奔流的热血。恰好这时有一对黑人舞蹈家脚后跟踩得噼啪乱响，嘴里尖声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来：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便利用了这一瞬间。我站起来，对我的男友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尾随你走了出去。

你站在外面前厅里，衣帽间旁边，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发亮了。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相遇的女人，当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确有把握的样子我感觉到，你把我当作一个夜间卖笑的女人了。“好吧。”我说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路上就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羞耻感的。你稍微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分，就和从前你见我很快接受你的请求时表示惊诧不已一样。“现在行吗？”你问道，口气有些迟疑。“行，”我说，“咱们走吧。”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的男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去向他要票，势必要唠唠叨叨地解释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要我放弃，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走到夜雾弥漫、潮湿阴冷的黑夜里去，撇开我的大衣不顾，撇开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顾，这些年来就是他养活我的，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丢他的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供养了几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子一招手就会跟着跑掉。啊，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么下作无耻的事情，我感觉到，我的行为是可笑的，我由于疯狂，使一个善良的人永远蒙受致命的创伤，我感觉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彻底毁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亲吻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与之相比，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过去，我可以把这话告诉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经躺在尸床上，也会突然涌出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驱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到你温存地待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天真的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楼梯，我的心情——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绘，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既感到逝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觉到你。你的房间没有多少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新的家具，可是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供着花瓶，里面插着玫瑰花——我的玫瑰花，是前一天你过生日我派人给你送来的，以此纪念一个你记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你也认不出她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你供着这些鲜花：毕竟还有我的一点气息、我的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裸体，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抚，我发现，你的激情对一位情人和一个妓女是一样看待，不加区别的。你放纵你的情欲，毫不节制，不假思索地挥霍你的感情。你对我，对于一个从夜总会里带来的女人是这样温柔，这样高尚，这样亲切而又充满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充满激情；我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又一次感觉到你本质中这独特的两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这在当年使我这个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人在温存抚爱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的欢娱，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而事后竟然烟消云散，全都归于遗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啊？是从前那个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亲切，如此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祷告上苍，但愿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黎明还是来临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个没有露面的用人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诚挚的亲昵态度和我说话，绝不提任何不得体的问题，绝不对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不问我住在哪里：我对你来说，又不过是一次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情的时光，最后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去两三个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战栗起来，因为在我耳边又轰轰地响起这样的声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脚下，喊道：“带我去吧，这样你终于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胆小，奴性十足，性格软弱。我只能说一句：“多遗憾啊！”你微笑着望着我说：“你真的觉得遗憾吗？”

这时候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我。我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我说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直视着你眼睛里的瞳仁。“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说这话的腔调里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东西。因为你也站起来，注视着我，态度不胜惊讶，非常亲切。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说着，你的目光一直射进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记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进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整个的生命，这时我相信，盲人终于重见光明。他要认出我来了，他要认出我来了！这个念头使我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

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你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对你来说，从来也没有像这一瞬间那样陌生，否则——你绝不会干出几分钟之后干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狂热地吻我。头发给弄乱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我看到——我简直又羞又惊，几乎跌倒在地——我看到你非常谨慎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我在这一瞬间怎么会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扇你一个嘴巴呢！——我从小就爱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亲，可你却为了这一夜付钱给我！我对你来说不是别的，只不过是夜总会的一个妓女而已。你竟然付钱给我！被你遗忘还不够，我还得受到这样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东西。我要走，赶快离开。我心里太痛苦了。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就搁在书桌上，靠近那只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我心里又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再尝试一次来提醒你：“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乐意。”你说着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我说道。“也许是，”你说，“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我盯着看你，“也许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你脸上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气。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认出我来，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亲切然而一无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跳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眼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老人认出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娇纵我，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除了你。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从一道河边走过，你碰到我的身上犹如碰在一块石头身上，你总是走啊，走啊，不断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远等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这飘忽不定的人儿。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孩子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像陌生人似的充耳不闻。既然我对你来说虽生犹死，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进你欢乐的生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逼着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的孩子死了，躺在那里，没人理睬，总得让我一吐心中的积郁。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像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待在你的身边一样。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也听不到我这呼喊——只有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印记，就像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今后你将永远也认不出我，永远也认不出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处并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去。也许一会儿这劲头就会过去，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用不着亲眼看着他们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管怎么着，很好……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觉到，我是多么爱你，而这爱情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感到安慰。你那美好光明的生活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感到安慰，你啊，我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亲爱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像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像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就像哗哗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块石头，闪烁不定，变幻莫测。阴影不时涌来，又倏忽散去，终于构不成一个图形。他感觉到一些感情上的蛛丝马迹，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1922）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在维也纳《新自由报》上首次发表，同年收入小说集《马来狂人》（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

[2] 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3] 格拉多，意大利格尔茨省的一个城市，位于亚得里亚海滨，是个著名的海滨浴场。

[4] 德莱瑟中学系维也纳的一所贵族子弟学校，附属于德莱瑟学院，该学院为奥地利女皇玛丽亚·德莱瑟于一七四六年所创建。

[5] 维也纳的公园。

[6] 戴默尔点心铺，维也纳的高级点心店。

奇妙的一夜[1]

下面这些记述是在弗雷德里希·米歇尔·封·R男爵的写字台里发现的，它们被封成一个小包……而作为奥地利某龙骑兵团预备役中尉的男爵本人，已于一九一四年秋在拉瓦鲁斯卡战役中阵亡了。他的家人翻阅了一下这些文字，根据标题推断这是男爵的文学习作，于是交给我审阅，由我来决定是否发表。我本人认为，这些文字决不是一篇虚构的小说，而是阵亡者的真实经历，其中每个细节都确有其事。于是我发表了他这篇灵魂的自白，没作任何改动和增补，只是略去了姓名。

今天早晨，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把我在那个奇妙的一夜的经历写下来，以便按照事情的本来顺序综观一下整个事件。自从突然产生这种想法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想为自己把那次奇特的经历形成文字，尽管我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把那次历险的奇特之处哪怕是大致地勾画出来。我不具备任何所谓的艺术天赋，没有任何文学方面的训练，除了在特蕾西亚中学[2]写过的几篇近乎游戏的文章外，我几乎从未有过写作方面的尝试。比如说，我根本不知道，为了对接踵而至的外在事物以及它们同时反映出来的内涵作出安排，是否有一种可以学到的特殊技巧。我还问自己，我能否始终运用确切的词藻表达思想，并给词藻以确切的含义，同时求得我一向阅读真正作家的作品时无意中感觉到的那种协调。但是，我写下这些文字只是为了我自己；而能够表述得勉强让我自己明白的事情，要想使别人也明白，这些文字是毫无把握的。对于一件使我念念不忘并在痛苦的翻腾中令我激动的事情，这些文字只不过是试图在某种意义上将它了结、固定，使之展现在我面前，让我从各个方面去把握它而已。

这件事情我没有对我的任何一个朋友讲过，因为我觉得，我无法使他们明白事情的真正意义；还有，为这样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如此激动，如此不安，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整个事情只不过是一段小小的经历。但是，当我现在写下“小小的”这个词时，我就已经发现，写作时恰如其分地选择词汇对一个生手是多么困难：连这样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词儿都摆脱不了它的双重意义和造成误解的可能性！因为当我把我的经历称为“小小的”时，我的意思自然是相对的，是针对那些重大而充满戏剧性、事关整个民族及其命运的事件而言的；另一方面我是从时间的意义上来讲的，因为整个事件的经过没有超出六个小时。然而，这个从一般意义上说来无足轻重、无关宏旨的小小经历，对我却是如此重要，以至在那个奇妙的夜晚过去四个月后的今天，我还为它激动，不得不集中全部心力把它按捺在胸腔之内。我每日每时都在重温它的所有细节，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它已经成为我整个生活的转折点，我的言行都在无形中受到它的支配，我的思想只是忙于反复重温这一突发事件，并且通过这种重温证实我还把它牢记在心。当我十分钟前拿起笔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明确意识到的事情，现在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现在之所以要把这次经历写下来，将它牢牢地、而且似乎是如实地固定在我的面前，只不过是为了在感觉上去回味它，在精神上去领悟它。前面我说过，我要把这件事写下来是想了结它，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真的；相反，我要使这件匆匆经历的事情更加栩栩如生，带着体温和呼吸待在我的身边，让我能够经常地去拥抱它。哦，对于那个郁闷的下午，那个奇妙的夜晚，哪怕是其中的一秒钟我也不担心会忘记；要在回忆中一步一步地返回到那个时刻的路程上去，我不需要任何标志和里程碑：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每时每刻我都可以像个梦游者一样找回那种境地，并且是用只有心灵才具备的慧眼，而不是衰弱的记忆，去观察其中的每个细节。在春天绿意盎然的风景中的每一片树叶，我在这里也能惟妙惟肖地把它们的轮廓描画在纸上；即使现在在秋天，我还能非常亲切地感觉到栗子花那种如烟似尘的粉香。我之所以现在还在描绘那几个钟头，并不是害怕失去它们，而是出于重新找回它们的欢乐。如果现在严格按顺序描述那个夜晚的变化，为了次序的缘故，我必须克制自己，因为有一种亢奋之情一直在我的心头喷涌，使我几乎无法去想那些细节；因为有一种醉意抓住我，我必须堵住回忆的画面，才使它们不致交融成一片色彩斑斓的烟雾。我一直怀着火一样的激情经历着那夜经历过的一切，那个日子——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因为那天中午我叫了一辆马车……

不过，我觉得我不得不再次打住，因为我又吃惊地发现了一个词的双重性和多义性。现在，当我第一次从关联中讲述事情的时候，我才发现，要把一种球形的装置既理解成滚动的工具，又理解成活生生的人，是多么困难。刚才我写下我的时候，我说我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中午叫了一辆马车。但是这个词的意义就不明确，因为当时——六月七日的那个我早已不复存在了，尽管从那以后才过了四个月，尽管我还住在当时那个我的家里，并且用他自己的手握着他的笔坐在他的写字台旁边。正是由于那次经历，我已经从当时那个人身上分离出来了。现在，我可以完全像他人一样非常冷静地从身外观察他；我还可以描述他，就像描述一个伙伴、一个同学或一个朋友那样。我了解许多有关他的情况和他的品性，然而我却已经完全不是那个人了。我能够谈论他，指责他，评判他，可是却全然觉察不到，他曾经是属于我的。

那个曾经是我的人，作为少数，已经从那个阶级的大多数中完全彻底地分离出来了。在维也纳，人们习惯于把他所在的那个阶级称之为“上流社会”，这并不是为了故意炫耀，而完全是由于不言自明。我已经迈入三十六岁，父母双亡；在我即将成年之际，他们给我留下了一笔财产，这笔钱足以使我再也不用去考虑求职谋生的事了。于是，我意外地作出了一个当时使我甚感不安的决定。也就是说，当时我刚刚完成大学学业，正面临着选择未来的职业，也许由于我的家庭关系和我过早向往稳步上升、静观内省的生活，我倾心于做一个公职人员。这时，我父母的财产落到了我这个惟一的继承人手里，这就保障我即使突然失业也能独立生活，甚至还能满足我更放纵乃至奢侈的愿望。但是，功名心根本推动不了我，我决定先对生活观望等待几年，直到它终于能够促使我为自己寻找一个工作范围时再说。于是我一直观望着、等待着，由于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所以在愿望的狭小圈子里我的一切都能得到满足。维也纳是一座温柔淫糜的大都市，没有一座城市能像它一样熏染出悠闲的漫步，无为的观望以及欣赏艺术珍品和谈论生活目的的雅兴，使我完全忘记了切实行动的打算。我满足于做一个风流、高贵、富有、英俊而又淡泊功名的年轻人；我沉湎于紧张而无危险的赌博和打猎活动，我有规律地交替着去旅游和远足。不久，我就开始把这种安逸平静的生活越来越多地同练达审慎和对艺术的爱好结合起来。我搜集稀有的玻璃器皿。这不是出于内心的热情，而是出于一种兴趣，想在无须努力的活动中达到完美的境界和求得知识。我用一种特别的意大利巴罗克铜版画和卡纳勒托[3]的风景画装饰我的寓所。这些画，或是从旧货商那里搜集来，或是怀着好奇猎异而无危险的紧张心情，在拍卖场上竞购的。我做这类事情往往出于兴趣，而且总是抱着欣赏的态度。听优美的音乐，参观当代画家的画室，很少有我不到场的时候。在同女人交往方面我也不无成就，但我也是带着一种隐秘的收藏癖，就是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动心。在我的经历中，我也积累了许多值得回忆的珍贵的时刻，而且在这方面我渐渐从一个纯粹的享乐者变成了精熟的鉴赏家。总之，我经历了许许多多使我的日子过得既舒适又丰富多彩的事情。我开始越来越喜欢阅历丰富同时又毫不颓丧的年轻人那种冷淡舒适的生活氛围。我几乎没有什么新的愿望了，因为在我风平浪静的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会发展成一种欢乐。一条选购得当的领带就可以使我高兴，一本精美的书，一次乘车出游，或者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待一个钟头，就能使我感到无比幸福。令我特别感到舒心的是，我这种生活方式就像一件无可挑剔的英国礼服，根本不会引起社会的注目。我相信，人们觉得我是一个可爱的人物。我受人爱戴，受人青睐，我所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称我是幸福的人。

可是现在我也说不清，我力图回想起的当时那个人是否也同别的人一样，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因为，当我从那种经历中要求各种感觉都具备更完美更充实的意义时，我觉得对往事的评价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那时的我绝没有感到不幸福。确实，我的愿望几乎没有不实现的，我对生活的要求几乎没有得不到满足的。然而，正由于我习惯了从命运中接收我所要求的一切，而且并不因此向它索取更多的东西，所以我身上渐渐产生了某种惰性，我的生命本身也缺少了一种活力。当时，在一些半醒半悟的瞬间，我心中曾不自觉地产生过欲望：但那些愿望已不是本来意义上的愿望，而只是为了追求愿望的愿望，要求也不是本来意义上的要求，而是为了追求更强烈、更无拘无束、更野心勃勃、更不易满足的要求，追求更多的生活甚而也许是受苦的要求。我通过非常巧妙的手段，把所有的阻力都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而由于缺少阻力，我的生命力逐渐萎缩了。我发现，我的追求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了，以致我的感觉中出现了一种麻木，以致我——也许这样表达最好——忍受着心灵萎靡不振的折磨，忍受着无力获得生活激情的痛苦。通过各种小小的迹象，我首先认识到了这种缺欠。我突然注意到，我越来越少地去剧场和参加那些举办得颇为轰动的社交聚会；我订购自己喜欢的图书，但随后连裁也不裁开，在写字台上一放就是几个星期；尽管我还机械地继续搜集我所喜爱的东西，购买玻璃器皿和古董，但到手后却不将它们分类，意外地得到了一件稀有的搜寻已久的东西，也不能使我感到特别的高兴。

但我确切地意识到了，我的心灵活力的这种暂时的轻微衰退，是从一个特定的时刻开始的。那个时刻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来。那年夏天——由于那种明显的惰性，任何新的东西对我都没有强烈的吸引力——我在维也纳突然收到一个女人从一个疗养地寄来的信。三年来，我同这个女人保持着一种亲密的关系，我甚至可以坦率地说，我爱她。她情绪激动地给我写了十四页纸，说她本周在那里结识了一个男人，他给了她许多，甚至成了她的一切，她要在秋天同他结婚，因此我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必须结束。她说，她回想起同我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并不后悔，而是感到幸福，她会记住我的，这种记忆将作为她过去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伴随她进入她的新婚。她希望我能原谅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作了这番事务性的通知后，这封情绪激动的信又用感人的言辞恳求我不要生她的气，不要为这突然的拒绝过分地难过，不要试图强拦住她，也不要对我自己做出什么傻事。信上的文字越写越激动：我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以求得安慰；我要立即给她回信，因为她担心我收到这个通知后的情况。作为补充，她又用铅笔更仓促地写道：“不要做不明智的事，理解我，原谅我吧！”我读着这封信，起初对这个消息感到吃惊，随后，我把信通读了一遍，再读一遍，我感到了某种惭愧，这种惭愧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内心的惊恐。因为，我的情人所说的那些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强烈而本能的感觉，在我心中哪怕是一点点也没有激起来。我并没有为她的通知感到难过，没有生她的气，甚至连一秒钟也没有想到粗暴地对待她或者对待我自己。我心中这种冷漠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就连我自己也感到惊愕。一个和我共同度过了几年时光的女人——她那温暖的身子曾经温柔地躺在我的身边，她的呼吸在漫漫长夜里消融在我的呼吸中——就这样抛弃了我，而我却无动于衷，不去阻止她，不去想办法把她夺回来。这个女人完全出自本能设想一个真正的人不言而喻会出现的那种心情，竟然丝毫也没有在我心中出现。在这一瞬间，我第一次非常清醒地意识到，我心灵的麻木已经发展到了何等程度——我像漂流在闪闪发光的流水上，没有任何抓挠，没有任何根基。我非常确切地知道，这种冷漠就是一定程度上的死亡，就是僵尸化，虽然还没有散发腐烂的气味，但此刻表露出来的不可救药的呆滞和冷漠无情的麻木，就是确确实实的肉体的死亡，也是外表可见的衰败的先兆。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就开始细心观察我自己以及我身上出现的那种感情的麻木，就像一个病人观察自己的病情一样。此后不久，我的一个朋友去世了，送葬时我跟在他的棺材后面，谛听自己的灵魂深处，永远失去了一个从儿时就很亲近的人，我的心里是否感到悲伤，是否有某种感情自觉地绷紧起来。但是毫无反应。我觉得自己像某种玻璃体，任何事情都可以从那里照过去，但却无论如何不可能留在里面。尽管我借着这个机会和类似的机会，努力使自己去感觉点什么，甚至用理智说服自己去感觉，然而从呆滞的内心得不到任何回答。人们离我而去，女人们来来往往，而我的感觉几乎像我独自坐在屋里一样。在我和直接呈现在我面前的东西之间，就像窗把雨水隔开一样，总隔着一道我无力用意志去打碎的玻璃墙。

尽管我现在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但这种认识并没有使我产生切实的不安，因为我已经说过，就连那些同我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我也漠不关心。即使是痛苦我也不再有足够的感觉了。使我聊以自慰的是，这种心灵上的缺陷从外表上很难觉察，这一点有点像男人的阳痿，只在交媾的那一刻才暴露出来。在社交场合，我常常通过哗众取宠的假激昂，通过自发的夸张的激动作出某种姿态，来掩盖我内心的冷漠和麻木。表面上，我继续过着往日那种舒适的、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改变它的方向；几个星期，几个月悄悄地过去了，慢慢就糊里糊涂地积攒成了几年。一天早晨，我在镜子里看见我的两鬓已经斑白，我感觉到我的青春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然而，别人称之为青春的，在我心中早就过去了。于是，这种分离并不特别痛苦，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充分爱过自己的青春。而且我固执的感情连我自己也不理会。

尽管事情和活动各个不同，但由于我内心的僵化，我的日子越来越千篇一律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没有重点，就像树叶一样生长、凋落。我想重新为自己描述的那个日子，没有任何特殊性，没有任何内在的先兆，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开始了。那一天——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我起得很晚。怀着一种从儿时、从上学时就一直无意识地延续下来的星期天的感觉，我洗了个澡，看看报纸，翻翻书，随后在关切地挤进我屋子的温暖夏日的引诱下出去散步。我按照老习惯穿过格拉本林荫大道，同熟识要好的人打着招呼，随便跟其中的某个人聊几句，然后到朋友那里去吃午饭。下午，我避开了一切约会，因为我特别喜欢星期天有几个钟头不被占用，自由自在，完全归我兴之所至的情绪、突如其来的需要和一时冲动的决定所有。从朋友家里出来之后，穿过环形大街，我惬意地感到了洒满阳光的城市的美，并为它那初夏的装扮而兴致高涨起来。所有的人都显得很快活，随意地眷恋着色彩斑斓的街道上的星期天气氛。有许多单个的事物引起了我的注意，尤其是柏油路中间那些连成一片的新绿的树丛。尽管我几乎每天都经过这里，可我突然觉得这星期天熙来攘往的人群变成了一种奇观，使我禁不住对浓绿、明丽和缤纷的色彩产生了渴望。我有点好奇地想起了普拉特尔游艺场：在这春末夏初之际，那些茂密的树木像身材魁伟的绿衣仆从站在林荫大道的两旁，马车风驰电掣般地从中间驶过，它们静静地把一簇簇白花伸向那些盛装艳服的人们。我随即向这一闪念的愿望让步了，习惯地叫住了朝我驶来的第一辆马车。在回答车夫的问题时，我用手指了指普拉特尔游艺场的方向。“去看赛马，男爵先生，是不是？”他恭顺而不假思索地说。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赛马日，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的预习，也是全维也纳上流社会大聚会的日子。我一边上车一边想，要是在几年前，我能把这样的日子耽误了，忘记了，那才叫奇怪呢！就像病人在颠簸中感觉到自己的伤痛一样，这种遗忘让我又一次觉察到了使我颓废的全然冷漠的麻木。

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林荫道上几乎空无一人。赛马想必早已开始，因为往常那种车水马龙的景象已经不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马车带着嘚嘚响的马蹄声匆匆驶过，好像要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似的。车夫从车座上回过头来，问我是不是要把马车赶得快一点，我吩咐他让马稳着走，因为我根本不在乎是否到得太晚。在我还把准时到达当回事的时候，我看赛马看得太多了，见那些参加赛马的人也见得太经常了。再说，我现在这种懒散的心情更适合于坐在轻轻颠簸的马车上，去感受微风吹拂的蓝色天空，就像在船甲板上感受大海一样。我还可以更恬静地观赏美丽的、枝繁叶茂的栗子树。这些树时不时地抛出几绺花絮，去同温暖宜人的春风嬉戏；春风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们刮到林荫道上卷成白色的球状，它们就又轻轻地飘起来、旋转着。就这样随车摇曳，闭起眼睛去回味春天，毫不紧张地去体验那种轻松愉快、飘忽不定的感觉，是多么惬意啊。可是马车很快就在快活苑的入口处停下来，实在令我遗憾。我宁愿返回去，随着马车继续摇曳，躲开这温和的初夏日。但是太晚了，马车已经在赛马场前停了下来。一阵沉闷的鼓噪声向我袭来。在逐级升高的看台那边，攒动的人群发出球一样滚动的喧闹声，像大海的涛声一样低沉郁闷。我还没有看见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奥斯腾德。当人们从地势较低的城里，穿过狭小的胡同向高处的海滨大道走去时，涛声隆隆、翻滚着昏暗的泡沫的辽阔海面还没有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人们就已经感到带咸味的、尖厉的海风在头顶呼啸，就已经听见低沉的轰隆声。一场比赛一定正在进行之中。但是在我和赛马正在上面飞奔的草地之间，有一种色彩缤纷、噪声雷动、好像受到内在冲击而飘忽不定的烟雾，这就是由观众和赌徒组成的人群。我无法看到跑道，但是通过人们越来越激昂的情绪，我可以感知到比赛的每一个阶段：骑手们早已出发，分成了几队，有几个正在争夺领骑的位置，因为从密切注视着我所看不见的奔跑场面的人群中，传来了喊叫声和激动的欢呼声。从他们的头转动的方向，我猜得出骑手和马一定是到达了椭圆形草地的顶端，因为整个嘈杂的人群好像共用一个伸长着的脖子，越来越统一、越来越集中地盯着一个我所看不见的视点。而这个放开的喉咙用千万个被撕碎的单个声音发出的怪叫声、鼓噪声，汇成越来越高、泡沫翻滚的狂涛。这狂涛在升腾，在喷涌，已经充塞了整个空间，直至冷漠的蓝天。我盯看着几个人的脸：它们好像由于内在的抽搐而变了形；眼睛凝视着，闪着光亮，嘴唇咬紧，下巴贪婪地向前翘起，鼻翼像马一样翕动着。清醒地观察这些不能自制的醉汉，使我感到滑稽而可怕。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衣冠楚楚，脸蛋本来长得很不错，可是现在他却被无形的魔鬼迷住了，大声地吼叫着，用手杖在空中挥舞，好像要往前鞭赶什么似的；他的整个身子——对一个旁观者来说简直太好笑了——疯狂地模仿着疾驰的动作。他仿佛踩着马镫，用脚后跟不停地在椅子上一起一落地蹬踏着；他右手拿手杖当马鞭，一次又一次地朝空中挥舞；左手则死死地攥着一张白色的彩票。这种彩票越来越多地四处飞舞，就像泡沫灭火器在轰然作响、奔腾而过的灰色潮水上喷射。现在，一定是有几匹马在拐弯处挤成了一团，因为这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一下子聚成了喊叫两个、三个、四个单个人名的声音。这种声音像战场上的呐喊声一样，不停地由一队队人群喊叫着、怒吼着，而这一阵阵呼喊就像打开了他们走火入魔的阀门。

我置身于这震耳欲聋的狂喊之中，像一块岩石冷冷地浸泡在浪涛轰鸣的大海里；那一刻我所感觉到的东西，今天我还能非常准确地讲述出来。首先是对各种丑态感到可笑，其次是对这种暴徒式的冲动感到蔑视，当然还有其他我不愿承认的东西，那就是对这样的冲动、这样的兴奋、这样的陷入狂热的生命的某种轻微的嫉妒。我想，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才能使我这样激动，使我紧张得这样体温上升、浑身发烫、不由自主地脱口喊出声来呢？我想不出有任何一笔钱能激起我占有它的欲望，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这样吸引我，有任何东西能从我麻木的感情中燃起我如此的激情！即使面对一把打开扳机的手枪，我的心（在凝固前的一秒钟）跳动的剧烈程度，也比不上我周围那成千上万为了几个钱而赌博的人。现在，一定是有一匹马快接近目标了，因为对一个人名字的呼喊从喧闹中升起，千万个声音汇集成一致的越来越尖厉的呐喊，好像从一根绷得紧紧的弦上发出来一样，随后就嘎的一声断了，接着开始奏乐；人群一下子分散开来。一轮比赛结束了，角逐分出了胜负，紧张化成了头晕目眩、兴犹未尽的激动。刚才还激情如火的人群，分散成许多单个的人，跑着，笑着，说着，平静的脸又从狰狞的面具后面浮现出来。比赛的混乱曾一度把千万个人熔成一个通红的整体，现在又把他们分解成聚拢来、散开去的社会群体，分解成一个个我认识的、同我打招呼的以及他们相互冷淡而有礼貌地打量和审视而我不认识的人。女人们互相鉴赏着各自的新服饰，男人们投出贪婪的目光。于是，这些冷漠的人所特有的那种上流社会的好奇心开始扩张起来，他们寻找着、计算着、检验着，看都有谁在场，谁最高雅。所有这些人，刚刚从狂乱中清醒过来，已经弄不清他们社交活动的目的是这种闲散的插曲呢还是比赛。

我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问候着，答谢着，舒适地呼吸着香水和高雅的气味——散发着这种气味的光怪陆离的混乱场合，才是我生存的环境。更可喜的是，来自那边的普拉特尔游艺场草地、来自被夏天的温暖熏透了的树林的清爽的微风，一阵阵吹进这些人群中，挑逗嬉闹似的抚摸着女人们身上的麦斯林白纱。几个熟人想跟我攀谈，美丽的女演员从一个包厢里点头邀请我，但我谁也没去找。今天，我没有兴趣跟一个这种上流社会的人交谈；在他们这面镜子里照见我自己，使我感到无聊。我只想去全面把握那场戏，去把握那一个钟头飘飘然的感官兴奋（因为对一个感情麻木的人来说，别人的兴奋状态就是他最喜欢的戏剧）。几个女人从我面前走过，我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们，但对她们那掩盖在薄纱下面一走一颤的乳房并没有动心。当她们感到别人如此肉感地打量她们，肆无忌惮地透过衣服盯看她们时，她们那半忸怩半得意的窘态使我打心眼里感到好笑。事实上，没有人能迷住我，我在她们面前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使我自己得到某种满足而已。怀着这种心情的游戏，揣摩她们心理的游戏，使我感到快乐；用眼睛去触摸她们的身体，去感受那种撩人的颤动，具有一种快感。因为，像对每一个内心冷漠的人一样，这是我对性爱最真切的享受：激起别人的热情和焦躁，而我自己却无动于衷。我喜欢感受的，只是由于女人在场所产生的性感那种毛茸茸的温暖，而不是真正的燥热、刺激和兴奋。我这一次穿过林荫道散步时，也是这样做的：招引目光，再把它们像羽毛球一样轻轻地弹回去，享受而不攫取，触摸女人而不动感情，只是从这种游戏的不温不火的快感中稍沾点热气。

但是，这也使我很快就感到厌倦了。总是同样一些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姿态，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旁边有一把椅子，我坐下来。周围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从旁边走过的人乱糟糟地互相推搡着、拥挤着；显然，新的一场比赛又开始了。我不关心这些，舒舒服服地坐着，专心致志地吐着烟圈。白色的烟圈向空中升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丝云彩消失在春天的蓝空中。就在这一刻，那个闻所未闻的事件，那次惟一的经历开始了，它今天还左右着我的生活。我能非常准确地说出那一刻的时间，因为那时我正好偶然看了一眼表：指针十字交叉，我怀着那种无所事事的好奇心，看着它们在一起交迭了一秒钟。那是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下午三点十六分。我手里拿着烟，就这样看着白色的表盘。正当我孩子似的可笑地忙着看表的时候，突然听见紧挨我背后的一个女人大声笑起来。这是我在女人中间喜欢听到的那种尖厉的、兴奋的笑；这种笑非常热烈，非常吓人，好像是从灼热的肉欲的莽丛中迸发出来的。我禁不住想回过头去看一看这个女人，她那赤裸裸的肉感毫无顾忌地撞进了我无忧无虑的梦幻，犹如一个闪光的白色石子投进了污泥浑浊的池塘。我克制住自己。一种有关智力游戏、有关琐细无害的心理试验的奇特兴趣阻止了我，就像它常常命令我的那样。我还不想去看这个大笑的女人，我想用我的幻想同她做一种游戏，先快乐一番：我去想象她，一张脸，一张嘴，一个喉咙，一个脖子，一副胸脯，一个活生生的喘气的女人和这种笑声。

她现在显然紧挨着站在我的背后。笑声又变成了说话声。我紧张地听着。她讲话略微带点匈牙利口音，速度很快，很流畅，元音大幅度地颤动，跟唱歌一样。用她的声音来描绘她的形象，来尽可能丰满地勾画这个幻想的影子，使我感到很开心。我赋予她深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宽厚而肉感地翘起的嘴巴，非常洁白而坚实的牙齿，相当窄小的鼻子，但却长着突然隆起翕动着的鼻翼。我给她的左颊添上一颗美人痣，让她的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一边说笑一边在大腿上轻轻地拍打着。她不停地说啊，说啊。而她的每句话都为我像闪电一样勾画出来的虚构形象增添一个新的细节：狭窄的少女似的胸脯，深绿色的衣服，上面斜缀着棒状的钻石纽扣，浅色的帽子上插着白色的鹭鸶羽毛。画像越来越清晰，我已经感觉到这个陌生女人站在我的背后，虽然看不见，却像映在我瞳孔的曝光底片上一样。但我不想转过身去，我还想将这种幻想的游戏升格。只要稍微满足一下快感，就会打扰了我大胆的梦幻，因此我闭着双眼；我确切地知道，只要我一抬眼皮并向她转过身去，这种内在的图像就会同外在的图像完全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间，她走到前面来了。我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而且生气了：我完全想岔了，一切都是两码事，跟我幻想的图像恰恰相反，真是太恶毒了。她穿的衣服不是绿的，而是白的，她的身材并不苗条，而是很丰满，胸宽臀大，整个面颊上哪儿也没有那颗幻想出来的美人痣，头发是发亮的棕红色，而不是盔形帽子下压着的一头黑发。她的形象没有一点和我勾画的相同，但这个女人确实很美，美得迷人，虽然我出于愚蠢的虚荣心，在心理上拒绝承认这种美。我几乎是敌意地抬头看着她；尽管我心怀抵触，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肉感的诱惑，感觉到了那种色欲，那种被她结实同时又柔软的丰腴的身体诱发出来的兽欲。现在她又大声笑起来，露出了她那结实而又洁白的牙齿。我不得不对自己说，她这种灼热的肉感的笑同她身材的丰腴还是相一致的。她身上的一切——她那高耸的乳房，笑时向前翘起的下巴，锐利的目光，弯弯的鼻子，用伞死死抵住地面的手，都是那样火热，那样撩人。这是一个女人的原始力量，一种有意识的、穿骨透髓的诱惑，一支用肉做成的性感火炬。她身旁站着一个高雅而有点狂热的军官，在急切地同她说话。她倾听着，微笑着，大笑着，反驳着，但是这一切都是附带的，因为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向四处扫视，她的鼻翼朝四处翕动，似乎无处不到：她要从每一个过往的人，乃至周围所有的男人那里，吸引来注意、微笑和凝视。在她总是面带微笑、沾沾自喜地倾听军官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不停地移动着，忽而沿着看台搜寻，忽而滑向右边，忽而又滑向左边——为的是突然认出一个熟人，回答一声问候——只是它还没有触及我，因为，虽然我在她的视野之内，但被她的陪伴者挡住了。这使我很生气。我站起来，她没有看见我；我挤近一点，她却又朝看台上望去。于是我坚定地朝她走过去，向她的陪伴者脱帽致意，并把我的椅子让给她。她惊异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微笑的光亮，嘴唇也献媚地一弯，现出一丝微笑。然后，她只是简短地谢了一声，便接过了椅子。但她并没有坐下，而是把丰满的、一直裸到肘弯的手臂轻轻地支在扶手上，利用躯体轻微的弯曲来显示她的身姿。

由于自己的错误心理引起的气恼，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吸引我的就是想跟这个女人调调情。于是我退后一点靠在看台的墙上，从这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注视着她，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支着我的手杖，用我的眼睛寻找着她的目光。她发现了，就朝我观察的位置稍微转过来一点，但她这个动作好像完全是巧合，好像她并不阻止我，她对我的回应是偶然的，没有义务的。她的目光不停地绕着圈子，无所不看，但什么也不摄取——她偶尔投过来的隐秘的微笑，是单单对我一个人呢，还是对谁都这样？这一点无法区分，而正是这种无从确定使我感到气恼。她的目光像闪光信号灯一样，隔一会儿就朝我一闪，似乎充满了许诺。但她也用一双同样像利刃似的闪光的眸子，不加任何选择地去迎合别人投过来的目光。这只是完全出于那种逢场作戏时卖俏的乐趣，不过首先是，这样做一秒钟也不耽误她似乎很感兴趣地同陪伴者的交谈。这是在感情强烈的回应中某些令人神魂颠倒的放肆，一种卖弄风情的高超技艺或爆发出来的过剩性欲。我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步：她那冷漠的放肆传到了我身上。我不再看她的眼睛，而是老练地从上到下地抓取她，用目光撕开她的衣服，赤裸裸地去感觉她。她任凭我注视，一点也不感到侮辱，而是用嘴角朝那喋喋不休的军官微笑。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用这种故意的微笑来对付我的用心。现在，当我看着她那只在白色裙子下伸出来的小巧的脚时，她的目光也懒散地审视着朝裙子下面瞥了一眼。随后，过了一小会儿，她像是偶然地抬起那只脚，将它搁在我让给她的那把椅子的第一个横牚上，使我透过带孔的裙子可以看到她一直套到膝盖的长袜。但与此同时，她对陪伴者的微笑好像也变成了讽刺和恶意。显然，她是在不动感情地逗着我玩，就像我逗着她玩一样。我虽然心怀恨意，却不得不钦佩地表现放肆的娴熟技巧，因为在虚假隐秘地把她身体的性感呈现给我的同时，她也献媚地投入到同陪伴者的窃窃私语中去。不过，无论是给予还是获取，对一个人还是两个，都不过是在做戏罢了。其实我气愤，只是恨她对待别人的那种冷酷和恶意算计的性感，因为我感到，我自己身上那种有意识的冷漠无情跟她简直就是兄妹相奸的关系。然而使我激动的，更多是出于憎恨，而不是出于贪欲。我大胆地走近一些，用目光粗野地去抓取她。“我要你，你这美人儿！”我不加掩饰的表情分明告诉她，而且我的嘴唇一定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因为她稍带轻蔑地微笑着，调过头去，并用裙子遮住了那只露出来的脚。但是片刻之后，她那乌黑的眸子又闪着光亮转过来了，随后重又转了过去。显而易见，她跟我一样冷漠，我们两人都在冷淡地拿陌生的激情做游戏，这激情虽然只是画上的火焰，但毕竟看上去很美，在这沉闷的日子里玩起来也很开心。

突然，她脸上的紧张消失了，闪亮的光泽不见了，刚才还微笑的嘴角弯出一道生气的小皱纹。我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去：一位又矮又胖的先生，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急匆匆地向她走来，他的脸和额头由于兴奋而汗津津的，他正用手帕神经质地擦着。急忙中，他的帽子斜扣在脑袋上，一旁露出延伸得很低的秃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他把帽子摘掉，上面一定露出大颗的汗珠，而且这个人也令我感到讨厌）。他戴戒指的手上捏着一大把彩票。他激动得简直喘不过气来，没有理会他的妻子，就立即插进去，大声用匈牙利语同军官讲起话来。我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是个赛马迷，更确切地分类是一个马贩子，对他来说，赛马是他惟一的嗜好，是崇高事物的高级代用品。这时，她的妻子显然说了一些提醒他的话（他的出现明显使她感到不自在，而且也干扰了她的自信心），因为他看来是按照妻子的吩咐，把帽子扶了扶正，然后和蔼地笑着看了她一眼，并亲切温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愤怒地皱起眉头，讨厌这种夫妻间的亲昵；由于军官的在场，也许更多的是由于我在场，这种亲昵使她感到难堪。他似乎很抱歉，又用匈牙利语跟军官说了几句，对方听了报以满意的微笑，然后他亲切而有点低三下四地挽起她的胳膊。我觉察出来，当着我们的面，这种亲昵行为使她感到难为情，使她带着嘲弄和恶心的混杂感情受到侮辱。不过，她马上又镇静下来，温柔地靠在他的胳膊上，嘲弄地瞟了我一眼，好像是在说：“你瞧，是这个人占有我，而不是你。”我感到气愤，同时又感到厌恶。我本来想转过身去走开，向她表明，这样一个鄙俗的胖子的妻子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了。可是，诱惑实在太强烈。我留了下来。

就在这时，起跑的信号刺耳地响了起来。突然间，整个聊天、沉闷、凝固的人群好像受到振动一样，一下子混乱起来，从四面八方朝前面的栅栏挤去。我必须用些蛮劲才不致被卷走，因为我正想趁乱待在她的附近，这样也许会出现我现在还不知道的机会——一个决定性的一瞥的机会，一个下手的机会，一个本能的放肆的机会。于是，我在急匆匆的人群中坚定地向她挤过去。这时，那位胖丈夫正好也挤了过来，显然是想在看台边上抢占一个好位置。就这样，我们两人各自在焦急的驱赶下，狠狠地撞了个满怀，撞得他那宽大的帽子飞到了地上，一把松松别在帽子上的彩票，也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像红蓝黄白的蝴蝶一样飘落一地。他瞪了我一眼。我机械地想道歉，但是一种恶意合上了我的嘴，相反，我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厚颜无耻的、故意冒犯的挑衅。他的目光在热血上涌、但又在胆怯地克制着的愤怒的撺掇下，仅仅闪现了一秒钟就在我的愤怒面前怯懦地泄气了。他带着一种令人难忘的、几乎让人心软的畏怯，看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想走开，猛然间好像又想起了他的彩票，于是弯下腰来，去拣那些彩票和帽子。那女人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激动得满脸通红，拉了他胳膊一把，向我怒目而视。我则带着一种恨不得她打我一顿的快感看着她。但是我相当冷静和漠不关心地站在那里，不去帮忙，而是微笑地望着她那过于肥胖的丈夫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在我的脚前爬来爬去，拣他的彩票。弯腰时，他的衣领高高地支棱着，像一只母鸡竖起的羽毛，红红的脖梗上涌起一道宽厚的肉褶；他每动一下，就像哮喘病人一样地喘着。我看他这个喘劲儿，不由得产生了一个下流的、令人恶心的念头：想象他同妻子做爱时的情景。这种想象使我变得更加狂妄起来，我径直冲着那几乎控制不住愤怒的女人微笑着。她站在那里，这时又气得脸色苍白，烦躁不安，几乎无法自制了。终于，我居然从她那里夺到了一份真实的、实实在在的感情：恨，无法遏制的愤怒！我真想让这种幸灾乐祸的场面无限期地延长下去；我带着冷漠的快感看着他费力地把彩票一张一张地拣起来。我觉得，有一个古怪的魔鬼钻进我的喉咙，一直在吃吃地笑，而且还想哈哈大笑起来——我巴不得把它笑出来，或者用手杖轻轻地挠挠那块柔软的痒痒肉。我实在想不起来，曾几何时如此被恶意所支配，这样得意洋洋地侮辱这个肆意调情的女人。不过现在，这个倒霉的家伙终于把他所有的彩票都拣起来了，只有一张，蓝色的，飞得老远，就落在我眼前的地上。他气喘吁吁地转来转去，用他的近视眼寻找着——夹鼻眼镜架在沁满汗珠的鼻尖上。我带着那种恶作剧似的恶意，抓住这一瞬间，延长他那种可笑的劳累：我毫无主见地顺从了那种学童似的放肆，飞快地伸出一只脚，用脚后跟踩在那张彩票上。这样一来，无论他怎样找也找不到，我想让他找多久，他就得找多久。他不停地找啊，找啊，同时，他还一次又一次地数着五颜六色的硬纸卡彩票，借此机会喘口气：不用说，还缺一张，缺我脚下踩的那一张！当他在人声鼎沸的喧嚣中还要寻找时，他的妻子，带着愤恨的表情极力避开我幸灾乐祸的睨视，这时再也抑制不住她愤怒的焦躁了。“拉约斯！”她突然粗暴地冲他大喊一声，他则像马听到了号声一样，一下跳了起来，同时还用寻觅的目光向地上瞟了一眼——我觉得，好像藏在脚底下的那张彩票弄得我怪痒痒的，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然后他顺从地转向他的妻子，她带着某种挑战似的焦急将他从我身边拉开，消失在越来越沸腾的喧嚣声中去了。

我留在原地，一点儿也没有跟他们俩去的愿望。对我来说，这段插曲结束了，那种性爱的紧张已经化解成舒心的快意，所有的激动都从我身上溜走了，剩下的只是从突然产生的恶意中得到的有益健康的满足，一种从成功的恶作剧中得到的厚颜无耻，甚至是狂妄自大的自我满足。前面的人群挤成一团，激动的情绪开始沸腾，一片独一无二的、乌黑的浊浪向栅栏涌去。但我连看都不看那边，这已经使我感到厌烦了。我所想的，是到那边的克里奥草地去，或者是乘车回家。然而，当我不由自主地刚一抬脚向前走时，我发现了那张遗忘在地上的蓝色彩票。我把它拣起来，在手指间把玩着，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理。我模模糊糊产生了一个念头：把它还给“拉约斯”，并借这个绝好的理由去结识他的妻子。但是我发现，我已经对她完全不感兴趣了，而且在这次艳遇中我那种飘然而至的短暂热情，早已在我往日的漠然中冷却了。我不再需要从拉约斯的妻子那里得到那种好斗的、充满欲望的目光……那胖子实在叫我倒胃口，我根本不想同他分享他妻子的肉体。我已经受够了神经上的震撼，现在我只需要更多地感受那种松懈的好奇心，那种舒心的放松。

扶手椅放在那儿，孤零零地无人理睬。我从容地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在我的前面，热情重又汹涌起来，但我根本没去理会：重复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我望着徐徐上升的烟雾，想起了墨兰的海湾林荫道——两个月前我曾坐在那里，俯视着飞溅的瀑布。那里的景色跟这里非常相似：那里也有一种强劲的轰鸣声，既不令人感到温暖，也不使人感到冷漠；那里也有一种毫无意义的声音，融进寂静蔚蓝的景色中。不过，现在这里的比赛又达到了高潮，阳伞、帽子、喊声、手帕所形成的浪花在黑压压涌动的人群上面飞舞，又是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又是从人群的巨口中震颤出一声呐喊——只是这一次色调不同罢了。我听见千万次呼喊着一个名字：“克莱西！克莱西！克莱西！”其中有欢呼、尖叫、兴奋和绝望。这喊声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又断了（即使是激情，重复也会使它变得单调！）。音乐又奏起来，人群又散开了。胜利者的号码牌又升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望过去。一等奖中闪着一个七号。我机械地瞟了一眼忘记在手指间的那张蓝色的彩票：上面也是七号。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这张彩票中了，善良的拉约斯押对了。这样，我的恶作剧居然还使那胖子丈夫损失了一笔钱。蓦然间，我那种忘乎所以的情绪又出现了：现在我非常想知道，我心怀嫉妒的介入骗走了他多少钱。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蓝色硬纸卡：这是一张二十克朗的彩票，拉约斯押在了“赢”上。这说不定还是一笔可观的钱呢。没再多想，我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被匆匆的人群裹着向付款处拥去。我被挤进了一列长队。我把彩票递上去，马上就有两只瘦骨嶙峋、动作敏捷的手——窗口后面的那张脸我根本看不见——将九张二十克朗的彩票给我划拉到大理石柜台上。

在这一瞬间，当钱，真正的钱，蓝色的钞票摆在我面前时，我却笑不出声来。我立刻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不想去动那别人的钱；可是我后面的人急于拿到兑付的奖金，已经不耐烦地挤开了。于是我没有办法，只好十分难堪地用讨厌的指尖把钞票夹起来：它们就像蓝色的火焰在我手上燃烧。我下意识地张开那只拿钱的手，好像它不属于我自己似的。我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尴尬的处境。开玩笑竟干出了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绅士、一个预备役军官所不应该做的事情，这有违我的意愿。因此，我当着自己的面，迟疑着不肯为这件事说出真实的姓名。因为，这不是一笔有意隐瞒的钱，而是诈骗来的钱，偷来的钱。

我的周围一片嗡嗡营营的人声。人们在付款处挤来挤去。我一直伸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该怎么办呢？我首先想到最自然的是：找到真正的赢家，向他道歉并把钱还给他。但是这不成，起码当着那个军官的面不能这样做。我是一个预备役军官，这样的事一说出来，我的军衔马上就会丢掉；因为，即使这张彩票是拣来的，你领了钱就是违犯规定的行为。我也想到，利用手指本能的抽动，把钞票揉成一团扔掉。但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样做也太容易被人发现而引起怀疑。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别人的钱放在我身上哪怕一分钟，或者先放进皮夹里，以后再随便送给什么人：就像我从小养成的穿衣服爱干净的洁癖一样，即使是稍微碰一下这些票子，也使我感到恶心。扔掉，只有把这些钱扔掉，这种想法在我心中滚滚地发烧，扔掉，随便哪儿，扔掉！我不由自主地张望着。当我不知所措地四下环顾，看什么地方是否有一个隐藏处，是否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可能时，我突然发现，人们又重新开始向付款处挤去，但这一次手里拿的是钞票。于是，一种想法解了我的围：把恶意的偶然带给我的钱再掷回到偶然中去，再扔进那毫无节制的喉咙里去，它正在把新的赌注，银币和纸币同样贪婪地吞下去——是的，这是正招儿，这是真正的解脱。

我急匆匆地走过去，简直是跑过去，插到拥挤的人群里。我前面还只剩下两个人，第一个已经到了收赌注处，我突然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押的马叫什么名字。于是我贪婪地听着周围的谈话。“你押拉瓦科尔？”一个人问道。“当然押拉瓦科尔！”他的同伴回答说。“你认为特迪没有希望吗？”“特迪？丝毫也没有。它在处女赛中一塌糊涂。它是个样子货。”

我如饥似渴地咽下了这些话。这就是说，特迪很糟，特迪赢不了。我立即决定，就押它。我把钱推过去，说出刚刚听到的特迪这个名字，押它为赢。一只手把彩票给我扔了出来。现在，我手里一下子有了九张红白色的硬纸卡彩票，而不是刚才的一张。尽管我还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但毕竟不再像拿着皱巴巴的现钞那样火辣辣的发烫，那样令人感到羞耻了。

我的感觉又轻松起来，几乎无忧无虑：现在，钱出手了，那件因闹着玩而生出的麻烦事了结了，又变成了闹着玩，就像开始的时候一样。我懒洋洋地坐回到扶手椅上，点起一支烟，悠闲地向前吹着烟圈。但是没过多久，我就站起来，走来走去，然后又重新坐下。很奇怪，那种惬意的梦境已经过去了，某种神经质的东西沙沙作响地钻进了我的四肢。起初我以为，这是心虚，害怕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碰到拉约斯和他的妻子。可是，他们怎么会想到那些新的彩票是他们的呢？人们的喧闹并没有打搅我，相反，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又开始向前挤去。啊，我突然发觉自己一再地站起来，看那面比赛开始时升起的旗子。这就是——焦躁，一种心跳发烧的期待：但愿比赛已经开始，但愿这种讨厌的事情永远地结束。

一个拿着赛马快报的男孩从我面前跑过。我叫住了他，买了一份节目单，就在用陌生的行话写下的看不明白的词句和预测中寻找起来，直到我终于找出了特迪，它的骑手的名字，它所在马厩的业主以及它的红白毛色。可是，我为什么对此感兴趣呢？我生气地把节目单揉成一团，扔掉，站起来，又坐下。我突然感到浑身燥热，我不得不用手帕擦着汗湿的额头。衣领勒得我难受。比赛还迟迟不想开始。

铃声终于响了。人们又向前拥去。而在这一瞬间，我吃惊地感到，这铃声好像闹钟声一样，把我从一种睡梦的状态中惊醒。我猛地从扶手椅上跳起来，连椅子都带翻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些彩票，急匆匆地向前走去——不，是跑去，挤进人群，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大的恐惧，去迟了就会耽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我粗野地把人推向两边，来到前面的栅栏旁，不顾一切地把一位女士正要去坐的扶手椅扯了过来。看到她惊异的目光，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鲁莽和不得体。那是R侯爵夫人，一个很要好的熟人。我见她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出于羞愧和执拗，我还是冷漠地看着她走开了，然后跳上扶手椅，好看清楚赛场。

在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小队马匹紧挨着起跑线站在草地上；小骑手们——看上去就像穿得花花绿绿的小丑——使劲地勒住马，使它们保持在起跑线以内。我想立刻认出我下赌注的那匹马，可是我的眼睛没有受过训练，只觉得眼前又热又奇怪地闪着亮光，根本无法从斑斓的色彩中辨认出那匹红白马。就在这一瞬间，响起了第二遍铃声，那一小队马像七支离弦的彩箭冲进了绿色的跑道。如果仅仅从审美的角度上静静地观看，这些修长的动物如何疾驰而出，几乎蹄不沾地地在草地上飞奔，那一定妙不可言；但对这一切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只是在做着绝望的努力，去找出我下赌注的那匹马，那个骑手，而且甚至还咒骂自己没有带望远镜来。尽管使劲地弯着腰伸着脖子，可是除了四五只小昆虫，几个搅在一起飞动的线团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现在，我渐渐看清了那模糊一团的形状在变化，因为那松散的一群在拐弯的地方拉长成楔形，前面冒出一个尖，同时有几个点开始从群体中往后散落。比赛越来越激烈；三匹或四匹在飞奔中争先的马像彩色的纸条平贴在一起，忽而一匹马冲在了前面，忽而另一匹马又猛地冲在了更前面。我不由自主地伸长了整个身子，好像通过这种热烈紧张而富有弹性的模仿动作，就能提高它们的奔跑速度并同它们并驾齐驱似的。

我周围的热情又高涨起来。少数比较懂行的人一定是从拐弯的地方认出了马的毛色，因为呼喊名字的声音这时像尖啸的火箭一样，从浑浊的喧闹中蹿了出来。站在我身旁的一个人疯狂地伸长两手，当一匹马领先一头时，他跺着脚，用得胜似的、令人讨厌的尖叫声喊道：“拉瓦科尔！拉瓦科尔！”我看见，这匹马的骑手果然闪耀着衣服的蓝光；获胜的不是我下赌注的那匹马，这使我勃然大怒。我越来越不能忍受我身旁这个讨厌家伙那种“拉瓦科尔、拉瓦科尔”的尖叫声了；我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拳捅进他那叫喊的嘴张开的黑洞。我气得四肢发抖，浑身发烫，我觉得，任何一瞬间，我都可能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情来。不过，还有另一匹马紧紧地钉着第一匹。也许那就是特迪，也许，也许——于是这希望又重新鼓舞着我。我觉得是真的，因为这时我看见从马鞍上扬起一只胳膊在闪光，并且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落在马屁股上。这匹马是红色，可能是它，肯定是它，肯定是，肯定是！可是，他为什么不把它赶到它前面去呢，这个无赖？再给一鞭！再一鞭！现在，现在，他贴得很近了！现在，还差一拃！为什么是拉瓦科尔？拉瓦科尔？不，不是拉瓦科尔！不是拉瓦科尔！是特迪！特迪！冲啊，特迪！特迪！

我猛然间清醒过来。什么——这是干什么？是谁在这样叫喊？谁在狂喊“特迪、特迪”？是我自己在喊呢。我对自己的这种狂热感到吃惊了。我想抑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一种在狂热中突然涌起的羞愧在折磨着我。可是我不能移开我的目光，因为那边两匹马已经紧紧贴在一起、并驾齐驱了。那真的肯定是特迪，是它紧挨着该死的拉瓦科尔，挨着我出于燃烧的热情所仇恨的拉瓦科尔，因为在我的周围，这时有更大、更多的声音合在一起用刺耳的最高音喊道：“特迪！特迪！”这喊声把我这个刚刚清醒了一会儿的人又扯进了狂热。它应该赢，它必须赢。真的，这时，这时，从另一个骑手飞奔的马那边露出了一个马头，只有一拃，现在已经有两拃，现在，现在已经看见了脖子——就在这时，铃声刺耳地响起来了，一种独特的欢呼、绝望和愤怒的呐喊声爆发了。顷刻间，特迪这个令人向往的名字响彻了蓝天，直冲云霄。随后，这喊声一下子塌落下来，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音乐。

我从扶手椅上跳下来，心跳耳热，浑身汗湿。我不得不坐下来待一会儿，这一阵疯狂的激动把我搅得头昏脑涨。一种我从未领略过的极度兴奋弥漫了我的全身；这次偶然就这样乖乖地顺了我的心，使我产生了一种毫无意义的欢喜。我徒劳地试图使自己装出样子，好像这匹马获胜是违背我的意愿的，好像我希望把钱输掉似的。但是，这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的四肢已经感觉到一种无情的引力，像有魔力似的要把我扯到什么地方去，而且我知道它要把我赶向哪里：我是想去看看胜利，去感觉它，抓住它，用手指触摸钱，许多钱，沙沙作响的蓝色钞票，而且这种沙沙的声响通过神经传遍全身。一种完全陌生的、邪恶的乐趣侵袭了我的心灵，没有什么羞耻之心可以阻止我屈服于它。我刚一站起来，就那样匆忙、那样飞快地向付款处奔去。我非常粗野地用张开的胳膊肘叉进等在窗口的人群中间，不耐烦地把人们推向两边，就是为了看到钱，亲眼看到钱。“不懂礼貌的家伙！”一个被挤开的人在我身后嘟哝着；我听见了，但我不想跟他找碴儿。在这不可思议的、病态的焦躁中，我浑身颤抖着。终于轮到我了；我两手贪婪地抓住一把蓝色的票子。我发抖地数着，立刻欣喜若狂：这是六百四十克朗。

我迫不及待地把钱抓了过来。我的下一个想法是：现在接着赌，赢更多的钱，更多更多的钱。我把我的赛马快报放到哪儿去了？哎呀，我一激动把它给扔了。我环顾四周，想重买一份。这时，我非常吃惊地发现，周围的一切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涌向出口，付款处关门了，飘动的旗子降下来了。比赛结束了。刚才是最后一场。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一股怒火从心头升起，好像我受了什么冤屈似的。我不能容忍现在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我的所有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颤抖着，我的血液几年来都没有这样灼热地在我身上流动过。但是，用虚假的心愿人为地去滋养希望，这只会是一个错误，根本无济于事，因为五颜六色的人群越来越快地像潮水一样退去，在零零散散的留下来的人中间，被践踏过的草地已经闪出了绿色的光芒。渐渐地，我对自己还依依不舍地待在这里感到好笑，于是我拿起帽子——手杖显然是激动时落在了活动栅栏门口——朝出口走去。一个侍役恭顺地脱下帽子跳到我面前，我向他报了我的马车的号码，他把手卷成喇叭口朝停车场那边一喊，马车就咯吱咯吱地驶了过来。我示意车夫，慢慢地沿着林荫大道走下去。因为正好这时，激动开始舒缓下来，我却产生了一种急切的愿望，想使整个场景再在我心中过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辆马车超了过去；我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马上又非常自觉地移开了目光。这是那个女人和她的胖丈夫。他们没有看见我。但我立刻产生了一种窒息的感觉，好像我被抓住了似的。我恨不得朝车夫大喊一声，让他扬鞭催马，尽快离开他们。

许多别的马车载着花花绿绿的妇女，像彩船一样沿着栗树林荫道的绿岸晃晃悠悠地向前颠簸着；我的胶皮轮子马车舒缓地在那些马车中间滑过。空气温润宜人，时而有一阵微风在初起的晚凉中吹过尘雾。但是，先前那种舒适如梦的感觉一去不返：同这受骗者的相遇痛苦地撕扯着我，好像一股冷风穿过一道裂缝，一下子吹进了我狂热的激情。现在，当我又一次冷静地回想了整个场景后，我也不理解我自己了：我，一个绅士，上流社会中的一员，预备役军官，受人尊敬，轻而易举地捡到钱却据为己有，塞进自己的腰包，而且，甚至还带着贪婪的愉快，带着一种乐趣做这件事，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了。我，一个钟头前还是一个体面而无可指摘的人，却偷了东西。我是一个小偷。随着马车缓缓地行驶，为了吓唬自己，我低声地宣布对自己的判决，仿佛不自觉地应着马蹄声的节奏在说：“小偷！小偷！小偷！小偷！”

可令人纳闷的是，我应该怎样来描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呢，它是那样不可解释，那样稀奇古怪。不过我知道，我事后所追述的完全属实，毫不掺假。我非常清楚，在那些时刻，我的感觉的每一瞬间，我的思维的每一震荡，都是那样异乎寻常的清晰，我三十六年来的任何一次经历几乎都无法与之相比。不过，我几乎无法弄明白我的感知的那种不合情理的次序，那种使人目瞪口呆的跳跃。是的，我不知道，有哪位诗人，哪位心理学家，能够表述得合乎逻辑。我只能非常忠实地按照它们突然闪现的次序来描述。于是，我对自己说：“小偷，小偷，小偷。”随后，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仿佛是空白的瞬间，在这一瞬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只是——唉，要表达它是多么困难啊——我只是谛听着，朝我的内心深处谛听着。我已经传唤了自己，控告了自己，现在应该由被告来回答法官了。于是我谛听着，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小偷”这个词犹如一声鞭响——这是我期望听到的，它本该使我惊醒，然后将我推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悔恨不已的羞愧之中去——可是什么也没有唤起，我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然后弯下腰来更贴近自己——因为我似乎感觉到，在这种执拗的沉默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怀着热切的期待谛听那迟迟未到的回音，谛听那自我控告之后一定要来的恶心的、愤怒的、绝望的喊叫。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回答也没有。我又一次对自己说“小偷，小偷”这个词，这次声音相当大，想最终唤醒我那重听麻木的良心。又是没有回音。可是突然间——在一种耀眼的意识闪光中，就像突然划着了一根火柴并且举在混沌的心灵深处一样——我认识到，我只是愿意感到羞愧，但却不羞愧，是的，对那种愚蠢的行为，我在心灵深处无论如何也感到莫名其妙的骄傲，甚至是洋洋得意。

这怎么可能呢？现在我真的害怕起自己来了；我抵制着这种意想不到的认识，但这种感情却是如此汹涌、如此狂暴地从我心中向外翻涌。不，在我血液中如此温热地躁动的，不是羞愧，不是愤怒，不是自我厌弃——在我心中燃烧的，甚至喷吐着熊熊烈焰的，是欢乐，是一种如痴如醉的欢乐。因为，我感觉到：在那一刻，多少多少年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地活了；我的感情只不过是麻木了，还没有枯萎；在我冷漠无情的沙层底下还暗暗地涌动着激情的温泉，如今在这偶然事件的探泉杖的触动下，便高高地喷溅到我的心头来了。在我身上，在我身上，在这呼吸着的大千世界的一隅中，竟然还有尘世万物中那种神秘的火山岩心在燃烧，它在贪欲的旋转搅动下有时还会喷涌而出。我还活着，还有朝气，还是一个有着恶念和善心的人。一扇门被这种激情的狂飙撕开了，一种深沉的东西进入了我敞开的心扉，我在狂喜的晕眩中低头凝视着我心中这种陌生的东西，它使我吃惊，同时也使我欣慰。当马车载着我如梦似幻的身子懒懒地穿过平民社会的世界时，我慢慢地、一级一级地下沉到我心中的人性深处；在这种沉默的行驶中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孤寂，只是由于我突然燃起的意识这支高举着的耀眼火炬，才摆脱了这种感觉。当成千上万个人的欢笑声、闲谈声在我周围汹涌翻腾时，我在自己身上寻找着我自己，寻找着那个失去的人，在具有魔力的思索过程中摸索着岁月。已经毫无踪迹的往事，突然从我尘封而模糊不清的生命之镜中浮现出来。我回想起来，在学童时期，我曾偷过一个同学的一把小刀，当时我也是怀着同样的魔鬼似的欢喜注视着他，看他四处寻找，四处询问，忙得不亦乐乎；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些性冲动时刻神秘的焦躁狂暴，明白了，我的激情只不过是被社会的妄想，被绅士们专横的观念扭曲了，践踏了，但是在我身上，也有生命的热流在涌动，如同别的所有人一样，只不过是深深地、深深地藏在被填塞的泉水和隧道底下。啊，我一直在生活着，只是不敢去生活罢了，我在自己面前把自己束缚起来，掩盖起来。可是现在，压力解除了，生活，丰富的、极其强大的生活征服了我。现在我知道，我仍旧依附着它；就像妇女第一次惊喜地感到胎动一样，我也感觉到生活中那种真实的东西——换句话怎么说呢——那种真正的东西，那种不掺假的东西，在我身上萌发。我觉得——我简直羞于写下这样一个词——好像我这样一个枯死的人，突然间又开花了，殷红的鲜血在我的血管里流动，感觉在我的体温中舒展开来，我结出了不认识的甜果和苦果。在赛马场的光天化日之下，在成千上万个闲散的人的嘈杂声中，我身上居然出现了坦豪泽式的奇迹：我又开始有感觉了，这根枯死的枝干又开始泛绿和发芽了。

从一辆驶过的车上，一位先生打着招呼，并喊我的名字——显然，他第一次打招呼被我忽略了。我暴躁地跳起来，怒气冲冲，因为我这种自我倾诉的美滋滋的状态受到了干扰，我所经历过的最酣畅的梦境被打断了。然而，一看那打招呼的人，我就完全清醒过来了：那是我的朋友阿尔丰斯，一个亲密的小学同学，现在是检察官。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像兄弟一样同你打招呼的人，现在第一次可以向你行使权力了，一旦他发现你的犯罪行为，你就会落到他的手里。如果他了解了你和你的行为，他一定会把你从这辆马车里拖出去，赶出非常温暖的有产者的生活圈子，将你推入铁窗后面那个昏暗的世界里蹲上三年五载，同那些生活的渣滓，那些被困苦的鞭子赶入肮脏的牢房的其他小偷为伍。但是，这种恐惧冷冷地抓住我发抖的手腕只有一会儿工夫，它使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也只有片刻的时间——随即，这个念头又化成了炽热的感觉，化成了洋洋自得、恬不知耻的骄傲，它现在正有意识地、几乎是嘲弄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我心想，你们现在把我看成是同样的人，微笑着跟我打招呼，一旦你们看透了我，你们那甜蜜而友好的微笑就会凝固在你们的嘴角上！你们将会用轻蔑愤怒的手像弹污垢一样弹开我的问候！然而，在你们摈弃我之前，我已经把你们摈弃了：今天下午，我已冲出了你们那冷酷无情、麻木不仁的世界。在你们那个世界里，一架庞大的机器在活塞的推动下冷漠地动作着，并且自命不凡地自我转动着，我就是这架机器上的一个轮子，无声地起着作用。现在，我虽然跌入了我不了解的底层，但同在你们圈子里那种碌碌无为的岁月相比，我在这里仅仅一个小时就已经有生气多了。我不再属于你们，我不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了，我如今在外面任何一个地方，无论高还是低，反正我再也不，永远不站在你们有产者安逸生活的浅滩上了。我第一次感受了人类凭借善恶兴趣所做的一切，但是你们决不会知道我在哪儿，决不会认出我来：你们这些家伙，我的秘密你们决不会知道！

我，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表情冷漠地问候着，答谢着，从一辆辆的马车中间驶过——我怎样才能表达那个时刻所感受到的一切呢！因为，当我的假面具，这外在的、原先的人，还能感觉和认出那些面孔时，一种令人晕眩的音乐在我的内心轰鸣，我不得不克制住自己，免得从这狂暴的骚乱中喊出什么声音来。我是如此充满了感情，以至于这种内心的狂涛折磨着我的肉体，以至于我像一个快窒息的人，心在胸口下痛苦地翻腾着，我不得不用手使劲地压住它。但是，痛苦、喜悦、害怕、恐惧和遗憾，我没有一样是单个地、分别地去感受的，所有这一切都融合在一起，我只是觉得我活着，呼吸着和感觉着。多少年来我都未曾感受到的这种最简单的东西，这种原始的情感，使得我心醉神迷。在我三十六年的岁月中，哪怕是一秒钟我也没有如此惬意地感到我活着，就像在这飘飘然的一个钟头里那样。

马车轻轻地一颠停住了，车夫勒住马，从座位上回过头来问我，要不要把我送回家去。我迷迷糊糊地从我的内心世界走出来，抬眼向林荫道的上空望去：我吃惊地发现，我已经做了那么久的梦，陶醉已经消磨了几个钟头的时光。天已经黑了，树冠在和风中轻轻地摇曳，栗子树开始在晚凉中散发它们夜间的芬芳。在树梢后面，月亮已经泻下朦胧的银光。够了，该满足了。但是，千万不要现在回家去，不要回到我已习惯了的那个世界去！我付钱给车夫。当我拿出钱包，把钞票夹在手指间点数时，一种好像遭到轻微电击一样的感觉从手腕传到了我的手指：那个感到羞愧的旧我，肯定还留下一点儿什么东西在我身上醒着。虽然那个正在死去的绅士的良心还在悸动，但我的手又在欢快地点我偷来的钱了，而且由于高兴，我出手很大方。车夫过分的感谢，使我禁不住微微一笑：要是你知道怎么回事就不会这样了！马拉动车子往前走了。我从后面望着它，就像一个人从船上再一次回望他的幸福所系的海滨一样。

我若有所思而又茫然无措地在小声聊着、笑着、被音乐声淹没的人群中站了一会儿。大约七点钟了，我不自觉地绕道向萨赫公园走去。往常，我总是习惯于郊游之后到那里去聚餐，就连车夫都知道提醒我在附近下车。然而，当我的手刚一触到这家高级公园饭店的栅栏门把手时，我突然阻止住自己：不，我还不想回到我的天地里去，不想让懒散的交谈冲走神秘地充溢在我心中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涌动，不想摆脱几小时以来我觉得它一直把我同它连在一起的这次经历的闪光的魔力。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沉闷而杂乱的音乐，我不自觉地朝着乐声的方向走去，因为今天的一切都在吸引着我，完全听其自然，我觉得倒是一件快事，而且昏昏沉沉地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有一种奇妙的刺激。置身于这乱成了一锅稠粥似的躁动的人群中，我的血都要沸腾了：我一下子振奋起来，在这由人的呼吸、尘土、汗气和烟味混合而成的浓烈的气味中，我的全部感官都被激活和增强了。因为这一切——在以前，甚至在昨天，我还视为粗俗、平庸和卑贱而排斥的一切，我身上这个道貌岸然的绅士一辈子都高傲地避开的一切——竟像用魔法一样吸引着我新的本能，使我仿佛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动物性的、受本能驱使的、低贱的东西同我有一种亲缘关系。在这些城市的渣滓中，在这些士兵、女仆和流浪汉中间，我感到一种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惬意：我贪婪地吮吸着这浑浊的空气，推推搡搡搅成一团的人群使我感到舒心；我怀着一种狂喜的好奇心等待着，看这令人销魂的时刻能把我这意志薄弱的人冲到哪里去。从滑稽游戏场那边传来的铜管乐的尖叫声和打击乐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管风琴以一种过于单调的方式奏出僵硬的波尔卡舞曲和乱糟糟的华尔兹舞曲，这中间还夹杂着从售货棚传出的沉闷的打击声、叽叽嘎嘎的哄笑声和酗酒的怪叫声。这时，我还眼花缭乱地看见儿时玩的那种旋转木马在树木之间转动。我站在广场的中央，让所有的嘈杂声向我涌来，撞击着我的眼帘和耳膜：这喧闹的声浪，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混乱，使我感到舒坦，因为在这漩涡中，有某种能压住我心潮的东西。我看着那些使女坐在秋千上如何被荡到空中，衣服被风鼓起来，咯咯地欢笑着，这笑声仿佛做爱时的尖叫；看着肉店伙计大声笑着，把重锤砸在测力器上；看着叫卖的人用嘶哑的嗓子叫喊着，带着猴子一样的神情在管风琴的嘈杂声中转悠；看着所有这一切怎样旋转着，同喧闹嘈杂、熙熙攘攘的人群混杂在一起，这些人群被劣酒似的铜管乐、闪烁的灯光和他们自己亲切地聚在一起的欢乐弄得如痴如醉。自从我醒悟过来之后，我一下子体验到了别人的生活，体验到了这百万人城市的冲动，这冲动是怎样灼热而集中地倾泻到星期天的几个钟头里，这冲动是怎样满足了自己抑郁的、兽性的、但毕竟是健康的、本能的享受。而且，在同他们那炽热的充满激情的身体的摩擦和不断接触中，我渐渐感到他们那热切的冲动也传到了我的身上：在那种强烈的气味的刺激下，我的神经绷紧了，向外延伸着，我的感官晕晕乎乎地同喧闹嬉戏着，并且感觉到了同各种强烈的快感不可抗拒地混杂在一起的那种头昏眼花的晕眩。多少年来，也许甚至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芸芸众生，感觉到了人是一种力量，从这力量中有一种乐趣传进了我遗世独立的心绪：一道堤坝崩溃了，这种心绪从我的血管流进周围的世界，然后又有规律地返流回来，随之向我袭来的是一种崭新的渴望——渴望把我和他们之间最后那层隔膜熔化掉；是一种热切的要求——要求同这种灼热的、陌生的、拥挤的人群结合在一起。带着男人的乐趣，我渴望投进这庞大躯体的热情激荡的胸怀，而带着女人的乐趣，我对任何触摸、呼唤、引诱、拥抱都是敞开的——现在我知道了，在我的心中，还有那种只在青春萌发期才有的爱和对爱的渴求。哦，只管投进去吧，投进那勃勃的生机，无论怎样也要同别人的这种颤动的、欢笑的、舒畅的激情结合在一起；只管涌进去吧，涌进他们血管里去！一个快活得发抖的、精神焕发的人在茫茫的人海中，就像一只纤毛虫在这世界的垃圾中一样，会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但尽管如此，还是投身到这充实中、这旋转中去，像一支箭从绷紧的自身射进未知，射进公众天空的一隅。

现在我明白：当时我醉了。旋转木马上不断撞击的铃铛，女人在男人的抓挠下爆出的悦耳的欢笑，乱糟糟的音乐，闪动的衣服，这一切都在我的血液中翻滚成一团。各种声音向我刺来，随后再红光一闪，贴着太阳穴飞走；我用受到奇妙刺激的神经（就像晕船时一样），去感受每一次触摸，每一个目光，而这一切又都晕晕乎乎地联结在一起。这种感受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也许打个比方最能讲清楚：比如说，我被嘈杂、喧哗和情感所充溢，就像一辆烧得过热的汽车，为了躲开巨大的压力，用所有的轮子疯狂地奔跑着，不然过一会儿汽缸就会爆炸似的。滚烫的血液在指尖上震颤，在太阳穴里跳动，在喉咙里膨胀，在脸颊上瘀积——我从多少年来冷漠的情感中一下子跌进了将我焚毁的火焰。我觉得，现在我必须敞开自己，用一句发自内心的话，用一个目光，倾诉自己，发泄自己，甩掉自己，献出自己，解脱自己，使自己变得平庸——总之，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从沉默的硬壳中解救出来，因为这种硬壳将我同温暖、沸腾和生机勃勃的元素隔开了。几个钟头我没有说话，没有跟人握过手，没有感受过谁询问和关心地投向我的目光，现在，在这些事情的冲击下，打破沉默的冲动聚积起来了。从来没有，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倾诉衷肠，渴望有一个说话的人，因为在这成千上万的人群中我心潮起伏，周围充满了温暖和言语，然而这种充溢的血液循环的血管却勒住了我。我就像一个在大海上渴得要命的人一样。同时我看见——越看越烦恼——前后左右，每一秒钟都有陌生的人一见钟情，像水银珠子嬉戏着滚到了一起。当我看到年轻的小伙子走过时同陌生的姑娘搭讪，刚说完一句话就挽起了她们的胳膊，我不禁感到一种嫉妒。一切都在相逢和组合：在旋转木马上打个招呼，擦肩而过时瞟上一眼就够了，而且陌生感融化在交谈之中，也许几分钟后又会分解，然而，这就是联系、结合和交流，这些正是我整个神经所炽热地向往的。但是，我——善于社交辞令，是个受欢迎的闲谈家，而且风流潇洒——却心慌意乱，不好意思去同这样一个大屁股使女攀谈，害怕她们笑话我，而且如果有人偶然看我一眼，我就赶快垂下眼帘，不知说什么话好。我究竟想从人们那里得到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再也忍受不住孤独，不想让激情灼伤自己。可是，谁也不看我，每一个目光都从我身上滑过，没有人想注意我。有一次，一个衣衫破烂的十二岁小男孩走到我附近：他的目光在灯光的反射下亮得刺眼，他热切地盯着旋转木马。他薄薄的嘴唇贪婪地张着。很显然，他没有钱去骑木马，只好从别人的喊叫和欢笑中吮吸快乐。我使劲地碰了碰他，问道——可是我的声音为什么这样颤抖而且刺耳呢？——“你不想也骑一次吗？”他一愣，吃了一惊，——为什么？为什么？——脸变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就跑开了。连一个光脚丫的小孩也不愿意从我这里得到快乐：这就让我觉得，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陌生的东西，使得我什么地方也进不去，而只是溶解了飘浮在拥挤的人群里，像一滴油漂在动荡的水面上一样。

但是我并没有泄气：我不能再这样孤零零地待下去了。我的双脚在沾满尘土的漆皮皮鞋里发烧，喉咙在激情的浓烟里生锈。我环顾四周：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夹道的左右两侧有一些小小的绿洲——餐馆，餐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四周摆着光秃秃的木凳，凳子上坐着一些小市民，有的端着啤酒，有的叼着弗尼吉亚雪茄。陌生人在这里坐在一起，通过交谈相互沟通；在这燥热的喧闹中，这里相对说来比较安静：这种景象吸引了我。我走过去，打量着每一张桌子，最后终于发现了一张，旁边坐着普普通通的一家人——一个矮矮胖胖的手艺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活泼的姑娘和一个小男孩。他们有节奏地摇晃着脑袋，互相开着玩笑，那种满足而悠闲的目光使我感到很舒服。我有礼貌地打过招呼，动了动一把扶手椅问他们，我是否可以坐下来。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每个人都在等别人的同意似的），随后那个女人仿佛吃惊地说：“请吧！请吧！”于是我坐了过去，并且立刻感到，我坐在这里破坏了他们无拘无束的情绪，因为桌子周围立刻出现了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我看着上面撒着盐和胡椒面的油腻腻的红方格桌布，眼睛不敢抬起来；我觉得，他们都在诧异地注视着我，并且突然——太晚了！——意识到，我这身德比赛马服，这顶巴黎大礼帽，这青灰色领带上的珍珠，在这个下等人出入的小酒馆显得太考究了，而这种考究，这种高级香水味，马上就在这里产生了一种敌意和困惑的气氛。这五个人的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越来越低地盯着桌面，怀着非常绝望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桌布上的方格子，我难为情极了，偶尔抬一下头，却又胆怯得不敢扬起难堪的目光。直到侍者来了，把沉甸甸的啤酒杯放在我的面前，我才得到了解脱。这时，我终于有一只手可以动了；喝酒时，我怯生生地从酒杯边上瞟过去一眼：果然，那五个人都在看着我，虽然没有恶意，但却带着一种无言的诧异。他们看出我是闯入他们这个混沌世界的不速之客；凭着他们那个阶级质朴的本能，他们感觉到我来是有所求，是想寻找一点不属于我那个世界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爱好，也不是单纯喜欢华尔兹、啤酒和星期天的闲坐，而是一种欲望把我驱赶到这里来的。这种欲望他们不理解，也不相信，就像旋转木马前那个小男孩不相信我的馈赠，就像千百个拥挤在外面的无名之辈，不自觉地怀着敌意避开我的高雅、避开我的绅士派头一样。而我确实感到：如果现在我找到一个简单、无恶意、发自内心、富有人情味的同他们交谈的开场白，那个父亲或者母亲就会回答我，那两个女儿就会殷勤地向我微笑，我也可以带着那个男孩到一个小铺子里去射击并且逗他玩了。再过五分钟，再过十分钟，我就可以解脱了，就可以裹进无忧无虑的拉家常的气氛中去，裹进无拘无束甚至是得意的亲切气氛中去了。可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这交谈的开场白，我却找不到，一种虚伪的、愚蠢的，但却极其强烈的羞惭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垂着眼睛，像一个罪犯似的坐在这几个普通人的桌子旁，笼罩在痛苦之中，因为我的强行加入而干扰了他们星期天的最后一个钟头。就在这尴尬的静坐中，我对过去所有冷漠高傲的岁月进行了忏悔：那时，我从成千上万这样的桌旁走过，从千千万万情同手足的人面前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一心只忙于在上流社会那个狭小圈子里的恩宠或成就。我感觉到，无拘无束地跟他们谈话的这条通道，由于我盼望他们把我赶走，现在已经从我内心被堵死了。

我这个向来自由自在的人就这样坐着，痛苦地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桌布上的红方格子，直到侍者终于又从我旁边走过。我叫住他，付了钱，放下那杯几乎一口没喝的啤酒站起来，有礼貌地打了招呼。他们友好而愕然地作了答谢。我不用回头就知道，现在只要我一转身，他们马上又会变得活泼轻松起来，只要我这个异类一被排除，他们亲热交谈的小圈子马上又会建立起来。

我又投身到人的涡流中，不过现在更急迫、更热切、也更失望了。这期间，在黑影遮天的大树底下，拥挤的人群松动了一些，他们不再那样拥挤着、旋转着，密密麻麻地向旋转木马的光圈那里拥去，而更多的人则影影绰绰地急速向广场的最外边走去。人群中低沉的、仿佛充满了欢乐的隆隆声，也分解成许多一小阵一小阵的嘈杂声，而且总是立刻就受到乐声的冲击，因为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粗犷强劲的音乐，似乎要把溜走的人们再拉回来一样。现在又呈现出另一种景象：扯着气球、撒着彩色纸屑的孩子们已经回家了，从四面八方拥来过星期天的一家家人也散去了。现在可以看到醉汉在乱叫，邋里邋遢的年轻人迈着懒散却在追寻的步子走出了旁边的林荫道。在这一个钟头里，在我傻愣愣地坐在陌生人桌旁的时候，这个奇特的世界变得越发不成样子了。然而，比起从前那种有产阶级的星期天的气氛，我还是更喜欢这种肆无忌惮和充满危险的磷光闪闪的气氛。我心中激发起来的本能，在这里也觉察到了类似的贪欲的急切。在那些形迹可疑的人、被社会排斥的人的兴趣盎然的闲游中，我觉得无论如何也反映出了：他们带着焦躁不安的期待，也在这里追逐一种闪光的冒险，一种急速的冲动。就连那些衣衫褴褛的小伙子，我也嫉妒他们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浪游方式，因为我站在一个旋转木马的柱子旁，屏住呼吸，不耐烦地想把沉默的压迫和孤寂的痛苦从内心挤压出去，然而却不能动一动，喊一声或说一句话。我只是站着，傻愣愣地向外望着被旋转灯的反射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广场；我站着，从我的亮岛上呆呆地望着黑暗，傻乎乎充满期待地看着每一个人，希望他们被耀眼的灯光所吸引，转过身来看我一眼。但是，所有的眼睛都冷冷地从我身上滑过，没有人理睬我，没有人解救我。

我知道，如果我向什么人讲述或者甚至辩解说，我——一个社会上有教养的高雅人士，家境富有，生活独立，同一个百万人口城市中最优秀的人都有交往——那天晚上，站在嘎吱嘎吱乱响、无休无止颠簸的游艺场旋转木马的柱子旁，任凭那些旋转木马带着同样一些用着色木料制成的傻愣愣的木马头，跳着同样踉踉跄跄的波尔卡和同样拖拖拉拉的华尔兹，二十次，四十次，一百次地从我身边转过去，而我却出于固执的傲慢，怀着入魔的情感，凭意志强忍着这种遭遇，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钟头，那肯定会被认为是犯了神经病。我知道，我在那个钟头里的做法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坚持中，感觉在绷紧，全身的肌肉在猛烈地抽搐，这是人们平时也许只有在高空坠落时，只有在弥留之际，才能感觉到的；我从前虚度过的全部岁月又倒流了回来，堆积在我的心中，直至我的喉咙。我就这样忍受着这种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的折磨，等待着，坚持着，期望随便哪个人的一句话、一瞥目光能够解救我，同时我也同样享受着这种折磨。当我这样站在柱子旁时，我对那次偷窃行为的悔恨，还不如我对从前那种沉闷、冷漠和空虚生活的悔恨深刻：我发誓，不得到一个把我从这种遭遇中解救出来的征兆，我是不会提前走开的。

那个时刻越消逝，夜就越迫近。小店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黑暗像上涨的潮水涌过来，吞噬了草地上的光斑：我站在上面的亮岛越来越孤寂，我已经在哆哆嗦嗦地看表了。还剩下一刻钟，涂有花斑的木马就要停下来了，简陋的木马额头上的红绿白炽灯即将摘掉，鼓胀的管风琴也会停止演奏了。到时候，我就会完全处在黑暗之中，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轻轻地沙沙作响的夜里，彻底被排斥，彻底被遗弃。我越来越不安地望着夜幕降临的广场，广场上只是偶尔匆匆闪过一对回家的小情侣，或是跌跌撞撞走过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小伙子。但是在广场对过的阴影里，还有躲躲藏藏的生命在激动不安地瑟缩着。时不时有几个男人走过时，就会发出轻轻的口哨声或打榧子声。男人们受到这种暗号的招引，便绕进暗处，于是阴影里就会传出女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有时还会随风飘来一丝半缕刺耳的笑声。渐渐地，那些人就会更加放肆地挪到黑暗的边沿，对着广场被灯光照得最亮的地方，但只要警察走过时头上的尖顶头盔在路灯的反射下一闪，他们就又缩回到黑暗中去了。然而，巡逻的警察刚一走开，这些幽灵似的黑影便又出现了。现在，这些夜世界的残渣余孽，这些滚滚人流退去后抛下的污泥，大胆地逼近到灯光底下，我已经可以看清她们的轮廓了。那是几个妓女，几个最可怜的、完全被人抛弃的女人，她们没有自己的床铺，白天在垫子上睡觉，夜里不停地游荡；为了一块小小的银币，她们随时准备在这黑暗中的什么地方为每个人敞开她们那被损害、被侮辱的瘦弱的身子。她们四处受到警察的追踪，受到饥饿或者随便一个什么流氓的驱赶，永远在黑暗中游荡、追逐着，同时也被追逐着。她们像饿狗一样，慢慢地蹭到亮处，嗅着带男人味的东西，捕捉一个没人理会的迟到者。她们假如能够引起他的兴趣，骗得一两个克朗，就到一个大众咖啡馆买一杯热酒，以此来维持她们那浑浑噩噩的残余生命，这生命反正不久就会在医院或者监狱里消逝的。这是一些残渣余孽，是星期天游人豪兴勃发留下的最后的污垢。我带着极大的恐惧，望着这些饥饿的形骸在黑暗中出没。但是在这种恐惧中，也有一种神秘的兴趣，因为，甚至从这面最肮脏的镜子里，我又重新认出了已经淡忘、已经感到模糊的东西：这是一个低洼泥泞的世界，多年前我早就走遍了它，现在它又磷光闪闪地照进了我的感官。这奇妙的一夜突然向我展示了某些奇异的事物，仿佛它突然打开了我封闭的心灵，把我过去最阴暗的东西，最隐秘的冲动，又展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湮没了的少年时代模糊的感觉升了起来：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被吸引住了，简直是胆怯地、心慌意乱地被这种人体黏住了；回忆起了那个时刻：第一次跟着一个人，走上潮湿的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躺在她的床上——突然，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我敏锐地看见了那个已经被遗忘的时刻的每一个细节：床上浅浅的油痕，她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我感觉到了当时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那种隐隐约约的郁闷、恶心以及少年最初的自豪感。所有这一切，一下子漫过了我的全身。一种无限的洞察力——我应该怎样说呢！——一种无穷无尽的东西，突然涌进我的心里，我倏地明白了一切：我之所以同情那些人，正是因为她们是生活中最后的渣滓。而且，我被刚才的犯罪激起的本能，正发自内心地追寻如饥似渴的冶游——同我在这个奇妙的夜晚如此相像的冶游，追寻公然的犯罪——去触摸，去满足这陌生的、偶尔闪现的欲望。当我终于从那边嗅到了那种生物，那种人，那种温柔的、喘气的、说话的东西时，我受到了强烈的诱惑，那只放着偷来的钱的皮夹也突然在我的胸口发起烫来。那种生物想从别的生物身上获得点什么东西，也许还想从我这个等着献身的人、正在乐于助人的强烈热情中忍受煎熬的人身上，获得点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明白了，是什么驱使男人去干这种事，明白了，这与其说是热血冲动，欲望勃发，倒不如说是由于害怕寂寞，害怕可怕的隔膜。这种隔膜向来在我们之间堆积着，只不过我被燃起的感情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罢了。我记得，我最近一次模糊地有这种感觉是在英国，在曼彻斯特。这是一座钢铁般的城市，在那里噪音轰鸣，暗无天日，就像在地铁里一样；同时，它还有一种冰冷的寂寞，透过毛孔直渗到血液里去。在那里，我在亲戚家住了三个星期，每天晚上总是一个人在酒吧和俱乐部里东游西逛，并且老去令人眼花缭乱的杂耍剧场，目的只是为了感受一些人的温暖。一天晚上，我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她那种街头俚语我简直听不懂，可是突然间同她待在了一个房间里，便立刻从陌生的嘴里啜饮起欢笑来。那是个暖融融的身体，透着人世间的亲切和温柔。突然间，她化走了，冷冰冰黑黢黢的城市化走了，昏暗喧闹而寂寞的空间化走了，一个我所不认识的生物站在那里，等待任何一个来者，替他宽衣解带，为他驱除所有的严寒；于是，他又自由地呼吸了，在钢铁般的牢狱里又感到了生活的轻松明快。对于孤独的人，对于自我封闭的人来说，能够知道，能够料到，他们的恐惧居然还有一种解救之物，他们可以紧紧抓住它，那该多美妙啊，尽管它由于被许多人抚弄而肮脏不堪，由于年老而呆滞，由于恶性的锈病而被腐蚀。而这一点，正是这一点，我在极度寂寞的时刻却忘记了。那天晚上，当我从极度寂寞中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时，我居然没有想到，在一个地方的随便什么角落里，总还会有最后一批这样的女人等着接纳每一个献身者，任何孤寂都能在她们的呼吸中得到慰藉，花几个小钱就能平息任何欲火；可是，对于她们永远有求必应的惊人之举，对于她们生而为人的伟大奉献来说，这几个小钱简直太少了。

我旁边那个旋转木马的管风琴轰隆隆地又响开了。在星期天消逝到沉闷的一周中之前，这是旋转灯光投向黑暗的最后的号声，是最后一轮了。但是没有人再来，旋转木马发疯似的空转着，售票处那个精疲力竭的女人已经在归拢、清点一天的票款了。听差的小伙子拿来了钩子，准备在这最后一轮结束后，把临时棚屋的卷帘百叶窗哗啦一声放下来。只有我，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靠着柱子，望着空落落的广场：那里只有那些像蝙蝠一样的身影在晃来晃去，她们像我一样在寻找着，像我一样在等待着，而在我们之间是穿不透的隔膜的空间。不过这时，她们中间的一个肯定发现了我，因为她慢慢地向我这边移过来，我垂着眼睛看见她已经很近了：一个矮小的、患佝偻病的畸形女人，没戴帽子，穿戴着粗俗的廉价服饰，下面露出穿旧了的舞鞋。这一身肯定是从女摊贩或者旧货商人那里一件一件搜购来的，以后再倒卖，再被雨水淋坏，或者在什么地方的草地里干那种肮脏的营生时被压坏。她讨好地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投过来钓钩一样尖利的目光，难看的牙齿上挂着诱惑人的微笑。我屏住呼吸。我没法动，没法看她，也没法走开：像处于催眠状态一样，我觉得那里有一个人在贪婪地围着我转悠，有人在打我的主意，希望我一开口，一举手，就最终能够把这讨厌的寂寞，把这折磨人的被摒弃的感觉抛开。可是我无法动，我就像靠着的柱子一样木然。当旋转木马的音乐旋律已经疲惫地摇曳开去的时候，在一种性欲的晕眩中，我只是感觉到这眼前的人，这打我主意的意志；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希望能够感觉到来自世界暗处的具有某种人性的磁铁般的吸引力漫过我的全身。

旋转木马停了下来，华尔兹舞曲的旋律最后呻吟了一声也断了气。我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我旁边的那个身影掉头走开了。显然，站在一个木头桩子似的人旁边等待，太无聊了。我蓦地一惊，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在这个奇妙的夜晚，惟一的一个向我走来、向我开放的人，我怎么能让她走掉呢？在我背后，灯熄灭了，卷帘百叶窗哗啦啦地放了下来。收市了。

突然间——唉，我怎样称呼这个呢，我怎样描述这朵突然冒出来的浪花呢？——突然间——这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燥热，如此鲜红，好像一根血管在我的胸口爆裂——突然间，从我的心里，从我这个高傲的、完全据守在冷冰冰的社会等级中的人心里，像一个无声的祈祷，像一阵痉挛，像一声呼喊，爆发出一个幼稚可笑的、对我说来却如此强烈的愿望：但愿这个矮小、肮脏、患佝偻病的野鸡再回一次头，我好同她讲话。我没有跟她走，并不是因为我太骄傲，——我的骄傲已经被崭新的情感踏坏、踩死、冲走了——而是因为我太怯懦，太没有主意了。我就这样站在那里，哆哆嗦嗦，忐忑不安，孤零零地靠在黑暗的受刑柱上等待着；自小我还从没有这样等待过，只有一次，傍晚时我站在一扇窗子旁，看一个陌生女人慢慢地脱衣服，她一再地迟疑着，踌躇着，直到脱光了也没有发现我。——我站在那里，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呼唤上帝显现奇迹：但愿这个畸形女人，这个人类最底层的渣滓，再试探我一次，再回头看我一眼。

终于——她回头了。她又一次非常机械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肯定是浑身猛地一颤，紧张的心情在目光中显露出来，让她看见了便停下来。她再一次半踮着脚转过身来，透过黑暗看着我，向我微笑着，点头示意，邀我到广场那边隐蔽的地方去。终于，我感到我心中那种可怕的僵化缓和下来了。我又可以活动了，便同意地向她点了点头。

无形的契约签订了。于是她在前面走，穿过昏暗的广场，时不时地回头看我是否跟着。我是跟着的：我腿上的铅已经掉下来，我的双脚又能活动了。她像磁铁一样吸着我，我不是有意识地跟在她后面走，而仿佛是在流动，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拖着。在小货棚之间昏暗的夹道里，她放慢了脚步。于是我站在了她的身旁。

她审视地、怀疑地看了我几秒钟：什么东西使她犯了嘀咕。很显然，我站在那里怯生生的怪样子，眼下的场合同我的衣着打扮形成的对照，不由她不产生怀疑。她一再地环顾四周，迟疑不决。后来，她指了指黑得像矿山坑道一样的夹道深处，说：“我们到那边去吧。马戏场后面非常暗。”

我无法回答。这个可怕的幽会场所把我吓懵了。不管怎样，我要是能脱身就好了，要是用一块金币或一个借口能赎回自由就好了，但是我的意志再也没有力量来控制我自己。我像坐在一辆雪橇上，以疯狂的速度冲到一个拐弯处，顺着陡峭的雪坡向下滑，怕得要死的感觉和疾驰中飘飘欲仙的陶醉交织在一起，给人以快感，这时，我不是想刹住，而是晕乎乎却又心甘情愿地随它冲下去。我无法往后退了，也许我根本就没有想往后退。这时，当她亲热地向我靠过来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那是一支非常瘦削的胳膊，不像是一个女人的，倒像是一个发育停滞、患有皮肤结核病的孩子的。透过薄薄的外衣刚一触到那只胳膊，我便从紧张的感觉中，对这个可怜的、遭到蹂躏的、被黑夜冲到我面前的生命，产生了一种温柔而汹涌的同情。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那瘦弱的病态的关节，而且是那样纯洁、那样敬畏，仿佛我还从来没有碰过一个女人似的。

我们穿过一条灯光暗淡的街道，走进一个小丛林；茂密的树冠在那里围起了一片浓密郁闷、气味难闻的黑暗。在这一瞬间，尽管连轮廓也看不清了，我还是发现，她贴着我的胳膊仍小心翼翼地回头望了望，走几步后又第二次回头望了望。奇怪的是：当我似乎迷迷糊糊地滑进这次肮脏的冒险时，我的意识却闪闪发亮，清醒极了。带着明察秋毫、任何动静都能捕捉到的警觉，我发现身后一条小横道边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朝我们溜了过来，我还似乎听到了潜行的脚步声。突然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田野一样——我意识到，我全明白了：我正在被诱进一个圈套，这个暗娼的皮条客在后面窥视着我们，让她在黑暗中将我领到一个约定的地点，到了那里我就会成为他们的猎获品。我带着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有的超常的清醒看到了一切，并且思考着一切可能性。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大街就在附近，因为我听见了电车在那边铁轨上行驶时的哐啷哐啷声，我只要喊一声，或者打个口哨，就能把人招来。一切逃走的可能性，一切获救的可能性，都在我心中闪现出轮廓分明的图像。

然而奇怪——这种令人惊诧的醒悟不但不使人冷静，反而使人亢奋。即使今天在清醒的时刻，在这个明朗的秋日，我对自己乖谬的行为也无法解释清楚：我明白，我生命中的每一根纤维立刻就明白，我没有必要去冒险，但是我的预感却像一个美妙的疯狂念头流过了我的神经。我觉察到了一种令人反感的东西，也许就是死亡。硬挤到这里来犯罪，来经历卑鄙龌龊的事情，使我恶心得发抖，但正是为了这种从未见识过、从未料想到、麻酥酥漫过我全身的生活中的醉意，即使死，也要死于一种琢磨不透的好奇。有什么东西——是羞于表露的胆怯，还是一种软弱？——推着我往前走。它吸引我进入生活中的最后一道阴沟，在一天的时间里就输掉、就挥霍掉我的整个一生。一种精神上悍然不顾的快感，同这种勾当的卑劣的快感交混在一起。虽然我用我的全部神经预感到了这种危险，虽然我用我的感官和理智对这种危险理解得清清楚楚，尽管如此，我还是搂着这个游艺场中肮脏的暗娼的胳膊，继续走进了丛林。我觉得，她的身体与其说是吸引着我，倒不如说是在排斥我；而且我知道，她只是为了她的同伙才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但是我没法回头了。下午在赛马场冒险时就附着在我身上的那种犯罪的重力，继续不断地拖我往下坠。我感到更多的只是那种下坠时的麻木和晕眩——我又坠入了一个新的深渊，也许是最后一个深渊：死亡。

走了几步后，她又停下来。她的目光犹疑不定地四下瞟着。然后，她期待地打量着我：

“喂，你送我什么呢？”

原来如此。我把这给忘了。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使我清醒。而且相反。我非常乐意赠送，给予，把身上的一切都挥霍掉。我急忙将手插进兜里，把所有的银币和几张揉皱了的钞票全抖搂出来，放在她摊开的手上。于是产生了如此奇妙的效果，今天想起来，我还热血沸腾呢。或许是她被这笔钱的巨额数目吓了一跳——这个可怜的女人平时干那种肮脏的营生已经习惯于得到几个小钱了，或许是我给钱的方式——高兴地、迅速地、简直是乐不可支地——里面，一定有什么对她来说不寻常的、新奇的东西，因为她猛地往后一退；透过气味难闻的浓浓的黑暗，我觉得她那极其惊讶的目光在寻找着我。而我终于在这个晚上感觉到了长久缺少的东西：有人在关心我，有人在寻找我，我第一次为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活着。恰恰是这个被抛弃的女人，这个活物，拖着可怜的疲惫不堪的身子，像商品一样，走在黑暗中，对我这个买主看也不看一眼，就挨到我的身边，现在却睁大眼看着我的眼睛，探寻着我身上的人。这使得我奇特的醉意——它目光敏锐同时又迷迷糊糊，意识清醒却又六神无主——上升为神奇的模糊。这个陌生女人向我挨得更近了，但这不是那种按照做买卖的规矩，拿了钱就来尽该尽的义务，而我认为是某种下意识的感激之情，从中可以感到一种女人想亲近的愿望。我轻轻抓住她的胳膊，那瘦弱的、患佝偻病的孩子似的胳膊，感觉到了她瘦小畸形的身子，并且突然越过这一切看到了她的整个一生：在一个郊区旅店租下一张脏兮兮的床铺，从早到晚睡在一群陌生的孩子中间；我看见她的皮条客在卡她的脖子，醉鬼们在黑暗中打着嗝儿扑到她身上；她被送进医院的某一科，劳累不堪的身子赤裸裸病歪歪地摆在教室里，给年轻胆大的大学生们做教具；最后将她押送到一个永久居留地，让她在那里像动物一样死去。我突然对她，对所有的人产生了无限的同情，这是那种温暖的、柔和的情感，而决不是性感。我一再抚摸着她纤细瘦弱的胳膊。然后我弯下腰来，吻这个吃惊的女人。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身后响起了沙沙声。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我猛地向后一跳。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大笑道：“这下我可逮着了。我早就料到了！”

还没有看见他们，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我虽然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但我一刻也没忘记有人在窥视我，我的神秘而清醒的好奇心甚至在等待着他们。这时，一个身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后面紧跟着第二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又响起了粗野的笑声。“卑鄙下流，干这种无耻的勾当！当然是一位绅士喽！不过现在我们可抓住他了。”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血在我的太阳穴里砰砰直跳。我不感到害怕。我只是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我终于到达了深处，到达了卑鄙的最底层。现在，不得不碰撞了，不得不撞击了，我半清醒地迎上去的结局非来不可了。

那个姑娘从我身边跳开，但并没有跑到他们那边去。她随意地站在中间：看来她对这有预谋的袭击并不感到十分开心。两个小伙子见我站着不动，又恼火了。他们相互看着，显然是在等着我表示抗议，请求或者某种恐惧。“啊哈，他不吭声！”其中一个终于威胁地喊道。而另一个则朝我走过来，命令说：“您必须跟我们到警察局去！”

我仍然一声不吭。于是，其中的一个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推我。“往前走！”他说。

我开始走。我不反抗，因为我不想反抗。闻所未闻的、卑劣的、危险的处境使我麻木不仁。可是我的大脑依然非常清醒。我知道，这两个小伙子一定比我更害怕警察；我也知道，花几个克朗我就可以脱身。但是，我想领略一下这种丑事的底蕴，我想在一种清醒的昏迷中体验这可怕的屈辱处境。我不慌不忙地、非常机械地朝他们推我的方向走去。

然而，正是由于我这样一声不吭、这样沉着地朝灯光走去，两个小伙子显得有些慌乱了。他们小声地嘀咕着。随后他们又开始故意大声交谈起来。“放了他吧！”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小个子）说。但另一个则假装严厉地回答：“不，那不行！要是一个像咱们一样没有饭吃的穷光蛋干这种事，那就会被抓去坐牢。可是这样一个上等人——那就得受罚！”我听着每一句话，并从中听出了他们并不高明的乞求，于是我愿意开始同他们谈判。我心中的罪犯了解了他们心中的罪犯，我明白他们是想用恐惧来折磨我，而我则用不抵抗去折磨他们。这是我们双方的一场无声的斗争。哦，这个夜晚是多么丰富啊！在致命的危险中，在这游艺场草地上的灌木丛中，在两个无赖和一个妓女之间，十二个小时以来，我第二次感到了赌博的疯狂魔力，不过这一次下的赌注最大，是用我的有产者的生活条件在赌，甚至是拿我的性命在赌。我用我颤动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的全部力量，把自己押给了这场非同寻常的赌博，押给了这闪耀着魔力的偶然事件。

“啊哈，警察就在那儿，”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这下可就没他乐的了。这个上等人，他得去蹲一个星期。”声音恶狠狠的带着威胁，但我听出了磕磕巴巴的心虚。我平静地朝灯光走去，那里确实有警察的尖顶头盔在闪动。再走二十步，我肯定就会站在他的面前了。我身后的两个小伙子不再说话了；我发现他们放慢了脚步；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他们准会胆怯地溜回到黑暗中去，溜回到他们的世界中去，为他们的胡闹没有成功而恼怒，也许会把他们的怒气撒在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这场赌博结束了：今天我又一次、也就是第二次赢了，我又一次欺骗了一个陌生人的卑劣欲望。那边路灯惨白的光圈已经在闪烁了，这时我转过身去，第一次看清了两个小伙子的脸：满脸的愤怒，犹疑不定的目光中带着认输的羞惭。他们站住了，一副沮丧失望的样子，随时准备逃回到黑暗中去。他们大势已去，现在该他们怕我了。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内心的激动突然崩裂了箍在我胸口的桶板，仿佛灼热的情感涌进了我的血液——我对这两个人产生了亲如手足的无限同情。他们，两个贫穷饥饿、衣衫褴褛的小伙子，究竟想从我这个饱食终日的寄生虫身上得到什么呢？不过是几个克朗，几个可怜的克朗！他们本来可以在那边的黑暗中掐住我的脖子，抢我，弄死我，然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只是试图用不熟练的、不高明的手段来吓唬我，为了得到松松散散放在我口袋里的几个小银币。我这个心血来潮、厚颜无耻的小偷，我这个神经兮兮的罪犯，怎么还敢去折磨他们这些穷小子呢？为了自己快乐，我还去玩弄他们恐惧和焦躁的情感，于是在我无限的同情之中，又涌出了无限的羞愧。我打起精神：现在，正是现在，我感到安全了，因为附近街上的灯光在保护着我，现在我就该替他们着想，从痛苦饥饿的目光中消除他们的失望了。

我猛一转身朝其中的一个走去。“您为什么要告发我？”我说，并使劲压低声音，好像害怕得喘不过气的样子，“您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也许我会被关起来，也许不会。但是这决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好处。为什么您要毁掉我的生活呢？”

两个人尴尬地愣住了。现在，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只要我一声呐喊，一个威胁，他们就会像狺狺吠叫的狗一样溜走，可他们没有想到我会软下来。最后，其中的一个终于说话了，但根本不是威胁，而好像是道歉：“总得公平吧。我们这样做只不过是尽义务。”

很显然，这只不过是背熟了应急的。这种话怎么听起来都是假惺惺的。两人没有一个敢看着我。他们在等待。而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我向他们求饶。他们在等我给他们钱。

那一刻的一切我都还记得。我记得在我身上跳动的每一根神经，我记得在我太阳穴后面颤动的每一个想法。我记得，当时我的坏心眼儿首先想的就是：让他们等待，再折磨他们久一些，让他们充分尝到等待的滋味。但我很快克制住自己，向他们求饶了，因为我知道，最终还得我来消除这两个人的恐惧。于是我开始表演害怕的喜剧，请求他们可怜我，希望他们保持沉默，不要让我倒霉。我发现，这两个可怜的敲诈勒索的生手变得十分尴尬，隔在我们中间的沉默似乎也缓和下来了。

于是，我终于，终于说出了他们渴望已久的那句话：“我……我给你们……一百克朗。”

他们三人全都一愣，面面相觑。这么多钱他们连想都不曾想过，因为到了这一步，他们认为一切都完了。最后，其中那个目光犹疑不定的麻脸终于冷静下来了。他两次想说话，可是话到了嗓子眼又说不出来。后来他说——我感觉出来，他说话时是多么的难为情：“二百克朗。”

“得了吧，”那姑娘突然插进来说，“人家能给你们一点儿，你们就该高兴了。他可什么也没干，几乎连碰也没碰我一下。这实在太过分了。”

她简直是怒气冲冲地朝他们嚷。我的心怦怦直跳。有人同情我了，有人替我说话了，卑劣中升起了善良，敲诈勒索中升起了对公正的朦胧要求。这多么使人舒心，她的话怎样平息了我心中的波涛啊！现在，不该再拿这些人开心了，不该再用恐惧和羞愧来折磨他们了：够了！够了！

“好吧，那就二百克朗。”

他们三人都不吭声。我掏出皮夹，慢慢地完全打开，摊在手上。他们一把就能把它抢走，逃到黑暗中去。但是，他们却怯生生地移开了目光。在他们和我之间有了某种秘密的协定，不再是争斗和玩弄，而是有了讲道理、讲信义的气氛，有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从偷来的那一沓钞票中翻出两张，递给了他们中的一个。

“太感谢了。”他不由自主地说道，并立刻转过身去。显然，为这敲诈来的钱道谢，连他自己也感到可笑。他难为情了，而他的这种难为情——唉，这天晚上我一切都感觉到了，他的每一个姿势都向我显露了他的难为情——使我感到压抑。我不愿意让一个人在我面前难为情，在我面前，在我这个和他一样的人面前，像他一样是小偷，像他一样软弱、怯懦和意志薄弱。他的低三下四使我感到痛苦，我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是，我拒绝了他的谢意。

“我得感谢你们才是。”我说，连我自己都奇怪，我的话音里竟跳出那么多真挚的诚意，“如果你们告发了我，我就全完了。要是那样，我准得自杀，你们也就什么都得不到了。还是这样的好。现在我朝右边走，你们也许向那边去。晚安。”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其中的一个说了声“晚安”，接着是另一个，最后是那个野鸡，她整个待在暗处。这一声“晚安”听起来非常温暖，非常真挚，好像真诚的祝愿。从他们的声音中我感觉到，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个暗角，他们对我还是有好感的，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特殊的时刻。在监狱或者医院里，他们也许还会想起这一时刻：我身上的某些东西还会继续活在他们心中，因为我曾经给过他们什么。从来还没有一种情感像这种施与的快乐一样充满我的内心。

我独自穿过夜幕，向游艺场的出口走去。一切压抑的感觉都从我心中消失了，我感到，我这个失落之人，在从未见识过的充实之中，正在涌入整个无限的世界中去。我一切都感受到了，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为我一个人而存在，我又同这一切汇流到一起了。树木黑压压地拥立在我的四周，它们朝我沙沙作响，我也喜欢它们。星星从空中向下眨着眼睛，我呼吸着它们的洁白的问候。许多声音像唱歌似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我觉得它们都是在为我歌唱。自从捅掉了箍在我胸口的硬皮之后，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都属于我了。给予的快乐，挥霍的快乐，充溢着我的全身。哦，我觉得，使人快乐，在使人快乐中也使自己快乐，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只要敞开心胸，充满活力的河流就会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身上，从高处跌落到低处，从深渊又喷射到无穷的高空。

在游艺场出口处的停车场旁边，我看见一个女商贩疲惫地俯身在她的小商品上。她出售的东西有落满尘土的点心，还有几个水果。她大概一早就坐在这里，俯身在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上，累得直不起腰来。我想，既然我能快活，你为什么就不该快活呢？我拿了一小块甜面包，给了她一张钞票。她急忙要去换开时，我却走开了。只见她高兴得一愣，蜷曲的身子突然间挺直了，惊得发呆的嘴叽里咕噜地朝我说出了千百个祝愿。我手里拿着面包，朝马走过去；懒懒地待在车辕里的马这时也调过头来，友好地向我喷着响鼻。我抚摸着玫瑰色的马鼻子，把面包递过去，它那阴郁的目光中立刻露出了谢意。刚刚喂过马，我又渴望更多的事情了：我要制造更多的欢乐，我要更多地去感受，怎样用几个银币，用几张花票子，就能消除恐惧，排解忧愁和燃起快乐。这里为什么没有乞丐？为什么没有想要气球的孩子？那边有个愁眉苦脸、白发苍苍的瘸子，他手里握着一大把系着气球的绳子，正一瘸一拐地向家里走去，为在这个漫长炎热的天气里生意不好感到沮丧。我朝他走过去。“请您把气球给我。”“十个赫勒一只。”他不相信地说，因为在这深更半夜里，一个游手好闲的绅士买这些彩色气球干什么呢？“请您全部给我。”我说，并给了他一张十克朗的钞票。他踮起脚，像花了眼似的看着我，然后哆哆嗦嗦地把拴住所有气球的那根绳子递给我。我感到手指被扯得紧紧的：它们想跑，想自由，想飞到空中去。那你们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吧，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吧，你们自由了！我把绳子一放，气球便像彩色的月亮，一下子就升了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欢笑着；一对对情侣从暗中走出来；车夫们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喊叫着互相用手指着自由自在的气球——现在，它们越过树梢，向房子、向屋顶飞去。大家看上去都很高兴，我这种可笑的行为给每个人都带来了欢乐。

为什么我从来就不知道，给人快乐，是多么容易、多么舒心啊！突然间，钞票又在我的皮夹里发烫了，它们就像刚才拴气球的绳子一样触动着我的手指：它们也想从我手里飞走，飞到陌生人的兜里去。于是我把钞票抓在手里，有拉约斯的也有我自己的，——我已经感觉不到这有什么区别或罪过了——准备散发给每个想得到它的人。我朝一个扫街人走过去，他正在极不情愿地打扫冷清的游艺场大街。他以为我想向他打听一条什么胡同，不高兴地抬头看着我。我朝他笑笑，递给他一张二十克朗的钞票。他愣住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他终于接过钱，并等着我要他做什么。但我只朝他笑了笑，说：“拿去买点好东西吧。”说完就走开了。我不停地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过来向我要求点什么。没人来，我便送上去：一个野鸡跟我搭话，我就送给她一张钞票；给了一个点路灯的人两张，向地下室一间面包房打开的小窗里扔进了一张。我就这样一边走一边送，身后拖着惊讶、感谢和高兴的尾流。后来，我就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揉了，扔到空荡荡的大街上，扔到教堂的台阶上。我高兴地想着，如同那个干瘪的小老太婆在早祷时发现了一百克朗并向上帝感恩一样，一个穷大学生、一个使女或一个工人，也会在路上惊讶而幸运地发现这些钱，就像我在这个夜晚惊讶而幸运地发现了自己一样。

我把所有的钱——钞票，后来还有银币——都撒到了什么地方，是怎样撒掉的，我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了。我有一种极度兴奋的感觉，就像往一个女人的体内射精一样。当最后几张票子飘走之后，我有一种好像能腾飞的轻松愉快，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街道、天空和房屋，所有这一切都汇集在一起向我涌来，使我产生了一种拥有它们、和它们融为一体的全新的情感：我还从来没有、就是在平生最亢奋的时刻也没有如此强烈地感觉到，所有这一切都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它们生活着，我生活着，它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是完全一样的生活，正是这种伟大的、强烈的、怎样愉快地感受也感受不够的生活，只有爱才能去理解，只有献身精神才能去拥抱。

随后，还来了最后一个黑暗的时刻——这就是我兴冲冲地回到家，把钥匙往门上一插，通向我屋子的过道黑洞洞地向我敞开的时候。这时，一种恐惧突然向我袭来：假如我现在走进迄今为止那个我的卧室，躺到那个我的床上，假如我把今天一晚上如此痛快地扯断的联系那一切的纽带重新接过来，我就又回到了我原先的旧生活中去了。不，我不能再做那个旧我了，不能再做昨天和以往那个道貌岸然、冷漠无情、遗世独立的绅士了，我宁可跌落到犯罪和恐怖的万丈深渊、但毕竟是真实的生活中去！我疲倦了，说不出的疲倦，然而我害怕睡眠吞没了我，害怕睡眠用黑乎乎的污泥冲走今晚在我心中燃起的那灼热的、滚烫的、活生生的一切，而且还害怕这整个经历像一场奇幻的梦一样虚无缥缈、不可捕捉。

但是第二天，在一个新的早晨，我又快活地醒过来了，那种汹涌奔流的情感丝毫也没有流失。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从前那种僵化再也没有回来，我每天都精神焕发，其乐融融。当时那种着魔似的陶醉，使我在我的生活圈子里突然失去了立足之地，跌落到陌生人中间，而且在跌落到这奇特的深渊时，我感到了跌落的速度和整个生活的深度交汇在一起而产生的令人飘飘然的晕眩——这种转瞬即逝的潮热自然是过去了，但从那一刻起，随着每一次呼吸，随着日日更新的生活乐趣，我都能感到自己血液的温暖。我知道，我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具有别的感觉、别的敏感性以及更强的意识的人。自然我不敢断言，我变成了一个更完美的人；我只知道，我成了一个更幸福的人，因为我为我完全冷却下来的生活找到了一种感觉。对这种感觉我找不到一个词来表达它，那就只好仍叫它生活吧。从那时起，我对自己再也无所禁忌，因为我觉得我那个社会的准则和礼仪都是空洞的，因此我无愧于人，也无愧于自己。像荣誉、犯罪和恶习这些话，突然获得了冷冰冰的像铁皮一样的声音，一提到它们我就感到害怕。我生活着，在当时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的那种力量的推动下生活着。它将我推向哪里，我不问：也许是推向一个新的深渊，一个别人称之为罪恶的地方，或者使我成为一个高尚的人。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我相信，只有把自己的命运当作秘密生活的人，才是真正地生活着。

我还从来没有热烈地爱过生活——对此我非常清楚；而现在我知道了，任何一个人，对生活的形式和形态冷漠，那他就是犯罪（这是惟一的罪过！）。自从我开始理解我自己以来，我终于也理解了许多别的事情：一个贪婪的人在看橱窗里的展览品时的那种目光，会使我感到震颤；一只狗的跳跃，会使我感到振奋。我突然间对所有的事情都关注起来，没有一件事情是我漠不关心的。我每天都能从报纸上（从前我只翻看一些关于娱乐和拍卖的消息）读到上百件使我兴奋的事情，本来使我感到厌倦的书，突然使我产生了兴趣。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我一下子能与人谈话了，当然那种所谓的交谈不算。已经雇用了七年的仆人，我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并经常同他聊天；一个勤杂工，从前我打他身边走过时连理都不理他，仿佛他是一根活动柱子，最近竟然向我谈起他小女儿的死，这件事居然比莎士比亚的悲剧还能打动我的心。虽然为了不暴露自己，我表面上还得继续生活在有教养的无聊的圈子里，但这种变化好像还是慢慢地越来越明显了。有些人一下子对我真诚起来，这个星期已经第三次连陌生的狗在大街上都向我跑来。朋友们跟我说话，就像对一个摆脱了病魔的人说话一样，带着某种喜悦，说他们发现我变得年轻了。

变年轻了吗？我只知道，我现在才开始真正的生活。每个人都误以为，过去的一切永远只是错误和铺垫，眼下这几乎成了一种普遍的谬论。而我则不揣冒昧，用温暖的有活力的手拿起冷冰冰的笔，在干巴巴的纸上记下：真实的生活。这也算是一种谬论吧！但这种谬论第一次使我感到幸福，第一次使我的血液变得温暖，使我的感官变得敏锐。假如我在这里把唤醒我的奇迹描述下来，我这样做却只是为了我自己；而我对这一切的理解，比我用这些文字所表达的要深刻得多。关于这件事，我没有对我的任何朋友讲过；他们未曾料到，旧我早已死掉，他们也不会料到，我现在是这样的生机勃勃。假如死神要降临到我生机勃勃的生命中来，假如这些文字要落到别人的手里，这种可能性绝不会使我感到吃惊和难过。如果谁意识不到这样一个时刻的魔力，那么他也会像我在半年前所不能理解的那样，同样不理解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几件如此短暂、表面上几乎没有联系的事情，竟能如此神奇地点燃我已经熄灭的生命。在这样的人面前，我不感到羞愧，因为他不了解我。但是，谁要是明白其中的联系，那他也不要随意下判断，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在这样的人面前，我同样不感到羞愧，因为他了解我。谁一旦发现了自己，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也不会失去了。而谁一旦理解了自己身上的人，他也就理解了所有的人。

（1922）

（司马童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二年在小说集《马来狂人》（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特蕾西亚中学，维也纳当时著名的贵族学校。

[3] 即乔万尼·安东尼奥·卡纳勒托（1697—1768），意大利画家，以风景画著称。

女人和大地[1]

那个炎热的夏天，由于缺雨干旱，全国歉收，多年来留在百姓的记忆里，人们至今心有余悸。早在六、七两月，就只有零星小雨洒在干渴的田地里，等到日历翻到八月，便一个雨点也不下了。即使在这高处，在蒂罗尔的高山谷地里，空气也炽热火烫，呈现出火和尘土交织在一起的番红花的颜色。我和许多人原来却幻想在这里找到凉爽。一大清早昏黄呆滞的太阳就直晒着，宛如一个热病患者从空荡荡的天上凝望着业已熄灭的大地，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一片白蒙蒙的窒人的水汽从正午黄铜般的大锅里渐渐溢出，笼罩着整个山谷。当然，远方什么地方耸立着一块块巍峨的白云石，上面闪烁着积雪，晶莹、纯净，但只有眼睛凭记忆感觉到那清凉的寒光，带着渴望的心情，望着远方的雪岩，思忖也许此时那儿的山风喧嚣地呼啸着绕着山岩飞旋，使人痛苦；而在这儿，在山谷里，不分黑夜还是白天，总有一股贪婪的热气涌来，用千百张嘴唇，把你身上的水分吸干。在这由逐渐枯萎的植物、慢慢干枯的叶丛和不断干涸的小溪汇成的日益沉沦的世界里，一切生气勃勃的活动也渐渐从内部停歇，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慢吞吞地，懒洋洋地。我和其他人一样，差不多都是在房间里度过这无限漫长的时日，半裸着身子，倚着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天气转变，等待着凉风吹来，迟钝而无奈地梦想着下雨和风暴。不久，这个愿望也枯萎了，变成一种沉思，麻木不仁，毫无意志，就像那渴望甘霖的小草在低头沉思，就像一动不动，萦绕着水汽的树林做着郁闷的昏梦。

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雨水还是一直不肯落下。太阳从早到晚向下直射，它那黄色的折磨人的目光，渐渐带有一个疯子的呆滞顽固的劲头。仿佛整个生命都要停顿，一切都静止不动，动物不再喧闹，从白茫茫的田野里传来的只有颤动的热浪发出的轻微的吟唱般的声音，这沸腾的世界里蒸汽弥漫的嗡嗡声，其他别无声响。我本想出门到树林里去，浓荫在林木中颤抖，蓝茵茵的，我想躺在那儿，躲开烈日的这道黄色的凝固不动的目光，但是走这区区几步路我已觉得太多。于是我坐在旅馆门前的一把藤椅里，一连一两个小时缩在遮阴的屋檐投在卵石甬道上的那一片狭窄的阴影里。当那薄薄的四边形的阴影缩短，太阳又爬到我手上，我便挪动一下椅子，然后又躺下，呆呆地凝望着这迟钝的光线，既不感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愿望和意志。时间融化在这可怕的郁闷之中，时时刻刻都被煮烂，化开，变成炎热的毫无意义的梦幻。我除了感到灼人的空气从外面侵击我的毛孔，热烈跳动的血液在体内急促地用铁锤敲打，其他别无所感。

突然我觉得，似乎有一阵呼吸声掠过大自然，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热烈的充满渴望的叹息。我挺起身子。这难道不是风吗？我已经忘记，这是怎么回事，我那干枯欲裂的肺叶没能痛饮这股清凉已经为时太久，我还没有感觉到风已吹到我的身边，我正蜷缩在屋檐阴影的一角；但是对面山坡上的树木想必已预感到有陌生的东西来到，因为一下子，它们就开始轻轻摇摆，仿佛它们低头凑在一起互相耳语。树荫也变得骚动不宁，似乎有个活物激动地在它们身上跳来跳去，突然，远方某处升起一种低沉的颤音。可不是：风儿掠过人间，一片耳语，一阵风声，一声轻响，一股深沉的管风琴般的轰鸣，然后是更为强烈、更加沉重的一击。仿佛为一阵突兀的惊恐所刺激，大街上蓦然扬起灰尘，犹如烟雾缭绕的云彩，全都向着一个方向，不知道栖息在暗处什么地方的鸟儿突然从空中飞过，黑压压的一片，马儿的鼻孔喷着白沫，远处山谷里牲口在嘶叫。不知道什么强有力的东西猛然醒来，想必就在附近，大地已经知道了它，树林和动物也都知道了它，天宇现在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幕。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我浑身的血被炎热的细密尖针所刺激，我的神经毕剥乱响，紧张起来，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预感到风带来的快感，暴风雨带来的幸福的欢乐。风来了，向我吹来，越来越大，宣告自己的来临，风儿慢慢地卷起一团团柔软的云朵，在山峦背后呼呼地喘息，仿佛有人在那里滚动着一个巨大的重物。有时候这阵阵喘息会突然停顿，就像疲极休息一样，于是索索直抖的枞树又慢慢地静止，仿佛想要侧耳细听，我的心也跟着颤个不停。无论我的目光投向哪里，到处都像我心里一样充满了期待，大地扩展了它的裂缝：它们就像一张张干渴而开裂的嘴，我在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感觉，一个个毛孔张开，张大，为了寻找清凉，寻找雨水清冷的使人颤栗的快乐。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绷紧，仿佛想抓住云彩，把它们更快地从天上拉到这干渴欲绝的世界上来。

可是云彩已经来临，被看不见的手推着，缓缓地滚来，使天色渐渐阴暗，这些圆滚滚的鼓鼓囊囊的大口袋。你看，它们因为充满雨意，变得沉重而浓黑，它们轰轰隆隆地前来，如果互相撞击，就像结实笨重的东西，咕哝个不停。有时一道轻轻的闪电掠过它们黝黑的表面，犹如嚓的一声划亮火柴，燃起蓝色的火焰，凶险地，越来越近地逼了过来。由于浓密，云彩变得越来越黑，铅色的苍穹像剧院里沉重的帷幕徐徐垂落。现在整个空间都蒙上了一片黑色，温暖的停滞的空气压缩在一起，期待之中出现最后一次停顿，沉寂无声，令人心惊胆战。世上万物都被这降落到深处的浓黑重物所扼杀，鸟儿不再鸣叫，树木屏住呼吸，连小草也不敢再颤动；天空犹如一口金属的棺材，把这炎热的世界都装在里面，万物都僵在那里，期待着第一道闪电。我屏住呼吸，站在那儿，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我浑身绷紧，怀着奇妙甘美的恐惧，它使我纹丝不动。我听见背后人们跑来跑去，从树林里跑出来，从旅馆的大门里跑出来，从四面八方逃了过来；使女们放下百叶窗，砰砰地关上窗户。所有的人都突然活动起来，激动万分，挪动位置，做些准备，挤来挤去。只有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浑身发烧，沉默不语，因为我心里一切都压迫成一声喊叫，我的喉头已感觉到这声叫喊，看到第一道闪电时的快乐的叫喊。

这时我突然听见紧挨着我背后有人发出一声叹息，从受到压抑的胸口猛然爆发出一句充满渴望的话，带有哀求的意味，和这声叹息融成一片：“但愿马上就下雨啊！”这声音，从备受压抑的感觉里喷出的这一声，是这样的狂野，充满了原始的力，仿佛是这干渴的土地，这备受折磨、被铅块一样的天空压得透不过气的大地自身，用它干裂的嘴唇说出来的话。我转过身子，在我身后站着一个少女。这句话显然是她说的。因为她的嘴唇，那苍白的、秀气的弧形嘴唇，还张开着，似乎在渴望着什么。她的胳臂扶着门，轻轻地颤抖着。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不是在跟谁说话，她俯身朝向外面的大地，好像俯向一道深渊。她的目光茫然地直瞪着外面的黑暗，瞪着悬挂在枞树丛上的黑暗。她的目光黝黑空漠，这道目光，深不见底，凝望着深邃的苍穹。它的贪欲，只伸向天上，伸向凝聚成堆的云层深处，伸向笼罩大地的风暴。它碰也不碰我，所以我可以不受打扰地观察这个陌生的女郎，看见她的胸口如何渐渐隆起，有什么东西噎着她，向上振动。她的咽喉从敞开的衣领中显露出来，她那娇嫩纤细的骨骼一阵颤抖，最后，嘴唇也颤动不已，干渴地张了开来，又说道：“但愿它真要下雨啊。”对我来说，这又是整个郁闷已极的世界在呻吟。她那宛如塑像的身姿，她那茫然无神的目光里，有一种梦游似的幻梦般的神情。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洁白明亮的衣衫，衬着铅色的天空，我觉得她就是整个憔悴枯萎的大自然的干渴和期待的化身。

有什么东西咝咝的一响，坠落在我身边的草丛之中。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啄了一下窗棂。什么东西在灼热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蓦然间到处都是这种轻微的咝咝作响的声音。我突然理解到，感觉到，这是雨点沉重地滴落下来了，那最初的即将化为水汽的雨点，那轰轰作响、使人凉爽的瓢泼大雨的幸福的使者。啊，开始了！已经开始了。一种忘怀，一种幸福的醉意向我袭来。我从未这样清醒。我向前跳去，伸手接住一个雨点。它啪的一声打在我的手指上，沉重而又清冷。我摘下帽子，为了在我的头发上、额上更强烈地感到这种湿润的快乐。我浑身发抖，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让雨水在我身体的四周喧腾，在我身上，在我温暖的干燥欲裂的皮肤上，在张开的毛孔里，感觉到雨水一直渗入我那奔腾不已的血液里面。这噼啪溅落的雨点，现在还是稀稀拉拉的，但我已预感到它们在大量地降落，我已听见这些打开的闸门汹涌澎湃喧哗翻腾。我已经感觉到林上的天空坍塌下来，落在这熊熊燃烧的郁闷已极的世界上。

但是奇怪：雨点并没有落得更快，你可以数得清楚，一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只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咝咝声，呼呼声，在左边，在右边。但是这些声音没有汇成一阕大雨滂沱的宏伟喧闹的乐曲。雨点迟疑地滴落，节奏不是变得更快，而是变慢，越来越慢，最后突然静止。仿佛钟表上秒针的嘀嗒声倏然停止，时间凝固不动。我的心因为焦躁不安已经烧得火热，突然冷却下来。我等啊等啊，可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天空皱着阴郁的额头，以漆黑呆滞的目光向下窥望。有几分钟之久，周遭一片死寂。然后仿佛有一道轻微的嘲弄的闪光掠过，从西方开始，高空渐渐明亮，云层堆积的高墙渐渐融解，它们发出轻轻的隆隆声，越滚越远。它们那深不可测的黝黑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在闪亮的地平线上，那窥伺着的大地未能得到满足，显得无奈而失望，仿佛由于愤怒，最后一阵轻微的颤栗穿过林中树木。树木低头、弯腰，然后把已经贪婪地伸出的丛叶之手，又软弱无力地垂落下来，如同死去了一般。云层形成的纱幔变得越来越透明，一道恶狠狠的凶险的亮光笼罩着这无力抵抗的世界。什么也没有发生，暴风雨已经过去。

我浑身哆嗦。我感到愤怒，是一种无可奈何，因为失望和遭到背叛的无能为力的愤慨。我恨不得大声喊叫，或者发疯发狂。我真想砸烂什么东西，真想去干什么邪恶或者危险的事情，体验一种荒唐的复仇的需要。我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整个遭到背叛的大自然所经受的痛苦，感觉到各种小草的干渴，街道的炽热，森林的烟雾，石灰石的灼人的火焰和受到欺骗的整个世界的饥渴。我的神经像电线一样燃烧：它们像受到电击而抽动，远远地传到带电的空气之中。它们像许多纤细的火苗，在我绷紧的皮肤底下燃烧。一切都使我疼痛，所有的声响都有尖刺，所有的一切都像被小小的火焰团团围住，目光不论看到什么，都自我燃烧。我内心最深层的本质被激动，平素在我迟钝的头脑里沉睡的许多沉寂、死去的感官，像许多小小的鼻孔张了开来，每个鼻孔都使我感觉到火焰。我已经不再知道，到底哪一个是我的激动，哪一个是世界的激动；在我和世界之间的一层薄薄的感觉的薄膜已被撕破，激起的惟一共同点乃是失望。当我发热病似的俯身凝望那渐渐充满万家灯火的山谷时，我感觉到，每一盏灯都直射进我的心田，每一颗星都燃烧着我的血液。这是同样漫无节制的亢奋热狂的激动，在心里，在外面，以一种痛苦的魔力，我觉得四周膨胀起来的一切，仿佛都挤进我的体内，在那里生长和燃烧。我觉得，仿佛从我最内在的本质里迸发出来的神秘、活泼的核心正在燃烧，正逐个深入到多种多样的形式中去。我感觉到一切，以感官的魔术般的清醒感觉到每一片树叶的愤怒，感觉到现在耷拉着尾巴，在门边溜来溜去的狗的呆滞目光，我感觉到一切，而这一切都使我痛苦。我的身子几乎真的开始燃烧起来了。现在我用手指去抓门上的木头，手指下面便像火绒似的轻轻地毕剥作响，发出干燥的焦煳味。

招呼大家进晚餐的锣声响起。这铜锣的声响一直传到我的心灵深处。这声音也使我疼痛。我转过身去。先前在这儿惊恐激动地从旁跑过的人们都到哪儿去了？刚才作为干渴思饮的世界站在这儿的她，她在哪里？我在因失望而迷乱的几分钟内把她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我独自一人站在这沉默无语的大自然里，我再一次用目光扫视了一下高空和远方。天空现在空无一物，但是并不纯净。点点繁星蒙着一层轻纱，一层绿茵茵的紧绷绷的纱幕，升向天空的月亮发出猫眼似的凶光，天上的一切都惨白灰暗，带着阴险的嘲弄神情。下面深处，在这摇摆不定的天体底下，夜色朦胧黑暗，发出幽幽的磷光，宛如一片热带的海洋，带着一个灰心丧气的女人的备受痛苦、充满欲念的呼吸。天上是最后一抹明亮的、嘲弄的光亮，下面是一片郁闷的黑暗，疲倦而又沉重。天和地彼此敌视，它们之间进行着一场阴森可怕的沉默的斗争。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吸进去的只是激动。我伸手去抓小草。草儿干得像木头，在我的手指缝里毕剥作响，闪出幽幽的绿光。

锣声又一次敲响，这死气沉沉的声音使我反感。我不饿，我不想见人，但是外面这孤独的闷热实在太可怕。整个沉重的天空都默默地压在我的胸上，我感到我再也忍受不了它那铅块一样沉重的压力。我走进餐厅，人们已经坐在他们的小桌旁边。他们低声说话，可是我觉得他们的声音太响，因为触及我受刺激的神经的一切，都折磨着我：嘴唇的悄声细语，刀叉的轻声撞击，盘子的锐声刮动，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呼吸，每一道目光。一切都抽搐到我的身体里面，使我痛苦。我必须控制住我自己，免得干出荒唐的事情，因为我从我的脉搏感觉到这一点：我所有的感官都在发烧。我不得不去注视这些人中的每一个，看见他们这样平心静气，馋相毕露，泰然自若地坐着，我就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怀有仇恨。与此同时，我自己却在炽烈燃烧，看到他们饱餐一顿，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对于整个世界的痛苦无动于衷，对于在干渴欲绝的大地胸怀里涌动的沉寂无声的狂乱毫无感觉，一股莫名的妒忌攫住了我。我用目光向所有的人发起进攻，是不是有人也有同感，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迟钝不堪，无忧无虑。这里只有人在休息，在呼吸，怡然自得，他们头脑清醒，没有感觉，身体健康，而我是惟一的病人，只有我感染了这世界的热病。侍者给我把饭菜端来，我尝了一口，可是无法下咽。我接触到的一切，都反对我。我身上有太多的郁闷、干渴，充满了那受苦、生病、备受折磨的大自然的灼热蒸汽。

我旁边有把椅子挪动了一下，我吃了一惊。每一个声响现在碰到我都像是块热铁。我向那儿望去，陌生人——我还不认识的新邻居——坐在那里，一位年长的先生和他的妻子，性情平和的市民阶层的人物，圆圆的眼睛，从容不迫，面颊一动一动正在咀嚼。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背半冲着我，显然是他们的女儿。我只看见她白皙的纤细的脖颈，上面是黑里泛蓝的浓密的头发，宛如一只钢盔。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她那僵硬的姿势，我认出她就是先前站在露台上的那个姑娘，宛如一朵白色的干渴的鲜花，如饥似渴地迎着雨水舒展开来。她那纤小、略显病态的细长手指，不安地摆弄着刀叉，可是并没有发出声响。她身边的宁静使我感到舒适，她也一口没吃她的食物。只有一次，她的手急匆匆地贪婪地伸向玻璃杯。啊，她也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热病。我从她这饥渴的动作幸福地感觉到了这点。一种亲切的关怀使我把目光柔和地投向她的脖颈。我现在感觉到一个人，绝无仅有的一个没有背离大自然的人。这个人也随着这世界的熊熊烈焰一同燃烧。我希望她知道我们之间的这种兄弟般的关系。我真恨不得向她大喊：“你来感觉一下我吧！来感觉一下我吧！我也像你一样清醒，我也在受苦！感觉一下我吧！感觉一下我吧！”我用我的愿望做成的灼热的磁铁拥抱着她，我凝视着她的背脊，从远处轻轻抚摩她的头发，用目光紧盯着她，用嘴唇呼唤她，紧紧地拥抱她。我盯着她，直盯着她，把我全部寒热抛了出去，以便她能像姐妹似的感觉到它。但是她没有转过身来，直挺挺地坐着，宛如一座雕像，冷漠而陌生。没有人帮助我。连她也没有感觉到我。世界也没有附在她的身上，我在独自燃烧。

啊，这里里外外的郁闷，我再也忍受不住了。这些热菜发出的蒸汽，油腻腻的，甜丝丝的，折磨着我。每一个声响一直钻进我的神经。我感到我的血液在翻腾，知道我快要昏倒在紫色的晕眩之中。我身上的一切都渴望着清凉和远处。这样紧挨着人们，这沉闷的感觉，把我压垮了。我旁边有一扇窗，我把它推开，使窗户洞开。妙极了：那里又是神秘莫测，我血液里的这种不安定的闪烁，只消融在广袤无垠的夜空之中。月亮在天上发出乳黄色的幽光，犹如一只发炎的眼睛，周围是蒸汽汇成的一道红圈，一片苍白的雾霭鬼气森森地掠过田野。蟋蟀热狂地唧唧直叫；空气似乎到处都被发出尖声锐叫的金属琴弦所绷紧。在这中间有时候还夹杂着一两声青蛙慌乱的轻叫，群狗齐吠，大声嚎叫；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野兽在咆哮，我想到，在这样的夜晚，寒热会使母牛的奶水中毒。大自然生了病，便是在那里也是这种寂静的愤怒的狂暴。我凝望窗外，就像窥视一面感情的镜子。我整个的生命伸出窗外，我的郁闷和这大地的郁闷融成一片，结合在沉默湿润的拥抱之中。

我身边又有椅子在挪动，我又吓了一跳。晚餐已经用毕，人们大声喧哗地站起身来：我邻桌的客人站起来，从我身旁走过。先是父亲，从从容容，酒足饭饱，目光亲切，含有笑意，然后是母亲，最后是女儿。现在我才看到她的脸。她的脸色苍白泛黄，宛如外面的月亮，带有同样黯然病态的颜色，她的嘴唇一直半张着，还和先前一样。她悄无声息地走着，可是步履并不轻盈。她身上有一种松弛无力、萎靡不振的神气，很奇怪地使我想起自己的感觉。我感到她走近，心情激动。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希望和她亲近，最好她能以她的白色衣裙碰我一下，或者在她走过时我能感到她秀发的幽香。这时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滞重黝黑，直刺进我的心里，然后就扎在那里，深深地咬住，使我只感觉到它。她那明亮的面庞就此消失，我眼前只感觉到这蒙眬深黑的目光，我栽了进去，就像跌进一道深渊。她又向前迈了一步，但是她的目光没有放开我，犹如一支黑色的长矛深深地钻进我的身体。我感到它扎得越来越深，现在它的尖头一直刺到我的心上，在那里停住不动。一秒钟两秒钟，她定睛直望着我。我屏住呼吸，有几秒钟之久，我感到我毫无力气地被这瞳仁的黑色磁铁吸了过去。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我立刻感到我的血液像从一个伤口迸涌而出，激动地在我全身流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像从死亡中醒来，莫非是我自己的寒热使我这样心神迷乱，以至一个从旁走过的少女匆匆扫我一眼就使我完全忘乎所以？可是我觉得，就在她这样凝神看我的时候，我仿佛感觉到同样寂静的狂暴，感觉到一种憔悴衰萎、干渴欲死的无效的贪婪，此刻正在宇宙万物之中，在红色月亮的目光中，在土地干渴的嘴唇上，在野兽嚎叫的痛苦中向我显现。这种贪婪也同样在我身上闪烁和颤抖。啊，在这奇幻闷热的夜晚，宇宙万物乱成一团，一切全都消融，化为这种感觉：期待和焦灼！这究竟是我的疯狂，还是世界的疯狂？我很激动，想要知道答案，于是我尾随她走进大厅。她在那儿挨着父母亲坐下，静静地靠在一张沙发上。在她低垂的眼皮底下看不见她那危险的目光。她在看一本书，但是我不相信她看进去了。我确信，倘若她的感觉和我一样，倘若她也在忍受这郁闷欲死的世界所受的无谓的痛苦，那么她在静静观察的时候就不可能休息，这只是躲避别人好奇心的一种伪装，一种障眼法。我在她对面坐下，直瞪着她，我狂热地等待着那使我着魔的目光，不知它是否还会再来，为我解开它的秘密，但是她一动不动，她的手漠然地把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可是始终低垂着目光。我在对面等着，等着，越等越感到燥热，不知什么谜样的意志力紧张起来，绷得像肌肉一样有劲，完全变成肉体的力量，为了打破她的这种惺惺作态。人们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谈话、抽烟、玩牌，在所有这些人中间，现在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搏斗。我感觉到，她在抗拒，不许自己抬起头来看我，但是她越抵抗，我就越执拗。我坚强有力，因为我身上有着整个干渴的土地的期待和失望的世界的饥渴的火焰。就像夜晚潮湿的郁闷还一直涌向我的毛孔，我的意志也使劲逼向她的意志。我知道，她不久一定会看我一眼，她一定会这样做。我们身后的客厅里有人开始弹奏钢琴。音符宛如珍珠，轻轻地流泻过来，音调时高时低，匆匆掠过。那边有一帮人大声喧哗，对一个什么愚蠢的玩笑发出哄笑。我听到、感觉到正在发生的一切。但是一分钟也没有放松我的凝视。我现在大声数着正在流逝的一秒一秒，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她的眼皮，想要从远处，通过意志的催眠术，使她倔强地低垂着的脑袋抬起。时间一分一分地涌流过去——与此同时，那边一直有音符流泻过来——我已经感到，我的力气在渐渐衰退——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笔直地望着我，又是那同样的无止境的目光，一片黝黑可怕，拼命吮吸的虚无，一种不容抗拒的把我吮吸进去的干渴。我愣愣地一直看到这对瞳孔之中，就像望进一架照相机的黑孔，我感觉这照相机先把我的脸吸进那陌生的血液之中，而我又从自己身上冲将出去；我脚下的地面消失，我体味到这令人眩晕的跌落时的全部甜蜜。我还听见我头上那淙淙作响的音符在忽上忽下地流动，但我已不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遇到这件事。我的血液迸涌而出，我的呼吸停顿。我意识到这一分钟，这一小时，或者永恒正在使我窒息。——这时她的眼皮又耷拉下来。我像一个行将溺死的人又浮出水面，浑身发冷，热病和危险使我颤抖不已。

我环顾四周，对面人群中又只坐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姑娘，正静静地低头看书，纹丝不动，宛如一座雕像，只有她薄裙底下的膝盖在微微颤动。我的双手也在哆嗦。我知道，这期待和抵抗的狂荡游戏现在又将开始。我又不得不一连几分钟紧张地要求，然后突然之间又被一道目光吸入漆黑的火焰之中。我的双鬓潮湿，全身血液沸腾。我再也忍受不住。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灯火辉煌的房子前面，黑夜广阔邈遥。山谷似乎已经沉没，天空闪亮，濡湿黝黑，犹如湿漉漉的苔藓。就是在这里也毫无凉意，一直还不凉爽。就是在这里，也到处是同样的干渴和醉意的危险结合，我在血液之中感觉到它。有一些不健康的、潮湿的东西，好像热病病人冒出的汗水覆盖在田野之上，田野散发出乳白色的蒸汽，远处火舌颤动，幽幽地穿过沉重的空气，犹如鬼火。一道黄圈围在月亮四周，使它目光凶狠。我无限疲倦。有一把藤椅，还是白天忘在那里的：我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伸手伸脚地坐着。只在我顺从地偎依着柔软的藤条时，我才蓦地感到这郁闷美妙无比。它不再折磨我，它只是温柔地、淫荡地向我凑过来，我不再抗拒它。我紧闭双眼，什么也不看，为了更强烈地感觉到大自然的存在，这活生生的东西此刻正拥抱着我。夜，活像一只水螅，一个柔软光滑拼命吮吸的东西现在从四面八方向我逼近，用千百张嘴触碰我。我躺着，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衰退，正委身于拥抱着我，依偎着我，紧搂着我，吸着我的血的什么东西。我第一次在这郁闷的搂抱中放荡地感觉到自己像个女人似的消融在这委身的温柔快感之中。一下子毫不抵抗，只是把身体完全委与这个世界，使我感到一阵甜蜜的战栗。这看不见的东西正温柔地触摸我的皮肤，渐渐浸入我的肌肤，使我四肢百骸变得更加松快，这真是美妙无比。我不复抵抗感官的这种酥软松弛。我听任自己滑进这种新的感觉，我只是蒙眬地幻梦似的感觉到这夜和先前的目光，女人和大地，只感觉到，这一切融为一体，迷失在这融合之中，无比甘美。我有时觉得，仿佛这片黑暗只是她，而那阵触及我肢体的温暖，就是她的身体，正和我的身体一样，消融在这夜色之中。我一面在睡梦中还感觉到她，一面消失在这种淫荡的迷失状况汇成的这阵黝黑、温暖的波浪之中。

不知什么东西使我悚然惊醒。我以全部感官探向四周，可总是神思恍惚。然后我看见了，我认出了，我正闭着双眼靠在那里，沉入睡眠之中。我想必睡着了，睡了一个钟头或者说不定好几个钟头，因为旅馆的大厅里，灯光已经熄灭，大家都早已回房休息。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我的鬓角，这幻梦般无梦的睡意，犹如一片灼热的露水落到我的身上。我昏昏沉沉地站起身来，回到屋子里去。我的心情烦乱，但是我的四周也是一片紊乱。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粗犷凄厉的叫声，有时候一道闪电凶险地一亮，掠过天空。空气里有火和火星的味道，群山后面有阴险奸猾的闪电亮起，在我心里，回忆和预感发出幽幽的磷光。我真想留在那里沉思、享受并且融入这神秘的景况：但是时间已晚，我走进屋里。

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在一盏电灯黯淡的光影中，椅子七零八落地散放在各处。大厅里阒无人迹的空旷显得鬼气森然。我不由自主地在一张椅子里想象那奇特的女性的娇柔形象，她用目光使我如此目眩神迷。她的目光在我心灵深处依然栩栩如生，它动了一动，我感到它在黑暗中正照射着我，一种神秘的预感告诉我它在这四壁之间的什么地方醒着，它的允诺还在我的血液里漫无目的地到处蹿动，依然还是这样郁闷！我刚把眼睛闭上，就在眼皮后面感到紫色的火星。这炽热的白昼还在我心里闪闪发光，这震颤潮湿、幽光闪烁、光怪陆离的夜晚还在我身上发出阵阵寒热。

但我不能老待在这前厅里，周围一片昏黑，空寂无人。于是我走上楼梯，其实我心里还不想上楼。我内心还有一种我无法制伏的抗拒力。我疲惫不堪，可又觉得去睡觉还嫌太早。说不清楚的一种透视一切的神秘预感告诉我还会有一些奇遇。我的感官伸出去，窥探活生生的温暖的东西。仿佛有敏锐灵活的触角从我身上伸出，伸向楼梯，触碰各个房间，正如先前伸向大自然，此刻我把全部感觉都投进这幢房子。我感觉到房子里许多人的睡眠，他们均匀的呼吸，他们稠黏浓黑的血液沉重地在无梦的酣睡中涌流，感觉到他们天真无知的安宁和平静，但是也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力量磁铁般地吸引着我。我预感到有什么东西和我一样，醒着没睡。是那道目光，还是大地把这精致的紫色的疯狂注入我的心中？我相信透过墙壁，感觉到一种不知是什么样的柔软东西，一股小小的不安的火焰在我心里颤抖，在我血液里吸引着，并没有燃烧尽净。我厌恶地登上楼梯，可还是走一步停一停，从我内心出发倾听着；不仅仅用我的耳朵，而是用我的全部感官。没有什么事情使我感到惊奇，我心里的一切都窥伺着一件闻所未闻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因为我知道，没有奇事发生，夜晚不会终结，没有闪电出现，郁闷不会停止。我站在楼梯上侧耳倾听时，我又一次变成外面整个的世界，正无奈地伸欠着，呼唤着暴风雨。但是什么都静止不动。只有轻轻的呼吸声穿过这寂静无风的房子。我疲倦而失望地走上最后几步楼梯，想到我那寂寞的房间犹如一口棺材，我就不寒而栗。

房门的把手在黑暗中不安地闪光，摸上去潮湿而温暖。我打开房门，房间深处的窗户洞开，显出一个黝黑的夜的方框，外面林中浓密的枞树树梢当中，闪现出一块蒙上云翳的天空。屋里屋外，世界和房间，全都漆黑。只有——奇怪而费解——窗框旁边，直立着细长的一条在微微发亮，宛如一道失落的月光。我不胜惊讶地近前去看看，在这月色迷蒙的黑夜里，是什么在那里发出这样明亮的微光。我再走近一些，那儿动了一下。我诧异不已：可是并不吃惊，因为在这个夜晚，我心里也有一些东西，奇妙地准备接受奇幻古怪的事情，一切都已事先想过，并且在幻梦中已意识到。遇见什么都不会使我感到奇怪，而遇见这个我尤其不感到奇怪，因为的确如此：是她站在那里，是我每上一步楼梯，在这沉睡的房子里每走一步，都无意识地想到的她，我那火星直冒的感官通过板壁和房门感觉到她醒着。我看见她的脸只是一片微光，围在她身旁的白色的夜的大氅宛如一片氤氲。她倚窗而立，整个心灵伸向窗外的大地，被深处熠熠闪光的镜子神秘地吸引到她的命运中去，她看上去像是童话中的人物，浮在池面上的奥菲利娅[2]。

我再走近一些，怯生生地，同时又心情激动地走近一些。我的动作发出的声音想必也传到她的耳边，她转过身来。她的脸庞陷入阴影之中。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看见了我，是否听见我的脚步声，因为她的动作并没有悚然警觉的样子，既不惊慌，也不反抗。在我们身边一切都非常宁静。墙上一只小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周遭一直非常寂静，然后她突然低声地、出人意料地说道：“我是这样害怕。”她在跟谁说话？她认出我来了吗？她指的是我？她是在说梦话？这是今天下午在门外说话的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声调，因为乌云渐渐逼近而颤抖不已。那时她的目光还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这很古怪，可我既不感到惊奇，也不因而慌乱。我向她走去，想安慰她，我握住她的手。她摸上去像是火绒，又热又干，在我的手掌里，她握紧的手指都软软地纷纷松开。她一声不响地把手交给我。她身上的一切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抵抗力，仿佛已经完全麻木。只有她的嘴唇像从远方再一次悄声耳语：“我是这样害怕！我是这样害怕。”然后化为一声叹息，仿佛在窒息中说道：“唉，多闷啊！”这一声从远方传来可又是轻声耳语，就像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一个秘密。但我还是感到：她不是跟我说话。

我抓住她的胳臂。她只是微微哆嗦一下，就像今天下午暴风雨前的树木。但是她并不反抗。我更紧地抓住她，她就放松了。柔弱无力，没有反抗，宛如一股温暖的奔泻的波浪，她的肩膀靠在我身上。现在她紧紧挨着我的胸口，我可以嗅到她皮肤发出的闷热和她秀发散发的潮湿的蒸汽。我一动不动，她一声不吭。这一切都很古怪，我的好奇心被激起，我越来越焦躁急切。我用嘴唇碰一碰她的头发——她没有抵抗。于是我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又干又热，我一吻，她的嘴唇便突然张开，为了在我的唇上痛饮，但并不是干渴欲死、激情如炽，而是像孩子那样静静的松软无力的贪婪的吮吸。我觉得她像是一个渴得快死的人。她那苗条的、透过薄薄的衣衫温热地起伏不停的身体也像她的嘴唇一样吮吸着我，犹如先前外面的黑夜，疲软无力，但却充满一种静静的、醉意醺然的贪婪。我搂着她——我的感官更加炽烈地燃烧起来——我就感觉到温暖潮湿的土地紧贴着我，如同那炽热无力、烧得通红的大地今天躺在那里，干渴地期待着使人松快的阵雨。我吻她，吻了又吻，我感到，似乎正在她身上享受着广袤无垠的、郁闷期待的世界，从她滚烫的面颊上散发出来的这股暖意，仿佛是田野的蒸汽，那阵阵战栗的大地，仿佛在她那柔软、温暖的乳房上呼吸。

我那到处漫游的嘴唇想要向上移到她的眼皮上，移到她的眼睛上去，我曾如此心惊肉跳地感觉过她眼睛的黝黑的火焰。我抬起头来想看看她的脸，在静观中更强烈地享受一切，可是这时，我出乎意料地看到，她的眼皮紧闭。她躺在那里，宛如一张石雕的希腊面具，没有眼睛，没有知觉，是已经死去的奥菲利娅漂浮在水面上，毫无感觉的苍白面庞浮出深色的流水。我大吃一惊，第一次意识到这件奇妙无比的事件的真相。我惊慌失措地发现，我是在拥吻一个没有知觉的女人，在搂抱一个醉酒、生病、失去感觉的梦游女，只因夜间的郁闷像一个赤红的凶险的月亮，驱使她来到我身边，这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不定对我也并无强烈要求的女人。我大吃一惊，她在我的臂弯里变得沉重起来，我想让这个丧失意志的少女轻轻地滑到沙发上，滑到床上，不要趁她迷醉时窃取欢乐，不要得到说不定她自己并不愿给予，而只是她心里的妖魔、她血液的主宰者想要给予的东西。可是她刚感觉到我放松了，就开始轻声呻吟起来：“别放开我！别放开我！”她连连央告，她的嘴唇吮吸得更加热烈，她的身体使劲地凑过来。她那双目紧闭的脸痛苦地紧张起来，我惊慌地感到，她想醒，可又醒不过来，她那醉意浓烈的感官在这癫狂的囚牢里大声喊叫，想要恢复知觉。像铅一样沉重的睡眠的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想从它着迷中邪的状况中挣脱出来，恰好这一点对我是个危险的诱惑，驱使我来唤醒她。我的神经焦灼不安，急于看到她醒过来，看到她说话，看到她是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梦游者。我无论如何要从她那耽于享受的躯体里逼出这一真情。我把她搂到怀里，使劲摇晃她，用牙齿咬她的嘴唇，用手指掐她的手臂，为了让她最终睁开眼睛，然后神志清醒地去享受，此刻只是她身上的一种冲动在这里浑浑噩噩地享受着一切。但是她只是来回扭动，被掐得发痛而呻吟。“使劲一点！使劲一点！”她结结巴巴地说，充满一种荒唐的激情，使我激动，使我自己也变得荒唐起来。我感到，她已经快要醒来，从她紧闭的眼皮看，她就要醒来，因为她的眼皮已经在不安地抽动。我把她搂得更紧，更深地进入她的身体。突然我感觉到，一滴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滚下，我把它饮去，带着咸味。我越使劲压她，她的胸口就起伏得越厉害，她呻吟不已，她的四肢痉挛起来，仿佛想挣断什么可怕的东西，挣脱一个用睡眠把她勒住的铁圈。突然——像一道闪电掠过风狂雨骤的世界——她心里的什么东西裂成两半。一下子，她在我的怀抱里又变成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的重物，她的嘴唇放开我，两手垂落，我把她放回到床上，她躺在那里活像一个死人。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触摸她，碰碰她的手臂和她的面颊。它们摸上去像石头一样又冷又僵。只有头上太阳穴那里，血液还按着颤抖的节拍轻轻地突突直跳。她躺在那里，宛如一尊大理石的雕像，面颊湿漉漉的，满是眼泪，呼吸轻轻地抚弄着紧张的鼻翼。有时候一阵抽搐轻轻透过她的全身，这是激动的血液渐渐平缓的余波，可是胸部的起伏已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她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一尊塑像。越来越有人性，越来越有孩子气，她脸上的轮廓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放松。痉挛已经消失。她微微入睡。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沿上，哆哆嗦嗦地向她弯下身子。她躺在那里，一个安详平和的孩子，双目紧闭，嘴唇微露笑意，内心的梦境使她面部充满生气。我弯下身子，凑得很近，看见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面颊上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息。我凑得越近去看她，她就变得离我越远，越加神秘。因为这个像石头一样躺着的姑娘被一个郁闷之夜的灼热浪潮冲到我的身旁，冲到我这陌生人的身旁，现在像死人一样冲刷到岸边。她和她的感官此刻究竟在哪里呢？躺在我手里的姑娘，究竟是谁？她从哪里来？她属于谁？我对她一无所知。我只是一直感到，没有任何东西把我和她联系在一起。我凝视着她，一连几分钟，只有挂在上面的钟匆忙地嘀嗒嘀嗒直响，我试图从她那无言无声的脸上看出什么，可是她脸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我熟悉的。我真想在这儿，在我身边，在我房里，紧挨着我的生活，把她从这个陌生的睡眠中唤醒，可同时我又害怕她醒来，害怕她清醒的感官投来的第一瞥目光。于是我默默地坐在那儿，也许坐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俯身望着这个陌生少女的睡眠。我渐渐感到，在这里和我偶遇的仿佛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人，而是黑夜自己，是这干渴欲绝受尽折磨的大自然的秘密在向我敞开胸怀。我觉得，仿佛是整个灼热的世界，连同它那郁闷尽消的感官在这里躺在我的手下，仿佛是土地不堪折磨，挣扎着抬起身子，把她当作信使从这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夜晚派了出来。

什么东西在我背后哗啦一响。我像个罪犯似的直蹿起来。窗户又哗啦一响，似乎有个大拳头在摇晃它。我跳起来。有个陌生的东西站在窗前：一个已经状貌大变的夜，焕然一新，危机四伏，黝黑闪亮，狂野地骚动不已。一阵呼啸，一片可怕的喧腾，已经涌上天空的黑塔，从黑夜里向我扑面袭来，寒冷、潮湿、狂暴地一击：这是风。它从黑暗中跳出，强劲而又激烈，它的拳头摇撼着窗户，敲击着房屋。黑暗犹如一个可怕的咽喉，张得老大，云层涌来，急骤匆忙地建造起漆黑的高墙，不知什么东西狂暴有力地在天地之间迅疾地呼啸而过。顽固的闷热被这狂野的洪流席卷而去，一切都在涌流、延伸、蠕动，疯狂的窜动从天空的这一头驰向另一头，牢固地扎根在地里的树木，被这风暴的看不见的呼呼作响迅疾飞舞的鞭子抽打得连声呻吟。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把一切都撕成两半：一个闪电把苍穹一下劈开，直到地面。闪电过后雷声隆隆，仿佛全部浓云都滚落深渊。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她惊得直起身子。闪电把睡意从她的眼前一把撕去。她迷惘地环顾四周。“怎么回事？”她说，“我在哪儿？”她的声音和先前完全不同。惊恐在嗓音里颤抖，但语调已变得清朗、尖细、纯净，如同新发酵后澄净的空气。又来一道闪电打开了大地的框架：我迅即看见枞树丛照亮了，轮廓分明，被风暴吹得东摇西晃，我看见云团像疯狂的野兽在天上狂奔，猛窜，房间照得雪白，比她苍白的面颊还白：她跳起身来。她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无拘无束，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样自由无羁。她在黑暗中凝视着我。我感到她的目光比黑夜还黑。“您是谁……我在哪儿？”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惊恐万状地把敞开的衣服一把拢在胸前。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可是她躲开了。“您要干什么？”她看见我走近，使足全部力量叫道。我想找一句话来抚慰她，和她攀谈，可这时我才发现，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又是一道闪电把光亮投进房间。墙壁像抹了硫黄，闪闪发光，白得像石灰一样。她一身洁白站在我的面前，惊恐之中伸出双臂来抵御我，在她那如今已经清醒的目光里是无边无际的仇恨。雷声响起，黑暗又向我们坠落，我想在黑暗中抓住她，安慰她，向她解释一番，可是徒劳。她猛然挣脱身子，又是一道闪电，给她指出房门，她一下推开房门跑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恰好一声霹雳击来，仿佛整个苍穹都坠落到地上。

然后是无休止的喧腾，千道溪流从无涯的高处泻落，犹如万丈飞瀑，风暴把它们像万条湿漉漉的绳索哗啦啦地来回甩动。有时风暴把一股股冰冷的水流和甜蜜芳香的空气从窗外抛进来。我战栗着站在那里，直到我的头发淋湿，浑身滴水，连连寒战。但是我幸福已极，感觉到这纯净的元素——水，我的郁闷似乎也在这阵阵闪电之中散去。我快活得想大声喊叫。我又能够呼吸，又神清气爽，在这种极度欢乐的感觉中，我忘记了一切。我像泥土，像大地一样地把这股清凉吸入体内：幸福的颤栗使我从头到脚摇晃起来，犹如树木，在雨水湿淋淋的皮鞭抽打之下，飒飒作响地摇晃个不停。天和地的这场淫荡的搏斗美得露出妖气。这是一个宏伟壮观的新婚之夜，我一面体验一面享受它的欢乐。天空用一道道闪电探身向下，用一阵阵雷鸣冲向震颤不已的大地，在这发出呻吟的黑暗之中，高处和低处疯狂般汇成一片，就像异性的互相渗入。树木因为极度欢乐而呻吟不已，越来越炽烈的闪电，在天际相互交错，人们看到天空灼热的血管突现出来四处乱窜，和条条通道形成的湿淋淋的水沟交织在一起。一切都破碎崩裂，坍塌倾圮，黑夜和世界——一股奇妙的新的气息，融入田野的芳香和天空火辣辣的氤氲，凉飕飕地侵入我的身体。憋了三个星期的火焰，在这场搏斗中喷射出来，我心里也感到一阵轻松。我觉得，这雨水仿佛喧闹着涌进我的毛孔，风儿仿佛吹透了我的胸膛，涤荡着我胸中的火气，我不再孤立地、兴奋地感觉到我自己和我的体验，我只是世界，只是风暴，只是阵雨，只是寓于大自然的充溢丰腴之中的生命和夜。然后，一切都慢慢平静下来，闪电只是蓝幽幽地掠过地平线，不再凶险，雷声只是像老爸爸似的咕噜几声，以示警告，而雨水的喧声在逐渐绵软的风中变得富有节奏，这时我也感到声音越来越轻，我自己也感到疲倦。我的颤动不已的神经也像音乐一样发出响声，柔和的放松的感觉潜入我的四肢。啊，现在和大自然一同沉沉睡去，然后和它一同醒来！我脱去衣服，上床睡觉。床上还印有柔软的陌生的形状。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又一次让我记起这古怪的奇遇，但是我已不再明白。窗外的雨喧腾不已，涤净了我脑子里的思想。我感到一切只是幻梦。我还一个劲地想追忆我遇到的事情，但雨水仍在喧腾，这柔和的淙淙作响的夜是个奇妙无比的摇篮，我沉入夜的怀抱，在它的瞌睡中蒙眬入睡。

第二天早晨我走到窗前，看见世界已完全变样。大地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清澈明净，轮廓分明，显得欢快而又开朗。大地的上空高悬着一面闪亮、宁静的明镜，地平线远远画出湛蓝的一道弧线，界线清晰。天空无限高邈，昨日它还低低地沉落到田野之中，使田野丰腴茂盛，可现在它是那么遥远，像宇宙一样广阔，在任何地方都不再和大地相交，和它的妻子——那芳香馥郁、呼吸频频、得到餍足的大地——毫无关联。一道蓝色的深渊在天地之间闪着寒光，它们互相凝望，不怀任何欲望，这天空和大地已经互相视同陌路。

我下楼走进大厅。人们已经聚在那里。他们的气质已和可怕、闷热的那几周大不相同。大家都生气勃勃，十分活跃。他们笑声朗朗，嗓音铿锵响亮，富有韵律，妨碍他们活动的迟缓滞重已经消失，缠绕他们的郁闷纽带已经脱落。我在他们当中坐下，完全不含敌意。一种说不清的好奇促使我寻找那个少女，睡眠几乎把她的形象从我脑海里抹去。的确，我寻找的她就坐在邻桌，坐在她父母亲当中。她情绪开朗，肩膀轻松。我听见她在笑，笑声清朗，无忧无虑。我好奇地用我的目光把她抱住。她没有注意到我。她在讲述什么使她开心的事，其间夹着孩子气的笑声，宛如一串珍珠滚落。终于她也不时向我这边张望，目光匆匆接触之际，她的笑声不由自主地停住。她更加使劲地瞪着我。有什么东西使她感到惊讶，她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严峻而紧张地向我发出询问，她的脸上渐渐出现一种费劲的、备受折磨的神情，仿佛极想回忆起什么，而又想不起来。我和她四目相对，充满希望地期待着，看她是否有一点激动或羞愧的神情向我示意，可是她又掉转目光看往别处。一分钟后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又一次审视我的脸。只是一秒钟，漫长而紧张的一秒钟，我感到她目光中射出的坚硬、刺人的金属探针深深地刺进我的心里，可是后来她的眼睛又放心地放开了我，从她目光中大大方方的光芒，从她脑袋几乎可说是快活的扭动，我感觉到她一清醒过来，对我就一无所知，我们的结合随着那魔幻的黑夜已永远沉没。我们两个又和天地一样彼此陌生，相隔遥远。她和她的父母亲说话，无忧无虑地摇动她那纤细的处女的双肩，微笑中，她的牙齿在薄薄的嘴唇里欢快地闪亮，而几小时前我却在她的唇边痛饮了整个世界的干渴和郁闷。

（1922）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二年在小说集《马来狂人》（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因爱情绝望而投水自尽。

月光胡同[1]

轮船遇到了风暴，很晚才抵达这座法国的海港小城市，开往德国去的夜班火车已经赶不上了。我意外地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耽搁一天，而此地的夜晚，除去市郊一所娱乐场所里妇女演出的伤感音乐，或者同萍水相逢的旅伴单调乏味地闲聊一阵外，再无其他诱人的娱乐。旅馆小餐厅里的空气油腻，烟雾腾腾，我忍受不了，大海的醇和气息还留在我的唇上，咸涩清凉，使我倍感此处空气的污浊。我于是走出旅馆，漫无目的地沿着明亮、宽阔的大街往一个广场走去，那里有国民自卫军乐队在演奏，我又被卷入散步者懒散前涌的浪涛中去。起初，在这冷漠的、外省打扮的人流中无所用心地被推来撞去，我觉得很惬意，但是过不多久，我再也受不了这些陌生的人群和他们断断续续的笑声，这些惊讶、陌生或讥诮地盯着我的眼睛，这些将我不知不觉地推向前去的碰撞，这从成千上万个小光源里射来的光线以及不断沙沙作响的脚步声。这次海上航行颠簸得厉害，在我的血液里，一种眩晕和微醉的感觉在骚动，我始终还感觉着脚底下的滑动和摇晃，地面像是在呼吸似的上下起伏，这条街简直要摆动到天上去了。这杂沓的人声突然使我头晕目眩，为了找清静，我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街，连那街名都没顾得上看一眼。我又从这条小街拐进了一个小胡同，在那里，嘈杂的人声才渐渐平息下来。于是，我漫无目的地走进了那些胡同像血管一样分岔的迷宫里，我走得离中心广场越远，胡同里灯光便越黯淡。这里没有宽阔的大马路上的月亮——那些闪闪发光的大型电气弧光灯，透过那黯淡的灯光，人们终于又看见了天上的星星和黑魆魆的天空。

这里散发着腐臭的鱼腥味，到处可以闻到被海潮冲到岸上的海藻发出来的那种甜丝丝的腐烂气味。这里还有一种奇特的烟雾，夹杂着密不通风的房间里才有的那种臭气，弥漫在各个角落，直到有朝一日刮起一场大风，才会给这些角落送来一些新鲜空气。我由此感觉到自己必定是在港口附近，在海员区里。这捉摸不定的黑暗，还有这意想不到的寂静，使我心里感到舒适。我放慢脚步，观看着那一条条互不相同的胡同。这一条和睦，那一条暧昧，不过每条胡同都幽暗，都可以听见一种低沉的音乐和人语声神秘莫测地从那里的地下室里传出来，使你简直猜不着出自哪一个地下泉眼。因为所有的地下室都门窗紧闭，只有红色或黄色的灯光在闪烁。

我喜欢异乡城市里的这些胡同，喜欢这些充满一切激情的肮脏市场，这种麇集着对海员们的种种诱惑的秘密场所，那些海员们在陌生而危险的海洋上度过孤寂的漫漫长夜之后，到这里来投宿一宵，在一个小时内把他们无数销魂的美梦化为现实。这些个小胡同不得不将自己隐藏在大城市的某一个阴暗的角落，因为它们厚颜无耻、直言不讳地道出了富丽堂皇的大厦里高贵者们千方百计加以掩饰的真情。从这儿的小房间里飘来诱人的音乐声，电影院前贴着绝色美女的醒目招贴，门洞里四方形的小烛台闪着昏暗的光，向人发出亲切的问候，分明是在招徕顾客。透过一扇房门的门缝，裸露的肉体在珠光宝气中闪着微光。咖啡馆里醉酒的人们在狂喊乱唱，赌徒们在大声争吵。海员们在这里邂逅，总要露出会意的笑容，他们呆滞的目光顿时神采奕奕，充满了生气，因为这里一切东西应有尽有，女人和赌博，饮酒作乐，冒险奇遇，肮脏的和伟大的。这一切都是在假正经地拉下的百叶窗后面进行的，羞羞答答，欲盖弥彰，一切都只发生在里面。这个表面上与外界隔绝的世界，由于它既隐蔽又公开的诱惑，因而加倍地具有魅力。这些街道，不论在汉堡、科伦坡或者哈瓦那，全都一模一样，正如奢华的大街，也随处都一模一样，因为生活的上层和下层外形相同。这些非资产阶级化的街道，是情欲未受节制的世界最后残存下来的奇妙的一角，在那里，欲念可以粗野无度地发泄。这些街道，又是一座黑暗的激情的森林，布满冲动的小野兽的丛林，因其所显露的而激奋人心，因其所隐藏的而诱惑迷人。人们尽可以对此作种种幻想。

使我顿时感到自己被禁锢其中的也是这样一条胡同。我随意跟在几个龙骑兵后面走去，他们腰间佩的马刀擦着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有几个女人从一家酒吧间里叫住了他们，他们哈哈大笑，向她们喊了些粗鄙的打趣话。一个龙骑兵敲敲窗户，这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咒骂声，于是，他们继续朝前走，那笑声渐渐远去，不久我便听不到了。胡同里又复寂静无声。黯淡的月光下，几扇窗户在夜雾里朦胧的月光下闪烁着。我站住脚，深深吸了一口这寂静的空气，觉得这里静得出奇，因为在这寂静的后面有什么在作响，那是秘密、欢乐和危险。我清醒地感觉到这种沉默是一种欺骗，在这条胡同的昏暗的雾气里，这个世界的腐败隐约可见。但是我站着，停留着，倾听着这虚空。我不再感觉到这座城市和这条胡同，不再知道它们的名称和自己的姓名，我只觉得，这儿我不熟悉，奇妙地超脱为一个陌生人，心中没有打算，没有信息，没有关系，但却充分感受到了我周遭这种隐蔽生活的全部，犹如我充分感受到了自己皮肤下面的热血。我只感到一切都不为我而发生却又都隶属于我，这是由于自己置身局外而得到的最深刻、最真实的体验所带来的最幸福的感觉，它属于我内心的生机勃勃的源泉，并像一种欲念，当我变成一个陌生人时，时时向我袭来。我站在这条僻静的胡同里侧耳倾听，简直是满心期待着必定会出现的事情，将使我摆脱这向着虚空倾听的梦游症似的感觉，此时，我突然听见不知什么地方有人用极其忧郁的声调在唱一首德国歌曲，因为是从远处传来，也因为隔着一道墙，声音显得颇为压抑。这是歌剧《神弹射手》[2]里的那首简单质朴的轮舞曲：“美丽、葱绿的新娘花环。”是一位女子的声音在唱这首歌，唱得很难听，然而这却是一首德国歌曲。这儿，在这世界的某一个陌生的角落听到德国歌曲，使我感到分外亲切。这歌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我听了却觉得是在问候我，这是我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听见乡音。我心想，这里谁在讲我的语言，是谁怀着乡愁深情地唱起了这首忧郁的歌呢？我循着歌声摸索着走去，挨门挨户地寻觅着，这里的房舍都显出昏昏欲睡的样子，百叶窗已拉下，然而还透出灯光，偶尔还有人招手。外面贴着醒目的招牌，光怪陆离的招贴：英国啤酒、威士忌、法国啤酒，表示这里有一家隐蔽的酒吧，不过门窗紧闭，拒人门外，却又邀人入内。其间——远处行人脚步声时有所闻——那歌声始终不断，现在正用颤音唱副歌，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我已经认出那所房屋来了。我迟疑片刻，随后便朝用白色门帘严严实实遮蔽起来的那扇里门走去。我毅然探身进去时，穿堂里暗处突然有个什么东西一动，一个人影儿惊跳起来，这人显然脸贴着窗户玻璃已在那儿窥视多时了。尽管悬挂在那儿的红色灯罩将红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可是由于惊骇，他的脸色显得苍白。我看见，一个男子瞪大眼睛凝视着我，嘴里咕哝着什么，像是表示歉意，随即便消失在胡同的昏暗光线中。受到这样的欢迎，我好生纳闷。我望着他的背影。胡同里，他那正在隐去的影子似乎还颤动了一下，不过看不真切。里面歌声始终不断，我觉得，似乎更响亮了。这歌声引诱着我，我一扭门把，快步走了进去。

歌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我吓了一跳，感到面前一片虚空，一派含着敌意的沉默，仿佛我破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我这才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几乎是空落落的，只摆着一张卖酒的柜台和一张桌子，显然只是一间前屋，通向后面其他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光幽暗，铺好了床，让人一看便知其用意。前面桌旁斜靠着一位姑娘，一个胳膊肘支撑在桌面上，涂脂抹粉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后面柜台边上是老板娘，身体肥胖，肮脏的灰头发，她身边另外还站着一位相当好看的姑娘。我的问候传入这间屋里，显得不合时宜，过了好一阵才响起一个厌倦的回声。受到如此的冷遇，置身在这样紧张、冷漠、沉闷的气氛中，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真想转身就走，可是窘迫中我竟找不到离去的借口，就这样，我颓然在前面那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那位姑娘这下总算记起了她应尽的职责，问我想喝点什么。她那生硬的法语使我一下便听出她是个德国人。我要了一杯啤酒，她迈着迟滞的步子送过来，比起她那双像即将熄灭的烛光一样在眼皮底下一闪一闪的黯然无神的眼睛来，她的步履更显出她的漫不经心。她完全是机械地按照这类酒吧的惯例替自己斟了一杯放在我那一杯的旁边。当她坐在我对面喝啤酒的时候，她的眼睛露出木讷的神情，对我丝毫不加理会：这样，我倒可以仔细打量她了。她的面容本来还称得上清秀娟丽，由于内心疲乏而变得呆滞、粗鄙，任何部位都松弛下垂，眼皮沉甸甸的，头发蓬松着；两个面颊已开始下陷，蹩脚脂粉斑斑点点，面颊下两道宽皱纹直挂到嘴边。那件衣服也是很马虎地披在身上，她的声音干涩；因抽烟喝酒而沙哑了。总而言之，我感觉到这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是一个仅仅出于习惯简直是在麻木不仁地挨日子的人。我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地问了一句。她微微启动嘴唇，神色木然、毫无表情地回答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感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后面，老板娘在打呵欠，另外那位姑娘坐在一个角落里望着这边，像是等我喊她。我真想离开这儿，可是我的身子沉甸甸的，置身在这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我像那些水手一样踉踉跄跄，我被好奇心和恐惧心吸引住了；这种冷淡的态度确实带有某种刺激性。

这时候，我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笑声，吓了我一跳。于此同时，蜡烛的光焰晃了一晃：一阵穿堂风刮来，我顿时觉得，我身后准保有人把门打开了。“怎么你又来啦？”我身旁的那个人尖声尖气用德语嘲笑说，“嗯？你这个守财奴，你又在绕着这所房子爬来爬去的啦？哎呀，你就进来吧，我不会伤你一根毫毛的。”

我先是朝她转过身去，她用这样尖厉的嗓门向人打招呼，仿佛在把满腔的怒火往外喷似的。随后我朝门口望去。还没等门完全打开，我便一眼认出了那个激烈颤动着的形体，我认出了方才贴在门上的那个人的谦卑的眼光。他像乞丐似的怯生生地将帽子拿在手里，在尖厉的招呼声下，在一阵痉挛似的突然震撼了她那沉重躯体的笑声下，在随即从后面酒柜那儿传来的老板娘的窃窃私语声下，他颤抖着。

“你坐到弗兰索娃丝那边去吧，”当那个可怜虫迈着怯生生的步子擦着地板走过来时，她呵斥他道，“你看见了，我有一个客人。”

这话她是用德语冲着他喊的。老板娘和那个姑娘哈哈大笑了起来，虽然她们什么也听不懂，看样子她们已经认出了这位来客。

“弗兰索娃丝，给他香槟酒，价钱贵的那种，来一瓶，”她笑着朝那边喊道，随即又挖苦他道，“你要是喝不起，那你就外头待着去吧，你这个倒霉的吝啬鬼。我知道，你只想不花钱瞪着眼睛瞧我，样样你都不想花钱。”

在这一阵恶意的笑声中，那个颀长的身形好像萎缩了，他的背斜着拱起，仿佛要谦卑地把脸藏起来，拿酒瓶的时候，他的手颤抖了，斟酒时，他把酒给洒了。他那一直想抬起来望一望她的面孔的目光竟离不开地面，却盯着那儿的几块釉砖画圈。现在我才借着灯光看清楚了这张虚弱的脸，苍白，疲惫，头颅上头发潮湿而稀疏，关节松散，像是散了骨架子似的，一副有气无力的可怜相，却又有几分凶险。他身上的一切都歪歪斜斜，错了位子，俯身低头，他一下子抬了起来又立即吃惊地垂了下去的眼睛透着一道凶光。

“您别理他，”那姑娘以专横的口气用法语对我道，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像是要猛力把我拉转过来似的，“我和他之间的事有年头啦，不是今天一天的事儿。”说罢，她又露出光洁的牙齿，似乎要咬人似的，大声冲他那边喊道，“竖起耳朵听着，你这只大山猫。你听我说。我说过了，我宁愿跳海也不愿跟你走。”

老板娘和另外那个姑娘又扯开嗓门一个劲儿地傻笑。看来，对她们来说，这是平平常常的玩笑话，是每天都能听到的玩笑话。可是，现在我很不自在地看到，另外那个姑娘突然假装温柔多情，往他身上靠去，谄媚地触摸他，他吓得直发抖，却又无力反抗，他的目光在无所适从时投到我身上，胆怯、困窘、谦卑，使我大吃一惊。我还害怕我身旁的那个女人，她突然从没精打采的情状中振作起来，眼睛闪着凶光，双手都发抖了。我把钱扔在桌上，想要离去，可是她不拿钱。

“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就把他轰出去好啦，这条狗。他得听我的。再跟我一起喝一杯。来！”

她用一种突如其来的、狂热的温柔向我凑过身来，我一眼就看出，她这仅仅是为了折磨另外那个人而装出来的。她每做一个这样的动作都要迅速向那边瞟一眼，而她每向我做一个姿态，他便像被通红的烙铁烫了肢体似的浑身一震，使我看了满心厌恶。我不理睬她，却只是凝视着他，看到他心头正升起怒和恨、嫉妒和贪欲时，我不禁颤栗了，立即垂下目光，并向她掉转过头去。这时她紧紧挨近我，我感觉到了她的身体，这身体由于这种戏弄的恶意的乐趣而颤抖着，我害怕她那张发出蹩脚香粉味的触目的脸，害怕她那软绵绵的肉体上的热气。为了不让她贴着我的脸，我伸手取了一根雪茄，正当我察看桌上有没有火柴的时候，她却已经对他呵斥开了：“拿火来！”

她竟让他来侍候我，对这样不合理的要求，我比他还要感到吃惊，我赶快设法自己去找火柴。可是，他一听她的话就像挨了一鞭似的，早已一歪一斜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猛地把他的打火机放到桌上，仿佛只要一碰着桌子他就会烧伤似的。我和他的目光相遇，只一秒钟：他的目光里含着无限的羞愧和咬牙切齿的愤怒。这种受奴役者的目光激起了我的义愤，引起了我的同情。我觉得受了这个女人的侮辱，并同他一起感到羞愧。

“谢谢您啦，”我用德语说道——她一颤——“您何必这样呢。”说罢，我向他伸出手去。一阵迟疑，一阵长时间的迟疑之后，我感觉到了他那湿漉漉的瘦骨嶙峋的手指头，并突然一阵痉挛似的觉得他的手感激地握住了我的手。一瞬间，他的目光射入我的眼睛，随后这双眼睛又藏到低垂的眼皮底下去了。我故意悖逆，想请他坐到我们这边来，我想必已经用手作出了邀请的姿态，因为她竟急急忙忙对他喝道：“你那边坐下吧，别来这儿打搅人！”

这时，对于她那尖酸刻薄的声调以及这种对别人的折磨的厌恶感突然攫住了我。这家声名狼藉的小酒店，这个令人讨厌的妓女，那个低能儿，这种混杂着啤酒、烟和蹩脚香水味的空气，这一切关我什么事？我渴望外面的新鲜空气。我把钱推给她，站起身来，当她娇里娇气向我走来时，我使劲躲开。要我去参与侮辱一个人，这叫我感到恶心，我这样坚决拒绝，让她清楚地感觉到她根本勾不起我的情欲。她怒不可遏，唇边起了一道皱纹，凶相毕露，不过她没有把话说出口，猛一下向他转过身去，但他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像是在她的威胁下，赶紧将手伸进口袋，用颤抖的手指掏出了一个钱包。他害怕现在和她单独待在一起，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慌慌张张，连钱包的结都解不开了——那是一个用手工编织、镶嵌有玻璃珠串的钱包，是农夫及下层百姓随身带的。不难看出，他不习惯大手大脚地花钱，不像海员们那样，从叮当响的口袋里抓起一把钱来就往桌子上一扔；他显然习惯于精打细算，将硬币在指缝间反复掂量。“花掉他心肝宝贝的几个芬尼，人都发抖了！拿不出来了吗？等一等”！她挖苦道，一边走近了一步。他吓得直往后退，她一见他吓成这个样子，便耸起肩膀，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以描绘的厌恶，说道：“我什么也不会要你的，我不稀罕你的钱。谁不知道，你那几个臭钱是数得清楚的，一分钱也不会多花。不过嘛，”——她突然用指尖敲敲他的胸脯——“缝在这里面的那些钞票，你倒要留神别叫人给偷了！”他像心脏病人心绞痛时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样，果然用苍白而颤抖的手按住了上衣的某个部位，他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摸着那一小块秘密的地方，随后便又安心地放了下来。“吝啬鬼！”她啐了一口唾沫。这时候，那个备受折磨的人突然脸涨得通红，猛一下把那个钱包扔给了另外那个姑娘，她先吓得大叫一声，随后放声大笑，他则像冲出烈火似的从她身旁冲到了门外。

她气鼓鼓的还站了片刻，眼睛里仍闪着凶光和怒火。随后眼皮便又松弛地垂了下来，慵倦使她的身体摆脱了紧张状态。她似乎在一分钟里变老、变得疲惫不堪了。某种把握不定和茫然若失的东西使那现在正看着我的目光黯然失色。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苏醒过来的醉酒的人，昏昏沉沉，怀有一种耻辱感。“一到外面他就会为了他的钱而痛哭流涕的，也许会去报告警察，说我们偷了他的钱。明天他又会来的。不过他别想缠上我。人人都可以，惟独他不行！”

她走到酒柜前，把钱往上一扔，一口气咕嘟咕嘟往肚里灌了一杯烧酒。她的眼睛仍然凶光毕露，不过因盈满愤怒和羞愧的泪水而迷糊了。反感使我对她持克制态度，并摧毁了我的同情心：“晚安。”我说罢就走了。“晚安。”老板娘回答。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只是发出刺耳和讥诮的笑声。

我走了出去，这时候夜幕笼罩着胡同，闷热，漆黑，只有被乌云遮掩的、无限遥远的月光。我贪婪地吮吸着那温煦而强劲的风，恐惧化为对命运的无奇不有所感到的莫大惊讶，我又感觉到——这是一种会使我幸福得落泪的感觉——命运总是在每一块窗玻璃后面守候着，每扇门户都通过一件经历，这个世界的形形色色随处可见，就连那最肮脏的角落都像满是甲虫的刺眼的光似的充斥着诸如腐败这类已经定形的经历。这次邂逅中令人厌恶的一面早已烟消云散，高度紧张的精神化作了一种美滋滋的倦意，渴望着把这一切经历化为美梦。我不禁环顾四周，想在这些偏僻的小胡同的迷宫里找到回家去的路。正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影——想必他是悄悄走近的——向我移过来。

“请原谅，”——我一下便听出了这谦卑的声音，“不过我想，您不熟悉这个地方。我可以……我可以给您引路吗？阁下住在……？”

我说了我的旅馆的名字。

“我陪您……如果您允许的话。”他马上谦卑地补了一句。恐惧又攫住了我。这偷偷摸摸、幽灵般在我身边潜行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紧随着我，水手胡同的昏黑印象和对刚才遭遇的回想，渐渐毫无反抗地被一种梦幻般的杂乱感觉所取代。我没有看他的眼睛就感觉到了他那屈辱的眼神，察觉到了他双唇的颤动，我知道他想同我说话，但在神思恍惚中，我既没有任何赞同也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心中的好奇连带着肉体的麻木，使我昏昏沉沉，他轻咳了几声，我看出了他难以启齿的窘状。可是我受到了那个女人的某种残忍心理的神秘感染，看到羞耻心和心灵的痛苦这种争斗，我感到高兴：我并不帮他的忙，我保持着沉默。我们的脚步声错乱地混杂在一起，他的脚步轻声拖沓着，显出了老态，我的脚步故意踩得很重、很响，为的是要逃脱这个肮脏的世界。我感到我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这种沉默，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呼喊，尖厉刺耳，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直到他终于——一开始简直胆怯得可怕——说了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您刚才……您刚才……我的先生……在那里面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情景……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谈起这件事来了……不过您准保会觉得这件事挺奇怪……觉得我非常可笑……这个女人……她就是……”

他又顿住了。他喉咙里让什么东西给哽住了。随后他便把嗓门压得低低的，急促地耳语道：“这个女人……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一定是惊异得跳了起来，他忙为自己辩白似的接着说，“这就是说……她从前是我的妻子……五年、四年前……在黑森州的格拉茨海姆，我是那儿的人……我的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对她存有不好的想法……她所以那样，也许是我的过错。从前她不总是那样的……我……我曾经折磨过她……我娶了她，虽然她很穷，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却有钱……这就是说，有财产……并不富有……或者说，至少在当时我是富有的……噢，我的先生，您知道，也许我——她说得对——俭省……可那是在从前，我的先生，在那不幸事件之前，现在我诅咒那种俭省……可我父亲是那样，母亲也那样，大家都那样……我为挣每一分钱都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她爱舒服，她喜欢漂亮的衣物……可是她没有钱，我一再责备她……我不该那样的，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先生，她性情骄傲，非常骄傲……您别以为她真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这是装出来的……这是骗人的，她糟蹋自己……只不过……只不过是为了伤我的心，为了折磨我……嗯……因为……因为她感到羞愧……也许她变坏了，可是我……我不相信……因为，我的先生，她从前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善良的人……”

他抹抹眼睛，情绪异常激动地站住了。我不由得凝神注视着他，我觉得，他的模样一下子不再显得可笑了，甚至连“我的先生”这一在德国只有下等人才使用的奇特称呼，我听了也不觉得怎么刺耳了。他脸上的神色表露出他心里正竭力寻找语言来表达，他一边步履艰难地蹒跚前行，一边两眼木然地凝视着石子路面，仿佛他凭借晃动的灯光在那儿费劲地读着从他抽搐的喉咙里如此痛苦地挤出来的话语。

“噢，我的先生，”他深深吁了口气，完全用另外一种发自肺腑的深沉的声音说道，“她从前好极了，对我也很好，我把她从苦难中解救了出来，她对我是很感恩的……我也知道她是感恩的……可是……我……我想听她说……一再地……一再地……听到这种感恩的话，我心里很舒服……我的先生，一个人知道自己比较糟糕，可是他却时时感觉到，感觉到他比较好，这真是，真是妙不可言……为了一再听到这感恩的话，我会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出去的……她非常骄傲，当她发现，我要求她这样，要求她说这种感恩的话，她便愈加不愿意说了……为此……仅仅为此，我的先生，我总让她来求我……我从来不痛痛快快地给钱……看着她每购置一件衣服、一条丝带都得来乞求我，我心里怪舒服的……我这样折磨了她三年，折磨得越来越厉害……可是，我的先生，这只是由于我爱她的缘故……我喜欢她的傲气，不过我却总想杀杀她的傲气，我这个狂人，每当她渴望得到什么东西时，我就要恼火……但是，我的先生，我根本不是恼火……每当有机会羞辱她，我就感到无比的幸福，因为……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多么爱她……”

他又顿住了。他踉踉跄跄。他显然把我忘掉了。他梦呓般说着话，语调刻板，声音愈来愈响。

“这个……这个我后来才知道，当初我……在那该死的一天……她替她母亲要钱，我拒不给她，极少、极少的钱……这就是说，我已经把钱准备好了，但是我想让她再来一回……再来求我一回……噢，我说了什么来着？……嗯，当初我明白过来了，晚上我回到家里，她已经走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留着你那臭钱吧，我什么也不要你的了。’……纸条上只写着这句话，再没有别的……我的先生，三天三夜，我像是发了狂似的。我叫人找遍了那条河流和那片森林，我花了好几百给警察……所有邻居的家里我都跑遍了，可是他们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什么踪迹也没找到……终于有人给我捎了个信，说她在另一个村子里……看见过她……同一个当兵的坐在火车里……说她坐火车到柏林去了……我当天就乘火车去追她……我放下了我的工作……我损失了好几千……大家都偷我的东西，我的仆役，我的管家，人人都偷，大家都偷……可是，我向您发誓，我的先生，这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待在柏林，过了一个星期我才在这个人流的漩涡里找到了她……我走到她跟前……”

他喘着气。

“我的先生，我向您发誓……我没有对她说什么严厉的话……我哭了……我双膝跪了下来……我把钱呈献给她……把我全部财产呈献给她，让她去经管，因为当时我就明白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我爱她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爱她的嘴……爱她的肉体，一切，一切……那是我啊，我，是我把她推向了深渊，全是我啊……我走了进去，她面如死灰，突然……我贿赂了她的老板娘，那是个无耻的坏女人，是个鸨母……她的脸像墙上的石灰一样苍白……她倾听着我的话。我的先生，我认为，她……嗯，看见我她几乎感到高兴了……可是当我谈到钱的时候……而我之所以谈到钱，我向您发誓，我只是为了向她表示，我现在再也不去想它了……这时候她啐了一口唾沫……随后……因为我还老是赖着不走……她就把她的情人喊了来，他们嘲笑我……可是，我的先生，我老是去，天天都去。仆役们把什么都给我讲了，我知道，那个无赖已经遗弃了她，她处境困难，于是我又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我的先生，可是她呵斥我，把我偷偷放在桌上的那张钞票撕个粉碎，当我下回再去时，她走了……我的先生，为了重新探寻到她的下落，我费了多少心血！我向您发誓，我苦熬了一年，一心一意地探寻着，雇了人探寻她的下落，后来我终于打听到，她在阿根廷……在……在一个名声很坏的处所……”他迟疑了片刻。说最后那句话时，他好像急促地喘起气来了。他的声音更低沉了。

“我吓了一跳……起先……可是后来我思忖，把她推到那儿的深渊里去的是我，全是我……我心想，她得经受多大的痛苦，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可是个很骄傲的人呀……我找了我的律师，让他写了封信给领事馆并汇去了钱……她都不知道是谁给的钱……只要她回来就好。他们给我拍来电报，说是一切都很顺利……我知道了她的船……我在阿姆斯特丹等候着……我提前三天就到了，我真是心急火燎啊……终于到时候了，当地平线上袅袅升起轮船冒出的烟雾时，我高兴极了，我简直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轮船进港、靠岸了，慢慢地，慢慢地停住了，随后旅客们便走过栈桥，终于，终于她……我一下没认出她来……她模样变了……涂了脂粉……那样子就像……就像您见过的那样……她一眼看见我来接她……她脸色煞白……两个水手把她扶住了，要不她早就从栈桥上掉到水里去了……她一上岸，我就迎上前去……我什么话也没说……我的喉咙哽住了……她同样什么话也没说……而且一眼也不看我……脚夫扛着行李走在前头，我们走呀走呀……突然她站住脚说道……先生，她说话时……声音是如此悲伤，我听了真是肝胆俱裂……‘你还一直要我做你的妻子，你现在还愿意吗？’……我抓住她的手……她瑟瑟发抖，但是她没有说什么话。不过我却感觉到，现在一切又重归于好了……先生，我心里多快活！我像一个孩子似的围着她跳舞，我们一到了房间里，我就跪倒在她的脚下……我一定说了不少蠢话……她噙着泪水微笑着、爱抚着我……当然颇有点畏畏缩缩……可是先生……我心里多快乐……我的心融化了。我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我在旅店里订了一桌筵席……我们的结婚筵席……我帮她穿好衣服……我们下楼去，我们吃呀喝呀，高兴极了……啊，她这样快活，简直是个孩子，这样亲热，这样温良，她谈到了我们的家……我们要怎样重新安置家业……这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沙哑了起来，他做了一个手势，仿佛他想击倒哪个人似的，“这时候……这时候有一名侍者一个无耻的坏人……他以为我喝醉了，因为我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其实我是太高兴了……啊，我真高兴，这时候……我付款的时候，他少找还给我二十个法郎……我厉声斥责他，要回了该找的钱……他狼狈不堪，搁上了那个金币……这时候……这时候她一下尖声笑了起来……我睁大眼凝视着她，可是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副面孔……她的脸一下子露出了讥诮、冷酷、凶狠的神色……‘你还是这样一毛不拔……就连在我们这个喜庆的日子里你还这样！’她冷冰冰地说道，声调是那样尖刻，那样……满含着怜悯。我大吃一惊，我诅咒我的过分小气……我竭力重新装出笑脸……但是她愉快的心情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她要求住一个单间……我还有什么要求会不满足她的呢……夜里我独自躺着，冥思苦想，第二天早晨我该给她买些什么……得送她点什么东西……向她表明我并不吝啬……永远不会违背她的意志。第二天早晨我出去买了一只手镯，大清早我就出去了，当我走进她的房间……房间里……房间里空了……完全跟当初一样。我知道，桌上一定会有一张纸条……我跑开了，我向上帝祷告，但愿这不是真的……可是……可是……纸条放在那儿，在那儿……纸条上写着……”

他犹豫了。我不由得站住脚，盯住他看。他连忙低下脑袋。随后他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那上面写着……‘别缠住我不放。我讨厌你！’”

我们到了港口，倏地，一片沉寂中传来了近处海浪的澎湃声。这儿远近到处都是船只，船上灯光闪烁，就像巨大的黑色动物的眼，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歌声。一切都模糊不清，然而却能感受到许多东西，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在沉沉入睡，做着艰难的梦。我感受到身旁那个人的影子，那影子在我脚前阴森森地震颤着，在船上黯淡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时而散开，时而汇聚到一起。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既没有安慰的话，也没有发问，可是却感觉到他的沉默黏住了我，我感到压抑和沉闷。这时候，他突然浑身颤抖着抓住了我的胳膊。

“没有她我才不离开这儿呢……过了几个月我又找到了她……她在折磨我，可是我矢志不移……我恳求您，先生，您同她谈谈……我必须得到她，您把这话告诉她……我的话她不听……我再也不能这样过日子了……我再也不能眼巴巴看着男人们去找她求欢……我在外面大门口等着，一直等到她重又下来……醉醺醺笑哈哈地……整个胡同都认识我了……他们一看见我在等候就笑……我要发疯了……然而我仍然每天晚上站在那儿……先生，我求求您……您同她谈谈吧……我不认识您，看在仁慈的上帝的面上，您找她谈谈吧……您同她谈谈吧……”

我情不自禁地想抽走我的胳臂。我害怕。他感觉到我在抗拒他的不幸，蓦地他在马路上跪了下来并抓住了我的双足。

“我求求您，先生……您必须同她谈谈……您必须……否则……否则就要发生某种可怕的事情……为了寻找她，我把我的钱全都花光了，我不让她在这儿……不让她活……我已经买了一把短刀……我有一把短刀，先生……我不让她在这儿……不让她活……我忍受不了……您同她谈谈吧，先生……”

他像发了狂似的在我面前翻滚。正在这个当口，马路那边过来了两个警察。我使劲将他一把拽起。他呆呆地盯住我看了片刻。随后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干涩的声音说道：

“您从那边那条胡同拐弯进去。您的旅馆就在那儿。”他还盯住我看了一眼，他那两只眼睛里的瞳孔仿佛融化成了一片可怖的白色，一片空虚。说罢，他走了。

我用大衣裹住身体。我冷得打哆嗦。我觉得全身疲乏无力，迷离恍惚，麻木不仁，昏昏欲睡。我想稍微想一想，考虑考虑这一切事情，可是一阵阵困倦不断向我袭来，我跌跌撞撞向前走着。我摸索着到了旅馆，一头倒在床上，像一头牲畜一样沉沉入睡了。

次日早晨，我竟不知道这当中究竟什么是梦幻什么是真情，我心头说不出有种什么情绪在抗拒着，不让我去弄清楚这个问题。我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晚了，一个陌生的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我去看一座以古希腊罗马的镶嵌细工著称的教堂。可是我的眼睛木然地看着那教堂，昨夜那场相会的情景清晰地在我的脑海浮现，我身不由己，寻找着那条胡同和那所房屋。可是这类奇异的胡同只有到夜晚才显出生气，白天它们戴着灰色、冷漠的面具，只有熟悉情况的人才认得出它们来。那条胡同我怎么找也没找着。我疲惫不堪、神情沮丧地回到了旅馆，脑子里充斥着那些幻象或者说是回忆。

我的火车晚上九点开。我依依惜别地离开这个城市。一个搬运工扛起我的行李在我前面朝火车站走去。这时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禁不住突然回头一看：我认出那条横叉胡同了，顺着那条胡同走下去就是那所房屋，我叫住了搬运夫，走了过去——他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继而轻薄地笑了——我想再瞥一眼这条冒险家的胡同。

胡同里跟当初一样昏黑，黯淡的月光下，我看见那所房屋的门玻璃发着亮光。我想再走近一点，这时候，黑暗中有一个人影闪动了一下。我打了一个寒战，认出是他，他蹲在那儿门槛上向我招手，要我走近过去。可是一阵恐惧袭上我的心头，我赶快溜之大吉，我心惊胆战，生怕卷入这里的事件中，耽误了我的火车。

可是随后，在街角，我在转身离去之前还回过头去朝他看了一眼。当我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遇时，他噌地身子往上一蹿，向大门跳了过去。他手里明晃晃地闪着什么东西，猛的一把拉开了大门：我从远处分辨不清，月光下在他的指缝间神秘地闪烁着的究竟是钱还是那把短刀。

（1922）

（张荣昌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二年在小说集《马来狂人》（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德国作曲家韦伯（1786—1826）的歌剧。

Stefan Zweig

Erzählungen und Novellen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茨威格小说全集. 第二卷，中短篇小说/（奥）斯·茨威格著；张玉书等译.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ISBN 978-7-02-014744-1

Ⅰ. ①茨… Ⅱ. ①斯… ②张… Ⅲ. ①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③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9）第051472号

责任编辑　欧阳韬

装帧设计　黄云香

责任印制　任祎

- 日内瓦湖畔的一个插曲

- 看不见的珍藏

-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 心的沉沦

- 感情的混乱

- 里昂的婚礼

- 女仆勒波雷拉

- 旧书贩门德尔

- 无形的压力

- 偶识此道

- 象棋的故事

- 既相同又不同的两姐妹

- 是他吗？

- 偿还旧债

- 寻觅往昔

日内瓦湖畔的一个插曲

一九一八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在日内瓦湖边靠近瑞士小镇维勒内夫的地方，有个渔夫驾着小船，在湖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划到近处一看，原来是一只用几块松散的木板捆在一起做成的木筏，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用木板当桨，正笨手笨脚地想往前划。渔夫大吃一惊，赶忙划过去，把这个筋疲力尽的人拉到自己的船上，用渔网凑合着盖住他的赤裸的身体，然后试着和他攀谈。那人冻得浑身发抖，怯生生地蜷缩在小船的角落里，回答的时候却说着另一种语言，跟渔夫说的话没有半点相似。折腾了半天也没有结果，这位乐于助人的渔夫只好作罢，拉起渔网，加快速度，把小船向岸边划去。

湖畔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显现，这位裸体人的脸也随之明亮起来。阔大的嘴边长满了乱蓬蓬的胡子，口中发出一阵孩子气的笑声。他举起一只手，指指对面，一再表示询问，其实他心里已经多少有数，便嗫嚅着说出了三个字，听上去好像是“罗西亚”[1]。船头越靠近湖岸，他说话的声音就越显得高兴。最后，船底终于擦着湖边；等待渔夫捕鱼归来的女眷们，尖叫着四下跑开，就像从前瑙西卡[2]的侍女们看见渔网里的裸体男人时一样；过了一会儿，村里各式各样的男人，被这稀奇古怪的消息所吸引，才渐渐围了上来。当地勇敢的村长忠于职守，也神气十足地走过来。他根据上级的指示，凭着战时的丰富经验，立刻明白，此人准是逃兵，肯定是从法兰西那边的岸上游过来的。他摆出架势要进行一次官方审讯，可是这个尝试却令他大费周折，很快就显得不伦不类，毫无价值，因为这个裸体人（有几个居民方才已扔给他一件外套和一条帆布裤子）不论问他什么问题，总是带着询问的神气重复叫道：“罗西亚？罗西亚？”而且越说越胆怯，越说越心虚。村长一看自己的尝试不成，便做出明白无误的手势命令此人跟他走。这时村里的青年人已经醒来，在他们的喧闹声中，这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穿着松松垮垮的裤子和上衣，赤着两只脚被带到了村公所，拘留在那里。他不作反抗，也不吭一声，那双明亮的眼睛由于失望而变得黯然神伤，他的高耸的双肩似乎受到沉重的打击，蜷缩起来。

这时，抓到一条人鱼的消息已经在附近的几家饭店里传开。有几位日子过得单调沉闷的女士和先生，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愉快醒脾的插曲，都过来观赏这个野人。一位女士把高级的夹心糖送给他吃，他却像个猴子似的，疑心重重地把糖搁在一边。一位先生给他照相，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最后，一位饭店经理走来，他曾经久居国外，会说几种外语，他先后用德语、意大利语、英语，最后用俄语和这个惊慌失措的汉子说话。这个受惊之人，一听到他的乡音，就惊跳起来。在他温和敦厚的脸上布满了笑容，嘴咧得老大。突然间，他镇定而又坦率地讲述起他的全部故事。故事很长，说得颠三倒四，有的地方连这位客串的翻译也没听明白，可是这个人的命运大致就像下面所说的那样：

他在俄国作战。有一天，他和成千上万个其他人一起被装进车厢，走了很远的路程；然后又被装上船，走的时间更长；他们到过一些地方，那里热得够呛，就像他所说的，肉里的骨头都给烤软了。最后，他们又到什么地方上了岸，被装进车厢，然后突然间冲上一个山坡，详细情况他不得而知，因为一开始一颗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腿。翻译把大家的提问和此人的回答翻译之后，大家立刻明白这个逃亡者是被调到法国作战的那些俄国师团中的士兵。这些人走了半个地球，他们穿过西伯利亚，经过海参崴，被派往法国前线。大家都对他表示某种同情，可同时也很好奇，并想知道，是什么促使他尝试这奇特的逃亡。这个俄国人带着又宽厚又狡猾的微笑，很乐意地往下叙述：他刚养好伤，就问护理人员，俄国在哪儿，他们给他指了指方向。通过太阳和星辰的位置，他大致确定了方位，于是便悄悄地逃走，夜里步行，白天躲在干草堆里，避开巡逻兵。有十天的时间，他一直吃着采撷来的果子和乞讨来的面包，最后来到这个湖边。说到这里，他的解释就不太清楚了。他似乎是说，他出生在贝加尔湖边，以为湖的对岸就是俄国，他在晚霞夕照中已经看到了对岸摇曳不定的线条。总而言之，他从一间茅屋里偷了两根木头，脸朝下趴在木头上，用一块木板做桨，游到湖里，然后渔夫就在湖上发现了他。他讲完他那含糊不清的故事以后，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是否明天就可以回到家里。这个问题刚一翻完，就由于他的无知，而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可是，笑声很快就变成了感动和同情。这人忐忑不安，可怜兮兮地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塞给他几个银币或几张钞票。

这时通过电话联系，从蒙特罗赶来一位职位较高的警官，他费了不少劲儿才对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份记录。不仅是因为这位客串的翻译水平不高，同时也因为这个陌生人太无知，对于西欧人士来说，这种无知简直难以理解。除了知道自己名叫波里斯之外，他似乎对他自身也一无所知。他对自己故乡那个村子的描述混乱不堪。不久，人们总算弄明白，他们是麦切尔斯基公爵的农奴（虽然这种徭役已经取消了三十多年，他还是自称农奴），他和妻子跟三个孩子住在离大湖五十俄里的地方。于是人们就商量，如何安排他的命运，而他则目光呆滞、缩着肩膀站在这伙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人们中间：一些人认为，应该把他送到伯尔尼的俄国公使馆去，另一些人则担心这个措施会使他又被送回到法国。警官表示这个问题实在难办：究竟把他当作逃兵对待呢，还是当作没有证件的外国人？镇上的书记官从一开始就反对把这个陌生的食客收留在这里养起来。有个法国人神情激动地叫道：对于这样一个可耻的开小差的家伙，根本用不着这样费事，他得干活，要不就送他回去。两个女人则激烈反对，认为他遭到这种不幸的命运完全是无辜的，把人家从自己的家乡派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原本就是犯罪。眼看这个偶然事件即将演变成一场政治争吵，突然间有位老先生，一个丹麦人发了话，他语气强劲地宣称，他愿为这个人支付八天的生活费。在这八天里，当局应该和公使馆达成协议。一个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既可使官方也可使民间各派都感到满意。

讨论越来越激烈。与此同时，这个逃亡分子渐渐抬起他怯生生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饭店经理的嘴唇。他知道，在这伙人当中只有此人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的命运将会如何。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似乎是他的存在激起了这场骚乱；这时，话语的喧嚷平息下来，他完全无意识地在寂静中哀求似的向那位经理举起双手，就像女人在圣像前做的那样。这个手势动人心魄，以不可抗拒之势打动了每一个人。经理亲切地向他走去，安慰他，叫他不要害怕，他完全可以安安全全地待在这里，以后的这段日子，他会安排他住在他的饭店里。俄国人想吻他的手，可经理直往后退，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房子。这是一个小旅馆，他将吃住在那里。经理又跟他说了几句亲切的话语来安慰他，便沿着大街向自己的饭店走去，并一面挥手向他致意。

逃亡者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这唯一懂得他语言的人刚一走开，他那豁然开朗的脸又阴沉下来。他用眷恋的目光望着那人渐渐远去，直到他走向坐落在高处的饭店；他丝毫也不理睬其余的人，这些人对他奇怪的举止或表示惊讶或感到可笑。有一个人同情地碰碰他，指了指那家旅馆；他沉重的肩膀仿佛松弛下来，他低着头走进门去。有人给他开了酒吧间，他挤到桌旁，女招待在桌上放了杯烧酒，向他问好。然后他就整个上午低垂着目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村里的孩子不断地从窗口向里窥望，并大声哄笑，向他叫喊些什么——可他头也不抬。进屋来的人好奇地打量他，他目光死盯着桌子，佝着背坐在那里，一副羞怯、害怕的样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群人在屋里大声说笑，好多他听不懂的话在他身边喧响，他可怕地意识到自己是个陌生人，在大家都很活跃的情况下，只有他一人又聋又哑地坐着，两只手哆嗦得那么厉害，几乎无法把勺子从汤里举起来。突然间，一股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流下，沉重地滴落在桌子上，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别人也看到了他的泪水，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不语，他羞愧无比：那沉重的头发蓬乱的脑袋低得更加厉害，几乎碰到黑木的桌面。

直到晚上他都一直这样坐着。客人进进出出，他感觉不到他们，他们也不再感觉到他：他坐在火炉的阴影里，只不过是一片影子，他两手重重地撑着桌子，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朦胧的夜色中突然站了起来，像只野兽似的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高处的饭店走去。他在饭店门前站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谦卑地把帽子拿在手里，眼睛不看任何人。这个奇怪的形象，一动不动，黑黝黝地像根木头桩子插在灯火辉煌的饭店门口的地上。这个形象终于引起了一个小厮的注意，他把经理找来。经理用俄语和他打招呼时，这张阴沉的脸上又闪现出一道光亮。

“你要什么，波里斯？”经理友善地问道。

“请您原谅，”他嗫嚅着说道，“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当然，波里斯，你当然可以回家。”经理微笑着答道。

“明天就可以回家吗？”

这下经理的脸色也严肃起来。波里斯的话简直就是哀求，经理脸上的微笑顿时一扫而光。

“不行，波里斯……现在还不行，要等打完仗以后。”

“什么时候打完仗？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上帝才知道，我们凡人是不知道的。”

“早一点不行吗？我不能早一点回去吗？”

“不行，波里斯。”

“路真的那么远吗？”

“是的。”

“得走许多天吗？”

“得许多天。”

“我能走，先生！我有力气，我不会走累的。”

“但是你没法走，波里斯，这中间有道国境线。”

“国境线？”他迟钝地望着。这个词他很陌生，然后他就以他那奇特的执拗劲说道：

“我会游过湖去。”

经理几乎笑了起来，可是他心里很难过，便柔声地向那俄国人解释：“不行，波里斯，这样干不行。国境线那边就是外国，人家不让你过去。”

“可是我又不加害他们！我已经把我的步枪扔掉了。要是我求他们看在基督的分上，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回到我妻子身边去呢？”

经理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感到非常难过。“不行，”他说道，“他们不会让你过去的，波里斯。人们现在已经不再听基督的话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先生？我可不能待在这里啊！这里的人听不懂我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们。”

“你会学会的，波里斯。”

“不，先生。”俄国人低低地垂下头去，“我什么也学不会，我只会在地里干活，其他什么也不会，叫我在这儿做什么呢？我要回家！请您给我指指路吧！”

“现在没路可走，波里斯。”

“可是，先生，他们总不能禁止我回家，回到我妻子和孩子身边去吧，我已经不再是当兵的了。”

“他们会禁止你回去的，波里斯。”

“那么沙皇呢？”他突如其来地问道，期待和敬畏使他浑身颤抖。

“已经没有沙皇了，波里斯，他们把他给废了。”

“没有沙皇了？”他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对方，最后一道光亮从他的目光中消失，然后疲惫不堪地说道，“这么说，我回不了家了。”

“现在还不行。得等一等，波里斯。”

“等很久吗？”

“我不知道。”

黑暗中的这张脸变得越来越阴沉：“我已经等了那么久！我不能再等下去了。给我指指路，我要去试试！”

“无路可走，波里斯，他们在国境线上就会把你抓住。待在这儿吧，我们会给你找活干的！”

“这儿的人不懂我的话，我也不明白他们。”他固执地重复说道，“我在这儿活不下去！帮帮我，先生！”

“我帮不了，波里斯。”

“看在基督的分上帮帮我，先生！帮帮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没法帮你，波里斯，现在谁也帮不了谁。”

他们默默无言地面对面站着。波里斯用手把帽子转个不停。“他们为什么把我从家里抓走？他们说，我得保卫俄罗斯，保卫沙皇，可是俄罗斯离这儿那么远，你刚才说，他们把沙皇……您怎么说来着？”

“废了。”

“废了。”他大惑不解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我现在该干什么呢，先生？我得回家！我的孩子哭着嚷着叫我，我在这儿活不下去！帮帮我，先生！帮帮我！”

“我帮不了，波里斯。”

“就没人能帮我吗？”

“现在没人。”

俄国人把头垂得更低，然后突然闷声闷气地说道：“我谢谢你，先生。”然后转过身去。

他非常缓慢地向山坡下走去，经理久久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纳闷，他没有朝旅馆走去，而是沿着石级向湖边走去。经理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回到饭店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同一个渔夫发现了那个淹死的人的赤裸裸的尸体，这可是纯属巧合。死者把人家送给他的裤子、帽子和外套仔仔细细地放在岸上，赤条条地跳入湖水中，就像他从湖里来时一样。对这一事件官方作了记录。不知道这个陌生人的姓名，便在他坟上立了一个便宜的木十字架，人们用这种小十字架来纪念那些无名氏的命运。如今这种十字架插遍了我们整个欧洲，从这一头直到那一头。

（1922）

（张玉书 译）

[1] 即俄罗斯的谐音。

[2] 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人物。瑙西卡为阿尔利诺国王的女儿，和她的侍女们在海边嬉戏，发现一丝不挂的俄底修斯漂流到该岛，侍女们吓得四下逃散。

看不见的珍藏[1]

（德国通货膨胀时期[2]的一个插曲）

列车开出德累斯顿，过了两站，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登上我们的车厢，彬彬有礼地跟大家打招呼，然后抬起眼睛，像跟老朋友问好似的再一次向我点头致意。我一下子想不起，他究竟是谁；可是等他微微含笑地道了他的姓名，我立刻回忆起来：他是柏林最有声望的艺术古玩商之一，战前[3]和平时期我常常到他店里去参观并且购买旧书和作家手迹。我们起先东拉西扯，随便聊聊。接着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我得跟您说说，我刚从哪儿来。因为这个插曲可以说是我这个老古玩商三十七年来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奇事。您大概自己也知道，自从钞票的价值像逸出的煤气似的，转眼化为乌有，现在古玩市场上是个什么情况：暴发户们突然对哥特式的圣母像和古版书，古老的蚀刻画和画像大感兴趣；你怎么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甚至得拼命抵抗，不让他们把你店里的东西一抢而光。他们简直恨不得把你衬衫袖口上的纽扣和桌子上的台灯都抢购了去。所以越来越需要源源不断地收进新货——请原谅，我竟突然把这些我们一向带有敬畏之心提起的东西叫作货物——但是这帮家伙已经叫人习惯于把一部绝妙的威尼斯古版书看作是多少多少美金，把古埃齐诺[4]的素描看作是几张一百法郎钞票的化身。对于这些突然间抢购成癖的家伙无孔不入的钻劲儿，你怎么抵挡也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我一夜之间又给刮得一干二净。我们这家老店是我父亲从我祖父手里接过来的，现在店里只有一些极其寒碜的破烂货，从前连北方的街头小贩也不会把它们放到他们的手推小车上去。我羞愧已极，恨不得关上店门，停业不干。

“正在这种狼狈的境地，我忽然想到，不妨把我们过去的旧账本拿来查一查，找出几个往日的老主顾，说不定我又能从他们那儿捞回几个复本。这种老主顾的花名册像一片坟地，特别在现在这个时候，实际上提供不了多少线索。我们大部分老主顾早就被迫把他们的收藏拍卖掉了，或者早已去世，对于硕果仅存的少数几个，也不能抱多大希望。这时我突然翻到一捆书信，大概是我们最早的一位老主顾写来的。他从一九一四年大战爆发以来从来没有向我们订购或者打听过什么东西，所以我压根儿把他给忘了。他和我们的通信，几乎可以追溯到六十年以前，这可一点也不夸张。他在我父亲和我祖父手里就已经买过东西了，可是我记不得在我自己经手的三十七年里他曾经踏进过我们的店铺。所有的一切都表示出，他大概是个古怪的、旧式的滑稽人物，是门采尔或者斯比茨维克[5]笔下那种早已销声匿迹的德国人。这种人极少活到我们这个时代，作为罕见稀有的怪人，有时散居在一些外省的小城市里。他的手书是书法的珍品，写得工工整整，钱数下面用尺子画上红线，而且每次总把数目字写上两遍，以免出错；除此以外，他还用从来信裁下来的没写字的白纸和翻转过来的旧信封写信，凡此种种，表明一个不可救药的外省人生性小气和节约成癖。这些稀奇古怪的文件上面，除了他的签名之外，还签署着他全部复杂的头衔：‘退休林务官兼经济顾问官，退休中尉，一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这位一八七〇年战争的老兵，现在如果还活着的话，想必至少已有八十岁了。可是这位滑稽可笑、节约成癖的老人作为古代蚀刻画的收藏家却表现出极不寻常的聪明才智，异常丰富的专门知识和高雅不凡的艺术趣味。我把他将近六十年的订单慢慢地加以整理，其中第一张订单还是用银币计价的呢，我发现，这个不显眼的外省人在花一个塔勒[6]可以买一大堆最精美的德国木刻的时代，一定已经不声不响地收集了一批铜版画，这些藏画可以和那些暴发户的名气很大的收藏相比而毫不逊色。因为，单单半个世纪里他在我们店里每次用几个马克、几个芬尼买下的东西加在一起，到今天也已价值连城了。除此之外，还可以料想，他在拍卖行里和其他商人手里一定也捞了不少便宜货。当然，他从一九一四年以来，没有再寄来过订单。可是我对古玩市场上的各种行情是十分熟悉的，这样一批版画如果公开拍卖或者私下出售，一定瞒不过我。所以说，这位奇人想必现在还依然健在，或者这批收藏现在就在他的继承人手里。

“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我立刻跳上火车，径直前往一个在萨克逊[7]比比皆是的寒碜不堪的外省小城。我走出小火车站，沿着这座小城的主要大街信步走着。我简直觉得难以置信，在这么一些外观平淡无奇、情调低级庸俗、按照小市民的口味修饰起来的房子当中，在某一个房间里面，居然会住着一个拥有伦勃朗[8]的无比精美的画幅以及全套丢勒[9]和曼台涅[10]的铜版画的人。我到邮局去打听，有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林务官或者经济顾问官住在这里。使我惊讶的是，人们告诉我，这位老先生确实还活着。于是我在午饭之前便动身前去拜访——老实说，我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我毫不费劲地找到了他的寓所，就在那种简陋的外省楼房的三层楼上。这种楼房大概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位善于投机的蹩脚建筑师匆匆忙忙盖起来的。二层楼住着一位诚实的裁缝师傅。三楼左侧挂着一块闪闪发亮的铜牌，刻着邮政局长的名字，在右侧终于看到了写着这位林务官兼经济顾问官姓名的瓷牌。我犹犹豫豫地拉了一下门铃，一位年纪相当大的白发老太太，头上戴着一顶干干净净的黑色小帽，马上把门打开。我把名片递给她，并且问她林务官先生是否见客。她先是不胜惊讶、有些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看我的名片。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城市里，在这么一幢旧式房子里，从外地有客来访似乎是件大事。可是她和蔼地叫我稍等，便拿着名片，进屋去了。我听见她在屋里轻声耳语，接着突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大声喊叫的男人声音：‘啊……柏林来的R先生，从那家大古玩店来的……请他进来，请他进来……我非常高兴看见他！’这时老太太已经踩着碎步很快地走了回来，请我进起居室。

“我脱下衣帽，走了进去，在这间陈设简单的起居室当中，我看见一个年事很高但是身体还很强健的老人直挺挺地站着，他蓄着浓密的口髭，穿一身镶边的、半似军装的家常便服，十分亲切地向我伸出双手。这个手势显然表示出喜悦的、发自内心的欢迎，可是他直挺僵硬地站在那里的神气似乎和这种欢迎有些矛盾。他一步也不向我迎过来，我只好凑上前去，握他的手。我心里有点不大自在。可是等我想去握他手的时候，我发现这两只手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水平的位置，不来握我的手，而是等我去握它们。一下子我全明白了：这人是个瞎子。

“我从小看见瞎子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想到这种人好端端的是个活人，可同时又知道，他对我的感觉，不像我对他的感觉那样，心里总不免有些羞惭和不大自在。就是现在，我在这对向上翘起的浓密的白眉毛下面，看见了这双凝望着前方，却一无所见的死眼睛时，我也得克服我心里最初的惊恐。可是这位盲人不让我有时间去感到不是滋味，我的手一碰到他的手，他就使劲儿地握起来，并且用一种热烈的、高高兴兴的大声嚷嚷的方式重新向我问好：‘真是稀客！’他笑容满面地向我说道，‘的确是个奇迹，柏林的大老板居然会来光临寒舍……不过，要是这样一位商人先生坐上火车的话，咱们可得多加小心啊！……咱们家乡有句俗话：吉卜赛人来了，快把房门和口袋关好……是啊，我可以想象，您干吗要来找我。在我们可怜的、日益衰败的德国，现在生意可是很不景气，没有买主了，于是大老板们又想起了旧日的老主顾，又来寻找他们的羊群了。不过我怕您在我这儿交不到什么好运，我们这些可怜的老退休人员要是有口面包吃就该心满意足了。您们现在的价格像发疯似的往上涨，我们可是没法奉陪啊……我们这号人是永远退出了。’

“我赶快向他解释，说他误会了我的来意。我到他这儿来，并不是想要卖给他些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是恰好路过这里，不愿错过这一机会来拜访他一下，他是我们这个字号多年的老主顾，并且是德国最大的收藏家之一。我刚把‘德国最大的收藏家’这几个字说出口，这位老人的脸上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依然僵硬地直立在屋子当中，可是他的脸上突然发亮，表现出最内在的得意。他把脸转向他估计是他妻子站着的那个方向，仿佛想说：‘你听见了吗！’接着转过脸来对我说话，声音里充满了快乐，丝毫没有刚才讲话时那种老军人的粗暴语气，而是温柔地，简直可以说是含情脉脉地说道：

“‘您的确太好了……不过您也不至于白跑一趟。我要让您看点东西，这可不是您每天都看得见的东西，即使在您那富丽豪华的柏林城里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给您看几幅画，就是在阿尔柏尔提那[11]和那该诅咒的巴黎也找不到比它们更为精美的东西……可不是，收集了六十年，就会收集到各式各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平时是不会随便放在马路上的。路易丝，把柜子的钥匙给我！’

“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原来站在他旁边的老太太，一面客气地微笑着，一面亲切地静听我们谈话，这时她突然向我哀求似的举起她的双手，同时用她的脑袋做了一个激烈反对的动作。我起先还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接着她就走到她丈夫跟前，把两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提醒他道：‘可是赫尔瓦特，您也不问问这位先生有没有工夫看你的藏画，现在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吃完饭你又得休息一小时，这是大夫再三嘱咐的。等吃完饭再把你那些东西给这位先生看，我们再一起喝咖啡，不是更好吗？再说阿纳玛丽那时候也在家，这些东西她比我懂得多，可以帮帮你的忙！’

“她刚说了这些话，又一次越过这个丝毫未起疑心的人的脑袋，向我重复她那急切的央求手势。这下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希望我拒绝马上参观他的画，所以我立即编出一个借口，说有人请我吃饭。当然能看看他的收藏，对我来说是件乐事，并且也是莫大的荣幸，不过得到下午三点以后，那时候我将乐于前来。

“老人像个被人把最心爱的玩具拿走了的孩子似的生起气来。他转过身去，嘟囔着说道：‘当然啰，这些柏林的大人先生们总是忙得没有工夫的。可是这一次您可得腾出时间来，因为我给您看的不是三五幅画，而是二十七本，每本专门收藏一位大师的作品，而且差不多每一本都是夹得挺满的。那好吧，下午三点；可是请准时，要不然我们就看不完了。’

“他又一次向空中把手伸出来等我握，‘您等着瞧吧，您会高兴——或者恼火的。而您越恼火，我就越高兴。我们这些收藏家就是这样：一切都为我们自己，什么也不留给别人！’他再一次和我使劲儿地握握手。

“老太太一直送我到门口。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注意到她一直忐忑不安，显出一副又尴尬又提心吊胆的神气。可是现在刚走到门口，她就压低了嗓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以让……可以让……我的女儿阿纳玛丽在您到我家来之前，去接您吗？……由于种种原因……这样比较妥当……您大概是在旅馆里用饭吧？’

“‘是的。令嫒来接我，我非常高兴，我将感到非常荣幸。’我说。

“果然，一小时以后，我在市集广场边上的那家旅馆的小餐厅里刚吃完午饭，一个不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的衣着十分朴素，一进来就举目四下里找人。我向她走去，进行自我介绍，并且告诉她，我已准备就绪，可以马上跟她一起去看藏画。可是她的脸唰的一下子涨得通红，像她母亲一样，表现出慌乱和尴尬的神气。她问能不能先跟我说几句话。我立刻发现，她有为难之处。每当她鼓起勇气，想要说话的时候，这片局促不安、飘忽不定的红晕便一直升到她的额角，她的手指摆弄着衣服。末了，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说的时候又一再重新陷入迷惘：

“‘我母亲打发我来找您……她什么都跟我说了……我们有一件事要求您……我们是想趁您还没去见我父亲，先告诉您一下……我父亲当然要把他的收藏拿给您看，可是这些藏画已经不全了……缺了好几幅……可惜甚至要说，缺了相当多……’

“说到这里，她又不得不喘口气，然后她突然凝视着我，急急忙忙地往下说道：

“‘我必须非常坦率地跟您说……您知道现在这时势，您什么都会明白的……大战爆发以后，我父亲的双目完全失明，在这以前，他的视力就常常出毛病。一激动干脆使他的视力全都丧失了——最初，尽管他已是七十六岁高龄，还一个劲儿地要参军去和法国作战，后来军队没能像一八七〇年那样长驱直入，他就生气得不得了，于是视力很快地一天不如一天。不过除了眼睛以外，他身子骨儿还十分硬朗，不久以前他还能一连几小时地出去散步，甚至出去打猎，这是他喜爱的消遣。现在可是没法出去散步了，他剩下的唯一乐趣就是他的藏画。他每天都看……这就是说，他看是看不了啦，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每天下午把所有的画夹都拿出来，至少可以把这些画摸一摸，一张一张地摸，总是按照同样的顺序，几十年下来，他都背熟了……现在别的东西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我老得把报上各种拍卖的消息念给他听。他听见价钱涨得越高，他就越高兴……因为……可怕的就是这个：父亲对于物价和时势一点也不懂……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坐吃山空，靠他一个月的养老金，还维持不了我们两天的生活……加上我妹夫又阵亡了，留下我妹妹拖着四个孩子——可是我父亲对于我们这些物质上的困难一无所知。我们起先省了又省，比从前更节省，可是无济于事。后来我们开始变卖东西——我们当然不碰他心爱的藏画……我们变卖了仅有的那点首饰，可是，我的天，这又值得了多少！六十年来，我父亲可是把能够省下来的每一个铜板全都用来买画了啊。有一天家里什么也没有了……我们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这时候……这时候，我母亲和我就卖了一幅画。父亲当然绝对不会答应我们卖画，他根本不知道，日子多么难过，他根本想象不到，要想在黑市市场上去弄点粮食回来有多么不容易。他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打了败仗，阿尔萨斯和洛林已经割让出去，我们念报的时候，再也不把这些消息念给他听，免得他生气激动。

“‘我们卖掉的是很珍贵的一幅画，是幅伦勃朗的蚀刻画。商人给我们出价好几千马克，我们指望用这笔钱维持几年生活，可是您也知道，货币贬值得多么厉害……我们把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可是两个月以后，这笔钱就一文不值了。我们只好再卖一张，又卖一张，商人总是迟迟不付钱，等钱寄来，已经值不了多少。后来我们就到拍卖行去试试，可就是在拍卖行里，尽管人家出价几百万，我们也还是受骗上当……等到这几百万到我们手里，早已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就这样，我父亲收藏中最好的珍品，包括几幅名画在内，全都慢慢地散失了，仅仅为了维持我们最可怜的生活。我父亲对此一点也不知道。

“‘所以今天您一来，我母亲就吓坏了……因为要是我父亲把那些画夹子打开给您看，那么一切都败露了……这些旧的厚纸框子，我父亲一摸就知道，里头夹的是什么。我们把一些仿制品或者类似的画页塞在里面，代替那些卖掉的画页。这样他摸的时候，就不会有所觉察。只要他能摸能数这些画页（这些画的顺序他清清楚楚地记在脑海里），那他就跟从前看得见这些画的时候同样的高兴。而平时在这种小城市里，我父亲也认为没有什么人有资格看他的宝贝……他把每一张画都爱若至宝，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他手里摸着的这些画都已经四下散失了，他一定会心碎的。自从德累斯顿蚀刻画馆的前任馆长逝世以后，您是这些年来他的第一个知音，他愿意把画夹子打开来给您看。所以我请求您……’

“这个不复年轻的姑娘突然举起双手，眼里闪着泪花。

“‘……我们请求您……别让他伤心……别让我们难过……请您别把他这最后一个幻想给毁掉，请您帮助我们，让他相信，他将向您描绘的所有画幅，还依然存在……要是他猜到了真情，他准保活不下去。也许我们是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但我们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人总得活啊……人的性命，我妹妹的四个孤儿，总比印了画的纸重要一些吧……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没有剥夺过他的这个乐趣；他很高兴，每天下午能把他的画夹子翻上三个钟头，跟每幅画都像跟个人似的说上一阵。今天……今天说不定会是他最幸福的日子。他盼了好些年，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让一位识货的人看看他心爱的宝贝；我请您……我举起双手恳请您，别破坏了他的这个快乐。’

“她这番话说得这样动人心弦，我现在复述起来，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感情表达出来。我的天，作为一个商人我曾经看见过许多人被人卑鄙地洗劫一空，被通货膨胀整得倾家荡产，他们上百年祖传的财宝被人用一个黄油面包的代价给骗走……但是命运在这儿创造了一个特别的例子，使我心里特别激动。不言而喻，我答应她守口如瓶，并且尽力帮忙。

“我们于是一起到她家去——路上我十分愤怒地听说，人们用便宜得吓人的价钱欺骗了这些可怜的无知的女人，但是这更坚定了我竭尽全力帮助她们的决心。我们登上楼梯，刚推开门，就听见起居室里传来老人高兴的大嗓门：‘进来！进来！’凭着盲人敏锐的听觉，他一定在我们上楼的时候就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了。

“‘赫尔瓦特急于把他的宝贝给您看，今天中午都睡不着了。’老太太含笑对我说。她女儿的一个眼色已经使她明白，我完全同意帮忙，老太太放心了。桌上摊了一大堆画夹子，像是在等人去看。盲人一摸到我的手，也不多打招呼，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按在软椅上。

“‘好，现在我们马上就开始看吧！——要看的东西很多，而柏林来的先生们又老是没有工夫！第一个夹子里全是大师丢勒的作品，您自己马上就可以看出来，收集得相当齐全——而且一幅比一幅精美。喏，您自己可以判断，您瞧瞧！’——说着他打开画夹的第一幅，‘这是《大马图》[12]。’

“于是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就像人家平时拿一样容易打碎的东西似的，用指尖从画夹子里取出一个硬纸框，里面嵌着一张发黄的空白的纸。他热情洋溢地把这张一文不值的废纸举到面前，细细地看了几分钟之久，可是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他叉开手指兴高采烈地把这张白纸举到眼前，整个脸上十分迷人地表现出一个看得见的人的那种凝神注视的神情。他那瞳仁僵死、目光发直的眼睛，不知道是由于纸上的反光，还是来自内心的喜悦——突然发亮，闪烁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怎么样，’他颇为得意地说道，‘您看见过比这幅更加精美的复印画吗？每个细部的线条印得多么清晰，轮廓多么分明——我把这张画和德累斯顿复印版的画比较过，德累斯顿版那张显得平板多了。再看看它的来历！瞧这儿——’他把画页翻了过来，用指甲极为精确地指着这张白纸的某些地方，使我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看那儿是不是真的还盖着图章——‘您看，这儿是那格勒藏画的图章，这儿是收藏家雷米和艾斯代勒的图章。这些在我之前拥有这幅画的著名收藏家大概一辈子也料想不到，这幅画居然有一天会跑到这间斗室里来。’

“听到这位丝毫没起疑心的老人这样热情奔放地夸耀一张空空如也的白纸，我背上起了一阵寒噤。看见他用指甲毫厘不差地指着只在他的想象中还存在的看不见的收藏家的图章，真叫人毛骨悚然。由于恐怖，我的嗓子眼堵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慌乱中抬起眼睛看了看那两个女人，又看见老太太浑身哆嗦，十分激动地举起双手，向我恳求。于是我振作一下，开始扮演我的角色：

“‘简直叫人拍案叫绝！’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真是一张印得精美绝伦的画！’老人的脸上马上显出得意的神气，‘不过，这还算不了什么，’他洋洋得意地说，‘您还得先看看《忧愁》[13]，或者《基督受难》[14]，这可是一幅精工印制的画。这种质量的画，还从来没有印过第二回呢。您瞧瞧，’说着他的手指又十分轻柔地抚摸着一幅他想象中的画——‘瞧瞧这颜色多么新鲜，笔力多么遒劲，色调多么温暖。柏林的老板们和博物馆的专家们见了，都要为之神魂颠倒呢。’

“他就这样滔滔不绝、洋洋得意地边说边让我看画夹，足足忙了两个小时。我和他共同欣赏这一百张或者两百张空白的废纸或者蹩脚的仿制品，而这些东西在这个可悲的丝毫没起疑心的盲人的记忆里还是真实存在的，以至于他可以毫无差错、按照准确无误的顺序、精确入微地夸奖并且描写每一幅画。啊，我没法向您描述，这是多么使人毛骨悚然！这个看不见的珍藏，早已随风四散、荡然无存，可是对于这个盲人，对于这个令人感动的受骗者来说，还完整无缺地存在着。他从幻觉产生的激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差一点也开始相信它们还依然存在。只有一次，他似乎觉察到什么，险些可怕地打破了他那梦游病患者的稳健，使他不能热情洋溢地说下去。他拿起一张伦勃朗的《安提俄珀》[15]（这是一幅试印的复制品，原来的确非常值钱），又在夸奖印刷的清晰，说着，他那感觉敏锐的神经质的指头，十分钟爱地顺着印刷的线条，重描这幅图画。可是他那已经训练得十分敏感的触觉神经在这张陌生的纸上没有摸到那些凹纹，于是他突然皱起眉头，他的声音也慌乱了：‘这不是……这不是《安提俄珀》吧？’他喃喃自语，神情有些狼狈。我马上采取行动，急忙从他手里把这幅夹在框子里的画取过来，热情洋溢地大肆描绘我也熟悉的这幅蚀刻画的一切可能有的细节。盲人的那张已经变得颇为尴尬的脸便松弛了下来。我越赞扬，这个饱经沧桑、老态龙钟的老人身上便越发显出快活的样子，显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深情。‘总算找到了一个识货的行家！’他洋洋得意地掉转脸去冲着他的妻女欢呼起来，‘总算找到一个懂行的，你们也听听，我的这些画多么值钱。他们总是疑虑重重地怪我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了画。这话倒也不假，六十年来，我既不喝酒，也不抽烟，不旅行，不看戏，也不买书，总是省了又省，省下钱来买这些画。有朝一日，等我不在人间了，你们会看见……你们将成为富翁，比我们城里谁都有钱，就跟德累斯顿最大的阔佬一样有钱。那时候，你们就会对我干的这件傻事感到高兴了。可是只要我活一天，这些画就一幅也不许拿出我的房子……你们先得把我抬出去埋了，再把我的收藏拿走。’

“他说着，用手指温柔地抚摸一下那些早已空空如也的画夹，就像抚摸一些有生命的东西似的。这是一副既可怕又动人的场面，因为在进行大战的这些年里，我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德国人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纯净的幸福的表情。他身边站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跟那位德国大师[16]的蚀刻画上的妇女形象十分神秘地相像。画上这些妇女前来瞻仰救世主的坟墓，在这已经打开的空无一物的墓穴前面，她们脸上既显出恐怖害怕的表情，同时又显出一种虔诚、高兴看见奇迹的狂喜。那些女门徒的脸上被救世主的神力感染得光芒四射，这两个日益衰老、饱经风霜、愁苦可怜的小资产阶级妇女的脸上则洋溢着老人的这种天真烂漫、幸福无比的喜悦，她们一面含笑，一面流泪，这样激动人心的景象，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可是这老人听我的夸奖，真是听个没够。所以他一个劲儿地翻着画页，如饥似渴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等到最后，人们终于把这些骗人的画夹推到一边，老人很不乐意地腾出地方来放咖啡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和这位似乎年轻了三十岁的老人热烈、高涨的欢快情绪，和他疯疯癫癫的高兴劲头相比，我这种含有内疚感的轻松又算得了什么！他滔滔不绝地讲了成百上千个买画觅宝的小故事，一再站起身来，不要人家帮一点忙，自己去抽出一幅又一幅画来：他像喝了酒似的带有醉意，情绪高昂。等我末了说，我得告辞了，他简直吓了一大跳，像个使气任性的孩子般显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赌气地跺着脚说：这不行，您还没有看完一半呢。两个女人好说歹说，才让这个倔强的生气的老人明白，他不能多耽搁我，要不然我会误了火车的。

“经过绝望的挣扎，他终于顺从了。我们握别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他握住我的两只手，他的手指带着一个盲人的全部表达力，爱抚似的沿着我的手一直抚摸到我的手腕，似乎想多了解我一点，并且向我表达言语所不能表达的爱情。‘您光临寒舍，给我带来了极大极大的快乐，’他开口说道，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情绪，这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终于又能和一个行家一起看一遍我心爱的藏画，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幸福。可是您会看到，您不是白白到我这个瞎老头子这儿来了一趟。我让我太太作证，我在这儿答应您，在我的遗嘱里加上一条，委托您那久享盛誉的字号来拍卖我的收藏。您应该得到管理这批不为人所知的宝藏的荣誉，’说到这里，他把手亲热地放在这些早已洗劫一空的画夹上面，‘一直管理到它四散到世界各地之日为止。请您答应我一件事：请您印个漂亮的藏画目录，这将成为我的墓碑，我也不需要更好的墓碑了。’

“我望了一眼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两个紧紧挨在一起，有时候一阵战栗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仿佛两个人是一个身体，在那儿同受震动，一齐发颤。我自己这时的心情是十分庄严肃穆的，因为这位动人的毫无疑心的老人把他那看不见的、早已荡然无存的收藏像个宝贝似的托我保管。我深受感动地答应他去办这件实际上我永远无法照办的事。老人的死沉沉的瞳仁又为之一亮，我感到，他从内心渴望真正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从他对我的温柔情意，从他的手指带着感激和许愿的意思使劲握着我的手指时的亲热样子，感觉到了他的这种愿望。

“两个女人送我到门口。她们不敢说话，因为老人耳朵尖，每句话都会听见，但是她们一面望着我，一面流泪，她们的眼光是多么温暖，多么富有感激之情。我恍恍惚惚地摸索着走下楼梯，心里其实十分羞愧：我像童话里的天使似的降临到一个穷人的家里，使一个瞎子在一小时内重见光明，我用的办法是帮人进行了一次虔诚的欺骗，极为放肆地大撒其谎，而我自己实际上是作为一个卑鄙的商人跑来，想狡猾地从别人手里骗走几件珍贵的东西的。可是我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在这阴暗迟钝、郁郁寡欢的时代，我又一次生动地感觉到纯粹的热情，一种纯粹是对艺术而发的精神上的快感，这种感情我们这些人似乎早已忘怀了。我心里充满——我不能用别的方法表达——一种敬畏的感情，虽然我不知为什么，又一直感到羞惭。

“我已经走在大街上了，上面咣当一响打开了一扇窗户，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确实不错，老人不听劝阻，一定要用他失明的双眼，朝着他以为我走的那个方向目送我。他把身子猛伸到窗外，他的妻女只好小心地扶着他。他挥动手绢，叫道：‘一路平安！’他的嗓音高高兴兴，像个少年人一样清新爽朗。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情景：楼上的窗口露出一张白发老人的高高兴兴的笑脸，凌驾于大街上愁眉苦脸、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人群之上，由一片善意幻觉的白云托着，远远脱离了我们这个严酷的现实世界。我不觉又想起了那句含有深意的老话——我记得好像是歌德说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1924）

（张玉书 译）

[1] 本篇第一次发表于一九二四年。

[2] 指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初。

[3]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前。

[4] 古埃齐诺（1591—1666），原名乔万尼·弗朗切斯柯·巴尔比哀利，意大利折中画派画家。

[5] 阿道夫·门采尔（1815—1905），德国现实主义画家；卡尔·斯比茨维克（1808—1885），德国画家，其作品多取材于德国小城市的生活。

[6] 塔勒，德国旧制银币，十六世纪以来流行于大部分德意志国家。

[7] 萨克逊，德国东部原德意志境内一个王国，帝国统一后，为一个行省。

[8] 伦勃朗（1606—1669），荷兰著名画家。

[9] 丢勒（1471—1528），德国著名画家。

[10] 曼台涅（1431—1506），意大利北部影响最大的画家，文艺复兴早期的代表人物。

[11] 阿尔柏尔提那，闻名世界的维也纳艺术陈列馆，内有丰富的收藏，为萨克逊－台逊的阿尔柏特·卡西米尔公爵于一七七六年所创建，因而得名。

[12] 丢勒的名画，作于一五〇五年。

[13] 《忧愁》是丢勒的名画，作于一五一四年，画面是一天使托腮沉思。

[14] 《基督受难》是丢勒以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这一故事为题材的绘画。共两套，大《基督受难》图作于一四九八至一五一〇年，小《基督受难》图作于一五〇七至一五一二年。

[15] 安提俄珀，希腊神话中英勇善战的阿玛宗族的女王之妹，为忒修斯之妻，希波吕托斯之母。

[16] 指丢勒。这里说的蚀刻画就是丢勒的名画《基督受难》图。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大战[1]爆发前十年，我当时下榻在里维埃拉[2]的一家小旅馆里。那天我们餐桌上进行了一场热烈的讨论，这场讨论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激烈的争论，甚至快到了反目成仇恶言相向的地步。世人大多想象力贫乏，只要事情和他们没有直接关联，不像尖锥似的猛刺进他们的肌肤，他们绝对无动于衷；可是若在他们眼前出了点事，哪怕只是小事一桩，直接触动他们的感觉，他们便情绪激动，激烈得异乎寻常。平时漠不关心，此时一反常态，感情暴烈，冲动得不合时宜，又相当过火。

我们餐桌旁的这批人这次也是如此。大家几乎全都来自有产阶级，平时和和气气地“闲聊”[3]一会儿，彼此开些无伤大雅、无关痛痒的玩笑，用餐之后大多立即各奔东西：那对德国夫妇，出门远足，览胜摄影；心宽体胖的丹麦人去忙他那无聊的钓鱼勾当；高贵的英国太太回去看书；那对意大利夫妇到蒙特卡洛[4]去碰运气；而我则在花园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无所事事，或者去写点东西。可这一次，肝火极旺的讨论把我们大家全拴在了一起。倘若有人一跃而起，那并不是像平时那样，彬彬有礼地起身告退，而是勃然大怒，火冒三丈。我前面说过，怒气已达狂暴的程度。

使得我们这一桌人情绪如此激动的事情说来也确实离奇。我们七个人借住的这家小旅馆，外表虽说像座独门独户的别墅——唉，从窗口眺望巉岩嶙峋的海岸，景色多么奇妙！——实际上它只是宏大的皇宫饭店的侧翼，收费比较低廉；中间连着一座花园，这样，我们这些侧楼里的住客和大饭店的客人始终保持联系。前一天，大饭店里发生了一件不折不扣的绯闻。一个年轻的法国人乘坐午间列车，于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来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这样精确记下时间，因为无论对于这个插曲还是作为我们激烈讨论的主题，时间都至关紧要），租下了靠近海边朝大海的房间，这本身就说明此人的景况颇为优裕。但是，使他引人注目、讨人喜欢的不只是他那隐而不露的帅气，主要在于他那异乎寻常、令人欣悦的俊美：他长了一张少女般的容长脸儿，性感热情的唇上长着柔丝般金黄色的口髭，白皙的额上飘动着柔软的波浪形棕色鬈发，柔和的眼睛好像用目光给人以爱抚。全身上下显得气度俊逸，温婉动人，但是毫不惺惺作态矫揉造作。远远一看，他会使人联想到大时装公司橱窗里那些玫瑰色的蜡人，握着精致的手杖斜着身子骄矜作态，代表着理想的男性美，走近一看，却毫无卖弄姿色的印象。因为他身上（真是极为罕见！）那种美丽可爱乃是天性，与生俱在，仿佛发自肌肤。他从旁走过，向大家逐个问好，态度谦和而又亲切；他时刻保持着优雅的风度，一有机会就表露出来，毫不勉强，看着真叫人舒服。倘若有位太太向衣帽间走去，他就赶过去代她取出大衣；他向每个孩子都投过去一道亲切的目光，或者说句开玩笑的话，显得既和蔼可亲又满有分寸——简而言之，他似乎是那种上帝的宠儿，他们仗着漂亮的脸庞和青春的魅力取悦于人，从屡试不爽的感觉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进而转为优雅风度。对于饭店里绝大多数年纪较大、体弱有病的客人来说，他的存在不啻功德无量的善举。青春如此美妙地把优雅风度赋予他，他便迈着青春的胜利步伐，挟着灵动轻捷和生命活力的劲风，不可阻挡地进入众人的心田，赢得大家的好感。他来了不过两小时，就和里昂来的那位身躯肥大、大腹便便的工厂主的两个女儿——十二岁的阿奈特和十三岁的布朗施——打起网球来了，她俩的母亲，秀丽娇柔、态度收敛的昂里哀特太太则文静地微笑着，观看她的小女儿像两个羽毛未丰的小鸟无意识地卖弄风情，和这个年轻的陌生人调情。傍晚，他在我们棋桌旁观局一个小时，一面看棋，一面悠闲自在地讲些精彩的轶事趣闻，然后陪着昂里哀特太太在露台上来回踱了很久，而她的丈夫则和往常一样正同生意场上的朋友一起玩多米诺[5]；晚上，我发现他和饭店的女秘书一起在办公室的阴影里交谈，亲密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着我的丹麦伙伴出去钓鱼，垂钓知识之丰富令人惊讶，然后和里昂的工厂主谈了半天政治，证明他也是一个极佳的谈话对手，因为不时可以听见那位胖先生洪亮的笑声压倒了屋外传来的阵阵涛声。午餐后——我这样按照时间顺序逐段进行报道，对于了解事情的实际情况，非常必要——他再一次单独和昂里哀特太太一起坐在花园里喝黑咖啡达一小时之久，接着又和她的两个小女儿打了一场网球，还和那对德国夫妇在大厅里闲聊一阵。六点钟，我出去寄信，在火车站碰见他。他急匆匆地向我走来，似乎非道歉不可似的告诉我，有人突然叫他回去，不过过两天他就回来。晚上，在餐厅里的确没有看见他，不过只是不见他的身影而已，因为所有的餐桌上，人们异口同声都在谈论他，交口称赞他那愉快开朗的生活态度。

夜里，大约十一点钟左右，我坐在房里，想把一本书读完，突然通过敞开的窗子，听见花园里人声嘈杂，喊声不绝，那边饭店里显然骚动不宁。我与其说是出于好奇，倒不如说是感到不安，立即快步走完两楼之间的五十步路，赶到饭店里去，发现那里客人和职工情绪激动，乱成一团。原来，昂里哀特太太每晚在她丈夫按照习惯准时和来自纳穆尔的朋友玩多米诺时，总到海边的露台上去散步，可她这时还没有回来，大家担心她遭到不测。平时气定神闲、动作迟缓的丈夫，此时活像一头公牛似的一次次冲到海滩上，向夜空中呼喊：“昂里哀特！昂里哀特！”由于激动，嗓音都变了，听上去活像一头受到致命一击的硕大无朋的野兽发出的可怕而原始的声音。侍役们和小厮们激动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所有的客人都被惊醒，给警察局也打了电话。在这一片慌乱中，那位肥肥胖胖的丈夫，敞着背心，跌跌绊绊地跑来跑去，连哭带号地向夜空中高喊：“昂里哀特！昂里哀特！”这时，楼上的两个孩子也被惊醒，她们穿着睡衣，从窗口往下呼唤她们的母亲。父亲又冲上楼去，安慰她们。

接着发生的事情惊心动魄，简直难以重述，因为受打击过于沉重，情绪猛然紧张，神情往往具有强烈的悲剧色彩，以致无论图画抑或话语，均无法以同样雷霆般的强力予以再现。突然，那位肥硕沉重的丈夫踩着咯吱直响的楼梯走下楼来，神色大变，倦容满面，可是怒形于色。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请您叫大家回来吧！”他对饭店的大班说道，声音几乎听不明白：“请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来吧，用不着找了。我的太太已经抛弃我了。”

这个受到致命打击的人，天性里有着超人般的自持力，面对周围这么多人，依然竭力控制住自己。大家好奇地挤过来看他，此刻突然都大吃一惊，一个个羞愧地转过脸去，惘然不知所措。他身上剩下的力量仅够他摇摇晃晃目不旁视地从我们身旁走过，在阅览室里把灯关掉，然后听见他那笨重肥胖的身躯倒在圈手椅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便听见一阵狂烈的、野兽狂嗥般的哭泣声，只有从未哭泣过的男人才会这样失声痛哭。这样深切的悲痛，对于我们每一个人，也包括最低下的仆役在内，都有一种使人麻痹的力量。没有一个侍者，没有一个出于好奇悄悄走来的客人敢露出一丝微笑或说出一句表示惋惜的话。大家默默无语，面对这场摧毁一切的感情发泄，我们似乎也感到羞愧无比，一个接一个地溜回各自的房间，只有这个被击倒在地的人在那间黑暗的房间里抽搐，啜泣，独自一人，形影相吊；全楼的灯光慢慢熄灭，人们悄声耳语，低声诉说，喃喃细语。

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似的事件，就发生在我们眼前，直接触动我们的感觉，不言而喻，它正好适合于使平素只惯于懒散、悠闲地消磨时光的那些人大受刺激。但是，在我们餐桌上后来猛然爆发、激烈得几乎挥拳动武的热烈争论，虽说起因是这令人惊愕的事件，但实质上却更是一次关于原则问题的论战，是水火不容的人生观之间的激烈冲突。——那个内心完全崩溃的丈夫满脸怒火，却又无可奈何，他一时冲动，把那封信搓成一团，扔到地板上，一个侍女看了那封信，口无遮拦，泄露了内情——立刻便尽人皆知，昂里哀特太太并非独自一人出走，而是如约去追随那个年轻的法国人。（于是大多数人对这个法国人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其实，乍一看，事情完全可以理解，这位娇小玲珑的包法利夫人[6]，用一位态度潇洒、年轻英俊的漂亮小伙子替换了她那大腹便便、土里土气的丈夫。但是使屋里所有人如此愤慨的乃是：无论是那位工厂主，还是他的两个女儿，甚至包括昂里哀特太太自己，在这之前都从未见过这位情圣。这就是说，露台上那次历时两小时的夜谈和花园里历时一小时的同喝咖啡，就足以挑动一个大约三十三岁，品行无懈可击的女人，使她一夜之间抛弃丈夫和两个孩子，不顾风险去追随那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帅哥。我们餐桌旁的这批人异口同声地把这个显然一目了然的事实视为这对情侣狡黠异常的迷魂阵，诡计多端的障眼法：昂里哀特太太不言而喻和这个青年男子暗中早有交往，这个勾魂摄魄的能手只不过是来确定一下情奔的最后细节而已，因为——他们这样推论——一个正经女人，和人家认识了只有两个小时，人家一声呼哨她就立刻弃家私奔，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于是，我觉得表示一下异议倒也十分有趣，便竭力进行辩护：一个女人，多年来对无聊的婚后生活深感失望，内心早已有所准备，碰到强劲攻势就会委身相从，这不仅完全可能，甚至极为可信。

我这出人意表的反对意见，很快引起普遍争论，尤其是两对夫妇的观点更使争论激化。无论是德国夫妇还是意大利夫妇都把“一见钟情”[7]斥为蠢话，是庸俗小说中的胡思乱想，她们对此表示鄙夷，一副侮辱人的样子。

这场争吵从喝汤时开始到吃布丁时结束，它那狂风暴雨般的过程，现在毫无必要再详详细细地重述一遍：那些“旅馆餐桌”[8]的常客惯于发表宏论才思敏捷，而一般人偶尔席间发生争执火气很旺，所持的论据，通常却是老生常谈，大多是匆忙之中随手抓来的陈词滥调。我们的争论何以急转直下，竟变成恶言相向的局面，这点也难以解释。我想，火气是始于两位先生情不自禁地表白，自己的太太绝不可能做出这样肤浅放任的事来。可惜他们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明，除了对我说：只有凭着单身汉碰巧轻易得手骗取芳心的事例来判断女性心理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已经多少有些使我生气，那位德国太太接着以教训人的口气有声有色地说出下面这番道理：世上有两种女人，一种是正经的女人，另一种是“天生的婊子”，而她认为，昂里哀特太太想必就属于后者。这时我可失去了耐心，我的口气也厉害起来，我说：一个女人一生中有些时刻会不受意志的管束，自己也不明白，就屈服于神秘的力量，这是明显的事实，硬不承认只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本能，害怕我们天性中的妖魔成分，想要掩饰这种内心的恐惧而已。有些人觉得自己比那些“易受勾引的人”更加坚强，更有道德，更为纯洁，似乎便感到欣慰。而我个人认为，一个女人倘若自由自在地、激情满怀地顺从自己的本能，要比通常所见的那样，依偎在自己丈夫的怀抱里闭着眼睛欺骗丈夫，要诚实得多。我大致上这样说了一通。谈话中火气越来越大，别人对可怜的昂里哀特太太攻击得越是凶猛，我对她的辩护也就越发热烈（其实远远超过我内在的真实感情）。对这两对夫妇，我的这种热情，用大学生的行话说，可是公开挑战。他们这组不甚和谐的四重唱，如今同仇敌忾，向我发起凶猛的进攻。那位丹麦老人，脸上乐呵呵的，手里拿着一只跑表，仿佛在看足球比赛，坐在一边活像裁判，不得不用指关节不时敲敲桌子，发出警告：“请注意风度！”[9]但是每次只缓和了片刻。有位先生已经涨红了脸从桌旁跳起来三次，他太太费了很大劲才使他平静下来——简而言之，要是C太太不突然插话，再过十几分钟，我们的争论就可能以大打出手告终，而现在一场口舌之争终于像怒涛浇上油脂，渐趋平息。

C太太是位年迈的英国太太，她一头白发，举止高雅，是我们这桌人未经选举的名誉主席。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对每个人都同样和蔼可亲，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别人说话，那模样使人心情舒畅，单看她的仪表神态就叫人心旷神怡，她那身上的贵族气派，散发出一种神安气定心神收敛的奇妙风采。她对每个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时又善于对每个人都极有分寸地表示特别的亲切；她通常总是坐在花园里看书，有时弹弹钢琴，很少看见她和人交往或者跟人长谈。大家几乎都不注意她，可她却对我们大家有一种特殊的威力。譬如现在，她第一次介入我们的谈话，我们大家便立即不约而同地感到难堪，觉得嗓门太高，举止失控。正好那位德国先生霍地跳起身来，又给轻轻地带到桌旁重新坐下，从而出现了一个令人难受的间歇。C太太趁此机会，出乎意料地抬起她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游移不决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以她的方式重提这个话题，态度鲜明客观，口气冷静明确：“要是我理解正确的话，您认为昂里哀特太太，认为一个女人，会无辜地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冒险之中，您认为有些行动，这样一个女人一小时前自己也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根本无法让她对这些行动负责，是吗？”

“我对此坚信不疑，夫人。”

“这样一来，任何道德评判全都毫无意义，道德上的任何越轨也都得到了辩护。倘若您的确认为，法国人称之为‘出于激情之罪’ [10]不算犯罪，那么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在这种事情上好意善心并不多见，而您却好心多得惊人。”她笑吟吟地又补充了一句，“才在每桩犯罪行为里找到激情，并用这种激情来为之开脱。”她说这番话，语调清朗，几乎欢快，使我感到非常舒服，我不由自主地模仿她那就事论事的态度，同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国家的司法制度对这种事情的判决肯定比我严峻很多；它有责任，毫不徇情地维护普遍的风化习俗：职责所在，它只能判刑而不是宽恕，而我作为一介平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自愿承担检察官的角色不可：我宁可做一个职业辩护律师。对我个人来说，理解别人远比审判别人更为快乐。”

C太太用她那清澈的灰色眼睛直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阵，一直迟疑着。我已经担心，她可能没有完全听明白我的意思，准备用英文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可是她又继续提问，神气分外严肃，仿佛在进行口试：“一个女人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随便跟人私奔，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爱，您难道不觉得这事可鄙或者丑恶吗？一个根本不算年轻的女人，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也该教育自己自尊自爱，却举止如此轻浮，行为如此不知检点，您难道真的能够宽恕这样一个女人？”

“我向您重复一遍，夫人。”我坚持己见，“在这桩案例里我拒绝进行审问或者做出判决。我完全可以向您承认，我方才有些言过其实——这个可怜的昂里哀特太太肯定不是英雄人物，甚至并不具有冒险家的性格，绝对不是‘恋爱能手’[11]。据我所知，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性格软弱的女人，我对她怀有一些敬意，因为她敢于顺从自己的意志，但是我更感到遗憾，因为她肯定明天，说不定今天就会异常不幸。她的行动也许很蠢，肯定操之过急，但绝不下流，绝不卑鄙，我始终坚决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轻视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您到现在还对她怀有同样的敬意和尊重吗？一个是前天还和您在一起的值得敬重的女人，另外一个是昨天跟素昧平生的男人离家出走的女人，对这两个女人，您会完全不加区别吗？”

“没有区别。毫无区别，一点区别也没有。”

“真是这样吗？”[12]她情不自禁地说起英语来了，整个谈话似乎非常奇怪地使她动心。她沉思了片刻，她那清澈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我，带着询问的神气。

“倘若您明天遇见昂里哀特太太，假如说在尼斯遇见她挎着那个年轻人的胳臂，您还会向她问好吗？”

“那还用说。”

“还会跟她说话吗？”

“那是当然。”

“您会——如果您……如果您已经结了婚，您会把这样一个女人介绍给您的太太吗？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那是当然。”

“您真会这样做吗？”[13]她又说起英语来了，语气充满了怀疑和惊奇。

“我肯定会这样做的。”[14]我也下意识地同样用英语回答。

C太太不作声了，她似乎还一直在拼命思索。突然她凝视着我说道，似乎对自己的勇气感到惊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那样做。没准我也可能那样做的。”[15]说着她以那种难以形容的稳重沉着神气站起身来，亲切地伸手给我，只有英国人才善于以这种方式最后结束一次谈话，而不显得唐突失礼。由于她的影响，我们桌上又风平浪静，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她。我们刚才还怒目相向，现在又相当客气地互相致意，已经颇为危险的紧张气氛凭几句轻松的玩笑话又缓和下来。

尽管我们的争论最后似乎是以骑士风度告终，但是那次激烈爆发的恼怒不免使我的对立面和我之间彼此有些疏远。那对德国夫妇态度收敛，而那对意大利夫妇在以后几天则兴冲冲地一再以嘲弄的口吻问我，是否听到什么关于“昂里哀特太太”[16]的消息。虽然我们谈吐举止温文尔雅，但是我们餐桌上原来那种互相信任、不拘形式的亲切关系却不可挽回地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那次争论之后，C太太对我特别亲切。相比之下，我当时的几个对头对待我的那种连嘲带讽的冷淡态度便显得分外突出。她平素一向矜持，除了用餐时几乎从不和人交谈，现在却多次找机会在花园里和我打招呼，我甚至要说，是找机会表示对我格外垂爱，因为她平时神情高贵态度矜持，进行一次私人交谈，便像给人以特别恩宠似的。不错，说实话，我真要说，她简直是在存心找我，是在利用一切机会和我攀谈，而且做得这样明显，她若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我简直会想入非非了。等我们一聊，话题就不可避免地会引到那个出发点，回到昂里哀特太太身上。C太太指责这个不守本分的女人心志不坚，水性杨花，似乎从中获得一种神秘的快感。可与此同时，看见我坚决表示同情那个娇柔纤弱的女人，世上任何事物都无法使我改变初衷，她对我不可动摇的坚决态度似乎又深感欣慰。她把我们的谈话一再引向这个方向，最后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这种奇特的、近乎古怪的执拗，我究竟该怎么去想它才好。

这样过了几天，大约五六天，她一句话也没有泄露，这种谈话对她如何至关紧要，但是事情确实如此，这点我已看得清清楚楚。一次散步时，我稍带提了一句，我待在这儿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打算后天动身。这时，她平素宁静安详的脸上突然显出特别紧张的表情，宛如一片乌云掠过了她那海水一样灰碧色的眼睛：“多么可惜啊！我本来还有好多话要和您说呢。”从这一瞬间起，她显得心慌意乱忐忑不安，让人看出她在讲话时正想着别的什么事情，她为之念念不忘分散心神。最后，这种魂不守舍的状况使她自己也很不自在，她突然沉默片刻，冷不丁地伸手给我： “我发现，没法说清楚到底想跟您谈些什么。我宁可写信给您。”接着她就快步向旅馆走去，步履急促，完全不像我平时常见的那样。

果然这天晚上，正好在晚餐之前，我在房间里发现一封信，是她那遒劲奔放的笔迹。可惜我处理青年时代的书信文件过于轻率，无法在此引用该信的原文，只能以大概的内容提示一下她实际上问我，是否可以把她生活中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她写道，那段插曲已是遥远的往事，实际上和她现在的生活已无牵连，既然我后天就要动身，这就使她更容易启齿，把二十多年来一直埋在心底折磨着她、使她难忘的事情向我倾诉。倘若这样一次谈话我不感到有些唐突，她将请求我给她这一小时会晤。

我在这里只是记下了此信的内容——这封信当时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这是封英文信，单凭这点就使此信具有高度的明晰和果决。可是叫我回信，我却难以下笔。我撕掉了三个草稿，才写好回信：

“您对我如此信任，我深感荣幸。倘若您要求我，诚实地回答，那我答应您，一定照办。请告诉我，您心里想要相告的一切，我当然不能向您强求更多。但是，请叙述时对您自己和对我都能以实相告。请您相信我：我把您的信任视为一种殊荣。”

这张纸条晚上传到她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我就发现了回信：

“您说得一点不错：只说一半实话，毫无价值，只有说出全部实情才有意义。我将竭尽全力，无论对您还是对我自己都无所隐瞒。请您晚餐后到我房里来——我已六十七岁，对流言蜚语已无所畏惧。因为在花园里或是身边有人，我都无法开口。请您相信我，下这决心很不容易。”

白天，我们在用餐时还见过面，客客气气地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饭后在花园里，她一见我，就马上躲开，神色显然有些慌乱，看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前面像个害羞的少女似的逃进一条两旁种了五针松的林荫道，我既感到难堪，同时也深受感动。

晚上在约定的时间，我去敲门，房门应声打开：房里灯光幽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把一道黄色的灯光投向那原来朦胧昏黑的房间。C太太大大方方地向我走来，请我在一把圈手椅里坐下，自己坐在我的对面：这些动作，我觉得都是精心安排的，可还是出现了冷场的局面，显然有违她的意志。冷场是由于她难下决心。冷场的时间越拖越长，我不敢冒失地说句什么话，打破这一沉默，因为我感到，这里有一个坚强的意志正在使劲挣扎，力图克服一股强大的阻力。从楼下休憩室里不时隐隐约约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华尔兹舞曲的乐声，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仿佛想要减轻寂静无声造成的沉重压力。她似乎也痛苦地感受到沉默造成的不自然的紧张状态，因为突然她振作起来，像要纵身起跳，立刻开口说话：

“只有第一句话难说出口。两天来我一直准备着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而且实话实说：但愿我能办到。我竟然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告诉一个陌生人，对此也许您现在还不理解。但是没有一天，甚至没有一小时，我不在想这一特定事情。您不妨相信我这老年人说的话：一个人一辈子只死死地盯着看一生中唯一的一点，只盯着看其中唯一的一天，实在无法忍受。因为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只发生在我这六十七年生命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而已。我经常自我宽慰，甚至达到发疯的地步，我对自己说：要是一生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干了点荒唐的事情，那也算不了什么，但是你摆脱不了我们用把握不定的概念称之为良心的东西。上次听您这样冷静客观地谈论昂里哀特事件，那时候，我心里就想：倘若我下定决心，向什么人无拘无束地谈谈我一生中的那一天，也许这毫无意义的追忆回想和没完没了的自我谴责就可到此结束。我若不是信奉英国国教，而是个天主教徒，我早已利用忏悔的机会说出这件隐瞒已久的事情，使之得到赦免——但是我们得不到这种安慰，所以我今天做出这一奇特的尝试，向您叙述一切，以求自我解脱。我知道，这一切非常古怪，可是您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我的建议，为此我向您表示感谢。

“好了，我已经说过，我只想向您叙述我生活中绝无仅有的一天——其余一切我都觉得毫无意义，对于别人也极端乏味。直到我四十二岁时，我的生活一步也没越出习俗的常轨。我的父母亲是苏格兰富有的乡绅，我们拥有几家大工厂和许多田产，过着乡间贵族式的生活，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住在我们的庄园里，冬天社交季节则住在伦敦。十八岁上，我在社交场合认识了我的丈夫，他是名门望族R家的次子，在印度的军中服役了十年。我们很快就结了婚，在我们社交圈子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年中三个月住在伦敦，三个月待在我们的花园里，其余时间在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游览。我们的婚姻生活从未蒙上轻微的云翳。我们的两个儿子，今天已经长大成人。在我四十岁那年，我的丈夫突然去世。他在热带度过的岁月里染上了肝病；他这次犯病，真是可怕，前后不到两个礼拜，我就失去了他。我的长子当时已经参加工作，小儿子在上大学——于是一夜之间我就落得个孤身一人，像我这样的人习惯于家人团聚、生活温馨，一旦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实在苦不堪言。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每样东西都使我想起痛失心爱丈夫的悲惨事实，我觉得哪怕在那儿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于是我决定，以后几年，只要儿子们还未成家，我就游山玩水。

“从此时此刻起，我基本上认为我的生活已毫无意义，毫无用处。二十三年来和我朝夕相处情投意合的男人已经死去，孩子们并不需要我，我担心我的抑郁和忧伤会破坏他们的青春，我自己已无所祈求，也无所渴慕。我起先移居巴黎，由于百无聊赖，便去逛逛商店，参观参观博物馆；可是身边的这座城市和各种事物，我觉得异常陌生。我避开人们，我受不了他们见我身穿丧服，便彬彬有礼地向我投来表示惋惜的那种目光。我这几个月到处游荡，心情沉重，目不旁骛，这种吉卜赛人似的流浪生涯究竟是如何度过的，我已无从再叙：我只知道，我常有只求速死了此残生的愿望，只是自己无力加速这渴望已久的事情。

“在我居孀的第二年，也就是在我四十二岁那年，我在三月末跑到蒙特卡洛，自己并不承认这是逃跑，而是为了打发那已经变得毫无价值且无法消磨的时光。老实说：这是由于百无聊赖，由于心里感到空空洞洞，仿佛泛起一阵恶心，使人深受折磨，这种空洞的感觉至少要用小小的外界刺激来予以填补。我越是心如止水，就越发感到有股强烈的力量把我推到那生活的陀螺转得最快的地方去：对于毫无生活经历的人来说，别人激烈的感情波动，依然是自己神经的经历，犹如看戏或听音乐。

“因此我也常去赌场，看到别人脸上欢天喜地或者惊愕万分的神色，像潮水似的涌来涌去，而我的内心则一直处于可怕的退潮状态，这倒对我是个刺激。再说我丈夫生前偶尔也喜欢到赌场去玩玩，虽然并不轻率任性。我是怀着某种并非故意的虔敬心情忠实地继续保持着他往日的种种习惯，就在那里开始了那二十四小时，它比任何赌博都更为激动人心，我的命运多年来一直为之困扰。

“那天中午，我还和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封·M公爵夫人共进午餐。晚饭后我觉得还不够疲劳，没法立即上床睡觉，于是就走进赌场；我自己并不下注，只在各个赌台之间溜溜达达地走来走去，以特殊方式观看那些混杂的赌客。我说：以特殊方式是指先夫教我的那种方式，有一次我看人赌博看得厌烦了，向他抱怨：老看同样的那么几张脸，实在无聊，在软椅上坐上几个钟头才敢下注的干瘪老太婆，老奸巨猾的职业赌棍和玩纸牌的娼妓，全都是些令人生疑的家伙，乌七八糟地凑在一起，您也知道这帮人根本不像蹩脚小说里描绘的那样花里胡哨、罗曼蒂克，仿佛是些‘时髦的花朵’[17]和欧洲贵族。其实二十年前的赌场，远比现在更吸引人，桌上滚来滚去的还是看得见的现金，发出脆声的钞票，金光闪闪的拿破仑金币和厚厚实实的五法郎银币，而在现代新建的富丽堂皇的赌城里则是一批市民化的赌客，假充旅游者在那儿毫无情趣地把特色全无的筹码输个精光，便算了事。可是就在当年我已经觉得这些脸无动于衷，神情相似，没有多少吸引力。我丈夫的个人嗜好是手相术，一种阐释手相的学问。他后来教给我一种特殊的观赏方法，远比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要有趣得多，刺激得多，紧张得多，也就是：永远不去看脸，只看桌子这个四方形，而在这四方形里，也只看人的双手，只看手的特殊动作。我不知道，您自己是否碰巧有机会眼睛只看绿色的桌子，只看那绿色的方块，方块当中一颗弹子像个醉汉似的摇摇晃晃地从一个数字蹦到另一个数字，在一个个画成四方形的格子里，一张张钞票飞旋，一块块银币金币跌落，犹如播种，然后管台子的用耙竿像锋利的镰刀似的一下子把它们悉数割去，或者把它们当作麦穗推到赢家面前。从这样的角度进行观察，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有一双双手——在绿色的桌子四周有许多神志清醒、骚动不宁、静心等待的手，从各自不同的袖管里探出头来。每只手都是一头猛兽，准备一跃而起，它们形状各异，颜色不同，有的光溜溜毫无修饰，有的戴着指环和丁零作响的手链，有的长满茸毛活像野兽，有的汗湿弯曲活像鳗鱼，但由于极度焦躁不耐全都紧张得微微颤抖。

“我情不自禁地老想到赛马场，开始比赛时，得使劲把亢奋的马匹勒住，免得它们抢先奔出：这些马匹也同样浑身战栗，昂起头颅，扬起前蹄。从这些手如何等待，如何伸出，如何停住，就可看出其主人是何许人：手若紧抓不放，他必然个性贪婪；手若松弛无力，他必然挥霍成性；手若安详平静，他必然工于算计；手腕颤动不已，他必然绝望已极；抓钱的手势可以闪电般暴露出成百种性格，有人把钱揉成一团，有人神经质地把钱几乎搓碎，有人筋疲力尽，手掌懒得动弹，下注时竟让钱放在那儿不去动它。我知道，有句俗话说，赌博见人品，可我要说：赌博时的手显示人品更为清晰。因为所有赌徒，或者说，差不多所有的赌徒都很快就学会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他们在上面，在衣领上面，都带着不动感情的冷漠面具——他们迫使嘴角的皱纹向下牵动，咬紧牙关控制内心的激动，不让眼睛流露出明显的焦灼情绪。他们使青筋直暴的面部肌肉平复下来，装出一副故作高贵、无动于衷的神情。可是正因为他们拼命集中注意力来控制面部，控制他们品质最明显的部分，就忘记了双手，忘记了有人只观察他们的手，从双手猜出脸上漾着笑意的嘴唇和故作坦然的目光所想隐瞒的一切。而这时，手已把它埋得最深的秘密毫无顾忌地泄露无遗。因为必然会出现这一瞬间，所有这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的手指似乎沉睡未醒会从他们高雅的慵懒状态中一跃而起：这就是转盘里的弹子掉进码池，哄然报出中彩数字的那一秒钟，这一秒钟里成百只手，或者五百只手不由自主地凭着原始的本能，各自做出自己的动作，因人而异，各不相同。谁若像我一样，特别熟悉我丈夫的那种嗜好，惯于观察这个手的竞技场，定会感到千差万别的性格总以各不相同出人意料的方式暴露出来，远比戏剧或是音乐更为激动人心：我没法向您描述，这个手究竟有几千种表演方法，有的活像野兽长着毛茸茸弯曲的手指，像蜘蛛似的把钱牢牢抓住；有的神经质地颤抖不已，长着血色全无的指甲，几乎不敢去拿钱；有的高贵，有的低下，有的残暴，有的羞怯，有的足智多谋，有的似乎讷讷不吐——但是它们各自都显得与众不同，因为每双手都表现出一个独特的人生，只有那些管台子人的四五双手除外，这些人的手纯属机器，运作起来冷静精确，纯粹处理业务，完全置身事外，和那些越发活跃的手相比，就像一架数钞机上噼啪作响的钢铁开关。但是，即便是这几双冷静的手由于和它们激情如炽求战心切的兄弟形成对比，因而也令人惊讶不已：我想说，它们与众不同，身穿制服，犹如警察站在人潮汹涌群情激愤的民众暴乱之中。另外再加上对我个人的刺激：一连看了几天我已经熟悉了某些手的许多习惯和爱好；几天之后，我已经在它们当中找到了熟人，把它们像人似的分成讨人喜欢的和令人讨厌的两类；有的手没有风度，贪得无厌，令我十分反感，我总把目光移开，就像看见不堪入目的污秽。可是桌上出现的每一只新手对我都是一番经历，引起我的好奇：我往往忘了去看上面的那张脸，这高高在上的脸，连着衣服领子，只不过是一张冷冷的社交场上的面具，一动不动地置于常礼服衬衫或明艳的胸脯之上。

“那天晚上我走进赌场，从两张挤得水泄不通的赌台旁走过，走向第三张台子，已经准备好几枚金币，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我大吃一惊——在那无人讲话，空气紧张，仿佛因为寂静而隆隆有声的间歇时间——每当弹子跑得筋疲力尽生气全无，只在两个数字当中跌跌撞撞时，就会出现这种间歇时间——这时，我听见正对面有一种奇特的声响，一种喀啦啪嚓的声响，就像手指的关节折断。我不由自主地向对面投去惊讶的目光。我看见——的确，我大吃一惊！——两只我还从未见过的手，一只右手和一只左手，像两头凶狠的野兽互相纠缠在一起，十分紧张地弓起身子，互相揪斗，互相推拒，结果指关节咔嚓作响，发出核桃开裂的那种脆声。这是两只罕见的美丽的手，细长纤巧，不同寻常，可是肌肉绷紧——色泽白皙，指甲没有血色，修成秀气的弧形，泛出珍珠的光泽。整个晚上我一直看着这双手——是的，凝视着这异乎寻常、简直可说绝无仅有的一双手——可是首先使我如此深感意外的乃是它们表现出来的激情，它们的激情如炽的表情，这种痉挛似的互相纠结，互相推拒。我顿时意识到，这里有个精力充沛的人，正把他全部激情都挤到指尖上去，免得自己被这激情炸得粉碎。而现在……在弹子以轻轻的脆声掉进码池，管台子的人报了数字的这一秒钟……这两只手突然分开倒下，活像两头野兽同时被一粒子弹打个对穿。它们倒了下来，双双倒下，的确死掉了，而不仅仅是筋疲力尽，它们倒下了，这样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无力，失望，如遭雷殛，一命呜呼，我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因为我过去从未见过，此后也再未见过这样能说话的手，每一块肌肉都是一张嘴，激情几乎从所有的毛孔涌出，让人感觉得到。它们在这绿呢的桌面上躺了片刻，就像被抛出水面的海蜇平躺在水边，毫无生气。然后有一只手，右手从指尖开始又费劲地爬了起来，颤抖着缩回去，转着圈，摇摇晃晃地旋转不已，突然又神经质地抓起一个筹码，犹豫不决地把它像个小轮子似的放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上转动。突然，这只手像头豹子一样敏捷灵巧地弓起身子，把一枚一百法郎的筹码扔到，简直该说吐到黑格子的中央。那只一动不动睡在一边的左手也像听到一声号令，立刻骚动起来；它直起身子，轻轻地溜到，甚至可说是偷偷地爬到那只索索直抖的右手旁边，这只兄弟般的右手似乎由于方才一掷已疲惫不堪。两只手现在躺在一起，微微战栗，却用指关节悄无声地敲着桌子，犹如生了寒热病，上牙直打下牙。——不，我没有，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双手有这样传神的表达能力，从来没有见过激动和紧张会表现得这样震撼人心。在这穹顶的房间里的其他一切，各个大厅传出纷乱的嗡嗡声响，管台人发出街头小贩似的喊声，人们熙来攘往，弹子来回窜动，它从高处抛下，此刻在光滑的圆形木笼子里发疯似的跳动不已——五光十色的景象，嘤嘤嗡嗡的杂音，汇成炫目刺耳的众多印象，飞快地掠过我的神经。可是突然间，我觉得一切全都显得死气沉沉，僵木呆滞，就因为旁边有这两只颤抖不已、连连喘息、焦急等待、冻得发抖的手，有这双闻所未闻见所罕见的手，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盯着它们。

“可是我终于按捺不住，我非得看看这双魔力无穷的手究竟属于谁，看看此人的脸究竟长得如何，我提心吊胆地——不错，的确提心吊胆地，因为我害怕这双手！把我的目光慢慢地沿着袖子，沿着瘦削的肩膀向上移动。我又大吃一惊，因为这张脸和那双手一样，说的是同样漫无节制荒诞激越的语言，具有同样娇柔，近乎女性的美丽，表达的是同样可怕的狠劲。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一张这样暴露内心、放纵自己的脸，我有充分的机会从容不迫地观赏它，犹如观赏一张面具，观赏一尊没有眼睛的雕像：这只着了魔的眼睛一秒钟也不左顾右盼，在睁开的眼皮底下，眼珠凝固不动，黑黝黝地宛如一粒没有生气的玻璃珠子，映照出另一个呈桃花心木色的弹子傻气十足疯疯癫癫地在圆形的轮盘小匣子里骨碌、跳动。我必须再说一遍：我从未见过一张这样紧张、这样迷人的脸。它是一张二十四岁左右的年轻人的脸，清秀娇嫩，稍嫌狭长，然而表情丰富。这张脸正巧和那双手一样，也显得缺乏男子气概，更像是一个纵情玩耍的男孩的脸——但是所有这一切我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因为当时这张脸布满了强烈的贪婪和疯狂的表情。双唇薄薄的嘴微微张开，带着渴求的神情，露出一半牙齿，十步以外就可以看见，牙齿像发寒热似的上下打个不住，与此同时，嘴唇张开，凝固不动。一绺发亮的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就像跌了一跤，头发向前耷拉。鼻翼不断翕动，仿佛那儿有看不见的细小波浪在皮肤下面涌动。这完全向前倾斜的脑袋，无意识地越来越往前凑，使人感到，他已完全被吸引到那小弹子的旋转之中；这时我才明白这两只手为什么痉挛似的握在一起：只有互相对握，只有这样抽搐，这个失去重心的身体才能保持平衡。我从未——我必须再重述一遍——见过一张脸，如此公开，如此兽性勃发，毫不害羞地把激情赤裸裸地爆发出来。我凝视着它，凝视着这张脸……为它如痴如狂的神情所深深吸引，弄得心往神驰，正如他的目光着魔似的直盯着那旋转的弹子的跳跃和颤动。从这一秒钟起，我再也看不见大厅里其他任何东西，和这张脸上喷射出来的火焰相比，我觉得一切都显得苍白、迟钝、模糊、暗淡。也许有一小时之久，我越过众人，只观察这一个人，只注意他的每个手势：管台子的人正好把二十枚金币向那两只贪婪的手推了过去，他的眼睛便顿时闪出耀眼的光芒，死命纠结的两只手，似乎被炸药炸开，手指震得四下分散，索索直抖。一刹那间，这张脸突然变得容光焕发，异常年轻，皱纹舒展开来，眼睛开始闪闪发光，直往前倾的身体轻快矫健地向上挺直——突然之间他像个骑士，全身放松地坐在那里，一脸洋洋得意的神气，手指头摆弄着圆圆的金币，又是炫耀又是抚爱，让它们互相撞击、跳舞，弄得叮当乱响。然后，他又心神不定地转过头去，扫视了一下绿呢桌面，像只小猎犬，翕动鼻翼到处乱嗅，寻找真正猎物的踪迹，然后倏然间迅速地一抖手，将一把金币全都倒进一个小方格里。接着，他又立即开始那种急切窥伺，那种紧张期待，他的嘴唇又像触电似的颤动不已，两只手又痉挛似的纠结在一起，男孩般的脸上又布满了欲念炽烈的期待。最后，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骤然间化为极度失望：这张方才还像孩子一样兴奋的脸，顿时憔悴不堪，变得灰败而又苍老，目光呆滞，黯然失色，而这一切变化仅仅发生在一秒钟之内，就在弹子落进他猜错的一个号码里去的那一秒钟。他输了：他直愣愣地呆看了好几秒钟，目光近乎痴呆，就仿佛他什么也不明白似的；可是等管台子的人高声一喊，像鞭子猛抽一下，他又伸出手指抓来一把金币。但是信心已经丧失，他先把那几枚金币放在一个格子里，然后，改变主意，又把它们挪到第二个格子里；弹子已经滚动起来，他突然灵机一动，用直打哆嗦的手，又把两张揉得皱巴巴的钞票迅速地扔进方格里去。

“这抽风似的忽赢忽输，忽上忽下，一刻不停地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在这一小时里，我片刻也没有把我着迷神往的目光从这张时刻变幻的脸上移开，各种激情像潮水似的涌上这张脸，又倏而退去；我的眼睛紧盯着这双富有魔力的手，它们用每块肌肉把喷泉似的时升时落的感情的不同尺度都非常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我在剧院里也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地看过一个演员的脸像看这张脸，种种色彩和感觉一刻不停地在这张脸上变换，宛如光和阴在一片风景上交替出现，不停转换。我看戏时从未这样全身心地关注过剧情，像关心这陌生人激动情绪的反映。倘若当时有人观察我，必然会把我这目不转睛的凝视看成是受到催眠，而我当时不知怎的也的确像是目迷神眩。——我简直没法把目光从这表情时刻变化的面部移开，屋里其他一切，灯光啦，笑声啦，人影啦，目光啦，混成一片，只是模模糊糊地在我身边浮动，犹如一阵黄色的烟雾，而在烟雾之中突出一张脸，宛如火焰之中的火焰。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我觉察不到人群在我身边直往前挤，别人的手触角似的突然伸出，扔钱出去，或者捞钱回来；我看不见弹子，也听不见管台子人的声音，我看到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反映在这双手上，由于情绪兴奋和感情冲动像透过凹镜大为扩张。因为要知道弹子究竟掉进红格还是黑格，是在滚动还是已经停顿，我用不着去看轮盘：这张激情汹涌的脸神经敏锐、表情丰富。每个阶段的输和赢、期待和失望，都像火烧的裂痕印在这张脸上。

“可是接着就出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整个晚上，我心里一直隐隐害怕会有这一瞬间，它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悬在我紧张的神经之上，现在突然把我的神经撕成两半。弹子又一次以那轻轻的噼噼啪啪的脆声转了一圈，那一秒钟又猛地出现，两百张嘴唇屏住呼吸，直到管台子的人报出——这次是：〇——同时他迅急伸出耙竿从四面八方把叮当乱响的钱币和发出脆声的钞票耙了过去。在这一瞬间这两只痉挛似的纠结在一起的手做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动作：它们似乎一跃而起，想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然后不靠外力，只凭本身的惯性，又跌落到桌上，仿佛筋疲力尽气息奄奄；可是突然它们又一次活跃起来，急急忙忙地从桌上一跃而到自己身上，像野猫似的沿着身体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乱爬一气，神经慌乱地伸进所有的口袋，看是否还有一张被遗忘的钞票塞在什么地方。可是它们每次都是一无所获地退了回来，然后又继续开始这毫无意义毫无用处的搜寻，一次又一次。与此同时轮盘又重新旋转起来，别人继续下注，钱币叮当乱响，椅子挪来挪去，上百种细小的杂音混在一起，嗡嗡直响，充满整座大厅。我心惊胆战，浑身哆嗦，我清清楚楚地当场亲身感受了这一切，就仿佛是我自己的手指，在揉皱的上衣里乱掏各个口袋，乱摸每道衣褶，拼命寻找那张或许还在的钞票。突然间，我对面的这个人霍地站起身来——就像有人忽然感到不适站起来，直直身子，以免窒息似的；在他身后，椅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可他根本没有觉察，也不注意那些邻座，径自脚步沉重地从桌旁走开。大家畏畏缩缩地纷纷避开这摇摇晃晃的人，惊讶不已。

“看到这番景象我吓呆了。因为我顿时明白，此人要向何处走去：他是走向死亡。谁若这样站起身来，绝不会回到旅馆，走进酒店，去找女人，去乘火车，绝不会回到任何形式的生活中去，而是直接投进那无底深渊。即便是在这座魔窟里泡得感情极端冷漠的常客也会看出，此人不论是在家里、银行里或是亲友那里都不会再得到任何支持，他是坐在这里把最后一笔钱，把他的性命孤注一掷，现在脚步踉跄地不知走向哪里，但肯定是往绝处走去。我一直在担心，从最初的一瞬起我就着魔似的感到，这次赌的绝非一般的输赢，而是更高的什么东西。这时我看到生命突然从他眼里消逝，死亡把这张方才还生气盎然的脸涂上一抹灰败，我心里一震，一道黑黝黝的闪电击入我的体内。此人猛地离开座位，摇摇晃晃地走开时——他那形象生动的手势我还历历在目——我也不由自主地拼命用手撑住我自己，因为他摇摇晃晃的样子现在也从他身上传到我的体内，犹如先前他的紧张侵入我的血管和神经。可是接着我也被他吸引，身不由己地跟着他：我自己并不愿意这样做，可我的脚却向前移动。这一切完全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的，根本不是我自己在这样做，而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谁也不予注意，对我自己也毫无感觉，就跑进通向门口的走廊。

“他站在衣帽间，仆人把大衣拿给他。但是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于是那个恭顺的仆人费了好大劲才帮他穿进袖子，就像帮助一个瘫痪病人一样。我看见他机械地把手伸进背心的口袋，想给仆人一点小费，可是手指又空空地缩了回来。这时他似乎又突然回忆起了一切，神情窘迫，结结巴巴地向仆人说了句什么，又和先前一样，猛不丁地向前一冲，接着完全像个醉汉似的跌跌绊绊地走下赌场的台阶。那个仆人站在台阶上，目送了他一阵，脸上先是一副轻蔑的神气，然后才露出会心的微笑。

“这个场面是如此的震撼人心，我简直羞于在一旁观看。我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开，很不好意思，像在剧院的舞台上那样观看别人的绝望——然后那莫名其妙的恐惧又突然推我向前。我迅速地让仆役把大衣递给我，脑子里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完全机械地，像是凭着一股冲动，我急急忙忙地跟着这个陌生人走进黑暗中去。”

C太太讲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对面，以她特有的平心静气、就事论事的神气几乎毫不间断地叙述着，只有内心早有准备，对发生的事情仔细整理过的人才会这样。现在她第一次住口，犹豫了一会儿， 突然中止叙述，直接对我说道：

“我答应过您和我自己，”她有些不安地开始说道，“绝对真实地讲出所有的事情来，不过现在我必须要求您对我的真挚也给予充分的信任，不要认为我当时的行为别有动机。即使真的另有所图，我今天也不会羞于承认，但是在这件事上，这样估计却是完全错误的。所以我必须强调，我当时到大街上去追赶这个彻底崩溃的赌徒，丝毫不是由于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爱恋之情——我根本没有想过他是个男人，我当时已是一个四十开外的女人，事实上，在我丈夫去世以后，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人。我的心已是止水槁木，我向您明确指出这一点，而且非把这事告诉您不可，因为否则您就无法了解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有多么可怕。当然，另一方面，也讲不清楚究竟是一份什么感情当时如此强烈地驱使我去追随那个不幸的人：这里面有好奇的成分，但主要是一种可怕的恐惧心理，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唯恐什么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的恐惧心理，我从第一刻起就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像阴云似的笼罩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但是这些感觉无法分解无法剖析，尤其因为它们过于强劲突兀，过于迅猛急遽地交织在一起——也许我当时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种助人的举动，完全出于本能，就像看见大街上有个孩子冲着汽车奔去，你去把他一把拉住；或许也可以这样解释，有些自己不会游泳的人看到有人即将淹死便跟着从桥上纵身跳下？干脆就有一种魔力在吸引他们，有个意志在推着他们往下跳，他们自己都还来不及思考，去做这件大胆的行动究竟有没有意义。恰好就是这样，我当时想也不想，也没有清醒的考虑就跟着那个不幸的人走出大厅，来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向路边的露台。

“我确信，无论是您还是任何一个目光清晰感觉灵敏的人都无法摆脱这种充满恐惧的好奇心，因为看到那个最多不过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步履艰难，犹如白发老人，脚步踉跄，犹如一个醉汉，全身骨头像被打断，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台阶蹭到马路边的露台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呢。他在那儿像个麻包似的扑通一下倒在一张长凳上，这个动作又使我浑身哆嗦地感到：这个人算完了，只有死人，或者一个全身肌肉都已丧失活力的人才会这样倒下。他的脑袋斜歪着，倒在长凳的靠背上，两只胳臂松软无力地垂在地上，在灯光摇曳的街灯射出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每个从旁路过的行人都会把他当作一个开枪自杀的人。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心里会突然涌出这样一个念头，但是它突然出现，生动具体得伸手可以摸到，真实得令人战栗，真实得使人害怕。——就这样，在这一秒钟里，我看见他在我面前，作为一个开枪自杀的人，我不由得确信他口袋里揣着一把手枪，明天人们会发现他直挺挺地躺在这张长椅或别的长椅上，气息全无，鲜血淋漓，因为他倒下的样子，完全像块石头掉进深渊，若不掉到地底，绝对不会停住；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人的身体会这样表现疲惫和绝望。

“现在请您设想一下我当时的处境：我就站在那个一动不动、彻底崩溃的人坐的椅子后面，相距不过二三十步，惘然不知所措，强烈的愿望驱使我向前伸出援手，而代代相传的羞怯又使我裹足不前，不敢在大街上和陌生男人谈话。天空阴云密布，街上的煤气灯发出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偶尔才有人影匆匆闪过，因为已近午夜时分。我是几乎独自一人和这自杀者一起待在这花园里。我有五次、十次之多鼓起勇气，向他走去，可是每次羞怯又把我猛地拽了回来，或者说不定是出于本能，我打内心深处预感到，失足跌倒的人会拉着前来相救的人一起摔倒。这样左思右想，举棋不定，我自己也清楚地感到这处境实在毫无意义，非常可笑。尽管如此，我还是开不了口，也迈不动腿，既不能有所行动，也不能把他撂下不管。差不多有一小时之久，我犹豫不决地在露台上踱来踱去，我对您这样说，希望您能相信我。这简直是无穷无尽的一小时，在这一小时里，一片看不见的大海里的千重细浪把时间撕得粉碎。这个彻底垮掉的人的这副模样深深地震撼了我，使我不忍离去。

“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说一句话，做一件事。这整个后半夜我都会这样站着傻等，或者说不定最后会聪明起来，为了不给自己惹事，于是转身回家。我甚至相信，已经下定决心，让这可怜虫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躺在那里，但是一股极为强劲的外力做出了决定，使我无法再犹豫不决。原来，这时下起雨来了。整个晚上海风吹个不停，把雨意浓重的厚厚春云聚在一起，人们心肺憋闷，都感到天快压下来了，压得极低——突然雨点噼噼啪啪地打了下来，接着大雨滂沱。雨水被风驱赶，汇成沉重的雨柱，我不由自主地逃到一个售货亭的檐下避雨。尽管我打开了伞，那阵阵狂风依然把雨水吹到我的衣服上面。噼啪乱响的雨点沉重地打在地上，我的脸上、手上依然感到被雨点溅起的冷飕飕的尘土。

“然而——在这天上决口似的倾盆大雨的浇灌之下，那个可怜的家伙依然静静地坐在凳上，一动不动。事隔二十五年，回忆起这番可怕的景象我至今还感到嗓子眼堵得厉害。雨水从屋檐滴落、流淌，城里传来汽车的轰鸣，左右两边都有翻起大衣领子的人在急急奔逃，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在慌慌张张地奔跑逃窜，寻找躲雨的地方，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对这狂风骤雨显得非常害怕——只有那边椅子上的这个人，这黑糊糊的一团动也不动。我方才已经跟您说过，这个人天生有一种魔力，可以通过他的动作和姿态把他的每一种感情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他就这样静坐不动，这样一动不动毫无感觉地坐在急风暴雨之中，似乎过度疲劳，都无法站起身来走动几步，去寻找一个避雨的屋顶，对于自己的生命完全采取无动于衷的态度。但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绝望、把彻头彻尾的自暴自弃、把真正的虽生犹死的状况表现得这样震撼人心。任何雕塑家，任何诗人，无论是米开朗琪罗还是但丁，都从来没有像这个活生生的人那样让我如此动情、如此揪心地感觉到这极端绝望的姿势，这人世间最深沉的苦难。此人听凭雨水浇淋，全身松软无力，过于疲惫，再也动弹不得，无法自我保护。

“这使我动心，我不能坐视不理。我猛地一下子冒着鞭笞一样使人肌肤生痛的暴雨跑了过去，摇晃椅子上淋得透湿的那个人。‘跟我来。’我拉住他的手臂。他那失神的眼睛艰难地向上直瞪。他似乎渐渐恢复了一点意识，可是并没听懂我说的话。‘跟我来。’我再一次拉拉他那湿漉漉的袖子，我简直要生气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完全听人摆布。‘您要干吗？’他问道。我无言以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把他带到哪儿去：只是别让他再被这冷雨浇淋，别让他由于极端绝望想要自杀似的毫无意义地坐在这里。我拽住他的胳臂不放，拉着这个完全丧失意志的人一直往前，走向售货亭。那里有条向前伸出的狭窄的屋檐，至少可以使他多少受到一些保护，免遭狂风暴雨的袭击。下一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只想把这人拉到干燥的地方去，拉到一角屋檐底下：以后的事情我当时想也没有想过。

“我们两个就这样并排站在窄窄的一条干燥的地方，背后是锁着门的售货亭的墙壁，头上只有小小的一条屋檐，急雨下个不停，突然刮来的阵阵狂风不时狡猾地从屋檐下把凉飕飕的雨水吹到我们的衣服上和脸上。这种情况实在难以忍受。我总不能在这个浑身湿透的陌生男人身边老待下去。可是另一方面，既然把他拉到这里，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就干脆把他撂在那儿，怎么也得做点什么吧；我逐渐迫使自己头脑清晰地进行思索。我想最好叫辆马车送他回家，然后自己回家：到了明天他总会自己想办法的。于是我就问身边一动不动地站着的这个人，他直愣愣地凝视着风狂雨骤的黑夜：‘您住在哪儿？’

“‘我没有住处……我是今天傍晚才从尼斯来的……我那儿是没法去的。’

“最后一句话，我没有马上听懂。后来我才悟过来，此人把我当作……当作一个神女，这种女人夜里成群结队地在这赌场周围转来转去，希望从那些手气好的赌徒或者醉汉身上捞到几个钱。话说回来，你叫他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因为现在，在我向您追诉这件事的时候，我才体会到我当时的处境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可说荒诞绝伦——你叫他对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我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跟我一起走，这也的确不是淑女的行为。但是我并不是立即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悟到他对我这个人所产生的这个可怕的误会。然而已经为时太晚，否则我绝不会说出下面这几句话。我当时说道：‘那就到旅馆去要个房间好了。这儿您可不能再待下去了，您现在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此刻我可是马上就感觉到他那可怕的误会了。因为他根本没有转过脸来，而是以某种嘲讽的神气表示拒绝：‘不，我不要房间，我什么也不需要了。你不必费劲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可找错人了，我一个子儿也没有。’

“这番话又是说得那么可怕，那无动于衷的神气令人心悸；这个身上滴水衣服湿透的人站在那里，心力交瘁，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使我深受震撼，我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自己受到的一次小小的愚蠢的侮辱。我只感到，从我看见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大厅的第一个瞬间起便开始感到，以及在这不可思议的一小时里又不断感到的事情：这里有个人，年纪轻轻，充满活力，正濒临死亡的边缘，我非救他不可。我向他走近几步。

“‘别担心钱，您跟我来！您不能老待在这儿，我会给您安排住处的。什么也不用操心，跟我来吧！’

“他转过头来，这时雨在我们身边沉闷地下个不停，檐口的积水哗哗地浇在我们脚边，我感到他在黑暗中第一次努力想要看清我的面孔。他的身体也似乎慢慢地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那就随你的便吧。’他说道，表示让步，‘我什么都无所谓……说到底，干吗不去呢？咱们走吧。’我撑开伞，他走到我的身边，挽住我的胳臂。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状态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简直吃了一惊，吓得心脏也开始发颤。但是我没有勇气禁止他这样做；因为如果我现在把他推开，他就会掉进无底深渊，那我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尝试全都白费了。我们又退回几步，向赌场走去。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迅速地思考一下，最好给他找家饭店，塞点钱给他，让他在那儿过夜，明天可以回家；我没再想到其他什么。一辆辆马车急匆匆地驶到赌场门前，我叫住一辆，我们坐进车里。马车夫问我到哪儿去——起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突然想起我身旁的这个浑身湿透、衣服滴水的人，高级饭店是一家也住不进去的——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涉世不深，根本没有想到会引起胡乱猜疑，就冲着马车夫叫道：‘哪家普通旅馆都行！’

“马车夫漠不关心，他自己也被大雨淋得湿透，就驱马向前。我身旁这个陌生人一言不发。车轮隆隆直响，雨水强劲地猛击车窗的玻璃：在这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像棺材一样的方形车厢里，我仿佛觉得是在运送一具尸体。我竭力思索，想找出一句什么话来冲淡这默默相处的奇怪而恐怖的气氛，可我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几分钟以后马车停住，我先下车，付钱给车夫，同时那个人仿佛瞌睡懵懂地下车把车门关上。我们就这样站在一家陌生小旅馆的门前，上面伸出一个穹形玻璃屋檐，使一小块地方免遭雨水袭击。四周不停地下雨，单调得使人心烦，把密不透风的黑夜切成丝丝缕缕。

“这个陌生人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靠在墙上。他那湿透的帽子和揉皱的衣服一个劲地滴水。他站在那儿，活像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几乎淹死的人，神志还很昏迷。他靠着的那一小块墙上，有一小股水往下流淌。可是他一点也不使劲抖一抖身上的衣服，脱下帽子来甩一甩，水滴从他的帽子上一个劲地顺着额头和脸往下淌。他完全无动于衷地站着。我没法跟您说，这种万念皆灰的样子是多么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现在得有所行动。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这儿有一百法郎，’我说道，‘您在这儿要间房间，明天乘车回尼斯去。’

“他不胜惊讶地抬起头来。‘我在赌场里观察了您半天’，我发现他有些迟疑，便催促他，‘我知道您把钱都输光了。我担心，您正想去干什么傻事。接受人家的帮助并不丢脸……喏，您拿去吧！’

“可是他把我的手推开。我没想到，他会断然拒绝。‘你是个好人，’他说道，‘可是别糟踏你的钱了。我已经无可救药。这一夜我睡不睡，完全无关紧要，反正明天一切都要完蛋。我是无药可救的了。’

“‘不，您一定得拿去。’我逼着他，‘明天您的想法就会改变。现在您先进去，好好睡一觉，忘记一切。大白天事情就会是另外的样子。’

“我又一次把钱塞给他，他几乎是态度激烈地把我的手推开。‘别这样，’他闷声闷气地重复道，‘这毫无意义。我宁可在外面了结，免得在这儿把人家的房间沾上血污。一百个法郎救不了我，一千个法郎也没用。明天我又会拿着这最后几个法郎走进赌场，不把一切输个精光，我是不会罢手的。何必重头再来一次呢，我已经受够了。’

“您没法估量这阴沉的语气如何深深地刺进我的灵魂，可是请您设想一下：离开您不过两英寸远站着一个头脑清醒的年轻人，他活着，在呼吸，你很清楚，如果不竭尽全力，不出两小时，这个有思想、会说话、能呼吸的人，就会变成一具死尸。我心里说不出的生气、冒火，一心只想战胜他这毫无意义的抗拒。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别再说这些傻话了！现在您给我进去，租个房间，明天一早我来送您上火车。您必须离开这里，明天必须乘车回家。我要不亲自看见您拿着车票乘上火车，我决不罢休。年纪轻轻，不该因为输了几百法郎或者上千法郎就不想活了。这是怯懦，是一时愤怒懊恼造成的，是愚蠢的歇斯底里发作，明天您自己会觉得我是有道理的！’

“‘明天！’他着重地重复了一遍，口气阴郁得出奇，而且带有嘲讽的神气，‘明天！但愿您知道我明天会在哪儿！倘若我自己能知道就好了，我自己还真的有点想知道这事呢。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宝贝，别瞎操心，别白扔钱了！’

“可是我不再让步。我似乎中了邪着了魔，我使劲抓住他的手，把钞票塞进他的手里。‘拿着这钱，马上进去！’说着毅然决然地走过去拉响门铃，‘好了，现在我已经拉过门铃了。门房马上就来，您进去躺下睡觉。明早九点我在这儿门口等您，立即送您上火车。其他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会把必要的事情全都办好的，让您一直回到家里。现在您立刻上床美美地睡上一觉，什么也不要去想！’

“这一瞬间门里钥匙咯嘞一响，门房打开大门。

“‘来吧！’他突然说道，声音生硬坚定，含有怒气。我感到我的手腕被他用手指紧紧握住。我吓了一跳……吓得灵魂出窍，浑身瘫软，仿佛遭到电击，我的脑子都吓糊涂了……我想挣扎，想挣脱他的手指，可是我的意志已经麻木……我……您能理解……我……门房站在那里等着，表情极不耐烦，在这门房面前，我羞于和一个陌生人拉拉扯扯，争来争去。这样……就这样一下子我也站在旅馆里面了；我想说，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堵住了……他的手沉重地压在我的胳臂上，不容我违抗……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我不知不觉地被这只手拉上了楼梯……钥匙咯嘞一响……突然我和这个陌生人就单独待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不知是哪家旅馆，我到今天还不知道这家旅馆的名字。”

C太太这时又停止讲述，突然站了起来，嗓子似乎有些不太听她使唤。她走到窗前，默默地向窗外看了几分钟，或许只是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我没有勇气去仔细地看她，因为观察一位情绪激动的老太太，我会感到非常难堪。所以我静静地坐着，不提问题，也不作声，只是等她以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好啦——现在最难叙述的部分已经说出口了。我再一次向您保证，我可以凭着对我来说神圣的一切，凭着我的名誉和我的孩子们，向您发誓，直到那一秒钟，我根本还没有想过和这个陌生人会有什么……什么关系，我的的确确没有任何清醒的意愿，是啊，完全是无意识地，从我平坦的人生道路上突然失足掉进深坑，陷入这样的境地。我希望您相信我。我已向我自己发过誓，对您和对我自己都说实话，所以我再向您重复一次，我只是助人心切热心过头，而不是由于任何别的感情，不是由于个人的感情，也就是说丝毫没有任何个人愿望，也没有任何预感，而卷入这一悲剧性的冒险经历之中。那天夜里，在那间房间里发生的事，请您别让我叙述了。那一夜的每一秒钟，我自己都没有忘记，也永远不愿忘记。因为那天夜里我在和一个人搏斗，为了挽救他的生命，因为，我再重复一遍：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明白无误地感觉到，这个陌生人，这个已经毁了一半的人，受到致命的威胁，正以全部渴望和激情，在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他抓着我，就仿佛已经感觉到深渊就在脚下，而我则奋不顾身，尽我所有来救他。这样的时刻一个人也许一生只能经历一次，而且千百万人当中也只有一个人能够经历——即便是我，倘若没有这个可怕的偶然事件，我也决不会料到，一个自暴自弃、无可挽救的人，会这样心急火燎地拼命挣扎，以狂暴难驯的贪欲来再一次吮吸生命，吮吸每一滴鲜血。我远离人生的一切妖魔般的力量已有二十年之久，倘若没有这个可怕的偶然事件，我也永远不会理解，大自然神通广大奇妙无比，有时候会把热和冷，生和死，欢欣和绝望，压缩在短短的几秒之中。那一夜充满了搏斗和对话，激情、愤怒和仇恨，哀求的眼泪和醉意的泪水，使我感到竟像有一千年之久，而我们两个人，紧紧相拥，摇摇晃晃地跌进深渊，一个求死心切，另一个则浑然不觉，一旦脱出这阵致命的混乱状态，我们全都和先前判若两人，彻头彻尾发生了变化，具有不同的感官和不同的感觉。

“但是我不愿谈论这事。我描绘不出也不愿描绘。只有在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的那极端可怕的一刻，我得说给您听。我从未曾经历过的铅块一样的沉睡中醒来，从无比深沉的黑夜醒来，待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睛。我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头上的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环顾四周，只见一间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非常难看，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房里来的。我起先安慰自己，说这还是个梦，我刚从阴郁黯淡、混乱不堪的昏睡中进入这个显得较为明亮、较为透明的梦境。——但是窗前已是晨曦，明亮刺目，是明白无误的真正阳光。楼下传来街上马车的轰鸣声，电车的铃声和嘈杂的人声——于是我明白，我不是在做梦，已经清醒。我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子，想把一切弄弄清楚，好好思考一番，这时……我的目光往旁边一移……我看见……我永远也没法向您形容我当时的惊恐。我看见有个素不相识的人睡在我的旁边，同在这张宽阔的床上……可是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半裸的陌生人……不，这种惊恐，我知道，无法描绘：这种惊恐如此可怕地落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无力直往后倒。然而这不是真正的晕厥，不是全然不省人事，相反：我以闪电般的速度意识到这一切可又同样无法解释这一切。我突然发现自己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而且是在一个非常可疑的下等旅馆里，我感到恶心、羞愧，只求一死。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屏住呼吸，仿佛这样一来我的生命，尤其是我的意识可以就此熄灭。这清晰的，清晰得可怕的意识，它什么都理解，却又什么都不明白。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我这样四肢冰冷地躺了多久：死人大概也这样僵硬地躺在棺材里吧。我知道，我闭上了眼睛，祈求天上的什么神力，但愿这一切不是真的，但愿这一切纯属虚幻。然而我敏锐的感觉不允许我再自我欺骗，我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说话，水管的水哗哗地流，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所有这些迹象都无情地证明我的感觉清醒无误。这令人憎恶的状况究竟持续了多久，我记不清楚：这种时刻和生活中正常时间的长度不尽相同，但是陡然间，另一种恐惧向我袭来，一种急促的令人心悸的恐惧：这个陌生人，我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现在可能醒来和我说话。我立刻意识到，只有一条出路，趁他没醒，穿好衣服赶快逃走。不要再让他看见我，不要再和他说话。及时撤退，赶快撤退，退到我自己的生活中去，怎么都行，退到我的饭店里，立即乘下一班火车，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离开这个国家，永远不要再遇见他，永远不要再看见他，谁也不能为此作证，既无从指责，也毫不知情。这个思想驱散了我心里无能为力的情绪：我小心翼翼，像小偷似的轻手轻脚，一寸一寸地（免得弄出响声）挪下床来，摸到我的衣服，小心谨慎地穿起来，每秒钟我都胆战心惊，唯恐他会醒来。眼看着我已穿着完毕，我已经成功了，只有我的帽子撂在那一边的床脚下，我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把它捡起：——在这一瞬间我忍不住：我必须向这个陌生人的脸再瞥上一眼，他像一块陨石从天而降掉进我的生活，可是……说也奇怪，因为躺在那里熟睡的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对我来说的确陌生：乍一看我根本认不出昨天的那张脸。因为那个受到致命打击、情绪异常激动的人的脸上原有的那种为激情所驱使，极端激愤无比紧张的神情已荡然无存——这里的这位，容貌截然不同，是张孩子气的脸，活像一个男孩，显得纯洁宁静，开朗欢快。他的嘴唇，昨天还恶狠狠地紧咬在牙齿里，此刻在睡梦中柔和地咧开，半弯着漾出一丝微笑；金黄色的鬈发披在毫无皱纹的额前，均匀的呼吸像一道道柔和的波浪从胸部静静地掠过他正在休憩中的全身。

“您也许还记得，我先前跟您说过，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贪婪和激情会像这个陌生人在赌台旁表现得如此强烈，如此肆无忌惮。而现在我跟您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纯洁欢快、真正幸福的酣睡，即使在孩子们身上也从未见过，沉睡中的婴儿有时会发出一种开朗欢快天使般的光辉。在这张脸上，各种感情表现得生动鲜明，淋漓尽致，一派置身乐园、无牵无挂、内心负担全都摆脱、无拘无束、获得拯救的样子。看到这副令人深感意外的景象，一切恐怖，一切惊惶犹如一袭沉重的黑色大氅从我身上脱落——我不再感到羞愧，不，我几乎感到快乐。这可怕的，难以理解的事情，突然之间对我来说，有了意义。想到这个娇嫩、俊美的年轻人如今欢快而恬静地躺在这里，宛如一朵鲜花，倘若没有我的献身，定会摔成碎片，鲜血淋漓，面目全非，气息全无，眼珠迸裂，不知在哪块山岩上被人发现。是我拯救了他，他已经获救，我感到高兴，我为此感到自豪。于是我以——我没法换种说法，只能说——母亲般的眼光看着这个沉睡中的人。我又一次生下他来，让他重获生命——这比生我自己的孩子更为痛苦。在这间陈旧、污秽的房间里，在这家令人恶心、龌龊不堪的临时旅馆里，我心头涌起一种感觉——也许您听了会觉得可笑——就像在教堂里，奇迹发生超凡成圣而深感幸福。我一生中最为可怕的一秒钟如今派生出第二个一秒钟，最令人惊惶、最动人心弦的一秒钟。

“也许我的动作声音太响？也许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突然间，那个沉睡的人睁开眼睛，我大吃一惊，直往后退。他惊讶地环顾四周——就像方才我自己那样——他也似乎从没有尽头的深渊和令人迷惘的混乱中艰难地爬了出来。他的目光非常费劲地扫视一下这间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然后不胜惊讶地落在我的身上。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或者开始回忆，我已经稳住心神。我不容他说话，不让他提问或表示亲昵，昨天、昨夜的事不得再重新发生，对此不作任何解释，也不进行任何讨论。

“‘我现在得走了’，我很快地对他说，‘您待在这儿，穿上衣服。十二点钟我在赌场门口和您碰头：我将在那儿安排好其他一切。’

“他还来不及回答，我就一溜烟地逃了出去，就为了别再看到那个房间，我头也不回地跑出旅馆，我既不知道这旅馆的名字，也同样不知道和我共度一夜的那个陌生人的姓名。”

C太太停止她的叙述片刻。她声音里的一切紧张、痛苦均已消失：宛如一辆马车费尽艰辛爬上山去，然后从已经攀登的高峰轻松迅速地驰向山谷，现在她就以轻快的语气飞速地继续叙说下去：

“于是，我急匆匆地穿过大街，赶回我住的饭店。街上晨光明媚，一场风暴刮走了街上的郁闷，天宇清澄，我心头痛苦的感觉也一扫而空。您别忘记，我方才跟您说过：先夫去世以后，我已完全抛弃了我个人的生活。我的孩子们不需要我，我自己也不知如何安排余生。活着并无明确的目标，生活乃是谬误。现在我出乎意料地获得了一个任务：我挽救了一个人，我竭尽全力把他从毁灭之中拉了出来。只剩下一点小小的困难还须克服，然后这个任务也就彻底完成。于是我跑回我的饭店。门房看见我在早上九点才回来，向我投来惊愕的目光。昨天发生的事情，不再使我心里受到羞耻和懊恼的重压，而是感到生的意愿又突然恢复。于是精神振奋，我又出乎意外地重新感到不虚此生，一股暖流穿过我生机充盈的血管。我回到房里，迅速更衣，不自觉地（后来我才发现）脱下丧服，换上一件色彩更加鲜艳的衣裳，然后上银行取款，赶到火车站，打听列车开出的时间；我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果决态度，又另外办了几件事，赴了几次约会，现在一切就绪，只等着命运抛给我的那个人上车出发，便最后完成对他的拯救。

“当然，现在亲自去和他见面，这还需要勇气，因为昨天的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之中，发生在一阵旋风之中，就仿佛两块石头为山洪冲下，突然碰在一起；我们两人面对面几乎并不相识，我甚至都没把握，那个陌生人是否还认得出我。昨天——事属偶然，是两个人一时昏头纵情陶醉恣意疯狂，今天却有必要，比昨天更公开地向他显出我的真相，因为我现在不得不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向他迎面走去，把我这个人，这张脸展现在他眼前。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比我想象的容易得多。到了约定时间，我刚走近赌场，一个年轻人就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向我奔了过来。他那大吃一惊的神气和他每一个传神的动作都显得淳朴自然，富有稚气，毫无城府，满腔幸福：他飞奔过来，眼里充满了喜悦，同时放射出感激和崇敬的光芒，一看到我的眼睛在他面前显得慌乱局促，他便立刻谦卑地低下眼睛。在一般人身上很少看到感激之情。恰好是感激涕零的人找不到表达感激的方式，他们神情慌乱，沉默不语，感到羞愧，有时故作别扭，以掩饰自己的感情。可是在这个人身上，上帝似乎像一个神秘莫测的雕刻家，把一切感情以生动优美的姿势表现出来，活像雕塑，那种表达感激的姿势也光彩照人，像有一股激情从身体内部迸发出来。他弯下腰来吻我的手，恭顺地低下他那男孩似的轮廓清秀的脑袋，有一分钟之久，恭恭敬敬地垂着头，只是轻轻触及一下我的指头，然后才后退一步，向我问好，动人地凝视着我。他的每句话都说得庄重规矩，几分钟以后，我最后的一丝忧惧也烟消云散。身边的景物都像着了魔法，显得分外光艳，宛如明镜，映照出我开朗欢快的心境：昨天大海还怒涛汹涌，此刻一平如镜，波光粼粼，轻漾的微波下面，卵石泛着白光。魔窟似的赌场衬着万里无云、蓝缎似的天宇显得光洁明亮。我们昨天为瓢泼大雨所逼曾在一座售货亭的檐下避雨，今天这座亭子开门营业，原来是爿花店：一簇簇白的、红的、绿的、五色斑斓的大小花卉摆得花团锦簇，一个年轻姑娘身穿花色刺目的上衣向人兜售鲜花。

“我邀请他在一家小餐馆里共进午餐；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在那里向我讲述了他的悲剧性的冒险故事。我在绿呢赌台上看见他神经质地索索发抖的手，当时曾对他的身世有过最初的预感，他的故事证实了我的猜测。他出生在奥属波兰的一个贵族之家，家里为他安排的是外交官的前程，他在维也纳上了大学，一个月前以优异成绩通过了他的初级考试。为了庆祝这个喜庆日子，他的一位在参谋总部当高级军官的叔父——他就寄居在叔父家里——便用一辆马车把他带到普拉特尔去玩，作为褒奖。他们一同前往赛马场。叔叔财运亨通，连赢三次：他们用赢来的厚厚一叠钞票在一家豪华餐厅共进晚餐。第二天，这位未来的外交官收到他父亲寄来的一笔钱，奖励他考试成功。这笔钱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若在两天前，他还会觉得这笔钱数目可观，可是由于赢钱容易，他已经觉得这笔钱无足轻重，微不足道。于是饭后他又驱车前往赛马场，大笔下注，狂赌一气。他吉星高照，或者不如说，他晦气临头，赌完最后一次赛马，离开普拉特尔，他手里的钱增加了三倍。于是赌博的疯狂向他袭来，他时而在赛马场，时而在咖啡馆或者俱乐部，耗尽了他的时间、学业、神经，尤其是他的金钱。他再也不能思维，再也不能安眠，尤其不能控制自己。有一次夜里他在俱乐部输得精光，回到家里脱衣上床时，在背心口袋里又找到一张忘记的钞票，皱巴巴的，塞在那儿。他忍不住，又穿上衣服，到处乱跑，最后不知在哪家咖啡馆里找到几个赌多米诺的人，就坐下来和他们一直赌到天亮。他已经出嫁的姐姐有一次帮他摆脱困境，向高利贷者偿付了他的债款，这些人见他是贵族世家的继承人，都非常乐意借钱给他。有一阵子，他手气很好，可是往后运气越来越坏。他输得越多，他那尚未偿还的贷款和限定日期的名誉担保就使他越发渴望大赢一场，反败为胜。他早已把他的怀表，他的衣服拿去当掉，最后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从柜子里偷窃了老婶娘平时不常戴的两只大耳环。他当掉一个，得了一大笔钱，当天晚上他就赢了四倍。可是他非但没把耳环赎回，反而孤注一掷，把钱全部输光。在他离家出走时，他的偷窃行为还未被人发现。于是他当掉了第二只耳环，灵机一动，乘火车来到蒙特卡洛，妄想在轮盘赌上得到他梦寐以求的财富。他在这里已经把箱子、衣服和雨伞全都卖掉，只剩下一把手枪、四粒子弹和一枚镶了宝石的小十字架，这是他教母，X侯爵夫人送给他的，他舍不得把它变卖。可是昨天下午他把这枚小十字架也卖掉了，得了五十法郎，就为了晚上能最后一搏，在诱人至极的赌博上试试运气，拼个死活。他向我诉说这一切时，显得性格活泼开朗，灵气十足，神态优雅动人。我仔细听着，深受震撼，又感动又激动；但是丝毫也不生气，一刻也不介意这个和我同桌进餐的人竟是小偷。我是个一生清白的、无懈可击的女人，和人交往要求严格遵守传统，符合身份。倘若昨天有人对我稍加暗示，说我会和一个素不相识、和我儿子年纪相仿，而且偷过珍珠耳环的年轻人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我一定会认为那人准是精神失常。可是在他叙述时，我没有一霎感到恐怖，因为他把这一切说得这样自然，这样充满激情，结果他的行动竟成为某种寒热，某种疾病的描述，并非令人憎恶的事情。谁若亲自像我这样在昨夜经历了这些急风暴雨般的意外事件，‘不可能’这三个字就会对他一下子失去意义。在那十个小时里，对现实获得的知识远比以往以资产阶级方式度过的四十年里的经历要丰富得多。

“但是在他的那番忏悔中有另外一点使我大吃一惊，那就是他眼睛里的那股热病似的光芒。当他谈到他赌博的激情时，这光芒使他脸上的神经像触电似的抽动。单单这么复述一遍，他就兴奋起来，他那表情生动的脸，把每一种紧张情绪都再现出来，清晰得令人害怕，时而充满欢乐，时而痛苦万状。他的手，这双奇妙的手，骨骼纤细，神经过敏，又变得和猛兽一样，活像在赌台上，时而追捕，时而逃窜。我看见他叙述时，这双手从手腕起突然颤抖不已，手指使劲弯曲，握成拳头，然后猛地松开，又重新绞成一团。讲到他偷耳环时，这双手（我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哆嗦）闪电似的往前一蹿，做了一个迅速偷窃的动作：我简直好像看见他的手指疯狂扑向那件首饰，急忙把它紧握在手掌里。我怀着一种无名的惊恐，清楚看到，此人中毒太深，他那嗜赌的激情已把他周身血液直到最后一滴全都毒害。

“只有这一点是他叙述过程中使我心惊胆战无比震惊的：一个头脑清晰、天性无忧无虑的年轻人竟然这样可怜地受制于一种荒唐的激情。于是，我认为我的首要责任乃是亲切地说服我的这个萍水相逢的被保护人，他必须立即离开蒙特卡洛，这里的诱惑实在危险，他必须今天就回到家里，趁耳环遗失尚未被人觉察，他的前程尚未永远断送。我答应给他路费，给他赎取首饰的钱，但条件是：他今天就得动身，他得凭自己的名誉向我起誓，再也不碰一张纸牌，或者进行任何赌博。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答应帮助他时，这个业已毁掉的陌生人，如何怀着感激的热情听我说话。起先神情谦卑，渐渐情绪高昂，他简直像在吞饮我说的一字一句，突然他伸出双手，越过桌子，以一种在我记忆中难以磨灭的姿势，抓住我的双手，仿佛是在膜拜神明，发誓许愿。他那双明亮的、平时有些慌乱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由于幸福激动，全身神经质地颤抖。我已经多少次试图向您描述过他的姿势神情具有独一无二的表达能力，但是这一个神态我却无法向您形容。因为这是一种如此喜极而狂、超凡脱俗的幸福感，平时一般人的脸是无法向我们表现出这种幸福之感的，只有当你从睡梦中醒来，自以为见到了一个天使的脸庞悄然消逝时留下的白影可以和它相比。

“为什么要对此讳莫如深：我经受不住他这眼光的逼视。感激之情使人幸福，因为这种感情极难清清楚楚地亲身经历，温存的柔情使人舒服，我这人四平八稳、生性冷淡，他的这种强烈的感情流露对我来说确是使人心情舒畅、使人无比幸福的新鲜感觉。再说：随着这个受到震撼、遭到践踏的人，这四外的景色经过昨夜这场大雨，也像着了魔似的苏醒过来。我们走出餐馆时，宁静无波的大海万里澄碧，晶莹光亮，直伸天际，水天交融，只有在那高天之上，衬着另一派蔚蓝，时而有海鸥翱翔，掠过一道白光。您熟悉里维埃拉一带的景色。它总是那么秀丽宜人，但是它也总是像张明信片似的把它饱满的色彩极为舒展地在人们眼前平坦延伸，恰似一位慵懒的睡美人，漫不经心地听凭众人的目光欣赏，它那永远柔顺的姿态几乎含有东方色彩。但有时候，虽然非常罕见，也会有那么几天，这位美人站起身来，一展身姿，披着绚丽浓艳的色彩，仿佛强劲有力地向你呼唤，发出奇幻怪异的光芒，洋洋得意地向你抛洒鲜花般的缤纷五彩。这位美人热情似火，情欲如炽。经历了雨急风狂，天昏地黑的一夜风暴，那天正好也是这样一个热情奔放的日子，大街冲洗得洁白发亮，天上一片澄蓝，遍地灌木丛生，缀满杂花，色彩斑斓，如火如炬，四外簇叶浓密，青翠欲滴，暑气顿消，阳光灿烂，周围的群山骤然逼近，轮廓更为鲜明：它们似乎好奇心切，渴望挨近这座洗涤一净，光彩熠熠的小城。纵目四望，处处都能感到大自然的激动和鼓舞，不由得使人心旷神怡。‘我们去雇辆马车，’我说道，‘沿着科尔尼契[18]去兜风吧。’

“他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这个年轻人来到这里，似乎现在才发现大自然，开始欣赏它的景色。在此之前，只看见空气污浊的赌场大厅弥漫着蒸气和汗臭，挤满了丑陋、变形的人群，和一个粗暴灰暗喧闹不已的大海。可是现在，阳光普照的海滩宛如一把硕大无朋的扇子张开在我们面前，纵目远眺，从一端移到另一端，一望无际，令人倍感欣喜。我们乘坐马车徐徐前进（那时还没有汽车），沿着那条风光绮丽的道路，途经许多别墅，遇见不少游客，一幢幢别墅掩映在翠绿的五针松树丛中，驰过这样的别墅，就会上百次地涌现这样一个隐秘的愿望：但愿能住在这里，宁静无扰，心满意足，远离尘嚣！

“我这一生中可曾有过比那一小时更幸福的时光？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我身旁坐在车上，昨天他还陷入死亡和灾难之中，现在正惊愕地望着太阳泻下的白光，若干年的岁月似乎从他身上消逝，他仿佛又变成一个孩子，一个醉心于嬉戏的俊美男孩，睁着一双喜极而狂，可又充满敬畏的眼睛。在他身上最使我心醉的乃是他那体贴入微的柔情：马车爬上陡坡，马儿拉车费劲，他便灵巧地跳下车去，到后面帮着推车。我要是提到一朵花的名字，或指一指路边的一朵花，他就奔过去把它摘来。被昨天的雨水引出来的一只小乌龟正艰难地在路上爬行，他就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绿草丛中，不让后面驰来的马车把它碾碎。与此同时，他兴高采烈地讲述最逗乐最优美的事情：我相信，这种笑声，对他是一种拯救，因为他心里突然充满喜悦，心情无比陶醉，若不开怀大笑，非得引吭高歌，纵身雀跃或者大干疯事不可。

“后来，我们爬上高坡，慢慢地驰过一个极小的村庄，这时，他突然彬彬有礼地举帽致意。我为之愕然：这个身在客地的陌生人，他在向谁致意？我这一问，他脸上微微一红，几乎是道歉似的向我解释：我们刚刚经过一座教堂，在他们波兰，也像在一切笃信天主教的国家里一样，人们从小就养成习惯，每过一座教堂或礼拜堂，都要脱帽。对于宗教的这种美好的敬畏之情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立刻也想到他说起过的那枚小十字架。我问他，是否虔信宗教。他多少有些羞涩，神情谦逊地承认，他希望能享有这种恩宠，我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停车！’我对马车夫叫道，急急忙忙地下了马车。他不胜惊讶地跟着我：‘我们上哪儿去？’我只是答道：‘跟我来！’他陪着我返回去走向教堂。这是一座砖砌的乡下教堂。里面的墙上刷了石灰，灰暗阴森，空荡荡的，门敞开着，一团黄色的光柱射进教堂内部的阴暗，蓝幽幽的阴影里显出一座小小的祭坛，两支蜡烛，像两只视线模糊的眼睛，从香烟缭绕温暖幽暗的微光中向外张望。我们走进教堂，他脱下帽子，把手在圣水缸里蘸了蘸，然后画个十字，单膝下跪。他刚站起来，我就拉住他：‘您到祭坛去，’我催促他，‘或者到您崇敬的哪座圣像跟前去，照我说的话发个誓。’他瞪着我看，一脸惊愕，简直像是大吃一惊。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便走到一座神龛前，画个十字，驯从地跪下。‘照我说的，重复一遍，’我说道，自己也激动得浑身哆嗦，‘照我的话说：我发誓，’——‘我发誓，’他重复道，我接着说：‘我永远不再赌钱，任何赌博都不参加，永远不再让我的生命和荣誉受这种激情的威胁。’

“他浑身颤抖着重复了这些话，这些话清晰响亮地在这空荡荡的教堂里回响。然后宁静了片刻，静得可以听见外面微风吹过树梢，树叶飒飒作响。突然，他像一个赎罪者匍匐在地，怀着狂热的激情，用我从未听见过的波兰语快速、混乱、连珠炮似的说出了一串话，我听不懂它的意思，但这想必是一段激情满怀的祈祷，一段表示感激和悔恨的祈祷，因为这篇感情激越的忏悔不时使他谦卑地向跪凳低下头去，这些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奔放地一再重复，以难以言传的热诚吐出来的同一个字变得越来越激烈。我在此之前和自此之后，都从来没有在世上任何教堂里听人这样祷告过。他的双手痉挛似的紧紧抓着木头的跪凳，内心刮起的飓风使他全身震颤，时而把它抬起，时而又把它掀倒。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似乎已身在另一个世界，置身于使人脱胎换骨的炼狱之火里，或者飞升到更为神圣的天体之中。最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画个十字，艰难地转过身来。他的双膝索索直抖，脸色苍白，像是精疲力竭。他一看见我，眼睛立即闪闪发光，脸上泛起一阵纯洁的真正虔诚的微笑，他那神驰心迷的脸庞顿时容光焕发。他走到我跟前，按照俄罗斯的方式深深地低下头，握住我的双手，十分崇敬地用嘴唇轻轻碰了一碰我的手：‘是上帝把您派到我这儿来的。我为此向他致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真的希望，在这些低矮的跪凳之上管风琴会突然开始轰鸣，因为我感到，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已经把这个人永远挽救过来了。

“我们走出教堂，回到这五月艳阳天晶莹明亮灿烂辉煌的阳光中去：我觉得世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美好。我们又继续乘车缓缓地沿着山坡上的道路驶行两小时，美妙景色尽收眼底，峰回路转，展现新的景色。可是我们不再说话。在这样奔放地表达过感情之后，每句话都只会冲淡情绪。偶然和他的目光相遇，我都不得不害臊地把我的目光移开：看见我自己创造的奇迹，我心里受到的震撼实在过于强烈。

“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回到蒙特卡洛。一次亲友的约会，我已来不及推辞，我还得前去赴约。其实我内心深处也渴望休息一下，感情极度紧张之后需要松弛一阵。因为我得到的幸福实在太多。我觉得经历了我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这种过分炽热的狂喜状态，我必须休整一下。因此，我请我的被保护人到我下榻的饭店里来待一会儿；在我的房间里，我把他的旅费和赎取首饰的钱交给他。我们约定，我去赴约时，他去买车票，晚上七点我们在火车站的入站大厅碰头，在途经热那亚送他回家的那次列车离站前半小时。我正要把五张钞票递给他，他的嘴唇突然变得异样的苍白：‘别……别……给钱……我求您，别给我钱！’这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而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惊慌失措地一边颤抖，一边直往后缩，‘别给钱……别给我钱……我看见钱受不了。’他又重复一遍，仿佛他满心厌恶或者极度惊恐。但是我排除了他的羞愧，安慰他道，这笔钱只是借给他的，他要是觉得别扭，可以给我立张借据。‘好的，好的……立张借据。’他喃喃地说道，移开目光，捏着钞票胡乱一折，就仿佛是什么黏糊糊的脏东西沾在手指上，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然后在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地匆匆写下几句话。等他抬起头来，额上已沁出了汗水：在他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阵阵地直往上涌。他把那张纸塞给我的时候，全身一阵哆嗦。突然间——我吓得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他跪倒在地，亲吻我的衣边。这个姿势真无法形容：它那无比强劲的力量，使我不禁浑身战栗。一阵奇怪的寒噤穿过我的全身，我茫然不知所措，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您这样懂得感激，我谢谢您。不过现在请您走吧！晚上七点我们在火车站的入口大厅再道别吧。’

“他凝视着我，眼睛湿润，闪着感动的光芒，有一瞬我以为，他想说什么，有一瞬我觉得，他想挨近我。可是接着，他突然又一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房间。”

C太太说到这里，停止叙述。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眺望窗外，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看着她轮廓清晰的背影，发现她在轻轻地颤抖。她突然果断地转过身来，她那双一直保持平静显得无动于衷的双手，猛然向两边使劲分开，像要撕碎什么。然后她坚强地，简直可以说勇敢地凝视着我，又重新开始叙述：

“我答应过您，绝对坦率真诚。我现在发现，发这个誓是多么必要。因为此刻我强迫自己第一次有条不紊地把那一小时的整个过程描述一番，寻找明确的语言来形容当时还绞成一团乱麻似的感情时，我当时并不明白，或者只是不愿明白的很多事情，到现在我才懂得清清楚楚，因此我要冷酷而坚决地把真相说给我自己听，也说给您听：当时，在那个年轻人离开房间，我独自一人在屋里留下那一秒钟，我——仿佛感到一阵晕眩——胸口似乎挨了人家重重的一击：不晓得什么东西给了我致命的痛楚，但是我那被保护人的充满敬意的态度如此动人，怎么会使我这样痛苦这样伤心，我当时并不知道，或者我也并不想知道。

“可是现在，我强迫自己冷酷地，有条不紊地把一切往事像与我无关的事情一样从我心里倾吐出来，有您作证，容不得我隐瞒，容不得令人羞愧的感情胆怯地东躲西藏，今天，我才清楚地知道：当时使我如此痛苦的，乃是失望……我失望的是……那个年轻人这样听话地走了……他丝毫也不曾设法留住我，跟我待在一起……我刚刚试图让他动身回家，他就谦卑地、非常尊敬地表示顺从……而不是想法把我搂在怀里……他仅仅把我当作一个在他生活道路上出现的圣女来表示尊敬……而没有感觉到我是一个女人。

“这就是我当时感到的那个失望……一种我自己也不曾向自己承认的失望，当时没有承认，以后也没有承认，但是一个女人的感觉无所不知，用不着话语和意识。因为……现在我不再自我欺骗——倘若此人当时搂住我，恳求我，我会跟着他走，直到天涯海角，我会不惜玷污我自己的和我孩子们的姓氏……我会不顾别人的流言蜚语和我内心的理性，和他一同私奔，就像那位昂里哀特太太和前一天还不相识的那个法国人一同出走……我不会问，跑到哪儿去，要待多久，不会回顾一下我以往的生活……我会为这个人把我的金钱、我的姓氏、我的财产、我的名誉全都牺牲……我会心甘情愿地去沿街乞讨，只要他愿意，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低三下四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只要他说一句话，向我走近一步，只要他试图抓住我，人们称之为羞耻和顾虑的东西，我都会全部抛弃。在这一秒钟里，我是完完全全操纵在他手里。但是……我方才已经说过——这个人神情古怪晕晕乎乎，竟然不再看我，不再看我这个女人一眼……而我当时完完全全地倾心于他，心中的烈火为他熊熊燃烧。当孤零零地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才感觉到这些。刚才他那容光焕发简直像天使一样的脸庞把我的激情掀起，这股激情如今又跌落我郁闷的胸中，在被人遗忘、空虚落寞的胸怀中翻腾不已。我振作起来，打点精神，那次约会使我倍感憎恶。我仿佛觉得额上套了一个沉重的铁盔，压得我摇摇晃晃：当我最后到另一家饭店去见我的亲戚时，我的思想和我的步履一样散乱。大家聊得起劲，我却沉闷地坐着，偶尔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张死板的脸孔，不由得一次次暗暗吃惊，这些脸和那张被云彩的光影变幻弄得生气勃勃的脸相比，我觉得就像面具一样，或者业已冻僵。这次社交聚会令人不寒而栗，死气沉沉，我就像坐在一批死人当中。我把糖块放进杯子，心不在焉地跟着闲聊，在我心里就像被血液的阵阵跳动所驱使，总是涌现出那张脸，观看这张脸，已经成为我的极大快乐，可再过一两个小时我就要最后一次见到它了——想想真是可怕！我想必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或者发出了呻吟，因为突然间，我丈夫的表姐弯下腰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说我看上去脸色这样苍白，这样难看。于是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帮我很快毫不费力地找到一个借口，我说我的确有点偏头痛，因此我请她允许我不引人注目地悄悄离去。

“就这样我摆脱了应酬，立即赶回我的饭店。一到那里，孑然一身，我又感到空虚寂寥，被人遗忘，灼人的落寞之感难以排遣，于是我强烈地渴望见到那个年轻人，今天我将和他永别。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毫无必要地打开百叶窗，换了衣服和缎带，立刻去照镜子，仔细打量，看我这样打扮是不是能吸引他的目光。我倏然间明白我自己的心意了：做出一切努力，只要不失去他！在感情冲动的一秒钟内，这个意愿变成了决心。我跑下楼去找到门房，告诉他，我要乘当晚的列车动身。那么现在就必须赶快行动：我打铃叫来使女，请她帮我收拾行李——时间紧迫。我们两个争先恐后，急急忙忙地把衣服和小件用品塞进皮箱，梦想着这整个的意外惊喜：我将如何送他到列车跟前，正当他在最后的，真正是最后时刻伸手和我告别时，突然我也登上了列车，和这惊愕不已的人待在一起，和他一同度过这一夜——只要他要我，就和他一同度过今后无数个夜晚……一股陶醉的兴奋的醉意在我的血液里飞旋。有时候我把衣服扔进箱子里，平白无故地大笑起来，弄得使女瞠目结舌：这时我自己也感到，我的脑子已经乱套。侍者来拎箱子时，我先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看：我的情绪如此激动，感情强烈翻腾，实在难以思考一些具体的事情。

“时间紧迫，估计快七点了，充其量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当然，我自己安慰自己，现在我到车站去已经不再是去送别。我已决定一路上陪着他，他愿意要多久，走多远都行。侍者已先把箱子拎出去，我急急忙忙跑到饭店账房去结账。经理已经把钱找还给我，我正要离去，这时有只手温柔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这是我的表姐，我刚才说身体不适，她很不放心，便来探望。我只觉眼前一黑，现在我可不需要她，耽搁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后果严重的损失，可是为了不致失礼，我至少要和她寒暄一阵。‘你必须上床睡觉。’她催促道，‘你肯定在发烧。’可能我也的确发烧，因为我太阳穴上脉搏像敲鼓似的怦怦直跳，有时候我感到眼前升起一片蓝影，很快就会晕倒。但是我挣扎着，努力装出感激的样子，其实每句话都叫我着急，我恨不得把她这不合时宜的关怀一脚踢开。可是这位不速之客偏偏待着不走，待着，待着，把科伦香水递给我，并且不容分说，亲自给我把香水抹在太阳穴上，而我则数着分分秒秒，同时想着他，想着如何才能找个借口摆脱这使人痛苦的关怀。我越是焦躁不安，她越觉得我情况可疑：最后，她几乎硬要逼我回房上床躺下。就在她逼我回房时，我冷不丁地看见大厅中央的墙上时钟指着：七点半差两分，而七点三十五分火车就要开走。我像一个彻底绝望的人，听天由命，什么都不管不顾，猛地把手伸给我的表姐：‘再见吧，我得走了！’也不管她那惊愕的目光，我头也不回就从满面惊奇的饭店仆役们身边跑过，冲出门去，奔上大街，直奔车站。我远远地看见那个拿着行李等着我的侍者正激动地向我招手，我知道这已是紧要关头，我拼命冲向检票口，可是检票员又拦着我，我忘了买票，我竭力想说服检票员，让我先上站台再说，可这时列车已经开动：我直愣愣地望着，浑身颤抖不已，只想从哪一个车厢的窗口至少还能看到他的一道目光，他在招手，在致意。可是列车飞快地向前滑行，我已无法看到他的面孔。火车越来越快地从旁开过，一分钟后，除了烟雾缭绕的一片乌云之外，在我发黑的眼前已空无一物。

“我大概像尊泥塑木雕似的在那儿站着，天知道，站了多久，那个侍者大概叫了我几次我都不理，才壮起胆子碰了碰我的手臂。这时我才猛然惊醒。他问我，是否把行李再运回饭店。我花了几分钟时间终于定下神来思索；不，这是不可能的。我离开饭店时，举止那样可笑，动作手忙脚乱，我不能再回去，也不愿再回去，永远也不再回去；于是我便吩咐他把行李寄存在库房里，迫不及待地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这之后，我站在大厅里，身边不断地人来人往，人声嘈杂，人们时而密集，时而分散。这时，我才试图思考，想想清楚，如何摆脱这愤怒、悔恨和绝望交织而成的痛苦心情。因为——为什么不承认呢？——由于我自己的过错，错过了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这个念头像炽热的利刃在我心里无情地来回乱绞。这把灼热火红的利刃往我心里戳得越来越狠，使我不胜痛苦，我简直要大声喊叫起来。只有完全没有激情的人，才会在他们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动情时刻，也许有这种突发的势如雪崩猛如飓风的激情发作。多年未曾使用过的力量郁积成愤懑怨恨，从我胸中直冲下来，奔流湍急。无论在此之前或自此以后，我都从未经历过此刻所经历的相似的惊讶愤怒和无可奈何，我原准备去做最放肆大胆的事情，原准备把我洁身自好、注意操守、检点收敛的一生一举抛弃，突然发现面前是堵墙，我的激情用额头无力地撞在墙上，显得毫无意义。我接下来所做的事，怎么可能不是毫无意义的呢，说出来真是傻气，甚至是愚蠢，我简直羞于启齿——可是我答应过我自己，也答应过您，毫无隐瞒：于是那时我……我又去寻找他……这就是说，我寻找和他共同度过的每一秒钟……一股强烈的力量吸引我重访我们昨天共同待过的所有的地方，去看花园里的那条长凳，我在那里把他拉走，去看赌场大厅，我在那里第一次看见他，是的，甚至想上那个下流旅馆，只是为了再一次、再一次重温旧事。明天我要乘着马车沿着科尔尼契再一次旧地重游，以便每句话、每个手势都能在我脑海里重现——是的，我心烦意乱，竟变得这样无谓，这样稚气十足。可是请您想一想，那么多事情向我涌来，疾如闪电——我简直别无其他感受，只感觉到那沉重的一击，使人晕眩。可是现在，我从迷乱中惊醒，醒得过于突兀，想要把逝去的种种一步一步地再加领略重新品味，借助于那种我们称之为回忆的自我欺骗的魔力。当然，这些事情人们或许理解或许并不理解。也许真要理解它们，需要有颗熊熊燃烧的心。

“这样我就先到赌场大厅去，寻找他在那儿坐过的那把椅子，在许多只手当中想象出他的一双手来。我走了进去：我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是第二间屋左边的那张赌台，他的每一个姿势我还历历在目：我就是像个梦游者似的闭上眼睛，伸出双手，也会找到他的座位。于是我走了进去，径直穿过大厅。我刚从门口把目光转向那纷乱的人群……我觉得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情，就在我梦想中他所在的那个位子上，那里坐着——这是热病造成的幻觉吧！……他，的确是他……是他……是的……正像我方才在梦想中看到的那样……正像昨天那样，他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弹子，脸色像幽灵一样苍白……但这是他……他……他，不会看错……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要大声喊叫起来。但是我控制住了因为无谓的幻觉而产生的惊恐，紧紧闭上双眼。‘你疯了……你在做梦……你在发烧。’我对我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产生了幻觉……他在半小时前已经离开这里坐车走了。’然后我才把眼睛又重新睁开。但是可怕极了：他依然坐在那里，恰好和先前一样。真的是他，不会看错……即使在一百万只手当中，我也能认出这双手来……不，我没有做梦，这的的确确是他。他没有遵守向我发的誓言，没有乘车离去。这个疯子坐在那里，把我给他当路费的钱，带到这绿呢桌旁，沉湎于激情之中，完全忘记自我地在这里赌博，而我却无比绝望地为他而心摧肠断。

“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我向前：怒气使我视线模糊，我气得两眼发红，这个背叛誓言的人如此可耻地欺骗了我，无视我的信任、我的感情、我的献身，我恨不得跳上去，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捏死。但是我还是控制住自己。我故意慢吞吞地（我费了多大的劲啊！）走到桌边，正好站在他对面。一位先生彬彬有礼地给我让座。在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两米宽的绿呢桌面，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他的脸，就像坐在包厢里看戏一样。就是这张脸，两小时前我还看见它光彩照人，满是感激之情，灵辉映照，获得神的恩典，而现在又完全消融在激情的地狱之火中，抽搐不已。他的这双手，就是这双手，今天下午在他发着最神圣的誓言时，我还看见它们紧紧地抓住教堂里跪凳的木头，现在它们又弯曲着手指，在钱堆里乱抓一气，活像贪欲无度的吸血鬼，因为他赢了，他想必赢了许多钱，赢了非常多的钱：在他面前乱糟糟的一大堆筹码，金路易和钞票闪闪发光，随随便便地胡乱堆在那里。他的指头，他的索索直抖的神经质的手指，无比惬意地在钱堆里伸展搓揉。我看见它们轻轻抚摸着这些钱，把一张张钞票抓来摊开，把一个个硬币拿来旋转，轻轻摩挲，然后突然一下子满满地抓起一把钱扔到一个方格的中央。他的鼻翼立即开始飞快地抽搐，管台子的人的喊声使他眼睛大张，他那贪婪地闪闪发光的眼睛从钱堆移到蹦蹦直跳的弹子上。他的灵魂似乎已从身上涌流出去，而他的双肘却似乎用钉子牢牢地钉在绿呢桌上。他那完全着迷发疯的神态比前一天晚上表现得更加可怕，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因为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扼杀我心中的另一幅肖像，那是幅衬在金色背景上闪闪发光的肖像，我一时轻信，把它存在我的心里。

“我们两个就这样相隔两米各自呼吸着，我凝视着他，而他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我。他不看我，他谁也不看，他的目光只是滑向钱，只是随着滚回来的弹子惶惑不安地闪动着，他所有的感官全都囚禁在这个疯狂的绿色圈子里，在那里窜来窜去。对于这个赌瘾大发的人来说，整个世界，整个人类都溶解在这块绷紧了绿呢的四方形中。我知道，尽管我在这里一连站上几个小时，他也绝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但是我已无法再忍受下去，我突然下定决心，绕着赌台走到他背后，用手抓住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不定，有一秒钟之久，他那玻璃一样的眼珠，陌生地望着我，活像一个被人费力地从梦中摇醒的醉汉，目光依然昏昏沉沉地蒸腾着发自内心的烟雾。然后，他似乎认出了我，他的嘴角颤抖着往上一咧，他喜形于色地仰望着我，用一种慌乱神秘的亲热劲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手气很好……我一进来，看见他在这儿，马上就知道……我马上就知道了……’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只发现，他赌得都陶醉了。这个疯子已经忘记了一切，忘了他的誓言，忘了他的约会，忘记了我，忘记了整个世界。但是即使在他着迷发疯的时候，他那狂喜的神情依然使我那样着迷，我不由自主地顺着他说的话，不胜惊讶地问道，到底是谁在这儿。

“‘那儿，那个独臂的俄国老将军。’他悄声说道，完全凑到我的身边，不让别人偷听到这个具有魔力的秘密，‘那儿，就是那个长着白色连鬓胡子的人，他背后还站着一个用人。他老是赢钱，我昨天就注意到他了。他准有一套诀窍，我现在老跟着他下注。……他昨天也老赢……只不过我犯了个错误，昨天在他走了以后，还接着赌……这是我的错……他昨天大概赢了两万法郎……他今天也是每次必赢……我现在老跟着他下注……现在……’

“他说了一半，突然住口，因为管台子的人大叫一声：‘请各位下注！’[19]他已经把目光移开，死盯着那个座位。那个白胡子的俄国人神气十足、非常潇洒地坐在那里，先从容不迫地拿起一枚金币，然后犹豫不决地又拿起第二枚金币一齐放在第四格里。我面前的这双迫不及待的手立即伸进那堆钱，抓起一大把金币，扔到同一个格子里。一分钟后，管台子的人叫道：‘〇’，用耙竿一抡，把桌上的钱全部扫光。他望着那些奔流而去的钱，像是在看一个奇迹。您以为，他这时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不，他早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我已经完全从他的生活中沉没、消失、彻底退出。他无比紧张的目光只死盯着那位俄国将军，那人漫不经心地又把两枚金币捏在手里，犹豫不决，看押在哪个数目字上。

“我无法向您形容我当时的气恼和绝望。但是请您设想一下我的感情：我为他抛弃了全部生活，可我对他来说，只相当于一只苍蝇，懒洋洋地把手轻轻一挥就能赶走。我又感到一阵愤怒。我使劲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臂，他吓了一跳。

“‘马上站起来！’我向他轻声耳语，但口气却是在下命令，‘想一想，您今天在教堂里发的什么誓言，您真是个背弃誓言卑鄙无耻的家伙！’

“他凝视着我，一脸惶恐，脸色苍白，眼里突然流露出可怜的神气，活像一只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他似乎一下子记起了一切业已忘怀的事情，仿佛对自己也感到一种恐惧。

“‘好……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好……我就来，请您原谅……’

“这时他的手已把所有的钱全都揽在一起，起初动作快捷迅猛，猛的一振，似乎在振作精神，接着，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有气无力，仿佛遇到一股逆流又冲了回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刚刚下注的俄国将军身上。

“‘请再等一等……’他飞快地把五枚金币扔在俄国人下注的那一格里……‘只赌这一把……我向您发誓，我马上就来……只赌这一把……只还……’

“他的声音又消失了。弹子开始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个着了魔的人，摆脱了我，也摆脱了他自己，轮盘旋转不已，小弹子在木槽里滚动跳跃，他也跟着滚进了光滑的木槽。管台子的人又叫了起来，耙子又把他的五枚金币扒走，他又输了。可是他没有转过头来，他忘了我，忘了誓言，也忘了他在一分钟前跟我说的话。他那双贪婪的手已经又痉挛地伸向那越来越小的钱堆，他那双如醉如狂的眼睛闪闪发光，只是死盯着那块吸引他意志的磁铁，死盯着对面那个会给他带来好运的赌客。

“我的耐心已到极限。我再一次摇撼他，但这次摇得非常使劲，‘马上站起来！马上！……您说过只赌一把……’

“可是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不过那张脸已不再有谦卑恭顺惶恐慌乱的神情，而是一个疯子的脸，他怒容满面，眼睛冒火，嘴唇气得不住地颤抖。‘您别烦我！’他冲着我大吼，‘滚开！您给我带来晦气，每次您在这儿，我就输！昨天您让我输了钱，今天又是这样，您给我走开！’

“我霎时愣住了，可是他一发疯，我也怒不可遏。

“‘我给你带来晦气？’我对他喊道，‘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小偷，你向我发誓……’可是我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个中了邪的家伙从座位上跳起来，猛地把我推开，根本不顾身边引起的混乱，‘您别打扰我！’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嚷道。

“‘您不是我的监护人……去，去……把您的钱拿去。’他把好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向我扔过来，‘现在您别再烦我了！’

“他像个着了魔的人，非常大声地把这些话吼了出来，丝毫不顾身旁有上百个人围着，大家瞪眼望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讪笑不已。从隔壁大厅里也有些好奇的人挤了过来。我仿佛觉得身上的衣服被人剥光，一丝不挂地站在这些好奇的人群面前。……‘夫人，请安静！’[20]管台子的人粗暴地大声叫道，一面用耙竿敲着桌子。这句话，冲着我，这个下贱东西的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我受到凌辱，满面羞惭，站在这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好奇之徒面前，活像一个妓女，人家把钱向她劈头盖脑地扔了过去。两三百只放肆无礼的眼睛盯着我的脸。我低着头直往后躲，想把目光移向旁边，避开这盆装满侮辱、羞耻的脏水。这时，我的目光忽然正对着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它们像利刃一样锋利，这是我的表姐。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大张着嘴，像是大吃一惊，把一只手高高举起。

“这番景象深深印在我的心里：趁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还没有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我立即冲出大厅：我的力气只够让我冲到那张长凳上，就是那个着了魔的人昨天晚上倒在上面的那张长凳。我也同样毫无力气，精疲力竭，彻底崩溃地倒在那张坚硬、无情的木头凳子上。——

“这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可是我一回想起那一瞬间，回想起我在千百个陌生人面前被他嘲弄的皮鞭抽得跌倒在地，我血管里的鲜血立刻冷凝成冰。我又吃惊地感觉到，我们一直大言不惭地称之为灵魂、精神、感情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痛苦的东西，是多么软弱、可怜、微不足道啊。这些东西即使大到难以估量的程度，也完全无力把我们受苦受难的肉体，我们受尽折磨的身体炸得粉碎——因为我们会熬过这些时刻，血液继续奔流，而不是像一棵大树遭到雷劈电殛，立即连根拔起，倒地死去。这种痛苦只有一下子，一瞬间，折断了我的关节，我跌倒在那张长凳上，呼吸停顿，感觉迟钝，预感到非死不可的极度快乐。可是我刚才说过，痛苦是胆小鬼，碰到强劲有力的求生的欲望，它就缩了回去，扎在我们肉体里的这种恋生之心远比我们精神里一切求死之欲都更加强烈。我的感情遭到这样的摧残，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又怎么站了起来，可事实上我是站起来了，当然心里并不明白，该做什么。我突然想到，我的箱子还存放在火车站，我立即迫切希望到那儿去：走吧，走吧，走吧，快从这儿走开，离开这座该死的地狱魔窟。我谁也不理，径直赶到火车站，打听下一班去巴黎的火车什么时候开出。守门人对我说，十点钟。我立即办好托运行李的手续。十点——那么离开那次可怕的邂逅正好是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充满了各式各样荒谬绝伦的感情，犹如疾风暴雨交替出现疯狂施虐，我的内心世界从此永被摧毁。可我起先什么感觉也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永远像在敲打在抽动：走，走，走……我额上的脉搏猛跳，像一个楔子一个劲地敲进我的太阳穴：走！走！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我自己，回到家里去，回到我的亲人身边，回到从前的、我自己的生活中去！我连夜乘车前往巴黎，在那里换车，直接前往布洛涅，从布洛涅到多佛，从多佛到伦敦，从伦敦到我儿子那儿——一路疾驰，快捷如飞，我既不思索，也不思想，足足四十八小时不睡、不吃、不说一句话，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咔哒咔哒的车轮只是重复着：走吧！走吧！走吧！最后，我突然在我儿子的乡间别墅出现，人人感到意外，全都大吃一惊：我的举止，我的眼神，想必有些异样，泄露了我的秘密。我的儿子想和我拥抱接吻，我躲开了：我觉得我的嘴唇已经受到玷污，想到他的嘴唇将触及我的嘴唇，我就无法忍受。我任何问题也不回答，只要求洗一个澡。因为我迫切需要连同旅途的尘埃一起把我身上所有的污垢全都洗净，这些污垢似乎还是来自这个着了魔的人，这个一文不值的人身上的激情。然后我脚步沉重地上楼到我房间里去，一连睡了十二个，十四个小时，睡得死沉死沉，活像一块石头，在此之前和从此以后我都从来没有这样睡过，这样睡了一觉之后我就知道，躺在棺材里寿终正寝是怎么回事。我的亲人对我关怀备至，仿佛照顾一个病人，但是他们的柔情只能使我痛苦。我羞于接受他们的敬畏，他们的尊敬，我不得不时时留意别突然地大声喊叫起来：为了疯狂的荒唐的激情，我背叛他们，忘记他们，抛弃他们到何等地步。

“后来我漫无目的地又前往一座法国小城。那里我无人认识，因为一种幻想纠缠着我，我总觉得每个人看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耻辱、我的变化。我深深地感到被人出卖、被人玷污，直到灵魂深处。有时候我清晨醒来躺在床上，心里会惊恐万状，害怕睁开眼睛，对那天夜里的回忆又会向我袭来：我突然在一个半裸的陌生人身旁醒来，于是我会和当时一样，一心只想立即死去。

“但是最后，时间对于一切感情有深沉的力量，年龄对此有奇怪的削弱作用。我们感到死亡渐渐临近，它浓黑的阴影已横在路上，这时一切事情也就不显得那么刺目，不再浸入我们内在的感官，大大失去其危险的威力，我渐渐地摆脱了惊恐。多年之后，我在一次社交场合遇到奥地利公使馆的一位参赞，一位年轻的波兰人，我问起那个家族，他告诉我，这是他堂兄的家族，这位堂兄的一个儿子十年前在蒙特卡洛开枪自杀了。我听了这话都没有一点颤抖。这事几乎已不再使我痛苦：也许——何必否认这点自私之心呢？——这甚至还使我感到舒服呢，因为我一直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碰见他——可这一来，最后的恐惧也消失了，我现在除了自己的记忆，再也没有别的证人来反对我自己了，从此以后我平静了许多。人变老其实并不意味别的，只意味着不再对往事感到害怕。

“现在您大概可以懂得，为什么我会突然和您谈起我自己的命运来。您为昂里哀特太太辩护，热情洋溢地宣称，二十四小时完全可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我当时觉得这指的是我：我感谢您，因为我第一次感到我的行动为别人所认同。这时我心想：能够爽爽快快地把心里话倾吐出来，也许会消除压抑人的那道最后的魔障和永远不能释怀的这块心病，这样我明天也许又可以前往蒙特卡洛，踏进曾和我命运相遇的同一座赌场大厅，而不再对他，也不再对我自己怀有任何怨恨。那时，压迫我灵魂的一块石头就会滚落，沉重地压在往事之上，使之不再复活。我能把一切说给您听，对我真有好处。我现在轻松多了，几乎感到心里快活……我为此感谢您。”

说完这几句话，她突然站起身来，我感到，她已叙述完毕。我有些尴尬，想找一句合适的话说，可是她想必感觉到我的为难，连忙把手一挥：

“不，您什么也别说……我不想要您给我什么回答或者对我说什么……我感谢您认真地听我说话，祝您一路平安。”

她站在我对面，伸手和我握别。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她的脸。这位老妇人这样慈祥，同时又稍带羞怯地站在我的面前。我觉得她的脸奇妙感人。突然间，她的两颊泛起一阵红晕，直升到她的白发，不知这是往日激情的反射，还是心情慌乱的结果。

她站在那里活像一个少女，往事的回忆使她像新娘一样慌乱，自己的坦白使她羞怯。我不由自主地深受感动。我迫切想要用一句话向她表示我对她的崇敬之情，可是我的咽喉梗塞，说不出话。于是我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那枯萎得像秋叶似的微微颤抖的手。

（1927）

（张玉书 译）

[1]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 里维埃拉在地中海之滨，为意大利和法国接壤处。

[3] 原文为英文。

[4] 世界闻名的赌城，在摩纳哥境内。

[5] 一种骨牌。

[6] 包法利夫人为法国作家福楼拜同名的长篇小说的女主人公，为争取恋爱自由而无视社会习俗。

[7] 原文为法文。

[8] 原文为法文。

[9] 原文为英文。

[10] 原文为法文。

[11] 原文为法文。

[12] 原文为英文。

[13] 原文为英文。

[14] 原文为英文。

[15] 原文为英文。

[16] 原文为意大利文。

[17] 原文为法文：时髦的花朵，即高雅人士。

[18] 是里维埃拉的海滨大道，在尼斯和斯派齐亚之间，全长三十公里，景色变幻，极为优美。一八〇五年依古罗马人建的大道改建。

[19] 原文为法文。

[20] 原文为法文。

心的沉沦[1]

命运并不总是需要大踏步后退并使用粗暴摈斥的强力才能极大地震撼一颗心灵；恰恰是出于一瞬间的原因而施展毁灭，这才刺激它的塑造者的强烈欲望哩。我们用我们那模糊的人类语言称这种初次轻微触动为诱因，并惊异地将其微弱的程度和那常常继续起作用的强力进行比较；但是正如一种疾病不会马上被人识别，一个人的命运也不会一经显露、稍有苗头就马上被人认识。命运总是先早已在内部，在精神上、在血液中存在，然后才从外部触及灵魂。自我认识本身就已经是自我保护，而这却往往是一种徒劳的自我保护。

这位老人——他叫萨洛蒙松，在家里可以自称枢密委员会参议——陪伴他的家人到加尔多尼来度复活节，半夜里他在饭店里突然醒过来，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觉得身体好像让尖利的桶板给箍住了，胸口憋得透不过气来。老人害怕了，他常犯胆囊痉挛，他没有遵医嘱到卡尔斯巴德去作矿泉浴疗，而是为了他的家人选择了这个南方度假地。他担心那种危险的症状会突然发作，惶恐不安地触摸自己那魁梧的身体，但随即——仍感到疼痛，却释然地——断定：他只是感到胃部胀痛，显然是由于不适应意大利饭菜或轻度中毒了吧，这类中毒现象对于到那儿去旅游的人来说是屡见不鲜的。他舒了一口气，抽回颤抖的手，但胀痛感依然，并妨碍呼吸。他呻吟着慢慢腾腾下了床，想稍稍活动活动。果不其然：站着就舒服一些，走动起来胀痛更见缓解。但这间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活动的余地不大，再者，他担心若唤醒睡在旁边床上的妻子，会不必要地引起她的忧虑。于是他披上睡衣，光着脚穿上毡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进走廊，想在那里迈开大步走几步，缓解缓解压抑的感觉。

就在他朝黑魆魆的走廊打开房门的当儿，从完全敞开的窗户外传来了教堂塔楼报时的钟声：四下先是强有力、随后便柔和地从湖面上空荡漾开去的钟声：凌晨四点。

长走廊里一片漆黑。但凭着白天清楚的记忆老人能笔直朝前走、知道进深多少：他迈开步，不需照明便喘着粗气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又走一遍，接着再走一遍，他满意地觉察到，卡在胸口的那把钳子在渐渐松开。经惬意地一走动，几乎完全摆脱了疼痛，他正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这时一种响声吓得他突然停住脚步。这是附近什么地方从黑暗中传来的一阵低声耳语，虽微弱却明白无误。屋梁上什么东西嘎啦一响，什么东西簌簌一响，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只见从打开的一条门缝里，一束狭长的圆锥体光霎时间划破了黑暗。这是什么？老人情不自禁地躲进一个角落里，并非出于好奇，而仅仅是为那种容易理解的羞愧感所驱使，生怕自己这种奇异的梦游人行为让人撞见。但在灯光照亮走廊的这一刹那，他几乎是违心地以为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身影从那个房间里溜了出来，并迅速悄然走向走廊的尽头。果然，在走廊那头最后几扇房门的一扇上，一个门把轻轻喀嚓一响。而后，一切又归于黑暗和寂静。

老人突然像心口挨了一击似的眩晕了起来。那走廊尽头，那个门把一动泄露天机的地方，那儿是……那正是他自己家人的房间呀，三个房间一套的单元，这是他为他的家人租的。他的妻子，几分钟前他离开她时她还在酣睡，那么，这个女人身影，这个离奇地从别人的房间返回的女人身影——不，不可能弄错——不可能是别人，只可能是艾娜，他的刚满十九岁的女儿艾娜。

老人浑身战栗，他惊骇到了极点。他的女儿艾娜，这个孩子，这个聪明伶俐、爽朗活泼的孩子——不，这是不可能的，他多半是弄错了。——她会到别人房间去干什么呢，若不是……他像拒斥一头凶恶的动物那样拒斥这个奇特的念头，但是那个迅速消逝的身影的鬼魂般形象却深深印入他的脑海，再也甩不掉，再也打发不走：他必须弄个水落石出。他气喘吁吁沿走廊墙壁摸索着走到她的门口，他隔壁那个房间的门口。但是真可怕：恰恰这儿，恰恰走廊里的这扇门这儿，唯一的这扇门这儿，一丝微光从门缝颤悠悠透出，钥匙孔里耀眼的白点露出了马脚：凌晨四点她的房间里还亮着灯！还有新的证据：方才里面喀嚓一响电灯一亮，一缕白光不留痕迹地射进黑暗之中——不，不，自欺欺人在这里是无济于事的——艾娜，他的女儿，半夜从别人床上偷偷溜回自己床上去的那个女人正是她。

老人吓得一哆嗦，与此同时，他身上冒出汗来，浑身汗津津。破门而入，用拳头狠狠揍她，揍这个不要脸的，这是他的头一个感觉。但魁伟的身躯下的两只脚犹豫不决。他勉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自己的房间，爬到床上；他迷迷糊糊像一头被宰杀的牲畜般一头倒在枕头上。

老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睁大眼睛凝视着这一片黑暗。从他身旁传来他妻子无忧无虑的沉沉的呼吸声。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摇醒她，报告这可怕的发现，大喊大叫，大发雷霆。但是怎样把这讲出口来，用言语大声说出来，说出这件可怕的事情来？不，永远不会，他永远说不出口来。可是怎么办？怎么办？

他试图思考。但是思绪纷乱得像蝙蝠盲目乱窜。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艾娜，这个温柔而受过良好教育的、长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孩子……曾几何时，曾几何时他还看见她在埋头读学校教科书来着，用红通通的小手指头吃力地一字一句地描摹着……曾几何时，他把只穿着那件浅蓝色小连衣裙的她从学校领到糕点师傅那儿，从那张还粘着糖的嘴上感受过那孩子式的亲吻……这不就是昨天的事吗？……不，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但是昨天，真的是昨天，她还曾孩子气十足地乞求他，要他给她买那件鲜艳夺目陈列在橱窗里的蓝色夹金黄色的双色毛衣。“爸，求你了！求你了！”——十指交叉着露出笑容，露出自信而愉快的笑容，他从来抵抗不住的笑容……而现在，现在她，就在他眼皮底下，竟半夜溜出去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赤身裸体在那张床上取乐玩耍……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这位老人，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我的孩子，我的温柔的、受到细心照管的孩子和一个男人……和谁？……这个人会是谁？……我们到这加尔多尼来才三天，在这之前，这些花花公子她一个也不认识，不认识这个脸面瘦削的康特·乌巴蒂，不认识这个意大利军官和这个梅克伦堡男子骑赛者……第二天跳舞的时候才认识他们的呀，她就已经和一个……不，这不可能是头一个男人，不……多半是早就已经开始了……在家里……而我竟懵懂不知，浑然不觉，我这个傻瓜，我这个窝窝囊囊的傻瓜……可是我究竟又了解她们些什么呢？……我整天为她们做牛做马，坐十四小时办公室，和从前拎着样品箱坐火车完全一样……只是为她们弄钱，钱，钱，好让她们有漂亮衣服穿，好让她们富起来……晚上每逢我回家来，精疲力竭，她们总是外出了：看戏，参加舞会，参加社交聚会……我知道她们什么呀，知道她们整天在干什么呀？……现在我只知道我的孩子夜里像个妓女那样，带着自己那年轻、纯洁的肉体去找男人……哦，真是奇耻大辱！”

老人一再发出呻吟声。每一个新的想法都把伤口撕裂得更深：他觉得，仿佛他的大脑血淋淋敞开着，红乎乎的蛆虫在里面拱来拱去。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我都容忍了？……为什么现在我还躺在这儿苦苦折磨自己，而她倒抱着自己那个淫乱的身体在酣睡？……为什么我没有立刻冲进房间，让她知道我了解她的可耻行径？……为什么我没有敲碎她的骨头？……因为我懦弱……因为我胆小……我总是对她们俩懦弱……我什么都让着她们……只要能让她们生活得轻松愉快，哪怕我累死累活，我也感到自豪……这钱是我用指甲又扒又抓，一分一分攒集起来的……只为了能看到她们心满意足，我简直把手上的肉都拉扯下来了……但是我刚让她们富了起来，她们就已经在为我感到羞愧了……她们觉得我不够优雅……太没有教养……我哪儿来的什么教养？才十二岁，他们就不让我念书了，我必须挣钱，挣钱，挣钱……扛着样品箱，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后来又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推销，后来我才有可能办起我自己的商行……可她们一到高处、一有了自己的房屋，她们就不喜欢我原来那个诚实的好名字了……我不得不给自己买来委员会参议、枢密顾问等头衔，好让人不再称她们为萨洛蒙松太太，好让她们能够做出高贵的样子……高贵！高贵！……每逢我反对故作高贵态，反对她们的‘上流’社会，她们就嘲笑我，每逢我告诉她们，我的母亲——愿上帝赐她进入天堂——怎样操持家务，文静，简朴，只为了父亲和我们……她们就说我过时了……‘爸，你过时了，’她总是这样讥笑我……是呀，过时了，是呀……现在她却和陌生男人睡在陌生的床上，我的孩子，我的惟一的孩子……哦，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老人从心头如此可怕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以致他身边的妻子惊醒了。“怎么啦？”她睡眼惺忪地问。老人不动弹，屏住呼吸。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在他的痛苦的黑暗棺材里一直躺到天亮，像受蛀虫啃噬般受尽种种思绪的折磨。

早晨，他第一个坐到餐桌旁吃早饭。他叹着气坐下，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又是独自一人，”他心想，“总是独自一人！……每逢我早晨去上班，她们总是舒舒服服地睡懒觉，整宵不是跳舞就是看戏……我晚上回到家里，她们已经出门玩儿去了，参加社交聚会：在那种场合她们不需要我……哦，是钱，是这该死的钱使她们腐化堕落了……使她们和我生疏了……我这傻瓜又扒又搂地敛了钱，苦熬了我自己的筋骨，我把我自己熬穷了，自己让她们变坏……我含辛茹苦白白干了五十个年头，没有享过一天清福，现在我却孤独一人……”

他渐渐焦躁不安起来。“她为什么不来。……我要和她谈，我必须把这事对她说清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立刻……她为什么不来……大概她还困倦着呢，心安理得地在睡觉呢，而我却在撕扯自己的心，我这个傻瓜……母亲花几个小时打扮自己，必须洗澡，让人给自己涂脂抹粉、修指甲、理发，十一点以前她不会下来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样一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哦，钱，这该死的钱。”

背后喀嚓喀嚓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早晨好，爸，睡好了？”什么东西轻柔地从一边俯过来，一个轻吻擦过突突跳动的额头。他不由得一激灵缩回脑袋：他厌恶法国香水的这股甜丝丝、腻乎乎的气味。然后……

“你怎么了，爸……又心情不好了，来一杯咖啡，招待员，一客火腿蛋……没睡好觉还是坏消息？”

老人克制住自己。他低下脑袋，没有勇气抬头看人，他沉默不语。他只看见桌子上她那两只手，那双可爱的手：它们懒散、优雅地游动犹如娇惯的长身多毛狗在白桌布草地上嬉戏。他颤抖。他的目光惊怯地顺着那细嫩的少女胳臂向上游移，这儿童的胳臂，它们从前曾经……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啦？……在上床睡觉前那样频频地搂抱过他……他看见两个隆起的优美乳房，它们在那件新毛衣下面随着呼吸而耸动着。“赤身裸体……赤身裸体……和一个陌生男人颠鸾倒凤，”他愤懑地暗自思忖，“所有这一切他都抓过，摸过，玩弄过，品味过，享受过……我的心头肉……我的孩子……哦，这个陌生的流氓……哦……哦……”

他下意识地又呻吟了。“你怎么啦，爸？”她用谄媚的口吻追问。

“我怎么啦？”他在心里吼叫，“我有一个婊子女儿，却没有勇气把这告诉她。”

但是他只含混不清地喃喃：“没什么！没什么！”他急忙伸手去拿报纸，用打开的报纸构筑起屏障，挡住了她猜疑的目光，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软弱无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的双手直打哆嗦。“现在我必须对她说了，乘现在我们单独在一起。”他备受痛苦折磨。但是他说不出话来；连抬起头来看一眼，连这个力气他都没有。

突然，他猛一使劲向后推开椅子，迈着沉重的脚步向花园逃遁而去；因为他感觉到，一大滴眼泪正违反他自己的意志从面颊上滚落下来。这决不能让她看见。

这位短腿老人在花园里游来荡去，久久地凝视着湖面。内心让强压下的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他却不由自主地看到了这旖旎的风光：银色的光线后面碧波上涌，柏树的淡墨画添上了阴影线，小山丘闪现出柔和的色调，它们后面陡峭的群山，严酷而不带傲慢地俯视这一汪碧波，犹如严肃的男子观看亲爱的儿童做无关紧要的游戏。这美景以坦诚、芬芳、好客的姿态温和地铺开，它引诱人生出一片好心、产生幸福感，这种造物主的永恒极乐的微笑引诱人进入它的南方！“幸福！”老人迷迷糊糊地摇晃那颗过于沉重的脑袋。

“人们在这里可能会感到幸福。有一回我也曾希望得到它，有一回我自己也曾希望能感受到无忧无虑者们的世界多么美好……五十年写写算算、讨价还价和投机买卖之后，也想有朝一日享几天清福……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在人家还没掩埋我之前……六十五个年头，我的上帝，已经是一只脚入了土的人啦，钱已经无济于事，医生也帮不了忙啦……我只想在这之前先轻松地舒几口气，有朝一日自己也……但是我故去的父亲生前一直说：‘消遣娱乐是我辈不屑于干的事，人们背着全部家当一直背进坟墓……’昨天我曾以为，我也可以享享福了……昨天我颇有点像一个幸运的人，为我那漂亮、聪明的孩子感到高兴，见到她高兴而感到高兴……可是上帝马上就惩罚了我，他夺走了我的孩子……现在这永远一去不复返了……我再也不能和自己的孩子讲话了……我再也不能正视她的眼睛，我真是羞愧极了……我将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一点，在家里，在办公室里，以及夜晚在床上；她现在在哪儿，她曾去过哪儿，她曾干过什么事？……永远也不再会内心平静地回家了，她坐在那里，快步向我迎过来，我一看到她，看到她年轻、漂亮，我心花怒放，她吻我的时候，我就会暗自思忖，昨天她和谁上床了，这嘴唇……她一离开我身边，我便惶惶不安，一看到她的眼睛，我便羞愧难言。——不，我不能这样活着……我不能这样活着……”

老人像喝醉了酒的人那样踉踉跄跄地行走。他一再凝视湖面，泪水一再滚落到他的胡子上。他不得不摘下夹鼻眼镜，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近视眼，傻乎乎地站在狭窄的小径上。一个干园林活的男孩正好从这儿经过，惊愕地站住脚，哈哈大笑起来，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玩笑话讥笑这个失魂落魄的人。老人从痛苦的眩晕状态中惊醒，他拿起夹鼻眼镜，侧过身悄悄朝花园深处走去，想在随便哪张长凳上找个藏身之处，以躲过世人的目光。

他刚走近花园里的僻静处，却又让来自左边的一阵笑声给吓了一大跳……一阵笑声，这笑声他熟悉，这笑声现在撕裂着他的心。这笑声对他来说曾多么优美动听，十九年之久，这是她纵情、轻柔的笑……为了这笑声他曾乘坐三等车厢火车一直坐到波兹南和匈牙利，只是为了随后可以给她们抛撒点黄色的腐蚀质，好让这种无忧无虑的欢乐情绪滋蔓……他完全是为了这笑声而活着，他落下这胆囊痉挛的病症……只是为了让她笑口常开，笑声朗朗。而今它却像一把灼热的锯子切入内脏，这可诅咒的笑声。

然而这个老大不乐意的人却受到这笑声的吸引。她站在网球场旁边，光着的手挥舞着网球拍，关节放松，向上挥出球拍击球，随后又接球。纵情的欢笑声总是伴随挥舞着的球拍直冲蔚蓝色的天空。那三位男士赞赏地观看她打球，康特·乌巴蒂身穿宽松网球衫，军官穿紧身、笔挺的制服，男子骑赛者穿漂亮的马裤，三个各具风采的男性形象铸像般围住这位像一只蝴蝶那样翩然飘舞的击球女郎。老人自己也忘情地凝视着。我的天哪，她身穿那件浅色的下垂到脚踝的连衣裙，一头金发上阳光流溢，模样儿多么漂亮！这年轻的身躯快乐至极地在跳跃和跑动中感觉到了自身的轻快，随着灵活的肢体有节奏的活动，她陶醉了，她使人入迷了。现在她纵情地将白色网球抛向空中，随着又抛出第二个、第三个；真是妙不可言，她那苗条、柔软的少女肢体怎样一跃而起、弯体击球，现在突然向上弹起，击最后那个球。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这样燃起纵情的火焰，自身成了一团白色的、向后倾斜的、飘荡着的火焰，热情奔放的身体上空荡漾着银白色的笑的烟雾，一个处女似的女神，从南方花园的常春藤中，从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惊起：在家里，这个瘦小而结实的身体从未这样狂舞般伸展开来做激烈的游戏。从来没有，不，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个样子，在这沉闷的、城墙围住的城市里，从来没在房间里和街道上听到过她的声音如此美妙动听地从尘世上的沉闷嗓音变成一种几乎是歌唱般的欢声笑语，不，不，她从来没有这样漂亮过。老人愣怔地凝视着。他忘记了一切，他只是看着，只看见这一团白色的飘荡的火焰。若不是她终于迅捷一转身，喘着气飘然一跃接住了抛出去的球中的最后一个，并气喘吁吁、激动地露出含笑而骄傲的目光，将那球贴在胸口上，他简直会一直这样站着，用热烈的目光无休无止地吸吮她的形象。“好极了，好极了”——三位男子像听完一曲歌剧咏叹调似的喝彩，他们一直在兴奋异常地观看她精彩的接球表演。这些带喉音的声音把老人从心醉神迷状态中惊醒。他怒目凝视他们。

“是他们，这帮流氓，”他的心在突突地跳动，“是他们……可那人是他们当中的谁呢？……三个人当中是谁占有了她呢？……这帮游手好闲的家伙，他们打扮得多么优雅，洒了香水、刮了胡子……我们这种人在他们这个年龄却不得不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坐在账房里，东奔西跑推销货物磨破了鞋后跟……他们的父亲们，他们也许今天还这样坐着，为了儿辈做牛做马、耗尽心血……可他们却周游世界，蹉跎岁月，长着一张棕色的、无忧无虑的脸和一双明亮的、厚颜无耻的眼睛……这样的人容易有旺盛的精力，喜欢寻欢作乐，他们只需要给这样一个爱虚荣的孩子灌上几句甜言蜜语，她马上就会爬上床去的……可这是三个人当中的谁呢，是哪一个呢？……他们当中的一个，我知道，这个人脱过她的衣裳看到她的裸体，用舌头咂着嘴：她让我占有过了……这个人了解她的热烈和赤裸的身体并在暗想，今天晚上又可以……并眯缝着眼看看她——哦，这条狗！……能用鞭子抽死他该有多好，这条狗！”

人们在那边发现他了。女儿挥动球拍敬礼并向他笑，男士们致问候。他不致谢，只是睁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她那张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嘴：“你居然还能这样笑，你这臭不要脸的……但是那一个也许正在暗中窃喜，并且心想，瞧他站在那儿，这个愚蠢的犹太老头儿，他夜里在自己床上打了一宵的鼾……要是他知道的话，这个傻瓜老头儿！……是的，我知道，你们笑，你们像踢一块脏物那样踢我……可是女儿，她活泼可爱，她心甘情愿，她敏捷地爬到你们的床上……那母亲，她已经有点发胖，装束时髦，涂脂抹粉，怪不得有人劝她，说她不妨也大胆地去跳支小型舞蹈呢……你们有理，你们这些狗，你们有理，是她们在追求你们，这帮发情的女人，这帮无廉耻的……你们在乎什么呀，是别人在心痛欲裂……你们只知道自己寻欢作乐，她们只知道自己寻欢作乐，这帮无廉耻的女人……应该用手枪打死你们，用鞭子抽打你们……但只要没有人去揍你们……只要人们像狗吃自己吐出的秽物那样把这怒火往自己肚里咽……你们就是对的，如果人们如此怯懦，如此怯懦到了极点……不去，不去抓住这不要脸的贱货，不抓住她的袖管把她从你们身边拉走……如果人们只是默默地在一边站着，满腔怒火，怯懦……怯懦……怯懦……”

老人用双手扶住栏杆，他两眼昏花愤怒得浑身发抖。他突然在自己脚前啐了一口唾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花园。

老人摸索着走进小城，在一个橱窗前他突然站住。各色各样的旅游用品，衬衫和网袋，短外套和钓具，领带，书籍，烤制的食物，随意放置在一起组成人造金字塔和彩色格子柜。但是他的目光只盯住惟一的一件物品，它备受鄙薄地摆放在这堆纷乱杂陈的雅致用品中间：一根多节手杖，粗陋而笨重，顶端包着铁皮，拿在手里沉甸甸，打起人来一定虎虎生威。“打倒他……打倒他，这条狗！”这个念头使他陷入一种纷乱的、几乎是狂喜的心醉神迷状态；他毫不犹豫地走进这家杂货店，用低价购得了那根有结节的棍棒。这个沉重的、强有力的物件一握在手，他顿时便觉得自己强壮多了：一件武器总可以让身体虚弱者对自己的事情更有把握一些。他感觉到，他一握住棍棒浑身肌肉顿时便激奋、紧张起来：“打死他……打死他，这条狗！”他喃喃自语，他那沉重而跌跌撞撞的脚步不由得变得坚定、刚强、迅捷了起来；他在湖滨路上来回踱步，简直是来回奔走，他浑身冒汗，与其说是由于加快了步伐不如说是由于激情满怀的缘故。因为他的手越来越使劲地捏住那粗重的把手。

手里拿着一件武器，他走进大厅里淡蓝色的阴冷灯光之中，立刻目光炯炯地寻找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果然，他们都一起坐在角落里，坐在软草垫子上，用细麦秆吸饮威士忌和苏打水，闲适自得地愉快交谈着：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以及那不可缺少的三人。“是哪一个呢？是哪一个呢？”他暗想，拳头握住那个粗重的结节手杖。“打破他们中谁的头颅呢？……谁的？……谁的？”但是艾娜误解了他不安的搜索的目光，当即一跃而起，向他迎面走了过来。“是你呀，爸！我们到处找你。你想想，梅德维茨先生用他的菲亚特带着我们兜风，我们沿着整个湖一直驶到代森察诺。”她边说边亲热地把他拽到桌子跟前，仿佛他还得为这邀请表示感谢似的。

男士们礼貌地站了起来并和他握手。老人打颤。但是她那温暖的身躯温柔而令人陶醉地傍着他的胳臂，缓和了他的情绪。他不由自主地一一与他们握手，默默坐下，摸出一支雪茄，用牙齿紧紧咬住这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强忍住怒火。断断续续的用法语进行的谈话声从他耳旁掠过，不时夹杂着几个人的纵情大笑声。

老人蜷缩着身体默默坐着并咬住他的雪茄，咬得牙缝里流出褐色的汁液来。“他们做得对……他们做得对，”他心想，“人们应该对我啐唾沫……现在我居然还和他握了手！……和三个人都握了手，但是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一个是无赖……我心平气和地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我没把他打倒在地，我彬彬有礼地和他握手……他们讥笑我，他们笑得对，笑得完全有道理……他们自顾讲话，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仿佛我已经入土了似的……艾娜和她的母亲，这两个人分明知道我一句法语也听不懂……两个人，两个人明明知道，但是没有哪个人问我什么话，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哪怕只是为了使我不致这样可笑地坐在这儿，这样可笑之极地……对他们来说我无足轻重，无足轻重……一件惹人厌的附属物，一种累赘，一种干扰，一种人们为之感到羞愧的东西，人们不抛弃它，因为它会挣钱……钱，钱，这肮脏、可鄙的钱，我就是用这钱使她们堕落了……这钱，这钱是遭上帝诅咒的……我的妻子，我自己的孩子，她们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她们眼里只有这帮游手好闲之辈，只有这帮油腔滑调、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瞧她们那副和他们打情骂俏的模样，仿佛她们就要和他们动手动脚起来了……而我，我容忍这一切……我坐在这儿，听着他们笑，什么话也听不懂，却在这儿坐着，竟不挥拳打过去……不用这棍棒揍他们，不趁他们还没有在我眼皮底下开始交配便将他们驱散……我允许这一切……我坐在这儿，缄默，愚蠢，怯懦……怯懦……怯懦……”

“我可以吗？”这时意大利军官用生硬的德语边问边拿起打火机。

老人从胡思乱想中惊醒，顿时便一跃而起，愤怒地凝视着这个完全蒙在鼓里的人。怒火还在他胸中燃烧。手立即使劲抓住棍棒。然而接着嘴就又往下一撇，化出一丝无谓的狞笑。“噢，可以，”他重复道，他的语声突然变得尖厉起来，“当然可以，嗨嗨……什么都可以……只要您愿意……嗨嗨……什么都可以……我拥有的一切都供您支配……您可以随意支使我……”

军官惊诧地望着他。由于语言不通，他没全听明白。但是这种歪斜着嘴脸的狞笑使他感到不安。这位德国先生不由自主地发起火来，两位妇女脸煞白——刹那间，空气在他们所有人之间凝固住了，好像闪电和随后滚滚而来的雷声之间那个短暂的间歇。

但是随后这狂怒歪扭的嘴脸又松弛下来，手杖从捏紧的拳头滑落。老人像一只挨了棒打的狗蔫了下来，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艾娜急忙拣起中断了的话题接茬儿谈了起来，以便缓和这难堪的紧张气氛，德国男爵显然是故作愉快地应答着，不多几分钟以后受阻滞的话语便又无忧无虑、滔滔不绝地流动了起来。

老人落寞地坐在这些饶舌者们中间，人们简直会以为他在睡觉。那根粗重的拐杖已从他的手中滑脱，在他的两腿间漫无目的地来回摆动。用双手支撑着的脑袋越来越向下滑去。但是再也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他的沉默被响亮的滚滚而来的闲谈的巨浪所淹没，有时纵情戏谑的话语中迸发出闪光的欢笑的泡沫；可是他却一动不动躺在下面无尽的黑暗之中，沉浸在羞愧和痛苦之中。

三位男士站起来，艾娜举止急促、母亲步履缓慢地跟随着；他们听从轻松愉快的建议，走进隔壁的音乐室，并不认为有必要特意邀请这个迷迷糊糊打着盹儿的人。在周遭突然出现的空寂冷落的侵袭下，他才醒了过来，就像一个睡觉的人因夜里被子掉下床，冷飕飕的穿堂风吹拂光杆儿身躯而被寒冷的感觉惊醒那样。目光不由得盯住了那几把孤零零的椅子；但是从隔壁钢琴室里已经噼噼啪啪响起一段急促的爵士乐曲，他听见笑声和鼓励的喊叫声。他们在隔壁跳舞。是的，跳舞，总是跳舞，这个他们会！一再地让情绪激动起来，一直淫荡地相互摩摩擦擦，直至把肉摩擦热了。跳舞，晚上、半夜和大白天，这帮懒汉，这帮游手好闲之徒，他们就是用这个来勾引女人。

他怒不可遏地又抓住粗木棒，踢踢跶跶地循声向他们走去。他在门口站住脚。那个德国男子骑赛者坐在钢琴前，丁零当啷地凭记忆大致不差地弹奏一首美国流行小调，他边弹边侧过身来同时观看舞者们跳舞。艾娜和那位军官跳舞，母亲，她动作迟钝、身体强壮，则由长腿康特·乌巴蒂不无辛劳地按节奏推拉转动。但是老人只瞪大眼睛看着艾娜和她的舞伴。瞧这个花花公子多么轻柔和谄媚地把双手搁在她那娇嫩的肩膀上，仿佛这整个儿的人完全和他联成一体了似的！她的身体怎样摇荡着、扭动着，恰似委身于人似的贴近他的身体，他亲眼目睹他们怎样艰难地压抑住欲火相互交融在一起！是的，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因为在这两个激情沸腾的身体内显然燃烧着一种互相了解的欲火，一种已渗入血液的结合的情焰。是的，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只可能是这个人，他从他们的眼睛上看出来了，它们虽半闭着却顾盼有神，在这翩翩起舞的同时反射出对尽情享受过的情爱的甜蜜回忆——就是这个人，这个窃贼，他夤夜伸出热辣辣的手，穿透这在薄薄的起伏波动着的衣裙里半透明地隐藏着的，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他不由自主地走过来，想把她从那个人身边拉开。但是她没有发现他。每一个动作都与节奏，与这位共舞者和勾引者暗暗操纵着她的压力丝丝入扣：脑袋后仰，张开着湿乎乎的嘴，一脸陶醉和忘乎所以的神态，她和着柔和涌流的乐声翩翩起舞，对空间，对时间和这个人，对这个颤抖着、呻吟着的老人视而不见，老人睁大着充血的眼睛，怀着如痴如醉的愤怒凝视着她。她只感觉到自己，感觉到自己那年轻的肢体，毫不抗拒地顺应着那喘息、旋转的舞曲哒哒的节拍；她只感觉到自己，只感觉到一个男子贴近她想占有她，有力的胳臂搂住她，她不得不在这轻歌曼舞中防备自己，不让自己带着渴慕的嘴唇和献身的热烈气息扑进他的怀抱。这一切，老人在自己受震撼的内心都神奇地意识到了；每逢舞蹈将她从他身边卷走，他便觉得，仿佛她永远沉没了。音乐演奏之中，旋律突然像一根颤动作响的弦那样断了。德国男爵站起来：“Assez joué pour vous，[2]”他笑道，“maintenant je veux danser moimême。[3]”大家愉快地表示同意，结成对子的跳舞搭档松开了手，大家随意聚在一处。

老人又苏醒过来：现在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不要这样傻乎乎地，这样可怜巴巴像个累赘似的在一旁站着！他妻子刚从身边掠过，累得有点儿气喘吁吁，却满足得浑身冒热气。愤怒让他作出了一个突然的决断。他挡住她的去路。“来，”他喘吁吁、不耐烦地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惊讶地望着他：汗珠沾湿了他那苍白的额头，他的眼睛露出迷乱的神色。他要干什么？为什么偏偏现在要来打扰她？支吾搪塞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由于他的态度中带有某种闪烁不定的危险成分，使她突然回想起先前的愤怒发作，便不情愿地跟着他去了。

“Excusez，messieurs，un instant.[4]”临走前她还先转过身去向男士们表示道歉。“她向他们道歉，”这位激动不安的人愤怒地暗自思忖，“他们站起来离席而去时，可并不曾向我道歉。对他们来说我连狗都不如，我是让大家擦脚的擦脚垫。但是他们做得对，他们做得对，谁叫我容忍这样的事呢。”

她高挑起眉毛等候着；他抽搐着嘴唇站在她面前，就像学生站在教师面前那样。

“嗯？”她终于向他提出挑战。

“我不要……我不要……，”他终于笨嘴拙舌、结结巴巴说道，“我不要你们……你们和这儿的这些人来往。”他便——像一只通红的利爪正在撕开他的五脏六腑似的——他便突然脸煞白，摇摇晃晃走到墙根。哦，这剧烈的灼痛和绞痛；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不致大声喊叫出来。受袭击的身体呻吟着蜷缩了起来。

他立刻知道他遭到了什么不测：胆囊痉挛，可怕地发作了，近来他常常受到这种疾病的折磨，但是从未像这次这样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不要激动，”医生曾说过——在感到剧烈疼痛的同一个瞬间，他想起了医生的这句话。疼痛难忍中，他还在恼怒地自我嘲讽。“不要激动，说得倒容易……教授先生，你做个样子让我看看，我怎么才能不激动，如果我……哦……哦……”

老人痛苦地呻吟着，那只看不见的利爪热辣辣地在这备受折磨的躯体内绞扭。他拖着双脚艰难地一直走到客厅门口，把门撞开，一头倒在矮沙发榻上，牙齿紧紧咬住了坐垫。一躺下来，疼痛立刻有所缓解，那热辣辣的指甲不再那样狠命地抓挠创伤累累的五脏六腑。“我得敷一块湿毛巾，”他想起来了，“喝那药水，马上就会见好的。”

但是没有人来扶他站起来，没有人。他自己没有力气拖着双脚走到另一个房间里去，或者哪怕只是去按一下门铃。

“没有人在这儿，”他愤慨地想，“我会像一条狗那样丧命的……因为我分明知道，什么在作痛，这不是胆囊……这是死神，是死神在我体内肆虐……我知道，我是一个已经垮了的人，哪个医学教授，什么疗养也帮不了我的忙……六十五岁的身体不再健康啦……我知道，什么让我感到这钻心的绞痛，这是死神，残留给我的这几年岁月，将不再会是生，而只是死，只是死罢了……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曾生活过？……为我，为我自己生活过？……这叫什么生活呀：总是一味地捞钱，钱，钱，总是一味地为别人，现在可好，现在这对我有什么用处？……我曾有过一个妻子，我娶了这个姑娘，我结识了她的肉体，她给我生了一个孩子；我们年复一年在同一张床上一样地喘着气……现在，现在她在哪儿……我认不出她的脸来了……她摆出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对我说话，从来不管我的生活，从来不管我所感觉、所忍受、所思虑的这一切……这几年里我觉得她完全变成一个陌生人了……这消逝到哪儿去了，这消逝到哪儿……我们有过一个孩子……她翅膀长硬了，我曾以为，人们在这里可以再次获得新生，比命运赐给一个人的更美好，更幸福，人们在这里不会完全死亡……可是半夜里她偷偷溜出去，爬到男人的床上去……我将孤苦伶仃地死去，孤苦伶仃……因为对于别人来说我已经死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利爪有时剧烈抓挠一下，而后又放松了下来。但是另一种痛苦却越来越深地扎进他的太阳穴里；这些想法，这些坚硬、尖利、滚烫的小石子刺痛着额头：现在千万别去考虑什么，千万别考虑什么！老人已经撕扯开上衣和背心——鼓鼓囊囊的衬衫下患肠胃气胀的粗笨身躯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捂住疼痛的部位。“只有这疼痛难忍的，这才是我，”他感觉到，“只有这个才是我，只有这块热辣辣的皮肤……只有这在我体内翻搅着的，还属于我，这就是我的病，我的死神……我只是这个罢了，不再叫枢密委员会参议，我没有妻子、孩子，没有钱、房子，没有商行……只有这儿的这个，我用指头感觉到的，只有我的身体以及我体内的这股热流，只有这疼痛，只有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余的一切全是愚蠢行为，不再有任何意义……因为这让我感到疼痛的，只让我一个人感到疼痛……这让我忧愁的，只让我一个人忧愁……她们再也不会理解我，我也不会理解她们了……我孤零零孑然一身，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现在，我躺在这里，感觉到死神在体内肆虐，现在我明白了，可惜为时已晚，六十五岁啦，行将就木，现在，她们跳舞散步或四处游荡，这帮不要脸的女人……现在我明白了，我只是为她们而活着，她们却并不因此感激我，永远不会感激我的，一个小时也不会的……可是她们与我还有什么相干……她们与我还有什么相干……干吗惦记着她们，她们不惦记我的呀？……宁可死于非命，也决不接受她们的同情……她们与我还有什么相干……”

渐渐地，一步一步退缩着，他的疼痛缓和下来了：这只愤怒的手不再那样钩爪似的，不再那样热辣辣地直捣这个受苦人的内脏。但是某种郁闷的感觉留下了，几乎不再感觉到是疼痛，某种陌生的感觉让人感到压抑，它在他内心刻出一道深沟。老人闭着眼睛躺着，紧张地倾听着这个轻微的拉扯声：他觉得，仿佛这股异样的、陌生的力量先是用锋利的，现在则是用钝的工具凿空他体内的什么脏器，仿佛他封闭的躯体内某种东西正在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松散、剥落开来。它不再那样强撕硬扯。

它不再那样剧烈疼痛。但是，体内却有某种东西在慢慢燃烧、慢慢腐败，有某种东西开始渐渐熄灭。他体验过的一切，他爱过的一切都消失在这慢慢耗损精力的火焰中，阴暗而无烟地燃烧着，随后便松脆、焦碎地掉落进一团微热的冷漠泥淖中。正在发生什么事，他模糊地感觉到了，正在发生什么事，就在他这么躺着并苦苦思索自己的一生时，什么东西正在结束。那是什么？他反复倾听自己体内的动静。

于是——他的心灵开始渐渐沉没。

这老人，他紧闭眼睛躺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一半神智还醒着，另一半神智则已经在梦幻中。这时，在蒙眬和清醒之间，这位心绪纷乱的人的情况似乎是这样的：他觉得，仿佛从什么地方（从一个不痛的、他不知道的伤口）有一种湿乎乎、热辣辣的东西在微微地向里面渗透，仿佛自己的血正尽数流进自己的心脏。这并不疼痛，这看不见的流淌，它流得不急。像淌眼泪那样流得很慢很慢，涓涓细流，就这样一滴一滴掉落下来，每一滴都滴进心窝里。但是那颗心，那颗阴沉沉的心，它不发声，它静静吸收这股异样的细流。它像一块海绵那样吮吸。越吸越重、越吸越重，它已经膨胀起来，它已经在狭窄的胸腔里发胀。渐渐被自己饱和的分量胀得饱饱满满，它开始轻轻向下移动，伸展韧带，拉扯肌肉，那绷紧的肌肉，那颗疼痛的心，已经十分庞大，它越来越沉重地向下挤压，顺着它自己的重力。而现在（何等的痛苦！），现在这重力正在从肉的纤维中脱离出来——十分缓慢，不像一块石头，不像下落的果实；不，像一块海绵，吸满了湿气，它深深地下坠，越坠越深，坠进一片冷漠、一片空虚中，在某处沉入他自身以外的一片空洞之中，一片广袤、无尽的黑暗之中。方才还是那颗温暖、膨胀的心所在的地方，一下子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什么东西在那里空落落地张着口，阴森而寒冷。它不再跳动，它不再滴落：在内部它变得完全寂静了，完全枯萎了。战栗的胸膛像一具棺材那样空洞而黑暗地笼罩住这既无声且不可理解的虚无。

这个梦幻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混乱是如此深重，以致老人渐渐清醒过来时竟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摸左胸脯，想知道他的心是否不在那里面了。但是，感谢上苍！这里面有个东西还在跳动，手指触摸得到这低沉而有节奏的跳动，然而却又让人觉得，这只是麻木、空洞的跳动，仿佛他的心已不在了。因为奇怪：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离开了自身。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没有受到痛苦折磨的精神，这内部的一切全都寂静无声，僵硬而呆滞。“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刚才我受到那么多的折磨，刚才这儿内部还热辣辣的，刚才还每根纤维都在震颤。我出什么事了？”他像听一个空心的物件那样听自己的内心，听那从前的东西是否不动弹了。但是那涓涓细流和潺潺流淌声，那滴落和跳动声，它们很远很远，他听呀听呀，听不见任何回响。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折磨人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膨胀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令人痛苦了：这里面一定像一棵内部被烧空的树的空洞那样空荡和黑暗。蓦地，他觉得，仿佛他已经死了，或者是他心中的什么已经死了，血液令人恐怖地沉默地凝固住了。他自己的身躯像一具尸体般冷冷地躺在他下面，他害怕用温暖的手去触摸它。

老人倾听自己的内心世界：他没听见报时的钟声一再从湖那边飘进他的房间，每一阵钟声为更浓重的暮色覆盖着。周遭已然暮色四合。黑暗把各种物件从房间里抹掉；连四角形窗户里那片较明亮的天空也完全变成一片黑暗。老人没察觉到这一点，他只凝视着自己内心的那一团黑，他只倾听自己内心的那一片空，一如倾听那自身的死亡。

这时，隔壁房间里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隔壁闪起亮光——其中有一束光从只是虚掩着的房门射进来。老人吓了一跳：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她们马上就会在这张沙发榻上找到他，询问他。他急忙扣上上衣和背心的扣子：她们有什么必要知道他发作胆囊痉挛呀，这与她们有什么相干？

但是这两个女人并没有寻找他，第三遍催人吃正餐的锣声迅猛地敲响了。她们显然是在梳妆打扮：偷听者从开着的房门倾听每一个动作。现在她们推开木盒，现在她们叮当一声把戒指轻轻放在盥洗台上，现在鞋子哗啦啦掉在地上，这当儿她们说着话：每一句话，每一个词儿，这位偷听者都听得一清二楚。她们边梳妆打扮边笑谈那几个男人，笑谈旅途小风波，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些随口乱讲的话。而后话题突然转到他身上。

“爸爸在哪儿呀？”艾娜问，口吻中充满惊讶，竟这么晚才想起他来。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母亲的声音，一提起这事立刻就火冒三丈。“大概他在楼下大厅里等候，第一百遍地谈《法兰克福汇报》中的证券行情呢——除此以外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你以为他曾看过一眼这个湖吗？他不喜欢这儿，这是他今天中午告诉我的。他要我们今天就离开这儿。”

“今天就动身？……哟，为什么？”这又是艾娜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们的社交界朋友不合他的心意，他显然和那几位男士不相称——也许他自己感觉到他和他们多么不般配。确实是个耻辱，瞧他那游来荡去的模样，衣服总是皱皱巴巴的，敞着领子……你去提醒他一下吧，晚上至少要注意一点仪容吧，你的话他还听。今天上午……我觉得我简直无地自容，他为打火机的事那样怒斥泰内特……”

“是呀，妈妈……这是怎么回事？……我正要问你呢……爸爸怎么啦？……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我确实吓了一大跳。”

“嗨，没什么，性情不好呗……也许是证券行情下跌了……要不就是因为我们讲法语了……别人快快活活，他看了就受不了……你没有看到，我们跳舞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就像躲在树后的一个杀人犯……离开这儿！立刻离开这儿！只是因为他突然心血来潮……他不喜欢这儿，那他也不该扫我们的兴呀……不过我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呢，他说什么做什么，都由他自便。”

谈话停止。显然在说话间已为赴晚宴梳妆打扮完毕了：是的，房门被打开，现在她们离开房间，开关咔嚓一响，灯火熄灭。

老人悄没声地坐在沙发榻上。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但是奇怪：他不再感到痛苦，一点儿也不感到痛苦了。从前激烈敲打和拉扯着的，这狂暴的钟表机件，它一定是破碎了。这么使劲碰撞它也丝毫没有什么颤动。没有愤怒，没有憎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心平气和地扣上衣服扣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楼，像坐到陌生人身旁那样在她们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那天晚上他没和她们讲话，她们俩又没觉察到这种令人压抑的沉默。而后他没打招呼就又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熄了灯。很久以后他的妻子才尽兴而归；由于她以为他在睡觉，她便摸黑脱衣服。不一会儿，他便听见她那粗重的、无忧无虑的呼吸声了。

老人伶仃一人，睁大着眼睛凝视这茫无边际的黑夜。他身旁有什么东西躺在黑暗中，深深地呼吸着：他竭力回忆，这呼吸着同一房间里的同样空气的身体，就是他怀着青春热情热恋过的、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的那个身体，一个通过最深沉的血统秘密与他有着紧密联系的身体；他一再强制自己回想，他伸手便可触摸到的身边这团温暖、柔软，一度曾是他的生命的生命。但是奇怪：这种回忆再也激发不起感情来了。他听这呼吸声，觉得这和从敞开的窗户传来的潺潺小浪声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咕嘟咕嘟、吧嗒吧嗒地戏弄着湖岸的卵石。所有这一切都遥远而空洞，只是一种附属物，一种偶然和陌生的东西：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他又震颤了一次：隔壁女儿的房门小声地缓缓地打开了。“今天又去了”——他在已经被认为是枯死了的心里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热辣辣的刺痛。某种像神经的东西震颤了一下，而后便完全麻木了。然而，连这个也结束了：“她爱干啥就干啥去吧！她与我还有什么相干！”

于是，老人又向后靠在枕头上。黑暗柔和地笼罩住疼痛的太阳穴，蓝色的冷漠已经令人舒适地渗进血液。不久，他神志疲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妇人早晨醒来时，看见她丈夫已经身穿大衣头戴礼帽。“你这是干什么？”她睡眼惺忪地问。

老人没有转过身去，他镇定自若地把夜间用品塞进手提箱里。“你是知道的，我要回去了。我只带走最必须的用品，其余的你们可以随后给我寄来。”

妇人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啦？她从未听见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每一句话都冷漠已极、僵硬已极地从牙缝里吐出来。她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你不见得是要动身了吧？……等一等……我们也走呀，我已经和艾娜说了……”

可是他使劲一挥手。“不……不……别妨碍了你们。”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他便脚步笨重地向门口走去。为了压下门把，他不得不把箱子往地上放一放。就在这一刹那他回想起：他曾无数次先这样把样品箱放在陌生人的房门口，然后才后退着一鞠躬走出门去，一边低三下四地恳求继续订货。但是此刻他不再做任何生意了：所以他没打任何招呼。没抬一下眼皮，没吭一声，他就又拿起旅行袋，当啷一声磕上了在自己和自己从前的生活之间的门把。

母亲和女儿，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次启程中出奇的干脆和坚定令母女俩感到不安。她们立刻给他写信，写了详细解释的、推测着某个误会的、几乎是亲热多情的信——这些信随着他寄到南德的家乡——她们满怀忧虑地询问，他旅途是否顺利，是否已平安到达，突然谦和地声称随时准备中止在当地的逗留。他不回信。她们写得更急迫，她们拍电报：没有回答。只公事公办地寄来了一笔钱，她们曾在一封信里提及需要这笔钱：一张汇款单，带公司公章，没有任何亲笔留言，没有一句问候话。

这样一种无法解释和令人压抑的状况促使她们提前回家。虽然事先发了电报，但是没有人到火车站来接她们，她们发现家里也没作任何迎候她们回来的准备：据仆役们说，老人漫不经心地把电报撂在桌子上，没作任何指示便走了。晚上，她们已经坐着吃晚饭了，这才听见宅门发出响声：她们一跃而起，向他迎过去。他诧异地——显然他忘记那份电报了——不流露任何特殊情感地凝视着她们，冷静地忍受着女儿的拥抱，让她把自己领进餐室、听她给自己述说。但是他不提问题，默默地吸着雪茄，时而作简短的回答，时而他又对提问和讲述充耳不闻：就好像他在睁着眼睛睡觉似的。后来，他慢腾腾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此后几天里依然是这样的情况。惴惴不安的妇人徒劳地试图作一次谈话：她越是情绪激动地催促他，他越是闪烁其词、躲躲闪闪。他内心的不知什么东西给封锁住了，不好接近了，一个通道给堵死了。他还和她们同桌吃饭，有客来访时便沉默不语、神情呆滞地在一旁坐一会儿。但是他不再对任何事有兴趣，每逢客人们在谈话中间偶然看一下他的眼睛，他们便会有一种难堪的感觉，因为他们看到一束木然的目光直愣愣地呆视着他们。

不久，连陌路人也注意到老人的这个日益增长的特性了。熟人们在街上遇见他，已经开始悄悄对他指指戳戳了：瞧这老头儿，是全市最富有的人之一，却像一个乞丐那样踮着脚沿着墙根走，皱巴巴的礼帽歪歪斜斜，上衣上撒满雪茄烟灰，每迈一步都要奇怪地一摇晃，一边往往还自言自语小声嘟囔几句。谁和他打招呼，他便抬起那吃惊的目光，谁和他搭讪，他便木呆呆地凝视讲话的人，忘了和对方握手。起先有些人以为老人聋了，便大声重复所说的话。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而是他总是需要时间使自己从一种内心的睡眠状态中苏醒过来，而且在谈话中间他还会回归到奇特的茫然若失的状态中去。然后，眼光突然黯淡下来，他急忙中止，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并不觉察别人的惊奇。他总是似乎从一个沉闷的梦中，从一种迷茫愣怔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对于他来说——这一点人们看得出来——周围的人不复存在。他不打听任何人，在自己家里觉察不到妻子的郁闷绝望、女儿的无奈询问。他不读报，不听别人谈话；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问题能——哪怕只是在一个瞬间——穿透这阴暗的、把他严密蒙住的冷漠。连他自己那个特有的天地他也觉得陌生了：他的商行；有时他还直愣愣地坐在办公室里签发信函。但是每当秘书一小时后来取署名的信件时，他总是发现老人与自己离开他时的模样完全一样，用同样木呆呆的目光愣愣地看着那些未曾读过的信。末了，他自己发觉自己多余，便压根儿不来了。

但是最最奇特的、令全城最感惊讶的则是：从来不曾属于教区信教者行列的这位老人，突然变得虔诚起来了。平素对一切漠不关心、用餐和赴约从不准时的他，如今却在规定的钟点去犹太教堂，从不耽误：他站在那儿，头戴黑丝帽，肩披祈祷服，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就在从前他父亲站过的那个位置上，边吟唱赞美诗边来回摇晃疲倦的脑袋。这里，在这间颇有些孤寂的房间里，陌生和模糊的言语在他耳际回响，这是他一人独处的最佳场所，一种平静在这里克服了他的纷乱，尽情享用着自己内心的那种隐秘；但是在为死者作祈祷时，他看见亲戚们、孩子们、死者的朋友们感情深挚、尽心尽意地一再屈膝下跪，苦苦恳求。吁请上帝对死者宽和，每逢这种时候他的眼睛会变得黯淡无神：他是老末，他心里明白。没有人会为他诵念一篇祷文的。于是，他便跟着凝神默祷，边默祷边像想着一个死者那样想着自己。

有一回，天色已晚，他作完这样的漫游归来，半路上雨水向他当头浇下来。老人一如既往忘了带伞，有廉价的出租车可以乘坐，宅院门洞和玻璃遮雨棚可供行人遮风避雨，可是这个怪人满不在乎、落汤鸡似的一摇一晃继续走路。压皱了的便帽里积起一汪雨水，每迈一步湿淋淋的袖管便浇下一摊：他对此毫不在意，继续慢腾腾地走着，在这空落落的大街上他几乎是惟一的行人了。就这样，他浑身湿透，不像这幢高级别墅的主人，倒更像一个流浪汉，他到达自己府邸的大门口时，恰逢一辆汽车射出强烈的灯光紧靠他身边停住，反冲时还溅了这位漫不经心的步行人一身污泥。车门猛地一下被打开，他的妻子急匆匆从有电灯照明的双座小轿车里出来，某位显要的来客在她身后为她打着雨伞，接着又下来一位男士；他们在大门口相遇。妻子立刻认出他并大吃一惊，她看到他竟成了这副模样，水淋淋，皱成一团，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个行李包：她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老人立刻明白了：她在客人面前为他感到羞愧。为了避免让她作介绍受窘，他不动声色、不露恼怒地像一个陌生人那样知趣地往前走几步，走到供仆役行走的楼梯口：他在那里谦卑地一拐弯上了楼梯。

从这一天起，老人在自己府邸便总是只从供仆役行走的楼梯进出：走这里他放心，他不会遇见任何人。他也不到餐室来吃饭了——一个老女仆给他把饭送到房间里来；一旦这妇人或他的女儿试图强行闯入他的房间，他就采用虽困窘然而却不可战胜的自卫手段急急忙忙叽里咕噜地把她们轰走。最后她们也就让他一人独处，人们改掉了向他问安的习惯，他也对什么都不闻不问。他常常听见笑声和音乐声从别的、他已觉遥远的房间透过墙壁渗过来，听见外面车辆辘辘开进开出直至深夜。但是他对这一切感到如此无动于衷，以致不屑于从窗户往外看一眼：这与他有什么相干？只有那条狗还不时上楼来，躺在这个被遗忘的人床前。

在这颗已变得麻木的心里，再也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了，但是在身体内部，这只黑鼹鼠仍在拱来拱去，血淋淋地拉扯着震颤的肉体。疾病发作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在增多，这个受折磨的人终于答应了医生的要求，同意作一次特别的检查。教授神情严肃。他措词谨慎地表示，现在只好做手术了。但是老人并不害怕，他只是抑郁地微笑：谢天谢地，现在就要结束了。死亡过程就要结束了，现在就要来好事了，就要来死神了。他禁止医生向他的亲属透露任何情况，定下手术日期，做好准备。他最后一次走进自己的商行（商行里再也没有人期待他，大家都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他），再一次坐到那把黑山羊皮安乐椅上，他曾在这椅子里坐了三十年，坐了一辈子，坐了成千上万个钟点，他让人拿来一本支票簿，开了一张支票：他把这张支票送到教区主管的手里，主管几乎让这笔巨款吓了一大跳。他把这笔钱捐赠给慈善事业并购置了自己的坟地；他推却掉种种谢忱，急忙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匆忙间还丢失了他那顶帽子，但是他连弯一下腰捡它也不捡了。就这样，光着脑袋，黄疸病的皱巴脸上闪着忧郁的目光，他没精打采地（人们惊奇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朝有他父母坟墓的公墓走去。几个闲人跟到那儿观看老人的一举一动并再次感到惊异：他像和人讲话那样长时间地、大声地和那些半腐朽的石头讲话。他是在向他们预告自己的来临呢，抑或是在恳求他们赐福呢？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只见那嘴唇在无声地嚅动，那颗来回摇摆的脑袋在作祈祷时越垂越深。而后，在大门口，乞丐们向这位知名人物围上来；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和钞票，不一会儿就全部分发殆尽，这时还有一个干瘪老妪姗姗来迟，苦苦哀求他。他不知所措地翻遍各个衣兜——他再也找不到一个子儿。只有某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还在挤压着手指头：他的结婚戒指。他脑海里闪过某种回忆——他急忙摘下戒指，将它赠给那个诧异的女人。

就这样，一贫如洗，空空如也，老人孑然一身走上了手术台。

老人从麻醉状态中再一次苏醒过来时，医生们看出病情危急，便将已经接到通知的妻子和女儿叫进手术室。蒙上淡蓝色阴影的眼皮下，眼睛费力地睁开：“我在哪里？”他的眼睛凝视着一间从未见过的房间的一团异样和一团白色。

这时女儿对他做出一个亲切的姿态，朝这张憔悴的老脸俯下身去。在那盲目探询着的瞳孔里突然闪出认知的光。一缕光，一缕微弱的光从瞳孔闪出：这是她呀，这孩子，这无比可爱的孩子，是她，艾娜，这温柔、美丽的孩子！辛酸的嘴唇缓缓地、缓缓地松弛开来——一丝笑意，一丝极浅的笑意，这张闭锁住的嘴巴上早已绝迹了的笑意，慢慢地开始绽开。受到这艰辛的愉悦的感召，她更近地俯下身去，去亲吻父亲的毫无血色的面颊。

但是这时——是那甜丝丝的香水让他忆起了往事，还是这半昏迷的大脑想起了被遗忘的时刻？——这时，那方才还洋溢着的喜悦表情骤然起了可怕的变化：那嘴唇，那苍白无力的嘴唇，竟一下子含怒、抗拒地抿紧了，被子下面的手勉强挪动着，好似要举起来，要推开什么可恶的东西，整个受伤的躯体激动得颤抖起来。“滚开！……滚开！……”苍白的嘴唇口齿不清，然而却明白无误地喃喃着。这个无力逃避的人的抽搐神情中，如此可怕地流露出厌恶，医生只好忧心忡忡地把妇人们推到一边。“他在说胡话，”医生悄声耳语，“现在你们还是让他一个人单独待着吧。”

这两个人刚走，扭歪的嘴脸便又衰弱地松弛下来，陷入一种空虚的昏昏欲睡的状态。还有低沉的呼吸声——胸膛里越来越深沉的呼噜声——为获得这沉重的活命的空气而挣扎着。但不久这胸膛便疲倦了，再也没有力气吮吸这痛苦的人生养料了。当医生触摸检查心脏时，这颗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再也不会让老人感到痛苦了。

（1927）

（张荣昌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七年在小说集《感情的混乱》（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法文：你们玩够了。

[3] 法文：现在我自己也想跳舞。

[4] 法文：对不起，先生们，请稍等。

感情的混乱[1]

枢密顾问[2]R．V．D的私人笔记

我系里的学生和同事是一番好意：为纪念我的六十岁寿辰和执教三十周年，语言学家们献给我一本纪念文集，庄严隆重地递交给我，装帧极为讲究。这本纪念文集的第一本样书就放在这里，真的成了一本传记：再小的文章也一篇不缺，任何纪念演说，任何学术年鉴里无足轻重的书评都被他们凭着勤奋的考据热情从故纸堆里找了出来——我整个的生平排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一级接一级，犹如一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一直排到目前这一时刻。倘若我对这样感人的缜密作风不感到高兴，我的确是个不知感恩的人了。我自己以为业已散失、早已丢弃的东西，在这本文集里又找了回来，并且整理得井然有序。不，我不能否认，我这老人看到这些篇页，就像当年的小学生看到老师给的成绩单，初次证明他具有钻研学术的能力和志向，是同样感到骄傲的。

可是当我翻阅这辛勤汇集起来的二百页文章，仔细观察我的精神映像时，我不由得微笑起来。这真是我的一生，它的的确确是这样目标明确地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从最初时刻一直攀登到今天的时光，就像传记作家在这里用文字所编排的那样？我当时的感觉的确就像我第一次从留声机里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说话时一样：我起先一点也听不出来；因为这大概是我的声音，可是只是别人听见的那个声音，而不是我自己仿佛通过我的血液在我生命的深层所听见的我的声音。我这一生全都用来根据人物自己的作品来表现他们，指出他们世界的精神结构的特征，我恰好以我自己的经历又认识到，每个人的命运中真正的本质的核心，那形象化的细胞是多么难以穿透，一切生长的本原都从这细胞里迸出。我们经历了数以亿万计的分秒，但是始终只有一秒，绝无仅有的一秒钟，使我们整个内在世界翻腾起来，在这一秒钟（司汤达曾经描述过它）里，内在地浸透了各种汁水的花朵闪电似的凝结起来——这具有魔力的一秒钟，就像创造生命的那一秒钟，隐藏在自己生命温暖的内部，看不见，摸不着，感觉不到，纯粹是经历到的秘密。没有一种精神的代数能够算出它来，没有一种预感的炼金术能够猜出它来，自己的感情很少捕捉住它。

关于我精神生活发展过程中的那个秘密，这本书一无所知，因此我不由得微笑起来。书中一切都是真实的，唯独缺少本质的东西。它只是对我进行描写，可没有说出我的本质。它只是谈论我，并没有揭露我。仔细拼凑起来的附录里列举了二百个名字——唯独发出一切创造性冲动的那个名字没有写上，那个决定我命运的人的名字没有提到，此人又以加倍的力量唤回我的青春。所有的人都谈到了，唯独没有谈到他，是他给了我语言，我是用他的呼吸在说话；我猛然间感到，这样胆怯地对他隐而不提是个罪过。我一辈子描绘了那么多人的肖像，从遥远的世纪唤醒各种人物，赋予现代的感觉。恰巧是这个对我来说最贴近的人，我却从来没有想起过他，所以我要像在荷马的岁月里那样把我自己的鲜血给予他，给予这心爱的影子，以便他又和我说话，这个早已衰老逝去的人又能来到我这自己也迈入老境的人的身边。我要把一张讳莫如深的书页放到这些公开的篇页旁边，把一篇感情的自白放在这本学术著作旁边，为了他的缘故向我自己讲述我青年时代的真实情况。

开讲之前，我再一次翻阅这本说是表现我这一生的书。我禁不住又微笑起来。因为他们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起点，又怎么可能达到我本质的真正的内心深处？他们迈出的第一步就已经错了！一个对我怀有好意的中学同学，现在同样也当上了枢密顾问，他信口开河，说我在中学时代就和其他同学不同，对文科怀有强烈的爱好。亲爱的枢密顾问，您记错了！对我来说，文科的各门功课都是难以忍受的枷锁，令人咬牙切齿，叫人火冒三丈。正因为我父亲在那座北德小城里是个中学校长，我在家里看到人们把教育视为谋生的手段，所以我从小就憎恨各种语言学：大自然依照自己神秘的使命，要保持人的独创性，总让儿子对父亲的倾向怀有反感和嘲笑。它不愿平平稳稳荏弱无力的遗传，不希望就这样延续下去，代代相传。它总是在同类人当中先制造矛盾对立，只允许后代经过艰难而有益的弯路才进入前辈的轨道。总之，我父亲把学术说得非常神圣，而我自以为是，却觉得学术只不过是玩弄概念；正因为他把古典大师奉为楷模，我就觉得他们老是训人，因而面目可憎。身边尽是书本，我却对它们嗤之以鼻；父亲总是逼我从事智力活动，我就对书面流传下来的任何形式的教养表示愤慨。因此我好不容易勉强混到中学毕业，然后激烈反对上大学继续深造，也就不足为奇了。我想当军官、海员或者工程师，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爱好迫使我去从事这三种职业中的任何一种。只是由于对学术的枯燥和说教心存反感，使我要求学习实用的东西，而不选择学术前程。可是我父亲狂热地敬仰大学，坚持要我受到大学教育，我再三争取只做到使他让步，允许我不学古典语言学而选择英国语言文学（我最终之所以接受这个折中的解决方案，是因为我心里暗自盘算，凭借这种航海语言的知识，日后可以比较容易地改行进入我心向往之的海员生涯）。

因此再也没有比那份生平简历里的如下友好论断更错误的了。它说我在柏林上的第一学期里，就由于值得赞美的教授们的指导奠定了语言学方面的基础——我当时渴望自由，放荡不羁，哪里理会什么课程和老师！第一次到课堂上去待了一会儿，那儿空气污浊，讲课像牧师布道似的单调枯燥，同时又海阔天空扯得老远，使我疲惫不堪，我不得不拼命使劲，才没有垂下脑袋趴在桌上猛打瞌睡——这儿又是学校，我原以为业已成功地逃脱了的学校，以及随之同来的教室，高高在上的讲台和吹毛求疵地讲究细枝末节的老师：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仿佛从老师微微张开的嘴唇里有细沙汩汩流出，细如飞尘，陈旧磨损的教科书里的字句像蒙蒙细雨均匀地洒入混浊的空气之中。当我还是学童时便怀疑是否进入了一间精神的停尸房，漠不关心的手在死者身上乱摸乱动进行解剖；在这早已成为古董的亚历山大格式诗句工作室里，这种可怕的怀疑又油然而生——在我辛辛苦苦地上了这堂课，走到这座城市的大街上去的时候，这种抗拒的本能才真的变得非常强烈。这是当时的柏林，它被自己的迅速增长弄得惊慌不止，全城洋溢着突然爆发出来的阳刚之气，从所有的砖石和街道上都喷射出电流，把飞速流动的速度不可阻挡地强加在每个人身上。它那攫取一切的贪欲，和我自己刚刚才注意到的男性的陶醉极为相似。这城市和我，两者都是突然从新教循规蹈矩、无比拘谨的小市民氛围中突然成长起来，极为仓促地忘情于充满力量和机遇的新的陶醉之中——这城市和我这年轻、奔放的小伙子都像一台骚动不宁、焦躁不耐的发电机一样颤抖不已。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深刻地理解过柏林，热爱过柏林，因为在这个充溢饱满、温暖如春、人头攒动的蜂房里，就像在我身上，每个细胞都迫切要求突然扩张——每一个坚强的青年时代的焦躁不耐，除了在这灼热的女巨人不断抽动的母体内，除了在这焦躁不耐、迸涌力量的城市之中，又能到什么地方去这样充分地发泄呢！这个城市一下子就使我活跃起来，我投入它的怀抱，进入它的血管之中，我的好奇心急急忙忙地围绕着它那整个由石头构成，然而温暖的母体——从早上到夜里，我一直在大街小巷瞎逛，驱车到各个湖边，潜入它的各个隐蔽之地：的确，我不去注意学业，而是如痴如迷地投身于活生生的追奇猎艳的生活之中。而在这种恣意放纵之时，我当然只听从我本性中的一个特点：我从小就不会几件事齐头并进地做，做一件事总是立刻对其他事情毫无感觉，视而不见；不论何时何地，我总是把精力使在一条线上，今天在工作中我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是狂热地死咬住一个问题不放，不把微小的细枝末节弄得清清楚楚决不罢休。

当时在柏林这种自由的感觉对我来说变成无比强烈的痴迷，甚至上课时在教室里听一会儿课，课外在我自己房间里待一会儿我都受不了。凡是不能带来冒险经历的事，对我来说似乎都是浪费时间。这个乳臭未干、初出茅庐的外省少年，拼命要让自己显得富有男子气概：我到一个大学会礼团去旁听，赋予我自己（本来羞怯）的性格一些大胆无畏、生气勃勃、放荡不羁的成分，安顿下来还不到八天，就扮演起大城市人和大德意志人来，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学会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miles gloriosus[3]在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里举止粗鲁地坐下，懒洋洋地伸着手脚。在这夸耀男儿气概的过程中，自然少不了女人——或者不如说——小妞儿，在我们大学生狂劲发作时就这样称呼她们。事情也真叫凑巧：我是个英俊少年，相貌出众。我长得高挑个儿，修长身材，面颊上还留着新鲜的古铜色，动作像体操运动员一样灵巧，我觉得对付那些脸色苍白，像鲱鱼那样被室内的空气弄得干瘪枯槁的商店小伙计真是易如反掌，他们和我们一样，每个星期天都到哈伦湖和洪德凯勒的那些舞厅（当时还都远在城外）里去寻觅猎物。不久，我跳舞跳得来劲，便把一个头发金黄皮肤乳白来自梅克伦堡的使女，在她回家休假前夜拽到我的斗室里来，接着又带来波森地方的一个生性好动、烦躁不安，在梯茨卖长筒袜的犹太小女人——大多是些价钱便宜的猎物，很容易就到手，然后又迅速转手给其他同学。但是对于这个昨天还胆小怕事的文科中学生来说，出人意表的轻易成功是令人陶醉的惊喜——廉价的成功使我更加胆大妄为，我渐渐地把大街仅仅视为运动员式追寻艳遇的逐猎场所，全然不加选择。有一次我紧跟一个漂亮姑娘走到菩提树下大街——的确是纯属偶然——走到大学[4]前面，想到我有多久没有迈步走进那道可敬的门槛，我不由得哈哈大笑。我一时疯劲大发，和一个趣味相投的朋友一起走进大学；我们悄悄地打开教室门，看见（简直可笑得难以置信）一百五十个人正弓着背，趴在桌上写个不停，仿佛跟着一个唱赞美诗的白胡子老人的祷告词在同声祈祷。我又赶忙把门关上，让那阴郁的雄辩的小溪继续潺潺流过勤奋好学的人的肩头，而我自己则满不在乎地和我的同伴一起溜溜达达地走出大门，走到阳光普照的林荫道上。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没有一个年轻人比我在那几个月里更加愚蠢地浪费时间的了。我一本书也不读，我敢肯定，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没有真正地动过脑子——出于本能我回避一切高雅的社交活动，只是为了以青春刚刚觉醒的肉体来更加强烈地体验新鲜事物和迄今被禁止的各种事物的魅力。也许这种自我陶醉，这种蹉跎岁月的自我折腾怎么说也是每一个秉性坚强突然获得解放的青年的本质——但是我的这种特别的痴迷使这种放荡的生涯变得非常危险，发展下去，我很可能就会完全虚度年华或者至少感情麻木，彻底堕落，倘若不是一个偶然事件突然制止我内心的沉沦。

今天我心怀感激之情称这个偶然事件是我交了好运。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父亲突然奉命到柏林教育部去参加一天校长会议。作为一个职业教育家，他乘机来调查一下我的起居举止，事先并不预告他要前来，对我这个毫无预感的人进行一次突击访问。这次突然袭击他是完全成功了。和往常一样，这天晚上在城北我那便宜的大学生寓所里——通向寓所的门是通过只有一帘之隔的房东太太的厨房——正有一个女孩在和我百般亲昵，这时听见敲门的声音。我估计是个同学，便不高兴地咕噜了一声：“我不见客。”可是隔了一会儿，门又敲起来了，一次，两次，然后敲门的人显然不耐烦地敲第三次。我怒气冲冲地穿上裤子，打算把这个执拗的捣乱的家伙好好训斥一顿。就这样，我半敞着衬衫，背带耷拉着，光着脚丫，猛地把门打开，但立刻就像太阳穴挨了一拳。在前室的昏暗之中，我认出了父亲的侧影。在阴影里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戴的眼镜反光，闪闪发亮。但是这张侧影就足以使我准备好的那句放肆的话像根尖利的鱼刺似的卡在我的喉咙里吐不出来：霎时间我呆若木鸡，然后不得不——可怕的瞬间——低声下气地请他在厨房里等几分钟，让我把房间整理一下。前面说过了：我没看见他的脸，但是我感觉到，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从他的沉默，从他那收敛的样子——他没有和我握手，而是带着一脸恶心的神情，掀开帘子，走进厨房——我感觉到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在那儿，在一个发出热过的咖啡和萝卜的味道，蒸气弥漫的铁制炉灶前面，老爷子不得不等了十分钟，这十分钟对我对他都是同样的令人屈辱。我连忙把那小姐从床上拎起来，催她穿好衣服，从旁边溜出我的寓所。老爷子被迫听到这一切声响，听到她从旁走过时的脚步声，在那小妞匆匆离去时，激起的气流使门帘掀起皱褶。可是我还不能把老爷子从那令人屈辱的藏身之地请出来。我还得先把床收拾一下，消除过于明显的紊乱状态。这时我才向他走去，在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比这时更叫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的了。

在这样尴尬的时刻，我父亲镇定自若，直到今天我还打心眼里为此感激他。因为每次回忆起我这位早已辞世的父亲时，我总不愿从学生的视角来看他，把他轻蔑地只看成一架修改错误的机器，一个不断挑剔、吹毛求疵的老学究，而是永远想起他这最富人情味的瞬间的形象。老爷子极度反感可又控制住自己，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我走进那弥漫着男女情欲的房间。他戴着帽子，手里拿着手套：他不由自主地想放下手套，可是接着做了一个厌恶的手势，仿佛用他身上的任何部分接触这房里的污秽他都反感。我端把椅子请他坐下，他不作答，只是摆摆手，表示和这房里的任何东西都不想有任何关系。

就这样闪在一边站着，过了冷冰冰的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半天。我知道，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窘迫。我也看到，老爷子重新戴上眼镜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在我面前感到羞耻，我在他面前感到羞耻，我们都没话可说。我心里暗暗害怕，他会用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长篇大论地发表一篇训词，一篇无比雄辩的演讲，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就恨他这种语气，嘲笑他这种腔调。可是——直到今天我还为此对他感激不尽——老爷子一言不发，避免正眼看我。他最后走到那个摇摇晃晃地放着我教科书的书架前面，把书打开——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书没有碰过，大多数连书页都没有裁开。“把你的笔记本拿来！”这道命令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哆哆嗦嗦地把笔记本递给他，心里知道，速写的笔记只包括第一堂课的内容。他迅速翻了一下，把两页的内容浏览一遍，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气愤的神气。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神情严肃地凝视着我，并无任何责备的样子，问道：“现在，你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心平气和的问题把我彻底打倒在地。我本来早已横下心来。倘若他斥责我，我就傲气十足地予以反击，倘若他婆婆妈妈地警告我，我就会把他嘲笑一通。可是这个就事论事的问题让我无从倔强。他问得严肃，也要求我严肃回答。他控制自己保持平静，要求我对他表示尊敬，内心准备和他深谈。我简直不敢回忆我当时回答了些什么，就是在今天，也无法下笔记述接下来的那次谈话：心灵突然发生强烈的震撼，心潮翻腾，把这一切予以重述可能听上去过于感伤，在两人单独相处，不由自主地感情骚乱之际说出的有些话，就只有那么一次显得真实。这是我曾经和我父亲进行过的独一无二的一次真正的谈话，我毫无顾虑心甘情愿地低头屈从：我让他为我做出一切决定。可是他只劝我离开柏林，下学期到一所小大学去学习。他几乎是安慰我，说他坚信，我从今以后一定会激情满怀地把落下的课程补上。他的信任使我深受震撼，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我整个青年时代对这个看上去感情冷漠、迂腐古板的老人都不公平。我不得不使劲地狠咬我的嘴唇强忍眼泪，免得滚滚热泪夺眶而出。他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因为他突然伸手和我相握，颤抖着握住我的手片刻，然后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我不敢跟随他，只是内心慌乱心情迷惘地待着，用手绢擦掉我嘴唇上的鲜血。为了控制我的感情，我的牙齿竟咬破了嘴唇。

这是我这个十九岁的人所经历的第一个震撼，它把我在三个月里用丈夫气概、大学生派头、骄傲自负建造起来的浮夸虚饰的纸房子，没说一句重话，就全部推倒。我觉得由于意志曾经受到过挑战，自己已有足够的定力可以放弃一切低级的欢娱。我迫不及待地想在精神方面试验一下浪费掉的力量，渴望着态度严肃，头脑冷静，循规蹈矩，严格要求。这时候，我献身学业，犹如献身于修道院的礼拜。当然，我并不知道在学术上有一种崇高的醉意在等待着我，不知道在那精神升华的世界里也一直为性格狂暴的人准备着奇遇和危险。

我得到父亲的同意，第二学期选择到一座外省小城去上学。这座小城坐落在德国中部，它那遐迩闻名的学术声望和大学楼房四周的一小堆房屋实在很不协调。我先把行李存放在火车站，没花多少力气，就从火车站出发，打听到我母校的地址。在这幢古色古香极为宽敞的房子里，我立刻感觉到，在这里大学内部工作的运转也不知比在那柏林的鸽子窝里要迅速多少。不出两小时我就办完了注册入学的手续，拜访了大多数的教授，只有我的正教授，那位教授英国语言学的老师，我未能立刻见到。可是人家告诉我，下午四点左右可以在教室里找到他。

就像从前我狂热地躲避学术，现在我又同样狂热地想开始从事科学。我迫不及待，一小时也不想耽搁，在这个和柏林相比简直像沉睡在昏梦之中的小城里匆匆忙忙地兜了一圈之后，四点整，我就来到指定地点。校工给我指了指那间教室。我敲敲门，似乎屋里有人答应，我便走了进去。

但是我听错了。谁也没有叫我进去。我听见的那模模糊糊的声音只是教授提高了嗓门，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他正在向大约二十几个大学生发表一篇即席演说。他们紧紧地围在一起，紧挨着他形成一个圈子。我因为没有听清楚，擅自闯了进来，觉得很不自在，打算又悄悄地溜出去，可是我怕这一来反而引起大家的注意，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一个听众注意到我，于是我就留了下来，靠近门口，身不由己地被迫听讲。

演讲显然是从一次专题讨论或者学术讨论会自然而然地演变而来，至少老师和学生的这种无拘无束，全然碰巧形成的组合说明了这点：老师不是高高在上地坐在椅子上讲课，而是像大学生似的非常洒脱地坐在一张课桌上，一条腿虚悬着，他身边聚集着年轻人，每人都是随便找个座位坐下，似乎兴致勃勃的倾听才使他们先前的散漫模样固定成为现在形象生动的静止不动的样子。他们想必原来正站在一起说话，突然老师跃上桌子，在那居高临下的位置上用话语像套索似的把他们拉了过来，让他们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地拴在位子上。只消几分钟，我便忘记了我是不召自来，我自己也感觉到他的讲话像磁铁一样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令人陶醉；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以便看清他在讲话时两只手做出的包含一切、拥抱一切的奇怪手势。倘若有一句话以逼人之势吐出，这两只手便像翅膀一样张开，颤动着伸向高处，然后渐渐地以一位指挥家令人平静的姿势富有音乐性地向下飘落。他的语流喷涌而出，越来越热烈。神采飞扬的老师颇有韵律地在硬木桌上直起身子，宛若驾着一匹奔马，气喘吁吁地沿着这条交织着许多闪光图像的汹涌澎湃的思路向前飞驰。我还从来没有听见过一个人这样热情奔放，这样引人入胜地讲过话——我生平第一次经历了古罗马人称之为raptus[5]的状况。一个人恣意忘形，忘乎所以：这里有一张嘴在飞快运动，并不是在为自己也不是在为别人说话，话语从这张嘴里流出，滔滔不绝，犹如熊熊烈火从一个内心燃烧的人的胸中喷涌而出。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把讲话当作极度快感，把演讲的激情当作本性的流露。这种出乎意料的状况猛地一下子吸引了我。不知不觉地，我像被一种比好奇更强大的威力所催眠，所吸引，踏着那种梦游者特有的软绵绵的脚步，走了过去，一种魔力把我推进那狭小的圈子：我无意中突然站在圈内，和他只相隔咫尺，置身于其他人当中。他们也同样着迷，没有看见我，或者任何东西。我卷入他的演说的洪流之中，可并不知道它的源头。显然有一个学生称赞莎士比亚是个流星般的现象，但是坐在桌上的这个人却一心想要指出，莎士比亚只是整整一代人的最强有力的表现，是这代人心灵的表露，是一个激情如炽的时代的感性表达。他草草几笔就把英吉利那了不起的时刻，那绝无仅有的欢乐瞬间勾勒出来。这样的瞬间在每个民族的生活中犹如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突然闪现，把所有的力量都汇集起来，变成一次强劲的冲击进入永恒之中。地球猛然间变得更为宽广，一个新的大陆被发现，与此同时，旧大陆最古老的势力，教皇的势力行将崩溃：自从西班牙无敌舰队在狂风恶浪之中沉没，海洋便属于英国人。在大洋彼岸，新的机遇蓬勃发展起来，世界变得辽阔广袤，人的心灵也伸展开来，要和世界一样——人的心灵也要扩大，它也要在善恶两方面都趋于极端；它要发现，占领，像那些征服者[6]一样，它需要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新的力量。于是一夜之间用这种语言说话的人，诗人，便应运而生，十年之内涌现出五十个、一百个诗人，都是些狂放无羁、桀骜不驯的家伙；不像他们之前的那些宫廷小诗人，装点一下牧歌情调的小花园，用诗歌吟咏一下精致的神话——这些家伙冲向剧院，在先前只是疯狂演出追捕野兽和血淋淋的戏剧舞台上，设下他们的战场，嗜血的热切渴望还在他们的作品之中，他们的戏剧本身便是这样一个Circus maximus[7]，在这里狂暴的感情的野兽谗吻大张，互相猛扑。这批激情昂扬的心灵像雄狮一样的咆哮逞威，一个想比另一个表现得更疯狂，感情更充沛。一切都可以表现，一切全都允许：乱伦、谋杀、恶行、犯罪，人的七情六欲漫无节制混乱不堪，都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就像从前饥火如焚的野兽冲出牢笼，现在这些醉意醺然的激情怒吼狂叫，凶相毕露地冲进这木头围成的竞技场。这绝无仅有的一次爆炸，犹如一枚爆竹，一次就长达五十年，一次吐血，一次射精，一个前所未有的野兽，用利爪抱住整个世界，把它撕得粉碎。人们几乎感觉不到这次力量的狂欢在纵情恣肆之中的个别声音，个别形象。彼此都在对方身上得到激励，每个人都向别人学习，都向别人偷窃，人人努力去压倒别人，超过别人，可是大家都只是这独一无二的节日庆典的精神角斗士，挣脱锁链的奴隶，被时代精神鞭打着向前挺进。时代精神从郊区歪歪斜斜、幽暗昏黑的陋室里，也从宫殿府邸里，把他们找来，找来泥水匠的孩子本·琼森[8]，找来鞋匠的儿子马洛[9]，找来男仆的后裔马辛杰[10]，找来家资富有博学多识的政治家菲力普·锡德尼[11]；现在那阵炽热的旋风把他们大家都拽在一起。今天他们受人赞赏，明天他们就潦倒而死。基德[12]，海伍德[13]，死于极度穷困，犹如斯宾塞[14]饿死在国王大街，大家都不是市民阶级的人物，他们是醉鬼、龟奴、戏子、骗子，但都是诗人，诗人，他们大家都是诗人，莎士比亚只不过是他们的中心：the very age and body of the time[15]。但是混乱得天昏地黑，一部作品接着一部，一股激情压倒另一股激情，根本没有时间把他和别人区分出来。突然之间，人类的这次突如其来精彩绝伦的爆发，又戛然而止。这场戏结束了，英国已精疲力竭，泰晤士河雾蒙蒙湿漉漉的灰色又笼罩着精神达一百年之久：整整一代人一次冲锋，登上了激情的所有巅峰，也下到了激情的所有低谷，过分充溢极度疯狂的灵魂，把自己胸中的郁积尽行倾吐——于是全国躺在那里，疲惫不堪，精疲力竭；一批吹毛求疵的清教徒关闭了剧院，从而又封闭了热情洋溢的演说，在那最富人性的语言说出了古往今来所有时代最热烈的忏悔之后，在绝无仅有的热情如焚的一代人空前绝后地为千万人生活之后，《圣经》又说起话来，说起上帝的话来。

话锋突然一转，演说者冷不丁地冲着我们说了起来：“你们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的课不按历史顺序从头开始，不从亚瑟王[16]和乔叟[17]开始，而是一反常规从伊丽莎白时代的诗人开始讲起？你们明白了吧，我首先要求你们熟悉他们，深入体验这些最为生动活泼的东西。因为没有经历便谈不上语言学上的理解，不认识生活中的价值，就谈不上单纯语法上的词句。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想征服一个国家，一种语言，首先得看到这种语言最高度的美丽形式，看到这个国家青春时期最强有力最富激情的状态。你们必须先到诗人那里，到创造这种语言并使之臻于完美的人那里，去倾听这种语言。在我们开始分析文学作品之前，你们先得用心灵感觉到它正在呼吸，生气勃勃，因此我总从这些天神着手，因为英国就是伊丽莎白，就是莎士比亚和他同时代的那批诗人。先前所有的诗人只是酝酿准备，以后所有的诗人只是这真正大胆的跃入无限境界的飞跃之后，步履维艰地尾随而已——但是这里，你们感受吧，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自己去感受一下啊，这里是我们这个世界生机最为活跃的青春时期。我们总是在每个现象，每个人，正好处于火一样炽烈的形状时，正好处于激情之中，才认识他们。因为一切才智来自天赋，一切思想出于激情，而一切激情又生于热情——因此首先介绍莎士比亚和他同时代的诗人，只有他们才能使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正变得富有青春活力！先要激情满怀，然后才勤奋好学，在学习语言之前，先要学他，学这至高无上的登峰造极的神明，这部人世间美妙无比值得反复学习的教材！”

“好，今天就讲这些——再见！”——他的手一扬，猛地做出一个结束的手势，颇为专横地冷不丁地把话打住，同时从桌上一跃而下。挤成一堆的大学生们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四下散开，椅子碰得噼啪直响，桌子移动，二十个封闭的嗓子一下子开始说话，咳嗽，大声呼吸——现在你才看到，刚才的魔力有多强大，它把这些一直在呼吸的嘴唇全都紧紧封上。因此这狭小的教室里的乱乎劲这时便变得更为热烈，更为无所顾忌；有几个学生向老师走去，向他表示感谢，或者说点别的什么事情，其余的人脸红红的在互相交换感想；没有一个心情平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不被这股电压所触动。电源的接触戛然切断，但是火花和气息似乎还在这紧张的空气里毕剥作响。

我自己动弹不得，像在胸口挨了一击。我天性富有激情，能够热情洋溢地振奋起我全部感官来理解一切，我这是生平第一次感到我被一位老师，被一个人所深深吸引，我感到一种优势的力量，向它屈服想必是义务也是快乐。我感到热血奔流，呼吸加快，这种迅急的节奏一直侵入我的体内，并且焦躁不耐地扯动我的每个关节。我终于屈服，慢慢地挤到前排去看这个人的脸，因为——说也奇怪！——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根本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轮廓。它们完全融化，消逝在他的演说之中。便是现在我首先也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不甚清晰的侧影：他站在窗前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脸半朝着一个学生，一只手亲热地放在他的肩上，即使是这样一个随随便便的动作，也显得亲切，优雅，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教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这时候已经有几个大学生注意到我了。为了不要让人把我看做不召自来、擅自闯入的外人，我往教授跟前又走了几步，等他结束谈话。这时我才得以仔细端详他的脸：他长了一个古罗马人的脑袋，大理石般的额头饱满高贵，头上的白发浓密，像波浪一样向脑后梳去，两边梳得油光锃亮；头的上部灵气十足，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从深陷的眼窝往下，由于下巴又光又圆，嘴唇不时牵动，嘴唇两边的神经颤动不已，时而浮现一丝笑意，时而露出一道不安的皱纹，很快便显得线条柔和，几乎带有女人气。上面额头的皮肤绷紧，显出男性的阳刚之美，而下面肉乎乎的比较柔软的线条，化为皮肤松弛的面颊和一张牵动不已的嘴；起先显得气度不凡，英气慑人，近前一看，他的脸是费了大劲才绷紧的，便是他的体态也表现出类似的双重特性。他左手漫不经心地放在桌上，或者至少看上去像是安放在那里，因为不断有轻微的颤抖一直传到每个手指的关节上去。那狭长的手指对于一个男人的手来说过于娇嫩，过于柔软，不耐烦地在空空的木头桌面上涂画一些看不见的人像，与此同时，他那为沉重的眼皮遮盖的眼睛低垂着，态度关切地倾听着正在进行的谈话。究竟是他焦躁不安，抑或神经受到刺激，情绪还在继续波动：反正那只手失控的样子和他脸上平心静气地倾听、等待的神气形成对比。这张脸显出倦意，可是又似乎专注地关心和学生的交谈。

终于轮到我了。我走过去，报了姓名，说明来意。这双瞳孔几乎发出蓝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道光芒带着询问的神气在我脸上，从下巴直到头发绕了两三秒钟：在这样温和的审查目光的注视之下，我大概脸都红了；因为他注意到了我慌乱的神情，便迅速地微微一笑。“这么说，您想在我这里注册学习，那我们还得更详细地一起谈谈。对不起，我不能马上和您谈，我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您是不是在楼下大门口等我，然后陪我回家？”说着他向我伸出手来，那只娇嫩瘦长的手，它比手套更轻柔地套在我的手指上，随后他已经亲切地转向下一个等在那儿的学生。

我在大门口等了十分钟，心脏怦怦直跳。倘若他问起我的学业，我该说什么呢？怎么向他坦白，说我无论是学习时间还是空闲时间从来都不问津诗文？他难道不会瞧不起我或者竟从一开始就把我摒除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圈子之外？今天这个圈子就吸引了我，令我着魔。可是等他笑容可掬态度亲切地快步走来，他的神情就消除了我的一切拘谨。不错，他根本没有逼我，我就忏悔我的第一学期大大荒废了学业（我在他面前没法躲躲藏藏）。他那温暖的关切的目光又看着我。“不过音乐里也有休止符啊。”他笑吟吟地鼓励我。为了不让我继续因为学业无知而感到羞惭，他就只向我打听一些我个人的事情，问我老家在哪儿，打算在这儿住在哪里。我告诉他，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一个住处，他就向我提供帮助，劝我先到他住的那幢房子里去打听一下，那儿有位半聋的老太太有间漂亮的小房间出租，他以前的学生住在那里都感到满意。他说其他一切事情他都要亲自关心：倘若我的确有意认真对待学习，那他认为，用各种方式来促进我是他乐于承担的责任。走到他寓所的门口，他又向我伸出手来，邀请我第二天晚上去拜访他，以便我们共同制订一个学习计划。我对这位老师的意想不到的好心真是感激不尽，以至于我只是毕恭毕敬地摸了摸他的手，心慌意乱地脱下帽子，竟忘了说句话向他表示感谢。

不言而喻，我立刻在同一幢房子里租下了那个小房间。即使这房间我并不中意，我也照样会租下它，这仅仅是由于一种天真的感激之情。这样可以在空间上更加接近这位具有魔力的老师，他在一小时之内给我的关切和温暖超过其他所有的人。可是这小房间也的确迷人：这是我老师寓所上面的阁楼，由于窗上装了木头的窗饰，光线较暗，但是从窗口可以看到周围邻舍的屋顶和教堂的塔楼，远眺可以看见一块方形的绿色草地，上面是朵朵可爱的白云，使人感到宾至如归。一个耳聋的小老太太像母亲一样令人感动地关心照料一向住在她那儿的住客，两分钟之内我就和她谈妥了一切——一小时之后便踩着咯吱咯吱直响的楼梯把我的箱子搬到楼上。

那天晚上我不再出门，是啊，我忘了吃饭，忘了抽烟。我一下子就从箱子里把碰巧也装了进去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取了出来，（几年来第一次）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那次讲课大大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读着这些韵文，以往从来没有这样读过。有谁能解释这样的变化？可是一个世界蓦然间从这些诗句里向我展现，字字句句向我跳了过来，就仿佛它们寻找了我几百年。诗句顺着一股火焰的波涛吸引着我，一直进入我的血脉，使我像在梦中飞翔，太阳穴上感到那种奇特的放松的感觉。我感到一阵寒噤，索索发抖，我感到血液更加温暖地流遍我的全身，就像我突然热病缠身——所有这一切以往从未在我身上发生，其实我什么也没有经历，只聆听了一次热情洋溢的演讲而已。但是这次演讲想必在我身上还留下了醺醺醉意，当我大声重复朗读一行诗句的时候，我听见我的声音在无意之中模仿他的声音，字句以同样快速的节奏涌出。我的双手也很愿像他的手一样，做出向上一扬的手势——仿佛通过魔力我在一小时内打破迄今为止一直横亘在我和精神世界之间的那堵墙。我这激情奔放的人发现了一种新的激情，这种激情直到今天还忠于我，这就是在透着灵气的字句里，共享尘世的一切欢乐。我是碰巧拿起了《科利奥兰纳斯》这个剧本，我在自己身上找到这位罗马人最与众不同的一切性格特点：骄傲，自大，愤怒，嘲笑，讥讽，感情中的一切盐分，一切铅质，一切黄金，一切金属，这时我简直晕眩了。倏然间我像着了魔似的也感悟这一切，理解这一切，这是一种多么新鲜的欢乐啊！我读啊，读啊，直读到眼睛刺疼，我一看钟，已是三点半了。一种新的力量使我所有的感官兴奋了六小时，同时也麻醉了六小时，这种力量简直把我吓了一跳，我连忙把灯熄灭。但是在我脑子里这些图像依然在熊熊燃烧，继续颤动个不停。我几乎无法入睡，渴望着并期待着第二天，它会为我扩大这像着魔一般打开的世界，并且使它完全为我所有。

但是第二天带来的是失望。我迫不及待地和另外几个人最早来到教室，我的老师（因为从此以后我要这样称呼他）要在这里讲授英语语音学。他一走进教室，我就大吃一惊：这难道真的就是昨天的那个人，抑或只是我那激动的情绪和生动的回忆把他升华成为一个科利奥兰纳斯，让他在讲坛上发言，话语直如阵阵霹雳，富有英雄气概，大胆泼辣，具有摧枯拉朽克敌制胜的威力？这儿的这一位踏着无力拖沓的脚步走了进来。是个疲惫不堪的老人。就仿佛有一张闪闪发光的毛玻璃从他脸上取下，我现在从第一排座位看到了他那几乎带有病容、无精打采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宽宽的裂口；在松软无力的灰色面颊上又嵌进去深深的溪流一般的蓝色阴影。他看讲稿时，过于沉重的眼皮盖在眼睛上面，嘴唇太薄，过于苍白。他的嘴说起话来毫无阳刚之气。他的欢快情绪，那自我欢呼的充沛感情到哪里去了？甚至他的声音我也觉得陌生，就仿佛被语法题目弄得生气全无，他那声音像是迈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步伐，步履僵硬地走在沙地上发出干巴巴的沙沙声响。

我心里感到不安。这根本不是我今天从一开始就等着的那个人：他的脸到哪儿去了，那张我昨天觉得像星月交辉一样明亮的脸？这里是一个心力交瘁的教授在机械地照本宣读他的讲稿；我一直战战兢兢地听他讲话，看昨天的那个声调、那温暖的微微颤抖的声调，是否又会回来，这声调像一只拨动琴弦的巧手抓住我的感情，使它趋于高亢的激情。我越来越忐忑不安地举目看他，无比失望地细细打量那张变得陌生的脸：这里的这张脸，不容置疑，是同一张脸，但似乎空无一物，丧失了一切创造性的力量，疲倦苍老，一张老人的羊皮纸似的面具。可是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吗？一个人有可能在一小时前还这么青春年少，可是过一小时就这么苍老衰迈：精神真会这样突然振奋，竟使容貌随着语言也重新塑造，一举年轻好几十岁？

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仿佛内心深处焦躁难耐，急欲更多地了解这个矛盾重重的人。我突然灵机一动，他刚离开讲台，从我们身旁走过，也不看我们一眼，我就跑到图书馆去借阅他的著作。也许他今天只是感到疲劳，身体不适抑制了他的激情：可是在这儿，在这写成文字累积多年的书本里也许可以找到门户和钥匙去进入他那使我惊奇的内心世界。工友把书取来：我大吃一惊，书怎么这么少。这位已入老境的教授在二十年里除了这薄薄的几本小册子之外，没有发表过其他作品。这几本小册子里收集的尽是些前言、序言，一篇文章讨论莎士比亚笔下的配力克里斯的真实性，一篇文章对荷尔德林和雪莱进行比较（当然这篇文章发表时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还没有被自己的民族视为天才），其他只有一些篇幅很小的语言学短文了。当然，在所有的文章里都预告有一部两卷本的著作即将面世：《寰球剧院：历史、演出及其诗人》[18]。可是尽管二十年前已首次登出那则预告，图书馆管理员在我再次问及时证实，该书从未问世。我勇气丧失一半，有些迟疑不决地翻阅那些文章，一心只希望从中重新听到那感人肺腑的声音，那气势磅礴的节奏。但是这些文章写得四平八稳，一本正经，没有一篇表现出那次动人心魄的演说所拥有的热情奔放一浪高过一浪的节奏。多么可惜！我暗自叹息。我对我自己过于迅速过于轻信地把我的感情倾注在他身上感到愤怒和怀疑，气得浑身哆嗦，恨不得揍我自己一顿。

但是下午在课堂讨论时我又重新认出他来。这一次他自己先不说话，按照英国大学的风习，这一次把二十几个学生分成正反两方进行讨论，题目是新近从他心爱的莎士比亚作品中选出的，那就是，究竟《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他最心爱的作品）是不是可以作为滑稽模仿的讽刺人物，该剧本身究竟是一出羊人剧[19]还是一出由讽刺掩饰的悲剧。经他巧妙的引导，不久这次纯学术性的谈话触电一样变成激烈的辩论——严谨的论据猛然跳起，打向草率的提法，尖锐犀利的插话频频发出，使讨论热烈无比。最后，这批年轻人几乎充满敌意地互相攻击。等到火星直冒，毕剥作响，他才跳到他们当中，缓和过于激烈的相互攻击，把讨论又巧妙地引回主题，可与此同时又悄悄地加以推动，给讨论注入无比强大的精神活力——就这样，他突然站在这两派论争彼此交火的游戏之中，自己也情绪欢快激动，一个劲地煽动和抑制这正反两派意见的争斗，真是控制这股青春热情的汹涌浪潮的大师，自己也为这股浪潮所感染。他双臂叉在胸前，靠着桌子，目光从一个移到另一个，向这个微微一笑，又暗中示意，鼓励那一个反驳，他像昨天一样激动，眼睛闪闪发光：我感觉到他必须自我控制，以免自己一把从他们大家嘴里把话扯了下来。但是我从他的两只手看出，他使劲控制住自己，交叉在他胸上的两只手像铁箍似的越箍越紧，我从他跳动的嘴角猜出，他是费了大劲才把跳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猛然间他已控制不住，像一个游泳健儿似的威风凛凛地一头扎到讨论之中——他一挥手做了一个有力的动作，犹如用指挥棒猝然消除了七嘴八舌的喧闹，大家立即噤口不语，这时他便以他兼容并包的方式把所有的论据予以总结。他说话时，昨天的那张脸又冉冉升起，神经飘忽灵动，脸上皱纹消退，他的脖子竖起，全身挺直，显出一副勇气百倍、君临一切的气概，原来弯腰倾听，如今纵身跃入演说之中，犹如跳进一道奔流湍急的江河。他即席发言，神采飞扬：我现在开始感到，他单身独处时，在冷静朴实的教室里，或在冷清孤独的书斋中，缺乏那种刺激情绪的燃料，于是情绪冷漠；可是在这里，在我们这种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的热情气氛中，这种燃料把他内心的壁垒轰然炸开。他需要，啊，我可感觉到了，他需要我们的热情来唤醒他的热情，需要我们的感情奔放来促使他感情激荡，需要我们这些年轻人来使他热情洋溢，再度年轻。就像一个击钹的乐师在他两手拼命敲打，激起越来越狂野的节奏中陶醉神往，他的讲话也越说越精彩，火焰越烧越旺，词句越来越热烈，色彩越来越绚丽。我们越是屏息沉默（大家不由自主地感到屋里鸦雀无声，全都屏息谛听），他的声音便越来越高昂，表述越来越紧张，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们大家这几分钟里只听他一个人讲话，全神贯注，如醉如狂。

当他突然用歌德论莎士比亚的那篇演说中的一句话结束发言时，我们的激动情绪又猛然四下散开。又像昨天一样，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桌子上，脸色苍白，但是神经还在微微颤动，轻轻跳跃，眼睛奇怪地闪闪发光，快感欢娱迸涌不息，就像一个女人刚刚挣脱那无比强劲的拥抱。我怕现在和他说话；可是碰巧他的目光接触到我，他显然感觉到我热情洋溢的感激之情，因为他亲切地冲着我微笑，微微地向我弯下身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提醒我，像我们约好的那样，今天晚上到他家去。

准七点我就去拜访他，我这孩子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浑身哆嗦得多么厉害！世上再也没有比一个少年所怀的崇敬更激烈的了，也再没有比他们的忐忑不安的羞怯更胆怯更富女人味的了。有人把我领进他的书房，一间半明半暗的房间，我在房里起先透过玻璃窗只看见许多书籍的色彩缤纷的书脊。在书桌上方挂了一幅拉斐尔的油画《雅典学院》。这幅画（像他后来告诉我的）他特别喜欢，因为各种教学方式、精神形态都在这里象征性地综合成完美无缺的整体。我是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我不由自主地以为在苏格拉底神情固执的脸上发现和他的额头有相似之处。后面有什么白色大理石的东西发亮，这是一尊巴黎的加尼米德[20]胸像的精致缩小像，旁边是一位古代德意志大师画的圣塞巴斯蒂安[21]的画像，并非事出偶然地把悲剧的美置于享乐的美旁边。我等待着，心里怦怦直跳，像身边所有的这些高贵沉默的艺术形象一样，屏息不语；从所有这些东西身上，有一种新颖的精神美向我迎面扑来，这种美是我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尽管我已经感到它非常亲切，可我依然觉得模糊不清。可是容我观察的时间极为短暂，因为我期盼的老师已经进门，向我走来，他那道柔和的拥抱一切的目光，那道像掩盖着的暗火一样在缓缓燃烧的目光又触及了我，打开了我心里的秘密，使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立即无拘无束地和他说话，就像跟一个朋友说话一样。他问起我在柏林学习的情形，我蓦然间迫不及待地——我这时自己也大吃一惊——向他讲述我父亲来看我的那件事情，我向这个陌生人强调我那从此要极端认真学习的秘密誓言。他非常动情地凝视着我。“不仅严肃认真，我的孩子，”他接着说道，“尤其要怀着激情。谁若不激情满怀，充其量只能做个学究——必须从内心出发来接近各种事物，永远从激情出发。”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暖，房间越来越昏暗。他讲了很多他自己青年时代的事情，他开始时也是傻里傻气的，直到后来才发现了他自己的倾向：我一定要有勇气，只要他能办的，他一定尽力帮我；我有任何愿望任何问题，尽可放心大胆地去找他。我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什么人这样关怀备至善解人意地和我谈过话；我感激得浑身哆嗦，庆幸屋里昏黑，掩饰了我那湿润的眼睛。

无视时间的消逝，我尽可就这样一直待下去。这时有人轻声敲门。门开处，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直如一片阴影。他站起身来介绍：“这是我太太。”这个身材婀娜的影子影影绰绰地走过来，用一只狭小的手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转过身去提醒他：“晚饭已经做好了。”“好，好，我知道了。”他慌慌张张地回答道，并且（我至少觉得是这样）有些生气。他的声音突然有股冷气，这时灯亮了，我看见的又是冷静的教室里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漫不经心地和我握手送别。

以后两周我是在狂热的读书和学习中度过的。我几乎足不逾户，为了不浪费时间；我站着吃饭，我学习起来不停顿，不休息，几乎不睡觉。我就像东方童话里的那位王子，把贴在紧闭着的房间门上的封印一一扯开，在每个房间里发现堆积的珍宝都越来越多，便越来越贪婪地搜索这一系列房间，迫不及待地想要闯进最后一间。我也同样地从一本书冲刺到另一本书，每本书都使我陶醉，没有一本书使我餍足：我漫无节制的脾气如今进入了精神世界。我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精神世界辽阔广袤，对我像富有冒险情调的城市一样的诱人，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一种孩子气的恐惧，生怕自己对它无法驾驭。于是我少睡觉，少娱乐，少聊天，减少任何形式的消遣，只是为了充分利用时间，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时间的珍贵。但是特别刺激我刻苦用功的乃是虚荣心，我要在我老师面前表现自己，不辜负他的信任，要赢得他一道赞许的目光，能被他所感觉，犹如我感觉到他。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都成为考验；我一刻不停地刺激我那平素不太灵活，可是如今奇怪地变得轻快灵敏的感官去引起他的注意，使他感到惊奇：他若在讲课时提到一位诗人，其作品我很生疏，下午我便动手查找，以便第二天讨论时可以扬扬自得地炫耀我的知识。他偶尔表示一个愿望，别人压根儿没有注意，对我来说却变成了一道命令：譬如说他随随便便地批评了一下大学生老是吞云吐雾，我便立刻把我正在吸的香烟扔掉，一咬牙一跺脚就把这受到指责的劣习戒掉。他说的话对我来说就像传播福音的教士的话语，既是恩典，又是法律；我那极度紧张的注意力一刻不停地窥伺着，贪婪地抓住他随口发表的每一个意见。他的每句话每个手势我都如获至宝装进腰包，回到家里把夺得的财宝满怀激情地百般把玩摸索，细心地收藏保存。我那激越褊狭不能容人的心情把他奉为唯一的领袖，就觉得我所有的同学全是敌人，我那善妒的心胸每天一而再地发誓赌咒要压倒他们超过他们。

不论是他现在感觉到他在我心里有多大的分量，还是他喜欢上了我的这种狂暴激烈的性格——反正我的老师不久便对我区别对待，向我表示明显的关切作为特别的褒奖。他指导我阅读书籍，在共同讨论的时候把我这个新手几乎有些过分偏爱地推出去发言，我常常得以在晚上拜访他，进行亲密无间的谈话。这种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从墙上书柜里取出一本书，用他那洪亮的嗓音读诗，读悲剧，或者解释那些有争议的问题，他的声音由于激动总会变得更加高亢，更加铿锵有力。在这心神陶醉的最初的两个星期，我学到的艺术本质的东西比我有生以来的这十九年里学到的东西还多。这一小时我们始终单独待在一起，我觉得这时间太短，快八点的时候，有人轻轻敲门：他的太太提醒他吃晚饭，但是她再也不踏进房间，显然是听从他的指示，不来打断我们的谈话。

就这样过了十四天排得满满的无比紧张的初夏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早上，学习的劲头就像一个绷得太紧的弹簧，突然失去了弹性。早在这之前我的老师就警告过我，不要过分用功，得时不时休整一天，到野外去走走——现在他那预言突然得以应验。我昏昏沉沉地从昏睡中醒来，一设法看书，所有的字母都像大头针的针头一样乱跳乱蹦。即使是我老师说的最最微不足道的一句话，我也像奴隶一样地忠诚恪守，当下我立即决定服从他的劝告，在好学不倦求知心切的日子当中插进去一天自由安排，好好玩玩。我一早就出发，第一次游览这座局部地区古色古香的城市，爬了几百级楼梯，登上教堂的塔楼，只是为了活动一下身体，然后从塔楼的平台上远眺，在四周绿树掩映之中发现一个小湖。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北国人，酷爱游泳这项运动，恰好在这塔楼顶端，湖四周遍布星星点点斑斑驳驳的草地，看上去犹如一片星罗棋布的翠绿池塘，蓦然间我仿佛觉得随着一阵故乡吹来的风，我便产生一种难以控制的欲望，想投身到那可爱的水波中去。午饭后我刚找到那个游泳场，在水里翻腾了一会儿，我立刻又感到浑身舒坦。几周以来，我两臂的肌肉伸展起来又柔韧有力，赤裸的皮肤晒着太阳吹着风，使我在半小时之内又变成原来那个狂野热情的小伙子，跟同学们疯狂地打架，为了一件大胆的事情甘冒生命的危险。我在水里胡乱扑腾一气，伸展一下身子，已经不再知道什么是书本和学问了。我怀着那种我特有的疯劲现在又沉湎于我相违已久的激情。我在这重新找到的粼粼绿波之中泡了两个钟头，从跳板上也许跳下了三十次，以便纵身入水宣泄掉我充溢的精力。两次游过湖面，我的力气还没有耗尽。我大声喷着鼻子，舒展我全身绷紧的肌肉，环顾四处，寻找什么新的考验，迫不及待地想干点什么大胆疯狂强劲有力的事情。

这时在女子浴场那边传来跳板嘎吱嘎吱的响声，我感到那强大的蹬踩的力量使跳台也随之震颤。这时一个苗条的妇女的身体已高高跳起，弹跳出去的那道干净利索的弓形弧线犹如一柄土耳其佩刀，接着头冲下脚朝上往下坠落。霎时间，这一跳啪的一响激起了一个漩涡，白色的泡沫汹涌，然后一个肌肉绷紧的身体从水中冒出，胳臂强劲地划动，直向池中小岛游去。“跟上她，赶上去！”——运动的兴致扯动了我的肌肉，我猛地一下子跳进水里，肩膀向前伸出，拼命加快速度，紧跟着她向前冲去。被追赶的女人显然注意到有人在追，同样准备接受这场运动比赛，她勇敢地利用她占先的优势，灵巧地从侧面游过小岛，然后再急急忙忙地转回来。我迅速看清她的意图，也同样向右拐去，使劲划水，我那向前伸出的手已经紧挨着她，我们之间只差一虎口的距离——这个被迫赶的女人足智多谋，突然潜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她紧挨着妇女浴场的栅栏，又浮出水面。栅栏挡住了我的进一步追赶。这位得胜的女将浑身滴着水，登上台阶：她不得不站住，一手按着胸口，显然透不过气来。然后她转过身来，看见我被阻止在浴场的边上，得意扬扬地冲着我这边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冲着直射的太阳，又戴着游泳帽，她的脸我看不真切，只有那带着嘲讽意味的粲然一笑直向我这失败者射来。

我真是又恼火，又高兴，从柏林以来，我又感觉到一个女人投来的那种表示赞许的目光——没准这儿会有一桩风流韵事。我连划三下又游回男士浴场，迅速把衣服套在我那还是湿漉漉的皮肤上，只想及时赶到出口处去迎她。我不得不等上十分钟，然后我那情绪欢快的对手才脚步轻盈地走来（她那男孩似的瘦削的体型叫人不会认错）。她一看见我在等她，就加快步伐，显然目的是使我没法和她搭讪。她走路和方才游泳一样，肌肉有力，灵巧快捷，所有的关节都听命于这个男孩般瘦削，也许过于瘦削的身体。要赶上这个健步如飞的女人，而不引人注目，的确相当困难，我都有点气喘吁吁了。终于叫我赶上了。在一个马路拐角处，我巧妙地从斜刺里走到她的前面，按照大学生的方式，挥动一下帽子，我还来不及直视她的眼睛便问道，我是不是可以送她一程。她从侧面带着讽刺的神情瞥了我一眼，也没放慢她那迅急的速度，几乎带有挑逗的神气，冷嘲地答道：“只要您不嫌我走得太快，您就送好了！我可有急事。”她这大大方方的样子，给我很大鼓舞，我便得寸进尺提出十几个好奇的问题，大多是些愚蠢的问题。她热心地一一回答，态度坦率得令人吃惊，使我非但未能达到原来的企图，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因为我在柏林时确定和人攀谈的守则主要是用来对付对方拒绝交谈和采取嘲讽态度，而不适用于对方迅急走路时说话这样直率坦诚。于是我第二次感到，我是非常笨拙地碰上一个远远比我优越的对手了。

可是更糟的事还在后头。因为当我说了一大堆放肆大胆的话，问她家住哪里时——她的两只棒子一样褐色的放纵大胆的眼睛突然目光犀利地转向我，简直无法再掩饰笑意，目光闪烁地说道：“就住在您的贴隔壁。”我吃惊地抬头凝望。她从旁再向我看了一眼，看她这支利箭是否命中要害。果不其然，这箭插在我的咽喉里。我那非常放肆的柏林式的攀谈口吻猛地一下子就此消失。我焦躁不安，甚至卑躬屈膝地嗫嚅着说道，我这样陪着她，是否让她感到讨厌。“怎么这么说，”她又微笑起来，“咱们再走两条路就到了，这点路咱们可以一起走啊。”这时候我周身血液飞速奔驰，我简直没法往前迈步，但是这又何济于事，我要是这时拐弯走开，只可能更加伤害人家的感情。这样我就不得不跟她一同走到我住的那幢房子跟前。在那里她突然站住，伸手和我握别，轻描淡写地说道：“谢谢您送我！今晚六点请您来看我丈夫吧。”

我想必羞愧得面红耳赤。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向她道歉，她已经脚步轻盈地上了楼梯。我站在那儿，惊恐万状地把我厚颜无耻地说过的那些蠢话想了一遍。我这个吹牛撒谎的笨蛋，把她当作缝衣女工邀她星期天去郊游，用陈旧的俗套赞扬她的娇躯，然后又重弹孤独的大学生这一伤感的滥调——我简直羞愧得直想吐。喉头实在恶心得厉害。现在她一定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地跑去把我的种种蠢话告诉她丈夫。而在所有人当中，她丈夫的评价对我最为重要，在他面前出丑比光着身子在公开的广场上让人鞭打更叫我痛苦。

从此刻到晚上真是可怕的时光：我千百次给我自己描绘他将如何脸上堆着优雅嘲讽的微笑来接待我。微笑——啊，我知道，他熟谙冷嘲热讽的艺术，善于把一句玩笑话弄得尖利如针，灼热似火，一直扎到血里。一个判刑的死囚登上断头台也不会比我当时爬上楼梯更加艰难，我刚把哽在喉头的一大口唾液费劲地咽了下去，便走进他的房间，我慌乱的心情变得更加慌乱，因为我仿佛听见隔壁房间里发出女人衣服窸窣的声音。肯定她在那儿偷听，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那儿看见我的窘态心中暗喜，看这说话放肆的青年丢人现眼心里跟着高兴。我的老师终于来了。“您怎么了？”他担心地问道，“您今天脸色这样苍白。”我谢谢他的关心，心里等着他来捉弄。但是我害怕的行刑并未发生，他完全和平时一样谈论学术上的事情，尽管我心惊胆战地细听每一句话，可是没有一句话暗藏影射或者冷嘲。我先是感到惊讶，继而感到高兴——我看出来：她守口如瓶。

八点钟她又轻轻敲门，我便起身告辞，我的心脏又激烈地跳动起来。我出门时，她从旁走过；我向她问好，她的目光向我微微一笑。我心里热血澎湃，我把她的微笑解释成原谅了我，并且也答应我继续保持缄默。

从那时起我的注意力就开始有了一种新的方式，迄今为止我像孩子似的虔诚地尊敬老师，把他奉为神明，视为来自另一世界的精灵，完全忘记注意他的私人生活，他的尘世生活。人若真正的痴迷癫狂，就事事夸大，我也把他的生活拔高升华，完全脱离我们这个安排妥帖的世界里的一切日常工作。一个初次钟情的恋人，不敢在脑子里把他崇拜的姑娘身上的衣衫全都脱去，以同样自然的态度像观察上千个其他身穿裙子的人似的观察她。我也同样不敢向他的私人生活贼头狗脑地偷看一眼。我总是感到他已升华，作为语言的使者，体现了创造的精神，全然脱离了一切具体委琐的事情。现在那具有悲喜剧色彩的奇遇突然把他太太推到我的路上，我不由自主地更加亲切地去观察他的家庭生活，他的家居生活；一种不安宁的刺探秘密的好奇心在我心里睁开双眼，这其实是违背我的意志的。可是这种追踪探寻的目光刚开始在我心里复苏，它便慌乱惶恐起来，因为这个人的生活在自家的四壁之内，非常独特，几乎像谜似的难以参透，令人害怕。在那次邂逅之后不久，我应邀赴宴，看见他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和他太太一起，我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独特的混乱不堪的家庭产生奇怪的疑心，我越是深入到这一家的内部核心，我的这种感觉便越是令人困惑。并不是这两人之间有言语或者手势表示出关系紧张，或者情绪恶劣，恰恰相反，什么也没有，丝毫也看不出他俩相互之间关系紧张，彼此怄气，两人的感情如在沉重干燥的夏日里的风平浪静，比大吵大闹时的狂风暴雨和心里怨恨时的霹雳闪电更使空气压抑难堪。外表上丝毫看不出摩擦或者紧张，只是感到内心的距离越来越大。因为他俩难得谈话时的一问一答仿佛只是用指尖互相匆匆接触，从来没有手牵手触及内心深处。即使在我面前，他在吃饭时说话也是结结巴巴，十分拘谨。有时候，我们还没有回去工作，谈话突然冷场，沉默犹如坚冰。最后谁也不敢再凿破这块坚冰，这沉默的冰冷的重负还一连几小时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尤其使我惊愕的乃是他完完全全的孑然一身。这个心情开朗，天性奔放的人全然没有朋友，和他打交道的只有他的学生，他们也是他的安慰。他和大学的同事除了彬彬有礼的问候之外毫无联系，他从不参加社交活动，他往往一连几天不离家出门，除了走二十步路去大学。一切他都默默地深埋在心里，既不向人倾诉，也不诉诸文字。现在我也明白他在学生的圈子里何以讲起话来犹如火山爆发，一泻千里，迸涌不止：憋了几天，一时发作，滔滔不绝，他沉默地压在心里的各种思想，狂奔疾驰，无法控制——骑手们很有见地，称马匹失控飞奔为马厩失火——呼啸着冲出沉默的栅栏，跃入话语的逐猎。

他在家里很少说话，和他太太说话最少。即使是我这个阅世很浅的小青年也惊讶地发现，在这两人之间，飘浮着一道阴影，一道飘忽不定，始终存在的阴影，虽说感觉不到，但是完全把两个人彻底分开。为此我忧心忡忡，几乎羞愧无地。我第一次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一桩婚姻向外隐藏着多少秘密。就仿佛在门槛上画了一道符咒，他的太太没有得到特别的邀请，从来不敢踏进他的书房：这一点明显表示他的太太完全被排除在他的精神世界之外。我的老师从来不许在她面前谈论他的计划和他的工作。他太太刚刚走进来，他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半的话，便戛然而止，这种样子简直令人非常难堪。他对她几乎有些侮辱的神气，明显表示轻视，甚至都不加客气的掩饰。他粗鲁地公开拒绝她的关注——而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侮辱人的态度或者已经习以为常。她长着一张男孩一样满不在乎的脸，脚步轻盈、肌肉结实、身材窈窕，楼上楼下飞个不停，手头总有做不完的事，可总是还有时间上剧院，绝不耽误体育活动——相反对于书本，对于家务，对于在家枯坐，安静沉思之类的事这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可毫无兴趣。她这人嘴里总是哼着歌曲，喜欢大笑，时刻可以跟人斗嘴，似乎只有在跳舞、游泳、奔跑或者任何激烈活动时舒展一下筋骨，她才觉得舒服。她从来就没有严肃地跟我说过话，总是逗我，把我当做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充其量找我做她的伙伴去疯疯癫癫地较量体力。她的这种轻快明朗的样子和我老师的那种阴沉的、完全内向的、只有精神的东西才能使之振奋的生活方式正好截然相反，简直使人困惑。我一再惊讶地问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把这两个天性天差地别的人拴在一起的。当然这个奇怪的差别却对我有利：在干完了伤透脑筋的工作之后和她谈话，就像一顶沉重的头盔从我头上取了下来；宇宙万物，在愉快地激动一番之后又井然有序，色彩斑斓，清澄明净，生活的和悦欢快又得到承认；我在严肃的老师面前神经紧张几乎忘却了欢笑，这朗朗笑声使人欢愉，减轻了精神之物过于强大的压力。有一种男孩似的同伴情谊把她和我联系起来，正因为我们总是随随便便地只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一同上剧院看戏，我们待在一起就一点也不紧张。只有一件事令人难堪地打断了我们谈话时无牵无挂的气氛，每次都使我大为困惑：这便是提到我老师的名字。这时她总是气呼呼地表示沉默，以此一成不变地对付我好奇心切的提问，或者碰到我热情洋溢地侃侃而谈，她便报以一丝奇怪的暗笑。但是她的嘴唇闭得很紧：她以另外的方式，但也同样激烈地把这个男人逐出她的生活，犹如他把她置于他的生活之外，可是这两个人已经在同一个沉默的屋顶之下待了十五年之久。

但是这个秘密越是无法参透，我那激烈焦躁的性格就越发受到诱惑。这里有一片阴影，一层帷幕。每当语言的微风过处，我都感到这帷幕摆个不停，近得出奇。我好几次以为已经抓到它的踪迹，可是这令人惶恐困惑的帷幕又倏而滑走，紧接着又重新使我浑身感到一阵寒噤。然而它从来也不是摸得着的一句话，抓得着的一个形式。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再也没有比瞎猜一气这种令人精疲力竭的游戏更使人心情振奋头脑灵活的了。平时懒懒散散地到处飘浮的想象力，突然获得了一个可以猎取的目标，于是它在新发现的追寻、逐猎的快乐中活跃起来。迄今为止我这个小伙子感觉迟钝，在那些日子里又产生了崭新的感官：薄薄的一层偷听的薄膜，狡诈地把每个声音全都截获；一道相当厉害的窥视的目光，充满怀疑，明察秋毫；一种翻箱倒柜，暗中挖掘的好奇心——神经富有弹性地伸展开去，直到发痛的地步，始终为一种预感所扰动，永远也不消退成为明确的感情。

可是我不愿责怪我的这种急于探究的好奇心，因为它到底是纯洁无邪的啊。我的感官所以如此激动，并不是出于渴望刺探隐私的激情，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喜欢在地位优越的人身上找到低下的人性的瑕疵——相反，我内心的激动，衬托出一种埋在心里的恐惧，一筹莫展的同情，朦朦胧胧地感到这沉默的人心里痛苦，对他怀着不确定的担忧。因为我越是走近他的生活，那明显地侵入我老师亲爱的脸孔上的阴影，那高贵的、以高贵的情操加以控制的忧伤，就越发敏锐地使我心情沉重，他的忧伤从来没有蜕变为脾气暴躁，或者动辄发火，如果说他在一开始就因为他的言语像火山爆发迸涌而出、光彩夺目，吸引了我这个陌生人，那么现在我熟悉他了，他的沉默无语，这片掠过他前额的悲哀的乌云，便更加深切地撼动了我。再也没有比男子汉崇高的忧郁更强烈地感动一个年轻人的心的了。米开朗琪罗塑造的那个凝神望着自己深渊的沉思者，贝多芬痛苦地抿紧的嘴，这些世界苦难的悲剧面具，比莫扎特银子一样纯净的旋律和莱奥纳多[22]笔下人物爽朗明快的光泽更加强烈地打动那尚未定型的心灵。青春本身便是美，它不需要进一步美化：它生机勃勃，活力充盈，倾向于悲剧性，它乐于让忧郁甜蜜地吮吸它那毫无阅历的血液，因此，所有的青年都永远准备为危险献身，并且向精神上受苦的每一个人伸出兄弟般的援手。

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这样一张真正受苦受难者的脸。我出身普通人家，在市民阶级舒适的环境里成长起来，没有经受任何波折，我所知道的忧虑只是日常生活中惹人生气的可笑的琐事，不是由于妒忌，便是为了钱财。而他这张脸上的惘然困惑，我立刻感到，是出于更为神圣的原因。这阴沉的神气来自心灵的阴沉，一支来自内心的石笔在这过早憔悴的面颊上刻上累累皱纹。有时候我走进他的书房（我总是怀着一个孩子走近妖魔居住的房子时的畏怯心情），他陷入沉思，没有听见我敲门的声音，我于是突然之间满面羞惭惊惶万状地站在这个失神忘情的人面前，我就觉得，仿佛这里坐的只是瓦格纳[23]，一张活的皮囊，披着浮士德的外衣，而那精灵却在神秘莫测的山岩绝壁之间阴森可怕的瓦尔普吉斯之夜[24]盘桓飞旋。在这种时刻他的感官全部紧紧闭上，他既听不见走近身旁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一声怯生生的问候。若是猛然警觉，惊醒过来，他便匆匆找句话来掩饰他的窘困：他踱来踱去，努力提些问题把我仔细观察的目光从他身上引开。但是一片阴霾依然长时间地悬在他的额上，只有等到谈话热烈起来，才驱散了这层从内心凝聚起来的乌云。

他有时想必也感觉到，见到了他使我非常激动。也许从我的眼睛，从我不安的双手，他大概隐隐约约感到，我的唇上悬着一个看不见的请求，想求得他的信任，或者从我小心试探的姿势里看出我心里秘密的激情，想把他的痛苦揽到我身上，揽到我心里。他肯定感觉到这点，因为说得好好的他忽然间打断谈话，非常动情地凝视着我，是的，这温暖得出奇的目光，被他自己充溢的感情弄得模糊不清，把我彻底淹没，然后他往往握住我的手，心情烦乱地握了很久——我一直期待着：现在，现在，现在，他将向我倾吐心声，但是他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做出一个断然的动作，有时甚至冷冷地说上一句故意煞人风景，或者冷嘲热讽的话。他自己依靠激情为生，并且在我心里培养和唤醒激情，却突然间把激情给我一笔抹去，就仿佛它是一份写得很糟的作业里的一个错误。他越是看见我敞开心扉，渴望赢得他的信任，他就越发无情地用这样一些冰冷的话语冲我而来：“这您不懂”或者“您别说这些言过其实的话”，这些使我恼火，使我绝望的话。这个像闪电一样光芒刺眼，从热变冷的人，我为他吃了多少苦头啊。他无意识地使我浑身发热，然后又突然之间给我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冰水。他以自己的暴烈情绪激起了我的情绪，然后又突然抛出一句冷嘲热讽的话，犹如挥来一鞭——是啊，我感到沮丧。我越是向他逼近，他便越发强硬地，越发惊恐万状地把我推开。谁也不得、谁也不许挨近他，挨近他的秘密。

因为这秘密就鲜为人知、阴森可怕地藏匿在他那魔术般吸引人的心灵深处，我越来越痛切地感觉到了这点。我从他那古怪的游移不定的目光感觉到他有什么东西深藏不露，这种目光灼热地向前逼视，倘若别人感激地迎上前去，它便怯生生地避开。我从他太太痛苦地皱起的嘴唇，我从城里人们奇怪的冷淡的收敛态度——倘若有人称赞他，这些人几乎面露愠色——从成百个古怪现象和突如其来的慌乱眼神感觉到这深深隐藏的东西。我自以为已经进入这样一个人的生活内圈，其实只在那里乱转，犹如置身迷宫之中，不知道通向这生命起源和他心灵的通途究竟何在。这是什么样的痛苦啊！

但是对我来说最最不可解释，最最令人激动的乃是他的异常行为。有一天，我去上课，那里贴着一张纸条，停课两天。学生们似乎并不感到奇怪，而我昨天还在他那里，便急忙跑回家去，唯恐他忽然病倒。我冲进他家的样子泄露出我心情激动，他太太只是淡淡一笑。“这样的事情常有发生，”她的语气冷得出奇，“只不过您还不了解而已。”我的确听同学们说，他常常一夜之间突然消失，有时候只是拍份电报来请假：有一次一个学生清晨四点钟在柏林的一条街上看见他，另一个在一座陌生城市的酒馆里碰到他。他就像酒瓶上的一个塞子猛不丁地蹦了出去又弹了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待过。他这突如其来的离去，像一种疾病，使我激动：我这两天神不守舍地到处乱转，心神不宁，漫不经心。见不到他那熟悉的身影，学业对我来说突然变得无谓、空洞，我耗尽脑汁尽作些混乱不堪充满妒意的估计。对他的讳莫如深，我从心里浮起一种仇恨和愤怒似的感情，他把我这个热情地向他逼近的人关在外面，关在他真正的生活之外，犹如把个乞丐留在严寒之中。我白白地说服自己，我这个孩子，这个学生，不能因为他的好意已经给了我巨大的信任，成百倍地超过一个专业的老师的职责，便有权利要求他向我禀报，给我答复。但是理性对于灼热的激情是无能为力的：我这个傻乎乎的孩子每天十来次跑去打听，他是否已经回来，直到最后我从他太太越来越生硬的回答里觉察出恼怒为止。我守候了半夜，侧耳倾听他回家的脚步声，早上惴惴不安地在门前轻轻地走来走去，现在可不敢再去提问打听。等到第三天他终于出乎意料地走进我的房间，我叫了起来：我的惊愕想必极为严重，我至少从他表现出来的窘迫、古怪的神气里看出这点。窘迫之余，他急急忙忙地一连提出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的目光避免和我相遇，我们的谈话第一次拐弯抹角，尽绕圈子，结结巴巴地一句跟一句。我们两个都使劲避免影射他的离家外出，正好是这没有说出口的事情阻止了我们把话挑明。他离开我以后，那强烈的好奇心犹如烈火熊熊燃起，使我渐渐地睡着、醒着都备受煎熬。

一连几周，我一直在进行斗争，争取让他敞开心扉，争取进一步认识他。我顽强执着地向那火热的核心挺进，我觉得这个核心犹如火山压在岩石般的沉默底下。在一个幸运的时刻，我终于初步闯入他的内心世界。我又一次在他房里一直坐到暮色四合，这时他从一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几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这些仿佛青铜铸就的凝练的诗歌。他先朗读了一下他自己的译文，然后以神奇般的方式阐释这些似乎无法参透的密码文字，使我在感到幸福之余，想到这位侃侃而谈的人所馈赠的一切将随着这些匆匆流逝的话语全部消失，不由得感到遗憾。我该从什么地方着手来打动他呢？我蓦然间鼓起勇气问他，他的巨著《寰球剧院》为什么没有完成——我刚壮起胆子说出这句话，就大吃一惊地觉察到，我无意中狠狠地碰了一下他的一个隐秘的、显然极为痛楚的伤口。他站起身来，转过脸去，沉默了许久，书房似乎突然间又笼罩在暮色和沉默之中。他终于向我走来，神色严肃地凝视着我，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微微张开，痛苦地吐出一段自白：“我没法写出大部头的作品了。这事算是完了。只有年轻人才制定这样大胆的计划。我现在已经没有毅力，我现在——何必掩饰？已经变得只顾眼前短暂的瞬间，没法长久坚持下去。从前我有更多的力量，现在力量已经消失。我现在只能说话：这样有时候我还勉强撑着，我还能稍稍振奋起来。可是静静地坐着工作，总是独自一人，总是独自一人，这点我已做不到了。”

他那无可奈何的神情使我深受震撼。我出自真诚的信念，催他把每天随手抛撒给我们的东西紧紧攒在手里，不要永远只是分给别人，而应该把自己的东西保存下来加以塑造。“我写不了啦。”他疲惫地重复说道，“我现在无法专心致志。”“那您就口授好了！”这个念头使我神往，我几乎向他苦苦哀求，“那您就向我口授吧。您试试看，也许就开个头——然后您自己也收不住了。您试试口授，我求您了，就看在我的分上吧！”

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先是感到惊讶，然后更加沉思起来。这个念头似乎不知怎的打动了他。“看在您的分上？”他重复一遍。“您真的认为，我这老头要是干点什么，还能给什么人以欢乐？”我感到，他在这里已经犹犹豫豫地开始让步了，我从他眼神感到这一点。方才他的目光还遮着云彩，向内审视，现在为温暖的希望所溶解，渐渐走出云层，光芒四射。“您真的这样认为？”他重复问一遍，我已经感到，准备一试的心情已经成为意志，然后他振作一下：“那我们就试一试吧！年轻人总是有理。向年轻人作出让步是聪明的。”我那狂烈迸发的欢乐，我的洋洋得意的神情似乎使他也有了活力：他快步踱来踱去，像年轻人一样兴奋不已。我们约定每天晚上九点刚吃完晚饭就先试它一小时。第二天晚上我们就开始口授。

叫我怎么描述这一个小时的时光呢！我整天都在等着这个小时的到来。到了下午，便有一个郁闷的、使人神经备受折磨的烦躁情绪像电流似的压迫我那焦躁不耐的感官，我好不容易熬过这些时光，直到夜晚终于来临。我们吃完晚饭，立即走进他的书房，我坐在书桌旁，背冲着他，而他则迈着急促不安的脚步在房里踱来踱去，直到他心里调整好节奏，用高雅的词句开始口授。因为这位奇人创造一切全凭感情的音乐感：他总是需要情绪高涨才能使他的各种思想活跃起来，他往往不由自主地在迅速往前走动的过程中激动起来，把一幅画，一个大胆的譬喻，一个形象鲜明的情景，扩大成一个戏剧性的场面。一切独创性的东西里面的一些奇妙的自然之物，往往便从这些即兴创作的一泻千里的光芒之中闪现出来。我记得那些诗行，似乎是一首抑扬格诗中的诗节，还记得另外一些诗行，它们像急流倾泻，排得严整密集，犹如荷马史诗里战船的目录，和瓦尔特·惠特曼的野性十足的颂歌。我这个年纪轻轻即将成熟的男子汉第一次有机会闯入创作的秘密之中：我看到一个思想，还没有色彩，只不过是纯粹灼热的一些流体，就像从猛烈翻腾的大锅里迸涌而出的铸钟的铜锡合金熔液，然后渐渐冷却成形，这形式又如何强劲有力地趋于圆满完整，显露出来，直到最后词句清晰地脱颖而出，赋予这些已经诗意之物以人的语言，犹如钟槌敲击才使大钟发出声响。正好每个段落来自节奏，每个描述来自塑造场景的画面，于是这整个计划宏伟的巨著就毫无学究气地从一阕颂歌，从一阕致大海的颂歌昂然升起。大海作为无限之物在尘世可以看见可以感到的形式，波涛翻腾，从远方涌向远方，上窥天庭，下掩深底，上下之间则戏弄着尘世间的命运，人的摇晃不定的小舟，无谓而又含有深意：大海的这幅图画成为表现得精彩绝伦的比喻，从中产生出对悲剧性的描绘，犹如描绘原始的力，这种力量一面喧腾，一面破坏、流贯我们的血液。然后，这有塑造力的波涛便涌向一个个别的国家：英国昂然崛起，这座海岛，永远被不安定的元素环绕冲击，这个元素把世界的边边沿沿，把地球的各个地区各个区域都危机四伏地包围起来。这种元素在那里，在英国，形成了国家：这种元素的寒冷清澈的目光在那里一直逼进眼睛的玻璃球体，一直逼进灰色的蓝色的晶体之中；每一个个别的人都同时既是航海者，又是海岛，就像他的国家。这个种族久经风暴和危险的考验，具有强烈的狂风暴雨般的激情，几百年来，在维京人的航行中不断地锤炼它的力量。如今和平的雾气迷漫着这个被海水环绕冲击的国家：但是他们习惯于风暴，想继续占领大海，领略重大事件的急转直下，连同它那每天都有的危险，于是他们再一次在鲜血淋漓的戏剧里创造出动人心弦的紧张情节。先用木头搭起台来逐猎野兽或者进行决斗。狗熊流血致死，斗鸡激起了人们残暴凶狠惊恐万状的欢乐；可是不久感官更上一层楼，要求从人性英雄气概的矛盾冲突中，提炼出那纯粹的撩人心魄的紧张情节。于是从虔诚的戏剧舞台，从教会的神秘剧产生出另一种气势宏伟、波澜壮阔的人的戏剧，所有那些冒险奇遇和长途跋涉，全部回归，不过现在是回归到心灵内在的汪洋大海之上；产生了新的无限，另外一片海洋，连同激情的猛烈涨潮和精神的昂扬高涨，心情亢奋地驾船穿过这片海洋，呼吸急促地在这片海洋上颠簸漂流，是这后生的、依然还坚强有力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新的乐趣：于是英国的民族戏剧，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便应运而生。

现在他狂热地描述这一野蛮的洪荒时代的起始时期，那形象鲜明的词句便洪亮饱满地响起。他的嗓音起先像是耳语匆匆流过，现在绷紧了声带，变得嘹亮有力，像银光闪闪的飞机，越飞越自由，越飞越高：书房和那拥挤逼人、发出回音的墙壁对于他的声音来说过于狭小，他的嗓音需要广袤的空间。我感到狂风暴雨在我头上盘旋，大海咆哮般的嘴唇吼出震耳欲聋的话语：我俯在书桌上，就仿佛我又站在故乡的沙丘之上，千万重波涛强劲的疾风汇成的轰鸣喧嚣，在我身旁越逼越近。伴随着这样一个人和这样一些话语的诞生所激起的惊恐战栗，当时第一次侵入我的心灵，使我既吃惊又感到幸福。

我老师口授的时候，灵感如潮，结合学术的意图，组成美妙的词句，思想转变成诗。等他停止口授，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浑身感到沉重的、强烈的疲惫，这和我老师感到的疲倦无力迥然不同。他的疲倦是精疲力竭，是发泄出无限的精力，而我是精力过于充溢，大量的精力涌入我的身心，使我颤抖不已。我们两个接着总需要一次谈话来松弛神经，这才回去睡觉或者休息：通常我还重读一下方才的速记稿；说也奇怪，速记符号刚变成字句，嗓音就变成另外一个嗓音在说话在呼吸，就仿佛有人在我嘴里换了语言。于是我听出来了：我一个劲地在抑扬顿挫地朗诵，模仿他的语调，模仿得这样执着这样相似，就仿佛是他在我嘴里说话而不是我自己——我已经这样彻底地变成了他这个人的回声，他的话语的回响。这一切都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可是即使在今天，我讲课讲到一半，话语脱口而出，在空中回荡，我突然很拘谨地感觉到，不是我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似乎借我的嘴在说话，我这时听出这是一个亲爱的死者的声音，一个死者还活在我的唇边：每当我热情奔放之际，我就成了他。我知道：那时度过的时光塑造了我。

成果积累起来，越积越多，在我身边犹如一座森林，渐渐地遮住了投向外面世界的全部视线，我只是生活在这房子里的阴暗的内部，生活在这部日益舒展开去的作品的喧腾不已飒飒直响的枝干之中。生活在这个人的身边，为他所拥抱，感受他的温暖。

除了在大学里上那为数极少的几节课之外，我一整天全都属于他。我和他们同桌吃饭，黑天白日都有信息从他们寓所传到我的寓所，沿着楼梯传上传下：我有他们的房门钥匙，他有我的房门钥匙，这样他时刻都可以找到我，用不着大吼大叫地把那半聋的房东老太太找来。我和这个新的家庭集体关系越密切，我和外界便脱离得越彻底：我享受这亲切氛围的温暖，同时也分担他们与世隔绝的生活所处的冰冷的封闭状态。我的同学们一致对我表现出某种冷淡和轻蔑：不论这是他们秘密法庭的裁判抑或仅仅是因为我明显地受到偏爱而激起的妒忌——反正他们把我排挤到他们的圈子之外。在课堂讨论时，他们都不跟我说话也不和我打招呼，显然有约在先。即便是教授们也毫不掩饰他们敌意森森的反感。有一次，我向一位罗曼语专业的讲师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冷嘲热讽地把我打发走了：“您作为……教授的得意门生理应对此知道得十分清楚。”我设法弄明白我这无辜承受的排斥，可是徒劳。人们避免用话语或者目光对此作出任何解释。自从我完全和这两个孤独的人生活在一起，我自己也完全变得孤独了。

这种社会上的排斥其实也不会使我太发愁，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倾注在精神方面。但是神经渐渐地经受不住这种经常不断的紧张状况。一连几个礼拜生活在一刻不停的精神上漫无节制的状况之中，这是不可能不受到惩罚的，此外我又过于突然地把我的生活彻底颠倒过来，过于狂暴地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这样就不可能不危及我们天性暗中保持的平衡。因为在柏林时，轻松愉快地到处游荡，使我的肌肉非常舒适地得到松弛；接二连三的艳遇，使焦躁不安地淤积起来的热情轻快地得到宣泄，而在这里，一种像热风似的压抑的气氛不断地抑制我那受到刺激的感官，使得它们颤动不已，尖端带着电流跳跃着在我体内到处乱窜；尽管我自己乐意把每天晚上他口授的材料一直抄到第二天天亮（由于虚荣心盛，迫不及待地急于把这些稿纸尽快地交给我心爱的老师）——或许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睡不安宁，睡不香甜。然后大学的课程，匆忙读完的教材，都要求我更加投入，和我老师谈话的方式也使我颇为激动，因为我的每一根神经全都紧绷起来，让我每次在他面前出现都不显得无动于衷。受了伤害的身体对于这种过分行为不会久久不予报复的。我常常会短时间的晕厥，这是我体质受到伤害发出的警告，可我疯狂地不予理睬——但是催眠似的疲劳状况日益增多，感情的每一种表现形式都变得非常强烈，变得锐敏的神经现在把尖端指向内心，破坏我的睡眠，激起那些至今被压抑住的混乱思想。

第一个发现我的健康状况明显受损的人，是我老师的太太。我已经多次感到她那不安的目光在我身上盘桓，故意把越来越多的表示警告的话语插进我们的谈话，例如，我不要一个学期就想征服世界。最后她明确干涉。有个礼拜天，她冲我吼道：“现在够了。”那天阳光无比明媚，天气分外晴朗，我正在死啃语法，她劈手夺去了我的书：“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怎么能这样变成野心的奴隶？您别老拿我丈夫做榜样：他老了，您还年轻。您得换个方式生活。”她每次说到他，总表现出一种轻蔑的口吻。我沉溺已深，每次听了，都感到愤愤不平。我感到，也许是出于一种不恰当的妒忌，她故意让我越来越疏远他，用嘲讽的口吻对我的过分热心横加阻拦；要是我们晚上在一起口授的时间太长，她就使劲敲门，迫使我们停止工作，不顾他愤怒地反抗。有一次她看见我累垮了就恨恨地说道：“他还会毁掉您的神经的，他还会把您整个儿都毁了呢。”“这短短几个礼拜他把你都弄成什么样子了！我没法再眼睁睁地看您跟自己玩命。与此同时……”她说了一半打住了，没把这句话说完。但是她强压着怒火，苍白的嘴唇不断颤抖。

的确，我的老师不好打交道：我对他服务得越热情，他把我对他的帮助、尊重越不当回事。他很少向我致谢。我要是早上把我熬夜写出来的稿子交给他，他就毫不领情地冷冷地说上一句：“明天拿来也不迟。”倘若我虚荣心重过分热情主动效劳，那么在谈话中他便突然把嘴一撇说句反话把我挡开。当然看见我备受屈辱不知所措地缩了回去，他便立刻向我投来那温暖的像是拥抱人的目光，像是对绝望的我表示安慰，但这是多么罕见，多么难得啊！他性格中的这种忽热忽冷，时而撩人心魄地接近，时而恼怒气愤地推拒，使我难以控制的感情完全惘然若失。我渴望着——不，我从来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渴望什么，希望什么，要求什么，追求什么，我热情洋溢的全身心的奉献到底希望得到他什么关切的表示。因为，倘若纯粹把崇敬的激情倾注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么无意识地总是在求得肉体上的满足，大自然形象地以占有肉体作为最高的结合。可是男人和男人之间表现出来的精神上的激情，这种无法满足的激情怎能得到充分满足呢？这种激情就焦躁不安地围绕着被尊敬的人物转来转去，一个劲地迸发出新的激情，永远也不会因为做出最后的奉献而得到平静。感情一直在倾泻，可是永远也倾泻不尽，就一直像精神一样永远得不到满足。所以待在他的身边，我永远觉得还不够接近，在那漫长的谈话过程中，他的性格并没有袒露无遗，充分显现；即使在他非常信任地抛开一切拘谨之时，我也知道，接下来他就会摆出一个冷峻的手势，把这亲密无间的联系一举切断。这个变幻不定的人一而再地使我心情迷乱。倘若我说在我感情激动之时往往差一点就会做出荒谬无谓的事情，这可绝不是言过其实，因为他漫不经心地把我请他注意的一本书随手推到一边，或者晚上我们正在深入地交谈，我完全沉浸在他的思想之中，他刚才还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突然霍地站起身来，生硬地说道：“现在您走吧！时间不早了，晚安。”这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足以使我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情绪低落。也许我那受到刺激的感情，不断激动，我也觉得他是有意伤害，其实原本并无此意——可是所有这些事后解释的自我抚慰对于内心情绪的迷乱又何济于事？只有这点是每天都在重复的：我在他身边浑身发热，熬得难受，可一离开他就冻得要死，对他的收敛含蓄总是深感失望。没有任何迹象使我平静，每个偶然事件都使我心烦意乱。

说也奇怪：每当我敏感地觉得受到侮辱，我便逃到他太太那儿去。也许是一种无意识的内心冲动，去找一个同样遭到无言摒斥并且为之痛苦的人，也许只是需要有个人可以谈谈，即使得不到帮助，可是能得到理解——反正我逃到她那儿去就像逃到一个秘密的盟友身边。通常她总是奚落一番，消除我的敏感，或者耸耸肩膀，冷冷地向我解释，我对这种痛苦的奇怪事情应该习以为常。可有时候突然绝望的心情使我一下子哆哆嗦嗦地把一大堆责备抛到她的面前，带着眼泪期期艾艾地诉说着心事，这时她神情古怪而又严肃，简直是以惊讶的目光望着我，可是她一言不发；只有她的唇边隐隐地在急剧颤抖。我感到，她得使出全部力气，才不至于说出什么怒气冲冲或者不假思索的话语。毫无疑问，她也有话要对我说，她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也许和他是同一个秘密。只要我的话太挨近他，他便生硬地抵御，把我推开，而她在大多数情况下总是说句笑话或者即席开个玩笑，避免和我深谈。

仅仅有一次，我差点把她嘴边的话掏了出来。那天早上，我把口授材料送去，我禁不住热情洋溢地告诉我的老师，恰好是这段描述（这是勾勒的马洛的肖像）使我大受震撼。我正情绪高涨，热情满怀，便带着赞赏的口气补了一句：没有一个人能像他做出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肖像来；这时他咬咬嘴唇，粗鲁地转过身去，把这张纸一扔，轻蔑地咕噜了一句：“别这样胡说八道！您懂什么出类拔萃。”这句生硬的话（这是匆忙戴上的一张面具，大概只是为了掩盖焦躁不耐的羞耻之感）就足以使我整天情绪低落。下午和他太太单独待了一小时，我突然歇斯底里发作，向她发难，我抓住她的双手叫道：“您告诉我，他为什么这样恨我，为什么这样瞧不起我？我究竟招他惹他什么了？为什么我说的每句话都会使他这样生气？我该怎么办？请您帮帮我！为什么他不喜欢我——请您告诉我，我求您了。”

看到我这狂热的发作，她那灼人的目光凝视着我。“不喜欢您？”——突然一声长笑从她齿缝里迸出，这阵笑声最后变得这样尖利刺耳，使我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不喜欢您？”她又重复一遍，怒火满腔地直望着我惶恐迷惘的眼睛，然后她弯下腰向我凑近——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更加柔和，甚至带着怜悯的神情——突然间她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这是第一次），“您真是个孩子，一个傻孩子，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这样反而更好——否则您会更加不安的。”

她猛地一下子转过脸去。我白白地寻找慰藉：我像关在一个由撕扯不破的噩梦组成的漆黑的口袋里拼命寻找解释，挣扎着想从这些自相矛盾的感情交织成的神秘迷乱中清醒过来。

四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这些星期充满了未曾预料的自我升华和转变。学期就要结束，我惊恐万状地看着假期即将来临：因为我爱我的这个炼狱，我的故乡冷静漠然，毫无灵气，平庸凡俗，对我来说就如同遭到流放和被人抢劫。我已经在暗定计划，哄骗我的父母，说有重要工作使我留在此地，我巧妙地编织谎言和遁词，为了使这令人痛苦的眼前生活得以延长。但是在另外的天地里时间和钟点早已给我事先算好。这个时刻隐不可见地悬在我的头上，就像正午的钟声悬在铜钟里面，然后出人意料地响起，严肃地呼唤闲散的人们去工作或者告别。

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开始得多么美妙，美妙得使人迷乱！我和他们两人一同坐在桌旁——窗户洞开，天空飘着白色的浮云，朦胧的夜色渐渐地从那昏暗的窗框里缓缓涌入：一股柔和明亮的光线从云彩庄严飘浮的反光中继续流出，直到云层下面都能感到它的存在。他太太和我比平时更随意，更安详，更活跃地聊天。我的老师则在我们闲谈时保持沉默；但是他的沉默犹如合着翅膀憩息在我们谈话之上，我从侧面偷偷地望他一眼：今天他的神情有一种奇怪的明亮的东西，一种不安，但是丝毫也不显得烦躁，就像身在那些夏日的云层之中。有时候他举起酒杯，对着灯光，欣赏杯中闪现的彩色；我的目光快活地注视着他的这个手势，他轻松地微微一笑，举杯向我致意。我难得看见他的脸庞这样清楚，他的动作这样圆润、从容：他简直可说神情庄严欢快地坐在那里，仿佛他正听着街上传来的音乐或者倾听一次看不见的谈话。他的嘴唇平时四周总不断飘动着细小的波纹，现在宁静柔和地待在那里，犹如一只剖开的水果。他的额头，因为他微微地把额头转向窗口，因此吸收了那柔和的光线，予以反射，我从来没有觉得它像此刻这样美丽。看见他这样心平气和地坐着真是妙不可言：这究竟是澄净的夏日夜晚的回光，是一股仁慈的光线从这明净柔和的空气里沁入他的心脾，抑或从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慰藉照在他的身上——我不知道。但是我熟悉他，看他的脸犹如读一本打开的书，我只感到：今天有个温和的上帝把他心里的裂痕皱纹全都予以抚平。

这时他站起来习惯地把头一摆，邀我随他到书房里去，这个动作显出罕见的庄严气派：这个平素动作匆忙的人走起来严肃得出奇。然后他再次转过身子，以不寻常的方式，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没打开的酒，拿着酒瓶缓步走了进去。他的太太和我一样注意到他举止的怪异，她从手工活上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走进书房工作，默默地以好奇的心理观察他那不寻常的庄重的举止。

跟平素一样，书房完全遮得不透光线，我们立刻沉浸在一片熟悉的朦胧之中，只有一盏灯在摞起来的白稿纸上投下一束金色的光圈。我在我的老位子上坐下，重读一遍稿子上的最后几句；他每次都需要这种节奏，就像需要一把音叉似的调整内心的声音，以便让词句继续涌流。平时他立刻就从上次停下来的那句话开始口授，可是这次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沉默弥漫全屋，它已经变成紧张气氛从四壁向我们逼来。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收敛心神，因为我听见他的脚步在我背后神经质地踱来踱去。“请您再念一遍！”奇怪，他的嗓音怎么一下子颤动得这样焦躁不安。我把最后几节重读一遍：这时他直接连上我的话，猛地一下子开始口授，比平时说得更快，说得更加完整。就五句话便塑造了一个场景；他迄今为止所表述的，只是戏剧的文化上的先决条件而已，是对时代所作的一幅壁画，是历史的概述。现在话锋突然一转，转向剧院本身。推着小车到处流浪的艺人终于组成剧院定居下来，营造家园，得到官厅确认，获得权利和特权，先造“玫瑰剧院”后为“幸运剧院”，粗陋的木制舞台上演的也是粗陋的剧目，然后作品日益增多，需求日益增长，工匠们便依照需要建造了一座新的木制剧院：在泰晤士河畔，在潮湿泥泞毫无价值的土地上打桩建房，盖起了一座硕大无朋的木头建筑，上面加了一个笨重的六角形塔楼，这就是寰球剧院。莎士比亚这位大师，便在这个剧院的舞台上登场。这个剧院坚定地在这泥泞地上下锚伫立，犹如一条罕见的船只从海里抛掷出来，在最高的桅杆上挂着海盗的猩红旗帜。在正厅的后座里下等民众大声喧嚷，挤成一堆，就像在码头上一样。上层社会则一面神气活现地微笑，闲聊，一面从楼厅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演员，他们不耐烦地要求开演，又跺脚又喧哗，用剑柄猛敲木板，直到最后，几支光影闪烁、高高举起的蜡烛，第一次照亮了低矮的舞台，马马虎虎化了妆的人物登台演出，显然是即兴发挥的喜剧。我今天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突然话语喧响犹如掀起风暴，那无边无际的激情的海洋把它由鲜血汇成的波浪从这木板搭起的边界一直打向各个时代和人的心灵的所有地区，无穷无尽，深不可测，欢快开朗，悲伤哀婉，千姿百态的图像和人的本来形象——这就是英国的戏剧，莎士比亚的剧作。”

说到这激越昂扬的几句话，他的演说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闷的沉默。我惴惴不安地转过头去：我的老师一只手抓着桌子，以我熟悉的那种精疲力竭的样子站在那里，但是这次那僵硬的神情有些可怕。我跳起身来，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适，惊慌失措地问他，我是不是应该停止记录。他起先只是气喘吁吁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但接着他蓝色的眼睛又活跃起来，闪闪发光，他嘴唇放松向我走来——“好，您没有注意到什么吗？”他急切地盯着我看。“注意到什么？”我心中无数，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微微一笑；几个月来，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广阔的、柔软的、温情脉脉的目光：“第一部分完成了。”这意外的惊喜，使我浑身发热，我使了大劲，才把一声欢呼强压下去。我怎么会没有看到，不错，这是座大厦，从往日原始的地基上拔地而起，壮丽辉煌，直达整体塑造的门槛：现在他们可以出场了，马洛，本·琼森，莎士比亚，他们可以胜利地跨过这道门槛了。这部作品庆祝它第一个生日：我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清点页数。这第一部分，一共包括一百七十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子；这是最艰难的部分，因为接下来的，是自由复制性的塑造，而迄今为止描述必须紧扣历史文献。毫无疑问，他将完成这部著作，他的著作，我们的著作！

我因为高兴，因为骄傲，因为幸福大叫大嚷了吗？手舞足蹈了吗？——我不知道。但是我洋溢的热情表现出来的兴高采烈的情绪，想必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因为他笑吟吟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时而把最后几句浏览一遍，时而忙不迭地数数稿子，把它拿在手里，掂掂分量，钟爱地抚摩一番，已经匆匆忙忙地在盘算，我们什么时候能把整部作品完成。看到他那存在心里、深藏不露的骄傲在我的欢乐之中反映出来，他深受感动，笑眯眯地望着我。然后他慢慢地走过来，走得很近，伸出两只手，抓住我的双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他的瞳孔平素只有一闪一闪的信号灯的色彩，这时泛出那种灵动清澈的蓝色，在所有的元素中只有深水和深沉的人的感情才能构成这种蓝色。这种光彩夺目的蓝色从眼睛里升起，溢出，侵入我的心里。我感到，它们的这种温暖的波浪一直进入我的内心深处，在那里汹涌澎湃四下扩散，扩展我的感情，给我带来罕见的欢乐。受到这股扩展迸涌的强力，我整个胸膛一下子变得开阔，我感到一个灿烂辉煌的艳阳天正光彩绚丽地在我心里冉冉升起。“我知道，”这时他的嗓音掠过这阵光辉，“没有您，我永远也不可能开始这项工作，我永远也忘不了您这个好处。您给我活力，帮我克服疲惫，您，就您一人挽救了我这精力分散，早已毁掉的一生所剩余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为我所做的事情比您更多，没有一个人像您这样忠心耿耿地帮助过我。因此我不说，为此我要感谢您，而说……为此我要感谢你。来吧！让我们完全像兄弟似的度过一个小时！”

他柔和地把我拉到桌边，拿起那瓶准备好的酒。两只杯子也放在那里，他显然是想把这次象征性的喝酒设想成向我致谢。我高兴得浑身哆嗦，再也没有比一个强烈的愿望突然实现更使我们内心的感觉慌乱不堪的了。这显然是表示信任的最明显的标志，我无意识地渴望得到的那种标志。他的感谢找到了最优美的表达方式：兄弟相称的“你”，越过年龄的鸿沟，由于相隔这样遥远，因而显得弥足珍贵。酒瓶这沉默的施洗礼者已经碰响，它将永远在我的信仰中消除那害怕的感觉，在我的内心似乎也同样响起了这颤抖的清亮的声音——只有一个小小的障碍还阻碍着这节日般的瞬间：瓶子还塞着一个软木塞，可是屋里没有开瓶器。他想起身去取，可是我猜着了他的意图，迫不及待地抢先冲到饭厅——我一直在渴望着这一时刻，为使我的心灵得以安宁，把这作为他对我怀有好感的最明显的证明。

我快步跑出房门，冲到亮着灯的走廊里，在黑暗中和一个柔软的东西撞个正着，它急于后退：这是我老师的太太，她显然在门口偷听。奇怪的是，尽管我这一下子把她撞得很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向后退去，而我也吓得不敢作声，一动不动，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我们两个默不作声地站着，每个人都面有惭色，她是因为在偷听时被我撞见，而我则因这意外的发现而愣住了。但是接着在黑暗中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灯亮了起来，我看见她脸色苍白，挑衅似的背靠柜子站着；她目光严肃地打量着我，在她一动不动的举止里有一种阴暗的东西，像是警告，像是威胁。但是她一言不发。

我的手在颤抖，我神经紧张地瞎摸一气，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瓶器；我不得不两次从她身旁走过，每一次我抬眼看她，总碰到这道僵直的目光，就像磨光的木头发出坚硬阴暗的光芒。她丝毫没有因为在门口偷听被我发现而流露出羞愧的神色，恰恰相反，她的眼睛现在生硬坚定地闪闪发光，向我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威胁。她这固执的态度表示，她打定主意，不会离开这个不恰当的位子。她要继续偷听下去。这具有优势的意志力使我心慌意乱，在这道向我投来的坚定、示警的目光注视之下，我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最后，等我脚步踉跄地溜进书房，我的老师已经极不耐烦地把酒瓶拿在手里，方才还是极度的欢乐，现在一阵寒霜，变成奇怪的恐惧。

而他等待着我时，多么无忧无虑，向我投来的目光多么欢快开朗：我一直梦想着，能看见乌云从他忧郁的额头消失，可是如今第一次看见他的额头上闪着宁静的光芒，充满深情地冲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全部内心的欢乐都像从秘密的毛孔里一点一滴地流了出去。我心烦意乱，甚至满心羞愧地听他再一次向我致谢，现在是用亲切的“你”来称呼我，玻璃杯相碰，发出银铃般的声音，他的手臂亲切地搂着我，把我领到圈手椅旁，我们两个面对面地坐着，他的手轻松自如地放在我的手里。我第一次感到他在感情上完全坦然，无拘无束。但是我无话可说，我不由自主地一直用目光窥视着门口，生怕她还一直在那儿偷听。她在倾听，我不断地想道，倾听着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他用那种温暖的目光凝视着我，突然说道：“我今天要跟你谈谈我，谈谈我自己的青年时代。”我可是大吃一惊，冲着他举起双手像是哀求像是抵御，使他愕然地抬起头来看我。“今天别说，”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今天别说……请您原谅。”他这一次可能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一个偷听者，而我又不得不向他隐瞒偷听者在场的事实，这个想法，我觉得太可怕了。

我的老师凝视着我，不明就里。“你怎么了？”他问道，稍稍有些不悦。“我累了……请您原谅……不晓得怎么搞的，我有点支持不住了……我想，”说着我浑身颤抖地站了起来——“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去吧。”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绕过他看着门口，我总认为那儿有人怀着敌意的好奇心，妒忌心切地埋伏在门边。

这时他也同样吃力地从圈手椅上站了起来，一股阴云掠过他那突然变得疲劳的脸上。“你真的要走了……今天就走……恰好在今天？”他握住我的手：我的手不易觉察地往后一抽。但是他突然猛地把我的手像块石头似的放下。“可惜，”他大失所望地叫了一声，“我方才高兴得很，终于可以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真是可惜！”这声深沉的叹息犹如一只黑色的蝴蝶一时在屋里回旋。我满心羞愧，有一种无奈而又说不清楚的恐惧；我脚步不稳地往后直退，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房门。

我吃力地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但是我无法入睡。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过，我所生活的世界隔着一道薄薄的墙，悬在他们的世界之上，只隔着这些无法穿透的阴暗的房梁。我现在像着魔似的以我磨得十分尖利的感官感觉到他们两个在楼下醒着。虽然我没有看，却看到，没有听，却听见，他此刻在楼下他的书房里心烦意乱地踱来踱去，而她则不晓得在什么别的地方默默地坐着，或者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到处晃来晃去。可是我感觉到她睁着眼睛，醒着没睡，使我不寒而栗：突然间这整幢默不作声的房子连同它的阴影和黑暗，沉重地压在我的身上，宛如一场噩梦。

我掀掉了被子。我的双手滚烫。我都陷到哪里去了？我已经感到秘密就近在咫尺，它那灼热的呼吸已经吹在我的脸上，现在它又离得那么遥远。可是它的阴影，它那沉默不语无法看透的阴影还在四处游荡，沙沙作响。我感到它凶险地待在屋里，像只猫儿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悄悄地爬行，总是待在那儿时刻准备着跳起来，扑出去，跳开去，老用它那带电的毛皮扫着别人，使人慌乱，热乎乎的，可是鬼气森森。我总是感到从黑暗里投来的他那拥抱一切的目光，像他伸出的手一样温暖，感到那另一道目光，他太太投来的尖锐、威胁、惊讶的目光。叫我到他们的秘密中去干什么？他们两个为什么把我放在他们激情的中心，可又蒙上我的眼睛？为什么他们把我驱进他们难以理解的争吵并且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愤怒和仇恨灌进我的心里？

我的额头依然烧得滚烫。我跳起来，推开窗户，窗外城市宁静无扰地躺在夏夜的浮云笼罩之下；有些窗户还亮着灯光，但是坐在窗前的人，正在平静地交谈，谈着书本或者听着音乐。在白色的窗框后面已经漆黑一片的地方，人们正平静地酣然沉睡。在所有这些宁静的屋顶之上，飘浮着一股柔和的宁静，一种松弛的、轻柔飘落的沉寂，犹如月亮沐浴在银色的薄霭之中。钟楼上响起的十一下钟声落在他们大家的耳里，有的碰巧在谛听，有的正好在梦中，钟声悠缓，并无逼人之势。只有我在这屋子里还依然清醒，感觉到陌生的思想凶狠地围绕着我。内心的感觉狂热地想要理解这纷乱的悄声细语。

蓦然间我吓得直往后退。楼梯上不是有脚步声吗？我直起身子仔细倾听。果不其然，有人像瞎子似的在摸索着爬上楼梯，走得谨慎，脚步犹豫不稳；我听得出踩了多年的木头发出的呻吟和叹息。这个脚步只可能冲着我而来，只可能冲着我，因为阁楼上除了那个耳聋的老太太之外没住别的什么人，而老太太早已睡觉，不接待任何人。来的是我老师吗？不，这不是他那跌跌撞撞急急忙忙的步子，这个脚步在那儿迟疑，在胆怯地逡巡不前——现在又来了——每上一级楼梯都迟迟疑疑，一个溜门撬锁的小偷，一个犯罪分子才会这样走近，不会是一个朋友。我竖起耳朵拼命倾听，听得耳朵都轰鸣起来。一下子像有一阵寒气沿着我赤裸的双腿直逼上来。

这时门锁轻轻地咯勒一响：他想必已经站在门口，这个阴森可怕的客人。一阵轻风吹过我赤裸的脚趾，这说明，外门已经打开，可是只有他才有这门的钥匙，只有他，我的老师才有。可是如果是他——为什么这样犹豫不决，一反常态？他不放心，想来看看我？这个阴森可怕的朋友，现在为什么在外面的前室里迟疑不前，因为这个像小偷一样悄悄走动的脚步声突然之间僵在那里。同样我自己也不寒而栗地僵立着。我仿佛要叫出声来，可是咽喉像有黏液黏住。我想打开房门，可是我的脚僵在地上一动不动。现在只有薄薄的一道墙隔在我和这个阴森可怕的客人中间，可是他没有迈出一步，我也没有向他迎上去。

这时钟楼上敲响钟声：只敲一下，十一点一刻。这钟声打破了我的僵硬。我一下子把门打开。

的的确确，我的老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蜡烛。房门猛然打开，激起一阵风，使得烛火上蹿，发出蓝色火苗。那突突直跳的影子像巨人似的摆脱了他那僵硬的身躯，活像一个醉汉在他背后摇摇晃晃地扑到墙上。可是即便是他，看见了我，也动了一下。就像一个人被突然吹来的一阵风从睡梦中惊醒，不由自主地把被子哆哆嗦嗦地拉了过来。然后他才往后退去，手里的蜡烛不停摇晃，烛油滴个不停。

我浑身颤抖，吓得魂飞魄散，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您怎么啦？”他凝视着我，什么话也不说。他也像喉咙堵着，有话说不出。他终于把蜡烛放在五斗橱上，原来像蝙蝠似的满屋子到处乱飞的影子立即平息下来。最后他嗫嚅着说道：“我想……我想……”

嗓音又卡在他的喉咙里，他站着，低头望着地板，活像一个当场被抓获的小偷。这种恐惧，这样站着，真是难以忍受，我只穿件衬衫，冻得一个劲地哆嗦。他则缩着脖子弯着腰，满面羞惭，神情慌乱。

突然间这个虚弱的身体猛地一振。他向我走了过来：只是从眼睛里险恶地闪现出一丝笑意，邪恶的、淫荡的笑意，而他的嘴唇则紧闭着，一张笑脸活像一张陌生的面具，先冲着我狞笑片刻——然后一个嗓音活像劈开的蛇舌锋利地刺了出来：“我只是想跟您说……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以‘你’相称……这对于一个初入学的大学生和他的老师之间是……不合适的……您明白吗？……咱们得保持距离……距离……距离……”他一面说，一面凝视着我，充满了仇恨，充满了恶意，像侮辱我给我耳光，他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我摇摇晃晃地直往后退，他莫非疯了？喝醉酒了？他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似乎要向我直扑过来，或者扇我一个巴掌。

但是这种恐惧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这种猛然袭击的目光缩了回去，垮了下来。他转过脸去，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听上去像是致歉，接着拿起蜡烛。已经缩在地上的影子，又霍地跳起，活像一个身披黑衣巴结得很的魔鬼，一阵风似的，赶在他前面抢先冲到门口。然后他自己也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凝聚心神，想出一句话来。门砰的一下锁住，他急步下楼，像直滚下去，楼梯在他脚下沉重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不会忘记这天夜里，阴冷的愤怒和灼热的绝望在我心里不停地交替出现。各种念头像刺眼的火箭在我脑子里乱射一气。我上百次无比痛苦地问我自己，他为什么折磨我，他干吗这样恨我，以致他连夜偷偷地爬上楼梯，就为了充满敌意地把这样侮辱人的话劈头盖脸地向我扔来？我到底怎么得罪他了，我该怎么对待他？我不知道怎么冒犯他了，又怎么跟他和解呢？我浑身发烧扑到床上，又爬了起来，又重新钻到被子里去，那个鬼气森森的形象一直浮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老师，蹑手蹑脚地，被我的存在弄得心慌意乱，在他身后，是那巨大无朋的阴影，说不出的陌生，在墙上摇摇晃晃。

等我到早上迷糊了一会儿之后醒来，我先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梦。可是在五斗橱上分明还沾着圆圆黄黄的烛油的痕迹。在这光线明亮的房间里，我毛骨悚然地不断回忆起那个在夜里像小偷一样悄悄溜上楼来的夜客。

整个上午我没有出门。想到会碰见他，我就勇气顿消。我试图写写文章，读读书。可什么也做不成。我的神经已经崩溃，每时每刻我都可能神经痉挛，发出呜咽，突然咆哮——因为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像树上陌生的树叶在颤抖不停，我无法使它们平静下来，我的膝盖摇摇晃晃，就仿佛里面的筋已经折断。怎么办？怎么办？我连连追问自己，直到精疲力竭；太阳穴里血液快速搏动，眼睛望出去泛出蓝色。可千万别走出房门，千万别走下楼去，千万别突然站在他的面前，而自己心里还忐忑不安，还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神经。我又重新倒在床上，饥肠辘辘，心神慌乱，蓬头垢面，惘然若失。我的感官又一次试图透过这薄薄的墙壁设想：他现在坐在哪儿，他在干些什么，他是不是像我一样醒着，像我一样绝望？

到中午时刻，我还心神迷乱烦躁不安地躺在床上，这时我终于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我所有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可是这人走得脚步轻盈，无忧无虑，总是一步两级，飞快地跳了上来——现在有只手已经在敲门。我跳了起来，没去开门：“是谁？”我问道。

“您为什么不来吃饭？”他太太的声音有些生气地问道，“您是不是病了？”——“没有，没有，”我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就来，我就来。”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赶快穿好衣服，走下楼去。可是我的两条腿摇晃得厉害，我只好扶着楼梯的扶手。

我走进饭厅。桌上摆了两副刀叉，我老师的太太坐在一副刀叉前面，跟我招呼，微微带着责备的口吻，怪我要人提醒。老师自己的位子却空着。我感到鲜血向我头上直涌。他这样不告而别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比我更怕我们两人见面？他是害臊，还是从此不愿和我同桌吃饭？我终于下定决心，问起教授是不是不来吃饭。

她惊讶地抬头看我：“您难道不知道，他今天一早就走了？”——“走了，”我嗫嚅着说道，“上哪儿去了？”说到这里她的脸已经绷起来了：“这事我丈夫没有想要告诉我，大概——又是他通常进行的一次短途旅行吧。”然后她突然目光锋利，带着询问的神气向我转过脸来，“可您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他昨天夜里还特地上楼去找您呢——我想，这大概是为了想向您告别……奇怪，真是奇怪……他对您居然也没说什么。”

“我”——我只能发出这样一声叫喊。而使我惭愧使我感到羞耻的是，这一声叫喊把我最近几小时这样凶险地积存在心头的一切全都勾了起来。突然从我心里发出一阵啜泣，一阵又哭又号的痉挛——我一下子急急忙忙地吐出一大堆话，发出一连串叫喊，表达我心里一大团纠缠不清的绝望心情。我大哭，不，我浑身颤抖，我在神经质的抽泣之中把积压在我心里的痛苦全都从我颤抖的嘴里喷出。我的拳头发疯似的乱敲桌子，整个儿变成易受刺激发疯发狂的孩子。我大吼大叫，脸上热泪纵横，几周来像暴风雨似的悬在我头上的一切苦恼全都爆发出来。这样疯狂发泄之后，我感到轻松，与此同时，我又因为在她面前这样充分暴露自己而感到无限的羞惭。

“您怎么啦！我的天啊！”她跳起身来，一筹莫展。然后她迅速跑了过来，把我从桌边带到沙发跟前，“您躺下吧！平静下来！”她抚摸我的双手，摸摸我的头发。还未平息的抽泣，一个劲地震撼着我那一直在发抖的身体。“别折磨您自己，罗兰特——别自我折磨。这一切我都知道，我感到这事会发生。”她一直抚弄着我的头发。蓦然间她的嗓音变得严厉起来：“我自己知道，他会如何把人家弄得昏头昏脑，谁也不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但是请您相信我，我看见您完全靠着他，而他是靠不住的。我一直想警告您——您不了解他，您是个睁眼瞎。您是个孩子——您什么也感觉不到，就是今天，今天您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也许您今天第一次明白了点什么——那么这样对他对您都会更好。”

她一直亲切地向我俯下身子，我似乎从豁亮的内心深处感觉到她的话语和她那双手的抚摩，给人慰藉，祛除痛苦。终于，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一缕同情，还有，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一个充满柔情的女人的手，简直可说充满了母性的温存，这真使人心旷神怡。也许我欠缺这些已经过于长久。如今我透过这忧郁的纱幕，接受一个柔情满怀的女人的关切，使我在痛苦之中感到幸福。可是，我是多么羞愧啊，多么为这一阵泄露真情的猛烈发作，为这暴露无遗的绝望情绪感到羞愧啊！我身不由己地、艰难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再一次大声抱怨，他对我所做的一切——他如何把我推开，折磨我，又吸引我，他如何无缘无故地对我态度粗暴——我满怀爱意依恋着一个折磨人的人，我对他又爱又恨，又恨又爱。我又一次开始猛然激动起来，她又不得不来安慰我。我无比激动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那双柔软的手又轻轻地把我摁到沙发上去。我终于平静了些。她沉默着，若有可思。我感觉到，她什么都明白了，也许比我自己还更加明白……

这一阵沉默约束着我们有好几分钟。然后这个女人站起身来。“好了——现在您当孩子当得够长的了。也该当当男人了。坐到这桌旁来吃饭吧。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倒霉的事——不过是一点误会，很快就会澄清。”我不知怎的抗拒了一下，她情绪激动地补充道：“会澄清的，因为我不让他再这样拖下去，把您蒙在鼓里。应该结束了，他也该多少学会一点自我控制。您太善良，别去参与他那些古怪冒险的游戏。我要和他谈的，您放心好了。现在您来吃饭吧。”

我羞愧无比，木头人似的随她把我带到桌旁。她急急忙忙地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打心眼里感激她，因为她对我方才控制不住说出的那番话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似乎已经完全忘记。她鼓动我：明天是星期天，她要和W讲师及其未婚妻一起到附近的一个湖畔去远足，她要我一起去散散心，摆脱一下书本。我身上所有的不适只暴露了我过分劳累，神经过于紧张；去游游泳，或者去徒步走走，我的身体又会立刻找到平衡。

我答应一起去。干什么都行，只要现在别孤零零地一个人待着，只要别到我房里去，只要别脑子里老想着那些在黑暗中盘旋的念头。“今天下午您也别留在家里！去散散步，畅畅快快地跑一跑，快活快活！”她竭力怂恿我。“真奇怪，”我想，“她竟然会猜出我内心深处的感情。她跟我很陌生，可她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什么使我痛苦，而他了解我却看不出我的心思，把我打得稀烂。”我也答应她出去散步。我感激地站起身来，发现她换了一张面孔：平时她的那张嘲弄人的、疯疯癫癫的脸，使她总有点像个放肆的轻浮的男孩，如今这张脸已经消失，我看到的是一道柔和的、关怀备至的目光。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严肃过。“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这样仁慈地望着我？”我心慌意乱，怀着渴望的心情这样问我自己。“为什么他在使我痛苦的时候，自己从来也不感到这点？为什么他没有把这样乐于助人，这样充满柔情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放在我的手上？”我感激地吻着她的手，她不安地，甚至是激烈地把手从我手里抽走。“别折磨您自己。”她又重复一遍，她的嗓音凑得很近。

可是接着那生硬的神气又在她唇边浮现：她猛地站起身来，轻声吐出这样的话：“相信我，他不配！”

这句话，轻声说出，几乎无法听见，却又把痛苦击入我那几乎已经平静的心里。

我在那天下午和晚上起先开始做的事情，显得这样可笑，这样孩子气，多年来，我一直羞于想到它们——心里似乎有人把关，总是立即匆匆忙忙地把我引开，不让我回忆这些事情。好，今天我对那些愚蠢的傻事已不再感到害臊——相反，今天我是多么理解这个桀骜不驯、激情如炽的少年啊，他想拼命努力，来克服自己感情的摇摆不定。

我似乎在一条漫长无边的走廊尽头，像通过一架望远镜在看我自己：一个精神涣散，心情绝望的少年，他上楼到自己房间里去，不知道怎样对付他自己。他突然穿起上衣，迈出另外一种步伐，摆出无比坚定的架势，然后陡然间步履坚定有力地走上大街。不错，这就是我，我认出我自己，我知道当年这个备受折磨的可怜的傻小子的每一个想法。我知道，突然间我振作起来，甚至在镜子前面对自己说：“我才不在乎他呢！让他见鬼去吧！我干吗要为这个老傻瓜折磨自己呢！她说得对：开心一点！好好玩玩！前进！”

的确，我当时就这样上了大街。这是振作精神，为了自我解脱——然后一阵快跑，绝无仅有的一次怯懦的逃跑，不愿认识到，这快乐的坚定态度根本不是那么快乐，那坚硬的冰块依然沉重地悬挂在我的心上。我还知道，我如何在行走，手里牢牢地捏着那沉重的手杖，使劲地瞪着每一个大学生；我心里翻腾着一种危险的激情，直想和什么人吵一架，把那无处发泄四下乱窜的怒气向我在路上正好碰见的随便哪一个人击去。幸好没有一个人注意我。我就只好走向我的同学们下课后常去光顾的那家咖啡馆，准备不请自去，坐在他们桌旁。他们只要说出一句稍稍带刺的话，我就找茬挑衅。可惜我想打架的企图也都落空——天气明朗，大多数人都出去郊游，两三个坐在那儿的同学客客气气地和我招呼，我一心想要发火，可找不到丝毫借口。我气呼呼地很快就站起身来，径自走进郊区的一家名声不佳的酒店，女子乐队演奏的音乐震耳欲聋，一帮前来寻欢作乐的小城市的渣滓挤成一堆，又喝啤酒又抽烟。我急匆匆地灌下两杯啤酒，招呼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和她的女友，同样涂满脂粉骨瘦如柴的下等社会的女人到我桌旁，心里有种病态的欲望，希望举止招人注意。在这座小城市里，人人都认识我，人人都知道我是教授的学生；而那些人又因为奇装异服，举止怪异，谁都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所以我便享受一种可笑的虚假的乐趣（正如我自己愚蠢地认为），这样一来自己出丑，也让他丢脸；我心想，让他们瞧瞧，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我根本不在乎他——我当着众人的面，以最不得体、最为无耻的方式向这个乳房丰满的女人大献殷勤。这是一种充满恶意的醉意，不久也真的酩酊大醉，因为我们把各种酒乱喝一气，又是葡萄酒，又是烧酒，又是啤酒。大家推来搡去，胡来瞎闹，弄得椅子倒在地上，邻座小心翼翼地纷纷避开。可是我并不害臊，相反，我这个傻瓜还狂怒不已，心想，让他知道这事，让他看看，我多么不把他放在心上，啊，我并不悲哀，并没有受到伤害——正好相反：“拿酒来，酒！”我用拳头猛敲桌子，酒杯都震动起来。最后我带着这两个女人离去，两个手臂各挽一个，穿过主要大街，那里每到九点，通常都有彩车巡行，大学生、姑娘们、市民和军人都聚在一起在这条街上闲适舒心地溜达：我们三个黏在一起，活像一株摇摇晃晃的三叶草，在车行道上横冲直闯，大声喧哗，最后有个警察火了，走过来声色俱厉地叫我们安静。后来还接着发生些什么事情，我已经没法仔细描述——一片酒意浓烈的蓝色烟雾笼罩着我的回忆。我只知道，我对那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女人感到恶心，自己也不大能够控制自己的感官。我便摆脱了她们，还到另外什么地方去喝了咖啡和白兰地，在大学的主楼前面发表演讲，抨击教授，这可乐坏了那些四下跑来的小伙子们。然后我还出于朦胧的本能，为了更进一步糟蹋自己，并且——这是无名火乱冒的时候产生的荒唐念头——惹他生气，还想去逛妓院，可是我认不得路，结果情绪恶劣地踅回家去。我的手不灵便，开门费了大劲，好不容易才勉强爬上开头几级楼梯。

然后走到他的门口，我的脑袋仿佛突然浸到冰水之中，那沉重的醉意一下子散去。我猛地清醒过来，凝视着我自己扭曲了的脸，看清了我在无可奈何的狂怒之下干出的愚蠢行径。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我轻手轻脚地，活像一头挨了狠揍的狗畏畏缩缩地爬上楼去，溜进我的房间，只求没人听见我的声音。

我睡得像死人一样，等我醒来，阳光已洒满地板，并且缓缓地一直爬到床边。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在隐隐作痛的脑袋里，渐渐闪现出昨天晚上的回忆。可是我把羞耻强压下去，我不想再感到羞耻。我拼命地说服自己，我这样自甘堕落，可是他的过错，全然是他的过错。我自我安慰，说昨天发生的事，纯粹是开了个大学生的玩笑，一个几周以来，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的人，大概是允许这样干的。但是在我进行自我辩护时，我觉得很不自在，我相当忐忑不安颇为心虚地下楼去见我老师的太太，想到昨天我曾答应和她一同远足。

说也奇怪，我还没有碰他的门把，他又浮现在我心里。于是，那火烧火燎、极其揪心的痛苦，那强烈的绝望心情也随之而来。我轻轻地敲门，他太太走来开门，目光柔和得出奇：“您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啊，罗兰特？”她说道，可语气与其说是责备，毋宁说是同情。“您干吗这样折磨自己！”我惊愕地站在那里：这么说，我干的那些傻事她也已经听说了。可是她立刻驱散了我的窘迫：“可是今天我们得老老实实地过啊。十点钟，W讲师和他的未婚妻过来，我们就一同驱车出游，划划船，游游泳，把所有的傻念头彻底驱散。”我还心惊胆战地鼓起勇气提了一个不必要的问题，问教授是否已经回来。她凝视着我，没有回答，我心里明白，这个问题是白提了。

十点整讲师来了，这是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作为犹太人，他在学者圈子里相当孤立，其实是唯一的一个和我们这些遭到摒弃的人来往的人。他的未婚妻陪他一起来，说不定是他的情妇。这是个年轻的姑娘，不停地咧着嘴笑，天真单纯有点调皮，也许正因为如此是这种即兴安排的异常行为的合适游伴。我们先坐火车前往附近的一个小湖，在车上一面不停地吃，一面聊天大笑。紧张严肃地工作了好几个礼拜，我已经很不习惯聊天时的欢快情绪，这一小时就像一些微微使人兴奋的酒浆，令我醺然欲醉。的确，他们非常成功地以他们孩子气的疯疯癫癫的行动，把我的思想从嘈杂纷乱的蜂窝里引了出来，平时，这些思想总是围着蜂房盘旋，嗡嗡乱响。我刚走到野外，和那年轻的女孩子偶尔举行一次赛跑，我又感到自己肌肉的力量，于是我又变成从前那个精干强壮、无忧无虑的小伙子。

在湖边我们弄了两只划桨的小船，我老师的太太为我的小船掌舵，在另一条船上，讲师和他的女友坐在一起划桨。刚一离岸，我们就产生赛舟的欲望，想要一争高下。我当然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他们是两个人划船，而我不得不独自和他们对抗。可我本来就是这项运动训练有素的运动员，脱掉了外套，我使劲划桨，划得狠猛而且有力，渐渐赶上旁边的这只小船。挖苦的话语从两只船上不断地飞来飞去，互相加油打气，互相刺激。不顾七月天灼人的骄阳，也不顾浑身上下汗出如浆，我们这些苦役船上不屈不挠的囚徒为体育激情所驱使，狂热地拼命苦干。终于目标在望，一个长满树木的小小沙洲：我们划得更加拼命，我船上同行的女伴自己也为这场比赛所吸引。使她得意的是，我们这条小船的船头首先靠岸，我走下船来，浑身发热，大汗淋漓，被这异乎寻常的太阳，被激动不已的热血，被成功的喜悦弄得醺醺然，心脏怦怦直跳，像要跳出胸腔，汗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讲师的情况也并不更妙：我们这两个顽强拼搏的斗士非但没有受到赞扬，反而因为我们气喘如牛，模样相当狼狈而被两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大大地嘲笑了一番。最后她们终于给我们一段时间，让我们凉快凉快；大家一面开着玩笑，一面临时搭起两个浴场：男子浴场，女子浴场，分别设在灌木丛的左右两边。我们迅速穿上游泳衣，在树丛后面闪电似的亮起明亮的内衣、赤裸裸的胳臂。我们还在更衣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舒舒服服地迈步走进水里去了。讲师没有我累得那么厉害——我可是以一对二取得胜利——立即紧跟着她们跳进水里，而我划得太猛，心脏还猛烈地敲击着肋骨。我便先从容不迫地在阴凉地方躺下，舒舒服服地仰望白云从我头上掠过，在通体血液奔流的情况下无比惬意地享受着嗡嗡作响的甘美的倦意。

可是几分钟之后就开始有一阵暴风雨般的叫喊声从水上传来：“罗兰特，快来啊！游泳比赛！有奖游泳比赛！有奖潜水！”我躺着一动不动：我觉得我好像可以这样躺上一千年似的，皮肤被透过浓阴的太阳温柔地烤着，同时轻轻拂过的微风又使人遍体生凉。可是笑声又一阵阵飘送过来，这是讲师的声音：“他在罢工呢！我们可把这小子彻底干掉了！您去把这懒虫抓来！”果然，我听见有人踩着水向我走来，现在在非常近的地方响起她的声音：“罗兰特，快上啊！去赛一赛游泳！我们得给他们两个一点颜色瞧瞧！”我不作答，我觉得让她找我，很是有趣。“您在哪儿啦？”鹅卵石咯咯直响，我听见光脚板在岸边跑动，她在找我。蓦然间她就站在我跟前，湿漉漉的游泳衣紧紧地绷在她那像男孩一样苗条的身上，“您在这儿，唉，多懒啊！现在快上吧，懒虫，人家都差不多游到那边岛上去了。”我舒舒服服地仰天躺着，懒洋洋地伸欠着身子：“在这儿舒服多了，我待会儿过去。”

“他不肯来！”她大笑着把手套在嘴上像吹喇叭似的向水面的方向叫道。“把这吹牛大王扔到水里去！”讲师的声音像回音似的从远处传来。“您就来吧，”她性急地催我，“您可别丢了我的脸。”可我只是懒洋洋地直打呵欠。这时她又像玩笑又像生气地从树丛中折了一根树枝。“快上啊！”她使劲地重复了一遍，在我胳臂上抽了一下，叫我振奋起来。我直跳起来：她这一下抽得太猛，我的胳臂上露出了细细的一道血印。“现在我更不去了。”我说道，既开玩笑又微微发火。可是现在，她真的火了，她命令道：“走啊！马上就走！”我犟脾气发作，一动不动，她就又抽了一鞭，这次更狠，抽得火辣辣的。我猛地一下子跳起来，愤怒地夺下她手里的枝条，她直往后退，可我抓住她的胳臂。在争夺这根枝条的时候，我们两个半裸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碰在一起。我现在抓住她的手臂，拧动她的关节，逼得她丢掉手里的树枝。她直往后退，身子拼命往后弯，这时突然啪的一响——她游泳衣左肩的搭扣扯掉了，左边那块布掉下，露出她的左胸，她胸脯上坚挺的红色花蕾直冲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望过去，只看了一秒钟，但已使我头晕目眩：我浑身哆嗦，羞愧无比地放开她那被我抓住的手。她满脸通红，转过身去，用一根发针凑凑合合地把搭扣拴在一起。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一声不吭。此时此刻我俩之间出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压下去的骚动不宁的情绪。

“喂……喂……你们两个在哪儿？”——从小岛那儿传来叫喊的声音。“嘿，我就来。”我急急忙忙地回答，猛地一下扎进水里，因为没有陷入新的迷乱，而暗自高兴。我在水下猛划几下，体验到能推动自己向前的这种令人鼓舞的欢乐，感觉到水这种毫无感觉的元素的清澈和阴凉，于是我周身血液的这种危险的流淌和涌动，便被更为强大明朗的欢乐猛地一下冲走。我很快就赶上了他们两个，向那位身体虚弱的讲师挑战，去进行一系列的比赛，每次我都获胜。我们游回那个沙洲，她留在那里，已经穿好衣服在等候我们，然后她就从我们随身带来的篮子里取出食物在野外欢快地举行一次野餐。可是尽管我们四个人疯疯癫癫地打趣说笑，我们两个总不由自主地避免互相搭话：我们有说有笑，仿佛都绕开我们自己。我们目光相遇的时候，总是心照不宣，感觉相似地匆匆避开：那个事件引起的难堪还没有平复，我们彼此怀着羞怯的惴惴不安的心情感觉到对方还记得这事。

下午又重新划船，时间很快度过，但是强烈的运动激情渐渐削弱，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疲劳感。葡萄酒、暖意、灼热的阳光渐渐渗入我们的血液，使它流动得更为迅速。讲师和他的女友已经毫不在意地做出卿卿我我的动作，我们两个只好怀着某种难堪的心情听任他们亲昵。他们两个挤得越来越近，而我们则依然战战兢兢地保持一定距离。可是我们四人成双成对，变得越来越明显。那两个热情奔放的情侣走在林中小径上喜欢落在后面，显然是为了可以不受干扰地亲吻。我们两个留在一起，可总是有些拘束，影响我们谈话。最后我们四个又坐上火车，大家都心满意足，他们两个是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新婚之夜，而我们两个则是终于摆脱了这样难堪的处境。

讲师和他的女友一直送我们到家。我们两人独自爬上楼梯：刚走进那幢房子，我又感觉到他的存在发出折磨人的强烈而狂乱的警告。“但愿他已经回来！”我焦躁不耐地想道。她仿佛从我的嘴唇上看出了这个没有发出的叹息，说道：“我们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我们走进寓所，里面一片寂静。在他的书房里一切都和他离去时一样：在那张空落落的椅子上我那激动的心情无意识地似乎看到了他那腰背缩成一团的可悲的身影。但是稿子还放在那里，没有动过，和我自己一样，在等待着他。于是我又生起气来：他为什么逃跑？他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抛下不顾？那含有妒意的愤怒越来越狂暴地升到我的喉头，于是那愚蠢的狂乱的欲望又阴沉地从我心头涌起，想做点什么恶毒的、充满仇恨的事情来伤害他。

他太太跟着我：“您待在这儿吃晚饭吧？您今天晚上可别单独待着。”她怎么会知道我害怕走进那空落落的房间，害怕听见楼梯的咯吱咯吱声，害怕沉思默想，进行回忆：我心里的一切她都猜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每一种邪恶的欲望她都猜了出来。

一种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我对自己感到恐惧，对我心里四下乱窜的仇恨感到恐惧。我想拒绝，可是我胆怯，不敢说不。

我一向憎恶通奸，倒并不是由于一种强词夺理的道德，不是由于古板拘谨，端庄贞静，也不是因为它意味着在暗中行窃，霸占别人的身体，而是因为，几乎每个女人在这种瞬间总是出卖她丈夫的最深的秘密——每个女人都是大利拉[25]，偷走了被欺骗的丈夫的最人性的秘密，把它告诉一个陌生人，暴露她丈夫的力量所在，或是暴露他的弱点[26]。我并不认为女人委身于他人是个背叛，背叛在于，她们为了自我辩解，几乎总是掀起遮盖丈夫阴部的遮羞布，就仿佛在这浑然不觉的丈夫熟睡之际让好奇的陌生人对他报以嘲讽的幸灾乐祸的讪笑。

我当时被盲目愤怒的绝望心情弄得心神慌乱，逃进他太太的拥抱之中。起先她只是充满同情，后来才变得柔情满怀，一种感情飞快地滑进另一种感情。直到今日，我并不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最卑鄙无耻的下流事情（因为这事是在无意之中发生的，我们两个不知不觉地跌进这烈火燃烧的深渊之中），我觉得最最无耻的是我睡在那灼热的枕头上还让她把他的最隐秘的秘密说给我听，我竟听任这个受到刺激的女人把他们婚姻生活中最深的秘密泄露出来。为什么我不把她推开，而要容忍她告诉我，多年来他都不碰她的身体，她用模糊的暗示絮叨了半天：我为什么不疾言厉色地叫她住口，不要泄露他男性的最隐秘的秘密？但是我这样急于知道他的秘密，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他对我，对她，对所有的人都有罪，以至于我如醉如狂地把她受到冷落的这个愤怒的自白听在耳里——这和我自己遭到摒弃的感觉是多么相似！于是我们两个出于迷乱的共同仇恨做出了和爱情相仿的事情：但是我们的身体互相探寻，紧紧拥抱，我们两个却不停地想到他，一再只谈到他。有时候她说的话使我痛苦，我因为陷进了我憎恶的处境而感到无比羞愧。但是压在我下面的身体不再服从自己的意志，它在自身的欢乐之中疯狂地扭动，我浑身战栗地亲吻着那张嘴唇，它却背叛了我最亲爱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悄悄地溜到楼上我的房里，舌头因为恶心和羞耻而苦涩不堪。等到她肉体的温暖不再使我的感官迷乱，我便感觉到那明亮刺眼的现实，以及我的背叛行为的可憎。我立刻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再走到他的面前，我永远不可能去握他的手：我不是盗窃了他而是盗窃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只有一个救星，那就是逃走。我发寒热似的把我所有的衣物放进箱子，把书码起来，把租金付给房东太太。不能让他再找到我，我也得就此消失，无缘无故神秘莫测地消失，就像他从我面前消失一样。

可是就在我忙乱之际，我的手突然僵住不动，我听见木头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响声，有匆忙的脚步声上楼来了——他的脚步声。

我想必变得像死人一样脸色灰白，因为他一走进房门，就吓得叫了起来。“你怎么啦，孩子？病了吗？”

我往后直退，他想走近我，扶住我给我帮助，我避开了。

“你怎么了？”他惊恐地问道，“你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还是……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痉挛地向着窗户靠了过去。我没法正眼看他。他那关切的温暖的声音在我心里好像拉开一道伤口：我眼看就要晕倒，我心潮起伏，一股滚烫灼热的羞耻的热浪，灼热的、极为灼热的，燃烧的、焚烧一切的羞耻的洪流在我心头涌起。

但是他也惊讶而慌乱地站在那里，突然间——他的声音变得非常细小，非常迟疑——他悄声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有什么人……告诉你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了吗？”

我做了一个否认的动作，没有完全把身子转向他，可是仿佛他心里出现了什么叫人害怕的念头，他顽固地重复问道：

“告诉我……坦白地跟我说……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什么事……有什么人是不是，我不问是谁。”

我又否认了一遍，他惘然不知所措地站着，可是一下子他似乎注意到我已经装好了箱子，我的书也已整理就绪，他来了正好打断了我最后出发的准备工作。他激动地走过来：“你想走，罗兰特，我看出来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振作起来：“我必须走……请您原谅我……但是我没法谈这事……我会写信告诉您的。”更多的话我说不出来，我的嗓子哽得厉害，我每说一个字，心脏都突突直跳。

他僵直地站着。然后突然间他又显出那种疲惫的样子。“也许这样更好，罗兰特……是啊，不错，这样更好……对你对大家都更好，但是趁你还没走，我要和你再谈一次，七点钟，老时间你来……那时候我们好好告别，像男子汉对男子汉……千万不要逃避自己，不要写信……这样太孩子气，不符合我们的身份……再说，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不宜于诉诸笔墨……这么说，你会来的，是不是？”

我只是点点头。我的目光还依然不敢从窗口移开，但是我已丝毫看不见清晨的明亮，在我和大千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帷幕。

七点整我最后一次走进那间心爱的房间：早到的暮色通过门窗使全室朦胧，房间深处像光滑的石头的大理石也不再发光，书本全都在它们发出乳白色闪光的玻璃窗后面沉沉昏睡。这是我回忆中神秘的地方，在这里语言对我具有魔力，我在这里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深切地体验到精神的陶醉和欢快——我到现在还一直看见在这临别时刻的你，还一直看见你那可敬的身影，看见这身影现在如何缓缓地、缓缓地离开椅子的靠背，带着阴影，向我迎面走来：只有额头在黑暗中发出一道圆圆的光，犹如一盏雪花石膏的灯，上面涌动着一股飘拂的烟雾，是这位老人的白发。现在有一只手从下面艰难地抬起，它在找我的手，现在我认出这双眼睛严肃地望着我，我已经感到我的手臂被温柔地抓住，我被领过去坐在他的椅子上。

“坐下，罗兰特，我们讲讲清楚。我们都是男子汉，应该真诚相待。我不逼你——但是，这最后一小时也让我们之间把一切都谈得明明白白岂不更好？好，你说吧，为什么你要走？是因为那无谓的侮辱而生我的气吗？”

我摆摆手予以否定，这个被欺骗的人，这个遭到出卖的人，还想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除此之外，我是不是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你？我有时候很怪，这我知道。我有时违反本意冒犯了你，折磨了你。我从来也没有为你对我的所有关切表示过足够的感谢——这我知道，我知道，这我一直都知道，即使在我使你痛苦的时刻我也知道这点。难道这是你要走的原因吗？告诉我，罗兰特，因为我希望我们能诚实地互相告别。”

我又摇了摇头：我没法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一直非常坚定：现在开始微微有些慌乱了。

“还是说……我再问你一遍……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什么事情……什么你觉得下流，觉得令人反感的事情……什么让你看不起我的事情？”

“没有！没有！……没有！……”我的抗议像一阵抽泣直喷出来：我会看不起他！看不起他！

现在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了：“那么是什么呢？……还可能是什么事呢？……你干活干累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吸引你离去？……一个女人……是个女人吗？”

我沉默不语，这个沉默大概有些异样，他觉得像是肯定了他的问题。他于是弯下身子，凑近一些，非常轻地悄声耳语，但是并不激动，丝毫不激动也不愤怒：

“是不是为了个女人？……我的太太？”

我一直沉默不语，他明白了，一阵战栗传遍我的全身：现在，现在他要发作了，他要扑向我殴打我，狠狠地揍我一顿……而……我几乎渴望着他抽我一顿鞭子，鞭打我这个小偷，这个叛徒，渴望着他用鞭子把我像头癞皮狗似的从他遭到玷污的家里打出去。可是奇怪……他保持完完全全的平静……他沉思地喃喃自语，听上去几乎像是如释重负：“我其实早就可以想到这个。”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在我面前站住。我几乎觉得他是用轻蔑的口气说道：

“你把这事……这事看得这么重？她难道没有跟你说，她是自由的，她无论干什么，要什么，都随她便，我没有权利管她？……没有权利禁止她干什么事情，我也毫无兴趣去禁止她什么……为什么要她为了照顾什么人，恰好在你身上要控制自己呢……你年纪轻轻，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你和我们很接近……她怎么会不爱你呢，你这个英俊的美少年，她怎么会不爱你呢……我……”他的嗓音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弯腰凑近我，近到我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又一次感到他的目光温暖地拥抱着我，我又感到那奇怪的光芒，就像……就像在他和我相聚时的那些罕见的奇特的时刻，他越来越挨近我。

然后他轻声耳语，他的嘴唇几乎动都不动：“我……我可也爱你啊！”

我霍然跳了起来吗？我不由自主地吓得直往后退？但是我身体想必显出了一个深感意外的想要逃跑的姿势，因为他像被人推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走开了，他的脸上堆起一团阴影。“你现在看不起我？”他轻声问道，“你现在觉得我很令人反感？”

我为什么当时无言以对？为什么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阒无生气，窘迫万状，了无感觉，而不是向这个恋人走过去，消除他那荒唐的忧虑？但是当时各种回忆在我心头疯狂地翻腾，仿佛有一种密码一下子破译了传递所有那些难以参透的消息的语言，于是我现在豁然开朗，一切全都明白了。他那温柔的态度，他那突兀的自卫，我深受震撼地懂得他那次夤夜来访，以及他无情地逃避我那热情奔放的激情。爱情，我一直觉得他怀有爱情，缠绵羞怯的爱情，时而像潮水般涌来，时而又遭到强力的抑制。我曾经爱过这个爱情并且在每一股向我倏然飘来的目光中享受过这个爱情——但是，当爱情这个字眼现在从这个胡子拉碴的嘴里说出，带着性感温存的声调，我的太阳穴上立即响起嗡嗡的声音，既甜蜜又可怕。尽管我心里对他怀有强烈的谦卑同情，我这个心慌意乱浑身颤抖突然遭到袭击的男孩，竟对他那出人意表地向我披露的激情无言以对。

他心灰意冷地坐着，凝视着我的沉默的脸。“这么说，这事对你来说竟是这样的可怕，这样的可怕。”他喃喃自语，“连你……那么说，连你也不原谅我，连你也不原谅我。我对你紧闭双唇，几乎为之窒息……我向你隐瞒了我向任何人都没有隐瞒的事情……但是，宁可你现在知道这事，这样，它就不再压在我心上了……因为我已经感到不胜负担……啊，实在不胜负担……宁可有个了断也比沉默和隐瞒更好……”

这番话充满了悲哀，充满了柔情和羞愧；这断断续续的语气一直侵入到我的心灵深处。我感到羞愧万分，我在这个人面前竟然这样冷冰冰地，这样麻木不仁冷若寒霜地保持沉默，我从他那儿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得自其他任何人，而他竟然这样无谓地在我面前自轻自贱。我的心灵急于给他说些安慰的话语，但是我的嘴唇，我颤抖的嘴唇不听使唤。于是我就这样窘态毕露，可怜巴巴地蜷缩着坐在那里，在软椅里缩成一团，他几乎有些生气地给我打气：“别这么坐在那儿，罗兰特，别不吭气，怪吓人的……振作起来……你难道真的觉得这事这么可怕吗？你难道真的为我这样感到羞耻？……现在可是一切都过去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让我们至少体体面面地互相告别吧，就像两个男人，两个朋友分手时应该有的样子。”

但是我依然控制不住我自己，这时他碰了碰我的手臂：“来，罗兰特，坐到我这儿来！……既然你知道了，既然我们之间终于一切都已明朗，我心里也就轻松了……我起先一直害怕，你会猜出来，我觉得你是多么可爱……后来我又希望，你自己会感觉出来，这就省得我向你坦白陈述了……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我也就释然了……现在我可以无拘无束地跟你说话，我跟任何人都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因为你在这些年里比任何人都更加亲近我……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地爱过任何人……也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我的孩子，唤醒了我心里最终的活力……所以你在临别时也该比任何人对我了解得更多，在这几小时里我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你的询问，你的沉默的询问……就你一个人应该了解我整个的一生。你要我把这一切告诉你吗？”

从我的目光，从我慌乱、惘然而又震惊的目光中他看出我要他说。

“那就过来一点……往我这儿靠……这种事我不能大声诉说。”我向他俯过身去，我必须这样说：我是温驯地俯过身去。可是我刚在他对面坐定，等待谛听，他又站起身来：“不行，这样不行……你不能在我讲话时直盯着我……否则……否则我没法说。”他一下子把电灯关掉。

黑暗向我们袭来，我感觉到，他就近在咫尺，我从他的呼吸感觉到这点。他的呼吸沉重，在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发出痰喘似的声音，突然在我们两人之间响起一个声音，向我诉说他整个的一生。

四十年前的那天晚上，这位最最可敬的人把他的命运像枚坚硬的蚌壳似的展现在我眼前。从此以后，我觉得我们的作家和诗人在书里叙说的异乎寻常的事情，戏剧在舞台上演出的可歌可泣的悲剧，我总觉得全都宛若儿戏，无足轻重。这究竟是为了方便，出于怯懦或者过于短视，以至于他们大家总是只描绘生活的上半部光辉普照的部分，那里感官公开而又合乎规则地起着作用，而与此同时，在生活的地窖深处，在心灵的洞穴和沟壑里，激情的真正危险的野兽磷光四射地东奔西突，在隐蔽的角落以光怪陆离的各种方式纠缠在一起，或是互相融合或是互相撕裂？是不是妖魔似的冲动发出的灼热的耗人精力的气息，那滚烫的热血发出的浓雾，使他们惊惧？是不是他们害怕人类的溃疡会玷污他们过于娇嫩的双手？抑或他们的目光习惯于半明半暗的亮光，不再往下搜寻这些滑不留步，危险万分，满布腐朽的阶梯？可是对于熟知情况的人来说，再也没有比探寻隐蔽的快乐更大的快乐，再也没有比围绕在险境四周的战栗更为强劲的战栗，再也没有比由于羞耻无法摆脱的痛苦更为神圣的痛苦。

这里有一个人赤身露体地展现在我面前，这里有一个人，亲手撕开他最内在的胸脯，渴望着把他捶得稀烂，让受到毒化、业已焚毁、长满脓疮的心暴露出来。在这个憋了多年的坦白直陈里，透露着一种宗教徒自我鞭笞以期赎罪的狂野欢乐。只有一个一生感到羞惭，缩着脖子躲躲藏藏的人，才能这样如醉如狂地坦然畅谈，一吐为快。有个人在这里敞开胸怀，把自己的一生一段一段地吐露出来。在这个时候，我这个孩子生平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直窥进尘世感情的难以想象的深渊之中。

他的声音起先只是虚无缥缈地在房里飘荡，心情激动的一股朦胧的烟雾，秘密行径的模棱两可的暗示，可是恰好在这样费劲地控制激情的努力之中，让人感到那激情即将到来的强大力量，就像在一种快速的节奏之前，有某些使劲放缓的节拍，人们在神经里便预先感觉到那股狂劲。然后由一种内在的激情的狂风暴雨所激，图像便开始逐渐闪现，颤动着突显出来，然后才渐趋明亮。我起先看见一个男孩，一个羞怯内向的男孩，都不敢跟同学们说话，可是一股杂乱无章的、肉体上强烈要求的欲望驱使他激情如炽地去接近全校最俊美的男孩，可是一个在他过于温柔地接近时把他无情地一把推开，第二个则以极端露骨的话语把他嘲笑一番。更糟糕的是，他们两个把他这种有违常情的欲望公之于众——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对这个茫然不知所措的人冷嘲热讽，百般凌辱，把他像个麻风病人似的从他们欢快的群体中撵了出去。每天上学的道路变成了罪人赎罪之路，自己对自己感到厌恶，使得这个很早就被打上犯罪烙印的孩子，夜里也不得安宁：这个遭到摒斥的人觉得他有违常情的、可是起先只是在梦寐中表现出来的欲望纯属疯狂想法，是有辱人格的罪恶行径。

正在讲述的声音不安地时高时低。有一瞬间，它仿佛想要消失在黑暗之中。但是一声叹息又把这嗓音扬起，于是从那阴郁的烟雾之中又燃起新的图像，影影绰绰地、鬼气森森地排列起来。这个孩子变成了柏林的一名大学生，这座深藏隐蔽的城市第一次使他长期以来一直控制住的欲望得到满足，但是这些在阴暗的街道拐角处，在火车站和桥梁的阴影里进行的幽会，总是叫人恶心感到腻味，而且伴以恐惧，令人心悸。仓促的欢乐少得可怜，危机四伏因而阴森可怕，在大多数情况下幽会总是可耻地以敲诈勒索告终，而且每次都会一连几个星期把冰冷的恐怖留在身后，犹如拖着一条黏糊糊的蜗牛爬行的痕迹。在阴影与光明之间通向地狱之路：在阳光明媚工作繁忙的白天，精神滋养的水晶般的元素涤荡着这个研究者的心灵，夜晚则把这个激情沸腾的人一而再地又推到郊区的那些渣滓中去，推到那些无比暧昧，看见警察头戴的尖顶帽盔便仓皇遁逃的那帮家伙的圈子里去，推到烟雾弥漫的啤酒地窖中去，这种酒窖疑心甚重的大门只向露出某种微笑的人开启。为了小心翼翼地把每天生活中的这种双重性掩盖起来，不让外人的目光看到这墨杜萨[27]的秘密，白天无懈可击地保持一位大学讲师严肃庄重的态度，夜里去逛那罪恶世界，在摇曳的街灯的光影里经历羞于见人的冒险奇遇，而不被人认出，意志必须像钢铁似的绷紧。这个备受折磨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振作起来，用自我控制的皮鞭把那脱离常轨的激情逼回正道，可是欲念又一次次地驱使他去干那暧昧危险的勾当。十年、十二年、十五年之久，和这无法治愈的激情发出的视而不见的磁铁一般的力量进行着摧折神经的搏斗，犹如一次持续的痉挛。享受而不知其乐，羞耻令人窒息，渐渐地，那变得阴暗、躲躲闪闪的目光流露出对自己激情的恐惧。

后来，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终于做出一次强劲有力的尝试，把他的车子拉上正轨。在一位亲戚家里，他认识了他后来的太太。这个年轻的姑娘模模糊糊地为他性格中的神秘性所吸引，向他表示了真挚的爱慕之情。这姑娘男孩似的身体和她富有青春活力的举止第一次短时间内迷惑了他的激情。他俩之间匆忙短暂的关系，战胜了他对女性的反感，他内心的障碍第一次得到克服。他希望凭着这种正常的关系，能够控制他那步入歧途的激情。他生平第一次找到了一个支点，能够对抗内心滑入险境的迹象。他迫不及待地渴望牢牢地稳住自己，于是在事先坦白自己的隐秘之后，迅速和这位年轻的姑娘结婚。他认为这一来进入可怕区域的退路已被切断，短短几个星期他过得无忧无虑；可是不久证明，这新的魅力无效，原先的欲望又变得顽固而强大。从此这个自己失望也使人失望的女人，只是充当一个虚有其表的摆设，为了对外掩饰他那旧病复发的激情。于是他的道路又惊险万状地沿着法律和社会的边缘，通向险象环生的黑暗之中。

这种内心的慌乱之外又添加了一个特别的痛苦：他获得了一个职位，这样的激情在这里就遭到了厄运。他先当了讲师，后来成为地位优越的教授，经常和年轻人打交道成了他本职的义务。英俊美貌的少年，在普鲁士文牍世界的一座无影无形的竞技场上的埃菲伯[28]们近在咫尺，呼吸、相闻，一再成为他的诱惑。他们大家——新的厄运！新的危险！——都激情奔放地热爱着他，并没有认出隐藏在这位教师的面具后面的厄洛斯[29]的真面目。倘若他的手（暗暗发抖的手）和蔼可亲地碰碰他们，他们便感到幸福。他们把热情浪费在一个不得不时时抗拒他们，控制自己心神的人身上。这是坦塔罗斯的痛苦[30]：必须严厉对付那急迫的激情，不断地和自己的弱点进行没完没了的斗争！每当他感到几乎要屈服于一次诱惑之时，他便突然匆忙遁逃。这便是那些越轨行为。他来去匆匆，疾如闪电，当时曾使我极为困惑：现在我在眼前看到了这种遁逃的恐怖的道路，逃到荒僻险径，逃进无底深渊。于是他总是到一座大城市去，在那里的偏僻角落里找到熟悉的人，下层社会的人，在这种聚会时遇见的，都是些衣衫污秽、娼妓似的青年，而不是怀着神圣的心情以身相许的年轻人。但是这种恶心，这种泥潭，这种反感，这种失望的有毒的洗涤剂正是他所需要的。这样他在家里，置身于对他满怀信赖之忱的学生当中，他又能坚定不移地稳住他的感官。啊，这都是些什么样的聚会啊——他的坦白陈述向我唤醒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可又都是臭气冲天的尘世间的人物形象！因为这个天分极高智力过人的人，这个天生的像迫切需要呼吸一样需要形体之美的人，这个感情丰富、心灵纯净的大师，他不得不在那些只让知情人才进入的烟熏火燎墙壁发黑的下等酒店里遭遇人世间最大的屈辱：他在那儿领教散步道上涂脂抹粉的小阿飞提出的放肆要求，洒满香水的理发店小厮做出的娇媚甜腻的亲热劲头，穿着女人裙子的变性人发出的兴奋的窃窃娇笑，潦倒的戏子嗜钱如命，贪得无厌，嚼着烟草的水手粗野的温存爱抚——那背离正轨的性，就在城市最低下的边缘，在所有这些扭曲变形，心惊胆战，颠三倒四，光怪陆离的形式中寻找并且认出自己的同类。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侮辱和暴力他都在这些又湿又滑的道路上遇到：他不止一次地被人洗劫一空（他过于虚弱，过于高贵，没法跟一个马夫斗殴），失去了怀表，失去了大衣，而且还在那家蹩脚的郊区旅店里被那位喝得酩酊大醉的伙伴肆意嘲笑一通之后才回到家里。敲诈勒索的人对他紧追不舍，有个家伙好几个月步步追逼，一直跟到大学，大模大样地坐在听众席的第一排，带着一脸油滑的奸笑望着这位全城闻名的教授，还不时冲着他亲热地眨巴眼睛。教授浑身哆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这堂课讲了下来。有一次——他连这事也向我坦白，我听了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午夜时分在柏林一家低级下流的酒吧里和一帮家伙一起被警察连窝端走：一个大腹便便，腮帮通红的警官脸上挂着那种下级公务人员终于能对一个知识分子显显威风的冷冷嘲笑，挺胸叠肚，神气活现地记下这位浑身哆嗦的先生的姓名和职位，最后算是开恩，对他说，这次他还不受惩罚，得以开释，不过从此以后他的名字可就记在某个名单上了。久坐酒气熏天的酒馆之中，衣服上就会沾染上那种味道，同样在他自己的这座城市里，想必也在某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开始，渐渐窃窃私语传出谣言，因为就像当年在中学的班级里，在同事圈子里，人们越来越明显地突然缄口不语，不再致意问候，直到最后这里也出现那种玻璃一样透明的陌生空间，把这个始终孤独的人和大家彻底隔离开来。在他封锁得严而又严的住所里，完全处于隐蔽状态之中，他还一直觉得有人在窥伺并且认出他来。

上天对这个备受折磨惊恐万状的心灵从未开过恩，让他得遇一个心术纯正思想高洁的朋友，他那男性的、强烈的柔情也从未得到相应的回报：他总是不得不把他的感情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分给和大学里那些年轻的精神伙伴的充满柔情渴慕的交往，下层则分给那些在黑暗中结交的同伴，早上想起他们只会使他不寒而栗。这位已经开始衰老的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纯真的爱情，一位少年献给他的发自内心的爱情。失望之余，心力交瘁，在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中追逐奔突，神经已经颓丧，这个自暴自弃的人早已认为自己已被掩埋——这时突然间有一个年轻人闯进了他的生活，激情满怀地冲着他、冲着这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人走去，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心灵表现自己乐于奉献，热情洋溢地接近他，接近这个浑然不觉受到震惊的人。面对这个他早已不再期望的奇迹，他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接受这样纯洁、这样无意识地向他献出的馈赠。青春的使者又一次来临，英俊优美的体态，激情如炽的思想，为他燃起精神的火焰，通过精神感应的纽带温柔地和他拴在一起，渴望得到他的激情，对于这种激情的危险毫无感觉。厄洛斯的火炬在这无知的灵魂之中燃烧，他像那呆子帕西法尔[31]一样英勇无畏和浑然不觉，他俯身凑近那中了毒的伤口，不知魔术的威力，也不知他的来临便已带来了痊愈——这个被人期待了一辈子之久的人，来得实在太晚，在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的最后时刻走进这个屋子。

这个形象一经描绘，他的嗓音也从黑暗之中升起。一股明亮的光泽似乎涤净了这个嗓音，深沉的共鸣的柔情赋予它音乐性，因为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谈起了这个年轻人，这个迟到的情人。我因为激动，感到幸福而浑身发抖，但是蓦然间——我心头好像重重地挨了一槌，因为我老师谈到的这个生机勃发的年轻人，这就是……这就是……我感到满面羞红……这就是我自己：我仿佛看见我自己从火焰燃烧的镜子里走了出来，身上披着未曾预料到的爱情的强烈光芒，以致它的反光把我烧焦。不错，这就是我——我越来越清楚地认出我自己，我那急切冲动、热情洋溢的样子，狂热地想要亲近他的愿望，那欲念强烈的快感，单凭精神还不足以使它满足，认出我这个傻里傻气秉性狂放的少年，不谙自己的力量，再一次在这个阴沉抑郁的人心里唤醒了生机勃勃的勇于创作的萌芽，再一次在他的灵魂里点燃了厄洛斯由于疲惫业已倾覆的火炬。我这时无比惊讶地认出，我这个胆怯腼腆的人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喜欢我的奔放激情，把它看成他这个年龄获得的最为神圣的惊喜——我同时浑身战栗地认识到，他的意志在这里向我逼来，何等强劲有力：因为他恰好不愿从我这个纯粹的情人这里受到嘲笑，遭到推拒，不愿从我这里获得因为肉体受辱而引起的震颤，不愿把命运勉强给予的这最后的恩赐去供感官欢乐嬉戏。因此他对我强烈渴望亲近便这样坚决地予以抵抗，把冷嘲热讽像冰水似的猛地泼来，驱赶我那涌流的感情，把柔和的朋友之间的话语一变而为拘谨强硬的交际辞令，控制住他那温柔地与人相握的手——只是为了我的缘故，他迫使自己举止乖张，态度粗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使他能够自我控制。可是若干星期下来搅得我六神无主。那天夜里的感情纠结，场面混乱，如今映现在我眼前，清晰得可怕。他当时为强劲无比的欲念所驱使，像梦游者似的，踏着咯吱咯吱直响的楼梯爬上楼来，然后以那句侮辱人的话语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我们的友谊。我战栗着，深受感动，像发烧一样的激动，心里充满了同情，我终于理解，为了我的缘故他受了多少痛苦，为了我的缘故他多么英勇地控制着自己。

这黑暗中的声音，这黑暗中的声音，我多么清楚地感觉到它一直侵入我心灵的最深层！在这个声音里有一种先前从未听见过，后来也从未听见过的声调——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声调，一般平庸的命运从未触及这样的深处，一个人在一生中只有一次对一个人这样说话，说完之后就永远沉默，就像传说中的天鹅，只在垂死之际才会绝无仅有地扬起一次它沙哑的嗓音歌唱。我把这热烈地向前挺进，灼热地步步紧逼的声音战栗而痛苦地吸收进我的身体，犹如一个女人接受一个男子……

倏然间这个嗓音一下沉默，只有黑暗隔在我俩之间，我知道他近在咫尺，我只消举起手来，伸出的手就能触及到他，我心里有强烈的欲望，想要安慰这个受着煎熬的人。

可是他动了一下。灯光蓦然亮起，一个人影，疲倦衰老，受尽折磨地从圈手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一个精疲力竭的老人步履缓慢地向我走来。“别了，罗兰特……现在我们之间不要再说什么！你到这里来了，这是好事，现在你离去，对我俩都有好处……别了……让我和你吻别！”

仿佛被魔力所驱使，我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去。那股幽暗微弱的火苗平素像被浓密烟雾压了下去，现在又在他眼睛里燃烧起来：熊熊的火苗腾地一下子从他眼里升起。他把我拉近他的身体，他的嘴唇如饥似渴地紧压着我的嘴唇，他浑身一阵痉挛，把我的身体使劲地搂在怀里。

我还从来没有从一个女人那里得到过这样的一吻，疯狂绝望的一吻，宛如临终时的一声呼喊。他的身体颤抖似的痉挛也传到我的身上。我浑身哆嗦，被一种既陌生又可怕的感觉双重地控制住——我以整个心灵奉献出去，但是因为身体被男性触及心生反感而进行反抗，于是深深地受到惊吓——感情一片混乱，把我受压抑的一秒钟延伸成为令人麻木不仁的漫长时间。

他这时放开了我——猛地一震，就仿佛一个身体被强暴地撕成两半——他吃力地转过身去，跌坐在圈手椅里，把背冲着我：好几分钟一动不动地向前方探着身子。渐渐地他感到脑袋过于沉重，这才更加疲倦，更加无力地弯下身子，然后就像有一个过分沉重的东西，一个摇晃了许久的重物突然跌入深处，他那向下低垂的额头沉重地落在书桌上，发出一下沉闷的硬邦邦的响声。

无限的同情在我心里涌流回荡。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近，但是这个坍塌的背脊又突然一阵痉挛伸直起来，他回过头，从他紧紧蜷在一起的双手的空隙里沙哑而沉闷地以威胁的口气发出呻吟：“走开！……走开！别动！……别走过来！……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我们两个的分上……现在走吧……走吧！”

我明白了。我浑身战栗地往后退去，像逃跑似的离开了这个我心爱的房间。

从此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一封信或者一则消息，他的作品一直没有出版，他的名字被人遗忘；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他。但是我还像当年那个心中无数的男孩，直到今天依然感到：无论是在他之前的父母，或在他之后的妻儿，我对谁也没有更加感谢过，也从来没有更加爱过任何人。

（1927）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七年在小说集《感情的混乱》（莱比锡海岛出版社）中首次发表。

[2] 过去德国公务员的荣誉头衔。德国的教师都是公务员，有卓越贡献的教授也会获得这一称号。

[3] 拉丁文：光荣的战士。

[4] 柏林大学，即现在的洪堡大学，坐落在菩提树下大街上。

[5] 拉丁文：掠夺，抢劫，在此意为神往。

[6] 指征服新大陆的西班牙殖民者。

[7] 拉丁文：大竞技场。

[8] 本·琼森（1572—1637），英国戏剧家。

[9] 克里斯托弗·马洛（1564—1593），英国戏剧家，诗人。

[10] 菲力普·马辛杰（1583—1640），英国戏剧家。

[11] 菲力普·锡德尼（1554—1586），英国诗人。

[12] 托马斯·基德（1558—1594），英国戏剧家。

[13] 约翰·海伍德（1497—1580），英国戏剧家。

[14] 埃德蒙德·斯宾塞（1552—1599），英国诗人。

[15] 英文：这时代的年纪和躯体，意即这时代的特征。

[16] 中世纪传说中的英国国王，他和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是古老的传奇内容。

[17] 杰弗里·乔叟（1343—1400），英国诗人。

[18] 寰球剧院于一五九九年建立于泰晤士河南岸，是当时最主要的公众剧院，莎士比亚的许多戏在此上演。

[19] 亦称山林之神剧，为古希腊戏剧中的滑稽剧，由山林之神担任合唱。

[20] 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为容貌美丽，得以升上奥林匹斯山，成为侍酒童子。

[21] 古罗马（三世纪下半叶）基督教的殉道者，先为乱箭所伤，后被人用大棒打死。

[22] 即莱奥纳多·达·芬奇。

[23] 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人物，浮士德的学生，一个死抠手本的学究。

[24] 《浮士德》中具有魔幻色彩的场面。

[25] 《旧约》中大力士参孙之情妇，受非利士人贿赂，出卖参孙，把参孙的弱点告诉他们，致使参孙被擒。参看《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

[26] 参孙的力量在他的头发，剃去了他的头发，他就荏弱无力。

[27] 希腊神话中的女怪，脑袋狰狞可怕，目光能使人化为石头。

[28] 古希腊年龄在十八岁至二十岁之间的年轻男子。

[29] 希腊神话中的爱神，性爱、欲念的象征。

[30] 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因欺骗众神受到惩罚，永远受饥渴的煎熬。他站在湖水之中，口渴思饮，水即退却，腹饥思食，挂果的树枝立即弹开。坦塔罗斯的痛苦，即可望而不可即之苦。

[31] 德国中世纪同名诗体小说中的骑士。茨威格在此主要指的是瓦格纳根据这一小说创作的同名歌剧的主人公。剧中的帕西法尔是个性格纯正的傻小子，迷恋骑士生涯离家出走，寻找圣杯城堡，历经艰险。他对魔术师所施的美人计浑然不觉，不受诱惑，终于解救了为毒矛所伤的圣杯国王阿姆福尔塔斯，以及为魔术所囚的美女孔德丽。

里昂的婚礼[1]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巴雷尔[2]在法兰西国民公会[3]针对发动叛乱、终被攻克的里昂城提出了那项杀气腾腾的提案，该提案以下面这两个简洁凝练的句子结尾：“里昂反对自由，里昂不复存在。”他要求拆除城里全部房屋，把这叛乱之城夷为平地，城里的纪念性建筑物应该全都化为灰烬，甚至该城的城名也应该取消。国民公会犹豫了八天之久，迟迟没有同意把法国的第二大城这样彻底地毁掉，即使在法令签署之后，人民代表库东[4]也只是采取拖拉的态度来对付这道杀人放火的命令，他心里有底，知道罗伯斯庇尔会默许他这种态度。为了虚张声势，他把民众召集到贝勒古广场上，场面非常壮观。他象征性地用银锤敲击一下决定毁掉的房屋。可是去砸那些建造得富丽堂皇的门面时，镐头总是迟疑不决，断头机用得更少，难得看见铡刀闷声闷气隆隆直响地砍将下来。这出人意料的温和态度使人们渐渐放下心来，被内战和长达几个月之久的围困弄得惊惶不安的城市又缓过劲来，敢于暗抱一线希望。可是这位心地仁慈、执行命令不力的人民代表被突然召回，取代他的是科洛·德布瓦[5]和富歇[6]。他们两个便身佩人民代表的绶带出现在阿弗朗希城——因为在共和国的法令里，里昂从此就叫这个名字。于是一夜之间，原来仅仅是一道措辞慷慨激昂借以吓唬百姓的敕令变成了狰狞可怕的现实。这两位新上任的人民代表在给公安委员会的第一个报告里这样写道：“迄今为止，这里毫无行动。”急迫之情，跃然纸上，他们想以此证明自己的爱国主义热忱，并且把那位态度较为温和的前任告了一状。他们立刻采取可怕的行动，来执行那道法令。人称“里昂刽子手”的富歇，日后当了奥特朗托公爵[7]。这位一切合法原则的捍卫者很不喜欢人家向他再提这些往事。

现在拆除房屋不再是用镐头一下一下慢慢地挖掘，而是埋上火药，把最最富丽豪华的房屋一排一排地炸毁。不再用“极不可靠、不敷需要”的断头机来行刑，而是用霰弹射击，集体枪杀，把几百个犯人一举消灭。司法机构每天得到新的严令，变得异常狠毒，大杀无辜，像镰刀似的，一天天把大群的人像麦秸似的割倒在地。把死尸装进棺材挖坑掩埋实在过于迟缓，那迅急奔流的罗讷河水早已把尸体冲走。嫌疑犯人山人海，几座监狱早已人满之患。于是公共建筑物的地窖、学校和修道院都用来收容犯人，当然只能暂时收容，因为死神的镰刀很快就会砍来，同一个人躺在同一堆稻草上取暖的时间，难得长达一夜以上。

在血淋淋的那个月的某一天，冰冷酷寒，又有一群犯人被驱赶到市政厅的地窖里，在那里暂时待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短得可悲。中午的时候，这些犯人挨个带到政府委员面前，草草了事地随便一问，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如今这六十四个犯人，有男有女，杂乱地坐在低矮的有拱顶的地窖里。那里昏暗潮湿，散发着酒桶和腐物的霉味。前屋的壁炉里，有一点微弱的炉火，与其说给这幽暗的地窖增添了热气，毋宁说给它染上了一抹红色。大部分犯人躺在各自的草袋上面，神情漠然，其余的人凑到那张唯一获准放在这里的木桌旁边，借着摇曳的烛光，急急忙忙地书写诀别信，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将比这冷屋里发出蓝色幽光的蜡烛结束得更早。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不是用耳语的声调说话，于是从冰冷寂静的大街上传来的轰隆隆的地雷爆炸声，以及紧接着的哗啦啦的房屋倒塌声，听上去便分外清晰、沉重。由于事件的发展迅速异常，这批备受厄运折磨的苦命人已失去了细致感受、清晰思维的一切能力。他们大多数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靠在这阴暗的地窖里，就像待在他们的坟墓旁边，不再抱任何希望，也不关心周围的世界，心如死水，不起波澜。

晚上快七点钟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坚定有力的脚步声，枪托碰得直响，生锈的门闩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尖音。大家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莫非一反平素那可怜的习惯，连一夜也不让过，他们最后的时刻现在就已经来临？门开处，一阵寒风吹来，蜡烛的火苗直蹿，蓝幽幽的，仿佛想摆脱蜡烛，凌空飞去。随着烛光的颤动，人们心怀恐惧，不知即将来临的事情是凶是吉。可是一会儿人们又惊魂稍定，狱卒带来的无非是一拨新增添的犯人，人数大约二十左右。他默默无言地把他们带下阶梯，送进这间挤满了人的房间。并没有指给他们什么特定的位置。然后沉重的铁门又轰隆隆地重新关上。

囚徒们望着新来的犯人，目光并不友好，因为在人们的天性里有个奇怪的特点，不论在哪里，总是急急忙忙地适应环境，哪怕为时极其短暂，也希望安顿妥帖，仿佛这是他们的权利。所以，先来的囚徒已经不由自主地把这间空气滞重、发出霉味的房间，长了绿毛的草垫，壁炉旁的位置看成他们的私有财产。每一个新来的犯人在他们看来都是不招自来、会侵犯他们利益的家伙。而刚才带进来的这批犯人想必也清楚地感觉到先来的囚徒身上发出冷森森的敌意，尽管这种敌意在这死亡将至的时刻显得多么无聊。因为，说也奇怪，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和先来的囚徒既不互相问候，也不彼此攀谈，他们并不要求在桌子旁边或草垫上面分得一角，而只是挤在一个角落里，沉默不语，心情沉郁。如果说在这之前，悬在拱顶上的寂静已经压得人难以忍受，那么现在由于无谓地激起的紧张空气，这种寂静更使人感到阴森逼人。

因此，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呼喊，听上去就分外悦耳、爽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是一声响亮的、几乎是颤抖的呼喊，它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以不可阻挡之势，把最最麻木不仁的人也都从死水槁木般的心境中惊醒。这是刚才和别的犯人一起新来的一个少女，她突然跳了起来，像要摔倒似的，向前伸出双臂，颤声连呼：“罗伯特！罗伯特！”向一个青年男子直扑过去。那个青年和另外一些囚犯隔开几步，待在一旁，靠着窗前的铁栅栏，这时也向那少女奔了过来。紧接着这两个年轻人身体紧紧偎依，嘴唇紧紧吻合，就像两股火焰合在一起熊熊燃烧那样恳切真挚。那涌流不止的欢乐之泪在他俩的面颊上交流，他们的呜咽像是发自同一个行将爆裂的咽喉。他们停顿片刻，不相信他们真的拥抱在一起，眼前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不由得惊恐万状。可是一转眼，他们又重新紧紧拥抱，可能情绪更加炽热。他们一个劲地痛哭流涕，哀哀抽泣，连说带嚷，旁若无人，沉溺于无限的柔情之中，完全不顾身边的同伴。这些难友无比惊讶，因而也都振作起来，慢慢地挨近这对年轻人。

原来这位少女和市政府一位高级官员的儿子罗伯特·德·L……自幼青梅竹马，几个月前刚刚订婚。教堂里已经贴出他们即将结婚的公告，婚礼的日子恰好订在鲜血横流的那一天。就在这一天，公安委员会的军队进攻里昂。新郎在佩西将军的队伍里和共和国作战，这时自然有责任陪伴这位保王党将军去进行那绝望的突围。一连几个星期得不到新郎的消息，姑娘于是壮起胆子，暗存希望，认为新郎业已越过边境，安全到达瑞士境内。突然，市里的一个文书告诉她，密探打听出新郎躲在一个农家的田庄里，昨天已被押送革命法庭。大胆的姑娘刚一听到未婚夫被俘，无疑会被判处死刑的消息，立即以神秘莫测、不可理解的勇气把办不到的事情办到了，只有妇女在极端危险的瞬间才会有这种勇气。她亲自一直闯到不可接近的人民代表的身边，乞求人民代表为她的未婚夫开恩。她先匍匐在科洛·德布瓦的脚下，这位人民代表态度粗暴地一口回绝，说他对叛徒绝不开恩。姑娘紧接着跑去找富歇。此人心肠冷酷，并不亚于科洛·德布瓦，不过手段更加狡猾。他看见这年轻姑娘已经绝望，也受到感动，为了不让自己动心，便信口撒谎，说他很愿干预此事，去偏袒姑娘的未婚夫，可是他看见——说到这里，这位老奸巨猾、善于蒙骗别人的家伙便懒洋洋地透过手执的长柄眼镜向一张毫不相干的纸上扫了一眼——今天上午罗伯特·德·L……已在勃罗托的田野上被枪毙。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把姑娘完全给蒙住了：姑娘立刻相信未婚夫已经死去，可是她并没有像一般女人那样，沉溺于痛苦之中，不作任何反抗。此刻生命对她已经毫无意义，活不活都无所谓。她从头发上摘下革命的徽章，扔在地上用双脚猛踩，一面大叫大嚷，透过所有洞开的房门，到处都听得见。她骂富歇和他那些急急忙忙赶来的部下全是嗜血如命的暴徒、刽子手、胆小如鼠的罪犯。士兵们把她捆绑起来拖出房去的时候，她听见富歇在向他的麻脸秘书口授逮捕她的命令。

所有这一切——这个烈性姑娘几乎是欢欢喜喜地向围在旁边的人们说道——她已觉得无足轻重，不再放在心上。相反，一想到很快就能追随她那已被处死的未婚夫，她感到心满意足，无比陶醉。一切转瞬即逝，这种感觉透过她的全身，使她暗自欢欣。审讯时她干脆什么问题也不回答，甚至当看守把她和后来的那批犯人一起推进这座监狱的时候，她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因为她知道心上人已死，她自己正幸福地在这死亡的路上向他靠近，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使她牵肠挂肚？所以她也就完全漠不关心地在一个犄角里坐下。后来，她的目光刚刚适应屋里的黑暗，就发现一个年轻人的姿态与众不同。这个青年靠着窗口默默沉思，那模样和她未婚夫平常出神凝视的神情真是出奇的相似。她竭力不让自己心里产生这样一个荒谬虚妄的希望，尽管如此，她还是站了起来。恰好在这一瞬间，那个青年走近了蜡烛的光圈。她大吃一惊，真不明白在这魂飞魄散的一秒钟里，她竟然没有死去，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当她突然发现那早已被认为惨遭杀害的未婚夫竟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时，她的心像是一个活物要从她胸口跳将出来。事后她说起来还一直激动不已。

姑娘以飞快的速度急急忙忙讲了上面这番话。与此同时，她的手一直紧握着她心上人的手，一刻也不松开。她一个劲地紧紧依偎着她的未婚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投入他的怀抱，仿佛她对心上人就在身边还一直心里不大踏实。这两个年轻人表现出真挚缠绵的柔情，这动人的场景奇妙地使他们的难友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这些人方才还麻木不仁，疲惫不堪，漠不关心，不动任何感情，此刻突然变得热情洋溢，情绪活跃，挤在这一对如此奇特地结合在一起的情侣周围。看到他俩这极不寻常的遭遇，每个人都忘却了自己的命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对他们说句话，表示关怀、赞许或者同情，但是这情绪激昂的姑娘抱着一种如醉似狂的自豪神气拒绝接受别人的惋惜。她说，不，她很幸福，无比的幸福，因为她现在知道，她将在同一时刻和她的心上人一起死去，谁也不必去为对方悲泣。只有一点美中不足，那就是她不得不用她娘家的姓，她还不能作为她心上人已经婚配的妻子和他一同去见天主。

她这番话说得非常坦然，毫无企图，几乎刚一说完就已忘记。她一次又一次地和她的心上人热烈拥抱，所以没有注意到，罗伯特的一位战友被她的这一愿望所深深地感动，此时已小心翼翼地溜到一旁，和一位年纪稍大的男子开始低声耳语。他悄声说出的那些话似乎使那人非常震动，因为那人马上挣扎着站起身来，艰难地挪动脚步向这对情侣走去。他对他们俩说，他是图尔农的一个拒绝宣誓[8]的神父——他身上的农民装束其实根本叫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因为有人告密才被逮捕，来到这里。尽管他现在没有神父的衣裳，可他心里依然意识到他所担负的职务和他拥有的神父的权力。既然他俩的结婚公告早已宣布，何况两人已被判决，婚礼不容拖延，所以他乐于冒着风险，立即满足他俩这一完全合法的强烈愿望，在这儿，由他们的这些难友和那无所不在的天主作证，把他俩结为夫妻。

年轻姑娘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的愿望能够又一次实现，她不胜惊讶地凝视着她的未婚夫，脸上带着疑问的神情。她的未婚夫回答她的是一道喜出望外的发亮的目光。于是少女便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屈膝下跪，亲吻神父的手，请求他就在这鄙陋的屋里为他们举行婚礼，因为她感到自己思想纯净，此刻完全充满了神圣的感情。在场的人听说这阴郁的死屋刹那间将变成教堂，内心深受震撼，不由自主地都被这位未婚妻的激动心情所感染，急急忙忙分头去做各式各样的事情，借以拼命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男人们把为数甚少的几把椅子搬来排好，在一个铁制的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旁边把几支蜡烛排成笔直的一行，就这样凑合着把那张桌子布置成一个祭坛。妇女们则把富有同情心的人在她们入狱时慨然相赠的少量鲜花匆匆编成一顶细细的花冠，戴在姑娘的头上。这时神父和她的未婚夫一起走进旁边的房间，先听新郎的忏悔，再听新娘的忏悔。等到这对恋人走近这座临时的祭坛，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有几分钟之久，屋里静得出奇，以致看守的士兵怀疑里面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情，突然一下打开牢门，走进屋来。他一看见屋里正在准备进行的奇怪事情，他那张黝黑的农民面孔不由自主地变得神情严肃，充满了敬畏之情。他站在门口，不打扰他们，就这样在这不寻常的婚礼上，他自己也变成了沉默的证人。

神父走到桌前，用简短的几句话宣布，人们若想谦恭地在天主面前互相结合，那么教堂到处都是，祭坛哪里都有。说罢屈膝下跪，在场的人全都随着一起跪下。屋里是那样的宁静，连微弱的蜡烛光也稳稳的，一动不动。然后神父在寂静中问道，他们两人是否愿意同生共死，永远结合。姑娘用坚定的声音回答：“愿意同生共死。”这个“死”字刚才还叫人不寒而栗，现在响彻这寂静无声的房间，清越，爽朗，不再有丝毫恐惧的味道。于是神父把他俩的手放在一起，宣布他们结为夫妻：“我奉圣母圣教会之命，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把你们结为夫妻。”[9]

婚配仪式到此结束。新婚夫妇亲吻神父的手，囚犯们纷纷挤上前来，每个人都要向他们说一句特别亲切的话来表示心意。此时此刻没有人想到死。就是感觉到死的人，也不再感到恐惧。

与此同时，方才婚配时担任证婚人的那个朋友又和另外几个难友低声耳语，接着只见他们又开始奇怪地忙乱起来。男人们从旁边的小屋里把草包一个个搬出来，新婚夫妇还完全沉浸在梦幻般的婚礼之中，对于屋里的忙乱景象丝毫没有觉察。这时，那位朋友走到他们跟前，笑吟吟地告诉他们，在他俩新婚的大喜日子里，他和难友们很想赠送给新婚夫妇一件礼物，可是对于自己的生命都朝不保夕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人间的礼物可以馈赠！所以他们只想奉献一样东西，只有这个礼品才会使新婚夫妇感到愉快，觉得珍贵，那就是让他们两人安安静静地单独度过这一新婚之夜，这最后一夜。难友们宁愿自己在外屋再挤一挤，以便腾出那间比较小的里屋，完全供他们两人支配。那个朋友又补了一句：“充分利用这短暂的几小时光阴吧，生命流逝，片刻也不会再还给我们。在这种瞬间谁若有幸还能得到爱情，就该尽情享受。”

姑娘羞得满面通红，一直红到发根，可是她的丈夫却坦然地直视这位朋友的眼睛，感动地紧握他那兄弟般的手。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互相凝视。于是，没人大声指挥，男人们自动地排在新郎身边，妇女们排在新娘身边，大家神情庄严地举着蜡烛把一对新人送进那间从死神手里借来的斗室。由于心里充满同情，他们竟无意识地又想起了这种无比古老的婚礼习俗。

接着他们在新娘新郎身后轻轻地关上房门，谁也不敢对他俩即将度过的新婚之夜说一句不得体的话或者开一个庸俗的玩笑。因为自从他们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可是还能分给别人一点幸福以来，一种特别庄严的感情一直默默地笼罩在大家心头。每个人心里都对这个婚礼暗自感激，它使他们分散心神，不去思考自己不可避免的命运。于是这些囚犯在黑暗中东一个西一个或醒或睡，各自躺在自己的草垫上，直到黎明。在这充满了众人呼吸的房间里，难得响起一声叹息。

等到第二天早上士兵们进来，要把这八十四个犯人带上刑场去的时候，发现大家都早已醒来，并且一切准备就绪。只有新婚夫妇睡的那间屋子还毫无动静，他们两人疲惫不堪，甚至枪托撞击的沉重响声也没有把他们惊醒。那位傧相便轻手轻脚地跑进那屋，免得刽子手去粗暴地把这对幸福的新人唤醒。他俩松松地搂抱在一起，躺在那里。新娘的手放在新郎的颈后，像是忘了抽回来。即使在睡梦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不动，他俩的脸庞也散发出幸福的光辉，松弛平和，使得那位富有同情心的朋友不忍心扰乱这样的安宁。但是他不能迟疑，只好先摇摇新郎，以急迫的心情提醒他身在何处。新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便满腔柔情地把自己的妻子扶着坐了起来。新娘睁眼一看，像个孩子似的大吃一惊，这只是因为冰冷无情的现实来得过于突然。然后她冲着丈夫会心地微微一笑，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新郎新娘手拉着手走进外屋，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闪开，给他们让道，于是无意之中这对新婚夫妇就在前面带路，领着犯人们走上死亡之途。尽管人们对上刑场的悲哀队伍早已习以为常，大家还是无比惊愕地目送这支奇怪的队伍渐渐走去。因为领头的这两个人，一个青年军官和那个头戴新娘花冠的姑娘身上散发出一种如此不同寻常的欢快情绪，可说是满有把握的幸福神情，即便是感觉迟钝的心灵也会充满敬畏之情，感觉到这里蕴藏着一个崇高的秘密。其他的囚犯也不像平时去法场受刑的死囚那样脚步踉跄、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脚步，而是每人都用火辣辣的目光，怀着坚定不移的信任，紧紧盯着这对新婚夫妇。他们两人出乎意料地三次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两个幸福的人身上想必会再发生一个奇迹，一定会再发生一个奇迹，那最后的奇迹，从而使他们大家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中获救。

然而人生中虽常有奇妙的事情，但真正的奇迹并不多见，当时在里昂城里成为家常便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一伙人被带过大桥，领到勃罗托的沼泽地里，十二队步兵在那里等候着他们。平均三支步枪的枪筒瞄准着一个人。人们把这些囚犯一队队排好。一梭子子弹打来，把他们大家都撂倒在地。接着士兵们就把还在流血不止的尸体扔进罗讷河，湍急的流水麻木不仁地把这些陌生人的面孔和命运都冲到河底。只有那顶新娘的花冠从那位即将沉入江心的新娘头上轻轻地脱落，还在漫无目的地、非常异样地在滚滚向前的波浪上面漂浮了一阵。最后这顶花冠也终于消失了。关于那个从死神嘴边夺得的，因而值得纪念的新婚之夜的记忆也随之消失，久久被人遗忘。

（1927）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在柏林《雕鸮》杂志上首次发表。

[2] 巴雷尔·德·维安差克（1755—1841），法国大革命时的激进分子。

[3] 国民公会，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一日至一七九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期间的法国最高权力机构。

[4] 乔治·库东（1755—1794），法国革命时的激进分子。

[5] 让·玛丽·科洛·德布瓦（1750—1796），法国大革命时的激进分子，里昂大屠杀的执行者。

[6] 约瑟夫·富歇（1759—1820），法国政客，在大革命时期、拿破仑帝国及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均担任要职，被称为三朝元老。

[7] 富歇在拿破仑帝国时期被封为奥特朗托公爵，任警察总监。

[8] 法国大革命时凡拒绝宣誓效忠革命政府的神父均遭迫害。

[9] 此处原文为拉丁文。

女仆勒波雷拉[1]

作为一名公民，她的姓名叫克蕾申琪娅·安娜·阿罗伊西娅·芬根胡贝尔，当时三十九岁，本是齐勒谷[2]中一个小山村里的弃儿。在她的仆佣身份证里“体貌特征”栏中划了一条斜线，表示没有什么可记。然而，如果公务员们责无旁贷，必须描述反映性格的特点，那么只消抬头瞥她一眼，便一定会在那个地方填写：像一匹疲于奔命、骨骼粗大、干瘪如柴的山区驮马。这是因为下唇沉沉垂落的样子，略长而又线条粗糙、面孔晒得黑黑的椭圆形脸廓，尤其是蓬乱、浓密、一绺绺沾着垢腻搭在额上的头发，所有这些让人一看就觉得有几分马相。她的步态也透出倔强，透出阿尔卑斯山里溜花蹄的老爷马那种难以驾驭的驴骡般的脾性，这类牲口不分冬夏总是驮着木背架，总是磕磕绊绊地慢腾腾走在那里多石的山间羊肠小道上，闷气郁结，时而爬坡而上，时而顺谷而下。克蕾申琪娅干完了活，就像卸掉马笼头，这时她习惯于松松地合拢骨节突出的双手，斜拄着两肘，浑头浑脑地在那里发呆，如同养在厩里的家畜，仿佛各种感官都已经收拢进去。她身上的一切都给人以生硬、笨拙、沉重的感觉。她思想迟钝，领会极慢：任何初次形成的想法都像渗过一张难透的筛子，然后缓慢地滴落进她的意识深处。可是，一旦她接受了新鲜的东西，便顽强而贪婪地紧抓不放。她从不阅读，既不看报，也不翻阅祈祷书。书写让她犯难。她写在厨房账本上的那些歪歪斜斜的字母，竟然使人想起她自己那粗笨的、无处不见棱角的躯体，她全身显然没有任何清晰的女性外表。而且她的声音也像她的肢体、额角、臀部和两手那样粗硬，尽管蒂罗尔山民重浊的软腭音并不难发，可她却老是吱吱嘎嘎地结巴得厉害。——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克蕾申琪娅不对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人看见她曾经笑过一回。在这一点上，她也完全同动物一样，因为或许比失去语言更要残酷的是：那些无意识的上帝造物未被赐予欢畅而奔放的表露感情的笑。

作为私生儿，她成了全村的累赘，就这样逐渐长大起来。十二岁时，她便受雇为做粗活的女仆；后来当了一间餐室的清洁工；最后由于她在一家车夫酒馆干活卖力，一股子韧性和犟劲引起了注意，被抬举进了一个体面的客栈做厨娘。在那里，她天天早上五点钟起来就开始干活：打扫，揩抹，生火，擦刷，拾掇，烹煮，捏弄，揉搓，挤压，洗涤，煎炸，一直干到深夜。她从来不度假，除了去教堂，从来不上街：圆形灶孔里那团灼人的火对她来说便是太阳；这些年来她劈开的成千上万块木柴就是她的树林。

男人们都不理睬她，或许是因为她咬紧牙关操劳了四分之一世纪，以致女性的千般风韵在她身上已无迹可寻，或许是因为她不通人情，不爱说话，见到有人表示亲近，便以粗鲁的态度相拒。她惟一的乐趣来自现钱。出于乡巴佬和老处女那种囤积居奇的本能，她固执地积攒着，免得到了老年又要无可奈何地在贫民院里吞咽村民施舍的苦涩粗食来苟活。

也仅仅是为了钱，这个浑人在三十七岁那年头一遭离开了蒂罗尔山乡。一个以介绍职业为生的女中间人在消夏时见她从早到晚在厨房和餐室里发疯似的干活，许诺她有双倍的工钱，说动她去了维也纳。在火车上，克蕾申琪[3]只是张开嘴巴吃东西，不对任何人说半句话。虽然同车的旅客和气地表示愿意帮她把装着家当的沉甸甸的草编篮子搁到行李网架上去，可是她却仍然把它抱着平放在已经给压得生疼的膝盖上，原因是：在她那大而无当的山民额头里，诈骗与盗窃是同大都市这一概念胶合在一起的。她到维也纳以后，最初几天，人们不得不陪着她去市场，因为她怕那些车，就像母牛怕汽车一样。可是到她认得了去市场的那四条马路，便不再需要任何人陪伴，独自挎着篮子，低头慢吞吞地从家门口走到摊档前，又回到家里，打扫，生火，像在原来那个灶头一样在另一个灶头拾掇，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变化。晚上到了九点钟，和在山村里这个时候一样，她便上床，张着嘴巴睡得像一头野兽，直到第二天早晨闹钟嘎啦嘎啦响起来才醒。她不接近任何人，所以谁都不知道她是不是适应，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觉得怎么样。如果吩咐她做什么事，她也只是闷声闷气地回答：“哦，哦。”要是她不这么想，就把肩膀拱起来。那些乐天的女佣投去戏弄的目光，她都漠然置之，宛如水落兽皮一滑而过。只有一回，一个女工嘲讽地模仿她的蒂罗尔土腔，对这个难得开口的人不停地揶揄，这时她猛地从灶孔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柴，朝那个骇然叫喊的女仆扔去。从那一天起，大家都避开这个会陡然暴怒的女人，谁也不敢再讽刺她。

然而，每个星期天早上，克蕾申琪总会穿上打着细褶、张得很开的裙子，戴起土气的盘形女帽去教堂。而只有一次，就在她到达维也纳后头一回出去那天，她曾试着随便闲逛。可是她不想搭乘电车，小心翼翼地沿着乱哄哄地在她身旁震颤不已的马路溜达，眼睛总盯住石头墙壁，所以只走到多瑙河边为止。在那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似曾相识的流水，然后转过身子，依旧沿着房屋，胆怯地避开车道，脚步沉重地从原路返回。这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出门，为的是了解一下情况，但是看来这一趟必定使她失望了。从此以后，她每逢星期天再也不外出，宁可干针线活，或者在窗边闲坐。她过的是犹如脚踏水车一样单调刻板的苦日子，大都会并未给她这种生活带来一丝一毫的变化，除了每到月底，她伸出双手接过来的不再是像以前那样两张，而是四张蓝票子[4]。这是一双历经风雨剥蚀、老是要伸进锅里变得不成样子、经常碰撞已无完肤的手。出于疑心，她每次都要把这些钞票验看好久。她不嫌麻烦地摊开这些纸币，简直是深情地把它们都捋平，然后将刚得的票子连同原来的那些一起放进从村子里带来的黄色雕花小木箱里。这只笨重、粗陋的小箱子就是她活着的全部秘密和意义所在。夜里她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白天收藏在哪里全家谁也不知道。

这便是这个怪人的习性（无论管她叫什么，她毕竟生而为人，虽然人类的常情通性仅仅在她麻木不仁、懵然无知地举手投足时方可窥见）——然而，或许恰恰需要这样的造化产物，才能够像蒙着眼罩一样，视而不见，心无旁骛，忍受得了在年轻的封·弗……男爵这个同样反常已极的人家当女佣。一般说来，仆役们在受雇和解约的法定限期一到，便再也不愿在这个动不动就吵架的环境里待下去。女主人经常用激怒的声调大喊大叫，甚至发展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她是埃森一个有钱的工厂主的女儿，韶华已逝，在某个疗养地结识了这个比她年纪小得多的男爵，便轻率地嫁给这个仪表堂堂、无处不显示出贵族门第魅力的轻浮子弟。可是蜜月刚过，新媳妇就不得不承认父母的反对有道理：他们不赞成匆匆忙忙结婚，特别注重要真心实意，要有才干能力。除了隐瞒多笔债务以外，这个很快就变得懒散的丈夫，不久又暴露出对单身时养成的浪荡习惯比结婚后应尽的本分更感兴趣。这个献殷勤属二流水平的小白脸心肠不坏，从内心深处看甚至随和可亲，像所有草率行事的人那样。但他对待世事满不在乎，百无禁忌，不屑于拿钱作本算利息，把它视作出身微贱者生性悭吝的狭隘行为。他要逍遥自在。她却要踏踏实实，循规蹈矩地过日子，这是莱茵地区市民特有的持家之道，可是这使他感到无法忍受。尽管她很有钱，但是对他的每一笔数额稍大的开支总是锱铢必较。这位精打细算的夫人甚至拒绝修建赛马场这一他最想实现的要求。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再没有必要为这个粗脖子、大块头的北德娘儿们恪守为夫之道了。她颐指气使地大声嚷嚷，实在教他听着难受。于是他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把她晾在那儿。他虽未疾言厉色，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拒斥了这个感到沮丧的女人。每当她对他口出怨言，他就好像关怀备至似的洗耳恭听，可是等到她训示完毕以后，他便借吞云吐雾把她那些情绪激动的告诫远远吹走，随后无拘无束地爱怎么干就怎么干。灰心的妻子对这种刁滑的，类乎公事公办的一团和气，比遇到任何形式的对抗都更加感到怨气难消。可是面对这种极有教养的，从不过火的，简直刺透人心的谦恭姿态，她只能徒唤奈何，因而郁结的愤恨就转而往另外一个方向喷发。她大声叱骂仆人，疯狂地向无辜者发泄她的本来有理，然而迁怒不当的怨恨。因而不可避免地产生这样的后果：两年之中，她不得不更换女佣至少十六次。有一回甚至还先打了一架，花大钱赔偿才得以了结。

只有克蕾申琪犹如雨中出租车前面的一匹马，尽管闹得天翻地覆，她却依旧木然不动。她不站在任何人一边，也不去理会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来到她的身边，和她共居女仆房间的陌生人不断地变换着名字、头发颜色、身体气味和举动特点。她不同任何人说话，也不去管碰撞得乒乓乱响的房门、经常中断的午饭、无可奈何和举止失常的暴怒。她冷漠地从厨房走到市场，又从市场回到厨房，奔忙不已。她对这个隔绝的圈子以外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如同连枷无情地拍打谷物那样，她把一天又一天摔成零七八碎。就这样，大都市里的两年时光在她身边流逝，并无一事留下痕迹，也未扩展她心中的那块弹丸之地。只有一点是例外：小箱子里的蓝色钞票堆叠起来已高了一英寸，到年终她用沾湿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清点时，发现积满一千这个具有神奇力量的数字，已经不再遥遥无期。

然而，偶然的事情怎么都会发生，就像金刚石钻头无坚不透一样。命运居心叵测，诡计多端，善于从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乘隙而入，如同砸开铁石似的，彻底震撼最冥顽不灵的心。在克蕾申琪身上，此事的外在因素几乎就像她本身那样平淡无奇：当政人物心血来潮，在中断了十年之后，又要进行一次人口普查，向各户分发了非常复杂的表格，要求详尽地填报各人的履历。男爵信不过下人的书写能力，这些人只能画出不成样子的，仅仅从读音看才算正确的字母。他宁可亲自逐栏填写，为此也把克蕾申琪叫进房间。他问清了她的姓名、年龄、出生地之后，发现他作为猎迷和当地猎区业主的朋友，正是在阿尔卑斯山中她所在的偏僻角落曾经多次打过羚羊，而且陪了他两个星期之久的一名向导刚好和她同村。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向导原来凑巧还是克蕾申琪的一位父辈，更兼男爵一时高兴，竟从这个偶然的机缘引出一次不能算短的谈话，从中得知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男爵当时就在她当厨娘的那间客栈吃过齿颊留香的烤鹿肉——这些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由于种种巧合而变得异乎寻常，而就克蕾申琪来说，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对她的家乡有点了解的人，简直是一个奇迹。她红着脸站在他的面前，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接着，男爵开起玩笑来，模仿蒂罗尔的土腔，追根究底地问她会不会唱颤调[5]，还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像男孩子那样胡闹。这时，她笨拙地、讨好地弓着身子。最后，男爵让自己逗乐了，学着山民的样子，非常随便地在她粗硬的臀部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把她打发走：“现在你回去吧，好申琪[6]！看在你是齐勒谷人分上，再给你两克朗[7]。”

的确这本身并非充满激情、意味深长的举动，但是这次五分钟的谈话对这个浑浑噩噩的人那种像鱼一样潜藏的情感所产生的影响，不啻在沼泽中投下一块石头：先是逐渐地、徐缓地形成一个个晃动的水圈，然后厚重地一波一波扩展开来，慢而又慢地漾到意识的边缘。这个固执地沉默寡言的女人多年来现在是第一次总算又同一个人亲切交谈。这第一个对她说话的人就在这里，置身于冷酷的纷扰之中，竟然知道她家乡的丛山，甚至吃过一回她做的烤鹿肉，想起来这实在是异常难得的缘分。而且他还不拘礼俗地在她的臀部上拍了一下，这个举动在山民的语言里，当然意味着直截了当地向女人探问和求爱。纵使克蕾申琪未敢想入非非，当真以为这位风流倜傥的男主人属意于她，然而不知怎地那肌肤的亲昵还是唤醒了她昏然慵困的官能。

就这样，通过这次偶然的震荡，堆在她内心里的泥土便开始一层一层地扒出和挪开，终于先是模模糊糊地，然后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情感，如同一条狗，在周围所有的双腿形体当中，忽然有一天蓦地辨出其中之一就是自己认定为主人的那一个。从这一刻起，它跟他跑跑颠颠，摇着尾巴或者发出吠声来迎接这个命里注定高它一等的人，心甘情愿地对他百依百顺，驯良地踏着他的每一个脚步伴随他。同样，在克蕾申琪闭塞的圈子四周，以钱币、市场、锅炉、教堂、床铺这五个惯用的概念筑成了不留缝隙的边界，现在突入一个乍到者，它需要活动空间，肆意把原来的成员全都推在一边。出于一旦抓住什么便永不放手的山民占有欲，她将这个新来者拽到心灵深处，一直拉进她那麻木的感官产生本能冲动的混沌世界里。当然，这种变化过了一段时间方才显示出来。开初的那些迹象也极不起眼。譬如说，她给男爵刷衣服、擦鞋子时特别细心，到了入迷的程度，而男爵夫人的衣服鞋子还是让打扫房间的女仆去管。另外，可以经常在过道上和屋子里见到克蕾申琪。一听见钥匙在外面那道门上嘎啦嘎啦地响，她便忙不迭地迎上去，以便接过他的大衣和手杖。她现在对膳食加倍注意，甚至不怕麻烦地一边走一边打听去市场大厅的那条陌生的路，买来一份烤鹿肉。还有，可以看出她对衣着也比以往要在意。

初萌的感情过了一两个星期才从她的内心长出最初的几星幼芽。又需要好几个星期，第二个意念才跟随这最早的激情产生出来，它在颤动不定中茁长，显露出清晰可辨的色彩和形态。这第二种情感正是第一种的增补。这是一种起先模糊不清，但逐渐不加掩饰地赤裸裸迸发出来的对男爵夫人的仇恨：仇恨这个可以同他一起居住，就寝，说话，然而对他却并不是像她自己那样忘我地尊敬的女人。不管是因为她——现在不知不觉地更加留意了——目睹过不止一次出现的丢人场面，看到被崇拜的男主人遭到被激怒的女主人侮辱，令人感到憎恶；或者是因为他的举止和蔼可亲，相形之下，使她对这个透着带有北德特点的拘板习性的女人那副兀傲冷脸有了双倍的感受——总之，她对不明究竟的男爵夫人忽然采取一种执拗的态度，怀有一种折磨对方的，用无数刺人、恶毒的小动作来抗拒的敌意。譬如，夫人至少得揿两次铃，克蕾申琪才来听吩咐，故意拖拖拉拉，明显地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那高高拱起的肩膀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抵挡的架势。她一言不发，一脸愠色地接受安排和交代，弄得夫人老是闹不清，到底她听明白了没有。可是，如果为了保险起见，男爵夫人再问一次，那么得到的回答只是气恼地点一下头或者不屑地说一句：“早就听见了！”又譬如，夫人临去看戏发现有一把少不了的钥匙不翼而飞，急得她在各个房间乱窜，谁知半个钟头以后，竟然就在某一个角落里找着了它。克蕾申琪求之不得的是：经常把应该转告夫人的事情或者打给夫人的电话给忘了。追问起来，她便生硬地劈面回夫人一句“我忘了”，丝毫没有抱歉的表示。克蕾申琪从不正眼瞧她，也许是怕隐忍不住对她的仇恨。

在这中间，家事的烦扰导致夫妇之间的不和愈演愈烈。或许克蕾申琪本能地惹恼人的厌烦表情，对亢奋的病象一周比一周明显的夫人也有影响，致使她动辄吵闹不休。由于待字闺中太久、受了折磨而变得喜怒无常，再加上婚后丈夫的冷漠、下人的放肆而怨恨郁结，这位有苦难言的男爵夫人越来越失去心理平衡。溴化物和佛罗那[8]也未能抑制她大吵大闹。服药以后，在争辩的当口，她那绷得过紧的神经失去控制，脾气发得更加厉害。她出现啼泣痉挛和癔病症状。可是谁都不给予一丝一毫的同情，甚至连假装善意帮助的样子也没有。最后，那位请来的医生建议她去疗养院待两个月。听到这个意见，平时对她极其冷漠的丈夫突然关切地表示赞同，使得妻子又起了疑心，起初不肯去疗养。然而，这次出门的事还是议定了，也指派了陪她去的年轻女仆们，只有克蕾申琪被留在这偌大的住宅里服侍男主人。

这个要把老爷交给她一个人伺候的消息，对克蕾申琪那颗沉重的心产生的作用，宛如一剂猛然提神的妙药。仿佛有人将她所有的体液和活力像装在一只魔瓶里那样，剧烈地摇动，把它们混合在一起，于是从本性的底层浮起潜藏着的积淀的热情，濡染了她的整个举止神态。呆滞、僵硬的手脚显露出来的麻木、迟钝的样子一扫而光，好像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使她忽然换上了灵活的关节和敏捷而轻盈的步态。她穿房入户跑来跑去，上下楼梯。一听说要做好出门的准备，她便主动收拾箱子，还亲手把它们搬到车子里。那天夜里很晚男爵从火车站回来，把手杖和大衣交到这个殷勤地急步迎上前来的女仆手里，舒了一口气说：“顺利打发走了！”这时候，出现了怪事：平时，克蕾申琪像所有的动物一样，从无笑容。此刻，紧闭的双唇四周的皮肉在用力地牵扯和伸张。嘴角歪斜，朝横向拉开，蓦地从那呆头呆脑地喜形于色的脸孔正中泛出龇着牙的笑意，了无遮拦，像兽类一样并无丝毫顾忌。男爵见到这副模样，觉得意外而难堪，因自己亲昵失当而感到羞惭，无言地走进自己的屋子。

然而，短暂的尴尬倏忽过去，在随后的几天里，感受一致的舒坦，味同甘旨的清静，称心惬意的解脱，把主仆俩联结在一起。男爵夫人的离去，仿佛吹散了满天密布的乌云：脱去羁绊的丈夫，有幸免除了无休无止的辩解，第一天夜里就很晚才归家。克蕾申琪默默地殷勤伺候，与夫人接待他时的絮聒不休形成对照，这使他感到很舒畅。而克蕾申琪则以感奋的激情专注于每日该做的事情，早早起身，把什么都擦得锃亮，揩拭门把和拉手像着了迷，不知怎么一来竟能做出特别可口的菜肴，而且出乎男爵意料之外，他注意到第一次进午餐时，为他一个人挑了贵重的餐具，这些以往只在特别的场合才从银器橱里取出来使用。男爵平时不大在意，尽管如此，他不期而然觉察到这个怪人密切注意的，简直是体贴入微的关切之心。他生性和善，也就明白地表示了对她的满意。他称赞她会做菜，对这对那都夸她几句。第二天是他的命名日，早上她做了一个制作精巧的圆形大蛋糕，上面有他的大写花体开首字母和撒糖的纹章图案。他看了以后忘乎所以地对她笑道：“申琪，你早晚会娇惯了我！我的夫人千万可别回来！要是她回来，那我怎么办？”

他在变得肆无忌惮之前，总算对自己多少约束了几天。可是随后他根据多种迹象肯定她会守口如瓶，便在自己的住宅里又过起十足单身汉般毫无拘牵的生活。作为妻子暂离的丈夫，他在第四天把克蕾申琪叫进房间，用非常沉着的语调吩咐她晚上准备两份冷夜宵，然后她就去休息，其他一切由他自己料理，并未再讲为什么要这样做。克蕾申琪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安排。没有一瞥目光，没有一丝眼色微微透露出，这几句话的真正含意是否渗进了她那低矮的额角后面。但是很快她的男主人就注意到，她对他的真正意图领会得多么深刻，因而感到意外而又有趣。深夜，他在看完演出后带着一个娇小的歌剧院女艺徒上来时，不但发现夜宵准备得非常考究，用鲜花装点了餐桌，而且还看到在卧室里挨着他自己的那张床又铺了一张，大胆而诱人，连他夫人的丝质睡衣和拖鞋也已放好在那里，等候有人去穿着。这位不再受到管束的丈夫对这个怪东西的深切关注觉得很好笑。对于她知情而从旁协助已不再有丝毫拘束了。早上他就摇铃让她去伺候这位风流的闯入者穿衣。这样，两人之间的默契完全确认。

在那几天里，克蕾申琪又有了一个名字。那个活泼的女艺徒正在熟记埃尔维拉女士[9]这一角色的台词。她喜欢开玩笑地把多情的男朋友抬举为唐璜。有一回她笑着对他说：“把你的勒波雷拉叫进来！”这个名字给安在干瘪的蒂罗尔女仆身上，实在是驴唇不对马嘴，正因为这样，男爵觉得很滑稽。从此以后，他都叫她勒波雷拉了。克蕾申琪乍一听，睁大了眼睛发呆，但马上便因这个她弄不明白的名字如此响亮悦耳而被吸引，竟然把享受改名的待遇视作升格为贵族。每当得意忘形的主人这样呼叫她的时候，她就大大地张开两片薄唇，露出茶色的马齿，恭顺地，摇着尾巴似的挨近来，以便领受仁慈的主子对她的吩咐。

取这个外号的本意是作弄人，但这位未来的歌剧明星歪打正着，以此给这个怪人披上了一件天衣无缝的语言外衣：与德蓬特[10]笔下那个欢娱与共的同伙相似，这个情缘难觅、肢体僵化的老处女对男主人的风流韵事感受到非常得意的愉悦。无论是每天早上发现遭到刻骨仇恨的男爵夫人的绣床不是让这个就是让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躯体弄得乱七八糟、蒙受耻辱而感到痛快；还是悄然在自己的诸般感官中喷发出共享欢乐的火花——不管怎样，这个过分虔诚而又冷酷的老姑娘显示出一副简直是激情亢奋的热心肠，对她男主人的一切离谱行为甘作牛马。在她操劳过度，由于几十年来含辛茹苦而变得毫无性别特征的身体里面早已失去了内在的冲动，但她带着诱使苟合的兴味，眯起眼睛目送几天以后已是第二个，很快又是第三个女人进入主人的卧房，从中获得温暖而舒畅的快感。内情了然的意识，和在情爱气氛中心痒难搔的芳香，对她的睡意未消的官能，像酸洗液一样产生了作用。克蕾申琪真正成了勒波雷拉。她变得机灵敏捷，应声即到，精神抖擞，如同那个活跃的男仆勒波雷罗。她的性格显露出仿佛被不断积聚在急切关注中的热气喷射上来的反常现象：种种微不足道的欺诈行为，狡黠的举动，吹毛求疵的做法，以及偷听，探问，窥伺，四处走动之类的事情。她贴在门边窃听；从钥匙孔中偷看；在屋子里或床铺上胡乱翻寻；捕食似的，一闻到又有猎物的气味，便为莫名的激奋所驱使，沿着楼梯跑上跑下。这种警觉，这种伴有好奇心理的关切，使她从过去麻木愚钝、毫无生气的外壳里逐渐衍化出可以说是活生生的人。邻居们都感到惊讶，克蕾申琪一下子变得喜欢与人交往，跟女仆们闲聊，笨拙地和邮差开玩笑，同那些女店员议论旁人。而且，一天晚上，院子里熄灯以后，住在她屋子对面的几个女佣听到从那个平时早就没有声息的窗子里响起奇怪的嗡嗡声。原来是克蕾申琪生硬地用压低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在唱一支阿尔卑斯山区牧女傍晚在草地上唱的歌，支离破碎的音调经过久置不用的双唇走了板，从屋子里艰难而不顺畅地传出无甚抑扬顿挫的乐曲。但无论怎样，听起来总还是不可思议地感人和奇特。从童年到现在，克蕾申琪第一次又开口歌唱，空逝的岁月留下一片幽暗，不断卡住的歌声从中冉冉升入光明，不知怎地竟能打动人们的心。

这个崇拜男主人的女仆发生这一令人惊奇的变化，原是男爵无意间造成的，对此他本人却极少觉察。有谁会回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呢？人们感觉到它忠实而沉默地尾随着自己的脚步，有时急匆匆地在身前滑行，像一个还没有意识到的愿望。但是人们很少会花力气去细看这相似而走样的形影，认出那扭曲的图像便是自己本人！男爵在克蕾申琪身上仅仅注意到：她时刻准备着服侍他，难得开口，牢靠，忠心耿耿到了舍己的程度。而正因为她缄口不言，在所有敏感场合都很有分寸，所以使他觉得特别称心如意。有时他随便地像抚弄一条狗似的给她戴戴高帽子，偶尔也对她开开玩笑，豁达大度地掐一下她的耳垂，给她一张钞票或戏票——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漫不经心从背心小口袋里掏出来的零碎儿，可是在她看来却全是圣物，她总怀着肃然起敬的心情，把这些都收藏到小木箱里。慢慢地，他不再避开她，心里想什么时就说出声来，甚至把一些复杂的事情也交给她去办理——他愈表现出信得过她，她也就愈知恩愈用心地按照他的心意去行事。一种以奇特的方式嗅闻、搜寻、追踪的本能逐渐显示出来，她像打猎一样跟着窥探他的每一个意愿。她的生命、追求、意志仿佛全从自己的躯体转移到他的身上。她站在他的角度来观察一切，代替他的感官来倾听一切，在近乎放荡的热情推动下，她分享着所有他得到的乐趣和欢心。每逢新来的女郎踏进门槛，她便笑容满面。要是他夜晚归来身边没有娇柔的女伴，她就露出怅然若失、犹如期待未果而感到委屈的神情。——她过去那么昏聩的头脑现在运转起来灵活而急遽，就像往日只有一双手才能达到这种程度那样。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前所未有的警察的光芒。一个人在这头劳累过度、疲惫不堪的干活牲口身上苏醒了——一个人，阴郁，深沉，狡猾而危险，沉思而专注，好动而诡诈。

有一次，男爵回家比较早，惊讶地在过道里站住。从这个平时总是默不作声的女仆的厨房门后面，不是传来了奇怪的哧哧哈哈的笑声吗？这时，勒波雷拉已经闪身出了这扇半开的门，尴尬地在围裙上擦着双手，显得厚颜而又窘迫。“请您原谅，老爷，”她说道，目光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是糕点师傅的女儿在这儿……这妞儿很漂亮……她很想认识老爷您。”男爵觉得意外，抬起了目光，既对她这种放肆的亲昵感到恼火，又对她这种拉纤的殷勤感到好笑，一时不知如何才是。最后，男性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说：“带她来让我看看。”

勒波雷拉拿甜言蜜语慢慢地把姑娘哄到身边。这个模样俊俏、头发金黄的十六岁的女孩，涨红了脸，哧哧地笑着，被女仆急切地一再往前推去。她从门里走出来，又笨拙地转身避开同这个潇洒的男人打照面，事实上她从对面铺子里时常带着近乎天真的钦佩心情注视过他。男爵看她长得俏丽，建议到他屋子里一起喝茶。这姑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朝克蕾申琪转过身子。可是她早已急匆匆进了厨房。这个被诱上钩的女孩只好红着脸，好奇而激动地接受了这危险的邀请。

然而，习性无飞跃：虽然在紊乱、失常的激情驱动下，从这个生硬、迟钝的人心里多少产生出某种精神活力。但是克蕾申琪新近学会的思考方式视野狭窄，还是未能超越最为直接的因由，在这一点上依然与动物只顾眼前的本能相似。她像狗一样喜爱主人，无微不至地伺候他。克蕾申琪沉浸于这种狂热之中，完全忘掉了不在家里的男爵夫人。因此，她的醒悟也就更加可怕。一天早上，男爵手里捏着一封信，暴躁而气恼地走进屋子。他告诉她，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好，夫人明天从疗养院回来。这时，克蕾申琪犹如当头挨了晴天霹雳似的，脸色灰白，吃惊地张着嘴巴站在那里。这个消息宛如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窝。她呆呆地望着，只是呆呆地望着，仿佛没有听懂。这落地雷将她的脸孔撕得如此不成样子，如此可怕，连男爵也觉得不能不说一句轻松的话来宽慰她：“我看，你也不高兴，申琪。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张僵化如同石板的面孔马上又微微颤动起来。从体内深处，仿佛从内脏里面，慢慢升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逐渐使刚才还是煞白的脸颊泛出了暗红色。某种东西非常缓慢地，随着沉重的心搏，被抽吸上来，直往上冒。由于她使劲地想把它忍住，因而弄得喉头抖动不已。它终于升到了上面，低沉地从咬得咯咯作响的牙齿缝中迸出来：“总……总……会……总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冷酷地冲口而出，犹如一颗致命的枪弹。在激烈地发泄以后，她那扭曲的脸孔好像压扁了似的，显出非常恶毒的、阴沉的铁了心的神情，使男爵不禁吃了一惊，诧异地往后退缩。但克蕾申琪马上又转过身去，开始拼命使劲清刷铜质研钵，简直像要把手指磨得粉碎一样。

随着男爵夫人的归来，风暴又侵袭整座宅院，将一扇扇房门碰得乒乓作响，粗暴地穿过一间间屋子，像穿堂风一样吹散了家里欢乐安逸的气氛。也许是因为这个丈夫有外遇的女人听到邻居搬嘴弄舌或收到匿名信，从而得知自己的男人如此卑劣地滥用了住宅不容侵犯的权利；也许是因为他迎接她的时候那种紧张的神色、毫不掩饰的厌烦表情使她感到恼火——总之在疗养院里待了两个月，对她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没有什么帮助。她不时发作啼泣痉挛，间或进行威胁和大吵大闹。彼此之间的关系日渐恶化。一连几个星期，男爵还是一派男子汉气概，以他至今奏效的礼让对付她的一次又一次责骂。每当她以离婚或给她父母写信相威胁时，他便顾左右而言他，拿空话敷衍她。然而，正是这种无情而沉着的冷漠，使这个郁郁寡欢、为敌意所包围的女人越来越深地陷入烦躁易怒的情绪之中。

克蕾申琪以往日的沉默完全把自己掩蔽起来。然而，现在这种沉默已变得咄咄逼人而居心叵测。女主人抵达家门时，她执拗地留在厨房里，最后被喊了出来，还是避而不向归来的夫人问好。她倔强地拱起肩膀木然站在那里，不管问她什么，回答起来总是没有好声气，使不耐烦的女主人很快就转身不理睬她。但这时克蕾申琪却朝不知就里的夫人投去仅有的一瞥，将积聚的全部仇恨注入她的后背。夫人归家，使她觉得无理地被掏走了她的占有感，纵情享受过的奴仆地位带给她的乐趣遭到毁坏，她又给推到厨房里面和锅灶旁边，听来亲切的勒波雷拉这个名字也被剥夺，这是因为男爵要谨慎地避免在夫人面前对克蕾申琪表示好感。但有时由于令人厌恶的争吵被弄得疲惫不堪，或者需要得到一点安慰，他想发泄闷气，便溜进厨房来找她，坐到一张小板凳上，只是为了叹一口气，说：“我可受不了啦！”

她所崇敬的男主人由于心情太激动躲避到她这里来，这样的时刻带给勒波雷拉以极度的幸福。她从来不敢出声回答或安慰，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沉思，偶尔同情而痛苦地朝被折磨的神明抬起目光，露出谛听的神情。这种无言的关切使他感到欣慰。可是每次他离开厨房后，那种暴怒时出现的皱纹又立刻向上延伸到她的额头。她那粗重的双手捶击听任宰割的肉块，仿佛要把激愤敲打进去似的，或者擦刷碗盏刀叉，好像要把恼恨搓得粉碎一样。

夫人归来造成的犹如乌云密布的沉闷局面终于雷雨骤至般爆发出来。一次又一次发生教人受不了的吵闹，有一回男爵忍无可忍，一改像小学生那样凡事低声下气无所谓的态度，猛然跳了起来，随手把门哐啷一声关上。“现在我可厌烦透了！”他狂怒地喊叫，以致每一个房间的窗子都给震得咯咯作响。他带着满腔怒火，脸孔通红地冲出去，奔进厨房，对像绷紧在弓上的弦那样颤抖着的克蕾申琪说：“马上给我收拾提箱、猎枪，我要打猎，去一个星期。在这个地狱里，就是魔鬼也受不了。非得有个了结不可！”

克蕾申琪兴奋地注视他：这样，他又有了主人的气概！于是一阵沙哑的笑声从她的喉头咕噜咕噜传上来，她说：“老爷您可说对啦，非得有个了结不可。”她情绪激昂，打着哆嗦，从一个房间奔到另外一个房间，飞快地从柜子里、桌子上找齐各样物件拾掇好。这个粗鲁的人每一根神经都因紧张、情急而震颤。她亲手把提箱和猎枪拿下去放在车子里。可是当男爵想找一句话，对她这样热心向她道谢的时候，却吃了一惊，连忙收回了目光，因为这时她那紧闭着双唇的嘴角又浮现出阴鸷的笑意，这副模样曾一再使他感到惊骇。他不由得想起收拢利爪，蓄势出袭的野兽。但是克蕾申琪马上又弯下身子，用嘶哑的声音，带着可以说没上没下的亲近口气，低声说道：“老爷您去就是，这里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三天以后，一封加急电报把男爵从猎区催回。他的一个同辈亲戚在火车站接他。男爵心神不定，一眼就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难办的事情，因为这位亲戚的眼神流露出紧张的慌乱。对方说了几句作为铺垫，免得他一下子受不了，然后告诉他：早上发现他的夫人已经死在床上，整间屋子都弥漫着灯用煤气。亲戚说，遗憾的是：这不可能是偶然不小心造成的意外事件，因为现在已是五月，早就不用煤气炉了。从这轻生者头天晚上服了佛罗那这一点可以看出自杀意图。此外，还有厨娘克蕾申琪的证词，说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家宅里，曾经听见轻生的女主人夜里还走到前厅去，看来是有意打开已经关严实的贮气器。根据这一陈述，请来的法医也排除了任何偶发事件，把这件事作为自杀记录在案。

男爵开始发抖。在他的亲戚谈到克蕾申琪的证言时，他突然觉得两手的血液变凉，一个令人难受、反感的思绪像作呕的感觉一样在他的心头泛起。但他竭力把这种正在形成的、令人痛苦的感觉压抑下去，由他那位亲戚带他进了屋子。尸体已经搬走。在客厅里，他的亲戚们正在等候他，露出忧郁而怀有敌意的神情：他们的慰问听起来冷冰冰的像一把刀。带着多少有些加重的责难口气，他们说，他们不能不告诉他：这件“丑事”不幸已无法遮掩，因为那个女仆一早就冲出去，跑到露天台阶上尖声大叫：“夫人自杀啦！”他们还说，由于——锋利的刀刃又一次冷酷地对着他——议论纷纷，令人难堪地引发了公众的好奇心理，他们只得安排好不声不响地安葬她。男爵愀然不乐，心乱如麻地听着，在这当中有一次不由自主地朝那扇上了锁、通向卧室的房门看去，接着又胆怯地垂下目光。那说不清的思绪在他的心里翻腾不已，使他感到痛苦。他要把它想个透，可是那些恶意的空话搅扰了他。亲戚们发着牢骚，絮聒不休，围在他身边又站了半个钟头，然后才一个一个地走开。男爵独自留在这间半暗的空屋子里，像挨了沉重的打击在哆嗦。他感到额头涨痛，关节乏力。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他吓了一跳说道。紧接着从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一种生硬的、蹑手蹑脚的、趿拉着鞋子啪嗒啪嗒作响的脚步声，他熟悉它。蓦地，他感到一阵恐惧，觉得颈椎好像用螺钉给固定住一样，同时一阵寒战从两鬓的皮肤往下一直传到膝盖。他想转过身去，可是肌肉不听使唤。就这样他站在屋子中央，浑身颤抖，发不出声音，垂落的两只手僵直如同石头。但同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样内疚地站着看起来多么懦弱哇。然而，再怎么用力也是白费，肌肉不受他控制了。这时，身后的声音非常沉着地，以丝毫不动感情、完全就事论事的平平实实的语气问他：“我只想问一声，老爷您在家里还是在外面进餐？”男爵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现在那种冰冷的感觉已经透进了胸腔往下渗。他三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最后总算迸出一句：“不吃，我现在不吃什么。”接着，那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出去了。他不敢回过身去。突然，僵硬的感觉消失了：一阵恶心，也许是一阵痉挛震动了全身。他猛地一跳，到了门边，哆嗦着把钥匙转了一下，免得那脚步声，那像幽灵一样跟随着他的、令人憎恶的脚步声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然后，他往椅子上一靠，希望把一个不愿意去思忖的想法硬压下去，但它却一再像蜗牛那样冷冰冰、黏糊糊地从他心头冒上来。而且这个老要冒上来、捕捉它又令他恶心的想法，这个无法摆脱、粘住不去、令人厌恶的想法，浸透了他的整个感觉，始终把他缠住，在整整一个不眠之夜，在此后的分分秒秒，甚至于在葬礼上，当他身穿丧服、默然站在灵柩前头的时候，这个想法都始终缠住他。

安葬以后那天，男爵匆匆离开了这座城市。现在，所有的面孔都教他太难忍受了。在人们表示关心的同时，他们的眼睛里——是他自己这么想？——都带有引人注目的观察的或者像审判异端一样追根究底的目光。而且，即使是无生命的物件也仿佛以凶狠、责难的语言在说话。住宅里的，特别是似乎一切都还留有令人作呕的煤气味道的卧室里的每一件家具，每当他不自觉地旋开门上把手时，都好像要把他推开似的。而他过去所信赖的女仆那种满不在乎、冷酷无情的淡漠态度则造成了他在睡梦中和清醒时最难忍受的心理压力。她在这所空寂的住宅里四处走动，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自从那位亲戚在火车站提到她的名字那个瞬间起，每次同她遇见，男爵都不寒而栗。只要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一种逃命时那种紧张慌乱的感觉便向他袭来。他不想再看到，不能再忍受那种趿拉着鞋子走路、显得漠不关心的步态，那种冷淡、沉默而泰然自若的神情。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那吱吱嘎嘎的声音，沾着垢腻的头发，麻木、野蛮、残忍而冷酷的心性，他就要作呕。而在他的愤恨里面也夹杂着对自己的愤恨，恨自己没有力量像硬把绳索拉断那样打碎卡住他咽喉的枷锁。因此，他只看到一条出路，就是：出逃。他暗地里收拾行装，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只留下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说他到克恩滕[11]找几个朋友去了。

男爵整个夏天都待在外面。有一回，为了处理遗产，人们催他返回维也纳，他宁可悄悄地回来，住在旅馆里，根本不告诉死守在宅子里的报丧鸟般的女仆。克蕾申琪并不知道他已回来，因为她不同别人交谈。她无所事事，阴沉得像一只猫头鹰，整天呆坐在厨房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周去一次教堂，而是去两次。她从男爵的律师手上接下要办的事和结算的钱，但他本人却音讯杳然。他不写信，也不让人传话。就这样，她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等待。她的脸孔显得越来越严酷，越来越干瘪。她的动作又变得呆滞。这样，等待又等待，她在令人费解的僵化状态中度过了许多个星期。

可是到了秋天，紧急待办的事务不允许男爵再延长度假的时间了。他不能不回自己的家。到了宅院门槛旁边，他犹豫地站住了。同密友们一起过了两个月，好多事情他几乎已经淡忘。——可是现在，他又要朝那个恶魔，朝那个可能的共犯亲身迎面走去。他又有了原来那种压抑的、引起恶心的抽搐感觉。他越来越慢地登上台阶，觉得每上一级，那只无形的手也更高地伸向他的咽喉。最后，他必须使劲集中所有的意志力，才能迫使僵硬的手指在锁孔中转动钥匙。

克蕾申琪一听见锁孔中钥匙转动的嘎啦声，便惊异地从厨房里奔跑出来。她见到他的时候，脸色发白呆立了一下，随即好像把身子缩成一团似的，弯腰去拿他放下的手提包。但是她忘了说一句迎接他的话。他也没有开口。她默默地把手提包拿到他的屋子里，他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他默默地朝窗外看去，等待着，直到她离开他的房间。随后，他急促地把房门钥匙转了一下。

隔了几个月以后，她第一次迎接他的情形就是这样。

克蕾申琪在等待。同样，男爵也在等待，看看见到她时那种痉挛般的极度恐惧心理会不会消退。但是情况不见好转。还在他看到她之前，只要一听见从外面过道上传来她的脚步声，这种不快的感觉便颤动着从他心里升腾上来。他不进早餐，每天清晨不对她说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家，在外面一直待到深夜，只是为了避免见到她。那不多几件他非找她去办不可的事，他也侧着身子吩咐她。与这个幽灵一起呼吸同一所房子里的空气，使他感到好像喉咙给扼住了一样。

在这当中，克蕾申琪整天默默无言地坐在板凳上。她不再为自己煮饭烧菜。任何食物她都感到厌恶。每一个人她都避开。她只是坐着，目光畏怯地等待主人的第一次呼哨声，犹如一条知道自己闯祸挨了打的狗。她那迟钝的感觉不能确切地体会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仅仅理解到她的神明和主人在回避她，不再需要她。只有这个认识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男爵归来的第三天，响起了门铃声。一个头发花白、沉静的男人站在门外，脸孔刮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只箱子。克蕾申琪想赶走他。可是来人却坚持说，他是新来的男仆，主人叫他十点钟来，请她给他通报一下。克蕾申琪的面色变得煞白，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张开的手指举着僵在那里。随后，这只手如同被子弹击穿的鸟似的掉了下来。“您自己进去吧。”她粗鲁地对这个感到惊讶的男人说，朝着厨房转过身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男仆留下来了。从这天起，主人一句话都不必再对她说了，有什么吩咐都通过这个沉静的老男仆去转告她。家里的事她全不了解，一切都像波浪漫过石块一样冷冰冰地在她身边流逝。

这种压抑的气氛持续了两个星期，像一场病似的销蚀着克蕾申琪。她的脸孔变得尖削而有了棱角，两鬓的头发一下子泛出了灰白。她的动作完全僵化。她几乎总是默默无言地坐在板凳上，宛如一截木块，无神的眼睛呆望着冷寂的窗子。可是她一干起活来，便气冲冲地，如同勃然大怒一般粗暴。

这样过去了两个星期，有一次，男仆特地来到主人的房间。男爵看他拘谨地候在一旁，便知道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向他禀告。男仆看不起克蕾申琪，管她叫“蒂罗尔蠢货”。他曾经表示过不满，说她性情乖戾，建议将她辞退。然而，不知怎地男爵感到尴尬，当时便装作没有听见，男仆鞠了一个躬，也就退了下去。可是这次他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露出异样的、可以说是发窘的神情，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来：“老爷您可别见笑，我……我不得不……确实是我不得不说……我怕她。这个不可捉摸的刁钻的东西教我受不了啦。老爷您完全不了解，这娘儿们待在家里该有多危险哪。”

男爵给提醒了，不禁吃了一惊。他问男仆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问他这么说是想怎么样。这时男仆又把自己的看法讲得缓和一些。他说，他当然谈不出什么确凿的事实，可就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总之，她很可能加害于人。昨天，当男仆转过身去，叫她做一件事的时候，蓦地瞥见了一种眼神——当然，不能说这眼神怎么怎么，可是给他的印象是：好像她要猛扑过来卡住他的喉咙似的。从那个瞬间起，他就怕她了，甚至不敢吃她做的饭菜。“老爷您完全不了解，”男仆最后禀报说，“这娘儿们可危险哪。她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可我看哪，杀人的事她都干得出来。”男爵吓了一跳，飞快地看了控诉者一眼。莫非他听到了确实的情况？难道有什么疑点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哆嗦，连忙把雪茄放下，免得抬手时把指头的抖动暴露出来。可是老男仆的脸部表情却非常自然——不可能，他不可能了解到什么。男爵犹豫不决。随后，他突然把自己的意愿集中到一点，打定了主意，说：“再等一等吧。可是，如果她再对你不好，就说我辞退她。”

男仆向他鞠躬，男爵觉得如释重负，往椅背上靠去。每次记起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仆，都使他整天闷闷不乐。他想，这事最好是在自己走开的时候了结，也许在圣诞节——一想到可望解脱，心里就感到舒畅。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是呀，这样最好，在圣诞节，趁我外出的时候了结。

可就在第二天，他餐后一进房间，便听见有人敲门。他漫不经心地从报纸上抬起目光，咕哝道：“进来！”这时，那讨厌、生硬、他在睡梦中老是听见的趿拉着鞋子走路啪嗒啪嗒响的脚步声马上就移近了。他惊跳起来。那张僵化的脸孔非常苍白消瘦，像一个骷髅头安放在干瘪、龌龊的躯体上晃动。当他看到这个自作自受的可怜虫低声下气在地毯的边缘站住时，一丝丝同情渗进了恐惧之中。为了掩饰茫然发呆的神情，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唔，克蕾申琪，什么事？”他问道。可是话一出口，语气却并不像本意要表示的那样和蔼可亲。与他的意志相反，这样一问，听起来好像在斥逐和生气。

克蕾申琪一动也不动。她凝视着地毯。终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用脚踹开嘎啦嘎啦地响似的，她急促地说道：“那个男用人已经通知辞退我。他说，是老爷您不要我了。”

男爵感到尴尬，站了起来。他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他开始结结巴巴东拉西扯，意思是说，也不是就这么顶真，可她得尽量同别的仆人好好相处，还讲了诸如此类凑巧随口说出的一些话。

但是克蕾申琪依然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地毯，拱起肩膀，怨恨而固执地低着头，犟得像公牛。他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大堆话，她全听不进去，只是等着他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而他对自己在这儿面对一个仆人硬要扮演劝说者的可鄙角色终于感到有点厌烦。他已舌敝唇焦，便不再说话。但克蕾申琪还是那样执拗而沉默。最后，她笨拙、艰难地开了口：“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男爵大人您自己吩咐过安东，叫他辞退我？”

她激动地说出这一句话，显得生硬，不满和粗暴。而神经已经受到刺激的男爵听到她这么说，像被撞了一下。是对他威胁吗？是向他挑衅吗？他心里的懦怯、同情一下子就消散掉。几个星期以来积聚的憎恨和厌恶再也抑制不住，互相交织在一起，连同那个总得了结此事的意愿。突然，他换上完全不同的语调，以那种在部里[12]学来的冷静而实在的态度，淡漠地确认：是的，是的，是这样，确实是自己叫男仆处理所有的家务事。他本人当然希望她能好自为之，他自己也设法收回辞退的通知。但是，如果她仍然不能同男仆和睦相处，那他也只好不指望她帮忙了。

男爵有力地集中了全部意志，不可动摇地下定了决心，面对任何含蓄的暗示或亲近毫不畏缩。他在说最后几句话时，目光直逼主观认定的威胁者，果敢地注视着她。

这时候，克蕾申琪畏怯地从地板上抬起眼睛，但流露出来的只是这样的目光，好像一头被击中内脏的野兽，看见一群猎犬就在自己面前从树丛中蹿出来。“我谢谢啦……”她还是勉强说出了口，声音非常虚弱，“我走了……我不想给老爷您再添麻烦了……”

接着，她缓慢地，没有回头，趿拉着鞋子，垂下肩膀，踏着僵硬、笨拙的步子走出房门。

晚上，男爵看歌剧回来，在书桌上伸手去取送来的信件，发现一个异样的方形物件。借着亮起来的灯光，他认出这是一只土气的木雕小箱子。小木箱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克蕾申琪曾经从他手上接过去的所有零碎儿：那几张打猎卡，两张戏票，一只银环，一整叠长方形的钞票，当中夹着一张二十年前在蒂罗尔拍的快照。在相片上，显然由于闪光而受惊，她的眼睛流露出和几个钟头前告别时完全一样的那种被击中、被痛打后的神情。

男爵为难地把木箱推到一边，走出去问男仆，克蕾申琪的这些东西放在他的书桌上做什么。男仆马上说由他去把这个对头叫来，要她讲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无论在厨房里，还是在其他任何一间屋子里都找不到克蕾申琪。第二天，警方发出通告，说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从多瑙河桥上跳下自杀。这时候，主仆俩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打听勒波雷拉躲到哪里去的事了。

（1929）

（章鹏高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九年在海岛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小编年史》中首次面世。勒波雷拉是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1756—1791）所作歌剧《唐璜》中唐璜的仆人勒波雷罗这个名字的阴性形式。

[2] 奥地利蒂罗尔的因河支谷，齐勒河流经此处。

[3] 克蕾申琪为克蕾申琪娅的简称。

[4] 纸币。

[5] 颤调，指蒂罗尔居民用反复急变的常声和假声来歌唱的调子。

[6] 克蕾申琪的昵称。

[7] 克朗，奥匈帝国货币单位。

[8] 佛罗那，巴比妥的商品名，一种安眠药。

[9] 埃尔维拉女士，莫扎特歌剧《唐璜》中的一个角色。

[10] 德蓬特（1749—1838），意大利人，莫扎特《唐璜》的词作者。

[11] 克恩滕，奥地利一州名。

[12] 指国家最高行政机关的部。

旧书贩门德尔[1]

又是在维也纳，也是从城外访客归来，我意外地遇上了一场倾盆大雨。这场雨像用湿的皮鞭轻巧地把人们赶进了屋门和地下室。我也赶忙寻找一个能避雨的处所。幸好如今的维也纳，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家咖啡馆在等候顾客上门。我两肩湿透、帽子滴水，于是逃进了马路正对面的那一家。从内部看，这是一家因袭旧式样、格局几乎千篇一律的那种市郊咖啡馆，没有内城那些模仿德国的音乐茶座里的时髦赝品装饰，完全是旧维也纳的市民风，坐满了下层百姓，他们买报纸花的钱要比买点心花的钱多。现在正值晚饭前后，本来已经浑浊的空气，加上缭绕的烟雾，仿佛一块厚厚的蓝条纹大理石。然而，崭新的天鹅绒沙发，以及锃亮的铝制柜台，却使这家咖啡馆显得很整洁。匆忙之中，我根本没有留意去看店外的招牌。再说，这又有何必要呢？——我现在暖暖和和地坐在此地，不耐烦地透过灰蓝的淌水的玻璃向外望去，这场恼人的大雨什么时候能高抬贵手，容我继续赶那几公里的路程呢？

因此，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此地，开始沉浸到那种闲散怠惰的气氛中去。每一家真正的维也纳咖啡馆，都弥漫着这种气氛，无形的，像麻醉剂一样。出于这种空虚感，我开始一个挨一个地打量那些顾客，这间烟雾腾腾的房间里的人工光线[2]使他们的眼睛周围蒙上了一层不健康的灰色；我望着柜台后面的那位小姐，看她如何机械地给侍者手里的每一杯咖啡分放糖块和小匙；我半清醒但无意识地读着墙上极其无聊的招贴与广告。这样的昏昏沉沉几乎令人感到舒适。但是，猝然之间，我莫名其妙地被拽出我的半昏睡状态，内心萌生了一种感触，模模糊糊的，像是轻微的牙疼刚开始，但不知是从哪里疼起来的，不知是左边还是右边，是上腭还是下腭。我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暗暗的紧张，一种心神不宁。因为突然间——我说不出是由于什么缘故——我意识到多年以前我一定来过此地，对于某件往事的记忆把我同这几面墙壁，同这些椅子和桌子，同这间陌生的、烟雾弥漫的房间联系在一起。

但是，我越是有意要把握住这一记忆，它越是又奸又猾地缩回去，好像一个水母，在意识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可是够不着也抓不住它。我徒劳地用目光钳住每一件家具陈设；有些东西我不熟悉，这是肯定无疑的，比如柜台和叮当作响的自动售货机，又比如墙上用假的黑黄檀木制的棕色贴面，这些必定是后来添置的。不过没错，没错，我曾经到过此地，在二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以前。我要捉住同很久以前的自我有关的往事，它像嵌在木头里的钉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我拼命使所有的感觉器官延伸进这个房间，同时又延伸到我的自身里面去，可是，真该死！我够不着它，够不着这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淹没在我心中的记忆。

我生自己的气，就像一个人办不成某件事情，从而发觉心智力量的欠缺和不完善时，总会这样对自己恼火。但是，我没有放弃抓住这个记忆的希望。我知道，只要手里有一个小钩子就行，因为我的记忆力是特殊类型的，说好也好，说坏也坏，一方面它固执得很，不听使唤，另一方面却又十分可靠，简直难以用笔墨来形容。无论是事件或者人的相貌，阅读所得或者亲身经历，我的记忆力都能将它们吞进它的冥府似的黑暗深处，如果不加强迫，单靠意志的召唤，它是什么也不肯吐出来的。我只需抓住瞬间的滞留物，一张风景明信片，一个信封上的几行字，一份烟熏的报纸，遗忘了的往事就会像钓钩上的鱼颤动着被拉出浑浊湍急的水面，完全是感性的、真实的。我于是回忆起了一个人的所有细节，他的嘴巴，他发笑时嘴里左边没牙的窟窿，这笑声的支离破碎，小胡子的颤动，以及在笑声中露出来的另一副新的面容——我立即在想象中看到了他的完整形象，并且记起了这个人几年前对我讲的每一句话。为了感性地看到和感觉到以往的人和事，我始终需要来自现实的某种感性的刺激，某种小小的帮助。我于是闭上眼睛，用心回想，以便形成那种神秘的钓钩去捉住它。但是什么也没有！我又一次一无所得！已被遗忘了，被掩埋了！我恨死了两个太阳穴之间这个糟糕的、不听使唤的记忆器官，真想用拳头打自己的脑门，一如摇晃一台坏了的自动售货机似的，因为你要的东西它偏不输送出来。不行，我怎么也坐不住了，记忆器官失灵竟使我如此激动，我真的恼火了，便站起身来，想消消气。但是，真稀奇——我在店里刚走了几步，最初的、发出磷火的、朦朦胧胧的印象开始在我脑海里闪闪烁烁地出现了。我记起来，从柜台往右走去，那里准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单靠人工光线照明的房间。对了，果真如此。是这间屋，墙壁裱糊得同当年不一样了，但大小没变，是这间轮廓渐趋模糊的长方形后屋，是这间活动室。我本能地扫了一眼四周的每一件实物，我的神经在欢快地颤动，我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能把一切都弄明白了。屋里闲搁着两张台球桌，像两个无声的绿色烂泥塘，屋角是几张牌桌，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两位枢密顾问或者教授在对弈。在紧挨着铁炉子的角落里——由那里可以通往电话间，立着一张小方桌。这时，突然一道闪电，使我豁亮了，我心里一热，高兴得全身一颤，我立即想起来了：天哪！这是门德尔的座位，雅科布·门德尔，旧书贩门德尔，事隔二十年，我又来到他的总店，上阿尔泽街的格鲁克咖啡馆。雅科布·门德尔，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这等不可理解地忘却了他这么长久，这个稀奇古怪的人，这个传奇式的人物，这个罕有的世界奇迹，在大学里和一个崇敬他的小圈子里他是颇有名望的；这个书籍魔术师，这个旧书贩，他每天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知识的象征，格鲁克咖啡馆的荣誉，我怎么让他从记忆里消失了呢！

我把目光收到眼皮后面转向自己的内心，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如同从雕刻家透亮的心中，已经升起了他的不会错认的立体形象。我立即看到了他如何栩栩如生地始终坐在那边，坐在那张肮脏的灰色大理石面的小方桌旁，桌上无论什么时候都堆放着书籍和杂志。我看到他如何一动不动地坚毅地坐在那里，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片像施催眠术似的死盯着某一本书。我看到他如何坐在那里哼哼唧唧地诵读，他的身子和不经心梳理的、头发脱了好几处的脑袋前后摇晃着，这是在东方犹太人小学里养成的习惯。他在此地这张桌子旁，也只在这张桌子旁，阅读他的目录和书籍，并且按照在塔木德[3]学校里人家教给他的读书方式，低声吟诵，身子前后摇晃，活像一个黑色的摇篮。根据虔诚的教徒的看法，正如一个孩子，通过这种施催眠术般的有节奏的上下摇晃，便能沉入梦乡，那么，由于闲着无事的身躯的摇晃和摆动，人的精神也易于集中，好去接受智慧的恩典。事实上，这个雅科布·门德尔确实看不见也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在他旁边打台球的人喧哗吵闹，电话铃阵阵作响，侍者来去奔忙、刷地板、给火炉添煤，他一概察觉不到。有一次，一块燃烧着的煤从火炉里掉出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烧焦了镶木地板，冒起烟来。一个客人闻到了臭味，这才发现了危险，奔过去，赶紧扑灭。可他呢，这个雅科布·门德尔，仅仅离开两步远，而且已经被烟熏着了，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因为他在读书，他读起书来就像信徒在祈祷，赌徒在赌博，醉酒的人麻木地望着空荡荡处发愣。这样全神贯注真是令人感动，自那以后，我见到其他人各式各样的读书的情形，都觉得不过尔尔了。当时还很年轻的我，在这个加利曾[4]旧书贩雅科布·门德尔身上，第一次看到了全神贯注的伟大奥秘；它造就了艺术家和学者，使人变成真正的智者，也使人变成十足的呆子，酿成了这种对书本着魔的悲剧性的福与祸。

当年是由大学里一位年长的同学带我去见他的。我那时正在研究甚至今天还很少有人知道的帕拉切尔苏斯[5]派医生和磁力治疗医生梅斯梅尔[6]，可是并不顺利，因为有关的著作难以获得。我这个老实的新生去向图书馆管理员打听，他不客气地对我说，找参考文献是我的事情，他管不着。那位同学第一次向我说起他的名字。“我带你去找门德尔，”他对我说，“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弄到手，他能从很少有人知道的德国旧书店里把最难找的书给你弄来。他是维也纳最能干的人，此外还是一个怪人，一头绝种的史前食书巨兽。”

就这样，我们两人踏进了格鲁克咖啡馆。我看见他，旧书贩门德尔坐在那里，戴着眼镜，满脸胡子，全身着黑，摇晃着身子在读书，活像风中的一丛幽暗的灌木。我们走上前去，他没有察觉。他仍旧坐着读书，上身像宝塔似的在桌子上方前后摆动，他后面的钩子上，挂着他那件破旧的黑大衣，口袋里塞满了杂志和书单。我的那位朋友使劲咳嗽，好让他知道我们来找他了。但是，厚眼镜几乎贴在书上的门德尔还是没有察觉。末了，我的朋友像敲门似的用力敲桌面。门德尔终于呆呆地抬起头来，机械地迅速把笨重的钢丝边眼镜推到前额上，直竖的灰白眉毛下一双奇特的眼睛正盯着我们，机警的黑色小眼睛，像蟒蛇的舌头一般又尖又灵巧，闪闪发亮。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他，接着，我说明了来意。我按照我朋友出的鬼主意，一上来就假装生气地抱怨那个图书馆管理员，说他对我询问的事根本不愿意回答。门德尔听了，将身子往后一靠，小心翼翼地啐了一口唾沫，随后哈哈一笑，带着很重的东方口音说：“他不愿答复？不——他答复不了！他是个讨厌家伙，一头该挨揍的灰毛驴子。我认识他，天晓得，已经干了整整二十年了，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学会。拿薪金，这是他们惟一会干的事！他们还不如去搬运砖头呢，这些博士先生们，省得白白坐在书堆里。”

随着这一通发泄，坚冰打破了，一个亲切的手势邀我第一次坐到这张涂满了字的大理石面四方桌旁，坐到这个我还不熟悉的向嗜书者启示奥秘的祭坛旁。我赶紧说明自己想找动物磁性说产生之时的有关著作，以及后人赞成和反对梅斯梅尔的专著和论文。我刚谈完，门德尔就把左眼闭上了一秒钟，活像一个在瞄准射击的射手。但是，这种凝神思索的表情确确实实只延续了一秒钟之久，接着，他像在念一份无形的书籍目录似的，一口气说出二三十打[7]书来，而且每一本都说明了出版地点、年份和大致的价格。我惊呆了。我尽管有精神准备，却没料到他有这等能耐。我惊愕的神态看来使他感到高兴，他紧接着又在自己记忆的键盘上继续弹奏我的主题的奇妙变奏曲。他问我，是否想了解一点有关梦游者的情况，了解催眠术的最初尝试，了解加斯纳[8]、驱魔术、基督教科学派[9]和布拉瓦茨基夫人[10]？于是，他又倒背如流地列举出若干人名、书名，并做了种种说明。这时我才明白，我遇到的这个雅科布·门德尔是个记忆力非凡的奇才，是一本有两条腿的百科词典或者包罗万象的图书目录。我迷惘地呆望着这位图书界的怪杰，完全被这个不修边幅、衣着邋遢，甚至有点讨厌的加利曾旧书贩吸引住了。他一口气给我列举了大约八十个人名，对自己打出了这张王牌，表面上满不在乎，内心里却颇为得意，并掏出了一块本来大概是白色的手帕擦了擦眼镜。为了稍稍掩饰一下我惊讶的心情，我吞吞吐吐地问他，这些书籍他最多能搞到多少。“试试看能搞多少吧，”他咕哝着说，“您明天早晨再来，我门德尔会给您搞到一些的，没找到的再到别处去找。一个人只要有头脑，就会走运的。”我客气地道了谢，也纯粹由于客套，我接着就干了一件大蠢事：我竟建议他把我想要的书记在一张纸条上。就在这同一瞬间，我感觉到我的那位朋友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他想告诫我。但是太晚了！门德尔已经向我掷来一道目光。怎样的目光啊！既是洋洋得意又是受了侮辱，既是嘲讽又是高傲，简直是国王的目光，是莎士比亚戏剧中麦克白的目光，当麦克达夫要求这位不可战胜的英雄不战而降时他射出的目光。随后，门德尔又哈哈一笑，喉咙上的大喉结引人注目地上下滚动，他显然吃力地把一句粗话咽了下去。他本来有理由讲任何可能想得出来的粗话，他，善良、正直的旧书贩门德尔，因为只有陌生人，只有一无所知的人才会向他，向雅科布·门德尔提出这样一个侮辱性的要求，要他像一个书店学徒或者图书馆服务员那样把书名记下来，似乎这个无与伦比的，这个金刚钻似的旧书贩的大脑竟然需要这样糟糕的辅助手段。我后来才懂得自己客气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是怎样地伤了这个怪人的心，因为这个矮小、落魄、满脸胡子，又是驼背的犹太人雅科布·门德尔，在记忆力方面却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这个石灰色的、肮脏的、像布满灰色苔藓的前额后面，是一册无形的天书，原来印在每一本书的封面上的人名和书名，都像用钢水浇铸似的铸在了上面。不论是昨天出版的书，还是两百年前出版的书，他都能一下子确切地说出出版地点、作者、新旧价格，并以正确无误的想象力记起每一本书的装帧、插图以及摹写本。不论是曾经到过他手里的书，还是他仅仅在别处的书店或者图书馆里见到过的书，都如同在他的眼前，一清二楚，如同正在创作的艺术家能清晰地看到他胸中的、外人还看不见的形象那样。当他看到雷根斯堡[11]某家旧书店的目录上某一本书要价六马克时，他便能记起，两年前维也纳一次拍卖时，另一本同样的书卖四克朗，同时还记起买主是谁。是的，雅科布·门德尔从不忘记一个书名，一个数字，他熟悉图书界这个永远运行、经常变化的宇宙里的每一棵植物，每一条纤毛虫，每一颗星星。他比专门家更了解每一门专业，比图书馆管理员更掌握图书馆，比书店老板更熟悉大多数书店的库存，尽管他们有书单和索引卡片，而他却没有，但他有记忆的魔法，有这种无与伦比的记忆力，这种只有通过成百个不同的例子才能真正说明其非凡的记忆力。当然，要训练和形成这种正确无误到神奇地步的记忆力，只有通过一个对于达到任何完善的造诣都适用的秘诀，那就是全神贯注。事实上，这个怪人除去书籍以外对世事一无所知；对他来说，世上的一切现象，只有到了改铸成为铅字，集中在一本书里，甚至可说到了被封存的地步时，才开始变成真实的。但是就在他读这些书的时候，他也不注意它们的内容，无论是故事情节或者精神实质，惟有人名、价格、装帧、封面能引起他的热情。总而言之，他读书不是为了生产和创造，而仅仅是把数以十万计的人名和书名的索引印在一头哺乳类动物的大脑皮层上，而通常这种索引都是写在图书目录上的。雅科布·门德尔这种对旧书的特殊记忆力是独一无二、完美无缺的，作为一种特异现象，它绝不亚于拿破仑对人的相貌、梅佐芳蒂斯[12]对语言、拉斯克尔[13]对象棋的开局、布索尼[14]对音乐的记忆力，如果请他去开讲座，授他以公职，那么，这个头脑将会使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大学生和学者受益匪浅，使他们惊叹不已。这还将有益于各门科学。至于我们称之为图书馆的那些公共宝库，也将得到一份无可比拟的财富。但是，对于他，对于这个微不足道的、没有教养的、最多只上过塔木德学校的加利曾旧书贩，这个上层社会是永远紧锁着大门的。因此，他这种奇妙的才能只能作为一种神秘科学，在格鲁克咖啡馆那张大理石面小方桌旁发挥它的作用。可是，如果有朝一日来了一位大心理学家（在我们的思想界，还始终没有人做这种工作），也像布丰[15]在对动物的变种进行整理分类时那样坚持不懈地对我们称之为记忆力的这种神奇的力量进行研究，逐一描述其所有的活动方式、种类、原始形式，阐明它的各种变体，那么，这位心理学家必将永远怀念雅科布·门德尔，怀念这个记忆价格和书名的天才，怀念这位古旧书籍科学的无名大师。

就职业而论，对于不知底细的人来说，雅科布·门德尔自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旧书贩。每逢星期日，在《新自由报》和《新维也纳日报》上总要刊登这样一份固定不变的广告：“收购旧书，出价最优，从速前来，门德尔，上阿尔泽街”，下面是电话号码，实际上是格鲁克咖啡馆的电话。他到书库里去翻寻，每星期总要同一个年老的、蓄着帝王须的脚夫搬几口袋书到他的总店去，尔后又从那里搬走，因为他没有进行正常图书交易的执照。因此，这始终是一种小买卖，一种进项有限的活动。大学生从他那里买教科书，一学年完了，又经他的手转售给下一届大学生。此外，他还居间介绍和替人购买任何所需的书籍。只加极少的手续费。在他那里，好的建议是廉价的。但是，金钱在他的世界内部是没有地盘的；因为人家从未见他变过样，他总是那一身破旧的衣服，早晨、下午和晚上，他喝牛奶，啃两个面包，中午吃一点人家替他从饭馆取来的食物。他不抽烟，不玩也不赌，甚至可以说，他没有活着，活着的只是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从不懈怠地用文字、书名和人名去喂那谜一般的生物——大脑。这一堆软软的、可怕的物质贪婪地将这无数的符号吮吸进去，好似一片草场在吮吸千万滴雨水。他对人不感兴趣，在人的一切情感中，他也许只知道一种，自然是最属人之常情的虚荣。如果有人走访了上百个地方遍寻未获，才来找他指教，而他能一下子就回答来人的询问，惟有这个才能使他得意，给他乐趣。或许还有一点，那就是在维也纳和维也纳以外的地方，有数十人尊重和需要他的知识。在任何一个我们称之为大都市的这种庞杂的数百万人的密集体里，始终只能在少数几个点上，炸出若干小小的平面，由它们来反映这同一个宇宙，但大多数人是看不见的，惟有对行家，对意气相投的人来说，是极其珍贵的。这些书籍行家全都知道雅科布·门德尔。正如谁要询问某种音乐书报，就会到音乐之友社去找欧塞比乌斯·曼迪车夫斯基。他头戴灰色便帽，和善地坐在那里，周围是卷宗和乐谱，只要他一抬头，便能笑眯眯地解决最困难的问题。又如直到今天，谁要从旧维也纳的戏剧和文化中得到启示，谁就肯定会去找人所共知的格洛西神甫，同样，维也纳若干嗜好书籍的人，一遇到某个特别硬的坚果要咬开时，就会自然而然、坚信不疑地到格鲁克咖啡馆去找雅科布·门德尔。如果在这些人来求教时，谁能从旁观察门德尔，就会使像我这样好奇心重的年轻人产生一种特殊的快感。如果有谁拿来一本次书搁在他面前，他便轻蔑地敲敲封皮，只咕哝一声“两个克朗”了事。相反，如果是某种珍本或孤本，他会毕恭毕敬地把身子往后挪动，在书的下面垫上一张纸，仿佛他突然对自己那肮脏的、沾满墨水的、指甲缝里全是黑垢的手指感到害羞了。随后，他怀着莫大的敬意，小心翼翼地一页接一页地轻轻翻阅这本罕见的书。在这样的时刻，谁也无法使他分心，正如一个真心诚意的教徒在祈祷时，是谁也扰乱不了的。事实上，这样的仔细观看、抚摩、嗅探、掂量，这样的每个动作，都像是仪式上的，是前后次序有定规的宗教礼拜仪式上的。他的驼背前挪后移，一边咕哝着、哼哼着、搔头发，发出一些引人注意的元音。一个延长的、几乎是深感惊讶地吐出的“Ah”和“Oh”，表示醉心的欣赏；如果发现缺页，或者有一页被虫蛀了时，便是一声急促的、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Oi”或“Oiweh”。末了，他恭敬地把这本厚书放在手上掂量，半闭着眼睛，把这个笨重的长方形又闻又嗅，宛如一位多愁善感的少女在闻一朵晚香玉时那么动情。在进行这一套有点麻烦的程序的时候，书的所有者当然得耐着性子。但是，在检查结束之后，门德尔便会热心地，甚至是热情地提供情况，而且少不了要添上种种涉及面很广的有关轶事，以及关于同类版本价格的富于戏剧效果的报道。在这样的时刻，他仿佛变得开朗了，年轻了，有生气了。只有一件事会使他感到极度愤慨，那就是某个初到此地来的人，要为他做了这番估价而付钱给他。这时，他会气愤地断然拒绝，就像一位画廊顾问气愤地断然拒绝某个到处旅游的美国人为了他的讲解而要往他手里塞小费。因为能允许门德尔把一本珍贵的书拿在手上，就等于能允许别人同自己心上的女人相会。这些个瞬间便是他的柏拉图式的爱情之夜。能左右他的惟有书，从来不是钱。因此，一些大收藏家，其中有普林斯顿大学的创建人，都想请他当他们的图书馆的顾问和采购员，但是枉费心机，雅科布·门德尔一概拒绝。他只想待在格鲁克咖啡馆。三十三年前，他，一个驼背小青年，胡子还是黑色的，又细又软，前额上是涡形鬈发，从东方到维也纳来学习，想得到犹太法学博士学位。但过不多久，他离弃了严峻的惟一的神耶和华，投身到光彩夺目、变化万千的书籍的多神世界中去。当时他首先找到了这家格鲁克咖啡馆，它渐渐变成了他的书坊，他的总店，他的邮局，他的世界。如同一位天文学家，孤寂地站在天文台上，通过望远镜的圆孔，天天夜里观察无数的星星，观察它们神秘的运行，它们变化莫测的混乱无序，它们的熄灭和复燃，雅科布·门德尔则在这张四方桌旁，通过他的眼镜，观察另一个同样永恒地运行着、变化着的书籍的宇宙，观察我们的世界之上的这个世界。

不言而喻，他在格鲁克咖啡馆是被视若上宾的。在我们的眼里，这家咖啡馆的名声与其说靠音乐家、《阿尔赛斯特》和《伊菲革涅亚》的作曲者克里斯托夫·威利巴尔德·格鲁克[16]的庇佑，倒不如说是同门德尔的无形讲坛联系在一起的。同古旧的樱桃木柜台、两张绿呢打满补丁的台球桌和铜咖啡壶一样，门德尔也是这家咖啡馆财物清单上的一件动产，他的桌子如同一处圣地似的受到保护。因为他有无数的主顾和询问者，他们一来，店里的职工就很有礼貌地硬要他们吃点、喝点什么，所以，他的科学所赚来的钱，较大部分实际上流进了领班[17]道伊布勒挂在屁股后面的那只大皮夹里。反过来，旧书贩门德尔也享有多种特权。打电话免费，他的信人家给收，还替他办各种事情；年老、正直的厕所清洁女工替他刷大衣，钉纽扣，每周替他洗一小包衣服。人家替他到邻近的饭店去取午餐，只有他一人能得到这种待遇。另外，每天早晨，老板施坦德哈特纳先生亲自来到他的桌子旁向他问好，埋头在书堆里的雅科布·门德尔自然多半没有察觉。早晨八点整他进店，直到人家熄灯时他才离开。他从来不同别的顾客说话，也不看任何报纸，有了什么变化他都不会发现。有一次，施坦德哈特纳先生彬彬有礼地问他，在电灯下读书是不是比以前在煤气灯黯淡、抖动的光线下读书要好一些，他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呆望着电灯泡。尽管安装电灯花了好几天时间，又敲又凿，又吵又闹，这样的变化他竟全然不知。只有数以十亿计的黑色纤毛虫般的铅印文字，通过眼镜框的两个圆孔，通过两个闪光的、吸收着的镜片，过滤到他的大脑中去，其余的一切事件，均似无谓的喧哗，从他身边一掠而过。他确实就在这一个地方，在这张四方桌旁，阅读、比较、计算，度过了三十多年，度过了他一生中全部清醒的光阴，像做着一场持续的、惟独被睡眠中断的梦。

因此，当我恍恍惚惚看到雅科布·门德尔宣示神谕的大理石桌子空空的，仿佛立在这间屋里的一块墓碑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怖感。现在，人到中年时，我才懂得，有多少东西随同每一个这样的人一起消失了，首先因为在我们这个无可挽救地变得愈益单调的世界上，一切独一无二的东西日复一日地变得稀罕珍贵了。接着，我想到，年轻而无经验的我，当时出于一次深刻的预感，曾经非常喜爱这个雅科布·门德尔。可是，我竟然忘却过，尽管是在战争的年代里[18]，是我在一种像他那样专心致志于自己工作的情况下，但也不应该啊！现在，面对这张空桌子，我感到羞愧，对不住他，同时又产生了一种新的好奇心。

他到哪里去了呢？他的情况又怎样呢？我招呼侍者过来，向他打听。一位姓门德尔的先生，对不起，我不认识他，我们店里不见有姓门德尔的先生来过。不过，领班也许会知道的。领班腆着尖肚皮笨重地移动身子慢慢蹭过来，他犹豫着，思索着：不知道，连他也不知道一位姓门德尔的先生。不过，我要打听的是不是曼德尔先生，弗洛里安尼巷的缝纫用品店的曼德尔呢？我觉得嘴唇上有一种苦味，万物无常的滋味：如果风已经把我们脚后留下的最后的痕迹都吹掉的话，那么人活着是为什么呢？一个人，在这间若干平方米的房间里阅读、思想、谈话、呼吸了三十年，或许四十年，可是，仅仅离去三四年光景，来了一个新法老，便无人再知晓约瑟了，在格鲁克咖啡馆里也无人再知晓雅科布·门德尔，旧书贩门德尔了！我几乎有些恼火地问领班，我能不能同施坦德哈特纳先生交谈呢？旧职工里还有没有谁在呢？哦，施坦德哈特纳先生，我的上帝，他早就把这家咖啡馆卖掉了，他已经故世了，原来的领班，他现在在克雷姆斯附近靠自己的产业过活。没有了，再没有人在这儿了……对，有了！有了！施波席尔太太还在此地，厕所清洁女工（俗话叫作巧克力太太）。不过，她肯定记不得一个个的顾客了。我随即想到：雅科布·门德尔这个人人家是忘不了的，于是，便让领班请她来见我。

她来了，施波席尔太太白发蓬乱，有点水肿的腿一步一步从厕所间走来，一边还在匆匆地用布擦她通红的手，显然是刚打扫完她那阴暗的小间，或者刚擦完窗户。我立刻由她的慌张神态察觉，这样突如其来地把她叫到前面来，叫到这家咖啡馆里高雅房间的大电灯下来，使她不高兴。因此，她先是猜疑地瞧我，用一种目光由下往上地瞧我，一种十分小心地压低了的目光。我找她，有何贵干呀？但是，我刚开口打听雅科布·门德尔，她就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眼珠仿佛要夺眶而出，她抖动着耸起肩膀。“我的上帝，这个可怜的门德尔先生，竟然还有人想着他！是啊，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她几乎在哭泣了，她感动极了。老年人逢到别人使他们回忆起他们的青春岁月，回忆起某一段已被遗忘的、美好共处的光阴时，总会这样的。我问到他是不是还活着。“哦，我的上帝，这个可怜的门德尔先生，五六年，不，七年，他去世已经有七年了。这么一位可爱、善良的先生，想想看，我认识他有多久了，二十五年都不止了，我进店时，他已经在这儿了。说起他们是怎么弄得他死去的，这真是件可耻的事情啊！”她越来越激动了，并问我是不是他的亲戚。她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从来没有人打听过他——他遭遇的事情，我是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我说；给我讲一讲吧，原原本本地讲一讲吧！这个善良的老妇人显出了胆怯和拘束的神态，不断地擦她的那双湿手。我懂了，一个厕所清洁女工，系着肮脏的围裙，白发蓬乱，站在这咖啡馆的大厅里，这使她感到难堪；另外，她一直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看是不是有哪个侍者在一旁听着。我于是向她提议，我们到活动室里去吧，坐到门德尔的老座位上去，请她在那儿把事情的始末讲给我听。她感激地向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感激我懂得她的心思。她，这个已经有点摇摇晃晃的老妇人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两名侍者惊讶地望着我们的背影，他们觉察到了此中必有缘故，若干顾客也对我们这差别悬殊的一对感到惊异。接着，在活动室里那张四方桌旁，她向我讲述了雅科布·门德尔，旧书贩门德尔的沉沦（后来，其他人的叙述，又给我增补了某些细节）。

就是啊，他后来，她这样讲述道，在战争开始以后，也还一直来的，天天一早，七点半钟就到这里坐着，整天研究着，同以往一模一样，是啊，他们大家都有这种感觉，而且还常常谈到，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已经在打仗了。我可是了解的，他从来不看报纸，也从来不同别人交谈；尽管卖报的大声叫喊“号外，号外”，所有其他的人都跑步围上去时，他也从不站起身来，从不在一旁听着。他同样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弗兰茨，那个侍者不在了（他在戈尔利采[19]附近阵亡了），也不知道施坦德哈特纳先生的儿子在普热梅希尔被俘虏了。面包越来越不像样，人家给他喝的已经不是牛奶而是代用咖啡了，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一次，他觉得有点奇怪，怎么现在来这儿的大学生这么少呢？如此而已。——“我的上帝，这个可怜人哪，除了他的书以外，再没有别的事使他高兴和担忧过。”

可是，后来有一天，灾祸临头了。上午十一点，一个晴天，一名警官领着一名秘密警察到这里来了，那个秘密警察指了指纽扣眼里的蔷薇花饰徽章[20]，开口问道，有没有一个名叫雅科布·门德尔的人常到这里来。接着，他们马上走到这张桌子边上来找门德尔，他还糊里糊涂地以为是来卖旧书的，或者是来请教他的呢。但他们立即要他跟着走一趟，就把他带走了。这对这家咖啡馆是个真正的耻辱，所有的人都围到了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周围。他呢？站在那两个人中间，眼镜移在前额上头发下面，望望这个，瞧瞧那个，不知道他们到底找他干什么。大家当即对那个警官说，这一定是搞错了，像门德尔先生这样的人，是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可是，那个秘密警察马上对大家吼叫起来，说他们不得干涉公务行动。于是，他们把他带走了。在这以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有两年之久。我今天还不清楚，当时他们干吗要把他带走。“不过我可以发誓，”她，这个老妇人激动地说，“门德尔先生是不会干不法事情的。他们一定搞错了，我敢担保。这是对这个可怜的、无辜的人的犯罪行为，犯罪行为！”

她的话一点不假，这个令人感动的、善良的施波席尔太太。我们的朋友雅科布·门德尔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不法的事情，他只是干了一件糊涂的、一件动人的、一件甚至在那个疯狂的时期里也完全难以令人相信的蠢事，这只能用这个怪人的专心致志，用他像生活在月球上似的远离现实来解释。事情是这样的：一天，负责监视与外国往来邮件的军事检查局截获一张明信片，是某一个名叫雅科布·门德尔的人所写，按规定贴足了寄国外的邮票，但是——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寄到敌对国家去的，收件人是让·拉波戴尔书商，地址是巴黎格雷涅尔沿河街，一个名叫雅科布·门德尔的人在明信片上抱怨说，最近的八期《法国图书通报》月刊他都没有收到，可是他已经预付了全年的订费。那个被征调来的下级检查官，原来是位文科中学教授，个人爱好罗曼语言文学，现在被换上一套蓝色的国民军服装，当这张明信片落到他手里时，他吃了一惊。一个愚蠢的玩笑，他想道。他每星期要检查两千封信，从中搜寻和发现有问题的内容和有间谍嫌疑的用语，但还从未有过一件如此荒唐的东西落到他手指底下来。一个人从奥地利寄信到法国，还毫无顾忌地写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漫不经心地把一张寄往交战国的明信片就这么简单地往信箱里一扔，仿佛自从一九一四年以来这些边界上并没有架上铁丝网，仿佛在上帝创造的白昼里，法国、德国、奥国和俄国并没有使对方男性居民的数目逐日减少几千人。因此，起先他把这张明信片当作一件稀奇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抽屉，没有向上级报告这件荒唐事。但是，几星期以后，又来了一张明信片，又是这个雅科布·门德尔写的，寄给一个叫约翰·阿尔德里奇的书商，地址是伦敦霍尔本广场，问他能否给自己买最近的几期《文物》杂志，落款又是这个怪人雅科布·门德尔，而且天真透顶地写上了他的详细地址。这时，这位被人套上一身制服的文科中学教授觉得这件上装有点紧了。难道这种笨拙的玩笑竟是某种暗语，自有谜一般的含义吗？总而言之，他站起身来，后跟橐的一声并拢，把两张明信片都放到了少校的桌上。这位少校高高地耸起了肩膀：怪事！他先通知警察局，要他们调查究竟有无雅科布·门德尔此人。一小时以后，雅科布·门德尔已被逮捕，这个意外的遭遇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他根本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时，已被带到了少校那里。少校把神秘的明信片放到他的面前，问他承认不承认自己就是寄信人。这种严厉的问话口气激怒了门德尔，而首先是由于他在阅读一本重要图书目录时被他们打断了，他几乎是粗声粗气地说，这两张明信片自然是他写的。订阅的刊物，钱都付清了，自然有权去索取。坐在圈手椅里的少校向邻桌旁的少尉转过身去。两人会心地互相瞥了一眼：一个十足的白痴！接着，少校考虑，是把这个糊涂蛋厉声训斥一通，随后撵走呢，还是把事情认真地查问一番。在任何一个这类机关里，遇到这类拿不定主意的尴尬情况时，总会决定先搞一份问话记录再说。搞一份记录总是好的嘛！即使没有什么用处，但也没有什么害处，只不过填满一张毫无意义的纸，增添到成百万张这样的纸张里面去。

这一回，却使一个可怜的、稀里糊涂的人遭了殃，因为刚问到第三个问题，就出现了非常倒霉的情况。人家先问他的姓名：雅科布，正名是贾因克夫·门德尔。职业：小贩（他没有书商执照，只有一张小贩许可证）。第三个问题却成了灾祸：出生地点。雅科布·门德尔回答说是佩特里考[21]附近的一个小地方。少校皱起了眉头。佩特里考，不是在俄属波兰地区内，在边境附近吗？可疑！十分可疑！他于是更加严厉地盘问门德尔，什么时候获得奥地利公民权的。门德尔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模模糊糊地、惊异地呆望着少校：他说不清楚。见鬼！他到底有没有证件。说明他身份的证件除了小贩许可证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少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吧，他的国籍究竟是怎么回事，得让他讲清楚才行。他父亲是什么国籍，是奥地利人还是俄国人？雅科布·门德尔镇静地回答说：自然是俄国人。那么，他本人呢？他呀，三十三年前就偷越了俄国边境，从那时起就一直住在维也纳。少校越来越不安了。他什么时候入奥地利国籍的？为什么要入？门德尔反问道。他从来不关心这类事情。这么说，他还是个俄国公民，对吗？这样无聊的盘问早就使门德尔心烦了，他无所谓地回答说：“本来就是。”

这样干脆的答复把少校吓了一跳，他身子往后倒去，弄得圈手椅嘎吱作响。竟然有这等事情！在战争期间，在一九一五年底，在塔尔努夫[22]和大规模攻势之后，一个身份不明的俄国人在维也纳，在奥地利的首都随心所欲地到处乱闯，还寄信到法国和英国去，而警察局居然撒手不管。难怪新闻界的傻瓜们对康拉德·封·赫岑道夫[23]不能立即挺进华沙感到奇怪，总参谋部的傻瓜们对军队的每一次调动都被间谍把情报送给了俄国感到惊讶。这时，那个少尉也站了起来，问话变成了严厉的审讯。他，一个外国人，为什么不立即向当局报告？门德尔，始终没往坏处想，用他的唱歌似的犹太腔答道：“为什么要立即报告呢？”少校认为，这种反问是一种挑衅，便气势汹汹地问他，看到了布告没有？没有！难道他连报纸都不看？不看！

这两个军官盯着由于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而急出汗来的雅科布·门德尔发愣，仿佛月亮掉到他们的办公室里来了。接着，响起了拨电话的声音，打字机的声音，传令兵跑上跑下，雅科布·门德尔被交给卫戍部队监狱负责看管，准备下一步把他送进集中营。人家叫他跟两名士兵走时，他还莫名其妙地瞪着眼睛发傻。他不知道人家要拿他干什么，但他本来也没有任何担忧的事。这个戴着金色领章、说话粗暴的人能对他有什么坏打算呢？在他的超脱现实的书籍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不谅解，而只有关于数字和文字、书名和人名的知识，以及不倦的求知欲。因此，他随和地夹在两名士兵中间下了楼梯。到了警察局，人家拿走了他大衣口袋里所有的书，并要他交出藏有几百张重要的书单和主顾地址的皮夹，这时，他才勃然大怒，动手打人。人家只好把他绑起来。这中间，他的眼镜掉到了地上，他的这架观察精神世界的魔术望远镜跌个粉碎。两天以后，人家让他穿上单薄的夏服，押送他进了科马诺姆[24]附近的俄国平民俘虏的集中营。

在集中营的这两年里，没有书，没有他所心爱的书，没有钱，处在这所大监狱里冷漠的、粗鲁的、多半是文盲的难友中间，雅科布·门德尔经受了怎样的心灵上的恐惧；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鹰离开了天空似的，离开了超脱人世的、对他来说是惟一的书籍世界后，在那里又饱尝了怎样的苦楚——关于这些，却找不到任何目击者来提供情况。但是，从疯狂中清醒过来的世界，已经渐渐认识到，在这场战争的一切暴行和犯罪的侵犯中，没有一件比下面的行为更无意义、更多余、因而在道义上更不可饶恕的了，那就是把一无所知的、早已超过工作年龄的侨民抓起来，集中在一处，用铁丝网圈起来，而这些人都是侨居多年，并把异国当作故乡，由于真诚相信客居权利——这种权利甚至在通古斯人和阿劳加尼亚人[25]那里也被视为神圣的——因而没有及时逃亡。这是破坏文明的罪行。在法国、德国和英国，在我们这个发了狂的欧洲的任何一处，都同样丧失理智地犯下了这一罪行。雅科布·门德尔或许也会像数以百计的其他无辜者一样，在这种围场里变成神经错乱，或者因患痢疾、因体力衰竭、因心灵受到严重损害而可怜地死去。幸亏一个偶然情况，一个惟独在奥地利才会发生的偶然情况，恰好及时地把他再一次拉回他的世界中来。在他失踪以后，一些身份高贵的主顾仍然按照他原来的地址多次给他去信。前施蒂里亚总督、纹章学著作的狂热收藏者勋伯格伯爵，前神学系主任、为奥古斯丁[26]著作撰写评注的齐根菲尔德，八十岁高龄、还在不断修改自己的回忆录的退休海军元帅埃德勒·封·皮塞克，所有这些门德尔的保护人，都不断有信给他。这些投寄到格鲁克咖啡馆的信件中，有一些转到集中营给这个下落不明的人，这些信碰巧落到那里一位好心的上尉手里。门德尔自从眼镜被人打碎以后，由于没钱配一副新的，便一直像一只鼹鼠，灰色，失明，沉默地蹲在角落里。这么一个矮小、半瞎、肮脏的犹太人，竟然结识如此高贵的人物，这使那位上尉颇觉惊讶。有这样的朋友的，本人必定不同寻常。因此，他允许门德尔答复这些来信，并请求他的保护人替他说情。结果并非石沉大海，显贵们以及那位系主任，本着一切收藏家团结一致的精神，频繁联系，并且递上了他们的联名担保书，这样，旧书贩门德尔在监禁了两年多之后，于一九一七年获释返回维也纳，当然附有条件，那就是每天到警察局汇报一次。不过，他毕竟返回到自由的天地，返回到他的又破旧又窄小的阁楼里来了，他又能去逛他心爱的书店，而首先是回到格鲁克咖啡馆。

出了黑暗地狱的门德尔如何返回格鲁克咖啡馆，可以由正直的施波席尔太太根据自己的亲身见闻来向我描述了。“——天——耶稣，马利亚，约瑟，保佑我呀！我不相信，我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了——门被推开了，您也知道，他平日进门时就是这样，歪着身子，把门推开一道缝，这时，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咖啡馆，他，门德尔先生。他穿着破烂的、满是补丁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什么，也许原来是顶帽子，一顶人家扔掉的破帽子。他没围围巾，那副模样真像个死人，灰白的脸色，灰白的头发，干瘦得叫人可怜。但是，他进来了，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往这张桌子走去，脱掉大衣，不过不像以前那么灵巧了，而是边脱边吁吁地喘息。他同以前不一样，什么书也没有带，只是坐下来，一句话不说，只是用完全没神的、鼓出的眼睛瞪着前面发愣。后来，我们把过去从德国寄来的整捆书籍杂志给他搬来了，他这才渐渐地开始阅读。不过，他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门德尔了。”

是的，他已判若两人，不再是世界奇迹，不再是一切图书的神奇的索引柜了。当年见到过他的人，都痛心地向我谈到了这一事实。他的原来是宁静的、仅仅像在睡梦中阅读的目光，看来已被扰乱，无法挽救；又有什么被撞毁了：流血的恐怖像一颗彗星，疯狂乱飞，撞在了他的书籍宇宙中这颗怪僻而平和的，这颗昴宿星团中最亮的星球上。几十年来，他的眼睛看惯了书刊上无声的、纤细的、昆虫脚似的铅印文字，可是，在那个四周架着铁丝网的关押人的围场里，这双眼睛必定看到过可怕的事情，因为那对原先是滴溜转动的、嘲讽地闪闪发亮的眼球，已被沉重的眼皮遮住了，在修过的、好不容易用细线扎在一起的眼镜后面，原先是那么活泼的眼睛，现在是半睡不醒，两圈红晕，蒙蒙眬眬。更加糟糕的是：他的记忆器官，这座奇异的艺术建筑，必定有一根圆柱倾倒了，整个结构已陷于紊乱。因为我们的大脑构造精细，它是用最精细的材料制造的控制台，是我们的心智的精密仪器，只要一根微血管被堵塞，一根神经受震动，一个细胞疲劳过度，只要一个这样的分子错了位置，就足以使这个绝妙地聚集着千变万化的天体和声的心灵顿时沉寂。在门德尔的记忆器官里，在这独一无二的心智的键盘上，琴键的装置失灵了。偶或有人来请教他时，他便才枯智竭地呆望着来人，人家对他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他听错了，或者一听即忘。门德尔已不再是门德尔了，正如这个世界已不再是这个世界。他不再身子前后摇晃着全神贯注地读书了，他多半坐着发呆，眼镜只是机械地冲着书本，旁人弄不清他是在阅读，还是在瞌睡。有好几次，施波席尔太太这样讲述道，他的脑袋沉重地撞到书上，大白天里就昏昏入睡了。有些时候，他又一连几个钟头望着电石气灯——这是在那些煤炭紧张的年头里，人家放在他桌上的——陌生的、有臭味的亮光出神。是啊，门德尔已不再是门德尔了，不再是世界奇迹了，而是疲倦地喘息着的、不中用的一堆胡子和衣裳，毫无意义地堆在原来的彼提阿[27]的座椅上；他不再被看作格鲁克咖啡馆的荣誉，而是被看作一个带来耻辱的人，一个散发臭气、叫人恶心的脏鬼，一个讨人厌的、毫无用处的寄食者。

新老板就是这么看待他的。此人名叫弗洛里安·古特纳，雷茨人，在一九一九年这个饥荒的年头里，做面粉和黄油的黑市买卖发了横财，他花言巧语，用迅速贬值的八万克朗纸币从老实的施坦德哈特纳手里买下了格鲁克咖啡馆。这个农夫出身的老板，手腕精明，抓住时机，迅速把这家古朴的咖啡馆修饰一新，及时用贬值的钞票添置安乐椅，修筑大理石门洞，并已在谈判，要买下隔壁的饭店，加建一个音乐茶座。在这样迫不及待地翻新装饰的过程中，这个加利曾寄食者自然十分碍他的手脚。这个家伙从清晨直到夜晚独占一张桌子，但一天总共只喝两杯咖啡，吃五个面包，虽说施坦德哈特纳特别叮嘱他千万关照这位老顾客，并且向他说明这个雅科布·门德尔是怎样的一位重要人物，在移交财产清单时，施坦德哈特纳甚至把门德尔作为这笔交易的一项附带义务托付给古特纳。但是，弗洛里安·古特纳在添置新家具和锃亮的铝制柜台时，也换上了一副这个牟利时期的铁石心肠，他只等着找到一个借口，把这个市郊破烂堆里剩下的最后一件讨厌东西，从他那已是气派高雅的店堂里清扫出去。看来良机快来了，因为雅科布·门德尔境况很糟。他积蓄下来的最后的钞票，在通货膨胀这台碎纸机中被磨成了粉末，他的主顾们也星散了。再去当旧书贩，爬楼梯，挨门逐户地收旧书，这个疲乏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穷极潦倒了。别人由成百种小小的迹象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已经很少让人去饭店给他取食物，连数目有限的咖啡和面包钱他也老是拖欠，有一回甚至拖欠了三个星期。那时候，领班就要把他撵到大街上去。幸亏这位正直的施波席尔太太，这个厕所清洁女工可怜他，替他担保。

过了一个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新领班早已在结账时多次发现面包的数目不对。除掉拿走的和付了钱的以外，总还短少。他自然立即怀疑上了门德尔，因为那个年迈的、走道都不稳的脚夫已经多次向他抱怨，说门德尔欠了他半年的账，他一分钱也还不出来。领班于是格外注意，两天以后，他躲在围火炉的挡板后面，眼看雅科布·门德尔偷偷从桌旁站起身来，走进前室，飞快地从面包篮里拿出两个小面包，饿慌了似的一下子塞进嘴里，于是，当场把他逮住。有了真凭实据，现在那些缺少的面包可有下落了。领班马上向古特纳先生报告了此事。古特纳早在寻找借口，如今喜出望外。他当众训斥门德尔，说他犯了偷窃罪，甚至假装宽宏大量地说，他不想马上报警，但命令他立即滚蛋，永远见鬼去。雅科布·门德尔只是发抖，什么话都不说，摇摇晃晃地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走了。

“多么悲惨啊！”施波席尔太太是这样形容他的离去的，“我永远忘不了他是怎样站起身来的，眼镜推到前额上，脸色煞白，像一条毛巾。他来不及把大衣穿上，虽说是在一月里，您是知道的，那一年可冷哪！他吓坏了，连书都忘在桌上了，我是过后才发现的，还想追上去给他呢。可是他已经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我不敢到街上去，因为古特纳先生站在门口，冲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过路的人都站住了，围拢来。是啊，真是可耻，我羞愧得要命！这种事情老施坦德哈特纳先生是做不出来的，他不会因为几个小面包把人撵走的，他在的话，门德尔白吃一辈子都行。可是今天的人哪，都是没心肝的。把一个三十多年天天坐在这儿的人撵走——真是可耻，见了上帝，我可不对这件事情负责任——我不负。”

她，这个善良的妇人，变得十分激动，并以老年人冲动时的唠叨劲，翻来覆去地讲这件丑事，讲施坦德哈特纳先生是不会这样的。我不得不问她，我们的门德尔后来怎样了，她是否再见到过他。这时，她失去了常态，愈加激动了。

“每天我从他的桌旁走过时，每一回，您可以相信我的话，我心里就一震。我总是想，他现在会在哪里，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会给他带些暖和的东西去的，因为他能从哪儿去挣生火和吃饭的钱呢？就我所知，他在世上没有亲戚。我始终听不到一点点消息，末了，我已经以为他不在人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让人替他念一段弥撒祭词。因为他是个好人，我们相识二十五年都不止了。

“可是，一天清晨，七点半，对，在二月间，我正在擦黄铜窗栏杆，突然（我是说，我心里一震），突然，门开了，门德尔进来了。您知道，他总是迷迷糊糊、歪着身子挤进来的，可是，这一回不同了。我马上发觉，他东倒西歪，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我的上帝，瞧他那副模样，只剩下骨头和胡子了！我看到他这副模样，立刻就明白了。我立刻就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睡觉，大白天出来梦游，他什么都忘了，小面包，古特纳先生，以及他们可耻地把他撵走，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了。感谢上帝！古特纳先生还没来，领班也正在喝咖啡。我赶紧跑过去，好告诉他，别待在这儿，别让那个野蛮家伙再撵一回。”说到这里，她担心地回头看看，马上改口说，“我是说古特纳先生。接着，我喊他：‘门德尔先生！’他抬起头来，两眼发直。这一眨眼的工夫，我的上帝，真可怕呀！这一眨眼的工夫，他准是什么都记起来了，因为他马上打了一个哆嗦，开始发抖，不只是手指抖，不，全身都抖，从肩膀都可以看出他在发抖，他又急急忙忙朝门口跌撞过去。到了门口，他摔倒了。我们赶紧打电话给急救站，随后，他们把他弄走了，他在发烧。晚上，他就死了，肺炎，高烧，这是医生讲的。他还讲，门德尔来我们这里时，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是睡着觉的人才会这样进来的。我的上帝，一个人三十六年天天这样坐在这儿，这张桌子可不就是他的家了。”

关于他，我们还谈了很久。我们是认识这位怪人的最后两个，我，当时还年轻，是他使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包罗万象的精神生活，尽管他的存在像微生物似的微不足道；她，这个穷困、劳累的厕所清洁女工，从未读过书，她同自己贫困的下层社会里的这个同伴有联系，仅仅是由于二十五年来她一直替他刷大衣、钉纽扣。可是，在他的这张已成陈迹的桌子旁，共同召来他的亡灵时，我们却能相互理解，而且理解得那么深。因为回忆总能把人们联系在一起，怀着爱的回忆更其如此。谈着谈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耶稣，我怎么会忘了呢？那本书还在我那儿，就是他当时留在桌上的那本。我上哪儿找他，归还他呢？后来，也没别人告失，我想，就留下它作个纪念吧。这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对吗？”她匆匆回到后面她的小房间里把书拿了来。我好不费力地强压住了一丝微笑，因为始终以捉弄为乐、有时又爱挖苦的命运，喜欢恶作剧地给震撼人心的事添上滑稽可笑的成分。这是海恩编的《日耳曼恋爱与新奇文学书目》第二卷，它是任何藏书者都熟知的言情文学书目。恰恰是这本言情书目录——书籍各有其命运——作为这位已故魔术师最后的遗物，落到了无知者这双磨破的、裂口的手里，并被当作祈祷书保存下来。我费力地抿着嘴唇，强压住本能地由心中流出的微笑，而这些微的犹豫却使这位正直的妇人感到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什么呢？这是本珍贵的书，或是什么呢？

我亲切地同她握手告别。“您只管放心保存吧，我们的老朋友门德尔只会高兴的，至少在几千个为一本书而感激他的人中，有一个人还想着他。”我说完告辞而去。在这位正直的老妇人面前，我感到羞愧，她单纯地却又最富人情味地忠于这位死者。因为她，这个未受过教育的女人，至少保存了一本书，为了更好地纪念他；但是我，我却多少年来一直把旧书贩门德尔忘在了脑后，而恰恰是我，应该知道，人们写书只为越过自己的生存去同众人建立联系，并维护自身来抵御一切生命的严酷的对立面：无常和被遗忘。

（1929）

（胡其鼎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九年在海岛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小编年史》中首次发表。

[2] 指蜡烛、煤气灯、电灯、霓虹灯等发出的光。

[3] “塔木德”是希伯来词语的音译，意为“犹太教法典”。此处指犹太教会学校。

[4] 加利曾，波兰地区名。一七七二年至一七九五年俄、奥、普三国瓜分波兰时，该地区划归奥地利。一部分划归俄国。

[5] 帕拉切尔苏斯（1493—1541），瑞士医生、自然科学家及哲学家，曾发明多种新药，并将小剂量毒剂用于医疗。

[6] 梅斯梅尔（1734—1815），奥地利医生，当代催眠术的先驱。他认为有一种动物磁力存在，能治疗人体疾病。

[7] 欧美人习惯用“打”这个量词，一打为十二件。

[8] 约翰·加斯纳（1727—1779），奥地利催眠术家。

[9] 基督教科学派，主张信仰疗法的基督教教派，由玛丽·贝克—埃迪女士（1821—1910）在美国创建，十九世纪末传入德国。

[10] 布拉瓦茨基夫人，原名叶·贝·布拉瓦茨卡娅（1831—1891），俄国女作家，曾游历北美、印度，受佛教影响，创建“通神学协会”，主张修身养性以达到与彼岸世界直接交往的境界。

[11] 雷根斯堡，德国地名。

[12] 梅佐芳蒂斯（1774—1849），意大利语言学家。

[13] 拉斯克尔，德国象棋名手，一八九四年的世界象棋冠军。

[14] 布索尼（1866—1924），意大利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15] 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著有《博物学史》。

[16] 克里斯托夫·威利巴尔德·格鲁克（1714—1787），德国歌剧作曲家。暮年定居维也纳。

[17] 领班，即店里管算账收款的侍者头儿。

[18]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19] 戈尔利采，波兰地名。一九一五年奥军和俄军在这一带交战，三月，俄军攻陷后文提到的普热梅希尔要塞。

[20] 奥国秘密警察的特别标记。

[21] 佩特里考，今波兰彼得库夫。

[22] 塔尔努夫，波兰地名，一九一五年九月，奥军在此突破俄军阵地，并协同德军在东线发动了大规模攻势。

[23] 康拉德·封·赫岑道夫，奥地利陆军元帅。

[24] 科马诺姆，匈牙利地名。

[25] 通古斯人是西突尼斯一带的居民；阿劳加尼亚人是智利与阿根廷一带的印第安人。

[26] 奥古斯丁（345—430），中世纪北非主教，著有《忏悔录》。

[27] 彼提阿，希腊神话中特尔斐阿波罗神殿里宣示神谕的女先知。

无形的压力[1]

妻还酣睡着，呼吸均匀有力。她的嘴半张着，似乎想绽出一丝微笑或者说句什么话，在使人平静的被子下面，她年轻丰满的胸脯柔和地隆起。窗口露出最初的晨曦，但是冬日的黎明晨光熹微。日夜交错时半明半暗的光芒游移不定地在酣睡的万物之上涌动，掩盖着它们的形体。

费迪南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往往工作做了一半，会突然抓起帽子快步走出屋子，到田野里去，越走越快，越跑越快，直到精疲力竭，突然在陌生地区的不知什么地方站住，双膝索索发抖，太阳穴的脉搏突突直跳，或者他在热烈的谈话中间，突然抬头凝视，再也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听不见别人提的问题，非得使劲控制自己才能收住心神。或者晚上脱衣服时他会走神，把脱下的鞋拿在手里发愣，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直到妻子叫他，或者靴子突然骨隆隆地掉到地上，他才悚然惊醒。

他此刻刚从有些闷热的卧室走到阳台上，觉得有些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把双肘紧贴身体，好暖和一些。眼前山坡下的景色还完全笼罩在浓雾之中。平时从他那建在高处的小屋远眺，苏黎世湖宛如一面磨光的镜子，倒映出天上匆匆驰过的片片白云。今天在湖面上涌动着一层厚厚的乳白色泡沫。他的目光所及，手所触摸，一切全都潮湿、昏暗、滑溜、灰暗。树上滴下水珠，梁上渗出潮气，渐渐从雾气中升起的世界，就像一个刚从洪流中逃出的人，身上还一串串地往下滴水。透过浓雾，传来人声，咕噜咕噜，沉闷模糊，犹如溺水者的痰喘。有时也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和远方教堂的钟声。平素如此清朗的钟声此时听上去湿淋淋的，像是锈铁的响声。在他和他周围的世界之间横亘着一片潮湿的黑暗。

他觉得寒气袭人。可他仍然站着，双手更深地插在衣袋里，期待着雾散天晴，一览无余的景色。浓雾犹如一张灰纸，开始慢慢地从下往上卷起，他感到无限眷恋山坡下这可爱的景致，他知道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是被清晨的雾霭遮盖，那美丽景色明晰清楚的线条平时使他自己的心境豁然开朗。多少次，由于心烦意乱他走到这窗前，从眼前平和宁静的景色找到慰藉；对岸的房屋，亲切友好地一幢挨着一幢，一艘汽艇轻巧安稳地分开澄蓝的水面，一群海鸥，欢快地在湖岸的上空飞翔，从红色的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像弯曲的银线冉冉上升，飘入连续不断的午间钟声，所有这一切如此明显地告诉他：和平！和平！他分明了解这个世界的疯狂，竟然会一反常态，相信这些美丽的标记，他竟然会因为这新选择的故乡而有好几小时忘记了他的故国。

几个月前，他为了逃避这个时代，逃避周围的人，从正在交战的国家来到瑞士，感到他那残破不堪、伤痕累累、被恐惧和惊慌弄得烦乱不堪的心灵，在这里渐渐平复，伤口渐渐愈合。这里的景色使他心绪宁和，那纯净的线条和色彩呼唤他去从事艺术创作，因此每当眼前景色幽暗，就像在这破晓时分，浓雾把他眼前的一切全都遮盖之时，他总感到自己已和从前判若两人，并且又有动力推他向前。这时他心里突然对一切在山下笼罩在黑暗中的人们，对他故乡的人们，对那些也是这样沉没在远方的人们产生无限的同情，对他们和他们的命运有着无限的同情，无限渴望和他们紧密相连。

在雾霭中的什么地方，教堂钟楼的钟敲了四下，然后为了报时，又以更清亮的声音，敲了八下，钟声响彻三月的清晨。他觉得自己置身于高塔的尖端，说不出的孤独。眼前是广袤的世界，他的妻子在身后她梦乡的黑暗之中。他内心深处萌生强烈的欲望，想撕破雾气筑成的这道柔软的墙壁，到个什么地方去感受自己确已醒来，生命确实存在。他仿佛把目光从自己身上射向远方，他觉得在村子尽头，在坡下灰蒙蒙的一片之中，沿着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道路一直向上延伸，通向山冈，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挪动，是人还是动物。很小的形体为薄雾所遮盖，走了过来，他先是感到一阵喜悦，除他以外居然还有人醒着，可同时也感到好奇，焦急、病态的好奇。那灰色的形体现在向前移动的地方，有个十字路口，通向邻村，或者通到山上：那陌生人似乎在那儿稍稍犹豫了一下，吁了口气，然后慢悠悠地沿着羊肠小道登上山来。

费迪南感到一阵不安。这陌生人是谁，他问自己，是什么无形的压力驱使他离开他昏暗的卧室的温暖，像我一样，走出门去，踏入这清晨的寒冷？他是要到我这儿来？他想找我干什么？现在，近处雾已稍散，他认出来了：这是邮差。每天早晨，钟敲八下，他就爬到这山上来。费迪南知道是他，也想象得出他那木然的脸，蓄着水手的红胡须，须根已经变白，还戴着一副蓝眼镜。他姓鲁斯鲍姆[2]，而费迪南则管他叫“鲁斯克纳克”[3]，因为他动作生硬，神态俨然。这个邮差总是把那黑色的大包威严地往右边一甩，然后庄重地把信件交给人家。看到邮差一步一步地迈步登山，把邮袋挎在左边，努力迈动短腿，神色相当凝重地走着，费迪南不由得想笑。

可是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双膝直哆嗦。举到眼睛上的手像瘫痪了似的掉了下来。今天，昨天，这几个礼拜的不安，又一下子涌来。他心里感觉到，这个人正向他走来，一步一步地，是冲他一个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打开房门，从他酣睡着的妻子身边溜过去，急急忙忙地走下楼梯，沿着两旁都是篱笆的小道迎着来人走下坡去。在花园门旁，他碰上了邮差。“您有……您有……”他连说了三次才把话说出口来，“您有什么东西给我吗？”

邮差抬起沾满雾气的眼镜看看他。“是的，是的。”他猛地一下把黑邮包向右边一甩，伸出手指——因为在寒雾中冻得又湿又红活像粗大的蚯蚓——在信件中掏摸，费迪南索索直抖。邮差终于把信掏了出来，一个褐色的大信封，上面印着“官方文件”四个大字，下面是他的姓名。“请签字。”邮差说道，舔湿复写笔，把登记簿递给他。费迪南很快地写下了他的名字，由于激动，字迹无法辨认。

然后他抓过那只又红又肥的手递给他的那封信。但是，他的手指如此僵硬，信件从指间滑落，掉到地上，掉进湿土和潮湿的落叶之中。他弯下身子去捡信，一股霉烂的恶臭直冲他的鼻腔。

就是那件事。现在他知道几周来是什么东西扰乱了他内心的安宁了：就是这封信。他违心地期待着从荒唐、粗野的远方给他寄来的这封信，这封信寻找着他，用死板的、打字机打出的字句扑向他那热气腾腾的生命，扑向他的自由。他感觉到这封信从不晓得什么地方向他走来，就像一个在翠绿的密林中巡逻的骑兵，感觉到一根看不见的冷冰冰的枪管向他瞄准，里面装了一小粒铅丸，想射进他的肌肤深处。看来反抗是白费力气。他一夜夜在脑子里想来想去的那些小小的诡计，全是徒劳：现在他们还是找到他了。不到八个月以前在边界那边，他赤身裸体站在军医面前，因为寒冷和恶心而浑身发抖。那军医就像一个马贩子，捏捏他手臂上的肌肉。他从这种屈辱认识到，在这个时代，人的尊严已丧失殆尽，欧洲已堕落到奴役之中。两个月之久，他强忍着在爱国主义滥调的污浊空气中生活，但是渐渐地，他感到憋气。他身边的人张嘴说话，他就觉得看见他们舌头上粘着谎言的黄苔。他们的话，使他反感。看到冻得发抖的妇女们，天还没亮，就拿着装土豆的空口袋，坐在市场的台阶上，他的心都碎了：他攥紧双拳，到处溜来溜去，感到自己火气很旺，而且充满仇恨。由于自己的愤怒荏弱无力，他对自己也产生反感。多亏有人为他说情，他终于得以和他的妻子一起移居瑞士：他越过国境线时，血液突然涌上面颊。他脚步踉跄，不得不紧紧抓住柱子。他第一次又感到自己是人，感到生活、事实、意志、力量又属于他。他的肺叶张开，从空气中呼吸自由。祖国，现在对他来说只是监狱和压力。异国成了他的世界故乡，欧洲成了人类。

但是这种欢快、轻松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恐惧又接着涌来。他感到，带着他的名字，他不知怎的还陷在后面这片血腥的密林之中，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他既不知道，也不认识，却知道他，不肯放过他，有一只彻夜不眠的冷冰冰的眼睛，从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正窥视着他。他于是缩着脖子，躲在壳里，不看报纸，这就不会看到要他报到的命令，更换住宅，掩盖自己的踪迹，让人把信件都寄给他的妻子，留局待领，避免和人交往，免得人家提出问题。他隐姓埋名，遁迹于苏黎世湖畔的这个小村子里，向农民借了一幢小屋。他从不进城，而是派妻子去买画布和颜料。但是他始终很明白：在某一个抽屉里，在千万张纸片当中夹着一张纸。他知道，有一天他们不知何地，不知何时，会拉开这个抽屉——他听见，有人关上抽屉，听见打字机嘀嘀嗒嗒地响着，写下了他的姓名，他知道，这封信随后就会传来传去，直到最后把他找到为止。

如今这封信，冷冷地，具体地，在他的手指当中沙沙作响。费迪南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这张纸在这儿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他自言自语，“明天，后天，在这儿的灌木丛上将会开放出成千上万张，几十万张纸片，每一张都和这张一样和我无关。这‘官方文件’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非读它不可吗？我在人们当中并不担任什么官方职务，也没有任何官方职务可以把我管住。我的名字怎么在这儿——这难道就是我？谁能强迫我说，我就是它。谁能强迫我非读这里面写的东西不可？要是我读也不读就把它撕掉，纸片就一直飘到湖边，我就一无所知，别人也一无所知，没有一颗水珠会比原来更快地从树上滴落地上，我嘴唇呼出的气息也不会变样！除非我想要知道，我才知道有这张纸，它怎么可能使我不安？可我不想知道它。除了我的自由，我什么也不要。”

手指一使劲，想把那硬硬的信封撕破，撕成碎片。但是奇怪：肌肉不听他的使唤。他自己手上不知有什么东西违背他的意志，因为他的手不听使唤。他整个灵魂都希望他的手指把信封撕碎，它们却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打开，哆哆嗦嗦地把一张白纸展开。上面写着他已经知道的事情：“号码34.729F。根据M市区司令部的指示，请阁下至迟于三月二十二日前往M市区司令部八号房间报到，再次接受兵役合格检查。军方证件由苏黎世领事馆转交，为此，您务必亲自前往领取。”

一小时以后，他又走进房间，妻子笑吟吟地迎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束没有扎好的春花，妻的脸庞无忧无虑，光彩照人。“瞧，”她说道，“我找到什么了！这些花就在那儿，在屋后的草地里盛开，而在树木之间的背阴地里还有残雪呢。”为了让妻高兴，他接过了鲜花，向花束弯下身子，免得看见他的心上人无忧无虑的眼睛，然后急匆匆地逃到小阁楼上，他的画室就布置在那里。

可是工作很不顺手。他刚把一块空白的画布放在面前，上面就突然出现那封信上用打字机打的字句。调色板上的颜料，看上去像是泥泞和鲜血。他不由得想到脓血和伤口。他的自画像放在半明半暗的地方，让他看见下巴下面有个领章。“疯狂！疯狂！”他大声嚷道，脚跺着地，把这些杂乱的图像驱走。但是他的双手索索直抖，膝盖下面的地面在摇晃。他不得不坐下，坐在小板凳上，缩成一团，直到他妻子叫他去吃午饭。

每一口饭都噎住他。上面，在嗓子眼里，塞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每次都先得把它咽下去，而它每次又翻了上来。他弯着身子默默无语地坐着，发现妻在观察他。突然他感到妻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上。“你怎么了，费迪南？”他没有回答。“你是不是得到坏消息了？”他只是点了点头，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军方的消息？”他又点点头。妻沉默了，他也沉默不语。这个思想一下子挺立在屋里的什物中间，粗大而又沉重，把一切全都挤到一边。它抻手抻脚黏黏糊糊地贴在刚动过的饭菜上，它像一只潮乎乎的蜗牛，爬到他们的脖子上，使他们直打寒噤。他们不敢彼此对望，只是弯着腰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这个思想形成的难以忍受的重负就压在他们身上。

最后，妻问道——她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们叫你去领事馆了？”——“是的。”——“你去吗？”他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不过我不去不行啊。”——“为什么不去不行？你在瑞士，他们没法对你发号施令。你在这儿是自由的。”他从咬紧的牙齿缝里恶狠狠地喷出一句：“自由！在今天谁还有自由？”——“每个想要自由的人都有自由。你尤其自由。这是什么？——”她把他放在面前的那张纸轻蔑地扔在一边。——“这对你有什么约束力，这张废纸，一个可怜见的官厅书记员涂过的废纸，对你，对你这个活生生的人，对你这个自由自在的人有什么约束力？它能把你怎么样？”——“这张纸是没有力量，但是把它寄来的人可有力量。”——“是谁把它寄来的？是哪一个人寄来的？那是部机器，是架巨型的杀人机器。可是它抓不住你。”——“它抓住了千百万人，为什么偏偏抓不住我？”——“因为你不愿意。”——“那些人也不愿意。”——“可是他们当时没有自由。他们是站在枪林当中，所以他们就去了。但没有一个是自愿去的。没有一个人会从瑞士回到这地狱里去。”

妻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因为她看到，他很痛苦。她心里涌上一股同情，就像是对一个孩子。

“费迪南，”妻说道，依偎着他，“你现在设法头脑冷静地想想。你吓坏了，我明白，这阴险的野兽突然扑到你身上，这是会使人惊慌的。可你想想，我们是估计到这封信会来的。我们谈这种可能性已经谈了上百次。我为你感到骄傲，因为我知道，你会把它撕成碎片，你不会让你自己去干杀人勾当。你不知道吗？”——“我知道，鲍拉，我知道，但是……”——“你现在别说话。”她催促道，“你现在不知怎么搞的，已经给抓住了。想想我们的多次谈话，想想你写的那份材料——就在写字台左边的抽屉里——你在这文件上宣称，永远也不拿起一件武器。你已经下定决心……”他跳起身来。“我从来就不坚定，从来就心里没底。一切都是谎言，是躲避我的恐惧。我说这些话是为了自我陶醉。可是这一切只有在我还自由的时候才是真的。我从来就知道，他们一叫我，我就变得软弱。你说的吧，我在他们面前发抖？他们可什么也不是啊——只要他们没有真的到我心里去，否则他们就是空气，空话，什么也不是。可是我在自己面前发抖，因为我一向知道，他们一叫我，我就会去。”——“费迪南，你要去吗？”——“不，不，不。”他一跺脚，站了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愿意。可是我会违反我自己的意志去的。他们的威力的可怕之处，就是你会违背自己的意志，违背自己的信念去为他们效劳。如果你还有意志的话——可是你手里刚拿到这么一张纸，你的意志就化为乌有，你就服从。你又变成一个小学生：老师一叫，你就站起来，浑身发抖。”——“可是费迪南，谁在叫你呢？是祖国吗？是个书记员在叫你！一个百无聊赖的办公室的奴隶！再说，即便是国家也没权力强迫一个人去杀人啊，没有权力……”——“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再引证托尔斯泰的话吧！我可知道一切论据啊：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不相信他们有权力叫我去，不相信我有责任跟他们走。我只知道一种责任，那就是做人、工作。我在人类之外，别无祖国，我没有杀人的野心，这一切我都知道，鲍拉，这一切我和你一样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他们已经抓住了我，他们在叫我，我知道，尽管有上述种种，我还是会去。”——“为什么？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他呻吟道：“我不知道。也许因为现在世界上疯狂比理性更强。也许因为我不是英雄，正因为如此，我不敢逃走……我没法解释这事，这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力：我没法砸烂这勒死了两千万人的锁链。我做不到！”

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他们头上的时钟走来走去，活像一个站在时间岗亭前的哨兵。妻在微微地哆嗦。“有人在叫你去，这我明白，虽然我并不理解。可是难道你就没有听见这里也有呼唤你的声音吗？难道这里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留恋？”他猛地跳了起来。“我的画？我的工作？不！我已经没法再作画了。今天我就感觉到这点。我已经生活在那边，不再生活在这里。现在，当全世界都变成瓦砾的时候，再为自己工作，这是犯罪。不该再为自己感受，不该再单单为自己生活！”

她站起来，转过身去。“我从来也不认为，你是单单在为自己生活着。我以为……我从前以为，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她说不下去了，泪如泉涌，使她语不成声。他想安慰她。可是在她的眼泪后面射出的却是愤怒，把他吓退了。“去吧。”她说道，“你去呀！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还抵不上这一张废纸。那么你要走，你就走吧。”

“我不想去，”他用拳头无奈而愤怒地敲着桌子，“我不想去。但是他们要我去。他们坚强，而我软弱。他们几千年来锻炼了他们的意志，他们组织严密，诡计多端，他们早有准备，像个晴天霹雳，向我们袭来。他们有意志，而我只有神经。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斗争。你没法对付一台机器。倘若他们是人，你还可以抵抗。可这是一部机器，一部屠夫的机器，一台没有灵魂的工具，既没心脏，也没理性，你没法反抗它。”

“要是非反抗不可，是能够反抗的。”她现在像疯了似的叫道，“你不能反抗，我能！你要是软弱，我可不软弱，我不会屈服于这样一张破纸，我不会为了一句话把活生生的一条命送掉。只要我还能影响你，你不会去的。你病了，我敢保证。你是个神经质的人，盘子碰出声音，你就会吓一跳。每个医生都会看出这一点。你就在这儿进行体检吧，我跟你一起去，我将把一切都告诉医生。他们一定会放过你。你必须抵抗，咬紧牙关，坚决贯彻你的意志。你想想雅诺，你那位巴黎朋友：他让人把他关在疯人院里，观察了三个月，他们用检查来折磨他，可是他挺过来了，直到他们把他放掉。你必须表示不愿意。千万不能投降。事关全局：别忘了，他们要你的命，你的自由，你的一切。你必须抵抗。”

“抵抗！怎么能抵抗？他们比所有的人都强，他们是全世界最强大的。”

“这话不对！只有在大家都愿意跟他们走的时候，他们才强大。人总比概念强大，但他必须保持他的人格，有他自己的意志。他必须知道他是人，想永远做人。那么，他们现在用来麻醉人的所有的话，祖国啦，责任啦，英雄业绩啦，全都会变成空话，发出血腥味，发出温热的活生生的人血的血腥味。你老实说吧，难道你的祖国就像你的生命一样重要？难道一个换了君主的省份，对你来说就和你用来作画的右手一样亲近？我们用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的鲜血在我们心里树立一种无形的正义，你除了相信这种正义之外，还相信什么别的正义吗？不，我知道，不信！因此如果你要去，你是在对自己撒谎……”

“我不愿意去……”

“这不够，你已经根本没有自己的意志，你让人家决定你的意志，这就是你的罪行。你把自己交付给你深恶痛绝的东西，你为此投入你的生命。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干你自己信仰的事情？为你自己的思想流血——那好！可是为什么为别人的思想去流血？费迪南，别忘了，如果你有足够的意志，愿意保持自由，那么，那边的那些人会是什么呢？凶恶的傻瓜而已！如果你意志不够坚强，他们抓住你了，那你自己就是个傻瓜。你自己老是对我说……”

“是的，我说过，一切都说过，胡说一气，胡说一气，为了给我自己壮胆。我说过大话，就像孩子在阴森的树林里，因为心里害怕而唱歌一样。这一切都是谎话，现在我毛骨悚然地感觉到了这点。因为我一直知道，他们要是叫我，我就去……”

“你去？费迪南！费迪南！”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去了——它已经走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心里的什么东西站了起来，像学童站在老师面前，浑身哆嗦，百依百顺！与此同时说的话，我全都听见，我知道，你的话一点不错，千真万确，符合人性，十分必要——这是我唯一该做，必须做的事情——这点我明白，我很明白，因此如果我去，那就非常卑鄙。但是我要去，我已经鬼迷心窍了！你瞧不起我好了！我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非去不可！”

他用两个拳头猛敲着面前的桌子。在他的目光里闪烁着一些迟钝的、兽性的、囚徒似的东西。她不敢直视他。她爱他，唯恐自己会瞧不起他。餐桌上的饭菜还没撤走，放着的肉已经冷却，活像死尸，面包又黑又皱，活像炉渣。饭菜闷热的蒸汽弥漫整个房间。她感到一阵恶心，直冲咽喉，对一切都感到恶心。她推开窗户。空气涌入房内；三月份湛蓝的天空在她轻轻抽搐的肩上升起，朵朵白云掠过她的秀发。

“看，”她说道，声音更低，“往外看！只看一次，我求你了。也许我说的话，并不全对。话总说不到点子上。不过我现在看到的，却是千真万确的，它不会骗人。山下有个农夫在扶犁，他年轻，强壮。为什么他不让别人把他杀死呢？因为他的国家没有打仗，因为他的田地离开那边有一段距离，那边的法律就不适用于他。你现在就在这个国家，那边的法律也管不着你。一项看不见的法律，只在若干个计程碑以内有效，越过这些碑石就不再有效，这样的法律能是真的吗？看到这里的和平景象，你难道感觉不到这种法律的荒唐？费迪南，你瞧，湖上的天空是多么晴朗，你瞧，这缤纷的色彩，正等着大家去观赏愉悦，你到窗边来，再对我说一遍，你愿意去……”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知道我不愿意去！干吗非要我看这些？我什么都知道，都知道，都知道！你只是折磨我！你说的每句话都使我痛苦。什么都对我无济于事！无济于事！”

看到他这样痛苦，妻子心软了。同情使她力量消失。她轻轻地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费迪南……他们要你什么时候……到领事馆去？”

“明天！其实，昨天就该去了。但是这封信没送到我手里。他们今天才找到我。明天我非去不可了。”

“你明天要是不去呢？让他们等好了。他们在这儿拿你无可奈何。我们对这事并不着急。让他们等上八天吧。我写信告诉他们，你病倒在床上。我哥哥也这样干过，从而赢得了两个礼拜时间。最糟的情况，无非是他们不相信你，把领事馆的医生派到山上来。跟这位医生也许可以谈谈。不穿制服的人，总有更多的人性。也许他看见了你的画，认识到这样一个人是不该上前线的。就算这帮不了忙，至少也赢得了八天时间。”

他默不作声，妻感到，这沉默是反对她的意见。

“费迪南，答应我，你别明天就去！让他们等着。你得做点精神准备。你现在六神无主，他们爱怎么摆布你就怎么摆布你。明天没准他们还比较强大。过了八天，说不定你就比他们坚强。你想一想，这样做，我们往后的日子会多么美好。费迪南，费迪南，你听见了吗？”

她使劲摇晃他的身子。他目光空空洞洞地望着她。在这呆滞茫然的目光里，没有一点她说的话的痕迹。只有从她不知道的深处升起的恐惧和惊慌。渐渐地他才把心思收回来。

“你说得有道理，”他终于说道，“你说得对。这事不急。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说得对。我明天肯定不去。后天也不去。你说得对。难道这封信一定会找到我？我就不能出门去远足吗？我就不许生病吗？不行——我给那个邮差签了字。不过这没关系。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想想！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机械地重复着，但是听上去并不完全信服，“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完全心不在焉地，思想迟钝地老重复着这句话。妻感觉到，他的思想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远远离开这里，早就跟那边的人在一起，早就置身于厄运之中。这没完没了的“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只是从嘴唇边滑出来的一句话而已，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听见他还一连几个小时在房里踱来踱去。就像一个俘虏囚禁在他的牢房里。

晚上他仍然碰都没碰他的晚餐。他身上有一股子僵硬呆滞，心不在焉的神气。直到夜里，妻才在身边感觉到他活生生的恐惧；他紧紧搂住妻的柔软温暖的肉体，仿佛想逃到妻的身上，他热烈地抽搐着把妻紧紧搂在怀里。可是妻明白，这不是爱情而是遁逃。一阵痉挛，在他一阵热吻之中，妻感觉到一滴眼泪，苦涩带有咸味。然后他又默不作声地躺着。有时候妻听见他在呻吟，于是把手伸过去给他。他握住妻的手，仿佛在她手上找到了依傍。妻不说话；只有一次，妻听见他抽泣，便想安慰他：“你不是还有八天吗。现在别想这事。”——可是妻自己也感到羞愧，竟然劝他去想别的事情，因为从他冰凉的手狂跳的心，她感觉到，只有这一个思想占据了他，并且对他发号施令。没有任何奇迹能把他从这个念头中解救出来。

在这屋子里，沉默和黑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全世界的惊恐都冷冰冰地集中在这四壁之间。只有挂钟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着，这钢铁的哨兵，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妻知道，每走一步，这个人，她身边的这个心爱的活生生的人就离她远一步。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跳了起来，把钟摆握住。现在再也没有时间了，只剩下恐惧和沉默。他们两个默默地躺着，挨在一起，一宿无眠，直到天明。在他们心里，思潮起伏，一刻不停。

他起床的时候，还依然是冬日清晨，光线昏暗，绒毛一样的寒霜浓雾沉重地笼罩在湖上，他迅速地披上衣服，犹豫不决、茫无头绪地从一个房间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接着又走回来，直到他突然一把抓起帽子和大衣，轻轻打开屋子的大门。后来他常常回忆起，他的手碰到冰冷的门索索直抖，他胆怯地回头张望，看是否有人在一旁窥探他的行动。果然，他的狗像看见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偷似的向他扑来，认出是他，又低下头来温顺地让他爱抚，然后拼命地摆动尾巴，只想能陪他同行。可是他摆手把它赶了回去——他不敢出声。接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慌张，就突然沿着羊肠小道，快步走下山去。有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看他的房子慢慢消失在雾气之中，然后他又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他跑了起来，磕磕绊绊地，仿佛有人在追他。他一直跑到山下的车站，到那儿才停住脚步，汗湿的衣服冒出热气，额上沁出了汗珠。

有几个农民和普通人站在车站上，他们都认识他，向他问好。有的人似乎情绪不坏，想和他攀谈，可是他躲开他们，缩到一边。他心里又羞又怕，现在没法和人家谈天。然而面对着这潮湿的铁轨空等一气，他又感到痛苦。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站上一架磅秤，扔进去一枚硬币，望着挂在指针上面的那块小镜子，看见自己气色灰败、汗水淋漓、直冒热气的脸，一直等他走下磅秤，钱币在秤里掉下，叮当乱响，他才发现，他忘了看指针标的数目字。“我疯了，完全疯了。”他轻轻地喃喃自语。他对自己感到恐惧。他坐在凳子上，想强迫自己把所有的事情想想清楚。可是信号钟声在他身边猛然响起，吓得他直蹿起来。火车头已经在远处吼叫。列车轰隆轰隆地开来，他跳进一节车厢，有张报纸脏兮兮地掉在地上。他捡起报纸，直瞪着它，却不知道在读些什么。他只看见自己的双手拿着报纸，抖得越来越厉害。

列车停住。苏黎世到了。他摇摇晃晃地下车。他知道，那无形的力量要带着他到哪儿去，他感觉到他自己的意志在进行反抗，可是软弱无力，越来越弱。他还不时进行小小的意志力的检验。他站在一个广告牌前面，强迫自己从头到尾把这广告读上一遍，以此证明他还能自由地控制自己。“我不着急。”他小声地对自己说。可是这句话还挂在这喃喃自语的唇上，那无形的力量已经带着他往前走去。他心里烦乱不堪，焦躁异常，就像一台马达，催他向前。他束手无策，东张西望，想找一辆汽车。他的双腿一个劲地哆嗦。有辆汽车从旁开过。他叫住车子，跳了上去，像个自杀的人一头栽进河里。报了街名：领事馆的那条街。

汽车呼的一下驶去。他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风驰电掣般驶向深渊。他觉得汽车以高速度把他带向他的命运，这速度给他一种轻微的快感。这样被动地待着，他觉得很舒服。车已经停住。他下车付了钱，跨进电梯。不知怎的，这种快感又一次出现，这样机械地让人驱车疾驰，并且被电梯带着直往上升，仿佛不是他自己在干这一切，而是一股力量，那陌生的捉摸不定的力量，在强迫他这样干。

领事馆的门还关着。他摁了一下门铃。没人回答。他的心猛地一抽：回家，快走，快下楼梯！可是他又摁一次门铃。门里响起拖沓的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仆人折腾半天把门打开，穿着衬衫，手里拿着抹布，显然是在打扫各个办公室。“您要干吗……”仆人没好气地冲着他嚷道。“通知我……到领事馆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居然在一个仆人面前这样语无伦次，他又感到无比羞愧。

仆人生气地转过身子，放肆地说道：“您就不能念一念下面牌子上写的：办公时间是十点至十二点，现在这儿没人。”不等他说话，仆人就砰的一下把门关上。

费迪南站在那里，缩成一团。心里感到羞愧。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十分。“疯了！我是疯了！”他嗫嚅地说道。像个年迈苍苍的老人，哆哆嗦嗦地走下楼梯。

两个半小时——这段空白的时间他觉得可怕，因为每等一分钟，他就感到耗去一分力量。现在他振作起来，有所准备，一切都预作周密思考，每句话都要说得恰当妥帖，整个场面都在心里预演了一遍。可现在这两个小时像道铁幕落在他和他那贮存的力量之间。他惊慌失措地感到，心里的全部热劲已经消散，想好的话在仓皇遁逃之际奔突乱窜互相碰撞，一句一句地从他的记忆里抹去。

他原来是这样设想的：他一到领事馆，立即让人通报要见负责军事事宜的处长，他和此人有一面之交。有一次他在朋友那里认识了这位处长，并且和他谈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不论怎么说，他反正认识他的对手，一个贵族分子，穿着时髦，善于交际，自以为态度友好，为此沾沾自喜。喜欢表现自己为人慷慨，心胸宽大，竭力不使自己以官员的面貌出现。这些人都有这种虚荣心，他们不知怎的都希望被人看成是外交官，是能够自己做主的人物，费迪南就打算押宝押在这一点上：让人通报，带着社交界彬彬有礼的风度，先和此人泛泛地谈谈一般性的事情，然后问起他夫人是否安好。这位处长必然会给他让座，递上香烟，然后看他沉默不语便客客气气地问道：“有什么事我能为阁下效劳？”得由这位处长开口问他，这点很重要，不可忘记。接着他就相当冷漠，无动于衷地答道：“我收到一封信，要我到M市去进行体检。这想必是个误会。我当时曾经明确无误地被宣布是不适合服兵役的。”这话必须说得非常冷淡，让此公马上看出，他把这件事只看成小事一桩。这位处长紧接着便——他很熟悉这人漫不经心的神气——拿起这封信来，向他解释，这次只不过是复查，他想必在报纸上早已看到过军方的要求，以前体检不合格的人这次也得报名参加。接着他就又一次非常冷淡地耸耸肩膀，说道：“原来如此！我根本不看报，我没那份时间。我得工作。”对方想必马上就会看出，他对这场战争是多么漠不关心，是多么自信，多么无拘无束。这位处长当然得向他解释，他必须服从这个要求，处长本人对此深表遗憾，不过军事当局以及其他等等，说到这里，大概是态度严厉的时候了。“我明白，”他必须这样说，“可是我现在完全无法中断我的工作。我已经和人家有约在先，要举办一次我个人全部作品的画展，我不能把我的合作者弃之不顾。我说了话就要讲信用。”他接着要向这位处长建议，或者推迟他体检的日期，或者让这里领事馆的医生为他复查。

到此为止，一切都蛮有把握。从这里开始，便会出现几种可能性。要么这位处长干脆利索地表示同意，那么至少赢得了时间。可是万一此人客客气气地——以那种冷冰冰的、躲躲闪闪的神气突然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向他解释，这可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无法通融。那就必须显出坚决的态度。他必须首先站起身来，走近桌子，声音坚定，必须非常非常坚定，不屈不挠，以一种发自内心的果断口气说道：“这点我明白，不过请您记录在案，本人由于经济方面的责任，无法立即应召，我得先尽这道义上的责任。为此推迟三周。本人自担风险。不言而喻，本人并不想逃避对祖国应尽的义务。”对于这几句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话，他特别得意。“记录在案”“经济方面的责任”——这些词听上去就事论事，全是公文的腔调。倘若这位处长还让他注意这件事情法律上的后果，就该把嗓音变得更加严峻，冷漠地及时了结这段公案。“我懂得法律，也很清楚法律上的后果。但是对别人的承诺，对本人来说便是最高的法律。为了遵守这个法律，本人必须承担任何风险。”然后迅速地鞠一躬，干脆利索地中断这次谈话，向门口走去！必须让他们看看，他并不是普通的工人或者学徒，等着人家打发他走，而是一个自己做主的人，谈话什么时候结束，由他做出决定。

他踱来踱去，把这场该说的话默默地背诵了三遍，整体结构，语气他都非常满意，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盼着那个时刻到来，就像演员等着人家暗示，好接着说出自己的台词一样。只有一处他还觉得不太称心：“本人并不想逃避对祖国应尽的义务。”谈话必须多少有点爱国主义的客气成分，这点必须要有，以便让人家看到，他并不是执意违抗，不过还没做好准备，他虽然承认——当然只是在他们面前承认——这必要性，但并不认为适用于他自己。——“爱国主义的责任”——这个词书卷气太重，太像陈词滥调。他考虑了一下，也许换成：“我知道，祖国需要我。”不行，这更可笑。或者最好是：“我并不想逃避祖国对我的召唤。”这样是好一些。不过也不行，这一处他不喜欢。奴气太重，这样鞠躬，身子多弯了几厘米。他继续斟酌。最好说得非常简练：“我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对，这才对。这句话可以翻过来倒过去，可以理解也可以误解。听上去简洁明确。这句话完全可以说得独断专行：“我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几乎像是个威胁。现在一切都很妥帖。但是，他又神经质地看了看表。时间还是过得太慢，现在才八点。

他沿着马路信步向前，不知道往哪儿去。于是他走进一家咖啡馆，想看看报纸。可是他感到，那些字句使他心烦，报上也到处写着祖国和责任，这些词句扰乱了他的方案。他喝了一杯甜酒，又喝第二杯，为了压一压他喉咙口的苦味。他苦思冥想如何打发这些时间，一面把他假想的谈话碎片一而再地拼凑起来。突然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没刮脸，我没刮脸！”他急忙跑到对面理发馆去，剃头，洗发，花去了他半小时的等待时间。接着，他又想起，他必须穿着时髦。这在领事馆里非常重要。他们对穷鬼才趾高气扬，呼幺喝六，你要是衣着时髦，谈笑自若，举止潇洒，他们就立刻对你另眼相看。这个想法使他陶醉。他让人家把他的外套刷得干干净净，跑去买了一副手套。他挑来挑去，费了不少心思。黄颜色，不知怎的过于扎眼，太像花花公子；珠灰色收敛些，效果更好。然后他又在马路上瞎逛。在一家裁缝铺的镜子面前，他把自己端详一番，正一正领带。手上还显得空空的，他忽然想到，拿根手杖可以使他的访问显得随随便便，满不在乎。他又赶快跑过去，挑选了一根手杖。等他走出商店，钟楼上正好敲响九点三刻。他再一次背诵他的台词。棒极了。新的版本是：“我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现在这是最强有力的一句。他现在心里有底，非常坚定地迈开大步，跑上楼梯，轻快得像个男孩。

一分钟以后，仆人刚把门打开，他心里猛地一惊，感到他可能打错了算盘，这使他心烦意乱。一切都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他问起那位处长，仆人对他说，秘书先生有客。他得等一等。说着，不大客气地指了指一排椅子当中的一张，已经有三个人苦着脸坐在那儿。他愤慨地在座位上坐下，心含敌意地感觉到，他在这儿只不过是处理一件事情，了结一个问题，只不过是个案件。他旁边的人在互相诉说他们藐小的命运；其中一个哭腔哭调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在法国拘留营里关了两年，这儿人家也不愿预支他回国的路费；另一个抱怨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人帮他找一份工作，他有三个孩子。费迪南气得心里直颤：他们是让他坐在申请救济者的座位上。他发现，这些小人物低三下四可又怨气冲天的样子不知怎的惹他冒火。他想把那番讲话再从头到尾理它一遍，可是这些家伙的胡言乱语扰乱了他的思路。他恨不得冲着他们大叫：“住口，你们这些无赖！”或者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打发他们回家，但是他的意志完全瘫痪，他和他们一样，手里拿着帽子，跟他们坐在一起，另外，不断的人来人往，在房门口进进出出，也使他心乱如麻。每个人走来他都担心是个熟人，会看见他在这儿坐在申请救济者的座位上。只要有扇门打开，他心里就已经跳了起来，做好准备，然后又失望地缩了回去。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他现在必须走掉，赶快逃走，趁他的精力还没有完全消失。有一次他振作起来，起身对那个像警卫一样站在他们身边的仆人说道：“我可以明天再来。”可是仆人却安慰他：“秘书先生马上就有空了。”他的膝盖立刻弯了下来。他在这儿是个俘虏，没有反抗。

终于衣裙窸窣作响，一位太太走出门来，满脸笑容，神气活现地以一种优越的目光骄矜地从等候着的人们身旁走过。仆人已经在喊：“秘书先生现在有空了。”费迪南站起来。他发现他把手杖和手套放在窗台上了，可是发现得太晚，要返回去已不可能，门已经打开，回头看了半眼，被这些杂乱无章的思想弄得昏头昏脑，就这样，他走了进去。处长坐在办公桌旁看什么东西，现在抬头匆匆看了一眼，和他点点头，并没有请这位等着的来者坐下，客气而又冷淡地说道：“啊，我们的艺术大师[4]。马上就完，马上就完。”他站起来，向旁边的房间叫道：“请把费迪南·R的档案拿来，前天就办好了，您知道的，召集令已经寄上。”说着他已经又坐了下去，“连您也要离开我们了！好吧，但愿您在瑞士的这段时间过得很好。话说回来，您气色很好。”说着已经在匆匆地翻阅文书给他拿来的档案，“前往M市报到……对……对……没错……一切都没问题……我已经叫人把证件都准备好了……您大概用不着旅费补偿金吧？”费迪南站着，心里没底，听见自己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用……不用。”处长在那张纸上签了名，把纸递给他：“原来您是应该明天就起程的，不过事情也不是那么急如星火。让您最后一幅杰作上的油彩干一干吧。倘若您还需要一两天来处理一下您的各种事情，就由我来承担责任吧。祖国也不在乎这一两天。”费迪南感到，这是一个玩笑，应该对此微笑一下，他的确怀着内心的恐惧感觉到，他的嘴唇彬彬有礼地弯了一弯。“说几句，我现在得说几句。”他心里在翻腾，“别像根棍似的这样站着。”终于他挤出了两句：“应征入伍的命令就够了……我另外……不需要护照了吗？”“用不着，用不着。”处长笑道，“在国境线上不会有人找您麻烦的。再说，您已经报到了。好吧，一路平安！”处长把手伸给他。费迪南感到这是打发他走。他眼前一黑，赶快摸到门边，心里直犯恶心。“往右，请往右走。”他身后的声音说道。他走错门了。处长这时已经给他把那扇正确的出去的门打开，他在神志昏乱之中觉得看见处长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谢谢，谢谢……您不必费心了。”他还结结巴巴地说道，而对自己这种多此一举的礼貌心里直冒火。刚走到外面，仆人把手杖和手套递给他，他就想起：“经济方面的责任……记录在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羞愧过：他还向此人表示感谢，彬彬有礼地表示感谢！但是他连愤怒也愤怒不起来。他脸色苍白地走下楼梯，只感到走路的并不是他自己。那股力量，那股陌生的，毫无怜悯之心的力量，已经攫住了他，这股力量把整个世界踩在自己脚下。

下午很晚他才回到家里。他脚后跟作痛，一连几小时，他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三次路过家门又退了回去；最后他想从后面通过长满葡萄的山坡，从隐蔽的小道溜回家去。可是那条忠实的狗已经发现了他。它狂吠乱叫，扑到他身上，热情地猛摇尾巴。他的妻子站在门口，他一眼就看出，她什么都知道了。他一句话也不说，跟着妻走了进去，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可是妻没有发火。她并没有看他，显然避免使他痛苦。妻把一些冷肉放在桌上。他顺从地坐下，这时妻走到他的身边。“费迪南，”妻说道，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你病了。现在没法和你说话。我不想责备你，你现在的行动可不是发自内心，我感觉到你是多么痛苦。但是有一点请你答应我，在这件事上，你事先不和我商量，请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他沉默不语。他妻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激动。

“我从来没有干预过你的个人事务，让你一直有做出决定的充分自由，这曾是我的荣誉感之所在。但是你现在不仅在玩弄你自己的生命，也在玩弄我的生命。我们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来建设我们的幸福，我不会像你这样轻易地把我们的幸福放弃，为了国家，为了杀人，为了你的虚荣心和你的软弱。不会把它放弃给任何人，你听见了吗，不会给任何人！你在他们面前软弱，我可不软弱。我知道这关系到什么。我绝不让步。”

他一直一声不吭，这种奴性十足自觉有罪的沉默，渐渐使妻冒起火来。“我不会让一张破纸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东西，以谋杀告终的法律我是概不承认的。我不会在任何衙门面前折断我的脊梁骨。你们这些男人现在都被各种意识形态给毁了，想的是政治和伦理，我们女人的感觉却直截了当。我也知道祖国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今天她是什么：是谋杀和奴役，你可以属于你的人民，但是如果各国人民都发疯了，你用不着和他们一起发疯。如果你对他们来说只是数字、号码、工具、炮灰，我却觉得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拒绝把你交给他们。我不放弃你。我从来没有狂妄自大到为你做出什么决定，但是现在，我有责任保护你；迄今为止我一直是个头脑清楚的人，知道心里想干什么，而现在你已经变成了一部昏头昏脑、破烂不堪、只会尽责任的机器，意志力已经完全被摧毁，就和那边的千百万牺牲品一样。他们为了逮住你，已经抓住了你的神经，可是他们把我给忘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强。”

他径自呆滞地沉默不语。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力，既不抵抗别人，也不抵抗她。

妻挺直了身子，像一个战士准备战斗。她的嗓音坚定、果断，充满力量。

“他们在领事馆跟你说了些什么？我要知道。”这句话就是一道命令。他疲惫不堪地拿出那张纸，递给她。妻皱起眉头读了一遍，咬紧牙关。然后带着鄙夷的神情把它扔在桌上。

“这些先生们倒挺着急的！明天就得走！你大概还向他们表示了感谢，把脚后跟碰得咔嚓一响，摆出唯命是从的样子。‘明天前去报到’！前去报到！还不如说：前去做奴隶。不，还没有到这种地步！还远远没到这种地步！”

费迪南站起来。他脸色苍白，他的手痉挛地抓住沙发。“鲍拉，咱们别自己骗自己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找不到出路。我曾经试图反抗。可是不行。我就是——这张纸。即使我把它撕成碎片，我也依然是它。别再让我心烦了。反正在这儿没有自由。每个小时我都会感到，在那边有什么在召唤我，在摸索着找我，在拉我，拽我。到了那边我会感到轻松些，在监狱里也会有一种自由。只要你还在国外，觉得自己在逃来逃去，你就一直不会觉得自由。再说，为什么马上就想到最坏的结果？他们第一次把我退回来了，为什么这次就不会把我退回来呢？说不定他们不发武器给我，我甚至可以肯定，我会得到某种轻松的差使。为什么马上就想到最坏的可能性？也许根本就不是这么危险，也许我会交上好运。”

他的妻子寸步不让。“现在问题已经不在这里，费迪南。不在于他们给你的差事轻松或者沉重。而在于你是否为你深恶痛绝的人去效劳。你是否愿意违背你的信念，参与这世界上最大的犯罪行为。因为谁不拒绝，谁就是帮凶。你可以拒绝，所以你必须拒绝。”

“我能拒绝？我什么也不能，什么也干不了啦！从前使我坚强的一切，我对这种疯狂的反感，仇恨和愤怒，这一切，如今把我压垮了。别折磨我了，我求你，别折磨我，别跟我说这样的话。”

“不是我说这样的话。你应该对自己说，他们没有权利来支配一个活人。”

“权利！好一个权利！现在这世界上哪儿还有权利？人家已经把权利给谋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可是他们，他们却有权力，现在权力就是一切。”

“他们为什么拥有权力？因为你们把权力给了他们。你们胆怯一天，他们就拥有权力一天。人类现在称之为怪物的一切，是由世界各国十个意志坚强的人组成的，十个人又可以把这一切加以摧毁。一个人，一个活人若不承认这权力，这权力就得完蛋。可是只要你们缩着脖子说，也许我能滑过去，只要你们躲来躲去，想从他们指缝中溜过去，而不是一举击中他们的心脏，那么你们就一直是他们的奴才，不配有更好的待遇。一个人，如果他是个男子汉，就不能自己趴倒在地；你得说‘不’，而不是任人宰割，这才是你今天唯一的责任。”

“可是鲍拉……你想什么……我应该……”

“如果你心里说‘不’，你就应该说‘不’。你知道，我爱你的生命，爱你的自由，爱你的工作。可是如果你今天对我说，我必须到那边去，跟手枪去诉说权利，如果我知道，你非这样做不可，那我将对你说：你去吧！可是如果你为了一个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回国去，由于软弱，由于神经质，由于抱着可以滑过去的希望，那我就看不起你。是的，我就看不起你！你若是作为人，为了人类，为了你的信念要回国去，我不拦你。可是为了在野兽当中去当个野兽，在奴隶当中当个奴隶，那我就坚决反对你回去。你可以为你自己的思想而牺牲自己，而不应该为了别人的疯狂。让那些相信这种疯狂的人去为祖国而死吧……”

“鲍拉！”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话说得太没遮拦了？你是不是已经感到下级军官在你背后用军棍抽你？你别害怕！我们还在瑞士。你要我沉默不语或者对你说：你不会出什么事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多愁善感了。现在事关全局，关系到我和你！”

“鲍拉！”他又试图打断她。

“不，我已经不再同情你。我是把你当作一个自由人才选择你，爱你的。我看不起软骨头和自欺欺人的家伙。为什么要我同情你？在你心目中，我算什么呢？一个军曹涂满了一张废纸，你马上就抛弃我，跟着他跑。可是我不让人家把我抛弃之后，又捡起来：现在你决定吧！是要他们还是要我！是看不起他们还是看不起我！我知道，如果你留下，我们会遭到沉重的打击，我将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们会阻止我们回国，可是我认了，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但是你现在如果把我俩拆散，那就是永远分手。”

他只是一个劲地呻吟。可是妻却因为怒火中烧而劲头十足。

“要我，还是要他们！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费迪南，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好好想想。我常常觉得很伤心，因为我们没有孩子。现在我第一次为此感到高兴。我不想给软骨头生孩子，不愿抚养战争的孤儿。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依恋你，而我却使你痛苦。但是我跟你说：这次出走不是演习，这是离别。你若是为了应征入伍，为了追随这些身穿制服的杀人犯而离开我，那这一去就不用回来了。我不和罪犯分享一个人，不和吸血鬼，不和国家分享一个人。有他无我。你现在自己选择吧！”

妻已经走到门口并且在身后把门使劲关上，他还浑身哆嗦地站着。门砰地一响震得他膝盖发软。他只好坐下缩成一团，脑子麻木，一筹莫展。脑袋无力地倒在两个握紧的拳头上。他终于爆发出来：他像一个小孩似的失声痛哭。

整个下午妻不再进房间，可他感觉到，她的意志就站在门外，敌意森然，全副武装。同时他也知道，那另一个意志，一个钢铁的驱动轮，冷冷地插进他的胸中，驱使他向前。有时候他试图把各个细节从头到尾细想一遍，可是思想老是集中不起来。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沉思，而这时候，他最后一丝安宁已经粉碎，他变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只感到他生命的两端似乎被超人的力量所抓住，在使劲地往外拽，他只盼能从中间断裂成两半。

为了找点事做，他去翻弄书桌的抽屉，撕掉一些信件，瞪眼看着另外一些信件，可一句话也看不明白，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动，又坐下去，烦躁使他跳起，疲劳又使他坐下，弄得他精疲力竭。他蓦地感到他的手正在整理旅途所需的物品，从沙发底下把背包拉出来，他直瞪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用不着他的意志，自己就目标明确地把这一切都做了。当背包突然收拾停当放在桌上的时候，他开始浑身发抖，他觉得两个肩膀变得沉重，仿佛这背包已经压在上面，里面装着这时代的全部重量。

门开了，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煤油灯。灯放在桌上，发出一圈亮光，照着准备好的背包。隐蔽的耻辱，如今被灯光照亮，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只是为防万一……我还有时间……我……”可是一道目光，凝固不动，坚如石头，毫无表情，打断了他说的话，使之消散。妻凝视着他，长达几分钟，牙齿咬着抿紧的嘴唇，残忍而又顽强。她一动不动，最后像要晕厥似的身子微微摇晃，把目光射到他身上。她唇边的紧张松弛下来。可是她背过身去，一阵抽搐从她的肩头传到全身，她没有回头，就离他而去。

几分钟后，使女走来，端来了他一个人的饭菜。他旁边惯常由妻坐的那个座位空着。他心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觉，一眼望过去，看到了残酷的象征：背包就放在小沙发上。他觉得，他已经走了，已经离去，对于这幢房子来说，业已死亡：墙黑黝黝的，煤油灯的光圈照不到墙上。屋外，在陌生的灯光后面，山风凛冽的夜晚使人感到压抑。远方一切都静谧无声，高邈的天空无言地覆盖着地面，只增添了寂寞之感。他感到，身边的一切，房子、景色、作品和妻子，一件一件地在他心里死去，他那波澜壮阔的生活也突然干涸，紧压着他那突突跳动的心脏。他突然感到需要爱情，需要温暖亲切的话语。他感到自己准备接受一切忠告，只要能重新回到往日生活的轨道上来。悲愁超过了阵阵涌来的烦躁，他像孩子似的渴望得到小小的温存，这使离别时高昂激越的感觉化为乌有。

他走到门口，轻轻地碰了一下门把。它动也不动。门上了锁。他迟疑地敲敲门，没有回答。他再敲一次。他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一切都沉寂无声。于是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一阵寒气向他袭来。他关了灯，和衣躺在沙发上，盖上他的毯子：他现在一心希望一切都坍塌和遗忘。他又一次仔细倾听。似乎觉得听见近处有什么声音。他向房门的方向谛听。房门僵硬地站在木头门框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的脑袋又倒了下去。

突然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他。他吓得直跳起来，可是惊吓很快就变成了感动。那条狗刚才跟着使女溜进门来，趴在沙发底下；现在蹭到他身边来，用温暖的舌头舔他的手。动物的无知的爱使他心里感到无比温暖，因为这爱来自已经死灭的宇宙，因为它是往日生活中最后一点还属于他的东西。他弯下身子像拥抱人似的抱着那条狗。他感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一点东西爱他，不轻视他。我对它来说还不是机器，不是杀人工具，不是驯服的软骨头，而是通过爱，互相亲近的人。他一个劲地用手温柔地抚摩那柔软的毛皮。狗跟他挨得更近，仿佛知道他的孤独。他们两个一起轻轻地呼吸，渐渐地都沉沉入睡。

等他醒来，他又神清气爽，在闪亮的玻璃窗外，是个晴朗的清晨的曙光：山风已经吹走了蒙在万物之上的阴影，湖面晶莹闪亮，映出远山白色的轮廓和连绵不断的山峦。费迪南一跃而起，由于睡过了头还有些晕晕乎乎，目光触及已经打好的背包，他就完全清醒过来。一下子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可是在大白天，一切显得轻松一些。

“我干吗把这背包打起来？”他问自己。

“干吗？可我还不想出门呢。现在春天来临。我要作画。并不是那么火烧眉毛。他不是自己跟我说了吗，还有几天时间。连动物也不会自己跑到屠宰场去。我妻子说得对：这是对她，对我，对大家的犯罪行为。说到底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如果我晚一些到达，说不定会关我几个礼拜禁闭，可是当兵不也是坐牢吗？我在社会地位上毫无野心。是的，我觉得，在这个奴役的时代不唯命是从是个光荣。我不再想出发了。我待在这儿。我要先为我这儿的风景作画，以便我日后知道，我曾经在什么地方有过幸福的时光。在这幅画没有装进画框之前，我是不走的。我不让人家把我像头母牛似的赶来赶去。我不着急。”

他拿起背包，把它挥动起来，扔到墙犄角里。他在扔的时候感到自己坚强有力，感到心情舒畅。他在他神清气爽之际，迫切想要试试他的意志力。他从皮包里取出那张纸，想把它撕掉，他把纸条展开。

可是真怪，这些军方的词句发出的魔力又重新控制住他。他开始读起来：“您务必……”这句话打到他的心上。这仿佛是道不容违反的命令。不知怎的，他感到自己摇晃起来。那无名的东西又从他心里升起。他的手开始索索直抖。力量消失净尽。不知从哪儿涌来一股寒气，就像吹过一道穿堂风，心里又感到不安，陌生意志那钢铁钟表的机簧又开始在他心里转动，所有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一直绷到手脚的关节。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钟。“还有时间。”他喃喃自语，可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指的是什么，是指驶向边境的早车，还是他自己定的期限。这种神秘的内心抽动犹如席卷一切的猛然退落的潮水，又冒了出来，比以往更加强烈，因为碰到最后的反抗，同时又心生恐惧，某种一筹莫展的恐惧，唯恐就要屈服。他知道：现在要是没有人拉住他，他就完了。

他摸到妻子房间的房门，使劲地侧耳倾听。毫无动静。他的指关节犹犹豫豫地敲敲门。一片沉寂。他再敲一次。仍是一片沉寂。他小心翼翼地摁下门把。门没上锁，可是室内空无一人，床上没人，被褥零乱。他吓了一跳。轻轻地呼唤妻的名字，没有回答。他更加不安：“鲍拉！”然后他满屋子大声喊叫，像一个遭到突然袭击的人：“鲍拉！鲍拉！鲍拉！”没有一点动静。他摸索着走进厨房。厨房里空无一人。他惘然若失，这可怕的感觉在他心里颤抖。他摸到楼上他的画室里，也不知是想干什么：是想向画室告别还是想让画室挽留住他。可是这里也没人。就是他那条忠犬也不见踪影。大家都抛弃了他，寂寞之感强劲地向他袭来，摧毁了他最后的一点力量。

他又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回到他的房间，抓起他的背包。不知怎的，他屈服于这无形的压力，反而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这是妻的过错，”他自言自语，“她一个人的过错。她为什么走掉？她应该留住我才对，这是她的责任。她完全可以救我于困境之中，可是她已经不愿再救我了。她看不起我。她的爱已经消失了。她让我跌倒：所以我就跌倒了。我的鲜血洒在她身上！这是她的过错，不是我的，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在房子前面，他再一次转过身去。是不是会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呼唤，一句充满爱情的话。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用拳头砸烂他心里那台叫人服从的钢铁机器。可是没人说话。没人呼喊。没人露面。大家都抛弃他了，他感到自己已掉进无底深渊。他蓦然心生一念，再走十步走到湖边，从桥上纵身跳下，没入宏大的平和之中，是不是更加好些。

教堂塔楼的钟声响起，沉重而又严峻。从平素如此可爱的晴空降下这严峻的呼声，像猛抽一鞭，把他惊起。还有十分钟：然后列车就要开来，然后一切就都过去，干净彻底，无可挽救。还有十分钟：可是他已经不再感到这十分钟是自由，他像有人追赶，拼命地向前奔去，摇摇晃晃，跑跑停停，气喘吁吁地向前跑，唯恐误车，吓得要命，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直到他突然跑到月台上，几乎和栏杆前的什么人撞个满怀，他才止步。

他大吃一惊。背包从他不住哆嗦的手上滑落。站在面前的是他的妻，脸色苍白，一夜没睡的样子，充满严肃悲哀的目光向他身上射来。

“我知道，你会来的。三天前我就知道了。可是我并不想离开你。从一清早我就等在这里，从头班车等起，我将在这儿等到末班车。只要我还有口气，他们就别想抓到你。费迪南，你好好想想啊！你自己不是说过，还有时间，干吗这么着急？”

他忐忑不安地直瞪着妻。

“只不过……我已经报名了……他们在等我……”

“谁在等你？奴役和死亡也许在等你。此外没有别人！你快醒悟吧，费迪南。你感觉一下，你现在还是自由的，完全自由，谁也没有力量控制你，谁也不能对你发号施令，你听见吗，你是自由的，自由的，自由的！我要千百遍地对你说，上万遍地对你说，每小时每分钟对你说，直到你自己也感觉到，你是自由的！自由的！自由的！”

“我求求你。”他轻声说道，两个农民从旁走过，好奇地转过头来，“别说得这么大声。人家都在看……”

“人家！人家！”她愤怒地叫道，“人家跟我有什么相干？要是你给炮弹打得血肉横飞，或者打断了腿，瘸着走回家来，人家帮得了我什么忙？什么人家，人家的同情，人家的爱，人家的感激，我一概嗤之以鼻——我只要你这个人，你这自由的活人。我要你自由，自由——符合人的身份，不要你去当炮灰……”

“鲍拉！”他想设法使这个冒火的女人息怒。妻将他一把推开，“你快给我丢开你那胆怯的、愚蠢的恐惧！我是在一个自由的国家，我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我不是奴才。我不放你回去做奴才！费迪南，你要是坐车走，我就扑在火车头前面……”

“鲍拉！”他又把妻抓住。可是她脸上突然显出痛苦的表情。“不，”她说道，“我不想撒谎。说不定我也太胆怯。千百万妇女在人家把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儿子拖走的时候，都太胆怯——没有一个女人做出她们必须做的事情。我们也中了你们怯懦的毒。要是你乘车走了，我将做些什么呢？呼天抢地痛哭一场，跑到教堂里去求上帝保佑你得到一个轻松的差使。然后说不定还去嘲笑那些没有去的人。在这个时代一切都有可能。”

“鲍拉。”他握住她的双手，“既然这是非干不可的事，你何必使我心情这么沉重？”

“要我让你轻松一点？不，就得让你心情沉重，无限沉重，要尽我所能地让你心情沉重。我站在这里：你必须用你的双脚把我踩烂。我绝不放你走。”

这时响起急促的信号钟声，他猛地惊起，脸色苍白，激动万分，抓起他的背包。可是妻已一把夺过背包堵在他面前。“给我。”他呻吟道。“绝不，绝不！”妻气喘吁吁地说道，一面和他争夺。旁边的农民围了过来，哈哈大笑。火上浇油，疯疯癫癫的喊叫声一阵阵飞来，正在玩耍的孩子也跑了过来。但他们两个还像拼命似的愤怒地使尽全身的力气争夺背包。

这一瞬间火车头长吼一声，列车轰隆轰隆地开进站来。突然他放下背包，头也不回，发疯似的慌慌张张、跌跌绊绊地越过铁轨，跑向列车，直冲一节车厢，跳了进去。周围响起哄然大笑，农民们高兴得尖声怪叫，向他大声喊道：“赶快跳开，她要逮着你了！”“快跳，快跳，她要抓着你了。”他们一个劲地催他往前快跑，他身后哈哈大笑的声浪像阵阵鞭挞，抽打着他的羞耻。这时列车已经开动。

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背包，人们的哄笑声向她劈头盖脑地袭来。她凝视着开得越来越快、渐渐消失的列车，没有一句告别的话语从车厢的窗口传来，一点表示也没有。突然眼泪夺眶而出，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蜷着身子坐在角落里，列车越开越快，他不敢向窗外看上一眼。他所拥有的一切，山坡上的小房子，连同他的画幅，桌椅和窗，他的妻子，狗和许多日子的幸福，都从窗外飞了过去，被列车行驶的速度撕成千百张碎片。他经常目光闪亮地观赏这开阔的景色，如今这派景色连同他的自由和他整个的生命都被远远地抛去。他觉得他的生命已通过他身上所有的血管流出体外，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这一张白纸，在他口袋里飒飒作响的一张纸，他就带着这张纸为命运的凶恶召唤所驱使，随风飘逝。

他只是迟钝而迷惘地感到，他遭遇到什么事情。列车员要看他的车票，他没有票，他像个梦游者似的说边境小镇是他的目的地，他毫无意志地又换乘另一次列车。他心里的那台机器做了这一切，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在瑞士边境站，边防官员要他出示证件。他把证件交给他们：他一无所有，只剩下这张白纸。有时候他心里还有一些已经失落的东西试图轻轻地提醒自己，从心灵深处，像从梦境中发出喃喃的声音：“向后转吧！你现在还自由！你并不是非去不可。”可是他血液里的那部机器并不说话，却强有力地激动他的神经和肢体，坚定不移地驱使他向前走，用一道看不见的命令：“你非去不可。”

他站在通向故国的转车车站的月台上，在昏黄的光线里，可以明显地看见有座桥横跨在河上：这就是边界。他那无所事事的感官试图理解这个字的含义；就是说在这一边，你还可以生存，呼吸，自由自在地讲话，按照自己的意志干活，从事严肃的工作。过桥走八百步，你的意志就从你的体内取出，就像从动物的体腔里取出它的内脏，你必须服从一些陌生人，并且把刀子扎进另外一些陌生人的胸膛。所有这一切便是这座小桥的含义，在两根横梁上面架起一百几十根木头桩子。于是便有两个汉子各穿一套式样不同、花花绿绿的荒唐服装，手执步枪站在那里守卫这座小桥。蒙眬的思绪折磨着他，他感到已不能清楚地思维，可是思想却继续向前滚动。他们在这根木头上守卫些什么呢？别让人从一个国家越境到另一个国家。谁也不许从那个刨去人们意志的国家溜到另一个国家去。而他自己，却居然愿意到那边去？是的，但是从另一个意义上，是从自由走向……

他停止思索。关于边界的思想把他催眠了。自从他凭着感官具体地看到边界，实实在在，由两个身穿军装百无聊赖的市民看守着，他就不大明白他心里的某些事情。他试图进行解释：正在打仗。可是只在对面那个国家才打仗——在一公里以外才有战争，或者说，一公里其实还差二百米的那边开始打仗。他忽然想起，也许还近十米，就是说，一千八百米还差十米[5]。不晓得什么疯狂的欲望在他心里蓦然出现，要调查一下这最后十米土地是否还有战争或是没有战争。这个念头很好玩，使他觉得很逗。不晓得在什么地方想必有一条线，真正的界线，要是往边境走去，一只脚踏在桥上，另一只脚还在地上，那么你算什么呢——还是自由人，或者说已经是士兵了？一只脚允许穿平民的靴子，另一只脚穿着军靴。越来越孩子气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乱躜乱拱。若是站在桥上，那就已过了边界，若是又跑回来，就该算是逃兵了？这水，它是好战的还是和平的？是不是河底某处也有一条线，按照不同国家的颜色画在当中？这些鱼呢，它们可以游到对面战争地区去吗？还有这些动物！他想到了他的狗，要是它也跟着来了，他们大概也得把它动员起来，它说不定得去拉机关枪，或者在枪林弹雨之中去寻找伤员。谢天谢地，它留在家里了。

谢天谢地！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赶快振作起来。自从他具体地看见了这条边界，这座介乎生死之间的桥，他便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运转起来，不是那台机器，而是一种想要醒来的认识，一种反抗。在另一条铁轨上还停着他来时乘坐的列车，只不过这段时间里火车头已换了方向。它那巨大的玻璃眼睛现在看着相反的方向，准备把列车再拉回瑞士去。这提醒他，现在可能还来得及：他感到，渴望回到业已失去的家的那根神经，本来已经死去，此刻又在他心里痛苦地蠕动，过去的那个他又开始在他身上出现。他看到那边，桥的那头站着的士兵，穿着陌生的制服，步枪沉重地挂在肩上，正毫无意义地踱过来踱过去。在这个陌生人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像。现在他才清楚地知道了他的命运。自从他懂得了这一点，他就看到他的命运里含有毁灭。他的生命在他灵魂里叫喊起来。

这时刺耳的信号钟声又频频响起，这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他那还犹豫不决的感觉。他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他要是乘上这辆列车，三分钟后，就驶过这两公里，开到桥边，越过桥去。他知道，他会乘车驶去的。再过一刻钟，他就会获救。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可是列车并不是从他浑身哆嗦地使劲窥望的远方驶来，而是从桥那边轰轰隆隆地慢慢地驶过桥来。一下子候车大厅便骚动起来，人们从各个候车室蜂拥而出，妇女们叫叫嚷嚷，直往前挤，瑞士士兵急急忙忙地排成一队。突然奏起音乐——他侧耳细听，惊讶不已，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乐声响亮，不会听错；奏的是《马赛曲》。为从德国开来的一次列车竟然奏起敌人的国歌！

列车轰轰隆隆地驶近，连声喘息，停了下来。大家都一拥而上，各个车厢的门都被猛地拉开，脸色苍白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灼热的眼睛里发出狂喜的光芒——身穿军装的法国人，法国的伤兵，敌人，尽是敌人！像做梦似的过了几秒钟，然后他才明白，这是一次运载交换伤员的列车，这些人是在这里获释的战俘，是从战争的疯狂中获救的人们。他们都预感到，了解到，感受到这一点；他们挥手致意，大声喊叫，纵声欢笑，尽管有些人的欢笑还包含着痛苦！一个伤兵摇摇晃晃、跌跌绊绊地踩着木制假腿走了出来，靠着一根柱子站住，喊道：“瑞士！瑞士！赞美上帝！”[6]妇女们抽抽搭搭地哭着，从一个窗口冲到另一个窗口，直到找到她们寻找的亲人。人们呼喊，抽泣，吼叫，人声嘈杂，乱成一片，不过，大家都情绪高昂，欢呼雀跃。音乐停止演奏。有几分钟之久，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汹涌澎湃的感情狂涛吼叫着，呼喊着，向众人头上袭来。

然后渐渐地安静下来，人们三五成群，幸福地聚在一起，沉浸在欢乐之中，语流迅急地互相交谈。有几个女人还呼喊着跑来跑去。护士们送来饮料和礼品。人们用担架把重伤员抬出车厢，他们扎着白色的绷带，脸色惨白，人们温柔地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他们，关切备至，极力宽慰。人间的全部悲惨都集中体现在这里：有的伤兵断肢截臂，袖子空空，有的憔悴不堪，有的严重烧伤。这是一代青年的残存部分，变得粗野而苍老。可是所有的眼睛都仰望上天，射出宽慰的光芒：他们大家都感到这次朝圣的旅程已达终点。

费迪南像瘫痪似的站在这批意想不到的来客中间，在胸口的那张纸下面，心脏又猛烈地跳了起来。他看见有副担架停在一边，离开人群，孤零零地，没人过问。他走过去，慢慢地，脚步踉跄地走到这个为别人的欢乐所遗忘的人身边。这个伤兵脸色灰白，脸上长满乱蓬蓬的胡子，被子弹打烂的手臂瘫了似的从担架上垂了下来。双目紧闭，嘴唇苍白。费迪南浑身发抖。他轻轻地把这只挂下来的手臂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这受难者的胸上。这时陌生人睁开眼睛，看着他，从那无限遥远的陌生的痛苦之中升起一缕感激的微笑，向他致意。

他浑身哆嗦，一阵寒噤，活像一道闪电透过他的全身。他们要他干这种事情？把人伤害成这样？只会用仇恨的眼光去注视弟兄们的眼睛？自觉自愿地去参加这巨大的罪行？这时他感觉到巨大的真理在他心头强劲有力地一跃而起，砸烂了他胸中的那台机器，自由从心里幸福而又宏伟地升起，把服从撕得粉碎。绝不！绝不！一种坚强有力、以前从未认识的声音在他心里高声喊道，他已被这心底的声音击倒。他抽泣着倒在担架旁边。

人们向他冲去。大家以为他突发了羊痫风，医生也赶来了。但是他已慢慢地站了起来，拒绝了别人的帮助，脸上显出平静欢快的神气。他伸手掏出钱包，取出最后一张钞票，把它放在伤员的身旁；接着拿出那张纸，慢悠悠地有意识地再读一遍。然后把它对半撕开，把碎纸片撒在站台上。人们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可他却再也不感到羞耻。他只感到：霍然痊愈。音乐又演奏起来。他心里涌出的恢宏壮阔的乐声压倒了所有的声响。

晚上，很晚了，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屋里一片漆黑，房门紧闭，犹如一口棺材。他敲敲门。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他的妻子把门打开，一看见他，吃了一惊。可是他温柔地抱住妻，把她扶进门去。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幸福得浑身哆嗦。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的画全都放在那里，妻把它们从他的画室里拿了出来，为了看到他的作品就感到他在身边。他从妻的这一行动体会到无限的爱恋，他于是懂得，他使自己免去了多少损失。他默默地紧握着妻的手。狗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跳起来扑到他身上：大家都在等着他归来。他感到，他的心灵从来没有从这里离去，可是他感到自己像是逃脱死亡又重返人间。

他俩还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妻轻轻地拉着他，把他领到窗前：窗外是永恒的世界，对于一时晕头转向的人类自己创造的痛苦，它丝毫不受影响。这个世界为他放射光辉，在辽阔无垠的天空中，无限的群星交相辉映。他抬头仰望，心情激动，深切地认识到，对于世上的人来说，除了大自然自身的法则之外，别无其他法则，除了相互依存的关系之外，别无其他东西能真的把他拴住。他妻子的呼吸幸福地在他唇边涌动。在这种互相感觉的快感之中，他们两个的身体有时候挨在一起轻轻颤抖。但是他们沉默不语：他们的心自由飞翔，飞向万物永恒的自由，摆脱了话语的混乱和人为的法律。

（1929）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二九年在维也纳施特罗姆出版社的《小说半月刊》第二期首次发表。

[2] 鲁斯鲍姆，德文意为“胡桃树”。

[3] 鲁斯克纳克，德文意为“胡桃夹子”，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胡桃夹子》中的人物。

[4] 原文为拉丁文。

[5] 原文如此，照理应是“两公里外”，或“八百米还差十米”。

[6] 原文为法文。

偶识此道[1]

一九三一年四月里，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早晨，那潮湿而又阳光映照的空气便已令人心旷神怡了。它像丝光糖那样香甜、清凉、滋润而鲜亮，这是过滤后的春天气息，未掺假的臭氧，而且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人们也意外地闻到了抽了芽开了花的草地和大海散发出来的香味。这奇迹般的芬芳是一场滂沱大雨的杰作。春天常随着一阵阵恣肆的四月骤雨，以毫无顾忌的方式预示它即将来临。列车驶到半路时，我们就已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从天际压向田野的黑云。但是到摩站[2]时——一幢幢宛如方形玩具的城郊房屋已散落在原野上，最先出现的广告牌已咋唬着扞格不入地从新绿丛中耸立起来，车厢里我对面那位英国老太太已在把她那些提袋、瓶子、旅途用小盒一共十四件都归拢在一起。这时，那一大片像吸足了水的海绵一样的浓云方才撕裂开来，这片铅灰色的云从埃佩内[3]起就恶狠狠地同我们的火车头赛跑。一道短促、暗淡的闪电一发出信号，好斗的豪雨便挟着响亮的噼里啪啦声倾泻而下，如同机枪那样用水弹扫射奔驰中的列车。冰雹啪嗒啪嗒地敲打着，重重地被击中的车窗玻璃在哭泣。火车头认输了，把飘舞的灰色浓烟压向地面。窗外一片模糊，只能听到急骤的雨点在敲击钢铁和玻璃。列车行驶着，犹如一头受折磨的野兽想逃脱这场倾盆大雨。可是你瞧，平安到达以后，大家还在东站前廊等候搬运工人时，透过灰蒙蒙的雨帘，可以看到林荫大道上的街景忽地又明亮起来。一缕刺眼的阳光用它的三齿叉直刺正在逃逸的浮云。转眼间，一幢幢大楼的正面辉煌耀眼，犹如擦亮的黄铜，天宇澄清，宛若蔚蓝的海洋。像爱与美的女神安娜蒂奥美内[4]从波涛中现身时放射着裸露的金光那样，这座城市也从褪去的暴雨织成的外套中显露出来，呈现出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象。接着，人们像离弦之箭，从左边和右边成百个藏身和躲避的地方飞奔到大街上，抖动着身子，满面笑容，各走自己的路。上百辆堵住的车子又开始行驶，嘎嘎作响，发出沙沙声，吼叫着穿梭般来来去去。所有的人都深深地呼吸，庆幸重新见到了阳光。甚至林荫大道上的树木也好像兴奋不已，它们牢牢地扎在坚硬的柏油路上，经过一场大雨的浇淋，这时还在滴水，还带着尖细的手指般的花蕾，伸向洁净的深蓝色的天空，意欲散发出些微芬芳。果然，幽香可闻。而且妙不可言的是：有几分钟，就在巴黎的心脏地带，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上，人们清晰地感觉到栗树花在轻轻地胆怯地呼吸着。

在四月里这个美好的日子，还另有一桩赏心乐事：我刚到达，一直到下午都没有任何约会。在四百五十万巴黎市民当中谁都不认识我，也没有人在等候我，所以我无拘无束，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可以完全随心所欲地去散步或看报，可以在咖啡店里闲坐或吃点东西，或者去博物馆，看看陈列橱窗或河畔书摊，可以给朋友打打电话或者只是凝视透着温煦、香甜气息的天空。但是出于清醒的本能，我有幸做了极其明智的一件事，就是：不做任何事。我没有什么打算，只是听其自然，摒弃了关于意愿和目标的所有联想，把去向完全放置在偶然机缘的转轮上，就是说，我像随波逐流一样，听任街上的行人把我挟走，随便地走过两侧明晃晃的商店，快步跟着湍急的人流穿越马路。最后波浪把我冲进了宽阔的林荫大道。我舒畅而慵倦地停在豪斯曼大道和德鲁奥路转角一家咖啡馆的平台上。

我心想：我又来了，懒洋洋地靠在松软的草编椅子里，同时点燃了一支雪茄。啊，这便是你，巴黎！整整两年我们两个老朋友没有见面，现在让我们彼此好好端详一番。好，来吧，这就开始，巴黎，给我看看在这当中你都学了些什么，来吧，开始吧，请给我放映你那无与伦比的有声电影《巴黎街头》，那部有成千上万不取报酬、难以计数的跑龙套演员[5]，用光辉、色彩、活力融合而成的杰作，也请奏起你那无法模仿的充满叮当声、嘎吱声、呼啸声的街头乐曲吧！不要保留！赶快！让人们看看你会什么！让人们看看你是什么！打开你那能够奏出无调的、泛调的街头音乐的巨型自动风琴吧！让你的那些汽车疾驰吧！让你的那些流动小贩高声叫卖吧！让你的那些广告吸引人们的目光吧！让你的那些车上喇叭鸣响吧！让你的那些商店闪耀发光吧！让你那些行人走动吧！——我就坐在这里，如同往常那样心情愉快，我有时间和兴致来观赏你，一直看到眼花缭乱头昏脑涨方才罢休。来吧，来吧，不要保留！不要拘束！发出更多一些而且越来越多的、更加热烈而且越来越热烈的、总是不同而且总在更新的叫喊和呼唤、车上喇叭的鸣响和散乱嘈杂的声音吧！这不会使我厌倦，因为我所有的感官都向你敞开，来吧，来吧，把你的一切都交付给我吧，就像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付给你一样，你是这样一座都市，人们无法学你，你拥有不断变化的魅力！

这个异乎寻常的早晨还有第三种佳趣——从某种躁动兴奋的情绪中我就感觉到：如同在旅游归来的时候或者通宵不眠以后常见的那样，我将又有一天充满了好奇心。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双倍的，甚至多倍的自我。这时候，我对自己原有范围内的生活感到不满足，某种内在的力量在推动我，驱赶我，仿佛我不由自主地要从躯体里滑脱，像蝴蝶从蛹中挣脱出来那样。每一个毛孔都在扩张，每一根神经都弯成精致的、炽热的铁爪钩。一股眼观千里、耳听八方的狂热向我袭来，这是无以名状的透彻明晰的感觉，它使我的瞳孔和鼓膜变得更加灵敏。我目光所及的一切都使我觉得玄妙莫测。我可以凝视一个修路工人达数小时之久，看着他用电钻割开铺路沥青。我只不过在观看，却强烈地感受到，他那剧烈颤抖的肩膀不知怎地把它的每一次振动都传到我的肩膀上来。我可以在别人的一扇窗子前一直站下去，想象着这个也许现在就住在这里或者可能会住在这里的陌生人有着怎样的命运。我可以一连几个钟头看着、跟着一个过路人，听任好奇心牵动，好像被磁石所吸引而身不由己，但完全意识到，这在偶然观察我的任何另一个人看来，都是不可理解和疯疯癫癫的举动，然而这种想象和观赏的乐趣，比任何编成的剧本或者一本书里所写的奇遇都更加使我心醉神迷。可能这种过度兴奋，这种明察秋毫的过分敏感，同突然转换环境很自然地联系在一起，这不过是气压的改变，以及受制于此的血液调节的化学作用所造成的结果而已——我从来没有设法去弄清这种不可思议的亢奋缘由何在。但每当我意识到它的时候，我总觉得平时的生活只是混沌一片，觉得所有其他的一般日子都那么无聊而空虚。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能完全感受得到自己，感受得到生命的想象活力。

当时，在四月里那个美好的日子，我也这样完全超脱了平日的自我，满怀观赏的兴趣，聚精会神地坐在人群组成的大河岸边的小椅子里等待着，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我带着垂钓者轻微的寒战般的颤抖在等待那猛地一动的瞬间，我本能地知道，我一定会遇上什么，会遇上某一个人，因为非常渴求交流，渴求陶醉，渴求把好奇的兴趣倾注在观赏的对象上。但是大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暂时还没有给我投送什么。半个钟头以后，我的眼睛由于人群川流不息而感到疲惫，我不能再一个一个地看清楚了。我觉得在林荫大道上涌过的行人仿佛都失去了面孔，它们变成黄色、棕色、黑色、灰色的兜帽、便帽、小帽，未施脂粉的和化妆拙劣的蛋形脸盘汇成的轮廓模糊的波涛，这肮脏的人流像令人厌烦的洗涤污水一样在不停地涌动，我看得越累，它也就越缺少色彩，越显得暗淡。犹如看了一部图像闪动不已、拷贝制作很差的影片，我已经精疲力竭，正想起来，往前走去，这时我终于——我终于发现了他。

他，这个陌生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只是由于他不断地闯进我的视野。在这半个钟头里从我身边冲刷而过的所有其他成千上万的行人，如同被无形的带子扯走那样四散离开，他们只是匆匆地露了一下侧面、身影、轮廓，人潮便把他们永远卷走。而这个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同一个地方，因此我就注意他了。就像激浪有时无法理解地固执，把一团龌龊的海藻冲到浅滩上，马上又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把它舔回去，随即又扔出，再拉回，这个身形也一再随着漩涡卷过来，而且每次都隔一段几乎相等的时间来到同一个地方，总是露出同一种目光，一种低垂着的、引人注意地掩藏着什么的目光。除此以外，这个总是去而复返的人其貌不扬。一副干瘪的饿扁了似的躯体裹在极不合身的栗黄色的夏季外套里，那显然不是定做的衣服，因为两只手完全被拖挂出来的袖子遮住。这件早就过时的栗黄色外套同这副尖嘴猴腮相比，显得过于宽大，很可笑，尺寸太不成比例。这张瘦脸有两片苍白的、几乎干枯了的薄唇，上面长着一撮淡黄色的胡子，胆怯似的在抖动。在这个可怜虫身上，什么都在晃荡，不成样子地耷拉着——他歪着肩膀，迈动小丑似的瘦腿，露出一脸苦相，一会儿从左边的，一会儿从右边的人群涡流中转过来，然后看来是一筹莫展地站在那里，畏缩地抬起目光，像一只从燕麦丛中钻出来的小兔子，嗅闻着，缩成一团，又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中。还有——这是引起我注意的第二点——这个衣衫褴褛的瘦子不知怎地使我想起果戈理小说里一个公务员。他似乎高度近视或者举止特别笨拙，因为有两次，三次，四次我看见走路比较匆忙、更加显得有事的行人撞着或撞倒这个瘦小的街头沦落者。可是他对这个倒并不怎么在意。他忍气吞声地退到一边，弓着身子，又冒出来，总是见到他在这个地方，就在这半个钟头里，反反复复，大概已经是第十次——或者第十二次了。

总之，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或者这么说吧，起初我感到恼火，而且是对自己生气，原因是：尽管今天这么好奇，我却不能马上猜出，这个人在这里想干什么。我的努力越是落空，我的好奇也就越令人恼火。真是，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你这小子！你在等什么？等谁？你不会是叫花子，叫花子不会这么笨，往最挤的人丛里钻，谁都没有时间去掏口袋嘛；你也不会是工人，因为上午十一点整，他们没有空闲懒懒散散地在这里转悠；说是等候一位姑娘，你就更谈不上了，老兄，就是老掉了牙、谁都不去理会的娘儿们也不会要你这个潦倒的瘪三。得了，你还能干什么呢？说不定你属于那种见不得阳光的导游吧？这种人悄悄靠上来，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伤风败俗的照片，哄骗乡巴佬说能看到蛾摩拉和所多玛[6]的诸般风光，以此换几个钱。不，也不是，因为你不同任何人搭讪，相反地，你怯生生地避开每一个人，露出引人注目的低垂着的目光。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这样鬼鬼祟祟！你在我这方土地要干什么？我愈来愈密切地注视他。过了五分钟，我就来了激情，来了观赏的兴致，想弄个明白，这个穿栗黄色外套的、总是去而复返的人在这林荫大道上到底要干什么。突然我明白了：原来是警探。

一名警探，便衣。我从一个极小的细节，从他斜视的目光看出来，这是把每一个走过的行人都匆匆地斜眼打量一下的目光，显而易见是那种警员在培训的第一年里必须学会的确认对象的目光。这种目光并不简单：第一，它必须快如利刃，沿着接缝，从下而上划过整个身躯直到脸部，借助这样的照明闪光，一方面把握外形特点，另一方面在内心将它同已确知、被搜捕的罪犯的相貌特征进行比较。可是第二——这点也许更难——这种查看的目光必须丝毫不为人们所觉察，窥探者不能在对方面前暴露身份。看，眼前这个人出色地完成了培训课程。他迷迷糊糊如同寻梦者，看似若无其事地穿行于人丛之中，懒洋洋地让人冲撞推挤。可是在这当中，他总会突然——就像相机的快门一闪那样——睁开松垂的眼睑，将目光射出，宛如投去了大鱼叉。周围似乎没有人在看他执行勤务。如果不是在这个四月里美好的日子刚好我很好奇，如果不是我这么长时间，这么耐心地在守候，我本来也不会注意到什么的。

这个便衣警察在其他方面也是本行能手中的佼佼者。他懂得以非常高超的掩护技巧，模仿一个地道的街头游荡者的举止、衣着，或者说破烂衣着，以便借此缉拿罪犯。平时，便衣警察离开一百步肯定会被辨认出来，原因是：这些大人先生再怎么化装，总不肯完完全全放下他们的官架子，他们永远也学不会这种达到乱真程度的畏缩、胆怯、弯腰垂头的模样。这种低眉躬身的神态非常自然地从这样一些人的走路姿势上反映出来，他们被几十年的穷困压低了肩膀。而这一位，真了不起，他装出一副游荡者的狼狈相，简直惟妙惟肖，他那流浪汉的假面具制作得纤毫毕现。仅仅下面这一点就很合乎常人的心理：那件栗黄色的外套，那顶有点歪戴的棕色帽子硬撑着维持一点体面，而下身那条边缘纱线都已散开的裤子和上身那件已经磨破的上衣则隐约地透出穷困已到极点。作为捕人老手，他一定注意到贫苦这只嘴馋的老鼠都先在每一件衣服的边缘啃咬。这张饥色毕露的面孔，也同这样一种寒碜的衣着非常相配。那稀疏的胡子（大概是粘上去的），没有刮干净的脸，有意弄得蓬乱不堪的头发，都使每一个不抱成见的人确信，这可怜虫昨夜是在路边长椅上或者在警察局的木板床上度过的。还有：他用手掩口，病恹恹地咳嗽；收拢那件夏季外套，直打哆嗦；潜行般小心走路，仿佛腿里灌了铅——眼前这位确实是魔术师，他变出了无懈可击的晚期痨病患者的体貌。

我就直说吧，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非常兴奋，能有这样一个可贵的机会，在这里以私人的身份监视一名正正式式的警方监视人员，虽然在我情感的另一层面又觉得他这种做法实属卑下：在这样一个美好晴朗的日子，在上帝赐予的四月和煦阳光照耀下，有一个乔装的人、有领养老金资格的公务员，在这里缉捕某一个倒霉的人，要把他从明媚的春光中拉走关进某一处牢房。不管怎样，看住他还是令人兴奋的，我越来越好奇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每次都为发现一个新的细节而感到高兴。可是，突然我这种探究的乐趣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融化了，原因是我的判断有些不对茬儿，我感到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我心里又不踏实了。这个人真是警探吗？我对这个奇怪的闲逛者越注意，我的疑心就越重：觉得他显露出来的穷酸相实在是太地道，太真实了，不可能只是警探装出的假象。首先，第一个疑点：他的内衣领子。不可能，即使是垃圾堆里捡的都没有那么脏，人们不会光着手指把它围在脖子上的。这种东西只有真是穷途末路、根本谈不上仪容衣着的人才会要。其次——第二个矛盾——是鞋子，要是如此不成样子的、就要完全散开的一团碎皮还可以被叫做鞋子的话。右脚穿的那只靴子不是用黑色鞋带，而只是用粗绳系住。左边那只靴底张开了口，每走一步都像青蛙嘴似的掀开来。不可能，不可能为了乔装而想出而且制成这样一双鞋子。完全不可能！已经毫无疑问了：这个衣衫破烂不堪、举止鬼鬼祟祟的小瘪三肯定不是警员，我的判断失误了。要说不是警员吧，那么他是干什么的呢？干吗老是来来去去，去而复返呢？干吗要从下往上投射出匆匆窥探、寻觅、四面打量的目光呢？我无名火起，恼恨自己没有看清这个人。我真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他：喂，你要怎么样？你在这儿干什么？

可是，蓦地宛如沿着每一根神经都点了火，我的眼前一亮，准确无误的感觉恍若平射的弹头直透我的内心——我一下子又什么都明白了，现在完全可以肯定，终于无可辩驳地完全可以肯定。不是，此人并非警探——我怎么能这样被他糊弄了呢？！——这个人哪，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是警员的反面：这是一个扒手，一个货真价实的，一个经人传授、以此为业、地地道道的扒手，他在这条林荫大道上伺机偷窃小皮夹子、手表、女式挎包和其他可以猎获的物件。他属于这个行当，这是我注意到他总是往最密集的人群里挤的时候首先断定的。现在我也恍然大悟，为什么他要装出笨手笨脚的样子，为什么要撞别人碰别人。我对眼前的局面越来越明白，越来越清楚了。他把地点刚好选在咖啡馆的前面，紧靠十字路口，其中奥妙就在于利用了一位乖巧的店主想出来的点子：这位老板把橱窗布置得非常巧妙。这爿商店只卖些并不怎样令人感兴趣的、并不吸引顾客的东西，不过是些椰子、土耳其甜点、各色糖果。可是店东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但用仿制的椰叶和热带的风景广告把橱窗装点得具有东方色彩，而且在一派绮丽的南国风光的环境里——这点子真绝！——他放了三只欢蹦乱跳的小猴子，它们在窗玻璃后面摆出逗人发笑的扭弯肢体的姿势，腾跃着，露出牙齿，互相寻找跳蚤，咧开嘴巴，大声喧闹，做出不识羞、不雅观的地道猴子动作。精明的老板打对了算盘，橱窗前挤满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女人，她们呼喊着尖叫着，看来这场演出给了她们以极大的乐趣。这样，每当一大群过路人特别密集地在这个橱窗前挤在一起时，我这位朋友就很快地蹑手蹑脚凑到跟前，轻巧地，装出谦让的样子，直向拥挤的人丛中钻进去。但是关于这种迄今没有多少研究的、就我所知从未认真加以描述的街头行窃术，我只知道：犹如鲱鱼排卵，小偷一定要到摩肩接踵的地方才能顺利下手。因为只有在被压、被挤的情况下，那只危险的手在掏取小皮夹子或手表时才不会被受害人所觉察。然而，除此以外——这一点我刚刚才学到——为了手到功成，显然还需要某种技法，以转移人们的视线，麻痹每个人那种保护自己财物的不自觉的警惕性。此时此地，有三只猴子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它们的动作滑稽，好笑已极。事实上，它们——这些咧嘴、露齿、光身的小猴儿——不停地扮演着我这个新交的朋友兼扒手的同谋、帮凶的角色而毫不知情。

请原谅，我因自己这一发现而感到兴奋，因为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扒手。或者也可以说——完全照事实讲吧——见过。那时我在伦敦念大学，为了提高英语的实践能力，我常去法庭旁听。有一回，我刚赶上，看见两名法警把一个红头发的、脸上长疱疹的小伙子夹在中间带到法官面前。桌子上放着一个作为物证的钱包。有几个证人在提供证词并起誓。然后，法官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英语。接着那个红头发小伙子给押走了——如果我没有听错，判刑六个月。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扒手，但是——这便是区别所在——我无法断定那个人真的就是扒手。由于当时只有证人说他犯罪，我实际上只是听到案情复述而已，并未目睹作案。我只看到一个被告，一个被判决者，而不是小偷。小偷只是在行窃时才算是小偷，而不是在两个月以后，在因作案而站在法官面前的时候；犹如作家只是在进行创作时才算是真正的作家，而不是在譬如说几年以后在话筒前给听众朗读自己诗作的时候。作案者仅仅在作案的瞬间才是真实的。现在给了我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注定会在一个扒手最能显示特征的时刻，在像生育与分娩一样极难窃听得到的稍纵即逝的一刹那窥见他，窥见他那掩藏极深的本质真相。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便亢奋起来。

当然，我打定主意，不放过这一次了不得的机缘，不错过作案准备和作案过程的任何细节。我马上离开了咖啡馆桌子旁边的靠背椅，坐在这里我觉得视野受到了很大的限制。现在我需要挑一个能够一目了然的，一个不妨说能够移动的位置，从那里我得以毫无遮拦地窥探他。几经试行，我选定一个广告柱，柱子上花花绿绿地贴着巴黎各家剧院的海报。在这个地方，我可以不惹人注意地好像全神贯注在那些预告中，其实我是借这个圆柱作掩护，极其真切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于是，我以一股今天再难理解的韧劲看着这可怜虫在这里干那艰难而又危险的营生。我看着他，比我记忆所及在剧院里或看电影时注意某个演员更要好奇，他们的表演曾经吸引着我，是因为在他们将整个身心都投入的瞬间，现实超越和胜过了任何一种艺术形式。现实永生！

这样，就在巴黎的林荫大道上，从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整整一个钟头，对我来说，真是过得像一瞬间那样，虽然——或者倒不如说，因为——这一个钟头充满了不断出现的紧张场面，难以计数的细小而激动人心的决断和意外事件。我可以用几个钟头的时间来描述它，这一个小时，它蕴涵着如此丰盈的心理潜能，它又有如此巨大的诱惑力量，因为在游刃自如中处处都隐伏着风险。直到那一天为止，我从来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料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偷窃是一种何等艰难、几乎无法学会的行当——不，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使人紧张得要命的技巧。直到现在我所设想的偷窃，只是同极其胆大妄为而又手法熟练这一模糊概念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我把这门手艺只看作指头功夫，近乎耍杂技、变戏法的熟巧。狄更斯曾在长篇小说《奥利弗·退斯特》中描叙一个窃贼头子如何向那些小男孩传授从别人的外衣掏取手帕而完全不被觉察的本领。外衣上部系了一个小铃。如果新手从口袋里抽出手帕的当口响起了铃声，那就说明这次出手不成功，太笨拙。但是狄更斯——这点我现在才看出来——仅仅注意到进行此事的基础技巧，即指头功夫，可能他从未观察过正在活动的对象，大概他从未有过——像我现在碰巧得到的——机会得以发现：大白天下手的小偷，不但需要一只灵巧的妙手，而且还需要待机行动和自我克制的精神力量，需要一种训练有素的心理特质，既能保持冷静，同时又能疾如闪电，尤其需要一种非同寻常的、几近疯狂的胆量。现在我已明白：一个扒手学了六十分钟以后，必须具备缝合心脏——犹豫一秒钟就会造成死亡——的外科医生那种果断而敏捷的特点。但是在那个场合，做那种手术时，至少病人已经完完全全被麻醉，不会挪动，不会挣扎。而在扒窃时，即使下手轻巧而突然，——总不能不触及一个人有正常知觉的躯体——而正是小皮夹子旁边的部位，人们最为敏感。而且，扒手作案时，他那只手闪电般伸到下面时，就在这最聚精会神、最使人紧张的时刻，他还得同时完全控制他脸部的所有肌肉和神经，他得假装漫不经心，百无聊赖。他不能流露出亢奋的心情，不能像暴徒、凶手拿刀捅过去时那样在瞳仁里映现出行凶瞬间的恶狠狠的样子——他作为小偷伸手时，必须以坦然、和善的目光盯着受害人，在碰撞的一刹那谦卑地用完全不动声色的口气说一句：“Pardon，Monsieur！[7]”他活动时一定要乖巧、警觉、灵活。然而，这还不够——在他下手之前，他就得发挥才智，拿出知人的本领，就得像心理学家、生理学家那样摸准对象是否合适。只有那些心不在焉，缺乏警惕的人；在这些人当中，又只有那些上衣敞开，而不是扣住的人；那些走路不太快，就是说人们可以不显眼地靠上去的人才可以考虑。在那一个钟头里，我数了一下，一百个或五百个当中几乎不会有一个或两个以上进入射程以内。一个冷静的扒手只敢在极少几个对象身上施展功夫，而对这极少几个人的行动却又会由于无数偏偏凑在一起的偶然因素而未能奏效，往往功败垂成。干这个行当——我可以作证——不可或缺的是非常丰富的阅人经验，异乎寻常的警觉与自制能力，因为还有一点也要想到：小偷在聚精会神地选择与潜近对象以求一逞的同时，要一心二用，调动极度紧张的感官，以便做到自己不被别人盯住，注意街角有没有警员或警探，或者经常挤满在街上的数不清的好奇者中有没有任何一个在斜眼看着。所有这些都得随时留意。有没有在匆忙中被忽视的橱窗反映出他那只手，从而暴露了他？有没有什么人从一爿商店的里面或一扇窗子的后面监视着他的举动？由此可见，要作出多大的努力呀，而较之所冒的风险，却又几乎不成合理的比例。由于一次落空，一次失误，可能要付出在巴黎林荫大道上待三年、四年的代价，由于指头的一次微微颤动，一个轻率的紧张的动作，可能会失去自由。现在我知道了：光天化日之下在一条林荫大道上扒窃乃是胆大包天的举动。从此我对报纸在各色作奸犯科者中把此类窃贼视为无足称道者，在一个小栏目里，以三数行打发了事，简直觉得有点不公道。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所有的手艺中，无论是正当的或者是非法的，这是困难、风险最大的行当之一。这个行当的最高效能堪称艺术而当之无愧。我可以这样说，我能够为此作证，原因是：我曾经，也就是在那四月里的一天目睹了和共同经历了这件事。

“共同经历了”：我这么说，并非言过其实，因为只是开始时，仅仅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做得到完全客观冷静地注视这个人干他的营生。但是兴味盎然地看着看着，便不可抗拒地会激发出情感，而情感又使人对此欲罢不能。于是我不知不觉地，亦非所愿地逐渐同这个扒手两心相通，似乎化为他的躯体和两手。我已从一个单纯的旁观者在心灵上变成他的同谋者。这一转换过程是这样开始的：观看一刻钟以后，我已在打量所有的行人，看看谁可偷谁不可偷，看看他们的上装是扣住还是敞开，看看他们的目光显示出麻痹大意还是保持戒备，看看是否可望从他们身上获取鼓鼓囊囊的小皮夹子，简言之，看看他们是否值得我这新交的朋友去处置。很快我便不得不承认：在这场正在开始的搏斗中我早就不再保持中立了，而是由衷地迫切希望他最终得以下手而获得成功。我甚至不得不几乎是强迫自己才压抑住想在他动手时帮助他的冲动。正如旁观者受到强烈的诱惑，想用胳膊肘轻轻捅一下当事者，想怂恿他打该出的牌。每当我这位朋友忽视一次良机，我也同样急不可耐地想对他使眼色：朝那儿那个靠上去！那儿那个，那个胖子，臂弯里抱着一大束花的那个。还有，有一回，当我这位朋友又一次混入拥挤的人群，街角却蓦地闪出一个警员的时候，我便觉得非提醒他不可，因为我吓得腿都软了，仿佛我自己会被抓走似的。我感觉到好像警员那只粗重的手已经搭在他的，也等于我的肩膀上。嘿！——没事！那瘦子已经洒脱地、清白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溜出来，在那危险的公职人员身边走过去。这一切都非常紧张。但对我来说还不止是这样。我对此人的特点体会越深，根据他迄今已有二十次劳而无功的接近尝试，开始对他的行当越了解，我也就变得越焦急：怎么还不动手！怎么老是只摸一下，试一下呢？看他笨手笨脚，犹犹豫豫，一个劲儿地退避躲闪的样子，我真是非常生气了。真要命，总要像样儿地干它一家伙嘛！这么胆小！多拿点勇气出来嘛！要那儿那个吧，那儿那个！早晚总要出手嘛！

幸亏这位朋友对我这种他并不需要的关切一无所知，丝毫没有受到我急不可耐的情绪影响。当然，在真正的成功的艺术家和初出茅庐者、业余爱好者、一知半解者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艺术家经验丰富，懂得在每次真正取得成功之前，注定先要有一个必然徒劳无益的过程；艺术家在耐心等待那最后的具有决定意义的时机方面是斲轮老手。正如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无动于衷地放过了上千个看来是诱人而有用的想法（只有半瓶醋才会马上冒失地抓住不放），以便积蓄所有的力量，最后将它投注于笔墨间。这瘦小、虚弱的人也同样一次又一次放弃上百个机会，而我对这个行当只有一知半解和业余爱好，却认为它们会带来成功。他在探在摸在试，他挤到跟前，肯定有无数次把手放在别人的口袋和外套上，但从不掏取，而是有无限的耐心，始终伪装得非常巧妙，因而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在离开橱窗三十步的地方反复来回走动，同时总是用警觉的斜视的目光，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加以衡量，并把它们同我这个门外汉根本无法觉察的危险性进行比较。在这种具有从容沉着特点的、闻所未闻的坚韧不拔精神中隐含着某种因素，它使我感到兴奋，尽管我急不可耐；它也给我以保证：他最终必能成事。正是从他那锲而不舍的活力可以窥见：他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同样地，我也铁了心，即使等待到午夜，也要目睹他取胜，否则决不提前离场。

这就到了中午时分，那是一个洪水奔流的时刻。转眼间，所有的大街小巷、楼梯庭院都被许许多多细小而湍急的人流所淹没，这一条条激流都汇到林荫大道这一宽阔的河床上。从制作室、车间、办公室、学校、机关一窝蜂涌出许多人，无数在三、四、五楼紧挨在一起的地方做着各自的事情的工人、缝纫女工和售货员都奔到露天里。然后，犹如一团浓黑的正在飘散的烟雾，人群四散分开来到大街上：穿白色短上衣或工作服的工人，三三两两、叽叽咕咕地互相挽着手臂、连衫裙上别着欧紫罗兰束的少女，穿着已经磨得发亮的男式小礼服或者挟着不可离身的皮包的小公务员，搬运工人，一身天蓝色军装的士兵，所有参与大都会无形和隐蔽的繁忙活动的数不清、道不明的诸色人等。所有这些人在空气混浊的屋子里已经坐了好久，坐得太久。现在他们要伸伸腿，四处乱跑一气，张着嘴大口吸气，点燃了雪茄吞云吐雾，拥挤着出出进进。由于他们在同一时间涌出来，因而大街上增添了不少欢快的生气，达一个钟头之久。但也只有一个钟头，随后他们又得上去，在关闭的窗子后面旋制或者缝纫，在打字机的键盘上敲打，或者在数目栏中累计，或者印刷，或者做衣服或鞋子。躯体里的肌肉和肌腱体会得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它们那样乐意和有力地紧紧绷着；同时心灵也体会得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它那样酣畅和充分地享受这有限的一个钟头，好奇地寻求明亮和轻松，它觉得一切都令人感到愉悦，可以痛痛快快地说笑话，随随便便地寻开心。无怪那猴子橱窗从这种不花本钱找乐趣的意愿中获益匪浅。人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大有看头的窗玻璃旁边，在前面的是姑娘们，她们唧唧喳喳地说着话，伶牙俐齿，听起来仿佛鸟笼里在吵架。而挤到她们身边的则是那些嘴不干净、手不老实的工人和街头闲人。看热闹的紧紧挤成一团，人群愈是密密层层，我那穿栗黄色外套的朋友小金鱼似的游得愈欢愈快，穿行在推推搡搡的人丛中，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现在我这消极观看的位置已留不住我了——现在须得从旁密切注视他的手指，以便看清这一行道的真正关键手法。这可是一件很费劲的事。这条老到的猎犬练就一种特殊的本领，能够使自己滑开来，像鳗鱼一样，从人群中最细小的缝隙迂回曲折地钻过去——譬如他刚刚还站在我的身旁从容地等待时机，可现在却突然又杳无踪影了，而在同一瞬间他已经远远地到了前面橱窗玻璃旁边。他必定一下子挤过了三四道人墙。

当然，我也跟着挤过去。我担心，等我到达前面橱窗的旁边，他可能又已经以他特有的潜行方式在左边或者右边消失了。可是他并没有离开。他非常沉静地在那里等待，沉静得出奇。注意！其中必有缘故。我这样对自己说，同时打量他周围的那些人。在他旁边站着一个胖得离奇的女人，显然是一个穷人。她疼爱地用右手牵着一个大约十一岁的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在左臂弯里挎着一个张开着口的劣质皮购物袋，袋子里的长条法国白面包当中有两个好像不知处境危险似的露在外面。很明显，这只提袋里装着她男人的午餐。这个普通的老实妇女——没有戴帽，缠着一条颜色刺目的围巾，身穿一件自己缝制的粗布格子连衣裙——在看猴子戏，那高兴的样子简直无法加以描摹。她笑得整个宽阔的有点虚胖的身体都在抖动，连那些白面包也在来回晃荡。她一次又一次欢叫，纵声咯咯地笑着，很快她给旁人的乐趣完全同一只猴子那样多。她带着造化赋予人类的纯任自然的原始意兴和所有清淡度日的人们那种满足而赞许的心情，欣赏着这难得一睹的演出：唉，只有贫穷者才会如此真诚地啧啧称羡，只有他们。对这样的人来说，如果无须花钱而得以赏心悦目，犹如上苍的赐予，那么这便是乐事中之至乐者。在这中间，这个善良的女人不时弯下身子问小孩有没有看清楚，是不是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逗人发笑的动作。“好——好——儿看——吧，玛——格蕾——特！”她带着元音拖得很长的南方口音，一再叫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仔细看。这孩子在这么多陌生人当中很羞怯，心里高兴，但不敢吱声。看着这个女人，这位妈妈，使人感到意趣无穷——她，属于土地的本系，是一个地母之女，是法兰西民族一个健硕的充满活力的果实。她那爽朗、轻松、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几乎使人不禁要去拥抱她，这可爱的人。但是突然我感到有点害怕了。我看见那件栗黄色外套的一只袖子晃荡晃荡地越来越挨近那个购物袋，袋子还是张开着口，虽然危险已近在眼前——只有贫穷者才会浑然不觉。

天哪，不能这么干！你总不能从这个贫穷、老实的，这个非常善良、有趣的女人那只购物袋里掏走她的干瘪的钱包吧？蓦地我内心里产生了反感。直到现在为止，我以看体育表演的兴趣观察这个扒手。我从他的身心出发去思考，去共同体会，我曾经希望过，甚至祝愿过，盼着他以辛劳、勇气、风险兼而有之的如此巨大的代价，终能取得一次小试身手的成功。可是现在，当我第一次不仅看到扒窃的企图，而且看到选定被偷的女人本身，看到这个率真朴实得令人同情的女人，这个自得其乐而不知险恶的女人，她大概擦净房间，洗刷楼梯，干了好几个钟头，才挣来几个苏[8]——看到这种情况，我感到气愤。你这小子，走开！我真想朝他叫喊，找别人去吧，不要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马上用力往前朝这个妇女挤过去，想保住她那只处于危险之中的购物袋。可是正当我突进的时候，那小子却转过身来，紧贴着我滑了过去。“Pardon，Monsieur！”擦身碰到时响起一个微弱、谦卑的声音——我第一次听到它——表示歉意。一转眼那件黄外套已滑出了人群。马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已经下手了。现在必须盯住他不能让他跑掉！我粗鲁地——身后有一个男人在咒骂，因为我重重地踩在他的脚上——从混乱的人山人海中挤出，刚好还能看到那件栗黄色外套转过林荫大道街角闪进了一条小巷。现在要跟住他，跟住他！要紧紧地跟住他！可是我得急步奔跑，因为——我最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观察了一个钟头之久的瘦子竟然一下子变了样。先前他似乎缩头缩脑而又昏头昏脑地跌跌撞撞，现在却灵活得像一只黄鼠狼顺着墙根疾奔而去。这是常见的慌里慌张的脚步，活像一个瘦弱的文书误了公共汽车，三步并作两步走，想及时赶到办公室。在我看来，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这就是作案之后的步态，即扒手的第二步态，这样才能尽量迅速而不引人注意地逃离现场。这混账东西已经从这非常可怜的女人那只购物袋里偷走了她的钱包。

怒火一冒上来，我差点大声喊叫：“Au voleurl！[9]”可是我没有这个胆量。说到底我并未看到扒窃的事实，不能贸然说他偷了东西。还有——抓住一个人，代表上帝来执法，这需要某种勇气。我可从来没有控诉人告发人的胆量。我明白：任何一种正义的行为都非常脆弱，当今世道混乱，根据一种本身就站不住脚的情况便可以推出天大的道理，谁也奈何不得。但是正当我一边苦苦追赶，一边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又见到一件意外的事：几乎还没有穿过两条马路，这个不可捉摸的人忽然又换上第三种步态：他猛地停止急奔，不再躬身缩成一团，突然十分从容地、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这是在闲逛，仿佛与人无涉。显然他知道已经越出了危险地带，没有人追他了，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他犯罪了。我明白，极度紧张之后，此刻他要松一口气。他现在可以说是卸任的扒手，是这一行当的退休者，是成千上万个巴黎人当中的一个，他们夹着刚刚点燃的香烟，沉稳地悠然沿街闲步。这个干瘦的人一副坦然清白的模样，迈着十分恬适、安逸、轻松的步子沿昂丹大街往前溜达。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在打量过往的女人和姑娘，看看是否漂亮或者易于接近。

好啦，那么这个老是出人意料的家伙现在往哪儿去呢？瞧，去四周新绿丛中点缀着蓓蕾的小小的三一广场吗？干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你要在长椅上休息几分钟，那还用说！这样来回奔跑一定累坏了。可是，奇怪！这个一再让人感到意外的家伙并没有在任何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而是目标明确——现在请恕冒昧！——径直往一间供众人方便的公用小屋走去，然后把那道宽阔的门随手关上。

在最初的瞬间，我不禁哑然失笑：方家的雅趣竟止于这凡人必至的处所吗？还是你受惊过度，伤及肠胃？然而，我又看到：现实总会有最能逗人的噱头，因为它比向壁虚构的作家更要大胆。它毫不顾忌地敢于将非凡与可笑连缀起来，而且居心不善，把人所难免之事和人所难料之事扯在一起。当我坐在长椅上——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等待他从那座灰色小屋里再走出来的时候，猛然醒悟过来：这个有经验、已经学到家的本行能手，在那里面只是按照这门手艺顺理成章的做法，置身于万无一失的四壁拱卫中清点自己所得的酬劳，因为下面一点——我刚才没有想到——也是我辈外行根本不可能考虑到的职业扒手需要克服的种种困难之一：他必须及时想到，如何毁弃赃物证据，使它完全无法核查。而在一个永远如此警觉的、几百万双眼睛在窥伺着的都市里，当然没有比找到可以完全隐蔽在里面的、四边都能掩护的墙壁更加艰难。即使很少去听审理案件的人，也会每次都感到惊讶：如果发生一件根本就微不足道的事情，怎么会有那么多目击者马上便能出庭作证，记性又都好得出奇呢？如果你在马路上撕碎一封信，把它扔进一条小巷，你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几十个人在旁边瞅着，而且过了五分钟，又会有某一个闲荡的小伙子说不定来了兴致，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合拢来。如果你在过道上仔细看着自己的小皮夹子，那么第二天要是本市有人报称小皮夹子失窃，就会有一个你根本没有见过的女人到警察局描述你的体貌特征，其完备的程度不亚于巴尔扎克的作品。如果你到旅店投宿，那么你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侍役便会记住你的衣服、鞋子、帽子、头发颜色和指甲修剪的形状是圆的还是平的。在每一扇窗子，每一块橱窗玻璃，每一道窗帘，每一个花盆的后面，都有一双眼睛跟踪着你。如果你自以为万分庆幸没有被人监视，独自在马路上漫步，其实到处都有不请自来的证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笼罩在一张好奇心织就的网里，它有成千上万个孔眼，日日更新。所以说，这个训练有素的能手花五个苏买来遮人眼目的四道墙壁，使用一会儿，真是绝妙的主意。当你将偷来的钱包倒空，把可作罪证的空包扔掉时，没有人能窥见你。甚至于我，算是你的替身和追随者，我在这里坐等，感到既开心又懊丧，却也无法跟着数清你偷到手的有多少。

至少我这么想，可情况又不是这样。他用瘦细的手指一扳开那道铁门的把手，我就知道他的运气不佳，仿佛我在里面跟着他数过钱似的：少得可怜的收获。看他沮丧地往前挪动两脚，整个人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眼睑松弛而沉重地遮挡着下垂的目光，我马上便知道：你真倒霉，整个上午算是瞎折腾，在那个偷来的钱包里（我本来是能够事先告诉你的）无疑并没有像样的东西，顶多只有两三张皱巴巴的十法郎钞票——运用那么多的手艺功夫，冒着那么大的铁窗风险，所得实在太少太少；遗憾的是，对那个遭殃的打杂女工来说却很多很多。她现在可能在美城区[10]流着眼泪对赶来的女邻居们第七次诉说被窃的事，唾骂那个卑鄙的混账扒手，一再用颤抖的双手绝望地把掏空了的购物袋拿给别人看。但是对这个同样倒霉的小偷来说——这点我一眼就看出来——这点收获等于徒劳无功。不多几分钟以后，我便发现我这个猜测已被证实。他现在身心交瘁，嗒然若失，急切地站在一家小鞋店前面，久久地察看橱窗里最便宜的鞋子。鞋子，他的脚上确实需要新鞋，以换去布满窟窿的破鞋。比起今天踏着完好的鞋底或在脚下的橡皮上轻轻用力的巴黎街头的闲逛者，他更需要一双新鞋。他需要新鞋就是为了从事令人难以抬头的行当。但是渴求而又无奈的目光清楚地流露出：以这次出手所得，还买不起像放在橱窗里的那种擦得锃亮、标价四十五法郎的鞋子。他耷拉着肩膀，躬身离开那块反光的玻璃，往前走去。

往前，到哪里去呢？又冒那坐牢的风险去猎取吗？再一次拿自由作赌注，换取那么一点可怜巴巴的捉襟见肘的猎物吗？不能这样啊！你这可怜的人哪，至少歇息一会儿吧。果然，他受磁力吸引似的感受到我的愿望，这时他拐进一条小巷，终于在一家价格低廉的餐室前面站住。我当然跟在后面。我想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我同他一起生活了两个钟头，在这段时间里，我心里怦怦直跳，紧张得直打哆嗦。为了小心起见，我连忙买了一份报纸，这样可以更好地遮掩自己，然后有意把帽子压得很低，走进餐馆，在他身后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其实这么小心是多余的——这个倒霉的人已经没有好奇的力气了。他目光迟钝，虚弱而疲惫地对着白色的台布发呆，直到侍役送来面包，他那枯瘦的双手才活动起来，贪婪地去攫取。看他急不可待地啃咬，我明白了一切，内心受到了震动：这个可怜虫饿了，真正饿了，确实饿了，从大清早起就饿了，也许从昨天起就饿了。侍役端来他叫的饮料：一瓶牛奶，这时我对他突然产生的同情心变得非常强烈。一个喝牛奶的小偷！确实如此：往往总是点点滴滴细微末节，像一根点燃起来的火柴射出一道闪光，便照亮心灵空间深处的各个角落。在这一瞬间，当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扒手在喝人间最洁白最清纯的饮料，看着他在喝白色的、软和的牛奶时，在我眼里他马上就不再是窃贼了，他只是修建得歪歪斜斜的世界大厦中无数穷苦的、疲于奔命的、害病的、处境狼狈的人们当中的一个。蓦然在一个比好奇心更深得多的层次，我对他有了一种愧怍之感。在形形色色凡人皆有的尘世俗事上，在赤身、寒战、困倦、疲乏、有病躯体的每一种急需方面，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减少了，把人类分成正义者和不义者，分成体面者和犯罪者的人为界限模糊了，人只是可怜的不变的动物，只是尘世的生物，就像你我他一样，会感到饥饿、口渴、瞌睡、疲倦。我像入了魔似的看着他：他谨慎地，一小口一小口而又迫不及待地喝那稠糊的牛奶，最后还把面包碎屑扒拉在一起。在这同时我为冷眼旁观而感到羞惭。我出于好奇心理让这个不幸的疲于奔命的人，如同一匹赛马那样，在他那条并不正大光明的通道上迄今已经跑了两个钟头，却没有打算阻止他或帮助他，因而感到愧怍。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向我袭来，我想朝他走去，同他说话，给他一点东西。可是怎么开这个头呢？怎么跟他搭话呢？我思索和寻求哪怕最令人痛苦的托词、借口而不可得。我们总是这样！需要采取某种具有决定意义的行动时，我们却要做得这般得体知趣，简直到了可悲的地步。人们敢于形成一种意图，但是即使明知对方处境困窘，也没有一点儿勇气去捅破把彼此隔开的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还有什么比帮助一个不肯开口求人的人更加困难的呢？！正因为不肯开口求人，这样的人才保留了最后的财富，这就是自尊心。人们不能硬要他们接受帮助，以免使它受到伤害。只有乞丐不会使人为难，他们并不堵死通向自己的道路，人们应该为此感谢他们——但是这个人却属于生性倔强者，他们宁可冒着极大的风险拿个人的自由作代价，也不愿意乞讨，他们宁可偷窃，也不愿意接受施舍。如果我以某种借口笨拙地硬要接近他，这不是如同谋害灵魂一样吓坏他了吗？还有，他精疲力竭地坐在那里，任何打扰都将是鲁莽的举动。他已经把椅子推过去顶住墙壁，这样他的身躯可以靠在椅背上，同时他的头部也可以倚在墙壁上，铅灰色的眼皮闭了一会儿。我能够理解，我体会得到，他现在最好是已经睡着，只睡十分钟，只睡五分钟也好。他的困倦和疲惫似乎从肉体上传到我的身上。那一脸灰暗不就是用石灰浆粉刷的牢房里那种惨白的色调吗？而且，袖子上那个窟窿一动就张开了口，这不是告诉大家，没有哪个女人关切而深情地同他一起过日子吗？我试着想象他的生活：在某处一座建筑覆有斜屋顶的六楼，一张肮脏的铁床放在一间没有暖气设备的屋子里，一个打破了的盥洗盆，一只小箱子，这些便是他的全部家当。在这窄小的房间里还老得担惊受怕，怕那个踩着嘎吱嘎吱响的梯级上楼的警察那沉重的脚步。这一切都是我在这两三分钟里，在他疲惫不堪地把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有点像老人那样的头部靠在墙壁上的时候在想象中看到的。可是侍役已经在引人注目地把用过的刀叉收拢来，他不喜欢老是不走的无聊顾客。我先付了钱，匆匆走开，以免接触到我那位朋友的目光。不多几分钟以后，他来到马路上，我便跟在他的后面。对这个可怜人我无论如何不能不闻不问了。

现在不同于上午，那时是逢场作戏、一时兴奋的好奇心理使得我一直盯住他不放，那时是贪玩的兴致使我想了解尚不了解的行当。现在我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莫名恐惧，有了一种可怕的压抑感。我一发现他又走通往林荫大道的那条路，便觉得这种沉重的心情更加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能去啊！你总不是又到那个拿猴子招徕顾客的橱窗前面去吧？别干蠢事了！你可要想一想，那个女人一定早就报警了，她肯定已经在那里待着，一见到就会抓住你这件薄外套。再说今天也别再干了！别再试着干什么了！你的动手状态不佳嘛！你已经浑身无力，没有劲头了！你累了。累了还要施展本领，总不会有好的效果。你还是休息吧，躺到床上去吧，可怜哪：只是今天别再干了！只是今天不干！我怎么会有这种害怕心理，怎么会有这种可以说是幻觉一样的确信，认定他今天只要试着动一下，就会被逮住，这是无法解释的。我们越走近林荫大道，我就越担心。这时我们已能听到那边无尽的急流在汹涌澎湃，不能啊！千万别去那个橱窗前面。我不许你这么干，你这傻瓜！我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准备伸手抓住他的胳臂，使劲把他拉回来。可是，他仿佛又一次体会到我在内心里的告诫：我这位朋友出人意料地拐了一个弯。他在林荫大道前一条叫德鲁奥路的街上穿越机动车道，突然换上沉稳的举止，朝一座建筑物走去，仿佛这便是他的住处。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德鲁奥饭店，巴黎有名的拍卖行便设在这里。

嘿，我已不知有多少次让这个不可捉摸的人弄傻了眼。在我设法去想象他怎么过日子的同时，他的身上一定有一种力量正在满足我那些极为隐秘的愿望。在巴黎这座异国城市里几十万幢房屋当中，今天早上我打定主意要去的就是这一幢，原因是：在那里我每次都能度过极有启迪意义、最能增长见识、又是非常有趣的时刻。那里比博物馆要生动，有些日子则同样有许许多多珍品，任何时候都丰富而多变，每一次都迥然不同，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我喜欢这家外观很不起眼的德鲁奥饭店，把它看作至佳的展品之一，它以惊人的简明方式表现为巴黎生活中的整个物品天地。平时在一个住处的封闭的四壁之间结合而成有机整体的一切，在这里分割成无数单个的物件散开放着，像肉铺里一头庞大的动物被肢解的躯体那样。最不相干的和最不相容的，最庄严的和最平凡的在这里通过所有共同点中最共同的一点连缀在一起：放在这里展示的一切都要变成金钱。床、耶稣受难像和帽子、地毯、钟表和盥洗盆、乌东[11]的大理石雕像和顿巴黄铜餐具、波斯细密画和镀银香烟盒、肮脏的自行车放在瓦莱里[12]的初版作品旁边，留声机放在哥特式圣母像旁边，凡·戴克[13]的画和沾了油污的复印油画相邻，贝多芬的奏鸣曲和打破了的炉子摆在一起。必不可少的和完全多余的，最不值钱的粗劣作品和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大的和小的，真的和假的，旧的和新的，人类曾经用手和脑创造出来的一切，最高雅的和最乏味的，全部流入拍卖行这个曲颈甑，它不管三七二十一，残酷地把这个大得出奇的城市里所有价值不等的物品都吸进来，又吐出去。在这将一切不等的物品变换为货币和数额的无情的集散地，在这巨大的人类奢侈品和必需品的混合市场，在这匪夷所思的场所，人们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强烈地感受到我们整个有形的世界多么繁复而混乱。在这里拮据者可以出卖一切，富有者可以买进一切。然而，人们在这里获得的不仅仅是物品，还有认识和知识。有心人在这里通过观看和倾诉可以更好地理解每一种实体，可以了解艺术史、考古学、藏书癖、集邮学、钱币学，同样重要的还有人类学。如同要从那些展厅转到别人手里的、只是暂时停歇一下的被占有、被使用的物品那样五花八门，好奇而嗜购的、围着拍卖台挤来挤去的人们所属的种类也是多种多样的。他们的目光闪烁不定，透露出交易的癖好，收藏的狂热等神秘激情。这里坐着大老板，身穿毛皮外衣，头戴刷得干干净净的圆顶硬帽。旁边是塞纳河左岸邋遢的小旧书商和小古董商，他们想廉价进货，以补充自己的摊档。中间夹着小投机商、小中间商、代理人、喊价人、“废品贩”，他们像战场上少不了的贪婪的鬣狗，如果见到某一件物品眼看就要变得一钱不值，便连忙把它稳住，或者见到某一个收藏家紧盯着某一件贵重物品，便从对面使眼色怂恿他。那些本身仿佛已变成古代文献的图书馆管理员也戴着眼镜，像鼻子尖突的獏蹑手蹑脚地在这里转悠。随后，那些珠光宝气的时髦女士像五彩斑斓的极乐鸟也翩然而至，她们事先让底下人占了靠拍卖台的前面位置。在这中间，真正的行家们，收藏家共济会的会员们，则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目光含蓄。然而，所有这些人都或因交易，或因好奇，或因爱好艺术而真正关切，被吸引而来。在他们身后，每次都有一大群仅仅由于好玩而不期而至的人在互相推挤，他们只是为了借这免费供暖的机会暖和身子，或者看着闪耀的喷泉般跳升的数字高兴一番。无论如何，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各有目的：为了收藏，为了玩乐，为了赚钱，为了占有，或者只不过是为了取暖，为了因别人兴奋而兴奋一下。这个混乱拥挤的人群集形形色色面相品种之大成，但是只有一种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或想到过会在这里出现，这就是：扒手帮。可是现在我却看见我那位朋友出于必有所获的本能混了进来。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地方一定也是他在巴黎施展长才的理想场所，甚至是最理想的场所。在这里，所有必不可少的因素都妙不可言地结合在一起：首先拥挤得水泄不通，令人难以忍受；其次由于在观看、等待、拍卖时心情迫切而分散了注意力；第三，除了赛马场以外，拍卖行几乎是当今世界上最后一个一切都得拿现金放到桌面上来支付的处所。因此，可以认定：每一件外衣里面都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只塞得满满的小皮夹子。良机不再，它为一只敏捷的手在这里等待着。现在我恍然大悟：今天上午[14]是牛刀小试，对我这位朋友来说大概只是练练指头而已。而在此处，他要真正地大显身手了。

还是不行啊！他现在懒洋洋地登上去二楼的梯级，趁这当口，我最好还是扯住他的袖管。千万别轻举妄动啊！你难道没有看见那边布告牌上用英法德三种文字写着“谨防扒手”吗？你没有看见吗？你这毛躁的傻瓜！这里大家都知道你这样的人，肯定有几十名侦探在人丛中穿行。再说一遍，相信我吧，你今天动手状态不佳呀！但是这个把周围情况一点不漏地看在眼里的行家，用冷漠的目光扫视一下看来他很熟悉的广告牌，便沉着地一级一级登上楼梯。对他这个出于策略考虑的决断，我如果就事论事，完全可以表示赞同，因为在底层的各间展厅里拍卖的都是些粗笨的家用器具、居室设备、箱子和柜子。在那里挤成一团的是没有多少油水的、不能引起兴趣的一帮旧货商贩，他们可能按照乡间有益的风尚，稳妥地把皮夹扣在围住肚皮的腰带上。如果去碰这些人，兴许既不合算，也不合宜。可是二楼各个展厅里拍卖的却是比较精致的物品，有图画、饰物、书籍、名人手迹、珠宝。无疑那里的钱包更满，那里的买主更不在意。

我好不容易跟在我这位朋友的身后。他从总入口处出发，交叉来回地溜进每一个展厅，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又后退，以便摸准每个展厅里的机遇。像一位美食家耐心而执着地审视一份特殊的菜单那样，他在这中间也看了张贴着的广告，终于决定去七号展厅，那里在拍卖La célèbre collection de porcelaine chinoise et japonaise de Mme. la Comtesse Yves de G...[15]毫无疑问，今天这里拍卖品的昂贵程度将引起轰动。展厅里人头攒动，首先从入口处看去，在无数大衣和帽子后面的拍卖台就无法看到。一道挤得紧紧的，也许有二三十排厚的人墙遮住了视线，完全看不见那张铺着绿色台布的长条桌子。我们站在靠入口处，刚好还能偶尔瞥见拍卖人那些有趣的动作。他举着白色的锤子，在垫高的斜面桌旁，宛若一位乐队指挥，调度着全场的拍卖演奏，跨越长得惊人的休止，一再把它引向最急板。他可能像其他小职员一样，住在梅涅尔蒙当[16]或者某个城郊，有两间居室，一只煤气灶，一部留声机算是最像样的家当，窗前有几簇天竺葵。而在这里，他面对有头有脸的人们，身穿笔挺的燕尾服，头发涂了润发膏，一丝不乱地分出头路，显然每天三个钟头陶醉于用一把小锤将巴黎最值钱的贵重物品击碎化为金钱，其乐无穷。他以一个杂技演员惯熟的亲切姿态，将来自左边、右边、桌旁、展厅深处的声声喊价——“six-cents，six-cents-cinq，six-cents-dix[17]”——像彩球一样优雅地接过来，又字正腔圆地将这些数字仿佛经过纯化似的传了回去。在这当中，如果喊价冷场，数字涡流阻滞，他便扮演陪酒女郎的角色，以迷人的微笑劝诱道：“Personne à droite？ Personne à gauche？[18]”或者在两眉之间添上一道细微而生动的皱纹，用右手举起一击重如九鼎的象牙锤子吓唬道：“J'adjuge！[19]”，或者笑眯眯地说一句：“Voyons，Messieurs，c'est pas du tout cher.[20]”在这中间，他跟这位那位熟人以行家的方式打打招呼，狡黠地朝一些出价者使使鼓动的眼色。他以平淡而应有的明确声调，开始极其枯燥地报出每一件新的拍卖品：“le numéro trente-trois[21]”，而随着价格不断上涨，他那男高音便越来越自觉地升入扣人心弦的境界。整整三个钟头，有三四百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贪婪地一会儿盯住他的嘴唇，一会儿盯住他手里那把有魔力的小锤子，对此他显然很得意。其实他只不过是工具而已，用于无章可循的喊价，而自以为说了算的惑人错觉使他醉醺醺地有了一种自信。虽然他像孔雀开屏那样有声有色，可是我在心里不免下了断语：他做那些夸张的手势，事实上只是给我这位朋友帮了非帮不可的忙，就是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像上午那三只逗人发笑的小猴子一样。

暂时我这位精明的朋友还不能从这种同谋的协助中有所收益，因为我们仍然站在最后一排。要想穿过密集的、暖烘烘的、不易推开的人群，一直往前硬挤到拍卖台旁边，我觉得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我又意识到，在这个有趣的行当中，我这个业余爱好者还幼稚得很哩。我这位同伴，这位有经验的能手兼专家早就懂得：每次总是在锤子最终落下来的那一个瞬间——那个男高音正在欢叫：七千两百六十法郎！——在这短促的一刹那，情绪缓和了，人墙松动，一个个亢奋的人头低垂下来，商人们把价格记进目录册里，不时有看热闹的人离去，挤紧的人丛透了一会儿气。正是这一片刻，他神速地加以利用，低着头像一枚鱼雷往前直冲。猛地一动，他便穿过了四五排人。我不是下过决心要帮助不存戒心的人吗？可我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竟没有看住他。虽然现在我也向前面挤去，但一转眼拍卖又已开始，人墙重新闭合了。我被夹在拥挤不堪的人丛里动弹不得，犹如陷在烂泥里的手推车。真要命，这热烘烘、黏糊糊的人堆。前前后后全是陌生人的身躯，全是陌生人的衣服，彼此靠得这么近，旁边有人咳嗽一声都会震动我的五脏六腑。难以忍受的还有那空气，闻起来像灰尘，有一股霉味，酸味，特别是汗味，就像在任何钱字当头的地方那样。我热得直冒气，想抽出手来解开上衣掏取手帕。可是不行，我给卡得太紧了。不过还是可以的，还是可以的，我不就此罢休。我缓慢地，不停地往前挤去，又挤过一排，再挤过一排。唉，太晚了！那件栗黄色外套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悄然躲在人群里什么地方。谁都不知道，他在身边便是危险。只有我明白，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由于一种莫名的焦虑而发抖，这个倒霉鬼今天一定要栽大跟头。每一秒钟我都在等待着什么人突然叫起来：“Au voleur！”这时将乱作一团，人声鼎沸。有人会把他拖出去，扯住他那件外套的两只袖管。——我无法解释，我怎会这样恐惧，这样肯定，认为今天，就是今天他一出手必定会倒霉。

可是，嘿，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见有人喊，不见有人叫，相反地，突然那喳喳声，沙沙声，嗡嗡声全没有了。一下子静得出奇，仿佛这两三百人约好了似的都屏着呼吸。现在大家都加倍紧张地朝拍卖人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来到灯架下面，他的额头闪耀着，显得特别庄严。现在轮到要拍卖重头货了。这是一只硕大无朋的花瓶，是三百年前中国皇帝至为亲善地派使者赠送给法国国王的礼物。如同许多其他物件那样，这只花瓶在革命期间曾经不可思议地从凡尔赛宫消失过。四名穿制服的侍役抬着这个珍贵的拍卖品——一个洁白晶莹、散布着蓝色纹理的圆形物件——特别小心地，同时有意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台子上。拍卖人庄重地清清嗓子，然后宣布拍卖价格：“十三万法郎！十三万法郎！”——肃然起敬的静默回答了这个由于有好几个零而被人尊崇的数额。谁也不敢贸然喊价，谁也不敢吱声，甚至不敢挪动脚板。这密匝匝、热烘烘的彼此卡在一起的人堆仿佛变为由敬意凝结成的一个板块。终于台子左端有一个矮个子、白头发的男人抬起头来，急促而低声地，不好意思似的说道：“十三万五千！”紧接着拍卖人果断地还击：“十四万！”

现在开始了激动人心的场面：一家美国大拍卖行的代理人不动声色地每次只是举一下手指，喊价数字马上像电钟上的指针再跳五千。台子的另外一端有一个大收藏家的私人秘书（人们轻声耳语说了名字），他有力地进行反击。拍卖逐渐变成这两个出价者的对话。他们俩斜对着坐在那里，执拗地避免了互相对视。两个人都只把出价传送给拍卖人，拍卖人显然满意地接受着这些数字。到了二十六万法郎时，那个美国人终于第一次不再伸出手指。喊出的数字像冻结的声音，仿佛悬浮在空气里而中无一物。亢奋的情绪在高涨。拍卖人四次重复着说：“二十六万！……二十六万！……”他好像把这个数额高高地扔到空中，宛如放出一只鹰去攫取猎物。然后他等待着，急切而略为失望地——唉，这场戏他还要演下去！——朝左右看看：“没有人再加吗？”这听起来近于绝望。沉默开始像一条弦在颤动，然而寂然无声。锤子缓慢地举起来。这三百颗心停止了跳动……“二十六万，第一次……第二次……第……”

静默仿佛聚成一团压在沉寂的大厅上，大家都屏着呼吸。拍卖人以近乎虔诚而庄严的神态拿起象牙锤子，高高举在无声的人群上方。他再一次吓唬：“J'adjuge！”没有用！毫无反应！于是：“二十六万法郎，第三次！”他说道，乏味而气恼地把锤子敲了一下，“成交！”结束啦！二十六万法郎！这样乏味地轻轻一敲，人墙就动摇了，裂开了，又变成一张张有活力的面孔。大家都开始活动手脚，呼吸，叫喊，叹息，清清嗓子。挤在一起的人群，犹如整个身体，在一次像掀起的波浪那样挨个传过去的推挤中挪动和放松。这一阵推挤传到我的身上，不知是什么人用胳膊肘子当胸撞了我一下，同时有人小声地对我说：“Pardon，Monsieur！”我不禁猛地搐动了一下。这声音！真想不到，教人好高兴呀！让人老是惦着，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叫我好找哇，这松散开来的人群形成的波浪——碰得真巧——竟然刚好把他冲到我的身边。谢天谢地，我又见到他了，就在近旁。现在我总算，我终于可以看住他，保护他了。我得留意，别正眼直视他，只能从侧面拿眼角觑他，而且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那一双用作工具的手。可是，奇怪：不见他的两只手哇。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他是把外套的下袖管紧贴在自己的身躯上，像一个怕冷的人把手指缩到袖口护住，这就看不见了。如果他现在要触摸对象，那么对方只会觉得偶尔碰到了柔软的织物而已，毫无危险，而他那只随时可以突然伸出的贼手却掩藏在袖子里面，如同收在长满绒毛的猫脚里的利爪。可这一着的目标是谁呢？我谨慎地斜眼看他的右边，那里站着一个瘦长的男子，衣服纽扣全扣着，在他前面又有一个，后背宽阔，惹不起的样子。所以，眼下我吃不准，他会靠近他们俩中的哪一个而能得手。可是这时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膝盖轻轻地给撞了一下，我浑身像打寒战似的，蓦地产生一个想法：难道这番准备工作竟然针对着我本人不成？最终你这呆子在展厅里竟要向惟一知道你底细的人下手吗？要我这会儿——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也是令人百思难解的一堂课哪！——领略你的手艺吗？确实如此，我觉得就是针对着我，正是我，这个不可救药的倒霉鬼看来正是选中了我，正是我，正是他对之浑然不知的假想朋友，正是我这个惟一深谙他的手艺的人。

肯定是这样，毫无疑问，这是针对着我，现在我不可能再弄错了：我已经准确无误地感觉到旁边这个人的肘子轻轻抵住我的腰际，那只掩藏在袖管里的手一点一点地往前推移，很可能在拥挤的人群一开始松动时，便会在晃荡中轻巧地把手伸到上衣和背心之间。如果我针对着他稍微动一下，现在还完全能把自己保住。我只要往旁边一转或者把上衣扣好，就行了。可是很奇怪，我再也没有这点力气了，我的整个身体由于激动和等待而不能动弹，像中了催眠术似的。我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停住不动，如同冻结了一样。在我莫名其妙激动地等待着的时候，心里飞快地想，小皮夹子里有多少钱。在想起小皮夹子的时候，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每一只牙齿，每一个脚趾，每一根神经，只要一想到，马上便变得非常敏感——感觉得到钱包仍然压在胸口，温暖而静止。可见小皮夹子暂时还在那里。既然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我要挡住他的袭击完全不成问题。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希望有这次袭击。我的感觉完全混乱了，好像分裂了开来。一方面，我替他着想，希望这傻瓜放过我；另一方面，我又在等待他一试身手，等待着他那具有决定意义的推撞，心里害怕而紧张，如同牙科医生的钻头靠近痛处时的感觉一样。可是他好像要惩罚我的好奇心似的，一点也不急于推撞我。他一再停下来，但是暖烘烘地靠得很近。他从容地一点一点移过来。虽然我所有的官能完全被咄咄逼人的触摸所吸引，但是同时我却用完全不同的感觉非常清晰地听到拍卖台那边传过来的不断上升的喊价声：“三千七百五十……没有人再加吗？三千七百六十……七百七十……七百八十……没有人再加吗？没有人再加吗？”随后锤子落下。大家松散开来时那种轻轻的推挤又一次传遍人群。在同一瞬间，我感觉到那荡开的鳞波漾到我的身上，这是像一条蛇倏地蹿过那样的动作，是一种给人以溜滑感的、人体散发出来的气息，而不是真正的掏取。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受威胁的部分，我怎么也感觉不到它。恍如风乍起，吹皱了我的外衣，我似有若无地觉察到飞鸟掠过似的动了一下，这时……

这时突然发生了我始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我自己的一只手从下面猛地向上一伸，抓住了在我外衣里面的另一个人的手。我从来也没有打算这样冷酷地还手。这只是肌肉的反射作用，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由于纯属身体的自卫本能，我这只手不由自主地蓦地伸了上来。现在——真要命！——我的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冰冷的、直打哆嗦的手腕，我自己也感到诧异和吃惊。不，我从来都不想这么做！

这个瞬间我无法形容。我惊呆了：突然硬把另一个人身上的一部分冷冰冰、活生生的肉体捏在手里。他同样也吓瘫了。就像我没有力气放开他的手，心里也没有想到要这么做，他同样也没有胆量挣脱他的手，心里也没有想到要这么做。“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卖人充满激情地在上面大声叫喊——我仍然抓牢另一个人的战栗不已的那只贼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始终没有人觉察到发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没有人意识到在这两个人之间正进行着殊死搏斗：只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只在我的和他的绷得不能再紧的神经之间正进行着这场无以名状的决战。“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数字的漩涡越转越快。“五百三十……五百四十……五百五十……”终于——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十秒钟——我恢复了呼吸。我把另一个人的手放开。那只手马上缩回去，消失在栗黄色外套的袖管里。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面连续不断地传来响亮的声音，我们俩依然靠着站在那里，我们在这段玄妙的公案里是同谋，两个人都由于共同的经历而瘫软无力。我还感觉到，他的身体暖烘烘地贴在我的身体旁边。现在，我松弛下来，反而激动起来，僵硬的膝盖开始发抖。我觉得好像这轻微的颤动传进了他的膝盖里。“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数字跳得越来越高，但我们还是站在那里，仿佛恐惧的铁环把我们扣在一起。终于我获得了至少转过头来，朝他看去的力气。在同一刹那他也朝着我看。我正对他的目光逼视他。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别去告发我！那双含泪的小眼睛似乎在乞求。从那圆形的瞳孔可以看出，他已心胆俱裂，世间万物的原始恐惧展露无遗。稀疏的胡子也在极度的惊恐中抖动不已。只有这双睁大的眼睛我还能看得清楚，但是除此以外，在我事先和事后都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见过的那种无法描摹的惊惧表情中，那张面孔已经不成其为面孔了。我觉得羞愧难言，竟然有人如此卑微，如此下贱地仰面看我，仿佛我有生杀予夺之权。他这样畏惧，使我感到羞耻。我难堪地又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一边。

他明白了。现在，他知道我绝对不会去告发他了。这使他重新获得力量。略微一动，他躬起的身子便同我分开。我感觉到他要永远离开我。先是在下面松开贴在一起的膝盖，然后我的一只手臂觉察到由于紧靠在一起而传过来的体温消失了——我觉得仿佛有什么本来是属于我的，现在忽然没有了——像扎猛子一样，我这个不幸的伙伴已不见了，在我的身边留下一个空隙。在最初的一瞬间，我舒了一口气，感到周围变得宽松了。但是一转眼我猛地一惊：那个可怜虫，他现在怎么办？他没有钱哪！可我得以在这几个钟头里经历惊心动魄的场面，还是应该感谢他。我做了本非所愿的同谋。我一定得帮助他！于是我连忙挤过人群去追他。糟糕！这个倒霉鬼误解了我这番热心肠。他从过道远处偷眼瞧我！可见他怕我。我想叫他放心，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他示意，那件栗黄色外套已飘然下楼，融入人潮汹涌的大街，可望而不可即。像开始时那样突然，我这一堂课也顿时结束。

（1934）

（章鹏高 译）

[1] 本篇最初于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日在维也纳《新自由报》上发表，一九三七年收入赫伯特·赖希纳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万花筒》。

[2] 摩站系巴黎城郊一个停靠站。

[3] 埃佩内，在巴黎近郊。

[4] 安娜蒂奥美内，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阿佛罗狄忒的别名。

[5] 巴尔扎克的一部作品也曾将巴黎街上的各色人等称作“不自知的喜剧演员”。

[6] 蛾摩拉和所多玛是濒临死海的两座城市，由于居民伤风败俗、罪恶深重而为上帝所毁灭。见《旧约·创世记》第十八、十九章。

[7] 法文：对不起，先生！

[8] 苏，法国旧铜币，约合五生丁，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9] 法文：抓小偷哇！

[10] 美城区，巴黎一贫民聚居处。

[11] 乌东（1741—1828），法国雕塑家。

[12] 瓦莱里（1871—1945），法国诗人。

[13] 凡·戴克（1599—1641），佛兰德斯画家。

[14] 原文如此，下同。

[15] 法文：夏娃·德·格……伯爵夫人珍藏的中国和日本瓷器。

[16] 梅涅尔蒙当，巴黎城北贫民区。

[17] 法文：六百，六百零五，六百一十。

[18] 法文：左边没有人（喊价）吗？右边没有人（喊价）吗？

[19] 法文：我这就敲定了！

[20] 法文：看，先生们，这不贵嘛！

[21] 法文：第三十三号。

象棋的故事[1]

一艘定于午夜时分从纽约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去的远洋客轮上，正呈现着解缆起航前惯有的繁忙景象。岸上来送客的人挤来挤去给远航的朋友送行；电报局的投递员歪戴制帽，在各个休息室里大声呼喊着旅客的姓名；有人拿着行李和鲜花匆匆而过；孩子们好奇地沿着梯子上下奔忙，在甲板上演出的船上乐队一直不停地在演奏着。我和我的朋友避开这吵吵嚷嚷拥挤不堪的人群，站在供散步用的甲板上聊天。忽然，在我们近旁，镁光灯闪了两三下：大概在旅客中有什么名人，记者在起航前最后一刻还赶来采访，给他拍照。我的朋友向那边看了一眼，微笑着说：

“您这船上可有个罕见的怪物——琴多维奇。”

我听了他这句话，脸上显然露出一副相当莫名其妙的神情，他就接着解释了几句：

“米尔柯·琴多维奇，象棋世界冠军。他刚在一连串的比赛中从东到西征服了整个美国，现在乘船到阿根廷去夺取新的胜利。”

他一说，我果然想到了这位年轻的世界冠军，以及他平步青云、一举成名的一些细节。我的朋友读报纸比我仔细，他说了好些关于此人的轶事趣闻，作为补充。

大约一年以前，琴多维奇一下子就成功地进入了棋坛名手阿廖辛、卡帕布兰卡、塔尔塔柯威尔、拉斯克、波哥留勃夫[2]的行列。自从一九二二年纽约循环赛上七岁神童雷舍夫斯基[3]初露头角以来，一个默默无闻的新手闯入棋坛群星的光荣队伍，还从来没有引起过这么大的轰动。因为琴多维奇的智力根本没有预示他会有如此灿烂的前程。不久，透露出一个秘密：这位世界冠军无论用哪一种文字书写，哪怕只写一句话，也不能不出错，而且，像他恼怒的对手之一所刻薄地指出的，“他在任何领域都惊人的无知”。

他父亲是多瑙河上一名极其贫苦的南斯拉夫族的船夫，他的小船一天夜里被一艘运粮食的货船撞沉了。父亲死后，他们那个偏僻小村的神父出于恻隐之心，收养了这个十二岁的孤儿。这位好心的神父千方百计地在家里给这个前额宽阔、不爱说话、有点迟钝的孩子补课，想教给他那些他在乡村学校里没能学会的知识。

但是神父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米尔柯直愣愣地瞪着字母，虽说都已经给他解释了上百次，他还是觉得非常陌生；课堂上讲解的最简单的东西，他那迟钝的脑子也记不住。十四岁上，他还扳着指头算数。都已经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孩了，读书看报还特别费劲。但是，不能说米尔柯脾气乖僻或者犟头倔脑。吩咐他干啥他就乖乖地干啥：担水、劈柴、下地干活、收拾厨房。他办事可靠，托付他的事情，他一定完成，尽管慢得叫人生气。但是最让好心的神父恼火的，却是这个冥顽不灵的少年对世上的一切全都漠不关心。要是没有人特意要他干啥，他就整天什么也不干。他从来不提问题，从来不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耍，只要不明确告诉他该做什么活，他是从来不给自己找活儿干的。做完家务事以后，米尔柯就坐在屋里发呆，两只眼睛茫然无神，活像在草地上吃草的绵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完全无动于衷。每天晚上，神父吸着乡下长烟袋，总要和警察局的巡官下三盘象棋，这个淡黄头发的小伙子老是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低垂着沉重的眼皮，似睡非睡地、漫不经心地看着画有格子的棋盘。

一个冬天的晚上，两个朋友正沉湎于他们日常的棋戏中，这时从街上传来了雪橇的铃声。一辆雪橇沿着村街飞快地驶近，越来越快。一个农民戴着满是雪花的帽子急急忙忙地跑进屋来，恳求神父尽快地去给他垂危的母亲举行临终涂油礼。神父毫不迟疑，立即跟他走了。这时，巡官还没喝完他杯里的啤酒。他又点燃了一袋烟，准备回家。他正在穿高统毛皮靴的时候，忽然发现，米尔柯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上那副未下完的残局。

“怎么，你想下完这盘棋吗？”巡官开玩笑地问道。他完全相信，这个瞌睡懵懂的孩子甚至连棋子怎么走法也不知道。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坐到神父的位子上。走了十四步棋，巡官被杀败了，而且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决不是什么偶然失误的结果。第二盘的结局也是这样。

“巴兰的驴子说话了！”[4]神父回家以后惊奇得叫了起来。他向不大熟悉《圣经》的巡官解释，早在两千年前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的奇迹，一个不会说话的动物突然说起话来，话里充满了智慧。神父不顾时间已晚，抵挡不住心里的诱惑，硬要同他半文盲的学生杀上一盘。米尔柯同样轻而易举地赢了他。米尔柯下得缓慢、顽强、坚定不移，他那前额宽阔的脑袋始终不从棋盘上抬起来。但他下棋下得很稳，毫无破绽。以后接连几天，无论神父还是巡官都没能胜过他一盘。神父比谁都了解他这个弟子在其他方面的智力是何等低下，现在他可真想知道：这种单方面的古怪天才能不能经受得起更加严峻的考验。他让乡村理发师把米尔柯浅黄色的蓬乱头发修剪一番，把他打扮得稍微像样一点，然后用雪橇把他带到邻近的小城。神父知道，该城主要广场的咖啡馆里经常聚集着当地的象棋迷，他根据自己的经验确信，这些人要比他高明得多。神父把这个黄头发、红脸膛的十五岁少年推进咖啡馆，使那里的常客们大为惊讶。这个少年身穿毛皮向里翻的羊皮大衣，脚踏一双沉重的高统皮靴。进了咖啡馆以后，他怯生生地低垂双眼盯着地面，一直呆呆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后来人家叫他到一张棋桌跟前去。第一盘米尔柯给打败了，因为他和好心的神父下棋时，从来没有领教过所谓的西西里开棋法。下一盘他便和城里最好的棋手下成和局。从第三盘、第四盘起米尔柯挨个儿打败了所有的棋手。

在南斯拉夫的外省小城市里，激动人心的事件是很少发生的。因此，乡村冠军的初露锋芒对于聚集在咖啡馆里的那些可敬的公民来说立即成了耸人听闻的事件。当下一致决定，必须让神童在城里待到明天，以便召集象棋俱乐部其余的成员，尤其要到附近城堡里去通知老伯爵西姆奇茨，此人是个狂热的棋迷。神父这时瞧着自己的养子，心里产生一种新的得意之感。发现了一个天才，他固然满心欢喜，可是责任感提醒他，得回到村里去做主日弥撒[5]。最后他表示同意把米尔柯留在城里接受进一步的考验。棋手们出钱把年轻的琴多维奇安置在旅馆里，这天晚上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抽水马桶。第二天是星期天，午饭后棋室里挤满了人。一连四个小时，米尔柯一动不动地坐在棋盘边，一言不发，也不抬头看看，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击败了他所有的敌手。最后，有人建议跟他来一次车轮战。人们花了不少工夫才使这个反应迟缓的小伙子弄明白：所谓车轮战就是他将同时跟几个敌手对弈。但是他刚一弄清楚这种下法的惯例，他就立即照人说的去办，他慢慢地拖着沉重的咯吱咯吱直响的皮靴，从一张桌子走向另一张桌子。结果八盘中他赢了七盘。

在这以后，象棋俱乐部立即开会认真讨论。虽然严格说来，这位新冠军并非本城人士，可是本乡本土的民族自豪感已经激起。没准这个在地图上都未必能够查到的小城竟能破天荒第一次获得被称为名人故乡的荣誉。一个名叫柯勒尔的经纪人平时专给军营的歌舞场介绍演唱小曲的歌女和女歌唱家，这时表示，只要有人提供一年的津贴，他准备安排这个少年到维也纳去，跟他熟悉的一个象棋名手去接受象棋棋艺方面的专门训练。老伯爵西姆奇茨六十年来天天下棋，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这样奇特的敌手，当下立即签发了这笔款项。从这一天起，这个船夫之子惊人的飞黄腾达就开始了。

半年之后米尔柯就洞悉了象棋技术的全部奥秘，当然，他还有一个稀奇的弱点——这一点往后被行家们多次注意到，并且不断遭到他们的讪笑。因为琴多维奇从来也不会单凭脑子记忆来下棋，哪怕下一盘也不行，用行家的话来说，他不会杀盲棋。他完全缺乏在自己想象力的无限空间中再现棋盘的能力。他眼前必须老有一张画了六十四个黑白方格的真正棋盘和三十二个具体的棋子。即使成了世界名人之后，他还老是随身带着一副可以折叠的袖珍象棋，这样，他要是想复制他所需要的典型棋局，或者解决他感兴趣的问题，就随时随地都能以直观的方式在眼前看到棋子的具体位置。虽然这点瑕疵本身无足轻重，然而它显示了想象力的贫乏，并且在象棋爱好者的圈子里引起了纷纷议论。就像在音乐界，卓越的演奏家或指挥如果被人发现光凭记忆不用乐谱就不能演奏或指挥，定要引起人们的闲话一样。不过这一缺点并没有妨碍米尔柯取得惊人的成绩。他十七岁就已获得十多次各种各样的锦标，十八岁成为匈牙利全国冠军，到二十岁终于荣获世界冠军的称号。许多厉害的棋手在智力、想象力和气魄上毫无疑问是大大超过他的，但是碰到他那坚韧冷酷的逻辑，都一一败下阵来，正如拿破仑[6]败在笨重迟钝的库图佐夫[7]手里，汉尼拔[8]敌不过费边·孔克塔托尔[9]一样，根据李维[10]的记载，孔克塔托尔在童年时代就表现出淡漠和呆笨的特点。象棋手本来集各种截然不同的智力特性于一身，兼有哲学家、数学家的精于计算、富于想象等创造性的特质。这样一来，在象棋名手卓越的行列里破天荒第一次混进来一个十足地道的异己分子——一个行动滞重、沉默寡言的乡村青年。即使最机灵的记者也无法从他嘴里勾出一句能够公开登报发表的话来。琴多维奇没有向报纸提供警句妙语，但这一点却为许多关于他个人的趣事轶闻所补偿：琴多维奇在棋桌旁是个无与伦比的大师，可是一站起来，就无可挽救地变成一个怪里怪气、近乎滑稽可笑的人物。尽管他身穿黑礼服，系着华丽的领带，上面还别了一枚嵌着珍珠的有些刺眼的别针，指甲修剪得十分细致，但是举止仪表显示出他依然是从前那个头脑简单的乡下少年，不久前还在村子里给神父打扫厨房。他利用自己的天才和荣誉，尽可能地多赚钱，表现得十分小气，贪得无厌。他捞起钱来笨手笨脚，简直愚蠢到无耻的地步，这激起了同行的愤慨和嘲笑。他从一个城市旅行到另一个城市，总是住最便宜的旅馆，只要给他报酬，他就为任何一个寒碜的象棋俱乐部下棋；他让人在肥皂广告上印制他的肖像，甚至同意人家出钱买他的名字去出版一本叫《象棋哲学》的书，丝毫也不理会他的竞争者对他的嘲笑，这些人清楚地知道，他根本连三个句子也写不下来。这本书实际上是加里西尼亚一个穷大学生为一位精明的出版商撰写的。就像一切性格坚韧的人一样，琴多维奇也不懂什么叫可笑。他当了世界冠军以后，就自以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了。他认为他也击败了所有这些聪明绝顶、才智出众的演说家和作者，这种意识，尤其是他挣的钱比他们还多这个具体的事实使他从过去的手足无措一变而为冷漠的、往往表现为极其笨拙的目空一切。

“话说回来，这样快地取得荣誉，怎么能不冲昏这个空虚的头脑呢？”我的朋友举了几个典型例子说明琴多维奇带着一种纯粹是孩子气的虚荣心来炫耀自己的权势显赫，然后说道，“一个来自巴拿特[11]的二十一岁的农家青年只要在棋盘上动动棋子，就可以在一星期内赚到一大笔钱，比他全村的人一年内砍伐木材艰苦劳动所得的还多，你说他怎么会不染上虚荣的毛病呢？再说，你的脑子如果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伦勃朗、贝多芬、但丁和拿破仑，那你不是很容易认为自己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吗？这小伙子智力有限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思想，那就是一连好几个月他没有输过一盘棋，而且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世界上除了象棋和金钱以外，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有一切理由去自我陶醉。”

我朋友的这番话自然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素来感兴趣的就是各种有偏执狂的人，即囿于某种单一的思想不能自拔的人，因为一个人用来局限自己的范围愈狭小，他在一定意义上就愈接近于无限。正是这种表面上看来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像白蚂蚁一样顽强地用他们特殊的材料建筑着自己稀奇古怪的、然而对他们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宇宙缩影似的小天地。因此我直言不讳地表示了我的意图——要在去里约热内卢的十二天旅程中仔细观察这个智力片面发展的古怪样品。

可是我的朋友提醒我说：“您未必能做到这一点，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人能从琴多维奇的嘴里掏到过一丁点有助于心理分析的材料。这个狡猾的农民，看来智力低下得令人难以置信，暗地里却是绝顶聪明，他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他的办法很简单：除了在便宜旅馆里碰到的一些和他出身相仿的同乡之外，琴多维奇避免跟任何人交谈。他一感到他面前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就马上像蜗牛一样缩进自己的背壳；因此，谁也不能夸口说，曾经听到他说了什么蠢话，或者估量到了他那惊人的无知。”

看来我朋友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在我旅行的最初几天，如果不是死乞白赖地凑上去，是根本不可能接近琴多维奇的。我当然不会那么厚脸皮。有时他到上层甲板上来散步，反背着双手，神情高傲、专心致志地沉思着，活像一幅名画上的拿破仑。另外，他散步时总是那么匆匆忙忙地冲来冲去，因此，如果我想跟他搭讪，就不得不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而他又从来不在休息室、酒吧间和吸烟室露面。我悄悄地向侍者打听消息，据说，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舱里一个大棋盘前，研究棋局或重演下过的棋。

三天以后，我可真的生起气来了，琴多维奇的防御策略看来比我想要设法接近他的愿望更为巧妙。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机会去亲自结识一位象棋名手。我现在愈是想了解这一类型的人，我就愈觉得让人的脑子一辈子完全围着一个划成六十四个黑白方格的小块空间转来转去，是不可思议的。根据个人经验，我是深知被称为“国王的游戏”[12]的象棋所具有的神秘诱惑力的，在人们发明的各种游戏中只有这一种游戏，它的胜负不取决于任何刁钻的偶然性，它只给智慧戴上桂冠，或者确切些说，它只给智力天赋的一种特殊形式戴上桂冠。但是把下象棋说成是一种“游戏”，这难道不是对它进行了一种侮辱性的限制吗？它不也是一种科学，一种艺术吗？一种介乎这二者之间飘浮不定的东西，就像穆罕默德[13]的棺材介乎天地之间一样。一种包含着各种矛盾的独一无二的混合物：这种游戏既是古老的，又永远是新颖的；其基础是机械的，但只有靠想像力才能使之发挥作用；它被呆板的几何空间所限制，而同时它的组合方式又是无限的；它是不断发展的，可又完全是没有成果的；它是没有结果的思想，没有答案的数学，没有作品的艺术，没有物质的建筑。但是，尽管如此，业已证明，这种游戏比人们的一切书本和作品更好地经受了时间的考验，它是唯一属于一切民族和一切时代的游戏，而且谁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神明把它带到世上来消愁解闷、砥砺心智、振奋人心的。它从哪儿开始？又到哪儿结束？它那简单的规则任何一个孩子也能学会，每一个生手都可以尝试，与此同时，在它那永不改变的狭窄的方格里，产生出一种非常特殊的、无与伦比的能手——只具有一种非凡的象棋才能的人。这是一种独特的天才，在他们身上，想像力、耐心和技巧就像在数学家、诗人和作曲家身上一样地发生作用，只不过方式不同、组合相异罢了。过去颅相学研究盛行的时代，有个姓加尔[14]的德国医生也许会把这种象棋大师的头部解剖一下，以便确定这种象棋天才脑子里的灰色物质是否有一种特殊脑纹，是否和常人不同，有某种特别的象棋肌或象棋瘤。琴多维奇这个人会使这样一个颅相学家多么感兴趣啊！在他身上，于智力绝对停滞之中，迸涌出一股特殊的才能，就像一大块矿石之中隐藏着一缕金矿脉一样。我原则上从来就懂得，这种独特的天才游戏必然会产生值得尊敬的斗士，但我总还是感到很难想象，甚至几乎不能想象，一个头脑活跃的人会把自己的天地局限于一小块一小块黑白空间之上，而且能够在前后左右移动三十二颗棋子的活动中找到毕生的事业。我不能想像这样一个人，他认为开棋的时候先走马而不是先走卒对他来说是英勇的壮举，而在象棋指南的某个犄角里占上一席可怜见的位置就意味着声名不朽；我不能想象，一个聪明人竟然能够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全部的思维能力都献给一种荒诞的事情——想尽一切办法把木头棋子王赶到木板棋盘的角落里，而自己却没有发狂成为疯子。

如今，我生平第一次遇到了这样一个人物——一个这样古怪的天才，或者这样神秘的笨蛋，他离我非常之近，在同一条船上，仅仅相隔六个船舱，而我这个不幸的人居然想不出办法来和他接近。我素来对于智力方面的各种事情都十分好奇，这种好奇最后往往变成一种强烈的激情。我于是想出种种荒谬绝伦的计策：一会儿打算刺激他的虚荣心，想假装代表一家有影响的报纸对他进行采访，一会儿又指望唤起他的贪心，建议他到苏格兰各地去作一次颇有收益的旅行比赛。最后，我终于想起了猎人屡试不爽的策略：模仿山鸡发情的叫声来引诱山鸡。要想吸引象棋大师的注意力，还有什么比自己装作下象棋更有效的办法呢？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棋艺，理由很简单，我下象棋只是下着玩，纯粹为了消遣。如果说我有时候也下个把小时象棋，那完全不是为了使脑子紧张，相反，是为了在紧张的脑力劳动之后舒展神经。我完全是本着“游戏”[15]这个词的本义来下象棋的，而真正的棋手下棋却是在“当真”，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下象棋也像谈恋爱一样，必须要有一个对手，可我当时还不知道船上除了我们以外，是否还有别的象棋爱好者。为了把他们引出洞来，我在吸烟室里设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陷阱。我同我的妻子一起坐在棋桌旁边来引诱猎物，尽管我妻子比我下得更差。果然，我们走了不到六步棋，我们旁边就有一位旅客停下来，接着第二位请求我们允许他在旁边观局，最后我们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对手，他向我挑战，要我同他下一盘。此人名叫麦克柯诺尔，是一位苏格兰采矿工程师，听说他在加利福尼亚钻探石油，攒了一大笔钱。麦克柯诺尔身材不高，粗壮结实，颌骨方方正正，牙齿坚固有力。他脸上血色很好，红得发紫，大概是由于他威士忌喝得太多的缘故，至少这是部分的原因。此人肩膀宽得出奇，简直像竞技者那样孔武有力，可惜在下棋的时候也表现出一副逼人之势。因为麦克柯诺尔先生属于这样一种自以为是、志得意满的人，这种人即使在最无足轻重的比赛中，也把失败看作是降低自己的身份。这位大块头习惯于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生活中死拼硬闯取得成功，他心里充满了特殊的优越感，以致把任何阻力都看成是对自己的极不应该的反抗，几乎就是对自己的侮辱。他输了第一盘，就满脸不高兴，并且开始唠唠叨叨，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气解释说，只是因为他一时疏忽，才输了这盘棋。输了第三盘，他就怪隔壁客厅里太闹。每输一盘他没有不说再来一盘的。起初，他那种好胜劲儿我倒也觉得怪好玩，可是后来我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忍受下来，既然我想达到预定的目的，把世界冠军引到我们的桌边来，也就不得不忍受这位先生。

第三天我的计划成功了，可是只成功了一半。也许琴多维奇通过上层甲板的舷窗看见我们在下棋，也许只是一般地想到吸烟室来转一转，总之，当世界冠军发现居然有人胆敢擅自玩他的那行技艺，就情不自禁地走近一步，保持适当的距离，向棋盘投来一瞥考察的眼光。这时正好该麦克柯诺尔走。仅看他走这么一步棋，琴多维奇马上就明白了，我们这种外行的比赛对于他这么一位大师来说，根本不值得再多看一眼。就像我们在书店里看到人家推销的一本蹩脚的侦探小说，连翻都不屑于翻开，就随手撂下一样，这位世界冠军也就离开我们的棋桌，走出了吸烟室。“他掂了一下分量，觉得没啥意思。”我想。他那种冷淡、鄙夷的目光多少有点使我生气。为了发泄一下我的怒气，我对麦克柯诺尔说：

“看来，您这一步棋冠军似乎并不十分欣赏。”

“什么冠军？”

我向他解释说，刚才从我们身边走过并且不以为然地看着我们下棋的那位先生，就是世界象棋冠军琴多维奇。我补充说，咱们不会因为他看不起而伤心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对穷人来说，只好清茶淡饭将就着过穷日子嘛！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我随口说出的这些话居然对麦克柯诺尔产生了完全意料不到的作用。他立即激动起来，把我们下的这盘棋忘得干干净净。沽名钓誉的念头马上开始在他脑子里活动起来。他说，他压根儿没有想到，琴多维奇就在船上，那么冠军无论如何得跟他下盘棋。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跟一位世界冠军下过棋，除了有一次同另外四十个人在一起，跟他下过一盘车轮战，就是这次车轮战也是下得够紧张的，他本人差点儿还赢了呢。他问我，是否认识这位冠军，我说不认识。他又问我，愿不愿意跟冠军打打招呼，请他来同我们下盘棋呢？我拒绝了，我的理由是，据我所知，琴多维奇是不大喜欢结识新交的。再说，跟我们这些第三流棋手下棋，对世界冠军来说，又有什么意思呢？

看来对麦克柯诺尔这种自尊心强的人，我是不应该说什么三流棋手之类的话的。他听了以后生气地往椅子背上一靠，粗暴地说，他简直不能相信，琴多维奇会拒绝一位绅士的客气的邀请。他会想办法去邀请的。我应他的请求，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冠军的为人。于是麦克柯诺尔便扔下这盘未下完的棋不管，急不可耐地跑到上层甲板上去追琴多维奇。这时，我又一次感到，长着这么宽肩膀的人要是想干什么事，是怎么拦也拦不住的。

我相当紧张地等待着。十分钟以后，麦克柯诺尔回来了，看来他的心情不怎么愉快。

“怎么样？”我问。

“您说得对，”麦克柯诺尔有些气恼地回答，“不是一位很讨人喜欢的先生。我向他作了自我介绍，告诉他我是谁，可他连手都不伸给我。我试着向他说明，我们船上所有的旅客都将感到自豪和荣幸，如果他乐于跟我们进行一盘车轮战的话。可是他的态度生硬得不近人情。他回答说，很遗憾，他同他的经纪人订有合同，规定他在旅行期间只能进行有报酬的表演赛，而且每盘酬金最低金额为二百五十美元。”

我笑起来了。

“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从白方格到黑方格这样动动棋子，竟是如此发财的买卖。我想您也就客客气气地向他告别了吧。”

然而，麦克柯诺尔的样子仍然一本正经。

“比赛定于明天下午三点举行，就在这吸烟室里。我希望我们不至于那么轻易地被他打败。”

“什么？您答应给他二百五十美元啦？！”我十分惊异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不呢？C'est　son　métier[16]。如果我牙疼，而船上碰巧又有一位牙科医生，那我也不能要求他白白地给我拔牙呀。这人做得很对，应该大敲竹杠。哪一行真正的专家也都是最精明的生意人。至于我，我是主张买卖做得越光明磊落越好。我宁可把现钱付给您的琴多维奇，也不愿向他乞求恩典而末了还得向他千恩万谢。再说我在我们俱乐部里一个晚上输过不止二百五十美元，而那还不是同世界冠军下棋呢。‘三流’棋手输给琴多维奇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我真觉得好玩，我说的“三流棋手”这个毫无恶意的说法，竟然如此厉害地刺伤了麦克柯诺尔的自尊心。但是，既然他打算为这种昂贵的娱乐付钱，我对他的这种不大合适的虚荣心也就不加非议了。再说，多亏他的虚荣心，我还有机会认识一下我感兴趣的人物。我们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四五个到现在为止自称是象棋爱好者的先生们，并要求他们为这即将举行的比赛不仅预先订下我们的桌子，而且订下所有的邻桌，以便尽可能避免其他过往旅客的干扰。

第二天在指定的时间，我们这伙人都准时到场，一个不落。冠军正对面的桌子当然让给麦克柯诺尔。他心情激动，一支接一支地猛抽烈性雪茄，而且一再焦灼不安地看着手表。然而，世界冠军叫大家足足等了十分钟（想到我朋友讲的那些故事，我早已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这样一来，他的出场就显得分外的隆重。他泰然自若、从容不迫地走到桌旁。他也不向大家作自我介绍——看来，他的无礼似乎是说：“我是谁，你们全都知道，而你们是谁，我却丝毫不感兴趣。”——就马上用一种干巴巴的、例行公事的语气开始做出具体安排。因为船上没有那么多棋盘，没法进行车轮战，所以他建议，我们大家可以一齐同他对弈。他走一着，然后就退到房间另一端的一张桌子旁边，以免影响我们商量。我们下过一着以后，就用茶勺敲敲茶杯，因为遗憾的是手头没有摇的铃。如果没有人反对，那他建议每走一步最多考虑十分钟。我们当然像怯生生的小学生一样，接受了他的全部建议。琴多维奇要了黑子；他站着回了一步棋，就立即转过身去，退到他方才建议的等候地点。他懒洋洋地躺在安乐椅里，信手翻阅一份画报。

报道这盘棋没有多大意思。不言而喻，它像预料的那样，以我们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而且一共只走了二十四步棋。世界冠军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半打平平常常或者十分差劲的棋手，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为奇；但是使我们大家十分反感的是琴多维奇的倨傲态度，他明显地让我们感到，他对付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他每一次走到桌边，都是故意用一种似乎漫不经心的目光向棋盘扫上一眼，而对我们则根本不予理睬，好像我们也是没有生命的木头棋子似的。他的态度就像人们把一块骨头扔给一只癞皮狗，连看也懒得去看它一眼。我觉得他要是稍微周到一点，知道一点儿分寸，他完全可以指出我们的错误，或者说些友好的话来鼓励鼓励我们。可是，即使下完了这盘棋，这个没有人性的象棋机器人也没有吭一声。他说了一声“将死了”，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桌旁，显然是想知道我们还要不要再下一盘。碰到这种迟钝粗鲁的人，你是毫无办法的，我已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用手势示意，至少对我来说这笔美金交易一了结，我们愉快的相识便就此终结。可是，使我恼火的是，就在这一刹那，坐在我旁边的麦克柯诺尔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道：“再来一盘！”

使我吃惊的是麦克柯诺尔的挑衅口吻，他在这一瞬间的确很像一个准备挥拳出击的拳击家，而不大像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也许是琴多维奇对待我们的那种侮辱人的态度使他感到愤怒，也可能是他病态的自尊心容易受到刺激，但是不管原因如何，反正麦克柯诺尔完全变了样子。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鼻翼由于内心激动张得大大的，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条深深的皱纹从紧咬着的嘴唇向气势汹汹地往前突出的下巴伸展过去。我不安地注意到，他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这种怒火通常只有赌台旁边的赌徒才有，如果他所需要的牌在成倍成番地加注以后接连六七次都不出现的话。这时我已经明白，这个好胜心强的狂热分子将要一个劲地同琴多维奇下棋，下普通的注或者下成倍的注，一直下到至少赢他一盘为止，即使这样会花去他的全部财产，他也在所不惜。如果琴多维奇坚持干下去，那么麦克柯诺尔就会变成他的真正的金窖，在他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他完全可以从这个金窖里挖出几千美元。

第二盘和第一盘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我们这伙人略有增加，因为又来了好几个好奇的观众，而且显得更加活跃。麦克柯诺尔两眼盯着棋盘，好像要以他必胜的意志去感化棋子似的。我感到，为了能向我们冷酷无情的敌手愉快地大喊一声“将死了”，他是非常乐于牺牲一千美元的。奇怪的是，他那种阴郁的激动不知不觉地感染了我们大家。现在每走一着都比先前讨论得更加激烈，我们一直争论到最后一秒钟，才一致同意给琴多维奇发出信号叫到我们桌边来。我们渐渐走到第十七步，使我们惊讶的是，这时出现了一个极为有利的局面，因为我们已经成功地把c线上的卒子推进到倒数第二格c_2的位置上，现在我们只消把它推进到c_1的位置上，我们就要赢第二个后了。这个取胜的良机过于明显，我们当然觉得很不放心，大家都有点怀疑，这个似乎已经被我们夺得的优势，没准是琴多维奇给我们设下的陷阱，他不是比我们能多看好几着棋吗。但是尽管我们大家一起使劲地研究和讨论，我们仍然看不出他设的圈套是什么。最后，允许的思考时间快要完了，我们决心冒险走一步棋。麦克柯诺尔已经拿起卒子，想把它放在最后一个方格里，忽然，他觉得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臂，有个人轻轻地，但是激烈地悄声说道：“千万别那么走！”

我们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我们身后站着一个约莫四十五岁的男人，他那尖削的瘦脸在我先前散步时就因为它简直像石灰一样奇怪的苍白而引起过我的注意。他大概是几分钟前我们全神贯注地讨论我们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时候参加到我们这一伙里来的。他看见我们望着他，便匆匆忙忙地补充了几句：

“您现在如果把卒子变成后，那他就立即用c_1位置上的象来把它吃掉，而您再用马把他的象吃掉。在这期间，他就会把他那不受牵制的卒子进到d_7的位置上，从而威胁您的车。您即使用马将军，这一盘您还是要输的——再走九到十着您就会被将死的。一九二二年阿廖辛在彼斯吉仁循环赛上同波哥尔留勃夫对弈时几乎完全是同样的阵势。”

麦克柯诺尔大为惊讶，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像我们大家一样，不胜惊奇地两眼直盯着这个似乎是从天而降的守护天使。一个在十来着棋子之前就能算出一副棋的结局的人，想必是个第一流的高明棋手，甚至于说不定是个和琴多维奇旗鼓相当的冠军争夺者，此刻正前去参加同一个比赛。他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突然出现，突然参战，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一件超乎自然、异乎寻常的事。首先清醒过来的是麦克柯诺尔。

“您建议怎么走呢？”他激动地小声问道。

“先别进卒，暂且避开。先把王从危险区撤出来——从g_8走到h_7。这样，您的对手大概会转而进攻另一翼。不过您可以把车从c_8走到c_4去抵挡。这一来，他就要多走两步棋，并且失去一个卒子，从而也就失去了整个优势。于是你们双方都有卒子互相对垒。只要您防守得当，这一盘您还能走成和局。别的您也不能再奢望了。”

我们又一次惊讶得目瞪口呆。他计算的准确和迅速都使我们大吃一惊。他那样子就像是在照着棋谱一步步地念似的。由于他的参与，我们这盘棋居然能和世界冠军下成和局，这种出人意表的良机毕竟是很诱人的。我们不约而同地全都退到旁边，以免妨碍他看棋。麦克柯诺尔又问了一遍：

“这么说，把王从g_8走到h_7？”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是避开。”

麦克柯诺尔听从了他的意见，我们敲了敲玻璃杯。

琴多维奇迈着他惯常的随随便便的步伐走到我们桌旁，对我们走的棋只瞥了一眼。然后，他把王翼的卒子从h_2移到h_4的位置上，就跟我们这位素不相识的帮手所预言的完全一样。而这个人又在激动地低声说话了：

“进车，进车，把它从c_8走到c_4，那他就不能不去保卒子了。不过这对他也无济于事！不要管他的底线卒子，你出击，把马从c_3走到d_5，这样均势就恢复了。全力冲过去，不要守了！”

我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于我们来说，他讲的话全是中国话[17]。不过，既然已经着了迷，麦克柯诺尔就不加思考地照他说的走。我们又敲了敲玻璃杯，把琴多维奇叫过来。这时，他第一次不迅速做出决定，而是紧张地看着棋盘。然后他走了一着棋，恰恰就是这位陌生人向我们预告的。琴多维奇都已经转身要走了，可这时发生了一件新奇的、意想不到的事：琴多维奇抬起眼来环顾一下我们这些人。显然他是想弄清楚，在我们中间究竟是谁忽然对他进行这么顽强有力的抵抗。

从这一瞬间开始，我们的激动增长到难以估量的程度。在这之前，我们跟琴多维奇下棋，并没有真抱什么取胜的希望，但是现在，我们能够挫伤琴多维奇冷漠的傲慢这一想法，使我们大家顿时热血沸腾、情绪高涨。我们的新朋友又已指出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我们可以把琴多维奇请过来了。我便用茶勺敲了敲玻璃杯，手指都有点微微发抖。现在我们初步的胜利已经取得了：琴多维奇在这之前一直是站着下棋的，现在他犹豫再三，终于坐到了棋桌旁。他慢慢地、沉重地坐到椅子上，光这一点就使得我们和他之间原来他对我们那种“居高临下”之势给打破了。我们迫使他和我们处于平等地位，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他考虑了老半天，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棋盘；他那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我们几乎都看不见他的眼珠。由于紧张地思考，他的嘴渐渐地张开，这使他的圆脸显出一副蠢相。琴多维奇考虑了几分钟，然后走了一着，就站起身来。我们的朋友立刻低声说道：

“这步棋是拖延时间！想得好！不过不要去理它！逼他拼个子儿。一定要拼！拼过以后就是和局了，谁也帮不了他的忙了！”

麦克柯诺尔照他说的走了一步棋。双方棋手（我们大家早已沦为可有可无的配角）下面的走法，对我们来说乃是莫名其妙的棋子的移动。走过七八着以后，琴多维奇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我们说：“和了。”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忽然听见海浪的翻滚声，隔壁客厅里的收音机传来的爵士乐曲声，上层甲板上散步者的每一个脚步声，以及从窗框里透进来的轻微的风声。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我们大家简直被这难以置信的事情给吓住了：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能迫使世界冠军屈从于他的意志，而且是下的一盘已经输了一半的棋。麦克柯诺尔大声地吁了一口气，往后一靠，嘴里冲出一声得意的“啊”。我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琴多维奇。在走最后几步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脸色似乎变得苍白了一些。但是世界冠军善于控制自己。他仍然保持一种似乎无所谓的呆木神气，用一只平稳的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扒拉到一边，问道：

“想不想下第三盘，先生们？”

他是用一种毫无感情、就事论事的语气提出这个问题的，但奇怪的是，冠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麦克柯诺尔，而是死死地盯住我们的救星的眼睛。就像一匹马从一个骑者比较坚定的骑姿中认出这是个更为高明的新骑士一样，琴多维奇想必也从最后几步棋里看出，实际上他真正的对手是谁。我们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琴多维奇的眼光，好奇地凝视着这位陌生人。但是这个人还没来得及思考或者答复，那虚荣心强、十分激动的麦克柯诺尔已经洋洋得意地冲着他喊了起来：

“那还用说！不过这一盘您得单独跟他下。您一个人同琴多维奇对弈！”

可是这时发生了一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这位陌生人非常奇怪地一直十分紧张地凝视着空棋盘，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并且听到麦克柯诺尔这样热情洋溢地跟他说话，身上不觉一哆嗦。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慌乱。

“绝对不行，先生们，”他结结巴巴地说，显得非常惊慌失措，“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绝对不行……我已经二十年，不，二十五年没下棋了。我现在才发现，未经诸位允许就参与您们的比赛，是多么不恰当的行为。请原谅我的鲁莽。我不愿再继续打扰诸位了。”我们惊异得还没有缓过劲来，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吸烟室。

“不过，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啊！”容易激动的麦克柯诺尔用拳头猛敲一下桌子，大声嚷道，“这人说他二十五年没下过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不是在五六着棋之前就已经算出每一步棋和每一个对策了吗！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啊。这简直是完全不可能的，是不是？”

麦克柯诺尔不由自主地向琴多维奇发出上面的问题。但是世界冠军的神情十分冷淡。

“这件事情我无法判断。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位先生下棋下得不很平常，怪有意思；所以我故意给他一个略占上风的机会。”

说着他懒洋洋地站起来，用他惯有的就事论事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要是这位先生或者诸位先生明天还想再下一盘，那我从三点钟起听候诸位吩咐。”

我们忍不住都微笑起来。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清楚，琴多维奇绝不是因为慷慨成性而给了我们不知名的帮手一个机会的，他的这种说法无非是企图掩盖自己失败的一个愚蠢的遁词。因此我们更加强烈地想要看到这个傲慢者受到屈辱。一下子我们这些生性平和、懒懒散散的旅客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雄心勃勃的战斗欲望。在我们船上，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世界冠军将在我们手下败北，而这一记录将由各通讯社向全世界播发，这个想法刺激着我们，使我们陶醉。此外，我们的救星恰好在关键时刻出乎意料地前来参战，这事更发出一种神秘的魔力，他那近乎羞怯的谦逊同职业棋手不可动摇的自负又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呢？莫非偶然的机遇使我们眼前又出现了一名至今尚未发现的象棋天才？还是说，由于某种尚未查明的原因，一位大名鼎鼎的象棋大师向我们隐瞒了他的姓名？我们十分激动地讨论着所有这些可能性，甚至最不可思议的假设对我们说来也还不够大胆，他那神秘莫测的胆怯和他出人意料的自白，这一切怎么也不可能和他显而易见的卓越棋艺协调起来。但是，有一点我们大家意见完全一致：绝对不能放弃重新鏖战一场的机会。我们决定想尽一切办法使我们的帮手在第二天同琴多维奇对弈。麦克柯诺尔答应承担这次比赛物质方面的风险，而我作为陌生人的同胞——我们这时已从侍者那里打听到陌生人是奥地利人——被全权委托向他转达我们的请求。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在上层甲板上找到了这个匆匆溜走的陌生人。他躺在躺椅上看书。在我走过去之前，我先利用这个机会，仔细地看了看他。他躺着，把他尖削的脑袋仰卧在枕头上，看上去有些疲劳。我又一次惊异地发现，他那还算年轻的脸，苍白得异乎寻常，两鬓全都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却有这样的印象，觉得他一定是突然变老的。我刚刚走近他，他就客气地站起来，进行自我介绍。他所说的姓氏，我一听就很熟悉，这是奥地利一家古老的名门望族。我记得这家的一个成员是舒伯特[18]的至交，另一位是老皇帝的御医。当我向这位B博士表示我们请他接受琴多维奇的挑战时，他显然大为震惊。原来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刚才是在同世界冠军下棋，而且下得相当成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给予了他强烈的印象。他一再反复问我，我是否确信他的敌手真是大名鼎鼎的国际锦标获得者。我很快懂得了，这一情况大大减轻了我的使命的艰巨性。但是，我感到我是在同一位非常周到、极有教养的人打交道，所以如果他输了将由麦克柯诺尔承担物质损失一事，我决定还是不提为好。B博士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意参加比赛，但他请我向我的朋友们事先说清楚，大家对他的才能不要寄予太大的期望。

“因为，”他带着一种梦幻似的微笑补充说，“我确实不知道能不能按照全部规则下棋。请您相信我，我上次说从中学时代起，也就是二十多年来我没有动过棋子，我这样说并不是虚伪的谦逊。而且即使在那时候，我也只不过是个平平庸庸的棋手而已。”

他说得那么自然，以致我丝毫也不怀疑他的真诚。可是各个大师下过的棋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准确无误，我不由得对此表示了我的惊讶。我说，不管怎么说，想必他至少在理论上对棋艺进行过大量的研究吧。

B博士的脸上又掠过了一个奇怪的梦幻似的微笑。

“大量研究？天晓得！这话大概可以这么说吧。我对象棋是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不过那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情况下发生的。这是一个相当错综复杂的故事，它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插曲，用来说明我们这个美妙的伟大时代，要是您能忍耐半个小时的话。”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躺椅。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周围一个人也没有。B博士摘下他看书时戴的花镜，搁在一边，开始说道：

“您客气地提到，您作为一个维也纳人记得我们家的姓氏。但是我估计，您未必听说过起初由我父亲和我、后来由我自己主持的律师事务所。因为我们根本不受理报纸上公开议论的案件，并且原则上避免接受新的当事人的委托。事实上，我们后来根本就不再从事一般的律师业务，而只限于充当法律顾问和管理一些大修道院的财产。我父亲过去是天主教政党的议员，和这些修道院过从甚密。此外，在帝制已成历史陈迹的今天，下面这件事情我们也不妨公开谈论——我们还受托管理皇室某些成员的资产。我们家同皇帝以及教会的联系（我的一个叔叔是皇帝的御医，另一个是寨滕希特顿修道院的院长），可以追溯到前两代，我们只要保持这些联系就行了。委托人对我们的信任是从老一辈那里传下来的，而随着他们的信任，那静悄悄的可以说是无声无息的工作也就落到我们身上。这些工作向我们提出的要求不过是严加保密和忠诚可靠，先父充分具有这两种品质。只是由于老练周到，他才成功地在通货膨胀年代和改朝换代以后为我们的委托人保存了可观的财产。后来，希特勒在德国上台执政，开始侵吞教会和修道院的财产，于是由我们经手和国外进行一些谈判和交易，为的是至少还能挽救一些动产，使之免遭没收。关于皇室和教廷[19]所进行的某些秘密的政治交易，我们两人所知道的远比外界知道得多。可是正因为我们的事务所很不惹人注目，我们门上连个牌子也没挂，再加上我们小心谨慎，我父亲和我特意避免和保皇派来往，这使我们免于遭受那些好管闲事之辈的多方询问。事实上，奥地利当局在这些年代里从来没有料到，皇室的秘密信使一直在我们这个坐落在五层楼上的不显眼的事务所里投递或者领取特别重要的信件。

“大家知道，还在国社党[20]党徒武装他们的军队去进攻全世界以前很久，他们就在与德国毗邻的所有国家里开始建立一支由被损害、被轻视和被侮辱的人组成的队伍，一支和他们的军队同样训练有素和极为危险的大军。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企业都有他们所谓的基层组织，他们的间谍和奸细到处都是，包括陶尔斐斯[21]和舒什尼格[22]的私人府邸在内。就是在我们简陋的事务所里，也坐着他们的暗探，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此人当然只是一个可怜而无能的办事员，是一位神父介绍来的，我们雇用他只是为了使我们的事务所对外像一个正常的办事机构；事实上我们给他干的事，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外差、接接电话、整理整理文件，那些文件当然都是无足轻重、没有问题的。邮件是从来不许他拆的。所有重要的信件都由我亲自在打字机上打出来，而且只打一份，不留副件。每一份重要的文件我都亲自带回家去，而秘密谈判只在修道院的院长或者我叔叔的御医办公室里进行。由于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个坐探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是，一件不幸的偶然事件使这个野心勃勃、虚荣心盛的家伙睁开了眼睛，他注意到我们不信任他，背着他在做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可能，当我不在的时候，一位信使不小心说了‘陛下’，而没有按照我们的约定说‘贝恩男爵’，要不就是这个流氓非法拆看了我们的信件——反正在我怀疑他之前，他就已经从慕尼黑或者柏林得到了监视我们的命令。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已经被捕入狱，我才想起他开头干活如何懒散，后来，在最后几个月里突然变得很卖力气，好几次他巴结得过火，硬要把我的信件送到邮局去。我不能说我没有一点疏忽大意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时代那些最为杰出的外交家和军人不也是被这帮希特勒匪徒卑鄙地暗算了吗？盖世太保早已虎视眈眈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这可以从下述事实得到极为具体的证实。在舒什尼格宣布辞职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希特勒进入维也纳的前一天，我就已经被党卫军逮捕了。幸亏，我刚从收音机里听到舒什尼格的辞职演说，还能及时地把所有最重要的文件全都烧毁，而其余的文件，包括一些修道院和两位大公爵存放在国外的财产的不可缺少的凭据，我都藏在一个装脏衣服的提篮里，由我年老忠实的女管家带到我叔父家里。所有这一切都真正是在希特勒分子闯进我家前的最后一分钟完成的。”

B博士停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雪茄。火柴一亮，我看见他的右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这点我先前早已注意到了。我发现，这种痉挛，隔几分钟就要重复一次。只是轻微地抽动一下，转瞬即逝，几乎难以觉察，可是使他的脸显得特别不安。

“您大概以为我现在要讲那些忠于我们古老的奥地利的人都关在那里的集中营，以及我在那里所受的屈辱、拷打和折磨吧。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被算作另外一种囚犯。我没有同那些不幸的人囚禁在一起，希特勒分子用尽一切办法折磨他们的心灵和肉体，把积聚起来的愤懑都发泄在他们身上。我则被列入另外一类人之中，这种人数目很少，国社党徒指望从他们身上敲诈金钱或者勒索重要情报。盖世太保对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本身当然毫无兴趣，不过他们大概听说，我们是他们最大的敌人的财产委托人、监护人和心腹。他们想从我这儿榨取的，是一些罪证材料，可以用来向修道院提出公诉，证明它们隐瞒财产；他们可以用这些罪证材料来反对皇室和一切在奥地利为皇室奋斗牺牲的人们。他们估计，而且也并非没有根据，我们经手的大部分基金还隐藏得好好的，他们要想侵占还很难办到。正因为如此，他们在第一天就把我抓了去，他们指望用他们屡试不爽的方法从我这里获得这些秘密。由于他们想从我这一类人身上敲诈金钱或者勒索重要材料，所以我们没有被送到集中营去，而是受到一种特殊的待遇。您大概记得，我们的首相[23]以及罗特希尔德[24]男爵（纳粹分子希望从他的亲戚那里诈取几百万元）都没有被投入围着铁丝网的集中营，却似乎是备受优待，被安置在‘大都会饭店’里——盖世太保的总部也设在那里——每人住一个单间。连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获得了这种优厚待遇。

“在大旅馆里独自住单间——这话听起来极为人道，不是吗？不过，请您相信我，他们没有把我们这些‘要人’塞到二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寒冷的木棚里，而是让我们住在大旅馆还算暖和的单间里，这并不是什么更加人道的待遇，而是更为阴险的手段。他们想从我们这里获得需要的‘材料’，不是采用粗暴的拷打或者肉体的折磨，而是采用更加精致、更加险恶的酷刑，这是想得出来的最恶毒的酷刑——把一个人完全孤立起来。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怎么样——他们只是把我们安置在完完全全的虚无之中，因为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像虚无那样对人的心灵产生这样一种压力。他们把我们每一个人分别关进一个完完全全的真空之中，关进一间和外界严密隔绝的空房间里，不是通过鞭笞和严寒从外部对我们施加压力，而是从内部产生压力，最后迫使我们开口。乍一看来，分给我的房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使人不舒服的地方：房里有门，有床，有张小沙发，有个洗脸盆和一个带栅格的窗户。不过房门日夜都是锁着的；桌上不得有书报，不得有铅笔和纸张；窗外是一堵隔火的砖墙；我周围和我身上全都空空如也。我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表给拿走了，免得我知道时间；铅笔拿走了，使我不能写字；小刀拿走了，怕我切断动脉；甚至像香烟这样极小的慰藉也拒绝给我。除了看守，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一张人的脸，就是看守也不许同我说话，不许回答我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任何人的声音。从早晨到夜晚，从夜晚到黎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感官都得不到丝毫滋养。我真是形影相吊，成天孤零零地、一筹莫展地守着我自己的身体以及四五件不会说话的东西，如桌子、床、窗户、洗脸盆；我就像潜水球里的潜水员一样，置身于寂静无声的漆黑大海里，甚至模糊地意识到，通向外界的救生缆索已经扯断，再也不会被人从这无声的深处拉回水面了。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没有什么可听，没有什么可看。我身边是一片虚无，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虚无之境，处处如此，一直如此。你在房里踱来踱去，你的思想也跟着你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一直不停。然而，即使看上去无实无形的思想，也需要一个支撑点，不然它们就开始毫无意义地围着自己转圈子，便是思想也忍受不了这空无一物的虚无之境。从早到晚你老是在期待着什么，可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这样等着等着，什么也没有发生。等啊等啊，想啊想啊，一直想到脑袋发痛。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仍然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独自一人。

“这样继续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我是置身于时间之外，置身于世界之外活过来的。要是当时爆发了一场战争，我也不会知道；我的世界仅限于桌子、门、床、洗脸盆、小沙发、窗户和墙壁之间。我老是一个劲地望着同一面墙上的同一张糊墙纸，我盯着它看的时间如此之长，以致糊墙纸上那种锯齿形图案的每一根线条都像用雕刻刀深深地刻在我大脑最深的褶纹里。最后审讯终于开始了。我被突如其来地叫了出去，都搞不清楚那是白天还是黑夜。被叫之后，就给带着穿过几条走廊，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然后，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突然，又站到了一张桌子前面，桌旁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桌上放着一叠纸——那是档案，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接着开始提问：问题真真假假，有的明确，有的刁钻，有的打掩护，有的设圈套；你回答问题时，别人恶毒的手指在翻动着文件，而你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别人恶毒的手在做着记录，而你不知道它在写些什么。不过，对我来说，在这些审讯中，最可怕的是，我永远也猜不出，而且也无法料到，关于我的事务所办理的业务，盖世太保究竟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们到底还想从我口里掏些什么出来？我已经给您说过，我在最后时刻，已经把一些可以构成罪证的文件通过我的女管家带去交给了我的叔父。可是他收到了这些文件呢，还是没有收到？我们的那个雇员究竟泄露了多少秘密？他们到底截住了我们多少信件？这期间他们从我们代理事务的那些德国修道院里，说不定已经从哪一个笨拙的神父那里诈出了多少线索？他们盘问再三。我为某某修道院买过哪些有价证券？我同哪些银行有业务往来？我认识不认识一个名叫某某的先生？我从瑞士以及天晓得还从什么地方收到过信没有？因为我无法揣测他们究竟已经查明了多少情况，我的每一个回答便承担了极其严重的责任。如果我承认了他们还不知道的某件事，我就可能毫无必要地使别人遭殃；而如果我否认的事情过多，结果我就害了自己。

“然而审讯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审讯之后回到我的虚无中去——回到那同一个房间去。那里还是同一张桌子，同一张床，同一个洗脸盆，同样的糊墙纸。因为我一旦只身独处，我就设法逐一回想审讯时的情景，思考着我该怎么回答才最聪明，盘算着下一次我得说些什么，才能打消我说不定一言不慎而引起的怀疑。我来回考虑、反复思考、仔细检查我向审判官说的口供中的每一句话，我重新想起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我做出的每一个回答。我试图掂量一下，我说的哪些话可能被他们记录了下来，可我心里明白，这种事情我是永远也不可能猜出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这种思想，一旦在空房间里开始运转，就不停地在我脑子里盘旋，一再周而复始，引起各式各样别的联想，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每次盖世太保审讯之后，我自己的思想就同样无情地折磨我，脑子里一再重复盘问、追究、虐待的苦刑。这说不定比审讯之苦还更加残忍，因为在审判官那儿的审讯经过一个小时总是要结束的，但是由于这种孤独的阴险折磨，我脑子里的审讯却永无休止。在我的身边总是只有桌子、柜子、床、糊墙纸、窗户。没有任何使人分心的东西，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新来的人的脸，没有可以写点什么的铅笔，没有一根可以拿来玩的火柴棒，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现在我才发现，把人单独囚禁在大旅馆的房间里，这种办法是多么恶毒，对人的心理打击是多么致命。在集中营里，你大概得用手推车去推石头，直到双手鲜血淋漓，鞋里的双脚冻坏为止。你大概得跟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住在又臭又冷的斗室里。然而在那儿看得见好多人的脸，那儿有田野，有手推车，有树木，有星星，那儿总有点什么可以瞧瞧。而这儿呢，你身边的东西从来也不改变，绝对不变，那可怕的一成不变。这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使我摆脱我的思想、我的疯狂的想象和我的病态的重复。而这个恰好就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他们企图用我自己的思想来窒息我，直到我喘不过气来，那时我只好把我的思想倾吐出来，招出口供，招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供出别人和材料，此外别无出路。

“我渐渐感到，在这一片虚无的可怕压力下，我的神经开始松弛。意识到这个危险，我就竭尽全力绷紧我的神经，紧到快要绷断的地步，我拼命去找些事情，或者去想些事情来散散心。为了使自己有事可做，我就试着在脑子里重现过去背熟的东西，把它们朗诵出来，民歌啊，儿歌啊，中学里学的荷马史诗啊，以及民法法典的条文啊。后来我就试着演算算术题，我在脑子里任意加着和除着数字，但是我的记忆力在一片空虚之中什么也抓不住。我没法把思想集中在什么事情上。想着想着就会冒出同一个思想，而且老是出现：他们知道什么？昨天我说了什么？下一次我该说些什么？

“这种实在难以描绘的状况持续了四个月之久。四个月——写起来容易，不过才三个字！说起来也容易：四个月，一共才几个音节。用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嘴唇就迅速地发出这些音：四个月！但是谁也没法描绘、衡量，并且说清楚，在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的情况下，一段时间究竟拉得有多么长，这事你向任何人也讲不清楚，就是向你自己也讲不清楚。你周围空虚一片，一片空虚，成天看见的老是桌子、床、脸盆、糊墙纸，身边老是一片沉默，看见的老是那个看守，他把饭塞进来，连看也不看你一眼，同样的一些思想在虚无之中老是在你脑海里盘旋，直到你发疯为止。你向谁也没法解释，这一切是如何使我崩溃和毁灭的。我从某些细微的征兆中极为不安地意识到，我的头脑已经陷入混乱状态。起初，我被提审时，头脑还是很清楚的，我回答问题泰然自若，深思熟虑，那种双重的思路还在起着作用，想到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而现在，就是最简单的句子，我也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因为我在招口供的时候，我像着了魔似的，眼睛死盯着在纸上滑来滑去记录口供的那支笔，仿佛我想紧紧跟上我自己说的话似的。我感觉到，我的力量渐渐支持不住，我感到这一时刻渐渐逼近：我为了救我自己，我将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东西都说出来，为了逃脱这使人窒息的虚无，我将出卖十二个人，供出他们的秘密，而我自己除了得到片刻的休息，别无所获。一天晚上，的确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看守恰好在我快要憋死的时候给我送饭来了，于是我忽然冲着他的背影大叫起来：‘带我去受审！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交代！我要告诉他们文件和钱在哪儿！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幸亏他没有再听我说下去。说不定他也不想听我说。

“就在这极端严重的危急关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拯救了我，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拯救了我。这是七月底的一个昏黑阴沉的下雨天：我之所以这样清楚地记得这个细节，是因为我被带去受审的时候，路过的走廊里，雨水正打在窗玻璃上。在审讯室的前厅里我得等半天。每次提审都得等，这也是他们的手段的一部分。突然叫你受审，半夜里冷不丁地把你从囚室里带走，先让你神经紧张起来，等你做好受审的思想准备，理智和意志全都振作起来准备进行抵抗了，他们又让你无谓地等着，等了又等，一等就是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使你身体疲惫，心力衰竭。这一天是星期四，七月二十七日，他们让我等的时间特别长。我在前厅里足足站着等了两个小时；我之所以连这日期也记得这么清楚，是有特别的原因的，因为在这个前厅里我站了两个小时——不言而喻，我是不许坐下的——直站得我腿脚僵直，而在这里恰好挂了一个日历，我没法向你解释，我当时如何如饥似渴地想看到一些印刷的东西，看到一些写的字，所以墙上‘七月二十七日’这短短的一行字，我是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我简直把它们一口吞下，刻在我的脑子里。然后我又等啊等啊，我的眼睛死盯着房门，看它什么时候终于会打开来，同时我又再三考虑，这些审判官这次会问我一些什么问题，而我心里明白，他们问我的问题，将和我准备回答的问题完全不同。可是尽管如此，这种等待和站立的折磨同时也是一种幸福，一种快乐，因为这间屋子怎么说也和我住的那间屋子不一样，它比较宽敞，有两扇窗，不像我的房间只有一扇窗，而且没有床，没有脸盆，窗台上也没有那道特别的裂缝，这个裂缝我仔细观看了不下千百万次。门上漆的颜色也不一样，靠墙放着另外一张小沙发，左边是一个档案柜，还有一个装着衣钩的衣架，衣钩上挂着三四件湿漉漉的军大衣，是那些折磨我的家伙们的大衣。这一来我有一点新鲜的东西、另外一些东西可看了，我那如饥似渴的眼睛终于又可以看点别的东西了，它们贪婪地抓住每一个小地方。我仔细地观察着这些大衣上的每一个皱褶，譬如说，我注意到有个水珠，挂在一件大衣的湿领子上，这话您听起来也许觉得非常可笑，可我以一种十分荒唐的激动心情等待着，看这颗水珠最后是否会顺着皱褶流下来，抑或抵抗住了万有引力，还在衣领上多待一会儿——是啊，我一连几分钟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滴水珠，仿佛我的生命就靠它来决定。等到这滴水珠终于滚落下来以后，我又去数大衣上的纽扣，第一件上面是八粒，第二件也是八粒，第三件是十粒；接着，我又把几件大衣的翻领互相比较：我那饿得发慌的眼睛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婪抚摸、玩弄、抓住所有这些可笑的、极不重要的琐碎细节。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样东西上面。我发现有一件大衣边上的口袋有点鼓鼓囊囊。我把身子挪近一点，从那鼓鼓囊囊的东西呈现的四四方方的形状看出，这个有点膨胀的口袋里藏的是什么：是一本书！我的双膝开始哆嗦起来：一本书！足足四个多月之久，我手里没有拿过一本书，在一本书里可以看到排成一行行的字，可以看到好多行，好多页，好多张，在一本书里可以读到我所不知道的新鲜的、使人分心解闷的思想，可以追随这些思想的发展，可以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单单设想一下这么一本书，就已经使人为之陶醉，同时又使人浑身酥麻。我的眼睛像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那个小鼓包，这是那本书在口袋里构成的形状。我的眼睛望着这个极不显眼的地方，望得眼里都冒出火来了，仿佛它们想在大衣上烧个窟窿似的。最后我再也克制不住我的欲望；我不由自主地把身子挨得更近。哪怕能用手隔着呢料去摸一摸这本书也好，单单这个念头，就使我手指一直到指甲的神经都激动起来。我几乎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越来越挨近墙壁。幸亏看守没有注意我这肯定是非常古怪的举动；也许他也觉得，一个人直挺挺地站了两个小时之后，想往墙壁上靠一靠，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最后，我离开大衣已经非常之近，我故意把两手放在背后，以便它们能毫不引人注意地摸到大衣。我摸了摸呢料子，透过呢料子，的确感觉到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这东西弯得动，而且轻微地发出窸窸窣窣声——这是一本书！一本书！我脑子里像闪电似的闪过一个念头：把这本书偷来！也许能偷到手，那你就可以把它藏在囚室里，慢慢地读啊读啊，终于又能读到书了！这个念头刚进入我的头脑，便像烈性毒药似的立即发生作用：一下子，我的耳朵嗡嗡直响，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我的双手冰凉，都不听使唤了。但是在最初的一阵晕眩过去之后，我就悄悄地、巧妙地更加挨近那件大衣。我一面两眼注视着看守，一面用藏在背后的双手把那本书从下往上托，越托越高。然后，伸手一抓，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抽，突然那本篇幅不是很大的小书便到了我的手里。这时候我才被我自己干的事情吓了一跳。然而我已经没有退路。可是把这书往哪儿搁呢？我把这本书在我背后塞到裤子里系腰带的地方，然后从那儿渐渐地移到腰部，这样我在走路的时候，用军人的姿态把手贴着裤缝，也就可以把书夹住。现在得看看第一次考验能否通过。我把身子从衣架那儿挪开，一步，两步，三步。行，挺顺利。我在走路的时候，可以把书夹住，只要我把手夹紧腰带就行了。

“接着就是审讯。这次审讯要求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付出更大的精力，因为在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我的全部力量，其实并没有集中在我的口供上，而是集中在如何夹住这本书而不引起别人注意这件事情上。幸亏这次审讯的时间比较短，我顺顺当当地把书带到了我的房间——我不想说全部细节，免得耽搁您时间太长，因为有一次危险极了，我们刚走到走廊的当中，这本书从裤腰上滑了下来，我只好假装猛烈咳嗽，这样我就弯下腰去，把书又平平安安地塞回到腰带底下。当我带着这本书回到我的地狱，终于独自一人，可是又再也不是孤零零地独自一人的时候，这是多么幸福的一瞬啊！

“您现在大概猜想，我一定马上抓起书来，仔细观看，读了起来。完全不是这样！我首先得充分品味一下身边有了一本书的快乐，我故意延长这种使我的神经奇妙地兴奋起来的喜悦，我心里暗自思忖，这本偷来的书最好是一本什么类型的书呢：最要紧的是印得密密麻麻，排得很挤，有很多很多字，有很多很多薄薄的书页，以便我能多读一些时间。然后我希望，这是一本使我精神上能够紧张起来的著作，不是浅薄的、轻松的作品，而是可以学习可以背诵的东西，譬如诗歌，最好是——这是何等大胆狂妄的梦想啊！——歌德或者荷马的作品。可是最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欲望，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平躺在床上，这样，要是万一看守突然把门打开，他也不会看出破绽——然后哆哆嗦嗦地把书从我的腰带底下抽了出来。

“我往书上看了第一眼就大失所望，甚至使我恼怒已极。我冒了那么巨大的危险偷来的这本书，我怀着那么热切的期待留到现在才打开的这本书，不是别的，竟是一本棋谱，是一百五十盘名家棋局的集锦。要不是我的窗户关得严严的，而且还加上了铁栅栏，我一怒之下，一定把这书从打开的窗户里扔了出去，因为你叫我拿这无聊的玩意干什么？我拿它有什么用？我少年时代上中学的时候也像大多数别的学生一样，有时候由于无聊也下下棋。可是这本讲象棋理论的玩意我拿它怎么办？下象棋总不能没有对手，更不能没有棋子和棋盘。我十分恼火地把这本书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心想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可读的东西，一篇序言啊，阅读指导啊；可是除了画得方方正正的著名棋局的简图之外，我什么也没找到。简图下面是些一上来叫我莫名其妙的符号，什么a_2——a_3，sf_1——g_3，等等。所有这一切我觉得像是一种我找不到解答方法的代数题。后来渐渐地我才弄明白，a、b、c这些字母代表的是竖行，从1到8的数目字代表的是横线，合在一起就决定了每一个棋子当时的位置。这样一来，这种纯粹图解式的简图反正也变成了一种语言。我心里思忖，也许我可以在我的囚室里设计出一张棋盘，然后试着，照棋谱把这些棋局下一遍。好像是上天的恩赐，我的床单碰巧是大方格的。要是好好地叠一叠，最后可以弄出六十四个方格来。于是我先把书藏在褥子底下，把书上的第一页撕下来。然后我就开始用我省下来的面包瓤来捏王啊、后啊以及其他等等棋子，不言而喻，模样是十分可笑，极不完美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我总算可以在方格的床单上按照棋谱上标明的位置把棋子重新摆起来。我用灰土把一半棋子弄得颜色深一些，以示和另一半棋子有所区别。可是，当我第一次试图把整个一盘棋按照棋谱下一遍时，我完全失败了。开头几天，我老是下着下着就乱套了。我不得不五次、十次、二十次地一再把同一盘棋从头下起。可是世界上有谁像我这个虚无的奴隶这样拥有那么多未加利用同时又毫无用处的时间呢？谁又拥有那么多难以估量的贪欲和耐心呢？六天之后，我已经把这盘棋一步不差地下完了。再过八天，我甚至连床单上都不用摆棋子，就能把棋谱上标的这盘棋的棋子的位置想象出来。再过八天我连床单都用不着了；书上原来的那些抽象的符号a_1，a_2，c_7，c_8在我脑子里自动地转化成形象的具体位置。这种转化的过程完全成功了：我把棋盘连同棋子都反射到我的脑子里，单凭符号也能把整个棋局的变化再现在眼前，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音乐家，只要看一眼总谱，就足以使他听见各个声部的声音以及它们的和声。又过了两个礼拜，我可以毫不费劲地背出书上的每一盘棋——或者像棋手的行话说的那样：杀盲棋。现在我才开始懂得，我这大胆的偷窃行为给我带来了多么难以估量的幸福。因为我一下子有活儿可干了——您愿意的话，可以说这是一种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活儿，但是它毕竟是一种活儿，它把我身边的一片虚无消灭干净。我有了这一百五十盘棋的棋谱，就像有了一件神奇的武器，去抵御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空间和时间的一成不变。为了使这新鲜的活动始终不衰地保持着它的魅力，我从此把每天的时间仔细划分一下：早上下两盘，下午下两盘，晚上再很快地复习一遍。在这之前，我每天过的日子像胶皮冻一样乱七八糟，黏黏糊糊，成天在鬼混。这一来，我每天的时间都排满了。我成天忙碌，但并不感到疲劳。因为下象棋有这样一种奇妙的优点：把全部脑力集中在一个局限得很狭窄的活动范围内，即使拼命用脑思索，也不会使人脑子萎缩，相反，只会使脑子更加灵活，更有活力。起先只不过是机械地模仿名家的棋局，渐渐地我开始对棋艺产生了一种艺术的、愉快的理解。我学会了进攻和防御的微妙之处，学会了其中的计谋和绝招。我领会了在几着棋之前预见棋势发展、早作安排、突然发起反攻的技巧。不久之后，我就准确无误地认出每一个象棋大师下棋时的个人特点，就像读诗人的诗，只消读几行就能断定作者是谁一样。开头的时候，下棋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现在变成一种享受，阿廖辛、拉斯克、波哥留勃夫、塔尔塔柯威尔，这些伟大的棋艺战略家们，都像亲爱的朋友一样，走进我孤独的小天地里。有了这无穷无尽的调剂，我沉寂的囚室每天都变得生气盎然。恰好因为我练习下棋，极有规律，使我原来已经受到剧烈震动的思维能力，又重新恢复正常。我觉得我的脑子又重新振奋起来，通过经常不断的思维训练甚至比以前更灵活，更机敏。尤其在审讯的时候，证明我的思路更加清晰、更加集中；我无意之中在棋盘上把抵御虚假的威胁和粉碎暗藏的奸计的本领训练得炉火纯青；从这时起，我在受审的时候再也不露任何破绽，我甚至觉得，这些盖世太保渐渐开始带着某种敬意来观察我。说不定他们暗自觉得奇怪：那么多人在他们面前都一一垮了下去，而我是从什么秘密的源泉里汲取力量，来进行这样百折不挠的抵抗的？

“我日复一日地把书上的一百五十盘棋照着棋谱有系统地下了一盘又下一盘，这段幸福的时间延续了大概两个半月到三个月。然后我出乎意料地又达到了一个死点。我突然又重新面临着一片虚无。因为我每盘棋都下了二三十遍之后，这些棋局就失去了新鲜的魅力，再也不使人感到出其不意，它们先前如此使人兴奋、如此使人激动的力量枯竭了。这些棋局我每一步都早就背出来了，再一个劲地把它们下个没完，又有什么意思？我刚走出开局第一步棋，以后的进展便仿佛自动地在我脑子里面展开，再也没有什么出人意料、令人紧张、让人思考的东西。为了使我自己有事可做，为了给我找来那早已变得不可缺少的忙碌和调剂，我实在需要另外一本印着别的棋局的书。可是既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我只有一条路走出这奇怪的迷津；我不得不自己发明一些新的棋局以代替旧的棋局。我不得不设法和我自己下棋，或者说得更精确些，把我自己当作对手。

“我不知道，对于进行这种‘游戏中的游戏’[25]的精神状况，您是否曾经设想过。但是只要粗粗一想就足以明白，下棋是一种纯粹的思维游戏，毫无偶然的因素在内，因此，自己把自己当做对手来下棋，势必是件绝顶荒谬的事情。象棋的吸引人之处，归根结底不就在于棋局的战略是在两个不同的脑子里按照不同的思路发展起来的吗。在这场智斗的过程中，黑方根本不知道白方将有什么军事动作，而是一刻不停地设法去猜测并且破坏白方的作战意图，而与此同时，白方也力图抢先一步，对黑方的秘密意图采取相应的措施。如果现在黑方和白方同是一个人，那么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反常的情况，那就是说，同一个脑子同时既要知道这件事，又要不知道这件事。这个脑子作为白方在起作用的时候，要能够奉命完全忘记它在一分钟之前作为黑方所想达到的目的和所想做的事情。这样一种双重的思维事实上是以人的意识的完全分裂作为前提的，那就要求人的脑子像一部机械仪表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打开或者关上。所以说，想把自己当作对手来下棋，就像想跳过自己的影子一样的不近情理。

“现在我说得简短些吧，这种荒谬绝伦、不近情理的事情，我在绝望之中竟然尝试了好几个月。为了不至于完全发疯，或者陷入智力完全衰竭的境地，我除了去干这种逆情悖理的事情之外，别无其他选择。我那可怕的处境迫使我至少尝试着把我自己分裂成黑方我和白方我，免得被我身边的一片可怕的虚无所压垮。”

B博士说到这里，朝后往躺椅上一靠，闭上眼睛达一分钟之久。他似乎想要使劲把一种使人不愉快的回忆强压下去。他的左嘴角出现了那个奇怪的抽搐，他没有能把它控制住。然后他在躺椅里又直起身子来。

“好，到现在为止，我希望我已经把一切都跟您解释得相当清楚了。可是遗憾的是，我自己也没把握，是否能把以后发生的事也同样清楚地说给您听。因为这种新的活动，要求脑子无保留地紧张起来，这就使它不能同时进行任何自我控制。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了，按照我的意见，自己把自己当做对手来下棋，这根本是胡闹。但是如果面前真有一个棋盘，那么干这种荒谬绝伦的事至少还有最低限度的一点机会，因为这个棋盘本身总还允许你有一定的距离，产生一种物质上互相隔离的感觉。如果坐在一张真正的棋盘前面，上面摆着真正的棋子，你至少可以安排一些时间来进行思考，你的身体可以一会儿坐在桌子的这一边，一会儿坐在桌子的那一边，以便时而从黑方的立场上，时而从白方的立场上来观察局势。但是，像我这样被迫把这些我自己反对我自己的鏖战，或者您愿意这么说的话，我自己和我自己进行的鏖战，反射到我脑子里想象的空间中去，我也就被迫在我的脑海里，把六十四个格子里的每一步棋走过之后的棋势清清楚楚地抓住，而且除此之外，不仅把暂时的棋局记住，还要算出双方各自可能要走的其他几步棋，这就是说——我自己也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是多么荒唐——我要双倍、三倍地设想，不，六倍、八倍、十二倍地设想，为了每一个我，即黑子我和白子我，都要事先想出四五步棋来。请您原谅，我竟然向您提出这样的苛求——设想一下这种疯狂的事情。在我的幻想的抽象空间里下这种象棋的时候，我作为白方的棋手必须事先算出四五步棋，同时，作为黑方的棋手，也得这样干。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我必须把随着棋局的发展而产生的一步步局势事先用两个脑子加以联想，用白方的脑子和黑方的脑子一起联想。但是，即便是这种自我分裂也还不是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试验当中最危险的事情。最危险的是我这样独立无依地想出一些棋局，结果脚底下失去了实地，一下子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要是单单把名家的棋局复演一遍，就像前几个礼拜我一直练习的那样，那么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一种复制的过程，纯粹是把已有的物质重复一遍，这样做，并不见得比背诵诗歌、默记法律条文更吃力。这是一种有限制的、按部就班的活动，因而是绝妙的脑力练习。我在上下午各下两盘棋，变成了我的固定的作业，我毫不费劲地就完成了。它们代替了我的正常的活动，再说，万一我在下一盘棋的过程中走错了，或者不知道怎么往下走了，我总还有书可以作为依靠。仅仅因为这个缘故，这种活动对于我的已经受到震撼的神经来说才如此有益，甚至可以说起到镇静作用，因为照着棋谱下别人下过的棋局，并没有让我自己去冒风险。无论是黑方还是白方取胜，我都无所谓。在那儿争夺冠军称号的不是阿廖辛或者波哥留勃夫吗。我个人，我的理智、我的灵魂仅仅作为观局者，作为行家在那儿欣赏那些棋局的激烈转变和优美之处。可是自从我自己试图和我自己对垒之时起，我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向我自己挑起战来。两个我当中的每一个我，黑子我和白子我，都得互相争个高低，双方都野心勃勃，焦躁不安，急于取胜，急于赢棋。作为黑子我，每下一步棋，我都拼命在想，白子我将采取什么步骤。两个我当中的每一个我只要另一个我走错一步棋，就兴高采烈，而同时对于自己的失利则火冒三丈。

“这一切看上去都毫无意义，事实上，这样一种人为的精神分裂，这样一种可能引起危险的情绪激动的意识分裂，在正常的情况下，在正常的人身上是难以想象的。但是您不要忘记，我已经被人用暴力从一切正常的状态中强拉了出来，我是一个无辜遭受监禁的囚徒，几个月来被人挖空心思地用孤寂折磨着，是一个早就想把他心里积聚起来的愤怒向什么东西发泄一下的人。既然我别无所有，只有这种荒唐的自己把自己当敌手的棋戏，那么我的愤怒，我的报复心，便狂热地全都倾注到这种游戏中去了。我心里有一种东西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我心里不是只有这另一个自我是我能够与之作战的吗，所以我在下棋的时候简直达到一种癫狂的激动的程度。起先我还心平气和、深思熟虑地进行思考，在两盘棋之间我还安排些休息时间，歇一歇，松口气；但是渐渐地，我那激动的神经不容我再等。白子我刚走一步，黑子我就已经起劲地抢着走了。一盘棋刚下完，我就向我自己挑战，下另一盘，因为每一盘棋下棋的两个我总有一个我被另一个我所战胜，于是便要求再杀一盘报仇雪恨。我永远也说不清楚，连说个大概也不行，我在囚室里的最后几个月里，由于这种疯狂的贪得无厌的情绪，我对我自己究竟下了多少盘棋——也许上千盘，说不定更多些。这是一种我自己也无法抵御的疯魔，从早到晚我什么也不想，尽想着象、卒、车、王、a、b、c、将死和移位。我整个的身心都被逼到这些小方格里去了。下棋的乐趣变成了下棋的热情，变成一种癖好，变成一种激烈的狂怒，它不仅在我醒着的时候纠缠着我，渐渐地，也侵入到我的睡梦之中。我脑子里只能想棋，只能思考棋子的运动，象棋的问题。有时我醒过来，额上汗津津的，我发现，我甚至在睡梦中大概也在下意识地下棋，要是我梦见人，那么这些人也跟车、象一样地移动，也跳着马步或进或退。甚至于把我叫去审讯的时候，我也不再能头脑清醒地想到我的责任；我觉得，在最后几次审讯中，我一定说话相当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因为审判官们不时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可是实际上，在他们盘问并且商量的时候，我简直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只等着他们再把我带回到我的囚室里去，好让我继续下棋，下我那疯狂的棋，重新下一盘，再下一盘，再下一盘。每一次中断我都觉得是个干扰。甚至看守来打扫囚室的那一刻钟，他给我送饭来的两分钟，也使我那热狂的焦躁心情备受折磨。有时候一直到晚上，那盛着午饭的饭盆还搁在那儿动也没动。我下棋下得连吃饭也忘了。我肉体上唯一能够感觉到的乃是可怕的干渴；大概不停地思索、不断地下棋早已使我上火了吧；我两口就把水瓶给喝干了，逼着看守给我多打点水，可是隔了一会儿，我又觉得口干舌燥。最后，我下棋的时候——我从早到晚什么事情也不干了——我的情绪激动到这种地步，我都不能安安静静地坐上片刻；我一面考虑棋局，一面不停地走来走去，棋局越到见分晓的时候，我就走得越快。赢棋、取胜、把我自己打败的欲望渐渐变成一种狂怒。我焦躁得浑身哆嗦，因为我身上一方的我总嫌另一方的我走得太慢。一个就催另一个快下；您也许会觉得非常可笑：要是我身上的一个我觉得另一个我回手不够快，我就开始骂起我自己来了：‘快点，快点！’或者‘走啊，走啊！’——我现在自然非常清楚，我的这种状况已经完全是一种精神上过分紧张的病兆，我找不到别的名字来表示，只好给它一个迄今为止医学上还不知道的术语：象棋中毒。最后，这种偏执性的疯狂不仅开始袭击我的头脑，也开始侵袭我的身体。我日益消瘦，睡眠不安稳，常做乱梦；每次醒过来，我都得特别使劲，才能睁开我那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我的手哆嗦得杯子都拿不起来，我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把杯子送到嘴边；但是，一开始下棋，我就从心里涌出一股狂野的力量：我双手紧握着，走来走去，我有时好像隔着一层红雾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只听见它沙哑地恶狠狠地冲着自己大喊：‘将军！’或者‘将死了！’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难以形容的状况是如何变成危机的，我自己也说不上。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就是，有一天早上我醒来，感觉和平时不一样。我的身体似乎和我自己脱离了，我躺着，软绵绵的，很舒服。几个月来我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惬意的疲劳感压在我的眼皮上，又温暖，又舒服，我一时竟下不了决心把眼睁开。我醒着又躺了几分钟，再享受一下这种沉重的麻木状态，感官愉快地毫无知觉，人懒洋洋地躺在那儿。我突然发现，好像听见身后有声音，有活人的声音在那儿说话。您没法想象我的喜悦，因为我几个月来，将近一年来除了从审判席上传来的生硬、刺耳、凶狠的话语以外，没有听见过别的话。我对我自己说：‘你在做梦！千万别把眼睛睁开！让这个梦再延长一会儿，要不然你又要看见你身边的那间该死的囚室、椅子、洗脸架、桌子和那花纹永远不变的糊墙纸。你在做梦——接着做下去吧！’

“但是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真是奇迹：我躺在另外一个房间里，这房间比我旅馆里的那间囚室大得多，宽敞得多。窗户上没有铁栏杆，阳光可以畅通无阻地照进屋来，窗外不再是一堵隔火的砖墙，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绿树在迎风轻摆，雪白的墙壁光滑锃亮，我头上的天花板又白又高——可不是真的，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崭新的床上，这的确不是一场梦，在我床后有人在低声耳语。我在惊讶之中想必不由自主地猛烈动弹了一下，因为马上我就听见有脚步声走近我的床头。一个女人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一顶白帽子扣在头发上，这是个看护，是个护士。一阵喜悦的痉挛透过我的全身：我整整一年没有看见过一个女人了。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清秀的身影，我的眼光一定非常狂野兴奋，因为走过来的这个护士使劲地安慰我：‘安静点！请您安静点！’可我只是竖起耳朵听她的声音——这不是一个人在那儿说话吗？难道世界上的确还有一个不审问我、不折磨我的人吗？再说——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这还是一个柔和的、温暖的、简直可说是温柔的女人的声音。我贪婪地望着她的嘴，因为过了一年地狱生活，我都觉得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还会这么和蔼可亲简直是不可能的。那个护士冲着我微笑——是的，她在微笑，世界上还有人会亲切地微笑，然后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叫我别作声，又轻手轻脚地走开了。但是我不能听从她的命令。这个奇迹我还没有瞧够呢。我使劲地想在床上撑坐起来，看看她，看看这个和蔼可亲的具有人形的奇迹。但是，我正想要在床边支起身子，却支不起来。原来我的右手，手指和手腕那儿，现在是挺大挺胖的一个白鼓包，显而易见我的右手给绷带厚厚地包扎了起来。我起初望着我手上这个白白的肥肥的陌生东西，莫名其妙，然后慢慢地开始明白我在哪儿，并且开始苦思苦想，我可能遭遇到了什么不幸。一定是他们把我打伤了，或者我自己把手弄伤了。我现在是躺在医院里。

“中午大夫来了，是位和和气气的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他知道我们家族的姓氏，并且满怀敬意地提到我那当御医的叔叔，所以我立刻感到，他对我是一片好心。接着在谈话的过程当中，他向我提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其中之一尤其使我惊讶：他问我是数学家还是化学家。我说都不是。

“‘奇怪，’他嘟囔着说，‘您在昏迷中老是大声喊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公式——什么c_3，c_4。我们大家听了都不知所云。’

“我便向他打听，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异样地微微一笑。

“‘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无非是神经的急性错乱，’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一番，低声补充了几句，‘话说回来，这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在三月十三日[26]之后，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用这种办法待人，不发疯才怪呢，’他喃喃地说道，‘您并不是第一个。不过您不用担心。’

“我从他向我低声耳语进行安慰的样子，再看到他那好心抚慰的目光，我知道，我在他这儿是十分安全的。

“两天以后，这位善良的大夫相当坦率地告诉了我事情的全部经过。看守听见我在囚室里大叫大嚷，他起先以为，有人闯进了我的囚室，我正在跟那人吵架。可是等他在门口一露面，我就马上向他扑了过去，冲着他狂呼乱叫，听上去就像是：‘你走一步啊，你这个恶棍，你这个胆小鬼！’嚷着嚷着我就想卡他的脖子，最后我对他的攻击如此凶猛，他不得不大叫救命。他们在我狂怒的情况下拖着我去找大夫检查身体，我突然挣脱他们，扑向走廊里的窗口，一拳打破了窗玻璃，同时把手割破了——您看这儿还有深深的伤疤。开头几夜我在医院里完全是在发烧昏迷的情况下度过的，可是现在他觉得我的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当然，’大夫轻声补充了一句，‘这点我最好还是不要向这些老爷们报告为妙，要不然，他们到末了又要把您带回到那儿去。您对我放心好了，我将尽力而为。’

“这位乐于助人的大夫究竟向那些折磨我的人报告了一些关于我的什么情况，我不得而知。反正他达到了他想达到的目的：把我释放。可能他说我已经精神失常，也说不定在这期间，我对于盖世太保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希特勒已经占领了波希米亚[27]，这一来对他而言，奥地利问题已经彻底了结了。所以我只需要签字保证，在两星期内离开我的祖国。这两个礼拜我忙着办理上千个手续，这是今天[28]一个从前的世界公民出国旅行所必须办理的——要弄到军事机关和警察局的证明，要缴税，要领取护照、出境签证、健康证明，结果我毫无时间去对往事多加思索。看来在我们脑子里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起着调节作用，自动把那些对于我们的心灵来说会变得有害而危险的东西予以排除，因为每次我想回忆我在囚室中度过的那段时间，我的脑子就糊涂起来。一直到好几个星期之后，真正说起来是到这船上之后，我才重新找到了勇气去思考我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事情。

“现在您会理解，为什么我在您的朋友们面前举止如此不当，甚至使人莫名其妙。我只是完全碰巧信步踱进吸烟室，看见您的朋友们坐在棋盘前下棋。我不由自主地感到，由于惊讶和害怕，我的脚好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因为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居然可以坐在一张真正的棋盘前面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我忘得干干净净，下棋的时候居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活生生地面对面地坐着在下。我的的确确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这些棋手在那儿干的事，归根结底也就是我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有几个月之久，自己把自己当作对手试着进行的那种游戏。在我那艰苦卓绝的练习中使用的字母和数字，实际上只不过是些代用品，是这些骨质的棋子的符号。我很惊讶地发现，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就跟我脑海里想象中的棋子移动是一回事。这种惊讶大概和天文学家的惊讶相仿佛：天文学家用极端复杂的方法在纸上计算出一颗新的行星的位置，结果抬头一看，果然在天上发现一颗晶莹明亮的具有实体的星星。我像被磁铁吸引住了似的，凝视着棋盘，看见我的图表——什么马啊，象啊，王啊，后啊，卒啊在那儿都成了真正的棋子，全是木头刻的。为了看到全局的位置，我先得把这些棋子从数目字代替的抽象棋盘转移到灵活的、有棋子在来回移动的真正棋盘上来。好奇心渐渐压倒了我，我想看一看这样一盘真正有两个棋手对垒的棋戏。于是发生了那不愉快的事情：我忘记了一切礼貌，竟干预了您们的棋局。不过您的朋友走错的那步棋像刀扎似的刺进了我的心。我拦住他，这纯粹是一种本能的行动，是一时冲动之举，就像人家看见一个小孩俯身趴在栏杆上，会不假思索地把他抓住一样。一直到后来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这样冒昧行事，是多么的失礼。”

我赶忙向B博士保证，我们大家经过这次偶然事件得以和他结识，心里是多么高兴，对我来说，听了他刚才向我讲的这番话，要是明天在这场临时决定举行的比赛中能看见他下棋，将是加倍有趣的事情。B博士做了一个局促不安的动作。

“别这样，请您的确不要对我指望太多。这次比赛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试验……试试看，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确实能够下一盘正常的棋，一盘在真正的棋盘上用具体的棋子跟一个活人做对手下的棋……因为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下过的那几百盘，说不定几千盘棋，是否真是合乎规矩下的棋，而不仅仅是一种梦中象棋，热病象棋，一种热昏时的游戏，在进行这种游戏时就像在梦中一样，好多中间阶段都是一跃而过的。但愿您不是当真向我提出这样的奢求，要我狂妄地认为可以向一位象棋大师，甚至是世界上第一号种子挑战。使我感兴趣的、暗暗吸引我的，只是一种事后的好奇心，我想断定一下，我当时在囚室里干的事究竟是在下象棋，还是已经在发疯，我当时是正好处在危险的暗礁前面，还是已经越过了这块危险的暗礁，仅此而已，别无其他目的。”

这时从船尾响起了锣声，招呼乘客去吃晚饭。我们大概聊了近两个小时。B博士把他的身世讲得要比我在这儿概括的详尽得多。我向他衷心表示感谢，然后向他告辞。可是我沿着甲板走了没几步，他又追了上来，显然焦躁不安地，甚至有些结结巴巴地补充了几句：

“还有一件事！请您事先向这些先生们讲清楚，免得我到时候显得失礼：我只下一盘……下这盘棋只不过是为了把旧账一笔勾销——是对往事的彻底了结，而不是重新开始。……我不愿再一次陷入这激烈的象棋热狂，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要不寒而栗……再说……再说当时大夫也警告过我……十分明确地警告过我。每一个患过偏执狂的人，是永远受到伤害了。得过‘象棋中毒’的人，即使已经治好了，最好也不要靠近棋盘……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下这一盘为我自己做个试验，再也不多下。”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到约定时间，我们都准时聚集在吸烟室里。我们这群人又增加了两个棋艺爱好者，这是船上的两位军官，他们特地请了假不上班，来看这次比赛。琴多维奇也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姗姗来迟。按照规定挑选了棋子的颜色之后，这场无名氏[29]对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的值得纪念的比赛便开始了。我感到可惜的是，这盘棋仅仅是为我们这些完全没有判断力的观众在下，棋局进展的过程对于象棋年鉴就像贝多芬的钢琴即兴曲对于音乐来说，同样是永远散失了。虽说我们在以后几个下午，大家一起设法根据回忆来恢复这盘棋，但是白费力气；也许我们在棋局进行的时候，过于热情地注意了两个棋手而没有注意棋局本身。因为这两个对手在举止仪态上那种智力上的差异，在棋局进展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琴多维奇这位久经沙场的名手，在整个这段时间内一动不动，活像一块岩石，两只眼睛耷拉下来专注地、死死地盯着棋盘；在他身上，沉思似乎是一种肉体上的使劲，迫使他全部器官都高度集中起来。B博士则相反，举止轻松潇洒，落落大方。从业余爱好者（Dilettant）这个词的最优美的含义来说，游戏的时候，是应该得到dilett[30]，应该得到快乐的，所以B博士作为一位真正的业余爱好者，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在开头几步棋间歇的时候，他和我们一边聊，一边解释，轻快地点燃一支香烟，只有在轮到他走的时候才往棋盘看上一分钟。他每次都给人这种印象，仿佛对方走的棋早在他意料之中。

开局例行的几步棋走得相当快。一直走到第七步或者第八步棋的时候，才看出一点眉目，好像有一个预定的计划在展开似的。琴多维奇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由此看出，真正争夺优势的战斗现在开始了。但是说实话，局势的逐渐演变就像每次真正比赛中的棋局一样，对我们这些外行来说，是令人相当失望的事情。因为各个棋子互相交错越来越形成一个特殊的图案，那么对于我们来说，真正的局势如何，也就越来越难以参透。我们既看不出这个对手的意图是什么，也看不出那个对手的目的何在，更弄不清楚，这两个对手当中究竟是谁真正处于有利地位。我们只发现，个别的棋子像撬杠似的向前移动，想把对方的阵线打开一个缺口，但是这样走来走去的战略意图是什么，我们却无法理解，因为这些高明的棋手下棋，每走一步都要预先看出好几步棋。另外渐渐地再加上一种使人瘫痪的疲劳，这主要怪琴多维奇考虑起来没完没了，这显然也开始使我们的朋友恼火起来。我忐忑不安地注意到，这盘棋拖的时间越长，他就开始越来越坐立不安，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时而神经质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时而抓起铅笔，记点什么。然后他又要矿泉水，急急忙忙地把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显然，他对棋局的联想比琴多维奇快一百倍。每次琴多维奇没完没了地考虑之后，下定决心，用他笨重的手把一个棋子往前一挪，我们的朋友便微微一笑，就像一个人看见期待已久的一件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他马上就回了一步棋。他的脑子转得极快，一定早就把对方的一切可能性都预先算了出来；因此，琴多维奇考虑一步棋的时间拖得越长，B博士也就越不耐烦。在他等的时候，他的嘴唇紧闭，显出一副生气的、几乎是敌意的神气。但是琴多维奇一点也不着急。他顽强地思索着，一声不吭，棋盘上的棋子越少，他停顿的时间就越长。走到第四十二步棋的时候，足足过了两个钟头零三刻钟，我们大家坐在棋桌旁边已经精疲力竭，简直对棋局都有点无动于衷了。船上的军官已经走了一个，另外一个拿了一本书在看，只有在双方移动棋子的时候他才抬起眼睛，瞅上一眼。可是这时候，琴多维奇走了一步棋，便突然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B博士一看见，琴多维奇拿起马准备往前跳，他就像猫跳起来之前那样地缩起身子。他的全身开始哆嗦起来；琴多维奇一跳马，他就猛地把后往前一推，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好！这下完了！”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两臂在胸前一抱，用挑衅的眼光直视着琴多维奇。突然在他的瞳孔里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我们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弯下身去看那棋盘，想弄明白如此洋洋得意地宣告的这一着棋。乍一看去，看不出什么直接的威胁。这么说，我们朋友的这句话一定是指棋局的发展而言，我们这些脑子迟缓的业余爱好者一时还算不出来。在我们当中，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听了那句挑衅性的宣告一动不动；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仿佛“这下完了”这句侮辱人的话他压根儿没有听见似的，一时毫无反应。我们大家都屏息静气，只听见放在桌上用来计时的怀表的嘀嗒声。过了三分钟、七分钟、八分钟——琴多维奇一动不动了，可是我觉得，似乎有一种内在的紧张使他那厚厚的鼻孔张得更大了。看来我们的朋友似乎也跟我们一样，觉得这种默默的等待难以忍受。他突然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开始在吸烟室里踱来踱去，起先走得很慢，渐渐快起来，越走越快。我们大家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但是谁也没有像我这样焦急不安，因为我注意到，他的步子尽管很急，可总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来回；就仿佛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每次都碰到一堵看不见的栏杆，迫使他转身往回走。我汗毛直竖地发现，他这样走来走去不知不觉中画出了他从前囚室的大小：在他囚禁的那几个月里，他一定恰好也是这样两只手一个劲地抽筋，缩着肩膀，像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似的，奔过去奔过来；他在那儿一定是这样上千次地跑来跑去，在他那僵直而又发烧的眼光里闪烁着疯狂的红色的火焰。但是他的思维能力似乎还没有受到伤害，因为他不时地把脸转向桌子，看琴多维奇在这段时间里做出决定没有。过了九分钟，过了十分钟。这时终于发生了我们当中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维奇缓缓地举起他那笨重的手，这只手本来一直一动不动地放在桌上。我们大家都十分紧张地看着他将做出什么决定。可是琴多维奇没有走棋，而是翻过手来，用手背果断地一下子把所有的棋子慢慢地从棋盘上扫了出去。过了一阵我们才明白：琴多维奇放弃这盘棋了。为了不至于在我们面前明显地被人将死，他投降了。不可思议的事终于发生了：世界冠军、无数次国际比赛的锦标获得者，在一个无名氏、一个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没有摸过棋盘的人面前，降下了他的旗帜。我们的朋友，这位隐姓埋名的陌生人，在公开的战斗中战胜了世界上最厉害的象棋名手！

我们自己也没感觉到，大家在激动之余都一个个站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得说点什么，或者干点什么，来发泄一下我们的惊喜之情。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安坐不动，始终保持镇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用他那呆滞的眼光望着我们的朋友。

“再下一盘吗？”他问道。

“那还用说。”B博士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我听了感到颇不舒服。我还来不及提醒他有言在先：只下一盘，绝不多下，他就已经坐了下来，急匆匆地把棋子又重新摆好。他的动作是如此之猛，以至于有一个卒子两次从他索索直抖的手指缝里滑落到地上。看见他这种极不自然的激动模样，我早就觉得心里难过，很不自在，此刻这种心情发展成为一种担心害怕。因为这个原来如此文静、如此安详的人现在明显地变得极度兴奋，他嘴角抽搐得越来越频繁，他的身体好像患了一场严重的寒热症，索索地抖个不住。

“别下了！”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现在别下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对您来说太费劲了。”

“费劲！哈哈！”他大声地恶狠狠地笑道，“要是不这么磨蹭，我这段时间里都可以下了十七盘了！我唯一觉得费劲的是，用这种速度下棋得设法不让自己睡着！——好！现在您开棋吧！”

最后这几句话他是用一种激烈的似乎粗鲁的口气对琴多维奇说的。琴多维奇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滞的目光有点像一只握紧的拳头。一下子在这两个棋手之间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危险的紧张气氛，一种强烈的仇恨。他俩不再是两个打算游戏似的互相显显本事的棋友，而是两个发誓要把对方消灭的仇敌。琴多维奇走出第一步之前，犹豫了很长时间，我明显地感到，他是故意拖这么长时间的。这位训练有素的战略家已经看出来，他恰好可以通过出棋缓慢，使对方精疲力竭、火冒三丈。所以他花了起码四分钟的时间，才用最普通最简单的方式把棋局打开，那就是把王前卒照通常的走法往前挪了两格。我们的朋友立刻把他的王前卒迎了上去，但琴多维奇马上又没完没了地停顿下来，简直叫人难以忍受；就像一道强烈的闪电过后，大家心惊肉跳地等着霹雳打来，可是霹雳始终不来。琴多维奇坐着纹丝不动。他思索再三，静静地，缓缓地，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他慢得非常恶毒；可是这一来，他可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观察B博士。B博士刚把第三杯水灌了下去；我不禁想起他告诉过我，他在囚室里就像发烧似的干渴难耐。他身上已经明显地表现出一切反常激动的征兆。我发现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手上的伤疤比原来显得更红、更深。但他还控制住自己。一直到第四步棋，琴多维奇还是这样无止境地考虑，B博士就失去了自制，他突然冲着琴多维奇嚷了起来：

“您倒是走一步啊！”

琴多维奇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我们有约在先，每一步棋的思考时间是十分钟。我原则上不用更短的时间下棋。”

B博士咬了咬嘴唇；我发现，他的脚后跟在桌子底下越来越焦躁不安地敲打着地板。我自己也不由地变得更加神经质，我被一种预感所苦恼，怕他身上正酝酿着一种什么荒唐的东西。果然下到第八步又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风波。B博士等着等着，越来越失去自制，再也没法控制住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他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开始不自觉地用指头在桌子上敲打起来。琴多维奇又一次抬起他那沉重的粗壮的脑袋。

“我可以请您别敲桌子吗？这妨碍我。这样我是没法下棋的。”

“哈哈！”B博士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点大家都看见了。”

琴多维奇的脸涨红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语气尖锐而凶狠地说道。

B博士又一次短促而恶毒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不过想说，您显然十分神经质。”

琴多维奇不吭气，把头低了下去。

一直过了七分钟他才走了下一步棋，这盘棋就以这种慢得要死的速度拖拖拉拉地进行着。琴多维奇似乎越来越变成一尊石像；到末了他总是用满了规定的思考时间，才决定走一步棋。从一个间歇到另一个间歇，我们朋友的举止变得越来越奇怪。看上去，他似乎根本不再关心他下的这盘棋，而是在想着完全与此无关的另外一件事情。他不再急匆匆地跑来跑去，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他的眼光发直，甚至有些迷惘，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他一刻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要么他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棋局联想之中，要么他——这是我内心深处的怀疑——在构想另外的一些棋局，因为，每一次琴多维奇终于走出一步棋之后，别人总得要提醒他，才能把他从心不在焉的神情中唤回来。然后他总是只花一分钟时间，来重新辨明局势；我越来越怀疑，他的精神病已经以这种文静的形式发作起来，他也许早就把琴多维奇和我们大家都忘得一干二净，这种精神病很可能会突然以某种激烈的形式爆发出来。果然，下到第十九步棋的时候，危机爆发了。琴多维奇刚一挪动他的棋子，B博士也没好生往棋盘瞧一眼，便突然把他的象往前进了三格，然后大叫起来，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将！将军！”

我们大家满心以为他走了一步绝棋，立刻都注视着棋盘。但是一分钟之后，发生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维奇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头来，把我们这群人挨个看了一遍——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们。他似乎是在充分享受什么东西，因为在他的嘴唇上渐渐地泛出一个心满意足的、显然带有嘲讽意味的微笑。一直等到他把这个我们仍然莫名其妙的胜利充分享受之后，他才以一种虚伪的礼貌冲着我们说道：

“很遗憾——可是我还不明白怎么个‘将’法。也许诸位先生当中有谁看出我的王被将军了吧？”

我们大家看了看棋盘，然后又以不安的心情看看B博士。琴多维奇的王格果然——这是每个孩子都看得出来的——有一个卒子保护着，丝毫不受象的威胁，所以他的王不可能被将军。我们大家都不安起来。莫非我们的朋友一性急把一个棋子走偏了，走得远了一格还是近了一格？我们一沉默倒引起了B博士的注意，现在他也注视着棋盘，开始激烈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过王是应该在f_7上面啊……他位子错了，完全错了。您走错棋了！这个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站错位子了……这个卒应该在g_5上而不该在g_4上……这完全是另外一盘棋……这是……”

他突然住口了。我使劲地抓住他的胳臂，或者不如说，我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臂，这样，他即使在发烧似的慌乱之中也还会感觉到我在掐他。他转过脸来，像个梦游者似的凝视着我。

“您……有什么事？”

我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声“记住！[31]”同时用手指摸了一下他手上的伤疤。他不由自主地重复着我的动作，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条血红的伤痕。然后他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一阵寒噤透过他的全身。

“我的天啊，”他苍白的嘴唇低声说道，“我说了什么蠢话，或者干了什么蠢事吧……难道我又……？”

“没有，”我向他低声耳语，“但是您必须立即停下这盘棋，现在已到紧要关头。记住大夫嘱咐您的话！”

B博士猛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我请您原谅我的愚蠢的错误，”他又用他原来那种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并且向琴多维奇鞠了一躬，“我刚才说的话，当然纯粹是胡言乱语。不言而喻，这盘棋是您赢了。”然后他又向我们说道，“诸位先生，我也得请求您们原谅。不过我事先已经警告过您们，不要对我指望过多。请诸位原谅我出丑——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着下象棋。”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那神气就跟他最初出现的时候一样谦虚而又神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摸棋盘，而其余的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地留在那儿，心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刚才差一点卷入了一桩极不愉快的危险事件。“该死的笨蛋！”[32]麦克柯诺尔失望之余嘀嘀咕咕地骂了一句。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是琴多维奇，他还向那盘下了一半没有下完的残棋瞥了一眼。

“真可惜，”他宽大为怀地说道，“这个进攻计划安排得不算坏啊。作为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这位先生实在是个极不寻常的天才。”

（1941）

（张玉书 译）

[1] 本篇于一九四一年首次发表。

[2] 阿廖辛，俄国象棋名手齐格林派的代表，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五年和一九三七至一九四六年的世界冠军。卡帕布兰卡，古巴象棋名手，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七年的世界冠军，一九二七年输给阿廖辛。塔尔塔柯威尔，象棋一级选手，著有许多象棋理论方面的作品。拉斯克，德国象棋名手，一八九四年起为世界冠军，一九二一年输给卡帕布兰卡，著有关于象棋、数学和哲学的理论作品。波哥留勃夫，俄国象棋名手。

[3] 雷舍夫斯基，美国著名的象棋手，象棋一级选手，不止一次获得美国的个人冠军，在世界冠军赛中获得第三名和第四名。

[4] 典出《旧约全书·民数记》第二十二章。智者巴兰骑驴赶路，途遇耶和华的使者执刀等在路上。驴子为了避开执刀的使者，三次离开大路。巴兰发怒用杖打驴。耶和华使驴开口对巴兰说：“我向你行了什么，你竟打我这三次呢？”后来耶和华使巴兰看见执刀的使者，巴兰便低头俯伏在地。

[5] 主日即天主教的星期天。主日弥撒是天主教在星期天早上做的礼拜。

[6] 拿破仑，一七九九至一八〇四年法兰西共和国的第一执政，一八〇四至一八一五年的法国皇帝。

[7] 库图佐夫，俄国的著名统帅。一八一二年拿破仑入侵俄国，俄军在库图佐夫指挥下粉碎了拿破仑的军队。

[8] 汉尼拔，第二次布匿战争时的迦太基名将。公元前二一八年，他曾经绕道西班牙，越过阿尔卑斯山，进入亚平宁半岛，屡败罗马军队。

[9] 费边，罗马统帅，历任执政官。在第二次布匿战争（公元前218—201）时与汉尼拔作战，他采取以逸待劳的延宕战术，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因而获得“孔克塔托尔”（意为拖延者）的绰号。

[10] 李维，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

[11] 巴拿特，位于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和匈牙利之间的一个肥沃的地区。

[12] 德文“象棋”（Schachspiel）一词由Schach（象棋）和Spiel（游戏）组成。Schach来自波斯文的sah，意为“国王”。所以象棋意译为“国王的游戏”。

[13] 穆罕默德，阿拉伯人，生于麦加城，是伊斯兰教的创始人。

[14] 加尔，德国医生，颅相学的创始者，宣称根据人的颅骨外形及隆起情况可以判断一个人的才能和性格。

[15] 象棋（Schachspiel）一词的第二部分spiel为“游戏”，所以作者说本着“游戏”一词的本义，而不是“当真”。

[16] 法文：这是他的职业。

[17] 欧洲人认为中国话极为难懂。这句话比喻这人说话的意思艰深难懂，犹如中国话。

[18] 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著名作曲家。

[19] 指梵蒂冈的罗马天主教教廷。

[20] 国社党，希特勒的政党，原名全称为“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简称“国社党”，贬称“纳粹”。

[21] 陶尔斐斯，一九三二年五月起任奥地利总理兼外交部长，一九三四年为德国纳粹分子所刺杀。

[22] 舒什尼格，一九三四至一九三八年任奥地利政府总理，后被纳粹推翻，被关进集中营。

[23] 指舒什尼格。

[24] 罗特希尔德，德国大银行家。

[25] 指上文所说的自己和自己下棋。

[26]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三日，法西斯德国并吞奥地利，德军进入奥国境内。

[27] 波希米亚为捷克的旧称。

[28] B博士讲述这个故事是在德国侵占奥国之后不久，所以说“今天”，表示时间很近。

[29] 原文为拉丁文。

[30] 意大利文：快乐、愉快。

[31] 原文为英文。

[32] 原文为英文。

既相同又不同的两姐妹[1]

一座南欧城市的某地，这座城市的名字我还是不说出来的好，我从小胡同里一拐出来，一栋早期风格的气势雄伟的建筑物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两个巨大的塔楼耸立其上，它们的式样完全相同，在夕阳照耀下一个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个的影子。这不是一座教堂，恐怕也不会是在早已被人遗忘的年代里建造的一座宫殿吧；我感到这像一座修道院，可是从它所占有的宽阔场地却又像一座世俗建筑物，反正辨别不清到底是什么。于是，我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冒昧地向一个正在一家小咖啡馆的平台上喝一杯淡黄色酒的面色红润的市民打听这座如此巍峨地耸立于低矮房舍之上的建筑物的名称。这位从容饮酒者惊奇地抬起头，随后便慢慢地、美滋滋地露出微笑，回答我说：“我不能给您作出确切的回答。城市地图上标的可能不一样，但我们还一直沿袭旧时的说法：姐妹楼，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塔楼相互酷似吧，但是也许，因为……”他顿住并小心地敛住笑容，仿佛想先证实一下我的好奇心是否已被煽动起来。他这样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就这样，我们交谈了起来。我乐意听从他的要求，试着喝一杯这种带涩味的金灿灿的酒。在我们面前，塔楼的尖顶在慢慢明亮起来的月光照耀下梦幻般地发着亮光。我觉得这酒的味道醇和，在那个温和的晚上，那则既相同又不同的两姐妹的小小传奇也显得别有风味，这则传奇是他讲给我听的，在这里我尽可能忠实地将它复述出来，即便我不敢对它的历史真实性作出担保。

特奥多西岛国王招募的军队被迫在阿克维塔尼亚地区当时的首府建立冬营地美美地休整一段时间之后，劳顿不堪的军马皮毛又光溜起来，而士兵们则感到无聊了。这时，名叫黑里伦特的骑兵队长，一个伦巴德族人，他竟爱上了一个在那座城市的市郊偏僻小巷兜售香料和蜂蜜甜面包的漂亮女商贩。他如痴如醉地陷入热恋之中，为了赶快把她搂在怀里，他竟不顾她出身低微，急急忙忙和她结了婚，和她一道搬进集市广场上的一所宅邸里去居住。他们在那里隐居了好几个星期，相互如胶似漆，忘记了旁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国王和战争。但就在他们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之中、情意绵绵欢度良宵的当儿，时光却没有打瞌睡。蓦地从南方吹来和风，这股暖流扫过之处，江河解冻，草地上轻风徐徐，藏红花和紫罗兰便绽开斑斓的蓓蕾。一夜之间树木泛出嫩绿，冻僵的树枝湿乎乎的骨节上吐出新芽，春天从雾气腾腾的大地上浮现，和它一道，战争烽烟也滚滚升起。一天早晨，门铃声专横而急促地响起，把恋人们从晨梦中惊醒：国王的一个使者命令他的队长整装待发。营地里鼓声喧天，风吹得军旗哗啦啦响，不一会儿集市广场上便响起一片上了鞍子的马匹发出的咔嗒咔嗒声。于是，黑里伦特迅速挣脱他那冬季妻子柔软的胳臂的搂抱，因为不管他的爱情多么炽热，他心中男儿要上战场博取功名的烈焰烧得更旺。他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对她想陪伴他出征的愿望置之不理，他将妻子抛弃在空荡荡的房屋里，和大队人马一道奔赴毛里塔尼亚而去。他连打七个胜仗，制伏了敌人，彻底扫荡了萨拉逊人[2]的老窝，摧毁了他们的城市。大军所向披靡、一路抢掠直达海岸，他不得不在那里雇海员、租战船，以便将战利品运送回家，他的战利品多得堆积如山。从没见过如此迅速地取得胜利，从没见过如此闪电般地完成远征。难怪国王为感谢这位勇敢的斗士，竟将被征服国的北方和南方赐给他做采邑，国王只征收低微的息金。这样，迄今一直戎马倥偬的黑里伦特本来完全可以安享清福、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然而，这迅速获得的收益没有缓解反倒更刺激了他的功名心。他利令智昏竟不甘心称臣，不愿意向自己的主子承担纳贡的义务。从此，他觉得只有戴上王冠才和他妻子光洁的额头相称。于是，他暗中在自己的军队里煽动反国王的情绪并策划起事。然而事情过早败露，谋反没有成功。仗还没打响便被击溃，遭到教会的放逐，为自己的骑兵们所背弃，黑里伦特不得不逃进山里，当地农民为了得到高额赏金，用木棒将这个遭唾弃的人在睡梦中打死。

就在国王的密探在那座谷仓的草堆里找到这个叛逆者血淋淋的尸体，撕扯下他身上的饰物和衣服，接着将那赤裸的身体扔进兽尸坑的时候，对他的毁灭毫不知情的妻子，在府邸的锦缎床上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女孩；在市里众多新生婴儿中她们俩由主教亲手施洗礼命名为海伦和索菲娅。钟楼里的钟还在轰鸣、银白色高脚酒杯还在宴席上叮当作响，黑里伦特叛乱和死于非命的消息便猝然而至，随后又迅速传来第二个消息：国王按惯例将叛逆者的房屋和财产收归己有。就这样，漂亮的女商贩刚刚坐满月子便不得不在短期辉煌之后又身穿旧薄羊毛衣回到城市底层有腐烂气味的小巷里，所不同的仅仅是，如今她还把两个幼小的孩子和万般失望与苦涩一起带到她的悲惨生活中来了。她又从早到晚坐在她铺子里的矮木凳上，向街坊邻里兜售香料和加蜂蜜的甜食，在将可怜巴巴挣得的几个铜板揣进怀里的同时，还常常不得不听些讥诮挖苦的话。忧伤迅速熄灭了她眼中那明亮的光芒，她的头发早早变成了灰白色。然而，这一对可爱的孪生姐妹的聪明活泼和特殊的妩媚，不久便补偿了她的贫困与厄运。她们俩继承了母亲的绝色美貌，在身材和言谈优雅方面是那样相互酷似，以致人们竟误以为，这是一个可爱的形象当作活镜子照出了另一个可爱的形象。不但外人，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辨别不清这两个年龄相同、身材相同的女儿，分不清海伦和索菲娅，她们简直是毫无二致。于是，她让索菲娅在臂上扎一条廉价的亚麻布带子，以便让人一见这个标记便可将她和妹妹区别开。但是如果她只听她们的声音，或者只看她们的脸，那么，她便总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名字来称呼这两个长相酷肖的孩子。

但不幸的是，这一对孪生姐妹既继承了母亲的花容月貌，也继承了父亲那种极大的虚荣心和权势欲，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力求在各方面超过对方，进而还要超过所有的同龄人。在她们的童年，一般孩子在那个年龄都无所用心、毫无邪念地戏耍，这两人就已经事事处处钩心斗角、互不相让。倘若一个陌生人喜欢其中一个孩子妩媚可爱，给她的手指戴上一枚漂亮的小戒指，却没将同样的礼物赠给另一个，那么，母亲就会看到受轻慢的女儿伸直身子平躺在地板上，牙齿咬住僵硬的拳头，鞋跟狂怒地猛烈敲击地板。一个受到一声称赞，得到一次爱抚，做成了一件事，另一个就受不了。虽然她们互相酷似得让左邻右舍戏称她们是小镜子，可是她们各不相让，整日价胸中燃烧着熊熊的妒火。母亲徒劳地试图遏制这种不顾手足情谊的极端的虚荣心，徒劳地试图松弛她们你争我夺的这根绷得太紧的弦；后来她不得不承认，这里有一笔招灾惹祸的遗产正在孩子们尚不成熟的形态中继续滋长，满腔忧愁中她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恰恰多亏了这种持续不断的你争我斗，姑娘们不久便成为她们这个年龄段里最机智敏捷、最精明能干的人。因为不管一个学习什么，另一个马上跟着学，急不可耐地要胜过她。由于她俩心灵手巧，很快就学会了各种有用和有吸引力的女性技能，诸如：织亚麻布，给织物染色，镶嵌首饰，吹笛子，优雅地跳舞，写作优美的诗歌，随后又悦耳动听地和着琉特琴吟唱。最后，超出宫廷贵妇们的一般特性之外，她们甚至还学拉丁语、几何学以及更高深的哲学科学，这些学科都由一位年老的教会执事亲切友好地教给她们。不久，人们在阿克维塔尼亚就再也找不到在体态风流、举止优雅和思维敏捷上可以和女商贩这两个女儿媲美的姑娘了。不过，大概也没有谁能说得出，这两个酷肖者中的哪一个，海伦还是索菲娅，达到了尽善尽美的高度，因为无论在身材还是在思维活跃和谈吐上没有谁能将她们俩区别开来。

但是随着对文艺的爱好，随着对所有这些敏感、温柔的事物的了解——它们给灵魂和肉体以随时渴望摆脱禁锢进入情感的无穷尽境界的激情——这两个姑娘不久便在内心对她们母亲的低贱身份产生了强烈不满。每逢她们参加学院的学术讨论会，和博士们热烈讨论过各种观点后回到家里，抑或每逢她们耳畔还回响着乐曲声，从舞蹈者的圈子返回这烟雾弥漫的胡同，看到她们的母亲蓬乱着头发坐在她的香料后面，为了几块姜汁糕点或几个发霉的铜板高声叫卖直到天黑，每逢这种时候，她们总是怒气冲冲地为她们久久难以摆脱的贫困感到羞愧，而她们床铺上那个破旧草垫则锋利地摩擦着她们那在内部炽热燃烧着的、还一直保持着处女贞洁的肉体。夜晚，她们久久不能入睡，诅咒她们的命运。她们有能力在优雅和才智上胜过贵妇人，她们有资格身穿柔软的、起伏波动的衣裳、浑身珠光宝气地悠闲漫步，可是她们却被活活埋葬在这个散发霉味的腐烂洞穴里，命中注定至多给箍桶匠或者刀剑制造匠当家庭主妇。她们，她们可是大元帅的女儿，本身就因血统和盛气凌人的气势而具有王家风度。她们渴望金碧辉煌的居室和成群的仆役随从，渴望财富和权势，每逢偶遇一位贵妇身穿毛皮镶边的裘皮大衣从身旁经过，放鹰猎手和卫兵们簇拥在轿子四周，她们的脸总是因愤怒而变得像她们嘴里的牙齿那样煞白。于是，叛逆父亲的狂暴和虚荣便在她们的血液里沸腾起来。父亲同样也不愿满足于小康生活和低人一等的地位嘛。白天黑夜她们不想别的，只想着她们能以何种方式摆脱这种有失体面的生活。

这样，就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一天早晨，索菲娅醒来时发现她旁边的床上是空的：海伦，她的镜中形象，她的愿望的对手，偷偷出走，一夜未归。受惊吓的母亲忧心忡忡，生怕她是被一个贵族子弟劫走了。因为那些少年中的许多个曾被姑娘们那束双重的光芒所射中，头晕目眩神魂颠倒。她慌慌张张、衣衫不整地奔到以国王名义管理城市的行政长官面前，恳求他逮住那个坏蛋。他答应了。然而，令母亲羞愧难言的是，第二天谣言就传开了，这谣言有鼻子有眼，说是海伦，这个几乎还没到结婚年龄的女孩完全是自觉自愿地和一个贵族少年私奔了。这少年为了她把他父亲的银箱和柜子全都强行撬开。一个星期以后，在这第一个信息之后飞快传来了更糟糕的信息。旅行者们纷纷讲述，这个年轻的荡妇在那座城市里和她的情人过着多么阔绰、奢侈的生活，身边簇拥着仆役、鹰隼和南欧的动物，身上穿着毛皮衣服和闪闪发光的锦缎，惹得当地所有的体面女人十分恼火。这个坏消息在众人喋喋不休的嘴里还没嚼够，一个更糟糕的消息又接踵而至：海伦厌倦了那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刚花光他口袋里的钱，便去了老耄的司库大人府上，出卖自己年轻的肉体以换取新的奢侈，并且正在无情地掠夺那个迄今一直一毛不拔的人。过了不多几个星期，在她拔光了金羽毛，将那光秃秃的老头像一只拔光了毛的公鸡那样撇下之后，她换了一个新的情人，最近为了一个更富有的人，又将这个情人抛弃。不久，真相大白于天下：原来海伦在附近这一带出卖自己年轻的肉体，其勤勉的程度决不亚于她母亲在家里兜售香料和蜂蜜甜面包。不幸的寡妇徒劳地派遣一个又一个使者去见这个不可救药的堕落女儿，劝说她不要如此邪恶地贬抑她父亲的在天之灵：这简直是极大地伤害了母亲的感情，让母亲蒙受莫大的耻辱。有一天，一支富丽堂皇的仪仗队伍从城门沿着大街走过来。前列的步行者身穿大红长袍，随后是骑马者，俨然是一位王公的入城式，而在他们之间，为波斯狗和奇异的猴类簇拥着的则是海伦，早熟的妓女，美丽得就像与她同名的始母[3]，就像那位把富人们搅乱的海伦，这海伦被打扮得像示巴女王进入耶路撒冷时的那副模样。[4]人们惊奇得目瞪口呆：工匠们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文书们撂下笔，看热闹的人群围住这个行列，直至最后这群沸沸扬扬行进着的骑马人和仆役终于在集市广场上整好队伍，准备隆重迎接贵宾。车帷终于拉开，这位带孩子气的荡妇昂首阔步从宅邸的大门走进去，这正是从前属于她父亲所有的那座宅邸，一位挥金如土的情人如今为了三个热烈的良宵，已将它从国王手中给她买了回来。就像走进一块农奴制的公爵领地那样，她走进摆着那张豪华大床的房间，她母亲就是在这张床上光荣地生下了她。那些久已弃置不用的房间里很快便摆满了源于异教的珍贵塑像。凉爽的大理石栏杆沿着木头楼梯向上伸展并扩散开来形成人工的瓷砖和马赛克镶嵌的图案，布满画像和故事情节的手工编织的地毯不断增多，一片带色的常春藤，懒洋洋地攀附在墙上，金餐具的叮当声和盛大宴席上始终准备着的音乐声响成一片。对种种技能十分熟练、带有青春的魅力和心灵诱惑力的海伦，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变成熟谙种种卖弄风骚和狎昵本领的能手，成为所有妓女中之最富有者。从邻近各城市，甚至从外国，富翁们都蜂拥而来。基督徒，多神教徒和异教徒，至少要来享受一下她的宠爱。由于她对权势的欲望实在太大，丝毫不比她父亲的功名心逊色，所以她严格控制住这些恋人，竭力抑制男人的激情，直至他们的财产被压榨殆尽。连国王的亲生儿子在享受了一个礼拜的欢乐，带着醉意而又十分清醒地离开海伦的怀抱和房屋时，也不得不向当铺老板和贷款者支付痛苦的赎金。

这样的胆大妄为，理所当然激起市里的体面女人，尤其是年岁较大的女人们的公愤。在教堂里，神甫们痛斥这过早的道德败坏。在集市广场上，女人们愤怒地握紧拳头，夜晚不止一次有石块哐啷啷砸在窗户和大门上。但是不管那些品行端正的女人们、所有那些被遗弃的妻子们、孤独的寡妇们怎样发怒，不管那些年长的、精通本行的娼妓们怎样因这匹既放纵又厚颜无耻的小驹儿闯进自己寻欢作乐的草地而牢骚满腹、高声叫骂，所有这些女人中没有一个心中的愤懑有她姐姐索菲娅这么强烈。撕伤她的灵魂的，不是那个人沉湎于如此邪恶的生活，而是一股悔意——她懊悔自己当初错过机会，没接受那个贵族子弟提出的这同一个提议。如今她暗中热切渴望的，是控制人的力量和阔绰奢侈的生活，如今这一切全归那个人所有了：可是她呢，每天夜里狂风还一直在往她这间挡不住风的冷房间里灌，风声和爱吵闹的母亲的号叫声此伏彼起。虽然妹妹怀着炫耀财富的心理不断派人给她送来昂贵的衣服；然而索菲娅却很自尊，她拒绝接受施舍。不，现在湮没无闻地去步更为大胆的妹妹的后尘，从此和她像当初扭打着争夺姜汁甜饼那样争夺情人，这满足不了她的虚荣心。她的胜利，她这样觉得，她的胜利必须更彻底。就在索菲娅日夜思考以何种方式在享受荣誉和受人赞叹上超过那个人的当儿，她从日益难以控制的蜂拥而至的男人们身上觉察到，那份留给她的微薄财产——她的童贞和处女的贞操，是一种精美诱饵，同时也是一件可以让一个聪明女人获取高额利润的抵押品。她当即决定，恰恰要将这被她妹妹过早浪费掉的东西变成一份珍贵的财产，她要像那个妹妹展示年轻的肉体那样展示自己的德行。如果说那个人因其奢华和傲慢而备受赞美，那么她则想通过自己的困苦和谦卑来做到这一点。诟骂的嘴巴还没有歇息下来，一天早晨，惊愕的城市里便滋生和弥漫开新的好奇心：索菲娅，荡妇海伦的孪生姐姐，因羞惭并且似乎也是为了替她妹妹那不体面的生活赎罪而看破红尘，已经加入一个虔诚的教团当了见习修女，那个教团不知疲倦、专心致志地献身于对病院里残疾病人的护理和照料。于是，迟到的情人们愤怒地乱抓自己的头发，这颗未被触摸过的珠宝弄不到手了。而虔诚的人们则乐得利用这个罕见的机会将这个美丽的敬神的形象与那个放荡淫乱的女人加以对照，起劲地将这个消息向四面八方散布，致使阿克维塔尼亚任何一个处女也不像索菲娅这样有口皆碑，都说索菲娅是个具有牺牲精神的姑娘，日夜护理危重病人，连看护麻风病人也毫不畏惧。每逢她头戴白修女帽低垂着头从街上走过，女人们都向她行屈膝礼，主教多次在讲话中称她是女性美德的杰出榜样，孩子们抬起头来像看天上的星星那样看她。一下子——人们当然会以为，这很令海伦气恼——这地区人们的全部注意力不再朝向海伦，而是完全集中在这只白色替罪羊身上了，为了逃离罪孽，她已经盘旋向上飞进谦卑之天国。

一个奇异的狄俄斯库里[5]式的双子星座在此后的几个月里闪耀在这个惊愕的地区上空，令罪人们和虔诚的人们同样感到了喜悦。因为如果说那些人离不开海伦的过分丰富的肉欲的话，那么这些人却能够用索菲娅的这个闪烁着美好品德光芒的形象去振奋自己的灵魂。多亏这样的双重性，阿克维塔尼亚这座城市里，尘世上神的王国自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似乎干净而明显地与那个敌手的王国分开了。谁爱纯洁，守护女神便会守护在谁的身边，而谁耽于肉欲，这个不体面的妹妹怀抱里的尘世享受便会向谁招手。但是在每一颗尘世的心灵里，在善与恶之间，在灵与肉之间，都有奇怪的走私者的道路来来去去，没过多久，事实便表明，恰恰是这种始料未及的双重性威胁着心灵的宁静。因为这一对孪生姐妹尽管生活作风完全不同，外表却依然难以分辨：一样的身材，一样的眼睛颜色，一样的微笑和一样的妩媚。所以很自然地，城里的男人们产生出一种强烈的迷惘情绪。倘若一个小伙子在海伦的怀抱里度过了一个充满激情的夜晚，次日早晨急匆匆像是要洗掉压在自己心头的罪恶感似的走进外面的晨光里，那么他就会惊奇地、像见了鬼魂一样毛骨悚然地揉眼睛。因为眼前这个身穿女护理员简朴灰衣的漂亮修女，正在那里用轮椅推着一个气喘的老人在医院的花园里行走，并且毫无厌恶之意地用一个既温和又轻柔的手势给他从没牙的嘴上擦去口涎。他觉得这个漂亮修女丝毫不差就是那个女人，他刚才离开她时她还赤裸裸、热烘烘地躺在淫荡的床上呢。他仔细凝视：没错，同样的嘴唇，同样的既柔和又温存的举止，当然现在不是为尘世的爱，而是为一种更崇高的对人类的爱效劳。他仔细凝视，眼睛酸痛了，它们想渐渐穿透那件灰色的毫无装饰的衣裳，淫妇的那个熟悉的肉体似乎正透过衣裳向他闪着光亮。同样的感官上的无聊游戏又愚弄了刚才曾敬畏地亲眼看见这位女护理员虔诚护理病人的那些人。他们刚沿街角转过弯，便看见那刚才还十分端庄的索菲娅奇异地变了模样，裸露着胸脯、浓妆艳服，在好色之徒和仆役们的簇拥下，正急急忙忙去参加一个宴会。“这是海伦，不是索菲娅。”他们大约这样暗自思忖。然而，从现在起他们在想到这个虔诚女子时便总要联想到她的裸体，并且做着祷告的时候脑子里就会生出邪念。心神就这样隐隐约约地从一个女人摇晃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头脑变得如此混乱，致使知觉往往走在与愿望相反的道路上。小伙子们在妓女身边梦想着那个不可触摸的女人的肉体；另一方面却又用那样猥亵的渴慕的目光观看那个虔诚的女护士。因为造物主不知怎的把男人的知觉造颠倒了，男人们总是希望从女人身上得到她们所给予的相反的东西：一个女人若轻易便献出自己的肉体，那么他们是不会对这礼物有丝毫感激的，他们装作仿佛只能真诚爱恋贞洁的女人。但是如果一个女人维护自己的贞洁，那么他们又会分外受到刺激，急不可耐地要去夺取被她小心看守着的贞洁。所以没有哪种要求会解决得了男人的这种矛盾，它要在灵与肉之间保持永远的对立：但是一个爱开玩笑的魔鬼在这里打了双倍的结，因为荡妇和贞女，海伦和索菲娅，从外表上看有着完全一样的肉体，人们简直无法把一个与另一个区别开，再也没有人说得清楚，他究竟渴慕哪一个。于是乎，医院前面的游手好闲者一下子比小酒馆里的还多，纵欲者们则用金钱诱使荡妇做爱时披上那件灰色的护士服并完美无缺地假戏真做，让他们觉得，仿佛他们享受了那个童贞女，仿佛他们享受了索菲娅似的。整座城市，甚至整个地区都渐渐被卷进这场极富刺激性的混淆游戏之中。主教的训诲，市行政长官的警告，都再也控制不住这桩天天重新出现的恼人的事。

但是，这两个虚荣心极重的人不顾念手足亲情，不满足于一个是全市最富有的人，另一个是全市最纯洁的人。两个人备受赞叹、备受尊敬，却互相钩心斗角，琢磨着用什么法子可以踹对方一脚。索菲娅每逢听说那一个怎样以邪恶的逢场作戏亵渎她的具有牺牲精神的品行，总是气愤得咬牙切齿。海伦每逢听到仆人们向她禀报陌生的朝圣者如何满怀敬畏地向她的姐姐鞠躬，女人们如何亲吻她的鞋所触过的尘土，总要恶狠狠向她的仆役们发泄怒火。但是这两个狂热的人越是互怀恶意，越是互相怨恨，便越是一个对另一个装出同情的样子。海伦在吃饭时用激动的口吻痛惜姐姐护理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老者是虚掷年华、浪费青春。索菲娅则每天在晚祷结束时特意为可怜的犯了罪孽的女人背诵一段经文，这些罪人为了转瞬即逝的享受，愚不可及地失去了可以使自己把一生奉献给虔诚的、大有裨益的事业的这种更崇高的满足感。但是当她们俩发现她们既不能通过信使也不能通过搬弄是非的人把对方从既定的道路上引开，她们便渐渐相互接近起来，犹如两个摔跤手，他们一边做出毫无图谋的样子，一边却已经在用眼光和手准备做出一个可以将对手摔倒在地的动作来。她们开始日益频繁地互相走访，并做出相互深切关怀的样子，其实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坑害对方。

因高傲而显出谦卑模样的索菲娅如今又一次在做罢晚祷之后来到她妹妹这里，以便再次警告她不要沉湎于这种令人不快的生活方式之中。她再次拐弯抹角地指责已经听得不耐烦的妹妹，说她的行为何等不合情理，居然将自己的服从天命的肉体贬低为一堆纷乱的罪孽。海伦正在让女仆用软膏涂抹自己那个服从天命的肉体，以便使它精力充沛地去从事她那个邪恶的行当。她一边半愤怒半耍笑地倾听，一边暗自盘算，她是讲几句渎神的玩笑话气得这个无聊的说教者发狂呢，还是干脆喊几个男孩到房间里来搅乱她的心神。这时，一个古怪的念头仿佛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从她太阳穴边擦过，她想出了一个相当卑劣的主意，这主意狡黠而具有威胁性，致使她忍俊不禁地在心里笑了起来。这个刚才还厚着脸皮的女人突然一反常态，把女仆和浴室侍者轰出房间，刚和姐姐单独待在一起，便立刻用一张悔罪的面具遮住了从内部发出闪光的眼睛。啊，但愿姐姐不要以为——这个精通各种伪装技巧的女人这样开了腔——她不曾经常因自己陷入罪恶和愚蠢的生活，而感到羞愧，她已经不知多少次对男人们卑鄙的肉欲在内心泛起厌恶的感觉，她曾多次作出决定，要一劳永逸地摆脱那些男人，开始过一种质朴的、诚实的生活。但是，但是她意识到任何抵御都是徒劳的，因为索菲娅拥有坚强的灵魂，不像她为虚弱的肉体所困扰，她索菲娅对男人的诱惑浑然不知，这种诱惑是没有哪个知情的女人能抵抗得了的。啊，她，索菲娅，这幸运儿，她猜想不到男人的追逐是多么强暴有力，但正是这种强暴之中也有一种特殊的甜蜜在起作用，人们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愿望心甘情愿地沉溺于这股甜蜜的情意。

索菲娅对这番意想不到的自白感到极其惊讶，她从不奢望会从她这位贪求金钱和情欲的妹妹口中听到这样的自白。她急忙鼓动她那如簧之舌，开始进行说教。说是这么说来，一束神灵之光终于已经触到海伦，因为厌恶邪恶就已经是正确认识的开端了，然而她仍受到错误见解和自我沮丧的掣肘，如果她声称凭坚定意志战胜肉体诱惑是不可能的话：其实从善的意志在心中经过千锤百炼就能够战胜任何诱惑，异教徒和信教的人在历史上提供了无数这样的先例。然而，海伦却只是忧郁地低下了头。她悲叹说，啊，是呀，她也曾赞赏地读过与肉欲魔鬼英勇搏斗的故事。然而，上帝不仅赋予男人们更强壮的体力，也赋予他们更冷酷的心灵，并选中他们当保卫上帝的战无不胜的斗士。但是一个弱女子——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永远也抗拒不了男人的诡计和诱惑的，她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一个先例，表明一个女人在受到追求时能抵御得了男人的爱。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索菲娅受到挑逗，用她那极其傲慢的口吻怒斥道，“我自己不就是一个榜样吗？这证明一个有坚定意志的人是完全能够顶得住男人死乞白赖的纠缠的。那一伙从早到晚挤在我周围，他们悄悄跟踪我一直跟到病院里，晚上我在我床上发现涂满种种淫言秽语的信件。然而，没有哪个人曾见到，我曾看过谁一眼，因为我的意志护佑我顶住了各种诱惑。所以你说的并不确切，只要一个女人真正有意志力，她就能抗拒，我自己便是一个这样的例子。”

“啊，我知道，迄今为止你当然是一直能够抗拒任何诱惑的，”海伦假惺惺地说，一边怀着假意的恭顺抬眼偷偷瞟了姐姐一眼，“但是你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也仅仅是因为你这个幸运儿受到你这身衣裳和你所承担的职务的保护。你受到虔诚的护士们的护卫，受到集体的保护围墙的护卫——你不像我孤单一人，不像我无力抵抗！但是你不要因此就以为，你靠你自己的力量维护了你的纯洁，因为我甚至确信，索菲娅，你一旦站在一个英俊少年的面前，你也就不能、也就不愿抗拒他了。你也会败给他的，一如我们大家都败给他那样。”

“决不会！我决不会！”这位虚荣心重的女人冲她嚷嚷，“我保证，即便没有我这身衣服的保护，我也可以单凭我的意志力经受住任何考验。”

但这恰恰是海伦想从索菲娅嘴里听到的话。她一边引诱这个高傲的女人一步一步走进自己设下的陷阱，一边却不失时机，仍不停地对作这种抵抗的可能性表示怀疑，直到最后索菲娅自己桀骜不驯地断然坚持要去经受一次考验。说是她渴求这一考验，她甚至需要这样的考验，她要让这位意志薄弱的女子终于认识到，她不凭外力的保护，而是依仗自己内心的力量便能保住自己的贞操。海伦听罢似乎考虑良久——她的心急不可耐地怦怦跳着——然后她终于说道：“听着，索菲娅，这也许倒是个适当的考验。明天晚上我等待叙尔万德来访，他是当地最俊美的小伙子，还没有哪个女人能抗得住他的诱惑，可是他却想占有我。他跋涉二十八英里来会我，还带来七磅纯金以及别的礼物，仅仅是为了与我共度良宵。然而，即使他空手而来，我也不会将他拒之门外，为了和他同枕共欢我可以付出同等重量的黄金，因为没有哪个男子比他更俊美、更潇洒的了。上帝把我们造得如此体态相似，面貌、言谈和身材如此酷肖，只要你穿上我的衣服，是不会有人能看出什么破绽来的。所以你明天就顶替我在我家里接待叙尔万德，陪他吃饭。但是如果随后他把你当作我而渴望占有你的肉体，那你就想方设法敷衍搪塞他。但是我要在隔壁房间里等候，并倾听你是否直到午夜之前都能够对他闭锁住你的性欲。但是再说一遍，姐姐，我警告你：他这个人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我们自己心灵上的弱点则更具有危险性。我担心，姐姐，你受你那与世隔绝状态的迷惑，很容易遭受到意想不到的诱惑，所以我恳求你，还是别去作这种鲁莽的游戏吧。”

阴险的妹妹这样既引诱同时又劝阻，她这一席圆滑的说词只不过是火上浇油，更助长了姐姐的傲慢罢了。索菲娅自豪地说，如果仅仅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考验，那么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通过它，她敢说她顶得住他的纠缠，不仅可以顶到半夜，而且还可以顶到凌晨——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允许她随身带一把匕首，以防万一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胆敢施行强暴。

听到这一席骄傲的演说，海伦顿时便在她姐姐面前跪下，表面上满怀钦佩，实际上是为了掩盖在她眼里闪动着的邪恶的喜悦之光，她们一致同意，第二天晚上由虔诚的索菲娅来接待叙尔万德；而海伦则发誓说，如果她姐姐抵御成功，她就永远放弃她恶劣的生活作风。索菲娅急急忙忙来到她的女伴们身边，以便用这些一心只惦记着别人的灾难和病痛、远离世俗尘嚣的女人们经受住多年考验的力量来加强自己的力量。她以加倍的忘我精神看护最危重、最难护理的病人，以便从他们那衰弱而受毁坏的身体上感受尘世一切事物的倏忽即逝；因为这些消瘦衰老的形态不也一度是热恋中的人，有过强烈激情的吗？如今还剩下什么呢？——一堆腐肉，一具呼吸艰难的羸弱不堪的躯体而已。

然而，这时候海伦也没闲着。她熟谙种种召唤厄洛斯这个好耍脾气的爱神并将这位爱神挽留住的技艺，她先让她那位意大利厨师做最奇特的菜肴，各道菜肴里都加进了种种刺激性欲的调味品。她让厨师在酥馅饼里掺进海狸交尾状的馅饼，但是春药草和含斑蝥素的胡椒，还有葡萄酒，她都用天仙子和使知觉提前困倦的烈性药草使其颜色变黑。另外，她还预订了音乐——这位拉皮条的老手也将像温煦的春风偷偷飘进满怀渴念的敞开的心灵。她让谄媚取悦的吹笛人和感情热烈的敲钹者藏在隔壁房间，别人看不见他们，所以对浑然不觉、欣喜若狂的情感更具危险性。她这样精心策划，烧旺了魔鬼的炉火之后，便满怀竞赛前的焦躁等待着。而后，当既傲慢又虔诚的索菲娅，这个因失眠而脸色苍白、因自惹的危险临近而情绪激动的索菲娅晚上到来时，大门口已经有一大群年轻的女仆将她团团围住，她们立刻带领诧异不已的索菲娅来到一间弥漫着药草的浓郁香味的浴室里。她们从这位臊红了脸的女人年轻的身体上脱下那身灰不溜秋的修女服，用捏皱的花朵和香味浓郁的药膏那样柔顺和强劲地搓揉她的胳臂、大腿和后背，搓揉得她简直觉得自己的血液要从毛孔里涌流出来了。一会儿是凉丝丝缓缓流淌的水，一会儿又是滚滚涌流的热水冲刷着她那战栗的皮肤；而后，飞快的手用柔和的水仙油平滑这热烘烘的身体，轻轻搓揉它并用喀嚓喀嚓的猫皮那样火热地摩擦这个闪闪发光的身体，直摩擦得头发尖上溅出蓝火花来：总之，她们完全像每晚对海伦那样给虔诚的索菲娅作做爱前的准备工作，索菲娅简直不敢进行任何反抗。这当儿，笛子轻轻吹出迟疑和紧迫的调子，燃着的檀香火炬滴着蜡从四壁散发出香味。当索菲娅让这一奇异的举措搞得不知所措，最后终于在床上伸展开四肢，金属镜子将她的面庞反射出来时，她竟认不出自己的面目了，可是她却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漂亮过。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就像充盈着一种活生生的快感，但又感到很羞愧，因为自己竟如此惬意地去感受这种惬意。然而，她的妹妹没留给她多长时间去体味这样的情感分裂。她轻柔得像一只猫那样走过来并用闪光的语言恭维姐姐的美丽，直至后者迷惘而粗暴地叱责她这样说话。姐妹俩再次假惺惺地相互拥抱，一个因不安和害怕而发抖，另一个因焦躁和邪恶的渴望而发抖。然而，海伦让人点亮灯盏并像一个幽灵那样飘然走进隔壁房间，以便偷听这场大胆设计出来的好戏。

这个荡妇早已给叙尔万德捎去信息，告诉他有何等奇特的风流艳遇等着他来猎取，并再三叮嘱他，务必要显出有节制的态度和极其端庄的举止，先使这个高傲的女人放松警惕、失去戒心。当叙尔万德怀着要在这样一场特殊的竞赛中取胜的好奇心和虚荣心终于走进来，而索菲娅则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摸了摸她带在身上用以抗暴自卫的匕首时，她感到惊奇极了：这个被认为是狂妄无礼的风流男子以何等恭敬礼貌的态度向她走过来。因为他既不试图——大概妹妹已经和他打过招呼——将这个战战兢兢的女子拉进自己的怀里，而且也不用亲昵的称呼问候她，而是既温柔且恭顺地先行了个屈膝礼。然后，他从向后退去的仆人手中拿过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以及一件普罗旺斯丝绸紫上衣，彬彬有礼地请求允许他将上衣给她穿上，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对这样得体的态度索菲娅没有别的招儿可使，只有顺从他的意愿的份儿；她一动不动地让他给自己戴上项链，穿上那件昂贵的衣服，她并非没感觉到，他那热辣辣的手指头怎样谄媚而轻盈地同时和那凉丝丝的项链一道沿着她的脖颈滑过去。然而由于叙尔万德没再做出什么新的鲁莽举动，索菲娅也就不好贸然发怒。这个伪君子没过分殷勤，反倒又鞠了一躬，并用极其难为情的口吻说，他觉得自己不配与她同桌吃饭，因为他的衣服上还粘附着街上的尘土，说是请她允许他先洗一洗自己的头发和身子。索菲娅难为情地喊来女仆并让她们领叙尔万德到浴室去沐浴。然而女仆们却听从女主人海伦的秘密指令，故意误解了索菲娅的话，急速剥掉少年的衣服，使他一丝不挂、英俊漂亮地呈现在她面前，酷似那尊异教的阿波罗像——那尊像曾放在集市广场上，后来主教让人把它砸碎了。而后她们才用油膏给他涂抹，用热水给他洗脚；她们不慌不忙地把玫瑰花编结在这个笑眯眯的裸体少年的头发上，最后才终于给他披上了一件新的闪光的衣裳。他焕然一新地向她走去，显得比先前更俊美了。但是她一察觉自己看到他特别优雅俊美，便对自己的眼睛大为光火，并且迅速摸了摸手边那把藏在她衣服兜里的救命匕首。只是她没有找到对他下手的机会，因为这个美少年礼貌地保持着距离，说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和她闲聊，与病院里的那些饱学之士们毫无二致，以致她一直没有机会——这与其说是让她感到高兴，还不如说是让她感到懊恼——以女性的坚毅榜样向在隔壁偷听的妹妹炫耀。众所周知，为了保卫德行，就必须先冲击德行。但是在叙尔万德身上却没有一点激情冲动的迹象，从他的谈话中只微微透出一丝殷勤礼貌的气息，而那些笛子，那些渐渐在隔壁提高其急促乐声的笛子，它们比这个少年那张殷红的、平素一定馋涎欲滴的嘴发出更加温柔多情的语声。他只是不停地讲述竞赛和征战故事，完全像是和男人们在一起酣饮畅叙似的。他的冷漠装得十分出色，让索菲娅完全放心了。她毫无顾忌地品尝加了危险调味品的菜肴、啜饮会让人不知不觉神志迷糊的葡萄酒。是的，这个冷淡的男子不提供丝毫契机让她去证明她的德行的顽强，去向她妹妹显示自己的强烈不满，对此她感到不耐烦并且渐渐恼怒了。末了，她竟开始自己来挑起这个危险。她无意间发觉喉咙里卡着一丝笑意，自己也感到陌生，这是一种勃发的兴致，要宣泄和恢复纵情欢乐的情绪，但是她不自制，不感到羞愧，午夜不再遥远了嘛，匕首就在自己手边，这个号称满腔热血的少年比那把匕首的钢刃还冷。她一点一点向他靠拢过去，以便让她的德行终于可以有进行光荣自卫的机会，于是这个爱虚荣的女子踌躇满志，定要证明自己意志坚定，便不由自主地施展起她那位淫荡的妹妹平时为博取过于世俗的酬报所使用的那种诱惑手段来。

但是正如一句明智的谚语所说，魔鬼的胡子是一根也碰不得的，否则魔鬼会突然卡住你的脖子。这里这位争强好胜的女斗士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形。因为她不胜酒力，不知道这酒是用刺激性欲的香料浸泡过的，她让渐渐使人心神荡漾的烟雾的气味熏得迷迷糊糊，听着软绵绵的笛声便浑身酥软下来，渐渐地她的神志迷乱了。她顿时颤声柔气、哼哼唧唧起来，无论哪位博士也无法在法庭上宣告，事情是在醒着的时候还是在打着盹儿的时候，是在清醒状态还是醉酒状态，是顺着她的意愿还是与此相违背着发生的——总之，事情发生了，还在钟敲午夜之前很久便发生了，这就是上帝或他的对手希望发生的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终究会发生的事。宽衣解带时，那把偷偷装备的匕首一下子坠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然而奇怪，疲倦的虔女不是卢克雷蒂娅[6]，她没有把匕首捡起来把它刺向那个危险的近在身边的少年，隔壁房间里没有听到哭泣和反抗的声音。当道德败坏的妹妹半夜带着一群仆役得意洋洋地闯进这已经成为洞房的房间里、一把好奇的火炬明晃晃照在被战胜者们的床上时，也就没有什么要藏藏匿匿、没有什么好羞羞答答的了。就这样，放肆的女仆们按异教的方式把玫瑰花撒到床上，红得比这位满脸通红的面孔还红，她如今晕晕乎乎为时过晚地觉察到自己已经失身。但是妹妹却激动地把困惑的姐姐搂入怀里，笛子欢吹，小钹儿猛击，仿佛潘神[7]又返回家乡，回到信奉基督教的大地上来了，女仆们赤身裸体、厚颜无耻地跳舞，呼叫厄洛斯，赞美这个被逐出家门的神[8]。随后这群放荡不羁、旋转起舞的女仆更用香木燃起一堆火，熊熊烈焰顿时便将那件受尽贬抑的虔诚的衣裳吞噬。她们就像给她妹妹周身披上玫瑰那样，也用同样的玫瑰披在这位新妓的身上，她如今羞于承认自己的失败，露出迷惘的微笑，做出好像她是自愿委身于这个美少年的样子。如今一看这两人并排站着，一个羞得满脸通红，另一个洋洋得意得满脸通红，便再也没有人能将索菲娅和海伦，将表面恭顺者和傲慢者区别开来了，而这少年的目光则垂涎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透出重新奋起的、双重焦躁的欲念。

此刻，这群兴高采烈的人已经吵吵嚷嚷打开了宫殿的门窗。夜游神和迅速被吵醒的轻浮放荡之辈纵情大笑着涌来，太阳还没照到屋顶上，这个消息便像从檐沟流下来的雨水般传遍大街小巷：海伦对贤明的索菲娅取得了光辉的胜利，不贞洁战胜了贞洁。但是城里的男人们刚一听说这久经考验的德行已垮台，他们当即兴高采烈急忙跑来，他们受到（不该隐瞒这种耻辱）热情的接待，因为索菲娅一反常态地待在她妹妹海伦的身旁，并试图在热情和情感炽热方面与她并驾齐驱。于是，一切争斗和嫉妒宣告结束，自从这不道德的两姐妹从事这同样的可鄙行当以来，她们便一直在府邸上愉快地和睦相处。她们留一样的发式，戴一样的首饰，穿完全一样的衣服，而由于这一对孪生姐妹在音容笑貌和绵绵情话方面也不再有什么区别，所以对那帮好色之徒来说，凭眼神、接吻和抚爱去猜测他们搂在怀里的是谁，是淫荡的海伦还是昔日虔诚的索菲娅，便是一种百玩不厌、其乐融融的游戏了。然而，很少有人能弄清楚自己把钱花在哪一个的身上了，因为这两姐妹简直完全酷肖一致，而这一对聪明的姐妹则以愚弄这帮好奇者为莫大的乐事。

就这样，海伦战胜了索菲娅，美丽战胜了智慧，罪恶战胜了德行，随时都心甘情愿的肉体战胜了摇摆不定和专断的精神，这种事在我们这个虚假的世界上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再一次证明了约伯那篇值得纪念的讲话中所哀叹的：“世上恶人境况好，而虔敬者却遭殃，正义者受嘲弄。”[9]因为整个地区没有哪个税务员和海关官员，没有哪个酒窖管理员和典当商人，没有哪个金饰工和面包师，没有哪个扒手和盗窃圣物者辛辛苦苦干活能像这两姐妹用她们的脉脉温情往腰包里装进那么多钱的。两姐妹结成了忠实的伙伴后，便巧取豪夺、大肆敛财，钱财和珠宝每个夜晚都滚滚而来流进宅邸。由于这两位除了继承母亲的美貌以外，也继承了母亲兢兢业业的小商贩意识，所以这两位孪生姐妹压根不像大多数她们这种人那样，为虚荣把金钱挥霍在无谓小事上；不，她们比那些人更聪明，她们小心翼翼用她们的钱放高利贷，把钱款贷给基督徒、异教徒和犹太人，用这把高利耙使劲来回扒拉，以致不久后哪儿也不像那座糟糕的府邸能积聚这么多的财富，积聚这么多的钱币、浮雕宝石、可靠的证券和有效的典契。眼前有着这样的榜样，无怪乎当地的年轻姑娘们再也不愿意去当清洁女工，在洗涤桶上把自己的双手冻得又青又紫。由于最终取得一致意见的两姐妹的放荡淫乱，这座城市很快便盖过所有城市，声名狼藉，成为一个新的罪恶渊薮。

然而，古老的格言中的这一条也是千真万确的：不管魔鬼骑马跑得多快，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总归是要折断腿的。就这样，这件恼人的事的结局仍具有教化人的性质。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男人们渐渐厌倦了这老一套的猜谜游戏。客人来得稀少了，府邸的火炬熄灭得更早了，别人全都早已知道，只有姐妹俩不知道镜子向不安地颤动着的烛光无声地讲述的话：细小的皱纹盘在傲慢的眼睛下面，珠母闪光层开始从渐渐萎缩的皮肤上剥落。现在，她们徒劳地试图用化妆品买回这无怜悯心的自然力每时每刻从她们身上夺走的东西，她们徒劳地拔除两鬓的白发，用象牙小刀除掉皱纹并涂红嘴唇、涂红疲倦的嘴的轮廓；在狂热的情欲中度过的岁月的痕迹再也掩盖不住了。青春的光彩刚从姐妹俩身上消逝，男人们就厌倦了这两个人。因为那两个在凋谢，四周大街小巷却不断有年轻的女孩子在茁壮成长，每年成长一代新人，小乳房、俏鬈发的甜妞儿们，其童贞的肉体对男人的好奇心分外具有诱惑力。所以集市广场上的这座府邸不久便门前冷落车马稀了。门轴开始生锈，火炬白白点燃，松香白白散发香味，没有人来享受壁炉和姐妹俩经过装饰的肉体的温暖。吹笛人无聊已极，没有人来听他们吹笛子了。他们不吹谄媚动听的乐曲，却做起掷色子游戏来，本来每个夜晚都要迎候来客的守门人因整日蒙头睡懒觉而心宽体胖。但是两姐妹却形单影只坐在楼上长餐桌旁，曾几何时这里还是觥筹交错，充满欢声笑语。由于再也没有情人来陪她们消磨时光，她们极有闲暇去回忆往事，尤其是索菲娅，她怀着忧伤回想昔日她抛却一切尘世欢乐，过着独善其身的严肃虔敬的生活时的情景；所以她不时又拿起那些蒙上了灰尘的虔诚的书来读，因为美丽一旦逃逸，智慧便乐意对女人乘虚而入。于是乎，两姐妹的心中便渐渐酝酿着一种奇特的意识逆转，正如荡妇海伦在青春焕发的日子里曾战胜过虔女索菲娅，这一回索菲娅——虽然迟了并且是在犯了大量罪孽之后——提出弃旧图新的忠告时，也得到了她这位过于世俗的妹妹的支持。她们大清早便开始悄悄来来去去忙活起来：先是索菲娅，她悄悄走进那所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离开了的病院，来请求原谅，而后便是海伦，她和索菲娅一同前来，当这两人声称她们愿意把她们那些以邪恶的方式聚敛起来的钱财全部而且永远地赠送给这家病院时，连生性最好猜疑的仆人也不再怀疑她们是真心忏悔了。

就这样，一天早晨，守门人还在打瞌睡的时候，两姐妹便轻装简服、面纱蒙面，像幽灵般从集市广场旁边那幢奢华的房屋里走了出来，她们那惊怯而谦卑的步态与那个女人，与她们的母亲不无相似之处。五十年前她们的母亲便是迈着这样的步子抛下迅速获得的财富悄悄回到她那低微、贫贱的胡同里去的。她们小心翼翼地从迟迟疑疑开启的门缝溜出来，一辈子争奇斗艳把整个地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如今她们却胆怯地遮掩住自己的脸庞，不让人看出她们的行踪，好让她们的命运被忘却在谦卑的隐居生活中：据说——谁也不知道确切情况——在过了若干年默默无闻的隐居生活之后，她们在一家谁也不知道她们的来历的外地女子修道院里了却了自己的一生。但是她们留给这个虔敬的收容所的财富是如此丰厚，首饰、钱币、钻石和债券兑换成了那么多的黄金，于是人们便决定给这座城市锦上添花，重新建一座漂亮的医院，比阿克维塔尼亚境内的任何一座医院都更大、更漂亮。一位北方建筑师设计图样，工匠们日夜营造了二十年，当这座高大的建筑终于竣工时，人群再次惊讶地站住。和当地建筑风格不同，这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塔楼从四角形房屋上坚挺傲岸、方方正正地将其四棱形顶端送入高空——不，这是带有女性风姿、饰有石头花边的左右两座塔楼，形态大小以及柔和、优雅的石雕是如此酷肖，以致从第一天起大家就已经称这两座塔楼为“两姐妹”——也许仅仅是由于它们外形匀称一致，但也是由于人们不愿让那位也许带着一丝醉意的正直市民在午夜月光下讲述的这则故事失传，这两个既相同又不同的姐妹的经历和转变的传奇就这样流传在民间，民众是随时都乐意将值得纪念的事情世代相传下去的。

（1945）

（张荣昌 译）

[1] 本篇于一九四五年在斯德哥尔摩的贝尔曼·菲舍尔出版社的《传说集》中首次发表。

[2] 萨拉逊人，欧洲中世纪对阿拉伯人的称呼，后泛指伊斯兰教教徒。

[3] 指《荷马史诗》中的美人海伦，著名的特洛伊战争即因她而起。

[4] 典出《旧约·列王纪》第十章，示巴女王慕所罗门王之名，特率众到耶路撒冷求见。

[5] 狄俄斯库里，即希腊神话中的孪生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卡斯托耳战死后波吕丢刻斯不愿独生，向宙斯祈求死亡，宙斯为他们兄弟间的友爱所感动，就把他们化为双子星座。

[6] 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约生于公元前第五世纪，因被罗马暴君卢齐乌斯·塔尔奎尼乌斯之子塞克斯图斯奸污，要求父亲和丈夫立誓为她报仇，随即自尽。

[7] 潘，希腊神话中主宰森林畜牧的神。古希腊人认为，潘是一位快乐之神，他在深山密林中游逛，同自然女神跳舞，吹奏自己发明的笛子。

[8] 传说厄洛斯是宙斯和阿佛罗狄忒之子，厄洛斯诞生时，宙斯曾想把他杀死，阿佛罗狄忒把他藏在密林里，由母狮把他养大。

[9] 典出《旧约·约伯记》，约伯为人正直，虔诚敬奉上帝。上帝为考验他，让他受尽磨难，坚忍不拔的约伯终于有一天发出了以上哀叹。

是他吗？[1]

我个人确信，他是凶手，但我缺乏最后的推不翻的证据。“贝奇，”我丈夫总对我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你观察问题，头脑敏捷，眼光尖锐，但你往往被你的这种气质引入歧途，结论下得太早。”我丈夫认识我已经三十二年了；总之，他的提醒也许是对的。我不得不极力强迫自己不对所有其他人说出我的怀疑，因为我没有最后的证据。但是，每当我碰到他，他诚挚而友好地朝我走来时，我的心便蓦地一顿。一个内在的声音对我说：他，只有他，是凶手。

我试图在我自己面前，只为我一个人，再复述一遍整个故事的过程。大约在六年前，我的丈夫作为政府高级官员终止了他在殖民地的服务岁月。我们决定迁回英格兰的一个安静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我们的子女都早已成家了——从事些生活中不费气力的小活动，像养花呀，读书呀什么的，来度过我们已近黄昏的晚年。我们选中了巴斯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从这个古老的名城开始，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穿过无数桥涵，向那永远一片葱绿的林普科-斯托克山谷奔泻而去，这就是肯尼思-阿旺运河。一百多年以前，在这条水路上就修造了许多很艺术很壮观的木制水闸和排水站，以便从加的夫向伦敦运煤。在运河边狭窄的道路上，那些马迈着细碎、沉重的步子，拉着宽大的黑色平底船，徐徐沿着那条宽阔的大路行进。那的确曾是一个宏伟的设施，给一个时代带来了许多好处，但现代已经不适用了。于是出现了铁路，它更迅速更省钱更方便地把黑色的货物运往首都。水路交通停顿了，水闸看守被解雇了，运河荒废了，变成了沼泽，但正是彻头彻尾的荒凉和无用使它在今天显得如此浪漫，如此迷人。在静止不动的黑水里，从水底长出如此繁茂的水藻，使水面闪着孔雀石般的深绿色微光，睡莲在平滑的水面上生动地摇摆着，那水面在它熟睡的静止中像照相机那样真实地映照出开遍鲜花的山冈，映照出河上的桥和天上的云。间或，有一只往日繁荣时代的破旧小船躺在岸边，半个船身陷在淤泥里，周围长满各色植物。水闸上的大钉也早已生锈，为厚厚的苔藓所覆盖。没有人再关心这古老的运河，从巴斯来的游泳者对它几乎一无所知。我们两个老年人沿着河边那条早年骡马吃力地用绳索拖着平底船的平坦道路往前走的时候，几个小时都碰不到一个人，只偶尔遇到一对情侣，那也总是在他们没有订婚或结婚之前，为了避免邻里饶舌躲在这里亲热亲热罢了。

我们特别喜欢的，正是这气候温和的多丘陵地区里充满浪漫色彩的静静的河流。巴萨姆滕山以美丽繁茂的乡野面貌亲切地向下延伸。就在这山上的空地中间我们买了一块土地，在山顶盖了一座小小的乡村住宅，然后是一座花园从住房向下延伸到运河边，花园里有曲曲弯弯的小路，园里到处是水果、蔬菜和鲜花，只要在运河边坐在我们小小的空旷的花园台地上，便可以在水面的反照中再一次看到草地、房屋和花园。这所房子比我当时梦想中的还要宁静和舒适，惟一可抱怨的是这里多少有点偏僻，连一个邻居也没有。“只要他们看见我们住在这里有多美，”我丈夫安慰我说，“他们就会来的。”事实上，我们的桃树和杏树还没栽齐，有一天就出现了邻家建房的先遣人员，先是商务代理人，然后是测绘人员，他们之后便是泥瓦匠和木匠。过了将近三个月，一座红瓦盖顶的小房子便亲密地矗立在我们的房子旁边了；最后，来了一辆装满家具的载重汽车。在寂静的环境里我们不断听到砰砰啪啪的捶打声和敲击声，但一直没有见到我们邻居的面。

一天早上，有人敲我们的门。一个瘦削的漂亮女人，有着一双聪慧友好的眼睛，至多不过二十八九岁，自我介绍是邻居，请求借给她一把锯；那些工人忘了把自己的锯带来。我们谈起话来。她说，她丈夫是布里斯托尔一家银行的职员，但宁肯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也不住在风景区里，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宿愿。当他们在一个星期天沿着运河游逛时，我们的房子促使他们立即着手实现他们的愿望。当然，这样一来，她丈夫每天早晚上下班就要乘一个小时的车，不过他会在路途上找到朋友，他很快就会适应的。第二天，我们回访了她。她仍然是一个人在家。她快活地说，等这里一切就绪了，她丈夫才过来。此前，她不需要他，所以也就不必那么急。不知为什么，见她是这么冷漠甚至满意地谈她丈夫的不在，我听了很不舒服。我们单独坐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我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意见，即从她的言谈看，丈夫好像对她不怎么重要。我丈夫指责我说，不该老是过早地下结论，这个女人非常可亲，聪明，讨人喜欢，但愿她丈夫也是这样的人。

喏，没有多久，我们就认识他了。星期六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去散步，刚离开家，我们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等我们转过身来，一个壮实的男人已经快活地站在那里，向我们伸出一只宽大、红润、有雀斑的手。他说，他就是新邻居，他已经听说，我们对他妻子如何友好。当然，他在没有正式拜访我们之前，就这样衣冠不整地从后面追我们是很不合适的。但他妻子对他讲了我们对她多好，他一分钟也等不及要向我们表示谢意。这就是约翰·查尔斯顿·林普利，他的父母出于对林普利-斯托克山的尊崇，预先给他取了这个山谷的名字，这未必就特别好，那还是在他从没预料到自己会想在此地安家之前——是啊，现在他到了这里，而且希望待在这里，只要上帝让他活着。他认为这里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美好，他是想真心实意地向我们许诺，一定做一个有礼貌的好邻居。他说话那么快，那么活跃，那么滔滔不绝，别人几乎没有机会打断他。这样，至少给我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去仔细端详他。这个林普利是个大块头男人，至少有六英尺高，肩膀又宽又厚，即使站在搬运工当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但像一般彪形大汉一样，他也表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善良。他那双独有的，略微湿润的眼睛和微红的眼皮对人充满信任地眨动着。说话时一笑，总是不断露出他那雪白发亮的牙齿；他实在不知道自己那双笨拙的大手该怎么放才合适，他极力使它们安静下来，给人的感觉是，他想最好是像对待同事那样用双手拍拍一个人的肩膀。于是，为了释放他的力量，他只好把他的指关节按得咯咯直响。他问，像他这样衣冠不整，能不能让他陪我们去散步？我们说完全可以，他就跟我们一起散步了。他天南地北地闲聊，谈到他出生在他母亲的故乡苏顿，但在加拿大长大；谈话间他有时指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树，有时指着一个美丽的小山说：这多美，无可比拟的美。他说说笑笑，心情几乎一直处在极度兴奋中。从这个强有力的、健康的、生气勃勃的人身上，涌出一股给人以新的活力和幸福之泉，它不自觉地拨动一个人的心弦。最后当我们跟他分手时，我们俩仍然感到很温暖。“我确实好久没遇到这样诚恳这样满腔热血的人了。”我丈夫说，他呀，正像我以前指出的那样，在对人的评价上总是非常谨慎和保守的。

但是，没过多久，这位新邻居起初给我们带来的快乐就开始明显地减弱。在为人方面，对林普利提不出半点异议。他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他富有同情心，乐于助人，但由于热情过了头，就弄得人们不得不经常拒绝接受他的帮助。此外，他很正派，诚实，坦率，绝不愚蠢。但他总以他高声喧哗的作风感到愉快，这就弄得别人对他很难忍受了。他那湿润的眼睛总是闪着心满意足的光辉，他对一切对每一件事都是满意的。凡是属于他的，凡是他遇到的，都是美好的，一流的；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他的玫瑰花是最美的玫瑰花，他的烟斗是装着最高级烟草的最高级的烟斗。他用一刻钟工夫就能说动我丈夫为他证明，人人都得像他那样装烟斗，他的烟丝便宜一便士，却比名牌的好。他总是对无关紧要、理所当然的事物充满旺盛的热情，总要详细地说明和解释这些庸俗的欢乐。他内心那部喧闹的发动机从来没有停歇过。不大声唱歌，他就不能在花园里工作；不大笑不打手势，他就不能说话；不在读到一个使他兴奋的消息时立刻站起来跑到我们这边来，他就不能读报。他那双宽大的有雀斑的手像他那颗广阔的心一样，总是带攻击性的。他拍打每一匹马，他抚摩每一条狗，不仅如此，就是我丈夫，虽然整整大他二十五岁，在他们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时，也不得不高兴地让他以加拿大同伴式的无拘无束敲自己的膝盖。因为他总怀着一颗温暖、充实而又经常感到要发火的心参与一切，他在参加其他一切活动时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人家不得不千方百计防范他那惹人生厌的善举。他不尊重别人的休息时间和睡眠，因为他精力充沛，根本想不到别人会疲倦或情绪不佳，别人简直暗自希望每天给他注射点溴化剂，使他那惊人的但几乎不可忍受的活力减缓到正常的程度。林普利在我们家里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毋宁说他不是坐，而是不断地跳起来在屋子里到处奔来奔去——他下意识地关上窗，于是这个房间由于有这个爱动的、简直有些粗野的人在场也就变得太热了，这时，我的丈夫也跟他在一起，这种情形我曾多次碰到过。只要你站在他面前，看见他那双闪亮的、美好的、简直可以说是充满善意的眼睛，就不会对他发火。过后你会感觉到自己已精疲力竭，你真希望把他赶走。在我们认识林普利以前，我们两个老年人从来想象不到，像善良、热心、坦率和温暖这样一些真正的天性会由于惊人的超常把一个人驱赶到绝望的境地。

现在，我对最初感到不可理解的事也完全明白了。当初他妻子对他不在身边觉得那么快活、那么心满意足，绝不是因为他的妻子缺乏对他的依恋。她是他的过火行为的真正的牺牲品。当然，他是热烈地爱她的，就像他热烈地爱着属于他或他所需要的一切。他那样温情地围着她转，那样操心地护着她，真叫人感动。她只要轻轻地咳嗽一声，他就会立刻跑去给她拿大衣，或是去捅一捅壁炉，让火烧得更旺。要是她进城，他就会千叮咛万嘱咐，好像她要经历一次危险的旅行。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俩说过一句不友好的话，相反，他喜欢夸奖她，赞扬她，乃至令人感到难堪。就是我们在场，他也忍不住去抚摩她，轻轻地捋她的头发，首先列举他想到的一切优点。“您看见没看见，我的埃伦的指甲有多么可爱？”他会突然这么问我。这时，她尽管羞答答地提出抗议，也不得不伸出她的手给人看。接着，我们惊叹地看到她是多么娴熟地把头发绾起来。随后我们也就只好去品尝她自制的各种小果酱了，照他的意见，这果酱比英国最有名的工厂的所有果酱都好得无可比拟。在这种叫人难为情的场合，这位谦虚娴静的女子，总是慌乱地低下眼睛坐在那里。看来，她已经不想去抵御她丈夫的好似瀑布急流的装腔作势了。她任他说，任他讲，任他笑，至多淡淡地插进来说一声“啊哈”或“这样”。“她也不轻松啊，”有一次我们回到家，我的丈夫说，“但你也不能怪他。他确实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她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让他的幸福见鬼去吧，”我愤激地说，“这样卖弄的幸福，这样大言不惭地兜售他的感情，是不知羞耻。见到这样的放纵，这样的失态，我都要发疯了。难道你没看见，他卖弄幸福，他魔鬼般地活动不止，把这个女人弄得万分不幸？”

“你不要总言过其实，”我的丈夫斥责道。不过，他的确是对的。林普利的妻子决不是幸福的，确切地说，她从来就没有幸福过。她已经没有能力准确地感觉任何事物了，她简直被他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弄得麻木不仁，精疲力竭了。每当林普利早上去银行上班，他的最后一声告别“哈啰”在花园门口逐渐消失的时候，我观察到，她先是一屁股坐在那里或干脆躺到床上，什么事也不干，一味享受这不寻常的气氛，因为她的周遭已是一片宁静的氛围了。然后，她干这干那，一天下来也觉得稍微有些累。跟她交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结婚八年以来，对她来说，说话已被荒废了。有一次她对我讲了她是怎样结婚的。那时，她跟她父母住在乡下，他在一次远游时路过那里，他慷慨激昂地跟她订了婚，她甚至连他是谁，干什么工作都没完全弄清楚，就跟他结婚了。这位娴静可爱的女人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词暗示她不幸福，尽管如此，我还是准确地从她作为妻子的闪烁其词上感觉到他们婚姻的真正症结所在。第一年他们就盼望有一个孩子，第二年和第三年照样盼；后来，六七年以后，他们就放弃这个希望了，现在她白天太空虚，晚上由于有她丈夫的喧闹骚动又过分充实。“最好，”我私下里想，“她能领养一个别人的孩子，要么从事运动，或是找一点什么事情做。这样闲待着，非得忧郁症不可，而这种忧郁症又会导致对她丈夫那挑逗性的、使正常人身心交瘁的快乐表现产生某种形式的憎恨。她身边必须有个什么人，必须有个什么东西，否则，她的紧张心情就太强烈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回访一个住在城里的女友，她曾在几个星期以前访问过我。我们无所顾忌地闲谈起来；谈着谈着，她忽然想起要给我看一些可爱的东西，便把我领到院子里去。到了一个谷仓，我在半明半暗中起初只看见什么东西在草里扭打、翻滚和野蛮地乱爬。那是四只小狗，生下来只有六七个星期，它们张开前爪笨拙地摸索着，断断续续地试着小声吠叫。它们从筐里跌跌绊绊地爬出来的样子真迷人，那带着怀疑目光的肥壮的母狗就躺在筐里。我从那堆在一起的柔软毛皮中抓起一只小狗；它身上的毛是棕白交错的斑点，它那美妙的微翘的鼻子充分体现它那高贵良种的光荣，这是它的女主人给我解释的。我忍不住跟它玩起来，惹它发怒，嘲弄它，让它笨拙地咬我的手指。我的女友问我想不想把它带走；她说，她很爱这些狗，但只要它们能走进合适的家，能得到良好的照料，她就愿意赠送。我有些犹豫，因为我知道，我丈夫自从失去了他亲爱的施帕齐尔以后，他就发誓决不会第二次倾心于另一只狗了。这时，我突然想到，这个可爱的动物能不能成为林普利太太的一个真正的游戏伙伴呢？于是我答应第二天给女友一个准信儿。晚上我向林普利一家提出了我的建议。妻子没有做声，不发表意见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但林普利却满怀他惯有的热情表示赞同。他说，好的，这是他惟一缺少的东西。一个家没有狗，就不成其为真正的家。依他那急暴脾气，他恨不得逼我当夜就跟他一起进城，闯到我女友家去把小狗抱来。但我挡了挡他的急性子，他只好依了我。第二天，那只小狗被装在一个小筐里，叫着闹着经过一次意外的旅行，给送到了他们家里。

结果实在与我们事先的料想完全不同。我的意图本来是想给那个整天孤独寂寞的娴静女子空寂的房里送去一个游伴。但林普利本人却以他那无穷无尽的温柔多情的举动占有了那条狗。他对那个逗人的小动物的热情是无限的，总是显得过分，甚至有点可笑。当然，潘托——不知什么原因给小狗取了这个名字——是世界上所有的狗当中最美最聪明的狗，每天每小时林普利都会在他身上发现新的美和天赋。凡是供四足动物使用的新奇的化妆品啦，绳子、小篮子、嘴套、小碗、玩具、皮球和小羊拐子啦，不管花多少钱他都买来；林普利研究报上所有涉及养狗和营养学的文章和广告，长年订阅这类专业知识杂志，甚至订了一本养狗杂志；那些专靠养狗迷们活命的大工厂得到了他这么一个永盛不衰的新主顾；哪怕只有一点点小毛病也要去请宠物医生。要想把所有这些因新的激情而连续不断产生的过分表现描写出来，那真需要写好多卷书；我们经常听见从邻居家传来大声吼叫。但这不是狗吠，而是他的主人趴在地上想通过对狗的语言的模仿，激励他的宠物进入一种所有尘世之狗全听不懂的对话，他为这个宠物的饮食的奔忙甚于为他自己的餐饮，狗的饮食总是小心翼翼地遵照宠物教授的饮食卫生规定来安排；潘托吃的比林普利和他妻子要讲究得多，有一次报上登了一则有关伤寒的消息——那是在另外一个省份——他们就只给狗喝矿泉水了；如果有一只无礼的跳蚤胆敢跳来蹦去地造访这个孤傲者，或胆敢冒犯那咬来咬去的寻找者，那么，林普利就激愤地去干抓跳蚤的讨厌活儿；弯腰用消毒药水喷洒在衬衣袖子里和大木桶上之后，他又用梳子和刷子没完没了地给他梳理，直到把最后一个讨厌的跳蚤碾死为止。他不辞任何劳苦，不在乎任何屈辱，还没有一个王子比这条狗受到更体贴更细心的照料。在所有这些疯疯癫癫的表现当中，惟一可喜的情况是：由于他把一切感情都集中在这个新的对象上了，林普利的过激表现加在他妻子和我们身上的负担也就减轻了。他跟狗一起散步，一出去就是几个小时，他规劝他，但那个厚毛皮的狗四处嗅来嗅去的活动并没有因此特别受到干扰；他的妻子毫不嫉妒地微笑着看她丈夫怎样每天把他的偶像崇拜展现在这个四足的祭坛前。他从她的感情里收回的东西，只是那讨厌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精力过剩，而留给她的则是足够的柔情蜜意。所以，这也是明白无误的，就是：这个新的家庭伙伴使这对夫妇比以前更幸福了。

这期间，潘托一周一周地成长起来。毛皮上的那些可笑的褶子里满满的都是坚硬、结实的肌肉，他长成一只大狗，胸部宽阔，牙齿坚硬，刷得干干净净的臀部也很结实。他自我感觉良好，当他看到自己在家里占有重要的地位，而且因此平添一副高傲的一家之主的态度时，最初还不大自在。这只聪明的目光敏锐的动物用不了多久就注意到，他的统治者，或更确切地说他的奴隶，总是原谅他的无理取闹；一开始他只是不顺从，不久后他便采取专横的态度，原则上对一切被认为低三下四的事都加以拒绝。首先，他不能容忍家里有任何一点秘密。他不在，或实际上没有他明确表示同意，什么事也不准做。只要有客人来，他就跳过去蛮横地堵住关好的门，完全确信是林普利下班回来，才给他开门，然后，对来人看都不看一眼，就骄傲地跳上安乐椅，明白地向来人显示，他是家里真正的主人，他理应首先得到景仰和尊敬。没有别的狗敢于靠近篱笆一步，这是当然的，就连某些曾被愤愤地宣告是他嫌恶的人，像邮差和送牛奶的人，也眼睁睁地被迫把包裹或奶瓶放在门外，而不敢送到屋里去。林普利在他孩子般的爱的热狂中越是低声下气，这只狂妄的动物对他的态度就越坏。渐渐地，潘托甚至想出了一系列鬼招数（听起来未必令人相信）向他证明：他虽然慈悲为怀地容忍主人的爱抚和热情，但他并不需要对他天天的崇拜表示感谢。原则上，每次他在听到呼叫时都让林普利等待，于是潘托的恶魔似的装模作样便逐渐走得如此之远：他整天像一只地道的纯种狗那样四处奔跑，追捕小鸡，在水里扑腾扑腾地游，贪婪地吃那些路上碰到的东西，沉浸在他心爱的喜悦中，他无声地飞跑，狡诈地向下跑过草场，以一支炸药筒的冲击力直奔运河，野蛮地恶狠狠地用头把立在河边的洗衣筐和大木桶撞到水里去，然后扯着嗓门胜利地嚎叫一声，围着那些绝望的妇人和姑娘张牙舞爪地跳来跳去，那些女人只好一件一件地从水里往外捞她们的衣物。尽管如此，但是预计到林普利下班回来的时刻，这个狡猾的喜剧演员就收起狂妄的态度，摆出一副苏丹似的不可接近的架势。懒洋洋地靠在那里，等待他的主人，没有丝毫表示欢迎的信号，林普利往往在还没跟妻子打招呼或脱外衣之前，大喊一声“哈啰，潘托”，就大步朝他走去。潘托动都不动，不回答他的招呼。有时他宽宏大量地仰面在地上滚，让人轻轻地去搔那柔软的丝绸般的肚皮，但即使在这样一些屈尊俯就的时刻他也加倍留神，不让自己急促地呼吸，也不让自己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免得露出他对这爱抚的满意；依附于他的奴隶应该清楚地看到，他接受这个奴隶的爱抚，只能是他的恩赐。短短的一阵狺狺声，大概是想说：“现在够了！”他忽然转过身去，结束这场游戏。同样，他总让人一次又一次地请他吃林普利推到他嘴边的切碎的猪肝。有时他只闻一闻，不管怎样劝，他非轻蔑地让人把肝放在一边不可，只是为了说明，每当这个两条腿的奴隶侍候他吃肝时，他不总是惠允为他安排的饮食。要求他去散步，他总是先翻翻身，伸伸懒腰，张开大嘴打呵欠，连他口腔深处有黑斑点的咽喉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他都顽固地以某种狂妄的态度显示：散步对他无关紧要，只是为了取悦于林普利，他才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被娇惯坏了，因此也就不知害羞了，他使出各种花招强迫他的主人在他面前经常采取乞求和请求的态度；人家不得不把林普利的奴颜婢膝的激情称作“狗性”，而不称之为厚颜无耻的动物行为，这个动物现在正以最伟大的演员完美无缺的表演艺术扮演着东方帕夏的角色。

我们俩，我和我丈夫，对这个专制暴君的厚颜无耻简直看不下去。潘托倒很聪明，他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对他不尊敬的表现，现在是他那方面以粗暴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们的藐视。他很有性格，这是不可否认的；因为他溜进来在玫瑰花花坛里留下了明显的足迹，我们的使女就把他赶出了我们的花园，从那天起，他就不再从那个为我们的土地划定界线的篱门进出了，不管林普利怎么劝说怎么请求，他都不跨进我们的门槛一步。没有他的来访，我们倒也高兴；但令人不快的是，每当我们在街上或房前遇到林普利带着他，这个爱说话的人与我们开始谈话时，这个专制的畜生总以挑衅性的行为破坏我们时间稍长的友好交谈。两分钟后，他就开始愤怒地嗷嗷、汪汪地叫，向前探着头无情地轻推林普利的腿，好像明确地命令：“就此打住！不要跟这种讨厌的人闲扯！”我只好惭愧地讲明情况，林普利总是很不安。起先，他试图抚慰那个无礼的东西，说：“就完，就完！我们走。”但那个专制者不轻易受人摆布，于是这个可怜的隶属者只好——有点羞涩和慌乱地——与我们告别。他骄傲地撅起屁股，表现出明显的胜利神态，向我们显示了他的无限权威，然后这傲慢的畜生就从这里小跑着走了。平时我并不喜欢暴力，但现在我的手老是发痒，真想给这个被娇惯坏了的恶犬一鞭子。

潘托，一只普普通通的狗，竟然能够如此破坏我们从前那么友好的关系。林普利显然也很痛苦，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跑到我们这边来了；他妻子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觉得，她丈夫在我们大家面前竟对一条狗那么惟命是从，实在太可笑。伴随这样一些小冲突又过去了一年，这期间那条狗已经变得更狂妄，更有统治欲，首先由于林普利的卑躬屈节而变得更刁钻，直到后来有一天发生了一个变化，使所有参加者都同样大为震惊，自然是使一个成员觉得快活，使主要的参加者体察到悲剧的意味。我不得不告诉我丈夫，说林普利太太最近两三周以来总是面带明显的羞色避免跟我长谈。作为两个好邻居，我和林普利太太平时常常相互借这借那，每次来往时都成为我们亲切聊天的机会，因为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安静谦和的女子。但是前不久我觉察到她在跟我接近方面遇到了恼人的障碍；当她有什么愿望时，她宁肯派使女来，当我跟她打招呼时，她清楚地显得局促不安，压根儿不让人细瞧她。我丈夫对她特别有好感，他劝我干脆到她那边去，直截了当地问一问，是不是我们无意中伤害了她。“不应该让这类小摩擦在邻里间发生。也许，跟你所担心的恰恰相反，也许——我甚至完全相信——她是有求于你，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罢了。”我真心接受他的劝告。我走过去，发现她坐在花园的椅子上全身心地沉浸在她的梦想中，连我进了院子都没听见。我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诚恳地说：“林普利太太，我是一个老太婆了，不需要再有什么难为情了。就让我开个头吧。要是您对我们有什么不高兴，您尽管坦率地说出因何缘故，为什么。”这位可怜的小夫人吃惊地站起身来。我想到哪儿去了！她没有来，只是因为……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立时脸红了，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但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这是一种善良的幸福的抽泣。最后，她对我说出了一切。结婚九年以后，她对做母亲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在最近几周里她还越来越怀疑那意外惊喜的到来，她已经没有勇气相信这一点了。前天，她偷偷地找过医生，现在心里有底了。但她还没有勇气把这个事儿告诉她丈夫，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是害怕他过分高兴。她只是没有勇气请我们帮忙，是不是最好由我们先向他透个信儿。我声明愿意照办；我丈夫觉得特别开心，他特别满意地故意给这件事添了点笑料。他给林普利留了一个纸条，请林普利下班回家时立刻到我们家来一趟。自然由于极端勤快，这个能干的小伙子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奔到我们这边来了。他显然是担心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事，另一方面，他也很高兴证实自己是讲交情，乐于助人的——我甚至想说：他是很高兴纵情玩乐的。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们面前。我丈夫请他坐到桌边来。这个不寻常的礼节使他感到不安，他又一次不知道把他那沉甸甸的长满雀斑的大手放在哪里是好了。

“林普利，”我丈夫开口说，“关于您，我昨天考虑了一晚上，那时我正在读一本旧书，书上说每个人都不应该有太多的想望，而应该永远只想望一件事，只想望惟一的一件事。当时我想：比方说，如果一个天使，或一个仙女，或一个这类可爱的东西问我们的，邻居，那么他有什么想望呢？林普利，你究竟还缺少什么呢？我只要求你说出一个惟一的想望。”

林普利惊愕地抬起目光。这件事使他很开心，但他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他一直有这样一种不安的感觉：在这次郑重的传唤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普利，现在您就把我当做那个亲切友好的仙女吧，”我丈夫平息着他的惊愕心绪，“您难道什么想望也没有吗？”

林普利半严肃半玩笑地抓了抓他那一头剪得很短的微红的头发。

“真的一个也没有，”他最后承认，“凡我想有的一切，我确实都有了，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稳定的职位，我的……”——我看出他是想说；我的狗，但在最后一刻觉得不合适，就说：“……是的，我确实一切都有了。”

“那么对天使或仙女也没有任何想望吗？”

林普利越来越快活。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简直可以说，百分之百的幸福。“没有，没有任何愿望。”

“遗憾。”我丈夫说，“太遗憾了，您竟然什么也想不出。”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在那种审视的目光下，林普利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以为他应该告退了。

“钱更多一点当然是需要的。……一个小小的升迁……但正如刚讲述的那样，我是很知足的……我不知道此外我还能有什么愿望。”

“可怜的天使，”我丈夫故作庄重地说，“这样，他就只好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因为林普利先生压根儿提不出一点愿望来。现在，幸好他没有立刻回去，这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天使，他在此之前还需要问一问林普利太太，好像他在他夫人那里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林普利怔住了，这个憨厚的汉子睁着他那湿润的眼睛、半张着嘴，现在看上去多少有点幼稚。但他使足了气力，近乎恼怒地说——他真弄不明白，属于他的人竟然能够不完全满足——：“我的妻子？她还会有什么愿望呢？”

“喏，说不定是跟狗完全不同的东西。”

现在，林普利明白了。这真好似一声霹雳：由于大喜过望，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别人只能看到他的眼白而看不见他的瞳孔。然后，他一跃而起，忘了穿外衣，也没向我们告辞，就飞快地跑过去，像一个疯子似的冲进他妻子的房间。

我们俩都笑了。但我们并不感到惊异。我们了解他是有名的激情过剩，因此没有任何别的期盼。

但是另外一个成员却感到很惊异，这另一位成员眨着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等待着他的主人在今天傍晚时刻向他表示的敬意——或者说表示他以为欠他的敬意——这就是那个浑身刷得干净漂亮的、专横霸道的潘托。但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男人，没有向他打招呼，也没有抚摩他，就从他身旁走过去，冲进寝室，于是他听到了笑和哭，说话和抽泣，这情景不断地持续下去，第一次没有人关心他，然而按习惯，第一个得到问候的应该是他呀。一个小时过去了。使女给他送来一盘饮食。潘托轻蔑地让饭食放在一边。他已经习惯于让人来请来催来喂了。他凶狠地朝使女吠叫。要别人看看，他还没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但在那个令人心情激动的晚上，压根儿就没有人去注意他怎样鄙视他的饮食。他完全被遗忘了。林普利只顾不间断地跟他妻子说话，没完没了地告诉她应该注意些什么，充满柔情蜜意地抚摩她；在过度充溢的幸福中，对潘托他看都没看一眼，而这个傲慢的动物又太骄傲，不想向前靠拢以唤起主人的记忆。他蜷伏在他的角落里等待，这可能是一次误解，虽然几乎不可原谅但却是惟一的一次忘却。但他白白地等待了。第二天早上，林普利无数次地提醒妻子怎样保重，几乎误了公共汽车，还是没跟他打招呼就从他身边急匆匆走过去了。

这个畜生是聪明的，毫无疑问。但这次突然的变化却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林普利上汽车时我正好站在窗前，我看到，他还没有走，潘托就慢腾腾地——不如说：沉思地——从家里走出来，目送那徐徐滚动的车辆。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半个小时，显然是希望他的主人能够返回来，补上那被遗忘的告别表示。后来，他才慢悠悠地蹭回来。一整天他都不游戏不耍闹，他总沉思地慢步围着房子转。——我们谁也不知道，在一只动物的大脑里各种各样的想象力能是什么样的，能达到什么程度。也许他是在思考，是不是他自己有什么不够检点的行为促使主人令人费解地抛弃往常对他的崇敬。傍晚，大约林普利通常归来之前的半个小时，他明显地烦躁不安起来；他竖起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悄悄奔向篱笆去窥伺公共汽车是否准时到来。当然他也谨防露出他焦急等待的心情：刚好汽车没按惯常的钟点出现，他悄没声地跑回房间，像平时一样躺在沙发上等待。

但这一回他又白白等待了。这一回林普利又是匆匆地从他身旁走过——如此这般过了一天又一天。有一两次林普利注意到了他，仓促地喊了一声“啊，你在这里，潘托”，一边走一边抚摩他，就过去了。但这只是一次冷漠的、心不在焉的抚爱。再也不是旧日的追求和服侍，再也没有亲昵的话语，没有游戏，没有散步，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没有。现在，林普利这个好上加好的男人，对这令人痛苦的冷漠，真的几乎没有过错可言。因为，事实上，除了他的妻子，他没有别的可想，没有别的可虑。刚一回家，他就陪着她沿着一条条小道走，挎着胳膊细心地领她走着他们曾准确踱过步的散步路线，仅仅为了不让她迈出太匆忙或者不小心的一步。他监视她的膳食，让使女报告每日每时的情况。深夜，妻子睡下以后，他几乎天天到我们这边来，从我这个有经验的女人这里讨主意、找安慰；他从各个商店为那即将降生的孩子买了一切必备的东西，而所有这一切他都是在他连续不断的生意上的激情中去办的。他自己的个人生活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他有时两天都忘了刮脸，多次上班迟到，由于他没完没了的叮嘱耽误了公共汽车。他忽略了带潘托去散步，忘了去照料他，那也没有一点恶意，并不是不忠实；那只是一个过分热情、几乎达到偏执地步的人一时的思想混乱，这种人往往为了一件惟一的事而忘记了他的一切意志、思想和感情。但是，如果说人们尽管有推想和追忆的逻辑思维，都几乎不能无怨恨地原谅一种强加在他们头上的轻视，这个迟钝的动物又怎能忍受这样的待遇呢！潘托周复一周地更加神经错乱，更加备受刺激。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人们把他这个一家之主如此简单地抛在生活之外，不能容忍人们把他降为次要角色。如果他明智的话，他就会挤到林普利身边去请求和献媚；然后，他的旧保护人就肯定会记起对他的怠慢。但是，潘托太骄傲，他不能卑躬屈膝。迈出和解第一步的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他的主人。所以他决定施展各种花招把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去。到了第三周，他忽然瘸起来了，左后腿像瘫了似的拖着走。在一般情况下，林普利会立刻温柔激动地给他检查，看是不是爪子上扎了一根刺。他会满怀同情地急忙打电话找宠物医生来给他诊治，无疑，他会一夜起来三四次去观察他的病况。但这一回，林普利也好，别的人也好，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喜剧演员的跛行，而潘托只有气愤的份儿！又过了一两周，他试图进行一次绝食。整整两天他充满牺牲精神，不去触动他的饮食。但没有一个人对他胃口不好表示关心，而往常每当他专横地闹起脾气，不把他的汤舔干净，林普利就会赶忙去给他拿来特制的饼干或一片香肠。最后还是动物的饥饿战胜了他的意志，他偷偷把他的食物一扫而光，也不管这食物可口不可口。又有一次，他试图躲藏起来，以吸引别人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蹲坐在附近一个废弃不用的木棚里，他在那里可以满意地听到人们关心地呼唤“潘托！潘托！”但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在，也没有人为此着急。他的专制被粉碎了。他被取缔，被贬低，被遗忘了，他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我相信，我是第一个发现这几周里这只狗发生变化的人。他消瘦了，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他不像以前那样狂妄地撅着屁股盛气凌人了，他像被鞭打了似的蹑足行走，他的毛皮从前每天都经过细心的梳理，现在已失去了绸缎般的光泽。你要是遇到他，他就低下头，不让你看到他的眼睛，慌忙擦着你身边溜走。尽管人们严重地贬低了他，但他往日的骄傲一直没被彻底打掉；他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有羞色，可他内心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去加倍攻击那些洗衣的筐篓；一星期里他把这些筐篓撞到运河里去总不下三次，他是企图用暴力手段显示他的存在，要求人们必须尊敬他。但这对他毫无帮助，只惹得那些姑娘拿起棍棒来吓唬他。他所有的花招和诡计，他的绝食，他的跛行，他的躲藏，他的四处窥探，全都证明是徒劳无功——他那方形的沉重的头白白受着痛苦的煎熬：有那么一天，肯定发生了一件神秘莫测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理解。从那天起，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身上，都发生了一点什么变化，潘托绝望地认识到，面对正在出现或已经出现的这个阴险的东西，他已经丧尽权力了。无疑：有人在反对他，那是一种外来的凶恶的权力。潘托他有了一个敌人了。一个比他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是看不见的，不可理解的。你抓不住他，撕不烂他，嚼不碎他的骨头，这个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敌人夺走了他在家中的一切权力。现在，他在所有的门边嗅，探，竖起耳朵偷听，苦苦思索，细心观察，所有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是看不见的，这个敌人，这个魔鬼，这个盗贼。在这一周里，潘托像个疯子似的不停歇地围着篱笆转，想找到这个看不见的东西的踪迹，也就是这个魔鬼的踪迹，但他仅以他兴奋的感官感觉到，家里发生了一件他不理解的事，他非跟这个死敌斗到底不可。首先是出现了一个不很年轻的女人，那是林普利太太的母亲，夜里睡在餐室里“他的”沙发上，平时他在他那个装了衬垫的大筐里待腻了，经常到这个沙发上来玩。紧接着——不知为什么？——又送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亚麻织物、有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断地有人按门铃，多次出现的是一位身穿黑衣的戴眼镜的先生，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一种非人的刺鼻的药水味。通向夫人寝室的门不断地开了又关上，一再听到门后的窃窃私语，要么就是那些女人坐在一起做针线活发出的细碎的金属相碰的声音。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把他关在门外，潘托的目光渐渐变呆滞了，变得几乎像玻璃眼球一般无神了，动物的理解力与人的理解力的区别就在于，动物的理解力只局限在过去和现在，不能推想和算出未来。而这里就有一件未来的、将发生的事，这个迟钝的动物心怀绝望的痛苦也感觉到了，这是冲着他来了，这是他击不退、斗不过的。

这个骄傲专横的被惯坏了的潘托为这场徒劳无功的斗争耗尽了精力。在他屈膝投降以前，事情整整延续了六个月。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竟在斗争中放下了武器。在那个夏日的晚上，我丈夫在房间里独自摆纸牌的时候，我又在花园里坐了坐；突然，我感觉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轻轻地怯生生地偎依在我的膝头。那是潘托，自从那次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以后，他已经有一年半没迈进我家花园半步了，现在当他惘然若失的时候，他又寻求我的保护来了。前一阵子，在那几周里别人都怠慢他的时候，我顺路总喊他一声或摸摸他；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他在绝望的时候想起了我，他抬起目光朝我望着，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急切的恳求的目光。甚至可以说，在灾难深重的时刻，一个动物的目光会变得比一个人的目光还要恳切，还要会说话，因为我们的大部分感情和思想都是通过语言表达的，而动物则不得不把他们的语言全部挤压在瞳孔里来表达一切。除了当时在潘托的难以描述的目光里，我还从没见过一种窘困这样感人，这样绝望，他一边望着我一边用他的前爪轻轻抓我的裙边，哀求我。他在请求我，我对他的理解达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你给我解释解释，我的主人为什么跟我作对，他们大家为什么跟我作对？家里发生了什么反对我的事？帮帮我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面对这样感人肺腑的请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情不自禁地抚摩他，用半个嗓音喃喃地说：“我可怜的潘托，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必须适应这个变化，正像我们必须习惯于许多事，习惯于许多糟糕的事一样。”我说话时，潘托竖起了耳朵，痛苦地紧皱眉头，好像要猜出这些话的意思。然后他焦躁地用前爪来扒，这是一种急不可耐的催迫动作，大概意思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给我解释一下吧！帮帮我吧！”但我知道，我帮不了他。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摩他，为的是让他镇静下来。于是，他深深地感到我不能给他任何安慰。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潘托消失了整整一天，又整整一夜；忧虑紧紧抓住我的心，我想，假如他是人，他会自杀的。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又突然出现，浑身是泥，饿着肚皮，像条野狗，身上有几处咬伤；他很可能是气得发昏时在什么地方跟别人家的狗打过架。但新的屈辱在等待着他。使女干脆不准他进屋，她给他送来满满一盆饭食放在门外，就不再理他了。这样粗暴的伤害是由特定的环境决定的，未必没有正当的理由，因为恰好碰上夫人的困难时刻到来，各个屋子里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林普利木然站在一边，无计可施，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助产士跑来跑去，有医生从旁协助，夫人的母亲坐在床边安慰产妇，使女忙得两脚朝天。我自己也过来了，我坐在餐室里等着，为了能在必要时帮一把。事实上，如果让潘托进屋，那只能出现一种令人讨厌的干扰。但这些道理他那鲁钝的狗的大脑怎么理解得了呢？这只亢奋的动物只知道，人们第一次把他赶出家门——赶出他的家门——就像赶走一个陌生人，一个乞丐，一个捣乱分子，只知道人们不怀好意地让他远离的那个紧闭的门后正在发生什么重要事情。他的愤怒是难以形容的，他用尖利的牙齿咬碎抛给他的骨头，好像这骨头就是那看不见的敌人的颈项。然后，他四处嗅来嗅去；他灵敏的嗅觉闻到，有一些陌生人闯进了这所房子——他的这所房子，他在泥灰地面嗅到他早已熟悉的踪迹，就是那个穿黑衣、戴眼镜的可憎的男人的气味。但在这里还有别的人和他联成一气，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呢？这个异常兴奋的动物竖着耳朵倾听着。他耳朵紧贴着墙听到了细小的声音和很响的声音，听到了呻吟、喊叫和紧随在后的水的拍击声，听到了慌忙走路的脚步声，还听到一些东西被移动的声音，玻璃杯和金属相碰的声音——确实有什么事在屋里发生了，而他却一点也不明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他的对立面。就是这个对立面使他蒙受屈辱，使他的权利全被剥夺——这就是那个敌人，那个看不见的阴险、卑鄙、无耻的敌人啊，现在，他真的到位了。现在他是可以看得见的了，现在可以抓到他，终于可以用猎刀刺捕他了。这个强壮的动物的肌肉紧紧绷在一起，由于感情受了刺激而全身颤抖，他缩着脖子俯身躲在屋门旁边，准备等门一开就箭一般地冲进去。这一回可不能再让他从眼皮底下逃走了，这个诡计多端的敌人，这个篡夺它的权利和特权的人，这个和平的扼杀者！

总之，我们在屋子里没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太激动，太繁忙了。我不得不抚慰林普利，使他解除不安——这也不很省劲呀——医生和助产士禁止他进入通向寝室的过道；他怀着巨大的同情在这两个小时的等待中所经受的痛苦，也许比产妇的还要多。终于来了好消息，过了一会儿，就允许这个摇摆在欢乐和恐惧之中的丈夫轻手轻脚地进入寝室，去看他的孩子和夫人了——根据助产士事先的报告，那是一个女孩。他待了很长时间，我们——他岳母和我——两个过来人，单独在一起亲切友好地交谈起来，各自回忆了许多往事。最后，寝室的门开了，林普利走出来，医生跟在后面。他托着襁褓中的婴儿，骄傲地让我们看，他托着她，就像一个教士托着圣体；他那张透着诚实、略显天真的宽大的脸，由于泛着幸福的光辉，显得很好看。他不停地流着眼泪，也不去擦一擦，因为他用两手抱着那个婴儿，就像抱着一个说不出多么宝贵的东西，一个一碰就碎的东西。对他身后的医生来说，这种情景早已司空见惯，他趁机穿上他的大衣。“我的事现在已经完了。”他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随随便便地向房门走去。

但就在医生毫无防备地打开门这短暂的一秒钟里，有个什么东西像箭一般地从他腿边钻了进去，什么东西，就是那个绷紧肌肉在门边躺着坐着的东西，潘托已经站在寝室中间“汪”的狂吠了一声。他立刻看到，林普利抱着一个新的物件，脉脉含情地抱着，这个物件他一点儿也不认识，那是一个很小的，红扑扑的，活着的东西，这东西像猫一样喵喵地叫，散发着人的气味——哈！这就是那个敌人，那个找了好久的敌人，那个躲藏起来的隐蔽的敌人，那个夺走他权利的强盗，那个扼杀他的安宁的凶手！撕碎他！咬烂他！他龇牙咧嘴地蹿到林普利跟前，想夺走那个孩子。我相信，我们大家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因为这个强壮的动物跳起来往前扑，动作那么突然，那么有力，竟把那个体重不轻的胖墩墩的男人撞得打了好几个趔趄，往墙上倒去。但在这最后的一刹那，他还是下意识地把裹着婴儿的襁褓高高地举了起来，只是为了不让伤了孩子。就在林普利跌倒在地之前，我急忙伸手把孩子接到我的怀里。那条狗立刻朝我扑过来。幸亏医生听到我们的尖叫赶回来，镇定地操起一把沉重的椅子冲着那条眼睛充血、满嘴流沫的怒吼着的狗摔过去，打得他骨头咯咯地响。潘托疼得嗷嗷直叫。退让了一会儿，不过那只是为了在他疯狂的愤怒中马上再向我袭击。不过，这么一小会儿就足够林普利急速从地上爬起，怀着跟他的狗惊人相似的愤怒，冲向那个动物了。一场可怕的搏斗开始了。林普利，肩宽，体胖，力气大，他以他身体的全部重压扑在潘托身上，想用他强有力的手把他掐死。他们俩扭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潘托嘴一张一张地咬，林普利一个劲儿地用手掐，膝盖压在狗的胸脯上，狗一再挣脱他铁钳般的手扣；为了保护孩子，我们两个老太太逃进了侧室，这时医生和使女也冲向那只疯狂的动物。他们抓起随手碰到的东西狠打潘托，木头和玻璃器皿乒乒乓乓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们三个人用拳头捶，用脚踹，折腾了好长时间，直到狗吠变成气喘似的捯气；最后，那畜生只剩下微弱地耸着肩膀呼吸的份儿了，他已经筋疲力尽，医生、使女和听到喧闹急忙跑过来的我的丈夫用他自己身上的皮绳和别的绳索把他的前爪和后爪捆起来，把撕下来的一块台布塞在他嘴里。他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了，处在半昏迷状态。随后，他们把他拖出了房间，到了门口就像抛一个麻袋似的把他抛了出去。这时，医生才急忙回来救护。

林普利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跄跄地走进另一个房间去照看孩子。她没有受伤，她瞪着睡眼惺忪的小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对他妻子也不存在任何危险，她只是被喧闹声从疲惫后的昏昏沉睡中惊醒了；她吃力地深情地朝着抚摩她手的丈夫惨然一笑。这时，他才顾得上想他自己。他的样子很可怕，脸色煞白，眼神迷惘，衣领被撕下来，衣服皱皱巴巴、沾满尘土；我们惊讶地发现，从他被撕破的右袖口有血滴落下来，顺着泥灰地面留有血滴的痕迹。在激烈的搏斗中他根本就没觉察到，那条被掐的狗在绝望的反抗中咬了他，两次都深深地咬进了肉里。别人帮他脱去衣服，医生赶忙给他绑缠上绷带。使女送来一杯白兰地，因为这个精疲力竭的人由于激动和失血已接近昏迷了，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到沙发上躺下。在沙发上，他倒头就沉睡起来，他因为满怀激情的等待已经有两夜没好好休息了。

我们考虑怎样处置潘托。“用枪打死。”我丈夫高声说着就想回家取他的左轮手枪。但医生宣称，他有责任一分钟也不耽搁地把狗送到观察站去化验唾液，看他是否得了狂犬病，因为如有狂犬病，林普利的咬伤还需要采取一些特殊的预防措施；他想立刻把潘托装到他的汽车里。我们大家都走出去，准备帮医生的忙。在门前——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瞥——那条狗被捆绑着，毫无反抗能力地躺着不动；他几乎没有听见我们的到来，眼睛看着前方，眼珠残暴地滴溜溜转，好像想要挣脱皮绳跳起来似的。他牙齿咬得咯咯响，使劲地又嚼又吞，想把塞在嘴里的布吐出来，同时他的肌肉也像绳索一样绷得紧紧的：整个弯曲的身体震颤着，抖动得很反常很不自然；坦白地说，虽然我们知道他给捆得很牢，但我们每个人对伸手抓住他仍然迟疑不决；平生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其他类似的东西怀着这样的集中一切凶恶本性的愤怒，在人世间从来没看见过像这充血的和嗜血的目光中所显露的这样多的仇恨。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考虑：我丈夫建议直接枪杀这只动物是否有些道理。但医生坚持立刻运走，于是这条四肢被捆的狗就被拖到汽车里运走了，尽管他想反抗，但也无能为力了。

随着这次很不光彩的退场，潘托从我们这个圈子里消失了好长时间。我的丈夫偶然得知，经过巴士特杀菌研究所多日的观察，根本不存在狂犬病传染细菌，因为不准他返回他原来犯罪的地点，人们就把潘托送给了巴斯城的一个搜寻强壮牛头犬的屠户。我们没有再去想他，林普利也把他全忘了，他两三天就得给胳膊换一次绷带；自从他妻子出了孩子满月以后，他的热情和忧虑全集中在那个小不点的可爱的女儿身上了，我几乎无须提及，他的举止像在潘托时代一样狂热，一样过火，甚至更愚蠢。这个肥胖粗壮的男人跪在放着孩子的小车前边，好像古意大利艺术大师的油画《三王来到马槽前》上画的那样。他每天，每小时，每分钟都会在这个——自得其乐的——红润可爱的小造物身上发现与前不同的喜人之处。这个沉静朴实的女人见到这样的父爱，总是笑眯眯的，与从前见到他对那个霸道的四足动物顶礼膜拜时她的微笑相比，现在的笑要更友好千万倍。对我们来说，也有了不少美好的时刻，因为邻家有了无阴云的美满幸福，我们这座房子的周遭自然也就笼罩着友好之光了。

我说过，关于潘托，我们大家已经完全忘了，只是我有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的存在。我跟我丈夫在伦敦听完布鲁诺·瓦尔特的音乐会，深夜归来，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不能入睡。是因为我不自觉地努力回想那朱庇特交响曲的悠扬曲调，还是因为这白色的月朗星稀的柔和的夏夜？我起床了——大概已经是凌晨两点钟左右——然后往窗外望去。月亮以极小的威力在高空滑行，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所驱动，透过由它的银光照亮的薄云，每当它纯净、光亮地走出来，整个花园都亮得像裹在白雪中一样。一切都寂静无声；我有这样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片树叶轻轻抖动，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所以，当我突然发觉，在这样绝对的寂静中，在隔开我们两家花园的围篱旁边，有个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移动时，我吓坏了；那是一个黑色的东西，被照亮的草地留下了它不安地动来动去的轮廓。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就朝那里望去。那不是人，绝不是活的东西，绝不是有躯体的东西在那里不安地移动。那是影子。仅仅是一个影子。但那必定是一个活物的影子，这个活物在围篱的掩护下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移动着，是一个人或一个动物的影子。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地表达，但这个沮丧的东西，这个隐秘的东西，这个潜行的无声的东西，却蕴藏着某种使人不安的成分。像女人害怕时那样，我首先想到是盗贼或杀人凶手，于是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但这个影子已经从花园围篱移到上面篱笆开始的台地，这时正沿着木栅蹑足行走的那个活物奇怪地抽紧身子，出现在他的影子的前面——哦，原来是一条狗，我立刻认出了他；那是潘托。他走得十分缓慢，十分小心，你看得出，他随时准备在听到第一个声音时赶快跑掉，潘托就是这样用鼻子嗅着朝林普利的房子走过来；——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闪电般地产生这样的想法：好像他想要探察出什么来似的，因为一条寻觅踪迹的狗决不会这样轻松自由地搜索；他的举止泄露出，他是在干某种被禁止的事，或是在筹划什么阴谋诡计。他不把嘴凑近地面去闻，他不放松肌肉去跑，而是肚皮紧贴着地面往前挪，为的是尽量不让人看见他。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像一个猎犬悄悄接近他的猎物。为了观察得更清楚，我情不自禁地弯下腰。但我笨手笨脚地轻轻碰了一下窗户，弄出一个不大的声音，潘托无声地一跳，就消失在黑暗中了。这一切我觉得好像是在梦中见到似的。花园又处在月光中，是那样的空荡荡，那样的白，那样的光亮，那样的静止不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羞于向我丈夫讲述这一切；说不定这真的是一种错觉呢。第二天早上，我在街上遇到林普利家的使女时，顺便问她最近又见到过潘托没有。这个使女显得很不安，有几分狼狈；鼓励了她几句以后，她才对我说了实话：她曾多次在特殊的环境里碰到过他。她实在是说不清楚，但她见了他总是很害怕。四个星期以前，她带着儿童车进了城，忽然听到一阵恶狠狠的犬吠；从街上路过的屠夫的汽车里，潘托对着她，或如她所想，对着放了孩子的车拼命吼叫，摆出往下跳的架势。幸亏汽车开得快，他没敢跳，但他那刺耳的吼叫却使她听了特别难受。当然，她没让林普利先生知道。根本没有必要使他不安，再说她认为这条狗在巴斯是有可靠的保护的。但在最近的一个下午，她想从木屋取点木柴出来，发现屋里的暗处有一个东西在动；她吓得正想大喊，竟认出藏在那里的是潘托，他立刻穿过我们花园的围篱不声不响地走了。打那以后，她就怀疑这狗常常隐藏在这里，他肯定是在夜里围着这所房子转来转去，因为最近在那夜的大雷雨过后，她在潮湿的沙地上清楚地看见过狗爪子印，她能清楚地告诉人们，潘托怎样多次围着这整座房子转。当然，他从来也没公开露过面；毫无疑问，他只在他确信无人看见他时，偷偷地穿过我家或邻家的围篱。我是否可以想象，他还想回来呢？林普利先生恐怕不会再让他进家门了，而在屠户家里他也不至于挨饿呀，不然他会首先到厨房里向她讨吃的。不管怎么说，对于狗围着房子转，她心里有些害怕。我要不要说呢？即使不告诉林普利先牛，至少也应该告诉他的夫人呀。我们经过仔细考虑，一致认为：如果他再露面，我们就告诉他的新主人，那个屠户，让他阻止潘托的不可思议的来访；至于林普利，我们根本不想让他记起这只可恨的畜生的存在。

我认为，这是我们的一个错误，因为——谁能说得准呢？——也许能阻止第二天事情的发生。那是一个可怕的、令人难忘的星期天。我丈夫和我都到林普利那边去了，我们坐在轻便的公园软椅上聊天，地方是紧挨着下边的小台地，从台地起草场经过一个相当陡的斜坡向下一直延伸到运河。那个儿童车放在我们旁边的那块平坦的草坪台地上，我没有必要去说，那个疯疯癫癫的父亲在谈话中间每五分钟就要站起来一次，去逗逗孩子。她终于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在那个金光照耀的下午看上去实在讨人喜欢，她在那支起来的车棚阴影里眨着蓝色的眼睛朝天空笑，用她那纤细的、不大灵活的小手朝着车棚上的太阳光圈抓——父亲乐不可支，好像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理性的奇迹，我们也高高兴兴地帮他逗孩子玩，好像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喜人的场面。这情景，这最后的幸福的情景，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接着，林普利太太从房屋游廊阴影中上边的台地上喊我们去喝茶。林普利抚慰着孩子，好像她能听懂他的话：“就来！我们就回来！”我们把放着孩子的车留在那美丽的草坪上，那里有密匝匝的树叶像屋顶似的遮住炎热的阳光；我们只用几分钟就登上那阴凉下往常喝茶的地点，从下边的台地到上边的台地也就是二十米左右远，两个台地之间有一个带圆花窗的蔓藤凉棚隔着，上下都看不见。我们闲聊着，我无须说我们在聊什么：林普利非常快乐，但是这一次，由于天空像蓝绸缎一样好看，由于处在这样的礼拜天的宁静和一所喜庆的房屋的阴影中，他的快活根本算不了什么；他的快活好像只是这个罕见的礼拜日在一个人身上的反映。

我们忽然被吓了一跳。从运河那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孩子的声音和女人的恐怖的呼喊。我们冲下绿油油的山坡，林普利跑在我们大家的前面。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孩子。但使我们惊恐万状的，却是下边台地上已经空无一物了，就在几分钟以前我们把那辆放着笑眯眯打盹的孩子的小车留在那里，还以为绝对安全呢。从运河那里传来的叫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撕心裂胆。我们很快就跑到了下边。在河对岸，有几个妇人紧紧挤在一起，用她们的孩子打着手势，凝神望着运河。我们十分钟前安全可靠地留在下边台地上的那辆儿童车，倒扣着在水里游动。一个男人曾解开一只游艇去救过孩子，另一个人还潜到水里去找过。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过了十五分钟，孩子的尸体才从浅绿色的、有交错缠绕的海藻的、咸淡混合的水里捞上来。

我无法描述这不幸的父母的绝望。确切地说，我是根本不想去描述，因为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忆那可怕的时刻。电话报警后，来了一个警长调查这可怕事件发生的经过。是父母的疏忽？是事故？还是有人犯罪？人们早已把那辆浮游的儿童车从水里打捞上来，现在又按警长的指示把它丝毫不差地放在下层台地原来的位置上。于是，这位警署长官就亲自做起实验来，看轻轻推一下，小车能不能自动从山坡上滚下去。但在又厚又高的草里，车轮几乎动也不动。一阵风使小车从这块非常平坦的地段突然滚下去的可能性，是可以排除的。警长做的第二次实验，是用稍大一点的力量推。小车滚动了半步就停下来了。但这块台地至少有七米宽，从车轮的压痕可以证明，这辆车立在那里又牢固又安全，离掉下去的地方距离相当远。当警长使足力气跑过去对着小车一撞，小车才沿着山坡快速运动，从台地上滚了下去。一定是有一个预先没有看见的东西突然使小车进入了运动状态。但这是谁，是什么呢？这是一个谜。警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摘下帽子，用手搔那乱蓬蓬的头发，越来越陷入沉思。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一个物体——也就仅仅是一个游戏用的球吧——自动滚下台地的？“不！决不是！”所有的人都斩钉截铁地说。会不会是一个逗留在附近或花园里的孩子，出于一时的兴致推着小车玩过？不！没有人！是不是平时有谁在附近待过？不！没有人！花园的大门是锁着的，沿着运河散步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看到过有谁来去。惟一真正的见证人，只能是那个跳进水里救孩子的工人；但他浑身湿淋淋的，思绪相当紊乱，他只记得，他和他的妻子沿着运河岸边散步，别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从花园的山坡上滚下来了那个儿童车，它滚得越来越快，掉到水里立刻就翻了。因为他相信有一个孩子浮在水中，就立刻跑过去，甩掉上衣，跳进水里想救出那个孩子，但他被乱成一团的水藻绕住，不能像他所想的那样快地游过去。别的他就一无所知了。

警长越来越绝望。这样令人费解的情况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他简直想象不出那辆车怎么会滚动起来。惟一的可能就是，孩子突然坐起来或往一侧使劲使小车失去了平衡。但这是不可信的，这样的想象简直是不着边际。是否我们当中有谁另有推测？

我情不自禁地注视他们家的使女。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们俩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样的事。我们俩知道，那条狗恨透了这个孩子。我们知道，最近他一再诡计多端地隐藏在花园里。我们知道，他曾多次幸灾乐祸地把洗衣筐篓撞到运河里去。我从她那苍白的、不安地抽搐着的嘴唇看出，我们俩心里产生了同样的怀疑：是那条狡猾的恶狗终于找到了复仇的机会，趁我们刚刚把孩子单独留下几分钟的工夫，从隐蔽处钻出来，迅猛地一冲撞，就把那辆放着他的死敌的车子撞下去掉进运河里了，然后他又像往常一样悄然无声地跑掉了。但是，我们俩谁也没有说出这种怀疑。我的单纯的想法是：如果林普利当时把这条疯狂的狗杀死，他就救了他的孩子了。我知道，我要是这样说，林普利会气疯的。归根结底，尽管有一切推理论证，但缺乏最后的事实依据。我们俩也好，别的人也好，那天下午谁也没有亲眼看见那条狗悄悄地进来或悄悄地出去。那个小木屋，他喜爱的躲藏处所——我立刻就去检查——完全是空的，干燥的土地上没有一点痕迹，我们也没听见那种疯狂的犬吠声，以往潘托只要把洗衣筐撞进运河就总要那样胜利地吼叫几声。因此，我们无法断言，那就是他。这只是一个令人痛苦的，令人无比痛苦的推测。这是一个有理由的，有充足理由的怀疑。但缺乏最后的无法推翻的确凿的事实。

不过，从产生这个可怕的怀疑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摆脱不出来了，相反，这怀疑越来越强烈，到最近几天几乎变成了确信。一星期以后，孩子早已埋葬，林普利一家离开了这座房子，因为他们不忍心去看那有灾难记录的运河。这时，发生了一件使我深受刺激的事。我到巴斯城里置办家用的零星物品；我突然大吃一惊，因为我看见潘托在屠户车旁从容不迫地往前走，在那些心惊胆战的时刻我总是下意识地不断想到潘托，他也同时认出了我。他立即站住，我也同样停住脚步。接下去发生的事，至今还使我感到压抑：自从他受贬以后，我看到他总是心慌意乱的样子，每次相遇，他总是侧转目光，俯身斜背，羞怯地躲开，这一回，他却毫不拘谨地高高昂着头，充满高傲和自信——我只能这样说——镇定地望着我；他突然间又变成从前那个高傲狂妄的畜生了。他这种挑衅的姿态坚持了一分钟之久。然后，他摆动大腿，迈着细碎的舞步，穿过大街，假装亲切友好地朝我走来，一步以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好像是想说：“喏，是我呀！你有什么要对我说，或你有什么要控告我的吗？”

我好像被惊呆了。我没有力量把他踢开，我无法忍受这样自负，甚至自满的目光。我赶快逃走了。愿上帝保佑我，我要控诉一个动物的罪行，更何况被害人是无辜的呢。但从这一时刻起我就再也摆脱不了这种可怕的思想：“那就是他。就是他干的。”[2]

（1949）

（关惠文 译）

[1] 本篇最初以葡萄牙译文于一九四九年在里约热内卢发表，德文原文于一九八七年首次收入法兰克福S·菲舍尔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火烧火燎的秘密》。

[2] 德语中的“他”和“它”是同一个词，本篇用此词布下疑阵，故意引导读者在最初产生错觉。

偿还旧债[1]

亲爱的老爱伦[2]：

我知道，相隔这么多年收到我一封信，你一定会惊讶不已。自从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差不多已经有五年，也许甚至有六年之久了。我记得那是你最小的女儿结婚时我给你的贺信。这次我提笔写信可不是出于这样庄严隆重的原因。我要把一次奇特的邂逅推心置腹地告诉你，我的这种需要，也许你会觉得奇怪。可是我在几天前碰到的事，只能向你倾诉，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件事情。

写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停下笔来，暗暗发笑。我们当年还是两个稚嫩的十五六岁的少女，心情激动地坐在教室里，或者是在回家的路上互相倾诉孩子气的秘密时，不是也老说：“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件事情吗？”在我们当时的青春岁月里，我们不是互相庄严宣誓，一定把有关某个人的情况，一点不漏地每个细节都告诉对方吗？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四分之一世纪以前的往事，但是发过誓就应该始终有效。我要你看到，虽然迟了一些，我还是忠实地恪守诺言。

整个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我今年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日。我丈夫作为主任医师调到R城的大医院里，搬家的事情全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这当儿我女婿又带着我女儿出差到巴西，把三个孩子留在我们家里。孩子们突然得了猩红热，一个接一个，我得护理他们……最后一个孩子还没有完全病愈，我的婆母又去世了。一切都乱了套，我起先以为，自己能够挑起这副重担，可是不知怎的，这些事情让我耗去的精力心血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有一天我丈夫默默地端详了我一阵之后，对我说道：“我想，玛格丽特，所幸孩子们都已经恢复健康，你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的身体了。你看上去疲惫不堪，你让自己劳累过度了。到乡下哪个疗养院去待上两三个星期吧，这样你又可以重新精力充沛了。”

我丈夫说得有理，我承认我已心力交瘁，事实上情况还要糟。一有客人来，我便意识到这一点——自从我丈夫在这里就职以后，我们不得不应酬大批客人，还得外出做客——客人待上一个小时，他说什么，我就有些充耳不闻了。最简单的家务事我也常常忘记，而且忘记的次数越来越多。早上我得使劲强迫自己才能起床。我丈夫想必用他那清澈的、训练有素的医生眼光，诊断出我这身心极度疲惫的状况。我的确别无所缺，只缺少十四天休养。两周之内，不去想厨房，不去想内衣床单，不去想做客访问，不去想每天的琐事，两周之内，一个人待着，只做我自己，而不是只做母亲、外婆、家庭主妇和主任医师的夫人。碰巧我居孀的姐姐有时间到我们家来，这样我不在家一切也都有人照顾，我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听从了丈夫的忠告。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独自离家休假，是的，我甚至事先就怀着某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这次全身放松会给我带来新的活力。我丈夫叫我在一家疗养院疗养。只在这一点上我拒绝了他的建议，尽管他很周到，事先给我选定了一家疗养院，他和这家疗养院的院长是青年时代的朋友。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那儿仍有许多人，还有熟人，在那儿又要讲究繁文缛节，应对进退，而我别无所求，只求和我自己在一起，两周之内，看看书，散散步，做做梦，不受干扰地多睡一会儿，两周之内不打电话，不听收音机，两周之内，沉默无言，两周之内平静无扰地做我自己，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多年来我无意识地，别无所求，只向往这种完完全全的彻底沉默和彻底休息。

我于是回忆起我们婚后最初几年住在波岑的情景，我丈夫当时在那儿当助理医生。有一次，我们徒步三小时，爬到山上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在一个小得可怜的市中心广场边上，面对着教堂，有一家乡下旅店。这类旅店在蒂罗尔很常见，房子用又宽又大的四方石块盖在平地上，二层楼上面是宽阔的、遮住全屋的木头屋顶，有一个宽敞的露台，这一切全被葡萄叶簇包围起来。当时正值金秋季节，葡萄叶簇像是殷红的可又使人清凉的火焰围着房子熊熊燃烧。旅馆左右两侧蹲着一排排矮小的房屋和宽阔的谷仓，颇像忠实的狗，而旅馆则敞开胸怀站在柔和的飘浮的白云下面，远眺前面绵延无尽的群山全景。

我当时站在这家小旅店前面，充满了憧憬，几乎像着了魔似的。你肯定知道这种情况：在铁道上，或在漫游时一眼看见一幢房子，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为什么不生活在这里？住在这里肯定会感到幸福。我相信每个人有时都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只要在什么地方你曾长久地注视过一幢房子，心里暗自产生在这里可以幸福生活的秘密愿望，那里感性的形象随着每根线条都会印进你的记忆之中。时隔多年，我还回忆起窗前红色和黄色的花盆，以及二楼的木头走廊，那里晾挂着的被单内衣，像彩旗一样纷飞飘舞；我回忆起涂了颜色的百叶窗，蓝底上涂了黄色，当中刻着小小的心形图案；我还回忆起屋脊的木梁，上面有鹳鸟的小巢。有时候，心情烦乱，我会突然想起这幢房子，想到那里去住上一天。我会以一种梦幻似的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这样想着，就像人家想象一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那样。难道现在不是实现这个几乎已经消逝的旧日愿望的最好机会吗？山上这座花花绿绿的房子，这家旅馆，没有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讨厌的舒适设备，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没有来访者和各种繁文缛节，难道这不就是治疗过分疲劳的神经的对症良药吗？正当我把这旅馆唤回记忆之中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闻到了山风带来的浓烈、馥郁的芳香，听见了乡间悠远的牛铃的叮当声响。单凭回忆，我便第一次鼓起新的勇气并且精神振奋。这种灵机一动似乎是完全无缘无故地涌入我们的脑海，事实上是长久以来藏在脑中、潜入心底、等待已久的愿望突然放射出来。我丈夫不知道我曾多少次梦见过这幢多年前曾经见过一次的小房子，听我说起，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就鼓励我向那儿打听一下。那儿的人回答，三间客房全都空着，我可以随心所欲，任意选择。我心想，这样更好：没有邻居，不用谈话，我就乘坐下一班夜车。第二天早上，一辆乡间的单驾小马车就带着我的箱子，慢慢悠悠地把我送上山去。

我发现一切都妙不可言，完全像我所能希望的那样。房间里配备了发亮的松木制作的简单家具，光洁明亮。没有别的旅客，阳台由我独自使用。从阳台上可以一直看到无边无际的远方。看一眼洗刷得锃亮、干净得发光的厨房，我这有经验的家庭主妇就知道，我在这里定会得到最好的伙食。旅店女主人是一位体形干瘦，态度亲切，一头灰发的蒂罗尔女人。她再一次向我保证，我在这里不用害怕会受到任何打扰或者任何来访者的骚扰。当然每天晚上七点钟以后，村公所书记官、宪兵队长和另外几位邻居会到旅店里来喝酒、玩牌和闲聊，但是这些人全都轻声轻气，到十一点他们又都各自散去。星期天做了礼拜以后，说不定下午也会热闹一些，因为从山坡上，农庄里会有一些农民过来，不过我待在自己房间里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白天阳光实在明媚，我无法久久待在房里。我把随身带来的衣物从箱子里取出来，让他们给我一块上好的乡间褐色面包和几片冷肉，然后出门散步，踏过草地，向上攀登，越走越高。大自然的一切都敞露在我面前，细浪翻滚的河流在山谷里流淌，高山顶峰戴着白雪花环，和我一样自由自在。我感到阳光一直射进我的毛孔。我走啊走啊，一个劲地走。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一直走到阿尔卑斯山草地的最高处。在那里我摊开手脚，躺在柔软、温暖的苔藓上，伴着蜜蜂的嗡嗡声，山风有节奏地轻轻吹拂，巨大的宁静笼罩着我，我感觉到向往已久的宁静。我惬意地闭上眼睛，沉浸在梦幻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已入睡，何时入睡。直到凉意浸入我的肢体我才醒来。已经快到黄昏时分，我大概足足睡了五个小时。这时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疲劳，可是我的神经和我的血液都已感到清新。我踏着坚强、坚定、富有弹性的脚步走了两个小时，回到我的小旅馆里。

女店主已经站在门口。她有些担心我迷了路。我已饥肠辘辘，她建议立刻为我做晚餐。我不记得几年来曾经这样饿过，便非常乐意地跟她走进酒店。这是一间昏暗低矮的房间，装有木头护壁，桌上铺着红蓝方格的桌布，让人感到舒适，墙上挂着羚羊角和交叉的步枪。那硕大的蓝釉砖砌的火炉，在这暖和的秋日虽说并没有生火，房间里却有一股舒适的固有的暖意。我看那些客人也很顺眼。一共四张桌子。宪兵队长，税务官和村公所书记官，围着一张桌子在玩纸牌，每人身边放着一杯啤酒。另一张桌旁坐着几个晒得黝黑的农民，他们强壮有力，模样粗野，胳臂肘支在桌上。像所有的蒂罗尔人一样，他们寡言少语，只是一个劲地吸着他们长把的瓷制烟斗。看得出来，他们白天干活很是辛苦，只想休息一下，实在太累，懒得思索，也懒得说话。这些农民，为人诚实，规规矩矩，看着他们那像木雕一样坚硬的脸，你会感到舒服。在第三张桌旁坐着几个马车夫，小口啜饮着烈性的大麦烧酒。他们也浑身疲惫，一声不吭。第四张桌子是为我铺设的。不久桌上就放了一大盘烤肉，我要不是吹了山风，饿得发慌，平时我是一半也吃不下去的。

我从房里带了一本书下来，打算在这里看看书，但是坐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置身于这些和蔼可亲的人们中间，很是舒服。他们在你身边既不打扰你，也不使你感到压抑。有时候门一开，一个金发男孩进来，为他父母来取一罐酒，一个农民进来，从我身旁走过，在柜台旁喝上一杯。一个女人走来，和女店主轻声聊天。女店主则坐在柜台后面，给她的孩子们或者孙子们补袜子。人来人往，悄无声息的节奏美妙已极，让你看了舒服，并不使你心烦。我在这种安适的气氛中感到心旷神怡。

我就这样坐了一阵，做梦似的，一无所想——大概在九点左右，门又打开了。这一次可不像那些农民进来，慢悠悠地安详地把门推开，门被突然撞得大开。进来的那个男人，不是马上把门关上，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门槛上，似乎还没完全下定决心，是不是该进来。然后他一甩手把门关上，比别人关门的声音要响得多。他环顾四周，用低沉洪亮的声音说了声：“上帝祝福诸位，先生们。”向大家问好。这声音有些做作，不像农民的问候，立刻引起我的注意。在蒂罗尔的乡村酒店里，人们问好，通常是不用城里人说的“先生们”的，事实上，这个花哨的称呼似乎也没有激起酒店里的客人们多少热情。没有人抬头看他，女店主安安静静地继续补她的灰色毛袜，只有马车夫坐的那张桌子旁，有人不冷不热地轻轻咕噜了一声“上帝祝福你”作为回答。这句话在蒂罗尔也同样可以含有“见鬼去吧”的意思。这位怪客的奇特之处，似乎谁都见怪不怪。可是这陌生人并不因为这不友好的接待而变得手足无措。他以庄严的姿势，把他那稍稍嫌大、丝毫不像农民戴的帽子慢慢地挂在一只羚羊角上，帽檐因为常戴常脱已经磨烂，然后他挨桌打量，犹豫不决，不知该在哪张桌旁入座。没有一个人开口向他发出邀请。打牌的三个人正以引人注目的热忱，热衷于他们的纸牌。坐在条凳上的农民一动不动，根本不打算挤一挤，腾出位子。而我自己也被这位陌生人古里古怪的举止弄得很不自在，唯恐他喋喋不休地饶舌，急忙把我的书打开。

陌生人没有办法，只好迈着显然有些沉重的、不大灵活的脚步向柜台走去：“来杯啤酒，美丽的老板娘，泡沫喷涌，鲜美爽口。”他相当大声地要了酒。这个夸张激越的古怪声调又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我觉得蒂罗尔的乡间酒店可不是用这种文绉绉的腔调说话的地方，这位当了老奶奶的老实巴交的女店主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勉强配得上这样的奉承。果然如我预料，这个称呼丝毫没有对她产生特别的影响。她不答话，拿起一个陶制大肚子酒杯，用水涮了一涮，拿块布擦干了，从桶里把酒杯装满——不算不客气，可完全是无动于衷的样子——隔着柜台，把酒杯推到客人面前。

挂在链子上的圆形煤油灯恰好在柜台前面，悬在他的头上，因此，我有机会更仔细地端详这个奇特的客人。此人看上去大概六十五岁左右，身体已经发胖。他一进门我就发现，他走路拖着脚步，步履沉重。我作为大夫的妻子，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我马上看出他这种步态的原因，想必是一次中风，使他半身不遂。因为他的嘴也歪向一边，左眼的上眼皮明显的更松垂，这就使他的脸带有扭曲的痛苦表情。他的服装在一个山区小村里是与众不同的。他不穿乡下农民穿的短上衣和他们通常穿的皮裤，而是穿一条松松垮垮的黄色长裤，从前想必曾是白色的。还有一件上衣，显然早已嫌小，而且肘部已经磨亮，有破裂的危险；一根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像条黑绳子似的从他那肥胖、变粗的脖子上挂了下来。他这身装束透着落魄潦倒，可是这人很可能曾经一度气宇轩昂。他的天庭饱满，配着浓密蓬乱的白发，颇有点慑人的威仪，可是在浓重的眉毛下面却显出衰颓的景象。发红的眼皮，盖着一双模糊的眼睛，面颊松弛布满皱纹，垂落到松软肿胀的颈脖。他不禁使我想起曾经在意大利看见过的罗马帝国后期皇帝的面具，帝国沦亡时期的某位皇帝。

在最初的一刹那，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这样强烈地吸引我如此专注地观察他，但我立刻就懂得，我千万要小心谨慎，不得向他暴露我的好奇。因为显然，他正迫不及待地想找人谈天，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压力，迫使他说话。他那微微发抖的手，刚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他就大声发表意见：“啊……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说着环顾四周。没有人搭理他。玩牌的人洗牌分牌，其余的人吸着烟斗，大家似乎都认得他，可是由于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对他并不好奇。

最后他憋不住了。他拿起杯子，走到农民们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先生们，请腾点位子给我这把老骨头。”农民们在条凳上挤了一挤，对他不再表示注意。一时间，他不吭声，只是把半满的杯子交替地往前往后挪动。我又看见，他的手指挪动时在发抖。最后他把身子往后一靠，开始说话，而且说得相当大声，看不出来，他在跟谁说话，因为身边的两个农民明显地表示反感，不愿和他打交道。他其实是冲着大家说话。他说话——我立刻感觉到——就只是为了说话，就只是为了听自己说话。

“今天这可是件事。”他开口说道，“伯爵先生是一番好意，一番好意，这没说的。他乘坐汽车在街上遇到我，停了下来——不错，为了我的缘故把车停了下来。他说他和孩子们乘车下山到波岑去看电影，问我是否有兴趣跟他们一起去——真是个高雅的绅士，有教养，有文化，懂得赞扬别人的功绩。对这样的人是不能拒绝的。再说我也懂得怎么做才得体，于是我就乘车同去，当然是坐在后座上，坐在伯爵先生旁边——跟这样一位先生同车，怎么着也是一件荣幸的事。我就让他把我带到开设在主要大街上的那家电影院去：很有气派，好多广告、好多电灯，就像举行教堂落成典礼似的。好吧，干吗不去看看英国先生或者大洋彼岸的美国先生弄的玩意儿，看看他们花了大钱为我们拍的片子。他们说电影这玩意儿也应该算是一种艺术，呸，见鬼去吧。”他说着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不错，我说了，见鬼去吧。他们把什么样的垃圾搬上了银幕！这对艺术来说简直是耻辱，对于拥有莎士比亚和歌德的世界来说也是耻辱！一开头先来一些花花绿绿的畜生搞的五颜六色的杂拌，傻得要命——好，我不说什么，也许孩子们看了会高兴，对谁也没害处。可是接下来他们演了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这玩意应该禁演，以艺术的名义禁止它上演。那些诗句，听上去，就像是从炉子的烟囱里发出的尖声怪叫，这可是莎士比亚神圣的诗句啊。全剧弄得甜甜蜜蜜，庸俗不堪！要不是因为伯爵先生在场，我差点跳了起来，拔腿就跑，是他邀请我去的呀。用最纯净的金子制造出这样一堆狗屎，一堆狗屎！我们这号人不得不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使劲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巨响。现在他已经大声说话，几乎是在嚷嚷：“今天的演员就演出这些东西——为了几个钱，为了该诅咒的钱，他们把莎士比亚的诗句吐到机器里，把艺术糟蹋得不像样子。那我可要赞美街上的每一个婊子了！我对婊子比对这些猴子更加尊敬。这些猴子让人把它们光滑的脸蛋放到一米多大，钉在广告牌上。他们对艺术犯下了罪行，为此几百万几百万地捞进腰包。他们破坏了语言，生动的语言，冲着一只漏斗大声吼叫莎士比亚的诗句，而不去教育民众，教诲青年。席勒曾经称剧院为道德学校，可是席勒现在已经不算数了，今天什么也不算数了，只有钱——那该诅咒的钱——才算数，还有他们善于为自己做的广告，才算数。谁要是不精于此道，就活该死掉。可是我说，宁可饿死。对我来说，谁若把自己出卖给这该诅咒的好莱坞，就该上绞架！上绞架！上绞架！”

他大声嚷嚷，拳头猛砸桌子，玩牌的那桌，有人咕噜了一声：“见鬼去吧，安静点！听你白痴一样的胡扯，都不知道在打什么牌了！”

老头猛地一抽搐，仿佛要回敬一句什么，他那已经失去光辉的眼睛刹那间闪出强烈激愤的光芒。可是接着，他又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动作，仿佛想说，回敬他们有失身份。两个农民吸着烟斗，他用茫然的眼睛默默瞪着前方，沉默不语，迟钝而沉重。看得出，他强迫自己默不作声已不是第一次。

我大吃一惊，我的心直哆嗦。这个受到屈辱的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使我激动不已。我立刻感觉到，他以往想必曾经是个身份较高的人物，不知怎的——也许是由于酗酒——落魄到这般地步。我吓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唯恐他或者别人会开始大闹一场。从他进门，我听见他的声音那个瞬间起，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使我忐忑不安。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保持安静，他的头垂得更低，双目直瞪着前方。我觉得，他仿佛在低声对自己喃喃自语地说些什么。谁也不注意他。

这当儿，女主人从柜台旁站了起来，想到厨房里去取什么东西。我趁机跟她走进厨房，问她这人是谁。“唉，”她心平气和地说道，“这个可怜的家伙，住在这儿的穷人院里。我每天晚上施舍一杯啤酒给他喝。他自己付不起酒钱。不过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从前曾经在什么地方当过演员，大伙儿不大相信他从前曾经是个人物，对他不大尊敬，这使他很伤心。有时候大伙儿戏弄他，跟他说，要他给大伙朗诵点什么。他就站出来，一口气说上个把钟头，说的话谁也听不懂。有时候大伙送他一袋烟，请他再喝一杯啤酒。有时候大伙嘲笑他，他就大发脾气。所以对他得小心一些。不过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两三杯啤酒下肚，他就乐得不得了——是啊，他是个可怜虫，这个老彼得。”

“什么，他叫什么名字？”我非常吃惊地问道，也没弄清楚，为什么我大吃一惊。

“彼得·施图尔岑塔勒，他父亲曾经是这村里的一个伐木工人，所以大伙儿把他收留在这儿的穷人院里。”

你可以想象，亲爱的，为什么我这样吃惊，因为我立刻明白了这想象不到的事情。这个彼得·施图尔岑塔勒，这个潦倒落魄，沦落到穷人院里的醉酒的瘫痪老人不是别人，就是我们青春时期的上帝，我们睡梦中的主人。他就是彼得·施图尔茨，我们市立剧院的演员和头号情人，对于我们来说，他曾经是崇高和典雅的化身。你知道这事——我们两个，作为少女，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曾经这样如醉如狂地崇拜他，这样疯疯癫癫地爱过他。现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他在酒店里刚说第一句话，我心里立刻就有什么东西骚动起来。我没有认出他来——戴着这张衰颓的面具，面目全非，憔悴不堪，我怎么可能认出他来——但是他的嗓音里还有些东西，能炸开瓦砾，让人进入那掩埋已久的回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吗？他受到聘请，不知从什么外省小城来到我们因斯布鲁克的市立剧院演戏，碰巧我们的父母允许我们去看他的首场演出，因为演的是出古典名剧，格里尔帕策[3]的《萨福》，他演的是法翁，那个使萨福心乱神迷的俊美少年，可是等他登上舞台，他却使我们心乱神迷了。他穿了一身希腊装束，浓密的深色头发戴了一顶花冠，俨然是阿波罗的化身。他还没有开口说出第一句台词，我们就激动得浑身哆嗦。我俩互相紧握着手。在这满是小市民和农民的城市里，我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男人。我们从最高一层楼的座位里看不清他的化妆和服装，这个外省小演员在我们眼里就像是上帝派到人间来的高贵和典雅的象征。我们小小的傻里傻气的心儿在我们年轻的胸中突突直跳；我们着了魔，在我们离开剧院时，已和原来判若两人。既然我们是知心朋友，不想损害我们的友谊，便互相发誓，一同去爱他，一同去崇拜他。荒唐的事情便从这一瞬间开始。对我俩来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他更为重要，学校里、家里、城里发生的一切，都神秘地与他有关，其他种种，我们都觉得平淡无奇。我们不再酷爱书籍，只在他的语言里寻找音乐。我想，有好几个月之久，我们不谈别的，只是谈论他、议论他。每一天都从他开始；我们飞步跑下楼梯，为了在父母看报之前把报纸抢到手里，为了知道分配他演什么角色，为了阅读评论文章。所有的文章在我们看来，对他的热情赞扬都嫌不足，若有一句话对他不甚友好，我们就绝望之极。倘若另一个演员受到赞扬，我们就对那人深恶痛绝。唉，我们干的傻事实在太多，我今天想出的不及其中的千分之一。我们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到哪儿去。我们知道，他跟谁说话，我们嫉妒每一个可以陪他逛马路的人。我们认得他系的领带、他拿的手杖。我们把他的照片不仅藏在家里，也藏在我们教科书的包书皮里。这样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不时还能悄悄地瞄上一眼。我们发明了一种我们自己的手语，以便在上课的时候从各自的位子上能向对方证明，我们在想念他。我们把手指举到额上，就意味着：“我在想他。”如果我们朗诵诗歌，我们就情不自禁地用他的声调朗读，直到今天我听到他当时演出过的一些剧本，便只听到他的声调，而不可能是别的。我们在舞台出口处等他，悄悄地尾随着他。我们站在他坐的那间咖啡厅对面的一个门洞里，无休止地观看他如何在那里看报。我们对他如此崇拜，以致这两年里，我们从来不敢跟他说话或者和他相识。其他一些对他着迷的姑娘更加大方，会去求他签名。是的，她们甚至敢在街上向他问好，而我们却从来没有这样做的勇气。可是有一次，他扔掉一个烟头，我们把它像圣物似的捡起来分成两半，你拿一半我拿一半。这种孩子气的偶像崇拜推而广之也波及与他有关的一切事物。我们非常羡慕他年老的女管家，因为她可以侍候他、照顾他。她对我们来说便成了一个值得崇敬的人物。有一次，她在市场上采购，我们就提出帮她拎篮子。她夸了我们一句，我们就欣喜无比。唉，我们这两个孩子，为了这个彼得·施图尔茨，什么傻事没有干过啊！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毫无预感。

如今我们已经上了年纪，都很理智，也许很容易把这些傻事看成半大不小的姑娘们常犯的痴迷行径而报以轻蔑的微笑，可是我不能瞒我自己，这种痴迷状态在我俩当时已经变得相当危险。我相信，我们对他的迷恋之所以采取这样夸大和荒唐的形式，是因为我们这两个傻孩子曾经互相发誓，一同去爱他。这就决定了，一个想比另一个更加过分。我们每天不断地互相促进，总在互相发明一些新的证据，说明我们一刻也没忘记我们梦中的这位神明。我们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同，她们时而也为脸蛋漂亮的男孩子着迷，玩些幼稚天真的游戏；而我们则把一切感情和一切热情全都倾注在这一个人身上。在这激情如炽的两年里，我们所有的思想全都只属于他一个人。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经过这早年的疯狂，我们后来居然还能以清醒、坚定和健康的爱情去爱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孩子，我们居然没有把我们感觉的全部力量都耗尽在这无谓的感情夸张之中。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用不着为这段时间感到羞耻。因为多亏这个人，我们也生活在对艺术的激情之中，在我们的愚蠢之中毕竟还有一种神秘的向着更崇高、更纯洁、更美好的境界进取的冲动。而这个境界极为偶然地恰好体现在他身上。

所有这一切似乎早已变得如此可怕的遥远，早已被其他的生活和其他的感情所掩盖。可是当女店主向我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我着实大吃一惊。她没有看出我的惊恐，真是奇迹。我们当年只看见他置身于观众热情洋溢的光环照射之中，把他当作青春和美丽的象征，如此狂热地热爱过他。如今看见这个人沦落成乞丐，沦落成接受施舍的人，被粗野的农民所嘲笑，年迈苍苍，疲惫不堪，已经不再为自己的沉沦感到羞耻，这可真是天大的意外。我没法立即回到酒店里去，我看见他说不定会忍不住流下眼泪，或者不知怎的会在他面前暴露我自己。我先得定一定神，于是上楼回到我的房间，为了再好好回忆一下，这个人对于我的青春时代曾经意味着什么。因为人的心很奇怪：许多年岁月流逝，我一次也没有再回忆起这个人，他曾控制过我整个的思想，充满我整个的灵魂。我可能死去而永远也不再问起他。他也可能死去，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我在房间里，没有点灯，摸黑坐着，设法回忆这事那事，回忆开头，回忆结尾。一下子我又重新经历了全部业已逝去的旧日时光。我自己的身体，在多年前已经生孩子的身体，仿佛又变成了少女的身体，瘦瘦小小，身量未足。我又是当年那个少女，心怦怦直跳，睡觉前坐在床上思念着他。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发热，然后发生了一件叫我自己大为吃惊的事情。我简直无法向你描述。突然间，我起先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寒噤透过我的全身。什么东西震撼了我的内心。一个思想，一个特定的思想，一桩特定的回忆压倒了我，让我回忆起多少年来我一直不愿回忆的一件往事。就在女主人提到他的姓名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我不愿忆及的事情在我心里压迫着我猛挤着我，就像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教授说的，我想“排挤出去”的东西——远远地排挤到我心灵深处，使我多年来的确把它忘得一干二净，那深埋心底的秘密之一，人们顽固地甚至对自己都加以隐瞒的秘密。当年我就是对你也隐瞒了这个秘密，连你我也隐瞒，而我曾经向你发誓，把有关他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如今这个秘密倏然苏醒，近在眼前。今天该轮到我们的儿女们，不久该轮到我们的孙子们去干傻事了，我才能向你承认，当年在我和这个人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现在可以坦白地向你披露这个埋在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这个陌生男人，这个年迈的渺小的戏子，如今彻底崩溃，潦倒不堪，为了一杯啤酒，给农民们朗诵诗歌，被他们揶揄嘲笑。可是这个男人，爱伦，这个男人曾经在一个危险的时刻，把我全部生命掌握在他手里。我的一生取决于他，全凭他随心所欲地摆布。我的这些孩子很可能不会出生，我今天不知会在哪里，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写信给你的这个女人，你的这个女友，很可能会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也许会和他自己一样，被生活碾得粉碎，踩得稀烂。别以为我这些话言过其实。我当时自己也没有理解，我的处境是多么危险，但是今天我清楚看到了、彻底懂得了我当时所不懂的事情。今天我才知道，我欠这个为人遗忘的陌生人的情意有多深。

我愿尽可能详尽地把这事告诉你。你还记得吗，你当时正好快满十六岁，你的父亲突然调离因斯布鲁克。我现在还清楚地看见，你当时如何绝望地冲到我的房里来啜泣不已，你不得不离开我，不得不离开他。我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一件更使你难过。我几乎以为，你再也见不到他，我们青春时期的神明。而没有他，对你来说，生活也就不成其为生活。我当时不得不向你发誓，把有关他的一切事情全都向你报道，答应每个星期，不，每天都给你写信，写整整一本日记。一段时间内，我忠实地恪守诺言。对我来说，失去你也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我还能向谁去倾吐肺腑，向谁去报道这些荒唐行径——我们感情泛滥之际干出的这些令人心醉的傻事呢。

但是，话说回来，我毕竟还有他，我还能看见他，他属于我一个人。这是痛苦中的小小快乐。可是不久，就发生了——你也许还记得——那个事件。关于这件事，我们只是模糊地略知一二。据说，施图尔茨向剧院经理的夫人献殷勤——至少后来人家是这样告诉我的——于是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他就被迫解聘。只是为了给他面子，才允许他最后一次登台。人家只让他再在我们的舞台上演出一次，这样说不定连我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生中再没有比宣布彼得·施图尔茨最后一次演出的那一天更悲惨的了。我简直像生了病。没有人分担我的绝望，没有人听我吐露心声。学校里老师们注意到我脸色灰白，神情恍惚。在家里我变得心情恶劣脾气暴躁，我父亲其实一无所知，也给我惹得发起火来，他不许我上剧院，以示惩罚。我向他苦苦哀求，也许求得过于激烈，过于冲动，结果把一切弄得更糟，因为连我母亲这时也反对我了：她说看戏的次数过于频繁，把我弄得神经激动，我必须待在家里。此时此刻，我恨我的父母亲——是的，这一天，我的头脑是这样的昏乱，我是这样的疯狂，我恨他们，简直不愿再看见他们。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心想死，那种突如其来的，危机四伏的忧郁向我袭来。这种忧郁情绪有时对年轻人会变得相当危险。我呆呆地坐在一张小沙发里，没有哭泣——我过于绝望，反而欲哭无泪。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冷似寒冰，忽而又像热病使我浑身激奋。我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来回奔跑。我打开窗户，凝视着窗下的院子，四层楼高，我量了一下高度，心想要不要纵身跳下楼去。与此同时，我一个劲地看钟：才三点，戏是七点开演，这是他最后一次演出，而我却听不到他的声音。别人会围着他欢呼，而我却看不见他。蓦地我再也按捺不住。父母不许我出门，他们的禁令对我来说已无所谓。我拔腿就跑，跟谁也没打招呼。我跑下楼梯，跑上大街，却不知道到哪儿去。我心里有某种乱糟糟的设想，想跳河淹死，或者干出其他什么荒唐的事情。没有他，我绝不想再活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结束生命。于是我满街乱跑，要是朋友叫我，我也不回答人家的招呼。我对一切都无所谓。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除了他，任何人都不复存在。突然，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站在他的房子前面。我俩曾经常在对面的门洞里等着，看他是否回家，或者抬头仰望他的窗户。也许那混乱不堪的希望无意识地驱使我来到这里，没准碰巧还能见他一面。但是他没有来，十几个不相干的人，邮差啦，木匠啦，市场上的一个胖乎乎的女商贩啦，他们进出这幢房子，好几百个毫不相干的人在这胡同里匆匆来去，只有他，只有他没来。

事情后来怎么发生的，我已记不清了。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驱使我过去。我跑过马路，沿着他那房子的楼梯，一口气跑上三楼，一直跑到他寓所的门前；只想接近他，只想更接近他！只想再跟他说些什么，可不知道想说什么。这一切完全发生在一种疯狂着魔的状态之中，我自己都讲不清，为什么会这样。我跑上楼梯跑得这样快，也就是为了把所有的顾虑全都抛掉。我已经——我还没有喘过气来——我已经摁了门铃。我今天还听见那尖锐刺耳的铃声，然后是漫长的完完全全的寂静，寂静中我那突然清醒过来的心突突直跳。终于我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沉重坚定，神气活现的脚步声，就像我在剧院里所熟悉的那种。这一瞬间我恢复了知觉，我想从门前逃走，但是我因为害怕而浑身发僵。双脚好像瘫了似的，而我那小小的心儿已停止跳动。

他打开房门，诧异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否认识我或者认出了我。大街上，总有许许多多崇拜他的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一堆一堆地围着他拥来拥去，而我们两个，其实是最爱他的，却总是过于羞怯，看见他总是拔腿就逃。便是这一次我也是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不敢抬头看他。他等着，看我有什么事要告诉他，他显然把我当作给哪家商店跑腿的小女孩，要传递什么消息给他。“怎么啦，我的孩子，有什么事？”最后他用他那洪亮的嗓音鼓励我道。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只想……可是我不能在这儿说……”说着就停住了。

他和蔼可亲地咕噜了一句：“好吧，你进来吧，我的孩子，出什么事了？”

我跟着他走进房间。这是一间宽大的陈设简单的房间，看上去凌乱不堪；画像已从墙上取下，箱子东一个西一个，衣物装了一半。“好，那就说吧……你是从谁那儿来的？”他又问道。

突然之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嘴里迸出一些话来：“请您，请您留在这儿……请您，请您别走……待在我们这儿。”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双眉扬了起来，一道严峻的纹路深深印在他的唇边。他明白了，又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女性崇拜者来骚扰他。我担心，他会粗暴地训我一顿，但我身上可能有什么东西激起了他的怜悯，使他同情我的孩子气的绝望心情。他走到我跟前，柔和地抚摸了一下我的手臂。“亲爱的孩子，”他说道，活像一个老师在对孩子说话，“我离开这里，并不取决于我自己。现在这已无法改变。你来跟我说这番话，实在是一番好意。我们演戏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青年？有年轻人作为知音，始终是我最大的快事。但现在决定已经做出，我已无法更改。好吧，就像刚才说的，”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来跟我说这番话，这的的确确是你的一番好意。我谢谢你，望你继续对我怀有好感，望你们大家对我永远怀有亲切友好的回忆。”

我明白，他这是和我告别。可恰好是这点使我倍感绝望。“不，请您留在这里。”我抽抽搭搭地嚷了起来，“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留在这里……我……我没有您活不下去。”

“你这孩子。”他想安慰我，可是我紧紧地搂住他，用我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勇气，哪怕去碰一碰他的外套呢。“不，请您别走。”我绝望地啜泣不已，“别让我一个人留下！请您把我一起带走。您不论到哪儿去，我都跟您走……直到天涯海角……您想把我怎么样，都随您……只要您不离开我。”

我不知道，当时我在绝望之中还跟他说了些什么荒唐话。我紧紧地贴着他，仿佛这样可以把他拉住，丝毫没有预感到，我做出这激情如火的建议，使我自己陷进了多么危险的境地，因为你也知道，我们当时还是多么天真无邪，肉体之爱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多么陌生多么不熟悉的思想。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而且——今天我大概可以这么说——是一个相当招人的漂亮姑娘，走在街上，男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他是一个男人，当时三十七八岁，他当时对我完全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的的确确会顺从他；他不论想把我怎样摆布，我都不会反抗。当时在他的寓所里，滥用我的丧失理智，对他来说，只是逢场作戏。在这一小时内，他把我的命运掌握在他手里。倘若他卑劣地利用我孩子气的急迫心情，屈服于他自己的虚荣心，控制不住他自己的欲望，抵御不了这强烈的诱惑，谁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今天我才知道，当时我是处于危机四伏的境地。我现在感觉到，有一个瞬间，他似乎把握不住自己。他让我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并且挨近我颤抖的嘴唇。但是他终于控制住自己，慢慢地把我推开。“等一等，”他说道，几乎是使劲挣脱自己，转身向着另一扇门，“基尔歇太太！”

我吓得要命，本能地想拔腿就逃。莫非他想在这个老太太，他的女管家面前取笑我？当着她的面把我嘲笑一番？这时女管家已经走了进来，他转过身去冲着她，“您想想，基尔歇太太。真是一番美意。”他对她说，“这位年轻的小姐特地来以全校的名义，向我转达衷心的临别问候。这不是非常感人的事吗？”他又转过脸来冲着我，“是的，请您向大家表示我最真诚的谢意。受到青年的欢迎，也就拥有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我一直认为我们这个职业的美好之处就在这里。只有青年对于美怀有感激之情。是的，只有青年才如此。你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亲爱的小姐，我将永远不忘你的这番好意。”——说着他握住了我的双手——“永远不会忘记。”

我停止了流泪，他没有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没有使我蒙受屈辱。他还继续对我表示关怀，因为他转身对女管家说：“要不是我们有这么多事要做，我多么想和这位可爱的小姐多聊一会儿。这样吧，请您送她下楼，一直送到门口，祝您万事如意，再见！”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我想得多么周到。他派女管家一直送我到门口，是为了爱护我，为了保护我。我在这小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随便哪个坏蛋要是看见我这么一个年轻姑娘独自一人从名演员的门里溜出来，肯定会乱泼脏水。什么事情对我危险，这个陌生人比我这孩子懂得更加透彻。他保护我，不让我因为年轻、少不更事而受到危害——事隔二十五年多，我现在看这点看得更加清楚。

岁月一年年消逝，所有这一切我都已经遗忘，亲爱的朋友，这不是很奇怪很令人羞愧的事吗，这是因为我羞愧已极一心想要忘却这一切啊。我从内心深处，从来也没有感激过这个人，再也没有打听过他，再也没有打听过当时，在那天下午手里掌握着我的一生，掌握着我的命运的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就坐在楼下，面前放着一杯啤酒，一个彻底失败潦倒不堪的废人，一个乞丐，为众人所嘲弄，除了我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曾经是谁。只有我知道，说不定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还记得起他的姓名的人。我欠他欠得太多，现在也许可以有所偿还了。我突然感到心情平静下来，再也不感到心惊肉跳。我只是有些羞愧，我竟然会这样不公平，这样长久地忘却，这个陌生人在我一生的一个关键时刻，对我的态度曾经是这样的高尚。

我又下楼走进酒店，总的说来，大概只过去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有改变。打牌的在继续打牌，女店主在柜台旁缝什么东西，几个农民睡眼惺忪地抽着他们的烟斗。他也坐在他的位子上，没有改变姿势，面前放着空啤酒杯，他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在这张神情困惑的脸上布满了多少悲哀，在沉重的眼皮底下，目光呆滞，嘴巴因为中风歪向一边，显出痛苦而阴沉的神情。他落寞阴郁地坐着，双肘支在桌上，支撑他那前倾的头，抵御倦意，不是瞌睡引起的困倦，而是对人生感到的疲倦。没人和他说话，没人理会他。他坐着，活像一只羽毛剥落的灰色大鸟，蹲在笼子里的暗处，也许正梦想着他往日还能展翅飞翔，穿过太空时享受的自由。

门又打开了，又有三个农民迈着沉重的拖沓的脚步走了进来，要了啤酒，然后环顾全屋寻找座位。“去，靠边！”其中之一相当粗暴地向他发号施令。可怜的施图尔茨抬起眼来直勾勾地望着。我发现，人们对他使用的这种粗暴的轻蔑态度，使他受到污辱，可是他已经疲惫不堪，受过太多屈辱，已不再自卫或者争吵。他默默向旁边挪动了一下，把他的空酒杯跟着推到一边。女店主给其他人端来满满的酒杯。我看见他目光贪婪如饥似渴地望着别人的杯子，但漫不经心的女店主无视他那无声的请求。人家施舍给他的那一份他已经得到，他还不走，那是他自己的过错。我看见他再也没有力气进行反抗，他这把年纪，不知道还会受到多少屈辱和欺凌啊！

这一瞬间，终于闪过一个念头，使我豁然开朗。我不可能给他什么真正的帮助，这我知道。我不可能使他，使这个已经精力衰竭、意志消沉的人再焕发青春，但是我或许能够多少给他一些保护，使他免遭这种轻蔑的痛苦，还能帮助这个已被死神的尖笔画了记号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在这偏僻的村子里挽回一些他的声誉。

于是我站起身，相当引人注目地走向他的桌子，他就挤在农民当中。这些农民看见我走过去都不胜惊讶地抬起头来。我对他说：“也许我有幸和宫廷演员[4]施图尔茨先生谈话吧？”

他悚然一惊，好比一次电击透过他的全身，连他左眼上面沉重的眼皮也抬了起来。他凝视着我。有人用他过去的姓称呼他，这儿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这个姓，除了他自己，所有的人都早已忘记了这个姓。我甚至称他宫廷演员，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当过宫廷演员。这个意外实在过于强烈，他甚至没有力气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游移不定；说不定这也是一个早有预谋的玩笑。

“没错……这是……这过去曾是我的姓。”

我向他伸出手去。“啊，那我太高兴了……我深感荣幸。”我故意大声地说，因为现在必须大胆地撒谎，为了让人家对他表示敬意，“我虽说从未有幸欣赏您在舞台上的演出，但是我先生一再向我谈起您。他在中学时代，常常上剧院看您演出，我想，那是在因斯布鲁克……”

“是的，是在因斯布鲁克，我在那儿待了两年。”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开始活跃起来，他发现，我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您简直没法想象，宫廷演员先生，他和我谈您谈了多少，我对您的情况知道得多么详尽！啊，我明天写信告诉他，说我有幸在这里亲自遇见您，他一定会对我羡慕不已。您想象不到，他至今还崇拜您。不，他常常对我说，谁也无法和您扮演的波萨侯爵[5]相匹敌，连凯因茨[6]也不行，谁也没法和您演的马克斯·皮柯洛米尼[7]、莱昂德尔[8]相提并论。我想，我丈夫后来又特地赶到莱比锡去了一次，就是为了看您登台演出，可是到时候他又没有勇气和您打招呼。不过您那个时期的照片他还都保存着，我真希望您能光临寒舍，看看这些照片保管得多么精心。能多听到一些您的消息，我先生一定会欣喜若狂。也许您可以帮我个忙，给我说点什么，我以后好把这些事都告诉他……我只是不知道，是否打扰您，或者说，我是否可以请您坐到我这张桌子上来。”

他旁边的几个农民抬起头来直瞪着我，不由自主地恭恭敬敬往旁边挪动。我看到，他们不知怎的有些忐忑不安，有些感到羞愧。他们迄今为止一直把这老人当作一个乞丐对待，有时赏他一杯啤酒喝喝，跟他开开玩笑。我，一个陌生女人，对待他的态度这样尊敬，他们第一次心生怀疑，没准这老人是个人物，人家在外面认识他，甚至崇拜他。这使他们感到不安。我故意用谦恭的语气请求和他谈话，就像乞求莫大的荣耀，这种语气开始发挥作用。“喂，那就去吧。”他旁边的农民催他道。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好像从梦中站立起来。“很乐意……乐意。”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发现他在使劲压抑他兴高采烈的情绪，他这个老演员此刻正在和自己搏斗，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他是多么感到意外，他是如何笨拙地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仿佛这种邀请和欣赏对他来说纯粹是司空见惯不言而喻的事情。摆出一副在剧院里学来的尊严的样子，他慢吞吞地踱到我的桌旁。

我大声点酒：“请上一瓶葡萄酒，为了对宫廷演员先生表示敬意，来瓶上等名酒。”现在连牌桌旁打牌的人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施图尔岑塔勒，居然是个宫廷演员，是个名人？既然这个从大城市来的陌生女人对他这样尊敬，他身上想必有点玩意。年老的女店主把酒杯放在他的面前，姿势毕恭毕敬，和先前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他对我都奇妙无比。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情况说给他听。我假装这些事情都是我丈夫告诉我的。我知道他扮演的每一个角色，知道那位评论家的姓名，知道此人写的每一行关于他的评论。他简直惊讶得晕晕乎乎。譬如有一次莫阿西[9]前来客座演出。这位大名鼎鼎的莫阿西拒绝独自一人到台前谢幕，把他拉着一同上台，后来晚上还建议和他像兄弟似的以“你”相称。他一再像做梦似的表示惊讶：“这个您也知道！”他早就以为自己已被人遗忘，被人埋葬，现在伸过来一只手，敲敲他的棺材，把他从棺材里拉了出来，杜撰出他实际上从未拥有过的荣誉。既然自我欺骗是人之常情，他也就相信他在大世界里获得过荣誉，对此深信不疑。“唉，这个您也知道，而我自己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一个劲地嗫嚅着说。我发现，他得拼命使劲，不泄露他内心的感动；他有两三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他那块脏兮兮的手绢，转过脸去擤鼻涕，实际上却是很快地擦去那顺着他憔悴不堪的面颊向下直流的眼泪。我注意到了这点，看到我能使他高兴，看到这个病魔缠身的老人在死之前又一次感到幸福，我的心都颤抖了。

我们就这样在一种忘情狂喜的状态中一直坐到夜里十一点，然后，那位宪兵队长非常谦虚地走过来，彬彬有礼地提醒我们，现在已到戒严时分。老人显然大吃一惊，难道天上的奇迹会在人间发生？他恨不得还坐上几个小时，听人家讲述他的事情，沉湎于对自己的幻梦之中。可是我很高兴听到宪兵队长的提醒，因为我一直在担心，他最终还是会猜出事实的真相，所以我请求大家：“我希望，先生们能劳驾，送宫廷演员先生回家。”

“非常乐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一个人恭恭敬敬地给他拿来他那顶破旧不堪的帽子，另一个扶他站起来。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再也不会嘲笑他，再也不会笑话他，再也不会伤害他——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曾经是我们青春时期的幸福和苦难啊。

当然，在最后分别的时候，他失去了他那竭力保持的尊严。他感动已极，再也无法控制感情，泪水突然从他那疲倦衰老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涌流出来。和我握手时，他的手指都在发抖。“啊，善良、仁慈的夫人。”他说道，“请您代我向您的先生问好，请您告诉他，老施图尔茨还活着。说不定我还会再度复出，重上舞台。谁知道，谁知道，也许我还会再次恢复健康。”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扶着他，但是他几乎身板笔直地走路，一股新的傲气使得这个潦倒不堪的人又振作起来。我听见他的嗓音里又有另外一种高傲的声调。他在我的生活开始之时曾经帮助过我，如今在他的生命即将结束之时，我总算也帮了他一把。我偿还了我欠的旧债。

第二天早上我向女店主表示歉意，不能再住下去了，山风对我来说过于强烈。我试图给她留一笔钱，让她从现在开始，不要只给那可怜的老人一杯啤酒，他想喝就给他送去第二杯，第三杯。这下我可碰上了本乡本土的傲气。女店主说，不必了，她自己就会这样干。村里人原来不知道这个施图尔岑塔勒曾经是一个这样伟大的人物，全村对此都感到荣幸。村长已经做了安排，从现在起，每个月该额外再多给他点钱。她保证，他们大家都会很好地关心他。于是我就给他留了一封信，一封洋溢着感激之情的信，感激他如此善良好心，把整整一个夜晚赠送给我。我知道，在他去世之前，他会成千遍地读这封信，并且把这封信拿给每个人看。他现在会一而再地幸福地做着关于他的荣誉的虚假幻梦，直到生命终结。

我这样快地休假回来，我丈夫非常惊讶。看到我离家两天变得脸色这样新鲜，情绪这样欢快，更是不胜惊讶。他称之为一次奇迹疗养。可是我并不能从中找到任何奇妙的东西。没有什么东西比感到幸福更能使人健康，而除了使别人幸福再也没有更大的幸福。

这样，我也向你偿还了我少女时代欠你的一笔债。现在你知道了关于彼得·施图尔茨的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了你的女友往日最后的秘密。

你的朋友

玛格丽特

（1951）

（张玉书 译）

[1] 本篇系作者的遗稿，最初于一九五一年九月十五日、二十二日、二十九日和十月六日、十三日在维也纳《新闻报》上连载。

[2] 原文为英文。

[3] 弗朗茨·格里尔帕策（1791—1872），奥地利剧作家，他的悲剧《萨福》，描述古希腊著名女诗人萨福的恋爱故事和悲惨命运。

[4] 在奥地利，宫廷演员身份高于一般演员，是一种尊称。

[5] 波萨侯爵，席勒的名剧《唐·卡洛斯》中的人物。

[6] 凯因茨，维也纳宫廷剧院著名演员。

[7] 马克斯·皮柯洛米尼，席勒名剧《华伦斯坦》中的人物。

[8] 莱昂德尔，格里尔帕策的悲剧《海涛和爱浪》中的男主人公。

[9] 莫阿西，维也纳宫廷剧院的著名演员。

寻觅往昔[1]

“你来啦！”他说着，伸出双臂，简直可以说是张开双臂向她迎面走去。

“你终于来了！”他又重复一遍，声调越来越高，先是惊讶、欣喜，最后竟是乐不可支，充满柔情的目光将他心爱的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我都在担心你会不来了。”

“真的吗？你就那么信不过我？”只有她的嘴角漾起微笑，却故意带着一丝责备，她那蓝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发出信心十足的光芒。

“不，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有怀疑过。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你说的话更加可靠？可你想想看，这是多么愚蠢，今天下午突然之间，完全出其不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股莫名的惊恐，担心你会遭到什么不测。我想打电话给你，我想到你那儿去，可是时间逐渐消逝，不断消逝，而我一直没有看见你来。我心里一痛，唯恐这次我们又会失之交臂。可是上帝保佑，现在你终于来了。”

“是的，现在我来了。”她微笑着说道，湛蓝的眸子又闪闪发光，“现在我来了，已经准备就绪，咱们还不走吗？”

“好的，咱们走吧。”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一点也没挪动。柔情似水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量着她的身影，不敢相信、简直不敢相信、真的不信她确实就在眼前。

在他们头顶上，在他们左右，法兰克福火车站的许多轨道嘎嘎作响，玻璃震颤，钢铁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汽笛的尖叫声响彻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的火车站大厅。二十座牌子上威风凛凛地分别写着开车的时间几点几分。在汹涌来去、匆匆过往的人流中，他感到唯一存在的只有她。他摆脱时空的限制，激情如炽，却呆若木鸡，处于奇怪的痴迷状态。最后，她不得不发话提醒：“时间紧迫，路德维希，咱们还没买车票呢！”

这下，他才收住他那仿佛遭到囚禁、不得自由转动的目光，不再盯着她看，怀着满是敬畏满是柔情的神气，挽住她的手臂。

去海德堡的夜间快车一反常态，乘客极多，使他们大为失望。他们本来指望凭着头等车厢的车票可以单独待在一起。他们到处寻找，全都白费力气，最后凑合着走进一个单间，里面只有一个灰发男子靠着一个犄角睡觉。他们正暗自庆幸可以亲切交谈，可是恰好在开车的哨子响起之时，三位男士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气喘吁吁地跨了进来。显然是三名律师，刚刚打完官司，情绪还很激动，继续大声讨论。他们声震一切，直如倾盆大雨，使得旁人无法交谈。于是，他们两个万般无奈地对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有当他们两人中有人抬起眼睛，才会看到在灯影摇曳中，对方柔情脉脉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充满爱意。

轻轻一震，列车开动。嘎达嘎达直响的车轮声压住了律师们的谈话声，使之变成纯粹的噪音。然后车身振动，摇晃不已，渐渐变成有节奏的晃动，钢铁的摇篮催人进入幻梦之中。看不见的嘎达作响的车轮在下面一个劲地向前奔驰，使每个人想着自己不同的心事，他们两个的思绪也做梦似的漂浮到以往的岁月。

九年多以来，他们终于（在几天前）首次重逢。长期以来，天各一方。这一次又是凭着九牛二虎之力，才第一次这样默默无言地待在一起，离得这么近。我的上帝，多么长久，多么遥远。九年，四千个白天，四千个黑夜，直到今天，直到今夜！相隔是那么长久，距离是那么遥远，多少时光、多少时光逝去，可是一下子，在一秒钟之内，他们便想起了最初时。

怎么开始的？他仔细地回想：他当年二十三岁，第一次来到她家，嘴上长着稚嫩胡子的柔软绒毛，下面的嘴唇紧闭，已经刻上深深的皱纹。他过早地脱离了童年时代，因为贫穷而备受屈辱，靠行善者施舍的免费饭菜果腹，长大成人后，又靠担任家庭教师和辅导老师苟延残喘，苦熬岁月。由于缺衣少食，穷困落魄，他变得愤世嫉俗。为了购买书籍，他白天辛辛苦苦地去一文一文地挣钱，夜里疲惫不堪，还神经极度紧张地攻读大学课程。最后，他作为化学专业的第一名结束学业，由他的教授郑重推荐给大名鼎鼎的枢密顾问G，法兰克福附近一家大工厂的老板。于是，他来到法兰克福。老板先让他在实验室里当个下手，不久发现这个年轻人办事认真，坚韧不拔，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狂热意志铆足了全身的劲头一头栽到工作中去，枢密顾问便开始对他另眼相看，试着分配给他一些责任越来越重的工作。年轻人看到，这是逃脱贫穷境地的良机，便拼命抓住不放。给他的工作越多，他的意志力便越发强劲。就这样，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一个普通打杂的助手变成从事极端保密的试验的帮手。最后，枢密顾问对他宠信有加，称他为“年轻的朋友”。他自己并不知道，在老板办公室裱糊过的房门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以来都在暗中审视着他，看他是否具有更高的才能。就在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拼命从事日常工作的时候，他那鲜露真容的老板已经在为他安排更加光明的前途。日益衰老的老板身患痛风症，痛苦不堪，经常待在家里，甚至常常卧病在床。他正在物色一名绝对可靠、极有头脑的私人秘书，可以与之讨论最为机密的专利和必须在严加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试验。终于，他认为找到了这一人选。有一天，枢密顾问向他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问他是否愿意放弃他在市郊租赁的那间配有家具的房间，作为他的私人秘书，搬进他们极为宽敞的别墅居住，以便随叫随到。年轻人因为这个建议出乎意料，惊讶万分。但是更加惊讶的却是枢密顾问，因为年轻人在考虑了一天之后，竟然一口回绝了这一荣幸无比的建议，十分笨拙地找了一大堆站不住脚的借口、遁词来掩饰这赤裸裸的拒绝。枢密顾问是个超群出众的学者，可是探索人心奥秘，他并不擅长。他没有猜出这个年轻人拒绝接受他的建议的真正原因。说不定这个倔强的小伙子自己也不承认他最隐蔽的感情，其实并非其他，只是一股极端扭曲的傲气，由于在无比穷困的境遇中度过童年，他深受伤害，感到羞耻。在暴发户似的有钱人家充当家庭教师，在深受侮辱的情况下长大成人，像一个寂寂无名的两栖动物，介乎仆人、家奴和清客之间，既属于这家又不属于这家，就像桌上当作装饰的木兰花，放到桌上，或从桌上取下，全凭需要。他心灵深处充满了对于上层人士及其氛围的仇恨。他仇恨那些沉重的巨型家具、富丽堂皇的房间、极度丰盛的菜肴，所有这些豪华富有他都参与其中，却像受罪似的忍受着。他在这种阔人家里什么都经历过，放肆的孩子们的侮辱，而更加侮辱人的是家庭主妇表示的同情。每到月底，她们把几张钞票轻轻递给他时，就表现出这种同情。当他拿着笨重的木箱搬进一家新的人家，不得不把身上的一套西装、洗成灰色的破破烂烂的内衣放进一只借来的匣子里时，它们明白无误地暴露了他的穷相。他憎恨残忍的侍女们这时向他投来的讽刺嘲笑的目光，他其实也是个仆人，只不过地位比她们稍高而已。他暗自发誓不、绝不、再也不踏进一座陌生的房子，在他自己发财之前绝不造访财主，永远也不让人家窥探他的穷困寒酸，永远也不让人家用令人屈辱的方式赠送礼物给他，让他受到伤害。绝不、永不这样！现在，他对外有博士的头衔，可以掩盖自己地位的低下，这是一袭廉价的但是叫人看不透的大衣。在办公室里，他以出色的成绩掩盖他那受过损伤的青春遗留的流脓流血的伤口：贫穷潦倒和受人施舍戕害了他的青春年华。不，他不愿为了金钱出卖他这一丁点自由，他生活中这点不让人闯入的隐秘地带。因此，他冒着自毁前程的危险，找些借口，权充理由，拒绝接受这使一般人深感荣幸的邀请。

但是不久，难以预料的情况使他再也没有自由选择的余地。枢密顾问的病情恶化，严重到不得不长期卧床的地步，他甚至无法通过电话和他的办公室保持联系。于是，聘请私人秘书便成为不可或缺的措施。年轻人终于无法摆脱他的保护人一再提出的迫切要求，除非他连自己的职位也想就此断送。上帝知道，这次搬家对他来说真成了沉重的一步。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站在波肯海默乡间大道上的一幢风貌高雅、稍嫌老式的法兰克风格的别墅面前，第一次按响门铃时的情景。前一天晚上，他还急急忙忙地用他少得可怜的积蓄——住在偏僻的外省小城里的老母亲和两个妹妹还靠他用微薄的薪金养活——买了几件新的内衣、一套穿得出去的黑色西装、一双新皮鞋，为了不至于过于明显地暴露他的寒酸拮据。这一次，也是让一个临时雇工拎着他那丑陋不堪的木箱走在前面，里面装着他的家当。许多不快的回忆使他对这木箱无比痛恨。尽管如此，当一个戴白手套的仆人彬彬有礼地为他开门，从门厅开始，浓郁饱满的富贵气息便向他迎面袭来。这时，不舒服的感觉便像一个铅块似的涌到喉头。厚厚的地毯吞掉了踩上去的脚步声，四周墙上挂着的壁毯让人看一眼就肃然起敬，雕花的房门装着沉重的古铜把手，显然不是让你亲自用它开门，而是由谦卑的仆人躬身弯腰地为你把门打开：所有这一切都使他不知所措，同时也激起他的反感，惹他生气。仆人领他走进有三扇窗户的客房，这将是他长久居住的寓所。他心里仍然强烈地感到搬进来住实在不大得体，仿佛自己是个强行闯入的外人：他昨天还住在五层楼上一间有穿堂风，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只铁皮脸盆的后楼斗室里，现在却要他马上习惯这个新居。这屋里每件器皿都奢华张扬，价格不菲。他自己随身带来的东西，甚至他自己，穿着自己的衣服，在这间宽敞亮堂的房间里都缩得很小，显得可怜寒碜。他那唯一的一件西装外套挂在宽大无比的衣柜里，活像一个吊死鬼，晃来晃去，显得十分可笑。他那几件盥洗用具，他那用旧了的剃须刀，像扔出去的垃圾，或者像建筑工人忘记带走的工具，摊在宽敞的铺了大理石桌面的盥洗桌上。他不由自主地把他那坚硬笨拙的木头箱子藏在一张罩单底下，暗自羡慕他的木箱在那里找到了藏身之处，可以躲藏起来，而他自己在这间紧闭锁牢的房间里，则像一个溜门撬锁，被人当场抓获的小偷。

他对自己说，他是人家请来的客人，是人家求他来住的，想借此驱散心里自惭形秽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感到羞辱，使他气恼，可是徒劳。身边各种事物舒适富裕的模样把他的这些论点一一打破，他又觉得自己微不足道，被这种炫耀、夸饰、摆阔、显富的金钱世界的巨大压力所击垮，所打败。他只不过是个用人、奴仆、舔盘子的可怜虫，看上去是人，实际上只是家具，是花钱买来的、可以借来借去的、失去自己生活的一个人。此刻，仆人用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门，冰冷的脸毫无表情，举止僵硬地报告，夫人有请博士先生。他脚步迟缓地跟着走过好几个房间，多年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神态举止又缩了半截，两个肩膀又事先缩了起来，摆出一副奴气十足的弯腰鞠躬的样子。多年来第一次，在他心里又开始出现孩童时期的惶恐和茫然。

可是等他第一次向夫人迎面走去时，这内心纠结的疙瘩顿时解开，使他心胸开阔。他鞠了一躬，刚抬起头来，用搜寻的目光打量说话的夫人的脸庞和体态，她说的话便以不可抗拒之势向他迎面扑来。这第一句话便是表示感谢，说得这样坦诚自然，把笼罩他全身的恶劣情绪的乌云全都驱散，直接打动他那认真窥测的感情。“我非常感谢您，博士先生，”说着，夫人真诚地向他伸出手去，“您终于接受我丈夫的邀请，我真感谢您。我早就希望不久能有机会向您表示，为此我是多么感激您。您作这个决定，一定很不容易。不是人人都乐于放弃自己的自由的，但是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为此而对您感激不尽。这种感觉也许能使您心情平静。从我这边来说，怎么能使您感到这幢房子就是您自己的家，我打心眼里乐于办到。”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警觉起来。夫人怎么知道他不乐意出卖他的自由，第一句话就打中要害，戳到他心里的痛处、他的伤口、他最敏感的部分，触及他那最害怕触及的地方，就是失去自由，只是充当一个仰人鼻息、受雇于人、花钱雇来的人而已？夫人似乎轻轻地把手一摆，就把所有这一切从他身上抹去。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时才看到她那温暖的目光洋溢着同情，正充满信任地期待着他的目光。

这张脸散发出一种无比柔和的、令人放心的、又是欢快的自信的东西，那纯洁的额头依然十分年轻、光洁，散发出澄净的光芒，深色的头发呈深色的波浪，在下端卷起，简直是过早地梳着年长妇女严肃的头路；从脖子往下，一袭同样深色的衣衫把她丰满的肩膀裹住：这样，那张脸露出平和的光芒，显得分外明亮。她看上去就像市民家里的主妇，穿着衣领紧闭的长裙，活像修女，而她的善意使她的一举一动都露出母性的光芒。如今，她动作轻柔地走近一步，她的微笑从他迟疑的嘴里引出一声“谢谢”。“只有一个请求，真是，刚刚见面就提出请求。我知道，要是彼此不是相识已久，共同生活总是个问题。只有一样东西可以帮忙克服，那就是真诚相待。所以我请求您，不论什么情况，若您在这儿感到压抑，不论谁的态度或者什么东西妨碍了您，请您无拘无束地说给我听。您是在帮助我的丈夫，而我是他太太，这双重的责任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所以让我们彼此真诚相待。”

他握住夫人的手：契约就此敲定。从第一秒钟起，他就感到和这所宅子紧密结合。这宅子里的珍贵之物不再含有敌意地向他逼近，相反倒使他立刻感到，高雅尊贵必须要有它们衬托。在外面显得敌意森森、混乱不堪、彼此矛盾的一切，在这里都显得气度不凡，化为一片和谐。渐渐地他才发现，精美绝伦的艺术趣味使这里的贵重之物都只能屈从于更高级的秩序。低调的人生态度无形中渗入他自己的生活，甚至渗入他自己的语言之中。

他奇怪地感到自己平静了下来，一切尖刻的、暴戾的、激越的感情，都失去了它们的恶意和愤怒，就仿佛厚厚的地毯、裱糊过的墙壁、色彩鲜艳的窗帘悄悄地把小巷里的光线和喧闹全都吸了进去。他同时感到，这漂浮不定的秩序并非空洞地自我产生，而是来自这位默默无言、总是面带善意微笑的女人的身影。他在最初几分钟里像着了魔似的感觉到的东西，使他今后几周、几个月幸福地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动声色，极有分寸，把他渐渐地吸引到这个家庭生活的内部，而他丝毫没有感到有人对他施压。他感觉到，似乎有人远远地给予他一种柔情脉脉的关注，在保护他而不是在看管他。他还没有启齿，他的那些小小的愿望便已得到满足，做得不动声色，像有神话中为人效劳的家神在暗中操劳，使得他都无法表示特殊的感谢。有天晚上，他翻阅一本珍贵的铜雕画册时，对伦勃朗的《浮士德》赞不绝口。两天之后，这幅画的复制品便放在相框里，挂在他书桌前的墙上。他提到一本书，说一个朋友对它赞不绝口。几天后他偶然在图书室看书，发现那本书已经放在书架上。不知不觉中，他的房间按照他的愿望和习惯换了样子：起先他丝毫也没觉察那些细枝末节是如何发生变化的，只感到房间更加舒适宜人，更加色彩鲜艳，更加温暖如春，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那条有着东方色彩的刺绣床单，盖住了土耳其式长沙发，就像他有一次在橱窗里欣赏的那条。屋里的灯也罩上了深红色的绸子，发出柔和的光芒。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吸引他：从此，他不再想离开这幢房子。这家十一岁的男孩成了他的朋友，对他满怀热情。他非常乐意陪这男孩和他母亲上剧院，或者去听音乐，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工作之余的时间完全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之中，这是夫人宁静安详静谧的身影散发出来的幽静温柔的光。

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钟情于这个女人。尽管他这种感情如此强烈、毫无保留地把他送进梦幻之中，他还是缺少一种决定性的、具有穿透一切的效果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自我逃避，他还没有清醒地认识到，用赞赏、敬畏、依恋这样的遁词所掩盖的感情完完全全就是爱情，一种极端狂热、无拘无束、绝对纯粹的强烈爱情。然而，他身上那种卑微的奴性，使劲地把这一认识强压下去。夫人对他来说，显得那样遥远，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这位为群星辉耀的皇冠所笼罩、为万贯家私所保护的女人，和他迄今为止一直体验过的女性相去如此遥远。倘若他认为，夫人和他在备受奴役的青年时代能够接触到的几个女人相似，也会屈从于热血奔流的相同规律，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亵渎。那个使女有一次为这位家庭教师打开自己的房门，好奇地想看看这位上过大学的读书人，干那种事情是否和马车夫，和长工小厮有什么不同，或者在回家的路上，在路灯的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遇到的那个缝衣女。不，情况完全不同！夫人身上散发出另外一种无法企求的天体的光芒，纯洁、高贵而又不可侵犯，即使在他做的最为激情炽烈的春梦中，他也不敢对她宽衣解带。他像一个男孩似的情绪迷乱，依恋着从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享受她的一举一动，犹如享受音乐，由于她的信任而感到幸福，由于他内心激起的感情无比充溢，向夫人有所流露而不断地担惊受怕。这种感情还无以命名，然而早已形成，在伪装之下炽烈燃烧。

然而，爱情也许一直要到这时才真的变成爱情，当它不再像胎儿似的朦朦胧胧地在母体内部痛苦地涌动，而是能呼吸，有嘴唇，敢于自己命名、敢于自己承认的时候，这才真的变成爱情。尽管这样一种感情如此执着、顽强地伪装起来，这个迷乱的幽灵，总有一个时刻会突然打破屏障，然后从九天之上跌进万劫不复的深谷，以加倍的重量落在猛然惊醒的心上。这个时刻姗姗来迟，是在他住进这家的第二年里。

有个星期天，枢密顾问请年轻博士到他房里去。草草地问候之后，枢密顾问便很不寻常地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门，通过内部电话吩咐，不容任何骚扰。光是这一点便意味深长地预示，要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老人递给他一支雪茄，费劲地把它点燃，仿佛想争取时间，好发表一通显然经过周密思考的演讲。首先，他对年轻人的工作详加描述并表示谢意。在任何方面，这位助手都超过了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他内心的好感。他根本用不着后悔把最机密的事务托付给这样一个尚无深交的年轻人。昨天，有个重要消息从海外传到他们的公司来，枢密顾问毫无顾忌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枢密顾问注意到，这种新式的化学程序要求大量的某种矿石。刚才有电报向他报告，已经确定在墨西哥有大量蕴藏。要为他的公司赢得这些矿藏，关键在于速度。趁美国的康采恩还没抓住机会，便就地组织提炼和采用。这就需要有个可靠的——另一方面年纪又轻、又有魄力的——职员。对于枢密顾问个人来说，这是个痛苦的打击，这意味着要夺去他信任的可靠的助手，但是他认为有责任在董事会上建议委派他的助手。因为这个年轻人非常能干，是唯一合适的人才。年轻人肯定会得到补偿，他的锦绣前程可以得到保障。在安装设备、建设工厂的两年里，由于报酬丰厚，他不仅可以为自己挣得一小笔财产，他回国后，也为他在企业里保留了一个主管位置。枢密顾问一面伸出手来祝贺他，一面结束他的讲话：“我有这种预感，您将继我之后坐在这里我的位置上，把我这个老年人在三十年前开创的事业继续下去。”

这样一个请求，犹如晴天霹雳，怎能不使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头晕目眩？大门终于敞开，就像被炸弹炸开。这道门将把他引出贫穷的地窖，引出服役和服从的不见天日的世界，他将不再被迫摆出谦虚谨慎、弯腰曲背的姿态，不再被迫以这种姿态进行思索：他的双眼贪婪地盯着文件和电报，那些象形文字式的符号逐渐形成一个宏大的计划，规模很大，但轮廓不清，许多数字突然呼啸着，向他劈头盖脑地打来。要管理、计算、赚得成千上万、几十万、几百万。他突然目眩神迷，心脏狂跳，就像乘着一只梦幻的气球，从他目前生活的卑微境地冉冉上升，升到灼热燃烧的氛围之中，拥有管理一切的权限。此外，不仅是金钱、企业、风险和责任，不仅于此，还有一个更加诱人的东西向他扑来。这里可以塑造，可以独创，是崇高的任务、创造性的职业——群山中，矿石千万年来沉睡在地球的表层底下，如今挖掘出来，把坑道开进去，把城市建设起来，房屋日渐增多，街道一一修筑。不停钻探的机器，四下旋转的吊车。计划盘算时还是荒芜的一片树丛，随后，将出现一批既光怪陆离，又形象生动的产物，像热带植物似的疯长，庄园啦，农场啦，工厂啦，仓库啦，一个崭新的人类世界，这个由他从无到有地创建起来的世界，将由他领导和整顿。阵阵海风，夹杂着远方的喧嚣，突然涌进这个有着柔软护壁的小小房间。数字累积起来，变成一笔近乎异想天开的巨款。激情的陶醉越来越强烈，使得每开发一个领域都具有展翅飞翔的颤动之势。所有的一切在陶醉中都大体上做了安排，连纯粹实际的东西也都商议妥帖。一张支票突然塞进他的手里，沙沙作响，供他置办旅行用品，数额之高，超出他的预料。再次发誓之后，他决定十天后乘下一班南路航线的轮船动身。接着，他便退出办公室的房门，被那些数字弄得浑身发热，被激发出来的种种可能性搅得晕头转向，一时间，他神情慌乱地凝视四周，不知道刚才进行的全部谈话，是不是期盼过于殷切造成的奇思幻想。翅膀一振，把他从底层一下子举到光芒四射的境界，愿望得以实现：血液汹涌翻腾，来势迅猛，害得他一时间只好闭上眼睛。他闭目敛神，深深地吸口气，只是为了稳住心神，更加安静地、更加不受骚扰、更加强劲有力地享受他自己内心的世界。这样宁神屏息了一分钟之久，等他再次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抬头张望，目光掠过这熟悉的前厅时，在一张挂在大柜子上方的画像上停住：她的画像。画中人嘴唇微闭，线条柔和，安详宁静，正微微含笑，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似乎他内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全都懂得。这时，就在这一瞬间，他业已忘却的念头突然闪电似的向他袭来，接收海外的那个位置不是也意味着离开这幢房子吗？我的上帝！要离开她！这念头像一柄利刃刺穿了他迎风鼓起的快乐的风帆。在感到震惊而失控的这一刹那，他用伪装人为地堆砌起来的屋宇构架，顿时在他心里坍塌。他感觉到心里的肌肉猛地一颤，要失去她的这个念头把他撕成碎片，使他痛苦万分，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她，我的上帝啊！离开她：他怎么能想到这点，怎么能做出决定，就仿佛他还属于他自己，就仿佛他感情的一切根茎枝叶不是牢固地依附在这里，依附在她的身边！一种十分明显的颤动着的肉体上的痛苦，强烈地、本能地迸发出来。一阵霹雳穿过他整个身体，从头顶直到心底。一道裂痕，像道闪电掠过夜空，把一切照得通明：在这耀眼的强光中，不可能看不清楚他内心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纤维，都从对她的爱得到滋润而绽放、盛开，她就是他心爱的人！他刚无言地说出这一魔法的字眼，不计其数的微小的联想和回忆，顿时便以无法解释的速度——只有极端强烈的惊恐才能激起这样的速度——金光闪耀地涌进他的意识，强烈地照亮他的感情。这都是迄今为止，他一直不敢承认，或者不敢阐明的无数细枝末节。这时候他才知道，几个月来，他早已毫无保留地钟情于她。

事情不是开始于复活节的这个星期吗？夫人驱车出门三天，去探望亲戚，他不是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人，茫然不知所措从一个房间蹭到另一个房间，一本书也念不进去，心烦意乱，没法告诉自己这是为什么？然后到了那天夜里，她该回来了，他不是一直等到夜里一点，倾听她的脚步声吗？他不是无数次地为神经质的焦躁不耐所驱使，提前悄悄地摸下楼梯，想看看马车是否已经来到？他回忆起在剧院里，他的手不小心轻轻地碰了一下夫人的手，一股寒噤从他的手一直涌到他的脖颈：上百个这样细小的令人心悸的回忆，几乎没有清醒地感受到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奔腾地冲进他的意识、他的血液，又汇合起来，径直涌向他的心。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按住他的胸部，心脏在那里跳得那么猛烈，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能再抗拒下去，只好承认一种既羞怯又敬畏的本能，再加上各式各样的小心谨慎的掩饰方能如此长久地遮盖的东西——没有夫人在身边，他活不下去！两年，两个月，哪怕只是两个星期，这柔和的光芒不照耀着他前进的道路，晚上不和她进行惬意的谈话——不行，不行！这无法忍受！十分钟前还使他踌躇满志的事情，前往墨西哥的使命，独当一面的大权，一刹那间缩了下来，像闪闪发光的肥皂泡一下爆裂，剩下的是远隔重洋，从此离别，犹如身陷囹圄，流亡在外，遭到毁灭，天各一方，创伤无法愈合。不，这不行！他的手已经放回到门把上，他想再一次走进办公室，向枢密顾问报告，他感到自己不配承担这项任务，宁可留在这宅子里，他要放弃这次升迁的机会。但是恐惧向他发出警告：现在别说！别过早泄露这个秘密。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揭开这个秘密。他疲惫不堪地把发热滚烫的手从阴凉的金属把手上松开。

他又看了看那张画像，那双眼睛凝视着他，眼神似乎越来越幽深，只是他再也找不到漾在画中人嘴角的微笑。她看上去不是神情严肃，而是几乎可说是悲伤地从画中望出来，就仿佛她想说：“你有忘记我的念头。”他承受不了这道画出来的、却是活生生的目光。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房里，一下子倒在床上，怀着一种稀奇古怪的、几乎可说是由于惊恐而近乎晕厥的感情，但是这其中又奇怪地渗透了神秘莫测的甜蜜。他贪婪地回想起自从住进这幢房子第一个钟头开始所经历的一切。哪怕是最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如今也具有不同的分量和不同的光芒：一切都映照着那种来自这种认识的内在的光芒，一切都轻飘飘地飘浮在被激情灼热的空气里。他想起了她对他的种种善意的照拂。四周还都是夫人的印记，他用目光抚摸着夫人的手曾经触摸过的各种物件，每个物件都有幸承载着夫人的存在所赋予的一丝幸福。夫人就存在于这些物件之中，他从中感觉到夫人亲切友好的思想。他清楚地意识到，夫人对他怀有好心和善意，这使他心潮澎湃，激情满怀；但是在这股热潮的深处，在他的本性里，还有什么在抵抗，一点并未提起、并未挪去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这东西只有挪开，他的感情才能自由自在地迸涌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挨近他感情最深处这朦胧模糊的东西，他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还不敢抓住它。这股热潮总是把他推回到这一个位置，这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便是：从夫人那方面讲，所有这些微小的关怀和照顾，是不是含有一丝好感——他不敢说这是爱情。这样倾听和关照他的起居生活，虽说并无激情，是否暗含着一点柔和的温存。这个问题模模糊糊地穿过他的心，鲜血的沉重黝黑的波浪，一而再地喧嚣着把这个问题翻起，却未能把它冲走。他感觉到，“倘若我能条理清楚地思考就好了”，但是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幻梦和愿望的各种思想，和那总是从心灵最深处掀动出来的痛苦翻腾得过于激烈。于是，他毫无感觉地、完全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使人麻醉，弄得他情绪低落。也许过了一小时，或者两小时，直到门上响起温柔的敲门声，突然把他惊醒。他听得出这个敲门声。这是纤细的指关节小心翼翼地敲在门上。他从床上霍地跳起，直冲到门口。

夫人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嘿，博士，为什么您不来用餐？开饭的铃声都响过两遍了。”

这话说得简直有些过分欢快，就仿佛抓到他的一点小毛病，夫人就感到高兴似的。可是一看到他的脸，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一团蓬乱，慌乱的眼睛怯生生地躲躲闪闪，夫人自己也顿时脸色煞白。

“我的上帝啊，您出什么事了吗？”夫人结结巴巴地说道，由于惊恐而改变了的声调，使他听了欣喜若狂。“没什么，没什么，”他很快使自己振作起来，“我刚才不知怎的陷入沉思。整个事情来得太快，我感到意外。”

“究竟是什么，什么事情？您倒是说呀！”

“您难道一无所知？枢密顾问没有跟您说？”

“没说，什么也没说！”夫人被他急促不安、炙热如火、躲躲闪闪的目光弄得心慌意乱。她迫不及待地催他，“出什么事了？您倒是告诉我呀！”

他于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目光清晰地、毫不脸红地凝视着夫人：“枢密顾问先生对我照顾有加，交给我一项责任重大的任务。我接受了这项任务，过十天就出发去墨西哥——去两年。”

“去两年！我的上帝呀！”她的惊恐脱口而出，完全发自内心，与其说是说话，毋宁说是惊呼，直如一声枪响，尖利刺耳。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以示抵御。接下来，她便努力想要掩饰自己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感情，但是白费力气。年轻博士已经（这都是怎么发生的？）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把那双由于害怕而激烈地伸出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颤抖的滚烫的身体已经拥抱在一起，一个无限漫长的热吻把无数小时、无数日夜、无意识的饥渴和欲望尽情痛饮，淋漓酣畅。

不是他把夫人搂在怀里，也不是夫人紧紧地搂着他，而是他们紧紧相拥，一同跌进一种深不见底、意识全无的状态之中，一同跌进一股甜蜜的、同时又是灼热的迷醉状态之中——一股压抑得过于长久的感情，为偶然这块磁铁所点燃，仅仅在一秒钟之内，突然爆发。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嘴唇渐渐分开，两人还因为事情难以置信而晕眩不已，这时，透过朦胧幽深的柔情，他才看到夫人的眼睛为陌生的光芒所照亮。此时，一股热浪在他全身涌流。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他心爱的这个女人，在这样的时刻撼动她的灵魂之前，想必早已爱上了他，爱上了他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好几年，充满柔情蜜意却又讳莫如深，火一样炽烈却又富有母性。恰好是这一点，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使他如醉如狂：他为她所爱，为这个不可接近的女人所爱！一座天国平地升起，充满了阳光，漫无止境，是他一生中光芒四射的正午时分，但同时在下一个时刻便向下坠落，跌成锋利如刀的碎片。因为这次相识，同时也是离别。

接下来，一直到他出发的这十天，他们两人是在一种不断亢奋、不断痴迷的奇妙状态中度过的。他们相互承认的感情突然爆发，以其空气压力的无比巨大的冲击力炸掉了一切堤坝和障碍、道德和谨慎：他们像两只动物，在昏暗的走廊里，在一扇门背后，在一个角落里，在忙里偷闲的两分钟里彼此相遇，便热烈地、贪得无厌地扑到对方身上，手想摸到对方的手，嘴唇想触及对方的嘴唇，骚乱不宁的鲜血想感到对方的血液，一切都热切地想要感到对方的一切，每一根神经都渴望着触摸对方的脚、手、衣裳，具体感受一下对方活生生的身体的任何部分，这个身体如饥似渴地欲火中烧。与此同时，他们在家里必须自我控制。夫人得在她的丈夫、儿子和一批仆人面前掩盖她那一再流露的柔情蜜意，而年轻博士必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好如何筹划、如何开会、如何计算，做好这一切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们只能抓住几秒钟时间，颤动不已、偷偷摸摸、危机四伏的几秒钟，他们只能用手、用唇、用目光、用贪婪的匆忙攫取的一吻，飞快地接近一下。年轻博士自己也熏然陶醉，他那轻盈的、心神不宁的存在，也使夫人忘情陶醉。但是这远远不够，两个人都感觉到：绝对不够！于是，他俩写些热辣、滚烫的字条，像学童似的把情绪狂乱、感情炙热的信件塞到对方手里。晚上，年轻博士在失眠时，在枕头底下找到夫人塞在那里、窸窸窣窣作响的信，而夫人又在大衣口袋里找到了年轻博士的信。所有的信件都绝望地喊出这个不幸的问题：如何忍受？横隔一片海洋，相隔一个世界，无数个月份，无数个星期，整整两年，隔断了他们的血肉，阻断了他们的目光，如何忍受？他们别无所想，只想这个；也别无所梦，只梦见这个。他们两个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他们的手、眼睛、嘴唇，他们无知的激情的仆役跳来跳去，渴求着汇成一体，渴求着内心的结合。接着，在虚掩的房门之间偷偷摸摸地相拥，颤抖着紧紧拥抱，这些惊恐万状的瞬间便变得分外令人心醉，又叫人惊恐万状，给人无限欢娱。

但是，这个欲念炽烈的年轻人从来没有机会完全占有他心上人的肉体，隔着没有灵魂、碍手碍脚的衣服，他感觉到，心上人弓起身子，赤裸裸、热乎乎的肉体紧紧地贴了上来——在这光线分外充足、到处有眼、到处有耳的宅子里，他心上人的肉体从来没有真正挨近过他。只有在最后一天，夫人借口帮他收拾行李，实际上是为了最后告别，走进他早已拾掇干净的房间。他猛地一跳，扑了过去，贪婪地一把抓住夫人，使她脚步踉跄地跌倒在长沙发上。他掀开她的衣服，把热吻印在她隆起的胸上。他的嘴贪得无厌地沿着白皙炽热的皮肤，一直滑到她的心口。她的心在那里向他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这几分钟里眼看着夫人就要屈从于他，几乎就要向他献身，为他所有，可是就在这时——夫人在忘情失态之际，结结巴巴地发出最后一声央告：“别做这事，现在别做！别在这儿！我求你了。”

即使他滚烫的鲜血也这样服从、这样屈从于他对心上人的敬畏之情，她像圣女一样为他所爱。结果，他再一次控制住他奔流的情欲，在夫人面前控制住了自己。夫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掩面不让他看。他自己也痉挛地站着和自己搏斗，同样转过脸去，如此明显地忍受着失望的悲哀，连夫人也感到，他因浓烈柔情未能得到她的接纳而痛苦不已。夫人又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走近他的身旁，轻声安慰他：“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我的、在他的宅子里做这事。可是等你再来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要都行。”

列车嘎嘎直响，车闸一收，钳子一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列车停了下来。他像只挨了一鞭的狗，猛然惊醒，他的目光从梦幻中醒来，但是——幸福地感悟！——瞧，她就坐在那儿，他心爱的女人，长期分离的心上人，她就坐在那儿，静悄悄地，近在咫尺，可以感到她的呼吸。她的帽檐稍稍遮住了她向后靠的脸，但是就仿佛她无意识中知道他渴望看见她的脸，她坐直了身子，向他露出柔和的微笑。她向窗外望了一眼，说道：“达姆斯塔特，还有一站。”他没有回答，只是坐着，凝视着她。无奈的时间，他心里想道，对抗我们的感情，时间也无可奈何：从那以后，足足九年之久，她的声音、语气毫无变化，而我在听她，我身体里没有一根神经和从前有丝毫不同。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消失，她的存在给人温存，使人幸福，就和当年一样。

他满怀激情地望着夫人宁静地微笑着的嘴，他曾经吻过，却已经想不起那美妙的滋味。他再凝望她的手，这双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膝上，十分放松，散发出美丽的光芒。他按捺不住地想要低下头去用嘴唇亲吻这双手，或者把这双静静地交叉在一起的手握到自己手里，哪怕就一秒钟，一秒钟！但是车厢里那几位饶舌的先生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起他来。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他一言不发地把身子往后一靠。于是他们两个又面对面地坐着，相顾无言，只有他们的眼睛在彼此亲吻。

车窗外响起尖利的笛声，列车又开动起来，它那摇摇晃晃的单调的节奏，使列车变成一座钢铁的摇篮，又把他送进回忆之中。啊，在当年和今天之间，横隔着黑暗的、无限漫长的岁月，在岸和岸之间，心和心之间，横亘着灰色的大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有一段回忆，他不想触及，他不想回忆起最后分手的那一小时，在同一个城市的站台上度过的那一小时，而今天他却心花怒放地在这个站台上等待她的来临。不，别想这事，绕过去，不再想它，这事实在过于可怕。思绪再往前、再往前飘动，为嘎嘎作响的车轮的节奏所催动，不同的景色，不同的时间，又梦幻般涌现。

当年，他心灵破碎地去了墨西哥。开头几个月，最初几个可怕的星期，在他收到心上人的消息之前，他简直无法忍受，只好把大量的数字、草案塞进脑子，骑马到乡下去，从事长途考察，进行没完没了的谈判。他决心要把谈判和研究进行到底，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筋疲力尽。从清晨到黑夜，他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开采地那间机器房里，敲击出一连串数字，不停地说话、写字，不断地工作，只是为了倾听他内心的声音如何绝望地叫出一个名字，他心上人的名字。他用工作麻醉自己，就像使用酒精或者毒药，只是为了压抑感情，那过于强劲有力的感情。可是，尽管他疲惫不堪，每天晚上他都坐下来，一页一页，一小时一小时，把白天所做的事情全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每个邮班，他都把这些哆哆嗦嗦地详细记载的纸张，整摞整摞地寄到一个事先约定的隐蔽地址，以便遥远的心上人就像在家里一样可以时时刻刻参与他的生活，而他也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他心上人温柔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海角天涯，停留在他每天的工作上面。他从心上人那里接到的信件，是对此表示的感谢。这些信件字迹端正，语气平和，露出激情，可是表现得含蓄、收敛：它们严肃认真地向他叙述每日的境况，丝毫也不抱怨。他觉得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凝视着他，只是缺乏那股笑意，那轻柔的、使人心神宁静的微笑，使得一切严肃的事情不复沉重的微笑。这些信件成了这个孤身在外的人的饮品和食物。他激情满怀地带着这些信件上路，穿过茫茫草原和莽莽群山。

他叫人把他装了信的口袋缝在马鞍里，为了不让突然降下的滂沱大雨淋着，避免过河时为河水浸湿。他们长途考察时不得不渡过江河溪流。这些信，他已经熟读，都能逐字逐句地背出来。信纸经常打开，折叠处都已透明，个别字句都已被亲吻和泪水抹去，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候他独处时，知道身边没有旁人，就拿起她的信来，按照她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用这种方法，像施魔术似的，把相隔遥远的心上人召唤到眼前。有时候他在夜里突然起床，因为忘记了信中的一个字，一句话，或者一个结尾，马上点灯找到遗忘的字句。从她的笔迹梦想着她手的形状，从手往上就想到手臂、肩膀、脑袋，把她整个人从大洋的彼岸、陆地的另一端带过来。他像原始森林中的一个伐木者，以古代北方神勇壮汉的狂暴蛮力，劈进他面前这座狂野的、参不透的时间丛林，它依然还威胁着他。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想看到这时候丛林已日益稀疏，回归故里已经在望，起程的时日已在眼前，千百次地以为久别重逢的第一次拥抱的希望已将实现。在这个新建的工人聚居地里，他住着一间仓促修建起来的铁皮屋顶木头房子，在他那粗陋打造的木床上方，挂着一份日历。每天晚上，他在日历上把这辛苦度过的一天划掉，有时候性急，在中午就把这一天划去。他把还需熬过去的时日形成的一行行红黑的数字数了又数：四百二十、四百一十九、四百一十八、四百一十七，离回国之日还有四百一十七天。因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从基督诞生之日从头数起，而是朝着一个确定的时刻，他回家的时刻计数。每当这段时间成为一个整数，变成四百天、三百五十天，或者三百天，或者恰逢她的生日、命名日，或者那些秘密的节日，比如和她初次见面的日子，或者她第一次向他流露真情的日子——他总是给他身边的人一点喜庆，大家莫名其妙，惊讶不已，带着疑问的眼光直看着他。他送些钱给那些印第安人和白人的脏兮兮的混血儿，而那些工人他就送些烧酒，高兴得他们手舞足蹈，就像那些野性十足的褐色小马。他自己穿上星期天穿的礼服，叫人把葡萄酒和最好的罐头食品拿来，然后在他特地为此而竖起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旗子，快乐的火焰便腾空而起。邻居和助手们好奇地跑来打听，他这是在庆祝哪个圣人，或者由于哪个奇怪的原因在这儿庆祝？他只是微笑以对：“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跟我一起高兴就好！”

就这样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地过去，累死累活地干完一年又加上半年，只剩下微不足道的短短七个星期，就到了预定的归期。他实在焦躁不耐到了极点，早就把船行的时间计算出来。在一百天之前，他就把“阿肯色号”上的舱位订好，并且预付了船票款，使得轮船公司的职员大吃一惊。接着，那灾难性的日子来临，它不仅毫无怜悯地把他的日历撕破，也无动于衷地把千百万人的命运和思想砸得粉碎。那是个灾难深重的日子：一清早，测量师带着两个工头，后面跟着一队本地的仆人，骑着马和骡子，穿过像硫磺一样黄色的平原，走进山里，想去研究一个新的钻探地点，那里估计有镁矿石。这些混血的工人两天来在无情的烈日直射下，又砸又挖，敲敲打打，进行勘探。曝晒的烈日不断地呈直角从赤裸的石头反射到他们身上。可是他就像个疯子催逼工人，嚷得口干舌燥也不愿走个百十步，到迅速挖掘出来的水沟去饮水——他一心只想回去取邮件，去看她的信，读她写的字句。到第三天还没有挖到深处，采样不算数，他渴望看到心上人邮件的狂热激情，如此强烈地向他袭来，想看到她信里词句的饥渴如此疯狂、如此强烈，于是他决定独自连夜骑马赶回去。骑了一整夜，只是为了取得那封信，它昨天就该和其他邮件一起送到。他漠不关心地把其他人留在帐篷里，只让一个仆人跟随。他们沿着山间险峻昏暗的羊肠小道骑马前行，整整一夜，一直骑到火车站。第二天早上，他们两个骑着浑身直冒热气的马，自己因为山岩间冰冷的寒气冻得浑身发僵，走进他们那个小居留点。异乎寻常的一番景象使他们两个惊愕不已，住在那里的几个白人放下手里的活，围着火车站，身边挤满了印第安人和白人的混血儿和本地人。他们又叫又嚷，傻乎乎地瞪着眼睛发问。费了好大的劲儿，他们才穿过这激动万分的人群，在官厅获得了出乎意料的消息。从海岸边传来电报，欧洲发生战争，德国和法国作战，奥地利和俄国作战。他不愿信以为真，用刺马针猛刺胯下跌跌撞撞的坐骑。马儿受惊，长嘶一声，扬蹄奋起。他骑马冲到政府大楼，在那里听到的消息更加令人沮丧：的确已经爆发战争，更严重的是英国也已宣战，并且宣布封锁全世界的海洋，不容德国人航行。在一个大陆和另一个大陆之间，铁幕已经断然降下，时间长短未可估量。

他第一个反应是怒不可遏，握紧拳头砸到桌上，仿佛他要用这一拳击中那看不见的敌人，但是白费力气：现在千百万无权无力的人也这样愤怒地猛击命运设置的囚牢的墙壁。他立即思考各式各样偷渡过海的可能性，或者以巧妙机警的方式、或者以暴力的方式向命运挑战。英国领事碰巧在场，和他有些交情，他小心谨慎地向他发出警告，暗示从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受到监视。只有一线希望给他安慰，这是千百万受骗的人不久都会心存的希望：这样疯狂的荒唐事不会持续多久，过几个星期，几个月，那些忘乎所以的外交官和将军们闹的这个愚蠢的恶作剧必然就会告终。这样稀薄的希望烧酒里面，不久又掺进另外一种成分，更加生机勃勃，麻醉力更强：那就是工作。通过绕道瑞典传来的电缆电报，他得到公司的任务，为了防止他的企业成为有争议的财产而遭到没收，他应该使企业独立，作为一家墨西哥公司，用几个代理人来经营。这就需要投入极大的精力来控制局势。战争，这个霸气十足的企业主，不是也需要把矿石从矿坑里挖出来吗？开采必须加速，企业必须加紧建设。这事把所有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压倒了任何我行我素、不顾其他的想法。白天，他以狂热执着的精神，工作十二至十四个小时，到了晚上，就像被成堆的数字组成的石弩击中，他像死人一样疲惫不堪、毫无知觉地倒在床上，连梦也不做一个。

然而，正当他还一刻不停地以为自己正在感受的时候，那种激情满怀的紧张情绪，渐渐地从内心松弛起来。单靠回忆生活，这不是人性的特点。就像各式各样的植物和任何一种生物，都需要土地的滋养和天上的光芒一再重新过滤，色泽才不至于消退，花萼才不至于凋零脱落，所以，即便是梦幻，这些看上去似乎超凡脱俗的梦幻，也需要某种感性的养料，需要娇嫩形象的辅助，否则，它们的血液就会凝结成块，它们的光泽就会黯淡。这位激情满怀的博士遭遇的情况也是如此，而他自己还没发觉——若干星期、若干个月，接着整整一年，然后第二年都已过去，却没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从海对岸传来，没有一个她写的字，没有一个她的信号。她的形象渐渐模糊黯淡。工作中消耗掉的每一天，都在他的回忆上面撒了一点灰尘。开始时，回忆还像赤红火焰似的燃透了铁锈，可是最后，这灰色的薄薄一层变得越来越厚。他有时候还取出她的信件来看，可是墨水已经褪色，字句已经不再能冲击他的内心。有一次他看见她的照片，吓了一跳，因为他已经想不起她眼睛的颜色。他从前如此珍视这些信物，它们曾像魔法似的使人精神振奋，而如今，他取出这些信物的次数越来越少，自己也不知道，他已厌倦于她总是一声不响地待着，厌倦于自己总是无谓地和影子讲话，而这影子从不回答。此外，迅速建成的企业引来了一些人和同伴，他开始寻找伴侣、寻找朋友、寻找女人。战争爆发后第三年，他有一次出差，来到韦拉克鲁斯一位德国大商人的家里，认识了这位商人的女儿。姑娘文静娴雅，金发白皙，是个善于操持家务的类型。在这个为仇恨、战争、疯狂弄得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他突然害怕不断地单身独居。于是，他迅速下定决心，娶了这个姑娘，接着生下一个孩子，第二个孩子接踵而至。这是在他被遗忘的爱情的坟墓上开放的活生生的鲜艳花朵：于是，这个家庭圈子圆满组成，外面是喧嚣嘈杂的活动，里面是日常家居的宁静。四五年后，他对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已一无所知。

突然之间一天来临，那是一个欢声雷动、钟声齐鸣、激情澎湃的日子，传送电报的电线颤动不已，城里大街小巷人声鼎沸，欢呼呐喊之声不绝于耳，拳头大的字母传递着缔结和约的最终消息。当地的英国人和美国人从所有的窗口毫无顾忌地发出“乌拉”的欢呼声，庆祝他的故乡遭到灭亡——这一天使人回忆起的祖国，正因为蒙受灾难又重新受到热爱。拨开这些回忆，那个人影也在他心里冉冉升起，执着地走进他的感情。这里的报纸以隔岸观火的闲适态度，以嬉笑放肆的口气，长篇累牍地报道他的故乡陷入苦难重重、物质匮乏的岁月。在这些日子里，她的情况如何？她的房子、也就是她丈夫的房子是否安然无恙，有没有遭到暴徒的骚扰和洗劫？她的丈夫、她的儿子是否都还活着？半夜，他从熟睡的妻子身边爬起，点燃了灯，一口气写了五个小时之久，直到黎明破晓，写了一封总写不完的信。他在信里告诉她这五年里他的全部生活，像跟自己说了一段独信。两个月后，他已忘记了自己写出的信，却收到了回信。他迟疑不决地把这个巨型的信封握在两只手里掂量，一看到他十分熟悉的笔迹，他的内心已经翻腾不已：他不敢马上开启信封的封印，这只封好的信封就仿佛一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存放着被禁的物品。他两天都没有拆开这封信，把它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有时候，他感到他的心敲击着这封信。两天后，这封信终于拆开，可是它既不含有任何硬贴上来的亲热劲，也没有任何冷冰冰的客套话：他从信上平静的笔迹呼吸到那股轻柔的好感，夫人身上的这种好感从来都使他感到幸福。她的丈夫已经去世，战争一爆发就已去世，她简直不敢对此有所抱怨、诉苦，因为这一来，枢密顾问就免去了看见他的企业遭到损害、他的城市被人占领、他那过早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民陷入苦难之中的命运。她自己和她儿子都身体健康，听到他喜庆的消息她非常高兴，这些消息比她所能报道的消息要好。她用诚恳的词句明白无误地祝贺他已经结婚。他心生怀疑，情不自禁地想听出个究竟，可是信里毫无暗藏的狡诈的弦外之音，能冲淡她清晰明确的词意。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故意引人注意的夸张用词，或者多愁善感的感情流露。一切往事似乎都消融在持续有效的关怀之中，激情净化成水晶般纯净的友谊。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夫人心灵的高雅会是别的样子，可是当他重新感觉到这种清朗稳重的方式，他一下子以为又看见了夫人的眼睛正神情严肃，可又微微含笑地反射出她的善意。他心生感激，激动不已：他立即坐下，给她写了一封详详细细的长信。中断已久的互相报告生活状况的习惯，现在又非常默契地重新建立起来——在这里，世界的风云突变什么也没有摧毁。

他的生活已经有了明确的形式，他对此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他的升迁已经成功，企业在蓬勃发展，家里孩子们从娇嫩的花朵渐渐长大，变成会说、会笑、会游戏、会亲切地观察四周的小东西，使他晚上过得心情舒畅。追忆往事，他在青年时代一夜夜、一天天都如此痛苦地备受煎熬，从当时经历过的那次熊熊烈火，如今只传来一道光亮，一道宁静的、善良的友谊之光，无所祈求，亦无危险。这样，两年后，他受一家美国公司的委托到柏林去，为了化学专利进行谈判，他便想在德国和旧日情人就近互致问候。这是自然不过的念头，如今情人已成为朋友。刚到柏林，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饭店里打电话，要求接通法兰克福：这九年里电话号码没有变过，这也具有象征意义。他心想，这是个好兆头，什么也没有改变。桌上电话机的铃声放肆地响起，经过这么多年月，他将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被他的声音所唤醒，越过田野、植被、房屋和烟囱，穿越岁月、河海和大地，来到他的身边，近在咫尺。预感及此，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他刚说出自己的姓名，一声因为惊讶、错愕而发出的惊呼“路德维希，是你呀？”向他袭来，先是侵入他侧耳倾听的感官，接着便向下进入他猛然间积满了血液的心脏。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将他点燃：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能继续说话，轻轻的话筒在他手里不断摇晃。她因为感到意外而发出的清脆的欢呼，想必触动了他生命中某根暗藏的神经，因为他感到血液涌向太阳穴，脑袋嗡嗡直响。他使劲才听明白她说的话。他自己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悄声耳语了什么，就说出了他自己并不想说的话，答应后天前往法兰克福。这下他可就不得安宁了：他急急忙忙地处理好各项业务，坐着汽车到处乱跑，以加倍的速度圆满地结束了各项谈判。当他第二天早晨醒来，回味夜里做的梦时，他发现：多年来，四年来，他第一次又梦见了夫人。

两天后，当他在一个霜冻之夜后的早上走近她的宅子时——他已发出一份电报，预告他将造访——他看着自己的脚，突然发现：这不是我的步伐，不是我在大洋彼岸走路的步伐，我那坚定踏实、笔直地向前移动的步伐。为什么我又像当年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腼腆羞怯、胆小怕事，用颤抖的手指一再满面羞惭地掸掸身上破旧的上装，在按门铃之前先戴上新手套？为什么我的心脏一下子又狂跳起来，为什么我这样拘谨、毫不大方？当年我秘密地预感到，命运就蹲伏在这紫铜色的门后面等着接纳我，或是温柔地、或是凶恶地接纳我。可是今天，为什么我又在门前缩着身子，为什么会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把我心里一切坚实的稳定的东西全都消除？他徒劳无功地努力稳住心神，把他的妻子、孩子、屋子、企业和外国的生活一一想起，但是这一切像被鬼气森森的迷雾带走，全都变得黯淡无光。他感到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又一次像是个乞求者，在她身边又像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他放到门把上去的手发抖、灼热。

可是刚一进门，陌生感便立即消失。因为如今已消瘦干瘪的那个老仆人，眼里几乎噙着泪水。他嗫嚅着说：“博士先生”，接着压下去一阵抽泣。奥德修斯[2]想必一定会和他一样深受震撼地想到，家里的狗还认得你：女主人会认得你吗？但是门帘已经掀开，夫人伸开双手向他迎面走来，霎时间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四目对视凝望。短促的、然而富有魔力的间歇时间，他们进行比较、观察、探索，灼热的沉思，那深藏不露的目光，害羞地使对方幸福，又使自己感到幸福。接着，疑惑才隐匿于微笑之后，目光才化为亲切的问候。不错，夫人依然是老样子，当然，稍稍老了一些，她那依然左右分开的头发，左边已夹着银丝，这缕银丝的光泽使她温柔、亲切的脸庞变得更加沉静，更加严肃。夫人说的方言悦耳，嗓音柔和，他痛饮夫人如此熟悉的嗓音，依然感觉到这无比漫长的岁月中所感受的干渴。夫人向他问候：“你来了，你可真好！”

这声问候听上去纯净自然，无拘无束，就像一只音叉敲响发出的声音：现在，他们的谈话找到了自己的声调和停顿，询问和叙述就像左右手划过键盘，音韵铿锵，清越动人，互相交汇。从夫人出现讲出第一句话起，所有蕴藉的郁闷和拘谨全都化解。只要她一说话，他的每一个思想都服从于她。可是等她一受感动，沉思起来，不再说话，那深思的低垂的眼睑使人看不见她的眼睛，他脑中突然闪现一个问题，直如一片阴影轻快地掠过，透过他的心：“这不就是我吻过的嘴唇吗？”后来有一阵，夫人被叫去接电话，让他一个人留在屋里，这时，往事种种，便像脱缰野马似的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夫人在场的时候，这些漂浮的声音都躲在一边，可是现在，每一张小沙发，每一幅画像都张开嘴唇轻声说话，所有的东西都向他诉说，这无法听见的悄声耳语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只向他一个人袒露。他不得不想到：我在这幢房子里生活过，我身上有些东西留在这里，它们还来自那些年，我还没有到大洋彼岸去、还没有完全在我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的那些年。夫人又回到房里，不言而喻，情绪欢快，屋里的各种东西又都躲在一边。“你总留下来吃午饭吧，路德维希？”夫人以一种开朗欢快、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他留了下来，整天留在她的身边，他俩共同回顾以往的岁月。自从他在这里讲述这些岁月，他才真的觉得它们的确是这样。最后告别时，他吻了吻夫人母亲般柔软的手，在身后关上大门，他觉得，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夜里，他独自一人待在陌生旅馆的房间里，只有身边的钟嘀嗒嘀嗒直响，再就是他胸中有颗跳得更加猛烈的心，他先前那种平静下来的感觉又复消失。他睡不着，起来点上灯，又把它熄灭，然后了无睡意地继续躺在床上。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夫人的嘴唇，想起他曾经认识的夫人是另外一种样子，和现在这样亲切地柔声交谈时不同。他忽然间明白了，他俩之间闲聊似的从容不迫，其实都是谎言，在他们的关系当中还有一段未了之情，未解之扣，所有的友好态度只是人为地戴上去的面具，扣在一张神经质的、慌慌张张的、为不安和激情搅得茫然不知所措的脸上。这次重逢，他想得过于长久，在大洋彼岸他茅屋的篝火旁，太多的夜晚，太多的岁月，太多的时日他都想过，在想象中，重逢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两个人热情地迎面扑过去，热情似火的拥抱，最后的结合，脱落的衣衫——不是这样客客气气的相聚，彬彬有礼的闲聊，互相探听，彼此询问。“男演员，”他对自己说，“女演员，每个人在对方面前都在演戏，可是谁也没有欺骗谁。这天夜里她肯定也睡不踏实，和我一样。”

第二天上午，他去看望夫人。他那种失去控制，极其不安的样子，和他躲躲闪闪、游移不定的目光立刻引起她的注意，因为她的第一句话就有些慌乱，接下来再也无法使谈话进行得轻松平稳。谈话时而高扬，时而低落，不时停顿，以致不得不使劲加压，把紧张的气氛消除。他们两人之间横亘着什么东西，问题和回答碰到这无形之物都撞得粉碎，就像蝙蝠撞在墙上。他们两人都感到这点，他们不是各说各的，互不交锋，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这样小心翼翼地转着圈子说话，弄得他们晕眩，谈话使他们疲惫不堪。他及时认识到这点，趁夫人又留他吃午饭，便托故婉拒，说还要在城里进行一场紧急的谈判。

她感到非常遗憾，此时，一股羞怯的暖意又从她的嗓音里大胆地流露出来。但是，她不敢当真挽留他。她陪他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神经紧张地不看对方。他们的神经里，有什么东西像火星似的哔啵作响，谈话触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再磕磕绊绊。这视而不见的东西陪着他们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句话滑到另一句话，如今变得强大无比，使他们呼吸艰难。等他走到门口，披上大衣，他顿时感到轻松。可是，霎时间他又下定决心，转过身来：“在离去之前，我其实对你还有一事相求。”“你有事求我，乐意帮忙！”夫人微微笑道，脸上又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因为能够实现他的一个愿望。

“也许说来很蠢，”他目光迟疑地说道，“不过肯定你能理解，我很想再看一看那个房间，我住过两年的那个房间，我的房间。我这次回来，一直在楼下的会客室里待着，这是接待陌生客人的房间。你瞧，我现在回家还丝毫没有到家的感觉。年纪大了，就愚蠢地对细小的回忆感到兴趣。”

“什么，你年纪大了，路德维希？”夫人答道，语气有点过于奔放，“你这个人竟这样虚荣！你不如仔细看看我，瞧我头发里的这一缕灰发。你和我比还是个孩子呢，居然就要说年纪大了！这小小的特权还是留给我吧！可是瞧我多么健忘，我没有立刻带你到你的房里去，因为你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你会发现房里什么也没有改变：在这幢宅子里什么也没变。”

“我希望，你也没变。”他试图说句笑话，可是等夫人凝视他，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满含着柔情和暖意。夫人的脸上微微升起一阵红晕：“人老了，可依旧是同一个人。”

他们上楼到他的房间里去，在进门时竟发生了一点难堪的事情：夫人打开房门，退后一步，让他先进房门，而他同时也客气地让夫人先进去。两人这一礼让，肩膀就在门框里碰在一起。两人情不自禁地都直往后退，可是肉体这样轻轻一碰，已足以使他们感到窘迫。夫人感到一阵使人麻痹的拘谨，他把她默默无言地紧紧抱住，在这悄无声息的空旷房间里，这使人倍感难堪：她慌慌张张地快步走到窗前，用拉绳把窗帘向上拉起，让更多的光线射进室内。之前，房里的家具仿佛躲在黑暗之中，可是现在，一股刺目的亮光射了进来，房里所有的东西仿佛突然睁开眼睛，一旦惊醒，便极为不安地活动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像煞有介事地站了起来，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诉说着一段回忆。这里是柜子，夫人关爱的手总是悄悄地为他整理柜子里的东西；那边墙上是书架，夫人总是颇费心思地根据他漫不经心地说出的愿望在书架上排满书籍；这里——说得露骨些——是床，他知道，在床上铺开的被子下面他曾经埋葬过无数关于夫人的春梦。那边墙犄角是那张长沙发，一想到它，他就浑身燥热——当年在那张长沙发上，夫人挣脱了他的拥抱：如今他被火烧火燎的激情所点燃，感到处处都是夫人的印记和信息。此刻她正站在他身旁静静地呼吸，尽力保持生疏的姿态，目光移开，难以琢磨。多年来这房里盘踞着厚重的积攒着的沉默，现在因为有人进来，受到惊吓，变得庞大无比，就像强大的气压，压在人的肺和备受压抑的心上。现在必须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驱散这沉默，让它不至于把人压死——他们两个都感到这点。夫人采取了行动——突然，她转过脸来。

“可不是，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开口说道，下定决心只谈一些无所谓的、毫无害处的事情（然而她的嗓音发颤，好像有点沙哑）。可是博士并不接受这种客客气气的闲聊语气，而是咬紧了牙齿。

“是啊，什么都是原样。”突然，一股怒气激烈地从牙齿缝里直射出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有我们不一样了，我们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咬了夫人一口，她惊慌失措地转过脸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路德维希？”可是她找不到博士的目光，他的眼睛此刻不去捕捉夫人的眼光，而是默默地同时又像烈火燃烧似的凝视着夫人的嘴唇。这两片嘴唇，他已多年没有接触。而从前，他们两人的嘴唇热吻，肉灼烧着肉，他感觉到夫人的嘴唇湿润、饱满，犹如一枚水果。夫人明白了他这凝视的目光中所含有的情欲，很不自在。一朵红云映满她的脸庞，神奇地使她恢复青春。于是在他看来，她就和当年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离别时一模一样。为了避开这诱人的暗藏危机的目光，她故意误解他那显而易见、不致看错的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路德维希？”她又重复一遍，可更多的是请求，不作自我解释，而是提个问题，要求回答。

于是他做了一个坚定果决的手势，现在他的目光富有丈夫气，紧紧抓住了她的目光：“你不想明白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你一清二楚。你记得这个房间——你记得你在这个房间里信誓旦旦地答应过我……等我回来……”

夫人的肩膀颤动起来，她还试图阻挡：“别说了，路德维希。这都是陈年往事，咱们别再碰它，哪儿还有时间？”

“时间在我们心里，”他语气坚定地答道，“在我们的意志里。我咬紧了牙齿，抿紧了嘴唇，等了九年之久。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忘记，我问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夫人更加平静地望着他，“我也什么都没忘记。”

“那你愿意，”他深吸一口气，为了又有力量说这句话，“你愿意实现你的诺言吗？”

红晕又一次猛然升起，一直涌到她的发根。她向他走去，为了安慰他：“路德维希，你好好想想！你说你什么也没忘记，但是别忘了，我已经差不多是个老太婆，一头灰发，没有什么可期望，也不能再给别人什么。我请求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他似乎兴致来了，此刻铁了心，坚定不移。“你想躲开我，”他进一步追逼她，“可是我等待的时间已经过于长久，我问你，你还记得你的诺言吗？”

夫人每说一句话，声音都摇摆不定：“你为什么问我？我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一切都为时过晚。不过，如果你要求，我就回答你。我从来就不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从我认得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属于你。”

他凝视着夫人：她是多么正直，即使在困惑迷惘之中也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毫不胆怯，始终如一。他的心上人在任何时候都奇妙地保持着自己的风格，讳莫如深同时又敞开肺腑。他不由自主地向夫人走去，可是夫人一看到他动作中那狂暴的劲头，就央告着把他挡住。

“现在走吧，路德维希，来呀，咱们别老待在这里，咱们下楼去吧。现在是中午，侍女随时随地会到这儿来找我，咱们不能在这儿久留。”

就这样，夫人人格的威力又使他的意志折服，他又和当年一模一样，不声不响地服从于她。他们一起下楼走到会客室，穿过走廊，一直走向大门，没有试图说只言片语，也没有互相对视。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脸冲着她：

“我现在没法和你说话，请你原谅。我要写信给你。”

夫人感激地向他微笑：“好吧，写信给我，路德维希，这样更好。”

一回到旅馆房间，他就扑到桌前写了一封长信，一字一句，一页一页地写，越写越为突然迸涌的激情所激动。他写道，这是他待在德国的最后一天，也许今后几个月、几年，甚至永远不会再来。他不希望，在进行了形同谎言的冷漠谈话之后，在勉强进行了一次虚伪的社交性的晤谈之后，离她而去。他想和她再谈一次，必须和她再谈一次，单独见面，远离她家，摆脱恐惧和回忆，摆脱碍手碍脚、受人监视的各种房间的沉闷。于是，他向她建议，陪他乘夜车到海德堡去。十年前，他们两人曾经有一次短暂的海德堡之旅，那时彼此还很陌生，可是已经心灵相近：可是今天这次旅行应是告别之旅，他还渴望得到的最后一次、最深情的告别之旅。他还要求她给他这个晚上，这个夜晚。他急急忙忙地封上信封，派人送到夫人家里。一刻钟后信使便已返回，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加了黄色封印的信封。他一把拆开信封，手直哆嗦，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条，上面有几个字，是她遒劲有力的笔迹，写得匆忙，可是笔力稳健：

“你现在要求的，可是一直未能办到的，是件傻事。我从未拒绝过你要求的任何事情，我永远拒绝不了。我会去的。”

列车开始减速，一个车站灯火闪耀，让列车缓缓前进。梦幻中的人撇开思绪，机械地举目向外张望。他的目光向前探望，想再一次充满柔情地看清他梦中人的身影，此刻，她正蜷伏在半明半暗之中。不错，她是在那儿，他永远忠诚的心上人，那不声不响的深爱着他的恋人。她来了，和他在一起，来到他的身边——他一再拥抱着心上人真实具体明白无误的身影。就仿佛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探寻，远远地感觉到这种怯生生的爱抚般的抚摸，她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的玻璃向外张望。窗外浮动的景色湿漉漉的，带着春天朦胧的气息从旁掠过，就像闪闪发光的流水。

“我们大概马上就要到了。”她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等了那么长的时间。”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耐烦地喟叹着说出来的这句话是指这次旅途，还是指过往的漫长岁月：梦幻和现实之间的迷惘涌过他的感情。他只感觉到，在他身下嘎达嘎达直响的车轮往前转动，朝着不知什么东西，不知什么瞬间，他心情奇怪的迟钝，也弄不清楚那是什么。不，现在别去思前想后——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让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带动，向着不知什么神秘莫测的东西前去，不负任何责任，四肢百骸全都放松。一种无限渴望的东西真的亲自走近那惊愕不止的心时，惯常会出现一种新嫁娘似的期待，甜丝丝的，刺激性的，可是也朦朦胧胧地掺和着一种害怕梦想成真的预先恐惧，交织着那种神秘的战栗。不，现在千万不要设想，什么也别希望，无所企求，就这么待着，像做梦似的卷进捉摸不定的状态，为陌生的洪流带动，互不相撞，又彼此感到，互相渴求，却又彼此不能达到，完全抛进命运之中，又抛回来迁就自我。就这么待着。在这持续不断的朦胧之中待个几小时，永远待下去，为无数的幻梦所笼罩，只是有种思想已经像轻柔的忧虑在心头升起：这种状况恐怕很快就要结束。

可是，山谷里的电灯已经像萤火虫似的在此在彼，四面八方闪烁不停，越来越明亮。笔直的两排路灯交相辉映，铁道叮当作响，一个苍白的、明亮的雾气拱顶已经在黑暗中形成。

“海德堡，”那三位先生当中的一位站起身来，对另外两位说道。三个人都收拾好他们鼓鼓囊囊的旅行皮包，急急忙忙地离开车厢，好早一点走到车门口。刹车后的车轮嘎达嘎达直响，已经磕磕绊绊地开进了火车站的停车区，重重地摇晃一下，猛地一震，车速完全停止，只有车轮再一次像挨了打的动物尖声了一叫。一秒钟之久，就他们俩面对面地坐着，仿佛这突然来到的现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我们已经到站了吗？”夫人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有点担惊受怕！

“是的，”他答道，站起身来，“我能帮你一下吗？”她拒绝他帮忙，疾步走在前面。可是走到车厢的踏脚处，她又停住脚步片刻，迟疑地没有走下车厢，就像害怕把脚伸进冰冷的水里。然后，她振作一下下了车，他默默地跟着。两个人并排在月台上站了片刻，无助而又陌生，感到有些难堪，小皮箱拎在手上有些沉重。这时，停在他们旁边、一直像擤鼻涕似的火车头，突然一声尖叫，喷出许多雾气。她一阵哆嗦，脸色苍白地望了望他，目光慌乱，神色不定。

“你怎么了？”他问道。

“真可惜，刚才这一程多美啊。就这样一直乘车向前走。我恨不得再这样乘车走上几个小时呢。”

他不吭声，此时此刻他脑中浮起的恰好也是这个念头。可是旅程已结束：得发生什么事情了。

“咱们走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走，咱们走。”夫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无助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粉碎。然后，他们才犹疑不决地，迷惘慌乱地向出口处走去（他忘了挽起夫人的胳膊）。

他们走出火车站。可是刚到车站门口，一阵喧嚣便像风暴似的向他们袭来，鼓声隆隆，哨音尖利。喧嚣震耳欲聋——各种老兵协会和大学生们在举行爱国游行，他们犹如活动的城墙，四人一排，一排又一排，旌旗招展。一群穿着军人制服的男人，踏着铿锵有声的行军步伐，按照同一个节拍大步前进，整齐得就像一个人。他们脖子僵硬地向后挺起，一副竭力下定决心的样子，嘴巴大张，高声歌唱，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步伐，同一个节拍。第一排走着几位将军，白发苍苍的显要人物，身上挂满了勋章奖章，旁边是年轻人的队伍，他们以运动员的顽强劲头，笔直地高举大幅的旗帜，上面印着骷髅、带钩的十字[3]，各式各样古老的帝国旌旗迎风招展，他们胸膛绷紧，额头向前直挺，仿佛冲着敌人的队伍向前挺进，群众仿佛被巧妙的指挥的拳头驱使，像几何图形一样精准地、整齐地迈步向前，像用圆规划定，精确地保持距离，和着脚步，每一根神经都严肃地绷紧，目光咄咄逼人。每当新的一队——老战士、少年团、大学生——从高高垒起的检阅台走过，打击乐在那里有节奏地顽固地把看不见的铁砧上的钢铁砸得粉碎，这一大堆脑袋突然一震，摆出威风凛凛的神气：他们似乎服从于一个意志，所有的人脖子都往左边一甩，所有的旗帜都像被绳子一拽，在大队伍的首领面前一亮。首领把脸绷得像块石头，神情坚毅果决，检阅这些平民：没有胡须的、刚长绒毛的，或者皱纹满面的工人，大学生、士兵或者男孩，所有的人在这一时刻都有着同一张脸，顽强坚定，下定决心，怒气冲冲的目光，桀骜不驯地昂起的下巴，握住看不见的剑把的手势。一排一排的队伍像阵雨落下似的敲着鼓点，因为单调，愈发使人感到内心狂躁，愈发使人脊背挺直，目光坚定——战争和复仇的制造者，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和平的广场上站好队伍，正凝视着天空。天上温柔地布满了淡淡的白云。

“疯狂。”他深感意外地嗫嚅着，“疯狂！他们想干什么？再打一次，再打一次仗？”

战争把他整个人生击成齑粉，再进行一场这样的战争？他怀着一种陌生的战栗仔细看着这些年轻的脸，眺望着这黑压压的前进着的人群。四人一排的队伍，从狭窄的小巷中不断涌出，就像方形的电影胶卷一段段地从黑匣子里抽出。他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同样坚定不移，怒气冲冲，形成一种威胁，一种武器。为什么这股威胁要剑戟铿锵地直伸进这温和宜人的夜晚，为什么要一直砸进这座在和平山地里做着好梦的城市。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干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噎在他的喉头，他刚才还感到这个世界像水晶一样明亮，发出悠扬的声响，为柔情蜜意和缠绵爱情所笼罩，沉浸在一种善意和信赖的旋律之中，可是蓦然间，这大批群众钢铁般的进军步伐，把一切都踩得粉碎。系着武装带，千万人千百种姿态，却汇成一种呼喊，凝聚成一道目光，里面是仇恨，仇恨，仇恨。

他不由自主地挽住夫人的胳膊，为了感觉到一点温暖，感觉到爱情、激情、善意、同情，一种柔和的使人宁静的感觉。可是，那暴雨般敲击不停的鼓点，把他内心的平静全都破坏。此刻，成千上万个嗓音轰响起来，汇成一首难以理解的战歌，大地随着节奏鲜明的脚步声震颤，空气由于这庞大的群体突发的乌拉声而爆炸。这时他感到，就仿佛他内心深处那些娇嫩脆弱、音韵铿锵的东西，碰到这现实生活中的暴戾粗野、尖利刺耳的轰鸣而突然碎裂。

他身边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他一下，让他惊醒：夫人戴着手套的手轻柔地提醒他，不要这样使劲地把手握成拳头。他把紧盯着游行队伍的目光移开——夫人默不作声，祈求似的凝视着他，他只有在胳膊上感到，她的手在轻轻地催促他。

“好，咱们走吧，”他振作起来，喃喃地说道。他耸起肩膀，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威胁，拼命挣脱那挤成一堆的人肉之墙。这些人和他自己一样正默默无言的、专心致志地凝视这些武装军团不停地大步前进。他不知道想挤到哪儿去，只想离开这阵喧嚷、鼓噪的混乱局面，离开这座广场，这里有一只咚咚作响的研钵，以无情的节拍把他心里一切轻柔的、梦幻般的东西研得粉碎。他只想离开这里，单独和她在一起，就和她一个人待着，被黑暗这个拱顶包围着，为一层屋顶遮盖着，感觉她的呼吸。十年来，第一次不受别人监视，不被别人打搅，望着她的眼睛，充分享受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光，这可是他在无数的幽梦中唤起的情景，如今几乎被这猛击战鼓、喊声震天、齐步前进的汹涌奔流的人潮冲刷得荡然无存。他的目光急躁地掠过前面的房屋，它们几乎为各色旗帜遮挡，当中只有几间上面有金色的字，写着公司的名字，有些字是一家旅馆的招牌。他蓦然间感到手里拎着的小皮箱轻轻往下一坠，提醒他：该到哪儿去休息一下，回到屋里，单独待在一起！买一点点宁静，买几平方米安静的空间！突然间，他发现在一个高高的石头门面上突显出一家饭店金光闪闪的名字，竟仿佛给了他一个回答。旅馆的玻璃大门向他们迎面打开。他的脚步变慢，呼吸急促。他几乎神色慌张的站住脚步，他的手臂情不自禁地和夫人的手臂松开。“据说这是家不错的饭店，人家向我推荐过。”他结结巴巴地撒着谎，企图掩饰急促不安的窘迫。

夫人吃惊地倒退一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也许是和十年前同样的话，惊慌失措的一句：“别在现在！别在这里！”

然而此时，夫人看见了他凝视她的目光，胆战心惊的、六神无主的、惊慌失措的目光。于是她低下头，默默无言地表示同意，跟着他迈着迟疑不决、心虚胆怯的步伐，跨进饭店的大门。

饭店的接待处站着门房，他头戴色彩鲜艳的帽子，神气活现地站在柜台后面，和外面保持着距离，就像忠于职守的船长，站在航船的瞭望塔上，怡然自得。两个客人迟疑不决地走进门来，门房一步也不迎上前去，只是向他们那只装着盥洗用品的小皮箱扫了一眼，迅速打量一番，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气。他等着客人走到他的跟前，而他又突然像是忙着翻阅那本打开的，似乎是流水账的册子。等到要求住宿的客人站到他的面前，他才抬起冷漠的目光，就事论事一丝不苟地仔细盘问：“先生，您预订房间了吗？”对方用一种近乎负疚的神气鞠了一躬，然后门房就一面重新翻阅登记簿，一面答道：“恐怕所有的房间都已经占满了。我们今天举行授旗典礼，不过——”他仁慈地补充了一句，“让我瞧瞧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真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这个衣服上饰有金线的下级军官，受到羞辱的博士冒火地想道。我又到这儿来当乞丐，来求得人家的恩典，充当冒失的入侵者，十年来这是第一次。可是这当儿，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结束了他那复杂的审查。“二十七号房间刚刚腾出来，是个双人床的房间，如果您感兴趣的话。”还有什么办法，只好闷声闷气地赶快说声“好吧”。急促不安的手已经去拿起门房递过来的钥匙，急不可待地想让沉默的墙壁把自己和这个门房隔开。可是那冷峻的嗓音再一次从背后逼近：“登记吧，请！”一张长方形的纸已经搁在他的面前，纸上印了十个或者十二个空格要他填写，婚姻状况，姓名，年龄，出生地址，籍贯，官方向活生生的人提出的迫切问题。他飞快地把这件讨厌的事情处理掉，只有在要登记夫人的姓名时他没有如实登记，而是写上和他有婚姻关系（这曾经是他最秘密的愿望）——这时，那支轻轻的铅笔在他手里笨拙地颤抖了一下。“这儿还得填上住多久。”那个不留情面的家伙把填好的登记表审查一遍，用肥硕的指头指指还空着的一格，责备地说道。“一天。”博士用铅笔愤怒地填上。他激动起来，感到额头发湿，他不得不摘下帽子，这里陌生的空气使他备受压抑。

“二楼左边。”一个客气巴结的侍者灵巧地跳过来进行解释。博士精疲力竭转身向着一旁。他是在寻找夫人：在整个登记的过程中，夫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张海报前面，假装兴致勃勃地看预告。一位无名的女歌唱家将要举行演唱舒伯特作品的晚会。可是，就在她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的时候，一阵颤抖的波浪掠过她的肩头，犹如清风吹过草地。他羞愧地感觉到，夫人在使劲控制自己的激动：他违背自己意志地想道，我为什么要把她从宁静的生活中拽到这里来？可是如今已无路可退。他轻声地催促道：“来吧。”夫人离开那张陌生的海报，没有把脸转向他，举步向楼梯走去，缓缓的、艰难的、迈着沉重的脚步：就像一个老妇人，他不由自主地想道。

他就这样想了一秒钟之久，夫人这时扶着栏杆艰难地走上那短短的几级楼梯，他立刻把这丑恶的念头赶走。可是有一点冰冷的使人痛苦的东西留了下来，取代这被他使劲驱走的感觉。

他们终于爬上二楼：这沉默无语的两分钟，像永恒一样长久。一扇门敞开着，这是他们的房间：收拾客房的侍女还拿着抹布和扫帚在屋里打扫。“一会儿就得，我马上就扫完。”侍女连连道歉，“这房间刚刚拾掇完毕，您两位可以进来了，我只不过是把干净的床单拿来而已。”

他们走进房间。在这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空气混浊甜腻，发出橄榄油肥皂和冷凝的香烟味道，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残留着陌生男女无形的痕迹。

房间当中放着一张双人床，被子凌乱，肆无忌惮，也许还有人的体温，这房间的意义和用途显而易见，这样露骨，他感到恶心：他情不自禁地快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潮湿的软绵绵的空气夹杂着街上蒸发出来的喧闹，从往后倒退的摇摆不定的窗帘旁边慢慢地涌入。他伫立在敞开的窗前，使劲地望着窗外已经渐渐变黑的鳞次栉比的屋顶：这间房间是多么丑恶，待在这里是多么令人羞惭，多年来他梦寐以求和她双双相聚，是多么令人失望，这样的聚会既不是他，也不是夫人的愿望，这样突然，这样毫无羞耻的赤裸裸的单独相处！他眼望窗外，连吸三五口气之久，他数着呼吸的次数，没有胆子说出第一句话。不行，这样不行，然后，他迫使自己转过身来。完全像他所预感的那样，像他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夫人像尊石雕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穿着她那灰色的风雨衣，两臂下垂，就像折断了似的。她站在房间当中，就像一样不属于这房间的东西，而只是由于突发的偶然事件，由于一时失误才被放到这间令人反感的屋里来了。她脱下手套，显然想把它放在哪里，可是想必放在屋里任何地方，她都感到恶心。于是，手套便像空壳似的在她手里晃动。她的眼睛发直，就像蒙在一层惊恐的面纱后面。现在，既然他转过身来，夫人的眼光便央求似的向他射来，他明白了。“咱们是不是，”——呼吸不畅，他的嗓子也说不下去——“咱们是不是再出去走走？……这里闷得要命。”

“行……行……”这个字像获得赦免似的从她嘴里迸出——恐惧的锁链终得解开。说着，她已握住房门的把手。他稍稍慢一步，跟在她的身后，看见她的肩膀正拼命颤抖，就像一个动物脱离了死亡的铁爪。

街上热气腾腾，人头攒动，节日游行队伍的尾部依然把街上正常的行人往来弄得躁动不宁。于是，他们拐进旁边比较安静的小巷，走进通向树林的道路。十年前那次星期天的郊游就是这同一条路把他们带到山上的宫殿。“你还记得吗？那是个星期天。”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夫人心里显然也在想着这同一段回忆，她轻声答道：“我跟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没有忘记。奥托和他那个同学快步冲到前面，我们几乎要把他们丢失在林中。我叫他的名字，叫他赶快回来。我这样叫其实是违心的，因为我迫切想要和你单独待在一起。可是当时我们彼此之间还很陌生。”

“今天也是这样。”他想开个玩笑，可是她不吭声。我其实不该说这句话，他心里朦胧地感到：什么东西逼迫我老是进行比较，今天如何，当年如何。可是为什么我今天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灵：“从前”那过去的岁月总是夹在我们当中。

他们默默无言地向上攀登，他们下面的房屋在微光中已经缩成一团，从氤氲迷蒙的山谷里已经越来越明亮地拱起那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树木沙沙作响，夜幕低垂，笼罩在他们身上。没有人向他们迎面走来，只有他们的影子默默地在他们前面移动。每当一盏街灯从斜里照亮他们的身影，影子便在他们面前融成一片，拉得很长，就仿佛他们在互相拥抱，互相渴求，身子依偎着身子，化为一体。等他们自己疲惫地慢慢地向前迈步，他们的影子又重新分开，然后再重新拥抱。他像着了迷似的望着这奇特的游戏，这两个没有灵魂的身影彼此逃离又复捉住，然后互相拥抱，这两个影子组成的身体只是他们自己身体的返照。他怀着一种病态的好奇心，看着这两个没有实质的形体彼此逃离而后又纠缠在一起，只顾观看这黑色的流动逃窜的图像，简直忘记了他身边的这个活生生的人。他并没有清楚地想到什么东西，可是朦朦胧胧地感到这怯生生的影子游戏提醒他什么事情，提醒他深埋心底的什么东西，如今这东西骚动不宁地翻动起来，就好像回忆的水桶急促不安、咄咄逼人地摸索着靠近。它到底是什么呢？——他凝聚心神，想弄明白在这沉睡的树林中，影子伴随着前行，到底提醒他什么：想必是一些话，一个情景，一番经历，听到的什么，感到的什么，包含在一段旋律中的什么东西，深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尽管岁月一年年过去，他从来没有触及过这个东西。

突然间，豁然开朗，在遗忘的黑暗中出现一道闪电般的缝隙：是一些话，是夫人有一次在客厅里向他朗诵的一首诗。一首诗，不错，是首法文诗，他记得这些字句，它们像突然被一阵热风卷起，一直吹到他的唇边。十几年过去了，他又听见夫人的声音，在朗诵一首外文诗里的被遗忘的诗句。

Dans le vieu parc solitaire et glacé

Deux spectres cherchent le passé. [4]

这两行诗刚在记忆中涌现，一整幅图画简直像幻影似的迅速附在诗上：在昏暗的客厅里，夫人有一天晚上向他朗诵魏尔伦的这首诗，一盏灯放射出金色的光芒。他看见夫人进入灯影中，像披上深色的衣衫，她当年就那样坐着，既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为他所爱，却不可企及，他一下子感到，他自己的心又和当年一样激动地怦怦直跳，听见她的嗓音在诗歌的音韵铿锵的波涛里震颤，听她在诗歌里，虽然只是在诗歌里，说出“相思”和“爱”这样的词，虽说是用外文，指的也是外国人，但是听这样的嗓子，她的嗓音说这样的话，依然令人陶醉。这些年他怎么能够忘记这首诗，那个晚上，他们单独留在宅子里，没有旁人，于是心慌意乱。为了避免危机四伏的谈话而逃到书籍这一更为随和更无风险的天地，在那里，含有深意、表达更深层感情的自白，有时候躲在词句和旋律后面，会突然闪亮，犹如灌木丛中的磷火一闪而过，无法捕捉，虽无踪影却使人欣喜。隔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事？可是这首遗忘的诗歌怎么突然间又不招而至？他不由自主地朗诵起这首诗，翻译了这些诗句：

在古老的公园里，冰冻，孤寂

两个幽灵在寻找往昔。

他刚念出这两句，立刻就明白了含义，钥匙就沉甸甸、亮闪闪地握在他的手里，联想把这段回忆形象鲜明地、轮廓清晰地从沉睡的坑道里，一下子猛提出来：刚才路上投下的影子，它们触及并且唤醒了她自己的话，是的，可是还不仅于此。突然间他浑身战栗，感到这令人吃惊的认识的意义，词句具有寓言的意义：难道不就是这些影子自己在寻找他们的往事，向一个不复真实的往日提出阴郁的问题，影子，影子想要复活，但又不可能再复活，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已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还在徒劳地寻找着自己，彼此逃避，彼此拥抱，在这没有实质、没有力气的努力之中，他们不正像他们脚前的这些黝黑的妖魔？

他想必是无意识地大声呻吟起来，因为夫人转过身来：“你怎么了？路德维希，你在想什么？”

可是，他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他只是更深地倾听自己的内心，倾听往日，看这种声音，这种回忆的预示未来的声音，是否会又一次想跟他说话，想用过去来向他揭示现在。

（张玉书 译）

[1] 这篇小说的片断初次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奥地利当代艺术家协会文集》，篇名为《一篇小说的片断》。一九八七年，小说才得以全文发表，收入克努特·贝克主编的茨威格小说集《火烧火燎的秘密》，由菲舍尔出版社出版。

[2] 荷马史诗《奥德赛》主人公，参加特洛伊战争回国，只有家里的狗还认识他。

[3] 指纳粹标志。

[4] 引自魏尔伦《感伤的对话》。

Stefan Zweig

Ungeduld des Herzen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茨威格小说全集.第三卷.心灵的焦灼/ (奥)斯·茨威格著；张玉书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ISBN 978-7-02-014744-1

Ⅰ.①茨… Ⅱ.①斯…②张… Ⅲ.①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②长篇小说—奥地利—现代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51474号

责任编辑　欧阳韬

装帧设计　黄云香

责任印制　任祎

- 心灵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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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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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三

- 五十四

- 五十五

- 五十六

- 五十七

- 关于《心灵的焦灼》

心灵的焦灼

张玉书 译

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地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

“施与人者，天必与之”，格言集上的这句箴言，每个作家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以下述的含义予以证实：“讲了很多故事的人，必有人讲故事给他听。”通常人们总以为，在诗人的头脑里，想象力运转奔驰，一刻不停，诗人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库存里不断地杜撰出形形色色的事件和故事。这种想法，其实是最错误不过的了。事实上，只要诗人观察和谛听的本领日益增长，接连不断地总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形象和事件需要他去复述，那他根本不必杜撰，只消把这些向他涌来的人和事予以再现就行了。经常试图解释别人命运的人，定会有许多人向他叙述自己的命运。

这本书里发生的事情也是从头到尾几乎原封不动由别人以书中复述的形式说给我听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最近到维也纳去，这一次因为事务庞杂，弄得我疲惫不堪。晚上我到市郊的一家饭馆去吃饭，满心以为，这家饭馆早已不是时髦酒家，问津者想必寥寥无几。可是我刚踏进门去，就懊恼地意识到我估计错误。在近门的第一张桌子旁边就有个熟人站起身来，用各种手势表现出他真诚的快乐。当然，我并没有报以同样的热忱。他邀请我在他身边坐下。如果说这位热心的先生是个令人不快或者招人讨厌的人物，那是不符合事实的。他只不过是死乞白赖硬要结交朋友的那种人。他们像孩子集邮那样孜孜不倦地积攒朋友，因而对他们收集的朋友当中的每一种样品都怀有特殊的骄傲。这个心地善良的怪人是个知识渊博、办事干练的档案管理员，这个职务反倒成了他操的副业。他全部生活的意义则仅仅限于这样一种微小的满足：碰到报纸上偶尔出现的每一个人名，他都能怀着虚荣心，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补上一句：“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或者“啊，昨天我还跟他见过面呢。”或者“我的朋友A君对我说，而我的朋友B君认为，”就这样一口气顺着字母表把他的朋友挨个介绍。在他的朋友们发表的新戏初次公演的时候，他总是忠实可靠地鼓掌喝彩，第二天早上准给每一个女演员打电话表示祝贺。他绝不忘记每一个朋友的生日，报上发表的使人不悦的评论他总瞒着不让朋友知道，而赞扬的评论他便出于好心关注一一寄给朋友。所以说，他不是一个令人不快的人物，他是真心诚意地对人热心。要是你偶尔求他帮个小忙，或者能让他把朋友熟人当作纪念物收藏起来的珍藏馆增添一件新的珍品，他就会感到无比幸福。

但是，没有必要对这位“百有份”朋友作进一步的描写（趋炎附势之辈种类繁多，五花八门，维也纳人通常用“百有份”这个轻松的讽刺字眼来概括他们当中那些心地善良的清客类型），因为谁都熟悉他们，大家都知道，你要是态度不粗暴，是无法抵御他们来亲近你的那些举动的。这些举动本身无害，而且动人。所以我无可奈何地在他身旁坐下，天南海北地瞎聊了一刻钟。这时有位绅士走进饭店。他身材颀长，脸色红润年轻，可是两鬓斑白，十分刺眼，看上去非常引人注目。他走起路来，腰板挺直，一望而知他当过军人。我邻座的朋友以他典型的巴结劲跳起身来忙着招呼。那位先生对他这热乎劲的回答，与其说是彬彬有礼，毋宁说是满不在乎。侍者急忙快步赶来，那位新来的客人还没点菜，我这位“百有份”朋友已经挪近我的身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您知道他是谁吗？”我早已深知他这种收藏家的骄傲，他收藏中每一件稍微有趣一点的样品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惟恐他长篇大论地解释个没完，所以我只是冷淡地说了句：“不知道。”表示兴趣不大，一面继续切我的巧克力蛋糕。可是我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只有使得这位攀高枝拉关系的能手更加兴奋。他小心翼翼地用手遮着嘴，轻声轻气地对我说：“这位就是陆军总监部的霍夫米勒啊，您知道吧？他在打仗的时候荣获了玛丽亚·特蕾西亚勋章[1]。”这个事实似乎并未像他预期的那样使我深受震动，于是他便以一种爱国主义读本中弥漫着的热忱开始向我详细叙述，骑兵上尉霍夫米勒在战争中建立了什么样的赫赫战功：起先在骑兵中作战，后来在彼阿维河上侦察飞行的时候，独自击落三架飞机，最后在机枪连里，他占领并且坚守一段阵地达三天之久。所有这一切经他一讲，又平添许多花絮，我在这里都略而不提。讲述过程中他一再表示无比惊讶：我对这位杰出人物竟然一无所知，要知道卡尔皇帝[2]曾经亲自把奥地利军队中最稀罕的勋章授予他，以资褒奖。

我不由自主地受他诱惑，举目向邻桌望去，以便隔着两米远的距离观察一下这位一度盖上历史印记的英雄人物。可是我从那里碰上了一道严峻愠怒的目光，似乎想说：那个家伙向您胡诌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了吗？我脸上没什么可看的！与此同时，这位先生作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不友好的动作，把椅子往旁边一挪，断然地把脊背朝向我们。我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我的目光，从此不再瞅他，哪怕只是出于好奇也决不去瞟一眼那张桌子的桌布。不久我就向我那位善良的饶舌朋友告辞，可是在我跨出门去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他马上换了个座位，坐到他的主人公那里去了，大概是以同样的热心向那位介绍我，就像他向我介绍那位一样。

这就是全部经过。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如是而已。这种萍水相逢的匆匆一面照理我一定会很快忘记，可是无巧不成书，第二天，我就在一个小型晚会上面对面地碰上了这位不久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先生。不过这次他穿着晚礼服，这就比他穿那身更像运动服的家常便服更加引人注目，更加风度潇洒。我们两个都竭力掩盖脸上的微笑，大凡在一群人当中有两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他们脸上就会露出这种诡秘的微笑。他也一眼认出了我，就像我认出他一样，很可能我们两个都同样想起了昨天那位企图给我们拉上关系，可惜遭到失败的朋友，并且为之忍俊不禁。我们起先都避免互相交谈，事实上要交谈也不可能，因为我们身边正在展开一场激烈的讨论。

如果我提一笔，这次讨论是在一九三八年进行的，那么实际上也就事先泄露了讨论的题目。编年史家们日后记载我们这个时代，将会确定，一九三八年，在我们这个惊慌失措的欧洲，每一个国家，人们每一次谈话的内容几乎都是推测新的世界大战是否可能爆发。这个题目不可避免地吸引着每次聚会的人们。人们有时候有这种感觉，仿佛并不是活生生的人在估计和希望中反映出自己的恐惧，而是气氛本身想借助语言震颤扩散，这种气氛实际上是一种激动的时代之风，蕴藏着秘密的紧张情绪。

主人引导着这次谈话，他的职业是律师，天生喜欢强词夺理，他以流行的论据证明着流行的胡言乱语，什么这一代新人深知战争是怎么回事，决不会毫无准备糊里糊涂地投入一场新的战争，就像参加上次大战那样。早在动员参军的时候，步枪就会向后开火，特别是像他那样的前线老兵，谁都没有忘记，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几万几十万个工厂里正在生产炸药和毒气，而他却以虚夸的、蛮有把握的口气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地否定了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就像他食指轻轻一弹抖落了他烟头上的烟灰一样。这种神气使我恼火。我以相当果决的口气答道，我们不能老是相信我们愿意看到的事情，那些指挥战争机器的机关和军事部门也同样没有睡大觉，趁着我们用各式各样的乌托邦来自我陶醉的时候，他们充分利用了这段和平时期，事先就把群众严密组织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把群众武装就绪并掌握在手里。就在现在，还在和平时期，由于宣传工作日趋完善，民众当中的奴性已经增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我们必须清楚看到这一事实，只要无线电把总动员令下达到各家各户，从这一刻起，不会遇到任何抵抗。人在今天不过是一粒灰尘，他的意志根本不再算回事了。

不言而喻，大家都一致反对我，因为在实践中屡试不爽的是，人们自我麻醉的欲望想要摆脱内心深处明明已经意识到的种种危险，最喜欢采用的办法总是竭力否认这些危险。再说隔壁房间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晚餐，我的这种警告碰到廉价的乐观主义，势必听上去很不讨人喜欢。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荣获玛丽亚·特蕾西亚骑士勋章的先生这时挺身而出支持我的论点，刚才我还本能地误认为他是我的一个对手呢。他神气激烈地说，人不过是件东西，今天这时势居然还把人的愿望也考虑在内，这纯粹是胡言乱语。因为在下一次战争中真正起作用的将是机器，人只不过沦落为机器的一个零件而已。早在上次大战的时候，他在战场上就没有遇到过多少明确肯定战争或者明确否定战争的人。大部分人都像是一股灰尘被风刮起似的卷进了战争，然后就像卷进了大旋风似的陷在战争之中，每个人都失去个人意志，颠来倒去，给晃得昏天黑地，宛如大口袋里的一粒豌豆。总的说来，因为逃避现实而遁入战争的人数也许会比逃出战争的人数更为可观。

我感到意外，侧耳倾听，尤其是他往下说时的激烈神气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们不要自我欺骗。如果我们今天在某个国家为异国他乡进行一场战争——譬如说为一场在玻利尼西亚进行的战争或者在非洲哪个角落进行的战争——擂鼓招兵，定会有成千上万人闻声跑来，也不清楚跑来干啥，说不定只是因为乐于逃避自己或者逃脱不愉快的环境。然而真正为反对一场战争而进行的抵抗，我只能说相当于零。个人反抗一个组织总比随波逐流要求更多的勇气，也就是个人的勇气，在我们这个组织日益完善，机械化程度日益提高的时代，这类勇气已经绝迹。我在战争中几乎只遇到群众性的勇气，也就是排在队伍里表现出来的勇气，要是仔细研究一下这个概念，就会发现稀奇古怪的成分：含有很多虚荣心、许多轻率甚至无聊，尤其含有许多恐惧，是的，生怕落在人家后面，生怕被人耻笑，生怕单独行动，特别是生怕和群众性的热情相对抗；那些在战场上公认为最勇敢的人，其中大部分在我后来私人接触的时候，作为平民全是些相当成问题的英雄。”“请您注意，”他彬彬有礼地转过脸去对主人说道，主人则做了一个鬼脸，“我自己也绝不例外。”

我喜欢他说话的这种态度，我很想向他走过去，可是这时女主人已经在招呼大家进晚餐。我们两人的座位隔得很远，无法再交谈。一直到大家动身回家的时候，我们在衣帽架旁才又碰在一起。

他对我微笑道：“我想，我们共同的保护人已经间接地为我们介绍过了。”

我同样微笑道：“而且介绍得颇为详尽。”

“他大概大大地吹嘘了一番，我是一个多么骁勇善战的阿喀琉斯[3]，而且大大地炫耀了一番我的勋章。”

“差不多。”

“是的，他对我的勋章感到无比骄傲，就像对您写的书那样骄傲。”

“可笑的怪人！不过比他恶劣的大有人在。话说回来——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走几步。”

我们一同往前走。他猛的一下子转过脸来对我说道：

“请您相信我，要是我说，几年来，我为这枚玛丽亚·特蕾西亚勋章受的罪比什么都厉害，这可的确不是说漂亮话，这枚勋章不大符合我个人的口味，我嫌它太显眼。不过，说老实话，我在战场上得到这枚勋章，把它挂在胸前的时候，我起先当然感到浑身热血沸腾。我毕竟是从小受军人教育长大成人的，在士官学校听人说起这种勋章就像听一则传奇似的。这种勋章每次战争也许只有十几个人能得到，所以的确像是一颗福星从天降落。不错，对于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来说这当然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你一下子就站在全线官兵前面，大家都侧目而视，陡然间，你胸前有个东西耀眼生辉，活像个小太阳，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皇帝陛下和你握手表示祝贺。可是您瞧，这种褒奖只有在我们军人世界才有意义，才算数，等到战争一结束，还一辈子作为一个盖了戳的英雄走来走去，未免可笑，因为你不过有那么一次的确很勇敢地行动了二十分钟之久——也许并不比上万个别的军人更勇敢，你只不过比他们运气好，让人看见了，说不定还有更令人吃惊的事，那就是你是活着回来的。人们到处都盯着看这块小小的金属片，然后满怀敬畏之情抬起眼睛来瞅我，这样过了一年，我可真的受够啦，我不愿再做一个活动的纪念碑到处游荡。这样没完没了地引人注目实在叫我冒火，这也是为什么战争一结束我马上解甲归田的决定性的原因之一。”

他的步子越走越急。

“我说，这是原因之一，但是主要的却是私人的原因。这个原因您也许会更加容易理解。那就是我怀疑自己的资格，反正彻底怀疑我的英雄行为。我自己总比那些瞪着眼睛傻看傻瞧的陌生人知道得更加清楚，佩戴这枚勋章的那个人绝非英雄，甚至可说正好是英雄的反面。有些人想要脱出绝望的境地，因而狂热地投入战争，我就是其中之一。与其说是忠于职守的英雄，毋宁说是怕负责任的逃兵。我不知道您的感觉如何，我至少觉得头戴祥光和圣人光圈这样的生活是极不自然、难以忍受的。自从我用不着在我的军装上面挂着我的英雄业绩招摇过市以来，我真觉得如释重负。要是有人把我往日的光荣抖搂出来，我现在还会火冒三丈的。我何必不向您承认呢，昨天我差一点要走到您的桌边向那个饶舌的家伙嚷嚷，他要吹牛让他拿别人去吹，别吹我。整个晚上您那充满敬意的眼光一直叫我心里难受，为了更正这个饶舌的家伙的胡言乱语，我恨不得强迫您听我说，我是如何通过曲折的道路才当上这个英雄的——这是一段离奇的故事，但它至少可以证明，勇气往往不是别的，恰好是真正的软弱。反正，就是现在叫我把这故事坦率地讲给您听，我也毫无顾虑。一个人生活中二十五年前发生的往事，已经和他不再相干，早已是另一个人的事情了。您现在有空吗？您听着不觉得无聊吧？”

不用说，我当然有空；我们在早已阒无人迹的街道上踱来踱去，走了好久。接连几天我们还长时间地待在一起。他讲的故事，我只作了很少的改动，无非是把骠骑兵改成轻骑兵，把军营的位置在地图上挪动一下，以便叫人难以辨认，并且出于深谋远虑，预先把所有的真实姓名都划掉。但是本质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添枝加叶，现在不是我，而是讲这故事的人开始现身说法。

[1] 玛丽亚·特蕾西亚（1717—1780），奥匈帝国女皇，以她命名的勋章为最高军功章。

[2] 卡尔一世（1887—1922），奥匈帝国最后一个皇帝，一九一八年十一月被推翻。

[3]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一

这个故事始于一件鲁莽行径，一件全然无辜的笨拙行为，或者像法国人说的，一件gaffe[1]。然后我便试图挽回我干的这桩蠢事的影响。可是如果过于匆忙地想要修理手表的一个齿轮，往往会把整个表都毁掉。今天，事隔多年，我还说不清楚，我的鲁莽究竟在哪里结束，我真正的过错又从哪里开始。说不定我一辈子也没法把这事弄清楚。

我当时二十五岁，在轻骑兵某团当现役少尉。我不能说，我曾经对军官阶层有过特别的热情或者觉得自己天生该当军官。可是如果在一个旧式的奥地利公务员的家庭里，有两个姑娘和四个老是吃不饱的男孩围着一张伙食粗陋的饭桌等着喂养，那是不会去多问他们爱好什么，倾向何在，而是很早就把他们推出去就业，以免他们成为家庭包袱的时间拖得过长。我的哥哥乌尔里希，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看书过多弄坏了眼睛，他们就把他塞到神学院去学习。我因为筋骨结实，就给送进军官学校。一上军官学校，人生的道路就自动向前发展，不必再去过问。国家把一切都安排停当。不出几年，国家就按照规定的模式，把一个半大不小、脸色苍白的小子免费培养成一个长着乳毛胡子的候补士官，作为可用的成品，送到部队里去。有一天，正好是皇帝陛下寿辰，我从军校毕业，那时我还不满十八岁。不久我的领章上就缀上了第一粒金星[2]，就这样我达到了第一站。从此以后，我就可以隔一段适当的时间，按部就班地自动步步上升，直到得了痛风症告老还乡。就是在骑兵部队这种开销相当可观的部队里服役的事也并不是我个人的愿望，而是我伯母黛西的异想天开。她嫁给我伯父是第二次结婚，那时候我伯父刚离开财政部到收入较丰的一家银行去当经理。我这位伯母既有钱又势利，她不能容忍在她的亲戚当中，有人也姓霍夫米勒，可居然在步兵部队服役，“玷污”她家的门楣。她这异想天开害得她每个月得补贴我一百个克朗，所以我一有机会就得俯首帖耳地向她表示感激涕零。到底在骑兵部队服役或者当现役军官对我自己是否合适，这个问题谁也没有深思过，我自己想得最少。只要一骑上马鞍，我就怡然自得，我的思想从来也没有超出过马脖子以外。

一九一三年那年的十一月份想必有一道什么命令从一个衙门传到另一个衙门。我们的骑兵中队便一阵风似的一下子从雅罗斯劳调到匈牙利边境的一个小城去驻防。我究竟是不是用真实的地名来称呼这座小城，全无所谓。因为同一件军服上的两粒纽扣也不可能比两座奥地利外省的驻防小城更加相似。无论在此在彼都是按照规定拥有同样的设备：一座军营，一个练马场，一个操练场，一座军官食堂，外加三个旅馆，两家咖啡馆，一爿点心铺，一家酒店，一家简陋寒碜的歌舞剧院，献艺的是些被大剧院解雇的歌星，她们还操风流的副业，周旋于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3]之间。无论在哪里，服兵役都是同样的忙忙碌碌，空虚单调，每一小时都是按照一百多年来铁板的死章程规定得死死的，便是空闲时间也变化不大。在军官食堂里看来看去尽是那么几张脸，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在咖啡馆里打的还是那几种纸牌，玩的还是台球。有时候我们觉得奇怪，亲爱的天主竟然会有心思，至少让这么一座小城的七八百座屋顶上面布上另外一张苍穹，安排另外一番景致。

当然，我这个新的驻地和从前在加利西亚的那个驻地相比有一个优点：这里是个快车车站，一边靠近维也纳，另一边离布达佩斯也不太远。谁要是有钱——在骑兵里老有各式各样的阔少在服役，还有那些志愿兵，他们有的出身名门望族，有的是工厂主的子弟——只要及时溜号，就可以乘五点的火车上维也纳，然后乘两点半的夜车赶回来，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上剧院，在环城马路[4]上溜达，扮演一下骑士的角色，偶尔还可以寻芳逐艳；最最受人艳羡的人当中有几个甚至于在维也纳留着个小公馆，或者一个落脚地。凭我每月菲薄的收入，这种使人心旷神怡的风流插曲可惜我都无福消受。只剩下进咖啡馆或者点心铺成了我惟一的消遣，既然我觉得玩纸牌往往输赢太大，我就在那儿打打弹子或者再便宜些，下下象棋。

有一天，大概是一九一四年五月中的一个下午，我正好也这样坐在点心铺里和人对弈。和我下棋的碰巧是黄金天使药房的老板，同时也是我们驻防的那个小城的副市长。例行的三盘棋我们早已下完，只是因为懒得动弹，还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在这个无聊的小窝里还能上哪儿去呢？可是谈话也没精打采，就像一支快灭了的烟卷，有气无力地冒着烟。这时候突然有人打开店门，一袭迎风飞舞向四下飘开的大裙子，夹着一股新鲜空气，把一个漂亮的姑娘带进屋来：这个姑娘长着一双褐色的杏仁形的眼睛，黑黑的皮肤，衣着讲究，丝毫不显得土气，主要是在这天可怜的平板单调的环境里出现了一张崭新的面孔。可惜的是这位俊俏的仙女对于我们这些满怀敬意凝神注视的人看也不看一眼，她迈着急促矫健的步伐，从铺子里的九张大理石小桌旁走过，径直走向柜台，在那里马上订了十几个各式蛋糕和一打烧酒。我立刻注意到，蛋糕师傅格罗斯迈耶先生[5]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燕尾服背后的衣缝绷得这样紧。甚至于他的太太，这位长得丰满结实的外省维纳斯，平时军官们向她献殷勤（往往一到月底，大家都欠她好几笔小小的账目），她都爱理不理，这时候也从她出纳台的位置上站起身来，彬彬有礼，满脸堆笑。蛋糕师傅在账簿上记下订货的时候，那位漂亮的姑娘心不在焉地嚼着夹心巧克力糖，并且和格罗斯迈耶太太随便聊天。我们两个也许不大得体地拼命伸长脖子在傻瞧，她可是一次也没看过我们。当然这位年轻的小姐不会去拿一个点心盒子来增加她那纤纤玉手的负担；格罗斯迈耶太太已经十分巴结地连连保证，所有的订货都将送到小姐府上，不会出任何差错。这位小姐当然一丝一毫也没有想到，要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到那台钢制的自动收款机那里去交纳现金。我们大家马上就明白了：这可是位无比阔气、极其高贵的顾客！

等到她订完货品转身要走，格罗斯迈耶先生赶紧抢到头里，给她开门。我的药剂师先生[6]也从座位上站起，恭恭敬敬地向这位从旁飘然而过的姑娘问好。她以雍容大方的态度客气地致谢。好家伙，好一双天鹅绒一样褐色的小鹿眼睛！——我简直迫不及待，等她饱受恭维，刚一离开点心铺，就好奇心切地向我的伙伴打听这位鹤立鸡群的人物是谁。

“什么，您不认识她？这就是……”呃，我将称他为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实际上他的真实姓名是另一种叫法，“开克斯法尔伐的外甥女啊——开克斯法尔伐这家子您总认识吧？”

开克斯法尔伐：他像扔出一张一千克朗的巨额钞票一样说出了这个姓名，眼睛盯着我，仿佛他期待我用肃然起敬的口气说一声“原来如此！当然认得！”作为对他说出的这个姓名的理所当然的回答。可是我是个新提升的少尉，几个月以前才调到这个驻防地来，我不了解情况，对这位神秘的天神一无所知，便十分客气地请他进一步介绍。药剂师先生也就以那种外省人的自豪心情、安闲舒适的神气介绍了一番——不言而喻，自然比我在这里复述的要唠叨得多，详细得多。

他告诉我，开克斯法尔伐是这一带的首富。干脆说吧，什么都是他的产业，还不止那座开克斯法尔伐府邸呢。——“您想必知道这座府邸，从练兵场上就可以望见的，就是公路左边那座拥有一个平顶塔楼的黄色府邸，四周是座古老的花园，面积很大。”坐落在通往R去的大道旁的那个大制糖厂，开在勃鲁克的锯木厂，还有M地方的养马场，这一切都为他所有，另外在布达佩斯和维也纳还有六七幢房子。“可不是，大家简直都不能相信，在我们这儿还有这种家财万贯的大富翁，这人可真会像个真正的达官贵人那样过日子。冬天在雅尔金巷小巧玲珑的维也纳宫过冬，夏天在各个疗养地消夏，在这儿本地他只在春天住这么几个月，可是住的这所房子，我的老天爷，是什么样的气派啊！从维也纳来的四重奏乐队，香槟酒和法国的各色葡萄酒，全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珍品。”他说，如果我有兴趣，他将乐于为我引见，因为——他做了一个满意的手势——他和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是朋友，早年和他有很多商业上的交往，深知他一向乐于结交军官；他只消说一句话，我就会受到邀请。

何必拒绝呢？这样一个外省驻防地活像个发出霉味的虾米池塘，在这儿都快把人憋死了。散步道上所有的女人你见了面全都认识，每个女人夏天戴的帽子和冬天戴的帽子，出客的衣服和家常的衣服你也全都一目了然，因为永远是那么一身。每条狗、每个使女和孩子们你看不看全都认识。军官食堂里那位波希米亚胖厨娘的手艺你全都领教过，一看见饭馆里永远不变的那张菜单你的嘴巴就渐渐地觉得淡而无味。每一个人名，每一个胡同里的每一块招牌，每一张招贴你都可以倒背如流，还有每座屋子里开的每个铺子，每家商店里陈列的每个橱窗你全都了如指掌。你几乎已经和侍者领班欧根知道得一样精确，本地区法官先生几点钟在咖啡馆里露面，然后在左边靠窗的角落就座，四点三十分整他将要一杯混合酒，而公证人先生总要晚十分钟才来，也就是四点四十分整，然后因为胃弱，喝一杯加柠檬的茶——这可是换了个了不起的花样了——接着一面抽他那永世不变的维吉尼亚雪茄，一面讲他那些千篇一律的笑话。哎呀，整个地区所有的脸、所有的军装、所有的马、所有的马火夫、所有的乞丐你全认识，尤其是你自己，你认识到了厌烦的地步。何不从这负担沉重的磨盘旁抽身出来一会儿呢？再说，还有这个漂亮的姑娘，那双小鹿一样褐色的眼睛！于是我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千万别在这个卖药丸的家伙面前显得喜出望外！）对我这位保护人说，若能结识开克斯法尔伐家，我肯定会觉得非常愉快。

果然不错，瞧，这位能干的药剂师没有瞎吹牛！两天以后，他就得意洋洋、带着骄傲的神气摆出施恩于我的架势把一张印好的卡片带到咖啡馆来给我。上面用精美的书法填上了我的姓名。这张请帖上写明，拉约斯·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敬请安东·霍夫米勒少尉先生于下星期三晚上共进晚餐。谢天谢地，我们这些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星期天上午我就穿上我最讲究的那身军装，戴上白手套，穿上漆皮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口髭上还倒上一滴科隆香水，然后驱车前去登门拜访。仆人岁数很大，举止谨慎，穿了一身体面的号衣，接过我的名片，咕咕哝哝地向我表示歉意，他说他家主人错过了接待少尉先生的机会，一定极端遗憾，可是他们此刻全都在教堂里。我心里暗想，这样反而更好，初次登门拜访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最叫人发怵的。反正我已经尽了我的本分。星期三晚上你就去，但愿那天晚上过得不错。我心想，开克斯法尔伐这桩事情到星期三为止就算了结了。可是两天之后，也就是在星期二，我十分高兴地在我的房间里发现有人送来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的一张叠好的名片。真是无可指摘，我心里暗想，这种人做事真有派头。在我登门拜访后两天就对我这么一名小军官来个回访——就是一位将军也不能指望人家会向他表示更多的礼貌和敬意。我的确怀着美妙的预感，满心欢喜地等待星期三晚上。

可是从一开始，老天爷就对我恶作剧一番——其实我应该迷信一些，多注意一些这些细小的预兆就好了。星期三晚上七点半我已打扮整齐，穿上最讲究的军装，戴上新手套，穿上漆皮鞋，裤子烫得笔挺，裤缝就像刮脸刀的刀刃一样。我的勤务兵刚好给我把大衣的褶皱弄平，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看是否一切都无懈可击（我每次都需要勤务兵干这事，因为在我这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只有一面小手镜），这时有人猛敲房门：进来的是个传令兵。我的朋友、值日军官斯泰因许贝伯爵有请，让我到士兵营房去一下。两名轻骑兵大概喝得酩酊大醉，突然吵起架来，结果一个用卡宾枪猛击另一个的头部。现在这个蠢货就躺在那里，血流不止，神志昏迷，张开大嘴。也不知道他的脑袋是否打碎了。团里的军医已经到维也纳去休假，上校也遍寻不得；好心的斯泰因许贝走投无路，他妈的，别人不找，偏偏把我叫来帮忙。他自己去抢救那个流血不止的士兵，我得去作谈话记录，并且向各处派出传令兵，以便在咖啡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迅速找到一个医生。这一阵忙过，已经都七点三刻了。我看出来，一时半会儿我别想脱身。真他妈该死，不早不晚，偏偏今天会出这么一档子倒霉事，偏偏今天我又被人邀请！我一个劲地看表，越看心里越着急。我哪怕在这里再瞎忙五分钟，也不可能准时赶去了。但是公事高于一切私人的义务，这一条是深入我们骨髓的。我不能私自溜号，所以在这头绪纷乱的情况下，我采取了惟一可行的办法，这就是说，我派我的勤务兵乘一辆马车（这件趣事花了我四个克朗）出城到开克斯法尔伐家去，倘若我不得已而迟到的话，让他代我表示歉意，但是实在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公务上的事故，如是等等。幸亏军营里的这阵忙乱拖的时间不算太长，因为上校亲自赶到现场，还带来了一个匆匆找来的医生，于是我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溜走了。

可是又碰上新的倒霉事：恰好今天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一辆马车也没有。我只好等人家打电话去叫辆双马车来。这一来，等我终于迈进开克斯法尔伐家那间宽敞的大厅时，墙上挂钟的长针已经垂直向下，不是八点而是八点半了。我发现衣帽架上厚厚地挂满了几层大衣。我从仆人有些局促不安的脸上看出，我可是迟到了好一会儿了。——不是滋味，不是滋味，偏偏初次登门拜访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管怎么着，仆人还是安慰我——他这次可是戴着白手套，穿着燕尾服，浆洗得僵硬的衬衫，脸上的表情也是僵硬的——他说，我的勤务兵在半小时前已经送来了我的消息，他把我带进客厅，这客厅有四扇窗，蒙上红绸的窗帘，屋里几盏水晶吊灯大放光明，陈设家具时髦已极，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更华贵的客厅。可惜客厅里空无一人，使我十分羞愧，我清楚地听见刀叉碰击碟盘的清脆声音从隔壁屋里传来——恼火，真叫人恼火，我心里立刻想到，大家已经入席就餐了！

于是我振作起来，仆人在我前面把向两边滑动的门一打开，我就迈步走到餐厅的门槛上，使劲把我的脚后跟一并，立正鞠躬。大家全都抬头看我，有十对、二十对眼睛，全是陌生的眼睛，在打量着这个站在两个门柱之间、举止有些局促的迟到客人。立刻有个岁数比较大的绅士站起身来，准是主人无疑，他很快地摘下身上的餐巾，朝我走来，伸手给我表示欢迎。这位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丝毫不像我设想的乡间贵族那样，蓄着马扎尔式[7]的口髭，长得肥头胖耳，喝多了名酒佳酿，所以面颊发红，皮肉松弛。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后面在灰白的泪囊上面一双模糊的眼睛，多少有些疲劳的神气。两个肩膀有点向前拱起，嗓音微弱，听上去像在耳语，有时还轻轻地咳嗽几声；一张脸轮廓狭长，皮肤细嫩，颔下是一部稀疏的小山羊式白胡子，他更容易被人看成是个学者。这位老先生表示出来的特别殷勤好客的神气，对我内心的慌乱可是起了十分良好的镇静作用；他马上抢过我的话头说，哪里哪里，应该道歉的是他。他很了解，值勤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我还特地派人通知他，这可实在是特别客气的表示；实在因为大家都吃不准，我究竟是不是会来，这才开始入席就餐的。可是现在我不能耽误时间，得马上入座。待会儿他再为我逐一介绍在座的女士先生们。就这位——说着他把我引到桌边——是他的女儿。这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姑娘，肌肤娇嫩，脸色苍白，像他一样纤细文弱。她正在跟人谈话，这时抬起头来，两只灰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扫了我一眼。可我在匆忙之中，只看见了一张娇小的、神经质的脸，我先向她鞠了一躬，然后向左右两边其余的人笼统地弯腰致意。他们用不着放下手中的刀叉，不必受繁文缛节的介绍仪式的打扰，显然十分高兴。

开头一两分钟我还觉得极不自在。我们团里的人一个也没有，既没个伙伴，也没个熟人，连这个小城里的乡绅名流也一个不见。全是陌生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似乎主要是附近一带的地主携同妻女，要不就是担任公职的官员。然而大家穿的都是便服，只有便服，除了我的军装，看不见别的军服，我的天，我这人笨口拙舌，腼腆怯生，叫我怎么跟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交谈？幸亏我的座位安排得很好。那位漂亮的外甥小姐，那位长一双褐色眼睛，性情奔放的姑娘就坐在我的旁边。她似乎在点心铺那会儿就注意到了我向她投去的艳羡赞赏的目光，因为她对我友好地微笑，就像我是个老朋友。她那双眸子就像两粒咖啡豆，的确，她一笑就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就像炒豆子的声音一样。在她浓密的美发下面长着一对小巧迷人的耳朵，薄得几乎透光。我心里暗想，这可像是长在一片苔藓上面的两株玫瑰红的樱草啊。她裸露着柔软腻滑的双臂，摸上去一定像剥了皮的桃子一样酥嫩。

坐在这样一个姑娘旁边是件惬意的事。她说起话来元音很重，满嘴匈牙利口音，几乎使我为之倾倒。在这样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坐在摆设如此华贵的餐桌旁就餐，背后站着身穿制服的仆人，面前是精美绝伦的佳肴，是件惬意的事。我左侧邻座的那位女客说起话来稍微带点波兰口音，我觉得也很妩媚动人，虽然长得过于丰满了一些。还是说，这只是酒意使我易于动心？先是金色透明的葡萄酒，接着是殷红如血的酒浆，现在又是像香槟酒一样泡沫翻滚的葡萄酒。戴着白手套的仆人，从你身后把盛在银壶和大肚酒瓶里的各色名酒简直可说十分挥霍地斟个不停；一点不错，这位能干的药剂师一点也没有瞎吹牛。开克斯法尔伐家的气派简直和皇家宫廷不相上下。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筵席，我简直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宴会上可以吃到这样精美、珍奇、丰盛的佳肴名菜。放在大盘里端上来的菜肴一道比一道味美，一道比一道名贵，简直无奇不有，美不胜收，金色的汁水里泡着浅蓝色的鲜鱼，鱼背上放着莴苣，四周镶了蟹肉片；一层层米饭，堆得高高低低的，上面摆着阉鸡；在甜烧酒发出的蓝色火苗里，各色布丁在熊熊燃烧。色彩鲜艳、味道甜美的冰淇淋球一个个都鼓得高高的。各色佳果想必已经游历了半个世界，密密层层地摞在银篮里，看上去逗人喜爱。真是名菜佳果，无穷无尽。最后斟上五颜六色的烧酒，或绿，或红，或白，或黄，真像一道七色彩虹，同时送上芦笋一样粗细的雪茄和一杯美味的咖啡。

这可真是一幢绝妙的、迷人的房子啊，那位好心的药剂师真该受到祝福！这可真是一个灯光明亮、声响悦耳的幸福喜悦的夜晚！我不知道我之所以觉得这样心情舒畅、无拘无束是不是因为我左右对面所有的人眼睛都变得闪闪发光、说话都扬起声音，是不是因为他们都同样忘记了矜持作态、故作高雅，全都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反正，我平素的拘谨神气一扫而空。我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同时向邻座的两位女士大献殷勤，举杯畅饮，纵声大笑，看起人来，目光大胆奔放而又轻松潇洒，我有时多少有些故意地用手触摸一下伊罗娜（这就是那个娇美标致的外甥小姐的名字）赤裸的臂膀，她似乎对这轻柔的接触丝毫也不见怪，她自己也和这丰盛筵席上我们所有的人一样，轻松愉快，情绪高涨，怡然自得。

我渐渐感到有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向我袭来，这种感觉近乎忘情，简直近乎难以控制的疯劲。这是不是那些精美绝伦的美酒佳酿的作用，一会儿是托卡葡萄酒，一会儿又是香槟？就只差一点什么，我就完全觉得无比幸福，乐得飞向天边，狂喜不可自已了。我这无意识地要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过一会儿，我就完全明白了。这时突然从第三间屋里，也就是客厅过去的那间屋里，响起了轻柔的乐声——我们没有注意到，仆人把那滑动门又打开了——这是一个四重奏，恰好奏的是我内心深处所暗自希望的乐曲，舞曲，节奏鲜明而又轻盈柔美，是一支华尔兹舞曲，两把小提琴演奏着主旋律，一把音色低沉的大提琴忧伤地伴奏；一架钢琴不断发出尖锐的断音，强烈地奏出节拍。是的，音乐，音乐，就只差音乐！现在奏起音乐，说不定再随着乐曲婆娑起舞，跳一支华尔兹，让乐曲把你轻轻托起，随风飞旋，这就更能使人心醉地体验到内心轻飘飘的感觉。啊，说真的，这座开克斯法尔伐别墅想必是一座拥有魔法的屋子，你只消任意梦想，愿望就会实现。我们于是站起身来，挪开椅子，一对对一双双地走进客厅，我把手臂伸给伊罗娜，我又一次感到她那凉爽、柔软、丰腴的皮肤。这时客厅里所有的桌子似乎有童话里的小侏儒帮忙似的，都已搬走，椅子全放在四周的墙边。地板光滑锃亮，像一面褐色的镜子熠熠反光，这是跳华尔兹绝妙的滑冰场，从隔壁屋里响起视而不见的乐声，使人血液奔腾。

我转身朝向伊罗娜。她向我会心地一笑。她的眼睛已经说出了“好吧”二字，于是我们旋转起舞，两对，三对，五对舞伴也跟着在光滑的地板上飞旋起来，比较老成持重或者年龄较大的人则在边上观看或者闲聊。我喜欢跳舞，甚至跳得相当出色。我们搂在一起，轻盈地飘向前去，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比这次跳得更加出色。下一曲华尔兹，我和邻座的另一个姑娘跳舞；她也跳得十分精彩，我向她低下头去，微微带着一种陶醉的神气，呼吸着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啊，她跳得妙不可言，一切全都妙不可言，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我简直忘乎所以，乐不可支，我恨不得跟所有的人都一一拥抱，向每一个人都说几句亲切、感激的话，我觉得我是那么轻松，内心是那么充实，觉得自己是那样幸福而年轻。我像一阵旋风似的从一个姑娘身边跳到另一个姑娘身边，我又说又笑，不停地跳舞飞旋，内心幸福的暖流使我陶醉，我竟感觉不到时间的消逝。

我偶尔看了一下表，已经十点半，这时我突然惊慌地想起，我已经跳舞、闲谈、戏谑、作乐快一个钟头，可还没有向这家主人的女儿邀舞，我这个不知礼数的浑小子！我就只和我邻座的这两个姑娘，和两三位别的女士跳舞，也就是尽和我最喜欢的女士们跳舞，而把这家的小姐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是多么失礼，是啊，多么侮辱人啊！现在得赶快，得马上弥补！

可是我根本想不起来，这位姑娘究竟长得是个什么模样，这可使我大吃一惊。我只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那时候她已经入席就座，我只记得她是个娇嫩纤弱的女郎，另外还记得她那双灰色的眸子向我飞快地投来好奇的一瞥。可是现在她待在哪儿呢？身为这家的小姐她总不会抽身走开吧？我心情不安地仔细打量靠墙坐着的所有妇女和姑娘，可是谁也不像是她。最后我走进第三间屋子，那个四重奏乐队就隔着一架中国式的屏风，在那儿演奏，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因为她就坐在那里，没错，肯定是她，那纤巧娇嫩，弱不胜衣的身姿，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坐在两位年老的太太当中，她们坐在房里太太们闲坐漫谈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张孔雀石蓝的桌子，桌子供着鲜花，装在一个浅口的花钵里。她那小巧玲珑的头微微低垂，仿佛她正在出神地听音乐，正好衬着玫瑰花炽热红艳的色泽，我发现，她的额头在浓密的褐里透红的秀发下面，显得多么透明苍白。可是我不容自己悠闲地观赏。谢天谢地，我暗暗地舒了口气，一块石头落地，我总算侦查到了她的踪迹。这样，我还能及时弥补我的疏忽。

我走向那张桌子，旁边响起阵阵乐声。我鞠了一躬，彬彬有礼地表示邀舞。一双惊愕的眼睛抬起来深表意外地直瞪着我，嘴唇半开，只字不吐。可是她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跟我同去的样子。莫非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再一次向她鞠躬，脚上的刺马针轻轻一碰：“小姐，我可以邀您同舞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可怕已极。她那倾向前面的上身猛地向后一缩，仿佛要躲开人家的沉重一击；同时从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怒气直冲她那苍白的双颊，刚才还张开的樱唇，这时抿得紧紧的，只有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死盯着我，眼里含着一种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恐怖神情。紧接着她那猛烈痉挛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用两手撑着桌子，挣扎着站起身来，桌上的花钵给晃得叮当乱响，同时从她坐的圈手椅上有什么东西沉重地掉在地上，像是木头或是金属。她还一直用两只手死命地抓住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她那像孩子一样轻飘的身子依然猛烈地颤动不已，可是，尽管如此，她并不逃走，只是更加拼命地死抓住那沉重的桌面。从那双痉挛地握紧的拳头一直到头上的秀发，不时发出一阵阵震颤，一阵阵哆嗦。突然发生了总爆发：一阵抽泣，狂野的、激烈的抽泣，宛如在窒息中发出的喊叫。

可是左右两位老太太已经围了过去，把她扶住，轻轻地抚摩她，好言哄她，竭力安慰这个浑身哆嗦的姑娘。她那双拼命使劲的手总算轻轻地从桌上松开，她又向后倒在圈手椅里。然而她痛哭不已；甚至哭得更凶，宛如血崩，或者恶性呕吐，一阵阵发作，痉挛性的，来势很猛。只要屏风后面的音乐（此刻乐声压倒一切哭闹之声）停顿片刻，这一阵阵的呜咽啜泣就是在舞厅里也能听见。

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惊慌失措。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一筹莫展地眼看着两位老太太千方百计地设法使那嘤嘤啜泣的姑娘平静下来。姑娘这时突然羞惭得无地自容，把头低垂着靠在桌上。可是依然不断地迸发出一阵阵新的呜咽，犹如阵阵波浪，透过她瘦削的身体，直达她的双肩，她每一阵猛烈的抽泣都震得花钵叮当乱响。可我还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仿佛手脚都冻成冰块，衣领活像一根炽热的绞索，箍在脖子上叫我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我最后对空中低声嗫嚅了这么一句。两位老太太忙着安慰那个不停呜咽的姑娘，看也不看我一眼，我脚步蹒跚地走回客厅。这里还似乎没有人觉察到什么事情，一对对舞伴像狂风似的旋转，我觉得房间在我身边旋转，我必须把身子紧靠柱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闯了什么大祸了吗？我的天，说到头来，我刚才在席间是喝得太多，也喝得太急了，现在昏昏沉沉地干了一件蠢事！

这时音乐戛然而止，一对对舞伴都分开走散，区长也鞠个躬把伊罗娜放开。我立刻向她冲去，几乎是用暴力把那惊诧不已的姑娘拉到一边：“请您给我帮个忙！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帮帮忙，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伊罗娜本来以为我把她拉到窗子跟前，是为了把什么有趣的事小声说给她听，因为这时候，她的目光突然严厉起来：我当时心情激动，神气想必一定很叫人同情，或者很叫人害怕。我心跳不已地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奇怪的是，她的眼睛里也像屋里那个姑娘的眼睛，流露出同样强烈的惊恐。她向我厉声斥责：

“您发疯了还是怎么的……？您难道不知道……？您难道没有看见……？”

“没有，”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一阵新的恐惧，同样莫名其妙，把我彻底压垮了，“看见什么呀？……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可是第一次到府上来啊。”

“您难道没有看见，艾迪特……是个瘫子……？您难道没有看见她那两条可怜的残废的腿？她要是不拄拐杖连两步路也走不动啊……而您……您这个冒……”（她很快地咽下了火头上冲口而出的词）——“……您却跑去邀请这可怜的孩子跳舞……啊，真可怕，我得马上到她那儿去……”

“别走，”我在绝望之中一把抓住伊罗娜的手臂，“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您务必代我向她道歉。我怎么可能想到……我就刚才在席上看见她，而且就那么一转眼的工夫……请您好歹向她解释一下……”

可是伊罗娜已经挣脱了她的手臂，目光中还含着怒气，她人已经向那边跑去。我嗓子噎得慌，嘴里直想呕吐，站在客厅的门槛上，客厅里的人在那里从容自若地闲聊，谈笑（我突然觉得难以忍受），整个客厅人影晃动，婆娑起舞，人声嘈杂；我心想，不出五分钟，我干的蠢事就会尽人皆知。不出五分钟，讥诮、讽刺、不以为然的目光就会从四面八方向我射来，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而到明天，经过上百张嘴辗转相告，我干的这件粗鲁的笨拙行径便将传遍全城。一大清早这段闲话将跟牛奶一起送到各家各户的门口，然后在仆役的房间里传开，接着一直带进咖啡馆、办公室。明天我们团里的人就会统统知道这件事情。

这时候我仿佛透过一层浓雾看见了那位父亲。他满脸愁容——莫非他已经知道了？——正穿过客厅走来。他是向我走来？不行——现在就是不能和他见面！在他面前，在所有的人面前，我倏然感到惊恐万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些什么，我跌跌撞撞地向通向门厅的门走去，这扇门通向这地狱般的屋子外面。

“少尉先生已经要回去了吗？”仆人惊讶地说道，同时做了个手势，既表示敬意，又表示怀疑。

“是的。”我答道，可是这话刚一出口，我已经吓了一跳。难道我真的就想走吗？紧接着，他从衣帽钩上给我取下大衣，我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我现在这样胆怯地溜之大吉，可又干了一件新的、说不定更加不可原谅的傻事。但是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我总不能现在又一下子把大衣重新交还给他。他微微地鞠了一躬，已经给我把大门打开，我总不能又返回客厅去。于是我突然之间就站在这所陌生的、该诅咒的屋子门前，脸上感到晚风的凉意，因为羞惭，心里火辣辣的，呼吸急促，活像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人。

[1] 法文：蠢事。

[2] 指少尉军衔。

[3] 十九世纪中叶普奥等国决定，凡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只要自己负责服装、装备、伙食，可以志愿入伍，服役一年，即可进入预备役，根据其才能，还可提升为预备役军官。这类志愿兵大多是富家子弟。

[4] 维也纳的繁华街道。

[5] 也是点心铺的老板。

[6] 即药房老板，在德国、奥地利，药房老板大多自己就是药剂师。

[7] 即匈牙利式。

二

这就是引起这段公案的那件倒霉的蠢事。如今我心情平静，而且事隔多年，我重新把这段幼稚的、带来一切灾难的插曲设想一下，我必须承认，其实我是完全无辜地跌进了这个误会之中；邀请一个下肢瘫痪的姑娘跳舞，这样的蠢事，即便是天资最聪明、经验最丰富的人，也在所难免。可是当时我刚受惊吓，一时发懵，觉得自己不仅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而且行为粗野，简直是个罪犯。我仿佛觉得自己用鞭子抽打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其实我当时只要镇定自若，泰然处之，所有这一切全都可以挽回；可我并未设法赔礼道歉，却干脆像个罪犯似的溜之大吉，这一来可是无可挽回地把事情弄糟了。我站在府邸门口，第一阵寒风吹拂我的额头时我就马上意识到这一点。

我站在府邸门口时的心境，简直难以形容。在那灯火辉煌的窗户后面，音乐已沉寂下去；大概只不过是乐师休息片刻而已。可是我自以为犯了大罪，所以立刻想到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中断了跳舞。现在大家都拥到那间小房间去安慰那个哭得泪人儿似的姑娘。所有的客人，太太们、先生们，还有姑娘们，都在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后面争先恐后、异口同声地谴责那个十恶不赦的小子，他跑去向一个身有残疾的姑娘邀舞，这样恶作剧之后又胆怯地逃之夭夭。明天——想到这里，我冒出一身冷汗，军帽下面又湿又冷尽是汗水——全城都会知道我如何当众出丑，大家传来传去，百般取笑。我眼前已经看见我的那些伙伴，费伦茨啊，米斯利维茨啊，尤其是那个该死的玩笑大王约茨西，他们将嘴巴啧啧连声地向我走来：“好哇，东尼，你表现得不错啊！只要一不管你，你就给全团丢脸！”这种讽刺挖苦在军官食堂将延续好几个月，我们当中只要有人在什么时候干过一件蠢事，就会在我们聚餐的桌旁叫人一再反复地讲上个十年二十年，每一件愚蠢的行径都会代代相传，每一个笑话都会被人牢记。事隔十六年后的今天他们还在讲骑兵上尉伏林斯基的无聊故事。这位上尉从维也纳回来，乱吹自己在环城大道上认识了T侯爵夫人，当天晚上就在她公馆里过夜。两天之后在报上登出了被T侯爵夫人解雇的那个使女的丑闻。她在各家商店里和艳遇中冒充侯爵夫人，招摇撞骗。除此之外，这位卡萨诺瓦[1]还不得不到团里的军医那里去治疗三个星期。谁要是在伙伴们面前丢过人出过丑，就永远成为可笑人物，他们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我越是描绘这种场面，越是想象这种景象，我便越发陷入无奇不有的胡思乱想。此时此刻，我觉得用食指迅速轻快地扳动一下手枪的扳机，远比以后几天经受这地狱般的苦刑要容易一百倍。这难熬的苦刑便是无可奈何地等着看，伙伴们是否已经知道我丢的丑，是否在背后窃窃私语，暗暗笑话。我也深知我的脾气，只要人们开始对我讽刺嘲笑，把我的事东传西传，我是绝对不会有力量来忍受这一切的。

我当时是怎么回家的，今天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回家第一件事便是一把拉开柜子，那儿放着一瓶我为客人准备的斯利波维茨烧酒，我一口气灌下去两三大杯，压一压嗓子眼里那股讨厌的恶心的感觉。然后我就和衣倒在床上，身上穿着原来的衣服，设法细细思索一下。可是在黑暗中我头昏脑涨，奇思怪想纷至沓来，犹如温室里的花卉加温过度而疯长，在闷热的土地上飞速生长，长得乱七八糟、光怪陆离，变成刺眼的攀缘植物，使人窒息。在我那热昏的头脑里，最最荒诞不经的恐怖图像以做梦的速度飞快组合，交替出现。我心里暗想，这下子丢一辈子的脸，为社交界所摈斥，受伙伴们的讪笑，成为全城的话柄！我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房间，永远也不敢走上大街，惟恐碰到那帮知道我这罪行的人当中的一个（那天夜里，神经过于激动，我觉得我这一桩无足轻重的傻事是个罪行，而我自己则成为众人揶揄嘲弄、紧追不舍的牺牲品）。最后我终于昏昏入睡，可是睡得很不踏实，很不安稳，我那惊恐的状况依然存在。因为我一睁开眼，面前就出现一张愠怒的女孩的脸庞，我看到她那颤抖不已的嘴唇，死命抓住桌子的双手，我听见木制物件掉地的撞击声，我事后明白，这掉地的想必就是她的拐杖。一阵愚蠢的恐惧蓦地从我心头升起，房门可能突然打开，她父亲身穿黑外套，白胸衣，架着金丝边眼镜，撅着稀疏的修饰整齐的山羊胡子踱到我床边来。我吓得直跳起来。看到镜子里我那睡了一夜吓得汗水淋漓的脸，我真恨不得向模糊的镜子里面的那个笨蛋劈头盖脸地打去。

幸而已经天亮。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楼下小推车从石块路上隆隆经过，玻璃窗上映着明亮的天光，人的头脑思考起来也比关在可恶的黑暗之中要清醒一些，黑暗是喜欢臆造出各式各样的鬼来的。我对我自己说，也许一切并不那么可怕。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人知道这事。当然她是永远也不会忘怀，永远也不会原谅这事的，这可怜的脸色苍白的姑娘，这患病的瘫痪的姑娘！我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很有用处。我急急忙忙梳理了一下我蓬乱的头发，套上军装，从我那惊诧不已的勤务兵身边跑过。而他用那蹩脚的带小俄罗斯口音的德语在我背后拼命叫喊：“少尉先生，少尉先生，咖啡已经煮好了！”

我像一阵风似的冲下营房的楼梯，像支飞箭从那些还没有穿戴整齐懒洋洋地站在院子里的轻骑兵身旁一掠而过，他们都来不及向我立正敬礼。我一口气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过，穿过军营的大门来到门外。我以不失少尉身份所允许的速度径直跑向市政厅广场上的那爿花店。早上五点半，所有的商店都还没有开门，我心里焦急，自然把这层忘得一干二净。幸而古尔特纳太太除了鲜花之外还兼卖蔬菜。一小车土豆停在门口，已经卸了一半，我使劲猛敲窗口，听到她已经趿着拖鞋下楼来了。急忙之中我编了个故事：今天是我好朋友的命名日，我昨天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过半小时我们就要出发了，因此我希望能马上把花送去。快把花拿来，赶快，把她店里最美丽的花拿来！这位身躯肥胖的女店主还穿着睡衣，就马上拖了两只破了窟窿的拖鞋打开店门，把她最珍贵的宝藏拿给我看，这是一大蓬长柄玫瑰。她问我要多少。我说，都要，统统都要！她问我：就这样简单地把花捆在一起还是最好装在一个美丽的花篮里？好吧，好吧，来个花篮吧。我这个月剩下的饷银订了这篮美丽的鲜花就全报销了，这个月最后几天我就得省下晚饭，不上咖啡馆，要不就得借钱。可是此时此刻我觉得这些全无所谓，甚至可以说，我干的这件傻事能让我付出重大代价，我心里反而高兴，因为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感到一种恶意的乐趣，要好好惩治一下我这个蠢货，要让我为自己干出的双重蠢事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不是吗，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最娇美艳丽的玫瑰漂漂亮亮地安放在花篮里，并且立即十分可靠地派人送去！可是古尔特纳太太玩命似的追上了大街。她问我，叫她把这些花送到哪儿去，送给谁呀，少尉先生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呀。原来如此，我这三重蠢货刚才一激动，忘了这事。我嘱咐她，送到开克斯法尔伐别墅去，感谢伊罗娜那时吃惊地一叫，我及时想起了我那可怜的受害者的名字：送给艾迪特·封·开克斯法尔伐小姐。

“当然，当然，封·开克斯法尔伐老爷家，”古尔特纳太太自豪地说道，“这是我们最好的主顾！”

我刚又准备迈步走开，她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问我是否还要附上一笔？附上一笔？那当然啰！附上寄信人，送花人的姓名！要不然叫她怎么知道这花是谁送的。

于是我又走进花店，取出一张名片，写上：“敬请原谅。”不行——这怎么可能！这一写可就是我干的第四件荒唐事了，为什么还叫人想起我干的蠢事？然而不写这个又写什么呢？“深表真诚的遗憾。”——不行，这更要不得，末了她会以为这遗憾是针对她说的。所以最好不加任何附言，什么也不写。

“您只要把这张名片放在花篮里就行了，古尔特纳太太，除了卡片什么也没有。”

现在我心里轻松多了。我急急赶回军营，一口灌下我的咖啡，好歹熬过了训话时间，也许比平时更加心烦意乱，更加精神涣散。可是在部队里要是有个少尉早上萎靡不振地跑来值班，这并不特别使人感到奇怪，有多少军官在维也纳荒唐了一夜，精疲力竭地返回军营，眼睛都睁不开，在马匹快步小跑的时候竟然会骑在马上睡着。其实我觉得这段时间里得不断地发出口令、检查队形、骑马奔驰，对我真是求之不得。因为值勤多少驱散了我内心的不安，当然，我的两个太阳穴里，使人极不自在的回忆一直在翻腾，我的嗓子眼里总有挺大的一团什么东西像苦味的海绵似的堵在那儿。

可是中午，我正要到军官食堂去的时候，我的勤务兵使劲喊着“少尉先生”，跟在我身后急步追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一个长方形的信封，蓝色的英国纸张，微微洒了点香水，反面精致地印着纹章，信上的字写得修长细密，一望而知是女人的笔迹。我急急忙忙地打开信封，念道：“尊敬的少尉先生：衷心感谢您馈赠的美丽鲜花，我实在愧不敢当。看到这些鲜花我喜不自胜，现在还在高兴。请您有空到舍下来喝茶，随便哪个下午都行。不用事先通报。我遗憾的是！—— 一直待在家里。艾迪特·封·开。”

一笔娟秀的字。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那纤细的孩子一样的手指用力抓住桌子，我想起她那苍白的脸突然涨得红里透紫，就像有人把波尔多葡萄酒注进了一个杯子。我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一连读了三遍，深深舒了口气。她是多么审慎地避开了我干的蠢事！同时又多么巧妙，多么得体地暗示了自己的缺陷：“我遗憾的是！——一直待在家里。”再也没有比这样宽恕人家更高贵的了。丝毫没有受委屈的口气。于是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被告，原来以为要判无期徒刑，可是法官站起身来，戴上平顶礼帽宣判：“无罪开释。”不言而喻，我不久就得出城去向她表示感谢。今天是星期四——那么星期天我到城外去拜访她。啊不，还不如星期六就去！

[1] 卡萨诺瓦（1725—1798），意大利冒险家，善于追逐女性。这里以此讽刺上尉伏林斯基。

三

但是我并没有信守对自己的诺言。我太缺乏耐心。我心里急于想要一劳永逸地清洗我的过错，尽快摆脱我这忐忑不安的心境。因为我的神经始终为一种恐惧所刺激，生怕在军官食堂、咖啡馆或者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会谈起我的不幸遭遇：“喂，你说说，城外开克斯法尔伐家里到底怎么样啊？”这时候我就希望我已经能够神情淡漠、居高临下地回答：“迷人的一家子！昨天下午我又在他们家喝茶来着。”这下子每个人都马上可以看出，我在那儿并不是不受欢迎、遭到冷遇之辈。我一心只希望彻底结束这令人头疼的事件！只希望干脆利索地了结这段公案！这种内心的激动不安终于使我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便突然作出决定：今天就去登门拜访！当时我正跟我最好的两个伙伴费伦茨和约茨西一起在大街上溜达！我便突如其来地向他们告辞而去，弄得两个朋友诧异不止。

出城到他们家去，其实路并不特别远，如果迈开大步，最多只要半个钟头。先得挺无聊地在城里走上五分钟，然后就沿着灰尘的乡间大道往前走，这条大道也通向我们的练兵场，我们的战马一踏上这条大道，每块石头每道拐弯全都认识（我们简直可以松开缰绳由战马自己去走）。一直走到这条大道的中间才有一条比较狭窄的林荫道在桥头的小教堂旁边向左拐去，这条路被年代久远的栗子树遮盖得浓阴匝地，在某种程度上是条私人林荫道，很少有行人和车马路过，沿着一条有深潭的小溪旁边平缓地拐弯，舒坦徐缓地向前蜿蜒伸去。

可是说也奇怪，我越走近这座小小的府邸——府邸的白色围墙和划成方格的铁栅栏门已经在望——我便越发丧失勇气。就像人家刚走到牙科医生的门口，还没拉门铃就找个借口扭头往回走一样，我也一心只想赶快逃走。难道真的非今天去不可吗？收到那封信不就是叫我把这件令人难堪的事件一笔勾销了吗？我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要往回走反正还有的是时间，如果你不想走直路，有条弯路总是受欢迎的；所以我就从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上跨过小溪，离开林荫道，拐向草地，打算先从外面绕着府邸走一圈。

坐落在高耸的石头围墙后面的那幢房子是一幢按后期巴罗克风格[1]建造的两层楼房，占地面积很大。楼房是以古老的奥地利的方式，涂上所谓的肖恩布鲁恩[2]的黄色，配上绿色的百叶窗。隔着一个内院是几座比较低矮的楼房，显然用作仆役住房、管理处和马厩，一直向一座宏大的花园伸展过去，我那天第一次夜访丝毫没有看到这座花园。现在透过那些所谓的牛眼睛，也就是砌在高大石墙里的那些椭圆形空洞，我才发现，这座开克斯法尔伐府邸，根本不像我看到室内的装潢陈设之后所设想的那样，是一座摩登的别墅，而是一座地地道道的乡间地主的宅第，一幢旧式的贵族府邸，我在波希米亚参加军事演习的时候，骑马走过，有时看见过这类府邸。只有那座古里古怪的四方形塔楼显得有些刺眼，那形状使人有点想起意大利的钟楼，很不协调地耸立在那里，也许是多年前曾经坐落在这里的一座宫殿的残余部分。我现在事后想起，从练兵场上我曾经多次看见过这座奇怪的塔楼，当然我一直以为，这不晓得是哪个村的教堂钟楼。现在我才注意到，塔楼上通常都有的那个球形塔顶不见了，古怪的六面形塔身上面盖了一个平顶，不是当作夏天乘凉的露台就是当作气象观测台。可是我越清楚地意识到这座贵族庄园的封建的、世代相传的特点，我心里越发觉得不自在。就在这里，在这个肯定特别重视礼节规矩的地方，我初次登台竟表现得如此笨拙！

最后，我在外面转了一圈，从另一侧又回到铁栏栅的门前，终于下了决心。我穿过碎石路走到屋门口，路的两边是两行树木，修剪得笔直高耸，我敲了一下门上一个沉重的包着青铜的木槌，按照古老的风俗，这是代替门铃的。仆人应声开门。奇怪的是，他对我没有预先通报，径自来访丝毫也不表示惊讶。他并不多问，也没接过我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就向我彬彬有礼地鞠一躬，请我到客厅里稍候，两位小姐还在自己房间里，不过她们马上就来。这么说，我将受到她们的接待，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了。他把我当作一个预先通报过的客人那样，一直带我往屋里走。我一眼认出当时跳过舞的那个红绸裱糊的客厅，心里又重新感到极不自在。嗓子眼里那股苦涩的滋味使我想起，隔壁想必就是那个房间了。发生那场灾难的角落就在那间房里。

当然，现在有一道奶油色的装饰着精致的金色图案的滑动门紧闭着，叫人看不见我干傻事的现场，而我自己脑子里一切都历历在目。刚过了几分钟我就听见这扇门后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低声耳语的声音，轻手轻脚地来回走动的声音。我立刻听出，隔壁屋里有好几个人。我设法利用这坐等的时间，仔细观察一下这间客厅：屋里放着一套路易十六式的富丽堂皇的家具，左右两边墙上挂着古老的哥伯兰壁毯[3]，几扇玻璃门直接通向花园，门边的墙上有几幅古老的名画，画的是英吉利海峡和圣马可广场。尽管我对此道一窍不通，我也觉得这是珍品。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对这些艺术宝藏细加区分，因为我同时正聚精会神地在那里窃听隔壁的响动。那里发出轻微的杯盘声，有扇门砰地关上，现在我觉得也听见了拐杖不规则的笃笃笃笃生硬地敲击地板的声音。

终于从门背后有一只还看不见的手把两扇滑动门左右推开。向我迎面走来的是伊罗娜。“您真客气，少尉先生，来看我们。”她说着马上就把我领进那间我熟悉到了极点的房间，在同一个太太小姐们憩息闲谈的角落，在同一张孔雀石蓝的桌子后面那同一把圈手椅上（她们为何要重复这使我如此难堪的情景？）坐着那位瘫痪的姑娘，一条雪白的毛皮毯子沉重地盖在她的膝上，严严实实的，这样就看不见她的双腿——显然是不让我想起“那件事”。艾迪特从她的病榻上笑吟吟地向我招呼，毫无疑问，事先就准备好了这亲切友好的态度。然而这初次见面毕竟是令人难堪的一次重逢。她隔着桌子把手伸给我，稍稍有些费劲，我立刻从她这拘谨的样子中觉察到，她也在想“那件事”呢。第一句客套话我们两个谁也说不出口。

幸亏伊罗娜迅速地提出一个问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想喝点什么，少尉先生，茶呢还是咖啡？”

“啊，我随你们。”我回答道。

“不，看您喜欢喝什么，少尉先生！千万别拘礼，都不费事的。”

“如果方便的话，就喝咖啡吧。”我作出了决定，心里高兴的是，我的声音听上去并不过于嘶哑。

这个褐眼姑娘真是个机灵鬼，她用这样一个不带任何色彩的问题打破了最初的僵局。可是她紧接着就离开房间，去吩咐仆人备茶，这下又很不照顾人了。因为这一来我就和我的受害者单独相处，颇不自在。现在可是开口说话的时候，无论如何得谈点什么。然而我的嗓子眼里堵了个塞子，我的目光想必也显得有些尴尬，因为我根本不敢往沙发的方向望去，一望，她就会以为，我在盯着看那块盖在她两条瘫痪的腿上的毛皮。幸而她显得比我更能自持，她用多少有些焦躁的口气开口说话，她的这种焦躁的样子我可是第一次领教。

“您怎么不坐呀，少尉先生？那儿，您把椅子挪过来一些呀。您为什么不把佩刀解下……我们不是打算和解吗……放在那边桌上，或者放在窗台上……随您的便。”

我有些笨手笨脚地把一把圈手椅移了过来。我还一直没有能够让我的目光显得大方自然。可是她继续给我有力的帮助。

“我还得谢谢您送的那些非常美丽的鲜花……这些花的确美极了，您瞧瞧，插在花瓶里多好看啊。另外……另外……我也得请您原谅，我那天很失态，真愚蠢……我那天的行为实在可怕……整整一夜我都没有睡着，我实在羞愧极了。您实际上是一番好意……您怎么可能预先感到呢。再说”——她突然神经质地尖声笑了起来——“再说您也猜着了我内心深处的思想……我是故意坐在那儿，这样我就可以看人跳舞。您走来的那会儿，我正什么也不想，只想跟着去跳舞……我对跳舞是十分着迷的，别人一连跳几个小时舞，我也可以一连看上几个小时。一直看到我自己身上也体会到跳舞的每一个动作……真的，每一个动作。那就不是别人在跳，而是我自己在那儿旋转，弯腰，后退，让人带着移动，摇摆……您简直想象不出，一个人会傻到这种地步……话说回来，从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已经跳舞跳得很好，而且爱跳极了……我现在每次做梦都梦见跳舞。是啊，听上去够傻的，我在梦里也跳舞呢，我现在这样……出了这样的事，也许对我爸爸倒是件好事，要不然我会从家里出走，跑去当舞蹈演员的……别的任何事情都没有使我这么着迷，我心想，每天晚上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动作、自己的全部身心去打动成百上千个人，触动他们的心弦，使他们精神振奋，一定妙不可言……另外，我还收集所有大舞蹈家的照片，您看，我有多傻。什么萨哈蕾、巴甫洛娃、卡尔萨维耶，我应有尽有。我有她们的照片，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您等等，我给您看……那儿，就搁在那个首饰匣里……在壁炉那儿……那儿，在那个中国漆匣里”（她的嗓音突然变得急躁烦乱）——“不，不，不，在左首那堆书旁边……哎，您真不机灵……对了，就是它。”——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匣子，递给她——“您瞧，这张，搁在最上面的这一张，是我最心爱的相片，巴甫洛娃扮演的垂死的天鹅……要是我能到她那儿去，只要能看她一眼，我想，这就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了。”

后面，伊罗娜刚才出去的那扇门，开始轻轻地在铰链上转动起来。艾迪特就像被人当场捕获似的，急急忙忙地把匣子砰的一声使劲关上。现在她对我说的话，听上去就像是道命令：

“别跟人家说起这事！我告诉您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

进来的是一头白发的仆人，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弗兰茨·约瑟夫[4]式的颊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后面跟着伊罗娜，推着一辆橡皮轮的餐车，车上放着丰盛精美的茶点。她斟完咖啡，就在我们身边坐下，我马上又觉得踏实多了。一头肥硕的安哥拉母猫悄无声息地跟着餐车溜进屋来，这会儿大模大样亲亲热热地在我腿上蹭来蹭去，这猫可给我提供了很好的话题。我连连赞赏这只大猫，接着她们便开始东问西问，问我在这儿多久了，在这个驻地觉得怎么样，我是否认得某某少尉，是否经常上维也纳去。无意之中我们就轻松随便地聊起家常来了，原来那阵讨厌的紧张空气不知不觉地随之消散。我渐渐地甚至敢于稍稍从侧面端详一下这两个姑娘。她们两个长得完全不一样，伊罗娜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女性，肉感柔媚，丰腴健美；和她相比艾迪特半似孩子，半似少女，大约十七岁光景，也许已经十八岁，反正还没有怎么长足。两人形成奇怪的对比：你跟这个姑娘在一起，只想跟她跳舞，亲吻；而另一个姑娘呢，你只想把她当作病人一样地疼她，只想轻轻地抚摩她，保护她，尤其想安慰安慰她。因为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奇怪的焦灼不安的情绪。她的神色几乎一刻也不平静；她不时地左顾右盼，一会儿直坐起来，一会儿又颓然向后靠去；她说话也和她的动作一样神经质，总是突然迸发，总是staccato[5]，永远没有间歇。我心想，她这样控制不住自己，这样烦躁不安，说不定是对她的双腿被迫不能活动的一种补偿，也说不定是一种经常不退的轻微的寒热，使她的手势和说话的语流节奏都更加急促。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来仔细观察。因为她善于用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和她轻快飘逸的叙述方式把人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她身上。我完全出乎意外地卷进了一场使人振奋、饶有兴味的谈话之中。

谈话延续了一小时，甚至说不定达到一个半小时。然后陡然间从客厅那边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屋来，似乎惟恐打扰我们。来人是开克斯法尔伐。

“请坐，请坐。”我正想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他一把按住我，然后弯下腰去在姑娘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穿的还是那件带白胸衣的黑外套，领结也是老式的（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有过别的装束）；他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仔细观察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活像个医生；他也的确像个医生坐在病人的床边一样，小心翼翼地坐到那个瘫痪姑娘的身边。说也奇怪，自从他来的那一瞬间起，房里似乎笼罩了一层更加忧郁的阴影。他有时温情脉脉地带着审视的目光从旁看他女儿一眼，这种战战兢兢的样子使我们一直无拘无束的谈话节奏受到阻碍，受到限制。过一会儿，他自己也感觉到我们的拘谨，便自己设法勉强找出些话题来谈。他也同样问我团里的情况如何，问起骑兵上尉，向我打听从前的那位上校，据说他现在在陆军部里当师长。使人惊讶的是，他似乎对多年来我们团里的人事问题了如指掌。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有这种感觉，他提到每一个高级军官总是出于一定的目的，特别强调他和他们熟悉。

我心想，再坐十分钟，然后我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告辞了；这时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屋来，仿佛他是赤脚走路的。他在艾迪特耳边说了点什么。她按捺不住，暴跳起来。

“叫他等着。不用了，叫他今天干脆就别打扰我吧。叫他回去，我用不着他。”

她的激烈态度使我们大家都很窘迫。我站起身来，心里十分难堪地感到，待的时间太久了。可是她就像对仆人一样毫无顾忌地对我嚷道：

“别走，待着！什么事也没有。”

事实上这种发号施令的口气含有粗鲁无礼的味道。做父亲的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难堪的滋味，他满面愁容一筹莫展地提醒女儿：

“哎，艾迪特……”

也许是从她父亲惊慌失措的神情，也说不定是从我尴尬地站在那里的姿势，姑娘现在自己也感觉到，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失态了，她突然转过脸来对我说：

“对不起。约瑟夫的确满可以等一会儿，不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没别的事，无非是每天例行的折磨，是按摩师来跟我做伸屈肢体的运动。纯粹是胡来，一，二，一，二，伸，屈，屈，伸；说是这样一练我的病就会霍然痊愈。这是我们大夫先生的最新发明，完全是多此一举的麻烦。跟所有其他的措施一样毫无意义。”

她带着挑衅的神气看着她父亲，像要叫他负责似的。老人狼狈地（他在我面前感到羞惭）向她俯下身去。

“孩子……难道你真的以为，康多尔大夫……”

可是他已经把话打住了，因为她的嘴角又开始抽动起来，她那瘦削的鼻翼翕动不已。那次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痉挛抽搐，我正担心她又要开始发作，突然她脸涨得通红，顺从地喃喃低语：

“好吧，好吧，我这就去，虽然一点意思也没有，毫无意义。请原谅，少尉先生，我希望您不久能再来。”

我鞠了一躬，打算告辞。可是她又改变了主意。

“不，请您在我走出去的时候，还跟我爸爸待一会儿，等我走出去。”最后三个字“走出去”，她强调得语气尖锐而又斩钉截铁，听上去像是一句威胁。然后她就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铜铃摇了一下——后来我才发现，这屋里所有的桌子上全都放着这种铜铃，让她随手够着，这样她随时都可以叫人进来，用不着等候片刻工夫。铃声尖锐刺耳，那个仆人马上又走进屋来。刚才她发脾气的时候，仆人很知趣地退出屋去。

“帮帮我的忙，”她命令仆人，并且一把把毛皮毯子掀开。伊罗娜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可是姑娘显然激动起来，她火气很大地向她的女伴嚷道：“不嘛，约瑟夫只要把我扶起来就行了。我要自己走。”

下面发生的事情，真叫可怕。仆人向她俯下身去，双手伸到她的腋下，用显然十分熟练的动作，把她轻得没有分量的身体一下扶起，她于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手握着圈手椅的扶手，先用挑衅的眼光把我们逐个打量一番，然后操起两根拐杖——拐杖原来盖在毯子底下——狠狠地咬住嘴唇，把全身撑在两根拐杖上面，便的的笃笃，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向前走去，步子走得歪歪斜斜，怪模怪样，仆人紧紧跟在后面，向前伸出双臂，要是她一下滑倒或是腿脚一软，就立刻把她接住。的的笃笃，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的时候还发出叽叽喳喳叮叮叮叮的轻微响声，好像是绷紧的皮革和金属发出的声响，她想必在脚踝关节上带着什么支撑的机簧。我简直不敢往她那两条可怕的腿上看。看到她这样拼命挣扎着向前迈步，我的心似乎被一只冰手抓住，紧缩起来。因为我立刻明白她不让人帮忙，也不坐在轮椅里，让人推出去，其明显的目的乃是要让我，恰恰是让我看，让我们大家看，她是个残废。出于某种神秘的绝望的报复心，她要让我们痛苦，她要用她的痛苦来折磨我们，不去控告天主，而来控诉我们这些身体健康的人。然而，恰好在这可怕的挑衅里我感觉到，她在这种困苦的状况中一定受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我这时的感觉远比上次我请她跳舞，她绝望地发作时要强烈一千倍。她把她那备受摧残的瘦小身体的全部重量使劲地从一根拐杖上挪开，压到另一根拐杖上，身子东摇西摆地，终于迈完那几步路，走到门口，好像走了一生一世；我没有勇气向门口看上一眼。那拐杖生硬、刺耳的声音，迈步时，拐杖击地的笃笃声，机簧和皮带的摩擦声，再加上她因使劲而发出的沉重喘息声使我心里无比压抑，也非常激动，以至我都感到，我的心脏已经跳出胸膛，碰到我的军装上了。她已经走出了房间，可我还一直屏息倾听。在紧闭着的门后，那可怕的声响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逝。

等到周遭完全沉寂，我才又敢举目四顾。这时我才发现，老人想必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悄悄地站了起来，正用力向窗外眺望——他向窗外眺望得太用力了一些。从那游移不定的逆光中，我只看见他身影的轮廓。但是这弯腰曲背的身影，肩头正一起一伏地在瑟瑟颤动。他这个做父亲的，每天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活受罪。此刻看到这番景象，他也彻底崩溃了。

屋里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完全凝结不动。过了几分钟，这个昏暗的身影才终于转过身子，步履不稳地轻轻走来，仿佛走在很滑的地面上：“少尉先生，倘若这孩子有唐突之处，请您不要见怪，但是……您不知道，这些年，人家让她受了多少折磨……每次总换个法子，进展又缓慢得可怕，我也明白，她失去耐心了。可是叫我们怎么办？总得什么法子都试一试，不试不行啊。”

老人站在他女儿刚才离去的桌前，说话的时候，并不抬眼看我。他那双几乎被灰色的眼睑完全盖住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桌面。像个梦游人，他把手伸进开着盖的糖罐，抓出一块四方形的糖块，捏在指头里转来转去，毫无意识地盯着看，又把它放开；他的举动看上去有些像醉汉。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面，收不回来，仿佛桌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把他的目光禁锢在那里。他无意识地取过一把汤匙，把它举起，又放下，然后像是对着汤匙说道：

“您要是知道这孩子从前是什么样子就好了！整天从楼梯上跑上跑下，上楼下楼，进屋出屋总是快跑，像阵风一样，我们看了都心惊肉跳。十一岁就骑着她的小马在草地上飞奔疾驰，谁也赶不上她，她是这样大胆，这样奔放，手脚是这样轻捷灵敏，我的亡妻和我常常心里害怕。我们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她只消把双臂伸开，就可以凌空飞起……可是偏偏是她遭到这样的不幸，偏偏是她……”

他那盖着稀薄的白发的头顶越来越低地垂向桌面。他那神经质的手依然一个劲地在散放在桌上的东西当中摸来摸去，现在他放下汤匙抓起了一把闲置在桌上的糖钳，在桌上画出奇奇怪怪的圆形古字（我知道，这是羞惭，窘困，他生怕抬头看我）。

“再说，就是在今天，要使她开心，又是多么容易啊。哪怕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她也会像个孩子似的高兴起来。哪怕是最愚蠢的笑话她听了也会开怀大笑，读一本书也会兴奋不已——我真希望您能看到，您的鲜花送来的时候，她是多么兴高采烈啊。她总怕侮辱了您，这下她不再害怕了……您简直难以想象，她对一切的感觉是多么细腻……她对任何东西的感受都比我们这些人强烈得多。我清楚知道，她刚才这样失去自持，为此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更加痛苦。可是你叫她……你叫她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呢？……病情这样不死不活地慢慢拖着，一个孩子怎么能一再表现出耐心来呢，天主给她这样沉重的打击，她怎么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吭一声呢，她可是什么坏事也没干过……从来没有伤害过什么人啊！”

他一直呆呆地望着他那簌簌直抖的手用糖钳在桌上凭空画出的幻想图像。突然他像吃了一惊，叮当一声把糖钳放到桌上。仿佛他倏而惊醒，这时才意识到，他不是单身独处，而是和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谈话。于是他用另外一种声音，清醒而又压抑的声音，颇为笨拙地表示歉意：

“真对不起，少尉先生……这是怎么搞的，我竟然用我们家的忧愁来麻烦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心里憋得慌，脱口而出……我只是想跟您解释一下……我不愿意您对她有不好的想法……您……”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勇气打断这个窘迫地结结巴巴地说话的老人，向他身边走去。可是突然之间我伸出双手握住了这个陌生老人的手。我一言不发。只是抓住他那只瘦骨嶙峋的、不由自主地直往后缩的冷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他不胜惊诧地直瞪着我，眼镜的两块镜片从下斜着往上发出闪光，镜片后面有一道游移不定的目光柔和而困窘地探索着我的目光。我真怕他这时要说些什么。可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有那两只圆圆的灰色的瞳仁张得越来越大，似乎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我自己也感觉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动之情从我胸口涌起，为了摆脱这种感动的状态，我匆匆忙忙地鞠了一躬，走出屋去。

仆人在前厅里帮我穿上大衣。我忽然感到背后吹来一阵风。我没有转过身去，可我知道，老人跟着我走了出来，此刻正站在房间门口，渴望向我致谢。可是我不愿陷入羞惭的境地，假装没有发现他站在我的背后。我迅速离开了这幢悲惨的房子，脉搏跳得飞快。

[1] 欧洲的一种艺术风格，流行于十七世纪至十八世纪中叶，其特色为豪华雄伟。

[2] 维也纳郊外的著名宫殿，呈黄色。

[3] 法国出产，因哥伯兰一家而得名，始于十七世纪。

[4] 一八四八年至一九一六年间的奥匈帝国皇帝。

[5] 意大利语：钢琴演奏中急促的断音。

四

第二天清晨——灰白的晨雾还悬挂在千家万户的屋顶上，百叶窗严严实实地关着，为了让居民能安静无扰地酣睡——我的骑兵中队和每天早上一样，出发到练兵场去。我们先用慢腾腾的步伐，策马在高低不平的石头路上前进；我的轻骑兵坐在马鞍上摇来晃去，还都有些瞌睡蒙眬，人发僵，心绪恶劣。不久我们就慢步骑过了四五条胡同，一上宽阔的公路，我们就轻快地小跑起来，然后向右一拐，面前是空旷的草地。我向我这排骑兵发出口令：“快跑！”扬蹄腾跃的坐骑猛地一挣，便喷着鼻子向前飞奔。这些战马已经认得这柔软、肥美、辽阔无边的田野，这些聪明的骏马，根本用不着再催它们快跑，你完全可以放松缰绳，因为这些战马只要感到你双腿一夹，它们就竭尽全力向前奔驰。它们也感到心情激动和全身放松的快乐。

我一马当先。我狂热地酷爱骑马。我感到跳动不已奔流不息的热血从腰部像溪流似的潺潺流来，像真正生命的暖流，在我肌肉放松的全身循环流动。与此同时，凉爽的清风扑面而来，吹拂着额头和双颊。美妙无比的清晨的空气，你还能尝到里面有夜露的滋味，松软的泥土气息和花草繁茂的田野的芳香；同时急促呼吸的马鼻喷出的温暖，肉感的蒸汽包围着你。清晨第一次疾驰总使我重新振奋起来，它使劲晃动你睡意未消、僵硬发直的身体，使你感到通体舒泰，把你身上的麻木状态像滞重的浓雾似的一扫而空。充塞我全身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扩展着我的胸腔，我张开嘴唇痛饮这迎面吹来的清风。“快跑！快跑！”——我感到眼睛变得更加明亮，感官变得更加活跃。在我身后响起节奏均匀的佩刀撞击声，战马喷鼻声，马鞍摩擦发出的柔和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节拍分明的沉重的马蹄声。这群风驰电掣的战士和战马，生气勃勃，充满活力，汇成一体，变成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一个劲地向前！向前！向前！快跑！快跑！快跑！啊，就这样骑着马一往直前，一直骑到世界的尽头！我成了这种欢乐的主人和创造者，我就怀着这种秘密的骄傲，坐在马鞍上不时回过头去看看我手下的士兵。霎时间我发现，我的这些好样的轻骑兵全都换了另一副面貌。小俄罗斯人身上的那种沉重压抑迟钝呆滞的神气，那种睡眼惺忪的模样，全像煤烟似的从他们的眼里一扫而净。他们觉得有人在观察他们，一个个身子都坐得更加挺直，他们咧嘴微笑，回答我眼里流露出来的喜悦。我感到，就是这些感觉迟钝的农家子弟也浑身浸透了这种飞快运动的快乐，这可是人体飞行的前身啊。他们大家都和我一样十分快活地感觉到一种肉体上的幸福，因为自己年轻，拥有既能紧张又能放松的力量。

可是我突然发出口令：“停——住！缓步前进！”大家出乎意外地一把勒紧缰绳。全排活像一架突然急刹车的机器，用比较迟缓的步伐前进。轻骑兵有点惊愕地斜眼瞟我。因为——他们了解我，也知道我那控制不住的跑马欲——平时我们就一口气飞马狂奔越过草地，直达做了标记的练兵场。然而我觉得，仿佛有一只陌生的手猛的一把拉住我的缰绳：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想必是无意识地在地平线的边缘看见左边那片围墙构成的白色方框，府邸花园里的树木和高塔的平顶，于是像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心口：也许有个人正在那儿望着你呢！你曾经以你的跳舞狂伤害过这个人，如今你又用你的跑马欲重新伤她的心。这个人双腿瘫痪，被紧紧地拴住，看见你像小鸟一样轻快地向前飞驰，会对你艳羡不止的。反正突然之间我因为自己这样健康地、无拘无束地、如醉如迷地纵马奔驰感到羞愧。这种过分的肉体的幸福我看成是上天很不适宜的优待，我为此感到羞愧。我让我那些大失所望的小伙子跟在我身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跑过草地。我没有看他们，但是我感觉到，他们正等我发出口令，让他们重新振奋起来，然而他们白等了一会儿。

当然，就在我感到心里有这种特别的障碍的同时，我也已经清楚地知道，这种苦修磨炼是愚蠢而无用的。我知道，因为别人不能得到某种享受，所以不让自己获得这种享受，因为别人不幸，所以不许自己幸福，这是毫无意义的。我知道，每一秒钟，正当我们嬉笑戏谑之际，不知什么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病床上痰喘，死去，在千万扇窗户后面正躲藏着贫困，人们正在挨饿；正当我们嬉笑戏谑之际，世界上还有许多医院、采石场和矿井，在医院、机关和监狱里，无数的人们时刻被迫从事沉重的苦役，即使有人在无谓地折磨自己，别人谁也不会在自己的苦难之中感到轻松一些。我心里很明白，只要有人开始设想，在同一时间内世上有什么样的苦难，那他定会感到窒息，彻夜不眠，嘴角笑意顿消。然而使人惊慌失措、心灰意懒的并不总是那臆想出来的、想象中的苦难；只有人的心灵以同情的眼睛看到的苦难才能真正震撼人的心灵。正在我兴高采烈之际，我似乎蓦然间看到了那张苍白的、痛苦得变形了的脸，它是那样近，那样真，像在幻觉之中。我看到她拄着拐杖拖着脚步慢慢走过大厅，同时听见拐杖击地的笃笃笃笃的声音和在她病残的足踝上暗藏的机簧发出的叮叮当当、叽叽喳喳的声音。我不假思索，考虑也没有考虑，就一把拉住缰绳，仿佛吃了一惊。现在事过境迁，我对自己说，当时你不去令人鼓舞、使人振奋地纵马疾驰，却让战马这样愚蠢地踏着沉重的步伐一路慢跑，又能帮得了谁的忙？然而，这一击却打中了我心里的某一处，就在良心的附近；我再也没有勇气，力量充沛地、自由自在地、身心健康地享受我肉体的欢乐。我们慢腾腾地、无精打采地骑着马一直走到通向练兵场的横马路上。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见那座府邸了，我才振作起来，自语道：“胡扯！别来这些愚蠢的感伤情绪！”发出口令，“快步前进！”

五

事情就是从这突然一下勒住缰绳开始的。它仿佛是那种由同情而引起的特殊中毒的第一个征兆。起先我只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就像一个人得了一场重病苏醒过来，头脑还处于昏迷状态，觉得自己出事了或者正在出什么事。迄今为止，我在范围很小的生活圈子里一天天漫不经心地打发光阴。我只关心在我同事和我上级眼里显得重要或者逗乐的事。我自己并未亲自关心过什么事，也没人关心过我。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什么事情使我感到震动。我的家庭关系很正常，我的职业和我的前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我现在才理解，这种无忧无虑的状况，使我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现在陡然间有件事情落到我的头上，我遇到一件事，并不是外表上看得见的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来殊为重要的事情。然而，我在这个深受伤害的姑娘的眼睛里看出了人的痛苦，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痛苦是如此深沉。这双眼睛愤怒的一瞥在我心里打开一个缺口，于是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强烈的暖流，流贯我的全身，激起了那种我自己也难以解释的激情，犹如病人无法解释他的疾病一样。我起先只理解到，我现在已经突破了我迄今为止无拘无束逍遥度日的那个固定的圈子，跨进了一个新的领域，它像一切新鲜事物一样，使人心情激动，同时又使人忐忑不安。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感情的深渊在我面前裂开。测量这个深渊的深浅，一步跳进深渊里去，在我看来竟显得那样诱人，简直难以解释。然而与此同时我的一种本能警告我，不可向这种放肆大胆的好奇心屈服。它提醒我：“够了！你已经表示过歉意了。你已经把你干的傻事挽回过来了。”但是另外一个声音在我心里低声怂恿：“再去一次！再去体验一下使你脊背发冷的寒噤滋味，这种交织着害怕和紧张的寒噤！”于是本能再次警告：“算了吧！别再凑上去！别再闯进去！像你这样阅世不深的年轻人，是不能胜任这种过分的要求的，到头来你还要干出比第一次更加严重的傻事。”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用不着自己作出决定，因为三天之后有一封开克斯法尔伐的信放到我的桌上，问我是否愿意在星期天到他家里去吃晚饭。他说这次被邀的尽是男客，其中有他向我说起过的那位在陆军部供职的封·F中校，当然他的女儿和伊罗娜也会因我前去而特别高兴。我并不羞于承认，这份请帖使我这个平素相当腼腆的年轻人感到非常得意。这么说，他们并没有忘记我。信上有一句话，说封中校要来，甚至于像是暗示，开克斯法尔伐（我立刻明白，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感激之情）想用一种很审慎的方式为我谋求一种职务上的保护。

当然，我立即答应前去，这事我用不着后悔。这个晚上可真是过得非常舒服。我这个职务卑下的军官，在团里谁也不关心我，在这里却觉得，这些年岁较大、细心保养的先生都以一种特别的、完全异乎寻常的亲切态度对待我——显然，开克斯法尔伐已经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让他们注意到我。一位职位较高的上级军官丝毫不以等级的优越感来对待我，这在我一生中还是第一次。他向我打听，我在我们团里是否满意，我有些什么晋升的希望。他鼓励我，只要我到维也纳去，或者以后不论需要什么，尽管去找他。而那位公证人，一个性格活泼的秃头男子，长着一张脾气很好闪闪发亮的圆脸，邀请我到他家去。制糖厂的经理一再跟我说话——这种谈话和我们军官食堂里的谈话是多么不同啊！在我们军官食堂，上级的每一个意见我都必须“极端恭顺地”表示赞同！一种踏实的感觉顿时从我心头升起，半小时以后，我已经完全无拘无束地参加到谈话中去了。

两个仆人又一次把珍馐美味端上桌来，这些佳肴我过去只有在别人谈天说地、有钱的伙伴吹牛摆阔的时候听见过；味道鲜美的冰镇鱼子酱我是第一次尝到，还有鹿肉馅饼和雏鸠，再不时斟上各色名酒，叫人喝了心旷神怡，浑身舒畅。我知道，被这些酒食弄得眼花缭乱是愚蠢的。可是为什么要否认呢？我这个地位低下、出身清寒的年轻少尉，简直可说是怀着孩子气的虚荣心和这些享有声望的年长先生同坐一席，共享宛如来自仙境的山珍海味。不得了，真不得了，我一再暗自思忖，真不得了，应该叫瓦弗卢希卡来瞧瞧，这个长得像干酪一样脸色苍白的志愿兵老是向我们吹嘘，他们在维也纳萨赫尔饭馆吃得何等阔气！应该叫他们到这样一座府邸来见见世面，那他们就会瞠目结舌，惊愕不止了。是啊，这些嫉妒成性的家伙，要是他们能在这儿旁观，看我如何谈笑风生地坐在席上就好了，让他们看看，陆军部的中校如何向我敬酒，我又如何和制糖厂的经理亲切友好地讨论，然后他又非常严肃地说道：“您对这些事情都这么熟悉，我大为吃惊。”

在太太小姐们休息的房间里摆好了黑咖啡，冰镇的上等白兰地斟在鼓肚子的大酒杯里源源不断地端上来，外加品种繁多的各色烧酒，不言而喻还有各种牌子的粗雪茄，每根烟上都带一个华丽考究的纸箍。大家正在谈话，开克斯法尔伐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子，很审慎地问我，是愿意和他们一起打纸牌，还是宁可和小姐们闲聊。我立即表示宁愿和小姐们聊天，因为，叫我冒险和一位陆军部的中校玩一局纸牌，我心里总感到不怎么自在。倘若赢了，说不定会得罪他，若是输了，那我这个月的预算可就吹了。再说，我想起来了，我钱包里总共超不出二十个克朗。

所以旁边牌桌一摆开，我就坐到两个姑娘身边去，奇怪——究竟是因为饮了美酒还是心情舒畅？——我觉得一切都光彩夺目。她们两个今天在我眼里显得特别漂亮。艾迪特今天看上去不像上次那样脸色苍白、萎黄，病容满面。可能是因为宴客，她淡淡地施了一点胭脂，或许她的确情绪高涨，所以双颊升起了红晕，反正不管怎样吧，她嘴边那道紧绷的、神经质地连连抽动的纹路和她双眉执拗的抽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身穿玫瑰色长裙坐在那里，没有用毛皮或者毯子掩盖她的残疾，可是，我也罢，我们大家也罢，心情舒畅，谁也没有想到“这事”。至于伊罗娜，我甚至微微有些怀疑，她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她的眼睛真是分外明亮，每当她娇笑着把她那丰满美丽的双肩往后一甩，胸部一挺，我真不得不往边上挪开一些，免得受到诱惑，假装偶然、实则故意地去触摸她的裸露的玉臂！

一杯白兰地下肚，使人感到浑身温暖，妙不可言，再点上一支上好的浓烈的雪茄，青烟直冲鼻管，舒服已极，刚吃了这么丰盛的一顿晚餐，身边又坐着两个花容月貌、情绪高涨的姑娘，即便是最愚蠢的笨蛋也会高高兴兴地跟人谈天。我知道，一般说来，我还是颇能闲聊的，只要我那该死的腼腆劲儿不来捣乱。可是这一次我谈得特别顺利，说起话来简直可说是有灵感。当然我说的尽是些愚蠢的小故事，恰好就是我们军营里新近发生的琐事，譬如上星期我们上校在邮局关门之前还想捎封信到开往维也纳的快车上去，他就叫来一个轻骑兵，一个真正来自小俄罗斯的农家小伙子，嘱咐他，这封信得马上送到维也纳去。这个傻小子就连奔带跑地跑进马厩，给他的马儿装上马鞍，顺着大道径直向维也纳快马急驰。倘若不打电话关照下一个兵站，这条蠢驴真会骑马一口气飞奔十八小时。凭良心说，我滔滔不绝地说出来给她们听的并不是什么思想深邃的真知灼见，的确全是一些尽人皆知的平常故事，在军营里流传的老掉牙的陈年旧事和最近的新闻。可是，连我自己也惊讶不止，这些故事竟使两个姑娘听得开心已极，两人笑个不停。艾迪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声调特高，听上去特别疯，有时候又尖又高，微微地劈了，然而她身上的这种欢快情绪想必的确真实地发自内心，因为她双颊上像细瓷一样薄而透明的皮肤泛出越来越鲜艳的红晕，一阵健康甚至美丽的色泽映亮了她的脸庞，她那两只灰色的眸子，平时有点像钢铁一样冷峻、锋利，这时闪烁着天真的快乐。在她忘却她那受到束缚的身体时，看她一眼，真是美好，因为这时候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自由无羁，她的手势越来越柔和轻松；她无拘无束地把身子朝后一靠，开心地笑笑，举杯喝口酒，把伊罗娜拉到身边，用胳臂搂着她的肩膀。的确这两个姑娘听了我的这些无聊的废话简直乐不可支。讲故事如果效果甚好，总会使讲故事的人受到鼓舞；早巳忘却的一大堆故事，这时又都涌入我的脑海。我平时其实腼腆成性，胆子也小，这时却突然找到了一种崭新的勇气：我也跟着她们哈哈大笑，并且逗她们笑。我们三个像疯疯癫癫的孩子，在那个角落里挤作一堆。

可是，就在我这样一刻不停地说笑逗乐，似乎完全沉浸在我们这个欢乐的小圈子里的时候，我同时有意无意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仔细观察我。这道目光是越过眼镜的玻璃片，从牌桌那边射来的，这是一道温暖的、幸福的目光，更增长了我自己的幸福感。这位老人悄悄地（我觉得，他在别人面前羞于这样做）、相当小心地不时越过他的纸牌，斜着眼向我们这边张望；有一次，我和他目光相遇，他便亲切地向我点点头。他的脸上此时此刻有一种全神贯注神采奕奕的表情，宛如一个谛听音乐的人脸上的神情。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将近午夜，我们的聊天几乎片刻也没有停过。这时又端上来精美的夜宵，味道佳美的夹肉面包，奇怪的是不仅我一个人狼吞虎咽，两个姑娘也大嚼一气，那美味浓烈、黑里透红的陈年英国红葡萄酒她们也开怀畅饮。可是最后毕竟得告辞。艾迪特和伊罗娜同我握手，就仿佛我是个老朋友，是一个亲爱的、可靠的伙伴。不消说，我得答应她们不久再来，明天就来，要不然就后天。然后我就和其他三位男客一同走到前厅。主人要派汽车送我们回家。我自己取下我的外套，这时仆人则忙着帮中校穿大衣。蓦然间，我觉得有人在我披外套时想帮助我：这是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大吃一惊，极力推让（我怎么能让他帮我的忙呢？我这毛头小伙子让一位老先生帮忙？）他却硬要帮我，一面低声耳语：

“少尉先生，”老人怯生生地对我低声说道，“啊，少尉先生，您真不知道。您没法想象，又一次听见这孩子这样开怀大笑，使我多么幸福。她平时整天郁郁不乐。今天她几乎和从前一样，如果……”

这时中校向我们走来。“怎么样，咱们走吧？”他向我亲切地笑道。开克斯法尔伐当他的面当然不敢再说下去，但是我感觉到，老人的手突然抚摩我的衣袖，轻轻地、怯生生地抚摩我的衣袖，就像人家爱抚一个孩子或者一个女人一样。一种难以估量的柔情，难以估量的感激之情正好寓于这种怯生生的抚摩所表达的偷偷摸摸和躲躲闪闪的劲头之中；我从中感觉到那么多的幸福和那么多的绝望，再一次深受震动。我以军人的姿态毕恭毕敬地跟在中校先生身边，迈下三步台阶，走向汽车，这时候，我不得不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人家看到我内心的慌乱。

六

那天晚上，我过于兴奋，不能马上睡觉。表面看来，尽管没有多少理由——归根结底，无非是一个老人温情脉脉地抚摩了一下我的袖子，此外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这种表示热烈感激的克制的手势已足以使我心潮澎湃。我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接触当中感到一种纯洁而又发自内心的柔情，我甚至在女人那里也没有体验过这种柔情。我这个年轻人，生平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在世界上帮助了一个人；我这么一个平平庸庸、缺乏自信的小军官居然真的拥有使别人这样幸福的力量，这使我无比惊讶。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使我自己都有些陶醉。为了解释这点，也许我得再回忆一下：我觉得自己活着完全多余，谁也不会对我发生兴趣，对谁都全然可有可无。从孩提时起，再没有比这种想法更压抑我的心灵的了。在士官学校，在军事学院，我总是属于那些不好不坏、毫不显眼的学生之列，从来不是讨人喜欢，或者特别受到优待的学生。在团里，情况也并不更妙。所以我一直深信，如果我突然销声匿迹，譬如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脖子，我的同伴们也许会说：“他真可惜”，或者说声“可怜的霍夫米勒”，但是一个月以后，谁也不会真的觉得少了我这个人。另一个人会调来担任我的职务，骑我的战马，干我的工作，或好或坏，跟我一样。在我服务过的两个驻防地和我有点爱情关系的几个姑娘也会和我的伙伴一模一样。在雅罗斯劳我结交了一个牙科医生的女助手，在维也纳结交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裁缝；我们一起出去玩，在安纳尔休假的日子，我把她带到屋里来，她生日的时候，我送她一个小小的珊瑚项链；我们彼此说过一些平常的绵绵情话，说不定这些话也确实是真心诚意的。可是等我一调防，我们两个又很快各自作了自我安慰：开头三个月我们彼此有时还通上几封例行的书信，然后我们各自又都交上新的朋友。全部差别只在于，她柔情激荡之际管另外一个人叫费德尔而不叫东尼。时过境迁，全都忘了。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因为我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而引起一阵强烈的、激烈的感情，而我自己归根到底对人生也别无希求，只想尽到我的职责，绝对不要受人指摘。

可是现在意想不到的事情竟然发生了。我怀着被这事激起的好奇心，惊讶不已地望着自己。怎么？我这平庸的年轻人也拥有支配别人的力量？我这么个口袋里连五十克朗都没有的人竟然能给一个富翁带来快乐，比他所有的朋友给他的快乐更多？我，霍夫米勒少尉真能给人帮助，给人慰藉？要是我在一个下肢瘫痪、心情烦乱的姑娘身边坐上一两个晚上，和她聊聊天，她的眼睛就会发亮、她的双颊就会泛红，整幢阴森凄惨的房子就会因为我在那里而大放光芒？

我在心情激动之中，就这样快步走过黑暗的小巷，真走得我浑身发热。我的心扩张得厉害，我恨不得敞开我的外套。因为在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里，出乎意料地又夹进另一件新的更使人陶醉的事，那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发疯一样地轻而易举，就能赢得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友谊。我到底作了多少贡献？我只不过表示了些许同情，在府邸里度过了两个夜晚，虽然是快活开朗轻松愉快的夜晚，而这已经足够了！成天在咖啡馆里把全部自由时间浑浑噩噩地打发掉，跟无聊的伙伴们玩沉闷的纸牌，或者在散步道上来回溜达，这是多么愚蠢！不行，从现在开始不能再这样昏昏沉沉地瞎混！我这个突然觉醒的年轻人一面在柔和的夜色中往前走，步子越来越急，一面以真正的激情暗下决心：从现在起我要改变我的生活，我将停止玩那愚蠢的塔洛克牌和弹子，我将断然结束所有这些对谁也无益，而使我自己变蠢的消遣。我宁可去多多探访这个病人，我甚至每次都特别做些准备，以便我总能有些好玩的、快活的事情说给两个姑娘听。我们将一起下下棋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来舒舒服服地度过这段时间。我决心助人，从现在起使我有益于别人，单单这个决心就激起我心里的一种热情。我恨不得纵声歌唱，由于这种昂扬高涨的情绪，我真想干出点荒诞不经的事情来。一旦你知道，你对别人也还有些用处，你才感觉到自己生活的意义和使命。

七

就是这样，也只是这样，所以我在后来几个星期总在开克斯法尔伐家里度过傍晚，大多数情况下也度过晚上的时间。不久，这种友好的闲谈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而且也是一种对我来说不无危险的娇纵。对于一个从小由一个军事学校送到另一个军事学校去的年轻人来说，突然在冷冰冰的营房和烟雾弥漫的军官俱乐部之外，出乎意料地找到了一个家，一个心灵的故乡，这是怎样的诱惑啊！每天下了班，四点半或者五点，我出城去，手还没有怎么敲着门上的木槌，仆人就已经欢欢喜喜地打开大门，仿佛他透过一个魔术的窥视孔早已看见我走来。一切都十分亲切而明显地向我暗示，他们已经如何自然而然地把我算作这家的成员。我的每一个小小的弱点和癖好都已被亲切地考虑到了。总是备好了我爱吸的那种烟卷，我上一次偶然提到某一本书我很想读一读，那么这本书就像碰巧似的放在小凳上，崭新的，可是书页已经很周到地裁开；艾迪特的躺椅对面有一把特定的圈手椅不可争辩地算是“我的”座位——不错，这一切全是琐碎小事，无足轻重，但就是这些小事使得一个陌生的房间充满了宾至如归的家庭般的温暖，不知不觉地使人感到轻松愉快。我就坐在那里，心里比坐在我的伙伴们的圈子里更踏实。我一面聊天，一面开玩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第一次感觉到，任何形式的羁绊都会束缚住心灵本身的力量，一个人只有在无拘无束时才能显示出他心智才具的本来面目。

但是另外还有一样更加神秘的东西在无意识地起作用，使我每天和这两个姑娘待在一起便情绪大为高涨。从我早年参加军事学校起，也就是十年十五年以来，我一直生活在男人当中，生活在男性的环境里。从早上到夜里，从夜里到清晨，无论在军事学院的宿舍里、军事演习的帐篷里、军营里、餐桌旁还是行军途中，在骑术学校还是在讲堂里，我总是呼吸着弥漫在身边的男性气息。起先是些男孩，后来是些成年小伙子，反正总是男人，男人，我已经习惯于他们果决有力的手势，坚定沉重的步伐，粗犷的嗓音，浓重的体臭，他们的不讲礼仪，有时甚至猥亵下流。不错，我的大部分伙伴我都非常喜欢，我的确也不能抱怨，说他们不是同样亲切地待我。但是在这种氛围里总缺少最后的一点生气，这种气氛总好像含氧不足，没有足够的紧张、刺激、激动人心的力量。就像我们出色的军乐队一样，尽管演奏起来节奏鲜明，准确无误，毕竟只是冷冰冰的铜管乐，所以生硬、粗鲁，只是按节拍奏乐而已，因为这种音乐缺少小提琴的柔情脉脉、肉感动人的弦乐声调。我们这些伙伴待在一起也是这样，即便是最美妙的时刻也缺少那种柔和优雅的气氛。只要有女性在场，哪怕女性只是从我们身边一掠而过，也总会使每次社交活动具有这种气氛。早在当年，我们还是十四岁的士官生，我们每两个人一同穿着丝绦镶边大小合身的制服在城里散步的时候，看到别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调情，或者随随便便地谈话，我们总怀着渴望的心情感觉到，通过这种神学院式的军营生活，我们的青春被人用暴力夺去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我们的同龄人每天在大街上、散步道上、溜冰场上和跳舞场上自然而然会得到的，那就是大大方方地和年轻姑娘们交往，而我们这些遭到隔离、受到囚禁的人只能目送这些身穿短裙的仙女，把她们看作有妖术的生灵，梦想和一个姑娘谈一次话，就像是梦想得到不可企及的东西似的。这种渴望我是不会忘记的。后来和各式各样讨人喜欢的女人发生的大多是迅速的廉价的艳遇，并不能代替这种柔情脉脉的少年时代的梦想。我每次在社交场合只要碰巧遇到一个年轻的姑娘，我就发傻，笨嘴拙舌，讷讷不吐（虽然我已经和十几个女人发生过关系）。我从我的傻相感觉到，由于和女性不相交往的时间太长，那种天真的、自然的、大大方方的态度我已永远不可得，永远毁掉了。

现在突然之间，这种自己也不承认的孩子气的要求——不跟胡子拉碴、举止粗鲁的男性伙伴为伍，而去领略一下年轻妇女的友谊——终于以最完美的方式实现了。每天下午，我作为惟一的男子，坐在两个姑娘当中；她们清亮的女性嗓音使我（我没法用别的方式表达）简直产生肉体上的快感，我怀着一种难以描绘的幸福感第一次感受到我和姑娘们在一起的落落大方的态度。年轻男女只要单独相处的时间稍长，总会势所必然地出现一种电火爆发式的接触。由于特殊情况，这种接触被排除了，这只增加了我们关系中特别幸福的成分。我们持续很久的闲聊时间没有丝毫撩人的气氛，这种气氛通常会使半明半暗中的男女独处变得非常危险。当然起先——这点我很乐于承认——伊罗娜丰满诱人的樱唇，柔嫩丰腴的玉臂，她那柔软轻捷的动作所泄露的马扎尔人的肉感，曾经使我这个年轻人受到最愉快的刺激。我好几次都不得不尽力约束住我的双手，抵御那强烈的欲望：把这肌肤温暖柔软、长着一双会笑的褐色眼睛的姑娘一把搂在怀里，拼命狂吻一气。可是在我们相识的最初的日子里，她就告诉我，她和贝斯克莱特一个候补公证人已经订婚两年，只等艾迪特身体复原或者病情好转就和他结婚——我猜，开克斯法尔伐一定答应给这个穷亲戚一笔嫁妆，如果她肯坚持到那个时候。再说，倘若我们并不真正钟情，却试图在她那楚楚动人的、无可奈何地拴在转椅上的女伴背后偷偷摸摸地亲吻，或者动手动脚，我们这行为是多么粗野，多么卑劣啊。所以开头的时候，调情撩人的刺激很快就烟消云散，我所能够感觉到的好感，越来越深情地倾向于那病弱无援、受到命运歧视的姑娘，因为在这种神秘的感情化学里，对于一个病人的同情总是不知不觉地和柔情结合在一起的。坐在这个下肢瘫痪的姑娘身边，和她谈话让她快活起来，看见一丝笑意掠过她的嘴角，使得两片不安的薄唇又趋平静，或者，有时候，她一时脾气上来，焦躁地发作起来，只消把手放在她身上，就能使她羞惭满面地顺从，从她那双灰色的眸子里还能得到一瞥感激的目光——在这个无力抵抗、无力自卫的姑娘那里得到一些小小的亲昵的表示，比和她的女友一起演出最激烈的风流韵事更加使我幸福，因为这些亲昵的表示来自心灵的友谊。通过这些轻微的内心的震颤，我发现了许多更加温柔的感情领域，这些领域我完全陌生，从未料到——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我获得了多少知识啊！

感情上那些陌生的、更加温柔的领域——可是当然也是更加危险的领域！因为，一个健康的男子和一个患病的女子，一个自由的男子和一个受到囚禁的女子之间的关系，天长日久，是不可能永远晴朗无阴翳的，即使再卖力气再体贴也是徒劳。遭受不幸容易使人感到受辱，老受痛苦容易使人偏颇不公。债主和负债人之间总有一种难堪的关系，不可消除，因为一方注定了要扮演施舍者的角色，另一方注定了要扮演接受者的角色。

同样，在病人身上暗藏着一股火气，时刻准备对任何露骨的关怀发作起来。必须非常小心，不要越过这难以辨认的界线，致使关心非但没起安慰的作用，反而使那容易受到损害的姑娘遭到更深的创伤。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姑娘，一方面要求大家像侍候公主一样地侍候她，像娇纵孩子一样地娇纵她，可是转瞬之间这种体贴又会使她恼火，因为这种体贴使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困苦无援的状况。譬如你好心好意地把小凳移过来，让她尽可能不费劲就能拿到书和茶杯，她就眼里冒火，厉声呵责：“您以为，我自己没法拿到我想拿的东西？”关在笼里的野兽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扑向看守人，平时它可是老围着看守摇头摆尾地转来转去的。同样，这个下肢瘫痪的姑娘也会不时心血来潮，突然无缘无故地说自己是个可怜的残废，叫我们听了难受，就像野兽冷不防伸出利爪，把我们无拘无束的气氛撕得粉碎。在这种空气紧张的时刻，你真得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因为她情绪恶劣，咄咄逼人而对她作出不公正的结论。

可是，使我自己也不胜惊讶的是，我总能控制住我自己。对于人之常情有了初步认识之后，其他的认识也就不知不觉随之产生。你只要对人间苦难的一种形式真能表示同感，你就能通过这种魔术般的教训，理解一切形式的人间苦难，连最最古怪，看上去最最荒唐的形式也包括在内。所以我并不因为艾迪特时而脾气发作而茫然不知所措。相反，她的脾气发得越是没有道理，越是痛苦，我内心受到的震撼也越深。我渐渐地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位父亲和伊罗娜欢迎我来，为什么全家都那么欢迎我跟他们待在一起。一般说来，久病不仅使病人精疲力竭，也使别人的同情日益迟钝，逐渐减弱。强烈的感情不可能无限期保持下去。如今父亲和女友显然也和这个可怜的焦躁不耐的姑娘同样深深地受苦，直到灵魂深处。但是他们已经以一种精疲力竭、无可奈何的方式在受苦。在他们眼里，病人总归是病人，瘫痪已经是事实，事已至此，只能认命。她每次发火，他们都垂下眼皮，等着这短暂的神经爆发的风暴趋于平息。但是他们已经不再像我这样，每次都重新大吃一惊。而我正巧相反，她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又是一次新的震撼。过不多久，她只在我一个人面前因为自己脾气放纵而感到羞惭。每次她控制不住自己发起火来，我只消简短地说句话提醒她一下：“喂，亲爱的艾迪特小姐。”她的目光立刻顺从地垂了下来。她满脸通红，你会看见，如果她的双脚没有把她拴住的话，她真恨不得逃走，没脸看见自己。每次我向她告辞，她都要以某种恳求的方式对我说：“您明天还再来吧？我今天说了这些蠢话，您不生我的气吧，是不是？”使我内心深受感动。在这种时刻，我感到一种谜样的惊讶：我这个人除了真挚的同情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分赠给别人，竟然对别人拥有这么大的力量。

然而，每一种新的认识都可以使年轻人精神振奋，只要一旦受到某种感情的鼓舞，他就可以从中取之不尽，这正是青春的意义。我一旦发现，我的这种同情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仅使我自己兴致勃勃地振奋起来，也能够越过我自己对别人发生抚慰的作用。于是在我身上开始发生一种奇怪的变化：自从我心里第一次意识到同情的这种新的能力，我觉得，仿佛有一种毒素侵入我的血液，使得我的血液变得更加温暖，鲜红，流得更加迅猛有力。猛的一下子，我不能再理解那种麻木呆滞的状况了。迄今为止，我一直这样吊儿郎当地在这种麻木呆滞的状况中苟且偷生，犹如生活在一层灰蒙蒙、死沉沉的暮霭之中。从前我熟视无睹的成百件事情，现在都开始使我激动，使我动心。仿佛匆匆一瞥别人的痛苦，我的心里便睁开了一只更加目光犀利、善解人意的眼睛，我到处都看见各式各样使我沉思、使我兴奋、使我受到震撼的事情。我们整个世界，一条条街道，一个个房间，都充满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命运，并且直到最深的底层都充斥着火烧般的苦难。所以如今我每天都一刻不停地神情专注，精神紧张。譬如在练骑新马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突然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用出全身的力气朝一匹犟头倔脑的马儿的屁股上狠抽一鞭，因为我内疚地感觉到由我引起的痛苦，鞭痕在我自己的皮肤上灼人地作痛。还有一次我们火暴性子的骑兵上尉因为一个轻骑兵没有把马鞍装好，就一拳朝那可怜的小俄罗斯小伙子的脸上打去，我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一阵痉挛，紧握起来。那小伙子立正站着，两手贴着裤缝，旁边围着其余的士兵，有的干瞪眼，有的傻笑，而我，我一个人却看见，在这迟钝的小伙子因为羞惭而低垂的眼帘上，睫毛湿润了。我突然之间再也受不了我们军官食堂里对那些行动不甚机灵、举止相当笨拙的伙伴们说的笑话；自从我在这个无援无力的姑娘身上体会到了弱者的痛苦，每一种残暴行为都激起我的仇恨，每一种无援状况都引起我的同情。自从偶然的机遇把这滴炽热的同情点进我的眼睛，过去我一直视而不见的无数小事，现在我都注意到了。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简单的事情，但是每件事都使我感到紧张和震撼。譬如说，我注意到，那个卖烟卷的老太太，我总是在她那儿买烟卷的，她总要把人家给她的钞票放到那副磨得挺圆的眼镜跟前去看，凑得很近，我立刻心里一动，怀疑她可能得了白内障。明天我要小心翼翼地盘问她一番，说不定也请求团里的军医哥尔特鲍姆给她检查一下。另外我发现，最近一个时期，志愿兵都明显地不理睬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K，我想起来了，报上登着，他叔叔因为贪赃枉法被关进监狱（这可怜的小伙子，他又有什么罪过？），我在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他身边去，和他长谈了一次。我从他感激的目光里感觉到，他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向别人表示，他们对待他是多么不公平，多么卑劣。还有一次，我为我排里的一个士兵求情，要不然，上校会毫不留情地罚他干四小时苦役的。我每天做的新试验总是使我享受到这种突然从我心里油然而生的乐趣。我对我自己说：从现在起，尽你所能，帮助每一个人！再也不许无精打采，再也不许麻木不仁！献身的同时，自己也会升华，把自己和别人的命运结合起来，通过同情去理解并且经受别人的痛苦，自己也会内心丰富。我的心对自己的现状惊讶不止，因为感激这个生病的姑娘而颤抖不已，我无意之中伤害了她，而她却通过自己的苦难把同情这种使人积极行善的魔术教给了我！

八

然而不久我就从这种浪漫主义的感情中清醒过来，而且是最彻底地清醒过来。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玩多米诺牌戏，然后又聊了很久，大家谈得如此投机，谁也没有注意到究竟几点钟了。最后，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不觉大吃一惊，便匆匆忙忙地起身告辞。可是那位父亲送我到前厅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听见屋外狂风怒吼，就像有千万头公牛在那儿哞哞乱叫。一场名副其实的倾盆大雨倾泻在屋檐上。开克斯法尔伐安慰我：“我派车送您进城。”我推辞说：这完全没有必要。一想到司机单单因为我的缘故现在十一点半还得再把衣服穿起来，把已经开进车库的汽车开出来，我就觉得很不是滋味（对别人的体贴和关心在我身上完全是新的感情，我是在这几个星期里刚学会的）。可是，在这样的鬼天气，坐在一辆座位柔软、弹簧很好的小轿车里，舒舒服服地飞快地驰回家去，用不着穿着一双薄薄的漆皮轻便长靴，浑身湿透，高一脚低一脚地在遍地泥泞的公路上跋涉半个小时，这还是相当诱人的，所以最后我让步了。老人不由分说，坚持冒雨送我到车边，给我围上毯子。司机发动引擎，霎时间，我就冒着狂风暴雨，风驰电掣地乘车回家。

汽车轻捷无声地向前滑动，坐在里面非常舒服，十分惬意。可是，正当我们像魔术一样朝营房飞速驰去的时候，我敲敲窗玻璃，要司机在市政厅广场上就把车停下。因为最好还是不要乘坐开克斯法尔伐的时髦轿车开进军营里去！我知道，如果一个小小的少尉像个大公爵似的坐着一辆富丽堂皇的轿车神气活现地开到楼前，让一名身穿号衣的司机侍候着走下车来，影响不好。这样大的派头我们这儿戴金领章的老爷们可是不爱看的。除此之外，我的本能早就劝我，我的这两个世界尽可能少搅在一起。一方面是城外的豪华奢侈，我在那儿得其所哉，独立无羁，受人娇惯；另一方面是我的军营世界，我在这里得低声下气，我不过是一个可怜虫。要是这个月是三十天而不是三十一天，就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我的这一自我无意之中并不怎么想知道另一个自我。我有时候自己也分辨不清究竟谁是真正的东尼·霍夫米勒，是在军营里值勤的那一个还是在开克斯法尔伐家的那一个，是城外的那一个还是城里的那一个。

司机按照我的愿望在市政厅广场上停车，离军营两条马路。我下了车，把衣领高高竖起，打算快步越过这宽阔的广场。可是正在这时暴风雨变得加倍地狂暴，狂风挟着暴雨向我劈头盖脸地袭来。所以宁可在一所屋子的门洞里等上几分钟，不忙跑过两个小巷赶到军营里去。那个咖啡馆说不定还没关门，我可以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坐到老天爷把他最大的喷水壶倒光为止。距离咖啡馆不过隔着六幢房子，瞧，在那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后面还闪烁着昏黄的煤气灯光。我的伙伴们还都坐在他们的老位置上。这可是恢复老交情的绝妙机会，因为我早就该在他们当中露露面了。昨天，前天，整整这一个星期加上上个星期我都没上咖啡馆。他们其实完全有充分的理由生我的气。我既然已经对朋友不忠了，那么至少在礼节上要过得去。

我开门进去。咖啡馆的前半部分为了节省的缘故已经熄灯，摊开的报纸乱七八糟地放在桌上。账房欧根正在清点当天的营业收入。可是我看见后面玩纸牌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还有发亮的军装纽扣在闪光。一点不错，这几个玩塔洛克的老搭档还坐在那里，约茨西中尉、费伦茨少尉和团部军医哥尔特鲍姆。显然他们已经玩完了他们那局纸牌，只是因为懒得起来，还瞌睡蒙眬歪七竖八地斜靠着坐在那里。这种咖啡馆的懒劲我是十分熟悉的。我的出现打断了他们那百无聊赖的昏昏欲睡的状态，对于他们不啻是真正上天的赠礼。

“喂，东尼来了，”费伦茨向另外两个大声通报，团部军医随即慢声吟诵一句：“阁下光临，蓬荜增辉。”我们老嘲笑这位军医害了慢性引经据典腹泻症。六只睡眼惺忪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满含笑意直盯着我：“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他们的快乐也感染了我。我心里暗想，他们的确是好样的。这段时间我没打招呼也未作解释悄悄溜走了，他们竟然一点也不生我的气。

侍者瞌睡蒙眬地拖着脚步走来，我要了一杯黑咖啡，把椅子挪挪正，说道：“怎么样，有什么新闻？”我们每次坐在一起，必然用这句话做开场白。

费伦茨把他的大宽脸拉得更宽，两只忽悠忽悠直闪的眼睛几乎消失在像红苹果一样的面颊肉里。他的嘴慢吞吞地像面团拉开似的张开。

“要说新闻嘛，那么最新的新闻便是阁下这位贵人又一次仁慈地光临咱们这个陋室。”

团部军医把身子往后一靠，用凯因茨[1]的声调开口说道：“马哈德，这位大地之神——最后一次降临尘寰，化身为凡人中的一员，以便体验其欢乐和痛苦。”

他们三个饶有兴味地瞅着我，我心里立刻不自在起来。我暗自寻思，最好趁他们还没有开口盘问我，为什么这些天我老不在这里，我今天又是从哪儿来，我现在赶快自己先开口。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搭上话茬，费伦茨已经怪里怪气地眨眨眼，碰碰约茨西。

“你瞧瞧，”说着，他指指桌子底下，“怎么样，你有什么说的？这样的鬼天气他竟然穿漆皮轻便长靴和漂亮制服！是啊，东尼可真有两下子，他真会拣高枝啊！在城外那个老讨债鬼那儿日子听说过得阔气极了！药房老板说，每天晚上都是五道菜，鱼子酱、阉鸡，货真价实的波尔斯名酒，精美绝伦的雪茄烟——跟咱们红狮饭馆的猪狗食可有天渊之别啊！是啊，这个东尼，我们大家都把他小瞧了，这小子可是个机灵鬼啊。”

约茨西马上帮腔：“可就是在讲咱们哥们义气方面，他差点事。可不是吗，我亲爱的东尼，你满可以对你城外那个老头这么说：‘嘿，老爷子，我在军营里有几个好伙伴，都是些体体面面的正派人，不是拿着刀子狼吞虎咽的粗坯，我请他们来一次让你看看。’可你没这么干，却暗自寻思：让他们去喝那酸不拉唧的皮尔森啤酒吧，让那乏味的土豆烧牛肉把他们的喉咙辣得冒烟吧！可不是嘛，这叫做满够义气，这话我可非说不可！尽顾自己，一点也不想到别人！怎么样——你至少给我带根粗雪茄来了吧？那么今天就饶了你吧。”

他们哈哈大笑，三个人都咂起嘴来。可是我突然间血往上涌，从颈脖一直升到耳根。因为，真见鬼，这该死的约茨西从什么地方猜出来，开克斯法尔伐——他每次都这样干——在前厅和我道别时的确把他吸的那种精美雪茄塞一根给我？莫非这根雪茄从我上装前胸的两粒纽扣中间露了出来？但愿这帮小子什么也没注意到才好！我在窘困之中，勉强自己哈哈大笑：

“当然—— 一支粗雪茄！再便宜一点你是不干的！我想，一支三等烟卷你也会接受吧。”说着，我伸手把烟盒递给他。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手一抽搐。因为前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两个姑娘不晓得怎么搞的，探听到了这件事情。晚餐的时候，我从盘子里拿起我的餐巾，觉得里面包着沉甸甸的一样东西：原来是一个烟盒，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可是费伦茨已经瞅见了这个新烟盒——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即便是鸡毛蒜皮一样的小事也会变成大事一桩。

“喂，这是什么？”他咕噜了一句，“一件新的装备！”他二话不说，干脆从我手里把烟盒拿过去，摸一会儿，瞧一会儿，最后放在手掌心里掂掂分量，“嘿，我觉得，”他扭过头去对团部军医说道，“这居然是真金的呢。给，你拿去好好瞧瞧——听说令尊大人就是干这行的，那多少也懂点行吧。”

团部军医哥尔特鲍姆确实是德罗霍比茨地方一位金匠的儿子，他把夹鼻眼镜架在有点肉乎乎的鼻子上，取过烟盒，掂掂分量，左右上下仔细看了半天，很在行地用指关节敲敲它：

“真的，”他终于作出论断，“这是真金的，刻了花，而且沉得要命。用这些金子满可以给全团装上金牙。价值在七百到八百克朗之间。”

这一判决使我自己大为惊讶，我的确只把它当作镀金的呢。军医说完把烟盒又传给约茨西，约茨西接住的时候，神气比另外两人要恭敬得多。（啊，我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对一切珍贵的东西怀着多么大的敬意啊！）他来回看了半天，照了又照，摸了又摸，最后一摁红宝石打开烟盒，不觉傻了眼：

“嚯——还题了字！听听，你们听听！我们亲爱的伙伴安东·霍夫米勒生日纪念。伊罗娜、艾迪特。”

现在这三个人都直着眼睛瞪我。最后费伦茨喘了口气：“了不起，你新近倒是好好挑选了一下你的伙伴！真有两下子！你从我这儿最多只能得到一个铜制的火柴盒，这号东西是得不到的。”

我感到喉头一阵痉挛。我从开克斯法尔伐家得到一个金烟盒做礼物的这条使人难堪的消息明天会不胫而走，传遍全团，而且盒上刻的题词大家也会倒背如流。费伦茨在军官食堂为了拿我来显露一手，会说：“把你那高贵的烟盒拿来看看。”而我只好乖乖地拿去给骑兵上尉先生看，乖乖地给少校先生看，说不定甚至于还得拿去给上校先生看。他们大家都会把烟盒放在手里掂掂分量，仔细估量，带着揶揄的微笑看看题词，然后不可避免地要盘问个没完没了，并且百般打趣，而我当着上级长官的面又不得失礼。

我在窘迫之余，急于结束这次谈话，就问道：“怎么样——你们还有兴趣玩一盘塔洛克吗？”

可是一听这话，他们脸上好意的微笑顿时绽开，大笑起来。约茨西碰碰费伦茨：“你听见过这么妙的主意吗，费伦茨？这工夫十二点半，铺子都关门了，他还想从头打一局塔洛克！”

团部军医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坐得舒服些：“是啊，是啊，幸福之人哪分白昼黑夜。”

他们仰天大笑，对这句乏味的笑话又回味再三。可是账房欧根已经走来很委婉地催我们走了：“戒严的时候到了！”门外的雨已经小了，我们一同走到军营，互相握手道别。费伦茨拍拍我的肩膀：“好啊，你又来归队了。”我感觉到，他这句话出自内心。我刚才为什么对他们生那么大的气？他们一个个不都是十分善良、正派的人吗，丝毫没有嫉妒或者恶意。如果他们和我开点玩笑，也决非出于恶意。

[1] 约瑟夫·凯因茨（1858—1910），维也纳宫廷剧院的著名演员。

九

他们的确不是出于恶意，这些善良的小伙子——然而，他们愚蠢的惊愕和耳语把我心里有样东西不可挽回地摧毁掉了，那就是我踏实的心境。因为到这时为止，我和开克斯法尔伐家的那种奇怪的关系一直奇妙地提高着我的自信心。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施惠于人的人，给人帮助的人；而现在我发现，别人是如何看待我们这种关系的，或者不如说，别人不了解全部内在的联系，从外表上，不可避免地一定会如何看待这种关系的。同情之心已经成为我的一种朦胧的激情（我不可能用别的说法来称呼），我已染上了这种激情，并且从中得到细腻的快乐，可是局外人又怎么能理解这种快乐。他们会以为，我之所以盘桓在这座豪华、好客的房子里，只是为了和这些豪门富翁亲近，为了省下一顿晚饭，取得丰厚的馈赠，这已是铁定的事实了。而与此同时，他们内心深处并无恶意，这些善良的小伙子赞同我得到一个温暖的角落，精美的雪茄；毫无疑问，在他们看来我让这些“阔佬”殷勤款待，百般奉承，并没有丝毫不名誉或者不体面之处——恰好这点使我恼火——因为按照他们的观点，我们这些骑兵军官如果在一个商人的宴席上坐下，那真是给这商人面子；费伦茨和约茨西赏玩那只金烟盒的时候，丝毫也没有不以为然的意思——相反，我善于这样大敲我的赞助人的竹杠，甚至还引起他们一定程度的敬意。可是现在使我恼火的乃是，我开始对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我的行为不是的确像个食客吗？我作为一个军官，一个成年人，可以这样一夜一夜地离开军营，受人款待吗？譬如那只金烟盒，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接受。不久前，外面风特别大，她们围在我脖子上的那条丝围巾，也同样不该接受。我作为骑兵军官就不应该让人把雪茄塞在我口袋里，在回家路上抽。还有，我的天啊，那匹马的事，我明天就得马上跟开克斯法尔伐讲开！我现在才注意到，他前天嘀咕了几句，说我那匹棕色的阉马（当然，我是逐月拨还马钱的）体形已经不复神骏，他这话还真说对了。他打算从他的马厩里挑一匹三岁的小马借给我，一匹出色的快马，骑上它我可以大出风头，可是他的这个打算我觉得不合适。不错，“借给我”，我明白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像他答应给伊罗娜一笔嫁妆，只是为了让她守着那可怜的孩子，照料她一样，他也想收买我，用现金收买我的同情、我的笑话、我陪她度过的光阴！我这头脑简单的家伙差点上当，我没有看到，这样一来我就降低身份，变成了一个食客！

可是继而我又对我自己说：胡扯，我想起来，老人如何深受感动地抚摩我的衣袖，每次我刚跨进房门，他又如何变得容光焕发。我想起把我和两个姑娘连接在一起的那种真诚的、亲如手足的友谊。她们肯定从来也不注意我是否多喝了一杯；倘若看见了，她们也只会满心欢喜，因为我在她们那里能吃能喝。胡扯，荒唐，我连连对自己说：纯粹胡扯——老人爱我胜过我的父亲呢。

但是一旦内心失去平衡，无论我怎么自我说服、自我打气全都无济于事！我感觉到，约茨西和费伦茨鼓舌咂嘴、满脸惊愕已经彻底摧毁了我那良好的、微弱的无拘无束的心境。我不禁怀疑地反躬自问：你难道的的确确只是出于同情，只是出于怜悯才到这个富翁家里去的吗？在这后面是否也隐藏着相当分量的虚荣心和享乐欲？反正得把这事弄弄明白。我决定采取的第一个措施乃是，从现在起，我对他们的访问要隔开一段时间，明天下午对开克斯法尔伐家的例行访问就先取消。

十

所以第二天我就没到城外去。一值完勤我就跟费伦茨和约茨西两人溜溜达达地走进咖啡馆，我们看看报，然后按照老规矩开始玩塔洛克。可是我玩牌玩得糟透了，因为在我正对面，在那镶了护壁板的墙上装了一台圆形的挂钟：四点二十，四点三十，四点四十，四点五十，我不去准确地计算塔洛克的点数，却在数钟点。通常一到四点半我就走近茶桌，杯盘已经摆好，茶点已经就绪，倘若我迟到一刻钟，她们就要发问了：“今天出什么事了？”我的准时到达已经成了这样天经地义的事，以至于她们认为我像忠于职守一样，定会准时到达。两个半星期以来，我每天下午都去，没有误过一次，说不定她们现在也和我一样焦灼不安地看着钟，等了又等。我是不是至少应该给城外挂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不去了？还是说，最好派我的勤务兵……

“喂，东尼，你今天尽在胡打些什么牌啊，真是丢人！仔细看好你的牌。”约茨西火了，怒气冲冲地直瞪着我。我的漫不经心害他丢了一副好牌。我连忙振作起来。

“喂，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要换？”

“我不知道，”我撒了个谎，“我想，这小屋里太闹，弄得我这样烦躁。”

实际上我是不想看那座钟，不想看分针一分钟一分钟无情地向前移动。我觉得我的神经有一种麻麻辣辣的感觉，我的思想不时飘向别处，一个念头老是不断地折磨我：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去挂个电话，打声招呼。我第一次开始预感到，真正的关心是不可能像电路开关一样随意插上拔下的；凡是关心别人命运的人，一定要失掉一些自己的自由。

可是，见他妈的鬼，我骂了自己一声，我又没有义务，每天老远地颠簸半个钟头到城外去。根据感情交叉反应的秘密法则，一个发火的人不自觉地总要把他的火气发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就像一个弹子自己受到撞击之后总要传到别的弹子上去。同样，我的恶劣情绪不是针对约茨西和费伦茨，却去怪在开克斯法尔伐一家身上。让他们就等我一回吧！我叫他们看看，我不是用礼品和殷勤款待所能收买的，我不会像按摩师或者体操教师那样按钟点准时来到的。千万别创造出先入为主的先例，养成习惯便成了义务，我可不愿把自己拴在某个义务上。我这愚蠢的倔强脾气使我在咖啡馆里坐了三个半钟头，白白浪费了时间，一直待到七点半，仅仅为了说服我自己并且证明我是完全来去自由的，我爱什么时候来去由我自己决定，开克斯法尔伐家的好吃好喝和高级雪茄对我全都可有可无。

七点半我们一起站起身来。费伦茨建议到大街上去散会儿步。可是我跟在两个朋友后面刚走出咖啡馆，有个熟悉的身影很快地从旁走过，扫了我一眼。这不是伊罗娜吗？一点不错——我刚好在前天欣赏过她的这身深红色的连衣裙和这顶宽檐的巴拿马草帽。即使我没见过她这身衣帽，从她走路时腰肢柔软而有弹性的摆动我也可以从背后认出她来。可是她这样急急忙忙地赶到哪儿去呢？这哪是什么散步的步伐，简直是跑步冲锋啊——不管怎么样，快追上这只漂亮的鸟儿，不论它飞得多快。

“对不起。”我有点粗鲁地向我的伙伴们告辞，他们不胜惊愕。我便快步走去，尾随那条已经飘然飞过大街的裙子。因为，在我的军营世界巧遇这位开克斯法尔伐的外甥女，我的确喜出望外。

“伊罗娜，伊罗娜，站住，站住！”我在她身后直喊，她走得出奇的迅疾。最后她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脸上丝毫也没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刚才从旁走过的时候，自然早已看见我了。

“在城里遇见您，伊罗娜，可真是妙极了。我早就希望能和您一起在我们城里散散步。还是说，咱们不如到我们非常熟悉的点心铺去待一会儿？”

“不了，不了，”她低声说道，神情有些尴尬，“我有急事，家里等着我呢。”

“啊，这样，那就让他们多等五分钟吧。实在不行，我甚至于可以给您开张假条，只是为了让他们不罚您立壁角。来吧，别摆出那么严肃的神气。”

我真恨不得挽起她的胳臂。因为我真诚地高兴，在我的另一个世界里恰好遇见她，遇见这两个姑娘当中能够拿得出来的一个。如果别人，那些伙伴，撞见我和她，和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一起，那就更好了！可是伊罗娜有些坐立不安。

“不行，我真的得回家了，”她急急忙忙地说道，“汽车已经等在那边了。”果然不错，汽车司机在市政厅广场那边已经毕恭毕敬地在向我致意。

“可是我至少可以送您到汽车跟前去吧？”

“那当然，”她低声说道，神情特别心不在焉，“那当然……话说回来……您今天下午到底为什么没来啊？”

“今天下午？”我故意慢吞吞地问道，仿佛我得好好回想一下，“今天下午？啊，是啦，今天下午真叫倒霉。上校想新买一匹战马，我们大家就都得去看一看，骑一骑。”（事实上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我这谎撒得可真叫拙劣。）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回我一句什么。可是她为什么把手套扯个没完，她的脚为什么这么神经质地颠个不停啊？然后她突然急急忙忙地说道：“您愿不愿意至少在现在和我一起出城去吃晚饭呢？”

顶住！我赶快在心里对我自己说。不许让步！至少这仅有的一天要顶住！于是我唉声叹气表示遗憾。“真可惜，我真的非常乐意到府上去。可是今天的事都弄拧了，我们晚上有个社交晚会，我不参加不行啊。”

她盯着我，目光十分锋利——奇怪的是，在她的眉心现在也显出了一条焦躁不耐的皱纹，就像艾迪特脸上的那条皱纹一样。她一声不吭，我不知道是有意识的无礼还是不好意思开口。司机给她打开车门，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隔着车窗玻璃问道：“那么您明天来吧？”

“好吧，明天一定来。”说着，汽车已经开走了。

我对我自己不怎么满意。伊罗娜为何显出这种奇怪的匆忙样子，这种拘束的神气，仿佛她怕让人看见她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把车开走？再说，我至少出于礼貌也应该叫她给那位父亲捎个好，给艾迪特捎上一句什么亲切的话啊，他们可是没有招我惹我啊！可是另一方面，我对我自己的这种收敛的态度也很满意。我坚持住了。现在他们至少不能把我设想成是我硬要他们接纳我了。

十一

虽然我已经答应伊罗娜第二天下午老时间去看她们，可是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事先打电话去通报一下。宁可严格遵守礼仪，礼仪是安全装置。我想以此表明，我不愿做任何人的不速之客，我想从现在起，每次都询问一下，他们是否接待我的访问，我的访问是否受欢迎。当然这一点我这次去是不必怀疑的，因为仆人已经敞开大门在那儿恭候，我一进门，他就急切巴结地告诉我：“小姐们在塔顶的露台上，她们请少尉先生一到就立刻上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少尉先生还从来没有在上面待过吧。少尉先生，那儿的景致简直美极了，您会大吃一惊的。”

这个忠厚老实的老约瑟夫说得不错。我的确从来还没有踏进过那座塔顶露台，尽管这座引人注目、奥妙莫测的建筑物常常引起我的兴趣。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这座结结实实、四四方方的塔楼，原来是一幢早已坍塌或者拆除的府邸的角楼，若干年下来，一直闲置无用，当作库房。艾迪特童年时代为了吓唬她的父母亲常常沿着相当破损的楼梯往上爬，一直爬进阁楼，那里睡眼惺忪的蝙蝠在杂货什物当中扑过来，飞过去，在那些年久朽坏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扬起厚厚的一层灰尘和一股浓烈的霉味。这个天生喜欢想入非非的孩子正因为这座毫无用处的阁楼神秘而又闲置无用，就把它选作自己的游戏世界和捉迷藏的好地方，从阁楼透过污秽不堪的窗户可以一览无余地眺望远方。后来发生了这场灾祸，她这两条腿当时丝毫动弹不得，她再也不能希望还能用这两条腿重新爬上那些架在高处的罗曼蒂克的杂物间，她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剥夺了财产一样不幸。她父亲常常观察她如何抬起她那痛苦的目光，仰望她童年时代的这个心爱的乐园，如今这乐园突然失去了。

为了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开克斯法尔伐便利用艾迪特在一所德国疗养院休养的三个月，委托一位维也纳的建筑师改建这座塔楼，在塔顶上布置一个舒适的观赏风景的露台。秋天，艾迪特的状况并无明显好转，等她回到家里，这座加高的塔楼已经安装了一部电梯，像疗养院里的电梯一样宽敞，这就使病人有机会随时坐着轮椅一直上升到她心爱的观景台。她就这样突然夺回了她的童年世界。

这位有点匆忙的建筑师当然考虑技术上的方便甚于风格上的协调，他在直统统的四边形的塔楼上扣上了一个光秃秃的六角形屋顶，这个屋顶的形状完全采用几何学上的直边，其实更适合一个船坞或者发电厂，而不大适合这座府邸的闲适惬意、纤巧花哨的巴罗克风格的形式。这座府邸大概可以追溯到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时代。但是做父亲的主要愿望确实实现了。艾迪特对这座露台欣喜若狂，它出乎意料地把她从病室的狭窄和单调之中解救出来。从自己的这座观景台上她可以用望远镜把广袤平展的原野尽收眼底，可以看到周遭发生的一切，看到播种，刈草，人们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度过了与世隔绝的悠长岁月，如今又和外界建立了联系，她便一连几小时从这座观景台上俯瞰下面像灵活转动的玩具一样的火车，正吐着小小的烟圈越过原野，公路上没有一辆车能逃过她那懒洋洋的好奇的眼睛。我后来听说，她曾经好多次也用她的望远镜观看过我们骑马行军，操练，阅兵。出于一种奇特的嫉妒心，她把她这偏僻的郊游地当作她私人的小天地隐藏起来，不让他们家任何客人知道。我从这忠心耿耿的约瑟夫表现出来的本能冲动的兴奋情绪看出来，应邀进入这平素外人不得擅入的塔顶，应该看成是一种特别的褒奖。

仆人要用安装在塔里的电梯送我上去。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他的骄傲，这部价钱昂贵的运输工具是交给他一个人驾驭的。他告诉我，除了电梯之外还有一部小旋转梯子直通屋顶露台，每层楼都在旁边伸出一个小阳台，射进来的光线把转梯照亮。我一听说有小转梯，便拒绝乘电梯上去。我立刻为自己描绘出这种景象：一级级楼梯走上去，下面的原野便随之向远方延伸展开，看到这番景象，该是多么吸引人。这些狭小的未装玻璃的天窗的确每一扇都向人展现一幅迷人的图画。空气静止、晴朗炎热的夏日像一层金色的蛛网笼罩在大地上。屋舍农庄散布田野，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卷成大大小小的圆圈，几乎静止不动地虚悬中天。我看见一座座屋顶铺草的茅屋，每一道轮廓都像用一把锋利的刀子从湛蓝的天穹刻画出来，屋脊上照例都筑有鹳巢，谷仓前面的养鸭池塘像磨亮的金属闪闪发光。屋舍中间蜡黄色的田野里，尽是些小人，宛如小人国里的居民。花色斑斑点点的母牛在田里吃草，妇人在除草、洗衣，阡陌纵横、田埂整齐的田野里，牛儿拉着沉重的大车，轻快的小马车一阵风似的疾驰而过。等我迈上大约九十级楼梯，我的眼睛饱看了一番远近一大片匈牙利平原，直到薄霭笼罩的天边。远处，微微升起一带青山，犹如苍茫的蓝色烟霞，也许是喀尔巴阡山，左边闪耀着我们的小城和它那蒜头形的教堂塔楼，全都缩小了，显得玲珑剔透。我单凭肉眼就认出了我们的营房、市政厅、学校、练兵场，自从我调到这个驻防地来，我第一次感觉到这偏僻世界朴素的美。

但是，不容我从容不迫地观赏这美好的景色，因为我已经登上了平整的露台，我得准备向病人问好。一开头我根本没有发现艾迪特。她坐的那把软和的圈手椅正好让那宽阔的椅背朝我，这椅背活像一个花纹斑驳的拱形贝壳把她那瘦削的身体全部遮住了。我只从旁边那张堆满书的小桌和那台开了盖的留声机看出她在这里。我迟疑，是否不要太突如其来地闯到她的跟前。这很可能使正在休息或者熟睡的姑娘吓一大跳。所以我就沿四方形的露台走了一圈，宁可面对面地径直向她走去。可是等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前面，我发现，她正在睡觉。人家把她这瘦削的身体精心安放在椅子里，腿上盖了一条柔软的毯子，她那张鹅蛋形的孩子脸旁边围着微微发红的金发，靠在一个雪白的枕头上，微微侧向一边，已经西沉的落日给她的脸涂上了一层琥珀色金灿灿的健康的光泽。

我身不由己地站住脚步，利用这迟疑等待的时间仔细观看这睡着的姑娘，就像鉴赏一帧图画。因为尽管我们常在一起，我其实还从来不曾真正有过机会正眼看她。就像一切敏感的、过分敏感的姑娘一样，她总无意识地拒不让人观察。即使我在谈话过程中仅仅偶然地瞅着她，她的眉心立刻绷出那条小小的生气的皱纹，眼睛游移不定，嘴唇连连颤动，她的面部侧影几乎没有一刻静止不动。现在，她双目紧闭躺在那里，不作抵抗，一动不动，我才能观察她那张稍嫌尖削，仿佛还没长成的脸盘（我看她的时候好像在干一件不得体的事，在偷东西似的）。在她这张脸上，稚气和女性的成分掺和在一起，还加上些许楚楚动人的病容，简直迷人已极。她的樱唇微微张开，活像一个人久渴欲饮，小嘴呼吸轻柔，然而这样微微使劲已经使她那像孩子一样平坦的胸部起伏不停。那张苍白的脸，好像因为用力呼吸而精疲力竭，血色全消，靠在枕头上，旁边围着浅红色的秀发。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她眼睛下面的阴影，太阳穴上的蓝色血脉，鼻翼透出的玫瑰色的光泽暴露出，她那雪花石膏一样苍白的皮肤是用一种多么单薄、色泽全无的表皮在抵御外界的侵袭。我暗自寻思，一个人的神经这样无遮无拦地贴近皮下跳动，这人该会是多么敏感啊！这样轻若羽毛的躯体应该属于花仙树精，仿佛生来就该轻飞快跑，婆娑起舞，空中飘浮，可是现在却被残忍地牢牢锁在这坚硬、沉重的大地上，她得忍受多么难以估量的痛苦啊！可怜的被锁链拴住的姑娘——我又一次感到从我内心深处涌出滚滚热流，同情之心在翻腾激荡，使人痛苦地牵肠挂肚，同时又使人无比激动。我一想到她的不幸，我心里的同情心便汹涌澎湃。我的手瑟瑟直抖，渴望温柔地抚摩一下她的手臂，向她俯下身去，仿佛等她醒来一认出我，我就要从她唇边摘去那一丝微笑。每次我想到她或者看到她，在我心里，同情怜悯之中，总掺着柔情。此刻，这种感情催我走近她身边。可是别打扰她的睡眠，这睡眠使她摆脱自己，不复感到她肉体的存在！在病人睡觉的时候接近他们的心灵深处，恰好这点是妙不可言的。这时，一切使他们担惊受怕的思想全都驱散，他们的残疾忘得干干净净，于是有时候在他们半开半合的唇上落下一丝微笑，就像一只蝴蝶飞落在一片娇弱纤细的叶片上，这是一缕陌生的微笑，根本不属于他们自己，一醒过来，也就立刻吓走了。我心里暗想，一切残疾在身、肢体伤残，被命运剥夺了健康躯体的人，至少在睡梦中不知道他们的身体畸形与否，那温柔的骗人的酣梦至少在梦乡里赋予他们美丽匀称的身体，蒙骗他们，那受苦受难的病人至少在这四周昏黑的酣梦世界里能够逃脱和他的肉体紧密相连的诅咒。然而最最使我动心的是那双手，这双手叉在一起在毯子上，手指伸开，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皮下的血管，手上的关节脆弱瘦削，尖尖的指甲泛出淡淡的蓝色—— 一双纤小娇嫩的手，血色全无，荏弱无力，它的力气也许只够用来抚摩小动物，什么鸽子啊，小兔啊，可是要抓住什么，握住什么，就嫌力气不足了。我内心深受震动，暗自思忖：用这样荏弱无力的一双手，又怎么能抵御真正的苦难？怎么能赢得什么东西并且牢牢抓住？我一想到我自己的一双手，简直有些反感。我这双手结实、沉重、肌肉发达、强壮有力，只消一勒缰绳，就能驯服最不听话的烈马。我的目光这时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毯子上。这条毛茸茸的毯子，沉重地压在她那两个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对于这个像小鸟一样轻巧的姑娘实在过于沉重。就在这块不透明的外壳下面，一动不动地搁着她两条无力的腿，就像死腿一样，拴在那个钢铁的或者皮制的机簧上面，我不知道这两条腿是砸烂了，瘫痪了，还是只不过虚弱无力，我从来没有勇气去问一声。我想起来了，她每走一步，这套残忍的机器就像拴在脚镣上的铁球似的沉甸甸地悬挂在行动不便的脚关节上，她得不断地拖上这套令人恶心的东西，叮叮当当叽嘎乱响地往前走，这个娇嫩异常、弱不禁风的姑娘，恰好是她，大家觉得，她快步迅跑，随风轻飏，空中飘浮远比慢步走路来得自然！

想到这些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浑身猛地一颤。当下我从头到脚一阵哆嗦，颤动得这么厉害，以至我的刺马针也随之叮叮乱响。这清脆的叮叮声只可能是一阵十分轻微、难以听见的声响，可是似乎已经穿透了她那淡淡的睡梦。姑娘受到惊扰，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没有睁开眼睛，可是她的双手已经开始惊醒：两手松松地舒展开来，伸直，绷紧，就仿佛十个指头一觉睡醒在打呵欠。然后她的一双眼皮眯成一条缝，模样迷人，眼睛向四下探视，愕然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目光突然发现了我，立刻就呆住了。这仅仅是视觉接触到了观察的对象，还没有传到大脑，形成有意识的思维和回忆。可是她身体猛地一震，她完全清醒过来，认出了我，热血一下子从心脏直往上涌，她的双颊绯红，红里透紫。又好像是在一只水晶杯里陡然间斟进了红葡萄酒。

“真该死，”她说着，眉头紧蹙，伸出手，神经质地一把抓住滑下去的毯子往身上一拉，仿佛我撞见她赤身裸体似的，“我真该死！我一定睡着了一会儿。”说着，她的鼻翼就已经开始轻轻翕动。我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信号。她直愣愣地望着我，一脸挑衅的神气。

“为什么您不马上把我叫醒？人家睡觉的时候不应该看人家！这是不合适的。每个人睡着的时候都很可笑。”

我体贴她，反而惹她生气，这使我非常难堪，我便设法说句愚蠢的玩笑话来给自己解围。我说：“宁可睡着显得可笑，也别醒着显得可笑。”

可是她已经用双手撑着扶手把自己身子抬高，眉心的皱纹刻得更深，此刻她的嘴唇也颤动不已，预示风暴即将来临。她的目光锋利地逼视我。

“您昨天为什么没有来？”

这猛然一击来得如此突然，我竟一时语塞。可是她已经像宗教裁判长那样继续诘问：

“我看，您一定有个特殊的原因，才让我们干坐着傻等。要不然您至少会打个电话来关照一声。”

我这个笨蛋！恰好这个问题我应该事先料到并且预先准备好一番话来回答啊！可我无言以对，只是窘迫地倒换脚步，来回重复那老一套的遁词，说我们突然要检查新来的后备马匹。我到五点钟的时候还存着溜走的希望，可是上校还叫人牵匹新马给我们大家看看，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她的目光呈铁灰色，冷峻而又锋利，直盯着我，一动不动。我唠叨得越是拖泥带水，她的目光便显得越加怀疑。我看见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张一合，抽动不已。

“是这样，”末了她冷峻而生硬地答道，“那么这个检查后备马匹的动人故事后来是怎么收场的呢？上校先生临了买下了这匹崭新的战马了吗？”

我已经感觉到，我说漏了嘴，捅了娄子。她用她那只空手套在桌上敲了三下，仿佛她想把她关节里的不安情绪摔掉。然后她抬起眼睛，用威胁的神情望着我。

“现在您快收起这愚蠢的谎话吧！您说的这番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您怎么敢把这些胡言乱语说出来给我听？”

空手套敲在桌面上，越敲越使劲。后来她干脆毅然决然地把它用力扔掉。

“您说的这派胡言没有一句是真的！全是假话！您根本没到养马场去过，您也没有检查过什么后备马匹。四点半钟您就已经坐在咖啡馆里了，据我所知，没人把马骑到咖啡馆里去过。您别蒙骗我！我们的司机很偶然地在五点半还看见您坐在那儿玩纸牌呢。”

我还一直无言以对。可是她猛地把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在您面前躲躲闪闪？难道因为您没说实话，就要我跟您捉迷藏？我可不怕说实话。好吧，为了让您知道实情——不是，我们的司机并不是碰巧在咖啡馆里看见了您，而是我特地派他进城去打听一下，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原来以为，您是病倒了或者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因为您连电话也没挂一个……好吧，您也可以想象一下，我这人是神经质的……人家叫我等，我受不了，这种事我干脆就受不了……所以我派司机进城去。但是他在军营里听说，少尉先生身体蛮好，正在咖啡馆玩塔洛克。于是我又请伊罗娜去打听一下，您为什么这样粗暴地对待我们……是不是我前天说了什么，得罪了您……我这人真该死，说话老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的确很胡来……就说这些，为了让您看到这情况——我可并不羞于向您坦白承认这一切……而您却端出这些幼稚可笑的遁词——您难道自己不觉得，朋友之间这样漫天撒谎是多么丢脸？”

我想回答几句——我相信，我甚至有勇气把费伦茨和约茨西的那桩愚蠢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但是她暴躁地命令我：

“现在别再编新的动人故事了……千万别再说新的假话，我可再也受不了啦！我每天都吞进去大量的谎话，都撑得我要吐出来了。大家从早到晚总拿定心丸喂我：‘你今天气色好极了，你今天走路利索极了……好极了，情况已经大大好转，好多了。’——老是同样的定心丸，从早喂到晚，没有一个人发现我都快被这些丸药憋死了。您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我昨天没空，没有兴趣。’我们又没有把您长期包下来，您只要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我今天不到城外来了，我们宁可在城里快快活活地溜达溜达。’再没有什么别的比您这样做更使我高兴的了。每天在这里扮演一个慈悲为怀的看护，有时候定会使您受不了。一个成年男子宁可策马出游或者迈动健康的双腿散步闲逛，也不愿成天坐在陌生人家的椅子里打发光阴。您以为我傻到这步田地，竟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得？只有一件事我深恶痛绝，我受不了：那就是谎话连篇，撒谎骗人——这种谎话把我浑身上下都盖得严严实实的。我并不像你们大家想的那样愚蠢，一句两句真情实话我还是经受得起的。您瞧，几天前我们新雇了一个波希米亚的洗衣妇，原来那个死了。第一天——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呢——她看见人家帮我拄着拐杖走过去坐到圈手椅里。她吓得把毛刷子都掉在地上，大叫起来：‘老天爷啊，多不幸，多么不幸啊！这么有钱、这么高贵的一位小姐……竟是个残废！’伊罗娜像个疯子一样大骂这个诚实的女人，他们马上就想把这可怜的女人辞退，撵走。可是我呢，我却觉得非常高兴。她的惊慌失措使我心情舒畅，因为一个人毫无思想准备看到我这副样子，大吃一惊，是真诚的，是人之常情。我也就立刻送她十个克朗，她马上就跑到教堂里去，为我祈祷……我一整天都还为这件事情感到高兴呢。是的，的的确确感到高兴，因为我终于了解到，如果一个陌生人和我初次见面，他心里真正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可是你们，你们总认为应该用你们虚假的细腻感情来‘体贴’我，你们自以为用你们那些该死的体贴到末了还使我心里好受呢……可是你们难道以为，我头上没长眼睛？你们难道以为，我从你们喋喋不休、讷讷不吐的废话后面，没有感觉出在那个正派女人，那个惟一的诚实女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同样的惊慌和不安？你们以为，我没有觉察到，我一去抓住拐杖，你们就突然屏住呼吸，然后又急急忙忙地勉强自己没话找话地聊天，只是为了让我无所觉察——你们老是让我吃安神剂加白糖，白糖加安神剂，老让我吃这些叫人恶心的玩意，就好像我没有把你们看透似的。啊，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次你们在自己身后关上房门，让我像条死狗似的躺在那儿，你们就松了口气……我知道得很清楚，你们虚情假意地叹息：‘这可怜的孩子。’可是同时你们对自己又极端满意，因为你们这样体贴入微地为这‘可怜的、患病的孩子’牺牲了一两个钟头，可是我不要任何人的牺牲！我不愿意你们觉得有责任每天端一盘同情心给我吃——我对这种慈悲为怀的同情心嗤之以鼻——断然地嗤之以鼻——我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如果您愿意来，那么就来，如果不愿意来就不来。但是请您老老实实，不要编什么检查后备马匹呀，试骑新马呀这样的故事！我实在……我实在再也受不了谎话连篇，再也受不了你们那些叫人恶心的体贴了！”

她把最后几句话像连珠炮一样射了出来，完全失去了自持，眼睛冒火，脸色惨白。然后突然爆发一阵痉挛。她的头似乎精疲力竭，倒在椅子靠背上。隔一会儿，她那因为激动还在瑟瑟直抖的嘴唇才渐渐泛出血色。

“好了，”她轻轻地舒了口气，似乎有点害臊，“这些话总得说出来才好！现在这事算了结了。咱们别再往下谈这件事了。请您……请您给我一支烟。”

接着我便碰上了一件怪事。我平时一向很能控制自己，两只手有力而又坚定。可是她这番出人意表的感情发作使我深受震动，我觉得手脚都像瘫痪了一样。在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什么事情使我这样惊慌失措过。我十分费劲地从烟筒里取出一支烟，递给她，点燃一根火柴。可是把火柴递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哆嗦得那么厉害，都没法把燃着的火柴拿稳，火苗一偏，火就灭了。我只好再点第二根火柴。这第二根也在我那哆哆嗦嗦的手里晃了一阵，才把她的烟点燃。她看见了我这明显的笨手笨脚的样子，大概清楚地觉察到我内心的震动。因为她突然用另外一种声音轻声问我，声音里流露出惊讶和不安：

“您怎么啦？您直哆嗦……什么……什么事叫您这么激动？……这一切跟您又有什么相干？”

火柴棍上的小火苗熄灭了，她颇为惊愕地喃喃自语：“您怎么会因为我说了这一篇蠢话便大大激动起来？……爸爸说得对：您真是一个……一个非常古怪的人。”

这一瞬间，在我们身后响起轻微的嗡嗡的声音。这是一直通到我们露台上来的电梯的响声。约翰[1]打开电梯门，开克斯法尔伐走了出来，还是那种负疚、胆怯的样子，这使他一走近这个患病的姑娘老是莫名其妙地缩着肩膀。

[1] 仆人约瑟夫，原文误写成约翰。

十二

我连忙站起来，向走来的开克斯法尔伐问好。他拘束地点点头，马上俯下身子，吻吻艾迪特的前额。然后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沉默。在这所房子里，人人都能互相感觉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切。毫无疑问，这位老人想必也感觉到，刚才在我们两人之间曾经出现过危险的紧张气氛。所以他此刻低垂着眼睛，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我发现，他恨不得马上又逃回去。艾迪特设法打破僵局。

“你想想看，爸爸，少尉先生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露台呢。”

“可不是，这儿简直美极了。”我便说道，可是立刻我就很难堪地意识到，我说了一句应景的陈词滥调，令人羞愧，我马上住口了。为了摆脱这种拘谨的局面，开克斯法尔伐向圈手椅俯下身子。

“我担心，过一会儿这里对你会太凉。我们不如下楼去好吗？”

“好吧。”艾迪特答道。我们大家都很高兴，这样一来，可以胡乱忙一气，分散一下注意力，把书摞起来，给她围好披肩，摇摇小铃。这幢房子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小铃，这儿也有一个。两分钟以后电梯隆隆地开了上来，约瑟夫小心翼翼地把这下肢瘫痪的姑娘坐的圈手椅一直推到电梯里。

“我们马上就下来，”开克斯法尔伐温情脉脉地向女儿招手，“你是不是梳洗一下准备吃晚饭？我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和少尉先生一起在花园里再散会儿步。”

仆人关上电梯的门。载着瘫痪姑娘的轮椅直往下沉，就像降入一个墓穴。老人和我都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我们两个都沉默不语，可是倏然间我感觉到，他畏畏缩缩地向我走近。

“倘若不打扰您的话，少尉先生，我很想和您谈件事情……这就是说，我有件事求您……咱们到对面管理处我的办公室去好吗……我的意思当然只是，如果您不觉得厌烦的话……否则……否则我们当然也可以在花园里散散步。”

“怎么说厌烦，我只是深感荣幸，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答道。这时电梯又隆隆直响地开回来接我们。我们乘电梯下去，迈步走过院子向管理处走去。我发现，开克斯法尔伐小心谨慎地挨着房子，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往前走，缩着身子，好像他怕被人当场捕获似的。我没有别的办法，也身不由己地迈着同样轻悄、谨慎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他在这座低矮的、粉刷得不甚干净的管理处的尽头打开一扇门。这扇门通向他的账房，这房间的布置也不见得比我在军营里的那间房间讲究多少：一张便宜的写字台，木头都糟了，用了有些年头了，几张污渍斑驳的旧草垫沙发，墙上的糊墙纸破破烂烂，外面挂着几张旧的表格，显然已经多年没用了。屋里发出的霉味使我很不愉快地想起我们自己政府部门的办公室。我扫了一眼就看出——这短短几天我学会理解多少事情啊——这位老人把一切奢侈品，一切舒适的条件全都给了他的女儿，而他自己生活简朴，活像个吝啬成性的农民；因为他走在我前面，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黑上衣肘部已经磨得发亮，大概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十年或者十五个年头了。

开克斯法尔伐把账房的一张宽敞的、黑皮高脚椅子推给我，这是惟一的一张舒服椅子。“请坐，少尉先生，您请坐。”他说道，口气温柔而又急迫，同时他自己趁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又把一只摇摇晃晃的草垫沙发拉过来。于是我们坐着，挨得很近，他可以开口了，他现在应该开口了，我怀着一种可以理解的焦灼不耐的心情等他开口说话，因为他拥有万贯家私，是个百万富翁，他又能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这么一个穷酸的少尉呢。但是他执拗地低着头，仿佛他正在热心地观察他脚上穿的鞋。我只听见他向前微倾的胸中发出阵阵呼吸，费劲而又急促。

开克斯法尔伐终于抬起头来，额上湿淋淋的，布满了汗珠，他摘下了罩上雾气的眼镜。没有这层闪光的镜片的保护，他的脸立刻变了样，仿佛显得更赤裸，更可怜，更富悲剧性。近视眼往往是这样，没戴加强视力的眼镜，就显得呆滞得多、疲劳得多。我从他微微发炎的眼睑也看出，这位老人睡眠很少、很坏。我又感觉到在我内心深处，那股热浪翻滚——我现在知道了：这是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霎时间，我不再是坐在封·开克斯法尔伐这位富翁面前，而是坐在一个愁肠百结的老人面前。

现在他干咳两声，开口说：“少尉先生，”他的嗓子似乎生了锈，还一直不听他的使唤，“我想求您帮我个大忙……我当然知道，我没有权利麻烦您，您几乎还不怎么认识我们……话说回来，您完全可以拒绝……不言而喻，您可以拒绝……我这个说不定是非分之想，是强人所难，但是我从第一眼看见您，我就信任您。谁都立刻感觉到，您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是的，是的，是的。”我想必作了一个推辞的手势——“您心地善良。您身上有一种东西，使人心里踏实，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仿佛您是派来帮助我的，是被……”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我感觉到，他是想说“天主派来的”，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罢了——“派您到我这里来，让我能和您说说心里话……话说回来，我向您请求的东西并不多……瞧我这样一个劲地说啊说啊，也不问问您是否愿意倾听我的话。”

“当然愿意。”

“谢谢您……人老了，阅世深，只要把一个人看上一眼，就能洞察他的肺腑……我知道，心地善良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是从我妻子身上了解这一点的，愿天主保佑她幸福……她先我而死，这是我遭受的第一个不幸，可是我今天对我自己说，也许这样反而更好，她用不着亲眼看见这孩子遭到的厄运……她要活着，是受不了这个打击的。您知道吗？这事在五年前是怎么开始的……我起先根本不相信，这种状况会持续这么长久……你叫人怎么能想象，这个孩子和其他所有的孩子一样，又跑又玩，飞来转去，活像个陀螺……可是突然之间说是这一切全都完了，永远完了……另外，我们从小到大，都对医生怀着敬畏之情……在报纸上读到，他们能够创造什么样的奇迹，他们能缝补心脏，移植眼睛，说是这样……所以我们这种人也就坚信，把一个孩子……一个生来健康，并且一直非常健康的孩子，很快地治愈，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他们一定能够办到……因此我开头的时候并不吃惊，因为我从来也不相信，一刻也没相信过，天主会干出这种事情来，他会把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永远击毁……可不是，要是落在我的头上——我的双腿带着我东跑西颠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现在还要它干啥……再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干过许多坏事，我也……唉，什么呀，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呀？……是的，不错，要是落在我的头上，我还可以理解。然而天主怎么能打得这么‘偏’，去打在冤枉的、无辜的人身上……又怎么能叫我们这些人理解，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一个孩子身上两条腿会突然死去，就因为无缘无故的，有这么种细菌，大夫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认为，这样一来就说出了什么名堂……然而这只是一句空话，只是一个借口，另一方面实实在在的是，孩子躺在那里，一下子肢体发僵，不能再走，不能再动，而你自己站在旁边，一点抵御的能力也没有……这事我怎么也不能理解啊。”

他用手背使劲地擦去汗湿的、凌乱的头发上的汗水。“当然，我请教了所有的名医……只要哪儿有一位高手名医，我们就驱车前往……我把他们大家都延请到我家来，他们侃侃而谈，用拉丁文发表意见，讨论，会诊，这一位用这种方法试试，另一位又用那种方法试试，然后他们就说，他们希望，他们深信，如何如何，说罢拿了钱就走，一切又依然如故。这就是说，病情有所好转，其实已经大大好转。从前她一直不得不仰卧平躺在床上，全身都已经瘫痪……现在至少双臂、上身恢复正常，她可以独自撑着拐杖走路……有所好转，不，应该说，大大好转，我不能冤枉人家……但是还没有一个人帮助她痊愈……所有的大夫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说道：耐心一点，耐心一点……只有一个医生始终坚持给她治病，这就是康多尔大夫……我不知道您是否听到过他的名字。您不也是从维也纳来的吗？”

我只好说不认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

“当然啰，您怎么会认识他呢，您身体健康，无病无痛，而他也不是那种为自己大吹大擂的人……他根本不是教授，连讲师也不是……我也不相信他的诊所生意兴隆……这就是说，他并不去给许多病家治病。他本来就是个奇人，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把这点给您解释清楚。他对那些寻常的病例，每一个庸医都能治疗的病例，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那些疑难病症，别的大夫耸耸肩膀扬长而去的那些病症。我这人不学无术，我当然不能说康多尔大夫远比别的大夫高明……我只知道，他的心地比别人更加善良。我第一次和他相识是在我内人患病的时候，我看见他为救治她而奋斗……他是惟一的一个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屈服的人。我在当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人亲身经历了每个病人的生与死。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把话说清楚了……他正好有某种激情，要比疾病更加顽强……不像别的大夫，野心勃勃，只想挣钱，只想当上教授和宫廷顾问……他并不是从自己出发来考虑问题，而总是为别人着想，为病人着想……啊，他真是个奇妙的人。”

老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他的眼睛，刚才还显得疲倦，此刻闪着强烈的光芒。

“真是个奇妙的人，我跟您说吧，他绝不丢下任何人不管。对他来说，每一个病例都是一种责任……我知道，我没能把这些话表达清楚……可是在他身上的确是这样，他要是帮不了病人的忙，就觉得仿佛欠了这个病人一笔债似的……他觉得自己欠了病人的债……因此——您会不相信我这番话的，但是，我向您发誓，这事的确是真的——有这么一次，他的意图未能成功……他答应一个行将失明的女人，一定把她治好……等到她后来真的双目失明，他就娶了这个瞎眼女人为妻，您想想看，他年纪轻轻的竟然娶了一个瞎眼的女人，这女人比他大七岁，长得不美，也没财产，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现在成天拖累他，而且对他丝毫没有感激之心……可不是吗，这事让人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这就明白了，找到这样一个人，我是多么幸运……这个人关心我的女儿就像我自己一样。我也把他写进了我的遗嘱……要是有什么人会帮助我的女儿，那就是他，愿天主保佑！天主保佑！”

老人把双手合并起来，像在祈祷。然后他猛地一震，向我身边更挪近一些。

“现在您听我说，少尉先生。我是有件事情求您。我刚才已经跟您说了，这位康多尔大夫是多么关心别人……可是您瞧，您明白吗……正因为他心地如此善良，这也就使我心里十分不安……我总担心，您明白吗……我担心他为了体贴我没有跟我说实话，没有把全部真情告诉我……他总是一个劲地向我许愿，安慰我，说这孩子的病情一定会好转，她一定会完全恢复健康……可是，只要我仔细追问，什么时候她会病愈，这病还要拖多久，他就避而不答，只是说：耐心点，耐心点！可是我总得心里有数啊……我老了，而且身上有病，我总得知道，我是否能看到这一天，她是否真能复原，完完全全地恢复健康……啊不，请您相信我，少尉先生，我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我必须知道她是否确有病愈的把握，什么时候能够痊愈……我必须知道这一点，这种心里不踏实的状况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激动之余，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使劲迈了三步，走到窗前。我已熟悉他的这种动作。每当他热泪盈眶之际，他就这样猛地扭过头去，企图掩饰。他也不要别人的同情——因为父女俩是相似的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笨拙地伸进他那阴森森的黑上衣背后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然后他就假装擦汗，似乎只是从额上拭去汗水，可是白费力气！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那发红的眼圈。他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了一两圈，只听见一阵阵低声呻吟，我不知道是年久朽坏的地板在他脚下给踩得直响，还是他自己，这年迈老朽的人发出的叹息。然后他就像一个游泳的人在蹬足游出去之前又吸了口气。

“请您原谅……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我想说什么来着？啊，是这样……明天康多尔大夫又要从维也纳来，他已经打电话来通知过了……他总是定期隔那么两三个礼拜来一趟，看看情况如何……要是依着我，我压根儿就不让他再走……他完全可以住在这儿，住在这幢屋子里，我可以付给他任何报酬。可是他说，他需要有一定的距离来观察，为的是……一定的距离，为的是……是啊……我想说什么来着？……我知道了……就是说他明天要来，明天下午他要给艾迪特检查身体。他每次来都要留下来吃晚饭，夜里乘快车回去。这样我心里就盘算起来，要是有这么个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完全出乎偶然地问他……完全是巧合，就像人家碰巧打听一个熟人的近况似的……问他，这种瘫痪症究竟是怎么回事，问他究竟这孩子是否会恢复健康，完全恢复健康……您听见吗？完全恢复健康。究竟他认为，这要多少时间……我觉得，他是不会对您说假话的……他总用不着照顾您的情绪，总可以把真实情况说给您听吧……在我身上，他也许有所顾忌，我是做父亲的，我是个有病的老人。他知道，听见实话会使我心碎……可是当然啰，您不能让他觉察到您已经跟我谈过了……您必须非常碰巧地谈起这件事情，就像人家顺便向大夫打听什么似的……您愿意……您会为我做这件事吗？”

我怎么能拒绝呢？我面前坐着一位眼泪汪汪的老人，等我说个“行”字就像等待末日审判的号角声一样。不消说，我满口答应。他猛的一下子向我伸出双臂。

“我早就知道了……那时候，您去而复回，并且待我的女儿那么好，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在……之后，好了，您明白了……我早就知道了，您是个了解我的人……您，只有您会为我去问他……我答应您，我向您发誓，无论事先事后，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艾迪特也罢，康多尔也罢，伊罗娜也罢，都不会知道……只有我会知道，您帮了我一个多大的忙，效了多大的劳。”

“何必这么说呀，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这的的确确只是小事一桩啊。”

“不然，这不是小事……您这是帮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忙……很大的忙……重大的效劳，如果……”说到这里他缩了一下身子，他的声音也仿佛有点羞怯地缩了回去——“……如果我这方面有朝一日……能为您做点什么……也许您需要……”

我想必作了一个大吃一惊的动作（莫非他想马上付钱给我？），因为他结结巴巴地匆匆补充了几句，每次他十分激动，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

“不，不，请您别误会我……我指的……我指的并不是物质方面的东西……我指的只是……我是说……我有很好的关系……我在政府各部认识好些人，在陆军部也有熟人……在今天这年头，有个把熟人，必要时可以找他帮忙，总是件好事……我说的自然只是这个意思……每个人都会有需要人家帮忙的时刻……就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十分羞怯、狼狈地把他的双手伸给我，这种神情使我感到难为情。整个一段时间里他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而总是低头敛目，像在同他自己的双手讲话。直到现在他才忐忑不安地抬起眼来，手指瑟瑟直抖地摸到他那搁在一边的眼镜戴上。

“也许咱们现在，”他接着喃喃地低声说道，“还是到那边去好，要不然……要不然我们走开这么长时间，会引起艾迪特注意的。可惜对待她得无比地小心谨慎；自从她生病以来，她……她不晓得怎么搞的，感觉比别人敏锐得多。她待在自己的房里，足不出户，可以知道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你还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就猜到了你的全部心思……到末了她会……所以我想建议，趁她还没有产生怀疑，我们就到那边去吧。”

我们就到那边去。艾迪特坐在轮椅里，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我们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她那灰色的锋利的眼光，仿佛想从我们有些尴尬地低垂着的额头上看出我们两个方才谈了些什么，因为我们一点口风也不露，所以她整个晚上明显地沉默寡言，沉思默想。

十三

开克斯法尔伐希望我尽可能大大方方地向这位我还没见过面的医生打听这个瘫痪姑娘是否可能康复，这件事我在老人面前说成是“小事一桩”，表面上看来，这也的确只不过给我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而已。但是我很难描绘，这个出乎意料的使命对我个人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一个年轻人意外地发现自己面临一个任务。他得完全凭他自己的首创精神和个人力量去完成这一任务，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比这更能提高他的自信心，促进他性格的形成呢？不消说，以前也已经有责任落到我身上过，可是这总是一种公务上的责任，一种军事上的责任，仅仅是我作为军官，奉上级长官的命令，得在一个规定得很狭小的影响范围内执行的任务，譬如指挥一个骑兵中队啦，领导一个运输队啦，采购马匹啦，调解士兵的纷争啦。所有这些命令及其执行可都是在国家规定的标准之内的，总是和手写的或者印就的训令联结在一起的，碰到疑难的情况，我也只消请教一下一位年岁较大、阅历较多的同事，就能极有把握地完成我的任务。开克斯法尔伐的请求则相反，它不是诉诸我身上作为军官的我，而是那个我自己还把握不住的内在的我，这个我的能力及其限度还有待我去发现呢。而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在困厄之中恰好在他所有的朋友和熟人当中选中了我。这种信任比我迄今为止所获得的一切公务上的褒扬或者伙伴们的赞美更使我感到幸福。

当然，这种喜悦也和某种惊愕交织在一起，因为它最近让我看到，我迄今为止的关心同情是多么迟钝和疏忽。我和这家子交往了好几个星期，怎么竟然会连最自然不过，最不言而喻的问题都没有问过：这可怜的姑娘会老是这样瘫痪下去吗？妙手回春的医术就不能为这肢体的衰弱找到一种治疗方法吗？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向伊罗娜，向病人的父亲，向我们团里的军医打听过这件事，我完全宿命论地把瘫痪这一事实当作现实接受下来，这真是难以忍受的耻辱。因此，多年来折磨这位父亲的不安心情像一颗枪弹一直射进我的心里。倘若那位大夫真能把这姑娘从她的苦难中解救出来，该有多好啊！倘若这两条可怜的被束缚住的腿又能自由自在地迈开大步，这个被上苍欺骗的造物又能再一次在迅跑时飘然飞起，上楼下楼，像阵轻风似的在空中追逐她自己的笑声，满怀喜悦，幸福无比，该多好啊！这种可能性像一阵令人陶醉的醉意控制了我。我心里暗自描绘，那时候，我们就两个人、三个人一起，骑马在田野上奔驰，她不再在她的囚室里等待我，而已经能够在大门口欢迎我，并且陪我一起出去散步，想想这些，真是其乐无比。我现在焦躁不耐地数着钟点，只想尽快地向那个陌生的医生去打听，也许比开克斯法尔伐自己更加焦躁不耐。在我一生中没有一项任务对我有这项任务这么重要。

因此第二天我比平时到得早（我为此特地请了假）。这次就伊罗娜一个人接待我。她对我说，大夫已经从维也纳来了，此刻正在艾迪特房里，这次似乎在对她进行特别仔细的检查。他在那里已经两个半钟头了，估计艾迪特在检查以后身子会过于疲乏，不会再过这边来，这次我只好权且和她一个人做伴了——这就是说，伊罗娜又添了一句，如果我别无更好的打算的话。

我愉快地从她的这句话里知道（只有两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总是使人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开克斯法尔伐并没有让伊罗娜知道我们两人之间达成的协定。可是我丝毫不动声色。我们下象棋消磨时间，就这样过了好大一会儿，我们才焦躁不耐地听到隔壁房里响起脚步声。开克斯法尔伐和康多尔大夫终于一边热烈地谈论着，一边走进屋来。我必须拼命控制住自己，为了把某种惊愕的情绪硬压下去，因为我一看见这位康多尔大夫，我的第一个印象便是大失所望。如果我们还不认识某个人，而已经听人说起过这个人许多有趣的事情，那么我们的视觉想象力总会事先悬想出一个形象，并且毫不吝惜地把它记忆中最珍贵、最罗曼蒂克的材料用来使这个形象充实丰满。开克斯法尔伐给我把康多尔描绘成一个天才的医生，为了给我自己设想出一个天才医生的形象，我就死死抓住那些公式化的特征，平庸的导演和剧院理发师就靠这些特征把“大夫”这一典型送上舞台：一张脸绝顶聪明，目光犀利逼人，举止矜持自尊，言语光彩夺目、才气横溢——我们总是一再不可救药地陷入这样一种妄想，似乎大自然总是用一种特别的姿态来使特殊人物与众不同，叫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因此当我猝不及防地得跟一位矮个子、一个胖乎乎的先生鞠躬敬礼时，我简直像肚子挨了一拳那样难受。这位先生近视眼、秃脑瓜，一套发皱的衣服沾满了烟灰，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在那副廉价的钢架夹鼻眼镜后面向我射来的并不是我原来梦想的那种诊断如神的犀利目光，而是一道无精打采，甚至可说是瞌睡蒙眬的眼光。开克斯法尔伐还没有跟我介绍，康多尔就已经把一只汗津津的小手伸给我，并且马上又转过身去，在烟桌旁点燃一根烟卷，然后懒洋洋地伸欠伸欠他的四肢。

“好了，事情办完了。不过，我得立刻向您承认，亲爱的朋友，我已经饥肠辘辘。要是我们待会儿就能有饭吃，那就妙不可言了。倘若晚饭还开不出来，也许约瑟夫可以先给我端点什么点心来，来块黄油面包或者随便什么。”说着，他大模大样地在圈手椅里坐了下来，“我老是忘记，恰好是下午的这班快车没有餐车。这又是咱们典型的奥地利国家漫不经心的表现……”接着，“啊，好极了，”康多尔一见仆人推开餐厅的活动门便中断自己的话头，“你的准时我们是完全可以放心的，约瑟夫。为此我也要给你们的大师傅一点面子。今天我真该死，急着赶来赶去，连吃午饭的工夫都没有。”

说着，他就干脆大踏步走进餐厅，也不等我们，就径自坐下，胸前塞好餐巾，急急忙忙地喝起汤来。我觉得他喝汤的声音太响了一点。在他慌慌张张地忙着吃饭那工夫，他既不跟开克斯法尔伐交谈一句，也不跟我说句话。似乎他专心致志地只忙着吃饭，与此同时，他两只近视眼则瞄准着酒瓶。

“好极了——你们名闻遐迩的斯错莫罗特纳酒[1]再加上一瓶九七年[2]的佳酿！这种酒我上次来就品尝过了。单单为了这种酒就应该乘火车到你们这儿来。别斟，约瑟夫，先别斟酒，最好先给我来杯啤酒……好，谢谢。”

他大吸一口，干了这杯啤酒，然后，从很快就端上来的大盘子里夹了几大块菜肴放在自己盘里，就开始慢条斯理、舒舒服服地咀嚼起来。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于是我就有时间从侧面观察这个埋头吃喝的客人。我十分失望地发现，这位受到人家热情称赞的大夫，长了一张俗不可耐、臃肿不堪的脸，圆得像个满月，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和大小脓疱，鼻子长得像个土豆，下巴松弛，看不见轮廓，红红的面颊上黑乎乎的一片胡子楂，脖子又圆又短——总而言之，就是维也纳人用方言称之为“酒肉朋友”的那号人，也就是一个享乐派，脾气挺好，唠叨个没完。他就是这样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大吃大嚼，西装的背心揉皱了，纽扣解开了一半，渐渐地，他咀嚼时的那股坚韧不拔不慌不忙的劲头惹我生起气来——可能是因为我回忆起来，就在这同一张餐桌旁，中校和那位工厂主如何殷勤热情、彬彬有礼地对待我。可是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某种顾虑，这个喜欢大吃大喝的胖家伙，每次把酒送到嘴里咂吧着品味之前，总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一照，如果向他提出这样机密的一个问题，能从他那里骗出一个精确的回答来吗？

“怎么样，你们这一带有什么新闻没有？庄稼还长得不错吧？最近几个星期不太旱吧，也不太热？我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些东西的。工厂里怎么样？你们在食糖联合会里又把价格提高了吧？”——康多尔就这样懒洋洋地，我甚至要说，懒汉似的有一问没一问地提些问题，也不需要人家给予认真的回答，提问的时候他才偶尔停止他那匆忙的咀嚼，不往嘴里猛塞东西。他似乎执着地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尽管我对典型的医生的粗野无礼早有种种传闻，可是在我心里也对这个好脾气的粗鲁汉子激起一股怒气。因为怄气，我一声不吭。

可他却丝毫不因我们在场而感到拘束，最后我们都来到客厅里，那儿已经摆好了咖啡，康多尔便舒舒服服地叹着气，一屁股正好坐到艾迪特的病榻里。为了方便病人，这把椅子装了各式各样特殊设备，例如一个可以旋转的书架、烟灰缸和可以调节高低的靠背。恼火不仅使人变得恶毒，也使人眼光敏锐，所以在他伸脚伸腿地赖在躺椅上时，我不禁怀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发现，他脚上穿一双松松垮垮的短袜，腿是那么短，肚子又是那么松软臃肿，而我这方面为了表示我对进一步和他结识是多么不在乎，便把圈手椅转过来，使得我实际上只把背朝向他。可是康多尔对我这种明显的沉默和开克斯法尔伐神经质地走来走去满不在乎——老人一刻不停地像幽灵似的在屋里晃来晃去，只是为了把雪茄烟、打火机和甜酒放在康多尔手边，让他相当方便地一抬手就能够着，——康多尔立刻从烟匣里取出三支进口雪茄，把两支放在咖啡杯旁边备用，不论这张座位很深的圈手椅如何顺从地适应他的身体，他似乎还一直觉得椅子不够舒服。他坐在那儿扭来扭去，直到他找到最惬意的姿势为止。等到他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他才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动物，舒舒服服地舒了口气。恶心，恶心，我心里暗自思忖。这时他突然把手脚一伸，甩揶揄的神情向开克斯法尔伐眨巴眼睛。

“好啊，我看您急得简直如坐针毡，因为您无法指望我最后会给您打个报告！您大概不让我抽我的高级雪茄了吧！不过，您是了解我的，您知道，我不喜欢把吃饭和治病掺和在一起——再说，我刚才的确太饿、太累。我今天从早上七点半起，就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奔波，我已经觉得，仿佛不仅是我的肚子饿扁了，我的脑袋似乎也干枯了。好吧，”——他慢悠悠地吸着雪茄，喷出一个个灰色的烟圈——“好吧，亲爱的朋友，咱们谈谈吧。各方面情况都很好。走路练习，伸屈练习，一切都很像样。比起上次来，也许好那么一丁点。就像我跟您说过的，我们可以对此满意。只不过，”——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只不过从她总的素质来看……也就是在人们称之为心理因素的素质上，我发现她……可是请您别害怕，亲爱的朋友……我发现今天有些变样。”

尽管康多尔警告在先，开克斯法尔伐还是吓得要死。我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汤匙开始抖动不已。

“变样……您什么意思……怎么变样？”

“喏——变样就是变样呗……亲爱的朋友，我可并没有说：变坏啊。就像歌德老爹[3]说的：您可别把我的话任意解释，妄加注解。我自己暂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可是总有什么东西不怎么对头。”

老人还一直把汤匙握在手里，显然，他没有力气把汤匙放下了。

“什么……什么东西不对头啊？”

康多尔大夫挠挠脑袋。“是啊，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您无论如何不要着急！我们现在谈的全是正经话，不开任何玩笑，我宁可再说一遍，说得清清楚楚：我觉得病状并没有变样，而是在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样。她今天心里有事，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晓得怎么搞的，她从我手里溜掉了。”——他又吸了一口他的雪茄，然后用他锋利的小眼睛，很快地瞟了开克斯法尔伐一眼，“您知道吗？最好我们立刻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件事情。我们相互之间总用不着不好意思。我们完全可以把牌亮出来。好吧……亲爱的朋友，请您告诉我，请您现在老老实实清楚明了地告诉我：你们在这段时间内由于焦急得沉不住气，是不是请了另外一位医生？有没有另外一个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给艾迪特检查或者治疗过？”

开克斯法尔伐霍地跳了起来，仿佛人家指控他犯了滔天大罪似的。“看在天主分上，大夫先生，我凭我孩子的生命发誓……”

“行了……行了……千万别发誓赌咒！”康多尔很快打断他的话头，“您就是不发誓我也相信您。我这问题，就算了结了！Peccavi[4]！我这下可是打偏了——诊断错误，归根结底就是宫廷御医和教授们也在所难免。这么件蠢事……我简直要发誓……要是这样，一定发生了另外什么事情……可是奇怪，非常奇怪……您允许我……”——说着他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黑咖啡。

“是啊，可是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什么东西变样了呢？……您到底是什么意思？”老人嘴唇发干，嗫嚅着说。

“亲爱的朋友，您可真叫我为难了。任何担忧都是多余的，我再一次向您保证，人格担保。倘若真发生什么严重情况，我总不会当着一个外人……对不起，少尉先生，我说这话不是不客气，我的意思只是……要真是那样，那我总不能坐在圈椅里随便说说，一面这么舒舒服服地喝着您的上等甜酒——这可真是味道奇佳的美酒啊。”

他又把身子往后一靠，把眼睛闭上片刻。

“是的，要我这样凭空解释，她身上什么东西变样了，这很困难，因为这事已经处于可以解释的上限或者下限。我起先估计，有个陌生的医生干涉了我们的治疗——说实在的，这一点我已经不相信了，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这我可以向您起誓——不过，我起先之所以这么估计，因为在艾迪特和我之间有一点东西不怎么起作用了——正常的联系不复存在……您等等……也许我能够表达得更清楚一些。我的意思是……经过比较长时期的治疗，在医生和病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某种特定的联系……也许把这种关系称为一种联系，甚至有些过于粗鲁，因为说到头来，联系指的是‘接触’，也就是肉体方面的东西。在这种关系里信任很奇怪的是和不信任掺杂在一起的，一物克一物，又吸引又排斥，不言而喻，这种交错的关系这一次和下一次各不相同——我们对此是习以为常的。有时候大夫觉得病人变了，有时候病人觉得大夫变了，有时候两人只消四目对视，便心领神会，有时候两人各谈各的，合不到一块……是的，两人之间的这种感情交流是极端奇怪，极端微妙的，不能捉摸，更难以测量。也许打个譬喻解释起来最为方便，不过得冒这样的危险，那就是这是个非常粗俗的譬喻。这么说吧——和病人的关系就像您出门好几天，回到家里，取过您的打字机，表面上这台打字机似乎运转如故，丝毫未变，打起字来还跟平素一样灵便轻巧；尽管如此，您从一个小地方，您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地方感觉到，在这段时间里另外有个人用它打过字了。或者就说您吧，少尉先生，要是有人把您的马借去骑了两天，您毫无疑问会感觉出来。不是马的步态就是神气，总有点什么不对头，不晓得怎么搞的，这匹马脱出了您手心的掌握，您大概也同样讲不清楚，到底从什么上面可以看出变化来，因为这些变化都小得微乎其微，我知道，我刚才举的都是一些非常粗俗的譬喻，因为一个大夫和他病人之间的关系不消说要细微得多。我刚才已经跟您说了，如果现在要我跟您解释清楚，自从上次到现在，艾迪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样了，那我的确——狼狈不堪。但是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她身上确实有东西变样了——使我恼火的是，我没有把这东西找出来。”

“可是这……这变化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开克斯法尔伐气喘吁吁地问道。我发现，康多尔再三请求也没能使他平静下来，他的额头亮晶晶的布满了汗水。

“怎么表现出来的？当然是从一些小地方，从一些把握不住的小事情上表现出来的。在做伸屈练习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在反抗我；我还没有能够开始好好检查她就已经造反了：‘用不着检查，还是跟原来一样。’而平时她是急不可耐地等待我的检查结果的。等我建议做一些运动练习的时候，她又说了不少傻话，什么：‘唉，这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或者‘做这种训练也不会有多大进展’。我承认——这些话本身并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脾气恶劣，神经激奋所致——但是，亲爱的朋友，以前艾迪特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样的话。好吧，说不定也的确只不过是心绪不佳……人人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嗯，没错吧……病情并没有朝更坏的方面变化？”

“还要我向您人格担保几次？要是真有一丁点儿恶化的迹象，我作为大夫一定和您做父亲的同样着急，可是您看见了，我可丝毫也不着急啊。正好相反，她对我的顶撞一点也没使我不高兴。应该承认——这位小千金比几星期以前火气大多了，激烈多了，也焦躁不耐多了——大概她也给您几个硬钉子碰过。但是另一方面，这样一种反抗又表示生活意志在加强，希望恢复健康的意志在加强。只要人的机体开始运转得越强有力，越正常，他自然也就越加迫切地希望一劳永逸地把病治好。请您相信我，我们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特别喜欢那些听话的‘乖’病人，百依百顺的病人。这种病人从自身出发对大夫的帮助最少。我们这种人要是看到病人发出强烈的，甚至是狂暴的反抗意志，我们只会表示欢迎，因为奇怪的是，这种看上去很荒唐的反应有时候比我们最高明的药物更有效果。所以我再说一遍——我心里一点也不着急。要是现在有人譬如说要开始对她使用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完全可以要求她吃大苦，卖大劲；现在来动用她全部心理上的力量，说不定甚至是最合适的时刻呢。处于她这种情况，心理力量是举足轻重的。我不知道，”——他说着抬起头来望我们——“你们是否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当然。”我不由自主地说道。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的这一番道理我听起来是这样自然而然，清清楚楚。

可是老人依然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眼睛望着前方，可是眼神空荡。我感到，康多尔想给我们解释的事情，他一点也没听懂，原因乃是：他根本不想听明白。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担心只集中在这决定性的问题上：她会恢复健康吗？很快就复原？什么时候复原？

“那么什么治疗方法呢？”——他只要一激动，总要口吃，讷讷不吐——“什么新的治疗方法……您不是刚才说到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吗……您想试验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啊？”（我现在马上就插一句，他死死抓住这个“新”字，因为他觉得这个字里有什么预示新希望的东西。）

“亲爱的朋友，我做什么试验，什么时候试验，请您让我安排——千万别催我，别老逼着我干什么，这种事情变戏法是变不出来的！你们的这个‘病例’——这是我们当大夫的说法，别人听起来不太舒服——现在是，并且永远是我所有关心的事情中最关心的事情。我会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老人一声不响，愁容满面。我发现，他使了很大的劲强迫自己别再把他那些无谓的执拗的问题提出来，可是心里又非提不可。康多尔想必也多少感觉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因为他突然站了起来。

“今天这事算了结了，可不是。我已经把我的印象告诉您了，再说下去就是空话连篇，胡诌乱吹了……即使最近时期艾迪特果真变得火气更大了，您也别马上就吓坏了，我会很快弄明白究竟哪个螺丝钉松了。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别老这么心神不定、忧心忡忡地围着病人悄悄地溜来溜去。然后第二点：请您彻底注意您自己的神经。您看上去好几夜没睡好了，我怕您这样追根究底、钻牛角尖，会把自己彻底搞垮，您在您女儿面前负不起这个责任来的。您最好马上就这样办：今天晚上早早上床，临睡前喝几滴安神剂，这样，您明天早上又能神清气爽。这便是我的全部忠告，今天的出诊就到此结束！我把我这根雪茄抽完，然后我就开路。”

“您真的……真的打算就走了吗？”

康多尔大夫主意已定。“是的，亲爱的朋友——今天就到此结束！今天晚上我还得去看最后一个病人，一个有点操劳过度的病人，我给他开的药方是作一次长距离的散步。您已经看见了，我从早上七点半起就马不停蹄，整个上午待在医院里，有个奇怪的病例，就是说……可是咱们别谈这个……然后我就乘上火车，然后就在府上。恰好是我们这号人得不时换换肺里的浊气，以便保持头脑清醒。所以请您今天别拿您的小轿车送我，我宁可溜达着徒步进城！今天刚好月圆，月色皎洁。不消说，我并不想把少尉先生给您带走。倘若您不顾大夫的禁止还不想上床睡觉，少尉先生肯定还可以再陪您一会儿。”

然而我马上就想起了我的使命。我便连忙宣布：“不了，明天我得一大清早就去值勤，我本来早就想告辞了。”

“那好吧，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咱们就一起步行进城。”

这时候，在开克斯法尔伐灰色的眼睛里才第一次闪现出一粒火花：这个使命！这个问题！这次打听！他也想起来了。

“我马上就去睡觉。”他说道，口气出乎意料地顺从，同时在康多尔背后偷偷地跟我递眼色。他的提醒是不必要的，我从我的袖口上已经感觉到我的脉搏在猛烈地跳动。我知道，我的使命现在开始了。

[1] 一种匈牙利酒。

[2] 一八九七年酿造的酒，在故事发生时（一九一四年）已是陈年佳酿。

[3] 戏指德国大诗人歌德。

[4] 意大利语：您搞错了。

十四

康多尔和我刚走出大门，我们就身不由己地在第一级台阶上站住了，因为门前的花园呈现出一片令人惊异的景致。就在刚才我们激动地在屋里度过的这几小时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抬起头来看看窗外。此刻景色全变，使我们惊愕不止。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悬中天，犹如一个磨光的银盘，光华四射，天宇清澄，群星黯然无光。被白天的太阳晒热的空气吹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颇有夏意，而与此同时，由于那刺眼的光线，又似乎有个具有魔力的冬天来到人间。林荫道上的碎石像新雪一样闪闪发亮，两旁修剪得笔直的树木向空旷的甬道上投下黝黑的阴影。这些树木挺立着，好像屏住呼吸，僵立在那里。它们时而沐浴在月光里，时而沉浸在黑暗中，像发亮的桃花心木和玻璃一样熠熠反光。我想不起来，曾经感到过月光如此鬼气森森，就像在这里看到的这样：月光如潮，恍若寒冰，花园淹没在晶莹清冷的光华之中，周遭万籁俱寂，万物静止不动、月光看上去像冬日的雪光，这种变幻的魅力是如此欺人眼目，以致我们走下这闪光的台阶时都不由自主地迟疑地探着脚步，仿佛这是滑不留步的玻璃。可是等我们沿着像铺了雪花似的碎石林荫道向前走时，突然间，我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人在走路，因为受到强烈的月光的照射，我们的影子伸展在我们前面。我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这两个执拗的漆黑的同伴，这两个活动的影子把我们每一个动作都事先描画出来，我们的感情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奇怪——我发现我的影子比我同行人的那个又矮又胖的影子来得修长、苗条，我甚至要说，来得“优美”，这使我得到某种满足。我觉得，通过这种优越感（我知道，要向自己承认这种幼稚的傻事，是要有相当大的勇气的）心里踏实了不少。一个人的心灵总是随时由千奇百怪的偶然事件决定，恰恰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外在因素往往会增强或削弱我们的勇气。

我们默默无言地一直走到大铁门前。为了把铁门关上，我们不得不转身向后看。府邸的正面像是涂了青磷，发出蓝幽幽的微光，活像一整块晶莹的坚冰，月色如银，清辉炫目，竟使人难以分辨哪几扇窗户是屋里点灯照亮的，哪几扇窗户是月光从外照亮的。只有门把的弹簧撞上时发出的刺耳的咔嚓一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在这鬼气森森的沉寂之中响起的这一尘世的声响似乎使康多尔受到鼓舞，他向我转过脸来，神气无拘无束，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

“可怜的开克斯法尔伐！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自我责备，是不是对他态度太生硬了一点。我当然知道，他恨不得再留我待几个小时，问上千百件事情或者把同一件事情问上个千百遍。可是我实在受不了啦。今天这一天实在太辛苦，从一大清早直到夜里，—— 一直在跟病人打交道，而且尽是些没有多大进展的病例。”

我们说着，已经走上林荫道，两旁的树木枝叶交错，汇成浓阴一片，透过隙缝，洒下点点月光。林荫道中间的碎石，洁白如雪，显得分外炫目刺眼。我们两人沿着这明亮的光流迈步向前。我对他充满敬意，所以没有答话，而康多尔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再说，有那么几天，我简直忍受不了他那股牛劲。您知道吗？操我们这种行业，难对付的根本不是病人。最后你会学会正确地和病人打交道，你会练出一套技术来的。而且归根到底——如果病人怨天尤人，盘问催逼，这干脆属于他们的病状之内，就像发烧、头痛一样。我们从一开始就估计到他们会焦躁，我们对此有思想准备，有充分的精神武装，每个大夫为此都准备好了某些抚慰病人的花言巧语和哄人的谎话，就像他们手里的安眠药片和止疼药水。但是，使我们日子这么难过的不是别人，而是病人的亲友和家属，他们多管闲事，硬要在大夫和病人之间横插一杠，总想知道‘真实情况’。他们大家都是那副神气，仿佛眼下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一个人生病，仅仅只需要关心这一个人就行了，不用管别人。我对开克斯法尔伐的再三盘问的确并不生气，但是您知道吗？如果焦躁不耐成了一种慢性病，那么有时候要想忍耐也不可能。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不下十遍，我现在正好有个重病人在城里，正好处于性命攸关的时刻。他明明知道这事，也还是一天天打电话来催了又催，想用武力逼出点希望来。而与此同时，我作为他的医生，心里有数，这种激动对他会发生什么样灾难性的影响，我其实心里很着急，比他想象的要着急得多。幸亏他自己不知道情况有多糟。”

我大吃一惊。这么说情况很糟！开克斯法尔伐要我从他那里巧妙探听的消息，他现在竟直言不讳、完全自发地说给我听了。我激动万分，便追问了一句：

“请原谅，大夫先生，不过您会理解，这使我很不安……我丝毫没有料到，艾迪特的病情如此恶劣……”

“艾迪特？”康多尔不胜惊讶地转过脸来朝向我。他似乎才第一次发现，他在和另外一个人说话。“怎么扯到艾迪特身上？我可一句话也没有说到艾迪特啊……您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了……不，不是这个意思，艾迪特的状况的确非常稳定——可惜还一直是稳定的。可是使我担忧的却是他，是开克斯法尔伐，而且使我越来越担忧。您难道没有注意到？最近几个月他的模样变得多么厉害吗？瞧他脸色多坏，一星期比一星期显得憔悴。”

“这点我当然很难判断……我荣幸地认识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才几星期，而且……”

“啊——不错！请您原谅……那您当然难以断定，……可是我认识他已经多年，今天冷不丁地看了一下他的双手，真叫我吓了一大跳。您难道没有注意到？这双手完全是皮包骨，像透明似的——您知道吗，看死人的手看多了，在活人的手上看到这种白里泛青的颜色，总叫人惊愕。还有……他动不动就大动感情，这我也不喜欢。稍微触动一下感情，他就眼泪汪汪，略微受了点惊，他就脸色苍白。恰恰是开克斯法尔伐这类男子，过去性格坚忍，强硬有力，如今变得软弱退让，这就使人担忧了。如果硬汉子一下子心肠软了，甚至突然之间变得慈悲为怀，可惜总不会有什么好事，我不喜欢看见这种样子。总有什么东西出了岔子，里面总有什么东西不协调了。当然——我早就打算，为他作一次彻底的体格检查——可是我不大敢跟他谈这件事。因为，我的天，如果现在还把他的思路引过去，让他想到他自己病了，甚至想到，他可能死去，而把瘫痪的女儿撇下，这简直难以想象！就是不想这些，光是没完没了地想他女儿的病，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他也会把自己彻底毁了……错了，错了，少尉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主要担心的不是艾迪特，而是他本人……我怕，这老人的时间不长了。”

我完全被他这番话压倒了。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当时二十五岁，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亲人死去。所以我没法想象，好端端的一个人，你刚才还和他同桌吃饭，谈话，喝酒，明天会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蒙上裹尸布。这种想法，我没法立刻理解。同时我的心窝里像有一枚很细的尖针突然扎了一下，我于是感到，我的确已经爱上了这个老人。我心里又激动，又窘迫，只想说几句话作为回答。

“真可怕，”我说，脑子迷迷糊糊的，“那就太可怕了。一个这样高贵、这样慷慨、这样仁慈的人——的确是我遇见的第一位真正的匈牙利贵族……”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康多尔陡然站住脚步，使得我也身不由己地停步不前。他直愣愣地看着我，两个眼镜片因为猛然转身而闪闪发光。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不胜惊讶地问道：

“一个贵族？……而且还是个真正的贵族？您说开克斯法尔伐吗？请您原谅，亲爱的少尉先生……可是您说这话……是当真的吗……您说的真正匈牙利贵族这句话？”

我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问题。我只感觉到，好像说了什么蠢话。所以我窘态毕露地说道：

“我只能从我这个角度来判断，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对我总随时随地显得无比高贵、极为仁慈……在我们团里，人家总把匈牙利贵族给我们描绘得特别傲慢专横……可是，我……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比他心肠更仁慈的人……我……我……”

我打住话头，不吭气了，因为我感觉到，康多尔还一直在旁边十分注意地打量我。他那张圆圆的脸映着月光，微微发亮，两块镜片一闪一闪，其大无比，眼镜后面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觉察到一双眼睛正在探索、搜寻。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好比一只拼命挣扎的昆虫，正放在纤毫毕见的放大镜下面供人观察。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公路当中，倘若路上不是阒无一人，我们两人可真构成了一副奇怪的景象。接着康多尔垂下头，又迈步往前走去，并且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

“您可真是……一个奇人——请您原谅，我说这个字，绝不是坏的含义。可是事实上这确实是奇怪的，这点您自己也不得不向我承认，非常奇怪……我听说，您和这家来往已经好几个星期了。而且您还是住在一个小城里，一个鸡窝里，一个咯咯乱叫的鸡窝里——您竟然把开克斯法尔伐当做一个显贵……难道您从来也没有在您的伙伴当中听到过某些……我不想说是贬抑的——反正总是一些评论，说他的贵族家世并不那么久远？……人们想必总跟您传过一些什么话吧。”

“没有，”我断然回答，并且感到，我已经冒火了（被人评价为“奇怪”“古怪”，总是叫人不舒服的），“很遗憾——我没有叫任何人给我报道过什么新闻。我也从来没有跟我的任何一个伙伴谈论过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

“奇怪，”康多尔喃喃说道，“真奇怪。我一直以为，他在描写您的人品时有点言过其实。我坦率地跟您说吧——今天看上去是我连连作出误诊的日子——我看他对您热情赞扬，总有些怀疑……我不能完全相信，您到他们府邸去仅仅是因为跳舞时闯的那个祸，后来又一再前去……纯粹是出于同情，出于关心。您不知道，这个老人被人家剥削得多么厉害——我原来存心（我何不把这话告诉你呢？）探个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吸引您到这家人家去的。我心里暗想，他要么是一个非常——我该用什么客气的字眼来表达呢—— 一个非常有心计的青年，想来捞点好处，而如果他是出于真心实意，那么他必然是一个心灵还很年轻的青年，因为悲惨、危险的东西只对年轻人产生这样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话说回来，非常年轻的人的这种本能往往差不多总是对的，您已经非常正确地感觉到了……这位开克斯法尔伐的确是一个特殊人物。我很清楚地知道，人家会说些什么话来反对他，只有一点我觉得，请原谅，有点滑稽，那就是您把他称作贵族。不过，请您相信我，我对他的了解胜过其他任何人。——您对他和这可怜的姑娘表示这么多的友谊，您用不着为此感到羞愧。不论人家跟您传些什么话，都不应该使您晕头转向。这些话的确和今天叫做开克斯法尔伐的这个令人感动、使人震惊的人毫无关联。”

康多尔一面往前走，一面说了这番话，说时也不正眼看我一下。过了一些时候，他才又放慢脚步。足足有四五分钟之久，我们一声不吭，并排往前走。一辆马车向我们驶来，我们只好往边上靠，这个农家的马车夫好奇地直瞪着我们这奇怪的一对，看见这个少尉和他身边的这个矮个子、胖乎乎、戴眼镜的先生，深更半夜在这条乡间公路上默默无言地散步。我们让马车从我们身边走过，然后，康多尔突然向我转过身来。

“请您听着，少尉先生。做事半途而废，说话有头无尾都是坏事。这世界上的万恶之源乃是半吊子精神。也许我刚才脱口而出，话已经说得太多。您思想纯正，我丝毫不想激怒您，另一方面我已经大大激起了您的好奇心，您势必会到别人那儿去打听。可惜我不得不担心，人家不见得会照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您。结果就会出现一个很难堪的局面：您将长此以往和一家人家来往，却不知道这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说不定您以后也就无法保持您过去的那种落落大方的态度。倘若您真有兴趣想知道一些我们这位朋友的情况，我很乐于为您效劳。”

“那还消说吗？”

康多尔掏出怀表。“现在是十点三刻。我们足足还有两个多钟头时间。我的火车要到一点二十才开呢。可是我认为，公路上不是谈这些事情的合适地方。您也许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个清静的角落，我们可以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畅谈一番。”

我考虑了一下。“最好到腓特烈大公街的‘提罗耳酒家’去。那儿有些单间，不受外人骚扰。”

“太好了！就上这家吧。”他回答道，并且重新加快了他的步伐。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闷头走完乡间大道。不多一会儿，城里的房子在明亮的月光下向我们夹道欢迎。大街小巷早已空无一人，我一个伙伴也没有碰见，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巧合。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可是万一伙伴们第二天向我打听，和我同行的那人是谁，我会觉得很不自在的。自从我陷进这件头绪纷乱的奇事之后，我总战战兢兢地把那根可能会给我指出通向迷宫之门的线索藏匿起来，我感觉到，这座迷宫会引诱我陷进更新的、更为神秘莫测的深渊。

十五

那个“提罗耳酒家”是个舒适的小酒馆，名声不是太好，坐落在一条古色古香的弯曲小巷里，地势偏僻，属于一家二三流旅馆。这家旅馆在我们军官这个圈子里特别受人称赞，因为看门的宽厚健忘。虽然警察局有明文规定，客人向他要双人房间——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他总故意忘记让客人填写来客登记单。对于或长或短的幽会时间还有一个保密的安全措施，谁要想进到那些艳穴中去，用不着通过那扇惹人注意的大门（小城市里耳目众多），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酒店的正厅，直接登上楼梯，就能达到那秘密的目的地。这座酒家，固然名声不是最好，然而在楼下酒店里卖的泰拉纳酒和穆斯卡特酒则相反，酒味浓烈，无可指摘。每天晚上，市民们聚坐在不铺桌布的笨重的木头桌子旁边，喝上几杯烧酒，总要纵谈天下国家乃至本城的大事，时而激烈，时而和缓。这间长方形的房间布置得有点俗气。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老老实实的酒客。他们在这里无非是喝喝酒，大家在一起很沉闷地坐一坐。房间的四周比正厅高出一级，安置了一排所谓的“包厢”，各个包厢之间都用相当厚的隔音木墙隔开，墙上还多此一举地用几幅烙铁画[1]和幼稚的祝酒辞作为装饰。八个小单间正对中间正厅的那一面都用厚厚的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简直可以称为Chambres séparées[2]，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用处。如果驻防地的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想和来自维也纳的几个姑娘玩一玩、乐一乐而不让人看见，就预先订好这么一个包厢，据说，连我们一向严格注意军风军纪的上校对这项明智的措施也表示赞许，因为这一来，老百姓基本上不可能了解他手下那些年轻小伙子花天酒地的情况。在这家酒家内部的规矩里，保密也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根据酒家老板费尔赖特纳先生的严格指令，那些身穿提罗耳地方民族服装的女侍者如果事先不在门口大声干咳几声，就不得掀开神圣的门帘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打扰军官先生。除非他们打铃明确招呼侍者才得进入包厢。这样，既维护了军队的尊严，也保障了军官的娱乐，真是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这样一个包厢仅仅用来安静地谈话，这在那家酒店的历史上大概也是不常发生的事情。可是在康多尔大夫向我叙述这件重要事情的原委之际，要是闯进来几个伙伴，打打招呼，好奇地七问八问，搅得无法往下谈，或者进来一个上级军官，我还不得不毕恭毕敬地跳起来立正敬礼，那就未免太煞风景。我和康多尔一起穿过酒店的正厅，单单这件事，就已经叫我感到浑身不舒服——我独自一人跟一位陌生的胖先生这样亲密无间地溜进一间密室，这在明天不知会引起人们一阵什么样的揶揄讪笑！——可是一迈进酒店的大门，我就十分满意地断定，店里顾客稀少，景象萧条，在一个小小的军队驻扎地，每到月底，都必然是这幅景象。我们团里的人一个也没有，所有的包厢都空着供我们挑选。

显然为了让女侍者不要再来，康多尔一下子就要了半立升白葡萄酒，立刻把账付清，并且扔给姑娘那么多小费，她于是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就此再也不露面了。门帘垂落，只不过有时候从中间正厅的那些桌子上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或者一阵笑声。我们在小单间里，完全与外界隔绝，不受任何干扰。

康多尔先把我的高脚杯斟满酒，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他的动作表示出某种凝神沉思的样子，我从中看出，他正在打腹稿，把他想告诉我的一切（也许也包括他想瞒我的事情）在心里预作安排。等他把脸一转向我，先前他脸上那种叫我十分厌恶的瞌睡惺忪，颟顸迟钝的神气已一扫而空，他的眼神变得十分专注。

“我们最好从头讲起，先把贵族大人拉约斯·封·开克斯法尔伐完全搁在一边。因为那时候还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贵族呢。既不存在身穿黑上衣、眼戴金丝边眼镜的地主，更不存在这么个显贵。在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边境的一个贫穷不堪的村子中只有一个瘦小的犹太少年，胸部狭窄、眼光犀利，名叫莱奥波尔特·卡尼兹，我想，大家一般只管他叫莱默尔[3]·卡尼兹。”

我听了大概直跳了起来，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表示了我的极度惊讶，因为我对什么都有思想准备，惟独对于这点大出意料。可是康多尔面含微笑，泰然自若地往下讲道：

“是的，他叫卡尼兹，莱奥波尔特·卡尼兹，这点我无法更改。直到很久以后，才根据某位部长的申请，把姓名改成这么响亮的匈牙利姓氏，并且缀以贵族的标记[4]。您大概根本没有想到，一个人长期住在这里，只要势力大，门路广，就能蜕皮新生，把姓名变成匈牙利文，有时甚至还能让自己当上贵族。细想一想——您这么个年轻人又怎么能知道这种事呢，再说岁月悠悠，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个无名小卒，这个目光犀利、机灵狡猾的犹太少年在农民进酒店痛饮的时候，给他们照看马匹或者车辆，要不就给市场上的女商贩把篮子提回家去，换得几枚土豆。

“所以说，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不如说卡尼兹的父亲绝不是一位显贵，而是一个穷困潦倒，鬓发卷曲的犹太人，在这座小城的城关地区靠近乡间公路租了一家烧酒店。伐木工和马车夫每天早晚都要在这酒店里歇歇脚，喝上一杯或者几杯七十度的烧酒，以便在进入喀尔巴阡山之前或者从喀尔巴阡山回来之后暖暖身子，挡挡寒气。有时候这种流体的烈火把他们烧得火气太旺，那他们就把椅子、杯子全都砸烂。在一次这样的喧闹之中，卡尼兹的父亲挨了致命的一击。有几个喝得烂醉的农民从市场上来，开始斗殴。酒店主人想保住店里这点可怜的家当，试图把这帮打架的人劝开。有个彪形大汉，是个马车夫，猛的一拳把他撂在角落里。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直哼哼。从这天起，他就咯血不止，一年之后，他死在医院里。身后没有留下一文钱。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她给人当洗衣妇、接生婆，勉强养活了自己和岁数很小的孩子们。同时她还捎带做点小买卖，这时候莱奥波尔特就跟在她身后帮她背包裹，另外，莱奥波尔特只要有可能，还去挣三五个铜板。他给商人跑腿，挨村送信。在他这年龄，别的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玩玻璃球，而他已经知道各式各样的东西卖什么价钱，这些东西在哪儿买卖，怎么买卖，怎么样才能使自己对别人有用，不可缺少。除此之外，他还能找到时间学点东西。犹太人拉比教他念书、写字，他领会得很快，十三岁上就已经在一个律师那儿充当文书，临时帮忙，为小商小贩起草呈文，填写税单，挣上几个铜板。为了节省灯油——每用一滴煤油对于贫寒人家都是浪费——他就一夜一夜地坐在巡路工人住的小屋的信号灯旁——村里没有自己的火车站——细心阅读被别人扔掉的破报纸。早在当时，村里的老大爷就都点头晃脑，胡须直颤，表示赞赏，并且预言，这小子准会有出息。

“他后来是怎么起家的，怎么离开这座斯洛伐克的村庄到维也纳去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等他二十岁上在这一带露面的时候，已经是一家颇有声望的保险公司的代理人了。他办事不知疲倦，所以在这项公开活动之外，他还兼办成百件小业务。这样，他就变成了在加利西亚被叫做‘买办’的那号人，经营各种买卖，介绍各种业务，到处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

“起先人们容忍他。不久就开始注意到他，甚至已经缺他不可。因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精。这里有个寡妇想给女儿找门亲事，他就立刻摇身一变，成为婚姻介绍人，那里有人想移居美国，希望得到有关的消息和证件，莱奥波尔特就给他打听消息，办理证件。另外他还出售旧衣服、钟表和古玩，帮人给田产、货物、马匹估价并进行交换，若是有个军官要人担保，他就帮他办到。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他的知识和他的影响范围也就随之扩大。

“一个人这样不辞辛劳、坚忍不拔，是会挣大钱的。然而真正的财产总只能通过收支、盈亏之间的特殊关系才能得到。而这又成了我们的朋友卡尼兹飞黄腾达的过程中的另一秘密。在这些年里，他除了资助过一大批亲戚并且供他弟弟上大学之外，几乎没花过什么钱。他为他自己购置的仅有的重要东西乃是一身黑外衣和那副您也非常熟悉的镀金的金丝边眼镜。戴上这副眼镜，他在农民那里，就为自己赢得了念书人的威望。可是他景况富裕之后许久，还是小心谨慎地一直以小小代理人的面貌出现。因为‘代理人’是个奇妙不过的字，简直是件肥大的大氅，什么东西都可以藏在这件大氅下面。开克斯法尔伐在这大氅下面首先隐藏了这一事实，那就是他自己早已不是介绍人，而已经是金融家和企业主了。他认为发财致富本身要比在人前摆阔来得重要得多，也正确得多（他好像读过叔本华那几段明智的补遗：关于人的真实的情况以及冒充的样子）。

“一个人既勤奋又聪明，同时还节约成性，迟早会挣得一副家产，我觉得对此无须作特别的哲学上的探讨。另外也不值得赞赏。我们当大夫的终归知道得最清楚，在生死关头，一个人的银行存折是帮不了他多少忙的。在我们的卡尼兹身上，从一开头就确实使我佩服的乃是他那简直可说是魔鬼似的意志：他在增长财富的同时，也定要扩大知识。乘坐火车时的漫漫长夜，在汽车里，旅馆里，在徒步赶路的空闲时间，他都用来念书学习。他钻研了所有的法典，从贸易法到工商法，为了充当他自己的律师。他像一个职业的古董商一样注意伦敦和巴黎拍卖的行情，并且像一个银行家一样熟谙各种投资或者交易，因此他的事业也就自然而然地逐渐经营得规模越来越大。他从农民那里跑到佃户那里，又从佃户那里跑到贵族大地主那里。不久，他就给人介绍买卖全年收获的庄稼和整片森林的林木，向几家工厂提供原料，建立银行财团，末了甚至某些军需物资也归他供应。于是在政府各部的接待室里便越来越经常地可以看见这件黑外套和这副金丝边眼镜。这时候他也许已经拥有二十五万，说不定五十万克朗的财产。可是本地人还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微不足道的代理人。在胡同里遇见‘这个’卡尼兹打招呼，还是极其怠慢地回个礼，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福星高照，从莱默尔·卡尼兹猛的一下子摇身一变，成了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

[1] 画家用烧红的铁笔在木板上烙印作画。

[2] 法文：隔离室。

[3] 意思是傻小子。

[4] 即加上“封”字。

十六

康多尔顿了顿。“就这样，到现在为止我说给您听的，只是第二手材料。下面这段故事却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夜里他妻子做了手术以后，我和他一起在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从晚上十点一直等到天亮。就在这天夜里他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为每一句话担保，因为在这种瞬间，说话的人是不会撒谎的。”

康多尔慢条斯理地、深思熟虑地喝了一小口酒，然后点燃一支新的雪茄。我想，这已经是这天晚上他抽的第四支雪茄了，他这样一刻不停地抽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开始理解，他作为大夫，装出来的那种特别迟钝缓慢和蔼可亲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表面看来，随随便便，其实是种特别的技巧，以便争取时间，比较平心静气地考虑问题（或者从旁观察）。他那肥厚的、简直有点懒洋洋的嘴唇在雪茄烟上吸了三四口，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神情目送袅袅上升的青烟。然后他的身子猛然振作一下。

“莱奥波尔特或者莱默尔·卡尼兹如何变成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和老爷的，这个故事是在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的一次客车里拉开的序幕。我们的朋友尽管那年已经四十二岁，头发也已经开始斑白，可是大部分时间还一直是在旅途上度过的——生性悭吝的人连时间也是节省的——至于他毫无例外地总是乘坐三等车厢，这点无须我再强调了。因为他长年累月仆仆风尘，早已为夜间旅行给自己安排了一套技术。首先他在硬邦邦的木头座位上铺开一条苏格兰花格子呢的旅行毯子，这是他有一次在拍卖行里当便宜货买来的。然后他就把他那不可缺少的黑外套仔仔细细地挂在衣钩上，免得弄皱，把金丝边眼镜放进眼镜盒，从麻布的旅行袋里（他从来舍不得用皮箱）取出一件粗绒布的旧睡衣，最后紧接着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脸上，免得灯光射进眼睛。这样，他就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早已习惯于就是坐着也能打瞌睡。莱默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夜里没有床、不舒服也照样睡觉。

“可是这一回我们的朋友却没有睡着，因为在这节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三个人，正在讲生意经。只要有人谈生意，卡尼兹就不能充耳不闻。他的求知欲和他的黄金欲并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有所减弱，两者就像老虎钳上的两个钳夹，给一个铁螺丝钉牢牢地连在一起。

“其实，他本来已经快睡着了，可是有一个字把他猛然吓醒，他就像战马听见号角，一下惊醒，这个字是个数目：‘你们想想看，这小子真走运，因为一件少有的蠢事，他一下子就白挣了六万克朗。’

“什么，六万？谁挣了六万？——卡尼兹顿时睡意全消，就像有桶冰水当头一浇，把他的睡意都从眼睛里赶跑了。不消说他很注意，不让这三个旅伴觉察到他在偷听。相反，他把额上的便帽再往下拉一拉，以便帽影把他的眼睛完全盖住，好让其他的人以为他睡着了；与此同时，他诡计多端、小心地利用列车的每一次震动，渐渐往前挪动，以便一字不漏地听人说话，尽管车轨之声隆隆。

“那个年轻人讲得慷慨激昂，吹出了那阵愤怒的号角声，多亏这声号角卡尼兹才清醒过来。最后听下来，这个年轻人原来是一位维也纳律师的文书，他对他东家一口鲸吞这么多钱十分生气，这就使他十分激动地高谈阔论起来：

“‘这家伙实际上把这事彻底办坏了、弄糟了！就因为他要参加一次非常愚蠢的法院的会议，这次会议也许使他有五十克朗的进项，于是他就晚一天动身前往布达佩斯，而在这期间那头愚蠢的母牛受了人家的欺骗。其实原来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遗嘱无可指责，最好的瑞士证人，两份无懈可击的医生证明，证明莪罗斯伐尔夫人立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完全能够思维。她的几个侄孙和拐弯抹角的冒牌亲戚雇用的律师在下午出版的小报上塞进去好些篇张扬丑闻的文章。尽管如此，这帮暴徒其实永远也别想拿到哪怕一个小钱。而我那个笨牛东家稳操胜券，因为要到星期五才开庭，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再一次返回维也纳去参加一次愚蠢的法院会议。这时候，对方的律师维茨纳这个狡猾的流氓就悄悄地溜到那女人跟前作了一次友好的访问，这头天真的母牛神经就受不了啦，’——‘我并不想要这么多钱，我其实只想求得太平，’——那个年轻人操着某种北方方言，学着那女人的腔调说道。——‘现在她可是求得了太平，而那帮人呢，平白无故地得了她该得的那份遗产的四分之三！这个傻瓜女人也不等我东家回来，就在一份协议上签了字，这可是自古以来最荒唐、最愚蠢的协议。她这么大笔一挥就送掉了五十万克朗。’

“现在请您注意，少尉先生，”康多尔转过脸来对我说，“此人连连痛骂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卡尼兹像头刺猬，缩成一团，待在角落里，默不作声，把软帽一直拉到眉毛上，专心致志地听着每一句话。他立刻明白，谈的是怎么回事，因为莪罗斯伐尔这桩案子——我在这里用了一个假名，因为真实的姓名人们过于熟悉——当时成为匈牙利所有报纸的大字标题，的确是件哄传一时的案件。我现在只作一番简单扼要的叙述。

“莪罗斯伐尔老侯爵夫人从乌克兰某地来的时候，已是富甲天下，她比她丈夫足足多活了三十五年。这老婆子脾气像牛皮一样富有韧性，像戴胜鸟一样乖张刻毒。自从她自己仅有的两个孩子一夜之间双双死于白喉，她就打整个心眼里仇恨莪罗斯伐尔家所有其他的人，因为他们比她两个苦命的孩子活得长。有人说，她只是因为恶毒成性，心里恼火，存心不让她的急不可耐的一批侄儿侄孙女继承遗产，才活了八十四岁。我觉得这话确实可信。倘若这些觊觎遗产的亲戚当中有人登门求见，她拒不接待，即便是家里人写来的措辞最最亲切动听的书信也都扔到桌子底下，从不回答。孩子和丈夫相继死去之后，她变得愤世嫉俗，怪僻乖张，每年在开克斯法尔伐庄园总是只住上两三个月，没有一个人上门。其余的时间她到处旅行，足迹遍历各国，在尼斯和蒙特勒[1]住下来，排场奢华，不啻君王，衣衫一日几换，雇人梳头，修剪指甲，涂脂抹粉，阅读法文小说，购买大量衣服，从一家店铺进到另一家店铺，讨价还价，骂骂咧咧，活像一个俄国市场上的女商贩。不消说，她留在身边绝无仅有的那个人，她的伴娘，日子很不好过。这个可怜的、不声不响的女人每天得给三头叫人恶心、爱叫爱闹、长得跟狐狸一样的小狗喂饭、洗刷、带出去散步，给这傻老婆子弹钢琴，念小说，并且无缘无故地被她痛骂。要是这位老夫人——这习惯她是从乌克兰带来的——有时候多灌了几杯烧酒或者伏特加，据可靠的传说，那可怜的伴娘大概甚至还得忍受老婆子的鞭打。在所有这些豪华场所，在尼斯和戛纳，在埃克斯累班[2]和蒙特勒大家都认识这个身躯肥胖的老太婆，长了一张上了油漆似的哈巴狗脸，染了头发，总是直着嗓子大声嚷嚷，从来不管是不是有人听她说话，像个下级军官一样跟侍者争吵不休。哪些人她看着不顺眼，她就粗鲁无礼地对他们做鬼脸。在这些可怕的旅行途中，那个伴娘总是到处跟随她，如影随形。这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金发女人长了一双神色慌张的眼睛，老得跟在她后面，和几只小狗走在一起，不许走在她旁边。大家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她主人那种粗野作风一个劲地感到羞愧，可是同时就像怕活生生的魔鬼一样怕她。

“这位莪罗斯伐尔侯爵夫人在她七十八岁那一年，就在台里台特[3]的一家旅馆里，也就是伊丽莎白皇后一直居住的同一家旅馆里，得了严重的肺炎。这个消息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一直传到匈牙利去的，始终是个谜。但是各房亲戚不约而同全都急如星火地纷纷赶来，住满了整个旅馆，追随大夫打听消息，迫不及待地等她死。

“但是恶意使人起死回生。这个像龙骑兵一样身体健壮的老婆子缓过来了。焦躁不耐的亲戚一听说，恢复健康的老太太这天将第一次下楼到客厅里来，就在当天全部撤走。莪罗斯伐尔夫人已经听到风声，知道她的那些继承人过于担忧，全都已经赶到。这老婆子刻薄成性，首先买通了侍者和使女，叫他们把她那些亲戚说的每一句话都向她报告。情况一点不错。这些过于性急的继承人简直像群狼互夺一样地彼此争吵不休，谁该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园，谁得珍珠，谁得乌克兰的田庄，谁得那幢坐落在奥夫纳大街的宫殿。这是向她射来的第一枪。一个月以后，布达佩斯一个姓德骚儿的票据经纪人给夫人写来一封信，声明他向她侄孙德斯川提出的票据兑现的要求已经不能再延期，除非夫人向他书面保证，证明这位侄孙也是她继承人当中的一个。这可是达到放肆的顶点了。莪罗斯伐尔夫人立即打电报把她自己的律师从布达佩斯请来，和他一起写了一份新的遗嘱，而且是当着两名医生的面——恶意使她明察秋毫——两名医生明确证明，侯爵夫人立遗嘱时头脑非常清楚。律师便把这份遗嘱带回布达佩斯。这份遗嘱封存在律师的事务所里，已足足有六年之久，因为莪罗斯伐尔老夫人并不急于寿终正寝。等到遗嘱终于可以开启之日，大家全都深感意外。立为全部遗产惟一继承人的竟是她的伴娘，一位从威斯特法伦来的名叫安奈特·贝阿特·狄岑荷夫的小姐。这个姓名像雷鸣一样第一次可怕地灌入全体亲戚的耳朵。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归她所有，还有莪罗斯伐尔庄园、制糖厂、养马场、布达佩斯的那座宫殿。只有坐落在乌克兰的那些田庄和她的现款，夫人遗赠给她在乌克兰的故乡城市，用来建造一座东正教教堂。她的亲戚当中没有一个人得到一粒小小的纽扣；这次遗产过户还恶毒地把这点以下述理由明确写进遗嘱：‘因为我那些亲戚等不及我去世。’

“这下可产生了一桩内容精彩的丑闻。众亲戚狂呼乱叫，说有人谋财害命。他们冲到律师那里求援，那帮律师就提出一些司空见惯的抗议，说留遗产人当时神志不清，她是在重病期间立的遗嘱，此外，说她久病卧床，对她的伴娘言听计从。这个伴娘，毫无疑问，一定十分狡猾地通过暗示，强奸了病人真正的意志。与此同时，这些律师还试图把这件事情闹大，使之成为一个民族纠纷；这些匈牙利的田庄，从阿尔帕德[4]时代起就为莪罗斯伐尔家所有，现在要落到外国人，落到一个普鲁士女人的手里，而财产的另外一半甚至落进东正教教会的腰包。整个布达佩斯不再谈论别的，都在议论这事，各个报纸也整栏整栏地报道这条新闻。然而尽管有关人员大吵大闹，喧嚷怒吼，情况并不美妙。这些继承人在两级法院里已经败诉；使他们倒霉的是，台里台特的两位医生还都健在，他们重新证实，侯爵夫人当时头脑十分清楚。其他的证人在反复讯问之下，也不得不承认，年迈的侯爵夫人在最后几年虽然脾气怪僻，可是头脑一点也不糊涂。律师各式各样的花招和威胁恐吓全都归于失败；可以指望，王家最高法院不会推翻迄今为止已经作出的有利于狄岑荷夫小姐的各种裁决，这是有百分之百的必胜把握的。

“卡尼兹自己当然也读过这场官司的报道，但是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每一句话，别人的金钱事务是他学习的对象。他对此极感兴趣；另外，在他充当代理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开克斯法尔伐庄园了。

“‘你可以想象，’这时候那年轻的文书又继续往下说，‘等我东家回来，看到人家已经骗过了那傻女人，他可真是火冒万丈。这女人已经在文件上签字，放弃莪罗斯伐尔庄园，放弃奥夫纳大街的宫殿，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和养马场她就满足了。那条狡猾透顶的老狗答应她，以后再也不用跟法院打任何交道了，这一诺言显然给她留下了特别的印象。那些继承人甚至还要慷慨地把她延请律师的费用也承担下来。从法律上看，对这项协定还是可以提出非议的，归根结底，它不是当着公证人的面签订的，签字时只有证人在场；其实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用饿饭的方式把这帮贪婪的家伙陷入困境，他们已经身无分文，新的法院把案子一拖就可以把他们拖垮。我的东家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把这帮家伙撵走，并且为了这个女继承人的利益反对这个协定。可是这帮家伙可善于抓住他的要害——他们暗地里塞给他六万克朗的律师酬金，只要他别再吱声。我的东家本来就对这个傻女人一肚子火，怪她在半个钟头里面叫人花言巧语骗去了足足五十万克朗的财产，所以他就宣布这份合同有效，并且收下了他那笔钱——六万克朗。你有什么说的，就因为他愚蠢地到维也纳去跑了一趟，结果把他女当事人的事给弄糟了，他自己却为此得了六万克朗！是啊，人得走运，头号的流氓恶棍，在睡梦中天主也会赐福！现在这女人从那笔价值几百万的遗产中只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园，据我对她的了解，就是这座庄园过不多久也要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一头其蠢无比的笨牛！’

“‘她有了这座庄园怎么办呢？’另一个人问道。

“‘搞得乱七八糟，我跟你说吧！肯定胡来一气！话说回来，我已经风闻，糖业同业公会的人打算把她的制糖厂骗过去。我估计，后天吧，那位总经理就要从布达佩斯赶来。而那座庄园呢，据说有个叫彼得罗维契的打算租下，他在那儿当总管。可是说不定糖业同业公会的人也想把庄园拿过来自己管理。他们有的是钱，据说有家法国银行——你们在报上没有看见吗？——正在筹备和波希米亚工业界的联合……’

“谈话到此扯到一般性的问题上去了。可是我们的卡尼兹已经听得够多了，连他的耳朵都听得着火发烧了。没有几个人像他这样熟悉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情况，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到过那里，为府邸的动产保险。他也认得彼得罗维契，甚至从他最初经营买卖的时候起，就认得这人。这个表面上忠厚老实的家伙多年来管理庄园，把一大笔钱塞进自己腰包。通过卡尼兹的介绍，他把这笔钱存放在哥林格博士那里。但是对于卡尼兹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地记起了那口装满中国瓷器的柜子，一些涂了釉的雕塑和一些丝织品，这些东西都是莪罗斯伐尔侯爵夫人的祖父传下来的，他在北京当过公使。只有卡尼兹一个人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还在侯爵夫人生前，他就打算代表芝加哥的罗森费尔把这批东西买下来，这都是些稀世珍品，也许每件值两三千镑。莪罗斯伐尔老夫人当然一点也不知道，这几十年在美国买东亚的艺术珍品要付怎样的价钱。可是她粗暴地把卡尼兹打发走，说她什么也不卖，叫他见鬼去。倘若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想到这里，卡尼兹浑身哆嗦——那么在财产所有权转移的时候，可以用便宜得惊人的价钱弄到手。当然最好能取得购买府里全部家具的预先购买权。

“我们的卡尼兹装得好像突然醒来——三个同行的旅伴早在谈论别的事情——他颇为艺术地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掏出表来看看：半小时内列车就要在您驻防的这个城市停下。他急急忙忙地把睡衣叠好，穿上他那从不离身的黑外套，把一切收拾停当。两点三十分整他下车，驱车前往红狮旅社，要了一个房间。我用不着强调，他像每一个统帅面临一场胜负未卜的战役一样，睡得很不安稳。早上七点——千万别耽搁一秒——他就起床，穿过我们刚才走过的林荫道，大踏步地向府邸走去。他心里暗忖：赶在前面，一定要赶在别人前面。在兀鹰从布达佩斯飞来之前得把一切办妥！得赶快说服彼得罗维契，倘若要出卖这些动产，必须立即打个招呼。实在不得已就和他一起买下整个府邸，分的时候自己独得那些家具。

“自从侯爵夫人去世之后，府邸里已经没有多少仆役。所以卡尼兹可以不慌不忙地走到府邸跟前，仔细观察一切。他暗自思忖，真是一座漂亮的庄园，确实维护得很不错，百叶窗新上了油漆，墙壁涂了美丽的颜色，篱笆是新装的——不错，不错，这个彼得罗维契心里有数，为什么他让人进行这么多的修理工程，每笔账都有大量的佣金落进他的腰包。可是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府邸的大门是锁着的，管理处的院子里不管怎么使劲敲门，一点动静也没有——真该死，要是这家伙临了已经自己乘车到布达佩斯去跟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狄岑荷夫签订合同，那可糟了！

“卡尼兹急躁地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又叫喊，又拍手，可就是没人搭理！最后，他从一扇小小的边门溜了进去，一眼瞥见玻璃暖房里有个女人。透过窗玻璃他只看见她在浇花——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可以给他点消息。卡尼兹粗鲁地敲敲玻璃。他向里面叫了声‘喂’，拍拍巴掌，为的是让那女人注意到他。那女人正在屋里忙着浇花，不觉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她才走到门口来，一副怯生生的神气，就仿佛她闯了什么祸似的。这是个身材瘦削的金发女子，年纪已经不轻，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衣衫，外面系了一条印花布围裙，她现在站在两根木柱之间，花剪还半张着，握在手里。

“卡尼兹有些不耐烦地对她嚷道：‘您可叫人久等啊！彼得罗维契在哪里？’

“‘您说谁？’瘦弱的姑娘问道，眼里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气；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花剪藏在背后。

“‘谁？！这里到底有几个彼得罗维契啊？我指的是彼得罗维契——那个管家！’

“‘啊，对不起……管家……管家先生……是的……我自己也还没有见过他呢……我想，他是到维也纳去了……可是他太太说，她希望今天傍晚他能回来。’

“希望，希望——卡尼兹心里恼火地暗想。一直等到晚上。在旅馆里再白白浪费一夜时间，又是几笔不必要的开销，而到底会弄个什么名堂出来，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真倒霉！偏偏今天这家伙要走开！’他低声嘟囔着，然后转过脸去对那姑娘说，‘这工夫可以参观一下这座府邸吗？有人有钥匙吗？’

“‘钥匙？’她惊愕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见鬼，是钥匙！’（他心里暗想，她的身子为什么这样傻乎乎地来回直晃啊。大概彼得罗维契嘱咐她，不得让任何人进去。好吧——大不了塞点小费给这头胆小怕事的笨牛。）卡尼兹立刻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用那种粗俗的维也纳方言说道：

“‘哎呀，您甭那么害怕！俺一定不会拿走您什么东西的。俺只不过想瞅一眼。怎么样，您说——您到底有钥匙没有？’

“‘钥匙……我当然有钥匙，’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不知道，管家先生什么时候……’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这事，我用不着您的彼得罗维契。好了，别再瞎磨蹭了。这屋子您熟悉吗？’

“这笨嘴拙舌的女人更加窘迫不堪。‘我想还可以吧……我有点熟悉……’

“‘笨蛋一个，’卡尼兹心里暗忖，‘这个彼得罗维契尽雇用了一些什么样的宝贝用人啊！’

“‘好，现在咱们走吧，我没多少时间。’

“他走在头里，果然，她跟来了，样子局促不安，谦卑拘谨。走到大门口，她又迟疑起来。

“‘我的老天爷，您就把门打开吧！’这女人为什么装出这么一副傻样，这么一副尴尬样子，卡尼兹心里暗暗恼火。她从她那干瘪的、用旧了的皮包里掏钥匙的时候，卡尼兹为了慎重起见再打听一次：

“‘您到底平时在这府邸里是干什么的？’

“这女人吓得畏畏缩缩，她站住脚步，脸涨得通红。‘我是……’她刚开口，马上又改口，‘……我过去是……侯爵夫人的伴娘。’

“这下轮到我们卡尼兹透不过气来了（我向您起誓，要想叫他这号人手足失措是困难的）。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您该不是……狄岑荷夫小姐吧？’

“‘我是她。’她答道，神色惊慌，好像人家揭了她的短似的。

“卡尼兹这一辈子还从来不懂什么叫狼狈。可是在这一秒钟他可是狼狈得无地自容。他真是瞎碰瞎撞，一脑袋正好撞上了这位传奇式的狄岑荷夫小姐，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女继承人。他立刻改变说话的腔调。

“‘对不起，’他讷讷地说，神情慌张，手忙脚乱地摘下帽子，‘对不起，小姐……可是没有一个人通知我，说小姐已经来到这里……我一无所知……请您原谅……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

“他顿住了，因为现在可得编点让人可以相信的话来。

“‘只是为了保险的事……原来我在多年前已经多次造访过这个庄园——还是在已故的侯爵夫人健在的时候。可惜当时没有机会见到小姐您……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只是为了保险的事……只是瞧一瞧，看全部地产是否完整无损……我们有义务这样做。不过话说到底，这事也并不着急。’

“‘啊，请看吧，请看吧……’她说道，显得非常胆怯，‘这种事情我当然搞不清楚。也许您还是跟彼得维茨[5]先生谈谈。’

“‘当然，当然，’我们的卡尼兹连声回答，他还没有完全镇定下来，‘……我当然要等彼得维茨先生（何必去纠正她，他心里想）。不过，小姐，如果对您不是太费事的话，我也许可以很快地把府邸视察一遍，那么一切都可以很快办完。大概家具没有什么变动吧。’

“‘没有，没有，’她急忙说道，‘一点也没有变动。如果您想亲眼看一看的话……’

“‘那太好了，小姐。’卡尼兹鞠了一躬，两人走进屋去。

“进了客厅他第一眼就看您已经认识的那四幅瓜尔迪[6]的名画，到隔壁艾迪特的起居室里，就看那口装中国瓷器的玻璃柜，看丝织的壁毯和小巧玲珑的玉雕。一块石头落地！这一切全都还在。彼得罗维契一件没偷。这个愚蠢的家伙宁可在收获燕麦、苜蓿、土豆的时候，在修缮房屋的时候，捞一点摸一点。狄岑荷夫小姐，显然觉得在这位陌生先生紧张地左顾右盼的时候打扰了他，心里很窘，便打开了关得严严的百叶窗。阳光顿时涌入室内，透过高敞的玻璃门可以远远地看到花园深处。赶快和她攀谈，卡尼兹暗自思忖。别放她走！和她搞好关系！

“‘花园一览无余，真是好景致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开言道，‘住在这儿，真是妙哉！’

“‘是的，是很美。’她顺从地随声附和，但是她那赞同的口气听起来不是那么真实。卡尼兹立刻觉察出来，这个吓得畏畏缩缩的女人已经不会公开反驳人家的意见，过了一会儿，她才补充了几句，作为纠正：

“‘当然，侯爵夫人住在这里一直觉得不舒服。她总说，平坦的原野使她心情忧伤。她其实一直只喜欢群山和大海。这一带她觉得太孤寂，而人呢……’

“说着她又顿住了。可是——接着攀谈、攀谈，卡尼兹提醒自己。和她保持联系！

“‘但愿您现在在我们这儿长住下去了吧，小姐？’

“‘我？’——她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仿佛她想把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从身边推开，‘我？……不！啊，不！叫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做什么？……不，不，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我马上就离开这里。’

“卡尼兹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斜着眼睛瞅她。她站在这间大屋子里显得多么瘦小啊，这个可怜的女主人！她看上去脸色过于苍白了一点，神情也太惊慌畏缩，除此之外简直可说她还漂亮；她那张瘦削的长脸，眼帘低垂，看上去就像被连绵的阴雨糟蹋了的一片美景。一双眼睛似乎呈娇嫩的矢车菊的蓝色，眼神柔和而又温暖，但是不敢尽情地放射光芒，总是一再躲进眼帘后面。卡尼兹善于观察，训练有素，他立刻看出：这是一个被人折断了脊梁骨的可怜虫。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人，你可以叫她百依百顺。所以和她攀谈！和她攀谈！他皱着眉头，一脸同情关切的神情，继续打听：

“‘那么这份漂亮的产业怎么办呢？要经营这么一份产业需要有个领导，有个坚强的领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急躁地说道。惶惑不安的情绪使她瘦弱的身体震颤。在这一瞬间卡尼兹明白了，这个女人多年来一直依人为生，她是绝对没有做出独立决断的勇气的。这份遗产只是像一只满盛忧虑的口袋，压在她瘦削的肩上，她对这笔遗产与其说是满心喜悦，毋宁说是心惊胆战。卡尼兹闪电般地盘算了一下。这二十年里他学习买卖，学习兜生意，抢生意并不是白学的。你得鼓动买主去买，还得说服卖主肯卖：这是干代理人这行的第一法则，于是他立刻弹起劝人出售的老调来了。他心里暗忖，得让她对她的产业‘倒胃口’。临了就可以抢在彼得罗维契之前把她全部产业一股脑儿都租下来；这小子恰好今天跑到维也纳去了，说不定这是我运气。于是卡尼兹毫不迟疑，立刻装出一副深表遗憾，无比关切的表情。

“‘是的，您说得一点不错！一个大庄园也总是一个大负担。有了它你就永远不得安生。每天得跟管家、仆役和邻居打架，再加上各式各样的赋税和律师！只要人家感觉到那里有一点产业，有一点钱财，他们就要把你最后一个钱搜刮了去。你身边只有敌人，不管你对每个人心眼多好。毫无办法，毫无办法——他们只要嗅到钱就个个都变成了贼。遗憾，真遗憾啊！您说得一点不错：要经营这么一个庄园，得有一副铁腕，要不然你是搞不好的。而这是需要有天赋的，而且即便你有铁腕那也免不了还得没完没了地搏斗。’

“‘唉，是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得出来，她回忆起了什么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可怕，人真可怕，只要一牵涉到钱！这事我从前一点也不知道。’

“人？这些人跟卡尼兹有什么关系？人好、人坏，跟他有什么相干？要紧的是把整座庄园都租下来，而且租得越快越占便宜越好！他侧耳倾听，并且彬彬有礼地频频点头，可是就在他听她说话并且回答问题的同时，他却在他脑子的另外一个角落里连连盘算怎么才能最迅速地把这事敲定。建立一个财团，把整个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租下来，包括农田、制糖厂、养马场。然后再把这一切全部转租给彼得罗维契也无所谓，只要保住屋里的家具就行了。最要紧的是：立刻向她提出租佃的建议，并且用那些麻烦事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她就会接受人家提出的一切建议。她不会打算盘，她从来没有挣过钱，所以也不配得到很多钱。他头脑里正用全部纤维和全部神经紧张工作，他的两片嘴唇却似乎十分关切地继续聊个不停。

“‘然而最可怕的是打官司，一打起来，你想讲和也没用，你就陷在没完没了的争执之中，永远不能自拔。这点也老是吓得我不敢去买任何产业。老是打官司，老得请律师，老是出庭，审讯，丑闻……可别这样，宁可过着淡泊简朴的生活，安全踏实，用不着生气烦恼。有了这么一个庄园，你自以为拥有了一笔财产，实际上只是成了为别人奔走角逐的猎犬，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平静。其实就这事情本身而言是妙不可言的，瞧这座府邸，这座漂亮的古老庄园……美妙已极……但是，那你就需要有冷静的头脑和铁腕，否则你得到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负担……’

“她低着头听他说这番话，蓦然间抬起头来；从她肺腑深处迸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是啊，是副沉重的负担……要是我能把它卖掉就好了！’”

[1] 位于日内瓦湖畔，著名疗养地。

[2] 均为著名疗养地。

[3] 著名疗养地。

[4] 统一的匈牙利各部族的第一位大公（890—907年在位），他建立的王朝一直延续到一三〇一年。

[5] 狄岑荷夫小姐把管家的姓记错了。

[6] 弗朗切斯科·瓜尔迪（1712—1793），意大利著名画家。

十七

康多尔大夫突然打住话头。“我在这里必须中断一下我的叙述，少尉先生，为了向您弄清楚，那短短的一句话在我们朋友的生活中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我已经告诉过您，开克斯法尔伐是在他一生中心情最沉重的一夜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的。那天夜里，他妻子死去了，这种瞬间每个人也许一辈子只能经历两三次——在这种时刻，即便是最最奸刁狡猾的人也感觉到需要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无保留地吐露真情，就像在天主面前忏悔似的。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当时的模样，我们一同坐在疗养院楼下的候诊室里。他把椅子紧紧地移到我的跟前，低声迅急地叙述，情绪激动，滔滔不绝。我感觉到，他是想这样一刻不停地讲啊讲啊来忘记他妻子正在楼上死去，他用这种无休止的诉说来自我麻醉。但是，当他讲到狄岑荷夫小姐对他说‘要是我能把它卖掉就好了’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请您想想看，少尉先生——那不复年轻的姑娘，浑然无知，竟天真地向他承认，她只求赶快、赶快把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卖掉。事隔十五六年，这一瞬间还使他大为激动，他顿时脸色苍白。他差不多以同样的语调向我重复了两三遍这句话：‘要是我能把它卖掉就好了！’当年的那个莱奥波尔特·卡尼兹凭他那迅速统观全局的本领，立刻明白，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交易简直可说直接掉到他的手里，他根本用不着做什么，只消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就行了。现在不是仅仅租佃这座美好的庄园，而是可以独自买下。他一面假装若无其事地东拉西扯，掩盖内心的惊慌，一面开动脑筋，左思右想。他暗自盘算：不消说，趁彼得罗维契，或者那个布达佩斯来的总经理还来不及插手就得把庄园买下来。我不能把她放走。我得切断她的退路。不当上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我绝不离去。我们的思维能力在某些紧张的时刻具有一种神秘的双重性，所以他一方面脑子里为自己着想，只为自己着想，而同时，跟狄岑荷夫小姐说话，却说的是另一种意思，完全相反的意思，说得慢条斯理，显出精于盘算的样子：

“‘卖掉……当然，小姐，卖总是好卖的，什么都能卖……卖掉本身并不难……但是要卖个好价钱，这可是个艺术……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卖个好价钱！要找一个诚实的主顾，他熟悉这一带，无论这里的土地还是居民他都熟悉……要找一个有门路的主顾。天主保佑千万别找那些律师，他们平白无故一心只想迫使你去打官司……然后——恰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一点非常重要，这就是：一定要现金买卖。一定要找到一个不用汇票和债券支付的主顾。要是收了汇票和债券，你还得扯几年皮呢！……要卖得稳当，卖个合适的价钱。’（同时他计算了一下：我一直出价可以出到四十万克朗，最多可以出到四十五万克朗，话说到底，还有那些画也值五万，说不定值十万克朗呢，还有房子，养马场……只是还要检查一下，这些东西转账了没有。还得从她那儿打听出来，是不是有人赶在我的前面已经出过一个价钱……）他于是突然把心一横：

“‘您是否已经，小姐——请您原谅，我这样轻率地向您提问——您对于价钱是否有个大概的设想？我的意思是，您是否想过，希望得到一个什么确切的数目？’

“‘没有。’她不知所措地回答道，眼神惊慌地望着他。

“啊，糟糕！坏事了！——卡尼兹暗自思忖。这下可坏了！最难不过的就是跟那些提不出价钱的人做买卖。他们接着就东跑西颠，到处打听，每个人都来估价，七嘴八舌，瞎说一气。要是给她时间去打听，那就全完蛋了。他心里这样翻腾不已，可是嘴巴却十分巴结地说个不停：

“‘可是您想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设想，小姐……归根到底，咱们总得知道，这个产业有没有抵押出去，抵押了多少……，‘抵……抵押？’她重复了一遍。卡尼兹立刻觉察到，她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个字。

“‘我的意思是……大概总有某种暂时的估计吧……就从缴纳遗产税这个角度来看……您的律师有没有跟您——请原谅，我也许显得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我是真心诚意地想给您出些主意——您的律师难道没有跟您报过什么数目字吗？’

“‘律师？’——她似乎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什么，‘啊，是的……您等等……是的，律师是给我写过什么，为了一次估价给我写过什么东西……不错，您说得对，是为了缴税，可是……可是这都是用匈牙利文写的，我不识匈牙利文。对的，我想起来了，我的律师写道，我应该把文件拿去叫人翻译。我的天主啊，这些日子乱糟糟的，我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这全部文件想必还在，一定搁在那边我的皮包里了……那边……我是住在管家住的那幢房子里，我总不能睡在侯爵夫人住过的房间里啊……不过，如果您真的那么好心，愿意和我一起到那边去，我把一切都给您看……这就是说……’她突然咽住了——‘这就是说，如果我的这些琐事不太麻烦您的话……’

“卡尼兹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一切都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涌来，只有在梦里才会看到这样的快速——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把全部文件、全部估价拿给他看。这一来他可是毫无争议地取得了预先购买的权利。他谦恭地鞠了一躬。

“‘可是，小姐，能为您提出一些忠告，我只感到荣幸。我可以毫不夸口地说，在这种事情上我稍微有些经验。侯爵夫人，’——（说到这里，他决意撒谎）——‘如果在财政方面需要了解什么情况，总是找我。她知道，我除了向她提供最好的忠告之外，别无其他个人利益……’

“他们一起走到对面管家住的房子里。果然，这个案子的全部文件都乱七八糟地塞在文件袋里，还有她和她律师的全部来往信件，交税的单据，协议的副本。她心烦意乱地把文件翻了一遍，卡尼兹呼吸沉重地在旁边看着她，紧张得双手瑟瑟直抖。她终于打开一张信纸。

“‘我想，这大概就是那封信了。’

“卡尼兹拿过信纸，上面还别了一份匈牙利文的附件。这是维也纳那位律师写的一封短信：‘我的匈牙利同事刚才通知我，他已经成功地通过他的一些关系为了交纳遗产税对遗产作出了特别低的估价。我认为，这里作出的估价大约只相当于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有的物件的估价甚至只相当于四分之一……’卡尼兹双手瑟瑟直抖地把这张估价单拿过来。单子上他感兴趣的只有一项，那就是开克斯法尔伐庄园。这个庄园估价是十九万克朗。

“卡尼兹变得脸色苍白。他自己算出来的也差不多，正好是这人为地压低了的估价的三倍，也就是六十万到七十万克朗，而这位律师对于那些中国瓷花瓶还一无所知呢。现在该向她提出一个什么价钱呢？数目字在他眼前欢蹦乱跳、飞舞盘旋。

“可是在他身边有个声音惴惴不安地问道：‘这个文件对吗？您能看明白吗？’

“‘当然，当然，’卡尼兹惊醒过来，‘没问题……呃……律师告诉您……开克斯法尔伐庄园估价共值十九万克朗。当然这只是估计的价格。’

“‘估计的……价格？……请您原谅……可是，估计的价格是什么意思？’

“现在得把绝招使出来了，要么现在使出来，要么永远也不使出来，卡尼兹使劲地把呼吸调匀起来。‘估价嘛……是啊，估价……总是很玄的……是个很暧昧的东西……因为……因为……官方的估价从来也不完全和出售价格相吻合。人们从来也不能指望，这就是说，不能确切地指望，达到全部估价……有时候当然可以达到，有时候甚至还可能超过……但是这只是在一定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这始终只是一种碰运气的事，就像每次拍卖的时候那样……估价说到底无非只是一个支点，当然，是个非常靠不住的支点……譬如说……咱们譬如说可以估计……’——卡尼兹浑身发抖，现在出的价别太少，也别太多！——‘像这座庄园这样的一个对象，如果官方估价值十九万克朗……那么咱们总能估计，在卖出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能得到十五万克朗，无论如何！这是随便怎么样也能指望得到的。’

“‘您说，多少？’

“卡尼兹的两个耳朵突然热血上涌，嗡嗡直响。她猛然转过身去看他，神气非常古怪，问他的时候，活像竭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莫非她已经看透了他的骗人把戏？我是不是赶快再把价钱提高一点，再增加个五万克朗？可是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道：试试看！于是他便孤注一掷。尽管他的脉搏像敲锣打鼓似的在他太阳穴上轰鸣，他却用十分谦恭的表情说道：

“‘是的，这个数目字我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求的。十五万克朗，我想，是一定可以得到的。’

“可是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刚才还不断轰鸣的脉搏，这时完全停顿。因为他身边的这个毫不知情的女人以最真挚的惊诧神情惊叫起来：

“‘这么多？您真的认为……会有这么多？……’

“卡尼兹得停顿片刻，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他得使劲稳住自己的呼吸，才能用那种忠厚老实人确信无疑的口吻回答道：‘是的，小姐，这点我是完全可以担保的。这个数目反正是一定可以争取得到的。’”

十八

康多尔大夫方才又打住话头。我起先以为，他停下来，只是为了点支雪茄。可是我发现，他突然一下子烦躁起来。他摘下夹鼻眼镜又戴上，把他稀薄的头发像什么讨厌的东西那样往后一甩，眼睛直视我。这可是长长的一瞥，惶惑不安地打量我。然后他猛地向后一靠，深深地坐进软椅里。

“少尉先生，也许我告诉您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反正比我原来打算告诉您的要多。但是，希望您不至于误会我。我把开克斯法尔伐当时对这个毫无所知的女人耍的这个花招老老实实地告诉您，决不是为了让您对他产生反感。这个可怜的老人，今天留我们在他家吃了晚饭，我们看见，他身患心脏病，惊慌失措，他把他的女儿托付给我。为了治好这可怜的姑娘，他会拿出他财产中的最后一个大钱，这个人早已不再做那种不干不净的买卖，我是绝不会在今天来控告他的。恰好在现在，他在绝望之中的确需要帮助的时候，我觉得重要的是，您从我这儿听到真实情况而不是从别人那儿听到恶意的风言风语。所以请您坚持一点——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不如说卡尼兹，当时他还叫这个名字呢）那天到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去，并不是抱着从这个不明世故的女人手里凭着花言巧语便宜地买下这个庄园的目的。他只是想顺便做一笔他常做的那种小买卖，并无其他奢望。那个惊人的机会简直可说是向他突然袭来的，他要是不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也就不成其为他了。但是您马上就会看到，接着事态便多少有了些变化。

“我不想长篇大论地大讲一气，宁可省掉一些细枝末节。只有一点我想向您透露，那就是这几小时成了他一生中神经最紧张、心情最激动的时刻。您不妨自己想想当时的形势：这个人一向仅仅是个不大不小的代理人，一个不知名的生意人，突然之间，机遇犹如一块陨石从天空落到他头上，使他一夜之间可以变成巨富。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可以比过去二十四年惨淡经营、锱铢必较的薄利小本买卖挣钱更多，而且，惊人的诱惑在于，他用不着去追逐这个牺牲品，用不着去拴住它，麻痹它——而是那个牺牲品自觉自愿地来上他的圈套，简直可以说还来舔那只已经举起了屠刀的手呢。惟一的危险在于，另外会有个人跑来干扰。因此，他一秒钟也不能把这女继承人从手里放走，不能让她有空闲的时间，他必须趁管家还没回来就把她从开克斯法尔伐带走，而在采取这些预防措施的过程中，一秒钟也不得泄露他自己对于庄园的出售感兴趣。

“在援军到来之前发起冲锋，一举攻克陷入重围的开克斯法尔伐堡垒，此举简直像拿破仑的战役一样大胆，也像拿破仑的战役一样危险。然而机缘巧合总乐于为冒险的赌徒助一臂之力。连卡尼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一种情况，悄悄地为他铺平了道路，这就是那个非常残酷可是又极其自然的事实：这个可怜的女继承人在她到达她继承到的这个府邸的最初几小时里已经受了那么多屈辱，遇到那么多仇恨，以至她自己只有惟一的愿望，那就是：离去，赶快离去！奴颜婢膝之徒看到他们的邻人好像驾着天使的翅膀从同样沉重的徭役中脱身出来，于是满怀嫉恨，再也没有比这表现得更卑劣的了：渺小的心灵容易原谅一个君王获得令人头晕目眩的财富，不容易原谅和他们受到同样重压的同命运的难友获得微不足道的一点自由。开克斯法尔伐府邸里的仆役看到，恰巧是这个北德的女人如今突然之间要做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从而也将成为他们的女主人，实在难压心头的怒火。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动辄盛怒的侯爵夫人在梳头的时候常常连梳子带刷子都扔到她的头上呢。彼得罗维契一听到女继承人到达的消息，马上乘火车走掉，免得非去欢迎她不可。他的妻子，一个下贱的女人，从前是府邸里的厨娘，用下面这番话向她表示欢迎：‘好吧，您反正也不愿意在咱们这里住的，这地方对您是不够体面的。’男用人把她的箱子叭的一声扔在门口，她只好自己把箱子拖进门槛，而管家的老婆也不来帮她一把。午饭没有准备，谁也不管她，夜里她可以清楚地听见大家在她窗前相当大声地谈话，谈某一个‘骗取遗产的女人’‘女骗子手’。

“这个可怜的女人性格软弱，她从这最初的见面礼看出，在这座府邸里她是永远也不会有一小时太平的。仅仅因为这个缘故——这点卡尼兹是没有料到的——她才欢欣鼓舞地接受卡尼兹的建议，当天就驱车前往维也纳，据说，他知道那里有个可靠的买主。这个神情严肃、态度和蔼、博闻多识的男子，长着一双忧郁的眼睛，在她看来，不啻天国的使者。所以她不再继续发问，她感激地把所有的文件全都交给他，睁着一双也像在静静谛听的蓝眼睛，她听他为这笔钱如何投资给她出的主意。他叫她只取稳定的票证，国家发行的公债券，存款绝对安全的票证。哪怕是她财产当中的一丁点也不要托付给私人，全部财产都得存进银行，让公证人，一个奥匈帝国的公证人来负责管理。而现在还把她的律师找来，那是毫无意义的。律师的事务除了把一目了然的事情弄得复杂不堪之外还有什么？不错，不错，他一再热心地插话道，三五年内她可能卖得一笔更多的钱，这是可能的。但是在这期间要付出什么代价，在法院和官府方面又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因为他从她方才惊恐万状的眼神里看出，这个生性平和的女人对于法院和买卖是多么厌恶，所以他就把他的各种论据从头到尾来回重复，最后都落脚到：赶快行动！赶快行动！下午四点钟，彼得罗维契还没有回来，他们两个已经取得一致意见，乘快车前往维也纳。这一切来得简直像暴风骤雨一样迅急，以致狄岑荷夫小姐根本没有机会请问这位陌生的先生尊姓大名，而她已经把她得到的全部遗产都委托他去出售。

“他们乘坐的是头等快车——开克斯法尔伐这是生平第一次坐在这蒙着红丝绒的弹簧车座上，在维也纳他也把她安顿在克尔特纳大街的一家上等饭店里，自己也同样在那里要了一个房间。现在卡尼兹一方面有必要在当天晚上就让他的伙伴，那个叫哥林格博士的律师准备一份购买的契约，以便在第二天就能把这块到手的肥肉加上一个在法律上无懈可击的形式，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让他的牺牲品单身独处哪怕一分钟之久。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个——我得老实承认——天才的念头。他向狄岑荷夫小姐建议，趁晚上没事，不妨到歌剧院去，根据预告，有个外来的歌舞团要在那里上演一场耸人视听的剧目，而他则打算在当天晚上还把那位买主找到。据他所知，这位先生正在到处寻找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狄岑荷夫小姐为他的热心关怀所感动，高高兴兴地表示赞同。他就把她安顿在歌剧院里，这一来，她就足足四个钟头给钉在那里，卡尼兹便可以乘坐一辆马车——同样是他生平第一次——飞快地赶到他的伙计和窝主哥林格博士那里。此人不在家。卡尼兹在一家酒店里找到了他，答应给他两千克朗，要他在当天夜里就把购买契约的各项细节全都草拟就绪，第二天晚上七点带着写好的购买契约把公证人约来。

“卡尼兹在谈判的过程中，让马车等在律师家的门口——他这是生平第一次挥金如土。发布指示以后，他就驱车赶回歌剧院，还能及时在前厅里截住那个兴奋得晕头转向的狄岑荷夫小姐，送她回家。这一来就开始了他第二个不眠之夜。他越接近他的目标，疑虑就使他越发烦躁，他担心那个到现在为止一直百依百顺的女子是不是还会中途脱逃。他一次次地翻身起床，详尽地制定出第二天的包围战略。首要的一条是：不能有一刻让她单身独处。得租一辆马车，让它到处等着，一步也不要步行，免得她临了碰巧在马路上遇到她的律师。要防止她读到报纸——说不定在报上又会登载什么有关莪罗斯伐尔案件中那个协定的消息，那她就会产生怀疑，是不是第二次受到了欺骗。可是实际上所有这些担忧害怕和小心谨慎全属过虑，因为这个牺牲品根本不想脱身。她就像拴在一根玫瑰色带子上的羊羔那样驯服地跟在那邪恶的牧羊人身后。当我们的朋友折腾了一夜困顿不堪地走进饭店的早餐厅时，她已经坐在那里耐心等待，身上还穿着那身自己缝制的衣衫。接着便开始了一场奇特的木马轮旋戏，我们的朋友完全多此一举，把那可怜的狄岑荷夫小姐拖着从早到晚转圈子，为的是制造出一些人为的困难来骗她，这些困难都是他在那不眠之夜挖空心思为狄岑荷夫小姐想出来的。

“那些细节我跳过去不说了。他拖着狄岑荷夫小姐到他的律师那里去，在那里打了好多电话，谈的全是别的事情。他带她到一家银行去，让人把银行的全权代表请来，商量投资的事情，并且给她开了一个户头；他又拽着她到两三个抵押银行和一家值得怀疑的地产公司去，仿佛他要到那里去打听什么消息。狄岑荷夫小姐跟着一起去，安静地、耐心地在那些前厅里等待，而他则假装在谈判：在侯爵夫人那里受了十二年的奴役，这样等在外面对她来说早已成了不言而喻的事情，这并不使她感到压抑、屈辱，她静静地合着双手等着，等着，有人从旁边走过，她就马上垂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卡尼兹劝她做的事情，她全都照办，耐心、听话，活像个孩子。她在银行里在表格上签字，签完后也不再看一眼，还没收到款项，她毫不考虑就签署收据，以至有个邪恶的念头开始折磨卡尼兹，这个傻女人是不是给她十四万，甚至十三万克朗，也会同样满意。银行的全权代表劝她买铁路股票，她说‘好吧’，他建议她买银行股票，她也说‘好吧’，每次她都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向她的大圣人卡尼兹看上一眼。显然，所有这些买卖活动、签字和表格啊。看到赤裸裸的现金，在她身上引起了不安，既含有敬畏之情，同时也使她感到难堪。她只渴望能逃脱这莫名其妙的忙乱，重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间屋子里念念书，打打毛衣，或者弹弹钢琴，而不要思想冥顽不灵、心灵忐忑不安地置于这种责任重大的决断面前。

“但是卡尼兹不知疲倦地驱赶她在这人为的圈子里转来转去，一方面真像他答应的那样，帮她把卖庄园得来的这笔钱变为最最稳妥的投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把她弄得头晕目眩。这事从早上九点一直干到晚上五点半。最后他们两个都精疲力竭，他便向她建议，到一家咖啡馆去歇一会儿。他说，一切实质性的事情都已经了结，卖庄园这件事可说已经差不多就绪。她只消在七点钟到公证人那里去在契约上签个字，把卖得的款项取来就行了。她听了立刻容光焕发。

“‘唉，那么末了我在明天早上就可以动身啰？’她的两只蔚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他。

“‘那是当然啰，’卡尼兹安慰她，‘一小时之内您就是世界上最自由自在的人了，再也用不着为金钱和财产而发愁。您的六千克朗的年金存放得非常安全。您现在爱上哪里就可以上哪里，爱怎么生活就可以怎么生活。’

“他出于礼貌打听一下，她打算到哪里去。她刚才还容光焕发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我想过，最好我还是先到我在威斯特法伦的亲戚那里去。我想，明天一早有班列车开往科伦去。’

“卡尼兹立刻大忙特忙起来。他在侍者领班那儿要了一份行车时刻表，仔细查了一遍行车时间，把各条线路连接起来。先乘维也纳经法兰克福到科伦的快车，然后在奥斯纳布吕克换车。最方便的是乘九点二十分的早车，晚上就到法兰克福，他劝她在那里过夜，以免过于疲劳。他心烦意乱地忙着，接着往后翻，在广告栏里找到一家耶稣教办的寄宿舍。他跟她说，车票她用不着操心，这由他办。他明天还要送她上火车，她尽可放心。这样解释来，解释去，时间过得比他希望的还快；他终于可以瞅一瞅表催她：‘现在咱们可得到公证人那儿去了。’

“在那里不到一小时就把一切手续办完。不到一小时，我们的朋友就从那位女继承人那里把她财产的四分之三敲了过来。他的老搭档哥林格博士看见契约里填上开克斯法尔伐府邸的名字，接着又看到低廉的收购价格，就闭上一只眼，带着钦佩的神情，向他直眨巴眼睛。狄岑荷夫小姐可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这种同行的赞赏要是用语言表达出来，大概是这样的意思：‘了不起啊，你这流氓！你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啊！’公证人也饶有兴味地从他眼镜后面直看狄岑荷夫小姐。他和大家一样也从报纸上读到了为争夺莪罗斯伐尔侯爵夫人的遗产而展开斗争的消息，这个经办法律事务的人觉得这样匆忙的转手出售总不是什么好事。他心里暗想，可怜的女人，你可是落到坏蛋的手里了！然而，在签订购买契约的时候去警告卖主或者买主，这可不是公证人的义务啊。他该做的就是盖上印章，给契约登记，让当事人缴税。他已经亲眼目睹了多少可疑的事件，还不得不给这些事盖上皇家的鹰徽[1]——所以这个老实人只是低下脑袋，把购买契约一丝不苟地摊开，彬彬有礼地请狄岑荷夫小姐第一个签字。

“这个怯弱的女人惊醒过来。她犹豫不决地抬起眼睛看看她的导师卡尼兹，一直等到他摆摆手鼓励她签，她才走到桌边，用她清秀明晰端正的德国字写下了‘安奈特·贝阿特·玛利亚·狄岑荷夫’这几个字；随在她后面签字的是我们的朋友。于是一切就绪，文件已经签上字，购买的款项存放在公证人手里，银行户头已经开好，第二天支票就要汇到这个账号上去。这么大笔一挥，莱奥波尔特·卡尼兹的财产就增加了两倍或者三倍。从这时起，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和所有者不是别人而是他了。

“公证人仔细地把墨迹未干的签名吸干，然后三个人都跟公证人握手，下楼，走在最前面的是狄岑荷夫，后面是屏息静气的卡尼兹，卡尼兹后面跟着哥林格博士。使卡尼兹十分恼火的是，他的伙计在背后老是用拐杖杵他的肋骨，并且用他那喝啤酒喝得沙哑不堪的嗓子装腔作势地以庄严的语调喃喃低语（只有卡尼兹一个人听得明白）：‘Lumpus maximus，lumpus maximus！’[2]尽管如此，当哥林格博士在大门口就带有讽刺意味深深鞠躬，向他们告辞而去的时候，卡尼兹反倒又觉得很不自在。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和他的牺牲品单独待在一起了，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但是，亲爱的少尉先生，您必须设法理解这种出其不意的感情转变——我不想用夸张的言辞来表达我的思想，说什么，我们的朋友突然天良发现。然而自从那支钢笔一划，这两个对手之间的外在形势便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请您考虑一下：整整两天两夜，卡尼兹是作为买主在跟这个作为卖主的可怜姑娘进行斗争。她曾经是他的敌人，他必须从战略上把她包围起来，让她陷进圈套，迫使她缴械投降；可是现在这场财政军事上的战役已经结束。拿破仑卡尼兹已经凯旋，全面胜利，这一来，这个走在他的身边、穿过鲸鱼胡同的衣衫简朴、文雅娴静的姑娘，就不再是他的对手，不再是他的敌人。那么——尽管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其实在他迅速得胜的这一瞬间，使得我们朋友感到特别压抑的乃是：他的受害者使他过于轻易地取得了胜利。因为，如果你对一个人做出一点不公道的事情，那么，要是你能找出材料证明，或者自以为有材料证明，此人某件小事做得不对或者做法有失公道，你就会很奇怪地感到心安理得。只要能怪受骗者有错，至少有个小小的过错，你的良心总会感到平安。但是卡尼兹对这个受害者实在无可指责，一点可指责的也没有。她是捆绑了自己的双手向他投降的，而同时还不断地用她那浑然无知的蔚蓝色的眼睛不胜感激地望着他。你叫他现在事后跟她说什么呢？莫非还祝贺她出卖了庄园，这岂不就是祝贺她蒙受损失吗？他心里觉得越来越不自在。他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还送她到旅馆去；然后就完事大吉，一切全都过去。

“但是，走在他旁边的牺牲品显然也心绪不宁起来。她的步伐也变了样，变得思虑重重，犹犹豫豫。尽管卡尼兹低头走路，这种变化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从她迈步时迟迟疑疑的样子（她的脸，他是不敢看的）看出，她也在使劲地思考什么事情。他不觉害怕起来。他对自己说，现在她终于悟过来，我就是那个买主。看样子她现在大概要责备我了，大概她已经后悔自己愚蠢地匆忙行事，说不定明天她还是要跑到她的律师那里去。

“可是这时候——他们已经影子挨着影子，默默无言地并排走完了整条鲸鱼胡同——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干咳了两声，开口说：

“‘请您原谅……可是因为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走了，我很希望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我尤其要感谢您出了大力……我想……请您，最好现在就马上告诉我……为您做的这番努力我还欠您多少钱。您为了从中介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明天一早就动身……我希望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我们的朋友脚挪不动，心脏也跳不动了。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啊！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来这一下子。他心里涌起了一阵痛苦的感觉，就仿佛一个人盛怒之下打了条狗，可是这条挨了打的狗却匍匐着爬过来，睁着一双哀哀求饶的眼睛仰望他并且舔那只残忍的手。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他慌乱地推辞，‘您什么也不欠我。一点也不欠我。’与此同时，他感到浑身直冒冷汗。他事先早把一切全都加以周密计算，多年来，学会了预先考虑对方可能有的任何反应，可是这次却遭遇了崭新的局面。在担任代理人的那些茹苦含辛的岁月里，他曾经经历过，人家如何拒他于门外，他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不搭理，在他那地区有些胡同他还是避而不进为妙。可是有人居然还向他表示感谢——这种事情他还从来也没有碰到过呢。在这个人面前，他破天荒第一次感到羞愧，在他和这个人之间尽管做了这么一笔交易，可人家还信任他。他一反自己的本意，感到需要向她道歉。

“‘别这么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您什么也不欠我……我并不是……我只希望，我没有把事情办糟而是完全按照您的意思采取行动……也许再等一等会更为有利，是啊，我自己也感觉到如果您……如果您不是那么着急的话，完全可以……完全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可是您希望赶快脱手——我想，这样做对您更为有利。凭良心说，我认为这对您更为有利。’

“他又顺过气来，在这一瞬间他可真变得诚心诚意。

“‘像您这样对生意一窍不通的人，这种事情最好及早撒手。宁可少得点钱，可是稳稳当当。……您现在可别……’——他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恳求您，现在事过境迁，如果别人对您说，您吃亏了，卖得太便宜了，您可千万别受他们蒙骗。每次卖东西都是这样，事后总有人跑来装腔作势地胡说什么，他们原来可以出更大的价钱，大得多的价钱……可是真到他们付钱的时候，他们又不付了；他们大家都会把汇票或者债券、股票塞给您……这些东西对您来说是一文不值的，的确一文不值。我向您起誓，我在这儿，当您的面起誓，我给您找的银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钱是万无一失的。您会按期得到您的年金，一天不差，一小时不差，不会出任何差错。请您相信我……我向您起誓……这样对您有利得多。’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饭店门口。卡尼兹犹豫着，心想，我至少总应该请她一次吧。请她吃顿晚饭或者看场戏。这时候她已经向他伸出了双手。

“‘我想，我不该再多耽搁您了……您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时间，这两天我一直心里不安。两天来，您一直忙我的事，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谁也不可能比您更全心全意地帮忙的了。我再一次……衷心地感谢您。还从来……’——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潮——‘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好，这样帮助过我……我从来也没想到，我能这样迅速地摆脱这件事情，一切会给我安排得这样好，这样轻巧……我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您！’

“卡尼兹握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看她。她原来那种战战兢兢的神气已经被感情的温暖所祛除。原来那么苍白、神色那么惊惶的脸，突然生气勃勃，容光焕发，她长着那双表情丰富的蓝眼睛，挂着一丝感激的淡淡微笑，看上去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卡尼兹想找一句话，可是没有找到。而她点点头，已经飘然而去，步履轻盈、飘逸、稳重。和从前走路的样子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卸去重负、无牵无挂的人的步态。卡尼兹目送她，心里很不踏实。他还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不是还想跟她说点什么吗？可是门房已经把房门钥匙递给她，小厮领她到电梯门口。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受害者辞别屠夫的场面。可是卡尼兹却觉得，他这一斧子砍下去是打在他自己头上。他迷迷糊糊地站了几分钟，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空旷无人的饭店大厅。最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把他裹走，他不知道身往何处。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过他，目光里充满了人情，充满了感激。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他的耳边不由得又响起了‘我非常感谢您’这句话的声音；可是他恰好把这个人抢了，正好把这个人欺骗了！他一再停下脚步，拭去额上沁出的汗水。他像梦游似的沿克尔特纳大街踉踉跄跄地走着，步履蹒跚，漫无目的，突然在街上的那家规模很大的玻璃商店前，在橱窗的镜子里迎面看到了他自己的脸，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就像人家仔细端详登在报上的一个罪犯的照片，想看出来，在这人的面部轮廓里那种罪犯的特征究竟在哪里，是在那翘起来的下巴上，凶恶的嘴唇上，还是在冷酷的眼睛里。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在他眼镜后面，他看到了自己那双惊惶失措地睁得大大的眼睛，蓦地记起了先前另外的那双眼睛。他深受震动地想到，要有这么一双眼睛才好，不要像我这样的眼睛，眼圈红红的、贪婪而又焦躁。要有那样一双眼睛，清澈碧蓝，晶莹明亮，被一种内在的信念激动得生气勃勃（他回忆起来：‘我妈妈有时候看起东西来眼光就是这样的，譬如在星期五。’）。是啊，人活着得做个人啊：宁可受人欺骗，也不欺骗别人——做个为人正直、不怀邪念的人。只有这种人才受到天主的祝福。他心里暗自思忖，我的全部聪明才智并没有使我幸福，我不依然是一个备受打击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吗？莱奥波尔特·卡尼兹沿大街继续往前走。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陌生了，他从来还没有像在他取得最大胜利的这一天那么心情凄苦。

“最后他终于在一家咖啡店里坐了下来，因为他以为，他饿了，点了菜。可是一口也难于下咽。他一个劲地在那里苦思苦想：我要把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卖掉，马上转手卖掉。我拿这庄园怎么办，我又不是庄稼汉。叫我单身一人住十八间房，跟那个骗子手彼得罗维契成天厮打？这岂不是荒唐。我其实应该为一家抵押公司买下这座庄园而不该买在我自己的名下……因为要是她最后知道，买主就是我……再说，我根本也不想在这笔买卖上多赚钱！她如果同意，我就抽取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的红利，把庄园又归还给她。如果她反悔，她随时可以把庄园收回。

“这个念头减轻了他心里的负担。明天我就写信给她，或者，话说回来——我明天一早趁她还没动身，可以亲自向她建议啊。不错，这是个好办法：我自愿给她重新买回庄园的决定权。于是他以为这一来他可以心情平静地睡觉了。可是尽管前两夜辗转不眠，这天夜里卡尼兹也睡得糟糕极了。他耳边老是听见‘非常’‘我非常感激您’的声调，北德口音，显得陌生，可是听上去真心诚意，使他激动得神经直颤；在以往二十五年中，没有一笔买卖像这笔他经营的最宏大、最幸运、最没有良心的买卖那样给他带来这样的忧愁。

“七点半他已经上了大街。他知道，经过帕骚的快车九点二十分开出。所以他还想赶快去买点巧克力或者一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示一下他的感激之情，也许暗中渴望听她用动人的外地口音再说一遍这句他从没听见过的话：‘我非常感激您。’他买了一大盒巧克力，装饰最漂亮，价钱最昂贵的那一盒，即便是这一盒他也还觉得拿来做送别的馈赠不够漂亮。于是他在第二家铺子里另外还买了些鲜花，很大的一捧鲜艳的红花。他左右两手一手拿一样回到饭店，嘱咐门房，马上把这两样东西都送到狄岑荷夫小姐房里。可是那个按照维也纳的方式一开头就用贵族称号称呼他的门房，态度恭顺地答道：‘好的，好的，封·卡尼兹先生，小姐已经在餐厅用早膳了。’

“卡尼兹考虑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告别对他来说是如此动人心魄，他都害怕，重新见面可能会破坏这美好的回忆。可是接着他到底还是下了决心，两只手分别拿着糖果和鲜花走进了早餐室。

“她坐在那里，背朝着他。即使没有看见她的脸，仅从这瘦小的女子孤零零地坐在一张桌子旁的那种谦逊、文静的样子，他感到有种楚楚动人的东西，不由自主地使他内心深受感动。他怯生生地走过去，很快地把糖果和鲜花放在桌上：‘为您旅途准备的一点小意思。’

“她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别人那里接受鲜花，或者这么说吧，有一次那批鬼鬼祟祟地转遗产念头的亲戚当中的一个，希望争取她做同盟者，送了几朵瘦巴巴的玫瑰花到她房间里。可是侯爵夫人这只狂暴的野兽立刻命令她把花退回去。而现在有人给她送来了鲜花，没有人能禁止她接受这些花了。

“‘唉，不必了，’她嗫嚅着说，‘我怎么担当得起啊？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实在太美了。’

“然而她还是感激地抬起眼来看他。不知是鲜花的反光还是涌起的热血——反正有一道玫瑰色的光辉越来越强烈地掠过她那窘迫的脸庞；这个年岁已大的姑娘在此时此刻看上去简直可说娇美动人。

“‘您请坐吧！’她慌乱之余说道，卡尼兹笨手笨脚地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说，您真的要走了？’他问道，声音里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听得出里面夹着一股真诚感到遗憾的声调。

“‘是的。’她说道，垂下了头。在这声‘是的’里面并不包含任何快乐，可是也并不含有悲哀。既无希望也无失望。这句话是文文静静地说出来的，无可奈何，平平淡淡，语气里并没有任何特别强烈的感情起伏。

“卡尼兹窘迫之余，并且也出自为她效劳的愿望，打听她有没有拍出电报预先通报她到达的消息。她说：没有，啊，没有，这只会使她的亲戚受惊，他们家里几年也难得收到一份电报。卡尼兹继续问道：他们总是至亲喽。至亲——不，根本不是至亲。算是个外甥女吧，是她已经故世的同父异母姐姐的女儿。这外甥女的丈夫她根本没见过面。他们有个小田庄，还养蜂，他们两个很客气地写信告诉她，她可以在那儿有间房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是您想到那儿去干什么呢，在这么个无比偏僻的小地方？’卡尼兹问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睛答道。

“我们的朋友渐渐地激动起来。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是如此空漠、荒凉，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有一股漠然置之的神气，她就以这种神气对待自己和自己的命运。这使卡尼兹想起了他自己，想起他自己颠沛不定、无家无室的生活。从她的漫无目标，卡尼兹感到了他自己生活的漫无目标。

“‘这不是很荒唐吗，’他说道，语气几乎近乎激烈，‘不要住到亲戚家去，这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再说，您不是已经不用再把自己埋葬在这么一个小窝里去了吗？’

“她凝视着他，眼里既含有感激，也含有悲哀。‘是啊，’她叹了口气，‘我自己也有点怕到那儿去。可是不去又叫我干什么呢？’

“她语气漠然地说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她的蓝眼睛来望着他，仿佛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忠告——（昨天卡尼兹对他自己说，人得要有这样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突然感到有个念头，有个愿望急于脱口而出。

“‘那么您还是待在这里为好。’他说。他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就待在我这里吧。’

“她大吃一惊，眼睛直瞪他。现在他才明白，他刚才说了句话，这句话可不是他有意识想说的。这句话是脱口而出，事先并没有像他平素那样经过周密思考，细心盘算，详加考究。一个他自己既不明确，也没向自己承认过的愿望，突然变成有声有色的语言说了出来。她脸涨得通红，卡尼兹这才注意到，他说了什么。他立刻担心，她会误会他。她可能会这样想，我是要她当我的情妇。为了使她不致想到他是有意侮辱她，他慌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做我的妻子。’

“她猛的一下直起身子，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她是想哭呢还是想恶狠狠地骂他一声。接着她突然跳起来，跑出房去。

“这是我们朋友一生中最可怕的瞬间。直到现在他才懂得他干了件傻事。他把一个好心人，惟一的一个向他表示信任的人，贬低了，得罪了，侮辱了，因为像他这样一个人，差不多都是个老头了，一个犹太人，长得猥猥琐琐，其貌不扬，一个到处兜揽生意的代理人，一个在钱眼里打转的家伙，怎么能向一个内心如此高贵、思想如此纤细的女子提出和她结合！他情不自禁地觉得她这样满腔厌恶地跑开，完全是有道理的。好啊，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我这是活该。她终于把我认清楚了，终于表现出我应得的轻蔑来了。我宁可她这样也比她为我的流氓行径而向我表示感谢好。卡尼兹丝毫也没有因为她逃走而感到受辱，相反，在此时此刻他甚至感到很高兴——这点是他亲自向我承认的。他感到他受到了惩罚。她从此想到他的时候，会怀着轻蔑，就像他自己轻视自己一样，这是公平的。

“可是这时，她又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泪痕未干，情绪无比激动。她的肩膀瑟瑟直抖。她走到桌子跟前，不得不用双手紧握着椅子扶手，然后重新坐下。她轻声呼吸，眼睛抬也不抬：

“‘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刚才这样直跳起来，太失礼了。可是我刚才实在吓了一大跳……您怎么能？您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啊……您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啊……’

“卡尼兹无比惊愕，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情受到强烈的震动。他只看到她并没有发怒而只是害怕。他这样荒唐地突然求婚：她和他自己一样大吃一惊。两个人谁也没有勇气和对方说话，谁也没有勇气看对方一眼。可是这天上午她没有动身。他俩从早到晚待在一起。三天之后他再一次向她求婚，两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

[1] 奥匈帝国的国徽，这里是指官方印鉴。

[2] 拉丁文：最大的流氓，最大的流氓！

十九

康多尔大夫停了一下。“就是这样，现在还有最后一句话——我马上就说完了。只有这点再重复一遍——这里的人风言风语，说我们的朋友当时费尽心机，靠阿谀奉承接近了这位女继承人，然后用婚约为圈套，让她上钩，骗得了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可是我再说一遍：这不符合真实情况。您现在已经知道，卡尼兹当时已经把这座府邸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根本用不着娶她，他求婚的时候丝毫没有打什么算盘。他这个小小的代理人是永远不会有勇气出于狡猾的心计去追求这个清秀文雅的碧眼姑娘的。他当时心里突然产生一种真挚的感情，这完全违背他的初衷。奇妙的是，这种感情后来始终真挚如初。

“从这个荒谬的求婚产生出一段罕见的幸福婚姻。事实上，恰好是冰火两极，只要互相补充，配合得当，才会产生最完美的和谐。表面看上去，最最出人意料之事，往往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两个人突然成了一对，他们最初的反应自然是互相担心害怕。卡尼兹怀疑，有人会把他过去经营暧昧生意的事情说给她听，说不定，她在最后一瞬间还会满怀轻蔑地把他从身边推开。他简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掩饰他的过去。他停止了一切令人怀疑的买卖，自己蒙受损失，把手头的公债券转让给别人，断绝和他从前的伙伴来往。他受了洗礼，选择了一个有势力的教父，并且出了一大笔钱，在他的姓名卡尼兹后面缀上听起来有贵族气派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字样。这样摇身一变，他原来的姓名不久就从名片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改名换姓者大多如此。可是到结婚的那天为止，他一直惴惴不安，心神不定。说不定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她还会大吃一惊，收回她的信任。而她呢，从前的女主人有十二年之久，每天责怪她无能、愚蠢，恶毒、浅薄，以刻毒恶劣的专横暴戾摧毁了她的一切自尊自信，估计她的新主人也会一刻不停地斥责她，嘲弄她，辱骂她，轻视她。她事先就听天由命，估计定会受到奴役，仿佛这是她不可避免的命运。可是瞧，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把自己的一生放在这个男子手里，由他安排。这个男子每天都向她表示感谢，他总是以同样毕恭毕敬的羞怯神情来对待她。这个年轻的女人惊愕不止；这么多的温柔体贴，她简直难以理解。这个姑娘原来像朵早已枯萎了一半的残花，如今又渐渐地像鲜花怒放。她变得娇艳美丽，身姿丰腴柔软。又过了一两年，她才敢真正相信，她这个没人注意、被人践踏、遭人压迫的女子，也能够像其他所有的女子一样被人所爱。但是对于他俩自己，真正的幸福是从得了这个女儿的那天才开始的。

“在那几年，开克斯法尔伐又以新的激情来从事他的商业活动。过去那个小代理人早已成了往事，他的业务现在都具有相当规模。他把制糖厂加以现代化，在维也纳新城的轧钢厂里参加了股份，在酒精业联合企业里进行了那次令人头昏目眩的谈判，对此曾经哄传一时。他成了富翁。现在的的确确是个富翁，这一事实丝毫也没改变这对夫妇退隐安分、节俭朴素的生活方式。他们似乎不希望人们过于想到他们，所以很少邀请客人到家里来。您已经见过的那幢房子，当时看上去比现在简朴得多，土气得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也比今天不知幸福多少！

“然后，第一次考验落到他的头上。他的妻子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肚子疼，东西吃不下，人一天天消瘦，越来越乏，越来越精疲力竭；可是她惟恐因为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使她工作繁忙的丈夫受惊不安，每逢发病，她总抿紧嘴唇，隐瞒她的痛苦。等到最后，再也瞒不住了，可惜已经太晚。用救护车把她送到维也纳，以为她患的是胃溃疡——其实得的是胃癌——准备给她动手术。我就是这时候认识开克斯法尔伐的，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比他更狂烈、更惨酷的绝望心情。他不能相信，干脆就不愿意相信，医药居然回天无术，再也救不了他的妻子。我们当医生的再也无能为力，再也无法救助，这在他看来，只是医生怠惰无能，麻木不仁。他提出给教授五万十万克朗，只要他能把病人治好。在动手术那一天，他还打电报到布达佩斯、慕尼黑和柏林去延请第一流的名医，只是为了能找到一个大夫说他也许可以使病人免挨这一刀。等到这无法医治的病人就像我们预料的那样，终于在手术刀下死去的时候，他对我们大叫大嚷，说我们是一帮刽子手。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他当时那双目光狂乱的眼睛。

“这件事情成了他生活中的转折点。从这天起，这个商业方面的苦行僧身上发生了一点变化。他从小侍奉的一个神明——金钱——对他来说业已死去。现在他在世界上还剩一个神，这就是他的女儿。他雇用了好些家庭女教师和用人，把府邸加以翻修。他过去如此节俭，这时觉得任何奢侈都嫌不足。女儿才十来岁，他就带着她到尼斯、巴黎、维也纳去，对她宠爱娇惯，达到最最荒诞不经的程度。他过去攫取金钱时狂热已极，现在他同样狂热地把钱大把大把地扔出去，仿佛根本不把钱财当回事——您刚才说他高贵、典雅，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多年来他的确渐渐养成了一种对赚钱和蚀本异乎寻常的满不在乎的态度。他用几百万巨款也无法买回他妻子的生命，从此以后，他学会了轻视金钱。

“时间不早了，我不打算把他对女儿的偶像崇拜向您详加描述。话说到头，这种崇拜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小姑娘那几年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迷人已极，的确是个仙女，娇嫩轻灵，婀娜多姿，一双灰色的眸子，看见谁都是那样明亮、和蔼。她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羞怯腼腆的温柔劲，从父亲那里继承了透彻犀利的理解力。她在那种奇妙的无拘无束的状态中像朵鲜花欣欣向荣，成长得思想开朗，温婉可爱，这种无拘束的状态是那些在生活中从来没有经历过敌意或者艰苦的孩子们所特有的。这个日益衰老的男子，从来不敢希望他那沉重、浑浊的血液里竟然会产生出这么一个性情欢快、对宇宙人生满怀友好和悦之情的小人儿，不觉心醉神迷。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充分衡量那第二次灾祸落到他头上时他的绝望心情。他不能，也不愿意理解，——直到今天也还不能理解——恰好是这个孩子，他的孩子得受到这样的打击、成为终身残废、我的确不愿意把他在极度绝望之中干的荒唐事情全都说出来。他的执拗劲把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弄到绝望的境地，他似乎企图用大得惊人的款项逼得我们马上就能妙手回春。他每隔一天打一次电话给我，完全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因为控制不住他那疯狂的焦灼不安的心情，这一切，我都不想再一一细讲。但是，最近有个同事很秘密地告诉我，这位老人每星期都上大学的图书馆，坐在大学生当中，笨手笨脚地从字典里把所有的外来字抄下来，然后一连几小时翻遍一切医学手册，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是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他自己能发现什么我们这些医生忽视了的或者忘记了的东西。从别的方面我又听说——您听了也许会发笑，但是总是先看到了这种疯狂才能让人体会到一种激情的伟大——为了让孩子恢复健康，他既答应捐献给犹太教堂一大笔钱，也答应捐给此地的本堂神父一大笔钱。他心中无数，不知该找哪个天主，是找他祖祖辈辈信奉的而被他遗弃了的那个主呢，还是去找他新近皈依的主，同时他又生怕跟这个天主或者那个天主搞僵闹翻，这种恐惧使他心惊胆战，他干脆同时向两个天主宣誓效忠。

“但是，我把这些近乎可笑的细节说给您听，绝不是因为喜欢飞短流长，不是。我只是要让您明白，对于这么一个受到沉重打击、心力交瘁、精神崩溃的人，您这样一个人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您竟然愿意倾听他的苦衷，他觉得您从内心深处理解他的忧愁，或者至少愿意理解他的忧愁。我知道，他那固执的样子，他那惟我主义的疯狂劲使人很为难。看他那样子，就仿佛在我们这个灾祸不幸比比皆是的世界上就只有他的不幸，只有他女儿的不幸。然而，恰恰是在眼下，我们不能把他丢弃不管，因为这种疯狂的困苦无援的状况已经开始把他自己也搞病了，您的的确确——的的确确，亲爱的少尉先生，您的的确确干了一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活力、无拘无束的态度带进了这座悲惨的房子。我只是因为，只是担心您听了别人的风言风语，会头脑糊涂，我才把他的私生活说给您听，也许多说了几句，超过了我能够负责的程度；但是我相信，我可以这么指望——凡是我告诉您的一切，严格地限于您知我知。”

“那还用说。”我木头木脑地说。在他整个叙述过程中，这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我像麻醉了似的昏头昏脑——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意外地披露出来的材料，这些材料固然使我对开克斯法尔伐的设想像只手套似的，从里到外翻了出来。同时我也对我自己的感觉迟钝和愚蠢感到惊讶。这么说，我都二十五岁了，还睁着这么一双浅薄的眼睛在世界上晃荡！一连几星期之久，每天在这幢房子里做客，完全被我自己的同情心蒙住了眼睛，我出于愚蠢的审慎，从来不敢打听一下，既不敢探问姑娘的病情，也不敢打听她母亲的去向，显然母亲并不在屋里。我也不敢问一声，这个怪人的财富从何而来。我怎么竟然会没有看出，这双蒙蒙眬眬、神情忧郁的杏仁形眼睛并非匈牙利贵族的眼睛，而是属于犹太种族，经过一千年悲惨的斗争，其目光磨炼得锋利无比，同时又因而疲惫不堪，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在艾迪特身上又混杂着其他元素，我怎么会没有看出，这幢屋子里准有什么奇怪的往事鬼气森森地在散布阴影？一系列琐碎的细节这时飞快地涌现在我的脑子里，虽说迟了一步：我们上校有一次见到开克斯法尔伐以何等冷淡的目光回答他的问候，上校只举起两根指头触了一下帽檐，还有，伙伴们如何坐在咖啡馆的桌子旁边称他为一个“老摩尼教徒”[1]。我当时的心情就仿佛置身暗室之中，突然拉起一道窗帘，阳光蓦地直射进人的眼睛，照得你眼前金星直冒，紫花飞舞。由于猛然一下子被刺目的光线照射，难以忍受，于是头晕目眩，脚步踉跄。

可是康多尔好像已经料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就弯身向我凑过来。他那只柔软的小手真像大夫的手那样碰碰我的手，表示安慰。

“这您自然是料想不到的，少尉先生，您怎么会料到这个呢！您是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无比偏僻的环境里培养成人的，再说又正在幸福的年龄，在您这年纪，人还没有学会首先用怀疑的眼光来观察一切奇怪的事情。我比您年长，请您相信我——有时候被生活所欺骗，用不着为此感到羞愧。您的瞳孔里还没有那种过分敏锐、诊断上称之为邪恶目光的眼光。您观看人和物，宁可首先用充满信任的目光，这毋宁说是上天的一种恩典。要不然您永远也不可能这样出色地帮助这个老人和这个可怜的患病的孩子！不，请您不要感到奇怪，尤其不要因此感到羞惭——您从一种善良的本能出发已经做出了最最正确的事情！”

他把雪茄烟蒂扔到角落里，伸伸懒腰，把椅子往后一推。“我想，现在该是我动身的时候了。”

我跟他一起站了起来，虽然我还觉得有点晕晕乎乎，因为我心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我无比激动，听了这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头脑受到极度刺激，变得异常清醒；可是与此同时，我又非常明确地感到在头脑的某一处有个沉重的压力。我清楚地记得，康多尔叙述过程中我就想问他个问题，只是因为心神不定，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在某个地方我想了解一个细节。可是现在，可以提出那个问题了，我却想不起来了。这个问题想必是在听的时候一激动，给冲走了。我徒劳无功地追溯这次谈话的一切曲里拐弯的地方——就仿佛一个人明明感到身体有个地方在作痛，可是未能明确指出痛处究竟何在。我们穿过那顾客已经走了一半的酒店向大门走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拼命回忆。

我们走出大门。康多尔抬头仰望。“啊哈，”他带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微笑道，“今晚的月光一开头我就觉得亮得过于刺眼。我早有预感，暴风雨要来了，而且肯定是一场很厉害的暴风雨。所以我们得赶快走。”

他说得对。在这些沉睡中的房屋之间，虽然空气依然宁静滞重，可是东方已经涌来团团棉絮似的浓厚乌云，从天上飞过，丝丝缕缕地遮住泛出淡黄色微光的月亮，半边天庭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一片黑暗，像钢铁一样坚实的一大团，黑黝黝的，活像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龟，慢吞吞地向前爬行，有时候被远处的闪电照亮，每次闪电过后，总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气呼呼地咕噜咕噜直响，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不出半个钟头，咱们就要得到老天爷的恩赐了，”康多尔在作诊断，“我反正还能在下雨之前赶到车站，可是您，少尉先生，最好还是往回走吧，要不然您可得浇个透湿。”

然而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要问他，可是一直不清楚，到底问他什么。对这件事情的记忆已经淹没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之中，就像天上的月亮为疾驰飞奔的乌云所吞噬。可是我一直感到那个不明确的思想还在我脑子里跳动，就像一种骚动不宁的刺人的疼痛，不断可以使人感到。

“我不回去，我冒一次险吧。”我答道。

“那就赶快吧！咱们走得越快越好。坐了那么长时间，两条腿都坐僵了。”

腿僵了——就是它，这就是那个关键的字！马上像有道闪电把电光一直射到我意识的最底层。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刚才想问康多尔什么，我非问他什么不可：就是那个任务！开克斯法尔伐交给的任务！这段时间我大概在潜意识里一直只想着开克斯法尔伐的问题：究竟她的瘫痪是可以治愈的还是不治之症。现在我得把这问题提出来。于是我们一面大踏步走过阒无人迹的胡同，一面我便相当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对不起，大夫先生……您方才告诉我的这一切，对我，当然极为有趣……”我是想说，极为重要，“……可是您会理解，正因为这个缘故，我还想向您提个问题……这个问题压在我的心上已经很久……您毕竟是她的医生，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病情……我是个外行，我缺乏任何正确的设想……我很想知道，您对她的病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的意思是，艾迪特的这种瘫痪究竟是一种暂时的病状，还是一种不治之症？”

康多尔猛的一下抬起头来，目光锋利。两个镜片反射的光线，直照我的脸上。他的目光一闪一闪，来势甚猛，像尖针似的扎进我的皮肤，我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他临了是不是怀疑这是开克斯法尔伐给我的使命？他是否起了疑心？可是他已经又低下头，喃喃地说道，一面丝毫也不减低他走路的速度，说不定甚至把步子迈得更急更猛：

“当然啰！我其实应该估计到您会提出这个问题。最后总是这样结局。可以治愈还是无法治愈，非黑即白。仿佛事情就那么简单似的！单单‘没病’‘有病’这两句话，一个有良心负责任的正派医生就不应该说出口，试问疾病从哪里开始，而健康又在哪儿结束？更不用说‘可以治愈’‘无法治愈’了！当然，这两句话是广为应用的，在实际生活中没有这话不行。但是，您永远也别想让我把‘无法治愈’这四个字说出口。我绝不说！我知道，上世纪最最聪明的人尼采曾经写下了这句可怕的话：最好不要做身患不治之症者的医生。在尼采交给我们解析的那些前后矛盾、内容危险的句子里面，这差不多是最最错误的一句话了。实际上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才对啊。我要说，要做医生，恰好要做身患不治之症者的医生，甚至更进一步；一个医生，只有在所谓的身患不治之症者的身上才能得到考验。一个医生如果一开头就接受了‘无法治愈’这个概念，他就抛弃了自己的使命，当了逃兵，临战之前已经缴械投降。不消说，我也知道，在某些情况下干脆说声‘无法治愈’，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揣上出诊的酬金，转身走去，要简单得多，方便得多——是的是的，最最方便，最有收益的乃是只跟业经证明、保证药到病除的病例打交道。碰到这种病例，只消打开医典多少多少页就能找到全部现成的治疗方法。好吧，谁高兴这样就让他这样治病吧。而我本人却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可怜，就仿佛一个诗人不去尝试把前人从未说过，甚至难以言传的意境用语言表达出来，而是只想把别人说絮了的东西再说一遍；一个哲学家不去思考前人从未认识、被人认为难以认识的真理，而只是把别人早已认识的道理作第九十九遍解释。‘无法治愈’——这毕竟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并非绝对的概念。医学是一种日益进步的认识，对于医学来说，无法医治的病例只存在于眼前，只存在于我们时代、我们科学的限度之内，也就是说，只存在于我们狭窄的、愚昧的、井底之蛙的视野之中！然而问题并不取决于我们眼前。有成百种病例我们今天看不见治愈的可能性，然而我们的科学是在飞速前进，明天、大后天就会找到，就会发明一种治愈的可能性。所以对我来说，这点请您务必注意，”——他说这话，样子很生气，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对我来说，不存在任何不治之症，我原则上什么也不放弃，任何人也不放弃，谁也别想让我嘴里说出‘无法治愈’这几个字。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情况下我会说出口来的最极端的话，乃是：这种疾病‘目前还不能治愈’——意思是说：我们当代的科学还无法把它治愈。”

康多尔的步子迈得很急，我费了好大劲才能跟上。他突然放慢了速度。

“也许我把话说得太复杂，太抽象了。这种事情的确很难在从酒店到车站的途中阐述清楚。可是说不定举个例子可以让您更容易了解我的意思——话说回来，这是一个非常个别的例子，对我来说，是个非常痛苦的例子。二十二年前，我是个年轻的医科大学生，大概就跟您今天年岁相仿，刚好在上第四学期。这时我父亲得病，他一向身强体壮，非常健康，事业心强，不知疲倦，我非常爱他，尊敬他。医生诊断，他得的是糖尿病。您大概也听说过这种疾病，这是人可能遭到侵袭的最残忍、最阴险的疾病中的一种。人的有机体无缘无故地停止继续加工养料，不再输送脂肪和糖，于是人就日益憔悴，最后实际上是活活饿死——我不想用细节来折磨您，这些细节整整毁了我青年时代的三年光阴。

“现在请您听下去，当时所谓的科学对于治疗糖尿病毫无办法。大夫用一种特别的限制饮食的方法来折磨病人。每一克食物都得称一称，每一口饮料都得量一量，但是医生心里明白——我是学医的自然也心里有数——这样做只是拖延死期，这两三年等于可怕的毁灭，不啻是在一个饮食丰足的世界里悲惨地饿死。您可以想象，我当时作为一个大学生，一个未来的医生，拜见了一个权威，又跑去拜见另一个权威，翻遍了所有的书籍和专著。可是不论在什么地方，给我的口头的和书面的回答总是那句话：‘无法治愈，无法治愈。’从此之后，我听见这句话就受不了。从那天起，我就憎恨这句话，因为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竟比一头感觉迟钝的牲口更加悲惨地一天天垮下去，而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在我参加博士论文答辩之前三个月，我父亲去世了。

“现在请您仔细听着，几天前我们在医学协会听一位第一流的化学医学家作了一个报告，他告诉我们，在美国和另外几个国家的实验室里，从内分泌提炼一种物质的试验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他宣称，不出十年，糖尿病将是一种业已‘解决了’的病症，这点是肯定的。现在，您可以想象，有个念头是多么激动我：我想，要是当时就有几百克这样的物质该有多好，这样，我在世界上最亲爱的亲人就不会受折磨，就不会死去，或者，我们至少可以希望，能治好他，救活他。您懂吗？当时，‘无法治愈’这个判决是多么使我愤怒——我可是白天黑夜地梦想着，一定会找到，会发明一种特效药，应该并且必须找到并发明一种特效药，总有一个人会取得成功，说不定就是我。在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梅毒被描写成‘不治之症’，并且还特意用一张传单来警告我们大学生，可是现在梅毒不也可以治愈了吗？所以说尼采、舒曼和舒伯特——我不知道梅毒的可悲的受害者中还有谁——绝不是死于一种‘不治之症’，而是死于一种在当时‘还不能治愈’的疾病——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说，他们从两重意义上讲是过早地去世了。每过一天，给我们这些当大夫的带来多少新鲜的、意想不到的、奇妙无比的东西啊，这些东西在昨天还难以想象！因此每逢我遇到一个大夫耸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的时候，我的心总愤怒得抽缩起来，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后天可能发明出来的特效药，同时我的心也满怀希望地颤动不已：说不定你会找到这种特效药，说不定有人及时地、在最后的瞬间为这个病人发明了特效药。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连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可能的——因为在我们今天的科学碰了钉子，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往往出乎意料地从后面已经打开了另一扇门。我们的方法失败了，那就想办法去发明一种新的方法。科学无能为力了；那么总会有别的奇迹——是的，即使在今天，在医学方面也还在发生真正的奇迹，在无比璀璨的电灯光照耀下发生的奇迹，违反一切逻辑和经验，有时候甚至可以逼出个奇迹来。您以为，如果我不抱最后能使她的病情大大好转、使她霍然痊愈的希望，我会去折磨这个姑娘，并且让我自己也备受折磨？我承认，这是一个严重的病例，非常难以制伏，几年来我没能像我预想的那样，迅速取得进展。可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对她撒手不管。”

我心情紧张地听他说这番话。他说的，我全都明白。但是在不知不觉之中，那个老人的固执劲、他的担忧也传到了我的身上。我还想再多知道一些，知道一些更加肯定、更加确切的消息。所以我又追问了一句：

“这么说，您是相信病情会好转的——这就是说……您已经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转，是吗？”

康多尔大夫不作一声。我的话似乎惹恼了他。他迈着两条短腿，步子走得越来越急。

“您怎么能说，我已经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转了呢？您难道证实这点了吗？您对整个病情究竟了解些什么？您认识病人不是才几星期吗，而我给她治病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突然他停住脚步。“我干脆把实话说给您听吧——我根本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效，问题的关键不就是在这儿吗！我在她身上来回试验，来回折腾，活像个澡堂里的按摩师，漫无目的，徒劳无功。到现在为止，我毫无进展。”

他的火气吓了我一跳，显然我伤了他做医生的自尊心。于是我设法安慰他。

“可是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向我描述过，电疗使得艾迪特的精神大大振奋，特别在注射了……”

然而康多尔猛的一下站住了脚步，把我说了一半的话硬给打断了。

“胡说！纯粹是胡说！这老傻瓜说的话，您一句也别相信！您真的相信，这样一种麻痹症用电疗一类的玩意可以消除吗？您难道不了解我们大夫惯用的老策略？如果我们自己已经山穷水尽，那我们就设法去赢得时间，用各式各样的荒唐花招去折腾病人，不让他看出我们束手无策。幸运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病人的天性也跟着我们一起撒谎，成为我们的同谋犯。她当然觉得好多了！每一种治疗方法，无论您是吃柠檬还是喝牛奶，洗冷水还是洗热水，首先总会引起身上有机体的变化，产生一种新的刺激，永远乐观的病人便把这种刺激当作病情好转。这类自我联想是我们最好的帮手，它甚至对最最愚蠢的庸医都帮了大忙。但是这事有个麻烦的地方——只要这个新招的刺激一旦消退，立刻就有反应。这时候就得尽快改变花样，假装再采用一种新的治疗方法。我们这号人在毫无指望的情况下就用这种骇人的把戏巧妙地七拖八拖，直到哪一天也许碰巧有人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有效的方法。千万别说奉承话，我自己最清楚，我在艾迪特身上原来希望收到的效果，真正取得的是多么微小！到目前为止，我试过的一切办法——这点请您不要弄错——诸如电疗、按摩之类的骗人把戏并没有真正帮助她霍然痊愈。”

康多尔这样气势汹汹地攻击自己，连我都感到需要为他辩护几句，以解脱他自己良心的谴责。所以我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是亲自看见，她能靠身上的机械走路了——那个伸屈机……”

可是现在康多尔不再是说话，而是干脆对我大吼大叫了。他嚷得那样怒气冲冲，毫无顾忌，以致在空旷的胡同里两个夤夜还在街上走路的夜行人都好奇地扭过头来。

“骗人的把戏，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是骗人的把戏！这是给我造的助行器，不是给她造的！这种机械是瞎忙乎的玩意儿，纯粹是瞎忙乎的玩意儿，您明白吗？……不是那姑娘需要这机械，而是我需要它，因为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再也不愿意忍耐下去了。只是因为我顶不住他们的催逼，我才不得不给这老人又打一针强心剂，增强他的信心。我除了给这焦躁不耐的姑娘加上一百磅重负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就像给拼命挣扎的俘虏套上脚铐一样……这就是说，也许这机械多少可以增强一点脚上的劲……我当时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我不是得争取时间吗……可是我对这些花招、这些骗人的玩意儿一点也不感到羞愧，您已经亲自看见了它的成效——艾迪特说服自己，说她自从戴上机械以后，走起路来利索多了。做父亲的洋洋得意，说我帮了他女儿的大忙，大家都对这个了不起的、天才的奇迹创造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您自己也把我当作万能博士来请教！”

他停住口，摘下帽子，用手拭擦一下湿漉漉的额头，然后不怀好意地从旁边瞅着我。

“我怕，这番话您不怎么爱听！您过去把医生看做救星，看做真理的化身，这个幻想这下破灭了！您青春年少，热情洋溢，把医学道德完全设想成另外一个样子，而现在……我已经看见……有点冷静下来，甚至对这类行医之道大倒胃口！但是，遗憾的是——医学和道德是毫不沾边的：每一种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行动，是对大自然的叛乱，所以可以采取一切手段来对待它，什么手段都行。不，千万不要同情病人——病人已经把自己置于法律之外，他破坏了秩序；而为了恢复秩序，也就是为了使病人康复，就必须像对付每次叛乱一样，不顾一切地采取果断的行动——手头正好抓着什么就使用什么，因为单凭善心和真理，从来没有把人类治愈过，也从来没有把某一个人治愈过。如果一个骗人的把戏把病治好了，那它就不再是可鄙的骗人把戏，而是第一流的特效药了。碰到一个病例，只要我在医学上已经无能为力，我就必须设法帮助病人拖延时间。一连五年之久，老要想出一个新的招数来，特别是他对自己的绝招也并不怎么信服，少尉先生，单单这一点也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反正一切恭维奉承，我都敬谢不敏！”

这个矮胖子无比激动地站在我对面，仿佛我只要稍加反驳，他就打算对我诉诸武力似的。这一刹那在黑云密布的天空闪现出一道蓝色的闪电，宛如人身上的一根血管，接着轰隆隆响起一阵沉重的闷雷。康多尔突然哈哈大笑。

“您瞧瞧——天公的怒气作了回答。喏，您这个可怜的人啊——您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幻想一个接着一个被解剖刀割去，首先是关于匈牙利显赫贵族的幻想，然后是关于关心体贴、万无一失的医生和救星的幻想。不过，您必须理解，这个老傻瓜的赞歌是多么叫人恼火！恰好在艾迪特这个病例上，这种温情脉脉的无谓之举特别使我反感，因为进展如此缓慢，我在她的病例上还没有找到，也就是说，还没有发明出决定性的特效药，这使我的内心一直十分痛苦。”

他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脸来看我，脸色变得和蔼了一些：

“话说回来，我不愿意您认为我心里已经放弃了这一病例，这是我们医生用的一种漂亮的说法。相反，恰好这个病例，我绝不撒手，哪怕还得再拖一年或者五年。再说，事情也真叫奇怪——我刚才跟您提到过那次报告会，就在我听了那次报告的当天晚上，我在巴黎的医学杂志上找到一篇文章，描写的是一个瘫痪病例的治疗法，非常古怪的病例：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已经足足两年，全身瘫痪，卧病在床，四肢全都不能动弹，维埃诺教授对他治疗了四个月，病人又能生龙活虎地爬六层楼了。请您想想看：四个月工夫就取得这样的效果，和我碰到的这个病例完全相似，而我在这里瞎忙了五年，白费力气——我读到这条消息，简直喜出望外！当然，这个病例的病原学，以及治疗的方法，我都不十分清楚，维埃诺教授似乎独树一帜，把一系列治疗方法都结合起来加以运用，在坎纳进行一种日光浴，装上一套机械，再做某种体操。病历写得十分简单，我当然无法想象他的这种新方法是否有一部分适用于我们这个病例，究竟适用到什么程度。可是我立刻亲自给维埃诺教授去了封信。希望得到更详尽的数据。就是为了取得我们自己的数据，我今天才对艾迪特这样仔细地又检查了一遍。我总得要有互相比较的可能性啊。所以您瞧，我并没有挂上白旗宣布投降，相反，正在抓紧每一根救命草。也许在这种新方法里的确有一种可能性——我只说也许，我并没有说更多的，其实我已经胡说八道讲得太多了。现在别再谈我这该死的职业了！”

这时，我们已经离火车站很近了。我们的谈话很快就会结束，所以我急急地问道：

“这么说，您认为……”

可是这一瞬间这个矮胖子一下子站住了。

“我什么也不认为，”他粗暴地对我吼道，“也根本没有什么‘这么说’！你们大伙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跟天主又没有电话联系。我什么也没说。什么确定的话也没说。我什么也不认为，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许诺。我本来就已经胡言乱语说得太多了。现在该结束了！谢谢您送了我一程。您最好还是赶快往回走，要不然您这身军装会给雨浇得湿透。”

也不伸手跟我握别，他显然十分生气地（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生气）迈着他的两条短腿向车站跑去，我觉得，他有点平足。

[1] 摩尼教在公元四、五世纪广为流传，从波斯、印度传到高卢、西班牙及其他地区，宣传极端禁欲主义。摩尼教徒指极端禁欲主义者。

二十

康多尔看得很准。人的神经早已感到的那场暴风雨显然已经来临。厚厚的乌云宛如一个个沉重的黑箱子隆隆作响，在骚动不宁、震颤不已的树梢顶上堆积在一起，有时候被一道闪电的火星照得通亮。潮湿的空气不时被阵阵狂风猛烈摇撼，发出烟熏火燎的焦味。我快步往回跑的时候，整座城市似乎变了样子。大街小巷看上去也和几分钟前换了一副模样。那时一切还都凝神屏息地沐浴在黯淡的月光下。可是这时，商店的招牌被吹得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直响，仿佛被一个恼人的噩梦吓得瑟瑟直抖；房门不安地乒乓乱响，烟囱呼呼直叫，像在叹气，好几家屋里有人惊醒，好奇地亮起灯光。接着便可以看见有几个窗口上闪现一个身穿白衬衣的人赶在暴风雨之前，先把窗户关紧。少数几个晚归的行人好像被一阵恐惧的疾风所驱赶，急急忙忙地从拐角处跑过去；连宽阔的主要广场，平时即使在夜里也还比较热闹，这时也一片荒凉，阒无人迹；市政府那架被灯光照亮的大钟瞪着傻乎乎的白眼，呆望着眼前这一片异乎寻常的空漠。然而要紧的是：多亏康多尔的警告，我得以趁暴风雨来临之前，及时赶回家去。只要再拐过两个街角，穿过军营前面的市营公园，我就可以待在我的房间里，把我在这几小时里听到的、经历的一切出乎意料的事情彻底思考一遍。

我们兵营前面的这座小花园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在骚动不宁的叶丛下面，空气凝聚得滞重郁闷，有时嘶的一声，一阵短促的疾风像蛇也似的从树叶中间钻出来。这被疾风激起的声响接着又返回一片更加使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我越走越快。我差点都已经走到兵营的门口了，这时树背后有个人影一闪，从树荫里走了出来。我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停住脚步咳一声，这大概只是个妓女，这帮妓女通常都是守在这儿暗处等士兵的。可是使我生气的是，我感到身后有个陌生人的脚步轻手轻脚地跟随我紧赶慢赶。这个死不要脸的婊子这样无耻地缠着我，我打算臭骂她一顿，便扭过头去。正好在这一刹那打了个闪电，把四周照得通亮。我在亮光中看见一个脚步蹒跚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跟在我背后，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没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金丝边的眼镜一闪一闪地发光——原来是开克斯法尔伐！

起初，我在惊愕之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开克斯法尔伐跑到我们兵营的花园里来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我在三小时之前才跟康多尔一起在他家和他分手，他当时已经疲惫不堪。是我眼花，产生了错觉，还是这老人神经错乱了？他是发着高烧，翻身起床，现在穿着单薄的衣衫，没穿大衣，也没戴帽子，在这里到处梦游？可是，这就是他，不会是别人。我即使在成千上万的人群当中单凭他瑟瑟缩缩地走过来时那种缩着脖子、弯腰曲背、心惊胆战的样子，也能把他认出来。

“我的天，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不胜惊讶地说道，“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您不是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没睡……或者说……我睡不着……我还想……”

“可是现在快回家去吧！您没看见，暴风雨随时可能到来。您的车不在这里吗？”

“就在对面……它停在兵营左边等我。”

“太好了！那么赶快吧！要是开快点，还能及时把您送到家里。走吧，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他还在迟疑，我就干脆抓住他的胳臂想把他拖走。可是他用力挣脱身子。

“就走，就走……我这就走，少尉先生……可是请您先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

“谁？”我的问题，我的惊讶都是真挚的。在我们头上，狂风怒号，越来越猛，树木叫唤不已，低头弯腰，似乎想把自己连根拔起，暴雨随时可能瓢泼似的落下，我不消说只想一件事，只想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把这个显然神志昏乱的老人弄回家去，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暴风雨已经逼近。可是他几乎愤怒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康多尔大夫呀……您不是送他了吗？……”

现在我才明白，这次在黑暗中相遇，不消说，并非偶然的邂逅。这个焦躁不耐的人，等在这儿军营门口，只是为了赶快获得确切的消息。他就在这大门口守候我，我从这里经过，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在极度心烦意乱的情况下，在这儿踱来踱去达两三个小时之久，瑟瑟缩缩地躲在这寒碜的小城花园的树荫里，平时夜里只有当使女的和她们的情人在这儿幽会。他大概估计我只陪了康多尔一小段路，送他上火车站以后就马上回到兵营里来了；而我却毫不知情，让他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两三个钟头，我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和康多尔正好坐在酒店里。这个生病的老人就像从前等他的债户一样执拗地等着，耐心地、不屈不挠地等着。他的这种狂热的顽固劲儿里有些东西使我恼火，同时也使我感动。

“情况再好不过了，”我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有充分的信心。明天下午我把更多的情况告诉您，我一定非常仔细地把每句话都向您报告。可是现在咱们赶快去上车吧，您没看见，咱们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是的，我就去。”他挣扎着，不让我扶他走，我催他走了十多二十步。然后我感到吊在我胳臂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待一会儿，”他嗫嚅着说道，“让我在椅子上待一会儿。我……我走不动了。”

果然如此，老人像个醉汉似的晃来晃去。我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在黑暗之中，把他一直拖到椅子旁边，耳旁隆隆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他跌坐在椅子上，沉重地呼吸着。显然，这一等可把他给等坏了，这毫不奇怪：这个心脏有病的老人踱来踱去足足有三个小时，他直着两条疲惫的腿，站在他的位置上东张西望，惶惶不安，足足有三个小时。现在他运气好，逮着了我，他才意识到刚才使的大劲。他精疲力竭，靠在这穷苦人坐的椅子上，就像给打倒在地。每天中午工人们坐在这椅子上吃他们的干粮，下午养老院的老人和怀孕的妇人坐在这里。夜里，妓女在这儿招徕士兵，而这个老人，全城最大的财主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我知道，他在等些什么。我立刻就预感到，我是没法把这顽固的老头从这条椅子上弄走的（倘若我的一个伙伴撞见我这样和他待在一起，亲热得出奇，将是多么叫人恼火的情景！），除非我能使他内心振作起来。我首先得把他安慰一番。于是同情心又从我心里涌起。那股该诅咒的热浪又一次在我内心翻腾起来，这股热浪每次都使我无力抗拒，毫无主意。我俯下身子，向他凑近一些，开始给他打气。

我们身边狂风怒号，喧嚣不已。可是老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他来说，既无天空，也无乌云和暴雨，在这世界上只有他女儿一个人和女儿的康复。面对这个因为激动和忧虑而浑身发抖的老人，我怎么忍心只是干巴巴地把真实情况——康多尔对这事还并不觉得蛮有把握——说给他听就完了呢？老人是需要有样东西能让他牢牢抓住，就像先前他要跌倒的时候，他抓住我扶他的那只胳臂一样。所以我把费了牛劲从康多尔嘴里掏出来的那点使人安慰的材料急急忙忙地拼凑起来。我告诉他，康多尔已经听到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这是维埃诺教授在法国试验过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立刻就感觉到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窸窸窣窣乱动。他刚才还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的身体这时向我身边凑了过来，好像他想靠在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实我现在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许愿许得太多，可是我的同情心使我走得更远，超过了我可以负责的程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他：是的，这种治疗方法会取得不同寻常的成功的！不出三个月就可以得到出乎意料的疗效，并且说不定——不，甚至可以说，这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种方法在艾迪特身上不会失败。渐渐地，我自己心里也对这种言过其实的报道产生了兴趣，因为这种安慰的效果实在妙不可言。每次，他贪婪地问我：“您真的相信吗？”或者：“他的确说了这话吗？”而我由于内心焦躁不耐，一时软弱，总是热烈地句句肯定。这时，他身体倚在我身上的压力仿佛减轻了一些。我感觉到，我这番话一说，他的自信心迅速增长，在这一小时，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会到，一切积极行善之举，都含有一些使人陶醉的乐趣。

当时，我在那把穷人坐的椅子上到底都跟开克斯法尔伐许了什么愿，作了什么诺言，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了，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就像我说的话使他贪婪地听起来无比陶醉，同样，他无比幸福地侧耳细听也激起我的兴趣，使我向他许的愿越来越多。我们两个都不注意在我们身边闪着蓝光的闪电，不注意越来越紧的隆隆雷声。我们两个紧紧地靠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听，一个说。我以最诚实可信的口气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保证：“是的，她的病会治好的，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肯定会恢复健康！”只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听他嗫嚅着说：“啊，是吗？谢天谢地！”感受极度欢快之际的那种心神皆醉而又令人陶醉的强烈兴奋。谁知道我们在这种状况中又坐了多少时间，蓦然间，那决定性的最后一道狂风吹来。这道狂风每次总是刮在奔腾而至的暴风雨之前，仿佛是为风暴荡平道路。树木一下子被吹得纷纷弯腰低头，枝丫折裂，噼啪作响，栗子吹落，像阵阵弹雨打在我们头上、身上，旋风卷起灰尘，宛如一股其大无比的浓云把我们裹在里面。

“回家，您必须回家。”我使劲把他扶起，他也不作任何反抗。我的这番安慰给了他力量，使他振作起来。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他跟我一起，脚步凌乱，急急忙忙地赶到那停着等他的汽车旁边。司机帮他坐进车里。这时我才感到一块石头落地。我知道他已安全上车。我已经安慰过他。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这个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的老人，他会睡得香甜安宁，满怀幸福。

我还想赶快把毯子盖在他的脚上，免得他着凉，可是就在这短促的一瞬间，发生了使人吃惊的事情。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我左右两手的手腕，我还没来得及挣脱，他已经把我的双手拉到他的嘴边，吻了我的右手，再吻左手，再吻一次我的右手和左手。

“明儿见，明儿见。”他喃喃地说道，汽车疾驰而去，仿佛被此刻刮来的那股冰冷的疾风吹走。我呆呆地站着，惊讶不已。可是这时，第一批雨点已打将下来，像鼓点，像冰雹打在我的军帽上，来势汹汹，声如轰雷。通向军营的最后四五十步路我已是在倾盆大雨之中跑完的。等我浑身湿透，刚刚跑到军营门口的时候，一个闪电劈了下来，把沉浸在风雨之夜里的整条街都照得通亮，紧接着闪电响起一阵雷鸣，仿佛把整个天宇都一起扯了下来。这阵霹雳一定打在附近，因为脚下的地面震得摇摇晃晃，窗玻璃哐啷哐啷直响，像被雷声击碎了似的。尽管我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耀得发呆，我可并没有像一分钟之前，老人感激涕零，抓住我的手亲吻不已时吓得那么厉害。

二十一

经历了强烈的激动之后，睡眠也会变得香甜深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从我醒来的模样，我才觉察到，那阵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郁闷，以及那番夜谈时的电流似的紧张情绪已经完全把我麻醉。我仿佛是从难以测量的深渊里跳了出来，首先陌生地呆望着我熟悉的这间军营宿舍，白费力气地努力思索，我是什么时候跌进这深渊般的黑甜梦乡的，又是如何跌进去的。然而要想有条不紊地回忆追思已经没有时间。我的另一种记忆力，有关公事的记忆力——这种记忆力似乎和我有关私事的记忆力截然分开，在我头脑里像军人一样严格地起作用——使我立刻想起，今天安排了一种特别的操练。楼下已经号角齐鸣，马蹄声声，清晰可闻，我从勤务兵一再催促的样子看出，想必已到动身出发的紧要关头。我猛的一下子穿上已经摆好的军装，点上一支烟，一阵风似的冲下楼梯，跑进院子，一转眼就已经和列队待发的骑兵中队一起催马出发。

骑着马走在队伍里，你就不再作为你个人而存在。几十匹马发出嗒嗒的马蹄声，使你既不能头脑清晰地思索，也不能白日做梦。其实我在刺耳的马蹄声中没有感到别的，只感觉到，我们这轻松自在的一队人马正策马疾驰，赶上一个美好的夏日，人们想象中十全十美的夏日就是这样：苍穹为雨水洗净，没有一丝云翳，烈日当空，可是一点也不闷热，四外田野轮廓分明。你的眼睛一直可以看到远方，每幢房子、每株树、每块田地都看得那么真切清晰，仿佛都搁在你的股掌之上。窗前的每一束鲜花，屋上的每一缕炊烟，都因为颜色浓烈、色泽鲜明而显得生意盎然。我们周复一周以同样的速度、朝着同样的目标奔驰而过的那条无聊乏味的公路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两旁的树木仿佛新上了油漆，在我们头上汇成一个穹形的屋顶，翠绿显得更加浓郁，枝叶显得更加茂密。我坐在马鞍上轻松愉快，俗虑顿消，最近几天，最近几星期压迫我神经的一切焦灼不安、滞重烦恼的事情全都一扫而光。我觉得我执行我的勤务再也没有比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上午更出色的了。干什么事都得心应手，轻松自如，自然而然，什么都办得成，什么都使我心旷神怡：天空，草地，热血奔腾的优良战马，大腿一夹缰绳一紧，它们就顺从地作出反应，甚至我自己的嗓音在我发号施令的时候也叫我听着高兴。

强烈的幸福感也像一切使人陶醉的东西那样同时含有麻醉的作用。拼命享受眼前的一切每每会让人忘记过去的种种。因此，当我在马鞍上度过了使人心神舒畅的几个小时之后，下午又沿我熟悉的道路出城前往府邸去的时候，我只是朦朦胧胧地想到昨夜的邂逅。我高兴的仅仅是我心里这种强烈的轻松愉快的感觉和别人的快乐。一个人自己兴高采烈，想起所有其他的人来，也会觉得他们心里快活。

果然，我刚在那座小型府邸的极其熟悉的门上一敲，仆人就开门迎迓。他平时毕恭毕敬，举止收敛，此刻嗓音听起来显得特别开朗明快。他马上就催我：“我可以用电梯送少尉先生上塔楼去吗？两位小姐已经在上面恭候。”

可是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这样焦躁不耐？为什么他这样喜气洋洋地凝视我？为什么他马上这样风风火火地冲到前面去？我一面开始沿旋转梯一步步登上露台，一面不由自主地问我自己，他到底怎么啦？他今天出了什么事啦，这个老约瑟夫？他急不可耐，只想尽快把我送到塔楼上去。这个忠厚老实的老小子，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快乐的心情使人胸怀欢畅，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天迈动两条年轻有力的腿爬上这曲曲弯弯的楼梯，透过四壁的窗户，依次望见东南西北，看到一直伸向无边无际的遥远地方的夏日田野风光，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最后只剩下十一二步楼梯就到露台了，忽然有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使我站住脚步。因为说也奇怪，在昏黑的楼梯间里忽然传来一缕舞曲的旋律，轻柔悠扬，如真如幻，小提琴奏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飘荡在琴声之上的，是微弱的女声动人心弦的花腔。我不胜惊讶。从什么地方飘来这阵音乐！近在咫尺，同时又远在天边，悠扬婉转，恰似天国仙乐，同时又是尘世之音，是歌剧中的一支流行曲，仿佛是从天上飘落人间。莫非是在附近什么地方的一家酒店里，也许有个乐队在演奏，微风把这即将消逝的旋律最后最轻柔的震颤吹送过来？可是过一会儿我就已经听出，这支轻飘的管弦乐队是从露台上把乐声送来的，它不是别的，只不过是一架普通的留声机而已。我心里暗忖，我这人真傻，今天到处感到万物着魔，到处期待奇迹发生，怎么可能把整个管弦乐队安排在这么狭窄的塔顶露台上！可是我刚走了几步，心里又变得惶惑不安。在上面奏乐的，毫无疑问是一架留声机，然而——那唱歌的声音，这嗓音听起来是那样自由和逼真，不可能来自一只轧轧作响的小匣子。这是两个真正的女孩子的歌声，唱得天真、欢快、纵情奔放！我停住脚步，竖起耳朵，更加仔细地倾听。那丰满的女高音是伊罗娜的声音，音色优美，音量饱满，丰腴柔软，就和她的胳臂一样，可是和她一起唱的另外一个嗓音又属于谁呢？这声音我不熟悉。显然，艾迪特请了一个女朋友，一个非常年轻活泼、撩人心魄的姑娘。我实在好奇极了，急于见一见这只啁啾而鸣的小燕子，它如此出人意料地栖息在我们的塔楼上。因此，当我刚一踏上露台，发现只有两个姑娘坐在一起，艾迪特和伊罗娜，而在那儿用一种崭新的嗓子无拘无束，银丝一样发出轻柔婉转、悠扬动听的歌声、笑声的就是艾迪特，我的惊愕就更加大得难以估量。我之所以如此惊讶，因为一夜之间发生这样的变化，我觉得，不管怎么样，总不大自然。只有一个身体健康、心里踏实的人因为幸福到了极点，才会这样无忧无虑地放声歌唱；而这个孩子，这个患病的姑娘却不可能是已经恢复健康的啊，除非在昨天夜晚和今天早晨之间的确发生了奇迹。我暗自惊讶，究竟是什么使她这样陶醉，究竟是什么使她这样目眩神迷，以至于这种幸福在望的心情一下子从喉咙里，从心灵里飞了出来？我最初体验到的感情，我很难解释；其实是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无意中撞见姑娘们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因为，要么是这个患病的姑娘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迷惑人，把她真正的本性瞒着我，要不然就是一夜之间有个新人在她身上脱颖而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呢？

使我惊讶的是，这两个姑娘看见我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慌乱。

“马上就完，”艾迪特对我嚷了一声，又向伊罗娜叫道，“快把留声机关了。”说着她就招手叫我过去。

“好不容易，总算把您盼来了，我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好，请您赶快把一切都说给我听，不过要说得非常非常详细……爸爸把所有的事情都搅了个乱七八糟，我都给搞糊涂了……您也知道，他要是一激动，就永远也没法把什么事讲清楚……您想想看，半夜三更他还上楼到我房里来，昨天夜里那么吓人的暴风雨，我根本没法睡觉，我冷得要死，风一阵阵地从窗口吹进来，我没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我心里一直暗暗希望，会有人惊醒，跑来关上窗户。忽然，我听见有脚步声越走越近。我起先吓了一跳，都已经是夜里两三点了啊。我在惊讶之余一时都认不出爸爸来了，他看上去完全变了样。他立刻走到我面前，简直拦都拦不住的架势……他又哭又笑，您真该看看他的模样……是啊，您设想一下吧，您听见我爸爸在笑，疯疯癫癫地哈哈大笑，手舞足蹈，活像个大孩子！当然啰，等他一开始讲，我是如此之惶惑，起先我简直不能相信他说的话……我当时心想，爸爸做了个梦，要不就是我自己还在做梦。可是接着伊罗娜也上楼来了，我们又聊又笑，直到天亮……可是现在请您再说一遍……请您说说……这个新的治疗方法是怎么回事？”

就像一阵汹涌的波浪向你击来，你脚步踉跄，竭力想要顶住波浪的袭击，可是白费力气，我当时也试图不要泄露出我那极度的惊愕。她这一句话犹如闪电飞快地向我说明了一切。我，只有我在这个浑然无知的姑娘身上诱出了这崭新的、婉转悦耳的声音；我，只有我把这不祥的胜券在握的信心注入她的心中。开克斯法尔伐想必把康多尔跟我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她。可是，到底康多尔跟我说了些什么呢？……而我这方面又把什么传出去了呢？康多尔可是说话有限，非常谨慎，而我这个同情心切的傻瓜不知又添枝加叶地编了些什么内容，弄得他们全家都喜气洋洋，惊慌失措的老人变得返老还童，病痛折磨的人感到已经康复！到底什么……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您为什么还犹犹豫豫的？”艾迪特催促道，“您明明知道，每一句话对我都是多么重要。好吧——康多尔都跟您说了些什么呀？”

“他说了些什么吗？”我重复了一遍，为的是争取时间，“喏……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您知道，全是好消息……康多尔大夫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取得最佳的结果……要是我没搞错的话，他打算试用一种新的治疗方法，为此他已经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如果……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当然无法判断，不过，反正您完全可以对他放心，如果他……我相信，我的的确确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的……”

可是，要么是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躲躲闪闪，要么是她的焦灼不耐击退了她心里的一切障碍。

“可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了，这样治下去是不会有进展的。一个人对自己总是了解得最清楚……您记得吗，我不是跟您说过，什么按摩，电疗，还有这伸屈器械，全是胡扯吗？……这些方法疗效实在太缓慢了，叫人家怎么等得及啊……您瞧，这儿，我也没问他，今天就已经马上把这愚蠢的器械拆下来了……您简直无法想象，我身上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我马上就能比较轻快地走路了……我相信，就是这些该诅咒的铁块把我的腿脚绊住了。不，这种病必须换个办法治疗，这点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不过……现在还是请您快点告诉我，那位法国教授的治疗方法究竟是怎么样的？要治病非到那儿去不可吗？就不能在这儿治？……唉，我恨这些疗养院，我对它们深恶痛绝……干脆一句话，我不愿看见病人！我看我自己就已经看够了……那么这种治疗法怎么样呢？……好吧，您就快说吧！……尤其是，这种治法要多久才会奏效？真的这么快就能治好？爸爸说，那位教授花了四个月就把他的病人治好了，四个月，那病人现在已经能够上楼下楼，伸胳臂动腿……这……这简直难以相信！……您现在就别这么坐着一声不吭，您倒是说话呀！……他想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方法，整个疗程该要多少时间呢？”

我对自己说：赶快收兵，千万别让她陷进这种疯狂的妄想之中，就好像这一切早已十拿九稳，稳操胜券。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给她泼点冷水：

“一个确切的期限……当然啰，哪个医生也无法预先定下个确切的期限，我不相信，医生现在就能确定日期……再说……康多尔大夫只是这么泛泛地谈了一下这种方法……他说，这种方法听人说会收到非常出色的疗效，但是，它是否完全可靠……我的意思是，这只能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具体试验了……反正得等待，等到他……”

可是她热情奔放，兴高采烈，我这吞吞吐吐的反驳她根本听不进去。

“嗐，您根本不了解他！从他嘴里您是掏不出一句确定无疑的话的。这人过分小心谨慎，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不过只要他答应了那么一点，那么从头到尾都会成功。对他是完全可以放心的，您真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结束我的疾病，或者至少能确切知道，这病是会了结的……他们老是跟我说，耐心，要有耐心！可是我总得知道，我得忍耐到什么地步，得忍耐多久。要是有人跟我说，这病还得拖六个月，拖一年——那我就会说，好吧！这我认了，人家要我干啥，我就干啥……感谢天主，这事总算有个盼头了！您简直没法想象，从昨天起，我感到多么轻松自在。我觉得，我仿佛刚刚开始生活。今天一大清早我们就乘车到城里去了——可不是，您感到惊讶了吧——现在，自从我知道我已经闯过难关了，我觉得，人家怎么说，怎么想，在背后冷眼瞅我，还是心里同情都无所谓……我现在每天都打算乘车出游，为了向我自己证明，这种愚蠢的一味傻等，没完没了的消极忍耐终于结束了。明天是星期日——您总有空吧——我们还有个宏伟的计划。爸爸已经答应我，咱们驱车到养马场去。我已经有几年没到那儿去了，大概有四五年了吧……这些年我根本不愿意上街。可是明天咱们坐车出去，您当然也跟我们一起去。您将惊讶不已，我们俩，伊罗娜和我想好了要让您大吃一惊。要不……”她转过脸去，对伊罗娜笑道——“你要我现在就把那巨大的秘密说出来吗？”

“说吧，”伊罗娜笑道，“别再保守秘密了！”

“那您就听我说，亲爱的朋友——爸爸打算让我们坐汽车出游。可是汽车开得太快，坐车也太无聊，我就想起来了，约瑟夫曾经向我讲过那个疯疯傻傻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吧，从前这座府邸就是归她所有，是个挺叫人反感的女人。她从前总是乘坐一辆四驾马车出门，是一辆很大的旅行马车，描得花花绿绿的，就停在车棚里……这位老太太每次出门总叫人套上这辆四驾马车，哪怕上火车站去也乘坐这车，就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侯爵夫人。除她以外，这一带左右远近谁也不许乘这样的车……您想想看，要是我们也能像这位已经故世的侯爵夫人那样乘坐马车出游一次，这该多么有趣啊！那个年老的马车夫还在这儿……啊，对了，这个上了年纪的大能人您不认识，自从我们有了汽车以后，他早就退休养老了。不过，这个人您真应该见一见，用人告诉他，我们想乘坐四驾马车出门去——他马上就迈着两条摇摇晃晃的老腿上楼来，想不到这么大岁数还能碰上一次这么美的差使，他高兴得泪流满面……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乘车出发……一大清早就得起床，您当然在这儿过夜。这您是不能拒绝的。楼下给您准备了一间漂亮的客房，您还要什么，就叫彼斯塔给您到军营里去拿——您的彼斯塔，明天将乔装打扮成侍从，就像在侯爵夫人身边当差……您别出声，别反驳。您得让我们高兴一下，无论如何得让我们高兴一下，要不然就饶不了您……”

她的话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在走，滔滔不绝，一刻不停。我困惑不堪地听她说，这难以理解的变化还一直弄得我晕晕乎乎呢。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样，平时说起话来，语调急促烦躁，现在变得轻快流畅，她那熟悉的脸庞似乎换了一张，原来病恹恹的萎黄的脸色被新鲜的、更加健康的色泽盖住，心神烦乱、漫不经心的手势已无影无踪。此刻在我面前坐着一个微微有些醉意的姑娘，双眸熠熠生辉，生动的嘴角含着笑意。这种令人晕眩的陶醉不由自主地也传到我的心里，像醉酒之后，放松了我内心的抵抗。于是我自己骗我自己：也许她说的话是真的，或者会变成真的。说不定我根本没有欺骗她，说不定她的确很快就会痊愈。话说到底，我说的并不全是谎话，或者，我说的谎话不算太多——康多尔的的确确读到了一篇报道，关于一项令人吃惊的医疗方法。为什么这种方法偏偏在这个热情充沛、满怀信心、使人感动的姑娘身上不会奏效呢？这个敏感的人儿，单单吹来一阵恢复健康的微风就已经使她欢欣鼓舞，满心喜悦。所以为什么要去阻拦那使她心神清朗的感情的奔放？为什么要用垂头丧气去折磨她？这可怜的姑娘自己折磨自己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一个演说家以他空泛的词句激起了人们洋溢的热情，这种热情反过来又变成真正的力量感染了他，同样，我因为同情心切，言过其实，仅仅因为这个缘故才使姑娘产生了信心，如今这信心又转过来侵入我的心里，变得越来越不可战胜。末了，做父亲的露面的时候，发现我们三个都无忧无虑、情绪高涨。我们海阔天空地聊了一气，制定了种种计划，就仿佛艾迪特已经痊愈，恢复健康。她问我，在什么地方又能学习骑马，我们团里的军官是否愿意给她上课、帮忙？还有，她父亲曾经答应过本堂神父，捐款给教堂盖个新的屋顶，是不是现在就该把钱交给神父？艾迪特无忧无虑地欢笑着、戏谑着，提出了一系列放肆大胆的计划，早已把恢复健康当作不言而喻的事。我心里最后一点抵抗也就此沉默无声。直到晚上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心里才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开始提醒我自己：她为自己设想的远景，是否有点过于夸大？你是否应该给这危险的信心泼点冷水才更为妥当？可是我不让自己深想下去。我何必担心我是否说得太多或者太少呢？即使我许的愿远远超过我该说的老实话，又有什么——我这出于同情之心撒的谎已经使她快活起来；而使人快活，绝不可能是罪过或是不公正的行为。

二十二

一大清早她预先宣布的那次郊游就欢欢喜喜地开始准备起来了。我睡在干干净净的客房里，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把房里照得透亮，我醒来首先听见的便是笑语喧哗。我走到窗前，一眼瞥见侯爵夫人的那辆庞大无比的旅行马车，大概昨天夜里就已经从车棚里拉出来了，阖府的仆役此刻都围着观赏。这是个应该送到博物馆去陈列的古董珍品。也许是一百年前，或者甚至一百五十年前，由坐落在绳索场[1]的那家维也纳御用马车制造厂为这里侯爵家的一位曾祖父制造的。为了防护巨大的轮子引起的震动，马车的车身都安装了精致的弹簧，车壁糊着古色古香的壁布，图案全是牧童的场景或者古代的寓言，画得有点古拙，也许当年颜色更加鲜艳，现在已经有点褪色。这辆用绸缎蒙着软座的马车内部安装了各式各样巧夺天工的舒适设备，我们一路上有机会逐一试验诸如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子，小镜子，各式香水瓶子。不言而喻，这个硕大的玩物来自一个业已销声匿迹的世纪，看上去起先总有点不大真实，像是假面舞会上的玩意。然而，恰好是这一点产生了亲切的效果，仆役和下人都欢天喜地，就像过狂欢节一样，大家努力使这条行驶在乡间大道上的笨重大船灵活运转起来。制糖厂的机械师特别热心地给车轮上油，用铁锤敲敲车轮上包的铁皮，仔细检查，与此同时，四匹马都套上了，大家用一束束鲜花把马儿装饰起来，好像拉的是结婚的喜车，这就给那个老马车夫约拿克以盛气凌人地教训人的机会。他身上穿着褪色的侯爵府的号衣，两只患痛风病的腿还显得出乎意料地灵活，他向那些年轻的仆役解释他的全部绝招和知识。这些年轻的仆役虽然会骑自行车，必要的时候也能摆弄一辆摩托车，可是四驾马车却怎么也驾驶不好。他在昨天夜里还向厨师解释，在举行猎狐赛马[2]和类似的骑术比赛时，府邸的荣誉无论如何一定要求：哪怕在最偏僻的地方，在林间和草地上，端上来的点心也必须像在府里的餐厅里就餐时那样符合礼数，丰盛精美。所以在他的监督下，仆人把锦缎的桌布、餐巾和银制的餐具都收拾起来装在当年侯爵府银器室的绣了纹章的匣子里。然后才允许头戴白色亚麻布高帽子、笑容满面的厨师把真正的干粮拿出来：烤鸡、火腿、肉馅饼、现烤出来的白面包，好些酒瓶，每瓶酒都包上禾草，免得在高低不平的乡间大道上行车的时候碰破。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派来侍候，充当厨师的代表，车后的那个座位指定给他，古时候这是侯爵家的听差站的地方，旁边站着值勤侍从，头戴五彩缤纷的羽毛帽子。

由于这类烦琐的装饰打扮，准备工作便有一种欢乐的气氛，像在演戏，因为我们这奇特出游的消息已经在四外迅速传开，所以这场讨人喜欢的好戏不乏观众。从邻近各村跑来许多农民，穿着花花绿绿的乡下节日盛装，从邻近的孤老院里跑来一些满面皱纹的老太婆和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嘴里必不可少地叼着陶土烟斗。可是主要是远近各处跑来的光着腿脚的小孩，他们惊讶得瞠目结舌，看看饰满鲜花的马匹，又抬起头来直瞪着马车夫。他的手虽然枯干，可还结实，握着长长的缰绳，绳上结了各种神秘的纽结。使得他们同样兴高采烈的还有彼斯塔，大家平时只看见他身穿蓝色的司机制服，可是现在却穿着古代侯爵府的号衣，手里跃跃欲试地握着一只银质的狩猎号角，准备发出动身的信号。而要动身当然还得等我们吃完早饭。等我们最后走近这披着节日盛装的马车时，我们不禁心里暗暗发笑，愉快地发现，我们几个人看上去远没有豪华的马车和身着华丽服装的侍从来得气派庄严。开克斯法尔伐身上穿着那件必不可少的黑外套，腿脚僵硬地爬上那辆饰有陌生的贵族纹章的马车，活像一只黑鹤，显得有些滑稽。两个年轻的姑娘呢，其实真希望看见她们穿一身洛可可风格[3]的服饰，头发上扑白粉，面颊上贴一粒黑色的美人痣，手里拿着一把花里胡哨的折扇，而我自己呢，大概穿身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时代的白色耀眼的骑兵制服要比我现在穿的蓝色的轻骑兵制服更为相宜。可是即使没有这些历史性的服装，这些善良的人看见我们终于在这庞大笨重的大箱子里就座，也已经觉得够庄严的了：彼斯塔举起狩猎号角，响起一阵嘹亮的号音，围观的仆役激动得频频招手，连连问安。马车夫非常巧妙地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大圈，啪的一声，好像一声枪响。庞大的马车刚一启动，车子就猛地一震，我们给震得滚作一团，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接着那精明强悍的马车夫就非常机灵地驾着四匹马穿过铁栅栏门。我们坐在鼓着大肚子的马车里，觉得铁栅栏门突然一下子显得狭窄得叫人害怕。我们总算顺顺当当地上了公路。

我们一路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可是也赢得了人们惊人的尊敬，这其实并不足为奇。几十年来周围这一带再也没有看见过侯爵的马车和四驾马车，农民们出乎意料，乍一看见马车重新出现，仿佛预示某个近乎超自然的事件即将发生。他们说不定会想到，我们驱车到皇宫去，或者皇帝陛下驾到，要不就是其他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已经发生，因为所到之处，大伙都一律脱帽，就像麦穗叫人一刀割下。赤脚的孩子欢呼雀跃，追逐我们的马车一个劲地跑。要是在半路上遇到一辆满载干草的大车，或者一辆乡间的四轮轻马车，那么，陌生的车夫就会麻利地从车座上一跃而下，摘下帽子，勒住马匹，让我们从旁边通过。马路归我们一家所有，就像在封建时代，这整片丰腴肥美的田地和地上的滚滚麦浪全都属于我们，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全都属于我们。乘坐这么一辆庞然大物似的马车，当然不会走得很快，可是这一程却给了我们双倍的机会，仔细观赏景物，纵情调侃一切，尤其是两个姑娘充分利用了这大好时机。新鲜事物总使年轻人着迷，我们这古怪的马车啦，人们看见我们这不合时宜的一行时表现出来的恭顺敬畏之情啦，以及上百件细小的意外事件，所有这些不寻常的经历都大大提高这两个姑娘的情绪，使她们简直如醉如痴。特别是艾迪特，几年来她没有正经出过大门，此刻心花怒放，把她控制不住的疯劲在这风和日丽的夏日里纵情地发泄出来。

我们第一站停在一个小村里，村里刚好钟声悠扬，呼唤善男信女在礼拜天到教堂去做弥撒。远远望去，田间小道上最后几个迟到的信徒正向小村走去。夏天里，庄稼已经长得很高，走在庄稼地里的人，男子身上只能看见低平的黑绸礼帽，女子身上只能看见绣得花花绿绿的软帽。这徒步前进的一字长蛇阵，犹如一条黑乎乎的毛毛虫，从四面八方拥来，穿过麦浪翻滚的金色田野。我们从一条不太干净的乡村大道进村，吓得几只鹅嘎嘎乱叫，四下奔逃，恰好在这个时候，轰鸣不已的钟声停止。星期天的弥撒开始了。出乎意料的是，艾迪特强烈要求，我们大家得下车到教堂去参加祷告。

一辆叫人难以置信的马车停在村里这个寒碜的市场广场上，大伙道听途说对这位地主都有所风闻，如今他和他的家属（他们显然也把我算在他的家属之列）恰好要在村里的小教堂里参加礼拜，这可使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大为激动。教堂管事从教堂里跑出来，仿佛这个从前的卡尼兹就是莪罗斯伐尔侯爵本人。他巴结地告诉我们，神父要等我们进了教堂再开始做弥撒。人们满怀敬畏之情，低头夹道欢迎。艾迪特得由约瑟夫和伊罗娜两人搀扶着走进去。一看见艾迪特衰弱不堪的模样，村里的人显然都很感动。这些心地单纯的人，只要一看见灾祸有时也会凶狠地落在“有钱人”的头上，总会深受震动。于是引起了一阵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可是紧接着妇女们就急忙把垫子拿过来，让这个身有残疾的姑娘尽可能坐得舒服一点，不消说是让她坐在第一排。这一排已经很快腾空了。几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神父后来为我们做这台弥撒做得特别庄严。这种小教堂建造得分外简单质朴，使我深受感动。妇女的歌声清越嘹亮，男子的歌声粗犷，有些笨拙，孩子们的嗓音天真单纯。我觉得这些歌声似乎比我故乡斯台芬大教堂和奥古斯丁教堂里每星期天的演唱更加纯净，更加虔诚，虽然大教堂里我已经习惯的那种演唱更富艺术性。可是在我自己祷告的时候，我偶尔向我身边的艾迪特看了一眼，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分散了。我发现她以炽烈的热忱在潜心祈祷，简直使我大吃一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迹象会使我料想到，她受过虔诚的教育或者她本身就思想虔诚。现在我发现她祈祷的样子和大多数人的祈祷方式不同，不是人家教会的那一套。她那苍白的脸低垂着，就像一个人在冒着强烈的狂风前进，双手紧握着诵经桌，外在的官能仿佛全都转向内心，只是不知不觉地跟着别人喃喃地念经文。她那整个的态度让人看出，她全身正处于紧张状态，似乎想集聚全身力气拼命挣扎来克服某种极端的厄运。有时候教堂里的这条黑色的木凳颤抖不已，一直传到我这边来。极端强烈的祷告使她深受震动，浑身发抖，竟猛烈地使得僵硬的木头也为之震颤。我立刻理解，她是为了一件确定的事情在祈求天主，她是想从天主那儿得到什么。要猜出这个患病的姑娘、瘫痪的女郎到底渴望些什么，并不困难。

即使在弥撒完了以后，我们又扶着艾迪特回到车上，她还久久地沉思默想，一声不响。她不再疯疯癫癫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仿佛半小时热忱专注的内心搏斗已经使她的感官精疲力竭。不消说，我们也同样态度收敛起来。一路上寂静无声，渐渐使人昏昏欲睡，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养马场。

在养马场，我们当然受到特别的欢迎。附近的小伙子显然已经听到我们来访的消息，马上把养马场最难驯服的烈马牵出来，好像举行一种阿拉伯赛马似的，风驰电掣般向我们飞奔而来。这些皮肤晒得黝黑欢呼狂叫的小伙子看上去颇为壮观。他们敞着衣领，低矮的帽子拖着五彩缤纷的长长的飘带，白色的马裤又肥又大。他们就像一群贝督因人[4]，骑着不鞴马鞍的烈马，像阵狂风似的扫将过来，似乎想把我们一举踏在马蹄底下。给我们拉车的几匹马已经惶惶不安地竖起耳朵，老约拿克得使劲绷紧双腿，紧紧拉住缰绳。这时这帮疯狂的骑手突然一声呼哨，非常美妙地排成一队，然后作为一支英武豪放的仪仗队一直护送我们到养马场管理员家里。

我这个科班出身的骑兵在那儿可看的东西简直多得目不暇接。相反，他们给那两个姑娘牵来了小马驹子。她俩看见了这些胆小好奇的动物简直乐不可支。这些小马驹的腿瘦骨嶙峋，行动不灵，嘴巴笨拙，还不善于把人家递到它们嘴边的糖块好好咀嚼。我们大家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厨房的小伙计在约拿克的精心指导下，在露天地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点心。不多一会儿，我们发现这酒味是如此甘美醇厚，以至我们一直压抑着的欢快情绪这时流露得越来越奔放。我们大家谈天说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健谈，更亲热，更加无拘无束。在这几小时内，总有一个阴郁的念头从我心头掠过，就像一丝云翳飘过湛蓝澄碧的天空；这个弱不胜衣的姑娘是我们这些人当中笑得最欢畅、最响亮、最高兴的，而我一直只知道她是个患病的姑娘，心情绝望，终日惶惑；这个老人拥有兽医一样的知识，在检查马匹，在马身上东敲敲，西打打，和每个小伙子开开玩笑，把小费塞给他们，可就是这同一个人，两天前由于疯狂的恐惧，像个夜游人似的半夜里袭击我。我自己，我也几乎认不出来了，我觉得我的四肢是那样轻巧，就像上了暖油一样松快。席散之后，他们让艾迪特到养马场管理员妻子的房里去稍事休息，这时我一连试骑了好几匹马。我和几个小伙子比赛，纵马在草地上驰骋，松开缰绳，全身放松，体验到一种前所未知的自由自在的心情。唉，要是能永远待在这儿，做自己的主人，在这辽阔自由的田野里无拘无束，像飞鸟一样自由自在，该有多好！我已经奔驰到很远的地方，听到远处传来的狩猎号角声催我们返回，心里不觉有些沉重。

经验丰富的约拿克为我们的归途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为的是让我们看看另一番景色，估计也是因为这条道路通过一个树荫清凉的小树林，要走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这一天诸事顺利，机缘巧合，临了还有一件最妙不过的意外事件等待我们。我们驰进一个很不显眼的、只有二十来家房屋的小村子，发现这个偏僻小地方惟一的一条马路几乎完全被十几辆空的大车堵住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跑来给我们这辆体积庞大的马车让道。就好像整个这一带地方的人都被地面吞噬了似的。可是不多一会儿，约拿克那训练有素的手把粗大的皮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听上去活像手枪放了一枪，村里这种比星期天更甚的空旷景象便得到澄清了。因为有几个人惊惶失措地急急赶来，立刻发生了一场叫人开心的误会。原来这一带最富有的农民的儿子今天正和另外一个村子的一个穷亲戚家的姑娘举行婚礼。我们无法通过的那条被堵住的村街尽头有个谷仓腾出来供人跳舞，此刻，那位身体相当粗壮的新郎之父从谷仓里跑出来向我们表示欢迎，他的脸因为巴结殷勤而涨得血红。也许他真诚地以为，世界闻名的大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特地套了这辆四驾马车，为了给他本人和他儿子一个面子，亲自前来参加结婚典礼，也说不定他只是因为虚荣心重，利用我们偶然从村里经过的机会，在别人面前抬高他在村里的威信。反正他连连鞠躬，请求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和他的客人等马路上的障碍排除后能够赏脸为新婚夫妇的健康干一杯他家酿造的匈牙利国产酒。而我们自己也情绪极佳，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盛情的邀请。于是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把艾迪特从车里扶出来，毕恭毕敬的人群组成一条宽阔的人巷，窃窃私语，惊讶不止，我们像凯旋的将军似的穿过人巷进入这间农家的舞厅。

这个舞厅，再仔细地观察一下，原来是个腾空了的谷仓，两边在空啤酒桶上用木板各搭了一个平台。右边平台上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农家自织的亚麻桌布，食物酒类摆满了一桌，极其丰盛，新郎家的亲戚围着新婚夫妇坐在台上的桌子旁边，还有必不可少的当地士绅、本堂神父、宪兵队长也坐在桌旁。对面那座平台上坐着乐师，都是些蓄小胡子的吉卜赛人，相当罗曼蒂克，还有小提琴，低音提琴和铙钹；夯得很坚实的打谷场成了舞池，上面挤满了客人，舞厅里已经人满为患。孩子们再也不许进去，他们一部分挤在门口兴高采烈地看热闹，一部分爬到屋顶架的椽子上去坐着，把两条腿耷拉在空中。

不消说，有几个身份不算太高的亲戚得马上从平台上撤下来，给我们让座。我们毫不矜持地和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亲坐在一起，打成一片。他们对于我们这些高贵的老爷小姐的平易近人显然十分惊讶。新郎的父亲激动得身子直晃。他亲手拿来一个大酒坛子给我们杯里斟满了酒，扬声高喊：“为老爷的健康干杯！”人们立刻热情洋溢地大声应和，欢声一直远远地传到胡同里面。然后他就把他儿子和新娘拉过来。新娘是个腼腆的姑娘，臀部丰满，一身花花绿绿的婚礼盛装和头上洁白的桃金娘的花冠使她显得楚楚动人。她激动得满面通红，笨手笨脚地在开克斯法尔伐面前行了个屈膝礼，恭恭敬敬地吻了吻艾迪特的手。显然，艾迪特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每次看见别人举行结婚典礼，总使年轻的姑娘困惑迷惘，因为在这一瞬间，她们神秘地感到，同是女性，心心相连。艾迪特脸上也泛起红晕，她把这谦卑的姑娘拉到身边，和她拥抱，然后，突然想起个主意，从指头上脱下一个戒指—— 一个狭小的戒指，式样古老，不太珍贵——套在新娘的指头上。这出乎意料的礼物吓得新娘六神无主。她惊慌失措地举目望着她的公公，像是问他，这样贵重的礼物她是不是真的可以收下。做公公的刚刚自豪地点头表示同意，新娘已经高兴得泪流满面。于是又一阵感激的热潮向我们涌来。这些朴素的、丝毫也不娇生惯养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从他们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真想做点什么特殊的事情来表示对我们的感激之忱，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向这么高贵的“老爷小姐们”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不敢。新郎的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跌跌绊绊地在人堆里从这个人身边走到另外一个人身边，像个醉酒的女人，她儿子的婚礼得到这样大的荣幸，使得老太太头晕目眩。新郎拘谨已极，一会儿看看他的新娘，一会儿又瞅瞅我们，一会儿直瞪着他那双油光锃亮的沉重的高统皮靴。

在这一瞬间，开克斯法尔伐干了绝顶聪明的一招，煞住了他们的这种已经使人难堪的敬意。他和新郎的父亲、新郎，以及几位当地士绅亲切地挨个握手，请求他们不要因为我们的缘故而中断这美好的庆典。年轻人应该继续尽情地跳舞，再也没有比他们无拘无束地继续欢庆婚礼更使我们快活的了。说话的同时，他招手把乐队的队长叫到跟前来，乐队队长右胳臂底下夹着把小提琴，哈着腰，好像全身僵了似的，等在平台前面。开克斯法尔伐扔给他一张钞票，示意他开始奏乐。这张钞票想必票面很大，因为这个哈腰谄媚的小子好像触了电似的，蹦了起来，三脚两步冲回他的平台，向乐师眨眨眼睛。隔一会儿，这四个小伙子就开始奏乐，的确只有匈牙利人和吉卜赛人才能这样。第一声铙钹就敲得迅猛有力，打消了大伙的拘谨。霎时间，男男女女，成双成对，踏着舞步，跳起舞来，比先前跳得更加狂野，更加感情奔放，因为所有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不知不觉地都雄心勃勃，要让我们看看，真正的匈牙利人多么善于跳舞。年轻的身体在摇摆，在跳跃，在顿足，不出一分钟，刚才还充满敬意，寂静无声的大厅已经化为一股炽热的旋风。青年人兴高采烈，跳得那样起劲，那样狂热，每跳一步都震得平台上的酒杯叮当乱响。

艾迪特目光炯炯地望着喧闹杂乱的人群。忽然我感到她的手放在我的胳臂上。“您也得去跳舞。”她命令道。幸亏新娘还没有卷进这股旋风，她晕晕乎乎的，眼睛直瞪着手指上的戒指。我向她鞠了一躬，这特殊的荣幸首先使她一阵脸红，可是接着她顺从地让我带她去跳舞。我们两个的榜样又给新郎添了勇气。在他父亲强烈的怂恿之下，他向伊罗娜邀舞。这一来，打铙钹的乐师更加疯狂地敲他的乐器，乐队长活像一个蓄小胡子的黑衣魔鬼在猛拉他的提琴。我想，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这个村子里再也没有像在那个庆祝婚礼的日子里这样如醉如狂地跳过舞。

可是意外的事情层出不穷。在这种喜庆场合总不会缺少那帮吉卜赛老太婆，其中一个看见新娘受到如此丰厚的馈赠，不觉心动，挤到平台上来，死乞白赖地说服艾迪特，让她看手相算命。艾迪特显然怕难为情。一方面她真的非常好奇，另一方面，她羞于当那么多人的面，让人跟她干这骗人的把戏。我很快想出个办法，我轻轻地推着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和其他所有的人离开平台，这样谁也没法偷听到这神秘的预言。好奇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哈哈大笑地站在远处旁观。那老太婆跪在艾迪特面前，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嘴里胡言乱语。在匈牙利，每个人都充分了解这种老太婆耍的老一套的鬼把戏，无非是挑最最讨人喜欢的话说给人听，然后因为说出了吉利话而大发利市。可是，使我惊讶的是，这个弯腰曲背的老太婆，用她那沙哑的嗓子，急急忙忙地在她耳边小声说的话，似乎很奇怪使艾迪特激动不已。她的鼻翼又开始翕动。她每次这样总表示出，她的内心必然处于激烈的紧张状态。她全神贯注地倾听，身子弯得越来越低，有时候又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在旁偷听。接着她招手让父亲到她跟前去，用命令的口吻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父亲像平时一样百依百顺，伸手到胸口的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吉卜赛女人。这笔钱在乡下人眼里想必是个难以估量的大数目，因为这个贪财的老太婆仿佛被人一刀砍倒匍匐在地，像个疯婆子似的连连吻艾迪特的裙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些莫名其妙的咒语，越来越急促地抚摸她的两只瘫痪的脚。然后一下子跳了开去，好像她害怕什么人会把她手里那么多钱重新抢走似的。

“咱们现在走吧，”我很快地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低声说了一句，因为我注意到，艾迪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我去把彼斯塔叫来。他和伊罗娜两个连拖带扶地把这摇摇晃晃的姑娘连同她的双拐一同带到马车旁边。乐声戛然而止，这些善良的人们谁都要招手、欢呼，送我们起程。音乐师们围着马车，很快地奏出一段送行的花腔，全村男女老少高声呼喊：“万岁”“万岁”；的确，年老的约拿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那几匹马儿，它们已经不再习惯于这种战争的喧闹了。

艾迪特在车里坐在我的对面，我有点为她担心。她全身还一直在瑟瑟直抖，似乎有什么激烈的心事使她感到压抑。她突然猛不丁的一下子哭出声来。然而这是一种高兴的啜泣。她哭的时候笑起来，笑的时候哭起来。那个诡谲异常的吉卜赛女人，毫无疑问，预言她不久就要恢复健康，说不定还向她预言了什么别的。

可是这不断呜咽的姑娘不耐烦地拒绝别人的安慰：“你们别管我，别管我！”心灵受到这样强烈的震撼，她似乎体验到一种崭新的、古怪的乐趣。她一再重复说这句话：“你们别管我，别管我嘛！我也知道，她是个骗子手，这老太婆。唉，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可以糊涂一回呢！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让别人欺骗一回呢！”

[1] 维也纳地名。

[2] 一种赛马活动，骑手追逐假想的狐狸，“狐狸”的踪迹往往用碎纸片来标明。

[3] 欧洲的一种艺术风格，流行于一七二〇至一七七〇年间，以法国为最盛，其特征为纤巧优美，代表了当时整个贵族社会的艺术趣味。

[4] 阿拉伯游牧部落。

二十三

我们乘车穿过大门，又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很晚。大家都坚决挽留我，要我留下吃晚饭。可是我不想再待下去。我感到，玩这么一天已经足够，说不定已经有些过分。这个金光灿灿的漫长的夏日我过得非常高兴，再多点什么，再加点什么都只能冲淡今天的快乐。宁可现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回家去，心灵宁静舒坦，就像炎炎烈日曝晒了一天之后的夏天空气。千万别再有所渴求，只是满怀感激之情回忆、沉思发生了的一切。所以我及早告辞。群星闪耀，我觉得，它们都充满了柔情蜜意在照耀我。夜色苍茫，微风吹拂，田野在黑暗中幻灭，晚风中充满了浓黑的雾霭，我似乎觉得，风儿在向我曼声歌唱。我感到心潮激荡，感情充溢。宇宙间万物都显得那样完美，鼓舞我积极向上，我真想拥抱每一株树，摸摸树皮，犹如抚摸一个心爱人儿的肌肤。我真想走进每一家陌生人的房子，和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向他们袒露我的肺腑，我觉得自己的胸怀过于狭窄，而我内心的感情过于强烈，我恨不得向众人倾吐我的衷情，发泄我的感情，放纵我的激情——只想把心里行将泛滥的幸福之感和人分享，慷慨地分赠给别人！

末了，我终于回到了军营，我的勤务兵站在我的房门口正在等我。我第一次发现（什么东西我今天都像是第一次感到），这个小俄罗斯的农家青年，长了一张圆圆的脸，面颊红润，活像苹果，看上去是多么忠心耿耿。唉，我心想，应该让他也高兴高兴啊。最好我送点钱给他，让他给自己和他的情人买几杯啤酒喝喝。今天放他的假，明天，整个星期都放他假！我的手已经伸到口袋里去掏一枚银币了。可他来个立正，两手紧紧地贴着裤缝，向我报告：“少尉先生，有份电报。”

一份电报？我心里立刻就觉得不自在了。这世界上有谁会有求于我呢？这样急急忙忙来找我的，准不会是好事。我快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那张陌生的纸，长方形的，封得严严的。我的手指极为勉强地把它拆开。一共只有二十多个字，然而含意清晰、锋利：“明日应召赴开克斯法尔伐府。先欲与君晤谈。五时于提罗耳酒家恭候。康多尔。”

二十四

仅仅在一分钟之内，最最使人晕眩的醉意可以一下子迅速转变。使人头脑清醒得像水晶一样清澈，这种变化我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是去年为一个伙伴举行欢送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个小伙子娶了波希米亚北部一个富甲一方的工厂主的女儿为妻，事先，他请我们参加一个无比豪华的晚会。这好小子办事漂亮，的确不是吝啬之辈，他让侍者上的全是酒味最最浓烈的波尔多酒，这几瓶还没喝完，另外几瓶又端了上来，末了又痛饮香槟，结果，根据我们每个人的气质不同，有的喝得大声喧哗，有的变得情绪忧伤，大家互相拥抱，又笑又唱，闹得一塌糊涂，吵得不可开交。大家还一个劲地在频频碰杯、祝酒，硬把一杯杯甜酒、烧酒灌下肚去，吞云吐雾地拼命吸烟，浓重的烟气已经把热不可耐的酒店隐没在一股淡蓝色的迷雾之中。所以后来谁也没有发现，朦朦胧胧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泛白。大概已是三四点钟，大部分人已经都坐不直了。如果还有人举杯祝酒，大部分人都只能沉重地、歪歪斜斜地靠在桌子上，瞪着一双混浊的模糊不清的眼睛，直往上翻。要是有人非上厕所不可，就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或者干脆像只装满了面粉的口袋，栽倒在地。谁也不能口齿清楚地讲话或者头脑清醒地思维。

这时候，突然房门打开，上校（以后我将更多地谈他）迈着急步走进屋来，因为人声嘈杂，乱成一团，只有几个人看见他，或者说，只有几个人认出他来。他态度粗暴地走到桌边，在那污渍斑斑的桌面上猛击一拳，直敲得杯盘叮当乱响。然后他用最最强硬、最最厉害的声音发出命令：“安静！”

就这一下子，屋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酒意最浓的人也都睁开眼来连连眨巴，头脑顿时清醒。上校三言两语，宣告今天上午师长要对军营进行一次突然的视察。上校希望，不出一点差错，谁也别使全团蒙受耻辱。这下稀奇的事情可发生了：我们大家一下子都醉意顿消，神志清醒。就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内心的窗户，全部酒意都从窗子里飘散。一张张糊里糊涂的脸，神情大变，一说到职责，大伙脸上的肌肉顿时紧张起来。霎时间，每个人都振作起来，两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杯盘狼藉的餐桌，人人都头脑清醒，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全团士兵被叫醒，传令兵来往飞奔，战马身上的一切，包括马鞍上最后一粒纽扣都很快地擦洗一遍，几小时之后，大家害怕的视察终于顺利通过，没出一点纰漏。

这次，我刚把那封电报拆开，那柔软的、使人晕眩的梦幻状态也同样飞快地从我身上脱落。一秒钟之内，我就明白了好几小时我都不愿觉察的事情：所有这些欢欣鼓舞的情绪其实无非是一句谎话产生的醉意。我由于软弱，由于我那不幸的同情心，进行了这次欺骗，参与了这次欺骗。我立刻预感到，那位大夫来，是要求我讲明理由。现在得为我自己的和别人的纵情忘形偿付代价了。

二十五

焦躁不耐的人必定准时，因此，我甚至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一刻钟就已经站在那家酒馆前面。不早不晚，恰好在约好的时间，康多尔乘一辆双驾马车从火车站驰来。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他径直朝我走来。

“妙极了，您真准时。我早就知道，您这人是靠得住的。咱们最好还钻到那个老角落去。咱们要谈的事，可容不得别人旁听。”

他那松松垮垮的态度似乎有些改变。看上去心情激动，同时又竭力自持，他大踏步在前面走进酒馆，简直态度粗暴地命令手脚麻利的女侍者：“来一立升葡萄酒。跟前天那种酒一样。别让人来打搅我们。有事我会叫你的。”

我们坐了下来。女侍者还没有把酒放好，他已经开口说了起来：

“好，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得赶快，要不然他们在城外得到风声，会说我们两个狼狈为奸，在这儿捣鬼。我一下火车他们的司机就马上想把我送到城外去。把这司机打发走，就够麻烦的了。咱们言归正传吧，这样您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前天一早我收到一份电报。‘尊敬的朋友，请火速前来。全家恭候，心急如焚，谨致信赖感激之忱。您的开克斯法尔伐。’‘火速’‘如焚’，这两个夸张已极的词，我看了就不怎么喜欢。为什么突然间这样迫不及待？我不是几天前才为艾迪特作过检查吗。再说，为什么打个电报来表示他的信任，又为什么特别感激一番？我并没有把这事当作燃眉之急，随手把电报搁在一边，反正这老头三天两头干这号疯事。可是昨天早上我心里一震。艾迪特给我来了封快信，其长无比，疯疯癫癫、喜极而狂的神气跃然纸上。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上只有我能够救她，她简直无法跟我细说，现在终于熬到头了，她是多么高兴。她写信给我，只是为了向我保证，我可以完全对她放心。我安排的一切治疗方案，哪怕是最最艰难的，她也信心十足地照办。但是只希望我能尽快开始这新的治疗方法，最好马上开始，她现在就是急得不行。再说一遍，我什么要求都可以向她提出，就只求我赶快开始。如此云云，云云。

“不管她写什么——这新的治疗方法一句话使我恍然大悟。我立刻明白了，准是有人多嘴，跟老头或者他的女儿谈到了维埃诺教授的那种治疗方法。这种事情总不会凭空发生。说这话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别人，而只可能是少尉先生您。”

我大概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因为他马上逼近一步。

“关于这一点，请不要再讨论了！维埃诺教授的那种方法，我跟任何人都只字未提。如果城外的那一家子相信，不出几个月目前的一切病痛都会一扫而光，就像用抹布拭擦灰尘一样，那么这是您要负责的。可是，我说过了，咱们不要互相指责——要说多嘴，咱俩都有份儿，我跟您说了，您又添油加醋跟别人说了。其实我有责任，对您说话要谨慎一些——话说到底，治疗病人并不是您的本行——，叫您从哪儿知道，病人和他们的家属用的词汇和正常人完全不同，在他们那里，每一个‘也许’立刻变成了‘肯定’，因此要给他们希望，只能像下药一样，要精心消毒，剂量适当，否则乐观主义会冲昏他们的头脑，使他们发痴发狂。

“这事，咱们就谈到这里——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吧！咱们别没完没了地去追究责任！我把您请来，不是为了和您磨嘴皮子的。既然您已经干预了我的事情，我也就觉得应该让您了解一下这事的情况。所以我请您到这儿来。”

说到这里，康多尔才第一次抬起头来，正眼看我。可是他的目光丝毫也不严峻。相反，他似乎对我充满了同情。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更加柔和：

“我知道，亲爱的少尉——我现在要跟您说的，会使您非常痛苦。不过，俗话说，现在可没有唏嘘叹息、多愁善感的工夫。我已经告诉过您，在医学杂志上读到那份报告以后，我立刻写信给维埃诺教授，要求了解详细情况——我想，更多的话我也没有说过。好——昨天早上，回信来了，跟艾迪特那封热情奔放的信恰好是同一个邮班。乍一看来，教授的消息是积极的。维埃诺的的确确在那个病人和另外几个病人身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然而，可惜的是，他的方法对于我们这个病例并不适用，使人难堪的就在这里。他的病人之所以能够治好，因为他们患的都是脊椎结核——这些专业方面的细节我也就不跟您唠叨了——碰到这种病例，只要改变一下受压的位置，病人身上的运动性神经立刻可以完全恢复功能。而我们这个病例是中枢神经系统受损，维埃诺教授的全套办法，穿着马甲静卧啦，同时进行日光浴啦，再做一套特殊的体操啦，从一开头就不能予以考虑。遗憾！真是遗憾！他的方法在我们这个病例身上，完全无法使用。要这可怜的姑娘把这些复杂烦人的治疗方法从头到尾去做上一遍，说不定就等于毫无用处地把她折磨一通。事情就是这样，这就是我应该让您知道的事。现在您明白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如何，您让这可怜的姑娘空抱希望，满心以为过不了几个月，她又可以生龙活虎地跳跳蹦蹦，翩翩起舞。这是多么轻率！谁也别想从我嘴里听到这样荒谬愚蠢的一番话。可您鲁莽性急地答应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下来，现在大家都抓住您不放，这是有道理的。归根到底，把这事情搞乱的是您，就您一人。”

我觉得我的手指头渐渐发僵。从我在桌上看到那份电报的那一瞬起，我早已下意识地预感到这一切了。尽管如此，现在康多尔以无情的就事论事的态度把情况给我一讲清楚，我觉得，就像有人用把钝斧子朝我头上劈了一下。我本能地感到需要抵抗。我不愿让他把全部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可是最后从我嘴里逼出来的几句话，听上去竟像一个在干坏事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学生在支支吾吾地辩解。

“怎么这么说呢？……我可只是想做好事啊……我跟开克斯法尔伐说那几句话，可纯粹是出于……”

“我知道，我知道，”康多尔打断我的话头——“不消说是他软磨硬泡，逼得您说的。他那不要性命的执拗劲，的确可以叫人招架不住。是的，这我知道，我知道，您纯粹是出于同情心，可以说，是出于最正派、最善良的动机而心软的。但是，我想，我有一次曾经警告过您，同情心这玩意，可是他妈的一件两面双刃的东西。谁要是不会摆弄，趁早撒手，尤其要稳住自己的心。同情就跟吗啡一样，只有在刚开头的时候对病人是行善，是灵药，是帮助，可是如果你不会掌握分寸，剂量不当，不及时停药，就会变成凶险的毒药。最初打上几针，叫人舒服，使人平静，减轻痛苦。然而极其不幸的是，人的机体和人的灵魂都拥有一种可怕的适应力，人的神经要求越来越多的吗啡，同样，人的感情也要求越来越多的同情。临了，竟多到无法餍足的程度。迟早总有一天，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你非说‘不行’不可的瞬间，那时候你就管不了，因为你最后的这次拒绝，人家究竟是不是会比你从来没有帮助过他更加恨你。是的，亲爱的少尉先生，做人得好好控制自己的同情心，否则比麻木不仁危害更甚。——这点，我们做大夫的知道，当法官的、担任法院执行官的和开当铺的也都知道。倘若大家都动不动同情心大发，那么地球就静止不动了——危险的玩意儿，这同情心可是个危险的玩意儿！您自己也看见了，您一心软，在这儿闯下了多大的祸！”

“不错……可是做人……做人总不能看到人家处于绝望的境地，就撂下不管……话说到底也没什么，如果我设法……”

可是康多尔蓦地变得声色俱厉。

“不对——怎么没什么！责任可重大呢，如果您用同情心开人家的玩笑，可他妈的责任重大呢！一个成年人在干预某件事情之前，必须三思，看看自己到底决定走多远——不要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应该承认——您把这些心地善良的人哄得迷迷糊糊，完全出于最最高尚的动机，无可非议，然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人家从来不问你态度生硬还是畏畏缩缩，而只问你最后成功了还是闯祸了。同情当然是件好事！但是，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只有下决心走到底，直到最终的痛苦的结局，只有怀着巨大的耐心，才能帮助别人。只有决心作出自我牺牲，只有这样，才能助人！”

在他的嗓音里夹着一丝痛苦的声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开克斯法尔伐跟我说的话——康多尔没能治好一个患眼病的女人，就和这个双目失明的女人结婚，仿佛是赎罪，而这个瞎眼女人非但不感激他，反而折磨他。然而这时，他已经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态度热忱，简直透着温情。

“好了，我说这话并没有什么恶意。您完全是感情用事，这种事情是每个人都可能碰到的。不过现在，咱们谈谈正事吧——这既是我的事，也是您的事。归根到底，我把您请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跟您胡扯心理学。我们得涉及实际问题。不消说，咱们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步调一致。您从背后来干扰我的计划，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再一次发生。所以您听我说！读了艾迪特的那封信，我很遗憾，不得不假定，我们这几个朋友已经完全迷了心窍，妄想通过那种实际上无法采用的治疗方法把这种复杂的疾病一扫而光，就像用块海绵拭去灰尘一样。尽管这种痴病已经根深蒂固，凶险异常，我们还是只好立刻动手术把它挖出来。这对我们大家都是越快越好，此外别无他法——当然，这一来会引起强烈的震惊。真实情况一向是剂苦药，但是，这样的痴心妄想不得再继续蔓延滋长。我处理这件事情一定会对他们体贴入微，这点您尽可放心。

“现在谈谈您吧！对我来说，最方便的做法当然是把全部过错都推在您身上。就说，您误解了我的意思，言过其实，想入非非。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我宁可把一切责任都算在我账上。不过，话说在头里，我也不能完全让您置身事外。您了解这老头，知道他脾气执拗到可怕的地步。哪怕我把这事给他解释上百遍，还把那信给他看，他也会唉声叹气，连连抱怨：‘可您不是答应过少尉先生……’‘少尉先生不是说过……’他会不断拿您的话作根据，用来哄他自己，也用来哄我，似乎尽管如此，还存在一线希望。我不抬出您这个证人，他是会跟我纠缠不清的。幻想不像温度计里的水银，轻轻一晃，就能摇下来。有些病人被人残忍地说成是身患不治之症，如果有人给他一根稻草那么大的希望，他就马上把这根稻草做成一根横梁，又用这根横梁做出一幢房子。然而这类空中楼阁对于病人是极为有害的。趁希望还没有在这空中楼阁里定居下来就尽快把楼阁拆掉。这正是我这当大夫的人的责任。我们必须把这事情抓紧，不得浪费时间。”

康多尔顿住了。他显然在等我表示赞同。可是我不敢和他的目光交锋。昨天的种种景象，随着心脏的狂跳，此刻从我眼前飞快地一掠而过。我们如何兴高采烈地在充满夏日风光的田野里驱车前进，那患病的姑娘因为在阳光下沐浴，内心喜悦，因而容光焕发。她如何温柔地抚摸那些小马驹，如何像个女王一样参加了喜庆的典礼，老人的泪水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夺眶而出，流进他那笑得连连抽动的嘴巴。现在要猛然一击把这一切全都毁掉，这个摇身一变、焕然一新的姑娘又得再变回去！好不容易从绝望的境地脱身出来的姑娘，说一句话，又把她推进万劫不复的焦躁不耐的地狱中去，不行，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伸出手去干这样的事情。于是我畏畏缩缩地说：

“不过，最好是不是可以……”在他那探询的目光逼视之下，我打住了。

“可以什么？”他口气尖锐地问道。

“我只是想说，这番话最好是不是等些时候再说……至少再等几天，因为……因为……我昨天有这样一个印象，似乎她已经完全做好了接受这种治疗方法的准备……我指的是，内心的思想准备……她现在，就像您那回说的，拥有心理的力量……我是说，她现在说不定能够从自己心里迸发出多得多的内在力量，只要……只要……能让她再相信一段时间……她寄予满腔希望的这种新的治疗方法，最后能把她彻底治好……您……您没有看见，您……您简直没法想象，只不过说了声病有可能治好，就对她产生了多大的效力……我的确得到这样一种印象，她行动起来，马上就灵便多了……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让这种效力先充分发挥一下作用呢……当然……”我咽下后面的话，缩了回来，因为我感觉到，康多尔抬起头来，不胜惊讶地注视我——“当然，我对此一窍不通……”

康多尔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然后他粗声粗气地喃喃说道：

“瞧瞧——厕身于先知当中的扫罗[1]！看来您是已经彻头彻尾地卷到这件事情里去了——连‘心理力量’这句话您也记住了！再加上您的临床诊断——我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不声不响地培养出来一个助手和顾问！——话说回来，”他若有所思地用他那烦躁的手轻轻地搔了一下头皮——“您刚才说出来的这一切，其实并不愚蠢——对不起，我的意思当然是指：医学意义上的愚蠢。奇怪，的确很奇怪——我收到艾迪特的那封极度兴奋的信，我一时问我自己，既然您已经劝她相信现在她的病情将以千里马的速度飞快痊愈，那么她的这种激情满怀的态度是否可以充分利用……您的想法的确不坏啊，同行先生！其实这事要安排起来也是轻而易举——我把她送到恩加丁[2]去，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医生，我们让她喜滋滋地满心相信，她在进行一种新的治疗方法，而实际上依然是老一套。乍一上来，也许会取得惊人的效果，我们将收到一捆捆热情洋溢、感激涕零的来信。满腔幻想、变换空气、环境变化、加强电流，这一切的的确确会帮大忙，并且跟着哄人。话说回来，在恩加丁待上两星期，就是对您和我也会出其不意地产生振奋精神的作用。但是，亲爱的少尉先生，我作为大夫不能只想到开头，也要想到发展，尤其不得不想到结尾。我必须估计到反作用。希望夸大到疯狂的程度，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反作用，是的。不可避免！同样作为大夫我始终是个冷静思索的象棋手，仔细盘算的纸牌手，不得成为瞎碰运气的赌徒。如果输了赌注，归别人偿付，我尤其不能碰运气瞎赌。”

“可是……可是您不是自己也认为，可以争取使得病情大大好转吗……”

“不错——开头一上来，我们有可能大大前进一步，妇女对感情、对幻想的反应总是惊人的。但是请您自己设想一下，几个月以后会是什么情景。那时候，我们刚才谈的那些所谓的心理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勉强激起的意志已经消沉，激情已经耗尽，经过一周又一周极度紧张的生活，心力交瘁，病体依然没有康复，没有完全康复，而她现在指望病情完全复原可是把它当作确定无疑的事来看待的啊。——请您设想一下，对于一个敏感的姑娘，这会产生什么样灾难性的影响啊！因为焦灼不安早已把她折磨得精疲力竭。我们现在要做的这件事，不是病情稍有好转就行了，而是要取得根本性的好转，从耐心缓慢、稳健安全的方法转变到焦灼不耐、大胆危险的方法。倘若她发现自己被人蓄意欺骗了一番，她怎么还会信任我，信任别的大夫，信任任何人？所以宁可跟她说实话，不管这实话看上去多么残忍。在医药里，手术刀往往是比较温和的方法。这事可千万不能再拖！把这样的事情秘而不宣，我可负不起责任，我的良心不会平安的。您不妨自己考虑一下！您处在我的位置，会有勇气这么干吗？”

“是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可是立刻就对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吓了一跳。“这就是说……”我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要等她多少有些进展之后，才向她承认事情的全部真实情况……请您原谅，大夫先生……这话听起来相当狂妄……可是您最近没能像我这样亲眼看到，这些人多么迫切地需要有一线希望，来支撑自己继续忍受下去……一点不错，是要把实话告诉她……但是总得等她受得了这番实话的时候再说……而不是现在就说，大夫先生，我请求您……千万别现在说……千万别马上就说。”

我犹豫了。他目光中好奇的惊愕神情使我困惑。

“那么什么时候说呢？……”他沉吟道，“尤其是，叫谁来担这风险呢？总有一天有必要把事情的原委向她说清楚，那时候她的失望会危险百倍，是的，会有生命危险。您难道真的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

“是的，”我坚定地说（我想，仅仅是因为怕要不然就得马上跟他一起驱车出城，才使我突然说得这样坚定），“我完全承担这个责任。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现在暂时让艾迪特相信她会完全治愈，彻底复原，这会对她有难以估量的帮助。倘若以后需要向她解释清楚，也许我们……也许我许愿太多，那我一定老老实实承认，我坚信，她会理解这一切的。”

康多尔目不转睛地直瞪我。“好家伙，”最后他喃喃地说，“您对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可真不低啊，最最奇怪的是，您对天主的信仰也传染给了别人——先是传染了城外那家子，我担心，渐渐地，怕也会传染给我！——好吧，倘若您的确承担这个责任：如果出现危机，您负责让艾迪特重新获得内心平衡，那么……那么事情当然就是另外一副面貌……那我们说不定真可以冒冒险，再等它几天，一直等到她的神经恢复一些以后再说……不过，承担这种责任可是不能打退堂鼓的，少尉先生！我有义务事先向您发出充分的警告。我们当大夫的，在每次做手术之前都有义务提请有关人员注意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向一个已经瘫痪了这么长时间的姑娘许下诺言，说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会完全治愈，这也是一个手术，这跟用手术刀进行的手术同样责任重大。所以请您考虑再三，您在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一个人受过一次欺骗，再让他振作起来，这是需要难以估量的力量才能办到的，我不喜欢说话含糊其词。我原来的目的是，立刻老老实实地向开克斯法尔伐父女讲清楚，那种方法对我们这种病例是无法使用的。遗憾的是，我们还得要求他们父女表现出很大的耐心。在我放弃这个目的之前，我必须知道，我是否可以对您完全放心。我能无条件地指望您，到时候不撂下我不管吗？”

“完全可以。”

“好吧。”康多尔一下子把酒杯从面前推开。我们俩都一滴酒也没喝，“或者不如这样说吧：但愿这事会有个良好的结局，因为把这事拖下去，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我现在要详细告诉您，我准备走多远—— 一步也不越出真实情况。我劝她到恩加丁去治疗，不过我要说明，维埃诺的方法根本没有充分试验过。我要着重强调，他们两个切勿指望发生奇迹。倘若他们尽管如此，出于对您的信任，依然沉湎于荒谬绝伦的希望之中，那这就要看您了——您答应过我，把这事，您的这件事，及时处理妥当。我现在信任您甚于我自己做医生的良心，这样做，也许我是在冒某种风险——那好，这事我承担下来。归根结底，我们两个都是同样为她好，这可怜的患病的姑娘。”

康多尔站起身来，“我已经说过了，倘若出现失望的危机，我就指望您了。但愿您的焦灼不耐能比我的安心忍耐取得更好的效果。所以让我们再给这可怜的姑娘几个星期充满信心的时间吧！倘若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确使她的病情大大好转，那么是您帮助了她，而不是我。就这么办吧！现在我非走不可了。他们还在城外等我呢。”

我们离开了酒馆。马车停在门口等他。在最后一瞬间，康多尔已经上车了，我的嘴唇又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把他叫回来似的。可是马匹已经把车拉动。马车立即全速开动，那不可变更的事情也随之飞驰而去。

三小时以后，我在兵营里我的桌子上发现一张便条，上面的字句写得非常匆忙，是汽车司机送来的，“请您明天尽早前来。要告诉您的事多得要命。康多尔大夫刚才在这儿。十天之后我们动身出发。我高兴死了。艾迪特。”

[1] 这句话说明他精神面貌一新，前后判若两人。参看《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章。扫罗遇见一群先知，上帝之灵大大感动他，上帝赐他一个新心，使他成为新人。

[2] 瑞士东南部的疗养地。

二十六

说来奇怪，恰好在这天夜里那本书落到我的手里。一般说来，我这人不好念书。在我营房里的那只摇摇晃晃的书架上只摆了那么七八本军事书籍，诸如《服役规程》和《陆军等级一览》，对于我们这号人，这两本书可是知识大全了。旁边还搁着那么二十多本古典名著，从军官学校毕业，我每到一个驻防地都带着，可从来也没有打开来读过。我之所以老带着这些书，也许只是为了使我不得不住的那些四壁空空、冷漠陌生的陋室能看上去像拥有那么一点私人家当。书架上还散乱地堆放着几本印刷和装帧都很粗劣的书，书页只裁开一半[1]，这些书都是很奇怪地跑到我这里来的。原来有时候有个身材矮小的驼背小贩会跑到我们咖啡馆来。他长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眼神忧伤得出奇。他总用一种叫人难以招架的殷勤劲兜售信纸啦，铅笔啦和价钱便宜、不登大雅的书籍，大多是那些所谓的香艳文学，就像《卡萨诺瓦艳遇记》《十日谈》《歌星回忆录》或者《军营风流韵事》。他希望这些书在骑兵的圈子里能够畅销。出于同情心——老是出于同情心！——说不定也是为了不让他带着忧伤的神气一个劲地老缠着我，我接二连三地从他手里买了三四本这种印刷粗劣的言情小册子，然后随随便便地往书架上一搁。

可是在这天晚上，我一来疲惫不堪，二来神经也受到过分刺激，既睡不着，也不能好好地思索，便随手抓起一本书来看看，借此散散心，看累了好睡觉。我抓起一本《一千零一夜》，我在童年时代就读过这些天真烂漫、色彩缤纷的故事，至今还模模糊糊地记得。我满心希望，这些故事能对我发生最好的麻醉作用。我往床上一躺，半醒半睡地读了起来。人懒得动弹，都不想翻书页，哪一页碰巧没裁开，为了省事，干脆跳过去。我读了一开头关于桑鲁卓和国王的那段故事，注意力还算集中，接着就往下念。可是我蓦然吓得直跳起来。我读到一篇古怪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见有个瘫子躺在路边。看到“瘫子”这两个字，我像心里被人扎了一刀那样感到一阵锐痛。一根神经碰到这骤然的联想，仿佛遭了雷击。那故事里的瘫痪老头拼命叫住那个年轻人，说他不能走动：问那年轻人是否能让他骑在肩膀上，驮着他走。年轻人很有同情心——同情心，你这傻瓜，为什么你要有同情心？我心里暗想——他果然乐于助人，低下头来把那老头驮在背上。

然而这个表面上看来困苦无援的老头是个精怪，是个恶鬼，卑鄙无耻的魔法师。他刚一骑上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就把他那两条毛茸茸的光腿猛然夹紧他恩人的脖子，这样怎么甩也甩不掉他。他无情地把那乐于助人的年轻人当作他的坐骑，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家伙肆无忌惮地鞭打那富有同情心的年轻人，催他一个劲地往前走，不让他休息片刻。那个恶鬼想到哪里去，可怜的年轻人就得背他去，从此再也没有自己的意志。他成了这个坏蛋的坐骑和奴隶；尽管他双膝直晃，嘴唇干裂，这个因为同情别人而变成傻瓜的年轻人，不得不往前跑啊跑啊，背上驮着那个凶恶残暴、诡计多端的老头，像是他的厄运。

我停住不往下念了。我的心脏突突直跳，仿佛要从我胸口跳出来。因为我方才一边念，一边突然产生一种难以忍受的幻觉，于是我看见了这个满肚子坏水的陌生老头，看见他躺在地上，泪流满面，睁开眼睛，向那富有同情心的青年乞求帮助，然后看见他骑在年轻人肩上。这个妖精一头白发，纷披在两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我像闪电一样飞快地把开克斯法尔伐的脸安在故事里的那个老头身上，这完全出自本能，平时只有做梦才能这样迅速地把各种图像和许多人的脸孔拉在一起，互相替代，而我自己一下子变成了那头不幸的坐骑，被他鞭打，往前驱赶。可不是，我清清楚楚地感到我的脖子给夹得死紧，简直气都透不出来。手里的书掉落地上，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只听见我的心脏敲击着肋骨，咚咚直响，宛如打在硬木上。就是在睡梦中，这凶恶的猎手还驱赶着我东奔西跑，我不知道跑向哪里。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感到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仿佛经过了长途跋涉。

上午我和伙伴们一起骑马出操，我按照条例，认真细致、头脑清醒地值勤服役，可这都无济于事。下午我刚走出城外，沿着那无法回避的道路向府邸走去，我又感到肩膀上那阴森森的重负，因为我预感到，我现在开始承担的责任，已经变成一种崭新的、艰难得无法估量的责任，我的良心惴惴不安。那天夜里在花园里的椅子上我对老人说，他的女儿有希望在最近获得痊愈，我这些言过其实的话只不过是出于同情心，我没说实话，这是无意识的，甚至是违背我的意志的，但这绝不是有意识的蒙骗，绝不是粗暴的欺骗。从现在起则相反，我已经知道，很快把病治好是办不到的，我就得冷静地硬着头皮装假，处心积虑、持续不断地装假，我就得装出叫人看不透的表情，用一种坚信不疑的腔调撒谎，活像一个狡猾透顶的罪犯，几周之前，几个月之前就已经把他的行动和他的辩护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精心设计，考虑周详。我生平第一次开始懂得，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坏事并不是由邪恶和残暴所造成，而几乎总是因为软弱而产生的。

后来在开克斯法尔伐家里所发生的一切，完全像我所担心的那样。我刚踏上塔顶的露台，就受到热情洋溢的欢迎。我故意带来几朵鲜花，为的是一上来把她的注意力从我个人身上引开。果然她猛地叫了起来：“我的老天爷，您何必给我带花来啊？我又不是首席歌星！”可是接下来，这个焦灼不耐的姑娘就叫我坐在她的身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开了。她讲啊，讲啊，嗓音里听上去含有一种梦幻的声调。她说，康多尔大夫——“啊，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大好人！”——又使她重新鼓起了勇气。十天之内他们就出发到瑞士的一个疗养院去，在恩加丁——现在既然终于到了要对这病采取果断措施的时候，何必再耽误一天？她事先早就知道，以往的一切治疗方法都不对头，单单用什么电疗啊，按摩啊，所有这些愚蠢的机械啊，是不会有进展的。我的天主啊，现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已经有过两次——要不然她是永远不会把这事告诉我的——试图了此残生，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一个人长此以往是没法活下去的，没有一个钟头可以真正独自生活。拿每一样东西，走每一步路都得靠别人帮忙，总是被人窥伺，总是有人看守，另外还被一种感觉压迫得透不过气来，总觉得自己对所有的人仅仅是个负担，是场噩梦，是个叫人难以忍受的重负。是的，是时候了，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将看到，只要治疗得当，她的病体会多么迅速地康复。过去所有这些愚蠢的、微不足道的好转又算得了什么，病情并没有真的好转，要健康就得全面恢复健康，否则不算康复。唉，单单事先想象一下健康的滋味就已经妙不可言，真正妙不可言……

她就这样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地说啊，说啊，喜极欲狂，宛如山间飞落的小溪，清泉喷涌，水流湍急，浪花四溅。我当时的心情活像大夫的心情，听着一个热昏的病人在高烧中发出的呓语，随着铁面无私的指针数着她飞快的脉搏，忧郁不安地把这种热情洋溢和心情焦灼看成是精神失常的最确凿的临床证明。每当一串纵情奔放的欢笑声像浪花似的盖过她那汹涌澎湃的话语的急流，我就浑身一哆嗦，因为她不知道的事，我可知道啊——我知道，她在自我欺骗，我们在欺骗她。等到她终于住口不讲，我就仿佛是在夜里乘坐火车，由于车轮骤然停住而猛然惊醒。然而她自己陡然打住自己的话头：

“嘿，您对这事怎么看？您怎么这么傻坐着，对不起，这么心惊肉跳地坐着？您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您一点也不为我感到高兴？”

我觉得我像个小偷被人当场抓住。现在必须用一种发自内心，真正兴高采烈的语调说话，要是现在办不到，那就永远也办不到了。可是我在说谎装假这方面还是个可怜的新手，我还不懂得有意识地行骗的艺术。所以我费了牛劲，结结巴巴地硬憋了几句话出来。

“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只不过感到非常意外……这点您总该懂得……在我们维也纳每次碰到特大的喜事大家就说，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当然为您高兴得要命。”

这番话听上去那么假，那么冷，我自己都感到恶心。想必她也马上看出了我心里有疙瘩，因为她霎时间态度大变。宛如一个人被人从梦中惊醒，心里窝火，她脸上也是这种恼火的神气，冲淡了她先前的高兴劲；她的眼睛，先前还兴高采烈，光彩照人，蓦然间变得冷峻严酷，两道眉毛直竖，凛然使人生畏。

“哼——您高兴得要命，我可是没怎么看出来！”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她说这话是在损人，便设法安慰她一番。

“这孩子……”

话没说完，她已经跳了起来。“您别老叫我‘孩子’。您明明知道，我受不了这种叫法。您到底又比我大多少呢？我也许还可以冒昧地表示我的惊讶，您其实并没有怎么大吃一惊，尤其对此并不十分……十分……关心。不过话又说回来，您为什么不应该高兴高兴呢？归根到底，这儿的这间陋室将关闭几个月，这下您也可以休息休息。您又可以安安逸逸地和您的伙伴们一起坐在咖啡馆里玩塔洛克，从此摆脱无聊的侍候病人的差使。是的，是的，我相信您是会高兴的。现在您的舒服的日子可来到了。”

她这番话就像用板子打人，一下一下，来势凌厉沉重，我觉得每一下都打中了我那忐忑不安的良心。毫无疑问，我一定已经泄露了我内心的秘密。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设法把这番争论变成一次轻松逗乐的谈话，因为我早已知道在这种时刻她容易激怒的脾气非常危险。

“舒服的日子——您想得倒美！七、八、九这三个月对于骑兵会是舒服的日子？您难道不知道，这正好是对骑兵百般折磨的旺季啊！先是准备军事演习，然后向波斯尼亚或者加利西亚来回调防，接着举行演习和盛大的阅兵式！军官们激动不已，士兵们疲于奔命，从早到晚都是勤务，而且要一丝不苟。这场热闹戏一直得拖到九月下旬。”

“一直到九月底？……”她一下子沉吟起来。似乎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那么什么时候……”她末了开口说道，“您才会来呢？”

我不明白。的确我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便无比天真地问了一句：

“上哪儿去？”

她的两道眉毛立刻又竖了起来。“您别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好不好？去看我们！去看我呀！”

“在恩加丁？”

“不在那儿又在什么地方呢？难道在特利普斯特利尔？”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种设想对我的确太荒唐了。我刚把我仅有的最后七个克朗买了那束鲜花，哪怕到维也纳去一趟，尽管车票半价，在我也是一种奢侈行为，现在却要我平白无故地旅行到恩加丁去。

“哈，瞧瞧，”我大笑起来，笑得诚心诚意，“瞧你们这些当老百姓的把当兵的想象成什么样子。上咖啡馆，打打弹子，在散步大道上溜达溜达，什么时候雅兴大发，就穿上便服，到世界各处去逛上几星期。这样远足一番，岂不是简单已极。只消把两根指头往帽檐上一放，说一声：‘再见了，上校先生，我现在实在没有兴趣再当这劳什子的兵了。什么时候我又觉得对劲了，那时候再见吧！’你们以为，在我们军队这条苦役船上日子过得不知怎么美呢！您知道吗？我们这号人，如果要想请一小时假，就得缠上根绷带，乖乖地两脚立正去打报告，‘毕恭毕敬’地提出请求。不错，为了请一小时假，就得费那么多手续，演那么多戏。倘若要请一天假，那至少得有个姑妈不幸去世，或者家里有什么人出殡。要是我在军事演习的当口，无比谦卑、极为恭顺地向我的上校提出，我有兴致现在请八天假，到瑞士去游山玩水一番，我可真想瞧瞧他听了这话后的那副尊容。那您就会听到几句妙语，这种话您在任何文雅的字典里都是找不到的。啊，我的亲爱的艾迪特小姐，您可是把事情设想得太轻而易举了。”

“唉，这有什么，什么事情，只要真想干，都难不死人！您别神气活现，好像部队里就缺您不行似的，您请假这几天，就让别人来管管您的那批小俄罗斯笨蛋骑兵好了。再说，您请假的事，我爸爸半个钟头就给您办妥。他在陆军部的熟人有十几个，只要上头一句话，您要什么就有什么——话说回来，除了您的驯马场和练兵场之外，您也该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对您的确不会有什么坏处。好了，别找借口了——这事就算定了。这事让爸爸给您去办吧。”

我这人说来也真蠢，不过她这种随随便便的口气把我惹火了。归根到底，在部队里服务这么几年，毕竟也在我们心里培养出某种军官阶层的自尊心。这么年纪轻轻毫无阅历的黄毛丫头这样居高临下地谈论起陆军部的将军们来，就仿佛他们是她父亲的私人雇员似的，我听了觉得深受侮辱，这批将军在我们眼里都是些蓝衣神明[2]啊！不过，尽管我心里无比恼火，我依然保持轻松自在的口气。

“那好吧，到瑞士去休假，前往恩加丁——这可真不错啊！要是的的确确像您设想的那样，有人把这美事双手捧着送到我面前来，用不着我‘毕恭毕敬’地左求右求，那当然是妙极了。不过除此之外，您爸爸还得在陆军部为霍夫米勒少尉先生这次休假去申请一笔特殊的旅行补助。”

现在可又轮到她瞠目结舌了。她觉得我的话里还有一层看不透的意思，她没法理解。她的眼睛露出烦躁不耐的神色，两道眉毛拧得越来越紧了。我看出来，我得把话说得更加露骨一些。

“那就理智点，孩子……对不起，艾迪特小姐，我们理智地谈谈吧。可惜事情并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您倒说说看——您仔细考虑过没有，这样荒唐地折腾一次得花多少钱？”

“啊，原来您指的是这个呀？”她说道，口气大方到了极点，“这不会严重到哪儿去的。最多几百个克朗了不起了。这又有什么要紧。”

这下我再也控制不住我心里的火气了。因为这里正好是我最敏感的部位。我想，我已经说过一次，在我们团里，我属于那批一文个人财产也没有的军官之列，全靠每个月的军饷和我姑妈为数有限的津贴，这使我非常痛苦。就在我们自己的圈子里，如果有人带着鄙夷不屑的口气谈起钱来，就仿佛它是野草到处乱长似的，我总要动肝火。这儿是我的痛处，这儿我是瘫子，这儿是我在拄拐杖。正因为如此，看到这个娇生惯养、脾气娇纵的姑娘，自己身上有缺陷，痛苦不堪，而对我的缺陷，却毫不理解，这才使我火冒三丈。我违背自己的意志，态度简直粗暴起来。

“最多几百个克朗了不起了？小事一桩，是不是？对于一个军官来说简直是不足挂齿的区区小事！您看见我竟然还提到这样可笑的琐事，自然觉得非常穷酸吧？可不是，既穷酸，又小气，寒碜到了极点？可是您有没有好好想过，我们这号人得怎样节衣缩食？忍受什么样的折磨，干什么样的苦工？”

她一直眯缝着眼睛直愣愣地看我，我愚蠢地认为她的目光含有鄙夷的神情，于是我突然产生一种欲望，想把我的全部穷困暴露在她的面前。就像她当时为了折磨我们，故意在我们这些健康人的面前，一瘸一拐地穿过房间，寻衅似的让我们看看她的模样，对我们这种舒舒服服的健康状态来个报复。我自己此刻也向她赤裸裸地暴露我生活上局促拮据、仰仗别人，从而在愤怒之中感到快乐。

“您知道不知道，一个少尉领多少军饷？”我对她嚷道，“您有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好吧，我告诉您：每个月一号拿到二百个克朗管三十天或者三十一天的花销，另外还有义务把日子过得‘不失军官身份’。靠这点讨饭钱他得支付饭钱、房钱，裁缝钱、鞋匠钱外加‘不失军官身份’的奢侈品。更不用提要是战马有个三长两短，但愿天主保佑。要是他精打细算还能剩下几个铜板，到那座咖啡馆乐园去大吃大喝，您不是老拿这咖啡馆来奚落我吗？如果他真的像一个苦工那样省吃俭用，他就可以在那咖啡馆乐园里买到人间所有的山珍海味，就着一杯杂和酒细细品尝。”

我今天知道，我这样放纵我的怨愤，的确很蠢，的确是犯罪。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娇生惯养，不谙世事，这个瘫痪的姑娘，成天拴在她的房间里，叫她怎么会对金钱的价值、军饷和我们辉煌灿烂的贫困状态有所感觉呢？可是我受的细小的侮辱已经数不胜数，我也乐于找个人来报复一下，这种情绪仿佛冷不防悄悄地感染了我，于是我猛抽下去，盲目地、毫无知觉地、就像有人在盛怒之际狠击猛打，并不知道自己手里打下去的分量多沉。

可是我刚抬起头来一看，我已经明白，我刚才这一下打得多么野蛮、粗暴。她以病人的细腻感觉立刻感到，她无意之中碰到了我最敏感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把脸涨得通红，我看到，她在使劲抵御，飞速地用手捂着脸，显然有一个什么念头使得她身上的热血涌上双颊。

“而您……您还给我买那么贵的鲜花？”

于是出现了一个难堪的瞬间，这一刻拖得很长。我在她面前感到羞愧，她在我面前也感到羞惭。我们两个并不是故意地互相伤害了对方，谁都害怕再说一句什么话。陡然间清楚地听见从树上掠过的温暖的和风，楼下院子里母鸡的唧喳叫声，从远处不时传来一辆马车沿着乡间大道驰来的微弱的车轮滚动声。这时她重新振作起来。

“我真傻，竟然听信您这派胡言乱语！的确，我真傻，甚至还激动起来。这么一次旅行花多少钱，您又管它干什么？您要是来看我们，那您不言而喻就是我们的客人。您难道以为，您已经那么客气来看我们，我爸爸还会同意让您破费？真是胡扯！我可是让您捉弄了一番……好了，这事别谈了——不，我已经说过了，别再谈这事了！”

然而在这一点上我是不能让步的。因为，我先前已经说过了，再也没有比当食客这个念头更叫我难以忍受了。

“不！还得再说一句！我们都不希望引起误会！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我不愿意人家到我团里去给我请假，我不愿意离开我们团。要求对我破例优待，这样做我不喜欢。我要和我的伙伴同甘共苦，同样待遇，我不愿意得到任何额外的好处，不愿得到任何人的庇护。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您父亲也是一片好意。但是有些人可并不能无功受禄地得到生活中所有的好事……咱们别再谈这件事了吧。”

“这么说，您不愿意来？”

“我并没有说我不愿意。我已经向您解释清楚，为什么我来不了。”

“如果我父亲请您来，您也不来？”

“也不来。”

“要是……要是我求您呢？……要是我诚心诚意、亲切友好地求您呢？”

“请您别这么干。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

她低下了头。可是我已经看到她的嘴角连连牵动，颤动不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闪电，在她身上，十分可靠地预示了一场危险的怒火爆发。这个可怜的娇生惯养的孩子，全家上下都看她的眼色，按照她的愿望行事，现在可是经历了一点新鲜事情：她竟然碰到了阻力。有人竟然对她说“不行”，这使她火冒三丈。她一把从桌上抓起我送的鲜花，怒气冲冲地远远扔到栏杆外面。

“好吧，”她从牙齿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现在我至少知道了，您的友谊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好吧，总算试验出了一回！仅仅因为有几个伙伴在咖啡馆里会磨牙嚼舌，您就想出一些借口来搪塞！仅仅因为害怕在团里操行成绩会得个坏分数，就让自己的朋友扫兴！……那好吧！解决了！我不会再苦苦哀求了。您没有兴致——好吧！解决了！”

我觉得，她的激动的情绪并没有完全平复，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以某种顽强的执拗劲重复“好吧”这句话；与此同时，她用双手使劲地撑着椅子的扶手，想把身子抬高，仿佛她想冲出去发起进攻似的。蓦然间，她转过脸来，对我尖锐地说道：

“好吧。这事算解决了。我们谦卑已极的请求被拒绝了。您不来看我们，您不愿意来看我们。您觉得不合适。好吧！我们会忍受得住的。话说到底，从前没有您我们也过来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想知道一下——您愿意现在开诚布公地回答我吗？”

“那还用说。”

“可是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人格担保！请您向我以人格担保。”

“如果您一定坚持这点——我以人格担保。”

“好吧，好吧。”她口气严峻，斩钉截铁地一连重复了几声“好吧”，就像用刀子把什么东西一下割去似的，“好吧。请别害怕，我不会再坚持要尊驾光临。只不过有一点我很想知道——您已经向我以人格担保在先。就只有这一点。那么说——您觉得来看我们不合适，因为您觉得不是滋味，您感到不好意思……或者由于其他什么理由吧——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好吧……好。这算解决了。然而现在请您老实回答，明确回答：那么您到底为什么到我们家来呢？”

我对什么都有思想准备，惟独这个问题没有想到。我惊讶之余，嗫嚅着说了几句算是开场白，以便争取时间：

“这个嘛……这个不是非常简单吗……这难道还需要什么人格担保吗……”

“是吗？……很简单吗？好吧！这样就更好了！那就请您说吧。”

这下可是不能再兜圈子了。我觉得，最省事的莫过于说实话，只不过我已经发现，我得把这实话极其小心地修饰一番。于是我便假装落落大方地开口说道：

“不过，亲爱的艾迪特小姐——请您可别在我身上寻找什么神秘的动机。归根结底，您也相当了解我了，您不会不知道，我这人很少考虑自己的言行。我向您发誓，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要自我反省一下，为什么我去看这家，去看那家，为什么我喜欢这些人，不喜欢那些人。我以人格担保——我的确没法给您更聪明或者更愚蠢的回答，只能跟您说，我之所以老到府上来看你们——就是因为我喜欢到府上来，因为我觉得在府上比在任何地方都舒服一百倍。我想，你们大概过于按照喜歌剧所描写的样子来想象我们骑兵的生活方式，总是风度翩翩，总是快快活活，好像一年到头都在过节似的。然而，到里头去一看，其实并不是那么富丽堂皇，即便是备受赞扬的伙伴之间的集体精神有时候也相当靠不住。不论在哪儿，只要十几个人套在一起拉车，总有一个拉得比别人起劲，要是轮到升迁晋级，就很容易得罪排在前头的那个人。每说一句话都得小心谨慎，你心里永远也没有把握，不知自己是否引起了上级军官的不快；空气里不知什么地方总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在部队服役也是一种徭役，服役的人谈不上独立。再说，兵营和酒馆也永远不是什么正经的家庭生活。在那里谁也不需要谁，谁的事别人也不在乎。不错，不错，有时候伙伴之间关系也挺热乎，但是最终的安全感是永远也不能真正得到的。相反，如果我到你们这儿来，我把佩刀解下，同时也把各式各样的顾虑困扰都搁置一边，然后我和你们心情舒畅地闲聊起来，那么……”

“嗯……那么怎么样呢？”她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那么……嗯，我这样直言不讳地说出来。您也许会觉得有点厚颜无耻……那么我就说服我自己，你们是乐于看见我在府上做客的，我在这里是家庭的一分子，我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比在任何地方都亲切一百倍。每次我这样瞅着您，我总觉得……”

我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可她立刻就以同样激烈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嗯……在我这儿怎么样呢？”

“……这儿有个人，我在她身边并不像在我那些伙伴身边那样显得多余……当然我知道，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我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你们怎么没有早就对我感到厌倦……我常常……你们不知道，我已经多少次担心你们是否已经受不了我了……可是紧接着我总想起来，您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是多么孤独，倘若有人来看您，您会高兴的。您瞧，这个想法每次又使我鼓起勇气来……每次我在您的塔上或者您的房间里找到您，我总对我自己说，我来看您，免得您成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打发漫长的时光，这可是好事啊。难道您真的不能理解这点吗？”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她那双灰色的眸子突然发呆，怔怔的，仿佛我说的那番话里有什么东西使她的瞳仁化成了两颗石子。而她的手指则正好相反，渐渐地骚动不安起来，在椅子的扶手上摸来摸去，在平滑光洁的木头上面敲起鼓来，起先轻轻地，轻轻地，接着越敲越猛，越敲越急。嘴巴微微地扭歪了，猛然间她没头没脑地说道：

“是的，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您是什么意思……您现在，我想，您现在的确说了实话了。您的话说得非常非常之客气，非常之委婉。可是我还是正确理解您的意思了，非常确切地理解您了……像您说的，您来看我，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如此‘孤独’——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因为我死死地钉在这张该死的躺椅上。这么说，仅仅因为这个缘故您才每天颠颠地跑到城外来，您只是好心好意地来照料这个‘可怜的、生病的孩子’的——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大家大概都是这样叫我的，我知道，我早已知道了。您只是出于同情心才来的，是的，是的，我相信您了——您现在何必又要否认呢？您不是一个所谓的‘好心人’吗，您还很喜欢让我父亲这样叫您呢。这样的‘好心人’对每一条挨了打的狗，对每一只长了疥疮的猫都表同情——何不对一个残废也表示一下同情呢？”

突然，她挣扎着要起来，她那动作不太灵便的身体发出一阵痉挛。

“不过，多谢了，这种只对我的残疾而产生的友谊，我嗤之以鼻……是啊，您的眼睛别装出这种追悔莫及的样子！您当然很后悔，因为您不小心脱口说出了真话。您承认，您到我们家来，只是因为我叫您‘看着可怜’，就像那个女用人说的那样——只不过那个女用人这番话说得老老实实，直截了当。而您作为一个‘好心人’说起话来婉转得多，‘柔和’得多。您拐弯抹角地说：我一天到晚蹲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是出于同情心，这一点我全身每根骨头都早已感觉到了，您只是出于同情心才来的，您还很乐于为您作出的仁慈无比的牺牲而受人赞赏——但是很遗憾，我不愿意别人为我作出牺牲！谁作牺牲我也受不了，尤其受不了的是您作牺牲……我禁止您这样做，您听见吗？我禁止您这样做……您以为我真的全靠您来坐一阵，睁着一双‘关心备至’、水汪汪、软绵绵的眼睛，或者全靠您来‘委婉体贴’地聊上一会儿……不，感谢天主，我不需要你们大家……我自己的事，自己会了，我独自一人就熬过来了。要是实在混不下去，我也知道，怎么从你们手里解脱出来……您瞧！”——她陡然间翻转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这儿，您瞧这伤疤！我已经试验过一次了，只是我太不机灵，拿了把钝剪子没碰到动脉。倒霉的是他们还及时赶来，给我包扎起来，要不然我早已摆脱你们大家，摆脱您那卑鄙的同情心了！可是下一次我要干得巧妙些，您放心好了！瞧！”——她突然扬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宛如锯子在锯——“您往这边瞧，我那体贴入微的父亲大人在为我修建这座塔楼的时候，把这点忘了……他只想到让我远眺风景方便……医生只说过，这儿阳光多，空气好。可是这座露台到时候也能对我有大用处。这点他们大家都没想到，无论是我父亲，还是医生、建筑师，谁都没想到……您从那儿往下面瞧瞧……”——她蓦地撑起身子，猛的一下把她摇摇晃晃的身体甩到栏杆旁边。现在她用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从这儿掉下去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下面是硬石头……这尽够了……感谢天主我肌肉里还有足够的力量，让我爬过栏杆——是啊，夹着拐杖走路，练出了结实的肌肉。我只消把身子一甩，就永远摆脱了你们这该死的同情怜悯。你们大家这一下子也就舒服了，父亲、伊罗娜和您——我这个怪物一直像场噩梦似的压得你们透不过气来……您瞧，事情容易得很，只要稍微俯身向下，然后……”

她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辉，把身子伸到栏杆外面，头往下低，样子十分危险。我大惊失色，一跃而起，迅速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可是她浑身一颤，好像火烧灼了她的皮肤。她对我嚷道：

“走开！……您怎么胆敢碰我！……走开！……我有权利想干啥就干啥！放手！……您马上放开我！”

我不听她的，我设法用力把她从栏杆上拉下来，她便猛不丁地把上身转过来，照我胸口狠推一下。于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推使她失去了支撑点，从而失去了平衡。她那两个松弛无力的膝盖像被镰刀齐腰斩断，顿时垮了下去。她猛的一下子摔在地上。跌下去的时候，她还想抓住桌子来撑住自己。结果她一摔，把整个桌面也掀翻了。我在最后一刹那还试图接住这个动作不灵、晃晃悠悠直跌出去的姑娘，结果桌上的东西全都砸在她和我的身上，花瓶乒乓一声，打得粉碎，杯子碟子还有汤匙落了我们一身，掉了一地，那只大铜铃铛的一声巨响，掉在地上，带着里头那根木槌，一路叮叮当当，直滚到露台的那一头。

瘫痪的姑娘可怜地跌倒在地上，躺在那里，无力抵御，愤怒得浑身直抖，又气又羞，号啕大哭。我试图把她轻得没有分量的身体扶起来，可是她拼命抵抗，对我又哭又号：

“走开……走开……走开，您这个卑鄙的、粗野的家伙……”

一面号哭，一面挥动两只胳臂在身边乱打，一再试着自己爬起来，不要我帮忙。每次我挨近她，想去扶她一把，她就拱起身子，拼命反抗，因为无力抵挡，所以气得发疯，她对我嚷道：“走开……不许碰我……您给我滚开！”我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更加可怕的事情。

在这一瞬间，从我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是电梯开上来了，显然刚才铃铛滚落地上，发出的响声已足以把时刻准备应召而来的用人唤来了。他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立刻知趣地垂了下来，看也不看我，就把浑身颤抖的姑娘轻轻扶起——他想必已经熟练了这套手法——抱着这个啜泣不停的姑娘走向电梯。就一分钟，电梯又轻轻地嗡嗡直响地降了下去；我独自一人待在那里，身边是掀翻的桌子，摔碎的杯子，四处狼藉的各种东西，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就仿佛刚才一个晴天霹雳直打下来，把这些东西炸得满地都是。

[1] 当时书籍装订之后，书页并未裁开，读者阅读时才自己把书页裁开。这里说明书未读完。

[2] 将军的大礼服呈蓝色，被下级奉若神明，故有此称谓。

二十七

我不知道我在露台上这些破烂杯碟当中究竟站了多久，这阵来势凶猛的感情发作把我完全弄得昏头昏脑，我怎么也无法解释这次发作。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傻话了呢？是什么激起了这阵难以解释的愤怒的呢？这时候身后又传来熟悉的鼓风机那样的声响。电梯又开上来了。仆人约瑟夫又一次走过来，他那一直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笼罩着一片奇怪的悲哀的阴影。我想，他来，只是为了收拾收拾打扫打扫，我站在这堆破烂当中碍他的事，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他垂着眼睛不声不响地走到我的身边，同时从地上捡起一条餐巾。

“对不起，少尉先生，”他非常谨慎地压低了嗓子说道，他这嗓子说话，似乎每次都在鞠躬敬礼（唉，他是一个奥地利旧式仆人啊），“请少尉先生允许我稍微给您擦擦水渍。”

这时候，我顺着他那忙个不停的手指头，才发现我上衣和白色的军裤上各有一大摊湿迹。显然，在我俯下身子，想去扶起那摔倒的姑娘时，一个随着掀翻的桌子倒下来的茶杯把茶水泼在我的身上，仆人拿着餐巾在湿迹上擦来擦去。他这样跪在地上忙着擦拭，我却低头望着他那头路笔直、形状端正、满头灰发的脑袋，我不由得心生怀疑，这个老头故意把身子弯得那么低，是为了不要让我看见他的脸和他深受震撼的眼神。

“不行，这样不行，”最后，他头也不抬，忧郁地说道，“少尉先生，最好这样，我派司机到兵营去，叫他另外取件军装来。少尉先生，您这样是走不出去的。不过少尉先生放心好了，不出一个钟头全都干了，我马上把您的裤子熨得平平整整。”

他似乎只是以一种行家的口吻热心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可是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也泄露出来一种深切关注、略带困惑的口气，我告诉他，不必了，完全用不着费这么大事，他不如去打个电话给我要辆汽车，我本来马上就要回去了。我一说这话，他出其不意地干咳了两声，抬起他那双善良的、略带倦意的眼睛，满腔恳求的神气。

“请少尉先生是不是再待一会儿。如果少尉先生现在就走，那就太可怕了。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少尉先生不再稍等片刻，我们小姐的情绪一定会受到可怕的刺激。现在伊罗娜小姐还在她身边……把她扶到床上去了。可是伊罗娜小姐嘱咐我跟您说，她随后就来，少尉先生务必要等她一下。”

我一反自己的本意，内心竟深受震动。瞧大家是多么爱这个生病的姑娘！人人都娇纵她，为她辩护！这心地善良的老人发现自己竟然有勇气说这话，不觉惊慌失措，又特别卖力气地在我军装上来回擦拭。我禁不住感到有必要向老人说几句亲切的话语，于是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随它去吧，亲爱的约瑟夫，没关系的！这么好的太阳这点水迹一会儿就会干的，我希望你们的茶不算太酽，不至于落下一块明显的污迹。随它去吧，约瑟夫，您还不如把这些杯子碟子收拾一下。我一直等到伊罗娜小姐来。”

“啊，少尉先生，您在这儿等，那实在太好了！”他可真的舒了口气，“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待会儿也要回来了，他一定非常高兴欢迎少尉先生。他刚才特意吩咐我……”

可是这时候已经有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来的是伊罗娜。她向我走来的时候，也像刚才仆人一模一样低垂眼睛。

“艾迪特请您下楼到她卧室里去一会儿。就一会儿！她让我对您说，她诚心诚意地请求您。”

我们一起沿着旋转梯下楼。穿过会客室和第二个房间，走到长长的走廊里，这条走廊显然是通向卧室的，一路上我们一言不发。过道又窄又暗，我们的肩膀有时候偶然碰在一起，说不定也是因为我走得太急，心里忐忑不安的缘故。走到第二扇门旁，伊罗娜站住脚步，在我耳边急急地悄声说道：

“您现在得好好地待她。我不知道刚才在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她这样突然发作我是熟悉的。我们大家都了解她，可是不能生她的气，的确不能生她的气。老是这样从早到晚一筹莫展地躺在那儿是什么滋味，我们这种人根本想象不出。这样到后来，在她的神经里一定积了一股子焦躁不安的情绪，这种情绪总有一天要发泄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愿意。只不过，请您相信我，事后最不幸的不是别人，恰好是这可怜的姑娘自己。正因为她是这样的羞愧无地，痛心疾首，所以我们要加倍地对她好才对。”

我一句话也没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什么。伊罗娜想必本来也已经看到，我的心情受到多么强烈的震撼。这时伊罗娜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屋里刚轻轻传出一声怯生生的“请进”，作为回答，伊罗娜又赶紧叮嘱一番：

“待的时间别太长。只待一会儿！”

门一推，毫无声息地打开了，我走了进去。房间非常宽敞，橘红色的窗帘把朝花园一边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我乍一眼看去，只见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片红兮兮的朦胧光影；接着我才分辨清楚，在房间深处有一张床，长方形的，在昏暗中显得明亮一些。从那里传来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在怯生生地说话：

“请到这儿来，坐在这凳子上。我就只耽搁您一会儿。”

我走近床边。枕头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在秀发的阴影中微微闪光。一床花被子盖在身上，被面上绣的花卉一直伸到她那细瘦的、孩子气的脖子底下。艾迪特怀着某种战战兢兢的心情等我坐下。然后她的声音才敢畏畏缩缩地向我发话。

“请您原谅，我在这儿接待您，不过我已经头昏得很厉害了……我其实不应该在这么猛的太阳底下，在户外躺这么长时间的，这样晒了以后，我每次都头晕的……我真觉得，我刚才头脑不怎么清醒，我……不过……不过……这些事您全忘了吧……是不是？您对我的粗暴无礼不再生气了吧？”

她的声音里包含着那么多的乞求和惶恐，我于是立即打断她的话头，“啊，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事只能怪我……我不应该让您在烈日曝晒下坐那么长时间。”

“这么说您的话真的是可靠的……您不生我的气了……真的不生气了？”

“一点也不生气。”

“那您还来看我……就跟先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不过当然要有一个条件。”

她的眼神露出不安，“什么条件？”

“您要对我多一点信任，不许老是动不动就担心，您是不是得罪我啦，或者侮辱我啦！朋友之间，谁老是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要是您知道，只要您精神饱满、心情舒畅，您看上去是多么讨人喜欢就好了！您将使得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您父亲啦，伊罗娜啦，我啦，使全家上下都非常高兴！我真希望前天我们出去郊游的时候，您能亲眼看见您是多么兴高采烈，我们大家也跟您一起高高兴兴——整个晚上我还一个劲地在想呢。”

“整个晚上您都在想我吗？”她凝视我，心里不大有把握的样子，“真的想我？”

“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唉，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天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这一路上真是美妙，妙不可言！”

“是的，”她做梦似的一再重复，“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起先驱车越过田野，然后看小马驹，末了参加村子里的舞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妙不可言！唉，我真得经常这样驱车出游才好！也许真的全是因为老是在家里傻坐，把自己愚蠢地关在屋里，才使我的神经垮得这么厉害，不过您说得对，我老是疑心太重……这就是说，自从我得了病之后，我才老有疑心。从前，我的天主啊，我简直想不起来，我从前曾经怕过什么人……自从得病之后，我才变得这样心虚胆怯……我总在想象，人人都在瞅我的拐杖，人人都在可怜我……我也知道，这是多么愚蠢，这是一种愚蠢的、孩子气的自尊心，这样一来，就跟自己别扭上了，我也知道，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只会使神经彻底崩溃。可是如果这病一拖再拖，永无止境，又怎么能叫我不疑虑重重呢！唉，但愿这可怕的事情终于能有个头，这样我不至于心情这样恶劣，脾气这样暴躁易怒！”

“这事不是快要到头了吗。只不过您得有勇气，还得有些勇气和耐心。”

她把身子微微地撑起来一点。“您相信……您真心诚意地相信，用这种新的治疗方法，这事现在真的要了结了吗？……您想想看，前天我爸爸上楼来告诉我，那时候我心里蛮有把握……可是昨天夜里，我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间心里害怕起来，我怕大夫搞错了，跟我说了些假话，因为我……因为我想起了一点事情。从前，我信赖大夫，信赖康多尔大夫像信赖亲爱的天主一样。可是事情总是这样的……起先是医生观察病人，可是时间一长，病人也学会了观察医生，昨天——不过这话我只告诉您一个人——昨天，在他给我检查身体的时候，我有时觉得……是啊，这叫我怎么解释呢……我觉得，他仿佛在跟我演戏……我觉得他是那样局促不安、假模假样，不像从前那样坦率，那样诚恳……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我觉得，仿佛他由于某种原因，在我面前觉得羞愧……后来我听说，他打算马上送我到瑞士去，我当然高兴极了……不过……不知道从哪儿……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这股无谓的恐惧还是一再悄悄地向我袭来……不过，这话您别跟他说，您可千万别跟他说！……我怕这种新的治疗方法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头……他似乎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来哄哄我……或者说不定只是为了安慰安慰爸爸……您瞧，这可怕的怀疑，我还是没能摆脱掉。不过这能怪我吗？要是人家老是跟你说，病马上就要好了，可是进展又是这样缓慢，慢得可怕，又怎么能叫你不怀疑自己，不怀疑大家呢。不行，这无穷无尽的等待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她激动地撑坐起来。两只手不住地哆嗦。我赶快向她弯下身子。“别这样！别……别又激动起来，您记得吗？刚才您还答应过我……”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自己折磨自己，无济于事，只不过捎带着也折磨了别人。这怎么能怪别人呢！我本来就已经是个大累赘，拖累了别人……啊，不，我并不想谈这件事，真的，我真不想谈……我只想向您表示感谢，我这样愚蠢地大发脾气，您竟然不再生气，您一直对我那么好，真叫人感动，我实在不配您这样待我，而我偏偏对您……不过咱们别再谈这事了，好吗？”

“永远不再谈了。您放心吧。现在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我站起来，打算和她握手告别。她那模样真叫人动心。她从枕头上向我微笑，脸上半是提心吊胆的样子，半是业已镇静宽慰的神气，是个孩子，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一切都好了，气氛明朗清澈，犹如暴风雨过去后的万里晴空。我完全无拘无束，甚至高高兴兴地走近床边。可是她陡然间惊坐起来。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呀？您的军服……”

她发现了我军装上的两处很大的湿迹。她想必怀着负疚的心情回想起来，只有她摔倒时撞翻的茶杯才可能造成这小小的灾祸。她的眼睑立刻低垂下来，遮住她的双眸，已经伸出来的手又吓得缩了回去。可是正因为她把这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看得这么严重，才深深地感动了我。为了安慰她，我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话。

“啊，这没什么，”我又开起玩笑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一个淘气的孩子把水泼到我身上来了。”

她的眼光里还一直含有困惑慌乱的神情。可是她也满心感激地换了说笑的口吻。

“那么您有没有把这闯祸的淘气孩子狠揍一顿呢？”

“没有，”我回答道，已经完全是逗笑的口气，“已经用不着揍了。这孩子早就又变乖了。”

“您真的不再生她的气了吗？”

“一点也不生气了。您真该听一听，她刚才那声‘请原谅’说得多么好听啊！”

“这么说，您再也不对她记仇了吗？”

“不，原谅了也就忘记了。只不过她当然得老这么乖才行，而且人家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那么，这孩子该做什么呢？”

“永远要有耐心，永远和蔼可亲，永远心情欢畅。不要在太阳底下坐得太久，多乘车出去兜兜风，认真执行大夫嘱咐的事情。可是现在这孩子首先得睡觉，不许再说话，不许再胡思乱想。晚安。”

我把手伸给她。她躺在那里，欢快地对我直笑，两只眼睛的瞳仁一闪一闪地发光。她那模样，真美得迷人。她那五根纤巧的手指放在我手里，又温暖、又宁静。

然后我就走了，心里觉得很轻松。我的手已经握住门把，这时又从我背后传来一串轻声的娇笑。

“这孩子现在乖吗？”

“没说的。所以她也得了个一百分啊。可是现在该睡觉，睡觉，睡觉，不许再想什么坏事！”

我已经把门打开一半，身后又飘来一阵笑声，充满孩子气，而且非常诡谲。枕头上又传来她的声音：

“您忘了吧，一个乖孩子在睡觉之前该得到什么？”

“什么呀？”

“乖孩子该得到一个祝她晚安的吻呀！”

不知怎么搞的，我心里不是那么自在。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微微挑逗的口气，我不喜欢。先前她的眼睛望着我，里面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我已经觉得太火辣辣了。不过我不愿意败坏这个容易发火的姑娘的兴致。

“可不是吗，这当然啰，”我说道，故意懒洋洋地，“这事我差点忘了。”

我又折回来，向她床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一片寂静，原来她屏住了呼吸。她的两只眼睛不停地望着我，随我从远到近，而她的头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一只手，一根指头都一动不动，只有两只仔细观察的眼睛随我移动，牢牢地盯在我身上。

快，快，我暗自思忖，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弯下身子，用我的嘴唇轻轻地、草草了事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故意没有怎么触及她的皮肤，只感到近处袭来一阵她秀发的模糊的幽香。

可是这时候她的两只手突然举起，它们显然搁在被子上等待时机。我的头还没来得及转开，她的两只手便像钳子似的从左右两边夹住我的两个太阳穴，把我的嘴从她的额头往下一扳，挪到她的唇上。两个人的嘴紧紧地压在一起，那么炽热、贪婪，拼命吮吸，两个人的牙齿都相碰了，与此同时，她的胸脯使劲拱起来，往上凑，来和我那弯下来的身体碰在一起，贴在一起。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比这残废的孩子给我的这一吻更狂热、更拼命、更如饥似渴的吻了。

不够，还不够！她以一种充满醉意的力量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直到她透不过气来。然后她渐渐地松开拥抱，她的双手开始激动地从我的太阳穴挪开，插进我的头发里。可是她并不放开我。她只松开我一会儿，为的是把身子往后一靠，像着了魔似的，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眼睛，然后她又重新把我搂在怀里，以一种疯狂的同时又力不从心的贪婪劲儿漫无目的地狂热地把我的脸颊、额头、眼睛、嘴唇乱吻一气。每拥抱我一次，她就结结巴巴地唤一声：“傻瓜……傻瓜……你这傻瓜……”并且越来越炽热地叫，“你、你、你啊！”她的攻势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激烈。她对我的拥抱和亲吻也变得越来越猛，越来越像痉挛似的拼命使劲。突然，像块布撕成两半，她的全身猛然一震……她放开了我，她的头又倒在枕头上，只有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依然洋洋得意地直盯着我。

然后她慌忙把头转过去不再看我，既精疲力竭又极其害羞地悄声说道：“现在你走吧，走吧，你这傻瓜……走吧！”

二十八

我走，不，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一到那昏暗的过道里，我最后一点力气就消失了。我觉得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我不得不扶住墙壁。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这就是她为什么那么焦躁不安，为什么那么咄咄逼人的秘密，我一直无法解释。这个秘密可惜揭露得太晚了。我的惊吓简直难以名状。我当时的心情就像一个人正安详自在地低头赏花，不料一条毒蛇向他迎面蹿来。倘若这敏感的姑娘打我，骂我，啐我一脸——这都不会使我这样惊慌失措，因为她神经敏感，动不动就会冒火，我随时都对难以逆料的事情做好思想准备，惟独没有想到，这个有病在身、受到命运摧残的姑娘竟然会产生爱情，并且希望为人所爱。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这个还没成熟的姑娘，上天的未完成的、力不从心的作品竟然胆敢冒险（我实在没有别的词来加以形容了），以一个真正女人的通晓风情、欲火炽烈的爱情去恋爱、去渴慕。我什么都想到了，惟独没有想到，这个被命运弄成残废的姑娘，都没有足够的力气来拖动她自己的身体，竟然会梦想得到别人的爱并且去爱别人。她竟然会误会我到这种地步，我可仅仅是出于同情才来，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来看她的啊。不过一转眼我又大吃一惊。我理解到，事情到这步田地，这主要不怪别的，只怪我自己的同情心过于强烈。我一天天地到囚室里来探望这个与世隔绝、被人遗弃的姑娘，向她表示关切，结果她自然指望从我这个惟一的男子身上，从我这个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头傻脑的笨蛋身上得到另外一种感情，一种温柔缠绵的感情。可我，我这个笨蛋，我无知无觉，愚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只看到她是个病人，是个瘫子，是个孩子，没有看到她是个女人。我一刻也没有想到过——哪怕是转瞬即逝的匆匆一刻去设想一下——，在这遮盖一切的外衣底下，有个赤裸裸的身体在呼吸、在感觉、在等待。这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样渴求爱，也渴望被人所爱——我这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从来也不会梦想，女人当中的病人、残废、发育不全、年老体衰、受到摈弃、蒙受耻辱的居然也胆敢恋爱。因为一个阅世不深的年轻人对真正的人生知之甚少，自己的经历又极为有限，他几乎总是根据别人所讲、自己所读的东西来想象世界、塑造世界。在自己有些阅历之前，他必然按照别人描摹的图像和样本来梦想。可是在那些书本里、戏剧里或者电影院里（在那里现实生活被简单化、庸俗化了），彼此相爱的始终是一些年轻美貌、出类拔萃的男女；所以我一直认为——也因为这个缘故，碰到有些艳遇我畏缩不前—— 一个男子得长得特别吸引人，得天独厚，受到命运的恩宠，才能博得一个女人的青睐。仅仅因为这个缘故我在和两个姑娘交往的过程中才这样泰然自若，这样落落大方，因为一切有关爱情的想法在我们的关系里从一开头似乎就从我心里摒除出去，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她们除了把我看成一个可爱的青年、一个好朋友之外，还会把我当成什么别的。即使我有时在伊罗娜身上感到肉感的美丽——可是艾迪特，我可从来没有把她想成异性的生物。我敢肯定地说，我脑子里从来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说是在她那残废的身体里就像在其他女人身上一样，会有同样的器官在活动，在她的心灵里，会有同样的渴望在强烈搏动。从这一刻起我才开始渐渐懂得（诗人大多对此讳莫如深），恰好是那些被人遗弃、蒙受耻辱、相貌丑陋、年老色衰、萎黄憔悴、受人贬抑的人比那些生活幸福、身体健康的人渴求时的贪婪劲更加危险，他们是以一种狂热的、阴沉的、痛苦的爱情在爱，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天主的这些后娘养的孩子的那种没有希望的、没有前途的激情爆发得更加迫切、更加绝望的了。这些人只有通过爱和被爱才能觉得他们有理由活在这世界上。恰好是在绝望的深渊之底，生的渴望所发出的这种惊呼听上去才最为凶猛——这个可怕的秘密，我这个毫无阅历、未经考验的人是从来想也不敢想的！一直到这一瞬间，这种认识才像一把火红的尖刀刺进我的心里！

傻瓜！——我也是现在才懂得，为什么当她把她那还没成形的胸部凑上来贴着我的胸部时，在感情的极度混乱之中，她会脱口说出这么两个字来：傻瓜！——是的，她这么叫我是对的！所有的人，她父亲、伊罗娜、用人和其他所有的仆役，想必从最初第一刻起就早已把一切都看穿了。大家想必早已怀疑到她的爱、她的激情，也许怀着惊恐，说不定还有不祥的预感——只有我不知不觉，我这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傻了的笨蛋，成天扮演着好心的、善良的、笨鹅似的伙伴的角色，咧开大嘴插科打诨，却没有发现，由于我愚蠢地、莫名其妙地老是不明白，她那焦灼的心灵都折磨苦了。宛如在一出低劣的喜剧里，一个可悲的主角陷身于一个阴谋之中，观众席里每一个人都早已知道，他已经上了圈套，可是只有他，这个笨蛋一个人，才一本正经地接着往下演，不顾一切地往下演啊，演啊，一直不明白自己已经陷进了一张什么样的罗网（别人从一开头就已经看清了网上的每一根线，每一个网眼）——这府邸里所有的人想必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我如何在这场荒唐的感情的捉迷藏当中，到处乱摸乱碰，直到她终于用暴力从我的眼前撕去那条绷带为止。可是就像只要燃起一点点亮光，就足以把屋里十几样东西同时照亮，所以现在——可惜太晚了！太晚了——这几个星期发生的难以胜数的许多细节事后我都明白了，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现在我才心里一亮，为什么我每次老气横秋地叫她“孩子”，她总气得要命，因为她恰好不愿意在我面前当孩子，而是热切期望人家把她看作女人，当作恋人。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她的跛足显然使我深为震惊，于是她的嘴唇会不安地颤抖不已，为什么她对我的同情深恶痛绝——显然，她身上女性的本能清楚地认识到，同情是一种不冷不热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只不过是真正的爱情的一种可悲的代用品。这可怜的姑娘想必苦苦地只等一句话，一个信号，表示我已心领神会，可是这句话、这个信号总是迟迟不来，她想必在我落落大方地高谈阔论的时候备受痛苦，她是在焦躁不耐的火红烙铁上受熬煎，心灵一颤一颤地等啊等啊，等待第一个温情脉脉的手势，或者至少等我终于发现了她的激情。而我，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我又不远远走开，依然每天照来不误，从而不断地加强了她的信念，同时我的心灵又反应迟钝，使她困惑迷惘——因此，最后她的神经终于撕裂，她干脆把我抓去当做战利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此刻，所有这一切幻化成百十张图画，飞快地涌入我的脑海，我像中了一枚炸弹，在这昏黑的过道里，靠在墙上，透不过气来，两条腿几乎和她的腿一样麻木瘫痪。我两次试图摸索着向前挪动脚步，一直到第三次我才摸到门把上。我迅速地思考一番，从这里进入客厅，马上向左通过一道门直达门厅，那儿放着我的佩剑和军帽。所以赶快穿过这个房间，趁用人没来，快走，赶快走掉！赶快逃离这所府邸，晚了就要碰见人，就得被人家盘问再三。现在赶快走掉，千万别碰见她父亲、伊罗娜、约瑟夫，别碰见一切会让我像个傻瓜似的在这圈套里越陷越深的人！快走，一心只求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伊罗娜在客厅里——显然他们已经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等着。她刚一眼瞥见我，脸上立刻变色。

“耶稣马利亚，您怎么啦，您的脸色煞白……是不是……是不是艾迪特又出什么事啦？”

“没有，没出事，”我只有结结巴巴地说几句话的力气，我一心只想快走，“我想，她现在睡了。对不起，我得回去。”

可是我那粗鲁无礼的举止想必含有叫人吃惊的东西，因为伊罗娜毅然决然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硬按到——不——把我硬推到一把圈手椅里。

“您先给我坐下来再说。您得先镇静一下……瞧您的头发……都成什么样子了？蓬乱得一塌糊涂……不，您坐着，”——我直想跳起来——“我去拿杯甜酒来。”

她跑到酒柜那里，倒了一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伊罗娜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的手瑟瑟直抖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是那样虚弱无力、心力交瘁）。然后她默默地坐到我身边来，静静地等着，一言不发，只是不时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向我投来忧愁不安的一瞥，就像人家在仔细观察一个病人。最后她终于问道：

“是不是艾迪特跟您……说了点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了一些和您自己有关的话？”

从她那关怀的样子我感觉到，她什么都预感到了。我虚弱已极、无力挣扎。我只是喃喃地低声说了句：“是的。”

她一动不动。也不回答。我只觉得，她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她谨慎地把身子向我这边弯过来。

“您难道……难道真的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事吗？”

“我怎么会料到这样的事情……这样荒唐的事情？这样疯狂的事情？……她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怎么会想到我……为什么偏偏想到我？……”

伊罗娜叹口气说道：“天主啊！——她一直认为，您只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来的……您只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看我们的。这事我……我从来也没有相信过，因为您的态度是那样……那样落落大方，那样亲切，这可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我从最初的时刻起就担心，在您这儿只是同情而已。可是我又怎么能向这可怜的孩子发出警告，怎么能这样残忍，把那使她幸福的痴心妄想从她心里驱走……几个星期以来，她活着仅仅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您……她一个劲地问我，我是否认为，您是真的喜欢她，我总不能粗暴地对待她……我总得安慰她，增强她的信念。”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不对，完全相反，您必须打消她的这一念头，非打消不可。她这明明是发疯，是热昏，是孩子气的异想天开……无非是司空见惯的黄毛丫头对军装的醉心迷恋，要是明天另外来个军官，那她又会去迷恋那一个。您得把这事向她解释清楚……您得及时打消她的这个念头。现在这军官恰好是我，到这儿来的恰好是我，而不是另一个军官，不是我的那些伙伴当中更优秀的一个，这纯粹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种事情在她这个年龄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然而伊罗娜悲哀地摇了摇头。“不，亲爱的朋友，您不要骗您自己。在艾迪特身上这事可是当真的，当真极了，甚至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危险……不，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把这么严重的事情突然之间说得好像对您轻松得很似的。唉，要是您能想象出来，这府邸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就好了……半夜三更她的铃声会响个三四遍，她毫无顾忌地把我们大家叫醒，我们大家心惊肉跳地跑到她的床前，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神情慌乱，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面，翻来覆去老是向我们问同一个问题：‘你不以为，他至少会有点喜欢我，哪怕只喜欢非常非常小的一丁点？我并不是个丑八怪啊。’然后她就要面镜子，可是马上又把镜子扔掉。过一会儿她自己也认识到，她干的事完全是发疯。可是两个钟头以后，这出戏又从头演起。她在绝望之中问她父亲，问约瑟夫，问使女们，甚至于前天的那个吉卜赛女人——您还记得吧？她昨天又悄悄地把那女人叫来，让她算命，再算一次……她已经给您写了五次信，都是长信，写完之后又全都撕掉。从早到晚，从清晨到夜里，她想的、说的没有别的，就是这事。有一次她要我到您那儿去打听一下，您是不是喜欢她，哪怕就喜欢那么一丁点，或者……您是不是讨厌她，因为您总是那么沉默寡言，躲躲闪闪。她要我马上去找您，在路上截住您，司机马上就得跳起来，把车开出来。她把要我跟您说的，要我问您的每一句话叮嘱了我不下三次、四次、五次。最后，我都已经站在外面门厅里了，铃声又响了起来，我得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回到她那儿去，并且凭我母亲的生命向她起誓，绝不向您暗示一星半点。唉，您知道什么！对您来说，只要您出去在身后关上大门，事情就算了结了。可是您刚走，她就把您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向我报告，她问我是否相信，我是否认为——我要是接着对她说：‘你瞧，他是多么喜欢你。’她就对我嚷嚷：‘你撒谎！这不是真的！他今天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可是同时她又要我把刚才说的话再听一遍，我得把这些话重复三遍并且发誓……另外还加上那个老爷子！他从那事以后完全六神无主了，而他爱您，崇拜您就像他对他自己的孩子一样。您真该看看，他一连几小时睁着一双疲乏不堪的眼睛，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安慰她，直到她终于沉沉入睡。然后他自己心烦意乱地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彻夜踱来踱去，踱来踱去……而您——您难道真的对这一切毫无觉察吗？”

“没有！”我在绝望之中，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嚷了起来，“没有，我向您发誓，一点也没有觉察，丝毫没有觉察！您以为，要是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会上这儿来，我还会和你们坐在一起，下象棋，玩多米诺，或者听唱片？……可是，她怎么会脑子里出现这样一种妄想，认为我，恰恰是我……她怎么能要求我接受这样荒唐的事情，同意这样一个儿戏？……不行，不行，不行！”

一想到我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人所爱，这念头折磨得我好苦，我直想跳起来，可是伊罗娜使劲地握住我的手腕。

“安静些，我求求您，亲爱的朋友——千万别发火，尤其是——我恳求您——稍微小声一些！她有一种透过墙壁听人说话的本领。请您务必看在上天的分上不要冤枉她！这可怜的姑娘看到，那个消息恰好是从您那儿来的，恰好是您首先把那个新的治疗方法告诉了她的父亲，她认为这正好是个信号。那天晚上她父亲深更半夜马上冲到楼上她房间里，把她叫醒。您难道真的想象不出，他们两个一边哭，一边感谢天主，说这令人不寒而栗的日子现在总算熬到头了，他们两个坚信，只要艾迪特病一治好，健康得跟其他正常人一样，您就……我用不着跟您把这话挑明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您恰好在现在，在这可怜的姑娘需要神经健全地来经受这次新的治疗方法的时候，您不可以使她心绪不宁。我们必须极端小心谨慎才是。天主保佑，我们可不能让她预感到，这件事情对您是这样……这样的可怕。”

可是我的绝望已经使我不顾一切。“不，不，不，”我用手猛捶椅子的扶手，“不行，我不能……我不愿为人所爱，不愿意这样地为人所爱……而且我现在也不能再这样维持下去，就仿佛我毫无觉察似的，我再也不能无拘无束地坐着，胡诌一些甜言蜜语……我办不到，您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在那儿，在隔壁房间……她完全误会我了。我对她心里只有同情啊。只有同情，其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伊罗娜一声不响，默默地凝望前方。然后她叹了口气。

“是啊，我从一开始就担心这一点！这段时间里，我的神经早已有所感觉……不过，我的天主啊，现在可怎么办呢？怎么能让她明白这一层呢？”

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该说的都说了。我们两个都知道，没有办法，毫无出路。蓦然间伊罗娜身子一挺，脸上是一副紧张谛听的表情，差不多同时我听见从大门口传来汽车驰近的声音。想必是开克斯法尔伐回来了。伊罗娜霍地站了起来。

“您现在最好不要和他见面……您太激动，没法泰然自若地和他谈话……您等等，我赶快去给您把佩剑和军帽取来，您最简单的办法是从后门到花园里去。我会编出一个借口说您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待到晚上。”

她三脚两步就去把我的东西取来，幸亏用人赶到汽车旁边去了，这样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院子里的房子，到了花园里。我害怕极了，惟恐有人要盘问我，我便加快脚步。我第二次像个小偷的，低头弯腰，胆战心惊地逃离这幢不祥的府邸。

二十九

我年纪轻轻，阅历不足，迄今为止一直认为相思之苦和爱情的烦恼是人的心灵受到的最厉害的折磨。可是在这一时刻我开始感觉到，还有另外一种比害相思、比渴望爱情更加严重的折磨，那就是违背自己的意愿而为人所爱，并且无法抵御这种别人硬凑上来的激情。眼看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在他情欲的烈焰上受着烧灼，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既无权利，也无能力和精力把这人从烈火中拯救出来。谁要是自己不幸钟情，他有时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激情，因为他不仅自己蒙受困苦，而且同时他本人也是造成自己困苦的原因；一个身在热恋中的恋人如果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激情，那他的受苦至少是咎由自取。然而谁要是为人所爱，自己心里却并未萌生爱恋，那他就无可挽救地彻底完了，因为不是由他来决定那股激情的大小和限度的。这一切都超过了他本人的力量。如果是别人的意志在主宰一切，他自己的任何意志全都无济于事。也许只有一个男人才能充分体会到这样一种结合毫无出路，只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种迫使他非挣扎不可的状况才同时既是苦刑，又是罪过。因为，如果一个女人起来抗拒这种她自己并不情愿的激情，她在内心深处是在服从她那女性的法则；每一个女人一开始总是表示拒绝的，这仿佛是妇女的本性。因此即使她拒绝最为热烈的追求，也不能说她没有人性。然而，一旦命运把天平颠倒过来，只要一个女人大大地克服了自己的羞耻之心，向一个男子公开披露了自己的激情，如果她并未确切得到对方爱情的回答就已经把自己的爱情奉献出去；而他，那受到追求的男子，却保持抵御和冷淡的态度，那可就灾难深重了。这就始终成了无法解决的纠葛，因为对于一个女人的欲望置之不理，就是伤害她的自尊心，损伤了她的羞耻心。谁要是拒绝接受一个强烈渴慕他的女人的爱情，势必伤害她最高贵的感情。你在抽身后退时百般体贴全都枉然，一切拐弯抹角的客气话全都毫无意义，只是把友谊奉献给她，变成对她的侮辱。只要一个女人一旦暴露出了她的弱点，那么男子的任何抵抗都必然变成残酷的行径，男子只要不接受别人的爱，总要无辜地陷入罪过之中。可怕的、无法挣脱的锁链啊——刚才你还觉得自己自由自在，你只属于你自己，对谁也不欠什么。忽然之间，你受到追逐、围困，违背自己的意愿成为别人的贪欲掠夺的对象和目标。你知道，直到你心灵的深处也痛切感到：现在白天黑夜都有个人在等你，想你，渴望你，呼唤你，这是个女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她以她生命的每个毛孔，她的肉体，她的鲜血，期待你，要求你，渴望你。她要占有你的双手，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身体，你的黑夜和白天，你的感情，你的欲念，你所有的思想和你所有的梦。她什么都想和你分享，你的一切她都想取走，并且随着呼吸吸到自己心里。不分白天还是黑夜，不管你醒着还是睡着，现在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醒着，热血奔流，等待着你，有人醒着想你，梦里也想你。你不愿意想这日夜思念你的女人，但是徒劳；你千方百计想脱身出来，也是徒劳，因为你已经不再在你自己心里，而在她的心里。一个陌生人，素不相识，突然之间像面活动镜子似的把你带在身上——啊不，不是像面镜子，因为镜子只有在你心甘情愿地向它凑过去的时候才把你的影子吞进去——而她，这个爱上你的素不相识的女人，她是已经把你吮吸到她的血液里去了。她一直把你装在她的心里，无论你往哪儿逃，她总随身带着你。你永远囚禁在某个地方，在另外一个人的心里，当了俘虏，永远不再是你本人了，永远不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清白无辜，永远受到追逐，永远承担义务；你永远感觉到，她这样想念你，就像有张火烫的嘴在不断吮吸你的灵魂一样。你不得不满腔仇恨，充满恐惧地为别人因你而生的相思之苦备受痛苦，于是我明白了：一个男子能够碰到的最荒唐、最难摆脱的困境莫过于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人所爱，这是一切折磨中最残酷的折磨。尽管无辜，依然有罪。

即便是在转瞬即逝的白日梦里，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也会有女子这样毫无节制地爱我。伙伴们神气活现地吹嘘，这个女人或者那个女人如何“穷追”他们的时候，我常常在座。听到他们公开地大讲这种女人硬凑上来的故事，我甚至也跟着大家纵声大笑，因为当时我还没有体会到，任何形式的爱情，哪怕是最最可笑、最最荒唐的形式也是一个人的命运。如果对此漠然置之，也会损害人家的爱情，而自己犯下罪过。然而耳朵听来、书里看来的一切只能轻飘无力地从一个人身边一掠而过。人的心灵只能通过亲身经历才能懂得感情的本质。我首先得亲自体验一下一个陌生女人荒诞无稽的爱情给我造成的良心上的沉重负担，才能对这个和那个产生同情，同情这个，是因为他拼命地把自己的身心奉献给别人；同情那个，是因为他拼命地抵御别人这种过分强烈的感情。可是偏偏是我在这儿命中注定了要承担责任，而且这责任还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因为使一个女人在恋爱中失望，这本身已经是件残忍的事，简直可说是心灵的粗暴行为，如今要我对这烈性的孩子说“不行”“我不愿意”，那更不知道要可怕多少倍！我不得不去伤害一个生病的姑娘，她本来已经受到人生痛苦的创伤，我还要把更深的伤痛加在她身上。一个内心摇摇晃晃、行动不稳的姑娘，我还要把她最后一根拐杖——她赖以支撑着站稳身子的希望——夺去。我知道，我单单说，只有同情心，就已经使这姑娘深受震动，如果我再逃避她的爱情，一定会使她大受损伤，说不定会把她彻底毁掉。我从一开头就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我不能接受她的爱，甚至也不假装回答她的爱情，那我将违背自己的意愿，犯下可怕的大罪。

但是我无从选择。在我的心灵还没有清醒地理解这危险之时，我的身体已经拒绝了这猝然的拥抱。我们的本能总比我们清醒的思想更加明白事理。就在这惊惶的最初一瞬间，我猛然从她那狂暴的柔情蜜意中挣脱出来，我就已经朦朦胧胧地对这一切有了预感。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有救世主的力量，像这残废的姑娘爱我那样地去爱她，甚至于都不会有足够的同情，哪怕只是去忍受这使我心神烦乱的激情。在我向后遁逃的最初一瞬间我就已经预感到：这里没有出路，也没有中间道路。由于这荒唐的爱情必有一人遭到不幸，不是我就是她，说不定我们两个同遭不幸。

三十

我当时是怎么回到城里去的，这事我永远也搞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当时走得很快，随着我的脉搏的每一下跳动，只有一个念头在一再重复：快走！快走，快离开这座府邸，脱离这个圈套。快逃，快跑，跑得无影无踪！永远不要再踏进这座别墅，永远不要再看见这些人，根本什么人也不要再见！躲起来，谁也不让看见，对谁也不再承担义务，再也不卷进任何圈套里去，我知道，我当时还试图继续往下想：辞去军职，到什么地方去寻些钱来，然后逃到异国他乡，远走高飞，这荒谬的要求再也够不着我；然而这一切与其说是清清楚楚的深思熟虑的思想，毋宁说是朦胧模糊的梦想，因为在这过程中我的太阳穴里只有一句话像铁锤似的敲个不停：走，走，走，快走吧！

后来从我那布满灰尘的鞋和裤子上被蓟草划破的口子看出，我大概在草地上、田野里、马路上乱跑了一阵。反正等我最后走上大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落到了屋顶后面。有人猝不及防地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确像个梦游人一样猛然惊醒过来。

“喂，东尼，你在这儿哪！好不容易，总算把你逮住了！我们到处找你，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刚想打电话到城外你那骑士城堡里去问哪。”

我发现有四个伙伴围在我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的费伦茨在他们当中，还有约茨西和骑兵上尉斯泰因许贝伯爵。

“不过现在得快点儿！你想想，巴林凯突然闯来了，从荷兰还是从美国，天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全团的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今天晚上他都请了。上校要来，还有少校，今天可是盛大的宴会，设在红狮酒家，时间是八点半。幸亏我们把你逮着了，要是你溜了，老头可要大发雷霆呢，你也知道，他喜欢巴林凯喜欢得要命。巴林凯一来，大家都得列队欢迎。”

我的神思还没有完全集中。我愕然问道：

“谁来了？”

“巴林凯呀！别装出那么一副蠢相！你莫非不认得巴林凯吗？”

巴林凯？巴林凯？我的脑子里还糊里糊涂、乱成一团，我得像从灰尘弥漫的旧货堆里取货那样费力地把这名字取出来。原来是他，巴林凯——这人一度是团里的mauvais sujet[1]。很久以前，我还远没有到这驻防地来服役的时候，他在这里当少尉，后来当过中尉，是全团最优秀的骑手，最狂的小伙子，没命地赌钱，疯狂地追逐女人。可是后来发生了一点难堪的事情，究竟什么事，我没有打听过。反正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就脱掉了军装，然后闯荡江湖，浪迹天涯。大家讲了他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最后他在开罗的谢菲兹饭店钓着了一个有钱的荷兰女人，从此时来运转，东山再起。这是一个拥有好几百万家产的寡妇，开了一家轮船公司，有十七艘船，在爪哇和婆罗洲还有好些面积可观的种植园。从此他就成了我们无形的守护天使。

我们上校布本切克在当年想必曾经帮助这个巴林凯度过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困境，因为巴林凯对他和对我们团队始终矢志不贰，情形实在动人。每次他到奥地利来，总特地到我们驻防地来，慷慨解囊，花钱如流水，等走了几个星期，城里还在谈论他如何挥金如土。把旧日的军装再穿它一个晚上，又作为一名军官置身于伙伴之中，这成了他心里的一种需要。他在熟悉的军官席上一坐，轻松愉快，可以感觉出来，红狮酒家的这间粉刷得不太干净、四壁给烟熏得发黄的大厅就是他的家，远比阿姆斯特丹某条运河旁边他的那座封建宫殿亲切百倍。我们永远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他真正的家。他每年都捐款给我们的障碍赛马作奖金，每逢圣诞节总会运来两三箱各色烧酒和香槟酒。每年元旦，上校有绝对的把握，准能收到一张票面极大的支票，用以充实存在银行里的全团同仁的金库。谁要是身穿轻骑兵的制服，领子上带着我们的领边，一旦遭难，完全可以指望得到巴林凯的帮助，只消写封信给他，一切都会弥缝妥帖。

去和这样一个备受赞誉的人物见面，这种机会在别的任何时候都会使我真诚地感到高兴。但是此刻我心烦意乱，想到欢天喜地、寒暄问好、祝酒致辞，我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最难以忍受的事。所以我想方设法，尽快撤走，借口我感到不大舒服。可是费伦茨猛然大喝一声：“不行，今天可不许开小差！”说着已经挽住了我的胳臂。我只好很不情愿地表示屈服。他们拽着我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听费伦茨讲，巴林凯如何如何帮助过谁摆脱困境。他曾经很快就给费伦茨的妹夫谋了一个职位；要是我们这些人不能更快地青云直上，只消乘船去找巴林凯，或者漂洋过海到印度去。约茨西这个身材瘦长、脾气乖张的小伙子不时在忠厚老实的费伦茨的这番感恩戴德、热情洋溢的长篇大论之中来上几句酸溜溜的话。他用讽刺的口吻说道，要是巴林凯没有钓着这尾肥头胖耳的荷兰鳕鱼，不知道上校是否也会这样亲热地迎接他的“小心肝”。话说回来，据说那女人比他大十二岁。斯泰因许贝伯爵哈哈大笑道：“既然要卖身，至少该卖个好价钱啊。”

尽管我当时昏昏沉沉，可是这次谈话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脑子里，现在事后想想，我也觉得非常奇怪。往往会同时出现这样神秘莫测的现象：一方面，人清醒的思维麻痹了，另一方面，神经又在内部激动起来。当我们走进红狮酒家大厅的时候，由于纪律性的催眠作用，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好歹办得像模像样。要干的活可真不少。一大堆横幅标语、旗帜和徽章，平时只有在举行团队舞会的时候才五光十色地挂出来，这下全搬来了。几个勤务兵高高兴兴地在墙上乒乒乓乓地敲打，旁边是斯泰因许贝在再三嘱咐号兵，什么时候该吹喇叭表示庆贺，怎么个吹法。约茨西因为一手字写得特别工整，所以领到的任务是写菜单，菜单上所有的菜都取了幽默的别有风味的名称。他们把安排席次的任务硬派给我。这当儿仆人已经把桌椅摆好，侍者把几十瓶葡萄酒和香槟酒叮叮当当地放到桌上，这是巴林凯用他的汽车从维也纳萨赫尔饭馆运来的。奇怪的是这阵忙乱的旋风使我心里舒服，因为它那喧闹的声音压过了我两个太阳穴之间的滞重的敲打和询问。

八点钟的时候，终于一切都安排就绪。现在还得赶回军营，迅速梳洗打扮，更换衣服。我的勤务兵已经得到通知。军装上衣和漆皮皮靴已经摆好。赶快用冷水冲冲脑袋，往表上看了一眼：一共还有十分钟。碰到我们上校，可得非常准时，分秒不差。所以我手脚麻利地脱去衣服，踢开沾满灰尘的皮鞋；我穿着汗衫短裤，站在镜子前面，打算把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可是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我命令勤务兵：“谁也不见。”他顺从地一个箭步跳了出去，在前屋里有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会儿。接着库斯马又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一封给我的信？我正好穿着衬衫短裤站在那里，就那样取过了四四方方的一个蓝色信封。那信封又厚又沉，简直像个小邮包，我立刻感到手里抓了一把火。我根本用不着看字迹就知道写信的是谁。

我的本能迅速地对我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别看信，现在别看！可是我早已违背我内心的本意一下拆开了信封，念着念着我两只手捧着的这封信窸窸窣窣地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1] 法文：坏东西。

三十一

一封十六页长的信，字迹龙飞凤舞，写得匆忙潦草。这样的信，一个人一生只会写一次，也只会接到一次。词句宛如鲜血，一刻不停地从裂开的创口向外迸涌，不分段落，没有标点，一个字没写完，另一个字接踵而至，互相驱赶，忙成一团。现在时隔多年，每一行每个字母都还历历在目。这封信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现在我还能把这封信从头到尾逐页背诵，无论白天黑夜，什么时候都行。那天过去以后的几个月间，我一直把这一沓折好的蓝色信纸揣在衣袋里，随身带着，不时拿出来看看，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营房里，在避弹壕里还是在前线的篝火旁，一直到我们师在佛尔希尼亚两翼受敌夹击，被迫撤退的时候，我担心这份在喜极忘形之际写下的内心自白会落到敌人手里，才把这封信销毁。

信是这样开头的：“我已经给你写了六封信，每封信的每张信纸都给我撕了。因为我不愿意泄露我的心事，我不愿意。只要我心里还挺得住，我一直隐忍着。我和我自己搏斗了几个星期又几个星期，努力在你面前强颜欢笑，故作镇静。每次你到我们家来，态度亲切，泰然自若，我总命令我的双手不要乱动，命令我的眼光保持淡漠的神情，为的是不要使你慌乱不安。我甚至常常故意对你态度生硬，奚落揶揄，只是为了不让你感觉到，我的心在为你熊熊燃烧——我作了各式各样的努力，凡是在一个人的力量之中，甚至超过他能力之外的，我都努力做到。可是今天终于爆发了，我向你发誓，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突然向我袭来的，是命运对我的阴谋暗算。我自己也不再明白，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事后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狠狠地揍一顿，重重地惩罚一下，因为我明白，我全明白，把我自己硬往你身上凑，是多么荒唐、多么疯狂的事啊。一个双腿瘫痪的姑娘，一个残废人是无权恋爱的——我遭到命运打击，已被击成齑粉，我自己瞅着都感到恶心，感到厌恶，我又怎么能不成为你的一个累赘？像我这样一个人，我心里有数，是无权恋爱的，当然更无权为人所爱。这样一个人应该爬到一个角落里去，死在那里，不应该以自己的存在再去扰乱别人的生活。——是的，这一切我心里都很明白，我知道这一切，因为知道这一切，所以趋向毁灭，所以我永远也不敢来打扰你。可是除了你又有谁让我确切地相信，我再也不会长久地成为一个可怜的畸形怪物，像我现在这样？我将会像别人一样地行动，活动四肢，像千百万实属多余的芸芸众生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自由自在地每走一步路都是天主的恩赐，是美妙无比的事情。我曾经铁了心，把我的心事埋在心底，直到我真的有一天变成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人，一样的女人，说不定——说不定！！！——能配得上你，你啊，我的爱人。但使我急于恢复健康的焦灼、渴望的心情变得如此疯狂，以致在你向我俯下身来的这一刹那，我已经以为，真心实意地以为，真诚而傻气地以为，我已经霍然痊愈，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对这件事实在盼望得太久，梦想得太久了，现在你又近在咫尺——于是我一霎时忘记了我那两条邪恶的腿，我眼前只看见你，我觉得我变成了我想为你而变成的那么一个女人。一个人如果年复一年从早到晚老是在做这惟一的一个梦，他也会在大白天有一刹那做起梦来的，这点你难道不能理解吗？相信我，亲爱的——我真以为我已经不再跛瘸了，就是这荒唐的痴心妄想，使我变得如此头晕目眩，就是渴望不再做遭人摈弃的人，不再当残废人的焦灼不安的心情使我的心狂跳不已，跃出了我的胸膛。你应该理解：我可是久久地对你怀着无限相思啊。

“然而这么一来，本来在我真正复活之前不会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却知道了。你也知道了，究竟为了谁，我才一心想要恢复健康。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只为了谁——只为了你啊！就仅仅是为了你啊！请原谅我这爱情，我无限心爱的人儿啊，我尤其要恳求你的就是这一点——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感到害怕！不要以为，我已经把我的感情强加给你了一次，还会继续搅得你不得安生；不要以为，虽然我对我现在这样的弱不禁风，自己都觉得反感，却还想来拦阻你。不，我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让你感到我会逼你，我愿意你永远也感觉不到我。我只想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天主垂怜我，让我重新恢复健康。所以我求你，恳求你——不要害怕我的爱情，我最亲爱的。你一向同情我，谁也不像你这样。你好好想想，我是多么孤立无援，被牢牢地钉在我的软椅里，一步也迈不开，既无力量追随你，也无力量向你迎面跑去。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是一个囚徒，不得不在我的牢房里等待，总是既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直到你来赠送给我一小时的时间，直到你允许我看着你，听你的声音，在同一个房间里感觉你的呼吸，感到你的存在，这就是多年来天主赐给我的惟一的幸福，第一个幸福。你想想，你好好地想一想：我躺在那里，白天黑夜地躺着、等着，每一小时都变得无限的悠长，这种紧张的状态简直叫人难以忍受。这时你来了，我不能像另外的姑娘那样跳起来，向你迎面跑去，不能拥抱你，不能留住你。我只好坐在那里，控制住，压制住自己的感情，把心事深藏不露，我只好注意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瞥眼光，嗓音的每一个颤动，只是为了不使你认为我狂妄自信，以为有权爱你。然而，请相信我，亲爱的，即使这折磨得我好苦的幸福，对于我总还是一种幸福。每次我成功地掩饰了我的感情，我总夸奖我自己，钟爱我自己。你泰然自若地走掉了，无拘无束，心安理得，对我的爱情一无所知，只是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我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你了。

“可是现在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现在，亲爱的，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向你否认我对你所怀的感情，要否认也否认不了。现在我只好求你，千万别对我残忍，即便是最困苦、最可怜的人也有他的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为我控制不住我的心而轻视我！我并不要你回报我的爱——不，我指着要治愈我、拯救我的天主起誓，我是不敢心存这样狂妄大胆的念头的。即使做梦我也不敢希望，像我今天这副模样，你就会爱上我——你知道，我不要你做出牺牲，我不要你对我同情！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容忍我等待，默默地等待，直到那时刻终于来临！我知道，我向你要求的这一点也已经够多的了。但是，把这最可怜、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赏赐给一个人，难道真的太多了吗？一条狗有时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它的主人，主人也会心甘情愿地把这幸福赐给它的啊！难道非马上用暴力把他顶回去，用轻蔑来鞭挞他不可吗？因为只有这一点，我告诉你吧，只有这点我受不了。像我这样可怜的人，如果因为泄漏了自己的感情而使你对我产生反感，这我可受不了。如果在我自己无地自容、心情绝望之余你还要再对我加以惩罚，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是知道这条路的。我已经给你看过这条路了。

“可是别怕，不要害怕，我不是想威胁你！我不是想吓唬你，得不到你的爱，便勒索你的同情，这可是你的心迄今为止给予我的惟一的东西啊。我要你觉得自己完全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我的天主啊，我丝毫不想以我的负担来连累你，把一种过错强加于你，而在这过错里你明明是无辜的——我只求一点，只求你原谅，完全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忘记我跟你说的话，我所暴露的感情。只请你给我这一个慰藉，只请你给我这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确切信息！请你马上告诉我，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已经满足了。你只要说，你并不讨厌我，你还会到我们家里来，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你想象不出我是多么担心会失去你。自从房门在你身后关上之时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致命的恐惧折磨着我，生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在我放开你的那一刻，你的脸色是多么苍白，眼睛里饱含着多么大的惊恐，我虽然身在熊熊烈焰之中，心里却突然变得冰冷了。我知道——仆人已经告诉我了——你马上就逃出了我们家，一下子你就不见了，还有你的佩刀、你的军帽。他徒然去找你，在我屋里找，到处都找。于是我知道，你逃走了。你逃避我，就像逃避麻风病，就像逃避黑死病。——可是不，亲爱的，我不是责备你，我是理解你的啊！我只要看见我那像两条木棍似的腿，自己都会吓一大跳。惟有我，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焦灼不安的时候，变得多么凶恶，多么怪僻，多么折磨人，多么叫人难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见我会吓一跳——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见我都会吓得逃走，那么这样一个怪物如果去袭击别人，人家一定会吓得退避三舍。然而我还是要恳求你原谅我，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就既无白昼也无黑夜，只有一片绝望。请你送张纸条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随手写上几笔，或者给我一张白纸、一朵花，不管什么样的表示都行！只要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我从中看出，你并不摈斥我，你并不讨厌我。请你想一想，过几天我就动身走了，一去就是几个月，再过八天，十天，你受的折磨就到头了。尽管接着我将开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几个星期几个月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并不去想这些，我只是思念你，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后你就解脱了——所以请你再来一次吧，来之前给我捎句话，给我一个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原谅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觉。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读了又读，一再从头读起。我的双手瑟瑟直抖，有人这样拼命地爱我，我感到不寒而栗，大为震惊，太阳穴像有铁锤在敲，越敲越猛。

三十二

“好哇，真有你的，现在还穿着衬裤矗在那儿。大伙儿都在对面像痴汉等老婆那样眼巴巴地等你呢。全团的军官都已经入席，只等宴会开始。连巴林凯都到了，上校随时随地可能驾到。你知道，要是我们这号人晚到一会儿，这头癞蛤蟆会演出一台什么样的好戏！所以费德尔特地赶快派我过来瞧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你却站在这儿，念甜甜蜜蜜的情书……好了，赶快走吧，快点，快点！弄得不好咱俩都得狠狠地挨顿训斥。”

说话的是费伦茨，他像阵狂风似的冲进我的房间。一直等到他那只像熊掌一样沉重的大手亲热地打到我的肩上，我才发现他。起先我什么也不明白。上校？派他过来？巴林凯？啊，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我想起来了：欢迎巴林凯的晚会！我急急忙忙抓起裤子，上装，以我在士官学校训练出来的速度把所有的衣物机械地抓来穿上，心里不大明白，我究竟是怎么穿的。费伦茨神气古怪地盯着我看：

“你这是怎么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从哪儿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我连忙搪塞过去。“没有的事。我就来。”三脚两跳，我们就到了楼梯口。到了那儿我又猛的一下转过身去。

“真是活见鬼，你又犯什么毛病了？”费伦茨在我背后愤怒地大吵大嚷。可是我只是很快地把我忘记了撂在桌上的信拿过来，塞进我胸口的衣袋里。我们的确是在最后一瞬间进入大厅的。在长长的马蹄形的桌子旁边围坐着全团军官，可是，上级军官没有入座，谁也不敢纵情欢乐，大家都像小学生似的，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随时都可能走进教室来。

勤务兵已经把大门打开，团部的军官已经走进大厅，脚上的刺马针踩得叮当直响。我们大家腾的一下从座位上跳起，站着行了一个“注目礼”。少校在巴林凯的右边坐下，巴林凯的左边则坐着军衔最高的上校，席上立刻活跃起来，盘碟汤匙，叮叮当当，大家又说又喝，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只有我一个人神不守舍地坐在这一群轻松愉快的伙伴当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摸着我上衣的某个地方，那儿有什么东西在怦怦直敲，不断跳动，宛如我的第二颗心。每次我伸手去摸，隔着柔韧的呢子我都感到那封信在毕毕剥剥地响，活像一蓬扇旺了的火。是的，信在那儿，就在紧贴着我胸膛的地方轻轻蠕动，宛如一个活物。别人安安稳稳地聊天，津津有味地咀嚼，而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想着这封信，只想着写这封信的人所处的绝望的困苦境地。

侍者白白地给我上菜。我什么菜都碰也不碰，搁在面前，这种内省静观的状态，宛如睁着眼的睡眠，使我动弹不得。我听见身边左右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声笑语，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就仿佛他们大家都在操一种外语讲话。我看见我的面前，我的旁边，全是一张张脸，一撮撮小胡子，一双双眼睛。鼻子啊，嘴唇啊，制服啊，全都黯淡无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橱窗里的陈列品似的。我身在此地，可又心不在焉。我呆若木鸡，可大脑活动一刻不停，因为我还一直在用无声的嘴唇喃喃地重复信中的个别词句。有时候，我记不清下文，或者思路乱了，我的手就一颤，直想悄悄地伸到口袋里去，就像在士官学校上战略课的时候，偷偷地把禁书掏出来看一样。

这时有把餐刀当的一声，使劲地敲在玻璃杯上。这把锋利的钢刀一挥，仿佛斩断了嘈杂的喧闹之声似的，顿时鸦雀无声了。上校站起身来，开始发表演讲。他一面讲话，一面双手用力地撑着桌子。他那壮实的身子前后摇摆，就像坐在马上一样。他喊了一声“弟兄们”。这生硬刺耳的一声呼唤算是开场白。接着他用特别抑扬顿挫的声调，吟诗般地把他精心准备的这篇席间演说讲了出来。R这个卷舌音听起来就像擂起了冲锋的鼓点似的。我使劲地听着，可是脑子听不进去。我只听见个别的字句隆隆作响，震人耳膜。“……军队的荣誉……奥地利骑士的精神……对团队的忠诚……老伙伴……”可是另外一些轻声细语夹杂在这些词句当中，轻悠悠地、飘忽无定地在低声哀求，充满柔情蜜意，宛若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在我内心深处，那封信也在跟着说话。“无限钟爱的心上人……你不要害怕……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可能再活下去了……”这时又响起了费劲地发出来的卷舌音R。“……他在远方并没有忘记他的弟兄们……没有忘记祖国……没有忘记他的奥地利……”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又夹杂进来，像一阵呜咽，像一声窒息的呼喊。“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只要求你给我一个表示……”

这时已经响起一片“万岁，万岁，万岁”的吼声，宛如礼炮发出的轰鸣。上校举起酒杯，大家似乎被这高举的酒杯从椅子上一把抓住，腾地跳了起来，笔直地站在那里，隔壁房间里突然喇叭齐鸣，奏出预先约好的欢庆曲：“祝他长寿。”大家都跟巴林凯碰杯祝酒。他只等像纷纷下落的冰雹似的欢庆曲奏毕，然后轻松、潇洒、幽默地致答辞。他说他只想讲几句朴实无华的话，只想说，不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他在哪里也没有像在他旧日的弟兄们当中那样舒畅。说着，他的答辞已经结束。末了他高呼：“团队万岁！我们无上仁慈的三军统帅、皇帝陛下万岁！”斯泰因许贝向号手们发出第二个信号，立刻又奏起一首欢庆曲，于是大家齐声合唱人民颂歌，接着又唱起奥地利各团队非唱不可的一首歌曲，在这首歌里，每个团队都可以以同样自豪的心情称呼自己团队的番号：

“我们属于奥匈帝国，轻骑兵团……”

然后巴林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手里拿着酒杯，和每一个人碰杯。我的邻座使劲地碰我一下，把我惊醒。我顿时感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瞅着我，向我致意：“祝你健康，伙计。”我惶惑地点头回礼，一直等到巴林凯已经站到下一个人身边，我才发现，我忘了跟他碰杯。可是一切已经又消失在五颜六色的浓雾之中，这阵浓雾把众人的脸和军装都稀奇古怪地搅成一团，模糊难辨。该死的——怎么搞的，我眼前一下子升起了一股蓝色的烟雾，莫非别人已经吞云吐雾地抽起烟来了，所以我突然之间又燥又热，感到憋气！喝点什么，快喝点什么吧，我一口气灌下了三杯，也不知道我在喝些什么。先把嗓子眼里的那股苦味，那股想吐的劲头冲走再说！自己赶快抽支烟吧！可是等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盒时，我又感到了上衣里面沙沙作响的东西：信！我的手一颤，缩了回来。我再一次透过这嘈杂喧闹的人声，只听见抽抽泣泣、哀告恳求的话语：“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我也知道，我这样向你身上硬凑，完全是痴心妄想……”

可是这时候一把叉子又一次敲在一只玻璃杯上，要求全场肃静。这次是冯德拉斯切克少校。他总是利用每一个机会，编几句幽默风趣的诗句短曲，发泄一下他的诗兴。我们大家都知道，只要冯德拉斯切克一站起来，把他那威风凛凛的小胖肚子往桌上一靠，然后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张狡黯的面孔，那么同仁晚会的“欢快部分”就开始了，而且不可阻挡了。

少校这时已经摆好姿势，他那双稍稍有点远视的眼睛上已经戴上夹鼻眼镜。他虚张声势地打开一张对折的大纸。这是一首必不可少的应景诗，他认为用这种诗可以使每个节日盛会增光添色，这一次是试图以“一触即发”的戏谑玩笑勾画出巴林凯一生的历史。也不知是出于下级的礼貌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我邻座的几位，每听到一句弦外余音总是殷勤又客气地哈哈大笑。最后，画龙点睛之笔终于来到，全场大声喝彩，爆发出“好啊，好啊”的喊声。

可是一阵恐怖的心情一下子攫住了我。这种粗鲁的笑声像一只利爪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因为如果有一个人正在呻吟，正在忍受难以估量的痛苦，我们怎么能这样放声大笑？有人正在沦于毁灭，我们怎么能用这些恶俗的玩笑来互相逗趣，互相揶揄？我知道，等冯德拉斯切克的废话一完，马上就要开怀畅饮，高声谈笑，消磨时光。大伙将放声歌唱，歌唱《拉恩河上的女店主》里最新的几段歌词，并且大讲笑话。大家就笑啊，笑啊，笑个不停。蓦然间，这一张张闪闪发亮的好心善意的脸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不是在信上写了，只要我送张纸条去，只要我送一句话去就行了吗？我是不是到电话机那儿去给城外打个电话？我可不能让别人这样等啊！我得跟她说点什么，我得……

“妙啊，妙极啦！”大伙连连喝彩。四五十个性情开朗、喝得微醉的男子腾的一下跳了起来，碰得椅子噼里啪啦，地板轰轰隆隆，尘土飞扬。少校得意扬扬地站在那里，摘下夹鼻眼镜，把诗稿折好，态度仁慈温厚，多少带点虚荣心地向那些挤到他身边来向他祝贺的军官频频点头。而我就利用这混乱的一刹那，不辞而别，跑了出去。也许他们没有看见我离席而去。即使他们看见，我也都不在乎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笑声，这种舒适安逸的欢乐情绪，就仿佛酒足饭饱之后，拍拍肚子，乐不可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少尉先生这就走了吗？”在衣帽架旁，勤务兵惊讶地问道。见鬼去吧，我心里暗暗地嘟囔了一句，一声不响，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巴不得马上就穿过马路，赶快绕过街角，登上营房的楼梯，到我住的那层楼：只求独处，就我一个人！

走廊里灰蒙蒙的，空无一人，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哨兵踱来踱去，有个水龙头在哗哗地流水，一只靴子落在地上，按照条例规定，士兵的营房里已经熄灯，只有一个房间发出一阵柔和、陌生的歌声。我不由自主地侧耳细听：几个小俄罗斯士兵在一起轻声唱着或者哼着一支忧伤的歌子。每到入睡之前，当他们脱去那身钉着黄铜纽扣的十分花哨的陌生衣服，又变成一个赤裸裸的人，就跟在家里躺在禾草堆里一样的时候，他们就想起了故乡，想起了田野，或者说不定想起了一个他们心爱的姑娘，于是他们就唱起这些忧郁哀伤的曲调，以便忘却他们离开的一切。而这一切又是多么遥远！我平素没有注意过他们的哼唱，因为我听不懂歌词，可是这一次我觉得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像兄弟一样亲切，他们的悲哀深深地打动了我。唉，我真想坐到他们当中哪一个人的身边去，和他谈谈，他也许不会理解，可是说不定他那温驯善良的眼睛会向你投来富有同情心的一瞥，他会比对面坐在马蹄形的筵席上的快活的人们更加理解这一切。只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帮我脱出这纠缠不清的圈套！

我的勤务兵库斯马睡在前屋里，鼾声如雷，睡得正香，为了不吵醒他，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摸黑扔掉我的军帽，摘下佩刀，解去领带。这领带勒着我，卡着我已经好长时间了。然后我点燃了灯，走到桌边，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看信，这是一个女子给我这个心思不定的年轻人写的第一封使我心神震颤的信。

可是隔一会儿我就吓得直跳起来。因为这封信已经搁在桌上——这怎么可能呢？——就放在灯光照射的光圈之中。我刚才以为这封信还藏在我胸口的口袋里呢，——是的，信就在那里，一个四四方方的蓝信封，十分熟悉的笔迹。

我头脑里一时糊涂。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是在睁着眼睛做梦？我是不是神志不清了？我刚才在解开上装的时候，不是还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口的口袋里信纸在沙沙作响吗？难道我已经心慌意乱到这种程度，刚把信取了出来，一分钟之后就不知道搁在哪儿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瞧，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啊——这封信依然安安生生地装在口袋里呢。现在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我才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桌上的这封信想必是新来的信，是第二封，另外一封，后来寄到的信，忠厚老实的库斯马办事周到，特意把信放在热水瓶旁边，我一回来就可以马上看到。

又来一封信！不到两小时又送来第二封信！气恼和愤怒立刻涌到了我的嗓子眼里。现在每天都得这样下去了，每天每夜，信一封接一封，一封又一封。我要是写信给她，她又要回信给我。我要是不回信，她会来讨回信。她总向我要点什么，每天如此，日日如此！她会派人送信给我，打电话给我，派人刺探我的每一步行踪，她想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跟谁待在一起，想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已经看出，我是完了——他们再也不会放过我了——啊，这个精怪，这个精怪，这个老头，这个残废！我再也得不到自由了，这些贪婪的家伙，这些绝望的家伙，再也不会放过我，让我自由的了，直到我们双方有一方为这荒唐、不祥的激情毁灭为止。要么是他们，要么是我。

不要看信！我对我自己说。千万不要在今天看这封信。千万不要再卷到这事里面去！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抵抗这拉扯、撕夺，你会给撕碎的。最好干脆把信销毁或者原信退回，拆也不拆！脑子里根本想也不要想，有一个极端陌生的人正在爱你；根本就不要知道有这么回事，也不要因此而良心不安！让开克斯法尔伐全家都见鬼去吧！我从前并不认识他们，以后也不想再认识他们。可是紧接着我倏然一惊，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她已经寻了短见，因为我没有回信给她！说不定她已经走了绝路！她是个绝望的人，可不该完全不给她回答啊！我是不是还是把库斯马叫醒，让他赶快送一句话到城外去，表示安慰，表明信已收到？千万别把罪过弄到自己头上，千万别这样！于是我撕开信封。感谢天主，这不过是一封短简。一共只有一页，不过十行，而且没有抬头：

“请您立刻把我上封信销毁！我当时疯了，完全疯了。我在信里写的一切，全都不是真的。请您明天不要到我们家来！请您一定不要来！我在您面前这样自轻自贱，屈辱可怜。为此，我必须惩罚我自己。所以明天您绝对不要来，我不愿您来，我禁止您来！不要回信！绝对不要回信！请您忠实可靠地毁掉我上一封信，每个字都忘得干干净净！请您不要再想它。”

三十三

不要再想它——真是孩子气的命令，仿佛一个人激动的神经什么时候想到去屈服于自己意志的羁绊和控制，不要再想它，然而思想却像受惊、脱缰的马群，奋起擂鼓般迅急、沉重的马蹄，在两个太阳穴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奔驰冲突。不要再想它，然而记忆却一刻不停地把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幻化出来，神经震颤不已，飘摇不定，各种感官都紧张起来抵御反抗！不要再想它，然而那些信纸写满了炽热灼人的词句，还在烧灼着我的手，这一张又一张的信纸，我拿起来，又放下去，拿来再读，把第一封和第二封两相比较，直到每一个字都像一个个烙印似的刻在脑子里，不要再想它，然而我能想的，不就只有这件事，这一件事吗：如何逃脱，如何抵抗？如何使自己摆脱这贪婪的步步进逼，这出乎意料的纵情任性？

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愿意做到不想它，便熄了灯，因为灯光使所有的思想都过于清醒，过于真实。我设法爬到那儿去，在黑暗处躲起来。我把身上的衣服脱去，想更加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倒在床上，想使自己的感觉更加迟钝。然而思想并不和我一同休息，它们像蝙蝠似的围绕我那疲惫不堪的感官横冲直撞，鬼气森然地飞来飞去，它们像耗子一样贪婪地又咬又啃，在沉重如铅的倦意里拱来拱去。我躺在那里，越是平静，我的回忆越是骚动不宁，在黑暗中闪烁不停的画面也越发激动人心。于是我又起床，重新把灯点亮，以便驱散幢幢鬼影。但是首先被充满敌意的灯光照住的，是那浅色的四方形信封。椅背上挂着我的上装，那件沾了污迹的上装。这一切都在提醒我，警告我。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不愿去想它，可是什么意志也不能使我做到这点。于是我在屋里急匆匆地踱来踱去，打开木匣，里面尽是小抽屉，我一个个打开，直到找到盛安眠药的一个小玻璃瓶为止。然后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去。但是无路可逃啊。即使在睡梦中，浓黑的思想也像一刻不停的耗子拱来拱去，啃啮着睡眠的黑色外壳，总是同样的这些思想，等到天亮醒来，我觉得好像已被无数毒蛇咬啮一空，鲜血吮吸殆尽。

因此，起床号真是对我行善，服役值勤真是对我行善，这是比较好的、更加温和的囚禁！我得纵身上马，和别人一起策马向前，我必须全神贯注，浑身紧张，这也真是对我行善！我得服从命令，我得下达命令！操练三四个钟头也许可以逃脱自己，摆脱自己。

起先一切都顺顺当当。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这天十分紧张，为了演习而在练兵，练的是最后的那次盛大的分列式阅兵，每个骑兵中队全都一字排开，从指挥官面前经过。每个马头，每把刀尖都必须排列整齐，毫发不差。碰到这类检阅项目，练习的内容多得要命，得十遍二十遍地从头练起，得把每一个轻骑兵都牢牢地看在眼里，这种练兵要求我们每一个军官最高度地集中注意力，这就使我把全副身心都扑在练兵上面，把其他的一切全都丢在脑后。感谢天主！

可是等我们休息十分钟，让战马喘喘气的时候，我抬头一望，目光偶尔向地平线一扫。像钢铁一样灰蓝色的天边，是牧场在远方微微闪光，还有一堆堆的禾草和割草人。平直的地平线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和天穹连成一体——只是在它的边缘映出一个塔楼的奇怪的轮廓，像牙签一样狭小。这就是她那带露台的塔楼啊！我不觉大吃一惊。这个思想又不邀自来，我被迫凝望那边，不得不回想起，八点钟，此刻她早已醒来，正在想我。也许她父亲正走近她的床边，她说起我，她追问伊罗娜或者仆人，是不是送来了一封信，带来了她朝思暮想的消息（我真该给她写封信才对啊！）——要不，说不定她已经让人用电梯把她送到塔楼上去了，她正紧紧地靠着栏杆，从塔上极目远眺，凝神遥望，就像我此刻抬头盯着那边看一样，她也正向这边眺望，寻找我的身影。我刚想起另外有个人正在那儿眷恋我，就感到我自己胸中那十分熟悉的灼热的拉扯牵拽，那该死的同情心的利爪。尽管现在练兵又继续开始，四面八方传来时时变化的口令声，各个不同的队伍疾驰飞奔，组成操典规定的队形，旋又散开，我自己也在喧嚷声中发出“向右转”“向左转”的口令，而我内心深处已经被她吸引过去。在我意识的最底层，最本质的一层，我一直只想着一件事，只想着我既不愿想、也不该想的一件事。

三十四

“老天爷，这乱七八糟的，什么鬼名堂！退回去！散开，你们这些混蛋！”这是我们的上校布本切克在嚷嚷。他脸涨得通红，骑马急驰过来，向整个练兵场大声咆哮。上校发怒，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想必有人发错了一道命令，因为有两个排，我的排也在里面，本来应该并排转弯，却都急驰着迎面相撞，纠缠在一起，形势危险。有几匹马在混乱之中受了惊，跳出队伍，另外的马都扬起前蹄人立起来，一个轻骑兵已经坠马陷在乱蹄之下，与此同时军曹们狂喊大叫。霎时间，刀剑碰击，战马嘶鸣，马蹄杂沓，地面轰响，宛如真正的征战杀伐。军官们驱马驰来，大声呵斥，渐渐地，才勉强把这喧闹的乱麻似的一团解开。一阵尖厉的号声响起，重新列队的各个骑兵中队才又像先前一样，一队紧挨一队，排成一线。可是现在全场鸦雀无声，气氛肃然。人人都知道，现在可要清算清算了。战马由于刚才互相冲撞，十分激动，还在浑身悸动。说不定它们也感觉到了它们的骑手强压着的神经紧张，都在瑟瑟直抖，颤动不已。于是骑兵的头盔所连成的一条线也在微微震动，犹如绷得紧紧的电线在风中微颤。就在这种使人惊慌不安的寂静中，上校策骑走到队伍前面。从他坐在马鞍上的姿势，我们已经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他双脚踩着马镫，身子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马鞭，激动地使劲鞭打他自己的高筒马靴。他轻轻一勒缰绳，坐骑立即停住脚步。然后厉声一吼，响彻整个演兵场（宛如一把砍刀直劈下来）：“霍夫米勒少尉！”

这时候我才明白，刚才的一切何以会发生。毫无疑问是我自己发错了号令。我想必刚才没有集中思想。我又想起了那件事情，完全心慌意乱了。我一个人是罪魁祸首。我一个人应该承担全部责任。我的大腿轻轻一夹，我胯下的阉马就踏着快步从同伴们身边经过，向上校跑去。同伴们感到难堪，都转过脸去望着别处，上校在离开队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等着。按照规定，我应隔一定距离在他面前停下。这当儿，连最最轻微的马蹄声和金属声都听不见。出现了那种最后的、最无声息的寂静，真正像死一样的沉寂，就像行刑时，恰好在发出“开火”口令之前的那一瞬间。每一个人，就是排在那后面最末尾的一个小俄罗斯农家子弟也知道，什么事情正等待我。

我不愿意回想起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虽说上校故意压低他那生硬刺耳的嗓音，免得士兵们听见他奉送给我的那些不堪卒听的粗话，但是不时仍有一句半句粗野无比、怒气冲冲的骂人话从他嗓子里高声飞出，打破全场的寂静，诸如“驴样的蠢事”，或者“指挥得跟猪一样笨”。他脸涨得通红，对我大叫大嚷，同时，每一次停顿，他总把他的马鞭啪地猛抽一鞭，作为伴奏，反正从他这副模样，所有的人，一直到最后一排，想必都已经看到，我像一个小学生那样给狠狠地训了一顿。我感到，有上百道好奇的、也许含有讽刺意味的目光刺进我的脊背。与此同时，那个火暴脾气的老丘八满口喷粪，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已经有好几个月，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像我那天一样受到过这样一场劈头盖脸的冰雹。这可是个六月天，天空蔚蓝，阳光灿烂，泰然自若的燕子欢快地在天上翩然飞翔。

我的双手握着缰绳，因为烦躁和愤怒而颤抖。我恨不得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上一鞭，纵马飞奔而去。然而我不得不按照操典规定，驻马而立，一动不动，冷着脸，声色不动地忍受下去。末了布本切克还对我厉声嚷道，他不让这么一个可怜的鲁莽家伙把整个操练搞得乱七八糟。明天我再听候发落，可是今天他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然后他生硬而轻蔑地厉声说了一声“退下”，仿佛踢了我一脚，同时用马鞭再一次敲了一下他的靴筒，算是结束。

而我不得不顺从地把手举到头盔上敬礼，然后我才可以向后转，回到队列里去。没有一个同伴的目光向我公然迎来，大家都很窘迫，把眼睛深深地埋在头盔的阴影里。大家都为我感到羞愧，或者我至少感到如此。幸好下达了一道口令，缩短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受苦受难的过程。号声响起，练兵又重新开始。队列散开，队伍又组成各排。费伦茨利用这一瞬间——为什么最愚蠢的人总同时又是心地最善良的人？——驱马赶来，好像偶然巧合似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在乎这事！这种事谁都会碰上的。”

但是他这好心可没得到好报，这善良的小伙子。因为我态度粗暴地对他吼道：“请你最好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在这一刹那间我生平第一次在我自己的心灵里体验到，一个人使用他的同情心，会多么笨拙地伤害别人。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点，可惜体验得太晚了。

三十五

抛弃一切！把一切统统抛弃！当我们又骑马返回城里的时候，我心里这样暗暗思忖。走，快走，不论走到哪儿去，在那里谁也不认得你，你摆脱一切，无拘无束！走，快走，逃脱一切，摆脱一切！一个人也不再看见，不再受人爱慕，也不再受人屈辱！走，快走——这句话无意识地化为战马快步前进的节奏。一到军营我就很快地把缰绳扔给一个轻骑兵，立即离开了院子。我今天不愿意坐在军官食堂里，我既不愿意遭人奚落，更不愿意被人同情。

可是我并不知道到何处去。我没有打算，没有目标。在我的两个世界里，我都待不下去了，无论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走吧，走吧，我的脉搏怦怦直跳。走吧，走吧，我的太阳穴里轰轰直响。出城去吧，哪儿去都行，现在快离开这该死的营房，快离开这座城市！还沿着这使人反感的主要大道往前走，往前走吧！可是突然之间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向我喊了一声“你好”。我不由自主地向那里望去。谁在那里这么亲热地跟我打招呼—— 一位先生，高挑身材，身穿便服，下身是条马裤，上身是件灰色的运动服，头戴一顶苏格兰式便帽。我从来没见过他，我想不起来。这位陌生先生站在一辆小汽车的旁边，两名身穿蓝工作服的机械师正围着那辆汽车敲敲打打，忙个不停。可是现在他向我迎面走来，显然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神情慌乱。这人是巴林凯，过去我看见他总是只穿军装的。

“又患膀胱炎了，”他朝我笑道，一面指着汽车，“每次出车都是这样。我想，还得过二十几年，才能真正保险开车出门不出毛病。还是骑我们出色的老式的骏马来得简单，我们这号人至少对骑马还懂得那么一星半点。”

我不由得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一阵强烈的好感。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胸有成竹，而且目光明亮温暖，一看就知道他放浪形骸，乐天知命。他这样出其不意地跟我一打招呼，我脑子里顿时闪现一个念头：对这个人你可以推心置腹。我们的脑子在紧张的时刻运转起来，速度惊人，我那最初的一闪念，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已经飞快地引起了一连串的想法。他身穿便服，不受人支使，是他自己的主宰。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他曾经帮助过费伦茨的妹夫，他对谁都乐于帮助，为什么偏偏不帮我的忙？我还没有来得及喘过气来，这闪电般飞速出现的一系列考虑组成的飘忽不定、震颤不已的链子已经汇成了一个果断的决心。我鼓起勇气，走近巴林凯。

“对不起，”我说，对我自己落落大方的态度暗自惊讶，“不过，你也许有五分钟时间和我谈谈吧？”

他微微一愣，然后露齿一笑。

“无上荣幸，亲爱的霍夫……霍夫……”

“霍夫米勒。”我补充道。

“完全供你差遣。要是对自己的伙伴都没时间，那就太不像话了。你是想到楼下饭馆里去，还是上楼到我房间里去？”

“宁可上楼，如果你不在乎的话，的确只要五分钟就行了。我不多耽搁你。”

“你要谈多久都行。等到这辆破车修好，反正总还得半小时。不过你会发现楼上我的房间不是非常舒适就是了。老板总要把二楼的高等房间给我，可是出于某种多愁善感的心理，我总是住我从前住过的那个老房间。我曾经有一次……好了，咱们不谈这个。”

我们上了楼。的确，这房间对于一个阔佬真可说寒碜得惊人。一张单人床，没有柜子，没有圈手椅，仅仅只有两张干瘪的草垫软椅放在床和窗户之间。巴林凯掏出他的金烟盒，递给我一支烟，然后不使我为难，他自己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

“好吧，亲爱的霍夫米勒，我能为你效什么劳呢？”

我心里暗想，不必长篇大论地来段开场白，所以我清楚明白地说道：

“我想请教你，巴林凯。我打算辞职不干离开奥地利。说不定你能给我出点主意。”

巴林凯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脸绷紧了。他把烟扔掉。

“瞎胡闹——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你脑子里想入非非在转什么念头！”

可是陡然间我心里产生了一股倔强顽固的劲头。十分钟之前我还根本想也没有想过下这个决心，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个决心在我心里已经变得像钢铁一样坚固、顽强了。

“亲爱的巴林凯，”我说道，口气干脆，不容任何讨论，“你行行好，别让我作任何解释。每个人自己知道想干什么，非干什么不可。旁观者谁也没法理解这种事情。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必须结束这一切。”

巴林凯以审视的目光凝视我。他想必已经看出来，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想干预你的私事，不过请你相信我，霍夫米勒，你是在胡闹。你不知道你都在干些什么。我估计，你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吧，快升中尉了。这些已经够了不起的了。你在这里有你的军衔，你在这里算是个人物。可是一旦你想另起炉灶，重新来过，那么最末等的乞丐，最肮脏的小店员也高你一等，就因为他没有把我们所有的愚蠢的偏见都像个背包似的扛在背上驮着。请你相信我，如果我们这号人脱去军装，那么我们原来的一切也就所剩无几，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因为我成功地从泥泞中又挣扎了出来，你就自己蒙骗自己。我这纯粹是个偶然的巧合。一千例当中只有一起，其他的人，老天爷对他们并没有像对我这样优待帮忙，他们今天到底命运如何，对此，我宁可一无所知。”

他坚定的语气当中含有令人信服的成分。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让步。

“我知道，”我承认道，“这是向下沦落。可是我非走不可，毫无选择的余地。请你行行好，现在别劝阻我。我并不是什么特殊人才，这点我有自知之明。我也没有学过什么特殊的本领，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把我推荐给什么地方，我可以保证，决不给你抹黑。我知道，我并不是第一个，你也曾经安插过费伦茨的妹夫。”

“那个约纳斯啊，”——巴林凯鄙夷不屑地弹了一下指头，“不过我请你注意，他是个什么人呢？不过是外省的一名小公务员啊。这样一个人不难帮助。你只消把他从一张板凳移到稍高的一张板凳上去，他就已经美得像个神仙了。他到底是在这条板凳上还是那条板凳上把裤子磨破，对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也不习惯于什么更好的命运。可是挖空心思为一个领章上已经缀了一颗金星的人出个主意，这却是另一回事了。不行，亲爱的霍夫米勒，上面几层楼总是已经有人占了的。谁要想离开部队从头开始，必须从底层干起，甚至从地窖里干起，那儿可没有玫瑰花的芳香啊。”

“这我不在乎。”

我说这句话的态度想必非常坚定，因为巴林凯先不胜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以一种奇怪的直愣愣的目光凝视我，那目光似乎来自遥远的远方。最后他把椅子挪近一些，把手放在我胳臂上。

“你啊，霍夫米勒，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没有必要给你上什么课。不过请你相信一个伙伴，他自己就是个过来人。如果一个人猛然从上层滑到下层，从他骑的军官的高头大马一直跌进烂泥里，这可绝不是等闲小事啊……告诉你这句话的人，曾经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小房间里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坐到天黑，他当时也正好对他自己这么说：‘这我不在乎。’我是在十一点半前几分办完的离职手续。我不愿再到军官餐厅去跟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穿上便服我又不敢在大白天走上大街。于是我就要了这个房间——现在你也明白了吧，为什么我总是偏偏要这个房间——我在这儿一直等到天黑，免得有人满怀同情地眯着眼睛看巴林凯如何穿了一件穷酸的灰色上衣，头戴一顶圆形呢帽悄悄溜走。那儿，那扇窗前，我正好就站在那扇窗前，再一次探出头去看看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伙伴们在那儿走路，每个都穿着军装，身体挺得笔直，神态无拘无束，个个都像小天神，每个都知道，自己是何等人物，属于哪个阶层。这时我才明白，我在这世界上微如草芥。我仿佛觉得，连同军装把我自己的皮也剥了下来。你现在当然会这样想：胡说八道——这块衣料是蓝的，另一块是黑的或者灰的，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佩刀还是一把雨伞，还不都一样！可是直到今天，我所有的骨头缝里还都感到我当时所受的震动。那天夜里，我悄悄地溜出去，直奔火车站，在拐角的地方有两名轻骑兵从我身边走过，谁也不向我敬礼。然后我自己把我的小皮箱提进三等车厢，坐在浑身汗湿的农家妇女和工人当中——是的，我也知道，这一切都很愚蠢，而且很不公平。我们所谓的军官阶层的荣誉纯粹是狗屎——可是服役八年，士官学校四年，这种东西已经深入血液！起先我觉得自己像个残废，或者像个脸上长了脓疮的人。但愿天主保佑你，别让你去亲自经历这种事情！就是给我全世界所有的金钱，我也不愿重新经历一遍当时我从这里溜出去，绕过每一盏路灯一直走到火车站去的情景。而这一切还仅仅只是好戏刚开场呢。”

“不过，巴林凯，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要远走高飞，不论到哪儿去，那里这一切都不存在，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什么底细。”

“我说的正好就是这个，霍夫米勒，我正好就是这么想的！只想远走高飞，这一来一切全都抹去了，与旧我一刀两断！宁可远涉重洋到美国去当擦皮鞋的或者洗碟子的，就像报上登的那些百万富翁发迹史里老写的那样！不过，霍夫米勒，就是到大洋彼岸去也需要好大一笔钱啊，而你恰好不知道，到处弯腰鞠躬对我们这号人是什么滋味！一个老轻骑兵一旦不再感觉到脖子上那个缀着金星的领章，他穿着靴子连站都站不成个样子，更不会像他从前习惯的那样说话。成天坐在最要好的朋友家里，傻头傻脑，窘迫不堪。恰好要他开口求人家什么事的时候，自尊心涌上来，使他闭口不语。是啊，我亲爱的，我当时这一切全都经历过了，我今天宁可不去想它——丢人现眼，委屈受辱，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呢。”

他站起身来，两臂猛烈地活动一下，仿佛他觉得身上穿的外套陡然间变得太紧了似的。他蓦地转过身来。

“话说回来，我完全可以把这些事说给你听！因为今天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羞惭，而如果有人及时地把你这些罗曼蒂克的明灯一一关掉，说不定对你只有好处。”

他又坐了下去，把椅子挪近。

“他们大概也跟你讲过我钓到大鱼的全部光荣历史，讲我如何在谢菲兹饭店认识了我的妻子，是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各团敲锣打鼓，大肆宣传，恨不得下令把它当作一名奥匈帝国军官的英雄事迹印到教科书里去呢。然而，这事情并不是那么光荣的。这故事里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我的确是在谢菲兹饭店认识她的。不过，我究竟是怎么认识她的，这只有我知道，她知道。她从来没有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我也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之所以告诉你，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对于我们这号人，是不会从天上掉馅儿饼下来的……好吧，我说得简短些：我在谢菲兹饭店认识她那会儿，我正在那里——不过现在你不要吃惊——我正在那儿当侍者——是的，我亲爱的，当一名非常平凡的、猥琐不堪的端盘子的侍者。我当然不是为了好玩才去干这一行的，而是由于愚蠢，由于我们可怜地缺乏经验。在维也纳我下榻的那家寒碜的小公寓里，住着一个埃及人，这家伙向我天花乱坠地大谈他的姐夫是开罗王家马球俱乐部的主任，要是我付给他二百克朗的佣金，他就可以给我在那儿谋一个教练的职位。在那边只要品行好，名声好，就能飞黄腾达。好，我在马球比赛中一向总得第一，他向我提出的薪水十分优厚——不出三年我就可以积攒足够的钱，来为日后开始一个体面的营生。另外，开罗又远在天边，打马球总是跟比较高级的人士打交道。于是我热情洋溢地表示同意。好，——我不想使你厌烦，告诉你，我不得不敲几十家的门，不得不听那些所谓的老朋友们编造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借口，最后我才拼凑了几百克朗用作出海的盘缠和添置行装——要到那么高雅的一个俱乐部去混事，总得要身骑装，一套燕尾服，得穿戴得体体面面地去上任啊。尽管乘的是中舱，钱还是快花光了。到了开罗，我口袋里叮叮当当的一共只有七个皮阿斯特。等我去按王家马球俱乐部的门铃，有个黑人拿眼睛直瞪我，对我说，他不认得什么埃夫多普罗斯先生，也不知道他的什么姐夫，他们并不需要什么教练，这个马球俱乐部根本即将解散——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埃及人当然是个穷极无聊的无赖，他从我这个笨蛋手里骗走了两百克朗。我原先不够机灵，没有叫他把那些所谓的信件和电报拿来给我看。可不是，亲爱的霍夫米勒，我们可不是这种流氓的对手，而我在寻找差使的时候这样快地受骗上当，可并不是第一次。然而这一次，却是当胸狠狠地挨了一拳。因为，我亲爱的，我那时身在开罗，举目无亲，口袋里全部家当就是七个皮阿斯特。在那儿不仅天气炎热，而且生活费用无比昂贵。初到开罗的六天之内，我是怎么住的，我都吃了些什么，我就免去不说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样的日子我竟然挺过来了。你瞧，要是换个人，碰到这种情况，一定跑到领事馆去，苦苦哀求，让领事馆送他回国。不过毛病就在这里——我们这号人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们这号人不会在外屋里，跟码头工人和解雇的厨娘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候传唤，也受不了领事馆的一个小雇员打开护照，念出‘巴林凯男爵’的名字时向我射来的那道目光。我们这号人宁可沦落街头。所以请你设想一下，这究竟算是倒霉还是运气：我碰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谢菲兹饭店需要一个帮忙的侍者。因为我有一身燕尾服，甚至还是一身簇新的燕尾服（开头几天我都是穿的那身骑装），并且还说一口法语，他们就十分仁慈地把我招去试用。好——从外表看来，这种工作还是可以忍受的。你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胸口白得耀眼的衬衫，你鞠躬敬礼，上菜斟酒，风度不错。可是作为端盘子的侍者得三人一屋，睡在一间阁楼里，头上是给太阳晒得滚烫的屋顶，屋里有七百万只跳蚤臭虫，早上起来三个人排着队在同一个白铁盆里洗脸。要是拿到小费，我们这号人就觉得像有火在烧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好，这些都不提了！我经历了这一切，这就够了，我这一切都熬过来了，这就够了！

“接着就发生了和我妻子的那件事。她当时刚丧偶不久，和她的姐姐、姐夫一起到开罗来。这位姐夫是你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最卑鄙不过的家伙，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臃肿颟顸，傲慢无礼。我身上不晓得什么东西惹恼了他，也许他觉得我风度太潇洒，也许我在这位荷兰佬面前鞠躬的时候腰弯得不够，于是有一天爆发了，因为我没有很及时地给他端早饭去，他就骂我：‘你这个笨蛋！’……你瞧，如果当过一次军官，这种东西深深潜伏在我们这号人的肌肉之中——我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像匹被缰绳勒了一下的马儿一样，浑身一颤，直跳了起来——的确只差一丁点，我就一拳打到他的脸上去了。然而——在最后关头，我终于把自己控制住了，因为，你知道吗？本来当侍者这件事我始终觉得就像是一场假面舞会似的，我甚至——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这点——隔了一会儿就觉得，我巴林凯现在不得不容忍一个肮脏不堪的干酪商人这样侮辱我，这实在是一种残忍的乐趣。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可是你要知道，那样居高临下地浮现在鼻翼边的微笑，使这家伙气得脸色白里泛青，因为他也感觉到，我不知怎么搞的总高他一头。然后我非常冷淡地走出房间，走出房间之前还特别含有讽刺意味地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那家伙几乎把肺都气炸了。可是我的妻子，这就是说，我现在的妻子，当时也在座，我和那家伙之间发生的一幕，想必也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不知怎的感觉到——这是她后来向我承认的——大概是从我跳起来的样子感觉到，我这一辈子大概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待我。所以她跟着我走到过道里，对我说，她姐夫实在火气太大，请我不要见怪——好，让你知道一下全部真相吧，我亲爱的——她甚至试图塞张钞票到我手里来平息全部纠纷。

“我拒绝接受这张钞票的样子，想必第二次打动了她，她估计我当侍者这件事总有点蹊跷。不过这一来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因为那几个星期里我已经攒了足够的钱，又可以返回家乡，用不着到领事馆去乞求帮助。我之所以到那里去，只是为了打听点消息。这次偶然的机遇给我帮了忙，这种偶然的机遇可是几十万次才会碰上一遭的。恰好领事穿过外屋，而这领事不是别人，就是埃莱梅·封·胡哈兹，天知道我和他在骑师俱乐部坐在一起有多少次啊。好，他立刻和我拥抱，并且马上请我到他俱乐部去——于是又是机缘凑巧——可说是巧合一个接一个，我之所以把这一切告诉你，是为了让你看到，要把我们这号人从落魄的境地搭救出来，得多少千载难逢的偶然机遇凑巧碰在一起啊——碰巧我现在的妻子正好也在那个俱乐部里。埃莱梅向她介绍，我是他朋友，名叫巴林凯男爵，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我，这时她给我小费这件事简直叫她难堪已极。可是我立刻就感觉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人非常高贵、无比正派，因为她不动声色，仿佛她一无所知，而是坦率、真诚地立刻表示好感。别的一切事情后来就很快办成，跟我们这儿谈的关系不大。不过请你相信我，这么多偶然的机遇凑在一起可不会每天都重复发生的。尽管我现在有钱，有我妻子——因为得到这个妻子我每天早晚千百次地感谢天主——我可不愿意再一次经历我从前遭受过的一切。”

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的手伸给巴林凯。

“我真诚地感谢你向我发出了警告。现在我更加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看不见别的出路。你难道真的没什么工作给我做？听说你们不是开了好几家大商号吗。”

巴林凯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深表同情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家伙，他们想必把你整得够呛——别害怕，我不盘问你，我自己一眼就看出几分了。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那么规劝、拦阻全都已经无济于事。当朋友的就只好挺身而出。一切都会办得妥妥帖帖，对此，用不着再特别担保。只不过有一点，霍夫米勒，你明理晓事，总不会幻想，你在我们那儿办事，我会让你一上来就地位显赫，步步高升。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一个正经的企业里都没有的。如果来了个人平白无故地就跳过别人的肩膀蹿上去，只会使别人心生憎恨。你必须从最底层干起，说不定先得坐在账房里干几个月愚蠢无聊的抄抄写写的活，然后才能把你派到海外的种植园去或者想方设法变点花样出来。反正，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张罗这件事的。明天我妻子和我就动身，在巴黎逛那么八到十天，然后我们就到勒阿弗尔和安特卫普去几天，视察几家代理处。不过最多三星期我们就回来，一到鹿特丹我就写信给你。别担心——我忘不了！你对巴林凯尽可放心。”

“我知道，”我说道，“我很感谢你。”

不过巴林凯大约从我这两句话后面听出了微微的失望（他自己可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因为只有自己亲身经受过这种事情的人，才会听出这种话里的弦外之音）。

“还是说……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太晚了一些？”

“不，”我迟疑地说道，“一旦我确切知道了安排，那当然不晚。不过……不过，我当然觉得最好能够……”

巴林凯沉思了一会儿。“譬如今天，你有工夫吗？……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妻子今天还在维也纳。既然这商号是属于她的而不是属于我的，当然得让她说句话最后拍板。”

“有工夫——不消说我是有空的。”我很快说道。我刚刚想起，上校今天不愿意再看见我的脸。

“好啊！棒极了！那么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你干脆也乘这汽车一起走！前面司机旁边还有座位。后座你当然没法坐，我已经邀请了我那傻头傻脑的老朋友拉约斯男爵和他的太太。五点钟我们就到布里斯托饭店，我马上和我太太谈，这样我们的难关就渡过了。只要我为部队里的一个伙伴向她求什么事，她还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紧握他的手。我们走下楼梯。两名机械师已经脱去了蓝色工作服，汽车已经准备出发。两分钟以后我们就乘坐汽车，轰轰隆隆地出城上了公路。

三十六

速度对于人的心灵和肉体都起一种使人陶醉、又使人麻醉的作用。汽车刚驶离大道，喷着油烟开进空旷的田野，我立刻感到全身奇怪地放松下来。司机开车很猛，路旁的树木、电线杆都像被巨斧砍倒，斜着往后面倒去。村子里的房屋就像在一幅摇摆不定的图画里，东倒西歪，摇摇晃晃。一块块白色的里程碑像从地下跳出来似的，旋即又缩了回去，叫人都来不及看清上面的数字。我从迎面袭来的风的猛劲感觉到，我们是以多么大胆的速度在迅猛飞驰。不过，使我更加惊讶的却是我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在同时以飞奔的速度流逝：在这短短几小时里，我都作出了多少决定啊！平时具有细微的千差万别的各种感觉，总是在游移的愿望、朦胧的意图和最终的实施之间飘浮摇摆。心灵最隐秘的乐趣在于先忐忑不安地玩弄种种决心，然后再以行动来使这些决心付诸实现。可是这一次一切都以梦一样的速度向我劈头盖脸地打来，正像在隆隆作响的汽车驰过的时候，村落、街道、树木、草地全都摇摇晃晃地在车后消失，踪迹全无，不复再现一样，迄今为止组成我每天生活内容的一切，现在霎时间也将同样飞驰而去，什么军营啊，前程啊，伙伴们啊，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啊，府邸啊，我的房间啊，驯马场啊，我整个的表面上看来如此稳定，安排得如此妥当的生活啊，将全都成为过去。仅仅一个小时就把我的内部世界彻底改变了。

五点半我们在布里斯托饭店门口停车。一路颠簸，满身尘土，可是真奇怪，这样风驰电掣的奔波之后我竟神清气爽了。

“你这副尊容可不能上楼去见我太太，”巴林凯向我笑道，“你看上去仿佛有人把一袋面粉倒在你的头上。也许最好还是这样，我和她单独谈谈，我谈起来可以更加坦率，你就用不着不好意思了。最聪明的办法是，你现在到盥洗室去，好好梳洗一下，然后到酒吧间去坐着。我过几分钟就来给你确切的消息。不要担心。我会照你的愿望去办的。”

事实果真如此，他没有让我久等。五分钟以后，他已经笑容可掬地走进酒吧间来了。

“瞧，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全都谈妥了，这就是说，如果你觉得合适，那就全谈妥了。考虑时间不加限制，辞职不干随时均可。我太太——她可真是个聪明女人——又一次挖空心思，想出了最合适的差使。这么决定的：你马上就上船，主要是为了让你能到那里去学学语言，亲自看看海外的一切。打算分你到出纳员手下去当助手，你也领套制服，和军官们同桌吃饭，到荷属印度来回跑那么几趟，帮着抄抄写写。然后我们就把你安插在什么地方，国内海外都行，完全看怎么对你合适而定。我太太已经向我满口答应。”

“我谢……”

“不用谢。帮点小忙，完全理所当然。不过我再说一遍，霍夫米勒，干这种事情可轻率不得啊！从我这边来说，你后天就可以动身上路，前去报到，我反正打个电报给经理，让他好记下你的名字。不过最好当然还是这样，你好好睡一觉，把这事彻底考虑一遍。我还是更喜欢你留在团里，不过chacun son goût[1]。就像刚才说的，你如果来，就来，如果不来，我们也不会控告你……好吧，”——说着，他把手伸给我——“来也罢，不来也罢，不论你作出什么决定，我总是真心诚意地感到高兴的。再见。”

命运鬼使神差给我派来这么个人，我看着他，心里的确非常感动。他以他那奇妙的举重若轻的态度，免去了我最艰难的一步，使我用不着到处哀求，犹豫不决，省去了痛下决心之前的折磨人的紧张心情，所以我自己剩下的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只有小小的一件手续要办：写一封辞职申请书。然后我就可以获得自由，得到拯救。

[1] 法文：人各有志。

三十七

所谓的“官厅公文笺”是按照规定裁好的大型纸张，尺寸划一、毫厘不差。这种“官厅公文笺”也许是奥地利民政机关和军事机关不可缺少的必需品。每一份申请书，每一份档案文件，每一则报告都必须写在这剪裁整齐的纸上。这种纸因为形状独具一格，一下子就显出它是官方文书，有别于私人信件。在各个机关衙门里，撂着几百万几十亿这样的纸张，也许从这些纸里将来有一天可以惟一可靠地重新读到哈布斯堡帝国全部的生活史和苦难史。只要不是写在这样一张白色长方形纸上的，任何报告都不能算是正式的。因此我的第一件事也就是在最近的烟纸店里去买两张这样的公文笺，再买一个所谓的“赖汉”，也就是一张印了横线的印格纸，以及与此相配的信封。然后再到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去。在维也纳无论是最正经的事情还是最荒唐的事，全都是在咖啡馆里了结的。不出二十分钟，到六点，这份申请书就已经可以写完。然后我又属于我自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这可是迄今为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了。此刻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这一使人激动的事情的每个细节，记得环城大道上的咖啡馆，记得靠窗的角落里的那张大理石小圆桌，记得那个纸夹，我就是在这个纸夹上摊开公文笺的，记得我用一把小刀在纸张的中间仔细地裁了一下，就只是为了把纸裁得一点不出差错。墨水是有点稀释的蓝黑颜色，我今天还看得很清楚，就像照相似的清晰真切，我还感到我动笔写字时那微微的一震，以便把第一个字母写得流畅飘逸、遒劲有力。我执行的这最后一个军事行动，务必要完成得特别无懈可击，这点在激励我。既然内容是按照程式规定好的，因此我只能把字写得特别干净漂亮来表示这个文件的郑重性质。

可是刚写了开头几行，我就不觉停笔，耽于奇特的遐想了。我停止书写，开始设想，明天这份申请书一送到团部办公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大概首先是办公处的军曹看了之后瞠目结舌，接着在这批下级文书当中引起一片惊诧不已的窃窃私语—— 一位少尉干脆丢官不干，这可不是寻常多见的事情。然后这张纸片就按照公务程序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一直传到上校手里。我忽地看见上校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把夹鼻眼镜架在他那双远视的眼睛前面，刚念了开头几个字就不觉一愣，然后依他火暴性子用拳头往桌上猛地一敲。这个粗鲁的家伙老是习惯于把他的下属骂得狗血喷头，等他第二天不拘礼节地跟他们说上一句半句，表示暴风雨业已过去，他们立即摇头摆尾，受宠若惊。可是这一次，他会发现，他碰到了另外一个顽固脑瓜，此人就是区区霍夫米勒少尉，他可不让人家随便训斥。要是日后事情传出去，说霍夫米勒辞职不干了，总会有三四十人情不自禁地昂起头来表示惊愕。所有的伙伴，每个人都会心里暗忖：好家伙，了不起，这小子真有种！他可不是逆来顺受之辈。这件事情甚至对于布本切克上校也可能变成极端挠头的事——反正在我们团里更加光荣的辞职还从来不曾有过，据我记忆所及，还没有一个人更加体面地摆脱过困境。

我毫不羞惭地承认，当我做梦似的想象出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自我满足的情绪。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虚荣心总是最强大的推动力之一。天性软弱的人特别抵御不住这样的诱惑：做某件事情，对外给人以有力量、有勇气、坚决果断的印象。我现在第一次有机会向伙伴们证明，我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我是一个十足的男子汉！于是我越写越快，我自己认为，越写字迹越显得果决有力，一口气就把二十行字写完。起先这只不过是一件讨厌的差使，倏而变成了个人的乐事。

现在再签上名——这下就算大功告成。我掏出表来一看：六点半。把侍者叫来付账吧。然后，再一次，最后一次，穿着军服在环城大道上溜达溜达，接着乘夜车回去。明天一早把这玩意交掉，这一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个新的生活要从此开始了。

于是我就拿起这张公文笺，先把它从长的一边对折一下，然后第二次从宽的一边再折起来，接着小心仔细地把这决定命运的文件塞进胸口的衣袋里。正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

三十八

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情：正当我蛮有把握、极为自信甚至高高兴兴地（做完任何一件事情总是使人心情愉快的）把这个很大的信封塞进胸口衣袋的时候，我觉得衣袋里有件沙沙作响的东西在那儿顶着。“什么东西塞在口袋里了？”我情不自禁地想道，一面把手伸了进去。可是我的手指马上就缩了回来，仿佛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起来，而我的指头却已经明白忘在口袋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是艾迪特的信，她昨天寄来的两封信，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那里。

我猛然记起这两封信时，心里升起一种什么感觉，我实在难以仔细描绘。我想，不是吃惊，而是难以名状的羞愧。因为在这一瞬间，一阵迷雾，或者毋宁说，一阵我用来障我自己眼目的迷雾被驱散了。我闪电般地认识到，我在最近几小时里所做所想的一切，完全不是真实的：因为丢丑而恼火，因为英雄气概的辞职而骄傲，这都不是真的。如果我突然辞职不干，并不是因为上校把我训斥了一顿（话说到底，上校训人是每个星期都发生的啊！），事实上是我在躲避开克斯法尔伐一家，躲避我自己的欺骗行为，躲避我应尽的责任。我之所以跑掉，是因为违背我的意愿为人所爱，这事我受不了。正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偶然患牙疼，于是忘记了真正折磨他的、致命的病痛一样，我也忘却了事实上正在折磨我的事情，使我胆怯懦弱，使我拔腿想逃的事情，而把练兵场上发生的那个归根结底不足挂齿的不幸拿来当作我一心想要离去的动机。可是现在我看到，我并不是因为我的荣誉受到损害而充满英雄气概地辞职，而是胆怯的、可悲的逃跑。

然而，已经做成的事情总有自己的力量。现在辞呈已经写好，我也不想改变主意。我怒气冲冲地对自己说，见鬼去吧，城外那姑娘是不是在一心等待，是不是在吞声饮泣，跟我有什么相干！他们已经使我够恼火够心烦意乱的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爱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凭她那几百万家产会另外找到一个男子的。如果找不到也不是我的事。我把一切全都抛弃，把我的军装也都剥下，这已经够了。管她能不能恢复健康，这歇斯底里的整个一档子事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当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大夫”这两个字，我所有的思想像一台飞速运转的机器接到了一个信号，突然间全都停顿下来。提到“大夫”这个字，我脑子里立刻想起了康多尔。于是，我立刻对我自己说：他的事，这是他的事！人家是付钱给他，让他把病人治好的。姑娘是他的病人，不是我的病人。他惹出的全部乱子，都应该由他来收场。我最好马上就去找他，告诉他，我退出这出戏不演了。

我看了一眼表。六点三刻，我乘的快车要到十点以后才开。

所以时间很充裕，我需要向他说明的事情也不多，我只是告诉他，我本人不干这事了。可是他住在哪儿呢？他有没有跟我说过，还是说过我忘了？话说回来，作为一个开业行医的医生，电话簿里准会有他的名字，那么赶快到对面电话亭去翻翻电话簿！Be……Bi……Bu…Ca……Co……好，所有姓康多尔[1]的都在这儿了，康多尔、安东，商人……康多尔医生、艾默里希，开业医生，第八区，弗洛里阿尼胡同九十七号。整个这一页再也没有第二个医生了——那么这个想必就是他。我跑出电话亭时还把地址重复记了两三遍——我身边没带铅笔，刚才我极度匆忙，什么都忘了带了——我马上把地址告诉最近的一辆马车的车夫。装着橡胶车轮的马车向前驰去，又迅速，又舒服。与此同时，我已经想好了我的计划。一上来就说，话语务必简短扼要，口气务必斩钉截铁。千万不要显得我似乎还摇摆不定。根本不让他产生这种估计，认为我大概是因为开克斯法尔伐一家而悄悄逃遁的，而是从一开头就把辞职一事当作既成事实。所有这一切都已经筹划了好几个月，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得到荷兰的这个出色的职位。倘若他尽管这样还东问西问，没完没了，我就拒绝回答，什么也不多说。话说到底，他自己也没有把所有的事都说给我听啊。我老是照顾别人这个那个，现在可不能继续这么办了。

马车停了。车夫没有弄错吗，还是说我在忙乱之中把地址说错了？这个康多尔难道真的住得这么寒碜？单单从开克斯法尔伐家里他挣的钱大概就数目惊人，没有一个有地位的医生会住在这么一个窝棚里的。可是不对，他是住在这里，门廊里挂着一个牌子：“艾默里希·康多尔大夫，二院四楼，门诊时间两点至四点”。两点至四点，现在都快七点了。不管怎么着，他是非见我不可的。我赶快把马车打发走，穿过院子，院子里铺着石块，参差不齐。螺旋形楼梯寒碜已极，阶梯都踩得没了棱角，四壁斑驳，涂得乱七八糟，从蹩脚的厨房和没有关严的厕所里，传来阵阵臭气。穿着肮脏睡衣的女人在走廊里闲谈，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这个骑兵军官，而我在朦胧夜色中把刺马针踩得铿锵直响，从她们身旁走过，显得有些尴尬。

终于上到四层楼，再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全是门，中间也有一扇门。我刚想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根火柴出来点燃，看看哪扇门是我找的，这时从左边的门里走出一个衣衫相当邋遢的使女，手提一个空罐，大概是去打晚餐时饮用的啤酒。我打听康多尔大夫住在哪里。

“是的，他就住在这里。”她回答道，一口波希米亚方言，“不过他不在家。他到迈特林去了，大概很快会回来。他跟太太说过，一定回来吃晚饭。您来吧，等一会儿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她已经把我领进前屋去了。

“您宽宽衣吧。”——她指了指一个用便宜木料做的旧衣架，这大概是这间狭小昏暗的前屋里惟一的家具了。然后她打开候诊室的房门。候诊室显得气派一些：好歹有四五把软椅，团团围着一张桌子，左边的墙上摆满了书籍。

“好，您就坐在那里吧。”她对一把椅子指了指，有点居高临下的神气。我立刻明白，康多尔开办的大概是个穷人诊疗所。有钱的病人不能这样接待。怪人一个，一个怪人，我心里又一次暗自思忖。只要他愿意，他单单在开克斯法尔伐一个人身上就能发财致富。

好吧，我就等。就像通常人们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烦躁地等待那样，我一个劲地翻阅那几本抓得破破烂烂、早已弄不清年月的杂志，并不想好好阅读，而只是想假装忙活一气来压压内心的不安。我不时站起来，又坐下去，一再抬头看钟。这台钟放在屋子的角落里，钟摆似乎要打瞌睡似的慢悠悠地嘀嗒嘀嗒摆动：七点十二分，七点十四分，七点十五分，七点十六分，我像被催眠似的怔怔地直瞪着通向诊疗室的门把。最后——七点二十分——我再也坐不住了。我都已经把两把软椅坐热了，于是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有一个跛足老人——显然是个脚夫——正在给他的手推车的轮子上油，在灯火通明的厨房窗户后面有个女人在熨衣服，另一个女人，我想，是在一只盆里给她的小孩子洗澡。不知什么地方，我无法确定是在哪一层楼，大概是在我头顶上那一层或者在我脚底下那一层，有人在练音阶，老是那几句，老是那几句。我又往钟上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五分，七点三十分。他究竟为什么不回来？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愿意再等下去了！我感到，这样一味傻等会使我六神无主，举止拘谨。

终于隔壁有扇门砰的一下关上，我松了口气。我立刻摆好姿势。我反复对自己说：现在态度要稳住，不能在他面前松劲。要用非常随便的口气对他说，我只是顺便路过，来向他辞行，捎带请他改天到乡下开克斯法尔伐家去一趟。倘若他们有些怀疑，请他向他们解释一下，说我得到荷兰去，已经辞去军职。我的老天爷，真他妈的见鬼，他为什么还让我一个劲地等啊！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隔壁有人挪动了一把椅子。那个呆头呆脑的笨蛋使女，莫非她根本就没有给我通报？

我都已经想走出去，提醒使女给我通报。可是猛然间我停住了。因为在隔壁走动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康多尔。我熟悉他的脚步。自从那天夜里我陪他走了一程，我就知道，他腿短，气急，穿着那双嘎吱嘎吱直响的皮鞋，走起路来脚步沉重，步履蹒跚。然而隔壁的这个脚步声，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老是走过来，又退回去，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是拖着脚步在走路。我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这样激动，这样心神不定地侧耳倾听这陌生的脚步声。不过我觉得，隔壁屋里那另外一个人也同样忐忑不安，同样心慌意乱地在倾听这边的动静。倏然间我听见门上有一阵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人在那儿摁门把，或者摆弄门把。果然，门把动起来了。在幽微的光影里，可以看见这薄薄的一条黄铜在移动，房门打开了一条狭窄的黑缝。我对自己说，也许只是穿堂风，也许只是风，因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这样偷偷摸摸地开门的，充其量是夜里穿户凿壁的小偷。可是不对，门缝越来越宽了。一定有只手在那儿非常小心地在推门，现在，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看出了一个人影。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瞪着那里。这时，门缝后面有个女人的声音迟疑不决地问道：

“有……有人在这儿吗？”

我的嗓子眼堵住了，答不上来。我立刻明白了：在所有的人当中，这样说话，这样发问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盲人。只有瞎子走起路来迟迟疑疑，这样轻轻地拖着脚步，只有瞎子说起话来才有这种毫无把握的口气。在同一个瞬间，我脑子里像闪电似的忽然想起：开克斯法尔伐不是提到过吗，康多尔娶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为妻？这个女人站在门缝后面发问，可又看不见我，她想必就是他太太，只有她才可能是他太太。我竭尽目力往那里看，想从一片阴影之中抓住她的身影，最后终于分辨出来，她是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衣，灰色的头发有些蓬乱。啊，天主，这么一个毫无魅力、相貌难看的女人竟是他的妻子！被这么一双完全死去的瞳孔牢牢盯住，并且知道，我其实并没有被她看见，这种感觉真是可怕；同时，我从她现在把头探向前面侧耳倾听的样子感觉到，她正努力用她所有的感官来抓住那个陌生人，他此刻正待在这间她把握不住的房间里。她这样一使劲，把她那张嘴唇肥厚的大嘴歪扭得更加难看了。

我默不作声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弯腰鞠躬——是的，我鞠了一躬，虽然向一个瞎子鞠躬是毫无意义的——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在这儿等大夫先生。”

她此刻把房门完全打开。她的左手还紧紧地握着门把，仿佛在这间黑屋子里寻找一个支撑。然后她摸索着往前走，两道眉毛在一双光线熄灭的眼睛上面绷得更紧了，她用另一副嗓子，非常生硬的嗓子对我嚷道：

“现在不看病了。我丈夫回来，首先得吃饭、休息。您不能明天来吗？”

她说着话，脸就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看得出，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我心里立刻想：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千万别刺激她。于是我喃喃地说道——愚蠢的是我又朝她鞠了一躬。

“请您原谅，太太……我自然并不想这么晚还来请大夫先生瞧病。我只是想通知他一件事情……事情是关系到他的一个病人。”

“他的病人！老是他的病人！”——愤怒一下子转成了伤心流泪的声调，“昨天夜里一点半有人把他请走，今早七点他就出门，诊疗时间开始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如果大家不让他安静，他自己也要生病了！不过现在什么也别说了！我已经跟您说过了，现在不看病了。四点钟就停诊。您要什么，请您给他留个条，如果事情很急，那您就去找别的大夫。这城里大夫有的是，每条马路拐角处就有四个。”

她摸索着走近几步，我看到这张愤怒激动的脸负疚似的直往后退。在这张脸上，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突然闪闪发光，活像两枚照得通亮的白色圆球。

“我说过了，您走吧。您走！让他也像别人一样地吃饭、睡觉吧！你们大家别死死地抓住他！夜里也好，早晨也好，一整天总是病人，叫他为所有这些病人卖命，为他们白白地卖命！因为你们感觉到，他性格软弱，你们大家都缠着他，只缠着他一个人……啊，你们大家都是粗野的！脑子里只有你们的疾病，只有你们的忧虑，除此之外你们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不能容忍这个，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您走吧，我跟您说过了，您马上就走！请您让他安静安静，把晚上仅有的这一小时空闲的时间还是留给他吧！”

她一直摸到桌子边上。她想必凭借某种本能已经猜出，我大概站在什么地方，因为她的眼睛笔直地死盯着我，仿佛她看见了我似的。她的愤怒里含有那么多真诚的绝望，同时又有那么多病态的绝望，我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

“那是自然，太太，”我向她道歉，“我完全理解，大夫先生必须安安静静地休息休息……我也不想多打扰。我只请您允许我给他留句话或者过半个钟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可是她拼命地向我大叫了一声“不”。“不！不！不要打电话！成天是电话，大家都想要他干点什么，问这问那，怨天怨地！一口饭还没咽下，又得蹦起来。我刚才说过了，您明天门诊时间来吧，事情不会火烧眉毛那么急。现在快走吧！……我说过了，走吧！”

这个瞎女人两手握着拳头，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向我走了过来。样子很可怕。我觉得，一会儿她伸出来的双手就要把我抓住了。可是正在这时外面过道的门咯勒一响，听得清楚，门又撞上了锁。这一定是康多尔。那女人竖起耳朵一听，浑身一颤。脸上的表情立刻完全改变。她开始浑身哆嗦起来，刚才握紧拳头的双手，这时突然合在一起，显出一副哀求的样子。

“请您现在别耽搁他了，”她低声耳语，“别跟他说什么！他一定累坏了，整天都在外头跑……请您照顾照顾他，请您同情……”

这一瞬间门打开了，康多尔走进屋来。

[1] 德国和奥地利人的姓名一般是名在前，姓在后。在电话簿上是以姓为主，故姓在前，名在后，便于查找。康多尔的德文拼法为Condor，艾默里希是他的名。

三十九

毫无疑问，康多尔一眼就看清了整个事态。不过他一秒钟也没有失态。

“啊，你在给少尉先生做伴呢，”他这话说得高兴欢快，而在这背后，我发现，他却把最强烈的紧张情绪掩盖了起来，“你可真好啊，克拉拉。”

一面说，他一面向那个瞎女人走过去，温柔地抚摸她那蓬乱的灰发。他的手一碰她，她整个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刚才还把她的嘴唇很厚的大嘴扭成怪样的那股恐惧，经他这充满柔情蜜意的轻轻一摸，全都消失了。她脸上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羞答答的微笑，简直像个新娘。她刚感到他近在身边，便向他转过脸去。她那略嫌太宽的额头映着灯光，显得又纯净，又明亮。她刚才大发脾气，现在突然平静下来，感到安全，这种神情真是难以形容。感觉到康多尔在身边，她一高兴，显然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她的手好像给磁铁吸住，摸索着，越过空间，向他伸了过去。她那柔软的正在找人的手指一碰到他的上衣，立刻哆哆嗦嗦地一次又一次地顺着他的手臂摸上摸下。康多尔明白，她的整个身体都想挨近他，便向她走过去。于是她立刻靠在他的身上，活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倒下去休息的样子。康多尔微笑着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再重复说：

“你可真好啊，克拉拉。”他的声音似乎也在跟着轻柔地抚摩她。

“原谅我，”她开始道歉，“不过我总得跟这位先生说一声，得让你先吃口饭啊，你一定饿极了。从早到晚在外面东跑西颠，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十几个人打电话来找你了……原谅我，我刚才跟这位先生说，叫他最好明天来，可是……”

“这一回啊，亲爱的，”康多尔哈哈大笑，同时又用手抚摩她的头发（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她听见他笑而感到难堪），“你推到明天可是大错特错了。这位先生，霍夫米勒少尉先生幸亏不是病人，而是朋友。他早就答应过我，如果到城里来，就要来看我。他只有晚上才抽得出空，白天总是公事缠身。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他吃晚饭啊？”

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惊骇的紧张神情，我从她猛然一惊的样子明白，她只希望和她盼望已久的丈夫单独待在一起。

“啊，不了，谢谢，”我连忙表示拒绝，“我马上就要走的。我不能耽误夜车。我的确只想向您转达乡居的朋友们的问候，只要几分钟就行了。”

“乡下一切正常吗？”康多尔问道，说着眼光锐利地直盯我的眼睛。不知怎么搞的，他想必已经看出，有什么事不大对头，因为他很快就补充了几句：“好吧，您听我说，亲爱的朋友，我的太太总知道我的情况如何，她往往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我的确饥肠辘辘，不吃点东西，不点上我的雪茄，我这人是什么事也干不了的。如果你同意，克拉拉，咱俩不妨现在先过去吃饭，让少尉先生在这儿稍等片刻。我给他本书消遣消遣，或者让他休息一下——您大概也忙了一整天了，”他转身对我说道，“等我点上饭后的雪茄，我就到您这儿来，当然是穿着拖鞋和家常便衣——您并不要求我身穿大礼服吧，是不是，少尉先生……”

“我的确只待十分钟，太太……我得尽快去赶火车。”

这句话又使她脸上的重重愁云一扫而光。她几乎态度亲切地向我转过脸来。

“多遗憾啊，少尉先生，您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用便饭。不过我希望，您改天再来。”

她把手伸给我，一只非常秀气、清瘦的手，可是已经失去光泽，出现了皱纹。我充满敬意地吻了吻她的手，怀着真诚的崇敬心情，眼看着康多尔小心翼翼地扶着这个双目失明的女人走出门去，非常机灵地不让她左边或者右边碰在门上，就仿佛他手里捧着一样无比脆弱易碎、极其珍贵值钱的东西。

房门敞开两三分钟之久，我听见拖着脚步往前走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康多尔又回来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和先前大不一样，神情警觉，目光犀利。在他内心紧张的瞬间，他脸上就是这副神气。毫无疑问，他已经懂得，我要是没有紧急的原因，绝不会事先不打招呼，贸然闯到他家里来。

“我过二十分钟就来。然后我们很快地把所有的问题都彻底讨论一下。这会儿您最好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或者躺在这把安乐椅里舒舒服服地把手脚伸展一下。我觉得您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亲爱的，您看上去疲惫不堪。而我们两个可必须头脑清醒，精神专注啊。”

说罢他很快改变嗓音，接着大声地说了几句，为了让隔开两个房间的人也能听到：

“好，克拉拉，我马上就来了。我只是很快地塞本书给少尉先生看，免得他这会儿待着无聊。”

四十

康多尔的眼光训练有素，看得很准。现在他这一说，我自己才发现，折腾了一夜，又无比紧张地过了一天，我的确疲惫不堪。我已经感到，我完全屈从于他的意志，于是我遵照他的忠告，在他诊疗室的安乐椅上躺下，脑袋往后靠，靠得低低的，双手懒洋洋地放在白色的扶手上。窗外，在我沉闷不堪地等待的时候，想必已经暮色四合。我在屋子里几乎什么也分辨不清，只看见高高的玻璃柜里的手术器材在闪烁银光。在我躺着的那张安乐椅的周围，在我的背后，夜色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壁龛。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立刻在我的眼前，像在一盏魔灯之中，浮现出那个瞎眼女人的面容，康多尔的手刚碰到她，他的手刚抱住她，她的脸立刻从惊恐万状猛然间变成喜形于色，叫人难以忘怀。我心里暗忖，但愿你也能这样帮助我就好了。这个奇妙的医生，我还迷迷惘惘地感觉到，我想继续往下想，想另外一个什么人，他也同样惴惴不安、心烦意乱，也是这样心惊胆战地看着。我要想一件什么确切的事情，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啊。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下去了。

蓦然间有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多尔大概把脚步放得特别轻，走进了这间完全淹没在夜色之中的漆黑的房间，或者，也许我刚才真的已经沉沉入睡。我想站起身来，可是他按着我的肩膀，既温柔又很有力。

“躺着躺着。我坐到您身边来。摸着黑更好说话。我只求您一件事：咱们说话轻点！尽量小声点！您也知道，瞎子身上，有时候听觉会变魔术似的特别发达，另外还有一种神秘的本能，什么都猜得着。所以……”说着他的手像施行催眠术似的从我的肩膀顺着手臂一直摸到我的手上——“请您说吧，不要不好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您一定出什么事了。”

真奇怪——在这时候我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我在士官学校里有个同学，名叫艾尔文，长得细皮白肉、金发碧眼，宛如一个姑娘。我想，我甚至有点爱上他了，虽然我自己并不承认。白天我俩几乎从不交谈，要谈也只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大概我们两个都因为我们心里悄悄地怀着这种并未明说的好感而暗暗害臊。只有到了夜里，在寝室里，等熄了灯，我们有时才有勇气。我们两个的床紧挨着。等屋里其他的人都入睡了，我们便用胳膊肘支着身子，借夜色作掩护，互相诉说我们孩子气的思想和看法，而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准又同样拘束地互相回避。年复一年地过去，我已经记不得这些悄声说出的自白，这些自白正好是我少年时代的幸福和秘密。可是现在，我伸展四肢躺在那里，黑暗笼罩在我四周，我完全忘记了我本来想在康多尔面前装假的意图。我并不想开诚布公，却完全敞开了心扉。就像当年向士官学校的同学诉说我细小的恼火的事情和我们孩子气的青春时期所做的伟大、狂放的梦一样，我现在也一五一十地告诉康多尔——这里也有一种一吐为快的秘密乐趣在内——艾迪特如何出乎意料地感情爆发，我如何吃惊、害怕、慌乱。所有这一切我都向这沉默不语的黑暗叙述，黑暗中一切都静止不动，只有康多尔的头有时微微一动，他的两块镜片也随之朦胧地闪光。

然后是一片沉寂，沉寂之后发出一阵奇特的响声。显然是康多尔把手指绞在一起，弄得指关节嘎巴直响。

“原来是这样，”他懊恼地咕噜道，“我这傻瓜竟然会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老是这样，只看见疾病，而疾病后面的病人却没有感到。对各种病兆都细细检查，精确查看，却偏偏忽视了本质的东西，忽视了人们心里发生的事情。这就是说——这姑娘身上有一样东西我立刻就感觉到了。您还记得，我在检查完毕之后问过老头，是不是有别人干涉了我的治疗——这种突然产生的热切的愿望，一心只想赶快、赶快恢复健康，一下子就把我弄得目瞪口呆。我已经很准确地猜到了，有个陌生人在这儿插了一杠子。可我这个笨蛋只想到剃头师傅或者江湖郎中。我以为，不知什么骗人的把戏让她昏了头。惟独没有想到这最最简单、合乎逻辑的事情，惟独没有想到显而易见的事情。在青春期，少女怀春本来就是天性使然。麻烦的只是这事恰好在现在发生，而且来势如此之凶猛——啊，天主啊，这可怜的、可怜的姑娘！”

他站起身来。我听见他短促的脚步声踱来踱去，并且连声叹息：

“真可怕，偏偏要在现在，我们正在安排她出门旅行的时候发生这事。然而哪一位老天爷也没法使事态复原，因为她对自己说，她得为您恢复健康，而不是为她自己。倘若再来一个反复，后果将十分可怕，啊，十分可怕。现在，既然她希望一切，要求一切，那么病情的一点点好转已无法使她满足，单单有些进展是远远不够的！我的天主啊，我们承担了一种多么可怕的责任啊！”

我的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反抗的情绪。他这样把我也牵扯进来，使我很生气。于是我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后果将难以逆料。必须及时打掉她的这种荒唐的妄想。您必须果断地干预。您必须对她说……”

“说什么？”

“就说……这样倾心相爱简直是儿戏，是胡闹。您必须打消她的这种念头。”

“打消？打消什么？打消一个女人的激情？对她说，她不能像她平素感觉的那样来感觉？她爱的时候，不许她爱？这可恰好是我们可以做的大错特错的事情，同时也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您曾经听到过用逻辑可以战胜激情的事吗？难道可以对寒热说：‘寒热，你别让人再发烧了！’或者可以对火说：‘火啊，你别燃烧了！’对着一个病人、一个瘫痪的姑娘的脸大喊大叫：‘看在天主的分上，你可别对自己说你也可以钟情恋爱！’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的确是个亲切待人的想法！去对这残废的姑娘嚷道：‘表现自己的感情，期待别人的感情，如果这样做，就是狂妄已极的非分之想——你这种人只许安分守己，因为你是个残废！快待到一旁去！放弃一切，舍弃一切！你应该放弃你自己！’——您显然希望我对这可怜的姑娘说这么一番话。不过请您也非常慈悲地设想一下这样一番话会造成何等美妙的效果！”

“不过，恰好是您必须……”

“为什么偏偏是我？您不是明确地把一切责任都承担下来了吗？为什么现在偏偏又推到我头上来了呢？”

“我总不能自己向她承认……”

“也没要您这样做！您也根本不能这样做啊！先把她弄得鬼迷心窍，然后又突然一下子要求她恢复理性！……这不明明是捣乱吗！不消说，您丝毫不准漏一点口风，露出一点神气，让这可怜的孩子预感到，她对您的爱慕只使您感到难堪——倘若让她感到了这点，那简直就等于拿一把斧子猛劈她的脑袋！”

“不过……”——我的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总得有个人向她讲清楚……”

“讲清楚什么？劳驾，请您把话说得明确些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这……这完全是没有希望的，完全是荒谬绝伦的……免得她……如果我……”

我顿住了。康多尔也一声不吭。他显然在等着。然后他突如其来地往门口迈了两大步，一下子打开电灯开关。刺眼的电灯光迫使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逼人而又无情的三道白色的火焰导入灯泡，霎时间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好！”康多尔口气激烈地说道，“好，少尉先生！我看出来，不能让您太舒服。在黑暗里，一个人太容易把自己掩盖起来，而碰到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互相正视，把对方看个一清二楚。所以现在别再东拉西扯，胡说一气，少尉先生——这里有点事情不大对头。我不相信您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把这封信给我看。这后面还有什么文章。我感到，您还有什么明确的打算。您老老实实地把实话说出来，否则我就要谢客了。”

他的眼镜锋利地向我一闪，我真害怕这闪闪反光的镜片，便垂下了我的目光。

“您沉默不语，可并不怎么动人啊，少尉先生。这并不说明您心里无愧。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把戏，我已经预感了个八九不离十。请不要拐弯抹角，您莫非终归真打算因为这封信……或者因为另外哪件事就突然结束了您那所谓的友谊吗？”

他等待着。我并不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声音带着一个考试官的那种逼人回答问题的口气。

“您知道吗，如果您现在，特别是在您那超群出众的同情心把那姑娘弄得晕头转向之后，突然溜之大吉，结果会怎么样吗？”

我沉默不语。

“好，那我就不揣冒昧，把我个人对这种行为的判断告诉您吧——这样溜走实在是可怜的怯懦行径……哎，您别马上就这么军人气十足地跳起来好不好？让我们把军官的身份和荣誉的概念搁到一边，别扯进来。归根结底这不仅关系到这种愚蠢的事情，还关系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很有价值的活人啊！而且还是一个我对她负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可既无兴趣也无情绪跟您彬彬有礼地说话。反正，为了让您不至于自欺欺人，以为您这样拔腿跑掉良心上不会有什么负担，我现在十分明确地告诉您：您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溜之大吉，实在——请您现在别充耳不闻！——是对一个无辜的少女犯下一桩卑鄙的罪行，我怕，甚至还不仅如此——这简直是谋杀！”

这个矮矮胖胖的男子，双手握着拳头活像一个拳击家，向我直逼过来。也许平时他穿着这身粗绒布的家常便服，趿拉着这双拖鞋会显得可笑。可是在他对我大叫的时候，在他真诚的义愤之中的确表现出一些动人的东西：

“谋杀！谋杀！谋杀！是的，您自己也知道这点！还是说，您认为，这个容易激动、心性高傲的姑娘会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她生平第一次向一个男子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而这位绅士给她的回答却是惊恐万状地仓皇逃跑，就像见了鬼似的。我请您稍微使用一下您的想象力！您难道没有念过这封信还是说您心里没长眼睛？连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女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轻蔑！连正常的、健康的女人也会被这样一个打击搅得心里七上八下，几年不得内心平静。这个姑娘不是全靠您向她胡诌出来的荒谬绝伦的痊愈的希望支撑着的吗？您认为，她一旦被搞得惊慌失措，被人抛弃，她能经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即使不毁在这一意外打击之下，她自己也会把自己毁掉，是的，她会自己毁掉自己的—— 一个绝望的人是受不了这样一种屈辱的。我坚信，这样一种粗暴行为她一定忍受不了，而您，少尉先生，您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正因为这一切您全都知道，您的私自潜逃就不仅是软弱和怯懦，而是卑劣、预谋的谋杀了！”

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在他说出“谋杀”这两个字的那一刹那间，我像闪电似的在幻觉中看到了一切：塔楼露台上的栏杆，她正用两只手死命地抓住栏杆！我不得不抓住她，并且在最后一刻用力把她拉回来！我知道，康多尔并没有言过其实，她的确会这样做的，她会从那里纵身跳下去的——我看见塔楼底下铺着的方石板就在眼前，这一瞬间我什么都看见了，仿佛这一切都是刚刚发生，仿佛这一切已经发生，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就仿佛是我自己从那五六层楼高的塔上飞快地跌了下去。

可是康多尔还在步步紧逼。“怎么样？您快否认吧！您倒是表现出您这军人职业理应具有的一点勇气来吧！”

“不过大夫先生……叫我现在做什么好呢……我总不能勉强我自己啊……总不能勉强我自己说些我自己不愿意说的话啊！我怎么能这样做，仿佛我同意她的荒唐的痴心妄想似的……”我控制不住，发作起来，“不行，我受不了这个，这个我没法忍受！……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愿这样做，我不干！”

想必我嚷嚷的声音很大，因为我感到康多尔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捏着我的胳臂。

“小声点，我的老天爷！”他迅速地一步跳到电灯开关那里，又把灯关上。只有写字台上罩着黄色灯罩的台灯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灯光。

“真要命！——跟您说话真得像跟个病人说话似的。坐下——您先给我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在这把椅子上，更加严重的问题都曾经谈通过。”

他把椅子挪近我的身边。

“好，现在一点不要激动，请您心平气和地说，慢慢地说——一件一件地说！首先，您在那儿直哼哼：‘这个我没法忍受。’不过这话对我还不够清楚。我得知道，您没法忍受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姑娘对您热烈地倾心相爱，在这件事情上到底是什么使您如此惊恐万状？”

我摆出架势，准备回答，可是康多尔又急忙插嘴说道：

“不要鲁莽从事！尤其不要不好意思！一个人冷不丁地碰到人家这样激情满怀地向他承认爱上了他，一上来准会吓一大跳，这点其实我还是可以理解的。只有傻瓜才会觉得在女人那里取得了这样一个所谓的‘胜利’，于是兴高采烈，只有笨蛋才会被这种事情弄得得意扬扬。一个真正的人，当他感到一个女人迷恋上他，而他自己又无法回报她的感情，他与其说是高兴，毋宁说是惊愕。所有这一切我都理解。不过既然您如此非同寻常地慌乱，慌乱得如此异乎寻常，我倒不得不问一下：在您这事情上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在起作用？……”

“什么情况？”

“喏……艾迪特……只不过把这种事情用语言来表达，实在困难……我的意思是……说到底……她的……她身体上的缺陷是不是引起了您的某种反感，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激烈地抗议。不正是因为她孤立无援、无力抵抗，才如此不可抗拒地吸引了我吗？如果有些时候我感到对她产生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和恋人的柔情那样神秘地近似，那纯粹是因为她的痛苦、孤独和残废使我内心深受震动的缘故。“不！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我用一种近乎发怒的确信的口气重复了一遍，“您怎么会想出这样一种事情来！”

“那就更好了。这多少使我放心了一点。嗯，作为医生，我往往有机会在那些表面看来最最正常的男子身上观察到这类心理上的障碍。当然——这些男子我是永远也不能理解的，他们只要发现女子身上稍微有一点点不正常的地方，立刻产生强烈的反感。不过正好有不可胜数的男人，一旦发现，在构成肉体，构成一个人的几百万几十亿细胞里面，哪怕就有那么一丁点色素是变形的，立刻，任何爱情结合的可能性就被排除在外。这种抗拒可惜总是不可克服的，各种本能都是如此。可是这条在您身上不适用，把您吓退的，并不是姑娘瘫痪这一事实，因此我就加倍地快活了。那么，我当然就只能这样假定了……我可以直言不讳吗？”

“当然。”

“这么说，您害怕的并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后果……我的意思是，您根本不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爱上了您而惊恐不安，而是您心里害怕别人会知道您对她钟情并为此笑话您……这么说，根据我的意见，您那极度的心慌意乱其实不是别的，只是一种恐惧——请您原谅——惟恐在别人面前，在您的伙伴们面前显得可笑。”

我觉得康多尔仿佛用一枚尖针直刺进我的心窝。因为他说的情况，我无意识地早已有所感觉，只是不敢去想它而已。从第一天起，我就担心，我和这个瘸腿姑娘的奇怪关系可能会受到伙伴们的嘲笑，那种维也纳式的“冷嘲热讽”，虽然善意，可是会伤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们只要“逮住”谁和一个“怪模怪样”的女人或者不大时髦的女人在一起，他们会怎样奚落挖苦。正因为如此，我才本能地过着双重生活，分成这个天地和那个天地，分成团里的生活和开克斯法尔伐家的生活。的确——康多尔估计得很对，从我发现她的激情之时起，我主要是羞于看见别人，看见她父亲，看见伊罗娜，看见仆人，看见我的伙伴们。甚至在我自己面前，我也因为我那不祥的同情而感到羞愧。

这时我已经感到康多尔的手像施催眠术似的抚摩我的膝盖。

“不，您别不好意思！一个人的行为如果违背众人循规蹈矩的设想，他就会害怕众人，了解这点的只有我一个人。您刚才不是看见过我太太了吗。谁也不懂，我为什么和她结婚。一切不符合人们狭隘的、所谓正常的思路的行为始而使人好奇，继而使人产生恶意。我的那些同事先去立刻散布流言蜚语，说我治病的时候把她眼睛弄坏了，因为害怕，才娶她为妻——我的朋友们，那些所谓的朋友又散布流言，说她非常有钱，或者说她将要得到一笔遗产。我的母亲，我生身的母亲拒绝接待她有两年之久，因为她老人家已经为我看中了另外一门亲事，是位教授的女儿——这位教授当时是大学里最负盛名的内科专家——如果我娶了他的女儿，不出三周，我就能当上讲师，接着变成教授，我这一生就可以过得安乐舒适。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个女人弃而不顾，她会彻底毁掉。她只相信我，如果我把她的这点信念也夺去了，那她是没有能力再活下去的。现在我坦白地向您承认，我做出这一抉择，至今毫不后悔。因为，请您相信我，一个人作为医生，恰恰是作为医生，是很难使良心完全平安的。他知道，他真正能够给予病人的帮助甚微，作为个人，他对付不了每天遇到的难以估量的苦难，他从这深不可测的苦海里消除的苦难仅仅是沧海一滴。你觉得今天已经把这些人治愈，明天他们又会染上新的疾病。你总会觉得自己过于懒散，过于漫不经心，再加上诊断失误，手术事故，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这样，意识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个人，至少使一个信任你的人没有失望，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总是一件好事。归根结底，你总得知道，你只是浑浑噩噩地在苟延残喘，还是在为什么目标而生活。请您相信我，”——我一下子又感到他在我身边，心里暖乎乎的，甚至怀着一股温情——“自己承担一个重负，从而使别人减轻负担，这样做是值得的。”

他嗓音里这种深沉的颤动感动了我。我蓦然间感到胸口里有一阵微微的刺痛，那股十分熟悉的压力，仿佛我的心在扩张或者收缩。我感觉到，一想起这不幸的姑娘处于绝望的被人抛弃的状况之中，又重新唤醒我心里的同情。我知道，这种同情的暖流马上就要迸涌、奔流，我自己无力抵御。然而——不能让步，我对我自己说。不能再把你自己牵扯进去，不能让人家再把你拉回去！于是我果决地抬起头来望他。

“大夫先生——每一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力量的大小有自知之明。因此我必须警告您：请您不要指望我，现在帮助艾迪特的该是您而不是我。我在这件事情上已经走得很远，大大超过了我的本意。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您——我绝不像您说的那样心地善良，或者勇于自我牺牲。我的力量已经到头了！我再也受不了别人崇拜我、倾心于我，而我得假装，仿佛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或者仿佛我容忍别人这样做似的。宁可让她现在了解她的处境，也比让她以后失望要好。我作为军人，以人格向您担保，我真心诚意地警告您，我现在再向您重复一遍：请您别指望我，请您别过高估计我的力量！”

我这番话想必说得十分斩钉截铁，因为康多尔望着我，神情有些惊愕。

“您这话听起来简直好像您已经明确地下定决心想做什么事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

“您要说就请把全部实情说出来吧，不要只说一半！您是不是已经干了——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

我也同样站了起来。

“是的，”我说道，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辞职申请书，“喏，请您自己念一念吧。”

康多尔有些迟疑地接过那张纸，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去就着台灯的小光圈。他念得很慢，默不作声。然后把信纸折好，以一种自然的就事论事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认为，在我方才向您阐述了这一切之后，您对这事的后果是完全清楚的——我们刚才已经断定，您的逃跑势必对这孩子产生致命的影响……不是致她于死命就是使她轻生自尽……因此我估计，您对于这个事实是毫不含糊地一清二楚的，那就是这一张纸不仅是您的辞职申请书，也是……对这孩子的死刑判决书。”

我没有回答。

“我向您提了个问题，少尉先生！我再重复一遍这个问题：您对这事的后果完全清楚吗？您的良心承担全部责任吗？”

我又不吭气。他走近我身边，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纸，递还给我。

“谢谢！我不想牵扯到这件事里面去。喏，拿去吧！”

可是我的手臂瘫了。我没有力气举起来。我没有勇气经受他那探询似的目光的逼视。

“这么说，您不打算把这……死刑判决书交上去啰？”

我转过身去，把双手放到背后。他明白了。

“这么说，我可以撕掉了吧？”

“好吧，”我回答道，“我请您把它撕了。”

他回到书桌旁边。我没有往那里看，只听见一声刺耳的撕纸声，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然后撕碎的纸片沙沙作响地掉进字纸篓里。奇怪的是我突然感到心情轻松起来。在命运攸关的这一天，我又一次——第二次作出了一个决定。我并不是自己非作这个决定不可，而是命运为我作出了这个决定。

康多尔向我走来，又轻柔地把我按到椅子里坐下。

“好——我想，我们现在防止了一场巨大的灾祸……一场非常巨大的灾祸！现在言归正传吧！无论怎么说，我总得感谢这个机会，让我多少对您有了些了解——您别反驳。我并不把您估计过高，我绝不把您看成那个‘奇妙的好心人’，开克斯法尔伐是这样称赞您的，我只是把您看成一个感情起伏不定、心灵特别浮躁、因而极不可靠的合作者。尽管我拦阻了您那荒唐的一步，因而非常高兴，可是您这么快就下定决心，这么快又改变主意，这种态度我很不喜欢，这样容易为情绪所左右的人是不能让他承担严肃的责任的。如果我要找人承担什么需要恒心和毅力的事情，我能另找别人就绝不找您。

“因此请您听着！我要求于您的并不多，只是最最必要的，绝对必要的东西。我们不是已经说服艾迪特去开始接受一种新的治疗吗——或者不如说，一种被她认为是新的治疗方法。为了您的缘故，她决定离家出门，出门几个月。您已经知道，再过八天她就动身了。好——就这八天我需要您的帮助，我现在就对您说，让您放心，就这八天！我要求您的并不多，只是请您答应一直到她动身的这一周之内不要干出任何鲁莽的事，任何突如其来的事，尤其不要说一句话，做一个手势，泄露出这可怜的孩子对您的爱慕是如此使您惊慌失措。更多的我暂时并不要求您——我想，这是可以提出来的最起码的要求：事关另一个人的生命，请自我控制八天。”

“好吧……可是以后呢？”

“以后如何，我们暂时不去想它。我如果要动手术切除一个肿瘤，我也不可以老问，是不是过几个月这瘤子又会长出来。如果我被人家叫去帮忙，我该做的只有一条，那就是毫不迟疑地动手出力。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惟一正确的事，因为这是惟一符合人道的事。其余一切全靠偶然，或者像更加虔诚的人说的那样：全靠天主。几个月内，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啊！说不定她的状况的确比我想象的好转得更快，说不定她对您的激情因为相隔遥远而冷却下来——我不能预先把一切可能性全都设想出来，您更不应该这么做！请您把您的全部精力完全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在这举足轻重的时间里，别向她表现出她的爱情对您……对您是如此可怕。请您一再对您自己说：只有八天，只有七天，只有六天，我在拯救一个人，我不能伤害她，侮辱她，使她惊慌烦乱，使她丧失勇气。八天之中保持大丈夫气概、果断坚决的态度——您想，您真的能够经受得住这个考验？”

“行，”我脱口而出，并且更加坚定地补充道，“一定！一定能办到！”自从我知道我的任务的限度之后，我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

我听见康多尔长长地舒了口气。

“感谢天主！现在我也可以向您承认，我方才是多么焦虑不安。请您相信我——如果您干脆一走了事，算是对艾迪特的那封信、那番表白的回答，那她的确是经受不起的。因此恰好随后这几天是关键性的。其他一切日后自然会有安排。让我们先使这可怜的孩子高兴一点吧——让她蒙在鼓里，高高兴兴地过上八天吧。为了这一个星期您可是作了担保了，是不是？”

我一句话不说，向他伸出手去。

“那么，我想，一切又都安排妥当了，我们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到隔壁我太太那里去了。”

然而他并没有站起来。我感觉到，他心里又开始有些犹豫。

“还有件事，”他轻声地补充道。“我们当大夫的不得不也老是想着难以逆料的事情，我们不得不对每种可能性都有思想准备。倘若——我在这里假定一种不现实的情况——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故……我的意思是，倘若您感到力量不济，或者艾迪特的猜疑导致了一个什么危机——那么请您立刻通知我。在这时间短暂然而危机四伏的阶段，无论如何，不得发生一点难以挽回的事情。倘若您觉得您对您的任务已经不能胜任，或者在这八天之中无意识地泄露了自己的真情，那么请您不要害羞——看在天主的分上，请您在我面前不要害羞，我看见过赤身裸体的人和破碎不堪的灵魂已经够多的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您随时随地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打电话给我。我时刻准备助您一臂之力，因为我知道，这事情关系重大。现在，”——我身边的椅子挪动了一下，我发现，康多尔站起来了，——“我们最好还是到隔壁去。我们谈的时间长了一点，我的太太会多少感到不安的。即使相处多年我也还是得始终小心谨慎，不让她发火。被命运沉重地伤害过一次的人永远是容易受伤的。”

他又迈两步走到电灯开关那里，一下子电灯通明。他现在正好脸朝向我，我觉得他的脸变了样，也许只是那刺眼的光线如此鲜明地把他脸上的轮廓显示了出来，因为我第一次看见在他额上有深深的皱纹，从他整个举止看出，他已经疲惫不堪。我心里暗想，他总是把自己的一切施与别人。而我刚一碰到一点不顺心的事立刻就打算逃走了事。我一下子觉得，这显得多么卑微可怜，我怀着感激的激动的心情望着他。

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便微微一笑。

“这样多好，”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膀，“您来看看我，咱俩好好地谈了一谈。请您设想一下，您不假思索，干脆一走了事，会怎么样！那么这个思想将一辈子沉重地压在您的心上，因为一个人什么东西都能逃避，惟独逃避不了他自己。——现在咱们过去吧。来吧——亲爱的朋友。”

这个人在此时此刻管我叫“朋友”，这“朋友”二字感动了我。他知道，我方才是多么软弱，多么怯懦，可是，他并没有看不起我。他用这两个字又给了我信心，这是年长者给年轻人，富有阅历的人赠给初出茅庐的人的信心。我如释重负，心情轻松地跟着他走。

四十一

我们首先穿过了候诊室，接着康多尔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的妻子坐在餐具还没有端走的餐桌旁打毛线。从她那顽强执着的打毛线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这里是两只盲人的手在这样轻盈、这样稳当地把两根毛线针对在一起摆弄个不停，盛着毛线的小篮和剪刀排成一条直线摆在那里。只有等到这低下头的女人抬起她那双空茫茫的瞳仁望着我们，在平滑隆起的眼球上反映出缩小了的电灯的形象时，才叫人看出她这双眼睛丝毫没有感觉。

“怎么样，克拉拉，我们说话算数吧？”康多尔一面温柔地向她走去，一面用那种微微颤动的声调说道，康多尔每次跟她说话，嗓子眼里总是轻柔地振动，发出这种声调，“可不是吗，没有耽搁多少时间！要是你知道，少尉先生今天来看我，我是多么高兴，那就好了！你务必得知道一下——可是您先坐一会儿吧，亲爱的朋友——他驻防的那座城市也就是开克斯法尔伐一家住的那座城市。你总还记得我的那个小病人吧？”

“唉，那个可怜的瘫痪的孩子吧，是不是？”

“现在你也就明白了！我通过少尉先生不时听到那里最近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就用不着自己往那里跑一趟了。他几乎每天都出城去关心一下那可怜的姑娘，给她做个伴。”

盲女人把头转向她估计我站的那个方向。一股柔和的神情一下子使她严峻的面部表情缓和下来。

“您可真好，少尉先生！我可以想象，这使她心里多么高兴啊！”她向我点点头。她搁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我身边挪近一些。

“是啊，这对我也很好啊，”康多尔接着往下说，“要不然我得多去乡下好几次，以她的处境她一定焦躁烦乱，我得去让她振作起来。恰好在她动身去瑞士疗养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霍夫米勒少尉在她那儿照应一下，这可真是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这个姑娘并不总是容易对付的，不过他的确把这可怜的姑娘照顾得极好。我知道，他是不会对我撒手不管的。我可以对他一百个放心，他比我的那些助手和同事可靠得多。”

我立刻就明白了，康多尔当着另外一个无援无助的女人的面让我承担这项义务，是想把我拴得更牢一些。可是我乐于把这诺言承担下来。

“不消说，您完全可以对我放心，大夫先生。这最后八天我一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天都出城去，哪怕发生最微小的变故，我也马上打电话报告您。不过，”——我越过那双目失明的女人，意味深长地正视他——“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变故，也不会有任何困难。我对于这点简直可说蛮有把握。”

“我也是这样。”他微微一笑，证实我的话。我们两个彼此非常了解。可是这时他妻子的嘴角开始微微牵动起来。看得出，有什么事情在折磨她。

“我还没有向您道歉呢，少尉先生。我怕，我刚才有点……对您有点不大客气。不过那笨头笨脑的使女没有通报有客人来，我一点也没想到是谁在屋里等着，艾默里希又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您。所以我刚才以为，是什么陌生人想来打扰我丈夫。每次他回家来，总是累得半死。”

“您说得完全正确，太太，您甚至于还应该再严厉一点。我怕——请您原谅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您的丈夫施与别人的实在太多了。”

“他把一切都给了人家，”她激烈地打断我的话头，猛的一下子把椅子挪近我的身边，“我跟您说吧，他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人家，他的时间，他的神经，他的钱。他为了病人废寝忘食。每个人都剥削他，而我，双目失明，不能减轻他的负担，不能给他分忧。您真不知道，我为了他多么担忧发愁！我成天都在想，现在他还一口饭都没吃过呢，现在他又坐上火车、坐上电车了，夜里人家又要把他叫醒了。他为所有的人都有时间，就是没有时间为他自己。我的天主啊，谁又为此而感谢他呢？谁也不感谢他！没人感谢他！”

“的确没人感谢吗？”康多尔向那情绪激动的女人弯下身子，微笑着说道。

“当然啰，”她的脸涨红了，“不过我又不能为他做什么！他每次下班回来，我已经因为担惊受怕折磨坏了。唉，要是您能对他施加些影响就好了！他需要有一个人稍稍控制他一下。一个人总帮不了所有人的忙啊……”

“不过总得想想办法吧，”康多尔说道，一面用眼睛瞅着我，“人可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着吗？只是为了这个而活啊！”我感到这个警告一直打入我的内心。然而，我经受住了他的这道目光，自从我明白了我就已经下定决心。

我站起身来。在这时候，我暗自发了一个誓愿。双目失明的女人一听见我挪动椅子的声音，便抬起她那无光的双眼。

“您真的已经非走不可了吗？”她问道，声音里含有真诚的惋惜，“多可惜，多可惜！不过您很快就会再来的，是不是？”

我真是别有一股滋味在心头。我这是怎么啦？我暗自诧异，所有的人都对我满怀信任，这个瞎眼的女人举起她那空漠无光的双眼，笑容可掬地望着我；这个男子，简直可说是萍水相逢，现在竟亲切友好地把他的手臂搁在我的肩上！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已经不再理解一小时之前究竟是什么驱使我到这里来的。我究竟为什么要想逃走呢？就因为有一个态度粗暴的上级把我训斥了一顿吗？就因为有一个人，一个可怜的、残废的姑娘对我倾心相爱吗？帮助别人不是妙不可言吗？这是惟一真正值得，惟一真正会有好报的事情啊！这种认识催促我现在心甘情愿地去做我昨天还认为是难以忍受的自我牺牲的事情：有个人表现出巨大而炽烈的爱情，我为此向他表示感谢。

四十二

八天！——自从康多尔为我的任务规定了期限，我又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只有一个时刻还使我感到心悸，或者不如说就那惟一的一分钟，也就是在艾迪特向我吐露心曲之后，我第一次又要和她重新见面的那一分钟。我知道，在这样热烈地亲昵一番之后，要想完全表现得无拘无束，落落大方，已经不再可能——在那次炽烈的一吻之后，第一眼就必然包含这样一个问题：你原谅我了吗？——说不定还包含更加危险的问题：你容忍我的爱情，回报我的爱情吗？她第一眼瞅我，我的脸就涨得通红，克制住焦躁不耐的心情，可是又控制不住，这一眼可能是最危险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这点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我只要一句话说得笨拙，一个手势做得不对，立刻就会把我不该暴露的心事残酷地暴露无遗。这一来，那种粗暴无礼、侮辱人的行径就发生了。康多尔是如此急切地警告我，别干出这种事情来。然而只要这第一眼挺过去了，那我就得救了，也许我也永远拯救了她。

可是第二天我刚跨进这座府邸，我就已经发现，同样的担忧使得艾迪特心明眼亮，她已经采取措施，避免单独和我见面。我在前屋就已经听见了妇女们清亮的聊天的声音。这么说，她们在这不寻常的时刻邀请了熟悉的女友来保驾，以便顺利地度过这严重的最初的瞬间，平素在这时候我们聚坐在一起，从来没有客人来打搅我们。

我还没有走进客厅，伊罗娜就急急地向我迎面走来，来势迅猛，引人注目，或许是艾迪特授意的，或许是她自己的本意，她把我引到区长太太面前，把我介绍给她和她的女儿。这女儿是个脸色萎黄的姑娘，长了一脸雀斑，说话尖酸刻薄，再说，我知道艾迪特看不惯她。这一来，那见面的第一个瞬间似乎就岔开去了，伊罗娜已经把我推到桌子旁边。大家喝茶闲聊。我没话找话，使劲地和这位说话尖刻、满脸雀斑的乡下小姐周旋，而艾迪特则和那位妈妈交谈。这样分配谈话对手绝非偶然。这一来，我和她当中插进了几个绝缘体来减弱我俩之间暗中存在的紧张关系。我于是可以避免正眼去看艾迪特，尽管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有时候惴惴不安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等到后来，这两位太太小姐终于起身告辞，机灵的伊罗娜也手法灵巧地立刻把局面又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送两位客人出去。你们趁这时间可以摆开阵势下棋了。我还得为这次出门旅行作点准备，不过，不出一小时我就回来又跟你们在一起。”

“您有兴趣下盘棋吗？”现在我能够大大方方地问艾迪特了。

“好吧。”艾迪特垂下了目光，与此同时，她们三个人走出了房间。

我摆上棋盘，为了拖延时间，我把棋子一个个摆上去，摆得特别费事，这时，她一直低头垂目。平素，按照古老的下棋规则，为了决定谁先开棋，我们惯常总是两手分别捏一个黑子或者白子，把手藏在背后。不过如果要在这两个棋子里挑选一个，就得对话，就要求说“右边”，或者“左边”这两个字。即使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我们两个也有默契，避免说它。千万别开口说话！尽量把所有的思想都囚禁在这黑白相间的六十四个小方格里！眼睛只盯着棋子，连对方挪动棋子的手指也别瞅！于是我们便假装目不旁骛，潜心下棋，平素只有顽强执拗的象棋大师才会这样，他们全然忘却了旁边的一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上。

可是过不多久，棋戏本身便暴露出我们的行动纯属自欺欺人。下到第三局，艾迪特完全支持不下去了。她一连走错几步棋，从她手指的抽动，我清清楚楚地发现，这种假模假样的沉默，她再也无法忍受。下着下着她就把棋盘推开了。

“够了！给我一支烟吧！”

我从雕花的银烟罐里取出一支烟，并且巴结地擦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亮，我不能避开她的眼睛。她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既不看我，也不朝一个固定的方向看。这双眼睛似乎在一种冰冷的愤怒之中冻僵了，凝固不动地直瞪着，显得那样陌生，然而眼睛上面的眉毛像一把颤动不已的弓，不时在抽动。我立刻懂得了这电闪雷鸣的信号，在她身上不可避免地预示着她激烈感情的总爆发。

“别这样！”我由衷地感到惊慌，便警告她，“可别这样！”

可是她猛地往后一仰，靠着安乐椅的椅背。我发现这阵颤动传遍她的全身，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扶手，越抓越紧。

“别这样！别这样！”我再一次请求她，我脑子里想不出别的，就只想出这一句哀求的话。然而憋了很久的一场哭泣已经爆发。并不是猛烈的、大声的抽泣，而是一种紧闭着嘴，默默无声的、震撼人心的痛哭——这就更加可怕—— 一种因为自己哭泣而感到羞惭，可是她又无法控制的痛哭。

“别哭！我求求您，别哭了！”我说道，并且把身子凑到她的身边，为了安慰她，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于是立刻像有一股电流传到她的双肩，然后仿佛把这蜷缩起来的身体从头到脚拉开一条裂缝。

全身的颤抖倏然停止，一切又都静止不动，她自己也一动不动，就仿佛她整个身体都在屏息等待，都在侧耳倾听，想弄明白，这只陌生的手的触摸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表示温存还是爱情，抑或仅仅表示同情。这样屏息静等，整个身体静止不动地在倾听等待，真是可怕。我没有勇气挪动我的手，这只手如此奇妙地猛然之间平息了那来势越来越猛的哭泣。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没有力量强迫我的手指去充满柔情蜜意地轻轻爱抚。我感觉到，艾迪特的肉体，她的火烫的皮肤正万分迫切地期待着这样一阵爱抚呢。我把我的手像一件异物似的放在那里，我觉得，她周身的鲜血似乎都在这个地方向我涌来，温热而又跳动不已。

我的手失魂落魄似的留在她的手臂上，我不知道搁了多久，因为在这几分钟里，时间静止不动，就像这屋里的空气一样。可是后来我感觉到，她的肌肉开始微微地使劲。她把目光移开，不看我的脸，同时轻轻地用她的右手把我的手从她的手臂上挪开，往她身边拉过去，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拉近她的心口，然后她的左手也迟迟疑疑地、温情脉脉地移过来握着我的手。她的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我这只宽大的、沉重的、赤裸裸的男子的手，接着开始怯生生的爱抚，非常非常轻柔的抚摩。起先，她的纤细的手指只是好奇似的，在我那不加反抗、一动不动的手掌上摸来摸去，轻柔得像阵微风，只是从皮肤上轻轻地擦过。然后我就感觉到，这两只单薄的孩子般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手腕向上一直摸到手指尖上，里里外外一遍又一遍地把我的手的轮廓温柔地摸了又摸，像是勾引，像是诱惑，起先摸到我的坚硬的指甲，吓得停住不动，然后把指甲的四周摸了一遍，接着又沿血管向下，一直摸到手腕，就这样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这是一种柔情似水的探询，从来不敢大胆地真的把我的手紧紧抓住，不敢握紧，不敢抓牢。这种爱抚宛如微温的清水在轻轻地冲洗你，这种戏谑的爱抚，既毕恭毕敬，又天真稚气，既惊愕不已，又不胜娇羞。然而我感觉到，这个热恋中的姑娘把我献出来的这一部分自我当作我的整体，已经完全把我紧紧地抱住。她的头不由自主地更加往后靠向安乐椅，仿佛想更加快活地享受这轻柔的接触。她靠在那里，像在沉睡，也像已进入梦乡，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一种彻底安静休憩的神情使她面容平静，同时也使她容光焕发，与此同时，她的纤细的手指从我的手腕到我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地来回抚摩，越摸越产生新的幸福之感。在这种亲切的触摸之中，毫无任何欲念，只有一种静默的、惊愕的欢悦之情，因为她终于能够浮光掠影地占有我的一小部分肉体，并且向我表达她那难以估量的爱情。在这以后，我在女人的拥抱里，甚至在激情如火的女人的怀抱里也从来没有感到过比在这个轻柔如水飘忽如梦的爱情之戏中所体验到的更加激动人心的柔情蜜意。

这一幕到底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些经历使人忘却习惯的时间观念。这种羞答答、怯生生的轻柔抚摩发出一种使人昏迷，使人晕眩，催人入眠的作用，这个抚摩比上次的那个突如其来的灼热一吻更加使我激动，更加使我心神震颤。我一直没有力气把手抽回来——我想起了一句话：“我只要你容忍我的爱情就行了。”——我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梦寐状态之中享受这种一刻不停的酥麻的感觉，从我的皮肤一直侵入我的神经，可是与此同时，我在下意识里又因为这样过分地为人所爱而感到羞愧无地，而我自己呢，除了一股昏乱的羞怯和一阵难堪的畏惧之外，竟一无所感。

可是渐渐地，我的这种僵硬呆滞的状态，我自己也无法忍受——并不是她的爱抚使我厌倦，也不是她那纤秀的手指这样温暖地来回移动，这轻柔羞怯的接触使我难受。折磨我的，是我的手这样僵死地搁在那里，仿佛这只手不属于我，而抚爱这只手的那个人也并不属于我的生活。就像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中听见教堂里钟声齐鸣，我知道，我必须作出一种回答——要么抵御这种爱抚，要么我也以爱抚相报。但是我既无力抵御，也无力以爱抚回报。我心里只是急着想结束这场危险的游戏，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绷紧我的肌肉。我开始慢慢地，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把我的手从她两手轻柔的包围之中解脱出来——像我希望的那样，不被觉察地解脱出来。但是这个敏感的姑娘立刻感觉到——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我的手已经开始在往回缩。她仿佛吓了一跳，猛地把我的手放开。她的手指宛如枯叶从树上凋落。突然间，使人酥麻的温暖从我的皮肤上消失。我有些窘迫地把我这只被她放弃的手又抽回到身边。因为与此同时，艾迪特的脸上又阴云密布，她的嘴角又开始抽动起来，显出一副孩子气的噘嘴赌气的样子。

“别这样！别这样！”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话说，“伊罗娜马上就要来了。”我发现，我说了这些空洞无力的话，她只有颤抖得更加厉害，那股猛烈爆发的同情心又开始涌上我的心头。我向她弯下腰去，在她额上轻轻地飞快地吻了一下。

然而她灰色的双眸严厉地直瞪着我，一副抗拒的神气，仿佛看穿了我，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我深藏在脑海里的思想。我没有能够骗过她那明察秋毫的感觉。她已经发现我的手慌忙逃走，我实际上挣脱了她的温存的爱抚，而我的匆匆一吻并不是真正的爱情，而只不过是窘迫和同情而已。

四十三

尽管我拼命作出种种努力，并没有表现出最大限度的耐心，并没有使出我最后的力量来装模作样，这始终是我在这些日子里犯的错误，我的不可挽回、不可原谅的错误。我白白地下定决心，不说一句话、不用一道目光、不做一个手势，让她感觉到，她的柔情蜜意使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一再想起康多尔的警告，如果我刺伤了这个心灵脆弱容易受伤的姑娘，我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得承担多大的责任。你还是让她爱你吧，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自己说，这八天你好好掩盖一下自己的感情，装出另一副面孔，维护一下她的自尊心。别让她感到你在欺骗她，你在加倍地欺骗她，因为你一面心情开朗、满有把握地谈到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而与此同时，内心又因为畏怯羞愧而暗暗发抖。我一再提醒自己：显得大大方方的，完全落落大方的样子，设法让你的嗓子听上去亲切动人，你的双手带着温存轻柔的情意。

但是一个女子一旦把她的爱慕之心向一个男子泄露，在这个女子和这个男子之间便有一种火辣辣的、神秘的、危机四伏的空气在震颤不已。恋人身上总拥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一切的本领，能觉察被爱者的真实感情。爱情就其最内在的本质而言，总是希望一切都没有任何限制，因此，恰如其分的行为，一切中庸适度的行为对于恋人来说是使人反感、难以忍受的。只要对方的感情稍稍抑制，略为压抑，她就感到阻力，只要不是完全顺心遂意，她就有理由认为这里暗藏着抵抗的力量。当时我的举止态度想必有些尴尬慌乱，而我的言谈大概也有些不坦率真诚、不机灵巧妙的地方，因为我所有的努力都经受不住她那警觉的等待。最后一招我没有能够成功，我没有能使她信服，她心里充满了怀疑，越来越惴惴不安地预感到，我并没有把她渴望从我这里得到的那个真正的、惟一的东西给她：那就是用我的爱情回报她的爱情。有时候我们好端端地正在谈话——刚好在我最为热心卖力地争取她的信赖，争取她的友情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她那灰色的眼睛，目光锋利地看着我；于是我总是不得不垂下我的眼睑。我觉得，她好像刺进一枚探针来检查我内心最深沉的底层。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也受罪，她也受罪；我从她的目光里、沉默里，不断感觉到默默无声的、热切渴望的等待。然后——我想，这是在第四天吧——开始出现了那种古怪的敌意，起先我对此并不理解。我和平时一样，下午早早地就去了，并且给她带去了鲜花。她接过鲜花，也没抬起眼睛好好看上一眼，就懒洋洋地搁在一边，她想用这种着重强调的漫不经心的神气表示，我别指望用礼物可以赎买我自己。她简直是用轻蔑的口气说了一句：“唉，何必破费，买这样美丽的花儿！”接着她马上把自己掩蔽在一种类似示威、敌意森然的沉默组成的壁垒后面。我设法落落大方地和她交谈。可是她充其量只回答我一声简短的“啊，是吗”，或者“原来这样”，或者“真怪、真怪”，而且总是叫人难堪地明显地表现出来，我的谈话一丝一毫也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她故意做出一些动作强调她的漫不经心：她把一本书摆弄来摆弄去，把书翻开，又撂在一边，把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拿在手里玩玩，十分夸张地打了一两次呵欠，然后，我讲话正讲到一半，她就把用人叫来，问他把那件灰鼠皮大衣装进箱子了没有，等到用人说已经装进去了，她才转过脸来，冷冷地说了一句：“您接着往下说吧。”这句话十分明显地让人猜出，下面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您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讲些什么，我全都不放在心上。”

最后，我觉得我的力量已经越来越不济。我多次向门口张望，而且张望得越来越频繁，看是不是终于会来个什么人，把我从这绝望的独白中解救出来，是不是伊罗娜或者开克斯法尔伐会来。但是我的这道目光也没有逃过她的注意。她假装很关切的样子问道，可是语气里暗藏着嘲讽：“您找什么东西吗？您要什么吗？”我羞愧之余，无言以对，只是愚蠢地说了句：“不，什么也不要。”也许我当时最明智的做法是公开接受这场战斗，对她嚷嚷：“您到底要我怎么样？您为什么折磨我？如果您讨厌我，我也可以走开嘛。”可是我不是已经答应过康多尔，一定要避免一切粗鲁挑衅的话语吗？所以我并没有把这恶意的沉默像个包袱似的猛的一下子从我身上摔掉，而是愚蠢地把这谈话拖了两个小时之久，就像在炽热、沉默的沙砾上负重跋涉。直到最后，开克斯法尔伐终于露面。最近一个时期他总是怯生生的，这时他也是这样，说不定显得更加窘迫：“咱们该吃饭去了吧？”

然后我们就围桌坐定，艾迪特坐在我的对面。她一次也没有抬起眼来看看，跟谁也不说一句话。我们三个人都觉得她这样强忍着一声不吭有一股顽固的劲头，咄咄逼人，叫人下不了台。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更加使劲地设法创造气氛。我便大谈我们的上校，他就像个季节性的酒鬼每年照例一到六七月就要犯“演习病”，等到大练兵的日期越逼近，他就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吹毛求疵。为了让这愚蠢的故事妙趣横生，我就添枝加叶，加油加醋，尽管我的衣领仿佛直往里紧缩，勒着我的咽喉。然而只有另外两个人听了发笑，即便是他俩笑得也很勉强，而且显然在努力掩盖艾迪特的令人难堪的沉默。艾迪特这时却已经第三次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可是我对我自己说，你只管一个劲地往下讲吧。于是我接着说，我们现在被他驱来赶去，大家都给弄得手足无措。尽管昨天有两名轻骑兵因为中暑从马上摔下来，这位残暴的剥皮上校还是每天收拾我们，而且越来越凶。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离鞍下马，现在谁也无法预卜。他这种演习症一犯，就让我们把最愚蠢的训练重复进行二十次、三十次。今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顺利地及时溜走，至于明天我是否能非常准时地前来，那可只有天主和上校大人才知道，上校现在可是把自己看作天主在人世间的总督呢。

这当然是一句毫无恶意的话，不可能伤害任何人，也不可能使任何人受到刺激。这句话我是隔着桌子跟开克斯法尔伐说的，说得非常轻松愉快，说的时候看也没有看艾迪特一眼（她那直瞪瞪地凝视虚空的目光我早已无法忍受了）。这时突然什么东西叮当一响。这段时间里，艾迪特一直在心烦意乱地摆弄她的餐刀，这时她把这刀子往盆子上一扔，在我们惊愕之中，她口气尖厉地说道：

“好吧，既然到这儿来给您添了那么多烦恼，您还是待在营房里或者咖啡馆里好了。您不来，我们也活得下去的。”

就仿佛有人从窗外向里面开了一枪，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瞠目结舌。

“艾迪特？你别……”开克斯法尔伐嗫嚅着说道，他的舌头干得不行。

可是她猛地朝后往软椅里一靠，用嘲讽的口吻说道：“哎呀，这位先生那么受罪，咱们也得可怜可怜他呀，这位少尉先生，他为何不能从我们这儿请一天假，休息休息！我自己可乐于放他一天假呢。”

开克斯法尔伐和伊罗娜神情慌乱地面面相觑。他俩立刻明白，一股淤积已久的无名火现在没头没脑地发泄到我身上来了。从他们转过脸来看我的那种神气，我感觉到，他们担心我会粗鲁地回答她的粗鲁。正因为如此，我特别控制住自己。

“您知道吗，艾迪特，其实您说得很对，”我的心突突直跳，可是我还是说得尽可能地亲切温和，“我在外头劳累了一天，到这儿来，你们的确不可能希望我成为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刚才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感觉到，我今天可把您烦得够呛！不过您这几天也只好对这么个累得半死不活的家伙将就一下了。我能到你们这儿来，还能有多久呢？这座府邸肯定会变成空屋一所，你们大家都要离去。我还很难想象，我们连头带尾只能在一起再待四天，四天，其实只有三天半，然后你们……”

可是这时候从对面响起一声长笑，尖厉刺耳，就像一块布撕裂开来。

“哈！三天半！哈哈！连这半天他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算他什么时候终于能摆脱我们！他大概还特意买了一个日历，上面用红笔标上记号：假日，我们出发的日子！不过您可得注意！一个人有时候也会完全算错的。哈！三天半，三个整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

她笑得越来越起劲，一面笑，一面用严酷的眼光向我们扫来，可是她笑的时候，浑身哆嗦。使她浑身颤抖的，与其说是一种真正的欢快情绪，不如说是发着凶险的高烧。我注意到，她恨不得霍地跳起身来，她这样激动，这样兴奋，其实跳起来是最自然最正常的动作。可是她的两条腿无力无援，她无法离开她的软椅走开。这样像用一道符咒硬给禁锢在那里，这就使她的愤怒带有一种恶狠狠的劲头，一种无力抵抗的悲剧色彩，犹如一只囚禁在铁笼里的猛兽。

“马上就来，我这就去叫约瑟夫。”伊罗娜脸色煞白，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多年来，伊罗娜已经习惯于猜出她的每一个动作。做爸爸的立刻走到她的身边。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等用人一进来，艾迪特就一声不响地让用人和开克斯法尔伐把她扶出去，既没有说一句话告别，也没有说一句话道歉。显然她是由于我们惊愕的神情才看出她引起了多大的骚乱不宁。

只剩下我和伊罗娜两个人。我就像是一个乘飞机坠落的人，吓得浑身发僵，昏头昏脑地站起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您得知道，”伊罗娜急急忙忙地对我悄声说道，“她现在一夜一夜都不睡觉。一想到出门旅行，她就激动不已……您真不知道……”

“不，伊罗娜，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说，“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明天再来。”

四十四

我被这个场面弄得心情激动，回家路上，我果决地对自己说：“挺住！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已经答应过康多尔，你的诺言可要算数。千万不要一时神经激动或者脾气发作而迷失方向！始终要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敌意实际上只是一个人的绝望心情，这个人爱你，你因为狠心冷酷而有负于她。坚持到最后一小时——现在一共不过三天半时间。三天一过，你就经受了这个考验，你就可以卸去负担，一身轻松，一连几个星期，几个月之久！现在耐着性子，忍耐些——只有这最后一程，这最后的三天半，这最后的三天！

康多尔的感觉很对。只有那些无法估量、把握不住的东西才吓唬住我们。相反，一切有限的东西，一切确定的东西刺激人们去试验，变成衡量我们力量的尺度。三天——我觉得，这我是干得了的，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就踏实了。第二天我值勤干得十分出色，这点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因为这一次我们得比平时早一小时到练兵场上拼命地来回操练，直到汗水流进我们的领子。使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我甚至使那位怒气冲冲的上校也不由自主地脱口说了句：“这还不错。”结果这一次狂风暴雨就更加凶猛地落在斯泰因许贝伯爵的头上。伯爵是个狂热的骏马迷，前天刚弄到一匹新的高腿的红鬃烈马，一匹年轻的、难以驯服的纯种马。可惜他自恃骑术高明，如此轻率不慎，竟事先没有好好地试马。正在布置操练的时候，一只飞鸟的影子把这匹狡猾的马给惊了，它就疯狂地扬起了前蹄；第二次是在进攻的时候，它干脆狂奔乱窜。倘若斯泰因许贝不是一个如此出色的骑手，全线官兵将会看见他姿势新奇地从马上直栽下来。经过一场类似杂技般惊险的搏斗他才把这匹扬蹄奋鬃的惊马制伏，然而他的这个值得称道的成绩并没有使他从上校嘴里听到什么令人愉快的赞扬。上校恶狠狠地咕噜道，他永远禁止在演兵场上表演马戏团里的杂耍。倘若伯爵先生对战马一窍不通，他至少应该事先在驯马场把坐骑好好训练一番，别在全团士兵面前这样丢人现眼。

这句恶毒的话使得骑兵上尉心里极端难受。在策马回营以及后来在餐桌上，他都还在一再说明，他遭到了多大的冤枉。这匹战马本来就血气太旺，大家以后会看到，这匹红鬃烈马会出息成一匹神骏的战马的，只要把它身上的怪脾气彻底纠正过来就行了。可是这位怒气冲冲的先生情绪越激动，伙伴们冷言冷语刺得越凶。大家连讽刺带挖苦，说他准是受骗上当了，把他激得真是火冒三丈。辩论越来越激烈。正在进行这场热烈的讨论的时候，有个勤务兵从背后走近我的身边：

“请您接电话，少尉先生。”

怀着不祥的预感，我一跃而起。最近几星期，通过电话、电报和信件总是只给我带来一些叫人伤透脑筋、使人惊慌失措的消息。她又要怎么样了？大概她现在觉得今天下午不让我去挺过意不去。好吧，如果她觉得后悔，那一切全都好办。反正我还是把电话亭的那扇加了一层软垫的门在我身后关得严严实实，仿佛这门啪的一响，我就把我在军营服役的那个世界和另外一个天地之间的任何联系全都切断。打电话来的是伊罗娜。

“我只是想告诉您，”她在话筒里说——我觉得，她的口气有些拘谨——“最好您今天不要出城来。艾迪特不怎么舒服。……”

“该不是严重的病吧？”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严重……我只是想，我们今天最好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她很奇怪地犹豫了很久——“然后……现在反正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我们不得不……我们看来不得不推迟行期。”

“推迟？”我问话的口气听上去一定显得惊恐万状，因为她急忙补充道：

“是的……不过我们希望，只推迟几天……再说，这事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好好谈谈。……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我还会打电话给您……反正我只是想很快地把这事通知您……好吧，最好今天别来……好吧……祝您一切顺利，再见！”

“好吧，不过……”我结结巴巴地往话筒里说道。可是再也听不见回答。她已经把电话挂上了。真奇怪——她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中断这次谈话啊？中断得这样快，仿佛她怕我继续问她似的。这想必有什么含义吧……究竟为什么要推迟？为什么要推迟行期，不是动身的日子和其他一切都仔细地确定下来了吗？康多尔说过，就八天。八天，我内心也已经完全作好了八天的思想准备，可是现在又要……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啊……老是这样时起时落，这我受不了……我的神经忍受刺激也是有限度的啊，终归我也得安静安静啊……

这电话亭里的确这么热吗？我像一个即将窒息的人，一下打开那扇加了一层软垫的门，步履沉重地回到我的座位上。大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刚才起立走开。其余的人还在和斯泰因许贝激烈争论并揶揄他。在我这张空椅子旁边，站着勤务兵，手里拿着盛烤肉的大盘，耐心地等候。为了赶快把勤务兵打发走，我机械地夹了两三片肉，放在我的盘子里，但是我动也不动我的刀叉，因为我的两个太阳穴之间开始响起一阵猛烈的嘀嗒嘀嗒声，就像有把小铁锤无情地把“推迟！行期推迟！”这几个字凿在我的骨头里。这里面准有个原因。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她得了重病？难道我得罪了她？她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不想走了呢？康多尔不是答应我，我只要坚持八天就行了吗，我已经熬过五天了……不过我不能坚持更久了……我实在受不了啦！

“喂，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东尼？看来，我们的烤肉不怎么合你的口味。可不是嘛，看得出来，这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缘故。我总是说，他嫌咱们这里的东西样样都不够精美。”

这个该死的费伦茨，老是发出这种好心好意的、黏黏糊糊的笑声，嘴里不干不净地老是影射暗示，仿佛我在城外成了一个座上的食客似的。

“见鬼，让我安静一会儿，收起你的这些愚蠢的笑话吧！”我对他嚷道。积在我胸中的全部愤怒想必都注入了我的声音，因为桌子对面有两个见习军官不胜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我。费伦茨把手里的刀叉放下。

“喂，东尼，”他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我可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在饭桌上大概还是可以开开玩笑的吧。别处的饭菜是不是更配你的胃口，你完全可以自己判断，这是你的事，和我毫不相干。可是在我们的饭桌上，我还是可以冒昧地说一句，你把我们的午饭放在那里，没有碰过。”

坐在附近的人都很感兴趣地看着我们两人。刀叉在盘子上碰击的声音陡然间轻了下来。甚至于少校也眯缝起眼睛向我们这边投来锋利的一瞥。我看到，现在已到紧要关头，得弥补一下我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捅下的娄子。

“喂，费伦茨，你这小子，”我勉强笑了起来，回答道，“你会非常仁慈地允许我也会头痛一回，也会觉得不怎么舒服吧？”

费伦茨立刻乘势下了台阶。“啊，对不起，东尼，谁想得到呢？的的确确，你的气色很坏。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觉得，你看上去不特别对劲。不过——你又会振作起来的，我对你毫不担心。”

这个意外的事变总算顺顺当当地平息了。可是我心头的怒火依然熊熊燃烧。城外这一家子在跟我搞什么鬼名堂啊？忽而这样，忽而那样，时高时低，忽冷忽热——不行，我不让他们这样弄得我疲于奔命！我已经说过三天，就算三天半，一个钟头也不多等！不管他们推迟还是不推迟，对我全都一样！我再也不伤脑筋，再也不让这该死的同情心来折磨我自己。再这么下去我会发疯的。

我得控制住我自己，免得泄露我心里的怒气。我恨不得拿起酒杯夹在手指缝里一个个弄碎，或者用拳头猛击桌子。我觉得，我无论如何得干点暴力行为，来摆脱这种内心的紧张情绪。绝对不能束手无策地坐着，焦躁不耐地等着他们是再写信来呢还是打电话来，推迟行期呢还是不推迟。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得干点什么才行。

这时候，对面的伙伴们还在十分激动地讨论不休。“我跟你说，”身材瘦削的约茨西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个马贩子把你从上到下全都给骗了。马儿的事，我也懂得那么一点，这匹劣马你是对付不了的，谁也降伏不了它。”

“是吗？这我倒要看看，”我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我倒要看看，这么一匹马真的谁也对付不了。斯泰因许贝，你说，我现在把你这匹红鬃烈马拿来骑上一两个小时，给它点厉害瞧瞧，直到它服帖为止，这样做，你反对吗？”

我不知道，我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可是我想向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发泄一下我的怒火，想找人殴斗、厮打，这种欲望在我心里是如此强烈，以致碰巧有个碴儿，我就抓住不放。大家都不胜惊讶地瞅着我。

“祝你幸运，”斯泰因许贝笑道，“如果你有胆量，你这样做甚至还会使我高兴呢。我今天不得不使劲地把那畜生拉过来拽过去，简直手指头都抽筋了。倘若有个新的骑手能骑骑这匹劣马，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你觉得合适的话，咱们马上就可以开始！前进，来吧！”

大伙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愉快地预感到会有一场真正的“逐猎好戏”可看。我们走到马厩里去把“恺撒”牵出来——斯泰因许贝也许有点过于鲁莽地把这不可征服的名字赋予他的大胆放肆的坐骑。我们这一帮人七嘴八舌闹哄哄地围着马厩，使得“恺撒”也觉得有点心里发毛。它在狭窄的格子里乱喷鼻子，浑身抽动，跳来蹦去，猛挣笼头，碰得马厩的横木咯吱咯吱乱响。我们费了大劲才把它弄到驯马场上。

一般说来，我只是一个中上水平的骑手，根本比不了像斯泰因许贝这样一个热衷于戎马生涯的骑兵。可是今天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恰当的人选，而桀骜不驯的“恺撒”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危险的敌手。因为这一次，愤怒使我的肌肉变得坚硬有力。我心里产生一种邪恶的欲望，一心只想收拾什么，降伏什么，于是我几乎产生一种残忍的乐趣：至少让这犟头倔脑的畜生看看（对于难以企及的东西，你是无法挥拳击去的！），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匹勇敢矫健的“恺撒”像礼花焰火一样到处乱窜，用蹄子猛踢墙壁，扬起前蹄弓起身子，猛不丁地向横里猛跳，试图把我从马鞍上掀下来，然而无济于事。我这时精力旺盛，我便无情地拉住它的嚼子，仿佛想把它的牙齿全拔下来似的。我用鞋后跟猛踹它的两肋，这样收拾的结果，它的怪脾气不久全都化为乌有。它的顽强的抵抗刺激我，引诱我，使我精神振奋。同时军官们赞许的词句：“了不起，他给了它点颜色看看！”或者“瞧瞧咱们霍夫米勒！”鼓舞我勇气倍增，稳操胜券。体力上的胜利产生出来的自信，总会过渡为精神上的自信。经过半小时肆无忌惮的搏斗，我终于以胜利的姿态稳坐在马鞍上，在我胯下，这匹被我驯服的坐骑磨牙嚼齿，热气蒸腾，汗如雨下，仿佛刚洗了一个热水淋浴。脖子上和皮笼头全部溅满白沫，两只耳朵驯服地耷拉下来。又过了半个钟头，这匹不可征服的战马已经步伐柔顺，我要它怎么走就怎么走了。我根本用不着再把大腿夹紧，完全可以平平稳稳地翻身下马，接受伙伴们的祝贺。可是我身上依然还有许多渴望格斗的劲头没使完，拼命使劲之后，情绪高涨，我觉得非常舒畅，于是我请求斯泰因许贝允许我现在再驱马出城到练兵场上去骑上个一两小时，当然是用小跑步，以便这匹汗水淋漓的马儿能落落汗，凉快凉快。

“当然可以，”斯泰因许贝向我点头笑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会完整无损地把它给我带回来的。这匹马现在已经不会再演出这种好戏了。好样的，东尼，我向你致敬！”

于是我在伙伴们暴风雨般的喝彩声中策马走出驯马场，紧勒住缰绳，把这匹降伏了的坐骑带到城外，然后引上草地。马儿走得轻松舒畅，我自己也感到轻松舒畅。我的全部火气和愤怒在这费劲吃力的一小时里已经完全发泄到这头桀骜不驯的牲口身上；现在“恺撒”驯良平和地踏着小跑步，我必须承认斯泰因许贝说得对，“恺撒”的步态的确非常优美。奔驰起来，哪一匹马也及不上它那么潇洒，柔和，富有弹性。我原来的不快渐渐消失，代之以一种享受美味似的、几乎像做梦似的愉快心情。我骑着这匹马转来转去，足足一个钟头。最后，到四点半，我便慢慢地策骑回营。我们两个，“恺撒”和我，今天都受够了。我让马儿踏着舒舒服服、颠簸摇摆的小跑步，沿着我十分熟悉的公路又返回城里，我自己也已经有些晕晕乎乎。这时候从我身后大声响起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神经质的红鬃烈马立刻竖起耳朵，浑身开始发抖。可是我及时感到，马儿受惊了，便一把抓紧缰绳，两腿一夹，把马儿从大路中央赶到路边一棵树的旁边，让汽车能够顺利无阻地通过。

汽车的司机想必十分体谅行人，他正确地理解了我小心谨慎地驱马跳到路边的这一动作。他用最低的速度把汽车慢悠悠地开过来，几乎都听不见马达的响声。我这样密切注意这匹浑身哆嗦的马儿，两腿紧紧地夹着，时刻等候着马儿往横里一跳或者突然往后倒退。其实我这样做几乎是多余的，因为等汽车现在从我们旁边开过，这个牲口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完全可以抬起头来瞧瞧。可是，正当我抬起目光的这一瞬间，我发现，有人从这辆敞篷车里向我招手。我立刻认出了康多尔圆圆的秃脑瓜，旁边是开克斯法尔伐的头颅，活像一枚鸡蛋，上面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头发。

我不知道是我胯下的马在发抖还是我自己在哆嗦？这是怎么回事？康多尔到这儿来了，可是没有通知我。他想必到开克斯法尔伐家去过了，老人现在正挨着他坐在车上呢！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车停下来向我打个招呼？他们两个为什么像陌生的路人似的径自从我旁边驰过？怎么康多尔突然间又到乡下来了？两点到四点——平素这时候他可是在维也纳给人看病呢。他们想必特别紧急地把他召来，而且一清早就给他打了电话。准是出了什么事。这事肯定和伊罗娜打来的那个电话有关：他们不得不推迟行期，叫我今天不要出城去。一定出了什么事，他们正瞒着我呢！终归她是寻了短见——昨天晚上，看她神气就像铁了心，有一种嘲弄人的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个人只有打算去干什么邪恶的事情，危险的事情，才会有这种神气。她肯定寻了短见！我是不是飞马去追汽车，也许我在火车站还能赶上康多尔！

可是说不定——我又很快转念想了一想——他还根本没有动身。不，如果的确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他不给我留下一个消息是绝不会回维也纳去的。也许此刻已经有他写的一行字留在军营里。这个人不会撇开我干什么秘密的勾当，不会干什么秘密的勾当来反对我，这我是知道的。这个人不会让我陷入困境而不搭救我的。现在得赶快进城去！肯定在我家里会有他的一句话、一封信、一张纸条，要不就是他本人在我那里。赶快进城去吧！

四十五

一到兵营，我急忙把马儿关进马厩，为了避开人们的废话和祝贺，从旁边的楼梯跑到楼上。果然——库斯马已经等在我的房门口，他神情有些慌乱地向我报告：他不敢把这位先生打发走，因为他觉得事情很急。我原来曾经给过库斯马一道严令，谁也不让进入我的房间。可是大概康多尔给了他一点小费吧——所以库斯马这样害怕这样慌张，然而这种害怕慌张的神气很快就转化为暗暗惊讶，因为我并没有训斥他，而只是和蔼地咕噜了一声“没关系”，便向房门闯去。谢天谢地，康多尔来了！他会把一切事情都说给我听的。

我急急忙忙地推开房门，遮去光线，屋里显得昏暗（库斯马为了不让热气进屋放下了百叶窗），我立刻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看到有个人影动了一下，仿佛是从阴影里冒出来的。我已经打算热情地向康多尔迎了上去，这时我才认清——这可并不是康多尔啊。在这儿等我的是另外一人，恰好是我最不希望在这儿见到的那个人。这人是开克斯法尔伐：即使屋里更加昏黑，我也可以凭他胆战心惊地站起身来鞠躬敬礼的神气从千万个人当中认出他来。他干咳几声清清嗓子，还没有开口，我已经预先知道他的嗓子要带着一个低声下气、深受震动的语气说话。

“对不起，少尉先生，”他鞠了个躬，“我未曾通报就径自闯到您这儿来了。不过康多尔大夫委托我，特地向您致意，请您务必原谅，他没有让汽车停下……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赶上去维也纳的快车，因为他晚上在那儿……所以他请求我，立刻告诉您，他深表遗憾……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是说，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不揣冒昧，亲自上楼到您这儿来……”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枷锁套在头上。他那瘦骨嶙峋的脑壳盖了一层梳向两边的薄薄的头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态度完全用不着这样卑躬屈膝，这开始使我恼火起来。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他说话这样狼狈周章地东拉西扯，背后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倘若仅仅为了转达可有可无的问候，一个身患心脏病的老人是不会爬上四层楼来的。这些问候完全可以通过电话来转达或者留到明天再说。我对我自己说，注意！这个开克斯法尔伐在动你的脑筋。他已经有过一次从黑暗中跳了出来。他开头的时候像乞丐一样低声下气，可是到末了，他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你的身上，就像你梦中的精怪让那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屈从自己的意志一样。千万不要向他让步！千万不要上他的钩！什么也不要问他，什么也别打听，尽快地把他打发走，送他下楼！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老人，谦卑地低垂着头。我看见他那白发稀疏的头顶，我仿佛从梦中回想起我祖母的头顶，她低头编织毛线，跟我们这些小孩子讲故事。总不能鲁莽无礼地把一个生病的老人撵走啊。尽管有了许多经验，我仍然不可教诲，于是我指了指椅子：“您太客气了，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您竟然劳动大驾爬上楼来。您实在太客气了！您请坐啊！”

开克斯法尔伐没有回答。他大概没有听清楚，可是他至少明白了我的手势。他畏畏缩缩地在我请他坐的那张椅子的边上坐了下来。我像闪电似的飞快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吃救济饭，在穷苦人吃饭的饭桌上找个空座位坐下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畏畏缩缩。现在他身为百万富翁坐在我房里的这张寒碜已极的破旧藤椅上面，就是这副神气。他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开始擦拭两个镜片。不过，我亲爱的，我已经学乖了，我已经领教过你擦镜片这一招了，你的花招我全都有数！我知道，你擦眼镜是为了争取时间。你要我开始这场谈话，你要我开口问你，我甚至知道你要我问些什么——艾迪特是不是真的病了？为什么要推迟行期？不过我已经安了个心眼。你如果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就请吧！我是一步也不会往你面前凑的！不——我绝不再受骗上钩了——，这该死的同情心，我受够了，这样没完没了的得寸进尺，我也受够了！该结束这些藏头露尾捉摸不透的把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你就快说，老老实实地把话说出来，别的话不说，老这么傻乎乎地猛擦眼镜！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的同情心已经叫我受够了！

老人终于无可奈何地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眼镜搁下，仿佛我那紧闭的嘴唇后面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都已经听见了似的。他显然已经感觉到，我不愿帮他的忙，他得自己开口才行。他执拗地低着头，也不往我这边扫一眼，便开始说话。他只是对桌子说，好像他希望从这坚硬的、布满裂纹的木头上比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同情。

“我知道，少尉先生，”他窘迫地开口说道，“我没有权利，——啊，的确是这样，我没有权利占用您的时间。不过叫我怎么办呢，叫我们怎么办呢？我实在走投无路，我们大家都走投无路了……天知道，她是怎么产生这种怪念头的，简直没法跟她谈，她谁的话也不听了……可我明明知道，她这样做并非出于什么坏的目的……她只是不幸，难以估量的不幸啊……完全由于绝望她才让我们受这份罪……请您相信我，仅仅由于绝望她才这样。”

我等他往下说。他这话什么意思？她让他们受了什么罪了，究竟是什么呀？你倒是把话都和盘托出呀！你何必故弄玄虚拐弯抹角呢，你为何不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出什么事了？

可是老人神情茫然地直瞪着桌子。“而其实呢，一切都彻底讨论过，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卧车车厢已经订下，最漂亮的房间已经预订，昨天下午她还迫不及待地想走。她亲自把准备带走的书全都挑选出来，把我让人从维也纳给她送来的新衣服和皮大衣都一一试过，可是一下子她脑子里钻进去了一个怪念头，我真不明白，就在昨天晚饭以后——您还记得，她当时情绪是多么激动。伊罗娜不明白，谁也不明白，什么怪念头突然钻到她心里去了。可是她连说带嚷，发誓赌咒，无论如何绝不动身。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把她拖走。她说，她永远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即使把她头上的这幢房子放火点着，她也待在这里不动。她说，她不参加这骗人的把戏，她也不受人欺骗。大家只想用这次疗养把她弄走，把她摆脱掉。可是我们大家都大错特错了，我们大家！她干脆就不走，她永远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待在这里。”

我感到身上一阵寒噤。这么说，在昨天的那阵愤怒的纵声大笑背后原来藏的是这个。莫非她已经注意到我已经支持不下去了，于是她安排了这么一幕，为的是要我答应她，随后跟到瑞士去？

然而，我命令自己：别卷进去。别表现出这事使你激动！别向这老人暴露，她待在这里使你神经撕裂！于是我故意装傻，相当漠不关心地说道：

“唉，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她的脾气时阴时晴，像天气一样瞬息万变，这您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吗？伊罗娜在电话里告诉我，只不过把行期推迟几天而已。”

老人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从他心里沉重地发出，宛如一声地震，就仿佛这猛然一震，把他胸中最后一点力气也夺了出来。

“唉，天主啊！要只是这样可就好了！然而可怕的是，我担心……我们大家都担心，她根本就不愿意再出门了……我不知道，我真不明白——，这次疗养她能否治好，她突然之间都觉得无所谓了。‘我再也不让人家折磨我了，我再也不让人家在我身上瞎治一气，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她净说些这样的话，说得我的心都停止跳动了。‘我再也不让人家欺骗我了，’她又哭又嚷，‘我什么都看透了，我一切都看透了……一切！’”

我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的天啊，莫非她觉察到蛛丝马迹了吗？难道我暴露了我的心事？是不是康多尔不小心干了一件傻事？她是不是有可能听了我们漫不经心地说出的一两句话，于是产生怀疑，觉得这次到瑞士去疗养有些事不大对头？还是说她锐利的目光，她那充满怀疑的锐利目光末了已经看穿，我们把她送走其实毫无用处？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口风。

“这我真不明白……令爱平时不是对康多尔大夫无条件信任的吗？既然是他如此热心地劝令爱去疗养……那我实在不明白这事了。”

“是啊，可是事情就是这样！……这简直是发疯，她根本什么疗养也不想要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把病治好了！您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吗？……‘我无论如何绝不走开，我已经听够了这些谎话了！……宁可当一辈子残废，像我现在这样，永远待在这里……我不愿意再把病治好了，我不愿意，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有意义？”我一筹莫展地重复了一遍。

可这时老人把头垂得更低，我再也看不见他泪汪汪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他的眼镜。只有从他那薄薄的一层稀疏的白发上我发现，他开始浑身激烈地哆嗦起来。然后他喃喃地说道，含糊得几乎听不明白：

“她一面说一面啜泣：‘我就是治好了也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他……他……’”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接下来要使大劲似的。然后他终于吐出了这句话：“他……他心里对我不是除了同情什么也没有吗？”

开克斯法尔伐把“他”字一说出口，我顿时感到浑身冰凉。他向我这样暗示他女儿的感情，这还是第一次。很久以来我就已经发现，他显然在回避我，是啊，他简直都不敢正眼看我，而他先前是多么温柔多么急切地争取我啊！可是我知道，使他和我疏远的原因是羞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追求一个男子，而此人却从她身边逃走，这对于这位老人想必是十分可怕的事情。她内心的秘密自白想必使老人受尽了折磨，而她那毫不掩饰的欲望想必使他羞愧无地。他和我一样，也失去了落落大方的态度。谁要是掩饰什么或者不得不掩饰什么，他的目光就不会坦然直率，自由无羁。

可是现在这话已经说出口，这一个打击同时落在我们两人的心上。这句泄露天机的话一说出来，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地坐着，互相避免与对方的目光接触。我们两人只隔一张桌子，在这狭小的空间，凝止不动的空气里笼罩着一片沉默，犹如一股黑色的煤烟溢向天花板，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一片空漠从上，从下，从四面八方压迫我们，猛挤我们，我从他那艰难费劲的呼吸声中听出，这片沉默是如何难堪地紧扼着他的咽喉。再过片刻，这种压力想必就会使我们窒息，要不，我们当中就会有一人直跳起来，说一句话，打破这片压迫人的致人死命的空漠静寂。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我起先只发现，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古怪的、迟钝而又笨拙的动作。接着我看见，老人猛不丁地像软绵绵的一袋面粉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在他身后，那把椅子轰隆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中风了——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准是突然中风了。他不是患有心脏病吗，康多尔跟我说过这事。我大吃一惊，跳过去想扶他起来，让他在沙发上躺下。可是这时我发现，老人根本没有跌倒，根本不是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是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的。我开头激动地跳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是故意滑下去跪在地上的，现在我要把他扶起来，他便滑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双手，苦苦哀求：

“您必须帮助她……只有您才能帮助她，只有您……康多尔也这么说：除了您，别人谁也帮不了！……我求求您，可怜可怜她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不然她会寻死的，她会毁掉她自己的。”

尽管我的双手颤抖得十分厉害，我还是用力把他一把拉起来。可是他紧紧抓住我这两条扶着他的手臂，我觉得，他那拼命紧抓的手指，活像鹰爪，一直掐进我的肉里——这个精怪，我梦里的这个胁迫富有同情心的人的精怪。“帮帮她吧，”他气喘吁吁地说道，“看在上天的分上，请您帮助她吧……我们总不能让这孩子老是处于这种状况……我向您发誓，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啊……您真难以想象，她在绝望之中都说出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来了……她抽抽泣泣地说，她得把自己挪开，得把自己打发走，以便您可以得到安宁，我们大家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不再被她打扰……这种话她并不是只说说而已，她可是认真已极的……她已经有两次设法自杀了，第一次她切开了动脉，第二次是服安眠药。她要是真想干什么，那谁也没法叫她改变主意，谁也不行……现在只有您可以救她，只有您……我向您起誓，只有您一个人……”

“这是不言而喻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先平静一下……只要力所能及，我将竭尽全力，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马上就乘车出城去，我设法劝劝她。我马上跟您一起去。要我向她说什么，做什么，完全由您自己决定。”

他蓦地放开我的手臂，眼睛直瞪我。“要您做什么？……难道您真的不明白，还是您不愿意明白？她不是已经向您吐露衷情，决定委身于您，现在她因为做了这事，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给您写了信，而您并没有回信，现在她白天黑夜地在折磨自己，说您让人家把她弄走，想摆脱她，因为您看不起她……她现在害怕您看见她会感到恶心，都怕疯了……因为她……因为她……如果让人家这样等下去，是会把人家毁掉的，是会把一个这样性情高傲、感情激烈的人——就像这孩子一样——彻底毁掉的，这您难道不懂吗？为什么您不给她一点希望？为什么您不跟她说句话，为什么您对她这样残忍，这样没有心肝？为什么您把这可怜的、无辜的孩子折磨得这样惨？”

“我不是已经尽我所能来安慰她了吗？……我不是已经跟她说过……”

“您什么也没有跟她说过！您想必自己也注意到，您跑来沉默不言，简直都把她弄疯了，因为她只等待着一句……等待着每一个女子都希望从她所爱的男子嘴里听到的一句话……只要她的身体一直这样虚弱无力，她是绝不敢有任何希求的……可是现在，她不是肯定要恢复健康了吗？不出几个星期，肯定要完完全全恢复健康，为什么她不能像任何一个别的年轻姑娘那样希望得到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她不是已经向您表示过，跟您说过，她是如何焦躁不耐地等待您的一句话……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总不能超过这个限度……她总不能向您乞求……而您呢，您一句话也不说，那句能使她幸福的话，您偏偏不说！……说这句话对您来说难道真的那么可怕吗？您要是说了将得到一个人在世界上可以得到的一切。我老了，身上也有病。我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们，这座府邸，这所庄园，以及我四十年来攒下来的六七百万家产……这一切都将属于您……明天您就可以得到这笔财产，哪天都行，什么时候都行，我自己什么也不要……我要的只是，在我离开人间之后有个人来照顾这个孩子。我知道，您心地善良，为人正派，您会爱护她，您会好好地待她的！”

他气急得说不下去了。他浑身无力、毫无防备地又跌坐在软椅里。我也把我的力量耗尽了，我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另一把椅子里。于是我们又和先前一样面对面坐着，默默无言，也不对视。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只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他死命抓住的桌子被他身体发出的猛烈颤动震得微微晃动。又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我听见很脆的一响，像有什么硬的东西落在硬东西上。他深深低垂的前额碰在桌面上。我感到，这人在受苦，我心里强烈地感到需要安慰安慰他。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他弯下身子，“请您信任我……我们把一切好好考虑一下，平心静气地考虑一下……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完全供您差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将全部办到……只不过那一点……您刚才暗示的那件事……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头野兽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倒在地上，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那因为激动沾了些白沫的嘴唇吃力地动了一下，可是我不给他说话的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咱们别再往下谈了……请您自己考虑一下……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一名小小的少尉，全靠薪俸和每月数额极小的津贴生活……凭这样有限的收入是没法成家的，靠这点钱没法生活，没法供两个人生活……”

他想打断我的话。

“是的，我已经知道，您想说什么，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您认为，钱不成问题，这方面已经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您是个富翁，而且……我可以得到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正因为您是百万豪富，而我不名一文，是个无名小卒……恰好是这点使得一切都不可能了……每个人都会认为，我这样做只是为了钱，我把我自己……请您相信我吧，就是艾迪特也会一辈子摆脱不了心里的怀疑，怀疑我只是为了钱才娶了她，尽管……尽管有些特殊的情况……请您相信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这事是不可能的，尽管我真心诚意地、诚诚恳恳地敬重令爱而且……而且……而且也喜欢她……不过这点您总该明白吧。”

老人一动不动。起先我以为，他根本没有理解我说的话。可是渐渐地他那无力的身躯动了起来。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然后他用双手抓住桌沿，我发现，他想把他沉重的身体撑起来，他想站起来，可是没有马上办到。他又试了两三次，还是气力不支。最后他终于慢慢地撑了起来，因为使劲，身体还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犹如一个黑影，两个瞳孔呆滞不动，活像两块黑色的玻璃。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口气完全陌生，漠不关心的神气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就仿佛他自己的、人的声音已经死去：

“那么……那么一切都完了。”

这种口气听起来可怕，这种彻底自暴自弃的神气看上去真可怕。他的目光还一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虚，也不低头瞧瞧，就用手沿着桌面摸索他的眼镜。可是他并不把眼镜戴在他那像石头一样呆滞的眼睛前面——何必还看？何必还活？——而是笨手笨脚地把它塞进口袋里。他那发青的手指（康多尔就是从这些指头看到了死亡的征兆）又一次在桌上摸来摸去，直到最后在桌子边上也摸到了那顶揉得皱巴巴的黑呢帽。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也不看我一眼，嘴里喃喃地说了句：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把帽子歪扣在头上。两只脚也不怎么听他使唤，蹒蹒跚跚，摇摇摆摆，毫无力气。他像一个梦游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向房门口。接着，他仿佛蓦地想起了什么，摘下帽子，鞠了个躬，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在我面前弯腰鞠躬，这个被命运击垮了的老人，恰好是在他心绪慌乱之际作出的这一礼貌的姿态把我彻底打倒了。我突然又感到那股温暖的泉水，那股炽热的汹涌的洪流在我心头渐渐升起，使我眼睛热辣辣的，同时我又感到我的心软了，浑身软弱无力；我觉得我又一次被同情心所压倒。我总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这个老人是来把他的孩子，他在这世界上惟一的命根子献给我的，我不能让他走向绝望，走向死亡。我总不能把生命从他身上夺走。我必须再说几句，说些使人安慰，使人平静，使人宽心的话才是。于是我急急忙忙地快步追了过去。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您千万不能这样走掉，末了对她说……此刻这对她将是十分可怕的……而且也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越说越激动，因为我感到，老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仿佛因为绝望化为一座盐柱[1]，呆呆地站着，宛如阴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活死人。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您发誓……对我来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伤害令爱……伤害艾迪特……或者……或者使她心里产生这种感觉，仿佛我并不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她……谁也不可能比我对她怀有更加亲切的感情，我向您发誓，谁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欢她……说我对她漠不关心……这的确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相反……相反……我原来只是这样认为，如果我现在……如果我今天把话说出来，那是毫无意思的……目前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她要爱护自己……她的确得把病治好！”

“那么等到……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后呢……？”

他蓦然间转过脸来朝向我。他的两个瞳孔，刚才还僵滞呆木，死气沉沉，这时在黑暗中闪出熠熠磷光。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要是我现在许下什么诺言，那我就承担了一种义务。不过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实不都是一片虚妄吗？她反正是绝不会马上就痊愈的。很可能拖上几年，好几年，康多尔说过了，别想得太远，只要现在安慰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就行了！为什么不让她抱点希望，为什么不让她高兴高兴，至少让她高兴一个短时间？于是我说道：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那我就会……就会亲自到府上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阵，似乎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不知不觉地把他推到我面前来。

“我可以……我可以把这话告诉她吗？”

我又感觉到了危险。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来抵御他的这道苦苦哀求的目光。于是我口气坚决地回答道：

“好吧，您把这话告诉她好了。”说着把手伸给他。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眶里充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直盯着我。拉撒路昏昏沉沉地从坟墓里爬出来[2]，重见天空和神圣的天光，他的眼睛当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里哆嗦不已，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他的头开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及时想起他过去如何低下头来吻我的手的情景。我急忙把我的手抽回来，又说了一遍：

“好，您把这话告诉她吧，请您把这话告诉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一点是，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

“是的，”他喜极欲狂，重复了一遍，“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她现在马上就会动身了，啊，我有绝对把握。她马上就会动身出门，恢复健康，通过您而恢复健康，为了您而恢复健康……从一开头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到我这儿来的……不，不，我不能感谢您……应该由天主来给您酬报……我这就告辞了……不，您待着吧，您别费神了，我这就走了。”

他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地向门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种步伐，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走路，黑衣服的下摆走路时迎风飘舞。房门在他身后清脆地、简直可说欢快地砰的一声关上。我独自一人待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微微有些惊愕惶惑，每当一个人采取了什么决定性的举动而事先心里并没有作出决定时，总是这样。可是我出于同情心因而意志薄弱，许下诺言，一直到一小时以后我才意识到我要对此负多大的责任。一小时后我的勤务兵怯生生地敲我的房门，给我带来一封信，浅蓝的信纸，信纸的尺寸是我所十分熟悉的：

“我们后天起程。我已经答应我爸爸了。请您原谅我这几天的恶劣情绪，不过我惟恐成为您的负担，这种恐惧弄得我心烦意乱。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恢复健康，为谁必须恢复健康。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请您明天尽量来得早些。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躁不耐地期待着您的到来。永远是您的艾。”

“永远”——一看到这两个字我猛地感到一阵寒噤，这两个字不可挽回地把一个人捆住了，直到地老天荒。可是现在已经后退无路。我的同情又一次比我的意志更强。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1]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耶和华毁灭两座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玛、蛾摩拉，嘱咐罗得一家逃出时，不得回顾。“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2]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耶稣使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走出坟墓。

四十六

振作起来！我对我自己说。这是他们能够从你这里榨取的最后一点东西，这仅仅是一半的诺言，而且是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实现的。你还得耐心地容忍这荒唐的爱情一两天，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于是你又把你自己赢回来了。可是等到下午越来越逼近，我浑身麻麻辣辣的，越来越不自在，我得心里装着一个谎言去经受她那充满信赖的温柔的目光，这个念头越来越折磨我。我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气和伙伴们闲聊，可是没有用处，我十分清楚地感觉到我脑袋里面有东西在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神经在一闪一闪地冒火，喉咙里突然干得不行，就仿佛里面有一团压下去的火在冒烟在燃烧。我完全本能地要了一杯甜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无济于事，嗓子还是发干，叫人噎得难受。于是我又要了第二杯甜酒，一直等我要第三杯的时候，我才发现无意识的动机：我是想喝酒壮胆，为的是到了城外不至于一时胆怯或者伤感。我心里有点东西，我想事先把它麻醉一下，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羞耻，也许是一种非常善良的感情，也说不定是一种非常邪恶的感情。是的，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在发起冲锋之前发给士兵双份的烧酒——我想把我自己搞得感觉迟钝，神经麻木，这样，我即将面临的严重的事情，或许是危险的事情，我就不会感觉得那么清楚。然而三杯烧酒下肚的最初的效果仅仅表现在我的双脚感到沉重，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嗡嗡直响，钻个不停，就像牙医的那台机器在开始那真正痛苦的一击之前磨着你的牙齿。绝不是一个心里踏实、头脑清楚的人，绝不是一个心情欢快的人在那里沿着漫长的公路——只有这一次我才觉得它长得没有尽头。我的头突突直跳，步伐迟迟疑疑地向那座使人畏惧的府邸走去。

然而上苍把一切安排得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另一种麻痹，更好的麻痹在等待我，一种比我在粗劣的酒精里寻找的更加精致，更加纯净的醉意。因为虚荣心也会使人眩晕，感激之忱也会使人麻醉，柔情蜜意也会使人其乐陶陶，心神迷乱。善良的老约瑟夫在大门口就惊喜交加，直跳起来——“啊，少尉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激动得来回直捯脚步，不时抬起头来偷偷地看上一眼——我没法用别的话来形容——就像人家在教堂里抬头瞻仰一幅圣像似的——“少尉先生请马上进到那边客厅里去吧！艾迪特小姐等少尉先生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悄声说道，说时口气激动，有种怯生生的兴奋情绪。

我惊讶不已，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个陌生人，这个老仆人这样欣喜若狂地望着我？为什么他这样爱我？难道人们看到别人身上的善心和同情，真会使人们也心地善良，感到幸福吗？是的，要是这样，那么康多尔就说对了，那么谁哪怕只帮助了一个人，他也的确实现了他生活的意义了，那么，竭尽全力甚至超过自己能力地舍己为人，也确实是值得的了。那么任何牺牲，甚至于谎言，只要使别人幸福，也比一切真话更加重要了。我一下子感到脚踏实地，脚底板踩得稳稳当当的。一个人感到他给别人带来快乐时，走起路来就是另外一副神气。

可这时候伊罗娜已向我迎面走来，她也是满面笑容。她的目光仿佛用两条深色的温柔的臂膀拥抱我。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热情，这样亲切地握过我的手。“我谢谢您，”她说道，听上去，仿佛她是隔着一层暖洋洋、湿漉漉的夏雨在说话，“您自己也不知道，您为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好事。您救了她，天主在上，您真的救了她！您快来吧，我简直没法向您形容，她是多么急切地等待您。”

这当儿，另外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我觉得，有人站在这扇门背后偷听。老人从这门走了进来，不再像昨天那样眼里充满了死气和惊恐，而是发射出温柔的光芒。“您来了，真好极了。您会惊讶地发现，她简直判若两人。自从她遭到不幸以来，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欢快，这样高兴。是个奇迹，真正是个奇迹！啊，天主，您为她，您为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好事啊！”

他感情激动，说不下去了。他咽了口唾沫，连声唏嘘，同时又因为自己感动而害臊。他的感动也渐渐地感染了我。谁能无动于衷地抵抗这种感激心情的流露呢。我希望永远不当一个虚荣心重的人，永远不当一个自我欣赏，或者自视过高的人，即使今天，我也既不相信我的好心，也不相信我的力量。可是从别人的这种狂烈的、感激心切的热情里有一股自信的热浪不可抗拒地涌进我的心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怯懦陡然间似乎被一阵冷风吹得四下飘散。为什么我不能无忧无虑地让人家爱我呢，既然这能使别人这样快乐？我简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走到那间房里去。前天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心情是那样绝望。

瞧，那儿有个姑娘坐在圈手椅里，她的目光是那样欢快，从她身上发射出这样耀眼的光辉，我简直都认不出她来了。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绸衣，使她看上去更富有少女的娇媚，孩子的稚气。泛着红色的头发里闪烁着洁白的鲜花——是桃金娘吗？圈手椅周围排满了花篮，一片五彩缤纷的丛林——是谁送给她的？——她想必早已知道，我已经在她家里了。这位翘首等待的姑娘毫无疑问已经听见了欢快的互相问好的声音和我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然而这一次完全看不见那种紧张审视、严密监察的目光，平时我一进门，她总从半开半闭的眼睛里疑虑重重地向我投来这样一瞥。她轻松地坐在她的圈手椅里，腰板挺直。我这次完全忘记，这张毯子盖着一个残疾，而这张深深的安乐椅实际上是她的囚牢，因为我只是惊讶于这个成为新人的姑娘，她因为快乐更显得像个孩子，因为美丽，更富有女性的魅力。她注意到了我微露惊讶的神气，把这当做一种馈赠接受下来。她请我就座的时候，马上就用我们过去无忧无虑亲密无间的日子里那种老腔调说起话来。

“到底把您给盼来了！请您马上就坐到我旁边来吧。请您别说话。我有一些关键性的话要跟您说。”

我落落大方地坐下。因为，如果有人这样开朗、这样亲切地跟你说话，你怎么可能心慌意乱、举措窘迫？

“您只要听我说一分钟就行了。您不会打断我的，是不是？”我感到，她这一次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您告诉我父亲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您愿意为我做些什么。现在请您相信我答应您的每一句话：我将永远也不——请您听着，永不！——问您，您为什么干了这事，是仅仅看在我父亲的面上，还是真正为了我。在您身上仅仅是同情还是……不，请您别打断我，我不想知道这点，我不想……我不想再深思细想，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我又多亏您而活了下来，并将继续活下去，这就够了……我从昨天才开始真正生活。要是我能恢复健康，我应该感谢的只有一个人，只有您。只有您一个人！”

她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现在请您听一听，我这方面许的诺言。昨天夜里我左思右想，什么都想过了。我第一次像个健康的人一样头脑清醒地把一切都考虑了一遍，不像从前我还心里没底的时候，总是那么心情激动焦躁不耐。现在我才理解，心里毫无恐惧地思索，真是妙不可言，妙极了。我现在第一次能够预先体验，作为一个正常人来感受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能这样预先体验，得归功于您，只归功于您一个人。因此凡是大人要求我做的一切，我全都愿意忍受，忍受一切，为的是让我从现在这样一个怪物变成一个人。我不会屈服，不会懈怠，因为我现在知道，这关系到什么。我将以我身体的每一根纤维，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来努力配合。我想，一个人这样竭力争取的东西，定能从天主那里得到。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您，这就是说，为了不让您作出牺牲。不过，万一这一招不成功……请您别打断我！……或者也可以这么说，万一这一招不完全成功，我没有变得和别人一样的健康、灵活——那您一点也不必害怕！那我会把这一切自己承担下来的。我知道，别人作的一些牺牲我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做的牺牲，更加不能接受。所以万一这次治疗失败，我是把一切都押在这次治疗上的——一切都押上了——那么您就永远不会听到我的消息，永远不会再看见我。那么我将永远也不会成为您的包袱，这点我向您发誓，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再拖累任何人，尤其不愿拖累您。好吧——这就是我想说的一切。现在一句话也别再说了！后面几天我们欢聚一堂的时间只剩下几小时了，我要设法十分愉快地度过这段时间。”

她说这番话的声音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仿佛是个成年人的声音似的。眼睛也变了，不再是孩子的惶惶不安的眼睛，也不是病人的充满痛苦、充满贪欲的眼睛。我感觉到，她现在是用另外一种爱情在爱我，不再是开头时候那种嬉笑轻快的爱情，也不再是欲情炽烈充满忧愁的爱情。我也用另外的眼光看着她。对她不幸命运的同情不再像从前一样压抑我，现在我用不着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只要亲切开朗就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娇嫩的姑娘感觉到一种真正的绵绵柔情。梦寐以求的幸福即将到手，这使她容光焕发。我不知不觉地，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就把椅子挪到她的身边，为的是握住她的手。她这次碰到我的手，不像上次，欲火中烧，人都颤抖起来了。她那凉丝丝的、窄小的手腕静静地、顺从地听任我握着，摸到她的脉搏像个小槌子似的不疾不徐地搏动，我心里非常欢喜。

然后我们无拘无束地谈到这次旅行和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闲聊城里、军营里的新闻。我简直不能理解，我竟然会自己折磨自己，一切不是都那么简单吗：你坐在一个人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你一点也不拘谨，一点也不躲躲闪闪。你让人看到，你们相互之间是亲切真诚的，你并不抗拒柔情蜜意的感情，接受对方的爱慕之情并不感到羞耻，而是纯粹怀着感激。

接着我们就入席用餐。银质的烛台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插在花瓶里的鲜花宛如五彩缤纷的火焰。水晶大吊灯的光芒从一面镜子反射到另一面镜子，互相映照，周围的这座府邸寂然无声，宛如一只蚌壳，黑沉沉地弯在它那光芒四射的明珠周围。有时候我好像听见了屋外的树木在静悄悄地呼吸，和风暖洋洋地撩人心魄地从青草上掠过，阵阵浓香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里。一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更好。老人坐在那里，活像一个神父，腰板挺直，神情庄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艾迪特、伊罗娜这样开朗，这样年轻。仆人穿的衬衫的胸襟从来没有这样白得耀眼，各色水果的光滑果皮从来没有这样呈现出五光十色。我们坐着边吃边喝边谈心，对于我们重新获得和睦异常欢欣。笑声像只无忧无虑啁啾鸣啭的小鸟从这个人的身上飞到那个人的身上，欢快的情绪像不停戏谑的波浪，忽涨忽落，时高时低。只有当仆人在杯子里斟满香槟，我首先举杯向艾迪特祝酒：“为您的健康干杯！”大家才蓦然间静默下来。

“是的，恢复健康，”她舒了口气，虔诚地看着我，仿佛我的愿望具有决定生死的威力，“为你而健康。”

“愿天主保佑！”她父亲站了起来，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沾湿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没完没了地把眼镜左擦右擦。我感到，他的手简直按捺不住地想碰碰我，我并不拒绝。我也感到有种需要，想向他表示我的感谢，我便走近他的身边和他拥抱，他的胡子都触到了我的面颊。等到他离开我怀里，我发现艾迪特正抬头望我。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我感觉到，这两片半张着的嘴唇多么渴望着也能得到这同样亲切的接触。于是我迅速向她弯下身子，在她的嘴上印上一吻。

这就是我们的婚约。我并不是在有意识地深思熟虑之后吻了这个热恋中的姑娘——纯粹是内心深受感动才促使我这样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情愿就吻了她。可是这小小的、纯洁的温存亲昵我并不后悔。因为这一次她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狂野地把她那突突狂跳的胸脯向我直挤过来，这个因为幸福而满面红晕的姑娘并没有把我紧紧搂住。她的嘴唇谦恭地迎接我的嘴唇，仿佛在接受一件重大的礼物。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这时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声响。起先像是几声窘迫的干咳，可是等我们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仆人待在角落里低声啜泣。他把酒瓶放好，然后别过脸去，他不让我们觉察到他这不合身份的感动，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眼里热乎乎的，他的这些陌生的笨拙的眼泪引出了我们的眼泪。猛然间我感觉到艾迪特的手碰着我的手，“把手交给我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这时候有一样凉飕飕的挺光溜的东西套到我的无名指上。这是枚戒指。“为了等我走了以后，你好想到我。”她抱歉地说道。我没有瞅那枚戒指，只是拿起她的手来亲吻。

四十七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创造了世界，瞧，这世界充满了善意和公正。我创造了一个人，这人的额头闪耀着纯净的光辉犹如晨曦，在他的眼睛里映照着幸福的彩虹。我把名贵丰盛的山珍海味、佳肴美味摆满了餐桌，我弄来了各色果品、美酒佳酿。一样样酒菜像祭献的供品，放在我的面前，简直美不胜收，足证酒菜的丰盛富足。菜肴盛在耀目的大盘子里、满满当当的篮子里端了上来。醇酒喷射，佳果闪烁，吃到嘴里滋味香甜。我把光明带进这屋子，也把光明送到人们的心里。大吊灯如太阳照在玻璃杯上晶光四射，洁白的丝光桌布像皑皑白雪刺目耀眼，我扬扬得意地感觉到，人们喜爱从我身上发射出的光明，我接受他们的爱，并为此而陶醉。他们向我敬酒，我一饮而尽。他们敬我水果菜肴，我便享受他们的馈赠。他们向我表示敬意和感激，我就像接受酒食供品一样地接受他们的尊敬。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然而我并不是高踞在宝座之上冷漠地俯视我的杰作和我的业绩，我态度和蔼，神情温和地坐在我的杰作当中，仿佛透过我身边云层的银色烟雾，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们的面容。我左首坐着一个老人，从我身上发射出去的巨大的善意之光平复了密布在他额上的皱褶，驱散了那片使他眼睛昏暗的阴影。我从他身上赶走了死神，他用死而复生的嗓子讲话，发现了我在他身上完成的奇迹，感激不尽。我身旁坐着一个姑娘，曾经身患重病，受到束缚，受尽压迫，并且深深地陷入自己内心的混乱之中，可是现在她神采奕奕，看上去已经恢复健康。我用我嘴唇的气息把她救出恐怖的地狱，让她升上爱情的天堂。她的戒指在我手指上熠熠发光，宛如晨星。在她对面坐着另一个姑娘。她也在感激地微笑着，因为我使她面容娇美，并且在她光洁晶莹的额头四周堆上浓密芬芳的黑发。我对他们大家都有馈赠，并且以我亲自在座这个奇迹提高了他们的身价，他们的眼里都充满了我给予他们的光明。如果他们互相对望，我就是他们目光中的闪电。如果他们一起交谈，我就是他们话语的含义。只有我才是他们话语的意义，甚至于在我们沉默不语的时候，我也停留在他们的思想里。因为我，只有我才是他们幸福的起始、中心和根源；在他们互相称赞的时候，称赞的是我；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他们认为我是他们一切爱情的创造者。而我坐在他们当中，为我的作品而欢欣鼓舞，我看到，对我的造物表示善意是件好事。我于是在喝酒的时候也同时痛饮他们的爱，在吃饭的时候也同时享受他们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平息了动荡不安的洪水，从他们心头驱走了沉沉黑暗。可是我从我自己心里也消除了恐惧，我的灵魂宁静安详，在这以前很长时间我的心境从来没有这样安宁过。一直等到夜深了，我从桌边站起，我心里才开始闪过一缕淡淡的哀愁，这是天主在他创世的第七天[1]，大功告成之后心头出现的那股永恒的悲哀，而我的这缕哀愁也反映在他们失魂落魄的脸上。因为现在已是分手的时刻。我们大家都很奇怪地心情激动，似乎我们知道，一件难以比拟的事情现在即将结束，一个轻松得使人飘飘欲仙的时刻像云彩一样转眼消逝，一去不返。我自己第一次因为要离开这姑娘而心悸神伤；我像个恋人似的把我向这热恋我的姑娘告别的时间一拖再拖。我心里暗忖，要是还能坐在她的床边，一再轻轻抚摩她那娇嫩羞怯的小手，一再看着幸福的玫瑰色的微笑照亮她的脸庞，该有多好。可是时间已经不早。于是我只是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的嘴。接吻的时候，我感到她屏住了呼吸，仿佛她想把我呼吸的温热永远保留下来。然后我就向门口走去，她父亲送我出去。再向她投去最后一瞥，再招手致意一次，然后我就走了，步伐自由自在、踏踏实实，一个人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完成了一件劳苦功高的壮举，走起路来总是这样的。

[1] 《圣经》记载，天主创造世界一共六天，第七天休息。

四十八

我几步迈出房门走进前厅，仆人拿着我的军帽和佩刀已经站在那里了。要是我能快点走掉就好了！要是我不那么体恤别人就好了！可是老人恋恋不舍，还不愿和我分手。他再一次拥抱我，再一次抚摩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表示，他是多么感激我，我为他做了什么样的好事。他现在可以放心地死去了，这孩子将会恢复健康，现在万事大吉，都是通过我，只是通过我才这样圆满。当着仆人的面让人家这样抚摩，这样奉承，而这仆人低着头，耐心地站在旁边等着，我越来越感到难堪。我已经好几次和这个老人握手告别，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我这个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头傻脑的笨蛋，我站着，我待在那儿。我没有力气挣脱出来，尽管在我内心深处有个朦胧的声音在催促我：够了，太过分了！

突然骚乱的喧闹声从门里传出来。我侧耳倾听。在隔壁屋里大概是吵起架来了，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激烈的声音正情绪激动地吵来吵去。我惊恐地听出，是伊罗娜和艾迪特的声音在互相争吵。她们一个像是要干什么，另一个像是在劝阻。“我求你，”我清楚地听到伊罗娜的警告，“你就待着吧。”艾迪特粗暴地回答了一句“不”，愤怒地说：“别管我，别管我！”我不再注意老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越来越忐忑不安地倾听着。在这扇关上的房门后面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和平破裂了，我缔造的和平，这一天天主安排的和平？艾迪特这样专横地要干什么呀？那另一个又想阻止什么呢？这时陡然间响起了那阵使人不快的声响，笃、笃、笃、笃的拐杖声。我的天啊，她该不是想不靠约瑟夫的帮助，跟着向我这儿走来吧？可是笃笃的木头击地的声音已经急匆匆地逼近了，笃……笃，右、左……笃、笃……右、左、右、左——听见这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摇摇晃晃的身体——现在她想必已经非常挨近门口了。接着轰隆一声，猛地一震，就仿佛有很笨重的一堆东西摔到门上去了。接着只听见一阵因为使劲过猛而发出的喘息声，有人猛地使劲把门把往下一摁，咔嗒一响，门应声洞开。

可怕的景象！艾迪特靠在门框上，因为使了劲，精疲力竭，还没缓过来。她用左手狠狠地抓住门框，撑住她的身体，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把两根拐杖都抓在一起。伊罗娜一脸绝望的神情在她背后挤过来，显然想扶住她，或者用力拽住她。艾迪特的眼睛闪出焦灼愤怒的光芒。“别管我，别管我，我跟你说过了，”她对这讨厌的来帮她忙的姑娘大声嚷嚷，“谁也不用帮我的忙。我一个人能走。”

于是，在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仆人还没有来得及醒悟过来时，就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这个瘫痪的姑娘咬着嘴唇，像要使下大劲似的，两只睁得大大的、灼人的眼睛直盯着我，她猛地一推支撑着她的门框——就像个游泳的人猛蹬岸边——打算不用拐杖，完全徒手地向我迎面走来。在她猛推门框的这一瞬间，她摇晃了两下，仿佛跌进这屋子的空旷中去，可是她迅速地高高挥动两手，那只空手，和那只拿着双拐的右手，为了保持平衡。然后她再一次咬紧嘴唇，踢出一只脚，又把另一只脚拖过去，左右两脚一伸一拐，弄得她的身体像个木偶似的一颤一颤。可是她到底是在走，她在走！她在走，两只睁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着我，她在走，仿佛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拽着走，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嘴唇里去，脸上的轮廓都痉挛扭曲得变了形！她在走，像一只小船在狂风中吹得东倒西歪，可是她在走，她第一次独自行走，不用拐杖，没人帮忙——想必是意志力创造的奇迹唤醒了她这两条业已死去的腿。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能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瘫痪的姑娘这一次，这绝无仅有的一次，能把她那两条孱弱无力的腿从僵硬、虚弱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我无法形容，这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我们大家都泥塑木雕似的直瞪着她那双充满极度喜悦的眼睛。甚至伊罗娜也忘记跟着她，保护她。可是她却摇摇晃晃地走着这很少的几步路，就像被内心的一阵暴风推向前去。这不是走路，仿佛是紧贴地面的飞行，是一只剪断了翅膀的小鸟扑腾着摸索着在飞行。然而意志力，这心中的妖魔推着她一步步前进。她已经走得很近，因为完成了巨大的业绩而洋洋得意，她无比渴慕地向我伸出双臂——这两条臂膀原来一直像摆动的翅膀在保持她身体的平衡——她脸上紧张的线条已经松弛下来，化为一道因为幸福而兴高采烈的微笑。她完成了奇迹，只还有两步，不，仅仅只有一步，最后一步：我几乎都已经感觉到从她那漾着微笑的嘴里吐出来的气息——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预感到已经赢得了一次拥抱，她怀着渴慕之情，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过早地把两臂张开，于是失去平衡。她的双膝像给人用镰刀割了一下似的，猛地折断。她沉重地倒下，正好倒在我的脚跟前，拐杖噼里啪啦地打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我在最初的惊讶之中，非但没有去做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反而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

可是开克斯法尔伐、伊罗娜和约瑟夫已经差不多同时跳过来，扶起这不住呻吟的姑娘。我一直还没能向那边看过去呢，我注意到，他们一起把艾迪特架走了。我只听见她因为绝望的愤怒发出窒息的呜咽，和他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渐渐远去的拖沓的脚步声。在这一秒钟里，整个晚上遮住我目光的那层热情洋溢的迷雾消散了。内心的光亮一闪，我把一切都看得无比清晰。我知道，这不幸的姑娘永远也不会完全恢复健康！他们大家都希望于我的那个奇迹并没有发生。我不再是天主，而只是一个渺小、可怜的凡人，他用他自身的弱点无耻地害人，以他的同情心搅得别人心乱如麻，弄得事情一塌糊涂。我的内心清楚地、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职责：要么现在，向她表示忠诚，要么永远也不表示忠诚。要么现在我去帮助她，跟在他们后面赶去，坐到她的床边，宽慰她，哄骗她，说她走得好极了，她会很好地恢复健康的。要么永远也不必这么干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进行这样绝望的一种欺骗。我心里感到害怕，一阵使人不寒而栗的害怕心情，害怕她那双可怕地苦苦哀求，然而又贪婪地充满渴望的眼睛，害怕这狂野的心灵的焦灼，害怕另一个人的不幸，我没有能控制住这种不幸。我没有思考我在干些什么，就抓起军帽和佩刀。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像个罪犯似的逃出了这座府邸。

四十九

给我点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我都快憋死了。莫非这里树丛中的夜晚这样郁闷，还是我喝的酒，大量的酒使我透不过气来？外套贴着我的身体，紧得叫我难受，我一把扯开衣领，大衣压得我的肩膀好重，我恨不得扔掉。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浑身燥热，憋闷，就像血液想透过皮肤向外迸流，耳朵里笃、笃、笃、笃直响——这依然是那可憎的拐杖的声音还是我太阳穴里脉搏的跳动？我为什么这样狂奔猛跑？到底出什么事了？慢慢地想想，安安静静地想一想，别去听这笃、笃、笃、笃的声音！这么说——我订婚了……不，人家给我订婚了……我并不愿意，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事……现在我可是订婚了，现在我给拴住了手脚……可是不，这并不是真的订婚……我不是跟老人说过，只有等她把病治好，可她是永远也不会恢复健康的……我的诺言只有……不，我的诺言是根本不算数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为什么又吻她一下，吻在她的嘴上呢？……我不是不愿意……唉，这同情心，这该死的同情心！他们总是用这玩意来套住我，现在我可是给逮住了。我是正规合法地订了婚，他们两个都在场，她父亲和另一个姑娘，还有那个仆人……可我并不愿意，我并不愿意……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首先要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唉，真讨厌，老是这笃、笃、笃、笃的声音……现在这声音将永远把我耳朵震聋了，她将架着拐杖老跟着我……这事是发生了，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我欺骗了她，他们欺骗了我。我订了婚。他们给我订的婚。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树木摇摇晃晃，乱作一团？还有这满天繁星，怎么那么使人头晕目眩—— 一定是我眼花了。脑袋怎么那么沉！啊，真憋气啊！我得到什么地方去把我的额头清凉清凉，那么我又可以好好思索了。或者喝点什么，把嗓子眼里这些又黏又苦的东西冲掉。前面什么地方不是有口井在路边吗？我骑着马从旁边不知经过了多少次。不，我早已走过这口井了，我刚才一定像个傻子似的奔跑来着，怪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那么凶！要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了以后我说不定又能仔细思索。刚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子，终于从一扇半遮半掩的玻璃窗里射出一道昏黄的煤油灯的灯光。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是城郊的一家小酒店，马车夫一早总在这儿停一会儿，赶紧再喝杯烧酒，暖暖身子。到那儿去要杯水喝，或者喝点辣味酒或者苦味酒，把嗓子眼里这点黏糊糊的东西煞一煞！要能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什么都行！我怀着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的贪欲，不假思索地推开大门。

劣质烟草的刺鼻怪味从这半明半暗的洞穴里向我迎面扑来。屋子后边是个酒柜，前面是张桌子，几个筑路工人坐在桌子旁边玩纸牌。靠着柜台，站着一个轻骑兵，背朝向我，正在和老板娘说笑。现在他感到背后有风，可是他刚转过身来一看，顿时吓得张口结舌。他马上立正，脚后跟啪地并在一起。他怎么会吓成这样？啊，原来如此，他大概把我当作一个负责检查的军官，而他自己大概早就该躺在营房的床铺里睡觉了。老板娘也心神不定地拿眼睛直往这儿瞟，筑路工人放下纸牌不玩了。我身上大概有什么东西引人注目。现在我才想起来了——可惜太晚了——这无疑是只有士兵才来光顾的一家酒店。我作为军官是根本不许踏进这种酒店的。我本能地转身想走。

可是老板娘已经毕恭毕敬地挤了过来，问我要些什么。我觉得，我这样冒冒失失地瞎闯进来，我得为此表示歉意。我说，我觉得不大舒服，她是否可以给我一杯苏打水和一杯烧酒。“就来，就来。”说着她一闪身早就跑开了。本来我只想站在柜台边把这两杯东西赶快灌下去，可是陡然间挂在屋子中间的煤油灯开始来来回回地摇荡起来，摆在架子上的酒瓶一上一下地直跳，靴子踩着的地板蓦然间变成软绵绵的一块，晃动得厉害，弄得我站也站不稳。快坐下，我对我自己说道。于是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摆摆地走到一张空桌子旁边。苏打水端来了，我一口气灌了下去。啊，清凉美味——那种想要呕吐的劲头顿时压了下去。现在赶快再喝杯烈性酒下去，然后就站起身来。可是我站不起来。我觉得，我的两条腿似乎长到地底下去了，脑袋奇怪地嗡嗡直响。我又要了一杯烧酒。然后再抽支烟，抽完之后快走。

我点燃了烟。就只坐一会儿，我用两手托着我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想一想，思索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想了一桩再想另一桩。从这儿想起吧——我订了婚……人家给我订的婚……可是这只有……才算数……不，不要躲躲闪闪……这是算数的，这是算数的……我吻了她的嘴，我是自觉自愿地这样吻她的。不过，这样做，只是为了宽慰她啊，因为我知道，她的病是永远也不会痊愈的……她刚才不是又像根木棍一样地跌倒了吗……这样一个人我是根本不能跟她结婚的，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只是……可是他们不会放过我，不，他们不会再把我放开……这老人，这个精怪，这个精怪，这个长着一张忧郁的老实人的脸，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精怪，他要拼命抓住我，绝不让我把他甩掉……他永远抓住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抓住我的同情心，我的该死的同情心，把我拽回来。明天他们就要在全城到处宣扬这件事情，把它登报，这样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是不是最好现在就给家里人打个招呼，免得妈妈、爸爸先从别人那里或者甚至于从报上得到这个消息？跟他们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订了婚，这是怎么回事，婚事并不怎么着急，这并不是当真结婚，我完全出于同情心才订这婚事的……唉，这该死的同情心，这该死的同情心！就是在团里，大伙也不会理解这件事，伙伴当中没有一个人会理解。斯泰因许贝对巴林凯的事都说了些什么？“要卖身，至少得卖个好价钱……”啊，天主啊，这帮人都会说些什么啊——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么会跟……会跟这么病弱的人订婚的……要是黛西伯母知道这事，就更了不得了。她这人看问题尖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是不懂开玩笑的。什么贵族称号，府邸庄园，别想骗她，她马上就去翻阅哥达贵族一览表[1]，不出两天，她就会查出来，这个开克斯法尔伐从前就是莱默尔·卡尼兹，艾迪特是半个犹太女人。对于黛西伯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在亲戚当中出现了犹太人……我母亲还好对付，钱就会把她镇住，开克斯法尔伐不是说过吗，有六七百万家产……可是我根本不把他的钱放在眼里，我根本没有想过真要娶她为妻，哪怕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我也不干……我不是只答应过，等她的病治好以后，只有在那时候……可是叫我怎么能把这事跟他们解释清楚呢……团里所有的人，本来就已经有点反对这个老人了，在这种事情上他们都他妈的挑剔得要命……我已经知道他们要说：团队的荣誉……这点他们连巴林凯也没有原谅。他们冷嘲热讽地说，巴林凯把自己卖了，卖身给这头荷兰老母牛。等到他们一看见那副拐杖，那就更糟了……不，我最好还是不写信告诉家里，暂时谁也不让知道，一个人也不许知道这事，我不能让全食堂的军官笑话我！不过怎么躲开他们呢？是不是干脆还是到荷兰去，找巴林凯？对了——我还没有回绝他呢，每天我都可以溜到鹿特丹去，叫康多尔来收拾这烂摊子吧，这都是他一个人闹的乱子……他自己应该看到如何把这事挽回过来，一切过错全都在他……最好我现在马上就乘车去找他，把一切都跟他讲清楚……告诉他，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她刚才像一袋燕麦一样咚的一下倒了下去，实在可怕……这样一个东西总不能娶来当妻子……是的，我马上就跟他说，我不干了……我立刻就驱车去找康多尔，立刻就去……喂，马车，过来！马车，马车！上哪儿？上弗洛里阿尼胡同……门牌几号？弗洛里阿尼胡同九十七号……让马跑快点，你会得到一大笔酒钱的，只要快点……给马儿抽上两鞭……啊，我们到了，我认出来了，他住的这幢寒碜的房子，我已经又认出来了，这道令人恶心的、龌龊不堪的旋转楼梯。不过运气的是，这楼梯特别陡……哈哈，这下她拄着双拐就没法跟来了，这下她上不来了……这下我至少可以保险听不见笃、笃的声音了……什么？……那个懒懒散散的使女又已经站在房门口了？这衣衫不整的使女随时随地都这样站在门口？……“大夫先生在家吗？”“不，不在家。不过，请您进屋去好了，他马上就会回来的。”这波希米亚的傻丫头！好吧，咱们进屋去坐着等吧。老是等这家伙……他从来不在家里。啊，天主啊，那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千万别又拖着脚步走进屋来……我现在可不能见她，我的神经受不了，老是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没完没了……耶稣马利亚啊，她可已经来了……我听见隔壁房间里她的脚步声了……不，感谢天主，不对，这不可能是她，她走起路来，脚步不可能这么稳当有力，在那儿走路说话的准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不过我熟悉这嗓音……怎么？……是啊，那怎么啦？……这不是……这不是黛西伯母的声音吗？……是啊，这怎么可能呢？……怎么贝拉姨妈霎时间也在这儿，还有我妈妈，我哥哥跟我嫂子？……胡扯……这不可能……我不是等在弗洛里阿尼胡同康多尔家里吗？……我们家的人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们大家怎么恰好都会在康多尔家里聚会呢？可是没错，是他们，我听得出那声音，黛西伯母的那个尖锐刺耳的嗓音……我的老天爷啊，我在哪儿能赶快找个地洞钻下去啊？……隔壁的声音越来越近……现在门打开了，两扇房门是自动打开的，哎哟，真要命！——他们大家围了半圈，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一位摄影师，他们大家都直愣愣地望着我，妈妈身穿一件黑缎长裙，镶着白色的皱边，费迪南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妈就穿着这身衣服。黛西伯母穿着袖口收紧衣袖宽大的衣服，带柄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高傲的尖鼻子上，我在四岁的时候就恨死这叫人恶心的尖鼻子了！我哥哥身穿燕尾服……大白天他穿什么燕尾服啊？……还有嫂子弗兰齐，长了一张黏黏糊糊的胖脸……啊，恶心，真恶心！他们的眼睛直盯着我，贝拉姨妈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恶毒的奸笑，好像她在等待什么似的……然而他们大家都围着一个半圆站在那儿，活像要觐见什么重要人物，他们大家都等着，等着……他们到底在等谁呢？

可是我哥哥现在庄严地迈出几步，蓦然间大礼帽已经拿在他的手里，他说道：“祝贺你！”……我觉得，这个恶心的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点嘲讽的口气，其余的人也接着道喜：“我祝贺你……我祝贺你！”说着连连点头，屈膝行礼……不过怎么……他们从哪儿已经知道这事，怎么他们大家都在一起……黛西伯母不是跟费迪南闹翻了吗……我不是跟任何人都没讲过这事吗？

“可以好好地祝贺一番，好啊，好啊……七百万，这可是一大战利品，你干得真棒……七百万，那全家都能沾点光，”他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脸上堆着狞笑。“棒啊，真棒，”贝拉姨妈咂吧着嘴说道，“这样弗朗茨也还捞得着上大学。是门好亲事！”“除此之外，听说还是个贵族之家呢。”我哥哥用大礼帽遮着嘴，颤着声音嚷道。可是黛西伯母已经扯起她那白鹦一样的高嗓门插起嘴来：“嘿，贵族门第这事还得仔细查一查。”现在我妈走近几步，怯生生地细声细气地说道：“你倒是把她给我们介绍一下呀，你的那位‘未婚妻小姐’？”……介绍？……这可是最糟不过的事了，他们大家都会看见那副拐杖，看见我因为我那愚蠢的同情心给自己惹来了多大的麻烦……我可要提防着点……再说——我又怎么能介绍她呢，我们不是在弗洛里阿尼胡同四楼上康多尔的家里吗？……这个瘸腿姑娘一辈子也爬不上这八十级楼梯啊……不过他们大家为什么现在都扭过头去，仿佛隔壁房间里出了什么事似的？……就是我自己也感到背后有穿堂风……在我们背后准是有人把房门打开了。是不是末了还有什么人来了？……是的，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从楼梯口传来呻吟声，重物压着楼梯的咯吱咯吱声……有什么东西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上楼来了……笃、笃、笃、笃……我的天啊，别是她真的上楼来了！……她拄着双拐，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当着这帮幸灾乐祸的亲友，我可真要羞惭得钻到地缝里去了……然而这真可怕，这的确是她，只可能是她……笃、笃、笃、笃，我可是熟悉这声音的……笃、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近……她马上就要到楼上来了……最好我把这房门插上……可这时我哥哥已经把大礼帽摘下，向我背后笃、笃的声音鞠了一躬……他究竟在向谁鞠躬啊，为什么弯腰弯得这么低……陡然间他们都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窗玻璃都叮叮直响。“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哈哈……哈哈……七百万家产原来是这——副模样，七百万家产……啊哈哈……啊哈哈……把这双拐也添上当陪嫁吧，啊哈哈，啊哈哈……”

啊！——我倏然惊醒。我在哪里？我惊慌地环顾四周。我的天主啊，我大概睡着了，在这寒碜的荒村野店里睡着了。我怯生生地向四下里扫了两眼，他们注意到什么了吗？老板娘沉静地擦着酒杯，轻骑兵执拗地把他厚实宽阔的后背朝向我。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打了瞌睡。我大概也只有眯着了一分钟，最多两分钟，摁在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呢。这杂乱无章的梦幻充其量只延续了一两分钟。可是这个梦把一切暖烘烘、昏沉沉的东西都从我身上洗涤一净。突然间我冷静而又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走，现在首先是要赶快离开这家下等酒店！我把钱叮当一下扔在桌上，向门口走去，那个轻骑兵立刻向我立正敬礼。我还感觉到，那几个玩牌的工人抬起头来，以多么古怪的目光瞅着我。我于是知道，等我把大门关上，他们立刻就要对这个身穿军官制服的怪人议论开了，所有的人从今天起都要在我背后笑话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谁也不会对这个滥用同情的傻瓜表示同情的。

[1] 指哥达城尤斯图斯·派尔特斯出版社的《哥达系谱学手册》，该书详细记载贵族世家的渊源发展，来龙去脉。

五十

现在上哪儿去呢！可别回家去！千万别上楼到那间空空荡荡的小屋里去，千万别装了一脑子这些可恶的思想一个人待着！最好再喝点什么，喝点什么冷的、辣的，因为我嘴里又感觉到那股讨厌的苦味了。也许我想呕吐掉的就是这些思想吧——快把这一切冲掉，用火烧掉，抹掉，削掉！啊，这种可恶的感觉，真叫人不寒而栗！快进城去！妙极了——市政厅广场上的那家咖啡馆还没关门。挂了窗帘的玻璃窗后面还有灯光从缝隙中射出来。啊——现在快喝点什么，快喝点什么！

我推门进去，从大门口我就马上看见，他们大家还都坐在我们的老位置上，费伦茨、约茨西、斯泰因许贝伯爵、团部军医，这帮人一个不落。不过，为什么约茨西抬起头来瞪着我，显出深感意外的神情，为什么他悄悄地用胳臂肘捅了一下他旁边那人，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目光专注地盯着我看？为什么骤然间谈话戛然而止？刚才他们不是还在激烈讨论，七嘴八舌，嚷得很欢，连我在门口都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可是现在，他们一看见我，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不知怎的还显出一副尴尬的样子。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现在，他们已经都看见我了，我没法再向后转。于是我尽可能落落大方地缓步走了过去。我心里并不自在，我对说笑闲聊一点兴趣也没有。再说——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空气有点紧张。平时总有人会向我招手或者大叫一声“你好”，就像把个洋铁皮做的球穿过半个咖啡馆向你扔来。可是今天他们大家都呆呆地坐着，像干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我一面挪过一张椅子，一面因为拘束，愚蠢地说了声：

“我可以坐在你们这里吗？”

约茨西怪模怪样地瞟着我。“嚯，你们有什么说的？”他隔着桌子跟其余的人点点头，“他是不是可以坐？你们见过这样讲究礼节的吗？是的，是的，霍夫米勒今天是已经讲究过一次礼节了！”

这准是这坏小子讲的什么笑话，因为另外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或者忍住了油滑的大笑。是的，准是出了什么事。平时，要是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在午夜以后走来，他们就会仔细盘问，从哪儿来，为什么到那儿去，胡猜一气，借此取乐。今天谁也没有扭过头来看我，大家不知怎么搞的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大概是突如其来地掉进了他们舒适安乐的泥淖，就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搅乱了水里的安宁。最后约茨西终于朝后往椅子背上一靠，半眯着左眼就像瞄准射击似的，然后他问道：

“现在——已经可以向你贺喜了吗？”

“贺喜——贺什么喜？”我感到非常意外，以至于乍一开头我的确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喏，那个药剂师——他刚走——他在这儿说，那个用人从城外打电话来告诉他，你已经跟……跟……喏——这么说吧，跟城外的那位年轻小姐订婚了。”

现在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直瞪着我。二、四、六、八、十、十二只眼睛都看着我的嘴。我知道，我只要一承认，紧接着他们马上就会大叫大嚷。玩笑调侃，讽刺挖苦，冷嘲热讽的祝贺会劈头盖脸地打来。不，我不能承认这事。当着这帮疯疯癫癫的家伙，这帮喜欢嘲弄人的家伙的面，我是绝不能承认的。

“胡说八道。”我咕噜了一声，试图摆脱困境。可是这样避重就轻地招架一下，他们还嫌不足。好心的费伦茨真诚地对这事感到好奇，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说说，东尼，我没说错吧——这纯属谣言？”

他是一番好意，这个善良的、忠实的小伙子。不过，他不应该让我这样轻易地就把“没错”这两个字说出口。看到他们这种落拓不羁，连嘲带讽的好奇心，我感到一阵无边的恶心。我觉得，要在这咖啡馆的茶桌旁解释我自己内心深处都没法弄清楚的事情该是多么荒谬。于是我不假深思熟虑，便恼火地挡了回去：

“没影子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们惊愕地面面相觑，我想，多少都有点失望。显然我扫了他们的兴。可是费伦茨骄傲地把胳臂肘往桌子上一撑，得意扬扬地吼道：

“喏！我不是刚才马上就说了吗？我了解霍夫米勒就像了解我的裤兜一样！我当时立刻就说了：这是撒谎，是药剂师散布的肮脏的谎言。看吧，这个卖狗皮膏药的白痴，明天我要教训教训他，叫他去骗别人，别来骗我们这号人。我马上把他抓来，他还可以领到几记响亮的耳光。这小子狗胆包天，干出什么事来了？无缘无故地破坏一个正派人的名誉！他那张下流的狗嘴到处胡说我们哥们干了这么一件混账事！不过，你们瞧——我一开头就说过了——这号事情霍夫米勒是不会干的！他是不会出卖他这两条长得笔直的腿的，不会为那几个臭钱卖身的！”

他向我转过脸来，并且好心好意、态度诚恳地用他那只大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的确，东尼，这事不是真的，我他妈高兴极了。要真有这事，那么对你，对我们大家都是个耻辱，对全团都是个耻辱。”

“可是奇耻大辱啊！”现在斯泰因许贝插进来了，“偏偏是这个放高利贷的老家伙的女儿，这老头当年用那沓票据要了乌里·诺恩多尔夫的命，竟然允许这种人塞足钱袋，买进府邸，还买了个贵族称号，这真是够丢丑的了。这还不够，还得给高贵的女儿小姐弄一个我们这号人去当乘龙快婿，他们想得倒美！这个无赖！为什么他在街上碰上我总要避开，这他心里明白。”

人声越来越嘈杂，费伦茨也就越来越激动。“这药剂师真是条混账老狗——凭我的灵魂起誓，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扯他那叫夜的门铃，把他从家里叫出来，赏给他几下大嘴巴子。干出这样死不要脸的事情来！就因为你到城外去过几趟，就把这么肮脏的谎话加在你的头上！”

现在许恩塔勒男爵也插嘴了，这个瘦骨嶙峋的贵族家的浪荡子。

“你知道，霍夫米勒，我并不想干预你的事情——chacun son goût！不过，如果你老实问我，那么当我听说你经常在城外跟那家子泡在一起，我打一开头就不喜欢。咱们这号人得仔细考虑考虑，你跟他来往，到底给谁面子。这小子做什么买卖，或者做过什么买卖，这我一点也不知道，跟我也毫不相干。我也不说谁的坏话。不过，我们这号人得多少要有点保留——你看见了，莫名其妙一下子就产生出了一些愚蠢的闲话。不是充分了解的人，千万别沾边。我们这号人必须洁身自好，永远洁身自好，就那么轻轻一蹭就能把自己弄脏。喏，你没有卷得太深，总算万幸。”

他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情绪激动，矛头指向老头，他们把最荒诞不经的故事都兜了出来，他们又嘲笑他的女儿，说她是“瘸腿千金”；说着说着老是有人把脸转向我，赞扬我没有真正跟这帮“贱民”混在一起。而我——我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他们那令人反感的赞美使我痛苦，我恨不得对他们大吼：“闭上你们卑鄙的狗嘴！”或者高声大叫：“我是混蛋！说实话的不是我，是药剂师。我，我是个胆小的、可怜的说谎的家伙！”可是我知道，已经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现在我已经无法再冲淡什么，再否认什么了。于是我坐着，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呆地凝望前方，一支熄灭了的烟卷叼在紧咬着的牙齿缝里，同时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我这样沉默，对这可怜的姑娘，无辜的姑娘犯下了卑劣的、置人死地的背叛行为。啊——快钻进地洞里去吧！快消灭我自己！快毁掉我自己吧！我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看，我不知道手往哪儿搁，这瑟瑟直抖的手很可能泄露我内心的秘密。我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收回来，使劲地把手指头捏在一起，都捏得手疼。我想这样拼命地捏紧拳头能再控制几分钟我内心的紧张情绪。

可是在我把手指竭力捏紧的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硬邦邦的异物夹在手指中间。是一小时前艾迪特满脸通红戴在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我赞同地接受下来的那枚订婚戒指！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这闪闪发亮的证明我撒谎的物证从手指上取下来。我只是像个贼似的用一个怯懦的动作，赶快把宝石往里面一转，然后再伸出手去和伙伴们告别。

五十一

市政厅广场被寒冰一样皎洁清冷的月光照得雪亮，鬼气森森，铺路石块的每一道边都照得轮廓分明，屋子的每一道线都可以延伸上去，直到屋顶和屋脊。我自己的内心也像冰块一样清晰明澈。我从来也没有像在这一瞬间思考问题这样的头脑清楚，仿佛万里晴空，云翳全无。我知道我干了什么事情，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才是我的本分。我在晚上十点钟订了婚，三小时以后又怯懦地否认了这个婚约。当着七个证人的面，我们团里的一名骑兵上尉，两名中尉，一名团部军医，两名少尉和一名见习士官，我手指上戴着订婚戒指，还让人家因为我撒的卑鄙的谎言而赞扬我。我阴险地陷害了一个热恋我的姑娘，一个正在受罪、无力自卫、浑然无知的少女。我听任别人辱骂她的父亲而不提出抗议，我发了伪誓，听任人家把一个说了实话的陌生人称做骗子手。明天全团都会知道我的耻辱，那时候全都完了。那些今天像兄弟一样拍我肩膀的人，明天将拒绝和我握手，拒绝和我打招呼。被人揭露出来我撒了谎，我就不能再在部队里混下去。可是被我出卖，受我诬蔑的那些人那里，我也回不去了，甚至对于巴林凯来说，我这人也报销了。这三分钟的怯懦，毁了我的一生。我除了开枪自杀再无别的选择。

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挽回我的名誉。我现在一边穿街走巷，踏月漫步，一边深思熟虑的，只不过是执行这一计划的具体方式。我的脑子里各种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清清楚楚，仿佛洁白的月亮一直射穿了我的军帽。我把后面这两三个小时，我一生中最后几个小时仔细分配作了安排，完全是无动于衷的神气，就像是在拆开一挺卡宾枪似的。一切都要了结得干净利索，什么也不可遗忘，什么也不可忽视！首先写封信给父母亲，因为我不得不给他们增添这样的痛苦而请求他们原谅。然后给费伦茨留封信，请求他不要去责问药剂师，这件事我一死就算了结。第三封信写给上校，请求他把这事引起的一切轰动都尽可能平息下去，葬礼最好在维也纳举行，不要派代表团去，不要送花圈。当然还得给开克斯法尔伐写几句，简单扼要，叫他向艾迪特保证我对她的最衷心的爱慕，希望她不要把我想成个坏蛋。然后在家里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无可指责，把欠下的几笔小额的债务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委托人家把我的坐骑卖掉来填补可能出现的亏空。我没什么可遗赠给别人的。我的怀表和几件内衣应该归我的勤务兵所有——啊，对了，那枚戒指和金烟盒请送还给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

还有什么？对了，把艾迪特的两封信烧掉，干脆把所有信件、照片全都烧掉！我的一切全都不要留下，毫无回忆，毫无痕迹，尽可能不惹人注目地消逝，就像我不惹人注目地生活过一样。反正，这两三个小时里有许多事情要做，因为每封信都必须写得工工整整，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心里害怕或者心慌意乱。然后是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躺到床上，把两三床被子严严实实地拉来蒙在头上，上面再压上一床沉甸甸的鸭绒垫子，免得隔壁的人或者街上的人听见开枪射击的声音——当年骑兵上尉费伯尔就是这么干的。他在午夜时分开枪自杀，谁都没有听见一点响声。直到天亮人们才发现他脑壳被炸得粉碎。盖着被子，然后把枪口顶住太阳穴，我的左轮手枪是可靠的，碰巧我前天还刚上过油。我知道我的手很稳。

我必须重复一遍：我这一辈子处理任何事情都没有像当时安排我的死那样井井有条、精确周密。等我似乎漫无目标地到处转悠了一个小时之后来到军营前面，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就像公文保管柜一样条理分明，一目了然，每一分钟都已分配停当。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的步伐完全泰然自若，我的脉搏均匀平稳，我的手始终不颤不抖，当我用钥匙去开我们军官半夜之后进出营房的那道小边门的时候，我怀着某种骄傲的心情注意到了这点。即使在黑暗中，我也一分不差地摸到了那个狭小的钥匙孔。现在再穿过院子，爬上三层楼梯！然后就我独自一人，我可以开始办理善后事宜，同时结束我的残生。可是等我穿过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四方形院子，走近黑洞洞的楼梯间门口的时候，那儿有个人影动了一下。真该死，我心里暗忖：哪一个半夜回营的伙伴，就比我早回来一步，还想跟我打个招呼，末了跟我神聊半天呢！可是就一眨眼的工夫，我十分难堪地从那人宽宽的肩膀认出他是几天前才训斥过我的布本切克上校。他似乎是故意站在门洞里。我知道，这个老丘八不爱看见我们这帮人深夜回来。可是见他妈的鬼，这一切现在跟我还有什么相干！明天我就该向另外一个什么人去打报告了。所以我铁了心，想继续往前走，仿佛我没有看见他似的，可是他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对我嚷道：

“霍夫米勒少尉！”

我走过去，向他立正。他目光尖利地打量我。

“大衣半敞着穿在身上，是年轻先生们最时髦的打扮吧。你们以为，半夜三更在外头瞎逛就可以像个母猪似的把奶头乱晃荡是不是？往后你们还会敞着裤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呢。这种样子我是不允许的！就是在午夜以后我的军官也必须把军装穿得规规矩矩，明白吗？”

我毕恭毕敬地把两个脚跟一并。“遵命，上校先生。”

他鄙夷不屑地瞅了我一眼，转过身去，也没打招呼，就昂首阔步地向楼梯走去。他那肥厚的后背在月光下使劲地摆动。可我这时心里冒火，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后的话竟然是一番辱骂。于是发生了一件事，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完全是无意识地，仿佛是我的身体自己在动——我急急地走了几步，紧跟着他。我知道，我在做的事，其实完全是荒谬绝伦的。为什么在生命结束前一小时还想跟一个顽固脑袋去解释什么或者纠正什么？不过，这种荒谬的矛盾性，几乎在所有的自杀者身上都有，在他们变成模样变形的尸体之前十分钟还屈服于虚荣心，硬要身上干干净净地辞别人世（这人世可就只有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在他们把子弹射进脑袋之前，得刮刮胡子（为了谁呢？），穿上干净的内衣（为了谁呢？），是的，我想起来了，甚至于听说有个女人事先涂脂抹粉让女理发师给她烫了头发，抹了最贵重的科蒂香水，然后再从五层楼上纵身下跳。就是这种从逻辑上说来完全无法解释的感情催动了我的肌肉，我现在跟在上校背后追上去，绝不是出于死亡的恐惧或者突然的怯懦——这点我必须强调——而仅仅是由于那种荒谬绝伦的洁身的本能，不要乱七八糟地，沾满污垢地消失到虚无中去。

上校想必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因为他猛地转过身子，两只咄咄逼人的小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惊愕地逼视我。他显然不能理解这种骇人听闻的无礼行径：一个下级军官竟然未经他的许可，胆敢尾随他。我在他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住脚步，举手行个军礼，泰然自若地挺住他那凶险的目光，说道——我的声音一定也像月光一样苍白无力：

“请问上校先生，我能和您谈几分钟吗？”

两道浓眉惊讶得往上一扬，绷成了一道弯弓。“什么？现在谈话？午夜一点半的时候？”

他愠怒地直视我。一会儿他就要粗鲁地对我嚷开了，或者打发我到团部办公室去。可是我脸上大概有种什么神气使他心里不安。这两只严峻、逼人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两分钟，然后他咕噜了一声。

“准没什么好事！随你的便吧。那么——到楼上我屋里去，快点！”

五十二

我现在像个倒在地上的影子似的跟在上校背后，穿过几道走廊和楼梯，都是被煤油灯照得半昏不黑的，阴沉沉空荡荡，可是弥漫着许多人的体臭汗味。这位什维托查·布本切克上校是个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经历过多年戎马生涯的老兵。在我们的上级军官中大家最怕的是他。他长得短腿，短脖，低额头，他的毛茸茸的浓眉底下，藏着一对深陷的目光炯炯的眼睛，看起人来很少含有笑意。身体粗壮结实，步伐沉重有力，这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他的农民出身（他是巴拿特[1]人）。可是他凭这个水牛似的低额头和他钢铁一样坚硬的头颅，慢慢地、坚韧不拔地一直爬到上校的地位。他不学无术，谈吐粗鲁，动辄破口大骂，举止不登大雅，所以多年来，部里自然把他从一个外省的驻防地塞到另一个外省的驻防地去。等他得到将军的红丝绦还得走一大段路呢，这点在上层领导圈子里可以说已是既定方针。可是尽管他其貌不扬，俗不可耐，在军营里和练兵场上却没有人能和他匹敌。他熟悉操练规程上最细小的条目，犹如苏格兰清教徒之熟悉《圣经》，这些条目对他来说，并非可松可紧的法律条文——机灵一些的长官是会灵活处理使之自圆其说的——而简直是宗教的诫命，当兵的人无权讨论这些条文有没有意义，是不是荒谬。他完全献身给崇高的军事服役，犹如信徒之献身于天主。他不近女色，不抽烟、不赌博，一生一世没进过一次剧院，没听过一次音乐会，和他的最高统帅弗兰茨·约瑟夫皇帝一样，除了操练规程和但泽的陆军报之外，其他书刊他一概不读。世界上除了奥匈帝国的陆军之外，其他东西对他都不存在。而在陆军之中只有骑兵，骑兵之中只有轻骑兵，轻骑兵当中只有一个团，只有他那个团。在他这个团里，各方面的工作都得比任何一个团做得好，这便成了他生活的意义。

一个视野狭窄的人如果手里有权，本来无论在哪里都是叫人难以忍受的。可是在军队里，那就最为可怕。因为在部队里服役，是由上千条极端精确、大多数早已过时、僵化的条例拼凑起来的，这些条文只有狂热的老丘八才背得出来，只有傻瓜才要求别人一字不差地照办，因此在军营里，没有一个人在这位信奉神圣的操练条例的狂热分子面前感到安全。他那肥硕的身影雄踞马上，对人形成一种吹毛求疵的恐怖，他威风凛凛地坐在餐桌旁，像针一样锋利的眼睛咄咄逼人，他使餐厅里和办公室里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无论他上哪里，那里总先掀起一股恐惧的寒风，如果全团列队等候检阅，布本切克骑着他那匹矮小的锈褐色的阉马慢吞吞地走来，微微低垂脑袋，活像一头公牛冲出去之前的架势，这时队伍里任何动作都凝固僵硬，就像对面开上来敌人的炮兵，已经从炮架上卸下大炮，正在瞄准。大家知道，第一发炮弹随时可能射来，难以幸免，不可阻挡。谁也无法预料这第一颗炮弹是不是就命中他。甚至连战马也像冻成了冰块，纹丝不动，耳朵也不颤动一下，听不见刺马针的声响，听不见呼吸声。然后，这个暴君悠然自得地骑着马，慢吞吞地走过来，显然在享受从他身上发出去的慑人的恐惧。他用他那十分严密的目光挨个仔细检查，什么也别想逃过他的眼睛。这道钢铁般的训练有素的目光什么都看得见，能逮住戴得低了一指的军帽，每一粒没有擦亮的纽扣，佩刀上的每一个锈斑，马身上的污泥痕迹。只要他一查出这最最细小的违反规章的行径，马上就刮来狂风暴雨，或者不如说是一股夹杂着咒骂之声的污泥浊水的洪流劈头盖脸地冲来。在那箍得很紧的军服领子下面，喉结好像患了猝发中风症似的鼓了起来，宛如一个突发的肿瘤，剃短了的头发下面的额头涨得血红，粗大的青筋一直爬到太阳穴上。然后他就用他震耳的哑嗓子破口大骂，他把整桶的脏水秽物都倾倒在那个可能有过失也可能无辜的牺牲品的头上。有时候他的话实在不堪入耳，军官们都恼火地低头看着地上，因为他们当着士兵的面为他感到羞耻。

士兵们就像害怕真正的撒旦那样怕他，他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关他们禁闭，有时候在盛怒之下甚至会挥动他那粗壮的拳头打在他们脸上。我亲身经历过，有一次，这个“癞蛤蟆”——我们都叫他癞蛤蟆，因为他发火的时候，肥肥的脖子涨得都要爆炸了——在马厩里大叫大嚷，一个小俄罗斯来的轻骑兵在旁边那个马厩里按照俄罗斯的方式画了个十字，并且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始背诵起一段简短的经文。布本切克来回折腾这些可怜的小伙子，直到他们精疲力竭。他训练他们，让他们重复进行卡宾枪的操练，直到他们的胳臂都快折了为止。他让他们长时间地骑在性子最烈的马上，直到鲜血顺着裤子流了出来。可是使人惊讶的是，这些善良老实的受害的农家子弟以他们愚鲁迟钝、战战兢兢的方式热爱他们的暴君甚于爱一切态度更温和、因而和他们更有距离的军官。仿佛有某种本能告诉他们，这种严厉的作风是来自一种顽固狭隘的愿望，一心想要维护天主喜欢的那种井然秩序。再说我们当军官的也并没有受到更好的待遇，这也使这帮倒霉鬼得到了安慰，因为一个人一旦知道，他的邻人也同样挨了一顿训斥，那么哪怕是最严厉的训斥，他接受起来也就轻快得多。公正神秘地抵消了暴力的分量：士兵们怀着满意的心情一再津津乐道地重温年轻的W亲王的故事。这位亲王和至高无上的皇家沾亲，因而认为，可以胡作非为。可是布本切克照样不讲情面，罚他十四天禁闭，就像罚哪一个老农民的儿子一样。部长大人们从维也纳打来好几次电话，全都白费力气。布本切克对这位门第高贵的罪犯一天也没减刑——话说回来，这股倔劲当时断送了他的前程。

不过更加奇怪的是，就是我们当军官的也摆脱不了对他的某种依恋。他执法如山、铁面无私的作风含有一股傻乎乎的真心实意，这使我们也为之折服。尤其使我们心服的是他那无条件的待人友好的团结精神。就像他容不得哪怕是最后一名轻骑兵制服上有一点灰尘、马鞍上有一点污泥一样，他也同样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不公正行为。团里发生的每一件丑闻他都觉得是对他本人荣誉的打击。我们都属于他，大家都清楚知道，如果有谁闯了祸，最聪明的办法是直接跑去找他，他首先会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然后还是会平息怒气，想办法把你救出困境。如果要让一个军官得到晋升，或者给一个处境狼狈的军官从阿尔伯莱希特基金里去争取一笔津贴，那他是不含糊的，他立刻驱车到部里去，用他的顽固脑袋硬顶，直到事情办成。不论他怎样虐待我们，使我们生气，我们大家在我们心里的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还是感觉到，这个巴拿特的庄稼汉比一切贵族军官更加忠诚、更加诚实地捍卫着军队的意义和传统，捍卫着这看不见的光辉，我们这些薪俸很低的下级军官内心深处与其说是靠军饷为生，还不如说是靠这看不见的光辉生活。

这位什维托查·布本切克上校，我们团的首席刽子手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现在跟在他身后登上楼梯。他一辈子为人富有丈夫气概，头脑简单，作风正派诚实，然而有些愚鲁，他对待我们是这样，他要求自己也是如此。后来，在塞尔维亚战役中波蒂阿累克一战全线崩溃之后，我们出发时军容整齐、刀枪闪亮的轻骑兵团只剩下四十九名士兵活着撤回到萨维河这边来，而他最后一个留在对面敌人的河岸上。眼看着惊慌失措、溃不成军的撤退场面，他觉得这是对军队荣誉的奇耻大辱，于是他做了在参加世界大战的一切统帅和高级军官中只有极少数人在兵败之后做的事情：拔出他那沉甸甸的军用左轮手枪，向自己的脑袋打了一枪，免得目睹奥地利土崩瓦解。他从惊慌后遁的团队所呈现出来的那个可怕的画面，凭他那迟钝的感觉，已经像先知似的预感到了奥地利的覆没。

[1] 匈牙利南部边境落后贫穷地区。

五十三

上校开了门锁。我们走进他的房间。这间房间布置得斯巴达式的简朴，看上去更像一间大学生的寓所：一张行军铁床——他不愿意自己睡的床比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在皇宫里睡的床更加讲究——墙上挂着两幅彩色画像，右边一幅是皇帝的肖像，左边一幅是皇后的肖像，另外还有四五张放在便宜的镜框里的纪念照片，拍的是军官退伍和团队晚会的场面，两把交叉的佩刀和两把土耳其手枪——这便是全部陈设。没有舒服的安乐椅，没有书籍，只有四把草垫软椅放在一张做工粗糙、空无一物的桌子四周。

布本切克使劲地捋着他的小胡子，一下，两下，三下。我们大家都熟悉这冲动激烈的动作。在他身上，这可以算是表示危险的烦躁情绪的最为明显的标记。最后他呼吸急促地咕噜了几句，也没向我让座：

“不必拘束！现在别拐弯抹角了——有话说吧。是钱上有了亏空还是追女人出了乱子？”

不得不站着说话，我觉得很难堪，再说，我觉得在强烈的电灯光照射之下，他的焦躁不耐的目光逼得我实在无处藏身。于是我只好迅速抵挡，说根本不是关于钱的事。

“那么就是桃色纠纷了！又是这档子事！你们这帮家伙都不能让自己歇一歇！就好像世界上没有足够的女人似的！他妈的容易到手的女人有的是！可是现在接着说吧！别绕太多的弯子——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我尽可能简单明了地向他报告，我今天跟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的女儿订了婚，可是三小时之后又干脆否认了这个事实。不过，请他千万不要以为，我事后希望美化一下我这不名誉的行为——相反，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私下向他、向我的上级说一声，我完全意识到我作为军官从我这错误的态度里必须承担的后果。我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我会尽我的责任的。

布本切克相当莫名其妙地用眼睛直瞪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不名誉，后果？哪来的这些玩意，怎么回事？根本就没这档子事嘛。你说，你跟开克斯法尔伐的闺女订婚啦？这姑娘我见过一次——稀奇古怪的口味，这不是个残废畸形的女孩子吗？好，你大概事后又把这事重新考虑了一下。这根本就不算回事嘛！曾经有个人也这么干过一次，他可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变成流氓。还是说你……”他走到我跟前，“说不定你跟她发生了什么关系，现在出了什么事了？那当然就是件卑鄙的事啰。”

我又气又羞。他这种轻松的、说不定是故意轻描淡写的口吻叫我非常恼火，他就用这种轻松的样子把一切全都误会了。所以我把两个脚后跟一并，立正说道：

“上校先生，请允许我向您禀告：我在咖啡馆的老座位上当着我们团七名军官的面撒了弥天大谎，说我没有订婚。由于怯懦和窘迫，我欺骗了我的伙伴。明天哈弗利斯彻克少尉就要去责问把准确的消息告诉他的那个药剂师。明天全城就会知道，我在军官席上说了谎，这样我就作出了有失身份的行为。”

现在他惊讶不已地抬头凝视我。他那迟钝的脑子显然终于运转起来了。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更加阴沉。

“你说，这事发生在哪儿？”

“在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在咖啡馆里。”

“你说，当着伙伴们的面？大家都听见这话了？”

“是，上校先生。”

“那个药剂师知道你已经否认这件事了？”

“明天他会知道的。他和全城都会知道。”

上校使劲地把他浓密的小胡子又捻又拽，仿佛想把胡子拔掉似的。看得出来，在他低低的额头后面，他正在转念头。他开始生气地踱来踱去，两手反剪在背后，踱了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五个、十个、二十个来回。地板在他沉重的脚步底下微微晃动，当中还夹杂着刺马针发出的轻微的叮叮的声音。最后他终于又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

“好，那么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只有一条出路：上校先生，您也知道，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向上校先生告别，并且敬请您费心，事后把这一切都悄悄地了结掉，尽可能少引起轰动。不要因为我而使我们团长蒙受耻辱。”

“胡说八道，”他喃喃地说道，“胡说八道！为了这么一点子事！像你这么一个身体健康、为人正派的漂亮小伙子，会为了这么一个残废姑娘去寻短见！大概这只老狐狸把你骗上钩了，而你用正当的办法已经没法脱身。我才不去为这帮人伤脑筋呢，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可是你那几个伙伴，还有，药剂师这个笨蛋他也知道这事，这当然是件麻烦事情啰！”

他又开始踱来踱去，比先前走得步子更急。他似乎在使劲地动脑子。每当他走了一趟又折回来，他脸上的红色就深一层，太阳穴上青筋毕露，就像又黑又粗的树根，最后他终于毅然决然地停住脚步。

“好，你仔细听着。这种事情必须尽快了结—— 一旦传得满城风雨，那就的确不可收拾。首先你告诉我——我们的人当中有谁在场？”

我把名字说了。布本切克从他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他的记事本——那本臭名昭著的红皮小笔记本，每次他只要看见团里有谁干了一点不合适的事，马上掏出小本，就像拔出一把宝剑似的。谁要是在这小本本里被记上了一笔，就可以不必指望下次休假有他的份。按照农民写字的习惯，上校先把铅笔放进嘴里去沾沾湿，然后再用他那粗壮的、指甲挺宽的手指把姓名费劲地挨个描了下来。

“这就是全部在场的人？”

“是的。”

“肯定就这几个。”

“是，上校先生！”

“好吧。”他又把记事本塞回胸口的衣袋，就像插剑入鞘。这结尾收场的一声“好吧”，听上去也是同样铿锵的声调。

“好吧——这事就算了结了吧。明天我趁这七个人还没有把脚迈进练兵场，把他们一个不剩，挨个叫到我这儿来。谁要是谈话之后还胆敢回忆起你说的话，那就让天主对他发慈悲吧。然后我再个别找那个药剂师谈。我会想法子哄他的，你放心好了，我会找些话来骗骗他的。我也许会说，在你正式宣布订婚之前，首先要征求我的同意……或者说……或者说，你等等！”——他猛的一下子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近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并且用他那锋利逼人的目光凝视我的眼睛——“你说老实话，不过现在一定要老老实实：你在事先喝酒了吗，——我指的是，你在干出这件傻事来之前喝过酒吗？”

我非常羞愧。“是的，上校先生，当然，我在出城去之前，是喝了几杯甜酒，在城外，吃饭……吃那顿饭的时候喝了不少……不过……”

我等着他愤怒地狠狠训我一顿。可是他非但不骂我，他的脸突然容光焕发，喜形于色。他两手一拍，震耳欲聋地扬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含有自得的味道。

“妙啊，妙极了，现在我有办法了！这下子我们就可以脱离困境了。事情现在已经一清二楚！我就跟他们大家说，你当时喝得烂醉，活像一头死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你没有用人格担保吧？”

“没有，上校先生。”

“那就全妥了。我跟他们说，你当时喝醉了。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甚至于还是出在一个大公爵的身上呢。你当时喝得烂醉如泥，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根本也没有好好听别人说的话，人家提的问题，全都理解错了。这不是很合乎逻辑吗！那个药剂师我还要坦率地告诉他，我把你狠狠骂了一顿，因为你醉醺醺地跌跌撞撞地到咖啡馆里去了。——就这样，第一步算了结了。”

他这样误解我，我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我生气的是，这个从根本上说来颇为好心的顽固脑瓜完全是想给我个台阶下下，到末了他认为，我是因为胆怯才来拉住他的袖口，求他把我救出绝境。真见鬼，为什么他根本不愿理解我的行为是何等可耻！于是我振作起来。

“报告，上校先生，对我来说，这样办并没有把这事完全了结。我知道，我惹了什么样的乱子，我知道我再也没脸去见任何正派人，作为一个流氓，我不愿再活下去……”

“住口！”他打断我的话头，“啊，对不起——你让我安安静静地考虑一下，别跟我胡搅蛮缠。我自己已经知道我该怎么办，用不着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来教训我。你以为，这事仅仅关系到你吗？不，我的亲爱的，这只不过是第一步，现在来谈第二步，这就是说：明天一早你就走得远远的，这儿我用不着你了。这种事情得让大家渐渐忘记才行。你一天也不许再待在这儿，要不然马上就会有人愚蠢地到处打听，胡言乱语，我可不喜欢这个。我这团里的人是不许让人家盘问不休，侧目相视的。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从明天起你就调到斯察斯劳去当预备役军官……我亲自给你起草命令，并且把一封给中校的信交给你，信里写些什么与你无关。你要做的只有一条，就是从这儿跑掉。我干什么是我的事。今天夜里你就和你的勤务兵整好行装，明天一清早，全团官兵一个也没起床，你就离开军营。中午总结汇报的时候我就干脆宣读命令，说你有紧急使命已经调离，免得有人胡猜瞎想。至于你以后怎样和那老头，还有那个姑娘，去了结另外一段公案，那我就不管了。你自己捅的娄子，劳驾，你自己去收拾吧——我关心的只是，别把这事惹出来的臭气和流言蜚语弄到兵营里来。……就这么办吧——明天一早五点半你到这儿楼上来，一切准备就绪，我把信给你，然后开路！懂了吗？”

我沉吟着。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并不是想溜之大吉。布本切克感觉到了我的反抗，几乎带着威胁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懂了吗？”

“遵命，上校先生。”我用军人的口吻冷冷地回答了一声。我心里暗暗地对我自己说：“这老笨蛋想说什么，随他去胡说吧。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那么——现在就谈到这儿吧。明天早上，五点半。”

我立正。他向我走来。

“偏偏是你干出了这种蠢事！我真不舍得把你送到斯察斯劳去交给那帮人。在年轻人当中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我感觉到，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手伸给我。他的目光柔和多了。

“你说不定还需要点什么东西吧？只要我能帮你的忙，我乐于帮忙，你别不好意思。我不愿意大伙认为你名誉扫地了还是怎么的。什么也不需要？”

“不需要，上校先生，谢谢您。”

“那就更好。好吧，那就明儿见。明天一早，五点半。”

“遵命，上校先生。”

我瞅着他，就像最后一次看他那样。我知道，他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和我谈过话的人。明天他将是惟一的一个知道全部真情的人。我挺直身子，把两个鞋后跟使劲一并，抬起肩膀，向后转。

可是即便是这个感觉迟钝的人大概也注意到了什么。我的眼神或者我的步态想必有些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怀疑，因为他在我背后厉声喊了个口令：“霍夫米勒，回来！”

我转过身来。他挑起眉毛，仔细地把我端详了一番。然后咕噜道，口气尖刻，同时又充满了好意：

“你这家伙，我不喜欢你这神气。你心里有事。我觉得你想耍我，你打算干件荒唐的事情。不过，我不允许你为了这么一件屁事……用手枪呀怎么的，干出傻事来……我不允许……你懂吗？”

“遵命，上校先生。”

“什么，别来什么‘遵命’！在我面前谁也别想耍花招。我可不是小毛孩子。”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把手伸给我！”

我把手伸给他。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现在，”——他目光锋利地直视我的眼睛——“现在，霍夫米勒，你用人格担保，你今天不干傻事！你用人格担保，明天一早五点半你到这儿来，动身到斯察斯劳去。”

我受不了他目光的逼视。

“我以人格担保，上校先生。”

“好，这就好了。你知道吗？我就担心你火头上会干出傻事来。你们这些火暴性子的年轻人谁也说不好……你们干什么事都是说干就干，说动枪就动枪……事后你们自己也会明白过来。这种事情一挺也就过去了。你会看见，霍夫米勒，这件事不会产生什么后果的！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第二次你就不会再干出这么一桩糊涂事来了。好啦——现在你走吧——像你这么一个人要真毁了那就可惜了。”

五十四

我们作出的决定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自己的身份和环境的适应，这种依赖的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愿意承认的地步。我们思维活动的颇为可观的一部分只不过是自动地继续操纵早已接受的印象和影响。特别是，谁要是从小在纪律严格的军事训练中受到教育，就会像屈服于一种不可阻挡的压力似的，屈从于一种服从命令的精神病。每一道军事命令对他都拥有一种在逻辑上完全不可理解的、使人意志瓦解的威力。身上穿着军装，就像精神病患者穿了强制衣服，即使他明明知道接受的任务毫无意义，他也会像个梦游者似的毫不反抗，几乎不知不觉地照章执行。

我也是这样。我活了二十五岁，其中真正塑造我性格的十五年是在军官学校和军营里度过的。从我接受上校命令的那一瞬间起，我就立刻停止独立思考或者独立行动。我不再左思右想。我只是服从命令。我的大脑不知道别的，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到五点半我得整装待发，在这之前我得毫无怨言地做好一切准备。于是我叫醒我的勤务兵，三言两语地告诉他，由于紧急命令，我们明天得出发到斯察斯劳去。我和他一起把我的东西一件件装好。好不容易收拾好行李，准五点半我遵照命令站在上校的办公室里，接过公文。也没注意他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我就离开了军营。

当然，这种催眠了的意志麻痹状态延续的时间有限，当我还处于军事权力的范围之内，我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的时候，这种麻痹状态持续着。等到牵动列车的机器一动，这种昏迷状态就从我身上脱落。我猝然惊醒，就像一个被炮弹炸开时的气浪打倒在地的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不胜惊讶地发现身上毫无伤痛。我首先惊讶的是，我还活着。其次，我正坐在一列向前行驶的火车里，脱离了我已习惯的日常生活。我刚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立刻以惊人的速度纷至沓来。我不是想结束我的生命吗，有人把我的手从手枪上拉开。上校说过了，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好。然而——我不胜慌乱地断定——他能处理的一切只关系到团队和我作为军官的所谓“好名誉”。说不定我的伙伴们此刻正在军营里站在他的面前，不消说，他们都以名誉和信誓向他保证，关于这个事件绝对一句话也不说。不过，他们心里想些什么，那是没有任何命令可以阻止的，他们大家想必都发现，我是怯懦地溜之大吉的。药剂师说不定一上来还能听从上校的劝导——然而艾迪特呢，她父亲呢，其他的人呢？——谁会去通知他们，谁会去向他们解释这一切？早上七点：现在她醒来了，她首先想到的是我。也许她已经从露台上——啊，这露台，为什么我一想起那栏杆，我总不寒而栗——用望远镜在眺望练兵场，看见我们团在急速奔驰，不知道，也料想不到，那里会缺一个人。可是到下午她就开始等我了，而我没有去，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消息。我一句话也没有给她写。她会去打电话，人家会通知她，我已经调离了，她不会明白，不会理解这件事。或者更可怕的是，她会理解这件事，马上就理解，然后……蓦然间我看见了一闪一闪的镜片后面康多尔的威胁的目光，我又听见他对我大声嚷嚷：“那将是犯罪，是谋杀！”另一幅画面已经和第一幅画面交叠在一起：她当时如何从躺椅上撑起来扑向露台的栏杆，目光里已经流露出投身深渊去自杀的神情。

我得采取一些行动，立刻采取行动！一到火车站马上给她拍份电报，电报里随便说些什么。我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她在绝望之中干出一些鲁莽的、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不，康多尔说过了，不得做任何鲁莽的、不可挽回的事情的是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要我立刻通知他。我已经向他保证一定这样做，我说这句话可是用人格担保的。感谢天主，我在维也纳还有两个小时可以办这事。火车要到中午才继续往前开。也许我还能找到康多尔。我必须找到他。

一到站，我就把行李交给我的勤务兵，叫他乘车到西北车站去等我。然后我就坐汽车赶到康多尔家，我祷告天主（平时我可并不虔诚）：“天主啊，让他待在家里，让他待在家里！我只能向他解释这件事，只有他能了解我，只有他能帮忙。”

可是那个使女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向我迎来，头上包着一块花布，她在打扫房间。她说：大夫先生不在家。我问，我能等他一会吗？“嘿，不到中午他不会回来。”她是否知道他在哪里？“这个，不知道。他总是从一家走到另一家。”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见见大夫太太？“我去问一声。”她搔搔胳肢窝，进屋去了。

我等着。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等待，和上次一样——谢天谢地——现在从隔壁房间又传来同样的轻轻的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门迟迟疑疑、畏畏缩缩地打开了。和上次一样，就像有阵微风把它吹开似的，只不过这一次迎着我传来的声音是友好的、亲切的。

“是您来了吗，少尉先生？”

“是的。”我一面说，一面又干了上次干过的傻事——向这双目失明的女人鞠了一躬。

“不过，这可要叫我丈夫难过死了！我知道，他会觉得非常遗憾的。但是，我希望，您能等他一会儿，最晚到一点他就回来了。”

“不了，可惜——我不能等了。不过……不过事情非常重要……我是不是可以打个电话到哪个病人家里去找他一下呢？”她叹了口气。“不行，我怕，打电话没法找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就是知道，您明白吗……他最喜欢去看的病人，家里根本都没有电话。不过，我是不是可以亲自……”

她走到我跟前，脸上掠过一种怯生生的表情。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我看出来，她羞于开口。最后她终于试探着说道：

“我……我发现……我已经感觉到，这准是非常紧急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跟您……我当然一定会跟您说，怎么能找到他。不过……不过……也许我可以等他一回来，亲自告诉他……大概是为了乡下那个可怜的姑娘的事吧，您一直对她这么好心……如果您愿意，我乐于承担……”

可是这时我又干了件荒唐事，我竟然不敢直视她这一双失明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到，她一切全都知道，她什么都猜到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羞愧无地，只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您太好心了，太太，不过……我不想太麻烦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也可以给他留张条，把主要内容告诉他。不过，他在两点以前回家，这是肯定的，是不是？因为两点多一点列车就开，他得乘车到乡下去，这就是说……他到乡下去一趟，这是绝对必要的，请您相信我，我的的确确没有言过其实。”

我感到，她并没有怀疑。她再走近几步，我看到她的手不知不觉地做了个姿势，仿佛她想安慰我，让我宽心似的。

“既然您这么说，我不消说，自然相信。您放心好了。他能办的事，他一定会办的。”

“我可以给他留张条吗？”

“可以，您给他写吧……在那儿，请吧。”

她走在前面，动作稳得出奇，只有对这屋里每样东西放在哪里都知道的人，才会这样心里有数。她想必每天用她警觉的手指整理、摸索她丈夫的书桌十几次，因为她从左边的抽屉里取出三四张信纸，动作准确，就和视力正常的人一样，然后把这些纸不偏不倚，正好给我放在信夹子上。“那儿有笔和墨水。”她又准确地指在正确的位置上。

我一口气写了五页。我请求康多尔，务必马上到乡下去一趟，马上——我在这两个字下面划了三道线。我把所有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他，写得非常匆忙，无比真诚。我没有坚持住，我在伙伴们面前否认了婚约——只有他从一开始就认识到，因为害怕别人，对流言蜚语的卑微的恐惧造成了我的软弱。我并不向他隐瞒，我想自己处决自己，而上校违背我的意愿救了我的命。不过到此刻为止我只想到我自己，现在我才理解，我还拖累了另一个人，一个无辜的姑娘。立刻——他总会明白，事情是多么紧急——我要他立刻乘车到乡下去——我在“立刻”下面又划了一道，以示强调——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全部真实情况。什么也不要美化。他不要把我说得比实际情况更好，不要把我说得白璧无瑕。如果她不顾这一切还原谅我的软弱，那么这婚约对我来说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神圣。现在，这婚约对我才真正是神圣的，如果她允许，我立刻就跟她一起到瑞士去，我将辞去军职，永远待在她身边，不管她的病不久就能治好还是以后才能治好，还是永远也治不好。我将竭尽所能来挽回我的怯懦，我的谎言，我这生命只有一个价值，那就是向她证明，我并没有欺骗她，我只不过欺骗了另外那些人。我要康多尔把这一切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告诉她全部真实情况，因为只有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应该对她尽多大的责任，比对其他所有的人，比对伙伴们，比对部队，应该尽更大的责任。只有她可以审判我，只有她可以原谅我。现在她是否能够原谅我，决定权操在她的手里。我要求康多尔把什么事情都撂下，乘中午这次列车到乡下去，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啊。下午四点半你无论如何必须赶到那儿，不得再晚，无论如何一定要准时到达，因为要不然她会眼巴巴地等我的。这是我对他的最后的请求。我要他再帮我一次忙，我要他马上——我在这急促催人的“马上”两字下面划了四杠——到乡下去，要不然一切全都完了。

等我把笔放下，我立刻就明白了，现在我才第一次作出了最后的决定。我在写信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事做得正确。我第一次感激上校救了我的命。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这一生只对一个人尽责任，只对她，只对这倾心爱我的姑娘尽责任。

在这一瞬间我也发现，这双目失明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旁边。我心里又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这种荒唐的感觉，仿佛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读了，我的事她全都知道。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立刻跳了起来，“我完全忘记了……不过……不过……我觉得这事如此重要，我得立刻通知您的丈夫……”

她朝我微微一笑。

“我站了一会儿，有什么要紧。只有这另外一件事才重要呢。无论您要我丈夫干什么，他准会去办的……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说话的每一种口气我可是都熟悉的——他喜欢您，特别喜欢您……您别折磨您自己了，”——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柔——“我请您，别折磨您自己了……肯定一切又都会好起来的。”

“但愿天主保佑！”我说道，充满了真诚的希望——人家不是说过吗，瞎子有预卜凶吉的本领？

我弯下腰去，吻她的手。等我抬起头来看的时候，我真不理解，我上一次竟然会觉得这个头发灰白、嘴巴的线条生硬、失明的眼睛神色严峻的女人长得丑陋不堪。现在她的脸上闪耀着爱情和同情的光辉。我觉得，仿佛这双永远只反射出一片黑暗的眼睛对人生现实的了解甚于那些清澈明亮地观看世界的眼睛。

我告辞的时候宛如一个霍然痊愈的病人。在这一小时内，我和另一个被生活所摈弃、茫然不知所措的女人重新、永远订了婚约，我一下子觉得这已不再是牺牲。不，不要去爱那些身体健康、充满自信、性情高傲、心情愉快、高高兴兴的人——他们不需要别人的爱！他们把别人的爱只当做别人向他们表示的敬意，别人应该向他们尽的本分，他们接受别人的爱，神情倨傲，无动于衷。别人倾心相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就像头上戴的一件首饰，套在胳臂上的一个手镯，而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和幸福。只有那些受命运亏待的人，只有那些内心慌乱、遭人轻视、丧失自信、相貌丑陋、备受屈辱的人才能真正通过爱情得到帮助。谁要是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他们，也就补偿了人生从他们那儿夺去的东西。只有他们懂得爱，懂得为人所爱，像人家恋爱时应该有的那种样子：满心感激，态度谦卑。

五十五

我的勤务兵忠实地等在火车站大厅里。“走吧。”我对他笑道。我陡然间很奇怪地觉得心里轻松愉快。我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知道，我终于把事情做对了。我救了我自己，我也救了另一个人。我甚至于对前一天夜里的那种荒唐的怯懦心情也不再感到后悔。相反，我对我自己说，这样反而更好。事情这样发展，反而更好，那些信任我的人现在知道我并不是英雄，并不是圣人，不是一个从云端里仁慈地使一个生病的可怜的生灵升到天上自己宝座前面来的天神。如果我现在接受她的爱，对我，已经不再是牺牲了。不，现在该轮到我请求宽恕，轮到她来宽恕我了。这样反而更好。

我心里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踏实过。只是有一次，担忧的阴影还轻轻地向我袭来，那是在隆登堡，一位胖先生急急忙忙地冲进车厢，气喘吁吁地在软座上一屁股坐下：“感谢天主，我总算赶上了这班车。要不是列车晚点六分钟，我就误车了。”

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刺进了我的心里。怎么办，要是康多尔中午没回家？或者回家太晚，来不及赶去乘下午那趟火车？那么一切岂不全都白费！那她就在那儿等了又等。露台上那个骇人的景象立刻又像闪电似的在我脑子里出现：她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向下凝望，接着她已经俯身向着深渊！我的天啊，她必须及时知道我是多么悔恨我的背叛行为！趁她还没有绝望，在那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发生之前，她必须及时知道我的悔恨！最好我在下一站就给她去个电报，用几句话坚定她的信心，以防康多尔还没有通知她。

下一站是布律恩，我跳下火车，跑到车站的电报局去。出什么事了？门口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大堆人，活像黑压压的一窝蜜蜂。这群人情绪激动，正在看一张布告。我不得不使用蛮力，动作粗鲁地分开人群，不顾一切地用胳臂肘冲出一条路，从一道玻璃小门挤进邮电局。现在快，赶快来张电报稿！写什么呢？千万别写得太多！“艾迪特·封·开克斯法尔伐收。开克斯法尔伐庄园。途中衷心问候，忠诚思念，公务在身，不久返回。康多尔将告详情。到彼地即作函，亲切问好。安东。”

我交了电报。这女电报员真磨蹭，东问西问：发报人？地址？一道手续又一道手续。列车可是两分钟内就要开走了。我又一次不得不使出相当大的蛮力来挤开布告前好奇的人群，这时围观的人群已比原来更多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正想问一下。可是开车的汽笛声已经刺耳地响起。我刚好来得及跳进车厢。感谢天主，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她不会疑神疑鬼、惴惴不安了。这时候我才感觉到，经过这紧张的两天，不眠的两夜，我已经精疲力竭。晚上到了斯察斯劳，我得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步履蹒跚地爬上旅馆的二层楼到我房间里去。然后我就一头沉入梦乡，犹如一跤跌进无底的深渊。

五十六

我想，我大概脑袋一碰上枕头就睡着了——就像迷迷糊糊地沉进一股黑黝黝的深沉的潮水，沉啊，沉啊，一直深深地沉入平时永远无法探到的自我解脱的底层。然后，过了很久，才开始做了个梦。这个梦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头的。我只记得，我又站在一个房间里，我想，是康多尔的候诊室吧，突然间又开始传来这可怕的声音，几天来这木头的声音一直在我太阳穴里直敲，这阵有节奏的拐杖的声音，这可怕的笃、笃、笃、笃声。起先这声音很远，仿佛是从大街上传来，然后近了一些，笃、笃、驾、笃，现在已经很近了，而且来势很猛，笃、笃、笃、笃，最后近得可怕，就打在门上，我从梦中怵然惊醒，直跳起来。

我睁着眼睛直愣愣地凝视黑洞洞的陌生房间。可是又响起了笃、笃的声音，硬邦邦的指关节猛敲房门。不，我不是在做梦，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外面敲我的房门。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急忙打开房门。门外站着值夜班的门房。

“少尉先生，请您接电话。”

我直瞪着他。我？接电话？……我这是在哪儿呢？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原来是这样……我是在……啊，对了，我是在斯察斯劳。不过我在这里可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啊，谁会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呢？——胡闹！现在大概起码是午夜时分了吧。可是门房在催我：“请您快点，少尉先生，维也纳来的长途电话，名字我没听清楚。”

我顿时睡意全消。维也纳来的！这只能是康多尔。他肯定是要给我消息：艾迪特已经原谅我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对门房嚷道：

“快下楼去，说我马上就来。”

门房走了，我急急忙忙披上件大衣，里面只穿件衬衫，跟着他就跑。电话装在楼下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门房已经把听筒搁在耳边。我急躁不耐地把他推开，尽管他说：“线路断了。”我使劲地听着听筒。

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从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嘶儿……嘶儿……的声音，就像铁蚊子的翅膀在轻轻搏动。“喂，喂。”我喊了两声，等着，等着。没有回答。只有这种揶揄人的、毫无意义的呜呜声。我觉得浑身发冷，是因为我除了披在身上的大衣之外什么也没穿还是因为陡然心里害怕使我发冷的？说不定事情到底还是败露了，或者说不定……我等着，侧耳细听，热乎乎的橡皮圈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终于传来克尔克斯……克尔克斯……的声音，接线的开关一响，听见电话员小姐的声音：

“您的线路接通了吗？”

“没有。”

“可是刚才接过来了，维也纳来的电话！……请等一会儿。我马上查一查。”

又是克尔克斯……克尔克斯……的声音。电话机里在接线，嚓拉嚓拉、壳落壳落、咕噜咕噜直响。然后是飒飒的风声，呼呼的颤抖声，接着，又传来电线发出的轻微的嘶儿……嘶儿……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忽然间响起一个生硬粗犷的男低声的嗓音：

“这里是布拉格要塞司令部。你是陆军部吗？”

“不是，不是，”我拼命地对听筒直嚷。那声音又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了几句什么，然后突然消失，消失在虚无之中。于是又只听见那愚蠢的呜呜声和颤动声，接着又是从远方传来一片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说话声。终于又听见电话员小姐的声音：

“对不起，我刚才查了一下。线路断了。因为有个紧急的公务电话。等对方再打过来，我马上给您信号。现在请您把话筒挂上。”

我把话筒挂上，精疲力竭，满心失望，一肚子火。远方传来的声音明明已经拉到身边，却没有能拽住，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我仿佛过于急速地爬上了一座雄伟无比的高山，心口怦怦直跳。这是怎么回事？打电话来的只可能是康多尔。可是他怎么现在夜里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呢？

门房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对我说：“少尉先生，您完全可以到楼上房里去等。一有电话，我马上跑上楼去。”

可是我拒绝了。我不愿意再错过一次电话。我一分钟也不愿浪费。我必须知道出什么事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多少里路之外已经出事了。打电话来的只可能是康多尔和乡下那一家子。只有康多尔才可能把我旅馆的地址告诉他们。反正准是要紧的事情，紧急的事情，要不然不会半夜三更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的。我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人家需要我，迫切地需要我！有人有什么事求我。有人有些举足轻重的话要对我说，事关生死存亡。不，我不能走，我必须留在我的岗位上。一分钟也不能错过。

于是我就坐在门房给我端来的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他满脸不胜惊讶的神情，我等着，两条赤裸裸的腿藏在大衣底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着电话机。我等了一刻钟，半小时，因为焦躁不耐，说不定也因为冷而浑身哆嗦。可是同时又一而再地用衬衫的袖子擦拭额头上突然冒出来的汗水。终于响起了丁零零的铃声。我冲过去抓起听筒，现在，现在我可要知道全部情况了！

然而，这是个愚蠢的误会，门房马上就让我注意到了这点。刚才响的不是电话铃，而是外面的门铃。门房赶快给一对晚归的情侣开了大门。一位骑兵上尉带着一个姑娘踩得刺马针叮当乱响地走进敞开的大门，从门房走过时向我投来惊诧的一瞥，显然把我看成怪人。我身上披着一件军官的大衣，露着脖子，光着两条腿，直瞪着他。他向我匆匆打个招呼就和他的女伴一同消失在半明半暗的楼梯里。

现在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摇动电话机的曲柄，问女电话员：“电话还没有打过来吗？”

“哪儿的电话？”

“维也纳的……我想是从维也纳打来的……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前。”

“我马上再问一次。请等一会儿。”

这一会儿可是拖了很长。终于信号来了。但是电话员小姐只是宽慰一番。

“我刚才已经向那边问了一下：还没有回音。请再等几分钟，我马上就叫您。”

等！再等几分钟！几分钟！几分钟！—— 一秒钟之内一个人就可以死去，一个命运就可以决定，一个世界就可以沉沦！为什么让我等，为什么让我等那么长时间？真不像话！这简直是让人受刑，简直是发疯！时钟已经指着一点半。我已经在这儿傻坐了一个钟头，浑身哆嗦，挨冻受冷，一个劲地等着。

终于，终于又响起了电话铃声。我全神贯注地静心听着，可是女电话员只是通知一声：“我刚得到回音。对方已经把长途电话退了。”

退了？这是什么意思？退了？“请等一等，小姐。”可是她已经挂上了。

退了？为什么退了？他们为什么在半夜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然后又把电话退了？准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非知道不可的事情。我没法穿透这遥远的距离、悠长的时间，可怕，真叫人不寒而栗！我要不要反过来给康多尔打个电话呢？别打，现在是深夜，别再给他打了！要不然他太太会心惊肉跳的。大概他也嫌时间太晚了，宁可明天一早再打电话来。

这一夜，我简直无法形容。一幅幅杂乱无章的图像在我眼前急速闪过，一个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从我脑海里掠过，我自己既疲惫不堪，又分外清醒，总是全部神经都紧张地等待着，谛听着楼梯上、走廊里传来的每一个脚步声，大街上传来的每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每一个动静，每一个声息，同时又累得摇摇晃晃，真是心力交瘁，精疲力竭，然后终于被瞌睡压倒，睡得太沉，时间太长，简直像死了一样不知终始，犹如一片虚无，深邃无底。

等我一觉醒来，已是晴日临窗。一看表：十点半。我的天，我得马上去报到，这可是上校的命令！我还来不及开始思考个人的事，部队的事、公事又在我心里自动地发生作用了。我披上制服，穿戴整齐，急步跑下楼梯。门房想拦住我。不行——别的事情一律回头再说！首先去报到，这是我以人格担保，答应上校的。

我按照规定，身上系着武装带，走进办公室。可是屋里只坐着一个小个子红头发的军曹，他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抬起眼睛望我。

“少尉先生，请您遵命快下楼去吧。中校先生明确命令，整个驻地全体官兵必须在十一点整到齐。请您赶快下去吧。”

我飞快地跑下楼梯。果然，我们大家——整个驻地的全体官兵——都已经在院子里集合。我刚好来得及走到随军神父的旁边，师长已经出来。他的步子迈得出奇的缓慢庄严。他打开一张纸，开始以洪亮的声音宣读，声音传得很远：

“一件可怕的犯罪行为业已铸成，奥匈帝国和整个文明世界对此深恶痛绝。”——（我惊慌失措地想道，什么犯罪行为啊？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起来，就仿佛是我犯了这个罪似的。）——“卑鄙地谋杀了……”（什么谋杀？）“我们衷心爱戴的皇储殿下，弗兰茨·斐迪南大公及大公夫人。”——（什么？有人谋杀了皇储？什么时候？对了，在布律恩不是有那么多人站在布告前面吗——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使我们尊贵的皇室陷入深沉的悲哀和惊愕之中。但是奥匈帝国的军队首先……”

下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犯罪”和“谋杀”这几个字像铁锤似的砸在我的心上。倘若我自己就是那个凶手，我也不会吓得更加厉害。一件犯罪行为，一次谋杀——这不是康多尔说的吗。猛然间，这位身穿蓝色军装，胸前缀着勋章，头戴羽毛头盔的人在那里放大嗓门、喋喋不休地嚷些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里打来的电话。为什么康多尔早上不给我消息？莫非临了真的出了什么事了？我利用宣读命令后全场混乱的局面，没向中校报到就赶快跑回旅馆，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又来了个电话。

门房递给我一份电报。他告诉我，这份电报今天一早就寄来了，可是因为我急急忙忙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他没能把电报交给我。我一下撕开电报的封套。一眼看去，不明白电报里写的什么。连个签名也没有！一份完全莫名其妙的电文！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别的，只不过是邮局的通知，我自己在下午三点五十八分从布律恩发出的电报无法投递。

无法投递？我直瞪着这几个字。给艾迪特·封·开克斯法尔伐的一份电报会无法投递？在那里这么一个小地方可是每个人都认识她的呀。现在我再也承受不了内心的紧张情绪。我立刻叫门房给我向维也纳挂个电话，找康多尔大夫。“是急事吗？”门房问道。“是的，急事。”

二十分钟以后电话接通了——不祥的奇迹！——康多尔居然在家，立刻自己来接电话。三分钟之内我就知道了一切——打长途电话可没有多少时间让你把话说得委婉动听。鬼使神差，阴差阳错把一切全都毁了，那不幸的姑娘对我的悔恨，对我内心真诚的决心一点也不知道。上校想掩饰这件事情所采取的一切措施全都是白费力气。费伦茨和伙伴们从咖啡馆出来，没有回家，又进了一家酒店。不幸的是，他们在那儿遇见药剂师正好和许多人在一起。费伦茨这个好心的笨蛋纯粹出于对我的友爱，马上就向药剂师发起猛烈攻击。他当着众人的面责问药剂师，怪罪他对我散布了这样卑鄙无耻的谎言。这可是耸人听闻极为轰动的大丑闻，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因为药剂师感到自己的名誉深受伤害，一大清早就跑到军营去强迫我为他作证，听到我已经不见了这个消息，觉得里面有鬼，就驱车到城外去找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到了那里，他就在老人的办公室里向他大吵大闹，吼得窗玻璃都震得叮当直响。他说，开克斯法尔伐家的人用那个“愚蠢的电话”耍弄了他，他作为世世代代居住本地的市民不能让这帮放肆的军官对他这样无礼。他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胆怯地溜之大吉，别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不会受骗上当的，这后面掩盖着我的极端卑劣的无赖行为——即使官司一直得打到部里去，他也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绝不允许这帮小流氓在公开的酒店里辱骂自己。

开克斯法尔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使这暴跳如雷的药剂师消了气，把他送走。惊慌之中，他只希望，艾迪特一点也没听见药剂师的那些粗鲁不堪的猜疑。然而不幸的是，办公室的窗户洞开，这些话越过天井清晰可闻地一直传入客厅的窗口，而艾迪特就坐在那里。大概她当时立刻就下定了计划已久的决心。可她还是善于作假，她再一次叫人把新衣服拿来给她看，和伊罗娜一起扬声大笑，对父亲态度亲切，七问八问，问了好多琐碎的小事，什么这个、那个有没有准备好，装进箱子。可是暗地里，她悄悄地委托约瑟夫给军营里打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留下句话。军营里值勤的传令兵如实地告诉他，我是因公调离，时间未定，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什么消息。这番话起了决定作用。她为心灵的焦灼所折磨，一天也不愿等，一小时也不愿等。我使她极端失望，使她受到致命的打击，她再也不愿继续信任我，我的软弱竟不幸地使她坚强起来。

吃完饭她叫人把她送到露台上去，伊罗娜似乎有一种朦胧的预感，对她这种异乎寻常的欢快情绪惴惴不安。她一步也不离她的左右。可是到四点半——正好是我平时到她们家里来的时间，也正好是我的电报和康多尔几乎同时到达的一刻钟之前，艾迪特请求她那忠心耿耿的表姐去给她取一本书。不幸的是，伊罗娜接受了这个表面看来毫无杂念的请求。这个焦躁不耐的姑娘，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就利用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实践了她的决心——就像她在这个露台上向我预言的那样，就像我在噩梦中看见的那样，她干了那件可怕的事情。

康多尔发现她还活着。不可理解的是，她那轻柔的身躯并没有显出什么重大的外伤，他们用一辆救护车把这失去知觉的姑娘送到维也纳去。直到深夜，大夫们还希望能把她救活过来，所以康多尔在晚上八点从疗养院给我挂了个加急电话。可是六月二十九日那一夜，恰好是皇储遇害的那一夜，帝国各个官厅都骚动不宁，所有的电话线都被民政部门和军事部门占用，公事电话接连不断。康多尔白白等了四个钟头，线路一直不通。一直到午夜以后，大夫们一致诊断，不复存在希望，他才把电话退了。半小时以后，她去世了。

五十七

在那个八月，动员起来参战的几十万人当中只有少数人像我这样漠不关心，甚至迫不及待地出发上前线去。这点我可以肯定。这倒并不是因为我热衷于打仗，而是因为这对我是条出路，是个救星。我是逃到战争中去，犹如罪犯逃进黑暗。决定出征前的四个星期，我是在一种自我轻蔑、迷惘绝望的状况中度过的，今天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处境，比想起战场上经历的最可怕的时刻更使我毛骨悚然。因为我当时确信，由于我的软弱，由于我始而关怀体贴，继而仓促遁逃的同情心谋杀了一个人，而且谋杀的是世界上惟一热爱我的那个人。我不敢走上街去，我请了病假，整天躲在屋里。我给开克斯法尔伐写了封信，为了向他表示我的一份同情。（唉，的确是因为我的这份同情啊！）他没有回信，我长篇累牍地向康多尔解释，以便为我自己辩解，他也没有回信。我的伙伴们没有给我一行字，我父亲也没给我一句话——事实上是因为在形势危急的那几个星期，他在自己的部里忙得不亦乐乎。而我却把这不约而同的一致沉默看成是共同商量好了的对我的判决。我越来越深地卷入这种妄想，仿佛他们大家都判我有罪，就像我自己判我有罪一样，他们大家都把我看成一个凶手，因为我自己也这样称呼我自己。整个帝国都因为激动而震颤，在惊慌失措的欧洲各地，所有的电话线都因为传递吓人的消息而炽烈地颤抖不已，交易所摇摇欲坠，各国军队纷纷动员，小心谨慎之辈已经在收拾箱子，而我却只在想我那怯懦的背叛行为，只在想我的罪过。因此让我摆脱自我、把我调开，对我不啻是解放。战争夺走了几百万无辜的生命，却拯救了我这濒于绝境的罪人（不过我并不因此而颂扬战争）。

慷慨激昂的词句令我作呕。所以我不说，我当时是去寻找死神。我只是说，我并不害怕死神，至少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害怕，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退回后方比前线的种种恐怖更加可怕，我知道在后方有不少了解我罪过的知情人——再说，叫我回到哪里去呢？谁需要我，谁还爱我？叫我为谁，为什么事情活着呢？只要勇敢不表示别的更加崇高的事情，而只是表示不害怕，那么我可以心安理得、老老实实地宣称，我在战场上的确是勇敢的。因为甚至在我的伙伴当中最富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人都认为比死更糟的事情——甚至打成残废，缺胳膊少腿这样的可能性也没有把我吓退。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无援无助，成了个残废，这正是对我的惩罚，对我的公正的报复。我自己的同情心在当时过于怯懦，过于软弱，所以让我现在自己成为一切陌生人同情的对象。如果说，我没有碰上死神，这可并不是由于我的疏忽。我曾经以一个置生死于度外的人的冷漠眼光去看待死神，几十次向它迎面走去。什么地方有特别艰苦的战斗，什么地方需要志愿兵，我就报名。什么地方发生硬碰硬的激烈战斗我就觉得舒服。第一次负伤以后，我要求调到机枪连，后来又要求调去当飞行员。显然我在那里驾驶我们那些简陋的飞机的确取得了种种成功。可是每次我在一份公告上面看见“勇敢”二字和我的名字印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骗子。要是有人目光过于尖锐地瞅着我的勋章，我就赶快拐到一边去。

等到后来，四个漫长无边的年头一过去，我发现，我又可以在从前的那个世界里生活了，这我自己也深感意外。因为我们这些从阴曹地府返回人世的人，衡量一切事物都用一种新的标准。良心上有条人命，对于参加过世界大战的官兵和对于和平世界的人，分量自然不同。我自己个人的罪过，在这广袤无垠的血污的沼泽里已经完全溶解在一般性的罪过之中，因为这同一个我，同一双眼睛，同一双手也架起机关枪，在利马诺瓦把第一批冲上来的俄国步兵扫倒在我们战壕前面。我后来亲自用望远镜看见了那些被我亲手杀死、被我亲手打伤的人的可怕的眼睛。这些伤兵还挂在铁丝网上呻吟达几个小时，然后才悲惨地死去。我在哥尔茨击落一架飞机，那架飞机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然后摔在石灰岩上，喷出一股烈焰，炸得粉碎。后来我们又亲手根据识别符号[1]搜寻那些烧成黑炭、还可怕地冒着浓烟的尸体。成千上万个和我一起走在队伍行列里的人都在干同样的事情，用卡宾枪、刺刀、喷火器、机关枪，或者赤手空拳，都在干同样的事情，我们这一代几十万、几百万的人，在法国、俄国、德国都在干同样的事情——谋杀了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在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比以往任何战争惨烈千倍，范围广及天上地下的人类大破坏、生灵大屠杀之中，一桩私人的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还有一件新的宽心事——在后方已经再也没有证人证明我的罪过。谁也不能指控这个因为特别英勇而受到褒奖的人过去曾经胆小怯懦，再也没有人能责备我这不幸的性格软弱。开克斯法尔伐只比他女儿多活了几天，伊罗娜嫁给一个小小的公证人，住在南斯拉夫的一个村子里，布本切克上校在萨维河畔开枪自杀，我那些伙伴或者已经阵亡，或者早已把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在这《启示录》中描绘的四个凶年当中[2]，“从前”的一切不是都和过去的钞票一样变得一文不值，毫无用处了吗？谁也不能控诉我，谁也不能审判我。我的心情犹如一个凶手，在小树丛里掩埋了他杀害的人的尸体，这时开始纷纷下雪，洁白的雪花又密又沉。他知道，再过几个月，这厚厚的雪毯就将覆盖他干的坏事，使它不会败露，然后任何痕迹都会永远消失。所以我鼓起勇气，又重新开始生活。既然谁也不提醒我，我自己也已经忘记了我的罪过。因为人的心在迫切想要忘却的时候，是善于深深地、彻底地忘却的。

只有一次，回忆又从遗忘的彼岸返回。我在维也纳歌剧院的正厅里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一个座位上，想再听一次格鲁克的歌剧《奥菲欧》，这个歌剧的纯洁、含蓄的忧伤比其他任何音乐都更加触动我的心弦。序曲刚刚结束，休息时间很短，没有开灯来照亮黑黝黝的观众席，可是还让几个迟到的观众有机会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在我这排也影影绰绰地走来两个迟到的观众，一男一女。

“劳驾，过一下。”那位先生彬彬有礼地向我弯下身子。我没注意，也没看他就起身让座。可是他并没有马上在我旁边的那张空位上坐下，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温柔地引着那位太太往前走。他给她指路，简直像是给她开路，而且还体贴入微地帮她翻下座位，然后扶她坐进靠背椅。这种关心的样子实在太不寻常，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啊，是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我心里想道，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这时候，那位身体有点肥胖的先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心里像裂了道口子似的一痛，我认出了他：康多尔！这惟一的一个了解一切情况，知道我的为人，深知我的罪过的人就坐在我旁边，近到可以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同情不同于我的同情，不是一种杀人致命的软弱，而是一种牺牲自我的力量，就是他一个人可以审判我，我就在他一个人面前不得不感到羞惭！倘若幕间大吊灯一亮，他肯定会马上认出我来。

我浑身哆嗦起来，我急忙用手遮着我的脸，至少在黑暗中可以得到保护。我这心爱的音乐，一个和弦我也没有听见，我的心实在跳得过于激烈。这是世界上惟一知道我底细的人。他在旁边，使我感到压力。我仿佛一丝不挂地在黑暗中坐在衣冠楚楚、端庄文雅的人群之中，此刻正心惊肉跳地害怕灯火齐明的一瞬间，那时候我的丑态就会暴露无遗。所以在第一幕结束，帷幕开始徐徐落下，灯光将明未明的这一短暂的间歇，我赶快低下头从中间的过道逃了出去，我想，我逃得够快的，他没有能够看见我，认出我来。可是从这时起我又明白了：只要良心有知，任何罪过都不会被人忘却。

[1] 士兵身上的一个铜牌上有姓名和番号，以此可以鉴别阵亡者身份。

[2] 见《圣经·新约全书》中最后一卷。四个凶年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

关于《心灵的焦灼》

法西斯上台后，由于茨威格是犹太血统，他的著作竟被斥为毒品，列为禁书，遭到焚毁。他在一九三八年流亡国外时发表的惟一一部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也就不大为读者所熟悉。

为了纪念茨威格逝世四十周年，我在一九八一年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赶译这部长篇小说，介绍给读者。翌年，一九八二年，正好是这位著名作家逝世四十周年，《心灵的焦灼》的中译本面世，受到读者欢迎。二十多年来，这部长篇小说再版多次，二○○一年，台湾志文出版社也印行了这个译本的繁体字版，从此海峡两岸的茨威格读者都得以欣赏这部长篇小说。今年，此书收入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茨威格作品集以飨读者，也是为了纪念这位奥地利杰出小说家一百二十五周年诞辰。

《心灵的焦灼》情节并不复杂。轻骑兵少尉霍夫米勒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的女儿艾迪特。艾迪特是个下肢瘫痪的残疾姑娘。霍夫米勒对她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小说便围绕这同情的产生、发展、变化以及这同情带来的后果展开情节、发展冲突、刻画人物。作者借小说中人物康多尔大夫之口说出了他自己对于同情的基本观点：

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地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

这段话作为小说的题解，放在全书的前面，可以看作是理解全书的钥匙。作者指出，同情别人并不像霍夫米勒所设想的那样轻而易举。真正表示同情必须有尽责任、做牺牲的思想准备。因为接受同情者并非木偶，只会消极地接受别人给予的同情而没有自己的内心活动。书中的艾迪特之所以接受霍夫米勒的同情，是因为她觉得这同情之中含有爱情。她自己爱上了霍夫米勒，她认为霍夫米勒也一定是出于爱情才这样始终如一地向她表示同情。霍夫米勒原来以为自己是出于侠义之心、高尚动机去同情弱者，所以心安理得。等他一旦发现艾迪特倾心于他，不觉惊慌失措，因为他并无进一步发展两人关系的思想准备。倘若在正常的情况下，和一个身有残疾的姑娘结婚也无不可，更何况艾迪特娇美秀丽、楚楚动人，霍夫米勒对她也并不是毫不动心。再说封·开克斯法尔伐是个百万富翁，富甲一方，有财有势，这门婚事也不无诱人之处。可是不巧的是，霍夫米勒打听到，这位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其实是个暴发户，并非真正出身世家望族。他原本是个农家子弟，出身贫贱，做过小伙计，当过经纪人，放过高利贷，通过不甚光彩的手段发家致富，虽然后来改名换姓，甚至取得贵族称号，但是这段不体面的历史和卑微的出身依然像个阴影似的笼罩在他头上。尤其严重的是，他还是犹太血统，这就更加为人所不齿。作者把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奥匈帝国。在这个行将崩溃的庞大帝国里，封建的门第观念，潜在的排犹势力十分强大，难以抵挡。而军官阶层，尤其是骑兵军官，却被视为社会的精华、帝国的支柱，地位优越，盛气凌人，成为人们艳羡和尊敬的对象。他们自己也目空一切，自以为高人一等。于是在艾迪特和霍夫米勒之间便出现了一条奇怪的简直难以逾越的门第悬殊的鸿沟。在艾迪特家里，一些年轻人无拘无束，感情交融，互相爱慕，这是个与世隔绝、自成天地、具有牧歌情调的理想世界；而在霍夫米勒的军营里，在他团队的伙伴中间，却是个讲门第、论出身的现实世界。在这里，一位名叫巴林凯的退职军官流落他乡，落魄潦倒，最后和一位富孀结婚，却被人斥为“卖身”，军官阶层的傲慢偏激可见一斑。霍夫米勒周旋于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也就分裂成两个自我，在内心深处争斗不已，诚如歌德在《浮士德》里说的：“两个灵魂，唉，寓于我的胸中。”

使得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矛盾进一步激化的是：艾迪特个性刚强，虽然身体病弱，却是个烈性女子。她明确表示，仅仅为了她倾心相爱的人，她才愿意接受治疗。倘若霍夫米勒并不爱她，她觉得生不如死，宁可立即结束生命，了此残生。霍夫米勒明知艾迪特并无痊愈的希望，如果他出于侠义精神继续对她表示同情，就得承担责任，做出牺牲，不顾伙伴和家人的议论讪笑，接受她的爱情，同意这门婚事。倘若拒不接受她的爱情就不啻宣判她的死刑。艾迪特的生死取决于霍夫米勒向她表示的同情究属何种性质。由此便导出全书的悲剧结尾。

茨威格在本书里采用的是他十分擅长的心理分析的方法和本世纪初奥地利作家阿尔图尔·施尼茨勒开始采用、后来为乔伊斯、伍尔夫加以发展的“内心独白”（即“意识流”）的手法。如果说，心理分析是对灵魂的剖析，那么内心独白便是灵魂的自我披露。施尼茨勒说过：人的灵魂是一片广袤的土地。心理分析派的小说家就致力于人们灵魂的发掘和刻画。在这类小说里，没有传统小说中必不可少的那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把人物的内心世界、感情起伏和事件背景全都告诉读者，而是由书中的主人公现身说法自我交代，或者以主人公内心独白的方式向读者敞开心扉，让读者瞥见人物灵魂深处最幽微、最隐秘的角落，感觉到灵魂最精微的震颤。《心灵的焦灼》这部长篇小说的特点和茨威格中篇小说中的名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马来狂人》等一脉相承。它不用众多的人物、广阔的历史背景、绚丽多彩的风俗画面、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来收到引人入胜的效果，而是以狂暴激烈的内心斗争，变幻莫测的感情起伏，也就是以内心世界波澜壮阔的变化和深刻尖锐的矛盾来动人心弦。

这部小说的结构依然是茨威格惯用的倒叙法和第一人称叙述方式。由一个当作家的“我”的开场白，引出了霍夫米勒的自述身世。故事乍一看来，平铺直叙，没有惊心动魄的宏伟场景，没有骇人听闻的怪异事件。这场悲剧的造成是由于心灵的危机、内心的矛盾，而不是宵小作梗，恶人暗算，厄运使然。很难说谁是完美无缺的正面人物，谁是阴险狡诈的反面角色。茨威格让我们看到，写小说并不是非要捏造出一个天使、一个恶魔不可。那种非黑即白的状况在生活中并不存在，在小说中也大可不必。那样的典型描写颇有脸谱化公式化之嫌。茨威格对艾迪特是倾注了满腔同情的。他把这个受到命运残酷打击、恶意拨弄的姑娘写成一个天真无邪、美丽可爱的少女，但是保留着高傲、任性等贵族小姐的特色，稍不顺心便大发脾气，因此在霍夫米勒悔婚之后，她才会痛不欲生，愤而自尽。但是在茨威格的笔下，霍夫米勒也并没有被写成天生的恶棍，恣意玩弄女性的感情。他有正义的冲动、行善的愿望，在军官阶层中应该说还是个佼佼者，所以被人看成“奇人”，侠义的少年，高尚的善人，而且对艾迪特除了同情之外，也确有几分真挚的柔情。然而他意志薄弱，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经过几番动摇彷徨，最后订婚、悔婚，决定自杀，匆匆出走，抱恨终天。这一切都是出于性格上的弱点而不是由于邪恶的动机。本来，人是社会的动物，不能要求人不受环境、不受社会舆论、不受阶级成见的影响而单凭自己的感情行事。这就产生了许多悲剧，有的是因为屈服于社会舆论而遗恨终生，有的则是因为反抗社会舆论而遭到不幸。茨威格在这里让我们看到，外界的影响如何激起主人公心里汹涌的波涛，内心的潮起潮落如何左右主人公感情的起伏、行动的进退，心灵的危机如何最终铸成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悲剧命运。

茨威格在一九四二年发表的回忆录《昨日世界》里谈到，他之所以长期以来只写中短篇小说而不写长篇小说，是因为他感到自己才力不济，难以驾驭篇幅浩瀚的长篇小说。这自然是他自己的谦辞。他在这同一本书里介绍自己写作经验的几段话，也许可以对这个问题做出更好的回答。茨威格说，他的作品之所以取得成功，“归根结底，是由于一个个人的怪毛病，也就是：我作为读者缺乏耐心，脾气急躁。一部长篇小说、传记，或者一篇论战文章里，任何离题万里、繁复堆砌、夸张过分的文字，任何含糊不清、多余饶舌、徒使情节延宕的段落，都叫我生气。只有一页页读过去、情节始终高涨不衰，一口气直到最后一页都激动人心、叫人喘不过气来的书才给我充分的享受。落到我手里的书，十之八九，我觉得都因为充满了画蛇添足的描写，喋喋不休的对话，毫无必要的次要人物而失之庞杂，因而不够紧张，不够生动活泼。甚至最著名的古典杰作里面，也有许多枯燥、拖沓的段落，我读起来很不舒服。”[1]“对别人作品里拖泥带水、冗长烦琐的东西深恶痛绝，势必在自己写作时也以此自儆，教育自己要特别警惕。”[2]所以他宁可把素材压缩成中篇而不愿使之膨胀成长篇。像他自己说的：“如果说我深谙什么绝技，那么这个绝技就是割爱。因为如果我写了一千页，结果八百页进了字纸篓而只有两百页作为筛滤后的精华留下，我也绝不抱怨。”[3]

我们不妨用茨威格自己的写作原则来衡量他这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看它究竟是否情节始终高潮迭起，激动人心。有些评论家指责这部长篇小说中关于开克斯法尔伐的身世和退职军官巴林凯的历险奇遇这两段文字颇有旁生枝节、喧宾夺主之嫌。然而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描写开克斯法尔伐的身世是为以后霍夫米勒的内心斗争作深刻的心理准备，而巴林凯的插曲则是为霍夫米勒的最后变卦埋下伏笔。这样看来，这两段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闲笔，不应受到“割爱”的命运。至于这本书是否能给读者以艺术享受，读者读完之后，掩卷沉思，自会得出公允的结论。

茨威格生前只发表了《心灵的焦灼》这一部长篇小说。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他写信告诉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我此刻正在写一本非常沉重，但并不冗长的心理小说，它的书名将是《同情杀人》，它将描述软弱，描述那种不愿作出最后牺牲的不彻底的同情，远比暴力更加致人死命。这是回归到您的世界，这本书一直延伸到医学范围——这是我的安慰。”翌年，这部长篇小说发表，这就是《心灵的焦灼》。茨威格把人的同情心选作这部小说的主题，绝非偶然。早在青年时代，当他还在柏林求学的时候，他就满怀同情深入到社会的底层去了解那些被社会摈斥、为人们唾弃的社会渣滓的命运。他在自己的小说里以蘸满同情之笔描写这些不幸的人的身世和遭遇，谴责那些软弱无力的懦夫，他们有同情心，却不彻底，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悲剧，正如他自己所说，“软弱，”“不愿作出最后牺牲的不彻底的同情，远比暴力更加致人死命。”我们看见这些懦夫在和自己的心灵，和社会偏见苦苦地搏斗，终于遭到失败。他们想爱，又不敢爱，想行善，又不敢行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等到痛下决心，已为时过晚。茨威格着力的是心理描写，“这是回归到您的世界”，这便是弗洛伊德研究的人的精神世界，“这本书一直延伸到医学范围”，这便是弗洛伊德作为心理医生所从事的心理学的范围。但这并不是一本研究心理学的著作，而是对促使这种悲剧产生，使人遭到不幸命运的时代和社会的揭露和批判。

茨威格的同情心进一步发展，使他成为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血雨腥风的年代里，他和罗曼·罗兰一起，呼吁交战各国的人民捐弃民族偏见，摆脱沙文主义的影响，停止仇杀，互相和解。他满腔热情地写出了他的名著《三大师》，赞扬敌对国家的伟大作家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实际行动号召民族亲善，反对战争。因此在一九三八年彤云密布、危机四伏，第二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之际，茨威格写作这部以同情为主题的长篇小说，自然还有更深的意思，那就是启迪人的良知，要他们勇于行善，广布同情，以制止邪恶的法西斯匪帮用蛊惑人心的反动理论和欺骗宣传积极准备的大规模战争。茨威格是个历史学家，研究过法国大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写过《玛丽·安托瓦内特传》《玛利亚·斯图亚特传》《约瑟夫·富歇》等一系列历史传记小说。他用心理分析的方法研究历史，写的是民众的心理学、时代的心理学、社会的心理学。历史的经验教训，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使他认识到，沙文主义的狂热和排犹主义的情绪已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它们早就像毒菌似的侵蚀了社会的肌体和人们的思想，只等一根火柴便可激起燎原大火。倘若它们不是蛰伏很深，蔓延很广，希特勒怎能一声令下就使全国的犹太人惨遭灾难，被送进集中营、关进炼人炉，六百万生灵化为飞灰烟尘！当然，并不是每一个德国人都赞成这样的暴行，心甘情愿地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然而面对政治的高压，排犹的狂热，人们大多慑于声威，迫于形势，装聋作哑，委曲求全，默默地容忍了这些令人发指的暴行。要在战争叫嚣中反战，在排犹主义的狂热声浪中呼吁捍卫人道主义，均须有过人的勇气，大无畏的精神。效法卡珊德拉[4]，预言众人热衷的壮举乃是疯狂、终将幻灭，比随声附和、随波逐流，不知需要多少倍的胆识。

茨威格在《心灵的焦灼》中给我们刻画了一个被视为勇士的怯懦者的形象作为众人的鉴戒。然而他在这里发出的反战的呼声终未被众人听见。第二年便爆发战争，这一次战争更为惨烈，屠杀更为残暴，人们似乎丧失了理智。茨威格自己早已预见到法西斯就是战争，法西斯势必迫害犹太人和进步人士，所以在一九三四年便去国离家，流亡英国，并且取得英国国籍，后来定居巴西。但是对不幸的人充满同情的茨威格绝不会因为个人得到安全便心安理得。他在故乡的亲友被送进集中营，他如此依恋、如此热爱的“昨日的世界”已在冲天战火之中沉沦，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无辜的人在狂轰滥炸之下丧生。他感到力不从心，无能为力。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听到新加坡沦陷的消息之后，便在巴西和他夫人双双服毒自杀，留下了一封凄恻动人的绝命书，祝愿所有的朋友“经过这漫漫长夜还能看到旭日东升”，而他这个“过于性急的人却要先他们而去了”。

这个对普天下不幸的人满怀同情，对人类充满热爱的作家过早地离开了人间。他的为人值得尊敬，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他不是一个战士，没有战斗到旭日东升，没有亲眼看见正义战胜邪恶。但是他的作品中洋溢着的人道主义精神定会鼓舞一代代新的为正义事业而战的斗士以更大的勇气、更坚定的斗志去战胜邪恶、迎接曙光。

张玉书

二〇〇六年一月十一日蓝旗营

[1] 《昨日世界》，第三六六页。

[2] 同上。

[3] 同上。

[4]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特洛伊的公主，预言特洛伊城终将为希腊军队攻陷，后来果然应验。

Stefan Zweig

Rausch der Verwandlung. Clarissa

分别根据Fischer Verlag 1982.1992 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茨威格小说全集.第四卷.幻梦迷离　克拉丽莎/ (奥)斯·茨威格著；张意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ISBN 978-7-02-014744-1

Ⅰ.①茨… Ⅱ.①斯…②张… Ⅲ.①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②长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9）第051476号

责任编辑　欧阳韬

装帧设计　香云香

责任印制　任祎

译者序

很长时间里，人们都认为《心灵的焦灼》（Ungeduld des Herzens）是茨威格创作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该书一九三八年问世，首部中译本由张玉书译，一九八三年以《爱与同情》之名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现在我们知道，茨威格生前还创作过另两部长篇小说，其中一部其实已完成，只是作家未交出版商出版，另一部则未完成。此次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茨威格小说全集》的机会，本人选择翻译这两部茨威格生前未发表的作品并合为一册，希望读者对茨威格的文学创作和他本人都能有一个新的认识。

一九八一年人们在茨威格遗稿中发现了一部没有题目的长篇小说打字稿，茨威格研究专家克努特·贝克（Knut Beck，又译克鲁特·贝克）对此进行了整理并选取小说中“变化的陶醉”（Rausch der Verwandlung）一词命名。该书一九八二年由德国S.菲舍尔出版社出版，首部中译本名为《富贵梦》，一九八七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译者赵蓉恒。本人此次重译，以《幻梦迷离》之名呈现给读者。

《幻梦迷离》的写作时间应在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四年之间，曾因创作《玛丽·安托瓦内特传》而搁置。此后茨威格的写作一直在小说和传记之间进行。一九三五年茨威格创作了苏格兰女王玛利亚·斯图亚特的传记。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他在写给汉斯·卡罗萨（Hans Carossa）的信中提到“要尝试一部长篇小说”。一九三七年茨威格完成了航海家麦哲伦的传记，一九三八年在英国完成了他生前唯一发表的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茨威格的前妻弗里德里克讲到此书的写作时曾说“斯台芬在远方怀念起奥地利了，这真是罕见。”众所周知，茨威格一九三四年二月移居英国，是因之前他萨尔茨堡的家遭到搜查，据说是寻找藏匿的武器。对于茨威格这位享誉欧洲的和平主义者，这是极大的侮辱，他的身心深受打击，从此远走他乡。在英国写下这样一部发生在奥地利的小说的确可以视作他对家乡的思念。

这些年间茨威格的生活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一九三四年他结识绿蒂·阿尔特曼（Lotte Altmann），一开始绿蒂是他的秘书，后来两人之间产生感情。除一九三五年一月的美国之行和一九三六年的南美之行外，茨威格基本上都在伦敦和绿蒂在一起，而他的妻子弗里德里克则待在萨尔茨堡。一九三七年底茨威格的婚姻破裂，他回到萨尔茨堡卖掉那里的住所后回到伦敦，而弗里德里克则搬到维也纳，后经法国、葡萄牙前往美国。一九三八年奥地利与德国合并，同年茨威格的母亲去世，哥哥移居纽约，茨威格身边没有了任何亲人，自己也成为无国籍人士，同年年底申请英国国籍，申请在第二年三月才获批准。一九三九年夏，茨威格搬到巴斯，绿蒂继续担任他的私人秘书，这时茨威格和弗里德里克办理完离婚手续。九月茨威格和绿蒂在巴斯登记结婚。一九四○年茨威格携绿蒂踏上前往美洲的旅途，从此在流亡之路上一去不返。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茨威格开始《克拉丽莎》（Clarissa）的写作。他在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写给前妻的信里就提到过此事，他说他想写一本有关奥地利的长篇小说，但是为此要查询十年的报纸，这只能在纽约做得到，而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去那里。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日他在给前妻的信中再次提到“我有其他的计划，甚至想写一本长篇小说”。茨威格最后一次提到这部小说是在一九四二年一月三十日给贝尔托尔德·菲尔特尔（Berthold Viertel）的信中，“我在从事一些写作，也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但是搁置了。”在小说草稿本的第一页上他写道：“只是起草了第一部分，也就是这个悲剧故事的开头，然后小说的写作因写蒙田的文章而中断，生活中各种事件的干扰也使我身不由己。”

茨威格最终未完成《克拉丽莎》，留下的只是草稿，这些草稿后在其遗稿中被发现，里面很多内容只是简单的笔记，还有很多不完整的句子。克努特·贝克根据茨威格的写作风格对小说内容进行了合理的拼接和补充，并根据女主人公的名字将作品命名为《克拉丽莎》。该书一九九○年由德国S.菲舍尔出版社出版，终于与读者见面。

《幻梦迷离》的女主人公克里斯蒂娜一成不变的生活经历了一次“变化”，这个变化其实只是“短暂的”“幻梦般的”，等到这个短暂、幻梦般的变化戛然而止之后，女主人公的真实生活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依然是那种无望、穷困、单调的生活，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摆脱，这就是女主人公的宿命，这让她愤恨、窒息和绝望。为此她一再在心里抱怨，但最后她不再抱怨而是义无反顾地要用真正的行动去改变这个宿命。

小说中的斐迪南绝对是茨威格笔下一个全新的人物形象！一个完全的叛逆者！战争带给他无数肉体和心灵的痛苦，他憎恨毁掉他前程的战争，对战后奥地利行政部门的官僚主义恨之入骨！他也为此在昔日战友和克里斯蒂娜那里大声咒骂。而这样的咒骂只会让他更加愤怒和绝望，最后他终于意识到只有奋起反抗才能摆脱被这个可憎恶的国家机器欺凌的命运。

小说通过斐迪南之口对奥地利战后现状的控诉异常犀利，切中时弊。而克里斯蒂娜和斐迪南最后打算实施的行为是对国家司法制度的公然挑战，但是两个人都未因此产生任何的良心不安。因为按照斐迪南的解释，这个国家亏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多，他们只是讨回他们应得的部分。这样公然挑衅国家和法律的行为企图以及小说中太多强烈的社会批判言辞其实很不符合茨威格和平主义者的处事态度，这也许是他未发表这部作品的一个原因。他只能在文字上宣泄一下自己对社会的不满，但没有勇气真正和这个社会正面冲突。他更多把自己人文主义和和平主义的思想寄托于自己的文学创作之中。

其实茨威格的人生的确经历了一系列的变化，可惜这些变化都不是“令人陶醉”的变化，而是令人心碎的变化。他原有的生活被纳粹的魔掌无情地粉碎了，他不得不离开家园前往异国他乡，他进行了很多尝试，但最终还是因为绝望于自己熟悉的生活不会再来而放弃了生命，给我们留下无尽的遗憾。而有关克里斯蒂娜的故事被作家封存起来，也反应了茨威格的矛盾和绝望，作家把她的命运作为悬念留给我们，我们有理由相信克里斯蒂娜是胜利者，她的命运也许会比茨威格的积极很多。

《克拉丽莎》里女主人公的男友是法国人，战争爆发后杳无音讯，克拉丽莎不敢和任何人提及他，甚至在自己父亲那里也不敢，只因为他是敌对国的人，也就是敌人，而怀上敌人的孩子又是何其大的罪过！茨威格也曾有过一位法国女友名叫玛尔赛乐（Marcelle），她曾怀过他的孩子但最终流产。早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十日的日记中茨威格就提到要写他和玛尔赛乐的故事，而写作《克拉丽莎》时茨威格不可能不想起这位昔日的情人。同样也是战争让相恋的人不能见面，让至亲好友不能交往，这个第一次世界大战留给茨威格最大的痛最终又出现在《克拉丽莎》中。而没有子女的事实也的确是茨威格的一个巨大心病。茨威格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给绿蒂的哥哥曼弗雷德和嫂子哈娜的信中这样写道：“对我来讲始终存在的问题还是，战争结束后我是否还有足够的力量和悟性来享受生活。你们有你们的女儿，你们一定可以的，一想到这儿，我就为你们由衷的高兴。”从这段书信中我们可以看到，茨威格自己处在悲观绝望的情绪之中，但他坚信曼弗雷德他们会拥有美好的未来，主要因为他们有一个女儿，可见在茨威格眼里孩子是继续生命的重要因素。在茨威格一九四一年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写给曼弗雷德和哈娜的信中还有这样一句话：“这个新世界是属于你们的女儿的，我希望她将会看见并享受更好的时光”。由此可以看出茨威格对年轻一代的未来是寄予无限期望的。在一九四二年一月三十日写给贝尔托尔德·菲尔特尔的信里茨威格无比遗憾地写道：“到了一定的年龄你得为没有孩子而付出代价，我的书是我其他的孩子，但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出于对家乡深深的思念和对自己以往生活无限的怀念，茨威格在一九四○年完成了自传《昨日世界》，之后创作了《巴西——未来的国度》（Brasilien： Ein Land der Zukunft），这两个题目给我们强烈的对比，但是这个未来对茨威格可惜是虚无的，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无法拯救他。追忆完一去不返的辉煌的昨日世界之后，他再也无法体会到任何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在这个时候写作《克拉丽莎》是以另一种方式追忆他失去的世界，这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丑陋和战后的混乱，这其实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恰恰是一战的严重后果催生了纳粹在德国的迅猛发展和最终希特勒的上台，从此茨威格熟悉的昨日世界开始走向毁灭。

小说中的莱奥纳尔的社会和政治主张以及他对小人物的理解让读者很容易想起茨威格的法国好友罗曼·罗兰，就是他一直坚信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治愈社会各种疾病的良药。在一九四一年五月驻美欧洲笔会的成立大会上茨威格曾在致辞中这样说：“只有我们在这个时刻对自己同时也对彼此保持信任，我们才尽到了我们的责任。”

就在一九四一年的最后一天茨威格还在给亲戚的信中写道：“现在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是这样一种可悲、可怜和毫无尊严的个人生活，就像被钉在一个地方的钉子，脱离了生命的伟大洪流，但是我们活着，希望着，期待着……”仅仅两个多月后的一个夜里，茨威格和绿蒂却匆匆告别了这个世界！他们选择死亡是因为他们突然停止了希望，停止了期待。茨威格再也没有可能给读者描绘克拉丽莎从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三○年整整十年的人生经历，估计那绝对是艰难和痛苦的，但是作为一个坚强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相信她一定会顽强地生活下去的，当然是以自己的方式，走一个独立的、现代女性该走的路，不依赖他人，全凭自己的双手。

尽管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女性的就业和受教育情况得到了改善，但是整体来讲，在社会上男性依然居于主导地位，女性处于从属地位。茨威格能够在《幻梦迷离》和《克拉丽莎》这两部作品中将两位女主人公都描写为最终把命运掌握在自我手中，不再甘于成为牺牲者，不再是一副可怜的模样，这点实在难能可贵，也反映了作者笔下女性形象的改变和提升。

小说《幻梦迷离》的第一部分揭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引发奥地利中产阶级的衰落，第二部分则借斐迪南之口用更犀利的语言抨击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叶奥地利丑陋的社会政治现状，直接体现了茨威格对战争的不满和对战后劳苦大众的同情。其实茨威格在一九二四年发表的小说《看不见的珍藏》里就对战后通货膨胀让人一贫如洗的状况有淋漓尽致的描写，用的只不过是一种异常冷静、客观、有距离的叙述方法，完全没有《幻梦迷离》里强烈的火药味。在《克拉丽莎》中，茨威格将自己的个人经历和虚构人物的生活结合在一起，展示了战争带来的灾难、战后的社会动荡和百姓的艰难生活。可以说，两部作品都集中体现了作家强烈的反战情绪，彰显了作家深刻的社会批判意识。

今年是《幻梦迷离》首部中译本问世三十周年，借此本人向国内所有翻译过茨威格作品的前辈表达深深的钦佩和崇高的敬意，是他们用辛勤的付出和优秀的译文使国内一次又一次的“茨威格热”成为可能，也为茨威格在中国赢得了众多粉丝。今年也时值茨威格逝世七十五周年，现在首次把《克拉丽莎》呈现给中国读者也算是对茨威格特别的纪念。

张意

二○一七年二月四日于下花园

- 幻梦迷离

- 克拉丽莎

- 一九〇二年至一九一二年

- 一九一二年夏天

- 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四年

- 一九一四年六月

- 一九一四年七月

- 一九一四年九月、十月、十一月

-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二月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

- 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八年

- 一九一九年

- 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一年

- 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三〇年

幻梦迷离

（遗作）

张意 译

奥地利所有的乡村邮电所都相差无几：看看其中的一所就可知全部。这些邮电所都建造于弗朗茨·约瑟夫[1]时期，使用同一资源，里面的设备同样寥寥无几或者简单划一，在任何地方都让人感到憋屈，国库的捉襟见肘显而易见。就连坐落在冰川之中的最偏僻的蒂罗尔山区的邮电所，也都顽固地保持着那股老朽的奥地利行政机构的味道，一闻便知，这就是那冷丝丝的烟草味道和布满灰尘的卷宗霉味。所有邮电所的布局如出一辙：一道安装着玻璃板的木墙把房间按照严格规定的比例划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对外开放场所，一个是办公区。在对外开放场所没有任何可以就座的地方以及任何其他舒适的设施，可见国家根本不关心它的国民是否会在这里逗留时间较长。公共区域唯一的家具一般就是颤颤巍巍靠墙放着的歪七扭八的斜面写字台，上面铺着的那块破旧不堪的油布已经被无法数清的斑斑墨迹弄得黑乎乎的，在人们的记忆中那个嵌在桌子里的墨水瓶里看到的只是一团风干的墨糊糊，根本无法蘸着写字。就算桌上那个笔槽里凑巧有一支自来水笔，那它的笔尖肯定已经折断，根本写不了字。节俭的国库对于美观如同对于舒适一样的不上心：自从共和国把弗朗茨·约瑟夫的画像从墙上摘下来之后，拿来作为房间艺术装饰的充其量就是些海报，那些色彩特别扎眼的海报被贴在脏兮兮的石灰墙上，有的还在邀请人们去参观早已关张的展览，有些宣传购买彩票，在有些被人遗忘的邮电所里甚至还张贴着鼓励人们购买战争债券的海报。国家在公共场所的慷慨大方，充其量就显现在这些廉价的墙上装饰或许还有那个根本无人注意的“禁止吸烟”的告示上面。

相反，办公区域那边则让人格外肃然起敬。在这里，国家以最紧凑的方式象征性地展示了它不容忽视的权力和地域宽广。在那个被保护的角落放置着一个铁质钱柜，从窗户上安装的铁栏杆可以推测它那里时不时还真的收藏着数额可观的钱财。在工作台上闪闪发光的是一架莫尔斯发报机，上面的黄铜擦得锃亮，这可是个豪华玩意儿。旁边那部放在黑色镍制架上的电话机就显得朴素一些。这两个物件就引起人们一定的兴趣，深受尊敬，因为它们只要接上铜丝就把这个偏远小村和辽阔无垠的帝国联系在一起。其他邮政往来的家什就只好挤在一起了，包裹秤和装信的袋子，书籍，文件夹，本子，档案柜和那些圆形的发出叮当声响的邮资钱箱，秤和秤砣，黑色、蓝色、红色和紫色的铅笔，曲别针和夹子，绳子，火漆，海绵和吸墨器，胶水，刀子，剪刀和折纸器，所有这些邮政工作丰富多彩的小手工物件都玄乎地乱七八糟地堆在书桌那巴掌大的空间里。在许多抽屉和盒子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纸张和表格，满满当当的，简直难以想象。这些东西就这么近似挥霍地铺放着，但事实上这是假象，因为暗地里政府无情地清点着它那些廉价的办公用品中的每件东西，从用秃了的铅笔到撕碎的票券，从破成一缕一缕的吸墨纸到洗成小块的肥皂以及白铁洗手盆，从给办公空间照明的电灯泡到关门的铁质钥匙，国库都要求它的职员为每个用过的或者消耗掉的物件说明使用情况。铁炉旁边贴着一份详细的物品清单，这是用打字机打出的，加盖了公章并带有无法辨认的签字。这份清单以算数的无情把相关邮政局哪怕最微不足道和毫无价值的企业物品的存在都标注出来。只要是这个清单上没有的物品就不能出现在办公空间，反过来，任何登记在册的东西必须都各就各位而且触手可及。国家机关就要求秩序和合法。

严格意义上讲，这份打字机打出的物品清单上也该登记上一个人，此人每天早上八点要拉起玻璃板，使用起那些原本毫无生命力的办公用品，打开邮政袋，给信件加盖邮戳，支付汇款，开具收据，给包裹过秤，用蓝色、红色和紫色的笔在纸上写出奇怪的秘密符号（密码），拿起电话的听筒，开动莫尔斯发报机的卷轴。但是出于某种考虑，这个被公众大多称之为邮政助理或者邮政主管的人并没有被登记在清单上。他被登记在另一本公务册上，而这本册子放在邮政管理局另一个部门的另一个抽屉里，同样是一份名单，能够审核和监控。

在这个被国家鹰徽神圣化的办公大厅里从来不会发生明显的变化。关于劳作和消亡的永恒法则，碰到国库的界限砸得粉碎，邮局周围的那些树木枝繁叶茂，然后又变成枯枝败叶，孩子长大成人，老人寿终正寝，房屋坍塌又以另一种形式重建起来，国家机关就是用这种永恒的一成不变有意识地宣示着它的超凡权力。它范围内的任何一件物品如果用旧或消失，变样或衰败，领导部门就会定制并送来完全一样型号的另一件物品，以此给这变化多端的平凡世界一个国家优越性的典型例子。内容会消逝，但形式永远不变。墙上挂着一份挂历。每天都被撕下一页，一周七天，一个月三十天。等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挂历变得很薄，也已到头，于是人们要求一份新的，同样的版式，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印刷：又是新的一年，但还是同样的挂历。桌上有个带着一行行列表的账本，左边的那页要是写满了，数字就填在右边那页上，就这样从一张纸到另一张纸。等到最后一张纸写满了，账本就记完了，那就再开始用另一个账本，同样的式样同样的版式，与以前的毫无区别。哪样东西要是不见了，第二天又会在那里出现，同等的样式，就像那个机构， 每个同样的木板台面上都一成不变地放着同样的东西，永远是同样形式的纸张和铅笔、别针和表格，再怎么换也是一样的。在这个国库空间里没有东西消失，没有东西补充进来，没有凋零和盛开，这里是同样的生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延续不变的死亡。在那丰富多彩的物品系列中唯一不同的是物品老化和更新的节奏，而不是它们的命运。一支铅笔可以用一个星期，然后它就用完了，被一支新的同样的铅笔所替代。一本邮政账册可以用一个月，一个灯泡用三个月，一个挂历用一年。一把草编椅子的寿命是三年，然后会更换一把新的，而坐在这把椅子上消耗了整个一生的那个人的工龄是三十或者三十五年，然后一个新人就会坐上这把椅子。归根到底毫无区别。

在离克莱姆斯不远，坐火车大约两小时可到维也纳的地方，有个无足轻重的村子叫小赖夫林，一九二六年时，那里邮局的那个叫“公务员”的可替换的物件属于一位女性，因为这个邮局级别较低，所以官方称她为邮政女助理。通过玻璃板只能略微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不怎么引人注意，但是挺可爱，嘴唇稍嫌单薄，面颊略显苍白，眼睛阴影下面有点发灰；在她晚上必须要打开那盏刺眼的电灯时，稍稍仔细一看，可以看到她的额头和太阳穴已经布上了一些细细的凹痕和皱纹。不管怎样，和窗台上的锦葵以及她今天放在白铁洗手盆里的宽大接骨木丛相比，这个姑娘绝对是小赖夫林邮局的物件中最鲜亮的，看上去至少还能工作二十五年。这只手指苍白的年轻女孩的手，肯定还得把同样的老旧玻璃板推上拉下好几千次。她还得把几十万也许上百万封信用同样简洁的动作扔到盖章台上，再几十万次或者上百万次地以同样短促的噼啪声用已经变黑的黄铜图章在邮票上盖戳。也许这个受到训练的关节甚至会越来越好、越来越机械地发挥作用，越来越无意识地、越来越从清醒的身体释放出来。几十万封信会不断地变成其他的信，但总还是信，邮票也会变成其他的邮票，但总还是邮票。日复一日，每天都是从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从下午两点到六点，在一年年的成长和凋落中，工作总是一成不变、一成不变、一成不变。

这个长着一头灰黄色头发的邮局女助理也许在这个静悄悄的夏天的上午时光，自己也正思考着这样的未来情景，也许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独自做着白日梦。反正她的双手从桌子上无所事事地滑落到大腿上，在那里她双手合拢，看上去纤细、疲倦和苍白。这是六月的一个中午，蓝天下烈日炎炎，而在小赖夫林的邮局里无事可做，早班邮件已经处理完毕，那个嚼着烟叶的驼背邮差辛特富尔纳已把信件分好，晚上之前不会有包裹和工厂的产品试验品送过来了，而乡下人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致写信。农民们戴着一米宽的草帽在外面远处的葡萄园里平整土地，孩子们没课，光着脚在溪水里嬉闹，正午骄阳似火热气蒸腾，门口那条起伏不平的石子路上空无一人。现在正合适待在家里做场好梦。在放下来的百叶窗阴影中，那些纸张和表格都在它们的抽屉和架子上睡觉，机器的金属懒洋洋无精打采地透过金色的朦胧闪着光。寂静就像一层厚厚的金色灰尘覆盖在各种物件上面，只有在关闭的窗户之间，一些蚊子发出小提琴般微细的声音，一只褐色的大黄蜂发出大提琴般的鸣声共同演奏一曲小人国的夏季音乐，唯一在这个带有凉意的房间里不断活动的就是那个窗户之间的木框壁钟，每秒钟它都用非常微小的咯咯声吞噬掉一滴时间，但是这个轻薄的单调的声响与其说让人清醒不如说让人昏昏欲睡。邮政女助理就这样以一种清醒的惬意的瘫痪姿势坐在她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昏睡的世界里。人们可以从准备好的针和剪刀看出她其实是想做点针线活的，但是她手里的刺绣活揉搓成一团掉落在地上，她既没有愿望也没有力气把它捡起来。她软软地靠坐在椅子里，几乎停止了呼吸，闭上眼睛任由那奇妙罕见的懒散的感觉带着自己飘荡。

突然“哒哒”一声，她吓了一跳。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更生硬、更响亮、更不耐烦。莫尔斯发报机撒欢似的突突跳动起来，钟表盘哒哒直响：一份电报——这在小赖夫林可是稀客——需要隆重地迎接。邮局女主人猛然从昏昏欲睡的懒人感觉中挣脱出来，跳到那里，打开带状纸条。她还没怎么认清循环字带上最先出现的那几个字，血液就涌上了她的脑门。因为她在这里上班以来，这是第一次在电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一遍二遍三遍地读着已经敲打完毕的电报函，但还是没有看明白内容。怎么回事？什么事？谁从彭特莱西纳[2]给她发电报？“奥地利，小赖夫林的克里斯蒂娜·霍夫莱纳，衷心欢迎，随时期待你，随便哪一天，来前电告到达时间。最诚挚的克莱尔-安东尼。”谁是这个期待她的安东尼，是男还是女？是不是一个同事开的一个愚蠢的玩笑？但马上她就突然想起，母亲几个星期前跟她提起过姨妈今年夏天要来欧洲，对了，姨妈就叫克拉拉。那么安东尼，肯定是她丈夫的姓，母亲一直叫他安东。是的，现在她记得更清楚了，几天前就是她自己给母亲捎去一份来自契尔堡[3]的信，母亲对此一直保密，没有透露信里的只言片语。这份电报可是发给她的。难道是要自己去彭特莱西纳见姨妈吗？以前可从未谈起过这事啊。她一再盯着那尚未贴起来的纸条，她在这里亲自接收的第一份电报，一再无助而好奇地浏览着这张奇怪的纸，有些迷惘，简直不敢相信。不，不能再等到中午了。她马上就要去问母亲，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她一把拿起钥匙，锁上邮局的门，朝着住所跑过去。因为激动她忘记把电报机的摇杆拿下来。哒哒，哒哒，哒哒，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那把黄铜小锤一直不断继续无语地敲打着空白纸条带，为了这般不受重视而恼怒。

电光的神速一再被不可思议地证明，因为它比我们的思想更敏捷。电报上这短短的几个字就像一道白色无声的闪电，降落在奥地利邮局那沉闷的雾霭里，直到几分钟前，这些字还在和这里隔着三个国家，在冰川蓝色凉爽的阴影里，在龙胆般清澈的恩加丁[4]天空下写出来的，发报人填写的表格上墨迹未干，这些字的意义和呼唤已经击进一颗惊慌失措的心灵。

那里发生了以下的事情：安东尼·梵·波伦，荷兰人，但多年来已经定居美国南部的几个州，是位棉花商人。就是这个安东尼·梵·波伦，一个脾气很好、反应迟钝，归根到底至多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刚在皇宫饭店的由玻璃打造，阳光充沛的露台上吃完早饭。现在送上的是早餐的尼古丁高潮，一支大块头的黑褐色哈瓦那雪茄，特地由原产地装在密封的铁皮罐里直接运到这里。

为了用跟人学来的惬意享受一个有经验的吸烟者那最畅快的第一口烟，这位有点肥胖的先生把他的腿高高翘起，放在对面的藤安乐椅上，展开巨帆般正方形的报纸《纽约先驱报》，与它一起徜徉在股票行情和掮客报价那浩瀚无垠的铅字海洋之中。他的夫人克莱尔坐在他对面，过去人们就简单地叫她克拉拉，正在百无聊赖地切着早上吃的葡萄柚子。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要想在她丈夫那里借着一个对话，冲破这道晨报厚墙完全是徒劳的。然后发生了一件她挺欢迎的事情，那个头戴褐色帽子，面若苹果，模样滑稽的饭店侍童突然拿着清晨邮件向她急速走来：托盘上只有一封信，但信的内容好像费了她不少脑筋，因为她竟然不顾多年的经验试着打断她丈夫的晨读：“安东尼，停一下。”她请求道。报纸纹丝不动。“我没有打扰你的意思，安东尼，就听我说一下，事情有点急。玛丽——”她不由自主地说起英语，“——玛丽刚给我回信。她说，她来不了，她其实特别想来，但是她的心脏不好，很不好，医生认为她受不了海拔两千米的高度。医生说绝对不行。但如果我们不反对的话，她很想让克里斯蒂娜来，你知道的，最小的那个丫头、金发的。战前你收到过她的一张照片。她虽然在一个邮局里工作，但还从来没有正经休假过，她要是递交申请，肯定马上得到批准。信上这么说，如果她能在这么多年之后，来‘看望你，亲爱的克拉拉，和敬爱的安东尼，她当然会非常幸福’，等等等等。”

报纸一动不动，克莱尔着急了。“你的意思如何？咱们该让她来吗？……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来说，呼吸点新鲜空气肯定不是坏事，怎么着也该是这样的。既然我到这儿来了，也真该认识一下我姐姐的孩子，否则就和家里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让她来，你不会反对吧？”

报纸窸窣响了一下。先是从报纸边缘升起一个吐出的哈瓦那雪茄的烟圈，圆圆的，蓝蓝的，然后才跟着一声慢吞吞的无所谓的声音：“Not at all. Why should I？”[5]这个对话就通过这么简短的回答告终，一个人的命运也因此开始。这个亲戚关系又要追溯到几十年前，因为这个听起来几乎像是贵族的名字，这个“梵”字其实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荷兰字，就算夫妻间说着英语，但那个克莱尔·梵·波伦其实就是玛丽·霍夫莱纳的妹妹，也就无可争议的是小赖夫林的那个邮局女助理的姨妈。她在二十五年前离开奥地利，也是和一件不太光彩的故事有关，对此她——我们的记忆总是由着我们的喜好——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而她的姐姐也从没有给她的女儿们好好地讲起过。当时这个丑闻可是轰动一时，要不是那些聪明、机智的男人们用一个好的借口压住了人们的好奇，会更加恶劣的。那时这位克莱尔·梵·波伦夫人只是坐落于白菜市场一家高档时装店的克拉拉小姐，一个普通的试衣女郎。她当时可是眼睛晶莹闪烁，身体柔软轻盈，一位陪着夫人前来试衣的上了年纪的经营木材的实业家竟无可救药地迷上了她。带着急不可待要赶上末班车的激情，这位富有的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商务顾问，在几天内就爱上了克拉拉小姐丰满的身材、她的幽默风趣和金色的头发。就在他那个圈子里，商务顾问也算异乎寻常的慷慨大方，加快了他对这个试衣女郎的追求。不久，这位才十九岁的试衣女郎就能穿着最美丽的衣服和皮大衣坐着出租马车到处兜风，这些衣物她以前只能在那些大多特别挑剔，要求很高的顾客面前对着镜子试穿，而现在它们是她的私人财产，这着实使她那些老实巴交的家人十分恼怒。她变得越时髦，她那已经不再年轻的施主就越喜欢她，这位被自己意想不到的爱情完全冲昏了头脑的商务顾问越喜欢她，就越愿意挥金如土地打扮她。不到几个星期克拉拉就把他征服得服服帖帖，私下里商务顾问已经让一个律师准备了离婚材料，克拉拉很快就能成为维也纳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这时那位妻子——有人写匿名信警告她——做了一件大蠢事。三十年风平浪静的婚姻之后，一下子要像一匹瘸腿马似的被人撵走，她完全有理由妒火中烧恼羞成怒，她买了一把左轮手枪袭击了那对正好在一个刚刚装修完毕的金屋里厮混的老少配。这个女子怒不可遏，不由分说就直接朝那个小三开了两枪，一枪打偏，一枪打中了她的手臂。伤势其实并不重，但随即招惹的事情却让人颇为难堪：闻声赶来的邻居、透过打破的窗户传出的呼叫声、被砸开的大门、晕倒的人和各种口角场面，医生、警察、犯罪现场笔录和这之后看来不可避免的法庭审讯，因为是丑闻的缘故，这场审讯是所有当事人全都害怕的事情。对有钱人来说幸运的是，不光在维也纳，就是各个地方都有诡计多端的律师，擅长为他们掩盖这些令人不快的丑闻。其中一位是久经沙场的大师，名叫卡尔普鲁斯的司法顾问，立即着手处理这件棘手的案子。他把克拉拉客气地请到他的办公室。她卖弄风情地裹着纱布，高雅至极地现身，好奇地通读了一遍合同，按此合同她有义务在出庭作证之前前往美国，在那里除了一笔一次性的补偿之外，她在五年内的每个月的第一天还能从一个律师那里领取一定数额的金钱，前提是她乖乖的不闹事。克拉拉在这件丑闻之后已经完全没有兴趣再在维也纳当她的试衣小姐，而且也已经被她自己的家庭赶了出来，毫不气恼地读完四页纸的合同，迅速计算了一下钱数，觉得高得令人吃惊，当场又即兴要求追加一千古尔顿。这个要求立即得到同意，于是她脸上快速堆起一丝微笑，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漂洋过海，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在船上就有各式各样的人向她提出结婚的可能性，不久之后出现了决定性的求婚：在纽约的一家旅店里，她认识了她的梵·波伦，他当时只是一个荷兰出口商行的小小代理人，但他迅速决定用克拉拉带来的小小资本前往南方经营自己的买卖，而对这个资本的罗曼蒂克起源一无所知。三年后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五年后有了一所房子，十年后有了可观的财产。在欧洲因为战争人们获得的财产严重缩水，而在任何其他大陆，在当时财产都大大增加。现在那两个已经长大成人而且非常有经商头脑的儿子，已经在父亲的商行里帮忙，所以这两个上了岁数的爸妈就可以在多年后，无忧无虑地去欧洲进行一次比较奢华的旅行。好奇怪：当契尔堡那平坦的海岸从雾霭中缓缓露出时，克莱尔一瞬间找到了家乡的感觉。她内心其实早已是美国人，但仅仅凭着这片土地就是欧洲这个事实，她就对自己的青年时代产生了一阵怀念。夜里她梦到她和姐姐挨着睡的有栏杆的儿童小床，好多好多记忆纷至沓来，她一下子对于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给落魄丧偶的姐姐写过一个字而感到万分羞愧。她等不及了：就在码头栈桥上，她就发出了那封信让姐姐来看望，还附了一张百元美钞。

现在只要梵·波伦夫人招招手，这个邀请就转给女儿了，那个穿号衣的男孩马上就像支褐色的弩箭飞奔过来，简短吩咐一下，他就拿起一个电报表格，帽子紧紧扣在耳边，手里拿着填写好的纸张，快步奔向邮政局。几分钟之后，从啪嗒啪嗒直响的莫尔斯发报机上发出的字符就越过天花板进入铜丝线，只用唯一的一束无线电闪就让信息穿越千里电线，快过咣当咣当乱响的火车，也比灰尘飞扬的汽车迅速。一眨眼的工夫超越边境，一眨眼的工夫穿过千山万壑的弗阿贝尔格、风光明媚的列支敦士顿和山谷纵横的蒂罗尔，然后这几个魔幻般变换的字眼就从冰川高处进入了多瑙河的峡谷中间，进入林茨的一个变压器里。在那里休息片刻后，用比人们说出“迅速”二字更迅速地通过小赖夫林屋顶的电闸进入惊醒过来的接收机，再从那里进入一颗惊诧不已、迷惘困惑、充满好奇的炽热心灵。

斜穿大街拐过街角，爬上一道阴暗的吱吱作响的木头楼梯，就是克里斯蒂娜的家。这只是一间阁楼小屋，窗户很小，坐落在一个狭小的农舍里。一道宽大的向外延伸的山墙，冬天用来挡雪，但是在白天却遮挡住了顶层的每一丝光线；有时只有在傍晚，一缕单薄的已经非常微弱的光线能够照射到窗台上的天竺葵上。阁楼间总是散发着沼泽地发霉的味道，闻起来像朽坏的屋脊和发霉的床单；这陈旧的味道就像长在木头上的蘑菇；也许在一般时期这个房间就是用来充当仓库的。但是战后严重房荒，人们只要能在屋里放下两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就已经很知足和感恩了。就连那把祖上留下的皮垫扶手椅也太占地方，很便宜地卖给了旧货商，可后来发现这样做非常失策，因为现在一旦霍夫莱纳老太太浮肿积水的脚动弹不得时，她唯一能休息的地方也就只剩下床了。

这双肿胀厉害的病态的腿在法兰绒绷带下显出危险的蓝色静脉，这是这位极度疲倦过早衰老的女人在一家战地医院的一个没有设地下室的地下小屋里干了两年活做下的毛病，分配给她的工作是管理员（你总得挣钱养家糊口吧？）。从那以后她走路就艰难地一路喘气，每次当她用力或者激动的时候，这个大块头的女人都会突然捂住心脏。她清楚她不会长寿。幸运的是，帝制被推翻后，她的枢密官小叔子在动荡之际还及时为克里斯蒂娜捞到了一份邮局助理的工作，尽管薪水少得可怜，又是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地方。但是不管怎样，有了一定的稳定生活，头上有了片瓦，有了一定喘息的空间，只够勉强活着，让她先适应一下以后更狭窄的棺材。

在这个四方空间里总是散发着酸气、湿气和病气，从旁边特别小的厨房通过关不紧的门透进来一股浑浊的味道和加热饭菜的蒸汽，就像一块燃烧之后净在冒烟的面纱。克里斯蒂娜刚一进屋不由自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开关着的窗户。床上年迈的女人被这猛地一拉引起的当啷一声吵醒了，呻吟起来。她做不了别的，每动一下就呻吟一下，就像一个坏了的柜子，你只要走近它，还没有碰到它呢，它就吱吱作响了：这是一个患风湿病的身体在疼痛前预先感觉到的恐惧。老妇人先呻吟了一会儿，然后才在这必不可少的呻吟之后虚弱地问道：“怎么了？”瞌睡之后，昏昏沉沉的意识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正午呢，还不到饭点。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情。这时女儿把电报递给她。

老妇人饱经风霜的手费劲地在摸床头柜上的眼镜，每动一下身体都痛，她花了不少时间才在一大堆药品里找到了那副钢框眼镜，把它戴上。老妇人刚读完信，就像一阵电击穿过沉重的身体，大块头的身体大口喘起气来，费力地呼吸着，跌跌撞撞地用尽自己全身不可抗拒的力气扑向克里斯蒂娜。她热烈地抱紧受到惊吓的女儿，浑身发抖，大笑起来，喘着气，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最后双手捂着胸口筋疲力尽地瘫坐到椅子上，深深地呼吸着，喘着气停顿了一分钟，然后从抽搐的牙齿掉光的嘴巴里颤抖不已，结结巴巴地喷出一阵混乱不堪的话语，只能听懂一半，一半被她吞掉，这些话总是一再被莫名其妙得意扬扬的大笑所吞没。她越想让别人听懂自己，结巴得就越厉害，就越拼命地做手势，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流淌进干瘪的抽搐的嘴里。她冲着女儿语无伦次滔滔不绝地说话，而女儿已经被这个可笑的疯狂景象完全弄糊涂了。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搞定了，她可以放心地死了，她这个毫无用处疾病缠身的老太婆。就是为了这个，她上个月才去朝圣，就在六月，就是为了这个，她请求她的妹妹克拉拉能在她死之前再从美国过来一次，关照一下她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她已心满意足。在那儿——就在那儿放着——妹妹不光写了信，不，还花那么多钱发电报让克里斯蒂娜去她的饭店，而且两周前她还寄来一百美元，她一直就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这个克拉拉，她一直特别好特别善良。用这一百美元，克里斯蒂娜不光能去那个高级的疗养地拜访姨妈，还能把自己打扮得跟一位侯爵小姐一样。是啊，在那儿她会大开眼界，在那儿她将会看到那些有钱的高贵人士是如何享受生活的。生平第一次她将亲自，谢谢老天爷，跟其他人一样过上好日子，所有的圣人可以证明，对此她受之无愧。至今为止她都过的什么日子啊——除了工作、上班、劳累，还得伺候又生病又无用成天唉声叹气的老太婆，这老太婆其实早就该入土了，她能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赶快入土为安。小克里斯特[6]整个的青年时代都因为她和那可诅咒的战争给搞得一团糟，一想到她把女儿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给耽误了，老婆子的心都碎了。现在女儿可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但她得对姨夫和姨妈彬彬有礼和谦虚谨慎，在克拉拉姨妈面前别害怕，她有颗金子般的心，她人特别好，肯定会帮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偏僻小镇，逃离这个乡下鬼地方，就算老妈自己要躺到地下去了。如果姨妈最后要带她走，她千万不要有所顾虑，她就应该离开这个腐败堕落的国家，远离这里的这些坏人，不必想着照顾老妈。她总能在养老院找个落脚的地方的，而且说到底，她还能活多久啊……唉，现在她可以放心地闭眼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这个浮肿的老太太被布条和衬裙厚厚地包裹起来，一再晃晃悠悠站起来，迈着她那大象般的腿脚步沉重地来回走动，弄得地板嘎吱嘎吱地响。她一再把一条红色的大手绢堵在眼睛前面，因为泪水和欢喜交融在一起。她越来越使劲地打着手势，一直得从她的闹哄哄的兴奋中停顿一下，以便再一次坐起身、呻吟一会儿、擤下鼻涕，为了下一轮滔滔不绝地说话而喘口气。她总是又想起什么，说个不停，说一会儿又嚷一会儿、欢呼一会儿又呻吟一会儿，为了她安排成功的惊喜而抽泣不止。突然，就在她筋疲力尽的瞬间，这位母亲发现，尽管她冲着女儿欣喜若狂，可克里斯蒂娜却面色苍白，恍恍惚惚，颇为难堪地站在那里，眼里满是惊异更有迷惘，全然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让老妇人很不高兴。她又一次使尽全身的力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热情地抱住不知所措的女儿使劲亲吻，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回摇晃：“啊，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啊？这事和他人无关，只和你有关，你怎么了？我的傻孩子？这么幸运的事，你却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你倒是高兴一下啊！是啊，你干吗不高兴呢？”

邮局规定，严禁所有邮局职员，在上班期间较长时间离开工作场所，就是最重要的私人事务也不能置于国家法律之上：公务在先，个人在后，文字在前，思想在后。所以只中断了一会儿工作，没几分钟，这位小赖夫林的邮局女助理就又责任心极强地坐在了玻璃板后面。这期间没人找过她。那些松松散散地放在孤单的桌子上的纸张跟先前一样睡眼惺忪，关闭的电报机刚才还在这间灰暗的房间里使她热血沸腾，此刻悄然无语地闪着黄光。谢天谢地，没有人来过，没有耽误任何事情。这个邮局女助理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好好思考一下那个令人迷惘的消息，由于这个惊喜带来的纷乱她还没有搞明白，这个从电报线闯进屋子的消息，到底是令人难堪还是受人欢迎。思绪逐渐清晰起来。她要出门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母亲，要出门十四天或者更多的时间到陌生人那里去，不是，是去姨妈那里，去一家高级饭店，见她母亲的妹妹。她该休假，真正的正当的休假，在这么多年后被允许好好休息一次，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新鲜事物，看看不同的东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思忖着。这其实真是个好消息，母亲是对的，真的，她这么高兴是对的。好好想想的话，对她来说这是这么多年来，传到家里最好的消息。第一次可以不用上班，自由自在，去看新的面孔，去看世界的另一部分，这难道不是从天上掉下的馅饼吗？突然耳边响起母亲诧异、惊慌几乎恼怒的问题：“是啊，你干吗不高兴呢？”

她是对的，母亲真是对的：我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我的内心一点也不激动？为什么我没被打动，没有一再受到震撼？她一再仔细倾听是否内心会给出一个回答来答复这个从天而降的美好惊喜，可是没有：她感觉的只是迷惘和疑惑的惊慌感。太奇怪了，她想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呢？每次我从邮政袋里把明信片拿出来整理，会端详它们，挪威灰蒙蒙的峡湾、巴黎的林荫大道、索伦特的海湾、纽约的石头堆成的金字塔，我不是每次都叹口气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吗？什么时候轮到我？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次？在那些漫长空虚的上午我做的梦无非就是要从这个毫无意义的破工作中解脱出来，从这个与时间可怕的赛跑中挣脱出来。就这么一次好好休息一下，大把大把地完完全全地拥有时间，不总是零零散散的扯得粉粉碎的，碎得能把一个人的手指都切割成几段似的。就这么一次不要被这日常的作息程序左右，被那个扼杀睡眠的催命鬼闹钟催着起床、穿衣、生火、取奶、拿面包、点火、盖图章、写单据、打电话，然后又回家马上烫衣服、去灶台、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照顾病人，最后累得半死倒头就睡。这样的梦我已经做了上千次，在这同一张桌子上，在这儿，在这个围着栅栏的笼子里，我已经几十万次地梦到过这事，现在这一切突然发生在我身上了，要我去旅行，要马上获得自由，然而——母亲是对的——为什么我竟然不高兴呢？为什么我还没准备好呢？

她两眼发直肩膀无力地坐着，眼睛紧盯着那陌生冰冷的墙，等待着，等待着，这一迟到的喜悦是不是真的就要到来。这么千呼万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就像一个孕妇倾听着自己的身体，倾听着，冲着自己深深弯下腰。但是没有一丝动静，一切都那么安静、空荡，就像一个没有鸟儿鸣叫的森林。她，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越来越努力地试着回忆，高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大吃一惊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就像是儿童时期学过的外语，已经遗忘，只记得曾经会过。她思考着最后一次高兴是什么时候，她使劲想，两道细小的皱纹明显地爬上了她低下的额头。渐渐地她想起来了：就像从一个模糊的镜子里出来一个图像，一个金发小女孩，小腿细细的，书包调皮地在花布短裙上方摆来摆去。十几个孩子围着她：他们在维也纳郊区一个花园里玩击球游戏。时刻都有一阵纵情欢乐和火箭般的欢笑与羽毛球一起飞得高高的，现在她想起来了，那笑声当时是多么轻盈多么松弛地停留在嗓子眼里，总是那么近，在皮肤下痒痒的，在血液里搅拌着发酵着，只要稍稍晃动一下它就滚出嘴唇，它如此松弛地待在脖子里，几乎太松弛了。在学校你必须把手紧紧抓住长椅子边紧咬嘴唇，这样才能在法语课上听到任何一个滑稽字或看到任何一件蠢事时不至于笑出声来。因为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当时都能把这泡沫四溅浪花迸涌的小女孩的笑声给勾引出来。一个老师打个结巴，镜子前的一个鬼脸、一只滑稽地蜷曲着尾巴的母猫、一个在马路上看你一眼的军官，所有微不足道的事情，每个毫无意义的小玩笑都会使她发笑，她身上装满了欢笑的火药，以至于碰到一点火星都会爆发出欢笑。这轻松淘气的欢笑总在那里而且做好准备，就是在睡梦中它也在那孩子般的嘴上显现出它欢快的舞姿。

然后突然一切都黑了熄灭了，就像一根被压灭的灯芯。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下午她在游泳池；在衣帽间脱衬衫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身体，宛如看到一道闪亮的闪电，这十六岁的胴体紧绷绷的，丰满、白皙、生机盎然、柔软健康。她兴高采烈地打着水花，游着泳，让身体凉下来，和女伴们在发出吱吱响的厚木板上追逐着——她至今还能听到其他六个半大不小的女孩的笑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然后就得小跑着回家了，快，快，迈着敏捷的脚步，当然还是晚了，她本该帮着妈妈收拾行李的：两天后她要去康普山谷享受夏日的清凉。她一步三节台阶地跑上楼梯喘着大气冲进家门。但是好奇怪，她刚进门爸爸妈妈就中断了正说着的话，两个人都急匆匆避开她看着别处。刚才她听到爸爸不同寻常地大声说着话，而现在则带着令人怀疑的热情开始看起报来，而妈妈肯定刚哭过，她手里揉搓着手绢快步朝着窗户走去。发生什么了？他们吵架了？没有，从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爸爸突然转身把手放在妈妈抽搐的肩上，而妈妈则看着爸爸，从未这么温柔过。妈妈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在无声的抚摸中抽搐更加激烈了。发生什么了？他们两个人中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也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十二年后直到今天她还记着她当时的恐惧。他们生她的气了？她做错了什么？惊恐地——一个孩子心里总是充满恐惧和过失感——她蹑手蹑脚走进厨房，那里厨娘波采娜跟她说，邻居家军官的仆人戛查知道实情，他说，现在开火了，就得给这些混蛋塞尔维亚人点颜色看看。奥托作为后备役少尉得上前线，还有他们的姐夫，两个人都得去，难怪父亲和母亲这么心烦意乱。果然，第二天，她的哥哥奥托突然出现在家里，身着青灰色步兵狙击手的制服，背带斜挂在肩上，佩刀柄上缀着金色缨带。平时他作为文科中学的代理教师大多数情况下都穿着一件刷得不怎么干净的黑礼服，那个很有尊严的黑色几乎使他显得有些可笑，他就是个面色苍白、瘦高个儿的小伙子，短发秸秆般乱糟糟的，脸颊上长着软软的淡黄色的绒毛。然而现在有股坚决的表情挂在他的唇边，因为穿的军服上衣腰身很紧所以直挺挺地站着，在妹妹眼里显得很是新奇，与往常很不相同。她带着黄毛丫头愚蠢的孩子般的骄傲抬眼望着哥哥，拍着双手说：“老天啊，你真是帅呆了。”然后平时很温柔的妈妈推了她一把，她都得用胳膊肘支撑在柜子那边不至于倒下：“害不害羞啊，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这个爆发出来的愤怒只是宣泄积在心里的痛苦，现在抽搐的嘴里发出大声的抽泣，撕心裂肺的叫喊，这个绝望的女人全身使足劲紧紧抱住那个年轻人，儿子使劲移开脑袋，试着保持男子汉的姿势，嘴里唠叨着国家和义务之类的话语。父亲转过身，他看不得这个场面，于是这个年轻人，脸色煞白，咬紧牙齿，几乎使用暴力般挣脱母亲猛烈的搂抱。突然间，他迅速匆忙地亲吻了一下母亲的面颊，和非常不自然地保持着紧绷绷姿势的父亲握了握手，对她，克里斯蒂娜，说声急促的“再见”，就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然后他就带着他的佩刀当啷当啷地下楼去了。下午姐夫前来告别，他的职业是市政府公务员，又是辎重队的中士。这就简单多了，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很放松，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挺好玩似的，他开着轻松的玩笑安慰了几句就走了。但这两个人的后面留下了两个阴影，一个是哥哥的老婆，怀孕四个月了，一个是姐姐带着她幼小的孩子。每天晚上这两个人都和他们坐在桌旁，每次都是这样，就仿佛灯油变得更加昏暗一些。克里斯蒂娜要是毫无恶意地说几句快活的话，所有的人立即都用严厉的目光瞪着她，就连钻进被子后她还羞愧不已，怪自己不好，这么不稳重，还这么孩子气。不由自主地她就变得沉默寡言了。笑声在房间里消失了，四壁之间的睡眠也变得不复香甜。只有在夜里她偶然醒来时，能听到隔壁轻轻的不间断的声响，仿佛幽灵般的水滴落下的声音，那是母亲，她（无法入睡）跪在长明灯下的圣母玛利亚像前为哥哥几小时几小时地祈祷。

接下来是一九一五年：克里斯蒂娜十七岁。父母老了十岁。就好像有什么碱液在父亲身体里销蚀着，他一下子就抽缩了，满脸蜡黄，驼着背痛苦地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大家都知道他在为家里的生意担心。六十年来，还是从祖父那时开始，整个帝国就没有一个人能像博尼法齐乌斯·霍夫莱纳和他儿子那样知道如何处理羚羊角和填塞猎物。他甚至给埃斯特哈齐[7]公爵，施瓦尔称贝尔格[8]公爵，甚至给其他大公爵的府邸里都做过猎物的标本，带着四个帮手，从早到晚干个不停，特别卖力，干净正派。但是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人们只是朝着人射击，几个星期都没有人来按门铃请他干活，但是儿媳妇坐月子，外孙生病都要花钱。这个变得沉默寡言的男人肩膀向下佝偻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天它们就完全折弯了。那天来了一封来自伊松佐[9]的信，本来该是儿子奥托的笔迹，但这次是他的上尉写来的，他们立即就知道了：冲锋在前，为国捐躯，永志不忘，等等。家里越来越安静了；妈妈也停止祈祷了，圣母玛利亚像上面的灯也熄灭了，因为她忘记给长明灯加油了。

一九一六年，克里斯蒂娜十八岁。一个新词在家人嘴边不停出现：太贵了。母亲、父亲、姐姐和嫂嫂躲避他们的忧愁，都齐声诅咒纸币贬值。从早到晚他们都在计算每天贫困的生活。肉太贵，黄油太贵，鞋太贵：克里斯蒂娜自己都不敢呼吸了，因为担心空气也太贵。必需的日用品已极度短缺，它们爬进了投机倒把者的老鼠洞里和隐蔽的阁楼上待价而沽。大家得跟踪追寻：面包得乞讨得来，少量的蔬菜得从小贩那儿骗来，鸡蛋得从乡下弄来，煤炭得用小推车从火车站运回来，这是数以千计挨饿受冻的女人每天竞相追逐的猎物，可是每天获得的猎物越来越少。父亲的胃不好，他需要容易消化的特别食物。自从他把博尼法齐乌斯·霍夫莱纳的招牌从店门口摘下来，把铺子卖了之后，他就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当他认为周围没人的时候，有时候会用手使劲挤压肚子呻吟几声。其实真该去叫医生来。但是：太贵了，父亲说，宁可蜷缩起身体悄悄忍受他的痛苦。

然后是一九一七年——克里斯蒂娜十九岁；新年过后两天他们埋葬了父亲，储蓄银行存折上的钱刚好够把衣服拿出去染成黑色。日子越来越昂贵，他们已经把两间屋子出租给一对从布洛蒂逃难到这里来的夫妇，但是就算你从大清早到深夜再拼命干活，不够还是不够。最后在部里当枢密官的叔叔给他们在柯尔新堡的医院谋到了差事，母亲做管理员，克里斯蒂娜自己做文书。可惜上班的地方特别远，天蒙蒙亮就得坐上寒冷刺骨没有暖气的火车车厢，直到晚上才回家，然后就是收拾房间，缝缝补补，擦擦洗洗，直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像只翻倒的面粉口袋，栽进一个并不友好的睡眠，最好再也醒不过来。

接着是一九一八年——克里斯蒂娜二十岁。还在打仗，还没有过上自由自在没有烦恼的日子，还是没有时间照照镜子，到街上溜达溜达。母亲开始抱怨在潮湿的没有设地下室的医院房间里工作，她的腿浮肿了。但她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同情母亲。她和残疾人待在同一房里的时间太长了。因为每天都要在打字机上登记七八十个可怕的残疾病历，她身上不知什么东西已经变得非常迟钝。有时一个炸掉了左腿的小个子中尉会拄着拐杖来她房间里找她，他来自巴拿特，金黄色的头发就像他家乡的麦子，尚未定型的孩子般的脸上已经有了抬头纹。出于乡愁他用老施瓦本方言给她讲述他村里的故事，讲他的狗和他的马，好一个可怜的失落的金发孩子。有一次他们晚上在花园的长椅上接吻了，也就是两三个吻，平淡无奇，与其说是出于爱不如说是出于同情，然后他说战争一结束就想和她结婚。听着他说的话，她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她根本想都不敢想战争还会有结束的一天。

然后是一九一九年——克里斯蒂娜二十一岁。战争真的结束了，但贫困并没有结束。它只是蜷缩在法令规定的炮火下面，只是狡猾地钻进了刚刚印刷出来的钞票和战争债券的纸质防弹掩蔽部里。现在穷困爬了出来，眼窝深陷，大张着嘴，无耻地吞食着来自战争阴沟的最后的残留物。整整一个冬天大额钞票从天而降，几十万几百万的，每个雪片、每张千元钞票都在发烫的手里融化。人们睡觉的时候金钱消融了，就在人们换上破了的木头后跟的鞋，想第二次跑到售货摊去的时候，钱就破碎了；人们总是在路上奔走，但总是到得太晚。生活成了数学，加呀，乘呀，一个由数字和数目组成的疯狂的旋转的圈子，这个搅棒把最后的一点家当都搅进那黑色的贪得无厌的虚无之中：母亲脖子上的金别针、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桌子上的锦缎桌布全都卷了进去。但是不管你往里面扔进多少东西，都是徒劳，都填不满这个巨大的地狱般的黑洞，不管你夜里编织羊毛衫到多晚，把所有的房间都租了出去，母女两人自己睡在厨房里，都无济于事。但是睡觉还是你唯一能够赐予自己的，唯一不花钱的东西，深夜里那过度疲劳、消瘦、苍白，但依然没有被人触摸过的身子倒在床垫上，六七个小时不去理睬这个灾难深重的世界。

然后是一九二〇和一九二一年。二十二岁、二十三岁，豆蔻年华，青春绽放，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但是没人跟她说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从早到晚就是一个念头：如何用总是变得越来越少的钱过日子。日子是好了一些。枢密官叔叔又出手相助，他亲自到邮政局领导部门的杜洛克牌友那里去讨到了一个邮局助理的职位，虽然远在小赖夫林，一个葡萄农居住的贫穷小地方，但毕竟是个候补公务员的工作，是个稳定的职位，提供一定的安全。这点菲薄的工资只够一个人的生活，但是因为姐夫在家里没有地方了，所以她必须把妈妈接到自己这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每天还总是始于节省终于算计。每一根火柴，每一粒咖啡豆，面团里的每一个碎屑都得数清楚。但不管怎么说还在呼吸，还是活着。

然后是一九二二年、一九二三年、一九二四年——克里斯蒂娜二十四岁、二十五岁、二十六岁。还年轻吗？还是已经老了？太阳穴上轻轻涂上了几道皱纹，有时她的腿特别疲劳，早春时节她的头总是痛得特别厉害。但是一切都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好起来。手上的钱又值钱了，她被长期雇佣了，是邮局助理，姐夫每个月月初也给母亲寄来两三张钞票。现在该试着悄悄地再次重返青春；母亲也催着她该出门散散心。最终母亲得胜了，她在附近的地方报名参加一个舞蹈班。学习有节奏的舞步并不容易，疲乏已经深入到她的血液里，有时她觉得她的关节似乎已经不知怎地冻僵了，就连音乐也不能给它解冻。她艰难地练习着指定的舞步，但是音乐打动不了她，也无法吸引她。她第一次感觉到：太晚了，青春已被战争弄得痛苦不堪面目全非。她身体内部肯定断了一根弹簧，而那些男人们也好像不知怎地都感觉到了，所以没有人当真追求她，尽管在那些长着苹果似的圆圆的脸和苹果一样红红的腮帮子的乡村姑娘当中，她那温柔的金发的轮廓显得很有贵族气派。这些十七八岁的战后姑娘们可不会安静地或者耐心地等待什么人看上她们。她们要求享乐，觉得这就是她们的权利，她们要求得如此狂热，就好像她们不只想过一回她们自己的青春，还想把几十万死去的人和被掩埋的人的青春都过一遍。看着这些新人，这些年轻人如何自信、贪婪地带着如此内行和放肆的眼睛和如此挑逗的臀部做出不雅的动作，看着这些女孩在小伙子们最大胆的搂抱中如何心知肚明地狂笑，看着她们毫不害臊地一个个在回家的路上跟着男人拐进森林里去，这位二十六岁的女子都瞠目结舌了。这让她恶心。在这群贪婪的粗野的战后年轻人中她感觉自己老得掉牙、疲惫不堪、一无是处、已被超越，毫无与她们竞争的愿望和能力。归根到底：只要不再打仗，只要不再费力气！只是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做着白日梦，做好自己的工作，就给窗台上的花浇浇水，无所求无所希冀。只求不再挑起任何事情，不再追求新的刺激的事情：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她那十几年的青春被战争掠走后，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来兴高采烈，寻求欢乐了。

克里斯蒂娜从她的思考中缓过神来呻吟了一下。光是想想她青年时代所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让她疲惫不堪。母亲策划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现在离开这里去一个她不认识的姨妈那里，到那些她并不了解的人们当中去，图的是什么呢？我的主啊，叫她该怎么办呢，母亲希望这样，这会让母亲高兴，那她就不能拒绝：其实又干吗拒绝！她是如此疲倦，如此疲倦！这位邮局女助理听天由命地从她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仔细对折起来，在下面垫了一张衬纸，用美丽工整的字体给维也纳邮政总局写信，因为家庭原因申请马上休法定的假期，还请邮政总局下个星期派一个顶班的来。然后她还请姐姐在维也纳为她申请瑞士签证，借给她一只箱子，并且过来一次谈谈安排妈妈的事情。接下来的几天她缓慢地认真仔细地做着旅行的准备工作，没有一丝高兴，没有一点期望，也没有任何投入，就好像这和她的生活无关，只和她肩负的工作和她的义务有关。

整整一个星期都为出行做准备。晚上要辛苦地缝缝补补，洗洗改改现有的那些旧衣服，此外，她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市民姐姐觉得不该用姨妈寄来的钱置办东西而是把它存起来，她借给妹妹一些她自己的衣服，一件特别刺眼的黄色旅行大衣、一件绿色衬衫、一枚妈妈在威尼斯蜜月旅行期间买的马赛克胸针以及一只草编小箱子。这些够了，姐姐认为，在山里人们不梳妆打扮，克里斯蒂娜要是在那里缺什么就在当地买好了。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那个扁平的草箱子是由邻村的中学老师弗朗茨·富克斯塔勒亲自扛着去火车站的，他不希望被人剥夺这个为克里斯蒂娜效力的机会。一听到最初的消息，这个体弱多病的小个子男人就跑到霍夫莱纳家里表示可以帮忙，戴着眼镜的蓝色眼睛里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在眼镜后面。霍夫莱纳母女是他在这个偏僻的葡萄农居住地唯一的朋友。他太太一年多了一直住在阿蓝德的国立肺结核疗养院里，所有医生都认为她已无可救药；两个孩子由外地亲戚们分别照看着，所以他几乎每晚都孤身一人坐在他那两间安静得好像人都死绝了的房间里，带着对修理的爱好无声无息做着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他把植物做成标本，在平展的干枯的花叶上用圆润的字体写上植物名称，用红色墨水写拉丁语名，用黑色墨水写德语名。他把他最喜欢的砖红色的雷克拉姆出版社的小册子用彩色格子的硬纸装订起来，在书脊上用显微镜般的精确和一支削得特别尖的绘图羽毛笔一笔一画地模仿那些印刷字母。深夜，当他认为邻居们都已入睡，他会看着自己抄写的乐谱拉会儿小提琴，拉得不大灵活但是感情相当投入，多数情况下他拉的是舒伯特或门德尔松的作品，或者他会在白色的带着细微颗粒的四开本的纸上抄写从借来的书籍里找到的最优美的诗句和警句，每次写满一百页他就把它们用蜡光纸包起来做成一个纪念册，上面还有一个彩色的徽章。就像一个阿拉伯的《可兰经》抄写者，他喜欢字体温柔圆润、柔和但又带着强烈投影的弧形，这样他就能得到那沉默的快乐，这快乐无声但又充满活力地把他内心紧张付出的辛苦转化为直观的东西：书籍对于这个谦虚、安静、无性的男人来说就像家里的花草，而他住的乡镇房子前面是没有花园的。他喜欢把这些书放在书架上排成一排排鲜艳的林荫道；用老父亲般花匠的喜悦，保护着每一本书，拿在他狭窄贫血的手里，就像拿着易碎的东西。他从不去村里的小酒店，他讨厌啤酒和烟味，对此他惊恐万状，就像虔诚的人对恶魔的恐惧；他从外面要是听到一扇窗的后面那些打架的人和喝醉的人的粗陋的声音，马上就会迈着急速的愤怒的步子绕过去。他太太生病后他唯一保持来往的就是霍夫莱纳一家。他经常晚饭后去她们那里，有时聊天，有时——她们特别喜欢——朗读书籍，用他那其实有点干巴巴但是激动时却音乐般抑扬顿挫的声音朗读，他最喜欢朗读本国作家阿达贝尔特·斯蒂夫特[10]的《野花》。当他从书本上抬眼看到那个低头倾听的年轻姑娘的金发时，他那羞涩的有些狭隘的心灵总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扩大了；在那姑娘内心的倾听中，他觉得自己被理解了。母亲注意到他心里想着什么，也知道他在他太太不可避免地命运真正到来后，会把一种崭新的更大胆的目光投向她的女儿。而女儿已经变得很有耐心，沉默着：早就忘记了为自己着想。

中学教师把箱子扛在微微低斜的右肩上，全然不顾那些哈哈大笑的学生。箱子虽然不是太沉，但他一路上都得使劲喘气，为了能跟上克里斯蒂娜的步伐；她极不耐烦神经质地快步走在前面；刚才的告别让她意外地大受刺激。母亲不顾医生的严厉禁止，一瘸一拐地三次走到走廊里，就好像出于什么无法解释的恐惧想死死地抱住她，尽管时间很紧，她还是三次把那个浮肿的，不断哽咽着的老太太扶上楼去。然后发生了最近几个星期经常发生的事情，就在老太太不停地抽泣和激动得说个不停的时候，突然没了呼吸，她只得气喘吁吁地把母亲放到床上。克里斯蒂娜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离开母亲的，现在担心困扰着她，就像自己犯了一个过失。“天啊，她要是出什么事该怎么办啊，我还从未见她这么激动过，而我又不在家，”她抱怨道，“要是她夜里需要什么，该怎么办？姐姐要到星期日才从维也纳过来呢。面包房的姑娘虽然向我郑重保证她晚上会陪着我妈，但是她的话不可信；她要是去跳舞，能把自己的妈妈都给丢了。不，我不该这么做，不该同意出门。旅行只适合那些家里没有病人的人，不适合我们这些人，还得去那么远的地方，都不能随时回来；从这个旅行我能图什么啊？要是我坐卧不安，要是我每分钟都在想她是否会出事而家里夜里又没有人，母亲摁铃的声音楼下房东家的人听不到或者根本不想听到。我又怎么能想到玩乐。房东他们不喜欢我们住在那里，要是由着他们，他们早就不想把房子租给我们了。来自林茨的那个助理，我虽然也请求她每天中午和晚上过去看看，可她就说了一个‘好’，这个冷漠干瘪的女人，就说一个好，你怎么知道她是否真的会去。我是不是该发个回绝的电报？我去不去，姨妈真的在意吗？就是母亲自说自话觉得人家在意我们。她要是真在意，早就该不时从美国写封信或者当时在困难的时候寄个食品包裹来，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人做的那样。——我自己就经手过多少这样的包裹啊，可我母亲没有从自己的亲妹妹那里收到过一个这样的包裹。不，我真不该妥协，要是按照我的心思，我现在就想回绝。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有种恐惧。我现在不该走，我不该走。”

她旁边的这个金发、羞涩的小个子男人在这匆忙的步行中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开始安慰她。不用担心，他会每天亲自去看望她的母亲，这点他向她保证。要说谁有资格去度假，那就是她，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轻松过一天了。如果这是违背她的义务的，那他就会是第一个劝阻她这么做的；但是别担心，每天他都会向她汇报，每天。他匆忙地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就是为了安慰她。果不其然，他急促的劝说让姑娘心里很舒服。她根本没听清楚他都说了什么，她只是感觉到她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在火车站，已经通报火车即将到站，那个谦虚的送行者一副很尴尬的样子，不停地清着嗓子。整个这段时间里克里斯蒂娜注意到他站着，两只脚捯个不停，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勇气。终于他利用一个休息的机会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纸卷。她应该见谅，这当然不是什么礼物，而是表示小小的心意，也许对她有点用处。克里斯蒂娜好奇地打开这张长条的手工纸。这是她从林茨到彭特雷西纳的狭长的地图，像个可以展开的手风琴；火车沿线经过的所有的河流、山脉和城市都用绘图墨水精细地标注出来，山脉的高度用深浅不一的阴影显示，微小的数字表明它的海拔米数，河流的走向用蓝色、城市用红色彩笔勾勒出来，而距离则在地图右下方一个专门的图表里注明，与地理研究所绘制的大型地图完全一样，但这个却是一个小个子的代课老师带着娱乐的快乐工工整整地临摹出来的，为此花费了很多深情的努力。克里斯蒂娜因为惊奇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她的高兴给了这个腼腆的男人勇气。他又拿出一张正方形的镶着金边的小卡片，这是恩加丁的地图，是从瑞士总参谋部制定的巨幅地图上临摹下来的，每条道路、每个小径就连最小的细节都给人工描画出来了，卡片中央有一个建筑物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子显得格外突出，这就是她的旅馆。代课老师解释道，这就是姑娘要住的饭店，他是在一个旅游指南上找到的：这样姑娘每次出游都能自己辨别方向，不用担心迷路。克里斯蒂娜特别诚挚地谢谢他。好几天以来，这个令人动容的男人肯定花费了很大力气默默地从林茨或者维也纳的图书馆搞到图样，一夜一夜极度耐心地用削尖几百遍的铅笔和专门买来的图画笔绘制这个卡片并且上了颜色，只是为了给她带来一点真正的和有用的快乐，尽管他一贫如洗。他已经在内心深处一公里一公里地预先想了一遍并且陪她走了一遍她那还没有开始的旅程。姑娘的路线和她的命运肯定白天黑夜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现在感动地把手伸给这个还在为自己的勇敢惊诧不已的男人表示感谢，此时她似乎第一次看到他眼镜后面的眼睛。这双眼睛闪着柔和的善良的孩子般的蓝色。在姑娘注视他的时候，这蓝色突然在自己感情的深处变得更加模糊，更加深奥莫测。在他面前，克里斯蒂娜突然感到一种对她来讲至今非常陌生的暖意，一种好感和信任，这是她对一个男人从未感觉过的。在这个时刻一个至今还不清楚的情感在她内心突然变成一个决定；出于感激，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长时间更加衷心地握着他的手。代课老师也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血冲到太阳穴上，他变得有些窘迫，深深地呼吸着，寻找合适的话语。就在这个时候蒸汽火车已经像个可怕的黑色野兽呼哧呼哧地开了过来，把空气甩到两边，差点把她手中的卡片刮跑。火车只停一分钟时间。克里斯蒂娜匆忙上车，从窗户望出去只看到一块翩翩飞舞的白布，它飞快地在烟雾和远方消散。然后她就孑然一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孑然一人。

心力交瘁的姑娘靠在车厢木头座椅的角落里，整整一晚都是阴云密布，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外景色灰暗浑浊。开始的时候一些小地方在暮色中还模模糊糊地掠过窗前，就像受到惊吓四处逃窜的动物，然后一切都盲目和空洞地遁入雾气之中。没人坐在她的三等车厢的小隔间里，于是她可以躺在木头长椅上，深深体会她的精疲力竭。她试着思考，但是车轮急促单调的滚动声打断了每个思绪。麻醉般的睡意不断涌上她发痛的额头，就是那种昏昏沉沉令人麻木的火车睡意，人们会毫无知觉地被捆绑着躺在那里，就像在一个黑色的金属般震动的煤袋里。在毫无感觉的随车前行的身体下面车轮喧嚣地飞驰着，像被人追逐的奴仆，在她仰着的头上方时间默默飞逝，难以捉摸，无法度量。就这样她的困倦完全沉入了这股奔流不已的黑色洪流之中。早上门被猛然拉开，一个宽肩膀留着胡须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表情严厉。这时她才从瞌睡中惊醒过来。她需要片刻时间恢复她麻木的意识，然后才理解，这个穿制服的男人不是要做什么坏事，不是要逮捕她把她带走，只是要看看她用冰冷的手从手提包里拿出的护照。这个官员认真对比了一秒钟护照上贴着的照片和她那不安的面孔。她身体颤抖不已，唯恐触犯了无数规章中的任何一条，这是战争造成的恐惧，人们的神经里滋长了浸入骨髓的没有意义的但也毁灭不掉的恐惧：每个人总会触犯某则法令。但是那个宪兵友好地把护照还给她，伸手漫不经心地在帽子边行了个礼，把门带上，比刚才进来时更为小心翼翼。本来克里斯蒂娜可以再躺一会儿，但刚才冰冷的惊吓夺去了她的睡意。出于好奇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不久所有的感官都激动起来。先前（睡眠是不知道时间的）冰冷的窗户后面，平原的地平线还是黏土的波浪在雾霭中显现出来，灰蒙蒙的，（为什么，怎么回事，她不理解这个）这会儿，大量的群山拔地而起，都是宏伟壮观、从未见过的，超级庞大的山峰，因为惊奇还在陶醉着的眼睛第一次凝视着超乎想象的雄伟的阿尔卑斯山。就在这时第一道霞光从东方的一个隘口照射进来，在最高峰的冰原上分裂成千百万道反光，没有过滤的纯净光线如此刺眼的雪白，照得眼睛都睁不开。一瞬间她都得闭上眼睛。恰恰是这阵刺痛才让她清醒过来。猛地一拉，发出当啷一声，为了离这神奇景象更近，她把窗户拉下来，同时一股新奇冰冷，像玻璃一样尖利的空气很快通过因为惊奇而突然张开的嘴唇涌入肺里，她从未这么深这么纯地呼吸过。惊喜万状的姑娘下意识地伸开双臂，以便把这未加思索的燃烧着的第一口空气吸入身体内部，已经感觉到胸口在扩张，一股暖流从这饮下的严寒——美妙地——美妙地跟着血液流进所有的血管。直到这时被清爽的寒气所融化，她才开始认真地左顾右盼，一一观赏，那活跃起来的目光越来越兴奋地探索着每一座雄伟的花岗岩的山坡，一直向上直到冰冷的最高峰巅，在每个地方都能发现新的美妙之处，这儿有一道瀑布，浪花飞溅，急流奔泻，汹涌翻腾地冲入山谷，那儿是石头砌成的秀丽房子，就像在山岩裂缝上筑成的鸟窝，一只雄鹰骄傲地盘旋在最高的高峰之上，在这一切之上是那片神圣纯洁庄严辉煌的蔚蓝天宇，有着如此生机勃勃令人愉悦的力量，简直不可思议。这个逃离她狭隘世界的姑娘一再凝视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切，这一夜之间从她的睡眠中长出的巨石塔楼。这些上帝的花岗岩的巨型城堡肯定已在这里伫立了几万年，也许还会在这里守候几百万年或者几十亿年，每座巍峨的巨石塔楼都将屹立在同样的地方，纹丝不动。她要是没有这次偶然的旅行，就会自己死去，腐烂，化为灰烬，根本不会知道这些壮丽美妙的存在。人们总是活着，与一切失之交臂，从没看到过一切，也几乎从未产生看到什么的愿望；人们在狭小已极的空间里毫无意义地度过一生，几乎不比手伸出得更宽，几乎不及自己的脚迈出得更远，仅仅过了一夜，过了一天，开始展现的就是最丰富多彩无穷无尽的奇妙天地！突然之间，一种虚度此生的预感第一次浸入这至今无所企求漠不关心的意识，第一次在与大自然超强的景物接触时一个人获悉旅行拥有涤荡心灵的力量，习以为常的顽强外皮从我们身上一把扯下，把那个生命力旺盛的赤裸的内核扔回涌动不息的大自然变化之中。

在这第一个大彻大悟的时刻，这个思绪飘到远方的姑娘整个时间都站在这景致前，激动无比的发烫的脸颊好奇地靠着窗框。不再追忆往昔。被遗忘的有母亲、贫困、村庄，被遗忘的还有手提包里的那张精心绘制的地图，这个地图可以告诉她每座山峰，每个急速冲向山谷的山溪的名字，被遗忘的还有昨天的自我。现在只想装满最后一滴清冽甘美的晨露，过滤这不停转变的壮丽景色，尽情吮吸这些全景变换着的每一幅图像，同时用张开的嘴唇一再畅饮这冰冻清爽的空气，馥郁浓烈，像欧洲的杜松子一样，这山里的空气能使心脏更加坚毅果决地跳动！火车开动了四个小时，这期间克里斯蒂娜没有一个瞬间离开过窗户的位置。她就这样迷迷糊糊、直挺挺地凝视着窗外，都忘记了时间，当火车停下，列车员以陌生的方言，但是清楚地喊出她旅行目的地的时候，她倏然一惊，心脏狂跳。

“耶稣马利亚啊”——她一下子把她从沉醉中拉回来。她已经到站了，根本没想过该怎样和姨妈打招呼，也根本没想过该说什么。她匆忙地拿起箱子和雨伞——千万别忘东西——去追赶其他下车的人。那些戴着彩色帽子的小工们像军人一样守纪律地站成两排，此刻他们飞奔过来想要争取那些刚到的乘客。火车站上响彻着旅馆的呼喊和大声的问候。就是没有人走到她面前。她忧心忡忡地四下张望，细心寻找着，越来越不镇定，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但是没有人。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人都有人等，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她不知道，就她一个人。那些游客已经朝着旅馆的汽车走过去，这些汽车列队等候着，光鲜锃亮，色彩缤纷，就像一排准备射击的大炮。站台上人都走空了。还一直没人向她走来：她已经被人遗忘了。姨妈没有来；也许已经离去或者生病了，他们拒绝她来这里，而电报到得太晚。上帝啊！只希望自己的钱至少够买回程的车票！但这之前她还是鼓足勇气走到一个旅馆门卫那里，他的帽子上有“皇宫饭店”这几个烫金的字样。她细声细气地问梵·波伦夫妇是否住在他们的旅馆里。“当然，当然。”这个宽肩膀红额头的瑞士人用喉音回答道，唉，对了，他的确有个任务要去火车站接一位小姐。她可以上车了，只需把寄存大件行李的行李票交给他就行了。克里斯蒂娜的脸红了，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深深刺痛了，她那个叫花子用的草制小箱子在她手里摇晃着显得多么穷酸，而其他所有车子那边都很气派地堆放着那些像是刚从橱窗里取出的柜式行李箱新得发亮，闪着金属光芒，像个坦克阵，就在其他那些彩色的方方正正的俄罗斯皮革、鳄鱼皮，蛇皮和光滑的皮料箱子中间。她马上感觉到她和那些人之间有了显而易见的距离。羞耻感攫住了她。快点编个谎话！就说其他行李要晚些时候才到。那好，那我们就马上可以出发了，那个身穿神气号衣的司机说道，随手打开车门，——感谢上帝，他既没有表示任何惊讶，也没有表示蔑视。

一个人的羞耻感一旦在一个点上被触动，但他整个人的最遥远的那根神经也就不知不觉中被震撼了；最匆忙的接触，最凑巧的想法都会重新激起和加剧这个曾经丢过一次脸的人经受的痛苦。从这第一次打击之后克里斯蒂娜就丧失了她的无拘无束的心态。她脚步不稳地跨进旅馆豪华汽车光线暗淡的车厢，几乎没注意到车厢里还有别人。可现在她退不出去了。她必须穿过甜滋滋的香水和俄罗斯皮革汇成的朦胧香味，经过陌生的不情愿收起的膝盖，胆怯地像感觉冷那样缩起肩膀，低垂眼皮，坐到一个后排的座位上。出于尴尬她每经过一个膝盖的时候嘴里都飞快地嘟囔出一句问候，仿佛要通过这样的礼貌为她的存在表示歉意。但是没人搭理。要么就是这十六道缺乏善意的目光对她的打量已经结束，没人搭理她，要么就是那些乘客，那些说着粗野急促的法语的罗马尼亚贵族，大声喧哗说得开心，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单薄穷酸的姑娘。姑娘怯生生静悄悄地窝在最外面的角落里。她把草编箱子放在面前斜靠着膝盖——她没有勇气把它放在一个空位子上——她坐在那里，因为害怕被这些人说不定会用讥讽人的目光打量，深深地弯着身子，整个行车过程中没敢自由地抬起过一次目光；她只是盯着一个角落，只是看着座椅下面的东西。但是那些女人奢华的鞋子已经让她想起她自己鞋子的粗笨。看着那些女人高傲丰满的腿，在敞开的夏季银鼬皮大衣下面放肆地交叉着，再就是带着大胆图案的男士运动长袜；她痛苦地进行着比较，就连这个财富的地下世界也已经让她羞愧不已：待在这帮从未想象到的时髦人物旁边该怎么活啊。每一道胆怯的目光都带来一次新的痛苦。她斜对面坐着的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腿上抱着一个茸毛精致的中国小狗，小狗懒洋洋地汪汪叫着伸着懒腰，它的衣服镶着皮毛边，还绣着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字母，那只在狗狗的毛里抓痒痒的小手，指甲涂成粉色，已经有颗钻石在闪闪发亮。就连靠在角落里的高尔夫球杆也套着高贵的，用崭新的奶油色皮子做成的套子，每把随随便便扔在那里的雨伞都显示着一个独特精选的古怪的夸张的手柄——她的手下意识地飞快盖住她自己那把雨伞上用便宜的假兽角做的手柄。但愿没人想注视她，没人意识到她自己现在第一次都知道了什么！这个受到惊吓的姑娘越来越把自己蜷缩起来，每次她身边爆发一阵笑声，恐惧就油然而生。但她不敢抬眼看看，了解一下这个笑声是否真是针对她自己。

因此在饱受煎熬之后，汽车开进饭店铺着砾石的前院时她总算解脱了。一声信号，就像铁道上的铃声一样刺耳，把一支由形形色色的临时工和服务员组成的队伍召唤到汽车旁边。他们身后慢条斯理地出现大堂经理，显出地位高贵，与侍者不同，他身着黑色礼服，头路分开，像几何图形一样。第一个从打开的车门蹿出来的是那只中国小鬈毛狗，叮叮当当地，还不停地抖动着；紧跟着的是那些女士，轻松自如地，根本没有中断她们那喋喋不休的高声谈话，她们下车时把夏天的皮大衣高高提起，露出经常运动肌肉发达的腿；她们身后还留下一阵香水的波浪，几乎让人晕眩。按照社交礼数那些男士现在该让这位正在怯生生地站起身来的姑娘先下车，但是他们要么正确猜出了她的出身，要么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反正他们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就迈步从她身边走过直奔饭店秘书。克里斯蒂娜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招人讨厌的箱子。她想，还是让那些人走前几步，这样不致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她犹豫的时间太长了，根本没有旅馆的侍者赶到她的面前。当她迟疑地走下汽车的踏板时，那位穿礼服的大堂经理已经恭恭敬敬地跟着那些罗马尼亚客人离开，侍者们手脚麻利地拿着手提行李跟在他们身后，临时工们已经非常熟练地吭哧吭哧从汽车顶上卸下沉重的箱子。没人注意到她。很明显，她备受屈辱地想——很明显，人们肯定把她当成了女用人，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把她当成刚才那一行人的婢女，因为这些用人漫不经心地推着箱子从她身边经过，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站着，就像她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便鼓起最后的勇气走进饭店大门，一直走到门房那里。

但是旺季的一个门房，是这艘豪华巨轮上的船长，谁敢跟他搭话，他气宇轩昂地站在他的台子前面，坚定不移地通过一大堆狂风暴雨似的问题保持着他意志的航线。十几个客人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他的面前，这个强悍无比的人右手记录着什么，用每个手势和眼神就像射箭似的左右开弓，把侍者们派了出去。同时向左右两边发出消息，电话听筒一直贴在耳边，一个全能的人形机器，神经末梢始终紧绷——在他的威严面前就连最有资格的人也得等着，更何况一个毫无经验胆小怕事的新手？在克里斯蒂娜看来，根本不可能跟这个忙碌中的先生说上话，于是她胆怯地退到大厅里面，恭敬地等着这阵忙碌过去，人们慢慢散开。但是渐渐的她手里那个讨厌的草箱子变得越来越重，她环视四周想找个地方把箱子放下，发现——也许是幻觉或者是过于敏感——大厅的安乐椅上坐着的几个人已经在嘲讽地朝她这边看，窃窃私语着，笑着；她的手指突然变得特别虚弱，再过一会儿这个讨厌的负担就真的会从她手上掉下来。但是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头发染成金色，打扮分外年轻，但是非常时髦的女士迈着急促的步子走到她的面前，先从侧面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问道：“是你吗，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本能说出的“是的”两字，更像是吹气吹出来的，姨妈在她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散发出淡淡的扑粉芳香。可她，在经历了可怕的孤苦无告的感觉之后终于又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和柔情，便猛烈地扑到姨妈怀里，而姨妈原本只想轻轻拥抱一下外甥女，这个举动让姨妈非常感动，她把这个寻找依靠的动作理解成了亲戚之间的温柔亲情。她轻柔地抚摸着侄女颤抖的肩膀。“哦，你来了我也高兴极了，安东尼和我都特别高兴。”然后她握着侄女的手：“来，你肯定想要先打扮一下，你们奥地利的火车肯定特别不舒服。收拾一下——但时间别太长。已经敲过午饭的锣了，安东尼不喜欢等人，这是他的弱点。We have all prepared[11]，可不是，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门房马上会带你去你的房间。——你要快一点啊：不用多梳妆打扮，这里的人中午很随便的。”

姨妈招招手，一个穿号衣的侍者快步过来拿过箱子和雨伞，然后跑去拿房间钥匙。电梯无声地升到三层楼。在走廊中间侍者打开一房门，脱帽站在一旁。这就该是她的房间了。克里斯蒂娜走进去。还在门口她就退缩起来，好像走错了地方。这是一间超级宽大、无比明亮、铺着鲜艳壁纸的房间，一道光线的瀑布从两扇打开的阳台门迸涌进来，就像通过水晶的闸门。这道金色的光柱不可抑制地一直冲进房间深处，每个物品都被这大量燃烧的元素浸透了。擦得铮亮的家具侧面犹如水晶般闪亮，在闪耀的反光里，黄铜和玻璃上浮现着那令人喜爱的光芒。就连绣着花朵的地毯也像长在生气勃勃的青苔上，繁花似锦，鲜艳悦目。这位来自小赖夫林的邮政女职员只习惯于贫困的环境，还无法这么快就调整自己，以至于自己真的胆敢相信这个房间是属于她的。这个房间阳光灿烂，就像乐园的清晨，被四处充足的光线晃着眼睛，这个惊慌失措的姑娘必须等着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恢复正常，然后她才飞快地多少有些良心不安地把房门在身后关上。第一个令她吃惊的是：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竟然会有这么多光彩夺目美不胜收的东西！第二个想法，多年来都和所有值得渴望的东西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这得花多少钱，多少钱，这得是多少多少钱啊！一天的房钱肯定比她一星期——不，一个月挣的还多！好不害臊——谁敢在这里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啊——她四下看看，先把一只脚然后再把另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毯上。然后她才带着敬畏和抑制不住的好奇来接近每一件贵重物品。她先小心谨慎地摸摸床：人们真的可以在这么光鲜、凉爽的白色床单上睡觉吗？那个鸭绒被，像柔软的绒毛铺在那里，丝绸印花被罩，拿在手里好轻好软；手指一按灯就亮了，墙角蒙上温暖的粉红色调。一个发现接一个发现，雪白的闪着贝壳光泽的盥洗台安装着镍制的用具，靠背软椅特别柔软而且深凹进去，你必须使劲才能从它那弹性很强的椅垫上站起身来，那擦得发亮的高贵木材家具与壁纸春天般的绿色相得益彰。这里，为了欢迎她，桌上高茎玻璃瓶里放置了一束盛开的四色石竹，简直就是一阵用水晶小号吹奏出来，由色彩声音组成的气势澎湃的欢迎旋律！多么不可思议的奇妙的富丽堂皇！可以一天、八天、十四天观看着，使用着和拥有着所有这些，这让她产生了狂热的充满期待和欢乐，她战战兢兢又特别着迷地慢慢走到这些不认识的东西面前，好奇地触摸着每个东西的局部，一件又一件，一而再地陷入心醉神迷之中，完全忘记了自我，直到突然，就像踩到了一条蛇，她吓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因为她不经意地打开那个巨大的衣柜——从里面的门上那个意想不到的壁镜里走出了一个真人大小的图画，就像游戏盒子里吐着红舌头的妖怪，在镜子里的——她吓了一跳——是她自己，真实得可怕，是唯一不属于这个格调雅致高贵的屋子的东西。当她瞅见她的那件浅黄色的旅行大衣和惊慌失措的脸上的那顶压扁的草帽时，她从头到脚都感觉到别人的讥讽。“混进来的，滚出去！别弄脏了这个房间！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她觉得镜子在这样呵斥她。真的，我怎么有权利住在这个世界，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呢！她惊愕地想道。这对姨妈是多大的耻辱！我不用多梳妆打扮，她这么说的！就好像我真能这样打扮似的！不，我不下楼了，我宁愿待在这里。我最好坐车回去。但是怎么能把自己藏起来，怎么还能现在及时消失，不让别人看见我，不惹人不快？她下意识地躲开镜子，尽可能离它远一点，一直躲进阳台。她的手痉挛地按着栏杆，向下凝视着深不可测的地方。一下子就能得到拯救。

然后楼下又响起了进军的锣声。老天啊！她想起——姨夫和姨妈还在大厅等着她呢，而她却在这儿磨磨蹭蹭。她还没洗洗脸呢，还没脱下那件令人作呕的大减价时买的大衣。她心急火燎地打开草箱，拿出她的化妆用品。她展开那个橡皮小包，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光滑的水晶台上，粗糙的肥皂、扎人的小木刷、一看就是便宜的让人嘲笑的洗漱用品，她觉得，就仿佛把她全部的小市民的寒酸气又一起极为讽刺地完全暴露在具有优越感的好奇目光之下。旅馆女用人在收拾房间时会怎么想，她肯定马上就会到楼下，在全体用人那里嘲讽这个叫花子般的客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饭店的人都会知道了。你还必须从他们身边走过不可，每天都要走过，迅速低垂着眼睛，感觉着背后的窃窃私语。不，这姨妈帮不上忙，这是掩盖不了的，这是会暗中渗透的。到处，每走一步一个线缝就会撕裂，每个人一眼就会通过衣服和鞋子看到她赤裸裸的寒酸。但是现在必须赶紧更衣，姨妈等着呢，而姨夫，她说过，很容易不耐烦。穿什么呢？上帝啊，该怎么办？她首先想穿从姐姐那里借来的那件衬衫，就是绿色的人造丝的那件，昨天在小赖夫林她还觉得这是她衣柜里最奢侈的衣服，现在在她眼里简直土得掉渣而且俗不可耐。最好还是穿那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吧，它不引人注意，然后再从花瓶里拿几朵花，把它们举在衬衫前面，可以用花儿的鲜艳光泽转移人们的视线。低垂着眼帘从楼梯间的人们那边匆忙走过，就是为了迅速突破被人打量的恐惧，她小跑着跑下楼梯，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太阳穴疼痛不已，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身体清醒地投入致命的深渊。

姨妈从大厅那边看到她过来。这丫头穿得好奇怪啊。她奔下楼梯，从人们旁边经过时的样子好笨拙！这个小东西也许有点紧张；还是应该事先了解一下情况！上帝啊，她怎么这么傻乎乎地站在进门处，也许她是近视或者出了点什么状况。“你怎么啦，孩子？你的脸色好苍白啊。你不舒服吗？”

“不是的，不是的。”这个还一直惊慌失措的姑娘结结巴巴地说——大厅里人多得要命，那边那个穿黑衣服拿着长柄单片眼镜的老妇人，干吗这么往这边看啊！也许盯着她那双可笑的粗笨的鞋子。

“好，来吧，孩子。”姨妈催促着她并挽起她的手臂，一点也没想到，这个举动给这担惊受怕的姑娘帮了多大的忙。因为这样就给了克里斯蒂娜一点阴影，她可以挤在里面，是个背景，是半个藏身之处：姨妈至少用她的身体、她的装束和她的声望遮挡住了她的一边。多亏她的陪伴，这个紧张得要命的姑娘总算以相当得体的举止穿过饭厅走到饭桌旁，那个冷漠粗壮的安东尼姨夫在那里等着她们；现在姨夫站起身来，宽大下垂的面颊上绽出和蔼的笑容，他用他那眼眶发红，但荷兰人式明亮的眼睛友好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外甥女，把厚实粗糙的手伸给她。他的快乐主要是因为他不必再在已经铺好刀叉的桌前等候，作为荷兰人他喜欢吃，而且是多多地吃舒舒服服地吃。他讨厌被打扰。自从昨天起他已经在暗地里害怕会来一个爱好交际、咋咋呼呼、极不得体的丫头，她的叽叽喳喳和没完没了的问题会打搅他安静地吃饭。他现在看见的这个新来的外甥女，一副羞怯、可爱的样子，面色苍白，神情谦虚，看着很是舒服。他马上看出和这外甥女可以相处得很好。他友好地看着姑娘，和蔼地劝道：“你首先得吃东西，然后我们再聊天。”他真高兴，这个苗条胆怯都不敢抬起眼来的小家伙与那边那些小毛丫头截然不同，他讨厌死她们了，因为她们身后的留声机总是丁零当啷地响着，因为她们无比放肆，扭扭捏捏地走来走去，从他的古老荷兰来的女人，没有一个会这样穿过房间。他亲手给姑娘斟酒，尽管在弯下身的时候因为腰痛而呻吟了一下，他给侍者做个手势让他上菜。

这个袖口烫得挺括、表情僵硬冷漠的侍者怎么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放到盘子里啊！所有这些从未见过的冷盘、冰镇的橄榄、五光十色的沙拉、银光闪闪的鱼、堆成小山的洋蓟、厚厚的奶油、细嫩的鹅肝酱、粉色的鲑鱼片——肯定都是美味佳肴，入口即化，清淡可口。该用桌上摆放的十几把刀叉中的哪一把来对付这些从未品尝过的东西呢？是用那把小的还是圆的勺子？用那把细的还是那把宽的刀？该怎么切才能不让这个付钱雇来的观察者和邻桌那些老练的客人不可避免地猜出自己有生以来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级的饭店用餐？该怎样才能不做出太离谱的笨手笨脚的事情？克里斯蒂娜慢吞吞地打开餐巾，就是为了赢得时间能低垂眼皮斜眼瞅着姨妈的手，以便能模仿她的每个动作。同时她又必须对付姨夫提出的友好问题，他的浓缩的荷兰德语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明白，更何况他还掺杂了大量的英语。在这场应付两个战线的作战中她必须全力以赴，同时她的自卑感又让她觉得身后始终能听到阵阵窃窃私语，想象得出邻桌讥讽或者同情的目光。一方面担心在姨夫、姨妈、侍者、大厅在座的客人当中任何一个人面前暴露出她的贫困、她的毫无经验，另一方面又要努力做到无拘无束地甚至是开朗快活地谈天说地，对她来讲这半个小时简直变成了永恒。她一直勇敢坚持到端上水果；然后姨妈终于注意到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虽然并不理解：“孩子，我看得出来你累了，当然这也并不奇怪，谁让你在这样一个糟糕的欧洲火车车厢里坐了整整一夜。不，你不用不好意思，赶快去你房间好好躺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就出去走走。什么也不耽误，安东尼饭后也总会眯一会。”她站起身挽起她的胳膊，“快上楼去躺一会。然后你就神清气爽了，我们再好好散会儿步。”克里斯蒂娜深深吸了口气，心里特别感激。能够关上房门躲一个小时就是赢得一个小时。

“怎么样，你喜欢她吗？”刚一走进房间，太太就问她的安东尼，他已经解开上衣和马甲的扣子准备午休。

“很可爱，”这个胖子打了个哈欠，“长着很可爱的维也纳面孔……对了，把那边的枕头给我……真的很可爱也很谦虚。就是——I think so at least[12]——我觉得她穿得有点寒酸……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人这样穿戴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在这里把她作为我们的外甥女介绍给金斯莱夫妇和其他人的话，她还是得穿得更像样一些……你能从你的衣服里挑几件帮帮她吗？”

“瞧——我已经把钥匙拿在手里了。”

梵·波伦夫人微笑道，“当我看到她这身打扮笨手笨脚地走进旅馆的时候，我自己也惊呆了……真是相当丢脸。你还没看见那件大衣呢，黄得像那流汤的鸡蛋，真是绝了，真是可以把它和印第安人的稀罕玩意儿放在一家店里展览……可怜的姑娘，她要是知道自己打扮得多么古怪，啊，但是，我的上帝，她又怎么能知道呢……他们大家在奥地利都是特别艰难地熬过那场可恶的战争的，你自己不是听她说了吗，她从来没有到过维也纳三公里以外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和人交往过……可怜的丫头，你可以在她身上觉察到她在这里感觉很陌生，到哪儿都战战兢兢的……你别管了，就看我的吧，我会把她打理得当的，我带了足够的东西，要是还缺什么，我会去英国铺子买的，没人会察觉什么的，为什么她就不该过上几天特别舒坦的日子呢，这可怜的小家伙。”

当她那疲倦的丈夫在贵妃榻上小憩的时候，她打量着那两只巨大的柜式箱子里的东西，这两个箱子墙一样高，就像仙女像柱似的立在套房前厅里。梵·波伦夫人并没有把她在巴黎逗留的十四天都花在参观博物馆上，还在女子时装店里消磨了大量时间，吊钩上挂着中国绉纱、丝绸、麻纱，她把十几件衬衫和套装一件件拿出来又放回去。她检查着、斟酌着、一遍遍数着，在她决定该给她的小外甥女些什么之前，她的手指慢慢掠过闪闪发光的黑色的衣物，还有那柔滑的沉沉下垂的长袍以及面料，这是繁琐的事情，其实又很令人愉悦。最终座椅上堆起了一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全是薄绸的衣服以及连裤袜内衣之类的小物件。用一只手就可以把这些轻巧的东西捧起来拿到克里斯蒂娜的房间去；当姨妈拿着这些令人惊喜的衣物走过去轻轻打开克里斯蒂娜房门时，一开始以为房间是空的。窗户打开冲着外面的风景，椅子是空的，桌子是空的；她已经打算把衣服放在一把椅子上，这时她发现克里斯蒂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出于尴尬，姑娘快速喝干不太习惯的葡萄酒，而姨夫又一再好意地给她斟满，这酒奇怪地让她的头特别沉重。她就想坐在沙发上想一下，整理一下思绪，没有注意到，睡意袭来，她不由自主地躺下睡着了。

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无助状态，总是让别人对一个睡着的人不是感动就是觉得可笑。姨妈踮起脚尖走近克里斯蒂娜时，被感动了。这个受到惊吓的姑娘在睡眠中把双臂搁在胸前，像要保护自己；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特别感人，那似乎惊愕而半张着的嘴一副孩子气，也同样感人；眉毛也因为一种内在的梦中慌张而微微向上扬起；一直到睡眠中——姨妈突然茅塞顿开——一直到睡眠中姑娘都在担惊受怕。嘴唇多么苍白，牙龈毫无血色，这个还十分年轻，安睡中的孩子般的脸上，皮肤多么惨白。也许营养不良，过早得养家糊口而疲于奔命，把她累垮了，拖垮了，而她其实还不到二十八岁。Poor chap！[13]当姨妈注视着这个在安睡中把自己不知不觉地暴露无遗的姑娘时，一阵惭愧之感在这个好心肠的女人心里油然而生。真是我们的耻辱：这么疲惫，这么穷困，这么无依无靠，我们早就该帮助他们了。在美国那边我们做了那么多慈善事业，举办慈善茶会和圣诞捐助，也不知是为了谁，这么多年却把自己的姐姐，自己最亲的亲人忘得一干二净，几百美元就能帮他们大忙。当然，他们也真该写信来提醒一下——总是这愚蠢的穷人自尊心，一无所求！幸运的是至少现在还可以帮助一下，给这个脸色苍白的文静的姑娘一些快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再感动不已地注视着这个奇怪地深入梦中的姑娘的侧影——这是她自己的画像吗？从童年的镜子中浮现出来的画像；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早年的一张照片，就放在一个狭窄的金色镜框里挂在她自己儿童床上面。还是当年自己在Boarding-house[14]里的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又苏醒过来？——无论如何，一种完全料想不到的温情涌上这个日益衰老的女人心头。她温柔地轻轻抚摸着这个沉睡中的女孩的金发。

克里斯蒂娜立即惊醒。因为要照顾母亲，她已经习惯了有人一碰，她就做好准备。“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她自责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所有的职员都永远担心上班迟到，她也同样如此，多年来就是带着这种担心入睡，闹钟一响就马上起床，每天第一眼看钟总是问“我没太晚吧？”每天第一个感觉就是担心耽误了工作。

“孩子，你怎么吓成这样？”姨妈让她镇静下来，“在这里你有大把的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你要是还觉得累的话，就再静静地躺一会儿——上帝知道，我可不想打扰你，我给你带来几件衣服让你看看，也许你有兴趣在这里穿上一件两件的。我从巴黎拖来了这么多东西，箱子都塞满了，我这就想，你最好替我穿一两件。”

克里斯蒂娜感觉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浑身发热。他们到底还是察觉到了，马上，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寒酸给他们蒙羞了——姨夫和姨妈两个人肯定因为她的缘故而感到不好意思了。但是姨妈多想委婉地帮助她啊，把施舍掩饰得多好啊，竭尽全力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我怎么能穿你的衣服呢，姨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对我来说它们太贵重了。”

“胡说，你穿着它们肯定比我更合适。安东尼早就嘀嘀咕咕说我穿得太年轻。他恨不得我跟他在哈恩达姆的姨婆穿得一样，沉重的黑绸外衣还得有个轮状皱领，像新教徒似的把衣领紧扣，脑袋上顶着一个家庭主妇戴的浆洗过的白色小帽。他肯定万分情愿看到你穿着这些衣服。现在过来，你说你今晚最想穿哪件？”

一下子——那个早就消失了的试衣女郎的轻盈手势突然又被她轻松地展现出来——她拿起一件衬衫一样轻柔的裙子，放在她自己身上灵巧地叠起来。这是件象牙色的衣服，带着日本的花边，春意盎然地闪闪发光，旁边是件黑色如夜的绸衣，闪烁着一团红色火焰。第三件衣服墨绿色，边上缝着银线。克里斯蒂娜觉得这三件衣服都美极了，压根没敢想穿上它们或者拥有它们。把这些如此奢华娇贵的高级衣服穿在她那没有防御的肩上，怎能不叫人每时每刻都胆战心惊呢？在这样色彩和光线的薄雾中该如何行走和活动呢？必须好好学学才能穿这样的衣服吧？

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情不自禁用谦卑的但又充满渴望的目光看着这些贵重的衣服。她的鼻翼紧张地翕动着，手开始奇怪地发抖，因为手指已经特别想轻柔地触摸那些衣服，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姨妈根据业已消失的试衣女郎的经验了解这种渴望的眼神，这种近乎性感的激动，这是所有的女人在看到奢侈品时都会产生的激动。看到这个沉静的金发姑娘瞳孔里突然点燃的光亮，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瞳孔不安地从一件衣服移到另一件衣服，无法做出决定。这个有经验的女人知道，她只要选了一件衣服，就会后悔，然后又惦记起另一件。她特别高兴还能赠予这个如痴如醉的姑娘更多的东西。“现在，不着急，我把这三件衣服都留在这里，你选一件今晚最想穿的，明天再试其他的，我也给你带来了长筒丝袜和内衣——现在就还差一些能给你苍白的面颊增添些色彩的新鲜和时尚的东西的化妆品，你要是同意的话，我们马上就去商店那边把所有你在恩加丁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

“可是姨妈，”这个受宠若惊的姑娘惊愕地喘着气，“我怎么能这样呢……我不能让你这么破费。就连这个房间对我来说也太高级了，真的，一个简单一点的房间就足够了。”可姨妈只是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她。“那这样，孩子，”她独断专行地说道，“我带你去我们的美容师那里，她会给你稍稍修剪一番。像你这样一脑袋的头发，在我们那儿只有印第安人才有。你留意一下，只要你的脖颈后面不再披着这么多头发，你马上就会觉得脑袋轻松多了。不，别反驳，对这个我更懂，让我来处理，你别担心。现在打起精神，我们有很多时间。安东尼下午要打扑克，晚上我们要把焕然一新的你展示给他看。来吧，孩子。”

在大型的体育用品商店里，货架上很多盒子一下子都拿了下来，选了一件棋盘样式的方格子毛衣、一条可以紧束腰身的麂皮腰带（系上它腰肢就绷紧了）、一双结实的淡褐色皮鞋，散发着一股新鞋浓烈的味道，一顶帽子、几双紧腿的鲜艳的运动袜以及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克里斯蒂娜总算可以在试衣间里把那件讨厌的衬衣脱下来，就像撕下一张肮脏的树皮，随身带来的贫穷被塞进了一个硬纸袋里。看到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消失了，她感到极为轻松自如，就好像她自己的害怕也被永远地藏进了袋子里。在另外一家商店还买了几双会客穿的鞋、一条轻柔飘逸的丝巾以及一些类似的魔幻物品：没有见过世面的克里斯蒂娜吃惊地看着这种新颖奇妙的购物行为，买东西不问价钱，永远没有“太贵了”的担心。你挑选，说个“是”，不用多想，不用担心，包裹已经包好了并由神秘的特使送到你家里。你还没敢希望什么呢，就已经如愿以偿了：这真是瘆得慌，但也令人陶醉的简单和美妙。克里斯蒂娜不再继续抗拒而是完全沉醉在这种奇妙之中，她任由姨妈处理一切，只是一旦姨妈从钱包里取出钞票的时候，她就飞快地扭头看着别的地方，使劲让自己不去听价钱，因为这肯定特别多，为她花的钱肯定想象不到的多：她几年里花的钱也没有在这里半小时花的多。她一走出商店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抽搐着充满感激地握住恩人的手臂，亲吻着她善良的手。姨妈冲着她这动人的迷惘状态微笑着。“现在还得去搞定头发！我带你去女理发师那里，然后去那边给几个朋友留下我的名片。一小时后你就焕然一新了，那时我来接你。留点神看看她是怎么打理你的，现在你看上去已经迥然不同了。然后我们去散步，晚上好好乐一下。”心脏一阵狂跳，她由着姨妈（她当然是好意）带她走进一个铺着瓷砖被镜子照得闪闪发光的房间，到处散发着温暖和香甜的味道，也有柔和的带着花香的肥皂及喷洒的雾状香精的味道，旁边有一台电器，像山中风暴似的呼呼作响。女理发师是个法国人，长着微微翘起的鼻子，手脚特别利索，她接受着姨妈给她的各式各样的指示，克里斯蒂娜都听不太懂，也压根没想尝试着听懂。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乐趣，随便由人摆布，随便由着别人给自己惊喜。她被人安置在一张舒适的理发椅里，姨妈离开了，她轻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在一种惬意的麻醉状态下享受着一切。她感到一个机器啪嗒啪嗒的声音，脖子后面一阵钢铁的凉意，以及那个活泼的女理发师轻声的听不太明白的话语，她吸进那潮湿柔软的香雾，由着陌生灵活的手指把甜甜的香精涂抹在她的头发和脖子上。千万别睁开眼睛，她心想。否则一切都可能不是真的。千万别提问。只是尽情享受这星期日般的感觉，终于有一次自己歇着，被人服侍而不是服侍别人。终于有一次让手惬意地搁在怀里，让美好的东西为了自己，发生在自己身上，渐渐来到自己身边，尽情享受这种罕见的松软无力，可以随意向后靠着和让人照顾的感觉，已经有好多年，好几十年没有经历过这种奇特的感官感受了；闭着眼睛任由芬芳的微风掠过自己，她想起了最后一次：她还是个孩子躺在床上，发烧好几天了，现在烧退了，母亲给她拿来甜滋滋的白色杏仁奶，父亲和哥哥坐在她床边，大家都关心她，都围着她转，所有的人都对她特别好特别温柔。旁边，金丝雀叽叽喳喳哼着调皮的旋律，床上又柔软又温暖，不必去学校，一切体贴入微的事情都发生在她身上，被子上放着玩具，但她实在太舒服，不想动，不想摆弄玩具；不，最好别睁眼，深深地感受什么也不做和让人摆布的感觉。十几年她都没有回忆过童年时代那软绵绵的美好的惬意了，现在这段回忆又突然出现。皮肤还记忆起，被温暖抚摸过的太阳穴还记忆起。那个手脚麻利的理发师小姐问过几个问题，比如“您要剪更短一些吗？”但她只是回答一声“随您的便”，目光便故意避开那面拿近的镜子。不，千万别打断这奇妙的感觉，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任由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也不干，也没有任何愿望，尽管有那么一次，一生中第一次命令别人，专横地提出需要，要求这要求那的，这样也挺诱人的。现在女理发师从一个磨光的小玻璃瓶里把一阵香雾喷到她的头上，一把剪刀细致温柔地划过，她感觉痒痒的，她一下子感到头上奇特的清爽，脖子后面的皮肤有一种新奇的开放的凉意。其实她已经很好奇了，想要看看镜子，但她还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延长着那种梦幻般使人陶醉的惬意的感觉。这时第二位小姐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坐下，给她修理指甲，而另一位则高度艺术地给她卷着头发。这个她也——几乎不再感到惊讶——顺从地、听话地任其发生，“Vous êtes un peu pâle， Mademoiselle.”[15]那个手脚麻利的女理发师说了一句之后，便用各式各样的描笔把她的嘴唇涂红，把眉毛的弓形画得坡度更大一些，面颊的颜色画得更鲜艳一些，她也不反抗。所有这一切她在这惬意的浑身放松慵懒无力的状况中，都看到了又都没有看到，因为被这弥漫着甜味和潮湿闷热的空气所陶醉，她几乎不知道，所有这些是否发生在她身上还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一个崭新的我身上，她模模糊糊地不怎么真切地经历了这奇特的一切就像一个梦境，稍稍担心，会突然从这个梦中跌了出来。

终于，姨妈出现了。“好极了。”她用专家的口吻跟女美容师说。依据她的愿望，又把一些盒子、描笔和小香水瓶装进一个口袋，然后决定去散步。克里斯蒂娜起身的时候也没敢照照镜子，她只是觉得脖颈上的脑袋异常轻松，她现在迈步的时候有时会偷偷往下看看绷紧的裙子，图案花哨、色彩明快的长袜，鞋面发亮、式样时髦的鞋子，这样她就觉得自己的步伐迈得更自信了。她温柔地紧贴着姨妈，让姨妈给她讲解一切，一切都美妙绝伦：风光无限，景色带着浓重的翠绿色，环绕着各种高度的地面，几家旅馆，也就是几座奢华的城堡，高高地伫立在山坡上，傲气凌人；——昂贵的商店橱窗里展示着高尚骄人神气十足的商品：皮衣、首饰、钟表、古玩，所有这些奇特而陌生的东西旁边，便是那冰雪覆盖的壮丽雄伟无比孤傲的冰川。奇妙的还有那些套着美丽挽具的马匹、那些狗、那些人，穿得跟阿尔卑斯山的山花一样绚丽多彩。整个环境阳光明媚无忧无虑，这是一个她从未料想过的没有工作没有穷困的世界。姨妈给她说着那些山脉、那些旅馆及一些从她们身旁经过的显赫客人的名字：她满怀崇敬地倾听着，敬畏无比地朝着他们看过去，她越来越觉得允许她在这里真是个奇迹。她一面仔细听的时候一面诧异她怎么能够在这里走来走去，怎么能允许她这样，她变得越来越没把握，她自己是否就是那个经历这些事情的人。终于姨妈看了看表。“我们必须回家了，是换衣服的时候了。离晚饭只有一个小时。唯一让安东尼生气的就是不准时。”

等她回家打开房门的时候，房间已经因为黄昏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很早就降临的夜幕让一切都沉浸在柔和的暮色朦胧之中，寂静无声。只有打开的阳台门后面那显著突出的长方形的天空还保持着那强烈照射的耀眼的蓝色，可在房间内部所有家具的色彩已经开始轻轻褪去，和天鹅绒般的阴影融为一体。克里斯蒂娜走到阳台上，对面就是雄伟壮丽的风景。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迅速展开的色彩游戏。首先是云彩丧失了它们光芒四射的白色，逐渐轻轻地然后又越来越激烈地泛出红色，仿佛它们自己，本来如此高傲，无动于衷，如今那伟大的天体越来越迅速地坠落，便激发起它们自己的感觉。然后突然从群山组成的墙壁上升起阴影，它们白天的时候稀疏地零星地躲藏在树木后面；现在成群结队地出来，变得密集而大胆，就像一股黑水飞速地从山谷直冲到山峰，颤抖的心灵已经在担心这股黑色洪流现在是否会漫过山顶，周遭壮观的景色，是否会突然变得空旷一片、黝黯无光——事实上，一阵轻薄的霜冻的气息已经像看不见的波浪从山谷升起。一下子群山在一道更加寒冷更加苍白的光线下开始重新发光；看啊，在那并未熄灭的蔚蓝色的天空中，月亮出现了。就像一盏弧光灯，它通过山隘高高地圆圆地飘浮在两个最雄伟的山顶之间，刚才还只是个图像，多彩的细节，现在开始变成剪影，由黑白二色组合成轮廓，带着那些小小的星星，散发出摇曳不定的微光。

克里斯蒂娜如痴如醉地呆呆凝视着这个巨大无朋的调色板上展开的极富戏剧性的色彩的不断变换，已经人神分离了。就像一个听惯了轻柔的小提琴和笛子声的人，现在第一次听到整整一个乐队暴风骤雨般震耳欲聋的合奏，在这个突然显露的奇伟的大自然的色彩游戏里，她的感官颤动不已。她呆呆地凝视着，凝视着，手痉挛地紧紧抓住栏杆。她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一片风景，从来没有这样完全投入到观赏之中，从来没有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经历之中。她所有的生命力都聚集在她惊诧不已的双眼里，观看着，惊叹着，她从自我脱颖而出冲进风景里，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时间。幸亏在这个具有防备性的房子里静候着一位时间卫士，就是那个无情的锣，它从一个饭点到另一个饭点提醒客人们，为他们的盛宴做好准备，听到第一声铜锣的响声，克里斯蒂娜吓了一跳。姨妈明确跟她强调过要准时，现在要飞快地为晚餐做好准备！

但是从那些崭新的美妙无比的衣服中挑选哪一件呢？它们现在都挨在一起放在床上，像蜻蜓翅膀似的轻轻闪耀着；那件黑色的长裙勾人魂魄地从阴影中闪闪发光，最终她为今天选择了那件最朴素的象牙色长裙。她温柔地胆怯地拿起它。她感到惊诧不已。它在手里都没有一条手绢或者手套重。她迅速脱掉毛衣和沉重的俄罗斯皮的皮鞋、厚厚的运动长袜，抛掉一切沉重和结实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想感觉一下那崭新的轻巧的分量。一切都那么轻柔，那么柔软，毫无重量。就连摸摸它们，摸摸这些新的贵重的衣衫，已经让手指因为敬畏而战栗，就是仅仅触摸一下就妙不可言。她飞快地从身上脱下硬邦邦的麻布旧内衣；那新的贴身内衣轻柔温暖地滑落到赤裸裸的身体上，就像一团泡沫。她不由自主地想开灯看看自己，但在最后时刻还是把手放下了；宁愿通过期待延迟享受。也许这贵重轻盈的内衣只是在黑暗中摸上去这么柔软这么丝滑，在刺眼的灯光下它的温柔的魔力就会消失。现在在穿上了内衣和长筒丝袜之后再穿上裙子。小心翼翼地——这可是姨妈的衣服——她把柔滑的丝绸裙子套在身上，好奇妙：就像一股闪闪发亮的温暖的水，裙子自己就从肩膀滑落下去顺从地贴着自己赤裸裸的身子，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穿着它就仿佛披着轻风在行走，空气的唇贴在继续发抖的身上。赶快，赶快，不要过早在享受中失去自我，迅速穿好衣服，以便最终好好看看自己！于是她快速穿上鞋，摸几下，走几步：完成了，谢天谢地！那现在——焦虑地心跳——向镜子投去第一眼。

手扭开开关，电光便射进灯泡里。耀眼，明亮，仅仅一道电光，消失的房间又重新出现在那里，盛开花朵的壁纸、锃光瓦亮的家具、一个崭新的雅致的世界又都出现。这个腼腆好奇的姑娘还不敢马上直视镜子的镜面，只是从旁边斜看着那块说话的玻璃，它只是在斜角里显露出阳台后面的一条风景和房间的一部分。马上就能做最后的检查，但还差一点勇气。她看上去是否还会像之前穿着那条已经藏起来的裙子一样可笑。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难道不会认出这场通过借衣进行的欺骗？于是她只是慢慢地从旁边移到镜子面前，仿佛这样就能够通过谦虚的态度骗过和迷惑那位无情的法官。她已经走到严厉的镜子面前，站得很近了，但还一直低垂着目光，还一直害怕向这镜子投去决定性的最后一眼。这时，楼下响起了第二遍锣声：没有拖延的时间了。勇气突然出现，像运动员要作势一跳似的，她深深吸了口气，果断地抬起目光直视那坚硬无情的玻璃。抬起目光，马上惊诧不已，如此惊诧不已以至于她惊奇得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这是谁？这位苗条的、这位高贵的淑女是谁？她上身挺直，半张着嘴，睁着亮闪闪的眼睛，带着真诚的显而易见的惊奇在盯着她看。这是她自己吗？不可能！她不说，她故意不说出来。但这句想说未说的话不由自主地翕动着她的嘴唇。好奇妙：那边镜子里的图像也在动着嘴唇。

她惊奇停住了呼吸。就是在梦里她也没敢想过自己会这么美丽，这么年轻，打扮得这么好；这张红润的轮廓分明的嘴巴、画得这么漂亮的眉毛、金色秀发宛如一顶精致的金盔，下面是一览无余的闪光的颈背、自己赤裸的皮肤完全焕然一新，在衣服闪亮的边缘露了出来。她越来越走近镜子，想在那幅图像中认清自己，尽管她知道那个镜子上的人是她自己，还是不敢承认这另一个我是真实的持久的。担心和不安一直不断捶打着她的太阳穴，再靠近一些，做一次生硬的动作，这个令人愉悦的图像就有可能消散。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想道。一个人不可能如此突然地改变。要真是这样，那我岂不是就……她停顿一下，她不敢想这个字。然后这个镜子里的图像开始在内心里微笑起来，好像猜出了她的想法，展露出一个始而轻微，然后越来越强烈的笑容。现在睁得大大的眼睛从黑色的玻璃里自豪地冲着她自己大笑，张开的红唇似乎开心地承认着：“是的，我是很美。”

简直销魂荡魄，这样看着自己，钦佩自己，感叹自己，发现自己，在这样一种至今陌生的自我钟情的感觉中观察着自己的身体，第一次发现，那不受拘束的乳房如何在丝绸衣服下隆起，美丽地傲然耸立，迷人的形式如何用色彩描画出来那苗条的同时柔软的曲线，白皙裸露的肩膀如何轻盈放松地从衣服里裸露出来，犹如鲜花绽放。她现在充满好奇，想要在运动中看看这意想不到的崭新苗条的身体。她慢慢地向旁边转身，同时缓缓回顾并审查后面的侧影和运动的效果：目光又在镜子里与一个自豪满意的兄弟目光相遇。这让她壮起胆来。现在往后退三步：就是这个快速的动作也是美的。现在她大胆地做了一个快速旋转，短裙飞舞起来，镜子又微笑起来：“美极了，你好苗条好灵活啊！”她恨不得跳起舞来，她诱人地抖动起四肢。她快步退回到房间的深处，又重新回到镜子面前，镜子微笑着，带着她自己的目光；她从各个角度探寻着，观察着，恭维着她自己的图像，那个自我钟情的全新感觉对这个崭新的诱人的我真是百看不厌，它衣着优雅，充满朝气，再一次从这个玻璃深处冲着她一再微笑。她真恨不得拥抱这个就是她自己的新人，她特别近地贴过去，眼睛几乎就要触碰到一起了，活生生的眼睛和那个景象中的眼睛，热情的嘴唇接吻般近到触碰姐妹的嘴唇，一瞬间在呼吸的气息中自己的形象化为乌有。这是一个自我发现的奇妙游戏，她一再做出不同的动作，就为了看到这个变化中的自己。楼下响起第三次锣声。她吃了一惊。上帝啊，千万别让姨妈等着，她肯定已经生气了。快，就把大衣披上，晚间大衣轻巧、色彩鲜艳，镶着珍贵的皮毛边。然后在手触碰开关要关灯之前，再向那个令人愉悦的镜子里投去一瞥贪婪的告别目光，最后一瞥、真正最后一瞥。又是那边那双眼睛的闪光，又是从那既陌生又是自己的嘴中说出热烈的给人极乐的话语！“美极了，美极了。”那面镜子冲着她微笑道。在欢快的逃遁中她飞快地穿过走廊去姨妈的房间，那条凉爽轻柔地裹缠着她身体的绸裙，令她感到这快速的动作极为快乐。她感觉自己像被波浪托起，被幸福的风儿引导；从儿童时期起她就从来没有这么轻盈这么飞速地行走过：迷离的幻梦在一个人身上开始了。

“穿在你身上合适极了，就像浇铸到你身上，”姨妈说道，“是啊，要是年轻的话，根本不需要什么魔法！让裁缝为难的是，衣服该在哪里遮丑，而不是在哪里显美。不开玩笑了；这衣服就像浇铸在你身上，我都几乎认不出你了；现在大家才看到，你的身材有多好。现在你走路的时候微微抬起头来——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你走路的时候总是那么缺乏自信，总是那么低着头，总是那么胆怯地缩在那里，像只雨中的猫。你现在得先学，这样美国式地走路，轻盈、自在、额头朝前就像一艘迎风航行的船。上帝啊，我要是能再这么年轻一次，该有多好。”克里斯蒂娜脸红了。人们在她身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她不再可笑，不再像村姑。这期间姨妈的审视继续着，她从头到脚看着克里斯蒂娜，带着肯定的目光。“无懈可击！就是这里，脖子上边还该有个首饰。”她开始在她的盒子里翻来翻去，“来，把这串珍珠项链挂在脖子上！不，傻丫头，别害怕，别惊慌，这个不是真的。真的放在美国那边的一个保险柜里呢。为了提防你们欧洲的扒手，我们可不会当真把真的珍珠项链带到欧洲来。”珍珠项链凉飕飕地陌生地在那微微战抖的裸露的皮肤上滚动。然后姨妈退后一步。最后全身打量一番：“无懈可击。什么在你身上都合适。一个男人肯定特别乐意好好打扮你。现在走吧！我们不能让安东尼等太久。他肯定会瞠目结舌的！”

她们一同走下楼梯。穿着这么暴露的新裙子克里斯蒂娜觉得这样下楼美妙无比。就好像她在光着身子走路，她感觉自己如此的轻盈，不是在走路，而是飘飘欲仙，她感觉好像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都在朝着她滑行过来。在二楼拐弯的地方，她们遇到了一位身穿晚礼服的上了年纪的绅士，雪白的头发在头路处分得整整齐齐，就像用刀子分开似的。他充满尊重地问候姨妈，停在那里，让她们两个先过去，就在从旁走过的这短短的瞬间，克里斯蒂娜感觉到这位绅士特别注视她，这是一个男人欣赏的目光，几乎有几分敬畏。她立即感到面颊发热：她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一个有地位的男人、一位真正的绅士如此尊重地和她保持距离同时又如此内行地表示赞许，向她问候。“这位是埃尔金斯将军，你也许在战时就知道这个名字，伦敦地理协会主席，”姨妈说道，“他在服役期间曾在西藏有过重大发现，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我一定得把他介绍给你，他是出类拔萃的人当中最出色的，和王室有交往。”克里斯蒂娜兴奋得热血沸腾。一个如此高贵、纵横四海的男人，没有把她一下子当成白看好戏的观众，当成伪装的贵妇认出来表示轻蔑，不，他在她面前鞠躬就像在一位贵妇人面前，就像在一个和他自己地位相当的女人面前一样。现在她才觉得自己合法了。

然后她又一次增强了信心。她们刚走近桌子，姨夫就惊呆了。“这可真是个惊喜，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真他妈的好极了——哦，对不起，我想说的是：你看上去出奇的好。”克里斯蒂娜又一次觉得因为感觉良好而脸红了，一个暖洋洋的寒战贯穿全身。“我觉得，姨夫，你这是要恭维我吧，”她试着打趣一下，“使劲恭维啊。”那位年迈的绅士扬声大笑，在他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就开始自我炫耀起来。前胸皱巴巴的衬衫突然绷紧，他那长辈端的架子消失了，他那红眼眶的小眼睛嵌在肥胖的面颊上，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几乎有点色迷迷的光芒。他对这个出乎意料的漂亮姑娘的喜欢让他一反常态，变得活泼而又话多；他一边观察着外甥女，一边就她的外貌发表了许多行家的论断。姨妈只好挥挥手，笑眯眯地让他热情洋溢地进行的，引起人们好奇的细节论述，别把姑娘说得神魂颠倒，那些小年轻们会做得更好，更有分寸。这时候侍者们过来上菜了：就像做弥撒时站在祭坛旁边的辅祭，他们毕恭毕敬地站在桌旁等候着同意的手势。好奇怪，克里斯蒂娜想，为什么我中午会这么害怕这些彬彬有礼、小心谨慎、特别轻手轻脚的侍者？其实他们似乎就希望你最好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她现在勇敢地去取食物，恐惧感消失了，长途跋涉的饥饿势不可当。她毫不害羞地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那味道清淡，用松露猪肝糜做馅的酥皮点心、用蔬菜卷裹着的炸肉、松软的泡沫状的餐后尾食，侍者不断用银制餐刀把这些菜肴准备好，放到她的餐盘上；她什么也不用费心，什么也不必想，其实她已经不再感到诧异。这里的一切都是美妙的，而最美妙的是，她自己可以待在这里，待在这个灯火通明，座无虚席，但是寂静无声的大厅里，虽然到处都是精心打扮过的人们，也许是特别重要的人物；她，这个……啊，不，别想，只要可以待在这里就不要再想。她觉得最美妙的是葡萄酒。它肯定是用金色的、被南方的太阳祝福过的浆果制作的，肯定来自远方、来自幸福美好的国度；它在水晶般薄薄的玻璃杯里泛着红色，犹如琥珀一般透明，像甜蜜的冷却过的油一样顺着嗓子滑下。起先克里斯蒂娜就是虔诚地看着，只敢怯生生地品尝一点，但是姨夫，为她那显而易见的快乐所振奋，一再向她表示欢迎，不断让侍者给她斟满酒杯。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并非出于自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像打开瓶塞的香槟，喉咙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非常轻快不断迸涌，她自己都诧异，那快乐的泡沫如何无拘无束地在话语之间旋转；就好像内心那块箍住她心灵的恐惧之板已经断裂。为什么在这里要害怕？他们大家都那么好，姨妈、姨夫，周围这些雍容华贵、卓尔不群的人都打扮得这么风度翩翩光彩照人，世界真美好，生活真美好。

姨夫舒展着身体坐在对面，一副心情舒畅、心满意足的样子。克里斯蒂娜那突然洋溢出来的忘乎所以的疯劲，引起了他荷兰式的快乐。唉，真希望自己能再年轻起来，紧紧搂住这个在自己的欢快中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心情欢快，充满活力，激动不已，神清气爽，几乎有点放肆大胆；平时他是一副迟钝冷淡、闷闷不乐的样子，而现在他那被唤醒的对各种风趣好玩的事情的记忆让他热血沸腾起来，记起一些有趣的往事，说出一些不雅的趣事；下意识地想给他老骨头惬意地加把火暖和暖和。他像一只公猫似的舒服得呼噜呼噜直叫，穿着礼服让他觉得很热，面颊可疑地红了起来：他突然看上去就像约丹斯[16]画里的豆子国王，两颊流露出惬意和酒劲。他一再为克里斯蒂娜敬酒，还想再点一瓶香槟，这时在一旁监督的姨妈暗自好笑，警告似的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提醒他医生的忠告。

这时大厅一旁响起了节奏感很强的喧嚣，打击乐器叮叮当当，风笛咿咿呀呀，鼓声震耳欲聋，琴声尖细刺耳，就像一只风箱疯狂起来：跳舞的音乐。老姨夫把他的巴西雪茄放到烟灰缸里，眨着眼睛：“怎么样？我从你的眼神看出，你非常想跳舞吧？”

“就只和你跳，姨夫。”克里斯蒂娜忘乎所以地奉承说（上帝啊，我是不是有点醉了？）。她一再想大笑出来，喉咙里，特别在喉咙口如此滑稽地发痒，每说一个字就不可阻挡地爆发一阵欢快的笑声。“可别这么说！”姨夫嘟囔了一句，“这儿有的是特别结实的小伙子，三个人岁数加在一起都没有我的年纪大，每个人的舞都比我这个患有痛风病的老犀牛跳得好几倍。就看你了：你要是有胆子，咱们就去跳吧。”

姨夫拿出毕德麦耶[17]风格，风流倜傥地伸出手臂，她挽着它，说个不停，笑弯了腰，又直起身子，再笑。姨妈看着他们暗自发笑，乐声大作，大厅灯光五彩缤纷明亮耀眼，客人们带着友好的好奇往这边看过来，侍者摆好一张桌子，大家都是那么快乐和好客，无须太多勇气就能加入翩翩起舞的一对对花枝招展的舞者之中。安东尼姨夫真的不是什么跳舞高手，他的马甲下胖胖的肚皮每跳一步就上下抖动一下，这位大腹便便白发苍苍的绅士迟疑地笨拙地领着她舞蹈。其实不是他在领舞，而是那节奏感强烈，富有感染力、生机勃勃，轻快旋转，但又节拍精确的撒旦音乐。铜钹每个节奏分明的敲击就像浸入腘窝的一击，美妙无比。然后是小提琴轻柔的拨弦使四肢灵活，你感觉就像被强烈挺进的节奏掌控，震撼着，揉搓着、奴役着。这些人演奏得真是像着了魔似的精彩，真的，这些穿着镶着金色纽扣褐色夹克的褐色皮肤的阿根廷人，看上去都像魔鬼，像穿着号衣拴着链子的魔鬼，纵情奔放，那边是镜片闪光的狭窄面孔的人，投入地在萨克斯管上吹出咯咯的笑声，尖锐的叫声，就好像他在醉醺醺地畅饮着它，他身边那个毛发浓重、技艺精湛、兴致勃勃的胖子更加狂热，他像是即兴劈柴似的敲打着键盘，而他旁边的那位，大嘴咧开，连最后一颗牙齿都露了出来，在定音鼓和响铃上把一股不可理喻的愤怒敲打出来。所有的人都像被塔兰图拉毒蛛[18]叮了一口，在椅子上不断来回扭动，抽搐，仿佛被闪电所击中；以猴子般的灵活，不自然的愤怒，在他们的乐器上暴跳如雷。这些制造地狱噪音的铁匠们——克里斯蒂娜在跳舞中间感觉到——精确地像一台缝纫机似的工作着；所有这些黑鬼般的夸张、这些冷笑、这些尖叫、这些手势、这些动作、这些鞭打般的喊声和逗乐，都是对着镜子，照着乐谱排练过的，连最微小的细节都没有放过，那个表演出来的狂怒堪称完美。那些长着长腿、细腰，因为扑粉面颊苍白的女士们似乎对此一清二楚，对这每晚都重新装出来的火气，她们不为所动。她们涂着脂粉的脸上挤出微笑，抹上胭脂的双手一刻不停，身子轻松地依偎在她们舞伴的怀里，目光大胆地看着别处，就像要证明她们心里想起其他的事情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有她一个人，这个陌生人、这个新来的姑娘、这个惊愕不已的少女，必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神，别暴露出自己的激动，因为她渐渐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被这恶毒的，令人麻麻辣辣的音乐弄得激动不宁，这令人不安、玩世不恭、激情四射的音乐放肆地把人一把攫住。现在这个高扬的节奏戛然中断，进入一片宁静，姑娘才松了一口气好像逃脱了一个危险。

姨夫也喘着粗气，步履沉重但是心里非常自豪，现在他终于可以抹去额头的汗水，好好顺顺气。迈着胜利者的步伐，他把克里斯蒂娜领回桌旁——一个惊喜！——姨妈已经为他们两个人点了冰冻果子露。克里斯蒂娜的神经正有点感觉而不是真的充满希望地在想，要是现在能冰镇一下喉咙和血液该有多好，她都不用请求，一只蒙着雾气的银杯就已放在面前；简直是童话般的世界，这里不用开口，愿望就已实现：在这里怎么能不全身充盈着幸福！

她幸福地吮吸着果子露的冰冷火辣以及温和浓烈，就好像她要从这个细细的吸管里吸尽这个世间所有的果汁和甜蜜。她的心因为快乐而怦怦直跳，手指因为渴望温柔接触而微微颤抖。她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她真想摸摸谁或者碰碰什么东西来表达她自己内心的富足之感和燃烧的感激之情。这时她看到了坐在她旁边的姨夫，这位好心的老人：他坐在深深的座椅里，有点累过头了，还一直呼哧带喘的，用手绢擦拭着脸上的汗滴。为了让她高兴，姨夫可是吃足了苦头，也许都有点超出他自己的能力范围；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充满感激地、轻轻抚摸他那只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厚实的、皱纹很深的手。老人脸上立即浮现出微笑，又一下子精神起来。对于这位年轻羞涩刚刚觉醒过来的姑娘的心意，他一清二楚，怀着满腔父爱，享受着姑娘目光里充溢的感激之忱。但是怎么能仅仅只对姨夫表示谢意而不谢谢姨妈，岂不是有失公允，她的一切都是姨妈给的。她存在的可能、那温柔的呵护、华丽的衣服以及在这个富有的令人陶醉的氛围中那难能可贵的安全感，这些都拜姨妈所赐。于是姑娘又用左手握住姨妈的手，就这么坐着，情系两位老人，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目光熠熠闪烁，就像圣诞树下的一个孩子。

这时音乐再次响起，现在是深沉的调子，亲切一些，柔和一些，一条亮闪闪的黑色丝绸的裙摆摇曳而至：探戈舞。姨夫面有难色，她得原谅他，他的六十七岁的腿脚再也承受不住这样柔韧弯曲的舞蹈。“没事，姨夫，我其实更愿意和你们一起坐会儿，这比跳舞强一千倍呢。”她这样说，也是当真的，同时温柔地握着姨夫姨妈的左手和右手。她觉得在这个血亲的圈子里特别温馨，而在他们的保护下又是无比的安全。可突然有人在她前面鞠了一躬，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晚礼服雪白的衬胸映着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军人脸膛，皮肤被山上的阳光晒成棕色。他用德国方式啪嗒一下并拢后跟，用纯粹的北德口音很有风度地请求姨妈允许他和小姐跳舞。“很乐意。”姨妈微笑道，为自己被保护人的迅速成功而感到骄傲。克里斯蒂娜吃惊地站起身，膝盖微微晃动。能在这么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当中被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陌生男士选中，让她受宠若惊。惊慌失措的胸口再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把她颤抖的手搭在这位高贵男人的肩上。一起步她就开始觉得自己被这个无懈可击的舞伴既轻盈又强势地带着婆娑起舞。她只要听任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压力，她的身体就已经紧紧依偎着她舞伴的怀抱跟随着他的舞动，她只要顺从地委身于那使人融化的带着自己转动的节奏，她的脚便立即找到了正确的步子。她从没有这样跳过舞，她对自己怎么能变得如此轻盈而诧异不已。就仿佛她穿着另一条裙子，骤然变成另一个身体，她如此完美毫不费力地跟随着这陌生的意志。仿佛她是在一个被遗忘的梦中学会并练习了这依偎贴近的动作，梦幻般的安全感突然席卷她的全身，头向后仰，就像躺倒在一个云朵的枕头上，半闭着眼睛，丝绸衣服下的胸脯温柔地起伏着，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她觉得自己没有分量地在大厅里飘浮，身体完全脱离了自己，不再属于自己。有时，当她从她的随波逐流的翻滚波涛中抬眼望见那挨得如此之近的陌生面孔时，她觉得在那双坚定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意肯定的笑意，她感觉她好像更带着信赖地紧紧握住了那陌生的领舞的手。一阵酥麻的、几乎带有性欲快感的小小恐惧涌上心头：要是这个男人如此强硬的双手更紧地抓住她的关节，要是这个带着傲慢表情，有棱有角面孔的陌生男人突然抓住她把她扯到自己身边，她能反抗吗？她会不会就一下子完全扑过去就此屈服，就像现在仅仅是屈从于跳舞。她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些半意识状态下的感性思绪涌入她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屈从的肢体。周围人群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完美的一对，她又一次陶醉地和强烈地产生了在跳舞过程中那被人赞赏和关注的感觉。她越来越自信和顺从地配合着领着她的舞伴的意识，和舞伴同呼吸共舞动，一种在自己身上新发现的快乐像透过新打开的毛孔涌入内心，让心灵体味那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跳完这支舞，这个高个子的金发男子——他自我介绍是来自克拉德巴赫的工程师——有礼貌地把她送回姨夫的桌旁。当他从她那里抽出他的手臂，一股微小接触的暖意消失了，她觉得自己更虚弱和娇小了，就好像随着这扯断的接触，一股新的力量的一部分重新流失掉了。她坐下的时候还没有完全缓过劲来。她冲着姨夫虚弱和幸福地微笑着，姨夫友好地迎接她，她一时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桌前还坐着第三个人：埃尔金斯将军。现在他礼貌地起身鞠躬。他特意过来请求姨妈把自己介绍给这位“charming girl”[19]：他站在克里斯蒂娜面前，挺直身体，毕恭毕敬地低着严肃的面孔，就像站在一位了不起的贵妇人面前。克里斯蒂娜吃了一惊，整理一下感觉。天啊，该和这样一位无比高贵、闻名遐迩的男人说什么啊？姨妈提起过，人们可以在所有的报纸上甚至在电影院里看到他的照片。但埃尔金斯将军却为了他蹩脚的德语向她致歉。尽管他在海德堡上过大学，但这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必须交代这样的数字对他来讲是件可悲的事情。他想邀请她跳下一支舞，但像她这样一位出色的舞者必须谅解，他的大腿上还留有一块在伊泊尔恩[20]战役中的弹片，但人们最终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互相谅解，融洽相处啊。克里斯蒂娜因为羞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直到她和将军缓慢地小心地跳起舞来，她才惊诧地发现谈话对她来讲一下子变得容易起来。我到底是谁？她不禁打个寒战，我这是怎么了？凭什么我现在一下子就什么都会了？我现在跳得多好多放松啊，而以前舞蹈老师说过，我特别生硬特别不灵活，而现在更像是我在带着他而不是他带着我？我说起话来多轻松啊，也许我根本不那么幼稚，因为他是用多么亲切友好的态度听着我说话啊，这样一位地位显赫的男人。是这身衣服还是这个世界让我改变了这么多？还是这一切其实都在我身体里面，而我就是一直缺少勇气过于胆怯？母亲总是这么说我。也许这一切并没有这么难，也许整个人生远比我想象的容易，你就是要有勇气去自我感受和自我感知，然后力量就会出乎意料地从天而降。

跳舞之后埃尔金斯将军还从容不迫地带着她在大厅里缓步环绕一圈。她自豪地挽着将军的手臂行走着，感到这种向前平视的目光让她的脖颈挺直，也料到通过这样的举止她会变得更有青春活力更优美动人。她向埃尔金斯坦承自己是第一次来这里，对恩加丁、马洛亚和西尔斯-玛利亚[21]还根本毫无所知，看上去这位老先生没有因为她这样的开场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轻视，而是非常高兴：她能否允许他明天上午开车带她去马洛亚。“非常乐意。”她说，感到幸福，受人尊敬，她觉得受宠若惊，她感激得几乎像小伙伴似的和这位尊贵的老先生握握手。——她突然从哪里来的勇气？自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向她表示出乎意料的友好，自从她看到这里的一面之交如何亲密地变成社交往来，她今天早上还觉得在这个如此充满敌意的环境里越来越习惯，越来越自信，而在山下她自己那个狭小的世界里，别人会嫉妒你面包上的黄油和你手指上戴的戒指。

她眉飞色舞地把埃尔金斯将军的好心邀请告诉姨夫和姨妈，但是她没有多少谈话的时间。那位德国工程师穿过整个大厅走到她面前，又来邀请她跳下一支舞。通过这位工程师，她又认识了一位法国医生，通过姨夫又结识了他的美国朋友和其他几个人，因为激动和幸福她根本没听明白他们的名字：她在这两个小时里认识这么多善良好心、彬彬有礼和举止优雅的人，远远超过以往十年。大家邀她跳舞，给她递上香烟和甜酒，邀请她去郊游和参加山间派对，每个人都似乎充满好奇，想结识她，每个人都想用这里对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的亲切善意宠爱她。“你在这里可是引起轰动了哦，孩子。”姨妈悄声对她说，自己对于围绕着她的被保护者产生的轰动颇为自豪；姨夫强忍着哈欠，这才提醒两位女士，老先生已经渐渐累了。出于虚荣心他否认他那显而易见的疲劳，最后只好让步。“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好好地休息一下。别一下子都玩够了。明天又是一天，我们‘We will make a good job of it’[22]。”克里斯蒂娜向这个魔力十足的大厅又瞥上一眼，那里枝形吊灯和电蜡烛发出的光芒交相辉映，乐声大作，人头攒动：就像刚刚沐浴完毕，她觉得自己重获新生，精神抖擞，浑身的神经快乐得都在微微颤动。她感激地挽住姨夫的手臂，迅速弯腰，带着不可抗拒的激动亲吻他那布满皱纹的手。

然后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惊诧、迷惑，因为自己和周边突然降临的寂静而吃惊不已：直到现在她才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那松软的衣服下燃烧。这个封闭的空间一下子显得特别狭小，那个在兴奋无比的感觉下沸腾、激动的身体绷得太紧。猛的一下，阳台的门打开，一阵骤起的风把冰雪般的清凉吹拂过她袒露的肩膀。现在呼吸又恢复正常，清晰，均匀，她走到阳台上，愉悦地打着寒战，带着自己热烈的极端满足的感觉突然站在那里，面对着无限空旷的景致，让那弱小的凡间的心如此孤单如此狂野地对着夜晚那浩瀚的苍穹狂跳不止。这里也笼罩着寂静，但是相比于人手制造的空间的寂静，更加强大，更富有原始的伟力，它不压抑，它会溶解，让人轻松。先前霞光映照的山峦现在无声地躺在自己的阴影里，就像蹲在那里的几只巨型黑猫，长着磷光闪闪的冰雪之眼；月亮几乎已成满月，乳白色的月光下，空气悄然无声。天上，月亮就像一颗疙疙瘩瘩的黄色珍珠，在那繁星组成的钻石席垫上浮动，它那淡淡的清辉薄薄地不确定地撩开被雾霭笼罩的山谷轮廓。她还从未感受过这般宏伟壮美，这般温柔地使心灵沉静的东西，这道风景不是人间所有，而是神圣的天上景象，所有激动起来的东西都和缓地从她身上涌入这无底的寂静之中，她倾听着，倾听着，万般投入地倾听这寂静，为了完全动情地和它融合在一起。这时突然——就像有块青铜来自宇宙深处，强有力地滚进了冻冰的空气：山谷下教堂的钟声敲响，四面山岩石壁惊恐万状地把这个铜球从左从右扔来扔去。就像自己被一根钟槌击中心脏，克里斯蒂娜吃了一惊，侧耳谛听。一个如此洪大的铜钟的声音又一次滚进雾海之中，又一次，又一次。她屏住呼吸数着这落下的钟声：九、十、十一、十二：午夜！这可能吗？才是午夜？离她刚刚到达这里真的才过去了十二小时？那时她是多么的胆怯羞涩，战战兢兢，惊慌失措，带着一颗干瘪萎缩、微不足道、可怜巴巴的灵魂。真的只过了一天，不，只过了半天？就在这个时刻，一个心灵波涛汹涌、身体深处震颤不已的人开始预料到，我们的心灵是用何等神秘温柔和柔韧的材料编制而成的啊，只需经历一个事件就能让它扩展到辽阔无垠并在它微小的空间里盛下整整一个宇宙。

就连睡眠，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也是不同的，它更深沉、更浓密、更令人陶醉，完全沉入自己的身体。醒来时，克里斯蒂娜必须从内心深处，从以前一无所知的睡眠深处找回她那完全消失的感知：那沉没的意识艰难地，缓慢地，一步一步地上扬，就像从一个深不可测的汲水井里爬了上来。第一个冲动：一种不清晰的时间感觉。紧闭的眼睑感到：天亮了，房间里已有亮光，已是白天。脑海里刚一浮现出这样迟钝模糊的感觉，恐惧的想法（它是一直深入到睡眠深处的）就已经攫住了她：千万别耽误上班！千万别迟到！这个十年来形成的思想链自动地在下意识里开始工作：很快闹钟就要响了……现在千万别再睡着了……职务、职务、职务……快速起床，八点就要开始工作，之前还得生炉子，煮咖啡，取牛奶，烤面包，收拾房间，给母亲换绷带，准备好午饭，还有什么？……今天我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对了，跟女摊贩结账，她昨天就提醒过了……不，不能睡回笼觉了，做好准备：闹钟一响就立即起床……但是今天怎么了，闹钟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响……难道闹钟坏了，还是我忘记上发条了……为什么它还没有咔嗒咔嗒地响起来，房间里已经有亮光了……最终，上帝啊，我睡过头了，现在已经是七点、八点或者九点了，要办事的人肯定已经在柜台那边骂开了，就像上次我身体不舒服，他们马上就想到领导那儿去告状……现在那么多雇员的职位都裁减了……耶稣马利亚啊，千万别上班迟到，千万别睡过头……多年来害怕迟到的恐惧一直像鼹鼠似的潜伏在微睡的黑色地层下面，拱个不停。这种恐惧痛苦地拉扯着克里斯蒂娜那眩晕的感官，最后一点点薄薄的睡眠也被一下子从她身上扯下，眼睑一下子清醒地张开了。

这是哪里——她的目光摸索着往上看——我这是在哪里呢？——我这是怎么了？平时她每天看到的都是那熟悉的装着褐色木头梁柱的斜顶天花板，被烟熏黑，因为布满蜘蛛网而发灰，现在她头上是蓝白色的天花板，整整齐齐的一个方块，镶嵌在镀金的方框之中。房间里怎么一下子有这么多灯光？夜里一扇新的窗户肯定被突然打开了。我在哪里？我这是在哪里啊？这个完全糊涂了的姑娘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但它们不像以往放在那块褐色的、陈旧的、打着补丁的骆驼毛毯上，连被子也突然变新了，轻柔、松软、蓝色、绣着淡红的花。不——动一下身子！——这不是我的床。不——再动一下——她坐起身——这不是我的房间，然后——第三下，使劲动一下——一道完全清醒的目光，她一切全明白了：休假、假期、自由、瑞士、姨妈、姨夫、这个富丽堂皇的饭店！没有恐惧、没有职务、没有工作、没有时间、没有闹钟！没有炉灶、没有害怕——没人等着，没人挤着：十年来，沉重的石磨不停地旋转，碾碎了她的生活，现在第一次静止不动——这床躺上去多温暖多柔软啊——你可以躺在那里，感觉血液在血管里静静地流动，感觉那轻轻拉起来的窗帷后面等待着的光线以及在敏感的皮肤上的温暖和柔软。你可以毫无恐惧地再一次合法合理懒懒散散地闭上眼睛。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做梦，伸展伸展身体，你完全属于你自己。你甚至可以——她现在记起姨妈跟她说的话——按一下床头的按钮，在那个邮票见方的地方画着一个侍者，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把胳膊伸过去按一下按钮——真是魔术！——两分钟后门打开了，一个侍者敲敲门，有礼貌地走进来，一辆安着橡皮轮子的好玩的小车推了进来（她在姨妈那里看到过这种车子，很是欣赏），上面有咖啡、茶或者巧克力，放在精致的器皿里随你选用，还有雪白的锦缎餐巾。早餐就这样送来了，你根本不用自己去磨咖啡豆、点火，在炉台前赤脚穿着拖鞋挪动着冻得够呛的腿忙碌着，不，一切都准备好了推进来，白面包和金色的蜂蜜，还有像昨天用过的一样的美味佳肴，一个有魔力的雪橇一直滚动到床边，床是那么温暖、柔软，你不必费力，不用动一根手指。或者你可以摁另一个按钮，那上边的黄铜图像是一个女孩戴着一顶白帽子，她已经在轻轻敲门之后走进房间，围着白得发亮的围裙，穿着黑色裙子，询问小姐有何吩咐，要她打开百叶窗，把窗帘拉得亮一些还是暗一些，还是准备好洗澡水。在这个魔幻世界里，你可以有几十万个愿望，一切都在一眨眼的工夫实现。你可以在这里什么都想什么都做，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你可以摁铃也可以不摁，你可以起床也可以不起，你可以再睡一觉或者就这么躺着，完全随你，睁着眼或者闭着眼，任由美好的和漫不经心的思想掠过你的心灵进行抚慰。你也可以什么也不想只是昏昏沉沉惬意地感受：时间是属于你的，但你不属于时间。你不被飞速转动的时间磨房的水轮所驱动，你就像坐在一条收起了船桨的船上闭着眼睛滑过时间。克里斯蒂娜躺在那里做着梦，享受着这个崭新的感觉，她的耳朵里血液惬意地流动着像远方星期日的钟声齐鸣。

哦，不——从枕头上猛地抬头——现在不要做太多的梦！不能浪费这唯一的时间的分分秒秒，它在每一秒钟都会带来更加可爱的惊喜。你可以在家里年年月月夜里躺在那张铺着非常硬邦邦的床垫嘎吱嘎吱作响的朽坏的木板床上做梦；你可以枕着满是墨汁污迹的办公桌上做梦，那时农民们在地里干活，墙上的挂钟一直无情地嘀嗒嘀嗒地响着，就像死板的警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那里做梦比醒着强，而在这个神圣的世界里睡觉就是浪费时间。最后再动一下，她飞身起床，一股寒意掠过额头和脖颈，她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现在再飞快地穿上新衣服——啊，这些柔软的衣物窸窣窸窣直响，颤动不已。昨天起她的身体又已经忘记了这种全新的感觉，现在皮肤又在幸福地享受着这贵重料子温柔的依偎和爱抚。但是不要在这种细小的迷人之处耽误太多时间，不要犹豫，赶快，赶快，赶快走出房间，随便到哪个地方去更强烈地感受这种幸福感和自由感，让四肢尽情伸展，眼睛饱览一切，清醒，更加清醒，带着所有被打开的感官和毛孔，精神抖擞地醒着！她匆忙地套上毛衣，把帽子戴到头发上，像蝴蝶似的飞下楼梯。

在寒冷的晨光中，饭店走廊还是朦朦胧胧，泛着灰色，空无一人，只有在楼下大厅里仅仅穿着衬衫的侍者们在用吸尘器清扫着步行地毯，夜班门卫睁着闷闷不乐有些发肿的眼睛惊异地盯着这个清晨出现的客人，然后才睡眼惺忪地向她脱帽致意。可怜的家伙，这里也有繁重的职务、隐蔽的工作、挣钱不多的苦差事，必须早起准时！不想这些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只想感觉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前进，绕过去，走进迎面扑来的寒冷空气，它就像一块冰冷的毛巾把眼睑、嘴唇和面颊擦得特别精神。好家伙，这山间空气触碰到你好寒冷啊，真是冰冷刺骨——只有跑步能有所帮助，跑得血液温暖起来，沿着这条路笔直向前，它会引导你到一个地方，不知到一个什么地方，在这里的山上，一切都是全新的同时也是迷人的。

克里斯蒂娜大步流星地走着，这才注意到清晨意料不到的空旷。昨天下午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现在六点的时候似乎都还待在巨大的石头砌成的饭店里，就连风景也紧闭眼睛沉浸在一种懵懵懂懂的迷人的睡眠之中。空气中没有一丝声响，昨晚金辉四散的月亮业已隐退，群星都已遁去，斑斓的色彩消失，岩石完全隐身在雾气中，就像冰冷的金属，一片灰白，没有色彩。只有在群山之巅不安地移动着厚厚的云雾，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似乎在让它们膨胀，在拉扯着它们，不时有一块云朵从大规模的云块中挣脱出来，就像一个硕大的白色棉花球游向更高远更明亮的地方。它升得越高，神秘莫测的光芒就越发尽情地给它流动的轮廓涂上颜色画出金边：太阳应该就在附近，已经在山峰后面喷薄欲出，你还看不到它，但大气层已在散发出的不安中感觉到它那发热的力量。那就冲着它，上去，往上！更往上，也许马上就走到一条坡度和缓，像花园一样铺着砾石的盘陀路——不会太难走，真的，这路走起来跑起来游戏般容易：这个没受过训练的姑娘充满惊奇地感觉到她的关节令人愉悦地听话，膝盖活动起来有弹性，这条路的弯道特别舒服，就像空气似乎毫不费力地就把她的身体轻轻托起向上拉去。这样的冲锋能这么快地让热血沸腾，这太奇妙了！她脱掉手套、毛衣和帽子：不光嘴唇、肺，就连跳动的皮肤也该呼吸一下这刺激的清新空气。她跑得越快，步伐也就越发得到练习，摆动得越发有劲。其实她该停下来站在那里，因为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耳朵里脉搏搏动，太阳穴怦怦直跳；休息一秒钟，从这第一道拐弯处往下眺望，也美不胜收。看看那森林抖动一束束雾气从树梢上蒸腾而起，画了白线的街道通向满眼翠绿、弯弯曲曲，闪闪发亮的河流，活像土耳其人的军刀，那边现在通过山峰的豁口突然打开清晨太阳的金色闸门。太奇妙了，她在激烈地向上跑的时候感觉得到这些，但是自己奔跑的推动力无法容忍任何停顿，向前，向前！狂热的鼓在心中砰砰捶打着，向前，向前！这已经启动的节奏在肌肉和肌腱那里发力，这已经被点燃的身体就这样充满陶醉地被自己的焦急心情驱使不断地蹦跳着，攀爬着，她不知道这样有多久，她不知道这样有多高，她不知道这样去哪里。终于，也许一小时以后，她到达了一个观景点，这里的山不突出，圆圆的呈拱形，就像一座舞台，她躺倒在草地上：够了！今天够了！她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但也觉得不同寻常的舒服，眼睑下血管颤抖震动，被风按摩的皮肤燃烧着，特别强烈，就好像要破裂了，但所有这些身体的感觉，尽管都近似痛苦，但对这个自我陶醉的人来说就是一种陌生、崭新的喜悦，她从来没有在她身体震撼的骚动中感到自己充满青春和活力。她从没有预料过，自己的血液能如此激烈地在血管里流动，能如此富有冲击力地狂野而欢快地扩张，从未在这万分美好、陶醉般喧闹的疲乏之时，这样有意识地感觉过她的年轻身体是这样的灵活和紧绷。身上洒满阳光，被白色旋转的山风所吹拂，双手惬意地插进散发着清淡芬芳的阿尔卑斯山苔藓，头上是片片白云飘浮在从未梦想到的湛蓝色的天空，下面是全景展开的景象，她就这样躺在那里，惬意地被自己麻木着和陶醉着，既清醒又梦幻地享受着那心潮澎湃的自我和这世界暴风骤雨般的壮丽景象。她就这样躺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直到太阳过于激烈地燃烧到她的嘴唇。然后她才一跃而起，飞快收集起几个带冰冷露水的花朵，有欧洲刺柏、龙胆还有鼠尾草，那些花的叶子里还藏着细小清冷的冰晶，然后快步下山。开始她还是有节奏地快速谨慎地迈着旅游者的步子走着，但是下山的重力驱使着她的肢体又跑又跳的，她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甜蜜危险的牵引力，向下冲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大胆地狂奔，跨过一块又一块石头；她沿着盘陀路旋风般冲下山谷，裙子飞舞，头发飘扬，人就像被风托起，轻快、自信，带着从未有过的快乐，喜悦在被唤醒过来的喉咙里转变成了歌曲。

饭店前，现在是九点钟，约定好的时间，那位年轻的德国工程师，一身运动服，在等教练进行早上的网球训练。寒风一再吹进半敞开的薄麻布白色衬衫，而坐在潮湿的凳子上还太冷，于是他迈着冻僵的步子来回踱步，球拍转动着，想让手暖和一点。见鬼，教练没来，他睡过头了？工程师不耐烦地四下张望着。那儿，他偶然向上望着高山上的小路，发现了有些奇怪的东西，明亮的，旋转着，彩色的，运动着的东西，远看像只昆虫，奇特地跳跃着滚了下来。哈罗，这是什么啊？遗憾的是手边没有望远镜。那东西迅速地过来，越来越近，这个明亮的、彩色的、被推动力加速的东西：马上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工程师把手放在眼睛上搭起凉棚，现在认出有个人飞快地从山上冲了下来，应该是个女人或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头发飘舞，双臂摆动着，真的就像被风托着。哎呀！这样全速地冲下这些转弯处真是太不小心了，这家伙疯了！但是这么注视着这样激情燃烧地往下狂奔还真的很刺激。这个擅长运动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出一步，为了更好地观察这个拼命往下奔跑的女人。这个姑娘看上去就像清晨女神，向后飘散的头发、酒神女祭司似的自由挥舞的胳膊，一副勇敢无畏激昂热情的样子。他还看不清她的面孔，面部轮廓在急速奔跑和冉冉升起的太阳反光下模糊不清。但最终她必须经过网球场这边，要是她想回饭店的话；山路就在这里结束。她越来越近了，溅起的碎石咯吱咯吱直响，他已经听到她在上面转弯处的脚步声，突然她嗖地跑过来，哆嗦了一下，停住脚步。她肯定是猛地停下，为了不撞倒故意走到这条路上来的这个男人。反弹力将她的头发掷到后面，裙子清凉地打在腿上。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工程师面前，喘着气，屏住呼吸，两人之间就只一个胳膊的距离。突然一个笑容化开了她骤然的惊讶。她认出了昨天的舞伴。“啊，是您啊。”他如释重负地脱口而出。“抱歉，我差点撞倒您。”工程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满心欢喜甚至是兴高采烈地打量着她，姑娘现在站在他的面前浑身发热，面颊被风吹拂，冻得通红，胸脯因为呼气和吸气而起伏，还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浑身颤抖。这个姑娘站在那里，充满青春和力量，这深深吸引了这个酷爱运动的男人，工程师只是乐悠悠地注视着她。然后才放松他的姿势。“万分佩服！我管这叫速度！没有一个登记在册的登山向导能模仿您。可是……”他再一次注视着她，带着审查肯定的目光，又笑道：“我要是有这样年轻健康的脖子，一定更加留意，千万别扭断了它。您对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幸亏看见的只是我而不是您的姨妈。您尤其不该在清晨一个人走这样特殊的路程。您要是有朝一日需要一个受过训练中等水准的陪同，在下郑重自我推荐。”工程师又一次注视着她，目光充满出乎意料但又仿佛下定决心的追求，这让她觉得好不尴尬。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激情四射万分欣赏地看着她，她感到那全新的情欲之感痒丝丝地侵入她的心灵。为了摆脱自己的尴尬，她给工程师看手里的那束花。“您看，这是我的战利品！刚从山上新采摘的，好看吧？”“是的，好看。”工程师回答，声音有些紧张，同时眼神越过这些花朵直盯着她的眼睛。面对这急迫的甚至是纠缠不休的敬意，姑娘觉得自己更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现在必须去吃早饭了，”她抱歉道，“我担心我已经去得太晚了。”然后想走过他的身旁。工程师鞠了一躬，给她让路，但凭着一个女人神经里准确无误的直觉，她感到这个男人在目送她离去；转弯时她不由自主地挺直身体。一个男人这样强烈地觉得她迷人或者还渴望她，这对她是一种没有料到的惊喜，这惊喜在她血液里奔流，就像山花浓烈的气息和浸透香料的空气散发出来的滋补强身的芬芳。

就在她进入大厅的时候，这种陶醉还令她心潮澎湃。一下子她觉得这里的封闭的空气特别阴郁沉闷，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对她突然都是负担，既狭窄又沉重。在衣帽间她脱掉帽子、毛衣和腰带所有这些束缚她压抑她的东西，她恨不得把衣服从她兴奋激动的皮肤上扯下来。那两位老人从早餐桌那边惊异地看着她突然走进大厅，步伐敏捷轻快，面颊绯红，鼻翼翕动，不知怎么似乎比昨天更高了，更健康了，身体更富弹性。她把那束阿尔卑斯山的山花放在姨妈面前，花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湿，闪烁着彩色流溢的冰碴儿：“我今天特地为你从山上非常高的地方采摘来的……我都不知道那山叫什么，我就是一直往上爬，啊！”——她深深地呼吸一下——“真是美妙绝伦。”姨妈赞赏地看着她。“你这个野孩子！从床上一爬起来早饭也不吃就上山了！我们真可以以此作为榜样，这肯定比做任何按摩都强。但是看看，安东尼，你好好看看，都快认不出来了。空气真是完全吹进了她的面颊。你看上去红光满面，孩子！现在快说说，你从哪儿拿来了这些花朵。”克里斯蒂娜说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同时吃得那么快那么贪婪，吃得又那么多。方块黄油、蜂蜜和果酱很快一扫而光，那位老先生眨着眼睛，招呼那位轻轻微笑着的侍者拿来白色美味的新月状小面包，再次装满面包篮。但姑娘完全沉浸在激动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姨夫姨妈看着她那野蛮人的好胃口，会心地抿着嘴微笑着，越笑越开心；她只感到她那被冰霜侵袭过的面颊惬意地燃发着热。她的背靠在草制靠背软椅里，身体放松，细嚼慢咽着，喋喋不休地说着，笑着，那两位长辈善良的面孔给了她更多的勇气将自己积攒的激动和兴奋一股脑儿道出；完全忘记了邻桌客人惊诧的目光，她在说话时突然张开双臂：“哎呀，姨妈，我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才知道什么叫呼吸。”

一天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后，接下来整整一天又在不同的欣喜中激动人心地继续着。十点钟的时候，她还坐在早餐桌旁，面包篮里一块白面包也没有了，她登山引起的饥饿造成了这样彻底干净的结果，这时身着笔挺运动服的埃尔金斯将军出现，提醒她他们约定好的汽车旅行。将军恭敬地走在她后面，把她带到他的汽车旁——一辆最高级的英国品牌的汽车，锃光瓦亮的，司机眼睛明亮，胡须剃得干干净净，本人就是一位英国绅士；埃尔金斯将军帮她把座位调整舒服，给她盖好毯子，然后特地又一次脱下帽子，才在她旁边就座。这样的尊敬让克里斯蒂娜有点惶恐，在这个男人一再强调和几乎谦卑的礼貌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女骗子。我到底是谁啊，让他这样对待？她想道。上帝啊！要是他一旦知道我平日里的样子，牢牢钉在邮局斜面桌前那张破旧的邮局椅子里，使劲干着那愚蠢低等的小工的活计！但是方向盘一转，那飞快增长的速度已经把每个记忆都驱散得一干二净。在度假胜地狭窄的街道上汽车还无法畅快地开动起来，陌生的人们都盯着这辆车艳羡不已，因为就是在这里这车也是很引人注意的高贵牌子，众人看她的目光也都流露出恭敬的羡慕，因为他们都把她当作汽车的主人，所有这些都是她带着孩子般的自豪看到的。埃尔金斯将军给她解释着这里的风景，作为一个科班出身的地理学家，他就像所有的专家一样总是涉及细枝末节。姑娘向前弯曲着身体，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副极为关注的样子，这给了将军很大的鼓舞。他那很少表情，有些冷淡的面孔渐渐失去了英国式的冷漠，注意到这个姑娘每看到一个新的景色都会激动地转身眺望，还发出一声声年轻的“啊”或者“太美了”的感叹，这时一丝善意的微笑就会浮现在他脸上，使那干涩单薄的嘴唇看上去友好可爱很多。他一再从侧面看着姑娘生气勃勃的侧影，目光中含着近乎忧郁的微笑，他的矜持在姑娘疾风骤雨般的兴奋下松弛下来。司机把车开得越来越快。这辆昂贵的汽车柔软、无声地行驶着，就像在地毯上，上坡时马达没有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丝毫也不显得费力，在最令人心悸的转弯处拐弯时也特别的机敏灵活，只有那迎面扑来的气流越来越沉重，暴露了汽车上升的速度，美妙的安全感和速度的快乐陶醉般地交织在一起。山谷越来越荒凉，岩石陡峭嶙峋。终于在一个景点司机停下车。“马洛亚到了。”埃尔金斯将军说道，以同样恭敬的礼貌陪她下车。向山下眺望，景色壮观；在艺术性极高的急转弯处马路就像一股急流向下坠落，这座山脉在这里减少了很多气势，好像没有力气再堆积成高峰和冰川，一下子把自己变成了一条遥不可及的山谷。“这里的下面开始了低地，也是意大利的开始。”埃尔金斯指给她看。“意大利？”克里斯蒂娜大吃一惊，“这么近，真的这么近？”这惊讶泄露了很多充满强烈渴求的欲望，埃尔金斯不禁问道：“您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没有，从来没有。”而这个“从来没有”是被如此热烈和激动地强调着，如此充满渴望地说出来，所有隐藏的恐惧都包含其中：我永远也看不到它，一辈子也看不到它。她马上意识到话音中过于大声的粗略估计，觉得很不好意思，生怕将军可能会猜出她因为贫穷而产生的最阴暗的思想和她隐藏的恐惧，她试着转移谈话的话题，于是相当傻气地问她的同行者：“您肯定了解意大利，是吧，将军？”将军严肃地笑起来，几乎有点忧伤。“我什么地方没有去过啊？我已环游世界三次，您别忘了，我可是一个老人了。”“不，不！”她惶恐地抗议着。“您怎么能这么说！”这个年轻姑娘的惶恐如此真诚，她的抗议如此强烈和真切，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突然觉得面颊上涌过一阵暖意。他也许再也不会听到姑娘这样热烈这样动人地说话了。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您有一双年轻的眼睛，梵·波伦小姐，所以您看一切都比真实年龄年轻。真希望您是对的。也许我还真的没有像我的头发那么老，那样灰白。要是能让我再有一次初访意大利，我愿意付出一切。”将军又一次注视着她，眼睛里突然出现一种毫无把握卑躬屈膝的羞怯，这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年轻姑娘面前常有的，就好像他们想为自己不再年轻而请求原谅。克里斯蒂娜被这个眼神莫名其妙地感动了。不知怎地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的父亲，她有时非常喜欢温柔地几乎虔诚地抚摸那位年迈的弯了腰的老人的白发：父亲也同样用这样的目光善意地望着她。回去的路上埃尔金斯勋爵说话不多，似乎在沉思，多少有些暗自不安。当他们的车开到饭店前时，他用勉强表现出来的灵活先跳下车，为了赶在司机前面亲自帮姑娘下车。“衷心感谢您今天的郊游，”他在克里斯蒂娜张嘴道谢之前说道，“很久以来这对我来说是最美好的一次。”

在饭桌上她兴奋地告诉姨妈埃尔金斯将军有多善良多友好。姨妈专注地点点头：“你能给他带来点快乐真好，他遭遇了很多不幸，他的妻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当时他正在西藏探险。她都去世四个月了他还一直在给她每天写信，因为他一直没有得到噩耗，直到他回家才发现一沓没有开启的信。他唯一的儿子在苏阿松[23]驾机飞行时被德国人击落，同一天他自己也负伤了。现在他一个人住在诺丁汉自己巨大的城堡里。我理解他经常外出旅行，其实是在不断逃避那些回忆。但别让他有任何察觉，别提起这些，他会一下子热泪盈眶的。”克里斯蒂娜听着，深受触动。完全没有想到，就在这上面乐园般的世界里也会有不幸。根据她自己的经历，她觉得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幸福的。她真想站起身去握握这位老先生的手，他靠着极大的自制力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悲痛。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餐厅另外一边看去。将军正像士兵般挺直地坐在那里，独自一人。他也正巧抬起眼来，当他的目光和姑娘相遇时，他微微弯腰致意。克里斯蒂娜被他在这宽敞、明亮和奢华的大厅里的孤独所震撼。真的，你该对这么一个好人好一些。

但是这里留给一个人思考的机会特别少，时间飞逝，把太多无法预料的惊喜卷入它轻松愉快的变化：没有一分钟不把新的幸福都映照在那流动的点点滴滴的时间上。饭后姨妈和姨夫回自己的房间简短午休一下，克里斯蒂娜想在露台上柔软的靠背软椅里安静地坐一会，终于能够好好思考一下经历的变化并细细享受一下。但她刚倚靠在椅子上，让过得异常充实的一天的图像以梦幻般平和的顺序慢慢在脑海中掠过，她昨天的舞伴，那个目光犀利的德国工程师已经站在她面前——“起来，起来。”——向她伸出有力的手，邀请她到他们那边的桌旁去，他的几个朋友要求他把她介绍给他们。拿不定主意，因为她对所有新的东西还有些害怕，但是又怕被认为不礼貌，这份担心占了上风，她妥协了，任由工程师把她带到那气氛活跃的桌子旁，那里十几个比较年轻的人坐在一起热烈地聊天。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工程师都把她作为封·波伦小姐介绍给这桌的每个人，看来荷兰姨夫的名字变成了德国贵族[24]的姓氏以后，在所有人那里——这点她在那些先生礼貌的起身上感觉到了——都引起了特别的尊敬，很明显他们肯定不由自主地把这个名字想成了德国最富有的克虏伯-波伦家族。克里斯蒂娜觉得脸红了：上帝啊，他在那里说些什么呢？但是她没能镇定地进行更正，在这些陌生的有礼貌的人面前她总不能指出，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在撒谎并且进行解释：不，不，我不姓封·波伦，我姓霍夫莱纳。于是她良心不安地容忍着这非故意的欺骗，指尖都紧张得直抖。这些年轻人中有一个来自曼海姆的充满活力浮躁不安的姑娘、一位维也纳医生、一个法国银行家的儿子、一个嗓门太大的美国人，还有几个人，她都没有听明白名字，这些人都明显地在努力向她示好：每个人都向她提问，其实大家都只是在跟她说话和冲着她说话。开始几分钟克里斯蒂娜还很拘谨，每次谁要是对她说“封·波伦小姐”她都会轻轻激灵一下，那感觉就像每次都在一块特别敏感的肌肉上刺了一下，但她渐渐融入了这些年轻人那种合群的恣情欢闹，为他们这么快就能和你亲密起来而高兴，最终也就无拘无束地和他们聊了起来；这里所有的人都对她这么好，干吗还害怕呢？然后姨妈来了，特别高兴看到大家这么喜欢她的被保护人，别人又称呼她封·波伦小姐时，姨妈笑起来，脾气很好地对她眨眨眼睛。后来姨妈提醒她，该一起散步去了，而姨夫整个下午都会玩扑克，挡也挡不住。这当真还是昨天的那条街吗，还是比起憋闷狭隘的心灵，那敞开的拓宽的心灵看这条街就显得更明亮更欢快？反正：这条路她曾经走过一次，但仿佛是蒙着眼睛走过去的，现在它在克里斯蒂娜眼里就像是条新路，抬眼望去，景色更多彩更壮观，就像群山高了起来，草原的孔雀石般的颜色变得更苍翠或者更浓郁，空气更加透亮更加纯净，所有的人都更加漂亮，眼睛更明亮，态度更友好，更亲切。自从昨天以来，一切陌生感都消失了，她观察着那些饭店宏伟的建筑，心里产生一丝自豪，因为她知道没有一家饭店比她住的那家更漂亮；她还观察那些橱窗里的陈列品，开始有点内行的眼力；自从她自己也坐过一辆高级汽车之后，那些坐在汽车里大腿修长抹着香水的女人在她眼里也就没有那么超凡脱俗，像是来自另一个更高的社会阶层。在人群中她不再觉得自己没有归属感，她不由自主地模仿那些身体健美的姑娘们那轻盈自如、无拘无束的步态。她们在一间糕点店休息一下：克里斯蒂娜的好胃口又一次让姨妈惊讶不已。是这里的消耗体力极大的强劲空气还是激烈的情感真的把力量经过化学变化都已燃尽，必须重新补充——总之，她喝着热巧克力，毫不费力地吃光了三四个涂着蜂蜜的小面包，然后还吃了巧克力糖果和蓬松的奶油糕点：她觉得自己似乎能一直这样不停地继续吃，继续说，继续看，继续享受，就好像她必须在这种粗野的动物般的身体欲望中来弥补多年来渴望获得一切的巨大饥饿。这期间她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从邻桌友好和探寻地向她射来，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脯，扬起脖子，嘴上带着微笑自己也非常好奇地迎视着这种好奇的目光。你们喜欢我，可你们是谁，我自己又是谁？

六点钟，又一次购物之后，她们回到了饭店。姨妈又发现了她还缺少的各种小东西。姑娘从拘谨压抑到兴高采烈的令人吃惊的转变总给这个友好慷慨的施主，她的姨妈带来很大快乐，现在姨妈轻轻敲着她的手：“你现在要从我这里接受一个艰难的任务！你有勇气吗？”克里斯蒂娜笑了起来。这里能有什么难事呢？在这山上，这个快乐的世界里一切最终不都变成了游戏！“不，千万别把它想象得很容易！你要去狮子穴，小心翼翼地把安东尼从他的巴卡拉特牌局[25]里叫出来。我马上要跟你说，你得小心，因为谁要是在打牌时打扰了他，他有时甚至会使劲叽叽咕咕地抱怨。但我不能让步，医生要求，他至少在饭前一小时必须服药，其实从四点到六点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屋子里玩扑克已经足够了。他们在二楼112房间，那个生产汽油的托拉斯的伏尔特曼先生的寓所里。到那里你敲门，就对安东尼说，你是受我的委托去的，这样他就明白一切了。也许他会先对你吼上几句——但是不，他不会对你吼的！他对你还是尊重的。”

克里斯蒂娜不是太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要是姨夫喜欢玩牌，干吗恰恰叫她去打扰他。但是她不敢反驳，就轻轻地敲了敲门。几位先生都从他们的桌旁往她这边看，桌子呈长方形，铺着绿布，上面印着奇特的方块和数字：看来闯到这里来的年轻姑娘不多。姨夫起先有点惊讶，接着开怀大笑：“Oh，I see[26]，是克莱尔派你来的！她可是把你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先生们——这位是我的外甥女！我夫人派她来终止咱们的牌局的，我建议，”（他掏出怀表）“再玩整整十分钟。这个你还是允许的吧？”克里斯蒂娜没有把握地微笑着。“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安东尼骄傲地说，为了在这些男士面前显示他的权威，“现在别出声！坐到我身边来，给我带来好运，这个我今天需要。”克里斯蒂娜怯生生地坐下，半个身子躲在姨夫身后。这里玩什么她一无所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像个铲子或者滑雪板，从里面抽出扑克牌，嘴里说点什么，然后那些赛璐珞的圆形筹码，有白色、红色、绿色、黄色，就被扔来扔去，一个耙子把它们归拢到一起。克里斯蒂娜心想：这可真是够无聊的，这些男人，这么有钱、又有地位，就玩这些圆乎乎的东西，这多滑稽啊；但是她不知怎地又有些自豪，因为自己能够坐在姨夫宽大的阴影里，坐在那些男人旁边，他们肯定都是这个世上有权有势的人，你从他们手上硕大的钻石戒指、他们用的金色铅笔，他们线条分明坚毅果断的容貌以及他们的拳头就可以看出，你可以感觉到这些拳头在开会时能够像锤子似的敲击桌子；克里斯蒂娜充满敬意地一个接一个地看着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不懂的那副牌，当姨夫突然转脸向她问道“我该要吗？”的时候，她一脸茫然。克里斯蒂娜已经明白了一点，有一个人是庄家，应对所有的人，输赢很大。她该附和姨夫吗？她恨不得想一口否决：不要，千万别要！就是不想承担什么责任。但是她又不好意思显得胆小，所以吞吞吐吐说了声不确定的“要”。“那好吧，”姨夫开玩笑地说，“听你的，你负责，我们五五分成。”那个弄不明白的洗牌又开始了一次，对此她一窍不通，但她觉得姨夫赢了。他的动作越来越灵活，喉咙里发出罕见的咯咯笑声，他看上去乐癫了。后来他把那滑雪板传下去，冲着她说：“你干得棒极了。为此也要公正地分成，这是你的那份。”他从他那堆筹码里挑出几个，两个黄色的、三个红色的和一个白色的：克里斯蒂娜笑着接过它们，也没多想。“还有五分钟。”那位把表放在自己面前的先生提醒着。“继续，继续，别拿疲劳当借口。”五分钟很快过去了，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交换着，移动着和兑换着他们的筹码。克里斯蒂娜把筹码放在桌子上，这时谦虚地等候在门旁，姨夫在那里叫她：“怎么，你的筹码呢？”克里斯蒂娜走近并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快去兑换。”克里斯蒂娜还是没明白，姨夫就把她带到其中一位先生那里，那人飞快看了一眼说道“二百五十五”，递给她两张一百法郎[27]、一张五十法郎和一枚沉甸甸的银币。姑娘大吃一惊，盯着桌上这些陌生的钱，看着姨夫，心里没底。“拿着呀，”姨夫几乎生气地说，“这是你的那份！现在走吧，我们必须准时。”

克里斯蒂娜吃惊地把两张纸币[28]和那枚银塔币攥在手心里，手指都痉挛了。她还是不能相信。回到楼上房间里她还愣愣地一再盯着那两张突然落入她手里的彩虹色的长方形纸币看了又看。二百五十五法郎，她飞快地换算一下，整整三百五十先令。在家乡她必须干四个月才能挣这么多钱，她必须准时坐在自己的岗位上从早上八点干到十二点从下午两点干到六点，而在这里这些钱在十分钟内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流到你的手里。这是真的吗？这公平吗？不可思议！但是这些纸币好好地在她手里窸窣作响，货真价实，还属于她，姨夫就是这么说的，属于她的，属于那个全新的我，她身体里全新的不可想象的另一个我。这窸窣作响的纸币，她平生还从未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五味杂陈的感觉涌上心头侵入骨髓，她惊恐愉悦参半，既恐慌又温柔地把那窸窣作响的纸币锁到箱子里好好藏起来，好像这钱是偷来的。她的良心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双重性：在家里要谨小慎微省吃俭用地一分一分地积攒这沉甸甸的摸不透的钱，而在这里这钱就这么轻飘飘地飞到你的口袋里；就像面对一种罪行，一种忧心忡忡的狂野不羁的惊恐让她整个人直到感觉最底层那无意识的深处，都不知所措和惴惴不安，她内心想给自己做点什么解释，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她必须更衣，挑出一件衣服，那三件衣服中最贵重的那件，又得下楼去，去感受，去经历，去陶醉，去深深地潜入到那奢侈浪费的火热美妙的洪流之中。

人的姓名有一种神秘莫测的进行变化的力量；就像手指上戴的一枚戒指，首先看上去像是偶然戴上去的，不承担任何义务，但是它那魔幻力量的意识还没被察觉，它已在皮肤下面向内生长，命中注定与一个人的精神存在结合在一起。克里斯蒂娜在开始几天听到封·波伦这个新的姓氏时，只是暗地里有些忘乎所以（哎哟，你们认不清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她轻率地顶着这个姓氏就像一个人在化装舞会上戴着一个面具。但不久她就忘记了这个无意的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并成为假想中的那个人。一开始被冠以贵族称号，被当作有钱的陌生女人时，她觉得颇为难堪，可是一天之后这个姓氏就已经让她有种麻麻辣辣的惬意之感，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已经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当一位男士问到她的名字时，她觉得克里斯蒂娜（家里人叫她小克里斯特）对于这个借来的头衔不够响亮，她就大胆地回答：“克里斯蒂安娜。”现在她在饭店所有的饭桌上都叫“克里斯蒂安娜·封·波伦”。人家就这样介绍她，向她问候，她也毫不反驳地适应了这个名字，就像适应了那色彩柔和、家具锃亮的房间，适应了那饭店的奢侈和轻浮，适应了金钱是毋庸置疑不言而喻的事情，适应了由几百种单独的元素组成的诱惑的陶醉。如果现在有一个知情者突然称呼她霍夫莱纳小姐，她会惊恐万状，就像一个梦游者从她自己梦中的山脊上跌落下去，这个新的名字已经完全植入她的身心，她强烈地坚信自己就是另一个人，就是那另一个人。

但是，难道她不是真的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吗？阿尔卑斯高山的空气不是确实向她的血管灌入了另一种压力？丰盛的美味食物不是已经完全不同，更加多彩地混入了她血液的细胞？不可否认，克里斯蒂安娜·封·波伦看上去已经不同以往了，比她那灰姑娘姐妹，那个邮政局女助理霍夫莱纳更加年轻、更有活力，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山上的太阳把她那久待室内的苍白、略带灰色的皮肤晒成了印第安人的红褐色，脖颈的肌肉更富弹性，穿上新衣服使她练就了一种新的步态，关节更放松，腰肢更柔软，更性感，每走一步都显出一股自信。不断的户外活动使她身体令人惊讶地活力充沛，跳舞使她身体更加灵活富有弹性，而这新发现的力量，这意想不到的年轻感想要不断地得到排练，因为心脏在强劲呼吸的胸脯下面更加激烈地跳动，她总是感觉到内心兴高采烈的翻滚和沸腾，那电流般直到手指尖痒丝丝的膨胀和绷紧，这是那陌生的、全新的、强烈的快感。突然之间她难以安静地坐着，悠闲地做点什么，她得驱车出游，肆意玩乐，像一阵狂风吹过房间，总是忙忙碌碌，总是被好奇所驱使，时而在这儿，时而在那儿，冲出房门，冲进房门，爬上楼梯，跑下楼梯，从来不是一步一级地跑上楼梯，而是一步三个台阶，她总是好像要错过什么事情，总是被内心的风暴所驱赶。她的双手，她的手指总得抓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游戏的欲望、对温存和感激的渴望如此强烈地迸涌出来，有时，她突然非常需要张开双臂向着虚空连打哈欠，以免大声笑了起来或者喊出声来。从她强烈的年轻感发出如此强大的张力，以至于它波浪般继续作用着：谁要是靠近她，就立即会陷入一种骚动和欢闹的漩涡。她坐在哪里，哪里就欢笑不断闹声不绝，哪里马上就会汇成漩涡，每个谈话都既欢快又热烈，她只要一参加进来，总是那么满脸幸福总是那么愉快欢乐，不光姨妈和姨夫，所有陌生的客人们都心情欢快地望着她那不受抑制的热情。她冲进饭店大厅，宛如一块石头穿过窗户，她身后那扇旋转门被她使劲推开。门童想要拦住她，她用手套逗乐似的敲敲那个门童的肩膀，她一把从头上脱掉帽子，接着脱掉身上的毛衣，所有这些东西都阻止着她旋风般的动作。然后她漫不经心地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一下自己：拉拉裙子，捋捋蓬乱的头发，行了，完了，还挺乱七八糟的，面颊被风吹得发热，她径直走向一张桌子——她已经认识所有的人了——去讲点什么。她总是有话可讲，她总是刚经历了什么，而这总是特别美好，特别奇妙，特别不可名状，她给每个东西都填满了她迸涌的热情，就连最陌生的人都感觉到，这个感情过于充沛的人实在承受不了她心里感激之情的高压，只能向外继续释放她的激情。她看到一只狗就会抚摸，看到一个孩子就会把他抱在怀里爱抚他的脸蛋，见到每个侍女和侍者她都飞快地说上一句令人高兴的话。要是有一个人闷闷不乐或者茫然冷漠地坐在那里，她就会马上过去善意地逗他开心，她赞赏每条裙子、每只戒指、每个照相机、每个香烟盒，她把每样东西都拿在手里，带着热情观赏。每个玩笑都能让她发笑，每道菜她都觉得美味，每个人她都觉得善良，每个对话她都觉得有趣：在这个上流世界、这个唯一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她那狂热的向人表示好感的热情势不可当，每个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激情所感染，就连那个抑郁寡欢地坐在她的扶手椅上的枢密顾问夫人，拿着长柄眼镜看着她的背影时，也会流露出快乐的目光。门房格外友好地和她打招呼，穿着上浆的亚麻制服的侍者细心地帮她挪正椅子，恰恰是那些年纪较大比较严厉的人会为她这么心情欢快和亲切随和而感到高兴。克里斯蒂娜从各个方面都获得了热情欢迎的目光，尽管大家对她个别的天真烂漫的行动和过分热情的表示会摇头。三四天后，从埃尔金斯勋爵到最后一名侍者和管电梯的小厮，大家一致的意见是，这位封·波伦小姐是个迷人的真诚的人，“a charming girl”[29]。她感觉到这种好意的目光，她享受着大家都乐于见她，把这视为自己存在的升华和可以待在这里的权利，由于大家对她怀有好感，她在她的幸福之中变得更加幸福。

在饭店里所有的男士当中，埃尔金斯将军最明显地展示了个人的兴趣和个人进行追求的倾向，而克里斯蒂娜最不敢期待的就是从他那里得到这样的尊重。将军总是一再寻找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接近她，带着老人的羞涩，怀着一个早已过了五十岁危险年龄的男人的温柔，感人的忐忑不安。就连姨妈也发现他穿得更鲜亮更年轻，选的领带更鲜艳，她还觉得可以确认（莫非她弄错了？）将军鬓角的白发明显地染得颜色更深了。他经常以各种借口来到姨妈的桌旁，给——为了不显得太明显——两位女士每天往房间里送花，他带给克里斯蒂娜书籍，德语的，都是专门给她买的，尤其是有关攀登马特霍恩[30]山峰的书，只是因为她有一次偶然问到第一批攀登这座山峰的是谁，还有有关斯文·赫丁[31]西藏探险的书。一天上午突降大雨，所有的外出游玩都无法进行，将军和克里斯蒂娜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给她看照片，他的房子、他的花园、他的狗。这是一座奇高无比的城堡，恐怕还是诺曼时期的建筑。四周是一座座威风凛凛的圆形塔楼，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图片还展示了城堡内部宽大的大厅，那里的壁炉完全是旧式的，挂着放在镜框里的全家福，摆放着船模和沉重的男像柱；克里斯蒂娜想，冬天要是一个人住在里面肯定阴森森的。就像猜到了她的想法，将军指着照片上的一群猎犬说道：“我要是没有它们，在那里就完全是一个人。”第一次暗示他夫人和儿子都已去世。当她看到将军那胆怯地扫过她的目光时（他马上又把目光转回照片），一阵轻轻的战栗掠过她全身：他为什么给我讲所有这些，给我看所有这些，为什么他如此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能在这样一个英国房子里感觉良好，他难道想以此暗示，这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不，她不敢妄自设想。她太没有经验，她不能理解，这个勋爵，这位将军，似乎对她而言，根本不可接近，高踞云端，完全凌驾于她的世界之上。可是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已经没有多少勇气，也不再知道，他是否还会被人当回事，生怕因为自己的追求而使自己显得可笑，只在等待着她发出一个小小的信号，说出一句鼓励的话；但克里斯蒂娜自己就没有勇气相信自己，又怎么能理解这样的懦弱？她把将军的暗示理解为特殊好感的表示，对此既害怕又高兴，但不敢相信这样一些暗示，而将军则自我折磨着，不知如何解释姑娘这尴尬的躲躲闪闪。她每次从他们的聚会起身时总有些神色慌张，有时她胆怯的侧面目光感觉到真正的追求，但将军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又把她弄糊涂了（这位老先生强烈克制着自己，只是姑娘没有理解）。她得好好想想：将军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这有可能吗？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彻底，静下心来想想清楚。

但在这里什么时候能怎么能认真思考，怎么能深思熟虑呢，大家都不给她任何时间。她刚在大厅露面，那伙欢快的人们当中就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拉着她到某处去：驱车出行，拍照，游玩，聊天，跳舞，总是马上就有人打招呼，大家凑到一起乱成一团。一整天这个无所事事的小团体的人就像烟花似的闹哄哄风风火火，总是不断地可以做什么运动，可以抽抽烟，可以吃点什么、可以一起笑，只要这些年轻男子中有一个人招呼一声封·波伦小姐，她就不加反抗地和他们疯在一起，怎么能说不呢，为什么要说不呢，这些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这些小伙子姑娘们这么诚心诚意，她从没有结识过这样类型的青年，他们总是无忧无虑，情绪高涨，每次都穿得不一样但都漂亮，嘴边总是玩笑不断，手里总有大把的钱，脑子里总有不断翻新的消遣，你刚和他们坐在一起，留声机就响了起来，催促人跳舞，不然汽车就停在那里，大家分拨，年轻人挤着年轻人，五六个人挤在一辆车里，特别紧，就像大家拥抱在一起，然后汽车呼啸着奔驰起来，每小时六十、八十、一百公里，快得你头发都直竖起来。或者大家在酒吧里舒展四肢跷着二郎腿，吮吸着冷饮，叼着香烟，懒洋洋没规没矩，轻浮放荡，不用花费力气，听着各式各样美丽刺激的故事，这一切学来如此简单，也让你如此奇妙地得到放松，她仿佛在用不同的全新的肺呼吸着这滋补的生活空气。有时，她觉得这种热起来的感觉无疑就像血液里的闪电，尤其是晚上跳舞的时候或者黑暗中，这些轻快灵活的年轻男子中的一位，更为富有渴望的使劲挤到她的身边：就在他们那里伙伴之间也上演着一种追求，但是并不相同，这种追求更开放、更大胆、更肉体，一种能把她这不习惯的姑娘吓一跳的追求，比如在汽车的黑暗里她感觉有只硬邦邦的手抚摸着她的膝盖，或者在散步的时候挽着的手臂变得更加温柔起来。但是其他的女孩，那个美国女孩和曼海姆女孩都允许所有这一切，而且一点也不生气，最多伙伴似的轻轻一拍，回敬那放肆的手指，干吗要扭扭捏捏地拒绝，那个工程师开始越来越激烈地套近乎，而那个小个子美国人想要不动声色地引诱她去林子里散步，察觉到这些，她其实感觉挺好的。她什么也没做，但是她多少有些骄傲地感觉到这种被人渴望的状态和一种新的确定性，那就是她衣服下面那温暖、赤裸、还未被触摸过的身体是男人想呼吸，感觉，触摸和享受的。在皮肤深处她感觉所有这些都像一种美好的陶醉，是由陌生的令人着迷的香精组成，又始终被这么多陌生的风度翩翩的令人痴迷的男人们所追求，这种兴奋的被人包围的状况已经弄得她天旋地转，她摇晃一阵身体让自己清醒，然后惊慌失措地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是谁啊？他们都在我身上发现什么了呢？”这个惊异不已的姑娘日复一日地问着自己。心里一再重新感到惊讶，每天都有新的不同的关注信号落到她的身上。她刚醒过来，侍女已经把鲜花拿进房间，是埃尔金斯勋爵送的。昨天姨妈送给她一只皮革的包和一块小巧玲珑可爱至极的金手表，那陌生的西里西亚地主特伦克维茨夫妇邀请她去他们庄园做客，那个小个子美国人把一只她曾经赞不绝口的金色袖珍打火机悄悄放进她的皮包。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女孩对她比亲姐妹还亲，夜里她把巧克力糖果拿到她房间，她们一直聊到午夜。那个工程师几乎只和她跳舞，每天还有新人参加进来，所有的人都对她特别好，以诚相待，充满敬意，她只需要在大厅和饭店里一露面，就有人过来邀请她去兜风，去酒吧，去跳舞，或者去做什么好玩的事情和游戏，大家不会给她一刻独处的时间，她没有一个小时感到无聊或者空虚。她一再诧异地问自己：“我是谁呢？多年来人们在大街上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面孔，多年来我就坐在村子里，没有一个人送给过我任何东西或者打听我。是因为那里的人都特别贫穷吗，贫穷会让人如此疲倦，如此不信任人，还是说我身上突然有了什么，其实这是一直都在我身上的，就是还没能展露出来？我真的比我胆敢变成的那个人更美丽更聪明更有吸引力，就是没有勇气去相信？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当她有片刻一个人单独待着的时候，她就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就发生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很奇特的事情：那原本很确定的事情又重新变得不确定。在最初几天，所有这些陌生的、讲究的、高雅的和魅力四射的人都把她当成他们中的一员，她对此只是惊奇和惊喜。可是现在当她感觉她特别受人喜欢，比其他人，比那个头发黄中带红、穿得特别鲜艳的美国女孩，比那个风趣、快乐、聪明绝顶的曼海姆姑娘更能引起所有那些男人的好感、好奇和紧张，她又重新不安起来。“他们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问自己，在他们面前变得越来越不安。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很奇怪，在家里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关心过男人，和他们在一起，也没有觉得他们在场有多令人不安。那些粗壮的乡巴佬，手又粗又笨，也就是在喝啤酒时，才变得轻巧一些，他们开的玩笑都很粗鲁，马上就会变得粗鄙，会放肆地动手动脚。对于这些人她从未动过心，哪怕只是一点暗暗动情。假如有人从小酒馆醉醺醺地出来冲着她吹声口哨，或者在她上班的地方用甜言蜜语追求她，她只感到厌恶，就像面对牲口。但是这里的年轻人胡须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指甲都修剪过，举止轻快灵活，总是知道如何把最危险的事情轻松有趣地说出来，他们知道如何在最匆忙的接触时让他们的手指流露出柔情，他们有时会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让人好奇，不安。她感觉到她自己的笑声里进来了一种新的腔调，便带着突如其来的恐惧走开。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在这些看似伙伴但其实危险的男人那里心里非常不安，尤其在那个工程师面前，他明显地要追求她。姑娘有时察觉到一种晕眩的感觉，像是轻微的但是肉欲的快感。

幸运的是她很少和工程师单独相处，大多数情况下都有两三个女士一起，有她们在场她就觉得安全得多。有时她在窘境中就偷看其他女人是否知道更好地保护自己，她并不情愿地从她们那里学到了各种小伎俩，假装生气啦，或者对于那些过于放肆的行为就厚着脸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尤其是当亲昵接触变得危险的时候及时刹车的艺术。即使不和男人在一起，她现在也感觉到一种刺激的氛围，尤其是她和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女孩聊天的时候。那女孩用她完全陌生的坦诚谈着最棘手的话题。那是个学化学的女大学生，聪明加精明，自负、性感，关键时刻还是很能自控，她那敏锐的黑眼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她那里克里斯蒂娜知道了饭店里发生的所有桃色新闻：那个浓妆艳抹、烫了头发的小女人其实并不像那个法国银行家说的，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情人，他们虽然睡在两个房间里，但是夜里……女大学生自己住在旁边都听到了……那个美国女人在轮船上和一个德国电影明星有一腿，其实当时是三个美国女人之间打赌看谁能得到他；那边那个德国少校是同性恋者，就此那个电梯小工跟侍女说过几句；就像这一切都是特别自然和不言而喻的事情，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用谈天说地的轻松语气跟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聊着所有这些丑闻轶事，不带一丁点的愤怒的阴影。克里斯蒂娜好奇地仔细听着，因为自己表示惊讶泄露了自己毫无经验而觉得害臊，只是有时从侧面看一眼这个活泼灵活的小个子女孩，心里又害怕又佩服；她心想，这个苗条的小身子，想必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经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否则她不可能这样确定地和自然而然地谈论这些，一想到所有这些事情，她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就好像成千的新的细小的毛孔在她的皮肤上张开了，突然一股暖流流进她的身体，她的皮肤有时在燃烧，跳舞中间她觉得自己晕眩起来。“我怎么了？”她追问自己，心里开始有一股好奇，想知道她自己到底是谁，在发现了这个崭新的世界后又想发现自己。

又过了三四天，疯狂的一周飞快过去了。餐厅里安东尼身着晚礼服和他的夫人坐在餐桌旁，大发牢骚：“我现在受够这不准时了。第一次不准时，好吧，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一整天就在外面瞎逛，还让人家坐着等着，这就太没教养了。见鬼，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克莱尔哄着他，“上帝啊，你想怎样。这些人今天都是这样，没救了，战后的教育，他们只知道自己年轻，就知道自己快活。”

但是安东尼阴沉着脸，把叉子扔到桌上：“让这些永远快活见鬼去吧。我也年轻过，也做过出格的事情，但是我从未允许自己放肆无理过，也根本不可能允许自己这样。你的外甥女小姐一天中还能赏光两小时，这真是她赐给我们的荣耀，那她这个时候必须准时。另外我还得坚决要求一件事情——你非得跟她说一下了，说得彻彻底底的！——她不能每个晚上都把那帮小子和丫头拉到我们这桌来；那个剃着囚犯似的光头，留着威廉皇帝口髭的粗脖子德国人，那个耍着冷嘲热讽，透着机灵劲的犹太候补官员，那个从曼海姆来的毛丫头，看上去就像是从酒吧里捞出来的，这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总是乱糟糟闹哄哄的，哪儿哪儿都是噪音，我都不能好好读我的报纸：我怎么和这帮小屁孩凑在一起了。反正今天晚上我强烈要求得到我的宁静，要是这帮闹哄哄的家伙中有一个坐到我的桌子这边来，我就把所有的玻璃杯都摔了。”克莱尔没有直接反驳，她知道只要老爷子额头上方的青筋抖动，反驳没有任何好处；让她生气的，其实是她不得不承认安东尼是对的。一开始是她把克里斯蒂娜推入这个喧嚣纷闹之中，她很高兴看到她的时装模特儿如何飞快灵巧地穿上那些漂亮衣裳，衣着合身；年轻时发生的事情模模糊糊浮现在眼前，她隐约记得第一次盛装打扮和她的恩人去萨赫尔咖啡店[32]用餐时欣喜如狂的心情。但是克里斯蒂娜最近这两天真是分寸全无：就像每个醉酒的人，只感觉到自己和她旋风般的极乐幸福，譬如她没有发现，晚上那位老人已经低垂着脑袋打起瞌睡来了，就连姨妈急迫地提醒“走吧，已经很晚了”的时候，她也没有发现。——她只是从她的心醉神迷中惊醒了一秒钟。“好，当然，姨妈，我还答应了就跳这一支舞，就这一支舞。”但是下一秒钟——她已经把一切都忘记了，她都没有发现姨夫已经厌倦了等待从桌子旁起身来，根本没有跟她说晚安，她根本没有想到姨夫居然会生气，在这么美妙的世界里谁会生气和受到伤害呢！她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因为热情奔放而燃烧不已，不是每个人都为了纵情欢乐和疯狂愉悦而跳跃和激动，而她自己则在这种喧嚣纷闹之中失去了平衡。二十八年来她第一次发现了自己，这个发现是如此的令人陶醉以至于她除了自己忘记了所有的人。

就是现在她像个陀螺嗡嗡直响被自己的激昂驱使着，冲进餐厅，毫不在意地边走边把手套拽下（谁能在这里为这种事情生气呢？），从那两个年轻的美国人身旁走过的时候，她冲着他们笑着快活地说了声哈罗（这些她都学会了），接着穿过大厅朝姨妈走过来，温柔地从后面挽住姨妈并在她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这时她才略微吃了一惊：“哦，你们都已经吃了这么多了？对不起！……我一开始就跟那两个家伙说，就是派尔西和埃德温，你们开着你们的破福特不可能在四十分钟内赶回饭店，就算你们再踩油门也不行。可是他们不信我的话。但是他们不信我……好的，侍者，您可以上菜了，两道菜一起上吧，这样我能赶上你们……好，就这样，那个工程师自己开车，开得特别棒，但是我马上发现，这个老掉牙的破车每小时开不到八十公里，埃尔金斯勋爵的罗尔斯罗伊斯飞驰起来就完全不同了，那个弹性之好……另外说句实话，可能和我自己试着开了一会儿也有关系，当然埃德温就坐在我旁边……特别简单，整个就是魔术……以后我，姨夫，第一个带你开车出去，你信得过我，是不是……但是姨夫，你怎么了？你不会因为我晚了一点而生我的气吧……我向你发誓，这不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跟他们说，他们不可能在四十分钟内……但是真的就只该相信你自己……这个肉饺味道好极了，我这个渴啊！……别人不知道在你们这儿有多好。明天下午又要出门，要开到朗德克去，但我马上就说我不去，我怎么也得跟你们一起再去散一次步，但是在这里真的得不到什么安宁……”

这一通唠叨就像火焰噼噼啪啪忽暗忽明地从薄木头上落下。过了好一会后，她筋疲力尽地停住的时候，才注意到回应她这番忘我投入的讲述的是一阵严厉冷淡的沉默。姨夫眼睛盯着果篮，仿佛他对于橙子的兴趣大于那一通废话，姨妈神经质地摆弄着刀叉。没有人说一句话。“你不会生气了吧，姨夫，当真生气了？”克里斯蒂娜不安地问。“没有，”他咕哝道，“但是快吃完吧。”他气呼呼地把这话说出来，这让克莱尔都很尴尬，因为克里斯蒂娜立即就不吱声了，坐在那里，像个挨了打的孩子。她不敢抬眼，把切了一半的苹果怯生生地放到盘子里，嘴边不停地抽搐。姨妈立马插进来；为了分散注意力，她转向克里斯蒂娜问道：“你有玛丽的消息吗？收到家里的什么好消息吗？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但是克里斯蒂娜面色更加苍白了，她感到全身一阵颤抖。老天啊，她还压根儿没有想过这些事呢！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在这里已经优哉游哉过了一个星期，却没有收到家里片言只语，也就是说，偶尔在一个短暂的瞬间她也奇怪过并且一再打算写信，但是总是出现点喧闹来打岔。现在这被她耽误的事情对她来讲就像心口挨了一刀。“我无法解释，至今我没有从家里收到一行字，说不定有什么信丢失了？”现在姨妈的脸也拉长了。“奇怪，”她说，“太奇怪了！可能和这个有关，这里的人只知道你是梵·波伦小姐，而给霍夫莱纳的信件就存放在门房那里没人取走。你去那里问过吗？”“没有。”克里斯蒂娜轻声轻气地呼吸着，万分沮丧。她记得清清楚楚，其实每天有三次或者四次她都想问，但是总是有点什么事情，她总是一再把这事忘记了。“请原谅，姨妈，就一会儿！”她一跃而起，“我马上去看看。”

安东尼放下报纸，他听到了这一切，愤怒地看着她远去。“你看见了吧！母亲重病，这是她自己说的，她都不打听一下，整天就是折腾。现在你看看我是不是对的。”“真是不可思议，”姨妈叹口气，“一星期里没有打听过一次，而她是知道玛丽身体如何的。开始的时候她那么感人地为母亲担忧，含着眼泪给我说把她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有多么的不放心。她现在变成了这样，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克里斯蒂娜回来了，走路样子完全不同了，迈着很小的步伐，一副迷惘和惭愧的样子。她坐在宽大的靠背椅里，人薄溜溜的，恨不得蜷缩起身子像要躲开一顿罪有应得的痛打。门房那里果然有三封信和两张明信片没有取走，每天富克斯塔勒都非常周到地给她寄了有详细内容的信，着实令人感动。而她——就像一块石头砸在她的良心上——她只是有那么一次在塞莱里纳用铅笔在一张明信片上飞快地涂抹了几句。她一次也没有再看过她那老实可靠的朋友给她如此精致地涂上阴影并充满深情绘制的地图，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小礼物从箱子里拿出来；因为她无意识中想忘掉那个早先的我、那个不同的我，那个叫作霍夫莱纳的我，她把身后所有的一切，母亲、姐姐、朋友全都忘了。“怎么样，”姨妈问，因为她看到克里斯蒂娜手里的信在颤抖还没有打开，“你不打算读这些信吗？”

“是啊，是啊，马上。”克里斯蒂娜嘟哝着。她顺从地撕开信封，飞快地浏览着富克斯塔勒用工整清楚的笔迹写的一行行的字，都没有注意到日期：“今天谢谢上帝她好了一些。”一封信上这么写道，另一封信上：“鉴于我曾郑重向您保证，尊敬的小姐，如实向您汇报令堂大人的健康状况，我必须遗憾地告知，我们昨天真是有惊无险。因为您的离开使老人家的情绪波动，引发了不无危险的病情变化……”她匆忙地翻页。“注射起到了一定的镇定作用，我们重新希望出现最好的结果，就算并不完全排除再次发作的危险。”“怎样？”姨妈问，她察觉了克里斯蒂娜的不安，“你母亲情况如何？”“还行，还行，”她一脸窘迫地说，“是这样的，母亲又有些不舒服，不过已经过去了，她问候你们，姐姐也让我替她吻你们的手并向你们致谢。”但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母亲为什么不亲自写信，一个字也没有，她神经质地想，我是不是最好该发个电报或者试着给邮局打个电话，我的替班的同事肯定知道详情。不管怎样我必须马上写信，至今还没有这样做，真够丢人的。害怕遇到姨妈审视的目光，她连眼睛都不敢抬。“是的，你现在详详细细地写封信会是件好事，”姨妈这样说，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替我们两个致以最衷心的问候。顺便说一下，我们今天也不去大厅了，而是马上回我们的房间，每天这么熬夜让安东尼疲惫不堪。昨天他根本就睡不着，他毕竟是来这里休养的。”克里斯蒂娜感觉到话里暗藏指责。她吃了一惊，心里一阵发冷，觉得心脏抽搐。她满怀羞愧地靠近老先生。“求你了，姨夫，别生我的气，我真不知道这让你这么累。”这位老先生，半受伤害，半受感动，她谦卑的语气起了作用，老先生叽里咕噜地进行解释说，“唉，哪里，我们老人总是睡得很差。偶尔待在喧闹中挺好玩的，但是不能天天如此。毕竟现在你也不再需要我们了，你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伙伴。”

“不，绝不，我跟你们一起走。”她小心翼翼地帮着老先生走进电梯，如此温柔和关心地领着姨夫，姨妈的不快也就渐渐消失。“你必须理解，小克里斯特，我们不想夺走你的享乐，”她说的时候他们飞快上了三层楼，“好好睡一觉对你也很有好处，否则你就过于劳累，你整个休养也就泡汤了。你现在在这喧闹中好好休息一下不是坏事。今天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你的房间里写写信，坦率地说，你老是单独和这些人凑在一起不太合适，另外我对他们所有的人也不是特别喜欢。与其看到你和那个一脸孤傲、目中无人的年轻人在一起，我更愿意看到你和埃尔金斯将军在一起。相信我，你今天待在楼上对你更好。”

“是，我答应你，姨妈，”克里斯蒂娜谦恭地说，“你说得对，我自己知道。那只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天弄得我晕头转向，也许是这里的空气和所有这些事闹的。但是我自己也很高兴能安静地思考一下，写写信。我马上上去，你可以相信我。晚安！”

姨妈是对的，克里斯蒂娜心想，一边打开房门，她这是对我好。真的，我不该这么任人拽着折腾，这么匆匆忙忙的有什么意思呢，我不是还有时间嘛，八天、九天，最终实在不行我还能发电报请病假，要求延长假期，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还从来没有休假过，这些年上班也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局里领导层会相信我的，而我的替班只会高兴。这里这么安静真是太美妙了，在这间可爱的房间里听不到下面传上来的声音，终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把一切都想想清楚。对了，那些书，埃尔金斯勋爵借给我的书也必须读一读了——不，首先是信，我上楼来就是为了写信。太不像话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给母亲、给姐姐、给老实的富克斯塔勒写过一行字，我也该给那个女代理寄张明信片，这是该做的，我也答应姐姐的孩子们要寄一张明信片的。我还答应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上帝啊，我脑子完全乱了，我答应给谁什么了——啊对了，答应工程师明天一起出游。不，决不能和他单独出游，就是不能和他一起——还有——明天我必须和姨夫及姨妈在一起，不，我再也不和他单独出去——其实我该取消这个约会，应该飞快下楼，不然他明天该白等了……我不是答应了姨妈待在这里吗……再说，我不是可以打个电话给下面的那个门卫，让他转告工程师……通过电话，对了，这样最好。不，不能这样……这算怎么回事呢，他们最后该认为我生病了或者被软禁了，那帮人该笑话我了。我最好写几句话让人捎给他，对，最好这么做，其他的信我马上送下去，这样门卫明天一早就可以把信交给邮局……见鬼……信纸放在哪里了？……不，怎么能这样，信纸夹是空的，在这么高级的饭店里真不该出现这种事情……干脆全拿光了……现在，你可以按铃，侍女马上就会把信纸拿上来的……但是还真能按铃吗，现在都过了九点了，谁知道，他们已经都睡觉了，也许让人觉得很滑稽，特地为了几张纸夜里按铃……最好我自己飞快下去一次从写字间拿点纸，别恰好撞上埃德温……姨妈说得对，我不该让他太亲近我……他是不是对其他女人也这样，就像今天下午在汽车里……沿着整个膝盖往下，我完全不理解自己怎么能由他这样为所欲为……我其实该挪开并制止他……我才认识他没几天啊。但是我就那么瘫在那里……可怕，当一个男人这样摸你的时候，你突然会变得这么软弱，意志这么薄弱……我真无法想象，一个人会这么没有力气……其他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不，没有一个女人会告诉其他人，就算她们平时能那么放肆地聊天，也不会说出这么疯狂的故事的。我真该不管怎样做点什么，否则他最后会认为，你让所有的人都这么摸你……或者会想象你就希望这样……恐怖至极，这种抚摸让你浑身皮肤一直到脚指头都麻麻辣辣的……他要是这样对待一个年轻姑娘，我理解那姑娘会一下子放荡起来——像他那样在转弯的时候突然压住我的胳膊，好可怕啊……他的手指好纤细，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男人的指甲会像女人似的护理得那么好，不过当他抓住你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个夹子……他是不是真的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做……也许是这样……下次跳舞的时候，我得好好观察一下……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怕，和我同龄的其他女孩每个人对此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能给自己赢得尊敬……或者不，卡尔拉怎么说的来着，这里整夜房门开开关关……我必须马上把门闩拉上……他们要是能对你真诚点，不是那么摇摆不定，处得很好又马上分手，那该多好，要是能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做的，是不是也会给弄得神魂颠倒，那该多好……这些事还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啊，也不是，两年前有一次，一个穿着时髦的男士在威灵格大街上和我打招呼，他看上去和这个工程师特别相似，也是个高个子腰板笔直……最终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邀请我和他共进晚餐，我当时真该接受邀请……所有人不都是这样与人结识的吗？但是当时我担心回家太晚……我一生都有这种愚蠢的恐惧，总是顾及每个人，顾及所有的人……就这样时间流逝，眼角上出现了皱纹……其他女孩子，脑子更聪明，把这些事理解得更好……真的，是不是还会有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坐着，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楼下那么开心，灯火通明……就只因为姨夫累了……没有一个姑娘会在晚上这么早就坐在这里……现在到底几点钟了……才九点，九点……我肯定还睡不着，绝对睡不着……我突然一下子觉得浑身发热……好，把窗户打开……寒气落在光溜溜的肩膀上，感觉真好……我该留神别着凉……唉，什么呀，总是这么愚蠢的怕来怕去，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就这样你又得到了什么……啊，真美好，空气拂过单薄的衣服，感觉就像裸着身体……我为什么要这样穿着这漂亮的衣服，是为谁啊……你要是在房间里猫着，可没人能看到你穿着这身衣服……我是不是还是该飞快下楼去？……我得去取信纸，或者我其实，可以在楼下写，在写字间写信……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嘿……天一下子变得好冷，我最好还是关上窗户：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寒冷无比……你难道该这样枯坐在空空的椅子上吗？……胡说，我跑下楼去，马上就会暖和起来……但要是埃尔金斯看到我，明天又跟姨妈说起这事，或者不管是谁？……那又怎么了……那我就说我下楼给门房送信去……那姨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是待在楼下，我是去写信，写两封信，然后马上就上来……我的大衣呢？不，不要大衣，我马上就回来，只不过这花……不，这是埃尔金斯送的……管他呢，无所谓，配着这些花挺合适的……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到姨妈门口瞅一眼，看看她是否睡下了……胡闹，我干吗要这样做呢……我已经不再是小女生了……总是这么傻里傻气地害怕！难道我下楼三分钟还需要别人允许不成。好了，前进……

仿佛想克服自己的迟疑，她匆匆忙忙地胆战心惊地快步跑下楼梯。

真的，成功了！大厅里，人们婆娑起舞。人声嘈杂，她没有被人发现，逃进了写字间。已经写好第一封信了，第二封也马上写完了。然后她感觉肩上有一只手：“抓住了！一个人躲在这里真是太狡猾了。一个小时了我走遍了各个角落寻找封·波伦小姐，我问了所有的人，他们已经在嘲笑我，而小姐却在这里蜷缩着像只谷堆中的小兔子。现在马上跟我走！”这个瘦高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她又一次直至神经末梢都感觉到被工程师的手灾难性的一把抓住。她虚弱地微微一笑，被这个袭击吓了一跳，同时也很高兴，仅仅过了半小时工程师想她了。但是不管怎样，她还有足够的力气进行抵抗。“不，我今天不能跳舞了，我跳不了啦。我还得写信呢，这些信件明天必须随着早班车送走。还有，我答应我的姨妈今天晚上待在楼上。不，绝对不可能，我不可以去跳舞。她要是知道我又下楼了，肯定会生气的。”

跟人掏心掏肺总是非常危险，因为你要是把一个秘密告诉了一个陌生人，那你们之间的陌生感就消除了。你给出了你身上什么东西，就等于让他占了一个优势。果然，那个强烈渴望的目光立即就变得亲密起来：“啊哈，逃出来的！没有休假证明。来，别害怕，我不会出卖您的，我不会……但是现在我的腿已经足足站了一小时之久，我不会这么轻易地再放你走，不，想都不要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您已经未经允许下楼来了，那您就未经允许地和我们待在一起。”

“您想什么呢！不可能。最后姨妈还要下楼来。不行，绝对不行！”

“好吧，那就让我们马上有凭有据地确认一下小姨妈是不是已经睡觉了。您知道他们的窗户吗？”“这是为什么呀？”“很简单，要是窗户黑着，姨妈就已经睡觉了。谁要是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不会特地穿上衣服去查看一下她的小孩是否乖乖的。我的上帝啊，我们在技术学校溜出去过多少次啊，给房间和大门的锁涂上油，就光穿着袜子溜到下面的走廊里。这样一个夜晚比一个郑重其事地获准离校的夜晚有趣七倍。好了走吧，去查明一下！”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里一切解决起来是这么的容易这么的轻松，这里一切困难都能自我理出头绪！小姑娘的忘乎所以刺激她去作弄一下她那两个过于严厉的守卫者。但是不能太快就让步，她想。“绝对不可能，我不能就这样走到寒冷中去！我根本没带大衣。”

“我们有代用品。等一下，”话音未落他就已经窜到衣帽间取来了挂在那里的他那柔软的毛料双排扣大衣，“肯定合身，快穿上！”

“但是我应该……”她想到但是又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她其实应该怎么办，因为工程师已经把她的一只手臂放入了柔软的大衣里，现在反抗的话太孩子气了，她笑着调皮快乐地裹进这件陌生的男人的衣服里。“别走那个大门，”工程师冲着她裹着大衣的后背笑道，“走这个旁门，我们马上就给姨妈来个窗下漫步。”“但是真的就一会啊。”她说，刚到黑暗中她就感到他的胳膊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到她的臂弯里。“好，哪里是窗户？”“三楼左侧边上那个带阳台的房间。”“黑了，漆黑一片，乌拉！没有一丝光亮，他们已经睡得很沉了。那好，现在我来领导了。首先先回大厅！”“不行，绝对不行！要是埃尔金斯勋爵或者其他什么人看到我在那里，他明天马上就会告诉我姨夫姨妈，他们已经很生我的气了……不，我得立即上楼去。”

“那就到别处去，到圣莫里茨酒吧去吧。开车十分钟我们就到那儿了，那儿没人认识您，没有人能说您坏话。”

“您想什么了啊！您还真有主意！要是这里有人看到我和您一起上车——这将成为整个饭店两个星期唯一的谈资。”“对此我自有对策，就交给我吧。您当然不能在大门前大摇大摆地上车，尊敬的旅馆管理部门叫人在那里安装了十四只弧光灯。您沿着那边的森林小路走四十步一直到阴影里面，我和汽车一分钟后就到，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到那边了，就这么定了，这事解决了。”

这里的一切都能这么容易地得到解决，这让克里斯蒂娜一再感到惊讶。她的反抗已经变成了一半的同意。“您把这一切都设想得这么简单。”“不管简单还是不简单，就是这样了，而且也会这样做。我马上跑过去把车开动起来。您这时先往前走。”她又一次犹豫地问，态度已经和缓了很多：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午夜。”

“您保证？”

“我人格担保。”

一个保证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就是一道栏杆，在摔下去之前可以抓住不放，“那好吧，我相信您。”

“一直紧贴着左边走到马路上，别经过那些弧光灯。我一分钟后到。”

她走向工程师建议的方向时（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她又想起，我其实应该……我应该……但是她不能继续往下想了，也记不得其实该干什么，因为她已经卷入了一场新的狡诈的游戏，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大衣里，像印第安人似的悄悄地在黑暗中行走，又一次，又一次走出她现实的人生进入另一个变化，又是一个和她以往所知道的不同的变化。她就在森林的阴影里等了片刻，然后两条宽大的光束就沿着马路摸索过来，汽车开着的大灯照在冷杉之中发出银色，很明显那个司机已经看到了她，因为那刺眼夺目的光一下子灭掉了，那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快要蹭到她的地方。现在车里的内灯谨慎地熄灭了，只有速度显示仪上的蓝光在黑暗中映出一个小圈的色彩。在刚才强光照射之后，她突然陷入了特别浓重的黑暗之中，她都无法辨认任何东西，这时车门打开了，有只手臂伸出来帮她上车，她身后车门咔嚓一声关闭，这一切都幽灵般的迅速，旋风似的，惊险异常，仿佛在电影院里；还没容她有时间喘口气或者说点什么，汽车已经再次发动起来，第一下启动的时候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她感觉被抱住被抓住了。她想反抗，她胆怯地指指司机的后背，司机就像一座小山坐在方向盘那里，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们前面，她对这个近在咫尺的证人有种羞耻感，但另一方面也恰恰因为知道司机在场保护她不受外界侵犯。但是她身旁的工程师没有回答一个字。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温暖地急迫地拥在怀里，工程师的手在她手上，现在又在她手臂上，现在又在她乳房上，现在是一张霸道陌生的嘴在寻找着她的嘴，狂热湿润地打开了她渐渐屈从的嘴唇。她下意识地渴望和期待所有这一切，被人紧紧地抓住，四下逐猎地热吻，从脖子到肩膀到面颊，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把热烈的烙印打在颤抖的皮肤上，有证人在旁必须轻声轻气，这以某种方式提升了这种燃烧的游戏给人的陶醉。闭着眼睛，没有语言亦无意志去进行反抗，她任由那热吻从嘴里吮吸掉急促的呻吟，整个使劲挣扎，不断颤抖的身体，尽情享受着那双嘴唇激起的情欲。她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持续了多长时间，然后一切都在司机明显的鸣笛警告声中戛然而止，汽车开进了灯火辉煌的街道，停在一家大饭店的酒吧前面。

她下了车，心里一片迷惘，脚步蹒跚，羞愧不已，迅速整理一下压皱的裙子和被亲吻弄得蓬乱不堪的头发。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啊，但是没有，没有人太明显地盯着她，在半明半暗人满为患的酒吧里，他们被彬彬有礼地带到一张桌子旁。她又意识到了一种全新的东西，一个女人的生活能像一个看不透的秘密，社交举止的面具如何巧妙地掩盖了最热烈的激情。她根本不会觉得这是可能的：她的皮肤还在因为被人亲吻而战栗和膨胀，而她却能够腰板挺直，身心恬静，面容冷漠，头脑清楚地坐在一个男人身旁，轻松地对着他那熨烫得笔挺的燕尾服衬衫的前胸聊着天，两分钟前你还感觉着这嘴唇一直到那坚硬的咬紧的牙齿，还在他挤压的重力下弯着身子，这里的人群中没人对此会有一点儿觉察。有多少女人在我面前这样伪装过，她想着心里一惊，我在家里和村子里认识的女人当中有多少是这样的。所有的女人都过着双重生活，过着好多倍，上百倍，秘密的和公开的双重生活，而我这个真心实意的傻瓜还把她们的矜持当成榜样。这时她感到桌子底下工程师的膝盖要求明确地移了过来。她马上把目光扫过去，就像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坚定，褐色，精力充沛，狭窄的口髭下面一张无声地命令人的嘴，她感觉到他那双像是表达问候的眼睛一直逼进她的身体。所有这一切都不由自主地在她心中点燃了一丝骄傲。这个特别男性的男人要我，只要我，没人知道这个事，只有我知道。“我们跳舞吧？”他问。“好。”她回答，这个“好”字包含了更多的意思。她第一次觉得跳舞远远不够，这样矜持的接触只是急不可耐的序幕，预示着更加激情四射更加狂放不羁的拥抱；她必须克制自己不把这明显暴露出来。

她匆忙地喝干两杯鸡尾酒，嘴唇被刚才得到的亲吻和她还在渴望的亲吻所灼伤。最终她实在无法再容忍这样坐在人群之中了。“我们必须回家了，”她说，“全听你的。”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工程师说“你”，这就像轻柔地一击打进她的心里，上车后她完全自然而然地就倒入他的怀抱里。现在亲吻之间都是急切的话语。要她到工程师那里去，就一个小时，他们的房间在同一层楼，没有一个饭店侍者现在还醒着。她饮下这激情四射的恳求就像喝下流淌的火焰。我还有时间反抗，她迷茫地想道，而这时她已经被这狂涛巨浪完全淹没。她不说话不回答，只是敞开心扉接受着她第一次从一个男人那里听到的这些话语的奔流。

就在她先前上车的那个地方，汽车停了下来。在她下车时，司机的后背保持着动也不动的姿势。她独自回到旅馆，大门进口处的弧光灯已经熄灭，她飞快走过大厅：她知道，工程师肯定跟在她身后，她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运动员般矫健地三步一个台阶，在身后非常近的地方。他马上就要抓到我了，她感觉到，突然一阵纷乱的疯狂的恐怖攫住了她。她开始跑起来，一直跑在他的前面：一步跳进门里，拉上门闩。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呼出暗自庆幸的一口气：得救了。

得救了，得救了！全身关节还在颤抖：就差一分钟，否则就太晚了，可怕，我变得多么没有把握，身体多么虚弱，意志多么薄弱啊，任何一个人都能在这个瞬间得到我，这点我以前可不知道。我从前可是很有把握的——可怕，一个人会弄得这么心潮澎湃，神经过敏！真是幸运，我还有精力及时进到房间，把他关在门外，上帝知道，否则会发生什么。

她在黑暗中飞快地脱掉衣服，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就在她闭着眼睛躺到床上，四肢躺进鸭绒被温暖的拥抱时，她的皮肤还在因为那慢慢减弱的激动而战栗。胡闹！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啊。二十八岁了，还守身如玉，还在拒绝，还在等候、犹豫和害怕。我为什么还守身如玉，为谁啊？父亲节省，母亲和我，所有的人，在那些恐怖的年代我们都在节省，而其他人却在生活；我总是对一切都没有勇气，谁又付给我们什么回报了？一下子你就老了，凋零了，死了，一无所知，从来没有活过，什么也没有了解过，在那边又开始了一个渺小的生活，那个可怕的狭小的天地，而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你就得去索取，但是我担心，我却把自己锁起来，就像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守身如玉，胆怯，胆怯，真是愚蠢，这是胡闹，胡闹？我是不是还是该把门闩打开，也许……不，不行，今天不行。我不是还待在这儿吗，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美妙的无尽的时间！不，我不会再这么愚蠢，这么胆小，我要索取一切享受一切，一切，一切……

嘴唇带着微笑，手臂绷紧，嘴像迎接一个亲吻似的温柔地张开，克里斯蒂娜睡着了，不知道这是她在这个上层世界度过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夜。

谁感觉强烈就无法很好观察：所有幸福的人都是蹩脚的心理学家。只有惴惴不安的人才会把所有的感官都绷紧到最敏锐的程度，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的聪明达到超越自己自然的聪明程度。克里斯蒂娜没有料到，一些日子以来她的存在对某个人来讲意味着忧虑和危险。那个曼海姆姑娘思考起来坚定果断、目的性强，克里斯蒂娜把她毫不见外的掏心掏肺傻乎乎地当成友谊，而她对克里斯蒂娜社交上的成功却恨之入骨。在这个美国人的侄女到来之前，工程师和她打得火热，都已经流露出认真的也许是结婚的企图。关键性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就要进行那决定性的恳谈也许还差几天等一个巧妙的时刻，这时克里斯蒂娜来了，最不受人欢迎地转移了注意力，因为从那以后工程师的兴趣就显而易见地越来越转移到了克里斯蒂娜身上，或者是因为那财富的光环和贵族的姓氏深深影响了这个老谋深算的小伙子，要不就是因为那从克里斯蒂娜身上散发出来的火一般的爽朗和强烈的幸福浪潮着实诱人；怀着还是孩子气的小女生的嫉妒，同时又是一个成年女子劲头十足的愤怒，反正这个小个子曼海姆姑娘觉得自己受到冷落，遭到忽视了。工程师几乎只和克里斯蒂娜跳舞，所有的晚上都坐在梵·波伦的桌子那边。这个对手意识到，要想不失去他，已到拉紧缰绳的关键时刻了。凭着监视的直觉，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个子女孩早就感觉克里斯蒂娜身上过分的兴奋总有那么一些奇特的，社交上极不寻常的地方，别人善意地沉醉在克里斯蒂娜的这种不可抑制的魅力之中，而这个小个子女人却试着探寻这秘密的根源。

她的监视由按部就班逐步升级的亲密开始。散步的时候她总是温柔地挽着克里斯蒂娜的胳膊，讲着自己那些半真半假的风流韵事，就是为了引诱对方说出一些有损名誉的事情。晚上她会去房间拜访那个蒙在鼓里浑然不觉的姑娘，坐到她的床上，抚摸她的手臂，而克里斯蒂娜，有让全世界都高兴的需求，怀着感激的兴奋回应着这真诚的闺蜜情谊，毫不在意地回答着她所有的问题和花招，只是出于直觉地回避那些能触及她内心秘密的问题，比如当卡尔拉问她，家里有几个女佣、家里有几间房间的时候，她会一半符合事实一半纯属虚构地回答，因为母亲生病，她现在已经住到乡下，深居简出，以前情况当然完全不同。但是怀有恶意好奇心切的女孩总是越来越牢地盯住那些细小的笨拙的地方，渐渐地挖出那个弱点。这个陌生女人，这个在这里穿着闪闪发亮的裙子，戴着珍珠项链，闪着财富光芒的女人，在埃德温那里眼看着就要使自己蒙上阴影，其实来自一个卑微、狭小的环境。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暴露了几个社交安全上的弱点，说到马球比赛她不知道要骑马，她不知道柯蒂和胡比冈这样最流行的香水牌子，她无法区别汽车价格的差别，从没观看过一次赛马；一二十个这样的愚昧无知，显示这个陌生女人对时髦的社交界的规则很不精通。在教育方面，这个陌生女人也根本没法和那个化学大学生相比：没上过文科中学，不会外语，就是说，她自己坦率地承认，她在学校里学的那几句英语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不，这个穿着讲究的梵·波伦小姐总有些不大对头；那就要把楔子扎得更深一些，这个小个子阴谋家被孩子气机敏的嫉妒心所驱使，全力以赴展开调查。

终于（花两天时间打探、偷听和窥视）这个忙忙碌碌的女孩手里总算有了线索。女理发师们因为职业的缘故特爱聊天；手在工作，嘴巴也很少闲着。聪敏伶俐的杜弗尔诺阿夫人的理发店同时就是全部新闻的集散地，当曼海姆女孩在洗头的时候向她打听克里斯蒂娜的时候，她银铃般地扬声大笑起来。“Ah， la nièce de Madame van Boolen？”[33]——那笑声一直持续像奔涌的水声——“ah， elle était bien drôle à voir quand elle arrivait ici！”[34]她当时的发型就跟一个乡村小丫头一样，两根粗粗的辫子盘起来，还插上发针，特别沉还是铁的，老板娘根本不知道在欧洲还生产这样恐怖至极的东西，她的某个抽屉里应该还留着两个，她把它们当作稀奇古怪的历史珍品保留下来。这可是一条相当有料的线索，带着运动员坚韧不拔的劲头，曼海姆女孩继续密切注意着这个可怜的女骗子。下一步，她巧妙地让克里斯蒂娜那个楼层的女侍开口说话，不久她就套出了所有的信息：克里斯蒂娜就拎着一个小小的草制箱子来的，所有的衣服、内衣都是梵·波伦夫人在这里仓促购置或者借给她的。通过积极的调查，也搭上了一些小费，曼海姆女孩获得了所有的细节包括那把带着牛角手柄的雨伞。恶人总有福气，当克里斯蒂娜询问她在霍夫莱纳名下的信件时，曼海姆女孩恰巧就站在旁边，用一个诡诈的漫不经心的问题就得到了一个惊人的信息，克里斯蒂娜根本就不姓封·波伦。

这就够了，岂止够，还有余呢。火药松散地铺在那里，只需卡尔拉正确地装好导火线。在大厅里有位斯特罗特曼枢密顾问夫人，那个有名的外科医生的遗孀，不分白天黑夜地坐在那里，就像坐在一个检查处里，手里拿着长柄单片眼镜作为武器。她的轮椅（这个老太太已经瘫痪）被无可争议地视为所有社交新闻的问询处，尤其是最终裁定新闻是否可靠的终审法院；这个好战的新闻处在人自为战的秘密战争之中，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着，消息难以置信的精准。曼海姆女孩坐到她身旁，想要快速巧妙地抖搂出她知道的材料，当然是以看似最友好的形式进行：这个封·波伦小姐（大家在饭店都只这样称呼她）是一个迷人的姑娘，真的，你根本看不出来，她来自相当底层的家庭。封·波伦夫人把这个商店售货员，或者管她是干什么的，出于好心说成是她的外甥女，慷慨地用自己的衣服把她打扮起来，让她凭借虚假的身份进入社交场合，这其实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是啊，美国人思考社会地位这类问题时更民主一些，更慷慨一些，不像我们这些落后的欧洲人，我们总是玩社会地位这张牌（枢密顾问夫人像个好斗的公鸡似的使劲点着头），最终不是只注重衣服和金钱而是更重视教育和出身。当然最后也绝对少不了对那个乡间雨伞的详细描述，总之她把每个有害的好玩的细节都向这个新闻处和盘托出。就在同一个早上克里斯蒂娜的故事就开始在整个饭店流传开来，真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传播过程中还添枝加叶，越传越神，有些人说，美国人就爱干这种事，为了特别让贵族不高兴他们会把随便哪一个女速记打字员打扮成百万富婆，是啊，甚至有一出戏演的就是这个，其他人则振振有词地论证，觉得她是那位老先生或者他夫人的情人，总之，这件事进展得太顺利了，在克里斯蒂娜浑然不知地和工程师有越轨行为的晚上，她成了整个饭店的主要谈话内容。每个人都大言不惭地自称已经发现了她几百个蛛丝马迹，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把自己当成傻帽，没人想做那个被愚弄的人。既然记忆非常乐于为意志服务，每个人都挖出一个昨天还在克里斯蒂娜身上觉得特别可爱的细节，现在就把它变成了可笑的东西，就在克里斯蒂娜温暖年轻的身体裹着幸福，嘴唇在睡眠的微笑中张开，还在自我欺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那无辜的并非情愿的欺骗。

谣言总是最后到达那个和它有关的人那里。克里斯蒂娜没有感觉到她在那个上午穿过大厅的时候背后都是充满窥视和讥讽的目光，犹如穿过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焰圈。她好心好意地在枢密顾问夫人身边坐下，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位置，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老女人用多恶毒的问题——邻桌的人从各个角落竖起他们的耳朵——对她百般试探。她和姨夫及姨妈约好去散步，在这之前她还亲切地亲吻一下这个白发苍苍的敌人的手。她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她问候的时候，只有零星的客人搭理，而且仅仅是轻微地抿嘴而笑，为什么人家高兴就不能欢笑，表示快乐呢？她心情欢愉地用无忧无虑的眼睛看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如同一团火焰一般轻盈地飘过大厅，极度相信这个世界的善良。

就连姨妈一开始也毫无察觉；不过这天上午有点不愉快的事情引起她的注意，但是并没有预感到这和他们有任何的关联——饭店里住着那对来自西里西亚的地主夫妇，封·特伦克维茨先生和夫人，他们与人交往的时候严格注意贵族头衔和等级高低，对所有的市民都无情地采取拒绝的态度。在梵·波伦夫妇那里他们采用了例外的态度，首先因为他们是美国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贵族头衔），而且不是犹太人。其次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二儿子哈罗明天该到这里，他的庄园因为抵押造成沉重的利息负担已经岌岌可危，而认识一位美国女继承人似乎有百利而无一弊。他们本来和梵·波伦夫人约好这天上午十点一起散步，但是突然（枢密顾问夫人新闻处的信息到达之后）就在九点三十分派门房来说他们可惜不能赴约了，都没有任何其他的解释。奇怪的是，当他们中午从梵·波伦夫妇的桌旁经过时只是冷淡地问候了一句，没有对这么晚取消约会做出解释表示歉意。“好奇怪，”梵·波伦夫人马上起了疑心，她对所有社交场合的事情都很敏感，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我们得罪他们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午餐后在大厅里——安东尼去作餐后小憩了——克里斯蒂娜在写字间写信——没有人坐到她桌旁来。平时金斯莱夫妇或者其他一些熟人经常都会过来愉快地聊一会，现在每个人都像约好似的待在自己的桌子旁，她一个人坐在她宽大的椅子里，孤零零地等待着，所有的朋友都不过来，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特伦克维茨都没过来道歉，她深感奇怪。

终于有人过来了，是埃尔金斯勋爵。就连他也和平时不一样，双腿僵硬，动作生硬、一本正经。勋爵奇怪地把他的眼睛隐藏在发红的疲倦的眼睑下面——平时看人他总是那么神情坦荡，目光清澈，他这是怎么了？他几乎拘泥礼仪地鞠躬致意：“我可以坐到您身边吗？”

“非常乐意，亲爱的勋爵。您还需要问吗？”

她又一次感到奇怪。勋爵的举止这么拘束，他万分仔细地看着他的脚尖，解开礼服的扣子，拉平衣服上的褶子；奇怪，奇怪。他到底怎么了，她想，勋爵这样就好像要发表一个演说。

终于这位老先生一下子果断地从沉重的眼睑里抬起明亮清澈的眼睛，真的就像一道光亮，就像一把利剑的闪光。

“您听我说，Dear mistress Boolen[35]，我很想和您谈点私事，在这里没人听见我们谈话。但是您必须给我畅所欲言的自由。我一直苦思冥想该如何跟您暗示这件事，但是事关紧要的大事，暗示毫无意义。而处理私人的和尴尬的事情，我们必须加倍认真，直截了当。是这样……我要完全没有顾忌地与您谈话，我觉得这是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您允许我这样做吗？”

“当然，毫无疑问。”

但是这位老先生似乎并没有完全轻松起来，他犹豫了片刻，这时他拿出他的烟丝烟斗，慢条斯理地装满烟丝。做此事的时候他的手指——这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因为在做动作——很奇怪地颤抖着。终于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跟您说的事情有关Miss Christiana[36]。”

他又一次犹豫了。

梵·波伦夫人心里一阵慌乱。这位年近七十的男人难道真的想要……她已经注意到勋爵心里有克里斯蒂娜，真的都到这个地步了，以致他……但是埃尔金斯勋爵已经抬起了宗教法庭般严厉的目光问道：“她真的是您的侄女[37]吗？”

梵·波伦夫人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当然。”

“她真的姓梵·波伦？”

现在梵·波伦夫人当真糊涂了。

“不，不，她是我的外甥女，不是我丈夫的侄女，是我在维也纳的姐姐的女儿……但是我请求您，埃尔金斯勋爵，您说这个是出于对我们的友好吧，但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勋爵凝神投入地看着烟斗，他好像特别感兴趣烟丝是否在均匀燃烧，他用手指慢条斯理地填好烟丝。然后才开始说话，就像对着烟斗，完全弯着身体，几乎都没有张开薄薄的嘴唇：“是这样……因为现在这里一下子出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流言蜚语，就好像……我出于朋友的义务要彻底调查此事。在您告诉我她真的是您的外甥女之后，对我来讲所有这些闲话都已经了结了。我立即就确信克里斯蒂安娜小姐没有能力说假话，只是……怎么说呢……大家净在这里谈论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梵·波伦夫人觉得自己脸色一下煞白了，膝盖颤抖起来。

“什么……请您坦率告诉我……大家都说了什么？”

烟斗缓慢地燃烧着，出现一个红色圆圈。

“是这样，您是知道的，有那么个社交圈子，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做起事情来比真的上流社会的人士还严酷无情。比如说那个冷漠的纨绔子弟特伦克维茨觉得和一个既不是贵族又很贫穷的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就是对他个人的羞辱，看来，他和他老婆说得最多，说什么您和他们开了个玩笑，把一个小市民阶层的女孩用华丽衣裳打扮起来，并用一个假名介绍给他们——就好像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真的知道，一个真正的贵妇人是什么样子似的。我无须再向您强调，我对Miss Christiana的巨大敬意和巨大的……非常巨大的……诚挚的好感丝毫不会有所减少，就算她真的来自……生活窘迫一些的家庭……如果她像这帮爱慕虚荣的无赖一样被奢侈宠坏了，也许就根本不会有那么可爱的感激之情和欢乐之意。我个人根本不会小看您好心好意地向她馈赠您的衣物，相反，我之所以向您问个究竟，也仅仅是为了能够严厉地回敬这些卑鄙无耻的闲话。”

梵·波伦夫人受到的惊吓蔓延到全身，她吸了三次气才有力气平静作答。

“我没有任何理由，亲爱的勋爵，在您面前隐瞒一丝一毫克里斯蒂娜的出身。我的姐夫曾经是维也纳的一个大商人，一个最受人尊重的最富有的商人之一（这里她过于夸大事实），但是他，就像那些最诚实的人，因为战争失去了他的财富，这个家庭好不容易才支撑过来。他们认为自食其力比靠我们接济更加体面，因此克里斯蒂娜现如今担任公职，在邮政局工作，我希望这个不是什么耻辱。”

埃尔金斯勋爵微笑地抬起头，不再弯着身体：他明显地放松了很多。

“您居然向一个自己担任公职四十年的人提出这个问题。这要是个耻辱，我就和她分担这个耻辱。既然我们现在已经说清楚了，那么也要清楚地思考一下。我立刻就明白，所有这些恶意的尖酸刻薄的话都是卑鄙无耻的胡言乱语，上了岁数的人少有的几个好处之一就是，很少会看错人。我们对这事泰然处之吧：我担心Miss Christiana的处境，从现在起不会很轻松，没有什么能比那些特别希望自己挤进上流社会的小人更加报复心切更加别有用心的了。一个像特伦克维茨那样自以为是的无赖，十年都不会原谅自己曾经彬彬有礼地对待过一个邮政局的女工作人员，这比一只蛀牙更让这个老笨蛋恼火。其他人对您的外甥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她至少会感觉到他们的冷淡和无礼。而我就是想阻止这些，因为——您也许已经注意到了——我对您的外甥女评价极高……非常高，要是能帮她这么一个毫无戒心的女孩子省掉一些失望，我将感到荣幸之至。”

埃尔金斯勋爵停顿一下。他的面孔因为陷入沉思突然又变得苍老和灰白。

“我是否能长期保护她，这个……这个我没法保证。这取……这个取决于具体的情况。但不管如何我希望能让那些人清楚地看到，我对她比对那帮酒囊饭袋更为尊重。这么一种玩笑，我是不能容忍的，只要我在这儿，这些先生们最好当心点。”

他猛然站起身，神情坚决，腰板笔直，梵·波伦夫人还从未看到过他这个样子。

“请您允许我，”他正式地问，“现在带您的外甥女去兜风。”

“悉听尊便。”

他鞠个躬，然后——梵·波伦夫人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走向写字间，面颊绯红像被冷冽的风吹的，两手紧紧攥着拳头；他想做什么，梵·波伦夫人还很迷糊，诧异地想。克里斯蒂娜正在写信，没有听到勋爵进来。他从背后看着写信的姑娘弯着的脖子上面那金黄色的秀发，看着这个在多年后又在他心里唤起深深欲望的身影。可怜的孩子，他想，这样的无忧无虑，她还一无所知，但是他们肯定会用某种方式对付你的，而没人能保护你。他轻轻碰碰她的肩膀。克里斯蒂娜吃了一惊，马上充满敬意地起起身来：从第一时间起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有强烈欲望，想向这位非同寻常的男人表示自己明显的敬意。勋爵强迫自己紧绷的嘴绽出一丝微笑：“我今天来有个请求，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娜小姐。我今天不舒服，从早上起就头疼，我没法读书，没法睡觉。于是我就想，也许坐车兜兜风，新鲜的空气对我会有好处，要是您能陪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已经得到您姨母大人的同意来请您，您要是愿意的话？……”

“那当然……这对我是个……愉快、是个荣幸……”

“那我们走吧。”勋爵郑重其事，特别讲究礼仪地把手臂递给她让她挽着。这让她很吃惊也很不好意思，但是她怎么能拒绝这样的荣耀！埃尔金斯勋爵坚定有力地和她一起缓缓穿过大厅。他用迅速、敏锐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这可不是他平常的习惯；一种明显的威胁在他的举手投足中一目了然：千万别招惹她！一般情况下他走路的时候很是亲切友善，彬彬有礼，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穿过人群，你几乎察觉不到他，而现在他挑衅似的盯着每个陌生的眼睛。所有的人立即就理解了这样手挽着手就是一种表态，也是强调他的敬意。枢密顾问夫人看得目瞪口呆，似乎知道了自己的过错，金斯莱夫妇如同受惊一般打着招呼，他们看着这位年迈的无畏的骑士，一头白发、目光冷凝地带着这位年轻的姑娘走过宽大的房间，姑娘充满了骄傲和幸福，根本没有想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而将军嘴边显现一种坚强的军人特征，就像站在他的军团前列要下令去进攻一个堑壕后面的敌人。

当他们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饭店门前凑巧站着特伦克维茨；他不自觉地表示问候。埃尔金斯勋爵故意不正眼看他，把手半举到帽子边，又冷淡地把手放下；就像人们谢谢一个侍者的问候。这个动作中存在着不可名状的轻蔑，就像一记冷拳。然后他放下克里斯蒂娜的手臂，亲自为她打开车门，在帮助他的女士上车时，还脱帽致意：当年英国国王的儿媳访问特朗斯伐[38]，勋爵帮她上车时用的就是这同样毕恭毕敬的手势。

梵·波伦夫人对埃尔金斯勋爵谨慎的通报，感到的吃惊程度远比她流露出来的大很多，因为勋爵万万没有料到，竟撕开了夫人最敏感的伤疤。在那心灵半知半觉，不想再知道的朦胧层面的深处，在那自我根本不喜欢或者哆哆嗦嗦才敢进入的令人难堪的区域，也就是在那个早就市民化了的平庸的克莱尔·梵·波伦的心里，隐藏着一个多年来不可磨灭的恐惧，担心自己的过去被人发现。平日里这个恐惧只是有时出现在梦里，把她的睡眠撕得粉碎。当三十年前那个被人费尽心机从欧洲驱逐出去的克拉拉结识她的梵·波伦并且要结婚的时候，她没有勇气跟那个诚实正派，但有点心胸狭窄的小市民坦诚相告，她带进婚姻的那笔资本来路如何见不得人。她当时果断撒谎，说这两千美元是从祖父那里继承的，热恋中的男人毫不猜疑，在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中没有一分钟怀疑过她这话的正确性。对于他反应迟钝的好脾气不必有任何担心，但随便一个普普通通的偶然事件、一次不期而遇的重逢，一封匿名信件就会突然让这尘封已久的故事浮出水面，克莱尔心中有这样疯狂的想法，而随着她的资产越来越多，这个想法也就越来越具有可怕的威胁性。因此她多年来一直目的明确地坚决回避和她的同胞见面。当她的丈夫想要向她介绍一个维也纳生意伙伴时，她就表示拒绝，理由是自己已经听不懂德语，尽管她自己英语还说得并不流利。她与自己的家里断然断绝任何通信联系，就算在最重大的日子里也不发一份简短的电报。但是恐惧并没有减弱，相反，他们作为市民日益发迹，恐惧竟与日俱增，她越适应美国严格的习俗，那恐惧就变得越发神经过敏，随便一个不经意的闲话就有可能让炉灰底下那未灭的恶意火星再一次熊熊燃烧起来。只要一个客人在饭桌上讲述他曾经在维也纳居住过很长时间，克莱尔就整夜无法入睡，她感到火焰在心中灼热地燃烧。然后战争来了，它一下子把所有的往昔挤压回了一个近乎虚构的、无法企及的时代。当时的报纸都已腐烂，那边的人们有着不同的担忧和话题；事情过去了，已被遗忘。就像射进身体的子弹逐渐被吸收进了组织——只是在天气变化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然后就无知无觉地待在温暖的身体里，不再是个异体，就像这样她在无忧无虑的幸福中和从事的有益的活动中忘记了这段尴尬的往事；她是两个结实的儿子的母亲，偶尔在生意上搭把手，加入慈善社团，是关怀刑满释放人员协会的副主席，在整个城市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她拥有一个新家，上流社会中最出色的家庭都是她家的常客，她终于可以在这里尽情享受她长期被压制的虚荣心了。使她放下心来，起决定作用的是，她自己最终渐渐忘记了那段人生插曲。我们的记忆是可贿赂的，能被愿望所说服，那个把一切敌意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排除的意志拥有一种力量，它缓慢地起着作用，但是最终能排斥一切；那位试衣小姐克拉拉终于死了，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是棉花商人梵·波伦的那位无懈可击的夫人。正因为她已经很少想起这段插曲，所以她一到达欧洲，就立即给姐姐写信希望见面。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人出于无法解释的恶意正在追查她外甥女的出身，调查那个可怜的亲戚的同时，不是很快就可能捎带着追究她自己的出身并且追查她本人吗？恐惧就像一面哈哈镜，每一个偶然的表情都会在它夸张的力量下被可怕地放大，变得漫画般清楚，想象力一旦被激起，就会去拼命追逐那最疯狂最不可思议的可能性。最荒诞的事情在克莱尔那里突然都变得可能；她惊愕万分地想道，饭店邻桌坐着一位来自维也纳的老先生，是贸易银行的经理，大约七八十岁，名叫洛维，她突然一下子觉得记忆中那位过世施主的老婆，娘家的姓也同样是洛维。她要是这位银行家的妹妹，或者堂妹该怎么办啊！这个老头（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喋喋不休地诉说他们记忆中青年时期的那些丑闻轶事）要是带着任何一种暗示加入到流言蜚语之中该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克莱尔突然感到太阳穴上渗出阵阵冷汗，因为恐怖继续在作怪并且突然诱发了一种想法，那个年迈的洛维先生和她施主的老婆看上去异乎寻常的相似，同样肉乎乎的厚嘴唇、同样弯曲的尖鼻子——在恐惧的幻觉狂热中她认为自己确信无疑，这个老人就是那个哥哥，不言而喻，此人会认出她来，会把那个陈年往事详详细细复述一遍，这对于金斯莱夫妇、古根海姆夫妇可是琼浆玉液和美味佳肴，第二天安东尼就会收到一封匿名信，此信会把他们蒙在鼓里三十年的婚姻一下子彻底粉碎。

克莱尔必须用手抓住扶手，有一秒钟，她担心自己就要昏厥过去；然后靠着绝望的能量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金斯莱夫妇的桌子并向他们致以友好的问候是件很艰难的事情。金斯莱夫妇完全友好地回应她的问候，脸上带着美国人典型的致意时的微笑，这微笑她自己下意识地早就学会了。但是克莱尔的恐惧妄想促使她觉得，他们的微笑多少有些不同，讽刺的，恶意的，知情的，背叛的，就连电梯小工的眼神突然在她看来也很别扭，打扫房间的女工，凑巧从她身边走过也没打招呼：就像穿越了厚厚的积雪，她终于筋疲力尽地逃进房间里。

她的丈夫安东尼刚刚午休完毕起床，在镜子前梳着薄薄的头发，裤子的背带横着耷拉着，衣领敞开，面颊还因为刚才躺着而被压出褶子。

“安东尼，我们必须谈谈。”她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在梳子上涂点润发油，为了把薄薄的头发分出头路。

“请快点。”她因为焦虑已经无法再忍下去了，“我们必须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这涉及一些特别令人不快的事情。”

这个迟钝的丈夫早已习惯了妻子瞬息万变的脾气，很少会仓促地为这样的通知所动，还没有从镜子那边转过身。“我希望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吧。该不会是有狄基或者阿尔文的电报吧？”

“不是，你倒是快点啊！你可以待会再穿上装。”

“怎么了？”安东尼终于放下梳子，身子完全坐进靠背软椅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克里斯蒂娜肯定是很不小心或者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一切都暴露了，整个饭店都在谈论此事。”

“啊，暴露什么了？”

“就是那些衣服啊……说她穿着我的衣服，说她来的时候像个商店雇员，我们把她从头到脚打扮起来，当成一位贵妇人介绍给大家——那帮人说着各式各样的闲言碎语……现在你就知道了，为什么特伦克维茨夫妇不理睬我们了……他们当然很愤怒啊，因为他们对他们的儿子是有什么打算的，认为我们跟他们说了谎话。——现在我们在整个饭店的人面前出了丑。这个笨丫头肯定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我的上帝啊，这是什么样的耻辱啊！”

“为什么是耻辱？所有的美国人都有穷亲戚。我可不想仔细去调查古根海姆夫妇或者甚至罗斯基夫妇，还有从科夫诺来的罗森斯托克夫妇的侄子；我敢打赌，他们肯定也很不相同。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体面地打扮她就该是个耻辱。”

“因为……因为……”克莱尔因为神经质嗓门越来越大，“因为他们说得对，这样的人不该到这里来，不属于上流社会……我认为，一个人……行为举止就不该这样的！让人看不出他是哪里来的……这是克里斯蒂娜的错，她要是没有那么引人注意的话，人们就察觉不了什么，她要是谦虚点，就像一开始的时候……但是总是哪儿哪儿都有她，总要冒尖，总是冲在最前面。和每个人一下就成为朋友……这样一来，人们最终会问，她究竟是谁，从哪儿来，当然这就不足为奇了，而现在……现在这个丑闻造成了。所有的人都以此为谈资取笑我们……他们到处都在说些可怕的事情。”

安东尼开心地大笑起来：“让他们说去吧……我无所谓。她是个乖女孩，我还是非常喜欢她的。她穷不穷，和任何人无关。我没有从这里的人那里抢过一分钱，我才不管他们是否认为我们高贵呢。谁要是看着我们不顺眼，随他去，我无所谓。”

“但是这对我不是无所谓的，不是。”

克莱尔的嗓音越来越尖厉，对此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可不让别人在背后说我让他们上当了，居然把一个穷女孩介绍成公爵小姐。我可无法容忍，我们邀请了像特伦克维茨那样的人，而这个粗野无礼的家伙竟然派个门房来通知，而不是自己来道歉。不，我不能这么等着，眼看着他们见到我们转身就走，我可受不了这个。上帝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高兴而不是找气受或找不痛快。我无法容忍这些。”

“那你——”他用手挡住一个轻微的哈欠，“你想怎么办呢？”

“离开这里！”

“什么？”这个平时如此慢性子的人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就像谁踩了他的脚趾疼痛难忍。

“是的，离开这里，就是明天早上。这些人要是觉得我会在他们面前装腔作势，向他们解释怎么样和为什么，并且最后还向他们道歉，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那必须是另一拨人不能是特伦克维茨这号人。这里的这伙人根本不合我的心意，除了埃尔金斯勋爵统统都是无聊平庸的乌合之众，我才不愿让他们胡说八道。本来这里对我就不好，海拔两千米的高度让我神经很紧张，夜里我睡不好觉——当然，你根本没有察觉，你一躺倒就睡着了，我希望能有你的神经一个星期之久，那就好了！我们在这里三个星期了——够了，真是足够了！至于那个姑娘，我们已经为玛丽尽了足够的义务了。我们邀请她来，她开心过了，也休息过了，甚至都过了头了，现在该结束了。我没什么好责备我自己的。”

“好，但是去哪儿呢……这么突然你想去哪里呢？”

“去因特拉肯[39]！那里海拔没有这么高，我们还能碰到林赛夫妇，我们在船上和他们有过好几次非常愉快的交谈。他们可真是很可爱的人，和这些鱼龙混杂的人截然不同，前天他们刚给我写过信，要我们过去。我们要是明天早上出发，午饭的时候就能和他们在一起了。”

安东尼还稍稍抗拒一下，“一切总是那么突然！我们明天非走不可吗？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呢！”

但是很快他就让步了。他总是让步，根据以往的经验，克莱尔要是强烈地想要什么，总要坚决贯彻她的意志，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另外这对安东尼来讲都是一回事。内心平静的人对外在环境的感受不太强烈；他是和林赛夫妇还是在这里和古根海姆夫妇玩扑克，窗前的山叫施瓦尔茨霍恩还是威特霍恩，是皇宫饭店还是阿斯托里亚酒店，对这个上了年纪、反应迟钝的人来说其实都无所谓，他只是不想争吵。所以他没有斗争很长时间，耐心地听着克莱尔打电话给门房，向他发出很多指示，开心地看着克莱尔匆匆忙忙风风火火地把箱子拿出来以不可思议的匆忙把衣服叠起来，觉得很逗，然后点上他的烟斗，出去找他的牌友，在他洗牌发牌的时候再也不想启程和他的妻子，最不想的就是克里斯蒂娜。

当饭店里亲戚们和陌生人围绕着克里斯蒂娜的到来和将要离去喋喋不休激动不已的时候，埃尔金斯勋爵的那辆灰色轿车，正闪耀着黄铜般的色彩飞驰在高山峡谷之间山风吹拂的蓝天之下，它大胆地拐过白色的急转弯向下开进下恩加丁：已经接近塔拉斯普

城堡[40]。埃尔金斯勋爵邀请她，是想在一定程度上公开地把她置于他的保护之下，然后在一段短暂的兜风之后再把她送回去；当他把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就座，看到她背靠在后面欢快地聊天，无忧无虑的眼睛里反映着整个天空，他意识到要是缩短给姑娘也是给他自己的温馨时间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就给司机下了指令，一直往前开，一直往前开。就是别太着急回去，她怎么都还会够早地获悉那些事情的，这位老先生一边想一边用无法抗拒的温柔轻抚着她的手。其实应该及时警告她，为了保护她，悄悄地让她做好思想准备，知道那帮人会如何对待她，突然遭遇别人的冷若冰霜的举止，就不会那么痛苦。于是勋爵试着偶尔暗示一下枢密顾问夫人不怀好意的性格，还委婉地提醒姑娘留意她那小个子女朋友；但是这个善良的姑娘却对一切抱着年轻人热情洋溢的轻信态度，捍卫她最为阴险毒辣的敌人：她说她女朋友对她好得让她感动，那个枢密顾问夫人对一切都深表关切，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女孩，埃尔金斯勋爵可能没有想到，竟然会那么聪明、快乐和风趣，可能在勋爵面前她的女朋友没有那么多勇气。总之，这里所有的人都这么妙不可言，对她都这么好，充满善意，真是，她有时都难为情，凭什么这些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老人眼睛低下看着他手杖的顶端。自从战争以来他对人和各个民族都没有好感，因为他认定他们全都自私自利，对他们施予别人的不公正毫无是非观念。他青年时代在约翰·斯图亚特·密尔[41]及他弟子的大学课堂上学到的相信人类的道德使命和白种人的心灵升华的理想主义最终都埋葬在依泊尔血腥的沼泽地和苏瓦松（他儿子在那里阵亡）附近的一个石灰墓穴里了。政治令他作呕，俱乐部里冷淡的人际关系、公开宴会上矫揉造作的惺惺作态令他反感；自从他儿子死后，他避免结交新朋友；在他同代人那里顽固不化，不想认知真理的态度，还缺乏从战前转到新时代的再学习的能力使他生气，在年轻一代那里，那种狂妄轻率、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样子，让他愤怒不已。可是在这个女孩身上他第一次重新看到了信任，看到了那种仅仅由于年轻这一事实而表现出来的模糊的、神圣的感激之情。在她在场的时候，勋爵明白，一代人痛苦地获得的生活中所有的不信任，幸好在下一代人那里是不被理解和无效的，随着新一代青年的出现，总会有新的开始。这个姑娘还能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感激，这是多好的事情啊，勋爵感到心醉神迷，同时心里激荡着一个愿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近乎痛苦，这个愿望就是可以把这奇妙的温暖纳入他自己的生活，也许把这姑娘的命运完全和自己结合在一起。他心想，他能保护这姑娘几年，也许让她永远不会获悉，或者很久以后才会获悉这个世界如此卑鄙无耻，会在一个名字前面卑躬屈膝，会用脚跟践踏穷人。啊——勋爵从侧面注视着她：她刚孩子气地张开嘴吮吸着美妙的快速掠过的空气，同时闭着眼睛——只要让我再获几年青春，这对我就足够了。姑娘现在重新充满感激地望着他，快活地说着话，但是老人只用一只耳朵听着，因为一股勇气油然而生；他掂量着如何用最不明显的方式在这也许是最后的时刻做出求婚尝试。

在塔拉斯普城堡他们喝茶。然后勋爵坐在林荫道旁的一把长椅上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开始说。他有两个侄女在牛津，跟姑娘年纪相仿，她可以住在那里，前提是她若想去英国的话；邀请她去她们那里对勋爵来讲是件荣幸的事情，要是姑娘不嫌弃他作陪，当然是一个老人的陪伴，勋爵很乐意带她去看伦敦。只是他当然不知道，姑娘到底能不能下定决心离开奥地利去英国，家里是否有什么东西约束她——他的意思：内心的约束。这个问题就很明显了。但是克里斯蒂娜沉浸在她汹涌澎湃的激动之中没有明白这个问题。哦，不，她多想看看这个世界啊，英国肯定特别美妙，她听过那么多有关牛津和它的划船比赛的事情，只有在这个国家，体育能是如此巨大的快乐，年轻能如此精彩。

老人的脸阴沉下来。姑娘一句话也没有提及他，只是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年轻。老人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勇气。不，他想，把一个如此重视自己青春活力的年轻人关进一座古老的宫殿，陪着一个老人，这就是犯罪。不，别让自己被人拒绝，成为笑柄。告别吧，老头！过去了！太晚了！

“我们该往回开了吧，”勋爵问道，嗓音一下子变了，“我担心，要不然您的姨母大人该担心了。”

“好啊，”她回答道，然后激动地，“啊，这一切太美好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无与伦比。”

汽车里勋爵坐在姑娘身旁，话很少，老人在为她难过也为自己难过。但是姑娘猜不到，勋爵心里在想什么，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亮闪闪的目光看着风景，血液在被风吹拂的面颊下面欢快地流动。

他们到达饭店前面时锣声刚刚响起。她感激地握握那位可敬的男人的手然后跑上楼去换衣服：这事她现在已经非常熟练，现在这对她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而在开始的几天里梳妆打扮对她来讲每次都意味着恐惧、担忧，是件大费周折的事情，但同时又是一场欢快激动的游戏。她一再惊讶地观赏着镜子里面由她变成的那个人，那人化过妆，出乎意料，现在她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很美，打扮得漂漂亮亮，这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现在稍稍来几下，裙子就活泼轻巧色彩鲜艳地从高高耸起的乳房滑下，很有把握地在红唇上抹点口红，整理一下头发，披上一条围巾，她就准备好了，她现在已经在这个借来的奢侈里生活得如此如鱼得水，就像她生来就过这样的生活！再越过半个肩膀看看镜子：嗯，好！满意！她已经奔到姨妈那里去接她吃晚饭。

但是刚到门口她就目瞪口呆地站住了：一个乱了套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几个箱子已经装满一半，摊开在椅子上，床上和桌上散放着帽子、鞋和其他衣物，这个原本过分整齐的房间现在一片狼藉。姨妈穿着睡袍正跪在一个犟头倔脑的箱子上想把它盖上。“怎么……这是怎么了？”克里斯蒂娜吃惊地问道。姨妈故意不抬眼看她，而是继续红着脸使劲压着箱子，同时呻吟着解释道：“我们离……哦，混蛋东西！……你倒是关上啊……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啊，什么时候？……怎么啦？”克里斯蒂娜的嘴一下子张开，全身动弹不得。

姨妈又捶打了一下箱子锁，现在咔嗒一下锁上了。她呼呼地喘着气直起身子。

“是啊，这其实很可惜，我自己也觉得非常遗憾，小克里斯特！但是我从一开始就说过，安东尼吃不消这里的高山空气，对老人来说这就不再合适了。今天下午他又犯了一次哮喘。”

“上帝啊！”克里斯蒂娜朝老先生走过去，他刚刚从隔壁房间出来，还完全蒙在鼓里。她温柔地一把抓住姨夫的手，她神情惊慌失措，身体因为激动而发抖。“姨夫，你身体怎么样？希望已经好一些了！我的上帝啊，我根本没有料到，否则绝不会出去兜风的！但是真的，我保证，你看上去已经很好了；是不是，你现在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姨夫，她的惊慌是真诚的和真实的。她完全忘掉了自我。她还没有明白她也该离开这里了。她理解的只是，这个好心的老先生病了。她的惊慌是为了姨夫而不是为她自己。

安东尼和平时一样身体健康，反应迟钝，非常尴尬地站在那里，为姑娘以动人的态度表达出来的真诚和充满感情的恐惧所感动。渐渐地他才弄明白自己卷入了一场何等令人厌恶的喜剧。

“没事，亲爱的孩子，”他嘟囔着（见鬼，克莱尔为什么拿我当借口！），“你是知道克莱尔的，她总是夸张。我感觉很好，要是由着我的话，我们就待在这里。”他的妻子撒的谎他不怎么理解，让他非常生气，为了发泄这股气他几乎粗暴地附上一句：“克莱尔，把可诅咒的收拾箱子的破事先放在一边，还有的是时间呢。我们还想和这个可爱的孩子好好度过这最后一晚呢。”尽管如此克莱尔还在继续忙碌着，不说话；看起来她害怕做出那不可避免的解释，安东尼又一次使劲看着窗外（让她自己给自己解围吧，我可不管她）。他们两人当中站着克里斯蒂娜，就像一件没用的碍事的东西，她一言不发、不知所措地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她感觉到了，是她不明白的事情。一道闪电已经刺眼地划过夜空，她现在心脏狂跳地等着那雷声，但它不来，不来，但肯定会来。她不敢问，她不敢想，但全身的神经都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们吵架了？纽约来了不好的消息了？也许股票、生意上有什么事情，一个银行倒闭？这样的事情不是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还是姨夫真的犯病了，只是为了保护她才瞒着不说？他们为什么让我这么站着，我在这儿该做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做，沉默，沉默，只有姨妈在那里没必要地忙忙碌碌，姨夫在不安地来回踱步，自己的心脏在大声敲击，激烈跳动。

终于——解脱了！——有人敲门。客房侍者走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位侍者，手里拿着白色的桌布。令克里斯蒂娜吃惊的是他们把桌上吸烟的家什收走，开始认真地把桌子铺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你知道吗，”姨妈现在终于解释了，“安东尼认为今天晚上最好在楼上房间里吃晚饭。我讨厌和大家絮絮叨叨的告别，讨厌别人没完没了地问去哪儿啊，待多久啊，另外我几乎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装箱了，安东尼的晚礼服也装进箱子了。再说了，是不是——咱们在这里可以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在一起待一会儿。”

几名侍者把滚轮桌子推进来，从镍制的保温盘中上菜。克里斯蒂娜心想，他们出去以后，姨妈总该跟我解释一切了吧，她怯生生地观察着他们两人的脸：姨夫弯着身子埋头冲着盘子，使劲用勺子舀着汤喝，姨妈显得面色苍白不太自在。最终她开腔了：“你肯定奇怪，克里斯蒂娜，我们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但是在我们那里一切事情进行起来都是很快的——这就是我们在美国那边学到的一些好东西，其中之一。就是什么事都不要没完没了地拖，老拖真没什么好处。一个生意要是经营不好，你就放弃，再开创一个新的，要是在一个地方觉得不舒服，就收拾行李走人，去随便什么地方。其实我们在这里觉得不舒服，已经很长时间了，因为你在这里休养得很好，才一直没有跟你说。整个时间里我都睡得很差，安东尼受不了这里稀薄的高山空气。今天正巧收到我们的朋友从因特拉肯发来的电报，我们就决定了，也许只是去那里几天，然后就去爱克思温泉[42]。是的，在我们这里——我知道这让你很吃惊——一切都进行得非常快。”

克里斯蒂娜冲着盘子低下脑袋：现在千万别看姨妈！她的语气里，在喷涌出来的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有什么东西折磨着她，每句话都充斥着虚假的果断，特别做作。这背后肯定另有隐情。克里斯蒂娜感觉得到。肯定还得来点什么，还真的来了：“当然你要是能一起去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姨妈边继续说，边撕下鸡翅膀，“但是我觉得因特拉肯，你肯定不喜欢，那不是适合年轻人的地方，你肯定会问，为了这几天休假这样来回折腾真的值得吗，是否会因此反而浪费了你的假期呢。你在这里休息得特别好，这新鲜有力的空气对你特别有好处——是的，我总是说，高山对年轻人最合适不过了，狄基和阿尔文也该到这儿来一次，当然对于已经衰老受到损耗跳动无力的心脏来说，恰恰恩加丁就不合适了。好啦，就像我说的，我们当然很高兴你能同行，安东尼已经非常习惯有你在身边了，但是另一方面，来回都得花上七个小时，这对你来说肯定负担很重，再说了，我们明年还会再来的。但是当然了，要是你想跟我们去因特拉肯的话……”

“不，不。”克里斯蒂娜说，或者更多是动了动嘴唇，就像一个在麻醉中的人还在自动地继续说着话，而意识早已中止了。

“我自己认为，你最好直接从这里回家，从这里有一趟非常舒服的火车——我问过门房了，早上差不多七点开车，那你明天夜里晚些时候就到萨尔茨堡，后天就到家了。我能想象你母亲该多高兴，你现在皮肤晒成褐色，精神焕发，年轻，充满活力，气色好极了，你把这次休养完全新鲜地带回家去，这是最好的。”

“是的，是的。”克里斯蒂娜轻声地把这几个音节从嘴里发出来。她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这两个人就想她走，马上走。但是为什么呢？肯定发生了什么，一定出什么事情了。她机械地继续吃着饭，每一口味道都像海索草一样的苦涩，她觉得，现在得说点什么，随便说些完全轻松的话，就是为了别让他们看出，她的眼睛因为痛苦而燃烧，咽喉因为愤怒而颤抖，随便说些客观的话，一些冷淡的无关紧要的话！

终于她想起了点什么。“我马上给你把衣服拿过来，这样我们就能立即把它们装进箱子里了。”她已经站起来。但是姨妈把她轻轻地推回座椅上。

“先别管它，孩子，这个还有时间呢。我明天早上才装第三个箱子呢。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你房间里吧，打扫房间的女工会把所有的东西给我送来的。”然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另外，你知道，那件红色的裙子，这个你留着，嗯，我真的不再需要它了，你穿着特别合身，当然还有那些小东西，毛衣啊、内衣啊，这些你当然都留着。只是另外那两件晚礼服我在爱克思温泉还需要穿，那里，你知道吗，空前热闹，是一家妙不可言的饭店，顺便提一句，是别人跟我这么说的，希望安东尼在那里感觉舒服一些，那里有温泉，空气更柔和，而且……”姨妈没完没了地说着。难关已经过去。她心平气和地让克里斯蒂娜知道，明天该走人。现在一切重新又简单松弛地在轨道上运作起来，她讲个没完，越来越轻松愉快地讲着那些最引人注目的故事，不是饭店中的就是旅行中的见闻还有美国的故事，克里斯蒂娜阴郁谦恭地坐在那里，但是神经被那尖厉的、痉挛式的不痛不痒的滔滔不绝的话语紧紧压迫着。但愿姨妈已经说完了，那该多好。终于她利用了一个空隙。“我不想现在再更长时间地耽误你们。姨夫该休息了，而你，姨妈，肯定也因为收拾箱子累了。我也许还能帮点什么？”

“不，不，”姨妈同样站起身，“这点东西我一个人很容易搞定的。你今天早点上床，这对你也是更好的。我觉得，你必须六点就起床，我们就不送你去火车站了，你不会生气的是不是？”

“不用，不用，要是送我那样就太过分了，姨妈。”克里斯蒂娜轻声地说，眼睛看着地面。

“你会给我写信告诉我玛丽身体怎么样，对不对，你一到家就给我写信。就像我说的，明年我们就又见面了。”

“是的，是的。”克里斯蒂娜说。谢天谢地，她现在可以走了，再亲吻一下那个奇怪地显得特别尴尬的姨夫，再吻一下姨妈，然后她就走了——只求迅速离开，只求迅速离开——走到门口。但是就在这时，在最后一刻，她手里已经握着门把了，姨妈匆忙赶过来。又一次（但这是最后一击）恐惧把它的锤子砸在她的胸口上：“但是，是不是，小克里斯特，”姨妈紧迫地激动地说，“你现在真的马上就回你的房间，上床睡觉好好休息。不要再下楼去，你知道，否则……否则……否则明天所有的人都来跟我们告别……我们不喜欢这个……我们最好就这么干脆利索地走掉，没有长时间来来回回的告别，宁可以后再给大家写几张明信片……我无法忍受送花啊……送来送去啊。好吧，是不是，你不再下楼了，而是马上上床……是不是，你答应我。”

“是的，是的，当然。”克里斯蒂娜耗尽最后的力气说道，然后关上房门。直到几个星期后她才想起，她在告别时竟忘了对这两位老人哪怕只说一句感谢的话。

刚把门在身后关上，克里斯蒂娜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像中了枪的野兽，趁关节还支撑着，还没倒地，又跌跌撞撞地挪动了几步，在运动中保持直立，就这样她手扶着墙壁拖着身子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她跌坐到椅子里，目光呆滞，身上发冷，一动不动。她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麻木的脑袋从背后挨了一击，疼痛已极，却不知是谁打的。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针对她的事情发生了。人家赶她走，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她绞尽脑汁地思索。但是两个太阳穴之间的脑子是麻木的。那是一堆苍白僵硬的东西，不给任何答复。同样的僵硬围绕着她本人，就像一口玻璃棺材，比一口黑色的潮湿的棺材更加冷酷无情，因为它带着讽刺性的灯光通明，闪耀着奢侈的光辉，舒适当中一片嘲讽和寂静，而她的心中响着需要答复的问题：“我做什么了？他们为什么把我赶走？”这种强烈的冲击，这个来自内心的沉闷的压力让人无法忍受，就像整个巨大的饭店和住在里面的四百个人以及那些石头和横梁还有巨大的屋顶都压在她的胸口，同时还有这冷酷阴毒的白色灯光，这张床和床上的绣花鸭绒被子邀请你睡觉，家具邀请你愉快地休息，镜子邀请你幸福地往里面看；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在这把令人痛苦的椅子上坐着就要结冰了，或者突然在毫无意义的狂怒之下打碎窗上的玻璃，或者拼命地大声喊叫，哀号，痛哭以至于吵醒熟睡中的人们。赶快离开！赶快出去！赶快……她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是要离开，离开，为了不在这个可怕的没有空气的无声空间里窒息。

突然，不知道想要什么，她一跃而起跑下楼；她身后的门开着，摇晃着，在电灯光下黄铜和玻璃毫无意义地交相闪烁。

她跑下楼梯，像一个梦游者。壁纸、图画、器皿、台阶、电灯、客人、侍者、女用人，还有其他东西和面孔，都幽灵般虚幻地从她身边掠过。一些人诧异不已，有人致以问候，纳闷她不理不睬。但是她的目光被遮住了，她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要去哪里，她想要什么，只有她的双腿以无法解释的敏捷，匆忙地奔下楼梯。

平时理智地调节她行动的某一个变速器被拽了下来，她漫无目标地跑着，就是要往前，往前，被一种无名的、毫无意义的恐怖所驱使。在大厅的入口处她突然一下子停住了；有什么东西这时醒过来了，她回忆起：大家在这里坐着，跳着舞，笑着，愉快地在一起，她马上试着问她自己：“我为什么在这里？来这里干什么？”空间的冲击力就此打碎。她一下子不能继续向前，她还没有站稳，墙壁便开始摇晃，地毯开始移动，枝状吊灯开始画着疯狂的椭圆形一个劲地摇摆。我要倒下去了，她觉得，地板要在我脚下摇晃着移开。她本能地用右手抓住一块帷幔保住了平衡。但是力量从各个关节流失了。她既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后。她目光呆滞疲劳，身体所有的重量都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站着，喘着气，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德国工程师朝她走来，他刚想赶快到房间里去取些照片，来给一位女士看，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靠着墙，一动不动，同时又沉重地呼吸着，眼睛睁着但是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第一时间没有认出克里斯蒂娜。但是接着他的声音马上又带上轻松愉快随随便便的腔调：“您在这里啊！为什么不去大厅？还是说您在悄悄侦查什么秘密？为什么……但是……怎么了……您到底怎么了……”工程师吃惊地盯着她。听到他的第一句话克里斯蒂娜吓了一跳，浑身颤抖，就像一个梦游者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叫惊醒，活像中了一颗子弹。

她的眉毛可怕地高高竖起，她的目光惊恐万状不断痉挛，她举起手，像要挡开一击。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说着工程师扶住她，这是最必要的时候，因为克里斯蒂娜奇怪地晃动着。她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但是当她感觉到工程师的手臂，感觉到这人性的温暖的接触时，她立即激动地一跃而起。

“我必须和您谈谈……马上谈谈……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里当着其他人的面……我必须和您单独谈谈。”她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就想说说话，和随便哪一个人说说话，说说心里话。

平日里她的声音那么平静，而现在却发出尖厉的声响，这让工程师目瞪口呆，暗想：她可能病了，已经被人送上床，因此她没有下楼来，现在她又偷偷起床——她肯定发烧了，从她的眼睛可以看出来。要不就是一次歇斯底里的发作，在女人那里什么样的事情他没经历过——不管怎样先让她镇静，镇静，别让她看出来你认为她病了，假装什么都理解。

“好的，好的，小姐，”——工程师对她就像对一个孩子讲话——“只是也许……”（最好别让人家看见我们）“也许我们到饭店前面走几步……到新鲜的空气里去……这肯定对您有好处……大厅里的暖气总是烧得过热……”只是先要让她镇静，镇静，工程师心想，他拿起克里斯蒂娜胳膊时似乎偶然触摸了一下她的手腕，想检查一下她是否发烧。不，手冰凉。奇怪，工程师心想，心里的不快增加了，奇怪的事情。

饭店前面，挂在高处的弧光灯刺眼地晃动着，左边就是被黑色笼罩的森林。昨天她就等在那里，这事好像发生在一万年前，她血液中没有一个细胞记得这事。工程师温柔地领着她走过去（最好马上进入黑暗，谁知道她怎么了），她顺从地由着工程师领着。先分散她的注意力，工程师思考着，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进行任何讨论，就是随意聊天，这个最起镇静作用。

“这里环境好多了，是不是……披上我的大衣吧……您瞧这些星星……我们总是整晚整晚地待在饭店里，这其实真是挺傻的。”但是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孩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什么星星，什么夜晚，她感觉的只是自己，只是她那多年来受压抑、遭排挤被欺压的自我，这个自我突然在痛苦中强悍地挣扎着站起，心胸几乎崩裂成碎片。一下子，完全不受意志所控制，她死死抓住工程师的手臂。

“咱们离开这里吧……明天我们离开这里……永远离开……我再也不回到这尔里来了，再也不……您听见吗，再也不……再也不……不，我受不了了……再也不……再也不。”工程师担心，她在发烧，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病了，我必须马上去通知一位医生。但是她全身狂野抖动着，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但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得这么突然地离开……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中午他们两个人还对我和蔼可亲，只字未提，晚上……晚上他们跟我说，我明天必须走……明天，明天一早……立即，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如此突然地动身离去……就这么突然走了……就这么走了……就像把不再需要的东西从窗户扔出去，就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是这样，工程师心想。他一下子茅塞顿开。就在刚才有人告诉了他有关那位梵·波伦小姐的闲话，他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他差点向她求婚！现在他明白了，姨夫姨妈手忙脚乱地要把这个可怜虫赶走，别让她给他们再添什么麻烦。炸弹爆炸了。

现在千万不要掺和进去，工程师飞快思考了一下。分散注意力！分散注意力！他试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唉，这可能不是最终的结果，您的两位亲戚也许还会再认真想想，明年……但是克里斯蒂娜根本没有听，没有想，只是想把她的痛苦宣泄出来，狂野地，激烈地，跺着脚，大声地宣泄出一个无助孩子的怒火。“但是我不想！我不想……我现在不想回家……叫我在家里做什么呢，那种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不能……我要崩溃了……在那里我会发疯的……我跟您发誓，我不能，我不能，我不想……您帮帮我……您帮帮我吧！”

这是一个溺水者从水中发出的呼喊，声音刺耳，已经快要窒息，因为突然这个声音被淹没了，那个一下子爆发出来的痉挛式的啼哭深深攫住了她，工程师的身体都能感觉到那阵阵的抽搐。“别这样，”他请求道，他不由自主地深受感动，“别哭了！别这样哭了！”为了安慰她，工程师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把她拉得更近。她屈从了，软弱无力，身子却沉甸甸地靠在他的胸口上。但是这样倒入怀中并没有任何欲念，只是极度筋疲力尽，只是无可言状的疲惫不堪。克里斯蒂娜感觉到的只是她可以靠在一活人身上，有只手在抚摸着她的头发，这样她就不会感到自己孤独得那么可怕、那么无助，完全被人抛弃。渐渐地她的哭泣减弱了，不再那么向外表露出来，不再是这种触电似的阵阵抽泣，而是微弱地轻声啜泣。

这个陌生男人觉得怪怪的。他突然站在森林的阴影里，可是离饭店只有二十步（人们随时都能看见他们，随时都会有人走过），手里抱着一个不断抽泣的年轻姑娘，他感觉到姑娘奉献出来的胸脯就像一股涌动的温暖波浪。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一个男人对一个痛苦中的女人的同情总是不由自主地变成柔情蜜意。让她镇静下来，工程师想，让她好好镇静下来！工程师用空着的左手（为了不至于倒下，克里斯蒂娜还一直握着他的右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催眠一般。为了让她的抽泣变得轻声一些，他弯腰亲吻她的头发，接着亲吻鬓角，最后亲吻她抽搐的嘴。然后一阵喊叫从她身上毫无意义地爆发出来。

“您带上我，带上我……我们离开这里……您想去哪里都行，您想去哪里都行……就是要离开这里不再回来……不要回家……我无法忍受……随便去哪里，就是别回去……干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回去……您想去哪里都行，想去多久都行……就是要离开，就是要离开！”克里斯蒂娜发着高烧，使劲摇晃着他就像摇晃一棵树。“带我走吧！”

工程师吓了一跳。止住！这个务实的男人想，现在要迅速果断地止住。想个办法让她镇静，把她带回饭店，否则事情该变得无比难堪。

“好的，孩子，”工程师说，“当然，孩子……就是不能太着急……我们还得好好谈谈所有的事情。天明之前您先好好思考一下……也许您的两位亲戚还会做出不同的决定，他们感到歉意……明天我们看一切事物都会更清晰一些。”但是克里斯蒂娜急切地颤抖着：“不，不能等到明天，不能等到明天！明天我就得走了，一早我就得走，一大早……他们把我赶走……就像扔掉一个邮包，快，快，他们要把我快速运走……我不让他们这样把我打发走……我不让……”说着更急迫地拉着他：“您带我走……马上，马上就走……您帮帮我……我……我无法再忍受了。”

必须结束了，工程师暗自思忖。别让自己卷进去。她头脑不清醒，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呢。“好，好，好，我的孩子，”他摸摸她的头发，“当然，我明白啊……我们现在需要好好谈谈所有的事情，但是不是在这里，您不能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您该感冒了……没有大衣就穿着这么薄的衣服……您跟我来，我们现在进去，坐在大厅里……”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手臂：“您现在跟我来，孩子。”

克里斯蒂娜凝视着他。抽泣一下子打住了。她什么也没有听见，也没有听懂他都说些什么。但是在极度绝望之中和她身体闪动的下意识里，她感觉到这个男人害怕地从她那里抽回他温柔的手臂。身体先理解了，接着是直觉，然后是大脑可怕地认识到，这个男人在从她那里撤退，他是个胆小鬼，小心翼翼，顾虑重重，这里所有的人都想摆脱她，所有的人都不要她。克里斯蒂娜从她的迷醉中清醒过来，猛的一下，她简短清晰，语调尖锐地说：“谢谢，谢谢，我可以自己走。很抱歉，我就是片刻不太舒服，姨妈说得对，这里的高山空气对我不是很好。”

工程师想说点什么，但是克里斯蒂娜挺起肩膀急促地走在他前面，根本没有顾及他。就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不再看到任何人，离开，离开，离开，不再在这些盛气凌人、胆小如鼠、令人厌恶的人面前自轻自贱，离开，离开，离开，不再从他们那里拿任何东西，不再让他们送给自己任何东西，不再自我欺骗，不再向他们吐露心声，不再给任何人说心里话，给任何人也不说，离开，离开，离开，宁愿死，宁愿在角落里死掉。当她穿过那个深受崇拜的房子，穿过那个可爱的大厅，就像走过彩绘的石头那样走过那些人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感觉：恨那个男人，恨这里的每一个人，恨所有的人。

整整一夜克里斯蒂娜就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的椅子里。她的思想迟钝地转着圈，就围绕着唯一的感觉，一切都了结了。这不是那种清晰的可以触摸得到的疼痛，而仅仅就是一种麻木感，在这种感觉里她痛苦地觉得隐隐约约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像一个人做手术的时候，就算在麻醉状态还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火辣辣的手术刀在切割着自己的身体。就在她无声地坐在那里，眼睛像空荡荡的洞穴盯着桌子的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这是她的意识在瘫痪状态下无法理解的，这就是：一个新的，不同的人，这个在九天梦幻般的日子里人造的虚假的、双重的自我，那个既不真实但又真实的梵·波伦小姐，重新在她的身体里死去了。她还坐在那另一个人的房间里，身体也还是那另一个人的身体，她的珍珠项链围在那冻僵的脖子上，嘴唇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胭脂红，肩上还是那件轻如蝉翼的可爱的夜礼服，但是穿在身上已经令她毛骨悚然，就像一块尸布盖着一具尸体。它已经不再属于她了，这里的东西、另一个人的东西、这个神圣的上层世界的东西都不再属于她，所有的一切都再一次变成陌生的，借来的，就像第一天那个样子。她身边是铺得平整的白色的床，床上铺着鸭绒被，特别柔软暖和，但是她没有躺进去：这已不再属于她了。周围家具在闪闪发光，地毯在无声地呼吸着，但是所有周围这些黄铜的、丝绸的和玻璃的东西她觉得都不再属于她自己，手上的手套、脖子上的珠链也都不是她自己的了——一切都属于那个人，那个已被谋杀的双身人，克里斯蒂安娜·封·波伦，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但又还是。她一再试着撇开这个人造的虚假的自我，想到她真正的自我，她强迫自己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病了或者也许死了，但是不管她多么使劲地撞击她的感觉，她都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忧虑，一种感觉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感觉！一种愤怒，一种迟钝的、痉挛的、无力的愤怒，就是释放不出来，被锁在心里咕哝着，一种无法估量的愤怒——她不知道这个愤怒是针对谁的，是针对姨妈的、针对母亲的、针对命运的，这是一个遭到不公平待遇者的愤怒。她的饱受折磨的心灵只感受到人们从她那里夺走了什么，她必须从这个深受鼓舞的我，蜕变成一条迟钝地在地上乱爬的盲目的虫子；只能感受到一些东西结束了，无可挽回地结束了。

整整一夜克里斯蒂娜就这么坐在她那把木头椅子里，冰冻在自己的愤怒里。她没有通过垫了软垫的门听到这个房子里其他人的生活，听到入睡的人们无忧无虑的呼吸、情人们做爱时的呻吟、病人的叹息、无法入睡的人们不安的来回走动，她没有通过这扇关闭的玻璃门听到那已经在清晨围绕着这幢沉睡中的房子吹拂的风，她只感觉到自己，她在这间屋子、这幢房子、这个宇宙里的孤独，是一块呼吸着的抽搐着的肉，还像一个刚刚切下来的手指一样温暖，但是已经没有了意识没有了气力。这是一种残酷的在自己心里的死亡，一种一块接一块的冻结和冻死，她僵硬地坐在那里，就像在倾听自己的内心，倾听那欢蹦乱跳的炽热的梵·波伦的心脏何时在她心里停止敲击。仿佛过了千年，清晨来临。可以听见走廊里仆人在打扫卫生，下面花匠在把砾石铲平：真正的一天不可避免地开始了，结束了，上路吧。现在该收拾箱子，走人，变回另一个人，那个来自小赖夫林的邮政局助理霍夫莱纳，忘记那另一个人，她的呼吸曾经在这里卷起稀疏的小小的浪花，围绕着那些业已失去的珍宝而摇曳漂浮。

起来的时候克里斯蒂娜才感觉到她四肢僵硬头晕目眩浑身疲乏：走到柜子的四步路成了从一大洲前往另一大洲的旅行。枯死的关节没有任何力气，她艰难地打开柜子门，立即惊愕在那里：那条小赖夫林的裙子，还有那件她来时穿着的可恨的衬衫，像个被绞死的人似的在那里晃动，惨淡的，发着白色，摇摇晃晃地；当手指把裙子从衣架上拿起的时候，她因为强烈的恐惧浑身一哆嗦，就好像摸到什么腐烂的东西：她必须又进入这个死了的霍夫莱纳的身体中去！别无其他选择！她飞快地扯下那件晚礼服，轻如一张丝纸，从她的臀部沙沙地直滑下去，她把她收到的其他衣服、内衣、毛衣、珍珠项链、那十几个或者二十个迷人的小玩意儿一件一件放在一边：她只拿了那件姨妈一再强调的礼物，就是一小把，很容易地就进到了那个可怜的草制小箱子里。很快就装好箱了。

收拾完了！她又一次环顾四周检查一下。床上放着晚礼服、舞鞋、腰带、粉红色的衬衣、毛衣、手套，杂乱无章，横在那里乱七八糟，就仿佛封·波伦小姐，这一幽灵般的人，被撕成几百块碎片。因为恐惧颤抖不已，克里斯蒂娜瞪着那幽灵的剩余部分，这个幽灵，刚才还是她自己。然后回头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属于她的东西落下了。但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属于她了：别人将在这张床上睡觉，别人将通过这扇窗户瞭望金色的风景，别人将在这面磨得亮晶晶的镜子里梳妆打扮，她是永远不会了，永远不会了！这不是告别，这是一种死亡。

当她拎着那只破旧的小箱子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还空无一人。她自动地走向楼梯。穿着她的旧衣服，克里斯蒂娜·霍夫莱纳觉得自己不再有权利走那个一级级铺着地毯黄铜镶边的、供客人们专用的楼梯下楼，她宁愿怯生生地从厕所旁边那个仆人使用的铁制盘旋式楼梯走下去。在楼下那灰蒙蒙的收拾了一半的大厅里，打着瞌睡的门房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脸怀疑。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个女孩，穿着一般甚至相当寒酸，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箱子，蹑手蹑脚地走向大门，像个影子似的，显然很难为情的样子，都没跟他打个招呼。哈罗，他飞快地上前一步，极有威胁性地用肩膀挡住了旋转门。

“请问您要去哪里？”

“我要坐七点的火车离开这里。”门房一脸惊愕：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这里饭店里的一位客人，还是一位女士，要自己拎着箱子去火车站。他立即觉得有些蹊跷问道：“请允许我问问您的房间号？”

直到这时克里斯蒂娜才明白了。啊，原来如此——这个门房把她当成入室行窃的小偷了——话说回来，他是对的，她是谁啊？但是这个怀疑没有让她恼怒，正相反，她产生了一种恶意的快感，想在经历了冰霜之余再受一次鞭打，在蒙受侮辱之中再次被人虐待。你们害我吧，你们难为我吧——这样更好！她异常平静地回答。“我住在286号房间，由我的姨夫结账，他的房间号是281，我叫克里斯蒂娜·霍夫莱纳。”

“请等一下。”夜班门房让开门，但是眼睛还盯着这个可疑的人（她感觉到了），不想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同时他翻着登记册。然后他的语调突然变了；尴尬的鞠躬，非常彬彬有礼地说：“啊，尊敬的小姐，请您海涵，我刚看到白天的门房已经得知您要离开的消息了……我的意思是，只是，因为太早了……再说……尊敬的小姐，您总不会自己拿着箱子走吧，汽车会在火车开车前二十分钟把箱子送过去。请您移步早餐室吧，尊敬的小姐还有足够时间可以用餐呢。”

“不，我不需要了。再见！”她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看那个门房，门房诧异地凝视了一阵之后摇着头重新回到自己的斜面桌那里。

我不需要了。说了这句话，她觉得很舒服。什么也不再需要，也不从任何人那里要什么。她向火车站走去，一只手拿着箱子，另一手拿着雨伞，眼睛使劲盯着路面。山峦已经明亮起来，云彩不安地涌动着，下一个瞬间，那美妙绝伦、深受喜爱的恩加丁湛蓝的晴空，就会尽扫浮云，一望无际。但是克里斯蒂娜病态地弯着腰，眼睛只盯着路面，她再也不想看见什么，再也不想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赠予，哪怕是上帝的恩赐。任何东西她看都不想再看，也不想被提醒，从现在起直到永远，这些山峦都是为其他人而存在的，那些娱乐场所和游戏是其他人的，那些饭店和里面闪闪发光的房间、那隆隆作响的雪崩和那生机勃勃的森林，没有一个再为她而存在，永远不再！她移开目光不看路过的网球场，那里——她还知道——今天将有其他人，古铜色的皮肤，身着闪亮的白色球衣，嘴里叼着香烟，在球场上活动着他们轻巧灵活的四肢，自负地你来我往地打球；路过还关着门的经营上千昂贵物品的商店（都是为其他人开设的，为其他人！），手里拿着她廉价的雨衣和破旧的雨伞，她经过饭店、集市和甜点铺走向火车站，走向火车站。就是要离开，就是要离开。就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东西，就是不想再记起任何东西。

在火车站她躲进三等车厢的候车室；在这个永恒的第三等人所在之处，世界各地到处都一样，没有软垫长椅，到处都是一副寒酸的不受重视的样子，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已经一半在家里了，直到火车进站，她才飞快地走出去：别让任何人看见她，别让人家认出她。但是这时——这难道是幻觉吗？——霍夫莱纳，霍夫莱纳，有人沿着整趟可恶的列车叫着她的名字（这可能吗？）。她哆嗦了一下。难道有人还想在她离开的时候嘲讽她一下吗？但是这个喊叫一再清楚地重复着，她于是把身体探出窗户：原来是门房站在那里，手里摇晃着一份电报。小姐，请您原谅，电报昨天晚上就到了，但是夜班门房不知道该给谁，他自己现在才知道小姐就要动身。克里斯蒂娜打开电报。“病情突然恶化，速归，富克斯塔勒。”然后火车就开动了……完了，一切全都完了。

每个物质都具有一定限度的张力，超越了限度，张力就无法增加，水不能超过沸点，金属不能超过熔点，就连心灵的元素也无法违背这个颠扑不破的法则。快乐达到一定程度，再增加快乐也不再感觉得到，同样，痛苦、绝望、沮丧、恶心和恐惧也是如此。内心的容器一旦满到边缘，就不能再接受任何一滴外部世界。

因此克里斯蒂娜在拿到那封电报时感觉不到任何新的痛苦。虽说她脑子里的意识一清二楚，现在我该惊诧，该害怕，该担心，但是尽管头脑清醒，感觉却不工作了：它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消息，没有回应。就像一个医生拿着一根针去扎一条坏死的腿：病人看到了针，他清楚地知道，这根针很尖很热：扎进去肯定很痛，非常痛，他已经绷紧全身，为了在那痛苦爆发的时候挺直所有的关节。那根灼热的针扎进去了，可是，因为肌体已经坏死，神经没有反应，这个瘫痪的人惊恐地认识到，他身体的下部有些地方完全没有感觉，他温暖的身体携带着一部分死掉的肌体。克里斯蒂娜感觉到就是这样的恐惧，她把那张纸读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完全无动于衷。母亲生病了，她的处境肯定很绝望，否则这些省吃俭用的人不敢花这么多钱发份电报。母亲也许已经去世，很可能是这样。但是在产生这个想法（这个想法昨天会把她彻底击垮）的时候，她的指头都没有震颤一下，那个控制她眼睑之间眼泪的肌肉都没有开闸放水。所有的一切都保持呆滞的状态，而这种呆滞从她身上蔓延到她周围所有的东西上。她没有感觉到，火车以咣当咣当的节奏行进着；对面木头长椅上坐着红脸膛的男人们，他们吃着香肠，大声说笑；窗外总有新的岩石拔地而起，又一再转换成鲜花盛开的矮小丘陵，山脚下升起层层白色的雾霭——所有这些景致在她上次坐火车来的时候，还被作为最生机勃勃的景象感受着，激动着各个感官，现在在她那呆滞的眼前都是死气沉沉的。只是到边境检查护照的官员例行公事摇晃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才感觉到一点：喝点热的东西。能稍微融化一下这可怕的冻僵状态，让那卡住的像肿胀起来的喉咙松弛一些，让她终于喘口气，终于把一切从身体里发泄出来。

她走到餐柜，喝了一杯加热朗姆酒的茶。这饮料一下子进入血液，就连脑子里最僵硬的细胞也都激活起来：她又可以思考了，她立即想起来该给家里发份电报告知到达的时间。就在右边拐角处，就是邮电所，车站门卫对她说，是的，是的，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克里斯蒂娜去找打电报的窗口。玻璃板是放下来的。她敲敲玻璃。里面闷闷不乐的脚步慢慢地吧嗒吧嗒地蹭过来，玻璃板拉起来。“您有什么需要？”一个戴眼镜的女子问她，脸色发灰，脸上一股怒气。克里斯蒂娜吓了一跳，无法马上回答。这个瘦骨嶙峋、饱经风霜的老处女，浑浊的眼睛上戴着钢制镜框的眼镜，那酷似羊皮纸的手指机械地把表格递出来，她觉得这不就是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吗，一张魔鬼的镜子把这个女人当成她邮政局助理的幽灵展示给自己；因为手抖得厉害她几乎无法写字。这就是我，我将是这个样子，她不断地战栗着，一再往那边瞥着那个干瘪的陌生的女人，那女人耐心地弯着身体在斜面桌前等候着，手里拿着铅笔——哦——她知道这些动作，知道这无聊的几分钟，你会在这样的每分钟里渐渐地枯萎，然后衰老，毫无用处，毫不幸福，就像镜中的这个幽灵消耗殆尽。克里斯蒂娜慢慢走回车厢，膝盖不停地颤抖。额上泛出滴滴冷汗，就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自己被安置在棺材里，听到惊恐的一声大叫倏然惊醒。

在圣波尔滕，克里斯蒂娜挪动她那隐隐作痛的四肢走下火车，因为乘坐夜车没有睡觉而疲惫不堪，这时一个人横穿下车乘客的铁轨快步迎了过来：富克斯塔勒老师，他肯定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第一眼克里斯蒂娜就知道了一切——老师穿着黑色外套，打着黑色领带，克里斯蒂娜把手伸给他，他充满同情地握着摆了一下。克里斯蒂娜无须再问什么，他局促的样子已经说出了一切。但是奇怪的是，这并没有使她有任何震撼。她既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激动和惊讶。母亲去世了。也许死是件好事。

在去小赖夫林的客车上富克斯塔勒不厌其烦又很周到得体地讲述着母亲最后的时刻。他看上去睡眠不足，没刮胡子的脸上全是胡子楂，在灰蒙蒙的早上泛着灰色，衣服上沾着尘土皱巴巴的。为了她的缘故，富克斯塔勒每天都去看望老太太三四次，也常常在夜里为了她的缘故而醒过来。一位令人感动的朋友，克里斯蒂娜暗想。要是他能住口就好了，要是他能保持安静，让她也安静一会，不要露着修补得很差的一口黄牙，用这极度感伤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唠叨就好了；克里斯蒂娜对这个自己曾经有过好感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肉体上的反感，她对这种反感自己感到羞愧，但是徒劳，她感觉这就像嘴唇上的胆汁。

克里斯蒂娜并不想对比，但还是把这位老师和那边的那些男人对比了一番，那些男人都是身材修长、皮肤褐色、身体健康、动作灵活的骑士，手都保养得很好，穿着紧贴腰身、非常合体的外套，克里斯蒂娜带着一种恶意的好奇看着富克斯塔勒这身丧服的各种可笑的细节，那明显翻新过的黑色外套，胳膊肘已经磨白，肮脏的廉价的衬衫上戴着一条现买来的黑色领带。无法忍受的小市民气，这个一身黑衣的瘦小男人让她一下子觉得可笑无比，这个乡村教书先生，长着一双苍白的招风耳，稀疏的头发，头路也没分对，他那眼窝发白泛蓝，眼眶发红的淡蓝眼睛戴着一副钢制镜框的眼镜、压扁了的黄色赛璐璐假领上一张羊皮纸般尖尖的老鼠面孔。而这个人想……这个……绝不，克里斯蒂娜想，绝不！根本不可能让他摸一下，根本不可能献身给这个披上伪装的教区主持候选人，他那颤巍巍的柔情蜜意没有勇气、没有尊严！光是这个想法就已经让她恶心至极，就好像要呕吐似的。

“您怎么了？”富克斯塔勒忧心忡忡地中止了自己的讲话。他发现克里斯蒂娜全身突然发出一阵抽搐。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我是太累了。我现在没法说话。我现在没法听任何话！”

克里斯蒂娜向后靠着闭上眼睛。她一旦不必再看着他，不必听到那安慰人的柔软的声音，她马上就觉得舒服多了。这个声音因为听上去低三下四，所以无法容忍。这是一个耻辱，她心想，他对我这么好，他牺牲了自己。但是我不能再看着他，不能再容忍他，我不能。再也不看这个男人，再也不看像他一样的那些男人！绝不！永远不！

神父飞快地在敞开的墓穴旁念着祷文，因为雨正垂直地密集地洒落下来。掘墓人手里拿着铁锹站在厚厚的泥土里，不耐烦地捯着脚。大雨如注，雨势越来越猛，神父也越说越快，终于一切都过去了，送这位老太太到教堂墓地去的十四个人一语不发，几乎跑着回到村里。克里斯蒂娜突然害怕起她自己来了，因为她在整个仪式过程中没有受到震撼，而是不由自主地净想到了那些令人反感的琐事：她没有穿雨鞋，去年她想买一双，母亲说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借给她。富克斯塔勒向上翻起的大衣领子边上起毛了而且磨破了。克里斯蒂娜的姐夫弗朗茨发福了，快步走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呻吟。她嫂子的雨伞破了，必须再给它罩块布。那个女商贩没有送花圈，而是送的在屋前小花园里摘下来的几朵已枯萎的花朵，用铁丝缠了缠。面包师赫尔德里齐卡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让人做了一块新招牌——尽是她被赶回去的那个窄小世界里可怕的、小气的、恶心的事情，都带着这个世界尖利的倒钩再给戳进她的身体，如此折磨着她以至于她都无法感觉那真正的内心痛苦。

几位参加葬礼的来宾在她家房前告辞，然后毫不拘束地跑回他们住的地方，脚上溅着烂泥，手里撑着宽大的雨伞：只有姐姐、姐夫、哥哥的遗孀和这位嫂子在哥哥死后改嫁的那个木工师傅爬上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去她的住处。房间里只有四个坐的地方，他们是五个人：于是克里斯蒂娜把座位让给了其他人。这个房间特别狭小阴暗给人特别压抑的不舒服的感觉。从挂着的湿淋淋的大衣和滴着雨点的雨伞那里散发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雨水敲打着玻璃，死者的床空空的，灰暗一片，在昏暗中等候着。

没人说话。尴尬中克里斯蒂娜问道：“你们想喝点咖啡吧？”

“好的，小克里斯特，”姐夫说，“现在喝点热的挺好的。但是你得快点，因为我们待不了太长时间，我们乘的是五点的火车。”现在他嘴里叼着一根弗吉尼亚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一位性情温和、不拘小节的市政府公务员，战争中当辎重队中士时就已经有了小肚子，和平时期小肚子就过早地更突出了，他只有穿着衬衫待在家里才觉得舒服；整个葬礼期间他都艰难地做出一副难过痛苦的表情，直挺挺地站着，现在他稍稍解开一下黑色丧服的扣子，穿着这件衣服他看上去就像伪装起来一样，舒舒服服地靠到椅子里面：“我们没有带孩子们来还是挺明智的。奈莉本来认为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参加外婆的葬礼，但我马上就说，我们大人不该让孩子们看这些悲伤的东西，他们还无法理解呢。再说了，这来回坐火车多贵啊，得花一大笔钱，在现在这种时候……”

克里斯蒂娜使劲磨着咖啡。她刚回来五个小时，已经听到十次“太贵了”这几个可诅咒的可恶的字。富克斯塔勒认为，从圣波尔滕医院去请主任医师来太贵了，其实来也做不了什么，姐夫提到墓碑上的十字架，不要订石头的，“太贵了。”姐姐说的是追思弥撒，而现在姐夫讲的是路费，都太贵了。这句话一刻不停地从所有人的嘴里说出，就像外面的雨打在檐口上，冲走了所有的快乐。现在每天这句话都会一再地出现：太贵了，太贵了，太贵了！克里斯蒂娜战栗着，她生气地把她所有的愤怒都磨进这个吱吱作响的碾磨机：快走吧，快走吧，什么也不想再听，什么也不再想看！其他的人在这期间安静地围着桌子坐着等着咖啡，东拉西扯地试着聊天。那个娶了哥哥遗孀的男人是个来自法沃里滕的木工师傅，他蜷缩着谦虚地坐在那些半拉亲戚当中，他根本就不认识刚刚去世的老太太；整个谈话在问题和回答中艰难地进行着，总是动不动就停下来，好像路中间挡着一块石头。终于咖啡打断了谈话，克里斯蒂娜摆出四个杯子——更多的她就没有了——然后她就再次走到窗前。那四个人令人难堪的沉默让她觉得压抑，奇怪的拖得很长的沉默，可以笨拙地隐藏着同一个思想。她知道现在该发生什么了，她的神经都能感觉到，在外面前屋里她看到每个人都带来了两个空的双肩背包，她知道，她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一阵恶心直蹿她的喉咙。

终于姐夫开始说话了，用他那爽朗的嗓音：“这雨下得真够糟糕的！而奈莉，她忘性也真够大，连一把雨伞也没带。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把母亲的那把伞给她得了，小克里斯特！还是说你自己也需要它？”“不。”克里斯蒂娜从窗户那边说，身上发抖。现在就该发生了，马上就要发生了；只希望快点，快点！

“其实，”就像约好了似的，姐姐插进来，“最明智的是我们现在马上就把母亲的东西分一下吧？谁知道我们四个人什么时候还能再聚在一起，弗朗茨有那么多公务，而您（她冲着木工师傅），肯定也是。再专门跑过来一趟，那不合适，那又得花钱。我觉得，我们最好马上就分一分，你同意吗，小克里斯特？”

“当然，”克里斯蒂娜的声音突然沙哑了，“我只请求你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分了吧！你们两个都有孩子，你们比我更用得上母亲的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什么都不要，你们几个把所有的东西都分了吧。”

她打开柜子，拿出几件穿旧的衣服摊在（在这个狭小的阁楼里没有其他地方）死者的床上（昨天这里还是热的）！没有多少东西，就是几条被单、一件旧的狐皮大衣、一条方格花呢披肩、一根带着象牙柄的手杖、一个镶嵌花纹的威尼斯胸针、结婚戒指、一块带表链的小银表、一串念珠、一个玛利亚柴尔[43]珐琅圣母像，还有一些长筒袜、鞋、绒拖鞋、内衣、一把旧扇子、一顶皱巴巴的帽子和一本用旧了的祈祷书。她没忘记什么，这个老太太就只有这么点不时送进当铺的东西，然后她飞快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下的雨。她身后那两个女人开始轻声说起来，相互给每一件东西估估价，达成共识。属于姐姐的东西都放在死者床上的右边，嫂子分得的东西放在左边，这中间是一堵无形的墙壁和边界。

克里斯蒂娜在窗户那边沉重地呼吸着。她心里都听得到那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就算她们说话的声音再低，尽管她背冲着死者的床站着，她也看得见她们的手指，同情之心汇入她那极度的愤怒。“她们得有多穷啊，穷得让人可怜，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们分的破烂其他人都不屑用脚碰；这些旧的法兰绒线团、这些穿破的鞋、这些可笑的破布，她们都当成宝贝！她们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了解，她们都能猜到点什么！但是你要是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穷，穷得多么令人厌恶，多么令人恶心，多么可怜，这样也许更好。”

姐夫走到她面前：“但是小克里斯特，所有的事情总得有个正确的说法，你要是什么都不拿是不可以的。你总得随便留下点什么作为对母亲的纪念吧——那个表或者至少那串项链。”

“不，”她坚决地说，“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拿。你们有孩子，那还有点意义。我什么也不需要——我真的什么也不再需要了。”

等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嫂子和姐姐把她们各自分得的部分都收拾好塞到她们带来的双肩背包里——现在死者算是完全下葬了。那四个人傻站在那里，有点难堪，不好意思；他们因为这件棘手的事情这么快速和默契地处理好了而很高兴，但是他们心里也不是特别自在。在火车开走之前，还得说点高兴的事情，这样也可以冲淡对刚才处理的那件事情的记忆，或者就像亲戚似的聊几句。最终姐夫想起来了就问克里斯蒂娜：“对了，你还没说过瑞士那边山上如何呢？”

“非常好。”她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坚硬得就像刀刃。

“这我相信，”姐夫叹口气，“我们这些人也该到那里一次，总而言之，就是旅行一下！但是带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就负担不起了，那就太贵了，况且还是去那么一个高级的地方。你们那里的饭店一天多少钱啊？”

“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娜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她感觉她的神经马上就要崩溃了。他们要是现在已经走了该多好！幸亏这时弗朗茨看了看表。“喂，上车了，我们得去赶火车了。但是小克里斯特，不必过分拘礼了，你不必在这种天气送我们。你就待在这里，以后最好还是来维也纳！现在，母亲走了，我们应该和衷共济。”

“是的，是的。”克里斯蒂娜不耐烦地说，语气很陌生，她只送他们到门口。木头楼梯吱吱作响，每个人的肩上都背着或者手里都拿着点什么。终于他们走了。他们刚离开这所房子，克里斯蒂娜就一把打开窗户。屋里的味道令她窒息，这是冷却的香烟的烟味、蹩脚的饭菜、潮湿的衣服的味道，这是老女人那恐惧的、担忧的和呻吟的味道，这是可怕的贫穷的味道。必须在这里生活真是恐怖至极，这是为什么呢，这又是为了谁呢？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呼吸这些东西，明明知道外面某个地方是另外一个世界，真正的世界，而她自己心中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就像一个中毒的人快要窒息而死了。她的神经颤动着哆嗦着。她一下子和衣扑倒在床上。牙齿咬住枕头为了不让自己因为那孤立无助和熊熊燃烧的仇恨而号啕大哭起来。她一下子憎恨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憎恨自己也憎恨他人，憎恨财富也憎恨贫困，憎恨那沉重的无法忍受无法理解的生活。

“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娘们，白痴一个。”小商贩米歇尔·波安特纳在身后把门狠狠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这个臭娘们胆敢这样，真是闻所未闻。真是个口出恶言的臭娘们。”

“别价，别价，谁在这儿这么激动啊，又怎么着了？”面包师赫尔德里契卡咧着嘴笑着安慰他，他此时正在邮政局门前等着他，“谁咬了你了？”

“千真万确。这么放肆，还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无耻的胡说八道的女人。每次她都有事找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全都不对。就是想折腾你，态度特别粗暴。前天我寄包蜡烛，写包裹单的时候用的复写笔，没用钢笔，她就很不爽，今天她训个没完了，说自己职责所在不能接收包装很差的包裹，她要负责任的。见他妈的鬼，我要她负责任。在这个蠢女人和她那放肆的臭嘴还在屎堆里到处乱拱的时候，我已经从这里寄出过上千个这样的包裹了。她说话的时候用的什么腔调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着那么‘标准’的高地德语[44]，不就是想告诉人家，我们这号人对她来说就是垃圾吗。她这副样子摆给谁看啊？现在我可受够了。她甭想和我来这一套。”

那个胖乎乎的赫尔德里契卡开心地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也许她恰恰对像你这样可爱的家伙有兴趣。你还真琢磨不透这些不情不愿的处女大小姐。也许她喜欢你，所以才对你百般挑剔。”

“别开这种愚蠢的玩笑了，”小商贩说，“我不是唯一一个她冲着发飙的人。就在昨天，那边工厂的主管还对我说，就因为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她就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这我可不允许，我在这里也是有官职的人’，就好像那主管只配给她擦鞋似的。她真是魔鬼附体了，她肯定有什么事儿。但是请相信我，我肯定会把魔鬼从她身上赶出去的，她对我必须采用不同的语气，要不然有她瞧的，就是要我从这儿步行到维也纳邮政局的管理部门去告状，我也在所不辞。”

老实的波安特纳说得对，这个邮局助理克里斯蒂娜·霍夫莱纳肯定有什么事儿，两个星期以来整个村子都猜出来了。一开始谁也没说什么——上帝啊，这个乖女孩的母亲去世了；起先大家觉得这件事让她悲痛欲绝。神父为了安慰她，到她那里去过两次，富克斯塔勒每天都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女邻居为了让她不那么孤独，也想晚上去她那里坐坐，那边“金牛”客栈的老板娘甚至向她提出建议是否愿意在她那里租个带膳食的房间，这样她就不必自己操持家务了。但是她对谁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回答，每个人都马上感觉到她想把他们拒之门外。这个邮局助理克里斯蒂娜·霍夫莱纳肯定有什么事儿，她不再像以往一样每个星期去一次唱歌协会，她说嗓子哑了。她已经有三个星期没去教堂了，都没有让神父给母亲做台弥撒。富克斯塔勒想给她读点东西，她说她头疼，他建议一起散步，她说她累。没有人能够接近她，她去买东西的时候，不和任何人说话就像她要去赶火车。上班的时候，大家曾经认为她和蔼可亲乐于助人，现在经常很不友善，态度生硬，令人厌烦。

她自己也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自从她看到一切都那么邪恶，充满敌意以来，现在她看整个世界都是丑陋的、邪恶的和敌意的，她满怀怨恨开始每一天，就像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眼睛里滴了什么苦涩的、尖锐的和邪恶的东西似的。她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阁楼那斜顶的熏黑的房梁。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那张旧床，破损的天花板、用草编织的椅子、盥洗台及那个裂了口的带把儿的水罐、变脆的壁纸、木质的地板，她厌恶这一切，她恨不得闭上眼睛重新遁入黑暗。但是闹钟不允许这样，在她耳边刺耳地响起。她怒气冲冲地起床，怒气冲冲地穿衣，穿上旧内衣，穿上令人讨厌的黑裙子。她发现袖子下面有个地方有个裂缝，但是这并不让她生气。她没有拿起针线缝补。补它干吗？为谁补啊？对这些泥腿子来讲她已经穿得太好了。就是赶快走，就是赶快出去，离开这个丑恶的房间，上班去吧。

但是上班的地方也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不再是那间随随便便的安静的房间，时间在那里面就像踩着轮子一样缓慢地无声地向前滚动着。她扭动钥匙进入这个可怕的静悄悄的房间，这间房间像是在窥看着她，她不由得总想起一年前看的一部电影。电影叫《无期徒刑》。一个监狱看守，由两个警察陪着，满脸胡须，一脸强硬的样子，难以接近，他把一个柔弱的浑身发抖的男孩带进那间没有任何陈设装着栅栏的牢房。她当时和所有的观众一样觉得浑身毛骨悚然，她现在又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寒颤，这次进牢房的是她自己，看守和犯人是同一人。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装着栅栏的窗户，第一次感觉这个办公房间里光秃秃的涂成白色的墙壁就是监狱。所有的东西都有了新的意义：这把她坐着的椅子、那张她在上面堆放纸张的桌子、那块她为了开始营业而推上去的玻璃板，她都看了不下上千次。看钟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它不是向前走而是转着圈，从十二到一，从一到二，又退到十二，一直都是同样的路线，没有多走一步，总是一再为了上班而上弦，无法获得自由，总是监禁在同一个长方形的棕色罩子里。当克里斯蒂娜早上八点坐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疲倦了——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事情或者做出了什么贡献，而是因为预见到什么将会来临而疲倦：总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操作、同样的钱。一刻钟后邮差安德烈阿斯·辛特费尔纳准时送来信件进行分类，此人头发灰白，但总是高高兴兴的。以前克里斯蒂娜都是机械地给信件分类，现在她则长时间地盯着这些信件和明信片看，尤其是寄给居特斯海姆伯爵夫人府邸的信件。伯爵夫人有三个女儿，一个嫁给了一位意大利男爵，另外两位伯爵小姐还是未婚，常常在世界各地旅行。最新的明信片来自索伦特，蓝色大海，画着花树繁茂的弧线伸进陆地。地址是罗马饭店。克里斯蒂娜试着想象这个罗马饭店并在明信片上寻找。伯爵小姐给她的房间打了个叉，就在花园中间，白晃晃的带着宽大的露台，被橙子树环绕着。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想着在那里晚间漫步是什么情景，大海泛着蓝色的波涛，清凉地涌过来，从那些石头上散发出白天的温暖，在那里散步和……

但是邮件必须分类，继续，继续。这里有一封来自巴黎的信，她马上知道是某某人的女儿的，大家说过不少有关这个女孩的不好听的话。她曾经和一个经营石油的有钱犹太人有过一腿，然后在某个地方当舞女，更让人不愉快的事情也许是，她现在又有了一个男人，这封信来自莫里斯饭店，用的是最高级的信纸。克里斯蒂娜把这封信生气地扔到一旁。然后是那些印刷品。她把给居斯特海姆伯爵夫人的那些杂志留下。《名媛》《高雅世界》，还有其他几本带图片的时尚杂志——伯爵夫人就算随下午那班邮件收到这些杂志也不要紧。等业务室里安静下来，她把这些杂志从信封里拿出来翻阅。她看着那些服装，还有电影明星们和贵族们的照片，英国勋爵们的那些维护良好的乡间别墅，著名艺术家们的汽车。她觉得这一切就像香水般钻进鼻孔，她回忆起所有那些人物形象，她看着那些穿着晚礼服的女士们，几乎狂热地看着那些男士们，这些精挑细选、在奢华中打磨得光鲜亮丽的或者被智慧映照得光彩夺目的面孔，她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起来；她把杂志放在一边，又一再拿起来读，看着这个她感觉遥远的同时又感觉联系在一起的世界，好奇和憎恨、快乐和嫉妒变幻无常地交织在一起。

要是在她正沉浸在诱人的图画的氛围里的时候，突然有个农民粗鲁地闯了进来，脚踩沉重的鞋，嘴里叼着烟斗，睁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牛眼，想买邮票，那可真会吓她一跳，她就会完全不自觉地用某些粗暴的话语训斥他一番。“这儿禁止吸烟，您不识字是吗？”她就冲着那农民脾气温和、不知所措的面孔一顿粗暴地数落，或者做些其他什么不友好的举动。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就像种内心的压力迫使她为这个世界的丑陋和卑俗找这个人报仇。事后她羞愧不已。这些可怜的人，他们因为他们的工作才这么难看，这么粗鲁、这么肮脏，淹没在他们村子的烂泥里，可对此他们又能怎样呢，她心想，我也没有什么不同，我自己也是这样。但是她的愤怒和绝望是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愤怒会违背她的意愿在每一个场合倾泻出来。按照永恒的能量守恒法则，她必须以某种方式释放她的压力，只有从这个唯一的权力点上，从这个可怜兮兮的斜面桌这里，她才能够把愤怒冲着无辜的人释放出来。在山上那个另外的世界里，她感觉她的存在在被追求和被渴望中得到了肯定，而在这里，她要是不生气，要是不玩弄一下赋予她这公务员的那点小小权力的话，她就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她知道在这些一无所知规矩实诚的人面前神气活现是可怜、可悲和可耻的，但是她的愤怒总是通过这样恶毒的行为才能得到一秒钟的释放。这种愤怒深藏在她的身体里，她要是在人那里没有机会泄愤，愤怒就会冲着那些无声的东西发泄。一个合股线要是无法穿进针眼的话，她就把它扯断，一个盒子要是无法马上关上，她就使尽全力把它扔到柜子里去——邮局管理层发给她的托付有误——她写信给他们，不是礼貌客气地询问而是愤慨万分地质问。她打电话人家没有马上接通——她就威胁她的接线员同事要立即投诉；她知道这很可悲，她自己也是充满惊恐地观察着她的变化。但是她不可能是别的样子，她必须以某种方法把她的憎恨发泄到这个世界上，否则她会窒息而死。

一下班她就逃回她的房间，以前在母亲睡觉的时候，她经常散步半小时，或者和商铺老板娘聊聊天或者和邻居家的孩子们玩耍，现在她把自己关起来，也借此把她的敌意都关进她的房间里，这样她就不会像条被激怒的狗叱责大家。看到街上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房子、住址和面孔，她无法容忍。那些穿着宽大的印花布裙子的女人在她眼里很可笑，她们的头发高高堆起，油乎乎的，她们的手上戴着粗笨的戒指；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喘着粗气、大腹便便的男人，最叫她恶心的是那些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往头发上抹润发油的小伙子，不可忍受的是那个客栈，那里散发着啤酒的味道和难闻的烟味，那个红脸蛋的身体丰满滚圆的傻姑娘容忍着林业助理和宪兵队长动手动脚瞎开玩笑。她宁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是她不点灯，为了不看见那些令人厌恶的东西。

她无声地坐在那里左思右想，想的都是同样的内容。她在回忆，记忆力令人吃惊强大和清晰，那些她原先在一片喧闹忙乱之中没有注意到和感受到的东西现在都显现出来，而且细节分明。她想起每句话和每道目光，一种令人吃惊的强大力量把她吃过的每道菜肴的味道都带回给她，她感觉得到唇上的葡萄酒和甜烧酒的味道。她回味着光溜溜的肩膀上那轻柔的丝质裙子的感觉和那白色大床的柔软。她想起了无数的事情：当时那个小个子英国人在走廊里奇怪地坚持不懈地尾随她，晚上一直站在她的房门口，曼海姆女孩沿着她的手臂温柔的抚摸突然让她的皮肤产生一种触电般的燃烧感，事后她想起曾经听说过，女人也可能爱上彼此的。她一小时一小时扼要地重述着当时的每秒钟和每一天，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个时候充满着多少没有利用和没有预料到的可能性啊。她每天晚上就这样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着，梦想着回到当时的那个样子，同时心里清楚，她已不再是那个样子了，她并不想知道这个，但是又知道得一清二楚。有人敲门时——富克斯塔勒好几次试着来安慰她——她动也不动，等听到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上响起下楼的脚步声时才松口气，她做的那些梦是她现在唯一还拥有的东西，她不想把它们交出去。因为做梦而筋疲力尽，她躺倒在床上，她那被宠坏的皮肤躺在这么寒冷这么潮湿的地方总是大吃一惊。因为寒冷她浑身打战，必须把她的衣服和大衣都盖在被子上。晚些时候她睡着了，但是睡得不好，总是做着令人害怕的离奇的梦，在这些梦中她总是开车出去，在车里她风驰电掣般地快得可怕地山上山下疾驶着，她总是害怕掉下去同时又有对速度的快感，她身边总是坐着一个男人，那个德国人或者一个其他人拉着她。突然她惊慌失措地感到她光着身体坐在此人旁边，所有的人都已经围在她身边高声大笑，汽车停住了，她冲着他喊叫，要他再把汽车发动起来，快，赶快，使劲踩响油门，更加使劲，一直到她的五脏六腑她都感觉得到那终于飞速开动起来的马达的推动力，现在是那纯粹的涌动的快感，就像它在低空飞行掠过田野，冲进黑色的森林，她不再赤裸着身体，但是那人却压住她，紧紧地，越来越紧，她呻吟着，觉得快要无法自持。然后她就醒了，浑身无力，疲惫不堪，四肢疼痛，看着阁楼，看着那熏黑的被虫咬过的斜梁，屋顶上布满蜘蛛网，她躺在那里，疲惫、空虚，直到闹钟响起，那不停呼吸的无情传令官，她从那张令人憎恶的床上爬起来，穿上令人憎恶的旧衣服，开始令人憎恶的一天。

强暴、歹毒的寂寞造成的残忍病态过度紧张的状态，克里斯蒂娜足足忍受了四个星期。然后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做梦的素材已经穷尽，每一秒钟度过的时光都已经重新回忆过了，过去的东西无法再提供力量。她去上班，疲惫不堪、筋疲力尽，太阳穴之间不停的疼痛，她迷迷糊糊，神志一半昏沉，一半清醒。晚上她睡不着，她的神经在这间棺材似的正方形阁楼的寂静里完全不能平静，自己的身体在这张冰冷的床上发烫。她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她想从另一扇窗户看另外的景致，不想再看到“金牛”客栈的招牌，她想在另一张床上睡觉，经历另一些事情，想有那么几个小时是另一个人。这些渴望变得难以忍受。突然她产生了一个想法：她从抽屉里取出姨夫赢来的那些钱里给她的那两张一百瑞士法郎的钞票，拿出自己最好的衣服和鞋，星期六一下班就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维也纳的车票。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城里，也不清楚她想要什么，她就想离开，就想离开这个村子，就想离开工作岗位，就想离开被判定要待在这里的那个自己。就想再一次感觉一下车轮在身下的滚动，就想再看一下灯光，就想再看一下其他更靓丽，打扮得更时髦的人。就想再一次新奇地面对着偶然，不要在这里像一颗石子，结结实实地踩在石头路面上。就想再活动一下，感觉一下这个世界，感觉一下自己、一个不同的自己，而不是那个相同的自己。

克里斯蒂娜到达维也纳的时候是晚上七点钟，她飞快地把箱子存放在玛利亚利弗大街的一家小旅馆里，在理发店刚要打烊的时候，快速冲进去理发。驱使她的是一种重复经历的强迫症，就想做和当时同样的事情，以便成为另一个人，一个疯狂的希望，就想通过一双灵巧的手，在她脸上涂点胭脂口红，让自己再一次成为她以前曾经做过的另一个人。她再一次感觉到温暖的波浪流淌下来，伶俐的手抚弄着她的头发，在那张苍白的带着倦意的脸上，一支熟练的画笔在先前那个曾经被人如此渴望和亲吻过的嘴唇上重新涂抹着，给她的面颊添加一些色彩，深色的粉底魔术般令人记忆起恩加丁被阳光晒成的棕色。她起身的时候，全身弥漫着一团芬芳，她再一次感觉到膝盖有力。走在街上身体挺得笔直，更加自信。她心想，要是对自己的衣服也有把握，她简直觉得自己就是封·波伦小姐了。九月的晚上还泛着一丝亮光，在这晚间的清凉里走一走感觉很好，她有几分激动地感觉到不时有友好的目光掠过她。我还活着，她呼吸一下，我还在这儿。有时她在一个商店外面驻足，观看那些皮大衣、裙子、鞋子，她的目光在玻璃镜子里面闪耀着光芒。也许还是可以再有一次的，她想着：重新有了勇气。她沿着玛利亚利弗大街穿过环形大道，她看着那些一面聊天，一面无拘无束地在那里散步的人，有些人带着真正优雅的举止。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他们就是那些同样的人，她心想，你和他们也只隔着一个狭小的空间。某个地方有个看不见的台阶，你必须走上去，就是一步，就是唯一的一步。她在歌剧院旁边停下来，演出好像马上就要开始，因为汽车开过来，蓝色的、绿色的、黑色的，车窗的玻璃反着光，车身上的漆闪闪发光，一个穿着制服的侍者在入口处迎接着。克里斯蒂娜走进前厅想看看那些客人。奇怪，她想，他们在报纸上谈论维也纳文化、谈论具有艺术修养的民众和他们建造的歌剧院，我，二十八岁，我的一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现在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但是也只站在外面，也只站在这里的前厅里。两百万人中只有十万人看到过这座歌剧院，其他人都是在报上读着相关报道，让别人讲述，看着图片，永远不会真正允许他们进来。其他人是谁呢？她不安起来，同时又愤怒地看着那些女士。她们没有比我当时更好看，走起路来也没有我当时那么轻盈自如，只不过她们有这么一条裙子，就是那看不见的安全保障。就向上走一步，和她们一起迈着唯一的一步走进去，走到大理石台阶上面进入包厢，进入音乐的金色大厅，加入那些无忧无虑的人们的圈子，进入那享受的氛围。

信号铃声响起了，最后到来的人们加快步伐，边走边脱下大衣，飞快走到衣帽间，前厅再一次空了下来，现在里面开始静下来，在那中间狭窄的空间，那无形的墙再一次升起。克里斯蒂娜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它的白色光环倾洒在环形大道上，披着盛装的大街上还很热闹。克里斯蒂娜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沿着歌剧院大道走着。在一个雄伟的饭店前面她站住了，像被吸铁石吸引。刚刚开过来一辆汽车，穿着制服的小厮们涌出来，帮着一个东方人模样的女士拿箱子和皮包，旋转门转动着把他们吞了进去。克里斯蒂娜不能继续往前走，大门喇叭筒似的吸住她，她有个不可抗拒的要求想至少看一分钟这个期盼的世界。我要进去，她想，如果我问门房，纽约来的梵·波伦夫人是否已经到达，他们又能把我怎样，况且这也完全是可能的。就看一眼，唯一的一眼，重新回忆一下，更强烈地回忆一下，重新做一秒钟另一个人。她走进去，门房正在和那位新到的女士商谈着什么，所以她可以不受阻止地穿过前厅，饱看所有的一切，那些靠背椅，里面坐着抽烟聊天的男士们，都身穿裁剪合体的时髦旅行服装或者晚礼服，脚上是秀气的漆皮鞋。里间坐着一帮人，三位年轻的女士在用法语大声说服两位年轻男士，说着，扬声大笑，那是无忧无虑的轻松的笑声，是那些无忧无虑的人的音乐，能使他们自己陶醉。后面还有一个宽阔的大厅，里面的柱子都是大理石的，那里是餐厅。穿着燕尾服的招待在入口处守着。我可以进去在这里吃饭，克里斯蒂娜心想，不自觉地摸一下皮包，看看她带来的钱包是否还在，那里面装着二百法郎钞票和七十先令。我可以在这里吃饭，这又能花多少钱呢？就再一次在这样一个大厅里坐着，被人伺候，被人关注、被人欣赏、被人娇惯，还有音乐呢，这里人们也听音乐，来自内部的，轻快而又低声的音乐。但是以往的恐惧又袭来了。她没有那身衣服，没有那件打开这扇门的护身符。她觉得心里不踏实，突然在这里也高高竖起了那堵看不见的墙，那是恐惧、具有驱魔能力的五角星形符咒[45]，她不敢跨越它。她的肩膀颤抖着，她快步走出饭店就像逃走一般。没有人看着她，没有人拦着她，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让她比方才进来的时候更加虚弱。

再一次继续往前走，沿着马路。去哪里呢？我到底来干什么？马路渐渐冷清下来，几乎没人了，几个人匆忙地从她身边走过，看得出他们想去吃晚饭。我要去吃饭，克里斯蒂娜想，到随便哪家客栈去，而不是到一家如此高级的饭店去，那里每个人都看着我，就随便去一个敞亮的有人的地方就行。她找到了一家走进去。所有的桌子几乎都客满了，她找到一个没人的桌子坐下。没有人注意到她。侍者给她拿来吃的，她慢慢咀嚼着随便一道什么菜肴，漫不经心地，还有点神经紧张。我就是为了这个到这里来的，她想，我在这里干什么？就坐在那里盯着白色的桌布令她百无聊赖。你总不能老是吃着，总是点菜，你也该站起来继续走。但是去哪里呢？现在才九点。一个卖报纸的走到桌前——很受欢迎的打岔——递给她几份晚报，她买了两三份，不是为了阅读，而只是为了看上几眼，也显得她有事可做，显得她在等人。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些新闻。政府组阁遇到困难、柏林抢劫杀人案、交易所广告，所有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还有有关歌剧院女演员的传闻，她是否留下，到底一年出场二十次还是七十次，我反正永远也不会听她演唱。她已经把报纸放下了，但最后一页“娱乐”一栏里的粗体字映入她的眼帘：“今天我们去何处？”里面有娱乐、话剧、跳舞场所和酒吧的信息。她神经质地拿起报纸读起那些广告。“舞蹈音乐，牛津咖啡馆”“弗雷蒂姐妹，卡尔顿酒吧”“匈牙利吉普赛乐队”“著名黑人爵士乐队，演奏到夜里三点，维也纳最好的社交圈的幽会场所！”再一次出现在消遣的场合，跳舞，尽情欢乐，冲破自我封闭，驱散积郁在胸中无法忍受的东西。她记下一两个地方，按照侍者的解释都离这里不远。

她把大衣交到衣帽间，从身上去除了这令人厌恶的装束后她现在觉得身上轻盈多了，音乐从下面刺耳地快速地传上来，她走到位于地下室的酒吧。但是大失所望，那里一半是空的。乐队那边几个身穿白色夹克的小伙子敲打着乐器，好像要使劲把那几个尴尬地坐在桌旁的人赶去跳舞，但是只有一对在跳舞，一个很明显是职业领舞人，此人眼睑下涂了一些深色眼影，头发梳得过于讲究，跳舞过于做作，领着一个酒吧女在中间正方形的舞池里来来回回地跳着，没有什么激情。酒吧里二十张桌子中有十四张或者十五张是空的。一张桌旁坐着三个女人，无疑是职业坐台女，一个把头发染成烟灰色，一个打扮得非常男性，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外套，看着像燕尾服，第三个是个肥胖大胸的犹太女人，在慢慢地用吸管吸着威士忌。三个人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惊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然后轻声笑起来还窃窃私语，凭着她们常年从业、训练有素的眼光她们猜测她是个雏儿或者乡下妞儿。分坐在不同桌子旁的男人们，看着像是出差在外，没有好好地刮胡子，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能把他们从冷漠迟钝的状态中刺激起来，他们零散地懒洋洋地坐在桌旁喝着咖啡或者一小杯烧酒。克里斯蒂娜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走下一节台阶，踏入一片虚无。她真恨不得掉头就走，但是侍者已经飞快地扑到客人面前，巴结地询问这位尊敬的小姐想在哪里就座，于是克里斯蒂娜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在这间毫无娱乐可言的娱乐场所等待着那该来的但是没有来的东西。有一次一位先生（还真是一位来自布拉格的工厂代理人）笨重地站起来，拉着她在舞池里跳了一会，然后又把她放下，显然他没有勇气或者兴致，他也感觉到这个陌生女人身上的“一半和一半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和没下决心的神气，一半愿意和一半不愿意的劲头，对于这位工厂代理人（他明天早上得坐六点半的快车继续去阿格拉姆）来讲这可太复杂了，但是不管怎样克里斯蒂娜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这期间两个新来的男人坐到那几个女人那边聊天去了，就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突然她招呼侍者结账，然后就起身离开，满腔愤怒，愤愤不平，心灰意冷，其他人从背后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又到了街上。现在已是深夜。她行走着不知去往何处。一切都无所谓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有人把她抱起来扔到多瑙河运河里，就算那辆想横穿马路但刚好停在她这个漫不经心的人身边的汽车要碾过她的身体——一切对她都无所谓了。她突然发现一个警察奇怪地盯着她想追上她，好像要问她点什么，这时她猛然意识到她肯定被当成那些在阴影里来回踱步跟男人们搭讪的女人了。她继续走着。我最好现在回家去，但我回去干吗呢，有什么可以做的呢？她突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一个影子挪到她身边，这个影子的主人随后跟上，目光犀利地看着她的脸：“别呀，小姐，真的现在就回家了。”克里斯蒂娜不予理睬。但是那人没有从她身边走开而是开始说话，很迫切，很诙谐，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感觉很舒服。那人问她是否愿意再去个地方？“不，绝不可能。”“可是谁现在就回家啊？就去一个咖啡馆。”她最终妥协了，就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此人很可爱，如他所说是个银行职员，但肯定结婚了，她这样想。可不是，他手指上戴着戒指。但是无所谓，克里斯蒂娜对他一无所求，就是不想现在一个人待着，情愿听他讲点有趣的事情，哪怕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有时她会偶尔注视一下这个男人，他已经不年轻了，眼睛下面有皱纹，一副劳累过度、疲于奔命的样子，本人就像他的西装有点被压扁了，皱巴巴的。但是他聊起天来很舒服。克里斯蒂娜又一次和一个人说话，或者让他说话，其实心里知道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此人欢快的情绪让她有些痛苦。他讲的话有些很有趣，但是克里斯蒂娜感觉她的喉咙被苦涩所侵蚀，渐渐的她对这个陌生男人产生了憎恨，他那么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而自己对一切都恨之入骨。他们离开咖啡馆，他挽住她的胳膊，紧紧捏着。这和那边饭店里的那个人做的是同一个动作，但是她身边这个说个不停的矮个子男人并没有带给她那种让她燃烧的激动，这个激动是那个男人带来的，来自一种回忆。她突然被恐惧攫住了。最终她可能会向这个陌生人完全妥协，会投入一个她根本不愿意的男人的怀抱，仅仅是出于愤怒，仅仅是出于迫不及待——正在这时开过来一辆出租车，她突然举起手，挣脱了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一下跳进车里。

然后她还头脑清醒地在陌生的房间里躺了很长时间，听着外面汽车开动时车轮的响声。结束了！你不可能跨越过去，你不可能穿越这道看不见的墙壁，她就这样躺在床上惴惴不安地呼吸着，整夜未眠，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呼吸。

星期日上午也跟那个迷茫的无眠之夜一样漫长。大多数商店都不开门，把它们的诱惑都藏在拉下来的百叶窗后面。为了打发时间，她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翻着报纸。她已经不再知道她曾经对什么有所期待过，她忘记了来维也纳是为了什么，这里没人等着她，没人想要她。她突然想到她该去拜访一下姐姐和姐夫，这是她答应过他们的，也理该如此。最好一吃完饭就过去，绝不能更早，否则他们该认为她是冲着午饭去的。姐姐自从有了孩子变得特别古怪，一心想着自己，节省得不得了。时间还早，还有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姐姐家去，她纯属偶然地穿过环形大道发现油画画廊今天免费对外开放；她漫不经心地穿过各个展厅，坐在一张丝绒面长椅上观察着过往的参观者，接着继续走，又到了一个公园，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孤独感也在增长。等她两点去姐夫那里的时候，她已经相当疲惫，仿佛艰难地踏着深深的积雪而来。就在大门口她遇到了一大家子人，姐夫、姐姐和两个孩子，明显地都穿着星期日的盛装，都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到来而高兴（这点让她特别开心）。“好啊，这可真是个惊喜！上星期我还对奈莉说，我们该给妹妹写封信，她怎么不见人影了，真的，你该午饭时就来，但是你现在跟我们一起走是不是，我们想去美泉宫[46]，带孩子们去看看动物什么的，今天的天气多好啊。”“非常乐意。”克里斯蒂娜说。能够知道去哪儿真好。能和人在一起真好。一路上姐夫挽着她的胳膊给她讲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姐姐则领着孩子们。这张善良的脸上，嘴说个不停，姐夫还亲热地拍打她的胳膊。你能从两百步以外就看出他过得挺滋润，很满足，也天真地享受着这种满足感。他们还没走到电车站，姐夫就已经把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她，明天他就要被他的党推选为地区领导，对此他是有充分权利的，他刚从战场上回来就已经是党内受信赖的人了，要是一切顺利，能够把那些黑衫党干下去，他就能进入下一届区议会。

克里斯蒂娜走在他身边友好地听着他说话。他一向都很可爱，这个单纯的小个子男人，能够为了一些小事就高兴得不得了，是个好人，招人喜欢，容易信赖别人，自己也可以信赖。克里斯蒂娜理解他的同志们很乐意推选他到这个简朴的位置上，他当之无愧。可是当她从旁边悄悄地看他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小个子，脸膛红润，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下巴下面肥肉叠起，每走一步鼓起的小肚子就震颤一下，她惊愕地想到她的姐姐：她怎么能……我肯定无法容忍被这样一个男人抚摸。大白天在许多人中间和这个人在一起还是挺好的。在动物园的栏杆前和孩子们一起，他自己也变成了孩子。克里斯蒂娜暗怀一丝羡慕想道：还能够再一次为这些如此微小的事情而高兴，而不是只渴望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到五点的时候（孩子们必须早早上床睡觉）决定启程回家。大人先把孩子们塞进星期天拥挤不堪的电车，然后再自己挤进去，人挤人地站在发出匆忙的嘎啦嘎啦声响的车厢里。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锃光瓦亮的汽车，在清晨的阳光下一尘不染，空气散发着香味掠过太阳穴，那有弹性的座椅，瞬间驶过的景致。在拥挤的人群中，她闭着眼睛飘荡在陌生的空间。她不知道这过了多久。然后姐夫轻轻拍打了一下她的肩膀提醒道：“我们该下车了，在你的火车开车前去我们家喝杯咖啡。等一下，我走在前面给你们开路。”

姐夫向前移动着，他这个人是小个子、胖胖的、很结实，他当真伸出胳膊肘从那些艰难地直往后捎的肚子、肩膀和后背当中成功地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已经到车门旁了，突然爆发了一场争吵。“您都撞到我的胃了，蠢家伙。”一个披着斗篷的瘦高个子男人冲着他生气愤怒地喊道。“谁是蠢家伙啊？你们大家都听到了是不是？”姐夫暴躁地叫起来。“谁是蠢家伙？”那个夹在中间披着斗篷身材瘦削的男人艰难地挤过来，其他人都眼睛盯着。一场舌战即将开始，这时姐夫愤怒的声音变了调：“斐迪南，不，竟然会是这样，太有意思了，我差点和你吵起来。”另一个人也吃了一惊笑起来。突然这两个男人握住手直视对方的眼睛。他们根本不想分开，售票员不得不提醒：“要是二位想下车的话，就请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来，你必须和我们一起下车，我们就住在旁边，不，竟然会有这种事！来吧，来！”那个披着斗篷的瘦高个男人脸上绽出笑容。他从上面把他的手放在姐夫的肩上。“非常乐意，小弗朗茨，我当然跟你走。”他们两个人都下了车。在车站姐夫站住不走了，因为惊喜而气喘吁吁，整个脸上泛着光就像涂了板油。“不，竟然会有这种事，我们这辈子还能再见面，我多少次想着你在哪儿，一再打算往你住的旅馆给你写封信。但是你知道的，人们总是忘性大，什么事都一拖再拖。现在你又在这儿了，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站在对面的那个陌生人也很高兴，这点可以从他嘴唇细微的颤抖中看出来。只是他更年轻，也更有自制力。“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我信你说的，小弗朗茨，”他说道，从上向下敲着这个小个子男人的肩膀，“现在给我介绍一下女士们吧，其中一位肯定就是奈莉，你太太，你可是一再跟我讲起她。”“当然，当然，等一下，我实在是太吃惊了。不，真的，我太高兴了，斐迪南！”然后他对其他人说：“你是知道的，斐迪南，那个姓法尔纳的，我跟你一再提起过的那位。我们两个人在西伯利亚同一个棚屋里待了两年时光。他是唯一的一个——是的，真的斐迪南，你知道的——人们把我们和那帮鲁提尼人[47]和塞尔维亚人放到一起，他是他们中间唯一的一个老实人，是唯一的一个可以说上话可以信任的人。不，竟然会有这种事！现在马上跟我们回家去，我太想知道你的一切了。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今天要是有人跟我说，我今天还会有这件喜事，我还真不会相信呢——我要是坐了下一班电车，我们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了。”

克里斯蒂娜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贪图舒适反应迟钝的姐夫这么激动这么兴奋过，他简直是一口气跑上楼梯，把那个朋友第一个推进屋去，他朋友宽厚地轻声笑着，带着一种优越感，不得不顺从他那战友不断爆发出来的兴奋。“现在脱下外套，请便，来这，坐在这把靠背椅上——奈莉，给我们拿咖啡来，还有烧酒和香烟——好了，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你没有变得更年轻，但是你看上去瘦得要命。真该好好喂喂你。”这个陌生人顺从地任他打量着，这样孩子般的高兴劲很显然让他觉得非常舒服。他的前额突出，像凿出的颧骨隆起，他那坚毅的紧绷的脸孔渐渐舒展开来。克里斯蒂娜也端详着他，努力想让自己回忆起今天上午在画廊看到的某一幅画，这是一个西班牙画家画的一幅僧侣的画像，她想不起名字了，就还记得那同样苦行僧般的，骨瘦如柴，几乎没有一丝肉的脸庞和鼻翼两边紧绷的线条。这个陌生人情绪很好地用手拍打着姐夫的胳膊。“你说得对，我们应该还跟当时分罐头一样继续平分东西，你可以匀给我一点你的脂肪，这对你不是难事，我希望，你太太不会反对。”

“现在讲讲，斐迪南，我已经好奇得不得了了：当时我们被红十字会运走的时候，我是第一批，你和其他七十个人该在第二天随后到达。我们又在奥地利边境坐了两天。火车没煤了。这两天里我每个小时都在等着你的到来，我们去了车站站长那里不是十次就是二十次，叫他打电话，但是当时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了，两天后我们才继续坐上火车往前走，从捷克边境到维也纳开了十七个小时。那你呢，你们怎么了？”

“是这样，你得在边境坐两年等着我们，你们算是走运，我们却成了牺牲品。运你们的车走了半小时后我们接到电报：铁路线被捷克军团给炸了，然后我们就又回到了西伯利亚。这可不是好玩的，但我们没把此事看得太严重。我们觉得也就是一两个星期、个把月的事儿。但是这一下子就是两年，这可没人想到，最终我们七十个人中也就有十二个人活了下来。红军、白军、伏朗格尔[48]不停地打仗，总是冲前退后，总是来来去去，人们把我们就像麻袋里的谷粒那样甩来甩去。直到一九二一年红十字会才把我们通过芬兰接回来：唉，我亲爱的，我什么都干过，你这就知道我不可能长什么脂肪了。”

“这么倒霉，你听听，奈莉！就因为差半个小时。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你们在那里会那么糟，恰恰是你！恰恰是你！你那两年都做什么了？”

“我亲爱的，要是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们今天就讲不完了。我认为我做了一个人能做的所有的事情。帮着收割，帮着建造工厂，我还送过报纸，在打字机上打过字，红军打到我们的城市的时候，我们在红军那里战斗过十四天，农民进到城里的时候，我们向他们乞讨过。唉——我们不说这些了；今天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理解我能坐在这里，还能抽着烟。”

姐夫特别激动。“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不，竟然会有这种事！我们根本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幸运，要是让我想象，你们还得在这儿孤零零地等两年，你和孩子们，这根本是不能想象的事情，像你这么正派的人，真是挨了当头一棒！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不，竟然会有这种事！谢天谢地，你至少没缺胳膊少腿，你能毫发无损也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这个陌生人拿起燃着的香烟，恶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是啊，我的确运气很好——我是毫发无损，或者说几乎是，就是这里的两根手指断了，这就发生在最后一天，是的，我的确运气很好。好运轻轻碰了我一下，赶上了。这是在最后一天，我们都再也坚持不住了，最后一些人全都集中到一个驻地，在火车站腾出一辆运粮车就是为了能往前走，原来规定一个车厢装四十个人，但实际却装了七十个人，一个挨着一个，根本无法转身。谁要是内急——唉，当着女士的面我都说不出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出发了，并且为此非常高兴。到了下一站又上来二十个人。他们拿着枪托相互厮打，谁首先挤到前面来，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总是又上来一个又上来一个，尽管人们已经把五六个人踩在脚下了，我们就这样开了七个小时，这期间呻吟声、喊叫声、痰喘声不断，汗味和臭味弥漫。我脸冲着墙站着，把手指在我身前张开，以便他们不把我的胸腔挤压在坚硬的木头上，两根手指就这样断了，肌腱撕裂，我就这么站了六个小时，胸中没有一丝空气，人都半窒息了。下一站情况好一些，因为人们把五个死人扔了出去，两个踩死的，三个窒息而死，我们就这样一直继续坐火车往前走直到晚上。是的，我的确运气很好，就只是肌腱撕裂，两根手指断了——小事一桩。”

他举起手给大家看：第三个手指耷拉着不能弯曲了。“小事一桩，是不是，一场世界大战和四年西伯利亚，就只伤了这唯一的一根指头[49]。但是你们不知道这样一根坏死的手指对一只活生生的手的影响。你要是想当建筑师，就再也不能用这只手制图了，你不能用这只手在办公室里打字，你也干不了任何重活。不就是一个肌腱上的一根筋吗，就像细细的一根线，而整个仕途就系于这根线。这就好比你把一个房子的平面图画错了一毫米——就是小事一桩——可整个房子就坍塌了。”

弗朗茨万分震惊，他一再重复着他那无助的惶恐的话：“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不，竟然会有这种事！”看得出来弗朗茨想去抚摸他的手，女士们也严肃起来，颇感兴趣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最后姐夫镇定下来问道：“那继续讲吧——你回来之后都做什么了？”

“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事啊。我想继续上大学学技术专业，在哪儿断的线，就在哪儿接上，二十五岁了，重新回到学校去，坐到我十九岁的时候坐的板凳上。最后我也完全可以学会用左手绘画，但是又有什么挡在了路上，又是小事一桩。”

“啊，是什么呀？”

“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上大学哪儿哪儿都要花钱，而我恰恰没钱——总是这些小事。”

“啊，怎么会呢？你们家不是一直很有钱吗，你在梅朗[50]不是有个房子，还有土地、小酒店、香烟店、食品零售店……以及……你不是跟我提起过所有这些吗……还有你那位祖母，她一直省吃俭用，一个子儿也不愿意拿出来，总是在寒冷的屋子里睡觉，因为她舍不得点火的刨花和纸张。她怎么样了？”

“是的，她还拥有一个美丽的花园和一座美丽的房子，简直就是一个宫殿。我刚才就是从那里上的电车，从郊区赖因茨那边的养老院，真是好说歹说那里的人才接纳了她。钱她反正是有的，整整一大堆呢，满当当放在钱匣子里。里面有二十万克朗呢，都是一千克朗一张的旧钞。白天她把它们放在箱子里，晚上放在她床下。所有的医生都嘲笑她，那些护理也取笑她。二十万克朗，她真是个好奥地利人，变卖了家乡那边所有的东西，葡萄园、农庄和香烟店，因为她不想成为意大利人，把一切都存成了好看的簇新的一千克朗纸钞，战争期间人们是如何开足马力使劲印刷啊。唉，她现在把它们藏在床下她的钱匣子里，并且发誓担保这些钞票有朝一日会很值钱，她曾经拥有二十或者二十五公顷[51]土地，一幢美丽的石砌的房子还有那些（从祖先那里）继承的特别精致的老式家具以及四十年或者五十年的辛劳，她觉得这一切绝不可能永远一文不值。这个善良的老人在她七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无法再理解这些了。她只是依然还一直深信着她亲爱的好心的上帝以及他尘世的公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使劲装满烟丝，猛烈地抽起来。克里斯蒂娜立即就感觉到这个动作中的愤怒。她非常熟悉这种冷漠激烈，充满嘲讽的狂怒，这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情。姐姐生气地看着旁边，显然对这个男人的不满在不断增长，此人毫无顾忌地抽着烟，把房间弄得乌烟瘴气，对待她的丈夫就像一个小学生。自己丈夫对这个衣着破烂、满怀仇恨——她从整个气氛中感觉到——充满造反精神的男人的那种卑躬屈膝的样子，她看了非常生气，觉得此人搅乱了她舒适惬意的生活。而弗朗茨自己就像被麻醉了似的，只是一直盯着他的战友看，充满善意同时又惊讶不已，总是结结巴巴地说着他那句苍白无力的话，“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他需要一些时间镇定下来，然后一再从头开始。“但是，那以后呢——你倒是继续讲啊，然后你做什么了？”

“这儿那儿的什么都做，一开始我还认为如果我兼职干点什么挣点钱都够我继续上大学了，但是钱就总是不够，都难保证一日三餐。唉，我亲爱的小弗朗茨，那些银行和机关及商行可不会等着我这个毫无必要地在西伯利亚休假了两年后回来的人，而且我还只有半个手能工作。到处都是：‘遗憾，遗憾’，所有的职位都被那些有着胖胖的屁股和健康手指的人所占据了。因为我遇到的‘小事’使我处处都处于不利的境地。”

“但是——你有权利申请残疾金啊，你不是没有工作能力或者工作能力有限吗，那你就该得到补助，对此你是有权利的。”

“你这么认为？是啊，我本来也这么认为。我也认为，要是一个人丧失了房子、葡萄园和一只手指以及整整六年时光，国家有一定的义务帮帮他。可是，我亲爱的，在奥地利一切都不在正道上，我也认为够条件了，就去伤残者办公室给他们看我都在这儿和那儿服役过，也给他们看了我的手指。可是，不，有一条规定，我必须拿出证明，证明我是在战争中受的伤或者是战争后果造成的伤残。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因为战争是一九一八年结束的，而我是一九二一年的那些情况下受的伤，那时谁也没有做过记录。但是最终这还是有可能办成的。只是那些先生后来又有了一个巨大的发现——唉，弗朗茨，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他们发现我根本不是奥地利公民。按照洗礼证书我是在主要行政区梅朗出生的，归那里管辖，要想成为奥地利公民，我当时该及时做出选择，既然没有选择国籍，那一切全都完蛋了！”

“是啊，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真的没有做出选择呢？”

“见鬼了，现在你也提出和那些家伙一模一样的愚蠢问题。就好像那些人一九一九年在西伯利亚的草棚和棚屋里公布了德国-奥地利官方文件似的。我亲爱的，在我们待的那个鞑靼人村子里我们可不知道维也纳究竟是在波西米亚或者意大利，这些对我们也都无所谓，我们关心的只是哪里能得到一片面包塞进嘴巴，怎么能把皮大衣上的虱子去掉，如何走上五小时搞到一盒火柴或者一点烟丝。太逗了——那时我该选择奥地利国籍。不过，后来他们至少给了我一张破纸，上面写着，要是根据一九一九年九月十日签署的《圣日耳曼和平协议》[52]的第六十五款，以及第七十一款和第七十四款，我可能是奥地利公民。我还不如把这张废纸卖给你换包埃及香烟呢，因为我在各个机构都把它拿出来，连一个铜板都没得到。”

现在弗朗茨有动静了。他突然感觉好起来因为他觉得在这点上他能帮上忙。“这样，这事我给你办，相信我。这事我们能搞定。要是需要有人证明，我就证明你在战争中当过兵，通过我的党，我认识一些议员，他们会为我办事的，从市政府你会得到一封推荐信——好了，这事我们能办成，这点你放心好了。”

“谢谢你的款待，亲爱的朋友！但是我再也不采取任何行动了。我受够了，你都不知道我得到处带着多少证件，士兵证件、平民证件、不是市长办公室就是意大利公使馆发的，还有无经济来源证明，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狗屁证明。我在图章和邮资上的花费远远比一年乞讨所得还多，跑了那么多路腿都快跑断了。我去过联邦总理府，去过陆军部，去过警察局，去过市政府，到处都碰一鼻子灰，没有我没有爬上爬下过的楼梯，没有我没有吐过痰的痰盂。不，我亲爱的——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再走一遭从一个衙门到另一个衙门的愚蠢道路了。”

弗朗茨惊愕地看着他，就好像他在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情被人抓住。可以感觉到，他自己过的惬意的小日子，就像个罪孽一样压迫着他。他更加挨近斐迪南：

“嗯，那你现在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手边有什么就做什么。前一阵我在弗洛里达村一个建筑工地当技术监理，一半是建筑师，一半是监管。可工钱少得可怜，他们想留我在那里直到建筑完成的那天或者公司倒闭的那天。然后我又得再找其他的事情，我并不担心。但是我跟你在那边躺在我们木板床上说的话，想要成为建筑师，建设桥梁什么的，这是没戏了。我在那边铁丝网后面打瞌睡，抽烟和发傻浪费的时间是找不回来了。学术大门已经关闭，我无法再打开它，他们在战争开始的时候用枪托从我手中打落了钥匙，现在躺在西伯利亚的污泥里了。我们不提这些，最好再给我一杯白兰地——喝酒和抽烟是咱们在那边的战争中唯一学会的东西。”弗朗茨顺从地给他斟满酒杯，他的手在发抖。“不，竟然会有这种事，不，竟然会有这种事！像你这样勤奋这样聪明这样正派的人要到处疲于奔命。这真是丢人，真的，我曾经担保，你肯定会飞黄腾达，要说谁当之无愧那就是你了。你瞧着吧，事情还会有转机的。肯定还会有什么办法。”

“肯定会有办法？真会这样！我回来整整五年了，也是这么相信的。但是这肯定是个硬核桃，就算你再使劲摇晃它也不会老从树上掉下来。这个世界已经和我们在教科书上学来的有些不同了，书上说：要永远忠诚和正直……我们不是壁虎，尾巴就算被拔掉了也会迅速长出来。我亲爱的，一个人要是被从活生生的身体上切下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这六年最好的年华，他就是个残废了，就算像你说的他有运气，他幸福地回到了家里。我去找工作都比不上有点本事的学徒工，或者一个虚度光阴的高中生，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我自己看起来像四十岁。不，我们出生在一个糟糕的时代，没有医生能帮我们愈合这个伤口，我的六年青春硬从身体里撕了下来，谁又补偿过我什么？国家？这个顶级无赖，这个头等窃贼？你跟我说说你们那四十个部里，有负责司法、民政、贸易的，负责和平时期和战争时期的变迁的，给我看看哪个是负责正义的。他们吹奏着《拉德斯基进行曲》[53]，说着‘上帝保佑你们’的话，把我们赶进战争里，现在他们又给我们吹着其他的曲子。唉，我亲爱的，从粪土的角度看，这个世界看上去真不怎么可爱。”

弗朗茨一脸惊愕地坐在那里，他注意到了他太太生气的目光，出于尴尬他开始向他的朋友致歉。“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小斐尔德尔[54]，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们真该看看他在那边的样子，这个所有人当中唯一正派，最有耐心的人，是我们这帮坏蛋当中最老实的一个。我还记得他被他们带进来时的样子，一个瘦里巴叽的小伙子，当时十九岁。其他人觉得对他们来讲这场骚乱总算已经结束，都高兴得要命，只有他气得脸色煞白，恨他们把他从撤退的队伍中截了下来，是从火车车厢里抓下来的，这样他就无法为祖国战斗和牺牲了。第一天晚上，我还记得，这场景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是新近直接从神父和妈妈那里来到战场的——他跪下祷告起来。谁要是开皇帝或者军队一点玩笑，他就会把他掐死。他就是这么个人，我们当中最老实的一个，他那时还相信报纸上和军团命令中写的一切，而现在他这么说话！”

斐迪南阴沉地盯着他：“我知道我曾经像个小学生似的什么都相信。但是是你们让我不再相信的！你们不是从第一天就跟我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我们的将军都是笨蛋，军需官行窃起来都像乌鸦一般，谁不把手高高举起，就是蠢驴？在那儿谁是最高布尔什维克啊，我还是你？谁啊，不就是你这个家伙，老是做有关世界社会主义和世界革命的演讲？是谁第一个拿起红旗冲到军官营地从军官身上扯下圆形花饰？怎么样，好好回想一下吧！是谁在总督府里站在苏维埃政委身旁长篇大论地说，被俘的奥地利士兵不再是皇帝的战士，而是世界革命的斗士，他们开拔回家就是为了摧毁资本主义的秩序，建立秩序和公正的王国？怎么样，当你再一次得到你挚爱的蹄髈肉和一大杯比尔森啤酒的时候，那些清扫旧制度的雄心壮志又都到哪儿去了？最高社会主义者先生，我能斗胆问一句，你们在哪里从事过你们的世界革命呢？”

奈莉猛地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她的丈夫竟然在自己家里被这个男人像个小男孩一样的训斥，对此她不再掩盖她的愤怒。克里斯蒂娜也察觉到姐姐的愤怒了，奇怪的是她却感觉良好，看到她的姐夫，未来的地区领导完全蜷缩着身子坐在那里，最后还尴尬地道歉，她恨不得大笑起来。

“我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你不是也看到了，就在第一天我们就进行了革命……”

“革命？请你再给我一支香烟以便我能歌颂一下你们的小羊羔革命。你们把那个奥匈帝国（k.k.）企业的招牌翻了过来，重新油漆一遍，但是在小店内部你们顺从地充满敬意地把一切保持原样，上层还是上层，下层还是下层，你们严防自己，在那里用拳头彻底打进去，打它个底朝天。你们演了一场奈斯特洛依[55]的喜剧，但是没有进行革命。”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急促地走来走去，然后他突然站在弗朗茨前面。“你别误解我，我不是红旗那派的，我在极近的距离看到过什么是内战，就算是把我的眼睛给弄瞎了，我也无法忘记。当时苏维埃军队又夺得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已经在红军和白军之间易手三次了——我们被召集在一起掩埋尸体。我亲手埋葬了他们，烧黑了的、残肢断臂的尸体，有孩子、女人和马匹，都混在一起，恐怖至极，臭气熏天；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什么叫内战了，我要是知道，为了能从天上取回永恒的公正，就要把活生生的人糟蹋成这样，那我是怎么也不会再跟着干的。什么也与我无关了，我没有兴趣了，我不再拥护布尔什维克也不反对他们，不再拥护共产党人或者资本家，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我这个人，唯一想服务的国家就是我的工作。但是如何使下一代人幸福，是这样还是那样，是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管得着他们如何生活和将如何生活吗，我关心的只是，我最终将把我支离破碎的生活重新归置起来，过上我生下来想过的日子。我要是到了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要是重新又有时间呼吸，也许，我自己的生活井然有序了，然后我也许会在晚饭之后思考一下，该如何把这个世界治理好。但是首先我必须知道我的位置；你们有时间关心其他的事情，我可只能关心我自己的事情了。”

弗朗茨动了一下。

“不，弗朗茨，我说这些不是针对你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对你了如指掌，我知道，要是可能的话你会为我把国家银行洗劫一空并让我当上部长。我知道你好心，但这就是我们的不对、我们的罪过，我们这么好心，这么轻信，正因为如此其他人对我们就为所欲为。不，我亲爱的，这在我这儿已经结束了，我不再让别人欺骗我说，其他人过得更不好，我不再轻信别人说的，就因为我还身无大病，还没有拄着拐走路就是有运气。我不再轻信，一个人呼吸着，也有饭吃，这样就够了，一切就都没问题了。只要我没有感觉到我得到了我的权利、我对生活的权利，我就什么也不信了，不再信上帝、国家和世界的意义，只要我没有得到这个权利，我就会说，我被偷盗了被欺骗了。在我感觉到我真正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不再靠着别人扔出来的或者享用够了的残羹冷饭生活之前，我是不会让步的。你能理解吗？”

“能！”

所有的人都猛地抬起头来看。有人大声地激动地说出了“能”。克里斯蒂娜发现大家都看着她，脸红了。她只是意识到，想到了“能”，内心也有强烈的感觉：但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字就从嘴边漏了出去。现在她不好意思地坐在那里，一下子成为众人好奇的中心。一时，一片沉默。这时奈莉一跃而起。现在她终于有了发泄愤怒的机会。

“你说什么呢？你知道什么啊，就好像这场战争和你有什么关系似的！”

这个房间一下子充满了活力。克里斯蒂娜也为能发泄自己愤怒而高兴。“什么关系也没有！就是我们破产了。你已经忘了我们曾经有个兄弟，忘了父亲是怎么崩溃的，所有这些……所有这些……”

“但是你没有，你没缺什么，你有你的好工作，你该高兴才对。”

“是吗，我该高兴。能坐在外面那个倒霉的地方，我该感激涕零。你好像不是太高兴，因为你只是偶尔过去看看母亲。法尔纳先生说的都是对的。我们被偷走了好多年的时间还一无所获，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安宁、快乐，没有假期，没有休息。”

“什么，没有假期。她可是从瑞士回来的，从最高级的饭店来的，可她却在抱怨。”

“我没有在任何人那里抱怨，可我倒是在整个战争期间一直听你在抱怨。瑞士的事情……正因为我有所亲眼目睹，才能有发言权。只到现在我才知道——别人都从我们这里夺走了什么——别人是如何摆布我们的生活的……我为了……”

克里斯蒂娜一下子变得很没有自信，感到那个陌生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很受启发的样子。她觉得很尴尬，觉得自己也许透露得太多了，她压低嗓音：“我当然不想和别人相比，其他人当然做得更多。但是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做了足够的事情，每个人都尽了自己的力。我从没说过什么，从没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从没抱怨过。但是要是你跟我说……”

“安静，孩子们！别吵架啊，”弗朗茨挤了过来，“你们这样吵来吵去又能有什么结果啊，我们四个人在这里无济于事。千万别谈政治，一谈马上就对立起来了。我们谈点别的吧，尤其给我留着这份高兴劲。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又看到他在我身边有多高兴，他就是再这么骂我，再这么训斥我，我也高兴。”

这几个人又心平气和了，就像风暴后空气更清爽了。

大家都享受了片刻的沉默和情绪放松，然后斐迪南从椅子上起身：“我现在得走了，把你的儿子们叫来，我还想再好好看看他们。”

孩子们被带进来了，他们好奇地吃惊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这是罗德里希，战前生的。我知道他。这边是老二，小儿子，就是所谓晚些时候生的，他叫什么？”

“约阿西姆。”

“约阿西姆！他难道不该叫另外一个名字吗，弗朗茨？”弗朗茨吃了一惊。“我的天啊，小斐尔德尔。我完全忘了此事了。你看看，奈莉，我没想起这件事，我们相互承诺，有朝一日我们回来要是有了孩子的话就互为教父。我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亲爱的，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永远也不会彼此生气的。我们要是想吵架的话以前有的是时间，但是你看，就是这个原因。我们都把那个时候给忘了，这事就了结了。也许这样更好呢，”——他抚摸着男孩的头发，眼里闪着善良的光芒，“也许这个名字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运。”

斐迪南现在完全平静下来。自从他接触了孩子，他脸上孩子般的表情就苏醒过来。他带着和解的意愿，没有一丝焦虑，走到弗朗茨的太太面前：“别见怪……太太，我知道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客人，我已经注意到了，看到我这样和弗朗茨讲话您不怎么高兴。但是我们两个整整两年互相从头发里抓虱子，互相刮胡子，在同一个槽子里吃饭，在同一堆污泥里睡觉，我们要是相互客客气气彬彬有礼地讲话，那才是骗人的把戏呢。一个人要是遇到了一位老战友，以前的老话题还在，就算是我稍稍骂了他几句，那也是因为我一时不高兴。但是他和我都知道，我们永远不会真的疏远的。我就是想请您原谅，我明白，我要是现在走下楼梯，您会很高兴的。我敢保证，我理解您。”

奈莉掩饰着不满。斐迪南恰恰说出了她所想的。“哪里，哪里，不管您什么时候来，我都高兴，有人来对他是好事。您哪个星期天来吃饭吧，我们大家都会很高兴。”

但是这“高兴”二字说得有气无力，听起来也很假，斐迪南握住的手也是冷淡的陌生的。然后他无言地和克里斯蒂娜告别。有那么一秒钟她感觉到斐迪南的眼睛，好奇，温暖，然后他走向大门，弗朗茨跟着他。

“我送你到大门口。”

他们还没到外面，奈莉就猛的一下子打开窗户。“他们把这个屋子弄得这么乌烟瘴气，人都快要窒息了。”她带着歉意，对克里斯蒂娜说，一面在窗户板上敲着满是烟灰的烟灰缸，弄出很尖厉的声响，就像她的嗓音。克里斯蒂娜理解她的动作，她想随着打开这扇窗户把这个男人带进来的所有的东西全都留在外面。克里斯蒂娜看着眼前的姐姐感觉像个陌生人：她变得这么生硬，人特别瘦，特别单薄，她以前是多么轻快灵敏啊。这些都来自贪婪，现在她死死抓住这个男人就像抓着金钱。她都不愿意把她丈夫的什么拿给一个朋友一点点。丈夫必须完全属于她，顺从谦卑老老实实地干活攒钱，以便让她很快成为地区主席的夫人。克里斯蒂娜生平第一次带着鄙视和愤恨看着她以前一直非常尊敬和服从的姐姐，因为姐姐不理解她不想理解的东西。

幸好现在弗朗茨回来了。姐妹俩之间的寂静无声已经在房间中变得危险和凝重。他毫无把握地走近这两个女人。步伐很小，很轻，就像一个人踏进不安全的地面。

“你在楼下又和他嘀咕了很久，是吧，我的感觉是对的，我们恐怕要经常有这种享受了。一个人如果沦落到这个地步，就很想顺着楼梯爬到别人家里。”弗朗茨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但是奈莉……你这是怎么想的啊，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是想捞点什么，他早就来了。从主管部门的日志中他完全可以得到我的地址。你难道不明白，恰恰因为他过得不好，他才没有来找我。他知道，他需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他。”

“可不，只要有这些人，你就是大施主。我无所谓，你完全可以去见他，我不禁止你。但是在家里，我可受够了，你看看这，这个他用香烟烧的洞，看这地上，你朋友他都没有好好擦擦他的靴子，这必须得好好扫扫。行啊，要是你高兴和他来往，我不阻止你。”

克里斯蒂娜攥起手指，她为姐姐感到羞耻，她为姐夫感到羞耻，他就这么低三下四地站在那里，想冲着他老婆生硬的后背解释点什么。空气变得无法忍受。她站起来。“现在我也得走了，否则就赶不上火车了，你们别生气，我耽误了你们这么长时间。”

“哪儿的话，”姐姐说，“有空就来吧。”

她说这句话就像跟个陌生人说白天好晚上好一样。她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些陌生的东西，一个憎恨造反，另一个憎恨对方那里的安逸舒适。

克里斯蒂娜下楼的时候有种不确定的感觉，觉得那个陌生男人可能在楼下等着她。她徒劳地想把这个想法赶走，那个男人只是匆匆地好奇地看了她几下，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她完全不知道她是否希望这个举动，但是这个想法特别坚定，牢固得出奇，怎么也摆脱不掉，随着她走下一级一级台阶，这想法在她心里几乎越来越深地变成了一种坚信不疑。

她到楼下刚走出大门，那个灰色的斗篷就飘过大街，这个陌生男人站在她面前，一脸的不安和羞怯，对此她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请原谅我在这里等您，小姐，”他突然说起话来，用的是一种不同的，好像是第二种声音，怯生生的、不好意思、相当克制，不像先前带着生硬、坚决、咄咄逼人的腔调——“但是我一直在担心，不知您……不知您姐姐是否会生您的气……我的意思是，因为我和弗朗茨说话的时候那么粗鲁，而您……您觉得我是对的……我真的非常遗憾对他使用那么强硬的语气——我知道你要是去一个陌生的家里，面对陌生的人是不能这样的，我发誓，我绝没有恶意，正相反……他是一个这么善良、老实的人，一个如此出色的朋友，一个特别特别善良的人，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人……真的，就这么突然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我真是大吃一惊，我真想一把抱住他，亲吻他，或者向他显示一下我的高兴什么的，就像他展示给我看的……但是，您必须理解，我觉得特别不自在……在您和您姐姐面前不自在，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多愁善感，这看上去很滑稽……就因为我觉得不自在，就因为如此我才这么愚蠢地表示和他势不两立似的……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看他坐在那里，对他的大肚子、他的一杯咖啡、他的留声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违反我的心意，忍不住非惹惹他激激他不可……您不了解他在外面的样子，曾经是个极端愤世嫉俗的人，从早到晚满嘴都是革命、摧毁旧制度和建立新秩序，现在我看到他那么老实地坐在那里，一副安居乐业、吃饱喝足的样子，对他的老婆、孩子、他的党和他那阳台上长着鲜花的公共住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散发出浓烈的小市民气……这就刺激我想折磨一下他，让他难受难受。您姐姐肯定以为我是因为他过得这么好而嫉妒他……但是我向您发誓，他过得这么好我只是为他高兴，就算我猛剋了他几句……这是因为……这恰恰是因为我很有兴致想捶捶他的肩膀或者挽起他的胳臂或者敲敲他的肚子，这个小弗朗茨，我就是在您面前觉得特别不自在……”

克里斯蒂娜不由得想笑出来。她理解这一切，也理解那个在老实的胖胖的姐夫的小胖肚子上善意而又有点讥讽地敲一敲的兴致。“不，”她说，想安慰一下斐迪南，“这些我立刻就理解了。我姐夫高兴的时候那么兴高采烈，真有点令人难堪，他恨不得把您裹在棉花里面，别让人家碰伤了您，我理解任何人都会不自在的。”

“这……您这么说让我很高兴。您姐夫一看见我就立马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是您姐姐根本不认识的人，她也不知道，我们像两个犯人似的白天黑夜一起关在一个牢房里，从那个时候我们就知道彼此那么多事情，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那么多，要是我愿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让他干任何事，他也能让我干一切事情。这点您的姐姐，她没有意识到，或者她也许没有正确意识到。她只是有所感觉，尽管我想把这些隐藏起来，假装我对他有火气或者嫉妒……我也许有很多火气，这是真的，但是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嫉妒，我想说我指的是那种嫉妒，就是我想过好日子，而别人都该过得不好……我乐意看到每个人都快乐，只是当然……有人有时对自己说，看到别人穿着羊毛衣暖洋洋的……为什么我不能也这样呢……我没有办法，没人能有办法，对此您能正确理解我……我不是说，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他……只是，为什么我不能也这样呢。”

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站着不走了。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正好已经说出了她一直以来所想的一切。他把她只是模模糊糊感觉的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不是从别人那里夺走什么，只是要求得到自己的权利，自己的生活，别人在屋里坐着的时候，自己别一直站在外面和下面，脚踩在雪地里。

斐迪南误解了她站住不走的意思，以为她不想他再陪着她了，以为她想和他分手了。他举棋不定地站在她面前，已经做了个动作想去摘帽子。克里斯蒂娜从头到脚看着他，追随着他做出的举动，然后飞快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双穿破的劣质鞋子、没有熨烫过的裤边已经开线的裤子，知道就是这一身破旧的衣服和贫困使得这个活力无限的男人在她面前如此不自信。就在这一秒钟她看到自己在饭店前面，感到当时她拎着箱子的手的颤抖，她理解斐迪南的不自信，就好像他们交换了身体。她马上产生了亲自去帮助斐迪南的需求——也就是通过这个人帮助她自己的需求。

“我现在得去火车站了，”克里斯蒂娜说，察觉到斐迪南惊了一下，这让她有点小小的自豪，“您要是想陪我的话……”

“哦，好啊，非常乐意。”声音里透着喜出望外，这让她感觉甚好。

现在斐迪南可以走在她身旁。但是他还在一再道歉。“我真够蠢的，我气我自己，不该那么做。不该当着您姐姐的面那么不着边际地说话，不着边际地想这想那的，她毕竟是他的太太，我跟她又不熟。照理我该先问问孩子们，他们成绩如何，上几年级了，就该说点和他们都有关系的话题。但是我看到您姐夫的时候如此震惊，把一切都忘了，心里一下子觉得充实，暖洋洋的，说起来他是唯一的一个了解一些我的身世和理解我的人……不是说我们特别合得来……他和我迥然不同，比我好多了，正派多了……我们的背景完全不同，他其实不理解我想要做什么和真正喜欢什么……但是我们就是被命运拴在一起，两年里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就像在一个孤岛上完全与世隔绝……我也许没法跟他解释所有和我有关的一切，但是他就是比任何其他人都能更好地感觉这一切。我们根本无须相互说话，我们只需面对面坐在一起。我走进屋子的那一刻就了解了他的一切——也许比他对自己了解的还多，他又明白了……所以他才那么尴尬，就好像我抓住他什么把柄，他觉得羞耻……我知道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的小肚子，或者是因为他变得如此循规蹈矩，活像个市民……就在这个时刻他又是那个人了，他太太不在场，您也不在场，我们恨不得甩开你们，就是为了说说话，我们恨不得说一夜的话——是啊，当然了，您姐姐感觉到这些了，然而，自从他知道我在这里，我知道他在这里，我们两个人心里就觉得更加温暖。我们感觉得到彼此，谁要是心里有什么事情，我们都有一个能够倾诉的人。因为其他的人——不，您是理解不了的，我可能解释不清楚，但是自从我在另一个世界待了六年后回来，就觉得自己是从月球上回来似的。和我以前生活过的那些人身上不知什么东西让我觉得特别陌生。当我和亲戚们或者祖母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和他们聊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而高兴，一切在我眼里都那么陌生，他们所做的也都毫无意义。就好比……你在马路上在一个玻璃墙后面看咖啡馆的人跳舞，你听不到音乐声。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按照一个你听不到的节拍如此转来转去，脸上还带着如此陶醉的表情。他们身上的某些东西，你就是不理解，而他们也不理解你，他们就会觉得你嫉妒或者心存恶意，但其实就是因为你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再理解你……就好像你在说另一种语言，想要的东西和他们想要的不同……但是请您原谅，小姐，我在这里这么没完没了的胡扯，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根本不要求您能理解这些。”

克里斯蒂娜又站住了直视着他。“您错了，”她说，“我完完全全理解您说的这些。我理解每个字。也就是说……一年前，也就是几个月前我还不会理解您，但是自从我回来以后，从……”

她思索了一下，但是在最后一刻还是克制住了。

她差点就开始向这个陌生人倾诉一切。她飞快地转换语气：“其实——我还得跟您说一下，我根本不是直接去火车站，之前我还得去我昨天过夜的旅馆取我的箱子。我其实昨天晚上就到了，而不是像他们以为的今天早上才到……我不想跟我姐姐说这个，我不在他们家过夜她该受伤害了，但是我不喜欢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我就想请求您……您要是和我姐夫聊天，别跟他提这事。”

“这是不言而喻的。”

她马上就感觉到斐迪南因为她的信任而感到喜悦和感激。他们一起去取箱子，他想拿起它，但克里斯蒂娜不让他做：“不，别用您的手，您自己不是说过……”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意识到了斐迪南的羞耻。我不该这么说，不该表示我记着这可能对他是件难堪的事情。所以她还是让他拿着箱子。到火车站后还有四十五分钟发车。他们坐在候车大厅里聊着天。谈的都是些和他们自己无关的话题，谈她的姐夫、谈邮局、谈奥地利的政治形势、谈些琐琐碎碎的小事。他们两个完全没有任何亲密感，只是观点清楚，很有默契，她发现他具有条理清晰，快速领会别人意图的智慧，对此很敬佩。后来就到时候了，她站起来说：“我觉得我现在必须走了。”

斐迪南也站起身，有点吃惊的样子，他显然很难接受谈话就这么戛然而止，这让克里斯蒂娜感动，也很欣慰。她想，斐迪南今晚要孤零零一个人了，同时也感到一定的自豪，竟然出乎意料地又有一个人在这里在意她，而她，不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邮局女助理、被人雇来卖邮票，给电报敲图章，连接电话通话，她这样一个人也有些价值了。斐迪南惊慌失措的脸唤起了她心中一阵同情，她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其实我可以坐晚一班的车。十点二十分还有一班火车，这样我们还能散散步，在这儿随便什么地方吃个饭……我的意思是，要是您没有安排的话……”

克里斯蒂娜一面说出这话，一面享受着从这个男人明亮的眼睛里散发到整个脸孔的意外的喜悦和那听上去极度欣喜的声音：“哦，我什么安排也没有。”

他们把箱子寄存在火车站，花了一段时间沿着大街小巷漫无计划地走着。天上弥漫着一团蓝色的雾，九月的夜晚渐渐黑了下来，房子之间的路灯浮在那里像白色的小月亮。他们挨在一起缓慢地溜达着，说着散步时说的那些无足轻重的话。在郊区某地他们发现了一个便宜的小客栈，客人们还可以坐在外面，就在后院，那里装饰着一片片小小的人造树叶，每个桌子都由半透明的常春藤做成的墙分隔开。坐在那里既是单独相处但也不完全孤独，别人看得到却无法窥听；他们两个都因为还能在客栈花园找到一个空着的角落而高兴。围着院子是其他的房子，一扇窗户开着，一架留声机发出一曲不太清晰的华尔兹，听得到旁边桌子的笑声，看得到无比寂寥的酒鬼在静静地平和地咕嘟咕嘟地喝酒，每个桌子上都摆放着一盏风灯，像一朵玻璃花，好奇的黑色小昆虫围着它嗡嗡地叫。外面清凉舒适。斐迪南摘下帽子，现在他就坐在她对面，脸被安详的烛光照亮了，克里斯蒂娜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脸上骨头木刻般轮廓清晰，有着蒂罗尔人的棱角分明，眼角和嘴边有些细小的皱纹，是一张紧绷的、严厉的但是多少有些历经沧桑的脸。但是这张脸后面在某种程度上还有第二张脸，就像他愤怒的声音后面有着第二个声音，这第二张脸在他微笑的时候就出现了，那时皱纹拉紧，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倔强的表情消失了。然后就出现了男孩般的柔和，几乎就是一张孩子的脸，亲切、温柔，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姐夫认识的就是这样的他，他当时肯定就是这个样子。这两张脸在谈话的过程中奇妙地变化着。他一旦皱起他的眉毛或者使劲撇他的嘴，阴影就突然笼罩在脸上，就像一片云彩突然罩住了草地上的一片绿色，草地阴沉下来。奇怪，克里斯蒂娜想，怎么可以是这样，就像一个人身上有两个人。然后她就想起自己的变形和那面被遗忘的镜子，这面镜子现在在若干公里外的房间里照着别人。

侍者给他们送来他们点的简单的菜肴，两个杯子里是浅色的贡波葡萄酒。斐迪南拿起他的杯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高高举起杯想和她碰杯。但是当他直起腰要举杯的时候，响起一个细小的干巴巴的啪嗒声。一个松了的纽扣从他的外套上脱落下来，在桌子上翻滚旋转了一下然后掉到地上。这个小小的意外事件立即让他脸色阴沉起来。他想抓到它并它藏起来，但是他一发现她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事故，他就一下子变得尴尬、阴郁和不知所措。克里斯蒂娜试着不往那边看。这个微小的事情震撼了她。没有人惦记他关心他！出于直觉她立即意识到没有一个女人照顾他。先前她训练有素的目光已经发现他的帽子没有刷过，带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的眼睛也没有错过那条前面鼓鼓囊囊、皱皱巴巴、没有熨烫过的裤子，从她自己的经历她理解斐迪南的不知所措。

“您就把它捡起来吧，”克里斯蒂娜说，“我的包里总是放着针头线脑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自己做所有的事情，我在这马上就把这纽扣给您缝上。”

“可别。”斐迪南大吃一惊地说。但是他还是听话地弯下腰把这个逃跑的叛徒从石头子里捡起来，然后把纽扣藏在手里，迟疑不决，很不情愿地把它交给克里斯蒂娜。

“不，不，”斐迪南抱歉道，“这个我回家让人缝。”当她再一次坚持的时候，他一下子变得很激动。“不，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痉挛般地盖住外套上的另外两个纽扣。克里斯蒂娜不再坚持。她发现斐迪南感到羞惭。他们在一起那么好的气氛被破坏了，克里斯蒂娜突然从他那绷紧的嘴唇感觉到：现在他要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他要用某种方式变得粗鲁，因为他羞得无地自容。

果然，他发作起来了。斐迪南几乎完全缩起身体，挑衅地看着她。“我知道，我衣着不整，但是我不知道会有人盯着我看。穿着这衣服去养老院看人正好合适。要是我知道的话，我会穿得好一点，或者怎么说呢——这根本不是真的。事实是我没钱让自己穿得像模像样，我就是没钱，或者至少一下子没那么多钱。有一次我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可是帽子又不行了，买了帽子，外套又破了，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我跟都跟不上。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过错，我一点也不在意。您就记着我穿得很差就是。”

克里斯蒂娜动动嘴唇，但是她还没能说什么，斐迪南就已经又继续说了起来：“请别说什么安慰的话，我已经预料到您都要说什么了，您会对我说，贫困不是丢人的事情，这话不对，但要是你无法掩盖，贫穷还是丢人的事情，没有办法，你还是会羞得无地自容，就像你在陌生的桌子上弄了一块污迹后那样的无地自容。不管这贫穷是应得的还是不应得的，是正派的还是龌龊的，反正贫困总散发着臭味。对，它就是散发着臭味，就像底层的一间通往天井的屋子散发出的味道和人们不常更换的衣服发出的味道。你自己就闻得到，就仿佛你自己就是粪水。这是去除不掉，擦不干净的。你就是戴上顶新帽子也无济于事，就像你嘴里的口臭是从胃里发出的，你怎么漱口也没用。它就待在你身上依附着你，每个人只要摸你一下或者看你一眼就感觉得到。您姐姐马上就感觉到了，我了解女人看到一个脱线的袖扣时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我知道这对其他人是很尴尬的事情，但是见鬼，这对你自己其实是更尴尬的事情。因为你无法自拔，你无法躲开，你最多就是把自己灌醉，看这儿，”他拿起杯子示范性地喝得又快又猛——“为什么所谓的下层人当中相对来讲酗酒的更多，这可是巨大的社会问题，那些伯爵夫人们、女施主们在慈善协会喝茶的时候为此绞尽脑汁。在这几分钟或者几小时里，你是感觉不到，别人多么讨厌你，你自己也多么讨厌你自己。我知道和一个穿着这身衣服的人坐在一起被人看见不是什么特别的荣耀，对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您要是觉得不自在，就请说出来，千万别跟我讲礼数，别同情我！”

他向后挪椅子，似乎马上就要起身。克里斯蒂娜很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别这么大声！这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请您靠近一些。”

他顺从地做了。挑衅的模样立即转变成谨小慎微的样子。克里斯蒂娜努力掩盖着自己对他的怜悯。“您干吗要自我折磨啊，您干吗要折磨我？一切都毫无意义。您真把我当成别人说的‘贵妇人’了？我要是果真如此，就不可能理解您现在说的这些话，就会把您当成刺儿头，认为您不公正充满敌意。但是我理解这些，我要讲给您听为什么。请您挪得再近一点，旁边的人没必要听。”

她给斐迪南讲了她的旅行，她什么都讲了：怨恨、羞耻、激动、变形；第一次可以谈及自己醉心于财富，对她来讲是乐趣，但讲到离开的时候门房如何把她当作小偷拦住，就因为她自己拎着箱子穿着劣质的寒酸的衣服，这又是另一种不怀好意的自我折磨的乐趣。斐迪南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就是他的鼻孔紧绷着颤抖着。克里斯蒂娜感到，他把这一切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了。他理解她就如她理解他一般，他们之间有一种在愤怒之中和被冷落的感觉中的休戚相关。正因为她打开了堤坝，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她讲的比她自己想讲的要多很多，她对她村子的愤恨、对那些被耽误的时间的怒火，她把一切都强烈地形象地倾吐出来。她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这么敞开过心扉。

斐迪南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眼睛没有看她，越来越厉害地蜷曲起身体。“请您原谅，”他最终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像来自地下，“我那么愚蠢地冲您发脾气。我这个人总是动辄变得那么傻，那么狂怒，那么咄咄逼人，就好像我遇到的第一个人该对所有的一切负责似的，对此我真想抽我自己。就好像就我一个人倒霉。其实我知道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我看到其他人睡眼惺忪闷闷不乐地走出家门，脸上一副绝望的表情，我看到他们去工作，但他们并不喜欢那个工作，也不愿意做那个工作，那个工作也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我又看到他们晚上坐上电车回家，目光呆滞步伐沉重，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疲惫不堪，或者是因为一个他们并不明白的原因。只是所有的这些人对此都一无所知，对这样恐怖至极的毫无意义也不像我那样有如此强烈的理解和感觉。对他们来讲，取得成绩就是一个月多挣十先令，或者获得一个新头衔，获得另一个证章，或者晚上去参加他们的集会，听别人说什么资本主义世界即将毁灭，社会主义思潮将征服世界，也就再需要十年或者二十年就可以做到。但是我没有这么大的耐心。我等不了十年或者二十年。我三十岁了，其中的十一年都荒废了。我三十岁了，还不知道我是谁，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看到的只是污秽、鲜血和汗水。我所做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等待。我再也受不了这样身处底层，身处边缘，这会让我发疯，让我生病，我一直给其他人当小工，而心里清楚，我并不比那个发号施令的建筑师差多少，我和所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得一般多，拥有同样的肺，流淌着同样的鲜血，只是晚到了一步，正因为如此，我感觉到，这个世界从我破旧的鞋子下面溜走了；我从车上掉了下来，不管怎么奔跑也赶不上它了。我知道我什么都会——我学过一些东西，也许也不傻，在文科中学和教会学校曾经成绩第一，音乐也学得很好，另外还在一个来自奥维尔涅的神父那里学过法语。但是我没有钢琴无法练习，于是钢琴就荒疏了，没有人和我说法语，于是法语也荒疏了，我在科技大学规规矩矩地学了两年技术，而其他人都把时间浪费在社团活动上，在西伯利亚狗窝似的草棚里我继续劳作，但是我没有丝毫进展。我需要一年时间，一年不工作，就像为了跳得远你需要一段助跑……就一年，我就能出人头地，我不知道自己会到达哪一步，不知道怎么去做，我只知道，今天我还能咬紧牙关使尽全身的力气十小时十四小时地学习——再像现在这样混几年，我就和其他人毫无两样，我就会疲惫不堪，会心满意足，就会安于现状，就会说：完了！都过去了！但是今天我还不能这样，今天我痛恨所有那些心满意足的人，他们让我冒火，我有时必须在口袋里把拳头紧紧攥起来，这样才不会往他们那透着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脸上狠狠打上一拳。这儿，您看，旁边那三个人。我跟您说话的整个时间里他们都让我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嫉妒，因为他们这么愚蠢地开心不已，这么小市民般地自娱自乐。您仔细端详一下他们，他们就在那边，一个可能是布匹店里的伙计，整天都给顾客拿来店里的一捆捆布匹，点头哈腰地，嘴里唠叨着‘最近式样，一幅一米八，真正的英国货，结实、耐用’，然后他把那匹布扔回去又拿来新的一匹，然后又是另外一匹，然后再拿来一些辫形带和流苏，晚上回家觉得自己活得挺有意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可能在海关或者邮政储蓄所工作，一整天都在打着数字，十万、百万的数字、利息、利滚利、借方、贷方，不知道这些钱都是谁的，不知道谁是付钱的，谁是欠钱的，以及为什么，不知道谁是拥有者以及为什么，他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晚上回家还觉得自己活得挺有意义；第三个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工作，在市政府或者随便某个地方，但是从他的衣袖我看得出来他也是整天抄抄写写的人，在同一张木桌上用同一只有活力的手不停地写。但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们往头发上涂了发油，脸上流露着愉悦。他们去看了场足球赛或者赛马什么的或者和一个女孩厮混，现在他们相互讲述着，每个人都炫耀着自己多么聪明、多么机灵、多么能干——您就听听他们笑得多舒心、多惬意、多滋润，这些星期天休假的机器们，这些借来干活的牲口，您听听他们笑得多热烈多畅快啊，这几条可怜的狗，就是因为人们把他们从链子上解了下来，他们就觉得整个屋子和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们了；我真想一拳打在他们脸上。”

他沉重地呼吸着，“我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挨打的那个人总是不该打的，世上的事总是很不公平。我知道他们就是可怜的狗，一点也不傻，他们做的就是最聪明的事情：他们随遇而安心甘情愿。他们让自己渐渐死去，然后就毫无感觉了，但是我这个傻瓜总恨不得把这些心满意足的小人中的每个人都狠狠揍一顿，让他还原成一个人——也许只有这样我自己才能待在一帮狂徒当中而不是完全孑然一身。我知道，这是很愚蠢的，我知道，我这样会切到自己的肉里，但是也只能这样，这凶恶的十一年让我浑身浸透了仇恨，这仇恨从我的嗓子眼一直压迫到嘴唇。马上就会从嘴里喷涌出来，我不管在哪里都会飞快跑回家或者跑到大众图书馆里。但是我已经不再有阅读的快乐了。现在写的那些长篇小说跟我毫无关系。那些小儿科的故事，汉斯如何追到格蕾特，格蕾特又是如何追到汉斯，宝拉如何欺骗约翰，约翰又是如何欺骗宝拉，跟我有屁个关系——那些有关战争的书籍——谁也不必给我讲这些故事，自从我知道学什么也没用，我也就不再有认真学习的劲头，你要是没有大学的证书不可能有前途，而我拿不到这个证书，因为我没钱，我也挣不到钱，就这样我就怒火中烧，把自己像个咬人的动物一样关在门外。你毫无抵抗能力地对抗着一个连你自己都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对抗的东西来自人，但不是来自一个你能够怒斥的个体，没有什么比这样更让你火冒三丈的了。那个弗朗茨他懂这个。我只要提醒他，我们有时夜里躺在我们的棚屋里哀号，因为愤怒手指抠到泥土里，我们出于愚蠢的恶意打碎瓶子，我们还想到过用斧子杀死那个可怜的尼古拉，就是那个老实的警卫，他其实是我们的朋友，好心肠、一声不吭，但是就是因为他是所有那些看管着我们的人当中唯一能抓得到的，就仅仅是因为这个我们想杀他。嗯，就是这样，现在您理解为什么我看到弗朗茨会那么兴奋了吧，我已经想不起来还会有人能理解我了，但是我马上就感觉到，他理解我——然后就是您。”

克里斯蒂娜抬起眼，感觉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马上斐迪南又不好意思了。

“请您原谅，”他又用那种不同的声音说，这声音柔和、怯生生的，音量不大，和他那强悍的、富有挑衅性的愤怒奇特地形成鲜明的反差，“请您原谅，我不该讲这么多有关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这很没有教养。但是也许我整整一个月跟所有人的讲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跟您说的那么多。”

克里斯蒂娜出神地看着风灯。它微微颤抖着，一阵凉风让火苗抖动起来，那蓝色的心形灯芯突然向上蹿起一条窄窄的火舌。然后她回答道：“我也没说过那么多。”

他们有一阵都没有说话，那个意想不到的痛苦而紧张的对话让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旁边的桌子已经灭灯了，院子里的窗户黑了，留声机沉默了。侍者引人注目地匆匆从旁走过，收拾旁边的桌子，现在他们想起了时间。

“我觉得我现在必须走了，”克里斯蒂娜提醒斐迪南，“我最后那班火车十点二十分开车，现在几点了啊？”

斐迪南生气地看着她，但是就是一会儿的工夫，然后他微笑起来。

“您看，我已经在自我改进了，”他几乎快活地说，“您要是一个小时前问我的话，我身上那个咬人的野狗就会立即向您扑过去，但是现在我跟您就像跟一个战友，就像跟弗朗茨那样说话：我把我的表当掉了。并不完全为了钱，这其实是一块很精致的表，金质的还镶着钻石。有一次大公爵出猎，我父亲准备了所有的食物，还亲自下厨，一切都办得尽善尽美，为此获得了大公爵赠予的这只表，您能理解——您什么都能理解，要是在一个建筑工地拿出这样一只镶着钻石的金表，看上去就像黑人穿着一件燕尾服。另外，我住的那个地方，搁着这样一只表也不安全，但是我并没有想把它卖掉，这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一份救急干粮。我就把它抵押给当铺了。”

他冲着克里斯蒂娜微笑着，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您看——我把此事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说给您听了，我还是有些进步吧。”

他们之间的气氛又清爽起来，就像雨后的空气。那种拘束紧张的气氛消除了，随之而来的是精疲力尽的感觉。他们相互注视着，不再那么小心谨慎，缩手缩脚，而是相互信任。突然有了一种类似友谊和抚慰的感觉。他们沿着马路朝火车站走，现在走恰到好处，黑暗蒙住了房屋那好奇的黑色眼睛，那被烤热的石子重又散发出清凉。他们离目的地越近，他们的步伐就越紧张和仓促：他们相处在一起形成的那种柔和和紧密的氛围之上悬挂着闪闪发光的离别之剑。

克里斯蒂娜去买火车票。她一转身看到斐迪南的面孔。这张面孔又突然变了样子，额头下一层阴影笼罩着他的眼睛，她曾经非常愉悦地感受到的充满感激的光亮熄灭了，斐迪南刚拉紧他的斗篷，好像他觉得很冷，他以为没人注意到——同情心又涌上克里斯蒂娜的心头。“我很快就会再来的，”她说，“也许就是下个星期日。要是那时您有时间的话……”

“我总是有时间的。这差不多就是我唯一拥有的大把的财产了，但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斐迪南欲言又止。

“您不愿意什么？”

“我不愿意……我只是想说……不愿意您专门为了我这么劳神费力……您对我这么好……我知道和我在一起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但是也许在火车上或者明天您就会对自己说，凭什么被别人的哀叹耽搁啊，我知道我自己就是这样的——谁要是跟我诉说他生活中的艰辛，我会好好倾听，我会很受触动；但是等他离开了，我就对自己说：去他的吧，他的烦恼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烦恼就够多的了……就是说，我不愿意您强迫自己或者让自己这么想，该帮帮他，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够搞定我自己……”

克里斯蒂娜眼睛看着别处。她不忍心看到斐迪南这样对自己撒气。这让她难受。但是斐迪南误解了她的举动，以为她受伤害了，在那愤怒的生气的声音之后又小声地怯生生地出现了那第二种声音，就是那种男孩子般的声音。“我当然觉得……我肯定会特别高兴……但是我只是想到万一……我想说的只是……”

他因为没有把握而结结巴巴，带着一种孩子般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克里斯蒂娜，像是在请求原谅。她理解他的结结巴巴，她明白这个性格刚烈、热情奔放，因为羞愧而扭曲的硬汉子其实想请求她再次前来，就是没有这个勇气。

一种母爱和同情交融的感觉从她心底油然而生，她有种好好安慰一下这个备受屈辱的人的需求，想要做一个什么动作、说一句什么话鼓舞一下他那刚毅的傲气。她恨不得抚摸抚摸他的额头或者说：“你这个傻孩子。”但是她担心，这会如此容易地伤害他，因为他太敏感。她不好意思地说：“很遗憾——但是我觉得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您真的……觉得遗憾吗？”斐迪南固执地追问她，充满渴望地盯着她，他那无助的存在暴露出他一个人独处的绝望，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克里斯蒂娜已经预感到，他会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绝望地目送着那列火车带着她离去，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她感觉得到，斐迪南把他情感的整个重心都依附在她身上。这个女人深感震撼，她身上人性的深处又一次有了被追求的感觉，这感觉比以前被任何人追求时都强烈，她的心灵和感官上都给了她这样一种美妙无比的证实。终于她又有了被爱的感觉，这可真好，她的内心突然萌生了一种渴望，要为这种快感做出回报。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像闪电般快，都来不及思索。就是猛的一下子，就是一刹那间。她转身走到斐迪南面前说，好像经过深思熟虑（但其实就是无意识中做的决定）：“其实……我还是可以和您待在一起的，然后明天坐五点三十分的早班车，这样我也能及时赶去上那个愚蠢至极的班。”

斐迪南直愣愣地看着她。她从没有意料到一双眼睛可以突然如此光芒四射。就像是一根火柴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点燃，一切都亮起来了，一切都在它的光照之下。斐迪南明白了，靠着烛照一切的直觉他一切都明白了。突然间他鼓足勇气抓住她的胳膊。“好的，”他说，脸上闪着光，“好的，您留下来吧，您留下来……”

克里斯蒂娜毫不反抗，由着斐迪南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走。这手臂既温暖又强壮，颤动着，因为快乐而瑟瑟直抖，这个颤动也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她身上。她问也不问他们去哪儿，为什么要问，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已经决定了。她把她的意志抛到九霄云外，自愿地享受着这种以身相许的感觉。她心里的一切，意志也好，思维也罢，都是放松的同时也处于关闭状态，她不去想，她是否爱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是否对他有生理上的冲动，她享受的只是对意志的随心所欲，对情感的玩世不恭以及得到解脱的快感。

对于就要发生的事情她概不关心，她只是感觉到一只引领着她的手臂，她毫无意识地由他领着，就像水中漂浮的木头，享受着迅疾的速度中那种目迷神眩奔腾不息的快感。有时候她闭上眼睛，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完整地感受这种被人引领的感觉、这种被渴望的感觉。

然后又一次出现了一个紧张的时刻。斐迪南停下脚步变得无比渺小。“我很喜欢您……真想请您上我那儿去……但是……这不行……我不是一个人住……必须经过另一间屋子……我们其实可以去别的地方……去一家饭店……不是您昨晚住的那家……我们可以……”

“行，”克里斯蒂娜说，“行。”但是不知道该去哪里。饭店这个字没有给她带来恐惧的感觉，而是赋予她一种新的光辉。像是透过一层云彩她眼前浮现出那闪闪发光的房间、那熠熠生辉的家具、那汹涌澎湃的夜的寂静、恩加丁那雄伟的气势。

“行，”她说，“行。”这话来自顺从的爱情汇成的梦幻。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越来越狭窄的街道。斐迪南看上去不是很有把握，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每个房子。终于他在一盏隐藏起来的小灯映照下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幢小房子，挂着一个发光的牌子。他麻利地带着她进去，她没有反抗。然后他们就穿过那个犹如黑色坑道的大门。

他们走进一道走廊，那里好像故意只亮着一只昏暗的灯泡。一个门房，脏兮兮、乱糟糟的模样，从一扇玻璃门走出来，就穿着衬衫。两个男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好像在做什么违禁的生意。两个人的手里轻声响着什么，不是钱就是钥匙。这期间克里斯蒂娜一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盯着那坑坑洼洼的墙，无可名状地大失所望，凝望着这寒碜至极的洞穴。她不想想起那些，但是回忆就像一种强迫，驱使她想到另一家饭店的大门（对饭店这个字的联想激起了回忆）、闪闪发光的玻璃、冷却过的发出强烈亮光的灯、财富和舒适。

“九号房间，”门房大喇叭似的高声叫道，同样高声地补充着，“在二楼。”就好像他想让那里的什么人听到似的。斐迪南走到克里斯蒂娜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克里斯蒂娜哀求地看着他：“咱们不能……”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斐迪南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和逃跑的意愿。“不能，他们都是这样……我真不知道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然后他拉着她的胳膊扶她上楼。这是必要的，因为她觉得一把刀把她的腘窝给切断了，身上的每根筋都瘫痪了。

一个房间的门开着。女仆从屋里走出来，也同样脏兮兮的，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马上就来，我只是飞快地去取一下干净的毛巾。”他们走进房间，迅速把身后的门关上。这个只有一个窗户的长方形的房间小得可怜，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一个挂衣钩、一个盥洗台，除此之外就是那张宽大无比的床，特地放在那里，给人无耻下流的感觉，就好像它知道这是这里唯一的一件重要的家具。它就那么占据了整个狭小的房间，目的性之强让人羞耻不堪。你根本无法避开它，也不能绕着它走，你无法对它视而不见。空气里有股发霉的馊味，来自冷下来的香烟味、质量差的肥皂和其他什么发出酸溜溜怪味的东西。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紧闭着嘴，这样可以不吸进去这些味道。然后她怕自己会因为反感和恶心而昏厥过去。她疾步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像是刚从一个有毒的矿井里给救了出来，呼吸着那涌进来的清凉、新鲜、未曾弄脏的空气。

有人轻声敲门。她吓了一跳，但是只是那个女仆，她走进来把干净的毛巾放在盥洗台上。她看到这个陌生的女人在亮着灯的房间里打开了窗户，小心翼翼地说：“办事的时候请把窗帘放下来吧。”然后就很有礼貌地走了出去。

克里斯蒂娜站在窗前没有动窝。这个“办事的时候”对她触动很大，大家就是为了这事来到这种偏僻胡同里的房子，来到这种臭气熏天的洞穴；只是为了这事。也许——她心里一惊——斐迪南也认为她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就是为了这事。

她的面孔执拗愠怒地冲着街道，尽管斐迪南看不到她的脸，仍然可以从她身体痉挛地朝前弯曲的侧影看到她的双肩在抖动，斐迪南理解她的恐惧。他温柔地走近她，生怕说一句话就会伤害她，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从肩往下，一直往下，直到他找到那冰凉颤抖的手指。克里斯蒂娜感觉到他想安抚她。“请原谅，”她说，并没有转过身体，“我就是突然头晕得厉害。很快就会好的。我就还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只是因为……”

克里斯蒂娜其实不由自主地想说：因为我这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房子，这样的房间。但是她咬紧嘴唇，他无须知道这个。她突然转过身，关上窗户并且命令道：“请您关上灯。”

斐迪南扭动一下开关，黑夜一下子涌进来灭掉了所有的轮廓。最可怕的东西不在了，那张床不再那么厚颜无耻地等在那里，只是在这个松散的房间里显露出白色和不确定的光线。但是恐惧依然存在。现在克里斯蒂娜在寂静中一下子听到了各种细小的噪声，噼噼啪啪的声音、呻吟声、笑声、嚓嚓的声音、光着脚走路的声音以及不知哪里汩汩流动的水声。她感觉到这个房子里充满了陌生和淫乱的活动，唯一的目的就是男女交配。就像一层霜冻，她感觉这种恐惧正一层一层渗入她的身体。起先这种恐惧只是掠过皮肤，然后就侵袭到周身的关节，使之僵硬，现在这种恐惧接近大脑和心脏了，因为她感觉到自己无法再思考再感觉，一切都无所谓、没有意义和全然陌生，就连这个离她这么近的陌生男子的陌生的呼吸也是如此。幸运的是这男子的动作非常温柔，一点也不强迫她，他就是让她坐下，他们两个人现在就这样穿着衣服紧挨在一起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就是他的手一再抚摸着克里斯蒂娜衣袖上的布料和那只裸露的手。他耐心地等待着，看那恐惧是不是愿意从她身边走开，把她封冻住的惊愕是不是愿意化解。这种谦卑、这种低三下四的神气感动了克里斯蒂娜。当他最终搂住她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就连斐迪南那热烈的激情的拥抱也无法完全粉碎她的恐惧。这霜冻已经集结得太深，他无法触及到它。克里斯蒂娜的内心并没有完全放松，身体并没有完全陶醉，而是在抵抗。斐迪南脱去她的衣服，她感觉得到他的身体，赤裸、强壮、温暖、激动不已，她同时感觉到那陌生的潮湿的床单像一块湿乎乎的海绵。她被那个男人的温柔包围着，同时感到正在进行的事情中自己被贫困和悲催所玷污。她的神经抖动着，斐迪南想把她拉到身边，她却感到自己想逃走，并不是想逃离这个激情燃烧的男人，而是逃离这幢房子，逃离这幢人们用钱就可以像动物似的进行交配的房子——快，快，下一个，下一个——在这里贫穷的女人把自己卖给下一个客人就像卖掉一枚邮票或者一份报纸似的。那凝重的、油乎乎的、潮湿的、关闭的空气，那来自陌生皮肤、陌生热度和陌生性欲的雾气都窒息着克里斯蒂娜的肺部。她深感羞耻，并不是因为她的以身相许，而是因为这样隆重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这样一个令人作呕和屈辱的地方。她的神经在这样的反抗下越来越紧张。突然从她身体里爆发出一阵呻吟、一阵因为失望和怨恨而压抑着的哭泣，这哭泣在一阵阵颤抖中侵袭着她赤裸的身体。斐迪南躺在她身边，这抽泣也冲击到他的身体。他觉得这就像是一种谴责。为了让她平静下来，他不断地用手沿着她的肩膀抚摸着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克里斯蒂娜感觉得到他有多么的绝望。“别管我，”她说，“这就是一种愚蠢的痉挛。你别担心，马上就没事了，只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只是在喘气。“别管它，这和你没有关系。”

斐迪南沉默着，他对一切也都一清二楚。他理解克里斯蒂娜的绝望、她那强烈的肉体上的绝望。但是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真相，他之所以无法找一家更好的旅馆住一间更好的房间是因为他身上只有八个先令。要是这钱不够付这个房间的话他已经准备把他的戒指给门卫。但是他不能也不想谈钱，所以他宁愿沉默，等待，耐心地等待，忍受着屈辱，一声不吭，等待着惊恐最终从克里斯蒂娜身边消失。

凭借着高度敏感的感官，克里斯蒂娜的听力格外好，总能听到来自旁边、上面、下面以及走廊的噪音，不是脚步声就是笑声、咳嗽声和呻吟声。旁边肯定有人和一个微醉的人在一起，此人总是奇怪地大喊大叫，然后你又能听到拍打赤裸的肉体的声音和一个粗俗的女人发出的嬉笑声。这真是让人无法容忍，她身边唯一的同盟者越一言不发，她听到的噪音就越多。一阵恐惧袭来，她突然冲着斐迪南粗暴地说：“求你了，说话啊！给我讲点什么！这样才能让我听不到那些从旁边传来的声音，哦，这里真是恐怖至极。这是一个可怕的房子啊，我知道这是什么房子，但是我真是害怕极了，我求求你说话，给我讲点什么，只有这样我……我才听不到……哦，这里真是恐怖至极！”

“好的，”斐迪南深深地呼吸一下，“是恐怖至极，我真惭愧把你带到这里。我真不该这么做……我自己并不知道是这样的。”

斐迪南温柔地抚爱着她的身体，她体会到这里面的好意而且觉得很温暖。但是这并没有消除让她一再不寒而栗的恐惧。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发抖和抗拒。她的关节在不停地抽搐，这张潮湿的床、旁边淫荡的窃窃私语以及整个这所房子都让她一再地恶心反胃，她努力想去抑制，但是就是做不到。恐怖的感觉一再侵袭她的身体。

斐迪南俯身冲着她：“请相信我，我知道这对你肯定特别恐怖。这个我自己也经历过一次……恰恰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个我是不会忘记的。那时我在团里，刚被俘虏，还什么都不知道，其他人还有你姐夫，他们总是嘲笑我因为……他们总是一再地叫我处男，我不知道这是否出于恶意，我不知道这是否出于绝望，但是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这件事……唉，他们从早到晚就知道谈论这个，他们一再地议论女人，不是说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总是说那是什么样子的，每个人都讲了不下上百次，你都背得下来了。他们还有图片或者他们干脆自己动手画那些恐怖至极的画，也就是那些囚禁的俘虏画在墙上的那些画。老听这些，我觉得挺恶心，不过，当然……我已经十九岁，二十岁了，这个还是很刺激你的而且让你生病。然后就革命了，我们被继续送到西伯利亚，当时你的姐夫已经走了——我们像一群羊似的被人押来押去，直到一天晚上，一个士兵坐到我们身边，他本来是来看守我们的，但是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啊？……他照顾我们，很喜欢我们……今天我眼前还能看到那张像是用锤子凿出来的宽宽的面孔，上面长着一个粗大的鼻子和一张善良的、咧得很开的大嘴……是啊，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就在一个晚上他像个兄弟似的坐到我身边，问我有多久没有过女人了……我当然不好意思说，‘从没有过’……每个男人都不好意思这么说。”（每个女人也是，克里斯蒂娜想）“所以我就说：‘两年。’‘Boze moi！’[56]这个善良的好人吃惊地大张着嘴，今天我还能看见这个老实人吃惊的样子……他马上移动身体更靠近我，轻轻抚摸着我就像抚摸一只小羊羔：‘哦，你这个小可怜，你这个小可怜……你这样会生病的……’他一再地抚摸着我，我看得出来他在紧张地思索着。思考，一个思绪一个思绪地整理着，这对这个脑子迟钝身材笨重的赛尔盖伊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比抬起一根树干还要艰难。思考的时候他整个的面孔都发黑了，眼睛非常深沉。最后他说话了：‘等着，小兄弟，我会处理的。我给你找个女人。村子里有很多，不是士兵的女人就是寡妇，我带你去一个人那儿，晚上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逃跑的。’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没有兴致，没有欲念……这又能这样呢……一个头脑简单、动物般的农妇，但是就那么一次感觉一下人体的温暖，感觉一下和一个人的结合……只要别可怕地一个人待着，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

“是的，”克里斯蒂娜呼吸一下（她调整一下呼吸），“我理解。”

“还真是的，晚上他来到我们的棚屋。按照我们的约定，他轻轻吹口哨。外面的黑暗中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色彩斑斓的头巾下，头发像油一样油腻。‘就是他，’赛尔盖伊说，‘你想要他吗？’那个小个子女人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犀利地看着我。然后她回答道‘好的’。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他陪着我们。‘他们把他拖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可怜的小伙子，’那女人遗憾地对赛尔盖伊说。‘压根没个女人，总是孤零零地在男人堆里，这可怜的小伙子……哦，哦，哦。’这些话听起来很善良很深沉，让人听着很温暖很愉快。我知道她是出于同情才要我的而不是出于爱情。‘他们枪杀了我的男人，’然后那女人说，‘他像棵梣树那么高，壮得像头年轻的熊。他从来没有喝醉过也从来没有打过我，他是村里最好的人，现在我和孩子们和婆婆住在一起，上帝对我们很严厉。’我跟着她去她家……这是一间屋顶上铺着稻草的白色小屋，窗户紧闭着，她的手拉着我，走进小屋，烟雾迎面扑来，侵蚀着我的脸。空气浓重炎热，就仿佛置身一个有毒的矿井。她拉着我继续往里走，炉子上面是铺，我得爬上去；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是孩子们。’她安慰地说。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这个屋子里充满了陌生人的气息。有一次传来咳嗽声，她又安抚着我的惊慌：‘是奶奶，她病了，胸口老透不过气来。’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和臭味，我不知道我和多少人在一起，是五个还是六个，所有这一切都让我目瞪口呆。要和一个女人做那种事情，而房间里还躺着孩子们和老母亲，我不知道是她的母亲还是她的婆婆，这简直太恐怖了。她不理解我的犹豫，她蹲在我身旁，悲伤地帮我把鞋脱掉，轻轻地温柔地帮我脱掉大衣，她抚摸着我的皮肤就像抚摸一个孩子，她对我真是好得令我感动……然后，她慢悠悠地，又充满渴望地把我拉到她身边。她的乳房巨大、柔软、温暖，就像刚出炉的面包，她的嘴唇很温柔，静静地吮吸着我的嘴唇，她的动作感人，谦卑，低三下四的……她真的很令人感动，我很喜欢她，对她抱有感激之情，但是恐惧令我窒息。每当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动一下，生病的奶奶呻吟一声，我都觉得无法忍受，天还没亮我就逃出去了……我有一种动物般的恐惧，怕看到孩子们的目光，怕看到老人那生病的眼睛……一个男人睡在这个女人旁边，她肯定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但是我……我不能，我逃走了。她送我到大门口，像头家畜一样温顺，她令人感动地对我说，从此她就属于我了，她还把我带到牛棚给我挤奶喝，那牛奶热气腾腾的非常新鲜，给我面包让我路上吃，还给我一个烟斗，这肯定是她丈夫的，然后她问我，不，她哀求我……这真是一个低三下四、恭敬无比的请求：‘你今天晚上还会来吧？’……但是我再没有去过，那个小屋烟雾弥漫，里面有孩子们和奶奶，地上还爬着什么小动物，一想到这个我就毛骨悚然……但是我还是很感激的，今天我想起她还心存某种爱意……她如何从牛的乳房里挤奶，如何把面包递给我，如何把她的身子给了我……我知道，我再也没去找她，肯定伤害了她……其他人，他们都不理解……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他们得多可怜多寂寞才会羡慕我。每天我都下定决心，今天去找她，而每次……”

“上帝啊，”她喊道，“出什么事儿了？”克里斯蒂娜一下子跳起来侧耳倾听。

“什么事也没有。”斐迪南想说。但是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突然外面走廊里有动静，大声说话的声音、噪音、喊叫声，乱成一团，有人叫喊着，有人笑着，有人发着命令。是出事了。“等一下，”斐迪南说，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分钟内就穿好了衣服，站在门边倾听着：“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是出事了。这家低级旅馆里，人们一直以来总是悄声耳语轻手轻脚的，现在突然喧哗起来，发出难以解释的陌生声响，就像一个熟睡的人突然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唉声叹气、大喊大叫、呻吟着直跳起来。有人按门铃、有人敲门，有人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电话铃声丁零丁零响起，笨重的脚步走来走去，窗户当啷当啷地响。有人喊着，有人说话，有人询问，一下子一片混乱，尽是些不属于这家旅馆的陌生声音，陌生的手指节骨在砸门在敲门，硬邦邦的脚步取代了光脚没有穿鞋的步子。是出事了。一个女人狂叫起来，男人们大声激动地争吵着，什么东西倒了，是把椅子，外面一辆汽车轰隆隆地行驶着。整幢房子都闹翻天了，人们激动万分，克里斯蒂娜听到房顶上有急促的脚步声，旁边那个喝醉的男人在大声地忧心忡忡地冲着他的女朋友说话，就连左边和右边的房里也有椅子挪动，钥匙咯哒咯哒作响，从地下室到顶楼板整幢狭窄的房子都在嗡嗡作响，全楼变成人形蜜蜂的蜂巢，每个房间都成了蜂房。

斐迪南回来了，面色惨白，表情紧张，嘴巴左右两旁现出两道深深的皱纹。他因为激动而发抖。

“怎么了？”克里斯蒂娜还窝在床上，问道。斐迪南打开电灯，克里斯蒂娜为自己半裸着而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把被单拉到胸前。

“没什么，”这一声就像从牙齿缝里挤出的恶意的哨音，“一个巡逻队，在检查这个旅馆。”

“谁啊？”

“警察！”

“他们也会来我们这儿吗？”

“也许，有可能。但是别害怕。”

“他们会对咱们怎么样吗？……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不会，别害怕，我带着我的证件，楼下我也做了正确的登记，别害怕，我会搞定一切的。我从法沃里滕我住的男子公寓见识过这个，只是例行公事……不过……”他的脸又完全阴沉下来一副很生硬的样子，“不过，这些例行公事总是仅仅针对我们。有时候他们会叫一个可怜虫彻底破产。他们只会在夜里搜查像我们这样的人，他们只会把我们像狗一样到处追捕……但是别害怕，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只是……你现在把衣服穿上吧……”

“关上灯。”克里斯蒂娜依然非常不好意思，她需要使尽全身的力气才穿上那几件单薄的衣服。她的关节沉重如铅。然后他们又坐在床上，她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到这个恐怖的房子的第一秒钟起她就感觉恐怖笼罩着她全身，现在又是这种感觉。

楼下不断有敲门的声音。他们从底层开始，可以听到他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检查着。每次楼下陌生的手指节骨敲着坚硬的木头，她就感觉这个撞击一直敲进了她那受到惊吓的心脏。斐迪南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手。“都是我的错，原谅我。我应该想到这个，但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我想……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原谅我。”

他一直在抚摸她的双手，但是它们还是冰冷的，受到剧烈震撼的身体传来的寒战的影响。

“别害怕，”斐迪南安慰着她，“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要是……那帮遭天谴的狗中间要是有谁敢无礼的话，我就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不会轻易让他们为所欲为的，我也不是白白地在烂泥里滚了四年，现在还要让这帮穿制服的执勤人员欺负，我会好好教训教训他们的。”

“不要，”克里斯蒂娜胆怯地请求着，她看到斐迪南后退着，捣鼓着左轮手枪的盒子，“我求你，安静地待着。你但凡有一点喜欢我的话，安静地待着，我宁愿……”她说不下去了。

现在脚步上楼了。他们好像已经离得很近了。斐迪南他们的房间是第三个。这些人从第一个房间开始敲门。他们两个人屏住呼吸，从那扇很薄的门可以听到每个声响。第一个房间很快检查完了，现在来的人就在旁边。当，当，当，你可以听到三下敲在木板上，现在旁边的一个人拉开了房门带着浓重的醉意喊道：“你们就没有什么其他事儿可做，非要深更半夜纠缠老实正派的人吗？你们最好看看，怎么去抓几个抢劫杀人犯！”一个低沉的声音严厉地说：“您的证件！”然后这个声音又轻声一点地问了什么。“是我的未婚妻，是的，是我的未婚妻。”那个醉醺醺的声音带着挑衅的语气大声地说，“我可以证明。我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这个好像就够了，旁边的房门被使劲地关上。

现在这些人该来了。一个扇门和另一扇门之间也就是四五步，他们来了，啪嗒，啪嗒，啪嗒……克里斯蒂娜的心僵住不动了。然后有人敲门。斐迪南冷静地迎着警察局长走过去，此人谨慎地站在打开的门旁边。他其实有张友好的面孔，圆圆的，宽宽的，留着小小的很俏的八字胡，就是制服紧紧的领子把太多的血液都挤到了原本和和气气的脸上。他要是穿着便装或者衬衫可以想象他会昏昏欲睡地伴着一首华尔兹舞曲摇头晃脑，现在他横眉竖目地说：“您随身带着证件吗？”斐迪南走近他一步：“在这，您要是需要，我还有军人证，谁要是有这玩意儿，碰到什么肮脏的事情都不会奇怪，他已经习惯了。”警察局长没有理会这刺耳的话，比较着证件和登记表，然后他瞥了一眼克里斯蒂娜，她把脸转向一边，全身缩着坐在椅子里，就像坐在受审席上。他压低嗓门：“您本人认识这位女士……我的意思是……您认识她已经很久了？……”显而易见他警察局长不想难为他。“是的。”斐迪南说。然后警察局长谢了一句，还敬了个礼就想离开了。但是斐迪南看到克里斯蒂娜这样坐在椅子里一副受了侮辱的样子，一下子怒火中烧，只有实现了他的允诺才能使克里斯蒂娜消气，于是他向前追了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这样的检查是否也会发生在布里斯托大饭店和其他环形大道上的大饭店里，还是就仅仅在这里？”警察局长脸上冷冷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屑一顾地回答道：“无可奉告，我就是执行公务。您该庆幸我没有特别严格地调查，您在登记表上写的有关您太太的情况完全可能——他特别强调——不全部属实。”斐迪南咬紧牙关，他感到窒息，他把两只手放在身后紧紧握住，这样才不至于往这个国家派来的人的脸上打去。但是这位警官似乎对这种态度已经习以为常，根本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就静静地把门关上。斐迪南停在原地死盯着门，愤怒几乎把他击成齑粉。然后他才想起克里斯蒂娜，她现在与其说是坐在椅子上，还不如说是躺在那里。就好像她因为恐惧已经死过去了，还没有完全活过来。斐迪南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

“你看他都没有问你的名字……这真的就是例行公事，只是……只是这样的例行公事把人搅得心烦意乱，把好心情都给毁了。现在我想起来一周前读到过一个新闻，一个女人从窗口跳了下去，因为她害怕会被带到警察局去，也害怕妈妈知道此事，或者……她会被带去检查是否染上了性病……她宁愿跳楼，从四楼……这个我是在报纸上读到的，两行字，两行字……这真的就是小事一桩，我们要求不高，这样你至少能得到一个单独的墓穴，不再像以前似的要被埋在万人坑里，你都见怪不怪了……每天死上万的人，一个人算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像我们似的就是人们可以为所欲为的人当中的一个。是啊，在那些高级大饭店里他们会举手敬礼，只会派侦探进去，这样就没人偷贵妇人的首饰，但是那里可没人深更半夜去一个所谓的良民的房间里探头探脑。——但是我不必感到不好意思。”克里斯蒂娜把身子弯得更厉害。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小妞跟她说的……夜里一扇门一扇门开开关关的。她想起：那雪白宽大的床和清晨的阳光、门关起来就像关在橡胶上，轻得一点声响都没有，那柔软的地毯和床边的花瓶。那里一切都那么美丽，美好和轻盈，可是这里……

她因为恶心而浑身抖动。斐迪南绝望地站在她身旁说着毫无意义的话：“镇静，镇静。一切都过去了。”但是那冰凉的身体抽搐着，在斐迪南的手抚摸之下一再抽搐着。她的内心被撕碎了，神经震颤，就像被超级强大的电压扯碎的绳索。她没有听他的，只倾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敲门声，从一个门到另一个门，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恐怖还是笼罩着整个房子。

现在他们在顶层了。突然敲门声激烈起来。而且越来越激烈：“开门！以法律的名义！”两个人都在片刻的寂静中侧耳细听。上面敲砸声好厉害啊，不再是用手指节骨，而是整个拳头。那声音从那扇陌生的门一直反射到所有的门上，反射到所有的心上，闷声闷气又强劲有力。“开门！开门！”上面的声音咆哮着充满命令的语气。显而易见上面有人在进行着抵抗。然后出现一声哨声和爬楼的脚步声，四个、六个、八个拳头一直砸着上面的门。“开门！马上！”然后是一声传遍整个房子的撞击声——先是木板的破裂声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高亢、刺耳，充满恐惧，这声音就像一把刀子穿过整个房子。然后是椅子乒乒乓乓的声响，什么人在和什么人扭打在一起，身体倒在地上，就像一个装满石头的袋子，叫喊声沉闷地响着，越来越歇斯底里。

他们两个人仔细听着，就像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身上。他就是那个在上面和警察们愤怒地撕打在一起的男人，她就是那个半裸着身体愤怒哭嚎的女人，在警察那训练有素的抓捕下被抓住手腕，哀叫着挣扎着。现在那刺耳的叫喊声清晰地传过来：“我不走，我不走！”愤怒的嘴巴号叫着、咆哮着。一扇窗户哐啷一响，肯定是她把玻璃打碎了或者有人把它撞破了，想必就是这个陌生的被追逐的动物女人。现在他们（他们两人感觉到）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起抓住了那女人拖着她走。她肯定倒在了地上，可以听到一阵手脚乱动，气喘吁吁的声音穿过石灰、石头和墙壁。现在——现在警察们拖着她走过走廊和台阶，她叫喊着“我不走，我不走！放开我！救命”，这充满恐惧的尖声嚎叫越来越轻，渐渐远去。然后他们到了下面。汽车发动起来，她被塞进车里。一个动物被装进了袋子里。

一切都安静下来，比以前更静了。恐怖就像一块厚厚的云朵笼罩着房子。斐迪南试着把克里斯蒂娜抱在怀里，把她从椅子上抬起来，亲吻着她冰冷的额头。她软弱无力地躺在他手臂里，湿乎乎的，死气沉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斐迪南亲吻她。但是她的嘴唇干枯，就是无法苏醒过来。斐迪南试着把她放在床上：她倒下去，身体被掏空了，无精打采，惊慌失措。斐迪南冲着她弯下身体，抚摸着她的头发。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走！”她低声说道：“带我离开，我受不了了，我一秒钟也受不了了。”突然她的歇斯底里爆发了，她扑倒在斐迪南面前：“带我离开，我求你了，赶快离开这个可诅咒的房子。”

斐迪南试着安抚她：“孩子，那去哪儿啊……现在还不到三点半，你的火车五点半才开呢。我们该去哪里呢，你不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不，不，不。”她精神错乱般地向那张皱巴巴的床瞥了充满蔑视的一眼，“赶快离开，赶快离开这里！再也不……再也不……这样……不论去哪里，再也不在这里！”

斐迪南服从了。在前台还站着一个警察，前面放着登记表，在做着笔记。他像挥刀一般，朝着他们短促而严厉地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娜身子摇晃着，斐迪南只得扶着她。但是警察又弯腰看着那些纸张，当克里斯蒂娜感觉自己又在胡同里的时候，她深深呼吸着空气和自由，就像又被赐予了一次生命。

离破晓还有很长时间。但是路灯看上去已经亮得很疲倦了。所有的东西看着都很疲倦，空荡荡的胡同、昏沉沉的房子、打烊的商店、几个四处游荡的人拖着自己的身影；马匹拖着沉重缓慢的步伐，低垂着头拉着农民的长长的马车把蔬菜送往集市，从它们身边走过，可以闻到一阵潮湿发酸的味道，然后运牛奶的车咯吱咯吱响着滚过石子路面，锡罐相互碰撞着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灰蒙蒙的，瘆得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面包房的小伙、运河清理工和无法辨别工种的工人的脸上蒙着阴影和郁闷，灰灰的，苍白的，是没有睡够和闷闷不乐的浑浊的混合体。这座睡眠的城市对生机勃勃的人充满不满，而那些生机勃勃的人们对睡眠的城市也同样不满，对此他们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他们一言不发，无声地穿过黑暗走向火车站。那里你可以坐可以休息可以有围着自己的四面墙壁：无家可归的人的家。

在候车室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就座，长椅上躺着男男女女，张着嘴在睡觉，旁边是包裹，这些人自己看上去就乱糟糟的，像是被某种命运投到虚无中的包裹。外面有时不情愿地传来一阵阵气呼呼的叹息声、喘气声和呻吟声：机车被移动出来，点火的锅炉在试热。除此之外悄然无声。

“别再想那件事了，”斐迪南对她说，“咱们毫发无损，下一次我会保证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感觉你对我有点耿耿于怀，尽管这不是你愿意的，但是这真的不是我的过错。”

“是的，”克里斯蒂娜自言自语，“这我是知道的，知道的……你没有过错，但是这是谁的过错呢？为什么这种事总是落到我们身上。咱们又没做什么，咱们招谁了，你刚迈出一步，他们就扑到你身上。我一生中从没有要求过太多，我去度假了一次，我就想和其他人一样好好过一下，开开心心地，轻轻松松地过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接着妈妈就出事了……有一次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斐迪南试着安慰她：“但是孩子，至于发生的事情，你还是该理智地想一想……他们就是在查找一个人，他们就把所有的登记表都收起来了，这个纯属偶然。”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一个偶然。但是那里发生的事情……你是不理解的——不，斐迪南，这个你不理解，要想理解你就必须是个女的。你不知道，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梦想过她和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所有的女孩都梦想过……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样子的，这会是什么样子的，你是无法想象的，就算你的女朋友们已经多次谈及此事。但是每个女孩，每个女人，每人都把这事想象得特别隆重……就像特别美好的事情……就像她们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就好像，我无法跟你说清楚，就像，啊，就像你其实就是为了这个活着的，就像一个带着你超越一切毫无意义的东西的事情……你年复一年，年复一年地梦想着它，在心里绘制着它……不，你不是在心里绘制，你不想去想象，你也无法想象，你只是梦想着它，就像梦想着特别美好的东西，非常朦胧的，就像你……然后……然后却是这样的……这么可怕，这么恐怖，这么糟糕……不，你是无法理解的，要是好梦就这样被毁了，因为只要被破坏一次，被玷污一次，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替我们挽回——”

斐迪南抚摸着她的手，但是她并没有留意他而是看着肮脏的地板。

“想想看，这一切都和金钱有关，和这恶心、卑鄙、无耻、低贱的金钱有关。只要有一点钱，有两三张钞票，你就幸福无比，就能开着车想上哪儿就上哪儿……随便什么地方，没有人跟着你，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唉，这得多美好啊，要是能放松的话，你也……你也不再会是现在这样，不再精神恍惚和压抑……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必须像条狗似的趴在一个陌生的狗窝里被人用鞭子抽打……唉，我没有料想到一切会这么恐怖。”克里斯蒂娜抬眼看着斐迪南的面孔，迅速地附和：“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无能为力，这恐惧也许还留在我身上，你必须知道是什么让我这么恐惧。给我点时间，这事情又会过去……”

“但是你还回来……你还会再来的吧？”

斐迪南问话中的忧虑让克里斯蒂娜觉得很舒服。这是第一句温暖的话。

“是的，”她说，“我还会再来的，这点你可以放心。下个星期日，也就是……你就会知道……我就是求你……”

“行了，”斐迪南喘了口气，“我已经理解你，我已经理解了。”

克里斯蒂娜坐车走了，斐迪南走到车站餐厅飞快喝下几小杯烧酒，他的嗓子像是干涸了，像是有火流下他的咽喉。他总算又能伸展他的四肢了，他沿着整条街道飞快地走着，越走越快，手臂冲着一个想追上他的看不见的敌人挥舞着。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在工地他表现得也很显眼，总是怒气冲冲地冲着所有的人，他平时是个很谦和的人，可现在却愤恨地对着每个问题嚷嚷。克里斯蒂娜和往常一样坐在邮局里，安静，压抑，沉默，等待着。他们想彼此的时候不是怀着那种充满激情和爱情的感觉，而是带着一种感动。不是像在想一个情人而是像在想一个深陷不幸中的战友。

第一次见面后克里斯蒂娜每个星期日都坐车去维也纳。这是她唯一不上班的日子，夏季的假已经用完了。他们能够很好地理解彼此。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太疲惫，太过于失望，实在没有力气渴望一个激情四射希望满怀的爱情，他们对能够找到互诉衷肠的彼此已经非常高兴了。他们整整一个星期都在为这个星期日而节省着。他们努力节省金钱，因为这一天他们希望能一起度过，不受那永远的省吃俭用的羁绊，花点钱去家小饭馆、咖啡馆、电影院去花掉几个先令，不必不停地数着算着。他们整整一个星期都节省言语和感情，思考着该和对方说些什么，为找到一个能够真心诚意地倾听，真心关切和理解彼此的人而高兴。在过了几个月清苦生活之后，这个对他们来讲已经非常满足，他们期待着这个小小的幸福，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到了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就更性急。他们之间总有一些保留。某些相爱的人之间轻易脱口而出的话语他们说不出来：他们不谈结婚和永远共同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切，遥远，还远没有开始当真起来。她一般九点左右到达（星期六晚上她不想在维也纳度过，一个人住旅馆太贵了，而两个一起过夜她有所忌惮，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呢）。他去接她，他们穿过大街，坐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乘随便哪一辆电车去随便一个什么地方，吃午饭，漫步在森林里。这些很美好，他们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会充满感激地看着对方，怎么看也不会疲倦。他们高兴能够两个人一起走过草地，拥有生活中所有那些属于众人，也属于最穷的穷人的细小的东西：在九月份金色阳光照耀下的一片澄蓝色的秋日晴空、一些花卉和自由自在充满节日气氛的一天。这些他们已经觉得很好了，带着经过训练的和变得谦虚起来的人的很好的耐心，他们从星期日到星期日地期待着这些。到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秋日已经疲惫，不想再对人们表示友好，它刮起大风吹拂着街道，天上密布乌云，从早到晚雨下个不停，他们一下子感到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如此的陌生和无用。他们不能一整天都披着斗篷不带雨伞地满大街溜达。挤坐在人满为患的咖啡馆的桌子旁，只能有时候在桌子底下感觉对方的膝盖，当成一种亲密的标志，不能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不知道何去何从，感觉那宝贵的时间犹如睡梦中压在胸口的夜魔，使他们痛苦万分。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缺的是什么。这真是少得可怜——一个小小的房间、一个小小的自己的空间，三四平米的与世隔绝，在这一天属于他们的四壁。两个年轻的彼此喜欢和渴望的身体穿着潮湿的衣服漫无目的地晃悠一整天或者坐在挤满人的房间里的椅子上，这让他们觉得非常荒唐，再在那种房间里过上一夜他们也不敢。最简单的就是斐迪南租一间房间，这样克里斯蒂娜就可以去找他。但是他只挣一百七十先令，和一位老太太住在一起，他要通过老太太的房间才能进入他自己的小屋子，这个房间他还不能推掉。老太太在他失业的那段时间里非常善意和充满信任地为他预付了租金和伙食费，他还欠她二百先令，现在每个月分期分拨还。三个月之内他不能指望能够还清欠款。所有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克里斯蒂娜，也没向她解释，尽管他们彼此已经非常信任，但是斐迪南还是耻于向她和盘托出自己最后的贫困以及债务。克里斯蒂娜这边已经猜到某些金钱上的问题阻止斐迪南搬出去另租房子。她很愿意给他些钱，但是她心里的女人身份担心她要是想用金钱来购买真挚、自由、完完全全的共同生活的可能性的话，会伤害他。所以她不谈及此事，他们绝望地坐在烟雾弥漫的酒馆里一再看着窗户，想知道雨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金钱那无法估量的力量，有钱的时候，它很强大，没钱的时候它更为强大，它可以赋予你神的自由，要是不得已放弃了它，它就会施加给你魔鬼般的嘲弄。当他们清晨在黑暗中看到灯光闪耀的窗户，清楚窗户后面那金光闪闪的窗帘后面住着几十万人，每个男人都有他心爱的妻子，生活都有保障，自由自在，而他们自己却无家可归，漫无边际地在街上在雨中无精打采地溜达——就好像他们在大自然中拥有大海，而他们在海上却只能渴死，这是何等的残酷啊！愤恨不满的情绪涌上他们的心头。房子就在那里，在寂静和封闭之中，里面有灯光、温暖和柔软的床，上万、数十万的，也许是无数的房子没有人使用和居住，偏偏他们一无所有，只能片刻的相互依偎，嘴唇合二为一，只有相互欺骗，说这样的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才能在内心化解这疯狂的干渴和对这无谓之事的愤怒，于是他们两个人开始编织谎话。斐迪南在咖啡馆里给她念广告，给她写信，说他有得到一个伟大职位的美妙前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战友，想把他安置在一个大型建筑公司的秘书处，他在那里能够挣很多的钱，足够他去大学继续学习技术，然后自己成为建筑师；而克里斯蒂娜则说——这可不是瞎话——她向邮局管理部门递交了申请，希望调到维也纳来，她去找了叔叔，叔叔在那里能帮她的忙。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之后她肯定就能得到好消息。但是她没有说的是，她真的去找了叔叔。有一天晚上她去了，叔叔并不知道。她八点半的时候按的门铃，这之前她已经透过窗户听到他们都在家，她听到前厅有盘子叮当作响的声音，最终叔叔真的出来了，有点紧张，很遗憾她恰恰今天来，婶婶和堂姐妹们都出门了（但是她看到挂在前厅的大衣，知道这不是真话），他有两个朋友在吃晚饭，否则他就请她进去了，他能为她帮点什么忙。于是她就冲着他说了“是的，是的，是真有点事。”叔叔认真听着，可她明显感觉到，叔叔是怕她为了钱而来，只想很快打发她走。但是这个她没有跟斐迪南说，干吗要让他气馁啊，他自己已经够沮丧的了。她也没跟斐迪南说她买了彩票，就和所有的穷人一样她希望奇迹降临。她宁愿骗他说给姨妈写信了，问她能不能帮她找到一个工作或者把她带到美国去，然后她就会带上他并帮着他在那边找一个工作，那边可需要有本事的人呢。斐迪南用心听着，但是并不相信她，就像她也不相信斐迪南一样。他们就这样干坐在那里，快乐像被雨水冲刷走了，黑暗使眼睛蒙上黑幕，他们只看到完完全全的走投无路。然后他们又相互说起圣诞节和国庆节，那时他们有两天假期，他们想一起去随便什么地方，但是那远在十一月，十二月呢，时间还那么长久、空虚和无助。

他们就这样用言语互相欺骗，但是在内心最深处他们并没有欺骗自己，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在这样一个人声嘈杂的房间里坐在人群中，要想一个人待着，轻声轻气地说着各种谎言，而身体和心灵却渴望着大实话和深度的亲密无间，这是多么的靠不住。

“下个星期日天气肯定会很好的，”克里斯蒂娜说，“雨也不能没完没了地下啊。”

斐迪南回应她道：“是的，天肯定会好的。”但是两个人都不再有勇气为此而高兴，他们知道冬天要来了，这是无家可归者的敌人，他们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状况不会好转的。从一个星期日到一个星期日他们都在期待一个奇迹的降临，但是没有奇迹发生，他们只能肩并肩走着，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聊天，这样地待在一起，渐渐折磨变成了快乐。他们拌过几次嘴，这时他们自己知道这不是针对对方的怒火而是针对降临在他们身上的那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他们彼此相对感到羞愧；整整一个星期他们都欣喜地期待着共同度过的一天，到了星期日晚上他们总是觉得他们生活中有什么东西不对头和荒谬。贫困几乎完全压倒了他们的情感激情，他们忍受着他们身在一起，但其实也难以忍受。

十一月阴郁的一天，中午微弱的阳光洒在办公室擦拭得不怎么干净的玻璃后面，克里斯蒂娜坐在她的办公室前算着账。自从她每个星期日都去维也纳以来，她的工资不够用了；火车票、咖啡馆、电车、午餐，所有这些加起来很可观。一把雨伞在上车的时候撕破了，一只手套丢了，还有就是（自己毕竟是女人）为了和男朋友在一起她买了些小东西，一件新的衬衣、一双比较精巧的鞋。结算下来出现了赤字，不是很多，总共才十二先令，用从瑞士带回来的法郎抵消它绰绰有余，但是不管怎样她还是问自己，这样每个星期日去维也纳又想不预支薪水或者举债还能维持多久。凭着小市民三代人代代相传的直觉，她对这两种情况都不寒而栗。她坐在那里思忖着：会怎么样呢？上次见面是在两天前——那天又是大雨滂沱，他们不是坐在咖啡馆里，就是站在屋檐下，甚至还逃进了教堂——她带着一身淋得精湿皱巴巴的衣服回家——疲惫不堪伤心不已。斐迪南一反常态，特别心烦意乱，他肯定在建筑工地遇到了不高兴的事情或者其他什么事情，他对克里斯蒂娜的态度几乎有些生硬，不大友好。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有时得过半个小时他才说一句话，然后就是沉默，两个人像是结了仇。克里斯蒂娜努力思考到底什么能让他情绪这么坏。是怨恨她无法克服自己再一次和他去一个这样可怕的旅馆，那可是充满恐惧和惊慌失措的回忆，还是仅仅因为天气不好，漫无目的地从一个酒馆瞎跑到另一个酒馆，使他感到绝望，这种没有灵魂的无家可归的状态使人精神紧张，夺走了他们同在一起时所有的意义和快乐？她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开始幻灭：不是友谊，不是战友情谊，而是一种什么力量在他们身上几乎同时减弱：他们不再有勇气用希望来欺骗对方。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幻想着能够彼此帮助，还让对方相信他们能找到一条摆脱贫困的出路，现在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冬天越来越近，就像裹在一件湿漉漉的大衣里，就像一个凶狠的敌人。

她不再知道还能从哪里获得希望。在她办公桌左手的抽屉里放着一张打字出来的纸张，是她昨天从维也纳管理部门收到的：“回复您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七日的信函，我们很遗憾地告知，目前无法满足您请求调至维也纳辖区的申请，因为根据部里B.D.Z.1794公告，维也纳邮政部门近期内没有增加员工的计划，目前没有空缺职位。”

她没有指望会是别的样子，也许枢密官介入过，也许他忘记了：不管怎样，他是唯一能够帮得上忙的人。此外，别无他人，这就意味着留在这里，一年、五年，或者整个一生；整个世界是如此的毫无意义。

她坐在那里思考着该怎么和斐迪南说，计算笔还握在手里。奇怪的是斐迪南从来没有问过她的申请结果如何，也许他就从来没有相信过此事。还是不跟他说为好，只要不再提及此事，斐迪南就会心里明白了。说了只会让他更痛苦。这毫无意义。现在任何东西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了，任何东西。

门开了。克里斯蒂娜下意识地坐正身体，归置一下手边的邮件，每当有人进来的时候，这种机械动作，就把她从迷迷瞪瞪中，拉回工作状态。但是她很快注意到门开得和平常不一样，那么迟疑不决，小心翼翼，而那些农民平常都像撞开厩门似的砰的一下把门打开，然后再任由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这次门就像被一阵微风吹开，非常缓慢，只是门枢吱咯响了一小下；她不由自主地从玻璃板后面好奇地看了一下，不觉大吃一惊。在她面前，她认为最不会出现的人就站在玻璃板后面：斐迪南。

克里斯蒂娜浑身惊愕起来，而这不是一种惊喜。斐迪南有时也跟她提过，她不必老是辛辛苦苦地去维也纳，他也可以到城外来看来。但是她都一再拒绝了，也许是耻于让他看到自己就坐在这么一个破旧的小房间里，系着自己缝制的工作围裙，也许是出于女人的虚荣，出于心灵的羞愧。也许也是担心邻居们会说闲话；旁边的老板娘、自己的邻居，他们要是在林子里看到她和一个来自维也纳的陌生男子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呢，还有富克斯塔勒，这会伤害他的。现在斐迪南还是来了，这不可能是好事。

“看看，你有多吃惊，你肯定没想到！”他是想让这声音听起来挺快乐的，但是嗓子里吱吱响着，像是一个坚硬的车轴在转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惊恐地问。

“什么事也没有。能有什么事啊。我正好有空，于是就想出来转转。你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她结结巴巴地说，“当然高兴。”

他环视四周。“啊，这就是你的王国？美泉宫的接待大厅是更加富丽堂皇，但是不管怎样，你是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上司，这就很好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在想：他想要做什么？

“你现在不是在午休吗？我原来想我们也许可以中午一起走走，说说话。”

克里斯蒂娜看看钟，已经过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还没有，但是马上。只是……只是我想……最好……最好我们别一起走；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们要是看到我和什么人在一起，马上就会问我，那个小商贩，那些女人们，每个人都会问这个人是谁，我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不喜欢撒谎。最好你先走，这里右边沿着牧师小路，你不会走错的，一直走到山坡脚下。那里有条上山的苦难之路[57]，你不会找不到的，一直走到山上的米歇尔教堂。森林开始的地方竖着一个十字架，你出了村子往上走的时候一下子就会看到的，十字架前面有为朝圣的人准备的长椅，你就在那里等我。中午的时候那里没人，他们都在家里吃饭呢。那里有个陌生人也不引人注意，你就在那里等我好了，我五分钟后就来，然后我们可以一直待到两点钟。”

“好的，”他说。“我会找到的，再见。”

他在身后半掩上门，这个短促刺耳的声音一直在克里斯蒂娜耳边回响。肯定出什么事了。没有缘由他是不会来的，他不是该上班吗。而且——坐车来这里是要花钱的……六个先令呢，还有回程。他肯定有他的缘由。

她放下玻璃板，双手颤抖，几乎都无法转动钥匙锁门。膝盖铅一样沉重。

“嘿，去哪儿啊？”一个刚从田间回来的农妇看到这位女邮局小姐例外地在午间朝着林子走去，就这么问她。

“散散步。”她这么回答这个好奇的女人。你在这里每走一步都得道歉，每分每秒都有人监视，她越来越陷入恐惧之中，几乎是跑着爬上苦难之路的最后几步。斐迪南坐在十字架前的一张石头长凳上。那个受难的人[58]高悬空中，手掌钉进钉子，胳膊弯曲着，戴着荆冠的头悲哀屈从地垂向一边。斐迪南坐在超过真人大小的十字架底下的石头长凳上，他的剪影似乎和这个悲哀的雕塑浑然一体。他的头忧郁地垂向地面，他的身影僵硬，完全陷入沉思之中。他的手把一根棍子深深挖入泥土里。他开始没有听到她来了，然后一跃而起，把棍子拉到身边转过身注视着她，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喜悦，没有柔情蜜意。

“你这就到了，”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那就坐这儿吧，这里没人。”

恐惧都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唇边，她再也无法控制。

“说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斐迪南答道，眼睛尽望着前方，“能发生什么事？”

“别再折磨我了，我都看出来了。你今天不上班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不上班——其实你是对的。其实我今天就是不上班。”

“那是为什么呢……他们不会把你给辞了吧？”

他恶狠狠地笑起来。“辞了我，其实不是的，你就不能用‘辞退’这两个字。就是建筑的事玩儿完了。”

“怎么玩儿完了，快跟我说说怎么玩儿完了？……”

“玩儿完了就是玩儿完了。我们的公司倒闭了，那位建筑公司的老板先生失踪了。一个会忽悠的人，他们现在说，一个骗子，前天他还是尊敬的绅士。早在星期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没完没了地打了半天电话，给工人们的工钱才送到。而他只给我们付了一半的薪水——据说是结算的时候出了差错，那个代理人是这么说的，他们取钱没有取够数，剩余部分星期一马上到。好啊，可到了星期一没有钱来，星期二星期三都没有钱，今天就玩儿完了，老板走人了，工程暂时停工了，这不，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享受一次散步的奢侈了。”

克里斯蒂娜直愣愣地看着他。让她最惊讶不已的是斐迪南说这些话时带着如此讥讽的口吻又是如此的平静。

“这样啊，那按照法律他们该给你补偿吧？”

他笑了，“是的，是的，我相信法律上有这种说法，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现在那里暂时连一张邮票也没有，抵押贷款都用光了，就连打字机都抵押了。我们可以等，我们有的就是时间。”

“那你……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斐迪南直愣愣地看着远方，没有回答。只是用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他颇有技巧地把石子一块一块撬出来堆成一堆。这让她不寒而栗。

“你倒是说说啊……你打算……你现在有何打算……你想做点什么？”

“我想做点什么？”他又笑了，这是一种短促的奇怪的笑，“不就是大家在这种情况下都这么做的嘛，我得动用我的银行户头。我得靠着我的‘积蓄’过日子。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六个星期以后也许能被允许使用一下我们共和国被称之为失业救济的造福社会的机制。我会靠着它生活，就像我们这个深受祝福的多瑙国家中其他三十万人那样。要是这个无上荣耀的尝试失败了，那我就得翘辫子。”

“胡说八道。”他那冷酷的镇静让克里斯蒂娜发疯，“别这么胡说八道。你怎么能把这些看得这么严重呢。像你这样的人……你会找到一个职位的，有一百个职位等着你挑呢。”

他突然跳起来，把棍子扔到地上。

“但是我不想再要什么工作了！我受够了！工作这两个字让我发狂，十一年以来我一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雇用，总是擦着边从来没有进去过，总是在旁边从来没在里面。我被雇用加入杀人工厂足足四年，然后受雇在其他工厂和其他行业工作。我总是为别人的意志干活，从没有为自己的意志有所作为，然后总是这个哨子声：走人！够了！到别处去！重新开始，总是一再地重新开始。但是现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这样了。”

克里斯蒂娜做了个动作试图打断他，但是斐迪南不让她说话。

“我再也不能这样了，克里斯蒂娜，相信我，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能这样了，我向你发誓，我再也不能这样了。我宁愿去死也不愿再一次去职业介绍所像个乞丐似的排在双排的队伍里等着拿到一张纸，再拿一张纸。然后楼上楼下地跑，写那些没有人会回复的信，贴那些清洁工们早上就会从垃圾里清理出来的广告。不，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狗一般的日子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得先在接待室里站着，然后被叫进去到某个小官吏那里，他一副神气活现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受过训练的冷漠的漫不经心的微笑看着你，你一下子就明白，他可以接待几百个人，能听你说话，就是给你很大的恩典了。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抽搐，一次又一次，当一个官员漫不经心地翻阅那些证件，端详那些证明的时候，就好像他要吐口痰在上面，然后他会说：‘我先给您登记，也许您明天再过来看看。’然后明天后天又都是白费力气，直到终于在某个地方找到工作被雇佣了，接着再被解雇。不，这些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承受了很多，我穿着走坏了鞋底的破鞋在俄罗斯的乡间道路上行军七个小时，喝泥水，背上背着三挺机关枪，被俘期间要过饭，用铁锹埋过人，也被一个喝醉酒的看守殴打过。我为整个连队擦过靴子，卖过下流照片，就是为了能有三天的吃食，我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忍受了，就是因为我相信总有结束的那么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有工作，登上第一个台阶，第二个台阶。但是你总是被挤下来。现在我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宁愿杀人，用枪把他打死，也不会再在他面前乞讨。今天我再也不能这样了。我再也不能在接待室闲逛，在职业介绍所溜达。我今天三十岁了，我再也不能这样了。”

克里斯蒂娜抚摸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同情，但不想让他感觉到，而斐迪南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就像一个孩子在摇晃一棵树，他却僵硬地杵在那儿，笨拙地懊恼着自己。

“现在你都知道了，但是别担心，我来不是向你哭诉的。我不要同情，把它省给别人吧，这对他们也许有所帮助。对我已无济于事了。我来是和你说再见的。我们两个再这样下去也毫无意义了。绝对不能发生我靠你养活的事情，我还是有我的自尊心的。宁愿饿死！咱们最好还是好聚好散吧，谁都不要成为对方的累赘。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些，还要为了所有的一切好好谢谢你……”

“可是斐迪南。”她激烈地抓着他。她使出全身的力气依偎着他，身体真的颤动起来：“斐迪南，斐迪南，斐迪南。”她不知还能说什么其他的话。她沉浸在毫无意义和不知所措的恐惧中，除了一再重复这个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老实说，这有意思吗？我们这么脏兮兮地在马路上走着，在咖啡馆里坐着，谁也帮不了谁，只能相互欺骗，这难道不让你觉得痛苦吗？这还得持续多久啊，我们在等待什么啊？我现在三十岁了，还没法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只是被雇佣被解雇，每个月我都会老上一岁。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从生活中获得过什么，只是一直相信：现在终于心想事成了，现在好日子开始了。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什么都来不了了，好日子再也不会来临。我完蛋了，我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起色。这样的人大家得躲着点……我知道，这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益处，你姐姐立即就正确地感觉到了，她要保护小弗朗茨，不让我碰他，不让我把他引入歧途。而我也只会把你引入歧途的。这毫无意义。我们还是友好地分手吧，就像两个战友。”

“好吧，但是……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就直挺挺地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克里斯蒂娜看过去吓了一跳。斐迪南用拳头紧紧握着那根棍子，用棍子的尖头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小的洞。他死死地盯着这个洞，好像要把整个人都塞进去，好像这个洞要把他吞噬进去。克里斯蒂娜恍然大悟，突然她明了了一切。

“你不会是想……”

“是的，”他平静地回答，“是的，这是唯一理智的行为，我受够了。我没有兴趣再一次开始，但是做个了断还是绰绰有余的。我们当中四个人已经在外面做过了。这事做起来很快的，然后我看到了他们面孔，挺好的，满足的样子，很干净。这事一点也不难。比继续这样地活着容易得多！”

克里斯蒂娜依然一直这么依偎着他，也紧紧抓着他，但是突然她的胳膊瘫软下来，她任由它们垂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你没听懂吗？”斐迪南问道，平静地抬起目光，“你不是一直都对我很坦白的吗？”

她思考着，然后干脆地说道：“这三天我也一直想着同样的事情。就是没敢这么清楚地想。你是对的，这样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斐迪南端详着她，不太有把握，他问道，就像一个绝望的诱惑：“你也打算？……”

“是的，和你一起。”

她异常平静地说出此话而且毅然决然，就像在谈论一次散步。“我自己一个人没有这个勇气，我不知道……我就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否则也许我早就做了。”

“你打算……”斐迪南因为喜悦而结结巴巴的，他拿起她的双手。

“是的，”她非常平静地说，“你愿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但是一起。再骗你没有意义了。希望调到维也纳的申请没有被批准，在这个村子里我会毁掉的。快总比慢好。我根本没有往美国写信。我知道他们不会帮忙的，他们会给我寄来十个美元或者二十个美元——这能有什么用处呢？宁愿快点了结也比自我折磨强，你是对的！”

斐迪南缓慢地端详着她。他从没有如此热情地打量过她。他绷紧的面容松弛下来，渐渐地一丝微笑出现在冷酷无情的眼睛后面。他抚摸着她的双手。“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你会愿意陪伴我走这么远。现在我是双重地轻松了，我本来一直担心着你。”

他们坐在那里，四只手交叉在一起。要是有人从旁边走过肯定会以为，一对新的恋人刚刚缔结山盟海誓，才订了婚就沿着苦难之路爬上来，为了在十字架前面确认他们的婚约。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无忧无虑这么踏踏实实地靠着坐在一起过。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挨着一个的踏实感接踵而至，一直到未来。他们长时间地坐在那里相互注视着，面容满足、清晰、姣好，四只手绞在一起，然后她平静地问道：“你打算……打算怎么做呢？”

斐迪南的手去摸后面的口袋，拿出一把军用左轮手枪。十一月份的太阳照耀在那锃光瓦亮的枪管上，枪管闪闪发光。克里斯蒂娜一点没觉得这武器有多可怕。

“对着太阳穴，”他说，“你别害怕，我的手很稳，我不会哆嗦的……然后我会冲着我的心脏。这是一把口径最大的军用左轮手枪，用起来很有把握的。等他们在村子里听到两声枪响时，一切都过去了。你完全不用害怕。”

她端详着那把左轮手枪，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激动不安，就带着一点客观的好奇。然后她抬起眼。在她前面离他们坐着的石凳三米远的地方，耸立着巨大的黑色木头十字架，上面钉着那个受难的人，他在十字架上受难整整三天。

“不要在这里，”她飞快地说，“不要在这里，不要现在。因为……”她看着斐迪南，她的手摸起来比他的更温暖些，“我希望我们之前能够再一起待一次……真正在一起，没有担心没有恐惧……整整一夜……也许咱们还有些话要彼此诉说……就是那最后的话，那些人们一般在一生中绝对不会说的话……然后就……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一次，完完全全和你在一起一个晚上……让他们早上发现我们吧。”

“好的，”斐迪南回答，“你说得对，在我们和人生决绝之前还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它最美好的东西。原谅我没有想到这个。”

他们又无语地坐在那里，一阵轻轻吹拂的微风萦绕着他们。他们感觉到太阳软软的，很美很柔和。坐在这里真好。有这么一次高高兴兴的，用一种奇妙的方式那么无忧无虑。然后那边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教堂钟楼的钟声。克里斯蒂娜吓了一跳。“一点四十五分了！”

一道爽朗的笑意映着斐迪南的面容。“看看你，我们就是这样的。你很勇敢根本不怕死，但是你却怕上班迟到。我们就是这样奴性十足，这已经深深地侵入我们的血液了。真是到了挣脱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的时候了。你真的还想过去上班吗？”

“是的，”她说，“这样比较好。之前我还想把一切都收拾整齐。这很蠢，但是我不知道……我要是把一切都整理得好好的，再写几封信，这会让我觉得轻松一些。然后……我要是今天在那里待到晚上六点，那就没有人会猜到什么，也就没有人会找我。晚上我们坐车去克莱姆斯或者圣·波尔滕或者维也纳。我还有钱租个好的房间，我们一起吃晚饭，过一下我们想过的日子……就是得特别美好，非常美好，一大早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一切都无所谓了。你六点钟来接我，现在他们看见我也毫无关系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然后我就在身后锁好门，留下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然后我就自由了……然后我们就真正自由了。”

斐迪南一再地看着她，这个出乎意料的坚定让他觉得很幸福。

“好的，”他说，“我六点钟来。这之前我散散步，再看看这个世界。好的——再见。”

克里斯蒂娜飞快地沿着苦难之路跑下山，从来没有这样的快乐和轻巧，她再一次回头看。斐迪南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然后他拿出手帕向她示意。“再见！再见！”

克里斯蒂娜回去上班。突然一切都变得很简单。等着她的那些办公桌椅、斜面桌、磅秤、电话机和纸张也不再那么充满敌意，它们不再无声地带着恶意地讽刺她：“上千次，上千次，上千次。”因为她知道，门是敞开的，只要一步她就自由了。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美妙的宁静，这宁静是快乐的，仿佛夜幕降临时阴影笼罩着的草地上的宁静一般。她做起事来轻松自如像在游戏一样。她写了几封辞别信，一封是给姐姐的，一封给局里，一封给富克斯塔勒，她自己都惊叹字迹怎么这么清晰，间距整齐，像是书法一般。写得这么干净，就像上学时无意中写的作业。这期间邮局里人来人往，有的寄信，有的打电话，有的拿来一堆包裹，有的汇款。她格外细心很有礼貌地处理每一件事情。下意识里这是她的愿望，要让这些人，不管是托马斯、是农妇、是林业助理、是小商铺的学徒还是肉铺老板娘都对她留有一个美好的记忆：这是一个女人最后一点小小的虚荣。当一个人对她说“再见”的时候，她轻轻微笑一下，然后加倍诚心诚意地回答：“再见！”因为在她的心里已经漂浮着完全不同的空气，这是即将得到救赎的空气。然后她开始处理那些还没有清点的款项，她点着数，计算着，整理着：她的那张斜面桌从来没有这么干净整齐过，就连墨水污迹也被她擦洗干净，把日历也给挂正了——不该让她的继任有任何抱怨的地方。谁都不该有任何抱怨，因为她此时此刻是幸福的。就像她现在要清理她的人生，那这里的一切也该是整齐有序的。

她就这样快活地工作着，敏捷、迅速地处理着事情都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当门打开的时候，她当真吃了一惊。

“真的已经六点钟了吗？上帝啊，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还有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我就能做完所有的事情了，你理解的，我特别希望，留下的一切都是无懈可击的。我现在就只需要做点收尾工作，然后清点钱箱，这之后我就是你的了。”

他想在外面等。“不，你就坐进来吧，我把外面的百叶窗放下来，就算他们后来看到我们一起走出去，也都无所谓了，明天他们怎么着也会知道得更多的。”

“明天，”斐迪南微笑着，“我真高兴不再有明天了。至少对于我们来说没有明天了。刚才的散步美妙极了，天空、色彩、森林；哼，这个亲爱的老上帝是个优秀的建筑师，有点过时，但是还是比我能成为的建筑师要好很多。”

克里斯蒂娜把他带进玻璃板后面那个神圣的房间，一个陌生人从来没有进来过。“我无法给你提供一把椅子，我们的共和国可没那么大方，那你就坐在窗台上抽支烟吧，十分钟后我就完事了。”——她像获救了似的舒了口气——“一切都了结了。”

她一笔一笔地加着。做起来非常轻松敏捷。然后她从钱柜里拿出一个黑包看上去像一个苏格兰风笛。她把那些钞票并排堆在办公桌上，五先令的、十先令的、一百先令的和一千先令的，她用海绵蘸湿手指，训练有素的灵巧食指开始清点那些蓝色的钞票。她做得非常快速和机械，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中间还要飞快地用铅笔记录下每个面值的钞票的总数，再把数字登记到账本上，这时她都有些不耐烦了，最后画上线，这是用铅笔画的最后一条让她获得自由的线。

突然她听到身旁有人沉重地压抑地呼吸着，她抬头一看，斐迪南肯定是轻轻站起身穿过房间走过来，现在就站在那里越过她的肩膀看着。

“怎么了？”克里斯蒂娜吃了一惊。

“请允许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无比——“请允许我拿一拿这张一千先令的钞票，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一千先令的钞票了，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钱。”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握着钞票就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克里斯蒂娜注意到与此同时他的手在抖动。他这是怎么了？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张蓝色的钞票，他的薄薄的鼻翼翕动着，眼中闪现出一道奇异的光亮。

“这么多钱……你这里一直有这么多钱？”

“是啊，今天还算少的，才11590先令。每个季度末期葡萄园农民要交税，工厂要汇过来工资，那时常常就会有四万、五万甚至六万先令——有一次甚至有八万先令。”

斐迪南直愣愣地看着斜面桌，把双手放在背后，好像有什么恐惧。

“这桌子里有这么多钱，你不……不觉得瘆得慌？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怕什么呀？这个地方都装着栅栏，看那边，都是这么厚的铁栏杆，旁边是小商店，上面住着一位牧民，这里要是有人破门而入，他们都会听到的。晚上钱都在袋子里，不，不会有事的。”

“我就会害怕的。”此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瞎说，怕什么呢？”

“怕我自己。”

克里斯蒂娜抬眼看到一张半闭着的嘴和一道瞥向旁边的目光。然后斐迪南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我会受不了，连一个小时都不行，身边有这么多钱我会无法呼吸的。我会一直数钱，这儿是一张一千先令的钞票，一张四边形的愚蠢至极的纸，我要是拿起一张放进口袋里就能自由三个月、半年、一年，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过我想过的生活，靠着这些——你刚才说有多少？——11570先令，用这些钱我们可以过两年、三年，可以去看整个世界，可以真正过好每一分钟，不像我们现在过的日子，而是自由自在地成为我们生来就该是的那个人，随心所欲的发展，而不是就这样钉死在那里一成不变。就这么动一下，就这样，五个手指绷紧一下，走人，自由了——不，我肯定会受不了，肯定会疯掉的，看着这些钱，这么近距离地挨着它，嗅到它，感觉到它并且明知它是属于那个愚蠢的怪物的，就是那个不会呼吸，没有生命，一无所想，一无所知的国家，而它无非就是人类发明的最愚蠢的东西，只会把人毁掉。我会疯掉的……我会在夜里把自己关起来，这样我才不会拿着钥匙打开柜子上的锁。而你竟然可以和它相安无事！你就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想法吗？”

“没有，”克里斯蒂娜吃惊地回答，“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那这个国家真是够幸运的。混蛋们总是很走运。你现在快点把活干完。”——此话斐迪南几乎是气呼呼地说出来的——“快点干完，赶快把这钱拿开。我无法再看它了。”

克里斯蒂娜飞快地锁上柜子。现在她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们向火车站走去。夜色已经降临，可以通过亮着灯的窗子往里看到人们在吃晚饭，当他们走过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传来一阵轻轻的有节奏的嘟囔声：晚餐祷告。斐迪南没有说话，克里斯蒂娜也没有说话，就好像他们不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那个想法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跟着他们。他们感觉到它就在他们的前后左右和身体里，他们现在拐出了村子，离开马路，不自觉地加快步伐，而它就这么跟着他们。

走过最后几幢屋子，他们突然置身于完完全全的黑夜之中。天空比地面明亮，在它亮如玻璃的光线映照下，林荫道呈现出黑色的剪影。那些黑色的骨架，也就是那些褪落叶子的树枝，仿佛烧焦的手指伸向静止的空气。街上来回走动着零星的农民和车辆，与其说能看到他们不如说能听到他们沉重的车辆的滚动声，黑暗中行人的脚步声——街上并不就是他们两个人。

“这里没有一条田间小路通往火车站吗？随便哪一条碰不到人的路？”

“有的，”克里斯蒂娜回答，“这里往右。”斐迪南说话了，这让她感觉很好，这样她就有一分钟不用去想那个想法，这个想法从邮局开始就跟着她，你听不到它，但它很有韧劲，就像一个影子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跟着。

有那么一阵子斐迪南就在她身边沉默地走着，就好像他把她给忘掉了。他的手都没有触摸她的手。突然——他打破沉默——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月末能够总共汇总三万先令？”

克里斯蒂娜立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她不让人察觉地紧了紧她的嗓音：“是的，我觉得可以。”

“要是你除此之外还能推迟上交这些钱的时间……你要是能把那些税款以及你手头有的钱压下几天，我是了解我的奥地利的，没有人会那么严格地加以检查……这样的话你能一共弄到多少钱？”

克里斯蒂娜思考了一下。“四万肯定是有的。也许甚至能有五万……可是为什么？……”

斐迪南几乎严厉地回答道：“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克里斯蒂娜不敢反驳。斐迪南是对的，她知道为什么。他们安静地走着一语不发，近处的池塘里青蛙跟疯了似的呱呱叫着，这突然响起的打鼾般的嘲讽的声响让人心痛。在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克里斯蒂娜，我们没有理由相互欺骗。事情对于我们两个人都非常严峻，我们必须相互坦诚相待才行。我们一起静静地清楚地认真想一想。”

他点燃一支香烟。片刻间她在白色的光线下看到了他肌肉紧绷的面孔。“我们好好想想，是的，我们今天决定了结生命，就像报纸上的德语说的那样，我们想‘逃离生活’。但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根本不想逃离生活，你不想我不想。我们就是想终于摆脱我们那被搞得一团糟的生活，对此别无其他出路。我们不是想逃脱生活，我们是想逃脱我们的贫困，逃脱那愚蠢恶心、无法容忍和摆脱不掉的贫困。就是这样。因此我们认为左轮手枪是最后的和唯一的途径。但是这个看法是错误的。现在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至少还有另外一条道路，倒数第二条道路。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是否有勇气去试试，还有就是如何去试。”

克里斯蒂娜沉默不语，斐迪南吸了口烟。

“我们必须心平气和和完全客观地权衡和思考此事……我当然不会对你有任何欺骗。我开门见山地对你说做此事需要的勇气可能比做另外一件事还多。另外那件事情是容易的。一扳手指，绷紧一下肌肉，一道闪光，事情就过去了。而这另外一条道路更艰辛，因为它更漫长。你不仅要紧张一秒钟，而是要持续几个星期、几个月，你要持续不断地提防着躲避着。把不确定的东西坚持到底，总是比把确定的东西坚持到底要困难得多，短暂的清晰可见的恐惧比长期的不可预测的恐惧简单得多。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事先想清楚我们对此是否有足够的力气，是否能忍受这样的心惊胆战，还有就是这样做是否值得。就是说咱们是否应该就这么痛快地了结生命还是再开始一次。这是我的顾虑。”

斐迪南又继续走起来，克里斯蒂娜机械地跟着他。她的膝盖跟着走，但是她整个的思绪却像个无助的人期待着他的话语，期待着他要说的话。她没有力量靠着自己想出什么来，她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惊愕不已和毫无意识。

斐迪南又站住了。“请不要误解我。我没有丝毫道义上的顾虑，面对这个国家我心里非常坦然。它对我们所有人，对我们这代人犯下了这样严重的滔天大罪，我们有权利做任何事情。我们这整个被打垮的一代人，我们可以伤害它，要怎么伤害都行，我们做的也不过就是索赔。就算我行窃，那是谁教的我，是谁教导我的，在战争中，不是国家，又是谁呢？那时大家称之为征用，或者就像和平协定中写着的征用或者赔偿损失。要是我们欺骗的话，那这个本事我们不感谢它又该感谢谁呢，它教育我们把三代人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在两周之中变成垃圾，它教育我们让几百年来挣得的草地、房屋、耕地在一代人手里就全部给骗得一干二净？就算我杀个人，是谁训练我，让我瞄准的？六个星期在军营，然后是多年在前线！在亲爱的上帝面前我们对抗国家的诉讼前景很好，我们在各级法院都能打赢它，它绝不能赔偿这么巨大的债务，绝不会还回它从我们这里掠夺走的东西。对国家有良心，这在以前还算数，那时的国家是一个好心的监护人，勤俭、诚实和正确。现在它就像个无赖似的对待我们，那我们也就有足够的权利成为一个无赖。对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们该为我们个人复仇，我该拿回这个可尊敬的国库拒绝付给我的伤残金，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证明它都该属于我，你我该拿回人们窃走的你父亲和我父亲的辛苦钱，你我也该讨回人们从我们以及和我们相似的人们那里窃走的生存权利，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会有丝毫的顾虑，也希望你不必有任何顾虑。不，我向你发誓，对此我的良心不为所动，就像这个国家的对我们的生死和翘辫子无动于衷一样，这个国家里的穷人不会因为我们偷走了一百先令、一千先令或者一万先令蓝票子而增加，少这些钱对它来讲好比一个被牛啃吃了一些草茎的草地。这不会让我有任何不安的，我觉得就算我偷了它一千万先令也会睡得像一个银行经理或者一个打了三十场败仗的将军那样好。我只想着我们，想着你和我。我们不能不假思索地行事，就像一个十五岁的小伙计从邮资钱柜偷了十先令，一个小时后就给挥霍干净了，都不知道钱是怎么花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尝试着做这样的事情我们是太老了。我们手里只有两张牌，不是这张就是那张。做这样的决定需要深思熟虑。”

斐迪南又继续走起来以便能喘喘气。克里斯蒂娜感觉到他的大脑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同时她心中也为他能这么平静和有逻辑地说话而产生敬畏之情。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到过他的强大优势和自己的奉献之意。

“咱们慢慢来，克里斯蒂娜，一步一步地。在做这种决定的时候不能操之过急。就是不能有任何错误的希望和幻想。我们好好想想。如果我们今天了结我们的生命，那就一了百了了。一下子，生命就逝去了——这其实是个美妙的想法，我总是想到我们高中老师说的话，他是这样训诫我们的，人高于动物的唯一优势就是他什么时候想死就能死，而不仅仅到了非死不可之时才死。也许一个人一生中一直具有的自由就是摒弃生命。但是我们两个人，其实还很年轻，我们还根本不知道我们摈弃的是什么。我们只是想摈弃我们不喜欢的生活，我们拒绝的生活，没准还有一个生活是可以考虑的，是我们能够肯定的。有了钱生活就不一样了，我至少是这么认为的，你也相信吧。只要我们还有我们相信的东西——是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么弃绝生命就不完全正确，我们并没有权利毁灭我们生命中还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一个崭新的也许美妙无比的可能性。也许有那么一点钱以后，我还能有一定的作为，这种能力在我心里，还没有成型，但是已经在那里了，它就是还没有体现出来就完蛋了，就像一根被我扯下来的草秆，就是因为我把它扯了下来，它才毁了。这种能力还可能在我身上有所发展，而你呢？你也许还能生很多孩子……我们只是不知道……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才非常美妙……对吧，你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个被我们置于身后的生活根本不值得继续下去，这就是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一个假期接着一个假期，可怜巴巴地熬日子。但是也许，也许我们还能从中有所作为，对此比对任何其他事情更需要勇气。最终就算失败了，我们总还是能买到左轮手枪的。你不认为我们应该……要是金钱正好就在手边，我们应该干脆把它拿到手？”

“是的，但是……拿着这些钱我们该干什么呢？”

“去外国。我会说外语，我会说法语，甚至说得很好，我会说俄语，非常好，也会说点英语，其他语言都是可以学的。”

“是的，但是……他们会追查的，你不认为他们会把人抓到吗？”

“这个我不知道，这个谁也不知道。也许能抓到吧，甚至很有可能抓到，也许也抓不到。我认为这个更多地取决于你是否能够坚持，是否有足够的聪明，是否有足够的谨慎和警觉，是否真的思考得万无一失。当然这需要特别的专心致志。这可能不会是一个很美好的生活，也许一直被追逐，是一个永远的逃亡。对此我无法给你任何的答案，你自己必须知道是否有这个勇气。”

克里斯蒂娜思考着。现在突然要把这一切全都想好了真是好难啊。然后她说：“我自己没有任何勇气做这些。我是一个女人——为我自己一个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要是为了别人，和别人一起我是可以做点事的。为我们两个人，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要是愿意的话……”

斐迪南加快步伐。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我是否愿意。你说对你来讲要是两个人一起干的话更容易。但对我来说一个人干更方便。那样的话我知道我搭上的是什么，也就是一个糟糕透顶、残缺不全的烂命一条——行，那就不要它了。但是我担心把你牵扯进来，你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这个想法是我的。我不想把你牵扯进任何事情，我不想让你误入歧途，你要是想做点什么的话，那必须是出自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我的。”

树木后面出现了零星灯光。田间小路到头了。他们很快就要到火车站了。

克里斯蒂娜依然恍恍惚惚地走着。“但是……你打算怎么做呢？”她忧心忡忡地问，“我想不通。我们这样做了以后去哪里呢？我总是在报纸上读到他们会把这些人抓住的。对此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没有开始往这方面想呢。你高估我了。想法一分钟就可以有，但是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匆忙地去付诸行动。正因为如此他们总是会被抓到。世上有两种犯罪行为——一时兴起的和深思熟虑、周密计划的。一时兴起的那种也许是更美好的，但是它们大多都会以失败告终。这些都是那些小家伙干的，他们偷了邮资钱柜的钱然后跑到赛马场还认为自己会赢钱或者老板不会有所察觉，他们所有的人都相信一个奇迹。但是我不信奇迹，我知道我们两个人势单力薄，对抗的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组织，这个组织是经过几百年建造起来的，拥有上千个密探的智慧和经验，我知道每个单独的侦探都是蠢货，我比他聪明和狡猾百倍，但是他们整体有经验，有体系。要是我们——你看到了，我还在说‘要是’——我们真的决定这个行动，那我想的绝不是一个轻率的儿戏。快就意味着错。这样的计划必须考虑周全，想到每个细小的环节，计算出每个可能性。这是一个概率计算。让我们把一切都考虑清楚，全神贯注地思考，仔仔细细地思考，星期天来维也纳，然后我们再做决定，而不是今天。”

斐迪南站住。他的声音一下子又明朗起来。这就是克里斯蒂娜特别喜欢的他身上那个隐藏起来的孩子的声音。

“多奇怪啊，今天下午你回去上班我又去散步了一会儿。我又好好看了看这个世界，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个世界就在那里，美丽明亮，充满温暖的阳光，我就在那里，还相当年轻、精力充沛、充满活力。然后我把一切都计算了一下问我自己，我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做了些什么，答案很让人心酸。我其实没有为我自己做过或者想过任何事情，真太让人难过了。在学校我所学的和所想的都是老师让做的。战争中我的一举一动都是按照指挥行事，被俘后我只是疯狂地梦想：要逃出去！然后就因为无所事事而厌倦不堪，再后来我只是一直为他人辛辛苦苦地干活，毫无意义，毫无目的，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和生存下去。现在我第一次有三天的时间，到星期天，好好思考一下和我自己有关的事情，以及和我和你相干的事情；我其实对此非常期盼。你知道吗，我希望我们要这样设计，就像建造一座桥梁，每颗钉子每颗螺母都要精准到位，哪怕只错了一毫米，整个静力学的系统就会遭到破坏。我要把这件事这样打造，以便它能维系好多年。我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责任，但是这是第一次为了我和你的责任，不是那个微不足道一文不值的责任，比如在部队里或者在那些企业里，你在那里就是个零，附加在一个你自己也一无所知的分母之上，完全无足轻重。我们做还是不做到时候自会决定，但是想出一个主意，对此认真思考，计算好最后的麻烦，这个愉快的事情我可根本没有想到。我今天来你这儿还是来对了。”

火车站近在咫尺，已经可以分辨出各种灯光了。他们停下脚步。

“你最好别再送我了。半小时以前别人是否看到我们在一起还无关紧要。现在不能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这，”——他笑了笑——“是我们伟大计划的一部分。不能有人猜到你有一个帮手，要是有人能对我这个人进行描述就很不妙了。对了，克里斯蒂娜，现在我们必须开始想到所有的一切，这不是件易事，我一上来就跟你说了另外一件事会更容易。但是另一方面，我还从来，我们都还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人们所说的真正的生存。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大海，从来没有去过国外。我还从来都不知道，不用老想着买每样东西要花多少钱，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从来没有自由自在过。也许只有这样才会知道，被称之为生活的东西的价值。安静地等一等，别折磨自己，我会把一切都计划周密的，甚至形成文字，然后我们一起过一遍，一个要点一个要点地过，然后我们权衡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最后我们再做决定。你看怎么样？”

“好的。”克里斯蒂娜坚定果决地说。

从这天起到星期天的那几天，克里斯蒂娜如坐针毡。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畏惧之感，对自己，对他人，对各种事物。早上打开那个小小的钱柜摸着那些钞票对她都苦不堪言。这些钱是属于她的还是国家的？它们还全数都在那里吧？她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那些蓝色的票子总是数不到头。不是她的手颤抖就是她在加的时候忘记了数字。所有的安全感离她而去，所有轻松自在的感觉也不复存在。下意识中的不确定的感觉让她心里乱成一团：她想象所有的人肯定都注意到了她的企图，所有的人都能想到她的顾虑，所有的人都在观察她窥视她。她意识清醒地对自己说：这也太荒唐了。我又没有做什么。我们又没有做什么。一切都秩序井然，每张钞票都放在柜子里，账单所有的数字都准确无误。我经得起任何检查。但是这样的安慰是徒劳的，她无法忍受任何人的目光，电话一响她就会一哆嗦，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听筒拿到耳边。星期五的早上一个宪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身上挂着的刺刀铿锵作响，她一下子就头晕目眩，双手使劲抓着桌边好像不想被拽走，但是这个宪兵嘴里叼着一根弗吉尼亚香烟只是要汇钱，是给一个姑娘汇的抚养费，因为他跟这姑娘有一个私生子，他心情很好地开着玩笑，没想到一时的快乐就得付长期的债务。但是克里斯蒂娜笑不出来，她在汇款单上确认汇款数目的字写得颤颤巍巍的。直到大门在那宪兵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她才又能呼吸了，她一下子打开柜子确认钱还都在那里，32712先令40格罗森[59]，和账本上的分文不差。这天夜里她睡不着觉，她一睡着就净做可怕的梦。因为想法总比行动更加可怕，未发生的事情总比业已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人焦躁不安。

星期天早上，斐迪南在火车站等待着她。他端详了她一番。“可怜的姑娘！你脸色真不好，饱受摧残的样子。你害怕了是吧，我就是担心这个。我之前跟你说这个就是个错误。但是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今天我们就能决定是做还是不做。”

克里斯蒂娜从旁边看着他。他眼睛炯炯有神，动作出奇地充满活力，出乎意料一脸轻松的样子。他注意到了克里斯蒂娜的目光。

“是的，我过得挺好的。几个月几个星期以来我都没有这三天感觉这么好，其实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就为自己着想，就为自己，仅仅为自己着想有多奇妙……不是在整体之中只做小小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而是从上到下建造点什么，就只是为了自己。哪怕算是个空中楼阁也无妨，也许一小时后就会坍塌。也许你说一句话就给吹垮了，也许我们自己就把它砸烂了。但是不管怎样，这是给我自己干的活，给我带来挺多的快乐。能有这么一次事无巨细地缜密考量，制订出一个针对所有军队、国家、警察、报纸，针对世上各种势力的作战计划，在思想上演习一番，这还是非常有趣的。现在我其实有了进行真正战争的兴致。你最多就是被打败而已，我们不是早就已经被打败了吗？好，现在你马上就会看见一切了！”

他们离开火车站。霜冻的雾气围绕着房子，搬运工和值勤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到处都非常潮湿，嘴边说出的每句话就被寒冷冻成一团薄雾。这是个没有温暖的世界。斐迪南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在街上的汽车中间穿梭，能感觉到她在他的触碰之下神经质地一阵阵颤抖。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克里斯蒂娜说，“就是我这几天一直胆战心惊。一有谁叫我，我就觉得他在观察我。我觉得每个人都在想我在想的事情。我也知道，这样害怕很愚蠢，但是我就是觉得每个人都能从我的额头上看出来，就是觉得村里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嗅到了什么。在火车站那个林业助理问我‘你去维也纳干什么？’我满脸通红，他都笑了起来，我这才高兴了。他最好想的是那个而不是这个。但是你跟我说说，斐迪南，”——她突然抓住斐迪南——“要是我们……要是我们真的做了，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吧？因为，我现在就感觉到我没有坚持下去的那个力气。我不能坚持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在每个人面前都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不能入睡的原因就是害怕有人敲门。这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吧？”

“不会的，”斐迪南回答，“我不这么认为。就是在这里，你以你的身份生活着。等你到了外面穿着不同的服装有了一个其他的名字，在另外一个世界，你就忘记了这里的那个你——你自己跟我说过，你就曾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危险的只是你良心不安地去做我们打算做的事情。当你觉得我们行窃这个大盗也就是这个国家是一件错误的事情，那就糟了，那我就洗手不干了。对我来讲我觉得自己做得合情合理。我知道我受到不公正待遇，这里我是冒着危险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在战争中为了一个死去的理念，为了哈布斯堡的皇族思想或者为了一个什么米特罗巴[60]或者一个管它什么与我无关的政治建构去冒险。但是正如我说的，我们还没有做什么决定，我们还在把玩我们的想法，就像老话说的，但是把玩该是件乐事。抬起头，我知道，你是可以非常勇敢的。”

他们继续走着。“我们去哪里？”克里斯蒂娜问道。

斐迪南笑起来。“真够奇怪的，整个这件事情都没有难住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思考一遍，我们该如何逃走如何藏身如何保障安全，这些恰恰给我带来不少乐趣，我真心认为我把每个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我可以平静地说：这事落实了，这事会成的。我计算了一切，我们有钱了以后如何生活如何保护自己，安排这些都轻而易举，就是有一件事情我做不到——找到一个地方、四面墙、一个房间让我们能够安静地商议整个事情。我又一次意识到有钱可以轻易过十年，而没钱一天都过不了，真是这样，克里斯蒂娜，”——斐迪南几乎得意地冲着她笑起来——“找到一间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看到我们的房间比我们整个的冒险还艰难。我左思右想。去乡下太冷，住在旅馆里隔墙有耳，而且我知道你会焦虑不安和惊慌失措的，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在一个酒馆里，要是没人的话，侍者会注意到我们，这么冷的时候，随便坐在外面太显眼了，唉，克里斯蒂娜——你简直没法相信，没有钱的话在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真正单独在一起有多难，但是我真是把所有最大胆的可能性都想过了——真的，我甚至想到我们为何不爬到斯台芬大教堂[61]的钟楼上面去。这样有雾的天气没有人会上去的，但是我觉得这样太荒唐了。我倒是和一个看门的人混得还可以，他就在我们那个倒闭的建筑工地上值班。那里有个木屋里面有一个铁炉、一张桌子，我记得只有一把椅子，只是一个棚屋。我和那个人很熟，我跟他胡诌说自己有个相好，是一位波兰高贵女士，是我在战争中结识的，现在和她的丈夫住在萨赫尔饭店，因为太高贵，太有名，所以不能和我在大庭广众之中露面。你可以想象这个可怜的家伙对此多么震惊，觉得能帮上我是他的荣耀。我们两个认识很久了，我两次帮他摆脱困境。他会把钥匙放在房梁下面，他还会把他的证件留下，这样我们就是在最坏的情况下也是安全的，他还答应我一早就给炉子生上火。那里就我们两个人，不会很舒服，但是我们去那儿是为了一个更好的生活，那我们就在这个破屋子里待上两个小时。那里没人能听到我们讲话，那里没人看得到我们。那里我们能安静地做决定。”

这个建筑工地远在弗洛里特村，空无一人，建筑只剩下一个架子完全被遗弃了，上百个没有安上窗户的框架空洞洞的。焦油桶、手推车、沥青堆，一堆砖瓦杂乱无章地放在泡软的土地上，就好像一场自然灾害中断了这里人声鼎沸的场面，这里的寂静对于一个工地来讲特别不自然。钥匙就放在房梁下面，潮湿的雾气无处不在。他打开小木屋的门，炉子真的烧着火，屋里给人柔和温暖的感觉，散发出上好木头的味道。斐迪南在身后把门关上，又往炉子里添了些木头。“要是有人来的话，我立即就把所有的纸都扔到炉子里，不会有事的，别害怕，此外不会有人来的，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们完全单独待在一起。”

克里斯蒂娜很陌生地站在这间屋子里，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很虚幻，唯一真实的就是这里的这个男人。斐迪南从口袋里拿出一摞对开页的纸，把它们打开说道：

“请坐下，克里斯蒂娜，现在好好听着。这是整个事情的计划，我仔细加以准备，起草了三遍四遍五遍，我认为现在这个计划很清晰明了。我请求你仔细地过目，一条一条地看，要是哪里你觉得不对，就用铅笔在右边写上你的问题或者顾虑，然后我们再一起过一遍。这关系到方方面面，不得有任何即兴拼凑的东西。但是首先还有一件别的事，没有写在这份草稿上。这事我们只能一起谈一谈。这只和我们两个有关。不错——我们会一起做这件事情，你和我。我们具有同样的罪过，虽然按照法律，正如我担心的，你会被当成真正的作案人。你作为公务员是负有责任的，你会被通缉，会被追捕，你在家人和他人面前是罪犯，而只要我们不被一起抓到，就没有人会知道我是共犯和主谋。你冒的险比我大。你有一份工作，它能够给你提供生活费和退休金直到生命的终结，我一无所有。就是说在法律的意义上和在——我该怎么说呢，就说在上帝面前吧，我冒的险要少得多。也就是说我们的角色是不对等的。你要冒更大的危险。”他注意到克里斯蒂娜垂下目光。

“我必须很无情地把这个说给你听，我也不会向你隐瞒那些危险。首先：你所做的，我们所做的，无法更改。没有任何退路。就算我们用这些钱创造了百万的财富可以五倍地弥补造成的损失，你永远也不能回来了，没有人会赦免你。我们为此就彻底从那些生活有保障、老实、可信的公民行列中驱逐出去了，我们会一生都身处危险之中。这点你必须了解。就算我们觉得一切都计划得万无一失，总会有一个偶然的事情把我们从美好的无忧无虑中拉扯出来，投入监狱，蒙受人们所说的耻辱。从事这样一件冒险的事情没有保障可言，我们就是过了边境到了那边也不安全，今天不安全，明天不安全，永远都不安全。你得看到，就像一个要决斗的人看着他对手的左轮手枪。那颗子弹会从旁飞过，也可能命中，无论如何，你就站在手枪前面。”

他又停顿一下，试着看克里斯蒂娜的眼神。这眼神看着地，斐迪南发现她放在桌上的手没有颤动。

“还有就是我不想给你错误的希望。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一点保证也没有，对我自己也如此。就算我们一起做这件冒险的事情，也并不是说，我们这辈子就拴在一起了。我们做这个是为了获得自由，为了自在地生活——也许我们有一天也想脱离对方自由自在的。也许不久就会这样。我不能为自己做任何担保，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更不知道我获得自由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今天在我身上存在的不安，就是那想要迸涌出来的东西现在还在我身上存在着，也许这不安会留在那里，也许它甚至还会增长。我们彼此了解得并不多，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每次都只有几个小时，要说我们能够也希望永远生活在一起，那真是荒唐至极。我唯一能答应你的就是我会是个很好的战友，也就是说我永远不会出卖你，永远不会试着强你做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你将来要是想离开我，我不会拦着你。但是我无法答应你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无法许诺。既无法许诺事情会成功，也无法许诺事后你会幸福或者无忧无虑，甚至无法许诺我们会互相厮守在一起——我无法答应你任何事情。我不是在说服你，正好相反，我是在警告你；因为你的状况更不利，你是那个作案人，此外你是个女人，处于从属地位。你要冒很多危险，风险很大，我不想误导你。我不是在说服你。请读读这个计划，仔细想想，然后做出决定，正如我们说过的：你必须了解，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无法更改了。”

斐迪南把纸放在她面前。“阅读的时候请一定带着最大的不信任和最大的警觉，就好像有人要和你做一桩很坏的买卖，让你看一份危险的合同。你看的时候我自己出去溜达一下，再看看这里的建筑。我不想在场。你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在场而给你施压。”

他站起身走出去没有看她一眼。克里斯蒂娜面前放着书写工整叠在一起的纸张。因为心跳急剧，她只好等了几分钟，然后开始阅读。

手稿书写工整就像以往哪个世纪的卷宗文件，全都对折折好。每个章节都有大标题，下面用红色铅笔画了线：

Ⅰ.行动的实施

Ⅱ.消灭痕迹

Ⅲ.国外的行为和其他计划

Ⅳ.行动败露被人发现时的行为

Ⅴ.总结

第一章“行动的实施”又分为几个小部分，就像其他的章节。每一栏都标有a.b.c.看上去很直观，就像一份报告。

克里斯蒂娜拿起手稿从头读到尾。

一 行动的实施

a）日子的选择：行动的日子只能是一个星期日或者节假日的前一天。这样的话发现亏额的时间就至少延迟了二十四小时，创造了逃跑所需的必要的时间优势。因为下班是六点钟，这样就有可能赶上去瑞士或者法国的夜间快车，另外十一月天黑得早的好处也提供了其他的好处。十一月是旅游最淡的季节，几乎可以肯定夜间奥地利境内车厢里没有人，这样的话，紧跟着发表的报纸报道中就几乎没有证人在场，也无法提供任何人物特征描述。尤其有利的时间是十一月十日，这是（邮局不营业的）国庆节的前一天，因为到达国外的时候就是一个工作日，这又有助于不引人注意地购置第一批东西和进行乔装打扮。也最好能尽量以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拖延汇款的发出，以便为了这一天更多地聚拢金钱。

b）启程：启程当然必须分头进行。我们两个人都要买短程票，先到林茨，从林茨继续到因斯布鲁克或者边境，从边境继续到苏黎世。你必须尽可能在几天前就买好去林茨的车票，或者最好由我为你买票，这样那个肯定认识你的售票员就无法说出真正的出行方向。其他有关混淆行踪和消灭痕迹的方法参见第二章节。我在维也纳上车，你在圣·波尔滕上车。整个夜里在奥地利境内我们彼此不说一句话。这点对以后的调查特别重要，没有人知道或者猜到此事是和一个帮手一起做的，这样的话所有的调查都只会针对你这个人的名字和相貌特征，而不会针对一对夫妇，我们在国外出现时要装扮成夫妻。就是到了国外很远的地方也不能在查票员和公职人员面前显示出我们之间有任何关系。除了在边境官员那里，我们会出示我们共同的护照确认我们的合法性。

c）证件：正确的做法是除了我们自己真实的护照还应该搞到假护照。对此没有时间了。这个可以在国外进行。但是绝对不能在任何边境暴露霍夫莱纳这个姓名，而我则可以作为毫无污点的人到处登记自己的名字。我会给我的护照做以下的小小变动，加入你的名字和照片。橡胶图章我可以自己做，我以前曾经学过木刻。另外我（我好好看了一下）可以把我的名字法尔纳中的F加上一小撇，这样就可以看成“卡尔纳”，用这个名字只是为了一个我认为绝对不可能的情况（参看第二章节），这是在另外一栏里。这个护照是我们作为夫妇两个人用的，只要我们在某一个海港城市真的搞到假护照了，那这个护照就无须使用了。在两三年内，只要我们的钱够，搞到假护照并不难。

d）携款：要是可能的话，必须在最后几天采取预防措施尽可能搞到大面额的纸币，一千先令的或者一万先令的，这样负担不重。这五十张至二百张纸币（就看是一千先令还是一百先令票面的钞票）你在旅行途中要分别放在箱子和手提包里，必要的话也可以放在帽子里，这足够应付现在边境上实施的简单的海关检查了。路上在苏黎世或者巴塞尔的火车站我就把一些钞票兑换了，这样等我们到法国的时候手里已经有外币了，就不必在那里的一个地方为了买最初重要的东西而显眼地兑换大量的奥地利货币。

e）第一个逃跑目标：我建议巴黎。好处是很方便，坐一趟火车就到了。我们在事发前十六个小时在每个通缉令签发二十四小时前就能到达那里，有时间针对面貌特征（这只涉及你）进行完全的调整。我说流利的法语，可以不住那些专门给外国人提供的旅馆而是不引人注意地前往郊区的旅馆。巴黎的好处是一个巨大的旅游集散地，逐一进行监视几乎是不可能的，听我的朋友们讲，那里的登记制度也很混乱，马马虎虎的，与德国正好相反，德国的旅店店主，就连整个民族都生性好奇，要求一丝不苟。另外，就一个奥地利邮局的行窃案德国报纸可能会比法国报纸进行更详细的细节报道。等到报纸刊登出最早的新闻我们可能已经离开巴黎了（参见第三章）。

二 消灭痕迹

最重要的是必须给官方调查制造困难，尽可能使之走上错误的道路，每一个不正确的踪迹都能延迟调查，几天后在国内尤其在国外通缉令上对作案人面目特征的描述就会被完全忘记。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考虑到官方会采取的所有措施并做出相应的反措施。

官方通常会从三个方面进行调查：a）入室搜查；b）询问亲朋好友；c）调查其他参与犯罪的成员。仅仅把家里所有的文件都销毁是不够的，还必须采取相反的措施迷惑调查使之走上错误的调查之路。具体如下：

a）护照签证：一般发生这样的案子警察都会询问所有的领事馆是否近期内给相关人员，本案为H的相关人员签发过签证。因为我是为我自己（我本人的事项参看第五章）而不是为H领取的法国签证，所以至少暂时不会受到注意，这个签证都够用了，H的护照根本不需要领取签证。既然我们想把行踪引向东方，我会为你的护照申请罗马尼亚签证，其结果就是警察的调查首先就会集中在罗马尼亚方向还有巴尔干地区。

b）为了加强这种猜测你最好在国庆节前一天发一封电报给布朗柯·里茨奇，布加勒斯特火车站-邮局存局待领“明天下午携行李到达，车站等我”。肯定可以预料，官方会审查你的邮局最后几天发出的全部电报和打出的全部电话，这样他们就立即会看到这个极为可疑的通知，这会让他们首先以为找到了同伙的蛛丝马迹，其次以为掌握了逃跑方向。

c）为了让这个对我们至关紧要的错误更有说服力，我会用假笔迹给你写一封长信，你把它仔细撕成碎片扔进纸篓。刑侦人员当然会检查纸篓把碎片拼凑起来，这样错误行踪又被坐实了一次。

d）你在出发前一天不引人注意地去打听是否有直达布加勒斯特的火车票，价钱是多少。毫无疑问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会作为证人作证的，这个证词又加强了对官方的迷惑。

e）你会以我的妻子的身份旅行和登记，为了让我这个人完全不受任何牵连，有一件小事至关重要：据我所知没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过，除了你的姐夫，也根本没有人知道我们认识。为了误导他，我今天就去找他告别。我会说我终于在德国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要去那边了。我也会跟我的房东结清房租给她看一份电报。因为我一个星期前就消失了，我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关联。

三 国外的行为和其他计划

具体事项只能到了地方才能知晓，这里只是几个基本点：

a）外貌：我们必须在服装、举止和行为上给人以拥有一定财力的中产阶级的印象，因为这些人最不引人注意。不要显得太讲究或者太穷困，我首先要编出自己有一个最不会有嫌疑和钱扯上瓜葛的职业，我会装扮成画家。在巴黎我会买一个小的手提画架和一把折叠椅、画布、调色板，这样我们所到之处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职业，不会再提任何其他问题。在法国一整年都有成千名画家漫游在各个浪漫的角落。作为画家就不会引起注意，而且从一开始就因为画家属于特殊的毫无危险的人群而能博得一定的好感。

b）我们的服装也要与此相符。丝绒或者麻布外套，这样可以稍稍强调一下艺术家的气质，除此之外要完全不引人注意。你以助理身份出现，替我背着小箱子和相机。没人会问这样的人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他们专找那些偏僻的小地方也就不足为奇，就是说外语在那里也不会太引起人们注意。

c）语言：至关紧要的是我们说话的时候要尽量无人在场。不论如何都不要让人们注意到我们在说德语。在人们面前我们沟通的时候最好选择那个古老的儿童语言，这会让外国人完全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也让他们无法猜到我们在说哪种语言。我们要尽可能地住在旅馆靠边的房间或者那些邻居听不到我们讲话的房间。

d）经常变换地方：有必要经常更换逗留的地方，因为一定的时间之后会涉及纳税义务或者官方会进行某种调查，这个当然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但毕竟还是会带来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的。合适的期限是十天到十四天，在小一点的地方四个星期，这样也避免和饭店人员过于熟悉。

e）钱：在我们还无法在一个地方租用到一个银行保险柜之前，我们两个人要始终分别携带钱，这至少在最初的几个月会有风险。当然不是放在钱包或者公开地携带，而是缝在鞋衬、帽子或者衣服里，这样的话要是碰到偶然的搜查或者某个无法预料的不幸事件，就不会因为发现大量的奥地利货币而引起怀疑。兑换货币要慢慢地小心地进行，总是在那些大一些的地方，比如巴黎、蒙特卡洛、尼斯，永远不要在较小的城市。

f）尽量避免结交朋友，至少在最初那段时间里，要等到我们通过某种途径获得新的护照（在海港城市比较容易）离开法国前往德国或者随便哪一个国家。

g）现在就事先对我们今后的生活方式确定目标和进行规划是多余的。按照我至此为止的计算这个钱数够我们过四年到五年不引人注意的中等生活，在这个时间里必须为所有其他的安排做出决定。一直把钱带在身上很是危险，要尽早考虑采用寄存的方式，但是这只能在找到安全和不引人注意的可能性后方能实施。最初需要万分小心、绝不引人注意和随时随地自我监督，半年之后我们就可能不受限制地自由行动，那些通缉令可能已经完全被遗忘了。必须充分利用这个时间改善自己的语言，彻头彻尾地改变自己的笔迹，战胜内心的陌生感和不安全感。有可能的话也应该获取一定的知识和技能，这有助于开始其他的生活方式和找到其他的工作。

四 行动败露被人发现时的行为

要从事一个建立在不可知之上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该想到失败。事先无法预料从哪个时间点或者哪个方面会出现危险局面，总要共同逐一根据情况进行考量。可以确定以下几个基本原则：

a）万一我们在旅途中或在更换逗留地方的时候因为某种偶然事件或者错误走失了，我们要立即回到我们上一个共同过夜的地方，或者在火车站等待对方，或者写信给对方寄到相关城市的邮政总局。

b）万一因为某种不幸我们被追踪并且有可能被捕，那我们事先必须采取各种措施应付最终的后果。我会始终把我的左轮手枪放在口袋里，也会一直放在床上挨着我的地方。我会为你为各种情况准备毒药，氰化钾，你要把它毫不显眼地放在一个粉盒里始终随身携带。一旦我们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实施我们原先做出的决定，我们的生活在每时每刻都有了更高的安全感。我自己无论如何都已经决定不再回到铁丝网或者铁窗后面。

万一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被捕，另一个人要遵从战友的义务立即逃跑。出于错误的多愁善感而去自首以此分担战友的命运，这将是最大的错误，因为单独一个人负担的罪责总要少些，在一个单纯的调查中更容易为自己解脱。此外，另一个有自由之身的人有可能帮助灭迹，给里面的人递送消息并协助逃跑。自愿放弃自由是荒唐的，因为大家为了自由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至于自杀永远有足够的时间。

五 总结

我们此次豁出性命进行的冒险行为就是为了至少在一个时期内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相互之间的个体自由也是这个自由概念的一部分。要是出于内在的或者外界的原因我们当中一个人觉得共同的生活压抑不堪或者难以忍受，那他就应该断然和另外一个人分离。我们两个人都是自愿决定进行这个冒险行为，没有丝毫强迫和逼迫对方。正如我们从第一分钟起就分别拥有金钱，以便每个人都可自由行动，我们也分担责任和危险，每个人也各自承担自己行动的一切后果。

为了未来整体的发展，我们都对自己保证，我们任何时刻都坚信对国家和对我们自己都没有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情，我们只是做了就我们的状况而言唯一正确和自然的事情。要是良心不安地去做这件危险的事情那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我们每个人，独立于另一个人，经过深思熟虑而坚信这条道路是唯一正确的道路，那我们就必须坚决踏上这条道路。

她放下手稿抬起头来。斐迪南回来了在抽烟。“你再读一遍。”她按照他说的做了，在她又读了一遍之后斐迪南问她：“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了吗？”

“是的。”

“你觉得里面还缺什么吗？”

“不，我认为你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所有的都想到了？不是的。”——他笑了——“我忘掉了一点。”

“什么？”

“要是我能知道就好了。每个计划总会漏掉些东西。每次犯罪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你就是事先不知道罢了。每个罪犯，不管他有多狡猾，几乎总会犯一个小小的错误。他收走了所有的文件却恰恰把护照落下了；他考虑到了所有的阻力就是那个最显而易见和最不言而喻的却被疏忽了。每个人总会忘记点什么。也许我也恰恰忘记考虑最重要的那个事情了。”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里满是惊奇：“那你觉得……你觉得我们不会成功？……”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此事做起来很难。另一件事情会更容易一些。你要是违抗自己的规律，那几乎肯定会失败——我说的不是法律上的条款，不是国家的基本法和警察。这些都可以搞定。但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内在的规律：有的向上，有的向下，该上升的会上升，该坠落的就坠落。我至今一事无成。你至今一事无成，也许已经注定，甚至很有可能，我们会毁灭。你要诚心诚意地问我，那我对你说，我不认为我是一个有朝一日会完全幸福的人，这也许根本不符合我，我只要有一个月有一年有两年幸福就满足了。我们要是冒冒险的话，我就没想到能有一个一直活到满头白发的美好结局，住在绿草如茵的安乐家园里安度晚年，我只是想到可以有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几年可以不想我们用来结束生命的左轮手枪。”

她平静地看着他，“我谢谢你这么坦诚，斐迪南。你要是说得兴奋无比，我会对你产生疑心的。我也不认为我们会长久成功。只要我的生活有一点起色，就会被拉回到原地。也许我们所做的都是徒劳，没有意义。但是不去做它而继续这样的生活只会更没有意义。我看不到更好的选择。就是说——你可以信任我。”

他注视着她，眼神明亮清澈，但是没有兴高采烈。“不会改变了？”

“是的。”

“那就星期一，十号，六点钟？”

她直视着他的目光，向他伸出手。

“好。”

[1] 弗朗茨·约瑟夫（1830—1916），奥地利-匈牙利帝国皇帝，1848年即位。

[2] 彭特莱西纳，瑞士旅游胜地。

[3] 契尔堡，法国港口。

[4] 恩加丁，瑞士著名的疗养地。坐落在阿尔卑斯山间的高地山谷之中，绵延八十公里，分为上恩加丁和下恩加丁。

[5] 英语：不会的。我干吗反对啊？

[6] 克里斯特是克里斯蒂娜的爱称。

[7] 埃斯特哈奇，奥匈帝国中的匈牙利贵族。

[8] 施瓦尔称贝尔格，奥匈帝国中的奥地利显贵。

[9] 伊松佐河，位于斯洛文尼亚和意大利之间，流入亚得里亚海。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意大利军队在此进攻奥匈帝国军队，发生多次激战，伤亡惨重。

[10] 阿达贝尔特·斯蒂夫特（1805—1868），奥地利作家，死于林茨。

[11] 英文：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

[12] 英语：我至少这么想。

[13] 英语：可怜的小家伙！

[14] 英文：供膳宿的私人住房。

[15] 法文：小姐，您脸色有点苍白啊。

[16] 雅克普·约丹斯（1593—1678），尼德兰的巴洛克派画家，曾根据希腊神话作出许多名画。他根据民俗绘制名画“豆王节”，画上的“豆王”肥肥胖胖，快乐贪杯。

[17] 毕德麦耶，指1815—1848年流行的艺术文学风格，反映中产阶级的趣味。

[18] 塔兰图拉毒蛛：产于南欧等地。

[19] 英文：迷人的姑娘。

[20] 伊泊尔恩，比利时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正处于前线，一开战就在此发生激战，英国士兵在此坚守阵地，伤亡惨重。

[21] 马洛亚、西尔斯-玛利亚，均为上恩加丁的疗养地。

[22] 英语：好好利用这机会。

[23] 苏阿松，法国城市。

[24] 荷兰姓氏中的“van（梵）”是个普通的字，不同于德国姓氏中表示贵族出身的“von（封）”字。两字声音近似，容易混淆，引起误会。

[25] 巴卡拉特，一种纸牌赌博。

[26] 英文：哦，我明白了。

[27] 瑞士法郎，瑞士货币单位。

[28] 应是三张纸币，但原文如此。

[29] 英语：一个迷人的女孩。

[30] 德文为马特霍恩山，意大利文为切尔维诺山，是阿尔卑斯山最高的山峰之一，海拔4478米，山势险峻，为著名的登山运动的场地。

[31] 斯文·赫丁（1865—1952），瑞典地理学家、探险家，曾到过中国。

[32] 维也纳高级糕饼店，可用餐。

[33] 法文：啊，梵·波伦夫人的侄女？

[34] 法文：她刚到这儿来时，看上去可真滑稽呢！

[35] 英文：亲爱的波伦太太。

[36] 英文：克里斯蒂安娜小姐。

[37] 英、德文中“侄女”和“外甥女”是同一个词。

[38] 特朗斯伐，十九世纪中到1902年是独立的南非共和国的一个行省。1902至1910是英国殖民地。

[39] 因特拉肯，瑞士伯尔尼州的疗养地。

[40] 塔拉斯普城堡，位于下恩加丁，是著名名胜地。

[41]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功利主义者，在当时是影响深远的思想家。

[42] 爱克思温泉，法国的疗养地。

[43] 玛利亚柴尔，奥地利小城。据说圣母玛利亚曾在此显圣，因而是天主教徒的朝圣地。

[44] 高地德语（Hochdeutsch）即标准德语，主要通用于德国、奥地利、列支敦士登、瑞士和卢森堡。

[45] 一笔画成的五角星，被视为符咒，具有驱魔能力。

[46] 又译旋不隆宫，为奥地利皇家的夏宫。维也纳的著名名胜。

[47] 鲁提尼人，指奥匈帝国内的乌克兰人。

[48] 彼耶特尔·尼可拉耶维奇·伏朗格尔（1878—1928），男爵，沙俄将军，在国内战争时期为南俄反布尔什维克的白军司令，1920年战败后流亡国外。

[49] 前面是两根指头，这里是一根。原文如此。

[50] 梅朗，原为奥匈帝国城市，意大利文为梅拉诺，现属意大利的南蒂罗尔省。

[51] 一公顷等于一万平方米或者一百公亩。

[52] 《圣日耳曼和平协议》，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1919年9月10日在巴黎的圣日耳曼宫签订的和约。奥地利及其盟国承担全部战争罪责。原来属于奥匈帝国的部分领土得以宣布独立，或者划归意大利、波兰，或新成立的塞尔维亚王国。

[53] 《拉德斯基进行曲》，老约翰·施特劳斯所写的著名进行曲，经常在节庆日里演奏。

[54] 斐迪南的爱称。

[55] 约翰·奈斯特洛依（1801—1862），奥地利喜剧作家，演员和歌剧演员，极有喜剧天才，作品针砭时弊，辛辣犀利。

[56] Boze moi，俄语的德文读音，即俄语“боже мой”，“我的天啊”之意。

[57] 天主教把耶稣背负十字架，被押走向各各他山去，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段路程，称之为苦难之路，信众边走此路边诵经。

[58] 即十字架上的耶稣。

[59] 格罗森，奥地利最小硬币单位=1/100先令。

[60] 米特罗巴，是“中欧卧车餐车股份公司”的名词首字母缩略词。该公司建于1916年。

[61] 维也纳市中心最大的教堂。

克拉丽莎

（遗作）

张意 译

一九〇二年至一九一二年

克拉丽莎在日后的岁月里努力回忆她的一生，很难把她的一生连缀起来。就像大片的地面被黄沙覆盖，轮廓模糊不清，时间从上面掠过，像云彩一样飘浮不定，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明确的尺寸。好些年是怎么度过的，她完全说不清楚，而有几个星期，甚至于几天，几小时却宛如昨天发生的事情，还触动她的感情和她内在的目光。有时候她觉得，只有很小一部分时光，她是头脑清醒感觉清楚地度过的。另外一部分时光却是在身体疲惫，或者茫然尽职之时朦朦胧胧地打发过去的。

和大多数人不同，克拉丽莎对自己的童年时代知道得最少。由于特殊情况，她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家，没有一个熟悉的环境。她出生在加利西亚一座驻扎军队的小城。她的父亲，当年还只是参谋总部的一名上尉，被分配到这座小城。由于一系列客观情况不幸地交织在一起，使她的母亲不治身亡：团里的军医得了流感卧病在床，打电报召请邻近城市前来诊治的医生，医生却因大雪封路，来得太晚，未能治愈此时已转成肺炎的疾病。克拉丽莎在卫戍地受了洗礼，就和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一起，立即被带到她祖母处收养。祖母自己也病病歪歪，要她照顾人，还不如让别人照顾她更好呢。祖母去世后，克拉丽莎就被托付给了她父亲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而她的哥哥则被她父亲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收养。他们居住的房子在变，那些伺候他们的用人的脸和模样也随之改变，时而是德国人，时而是波西米亚人、波兰人；从来没有时间让他们习惯环境，结交朋友，熟悉一切，适应一切；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一时的胆怯还没有克服，可是她父亲就在一九〇二年，她八岁那年，奉命调到彼得堡去当武官；为了让这两个孩子生活更加稳定，家庭会议做出决定，把儿子送进军官学校，把克拉丽莎送进一座坐落在维也纳近郊的修道院学校去寄宿。克拉丽莎很少见到她的父亲，父亲的印象只有很少残存在她的记忆里，对于那些时日，她回忆起来，与其说是记得父亲的脸和他的声音，不如说是他那光彩夺目的蓝色军装，上面挂着叮当作响的圆形勋章。她很喜欢把玩这些勋章，可是她父亲严厉地把她小孩子的小手——她哥哥也受到这样的待遇——从这些象征荣誉的标记上挪开，为了对她进行教育。关于她的哥哥，她只记得她哥哥敞领的海员衫和他那平顺垂滑下来的金色长发，克拉丽莎为此还有点妒忌她哥哥呢。

克拉丽莎在修道院学校度过了她后来的十年光阴，从八岁一直待到她快满十八岁。同样，这么长的时间，只留下这么少的回忆，这在一定程度上要怪她父亲的一种性格特点。莱奥波特·弗朗茨·巴萨维尔·舒迈斯特在这段时间，稳步从上尉擢升为参谋总部中校这样的高级军衔，在比较高级的军人圈子里算是学识最渊博的战略家和理论家之一。人们对他的勤奋好学、忠实可靠和远见卓识都表示出真诚的敬意，但是在这敬意之中也稍稍夹杂着一点嘲讽的意味；司令官在和比较亲近的军官谈话时，总是微微含笑地称舒迈斯特为“咱们的统计学家”，因为舒迈斯特干起活来坚忍不拔，吃苦耐劳，外表极为严厉，其实相当胆怯，并不灵活。他认为建立一个系统化的信息中心乃是作战胜利的先决条件，他是慢慢地得出这个结论的。因为他在军事方面对全凭灵感、随机应变的行为一向持怀疑态度。他热心地收集外国军队能够正式公布的一切想象得到的数据，作为剪报加以整理，不断补充，分门别类存进卷宗，谁也不得看上一眼。他的这种热忱使他得到邻国，德国参谋总部真诚的赞赏。就这样坐拥大量资料，他就变成了一个权威。这个权威在国外备受重视（事情总是这样）。不仅受人重视，甚至还为人惧怕，他的这座保存外国纸面上的军队和活生生的军队情况摘要的实验室，包括三四个房间；他经常不断地向奥地利驻各国公使馆的武官们发出调查表格，要求他们报告最最细枝末节的问题，供他充实他的军事标本夹。武官们为此对他百般诅咒。他起先是出于责任感和信念开始着手收集这些资料，渐渐地收集越来越多的细节并且把书面的和表格的汇总系统化，他对系统化的“酷爱”成为一种激情，甚至变成一种癖好。这种癖好填满了他因为早年丧妻形成的残缺不全、空洞荒芜的生活，使之获得新的内容。这是一种艺术家所熟悉的对于整洁和对称的小小的快乐，因为游戏的兴致是诱人的。他喜欢红色和绿色的墨水，削尖的铅笔。这具有古玩店的魅力。这一切他的儿子全然没有看见，这是父亲秘密的痛苦所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技术性的快乐，写些纸条，进行比较。先前他下班后，待在家里，穿上家居长袍，脱掉僵硬的领子，动作更加柔和，怀着感激的心情谛听他已故的妻子弹奏钢琴，让他有些僵硬的灵魂在乐声中松动一下；他们夫妻两人一起上剧院看戏，或者出去进行社交活动，这都使他散散心，放松一下。妻子去世以后，他不善于社交，夜晚一片空荡，毫无消遣，他便想方设法找事情做以此塞满空虚，用钢笔、剪刀、尺子在家里也设立一个个卡片，加以提炼，用来写成他公开发表的《军事战略表格》。在这本著作里自然不包括有关祖国利益的秘密材料。这样一来，通常在办公的时候就可以了解情况，无须从隔壁房里取来。对于别人而言，最枯燥无味的东西，什么号码啦，数字啦，数量啦，差额啦，他都可以从中取得一种神秘的，对别人而言无法理解的认识，与其说他是军人，不如说他是个数学家；他越来越自豪地意识到，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用几万个这样个别的观察，为军队和帝国设立了一个武库，这是奥地利的宝库啊。事实上，在一九一四年，他对可以动员的师团做出的预计要比康拉德·封·霍岑多尔夫[1]的乐观估计正确得多。他越来越用书面文字取代口说的话语，越来越把他整理出来的材料替代客观世界。别人觉得他越来越严峻，城府越来越深，尽管他归根结底只是越来越孤独而已。他生活得越孤独，他就越习惯于用书面的记录来代替对话。每一种练习，只要不知疲倦地持续下去，持之以恒，就会出人意表地成为习惯，而习惯又会锻炼成约束和束缚：不再具有能力，只会系统化地从事某一件事情。

于是这个奇怪的士兵，要想认识某一事物或某一事件，只知道一条道路，那就是通过表格，即使通向他两个孩子的心灵，这个怯于表达柔情，又不善言辞的父亲也没有别的方法，只好要求他们经常向他书面报告自己生活和教育的进程，把这当作他们必要的责任。他刚从彼得堡回来，重新进入国防部之后第一次去看望女儿时，就给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带去一摞裁剪得一模一样的纸张，其中最上面的一张作为样式，他亲自清清楚楚地画好了线条，从此克拉丽莎得每天填写一张这样的画了表格的纸张，写明她每节课学了些什么东西、读了些什么书籍、练了哪些钢琴曲。每个星期天，她得把七张这样的纸，连同一封附信寄给父亲，这样她的父亲就认为他是以他的方式大大促进他的女儿成长，对女儿大有裨益，他就这样迫使女儿在童年时期就早早地培养自己的责任感和顽强的好胜心。事实上，这种报告的机械活动，每天记下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使得克拉丽莎失去了这些年生活的概貌，因为这些印象非但收集不起来，无法形成整体，反而由于过早地向父亲报告，全都支离破碎，四下分散。克拉丽莎刚刚成熟，就自己决定不要立即终止这个怪癖，尽管她自己也感到，纯粹从空间来看，这种书面汇报是多么错误，这剥夺了她对许多事情的乐趣。她就像朵小花，过早被摘下揉碎。她日后思忖，都不由自主地感到，父亲指示她一天天均衡地读什么，纯粹从空间而言，每天同样的分量，这就在学生时代剥夺掉她每一种对书籍和绘画的本能的欣喜。她后来自己认识到，欢欣鼓舞地阅读一小时，往往比一个月、一整年更能开启心智。修道院学校原本已经相当刻板而又单调，父亲的要求使得学校的生活更加难受。可是父亲过世之后，她在父亲书桌的抽屉里发现，她当年写下的那些关于自己度过的日日月月的纸张，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心里涌起无以言状的深切感动。父亲把她寄来的报告按照它们原来的样子，一摞摞捆扎起来，整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做事就是这样，绝不马虎，克拉丽莎可从来也不知道。父亲对她非常满意，有些字句，父亲用红墨水在下面画了一道。有一次，克拉丽莎有句古老的诗句写不出来，父亲感到羞耻，简直难过极了。因为他很骄傲，于是他就拿起一把尺子，用尺子画去一个死去的快乐，画去一个死人。每个月他都把这些报告包扎成一包，一个学期就把好几包这样的报告都放进一个特别的纸箱里，里面还存放着她的成绩单，和院长嬷嬷关于她学习的进步和品行所写的一份报告。这个孤寂的男人晚上就以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也经历一番女儿的生活。从院长嬷嬷写的那些回信，克拉丽莎可以看出，父亲怀着多少快乐——他自己从来不敢流露——以他拙劣的方式试图追随她的成长，为此他找不到别的工具，只找到一种工具，他自己使用的工具。克拉丽莎试着打开几页纸，这些纸什么也没告诉她，它们只是干巴巴地沙沙作响，而过去这可是活生生的生活，是对一些她早已遗忘的事情所做的功课。她试图回忆起事情究竟如何，对于这些早已不知去向的日子，她能够回忆的事情实在太少。

☆ ☆ ☆

克拉丽莎能够想起来的，其实只有一些星期天。周一到周五，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切全都按照安排周密的课程表进行；不分冬夏，在同一个时间，在同样的床上起来，在同样的时间洗漱，穿上几十年不变的校服；一切都是规定好的，教堂里的座位，餐桌旁的座位，盘子和餐巾都是固定的。一天天像齿轮旋转，按照有规则的节奏，从早上望弥撒到晚上做祷告，一环紧扣一环，在同样的一些房间里旋转。这日程只被同样有规律的散步打断，两人一排，形成长长的一队，由修女前导，她头戴白色浆洗过的帽子：这是唯一的一次在修道院的墙垣之外，张望一下外面的世界。修道院的大门打开，每次都唤醒大家秘密的渴望，想多看看这些街道、店铺和房屋；这座城市，“另一个世界”，她不认识的世界，对她而言，只是缝隙和裂口。这里的空气因为有另外许多人呼吸，也是另外一种味道；但是校规严厉，大家得低垂着眼睑走路，不许对陌生的事物感到好奇；在学生当中引起的聊天热烈得多，因为环境让她们预感到生活发生变化，不同于她们自己单调的生活。星期天，仅仅只有这一天，大门向这个陌生世界敞开，从那里传来一丝匆匆掠过的亮光。在这一天，会客室打开，父母亲和亲戚们前来探望他们的孩子或者被保护人。每人都带来一些东西，小小的礼物，或者至少是一场愉快的闲聊，一些消息和激励，以及这些尚未长成的女孩子们所需要的东西：对她们个人的关注和柔情。于是每个女孩都有两三个小时觉得自己高出于这一群灰蒙蒙的伙伴，充满了新鲜的印象，精神得到滋养。星期天的晚上，学校的大门又紧紧关上。女孩子们聊天更加热烈，有的是话题。灰色校服下面的小小的自我变得活力充沛。

对于克拉丽莎而言，每四个这样的星期天中，有一个星期天是她一方面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又感到不安的一天。因为她父亲总是认真仔细，有条不紊地严格隔开一段时间前来探望女儿。在这十年里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父亲只有两次提前来看她，一次是因为克拉丽莎罹患严重的咽喉炎，卧病在床。另一次是在父亲出差之前，他奉秘密使命不得不前往君士坦丁堡。早在父亲到来之前的最后几天，克拉丽莎就开始不安起来，她忙着悄悄地做些准备，为了让父亲高兴，为了通过父亲的检查。因为父亲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眼睛，一看就会发现她服装上面最细小的不干净不整齐的地方，向她提出责备。所以克拉丽莎事先对每个细节都认真检查一遍，所以她的星期天穿的衣服必须每个纹路都显突出来，她注意把每个皱褶都熨得平平整整，不沾上一点污渍。同样，作业本和书本也都摆得整整齐齐，供父亲必然要进行的审查。因为舒迈斯特中校非常喜欢考考他的女儿，从中满足自己小小的虚荣心。他法文和英文的语法知识无懈可击，就是语音暴露出他是按照书本学习的特点。期待见面，心情忐忑之后，便开始了使她不复拘谨的时刻，使她感到骄傲的时刻。霍赫菲尔特伯爵的女儿也就读于这所寄宿学校，在星期天出现的父母亲当中，他很少缺席。有几位阔气的母亲穿着华丽的服饰走进接待室来，这些穿着盛装的太太们带来一阵浓烈的香味，有时甚至在第二天，还有一股高雅香水的芬芳弥漫着这个发霉冰冷的房间。可是这位中校依然是“父亲们”当中最相貌堂堂引人注目的父亲。当舒迈斯特中校乘坐的双驾马车驶到楼下，父亲以他惯有的勃勃生气从车上一跃而下，刺马针发出轻微的声响。克拉丽莎感觉到其他的女孩子们对她艳羡不已，其他人不由自主地为她父亲让路，退到两边，形成一条小巷。中校便挺直了腰板，步态稳健地穿过人巷，走过两边的人群，毫不拘谨。他在大街上和军营里已习惯于人们对他表示敬意，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他身穿一套剪裁适宜的深蓝色制服，和身边那些乡下地主的漆黑大衣，星期天的礼服一比，犹如云层密布的天气里有一片蓝色的晴空在闪闪发光。他像狂风似的走近，这片光也并不削弱。因为这个身材魁梧长身玉立的男子身上，一切都干干净净，保养良好，从发出金属光芒的黑色漆皮皮鞋直到梳理得轮廓分明，微微抹油的头发都光鲜锃亮。每一粒金属纽扣都变成一面圆形小镜子，军装上衣衬托出这个身材高挑、肌肉发达的身体轮廓分明，两撇向上笔直翘起的八字胡和修得干干净净的面颊，都漂浮着一阵淡淡的科隆香水的芳香：这是一个打扮一新的“父亲”，每个当儿女的人都骄傲地梦想得到这样一个父亲，一个就像是从读本里剪出来的父亲，一种人世间的皇帝或者王子。身上的佩刀轻轻作响，他步履坚定地走到院长嬷嬷面前，充满敬意但极有分寸地鞠上一躬。院长嬷嬷看到这个高贵的客人，也一反她平素柔和的举止，挺直了身子。中校又彬彬有礼地，让人不易察觉地微微鞠躬，向每一个修女问好。修女们面对这个闪闪发光的男子，每次都同样地不得不克服心里的某种窘困，然后中校才转身冲着自己的女儿，在她兴奋得发红的额头上轻轻地温柔地亲吻一下——女儿每次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科隆香水的气味。

父亲就这样走进接待室，每次都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每次全都一样，对于克拉丽莎而言，这是生活中最美妙的时刻，从来也不使她感到失望。然而她一旦和父亲单独待在一起，两人之间立刻开始出现某种尴尬的局面。这位身材高挑浑身闪亮的男人只习惯于和他人有公务上的交往，只会提出一些业务上的问题，做些业务上的回答，从来不善于和一个怯生生的害臊怕羞的女孩进行一次亲切的私密谈话。他先很拘谨地提几个最普通的问题，诸如：“你还好吗？”或者“你有没有收到埃杜阿尔特的信？”克拉丽莎十分拘束，只能简短地回答。接下来谈话不可避免地转化为一场考试。克拉丽莎只好把作业本拿给父亲看，用法文或者英文向父亲报告自己学业的进步；这个男子一筹莫展，窘态感人，违背自己的心意延长这没完没了的提问，暗自害怕这点业务性的材料只要一用完，他就束手无措，对自己的女儿无话可说。克拉丽莎低头冲着自己作业本，为了把一道题目指给父亲看，这时她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柔和地、动情地停留在她的头发上或者脖子上。这时她也许真有一个秘密的愿望，希望父亲会下定一次决心，就仅仅一次下定决心——能用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抚摸一下女儿的头发；克拉丽莎故意把翻弄作业本的时间拖长一些，心里产生舒适地搏动的感觉，觉得自己为人所爱。可是等她抬起头来，父亲立即使劲看着课文，羞于直视女儿的眼睛。父亲觉得自己难以应付和女儿独处，所以等到这可怜见的断断续续的测验一结束，为了打发余下的时间，他每次都立即找到最后一个借口，逃避和女儿单独相处：“你是不是还想给我演奏一下你新学的曲子？”于是克拉丽莎便坐到钢琴前面弹奏起来。她有一种背后被人拥抱的感觉。平时她演奏完毕，总是空落落地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这次父亲走过来，说了一些亲切的话语：“这个曲子似乎很难，可是你弹得十分出色，我对你非常满意。”接着就是离别时刻，克拉丽莎的额上又得到同样轻轻掠过的父亲一吻。等到约好的出租马车按时驰来，克拉丽莎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心情，一种说不清楚的遗憾，就仿佛她自己或者她父亲忘了说什么，他们的谈话恰好在她真的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中断。刚刚离去的父亲也同样感到一种难以掩饰的对自己不满的心情，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想要找点问题，在业务之外，能打动女儿，让他知道女儿的愿望和爱好。可是即使面对这个日益长大成人的女儿，父亲在关键时刻站在女儿面前，感觉到女儿的目光，父亲束手无措的样子有增无减——他完全没有能力和女儿敞开心扉地谈心。

因此，当埃杜阿尔特，那个比克拉丽莎大两岁的哥哥，星期天待在会客室里的时候，就和父亲来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对比。这个哥哥十五岁之前，完全服从父亲的命令，他十分不情愿地走出他的军官学校，走近维也纳新城，满是一副年轻小伙子经常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出来的神气活现的样子；他神情倨傲，对其他小姑娘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就和自家小妹妹开点玩笑，然后又急急忙忙地告辞而去，尽可能少浪费一点他宝贵的周日下午的时间。可是等他红润、鲜嫩的唇上刚刚开始长出第一茬小胡子的绒毛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军官学校没有受到多少娇纵，可是在这女生寄宿学校里，他这个人才显得弥足珍贵。还在大街上他就看到窗口上挤着的嬉笑的少女脑袋在窃窃私语。她们咯咯地笑个不停，倏尔又放纵地叽叽喳喳地消失。等他走进接待室，他发现他的士官生的制服吸引了大批好奇的目光。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角色的重要性，便用尽心机把这角色扮演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一来就热烈拥抱亲吻他的妹妹，故意动作充满柔情，声音很响，激起一阵小小的调皮的咯咯嬉笑的声音，像一阵硬压下去的轻声咳嗽，他作为姑娘们当中唯一的男性，受到她们的仔细打量，使他少年的虚荣心大大得到满足，而他也用眼睛欣然打量这些姑娘们。这些幽囚在修道院学校的姑娘们似乎都多多少少钟情于他，这点他也丝毫不向妹妹隐瞒，他喜欢妹妹，一向把她视为志同道合的伙伴。他善于表现出骑士风度，过于富于骑士精神，不会超越界限。他很会引人注目，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克拉丽莎极为享受哥哥来访的时刻。哥哥让她向每个女孩介绍自己，他自己说话非常巧妙，仿佛他对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极为了解，“啊，您就是蒂尔德小姐，我妹妹常向我谈起您。”说话时用他那双深沉温柔的褐色眼睛——这双眼睛是他从斯拉夫血统的母亲那里遗传的——含着笑意，表情特别地望着那个女孩儿，仿佛克拉丽莎把她和女伴们最深层的秘密都已向他泄露。谈话进行得非常开心，哥哥答应下次把他的同伴们带来。有时候嘻嘻哈哈的笑声太多，修道院的修女们都不由得皱起眉头，神情严肃。父亲十分拘束，哥哥却无拘无束地和妹妹聊天。他让妹妹把省下来的零花钱预支几笔给他，又让妹妹送他一些香烟；另一方面克拉丽莎也享受到小姑娘们的艳羡，因为她有这样英俊潇洒、具有绅士风度、讨人喜欢的哥哥。等到哥哥又要离去的时候，窗口上又出现许多小巧玲珑的脑袋，在她们都觉得他已消失的时候，还有几朵丁香花向他身后抛去。

接着又是上课的日子，上课的一周，毫无色彩的灰暗的时间。一股小小的波浪流过她的生活，不知不觉地在这波浪中汇成好几年的岁月。她还没有觉察，这股波浪的持续不断，单调平淡的涌流已把她的童年带走。

☆ ☆ ☆

唯一使克拉丽莎在人性上和个人关系上激动不已的事件，发生在她离开修道院学校前的那一年。迄今为止克拉丽莎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她的任何一个同学，因为尽管大家都喜欢她，在她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压抑的性格里，总有一点排斥平素多言多语的女孩子们愚蠢地掏心掏肺的坦诚和感情过分的流露；大家都喜欢和她谈心，征求她的忠告，而实际上并没有对她推心置腹。而克拉丽莎自己呢，专心致志地做她的功课，也没有感到有必要向别人敞开心扉。离开学校之后，不仅马上就和旧日的同学都失去联系，也失去了对大多数同学的回忆。因此，那个奇怪的同学就更加使她念念不忘，这个同学的存在和命运使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学校围墙之外的现实世界。

早在前一天，罗西就给大家带来了一则消息，明天要有一个“新生”来校。罗西是个长得不怎么好看的红发姑娘，冬天长着疹子，夏天长了一脸雀斑。她喜欢到处打听消息，控制不住地多嘴多舌，一有机会就传播飞短流长。这下就有机会对这名新生评头品足，但是这个新生的到来却变成一件使人激动的意外惊喜。因为平时一个“新生”走进修道院学校总是畏畏缩缩，心慌意乱的样子，仿佛她得先避开一个女妖才跨进门槛，然后眼睑低垂地站在五十道或者八十道仔细端详，主要是百般挑剔的好奇的目光前面。这个还不满十六岁的姑娘，由院长嬷嬷亲切地领进餐厅，她脚步轻盈平稳，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满含笑意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仿佛她发现每个人都像她所期待的那样；她向餐桌旁邻座的姑娘亲切地点头致意，立即开始告诉她们，窗外的景色是多么令人陶醉。还没到上课时间，她就已经和几个小姑娘成为好朋友了。她看见每个同学都大大方方地说声：“哈罗！”询问对方的名字，马上对每个人都说几句令人愉悦的话。她对一个坐到她身边来的姑娘说道：“你的头发多么迷人啊，”用指头拨弄那姑娘的卷发，“唉，我要有你这样的头发就好了，我的头发总不听话，弄不服帖，而且太密太多。”她一发现有个好奇的同学正在认真观察她，她就欢快而又亲切地举目回望。一小时后，所有的姑娘都迫不及待地要和玛莉蓉说话——她就叫这个名字，这个洋里洋气的名字对她非常合适——大家只好耐着性子，等着晚上那短促的允许进行的闲聊时间来到。在宿舍的房间里不由自主地便围绕着“新生”形成了一个圈子。可是玛莉蓉既不谦虚地拒不充当中心，也不流露出一丁点儿傲慢的神气，她真心地称赞大家：“你们对我多好啊，我起先真有点害怕进校的第一天，但是在你们这儿真是太好了。”说着她就仪态万方地坐到圈手椅的扶手上，把两只纤小的脚在下面来回摆动，就仿佛这两只脚用它们的摆动表示赞同她的意见。要说她长得美丽，就需要有一种特别的审美趣味；反正她显得非常别致，她长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相当吸引人，她那浓浓的眉毛比她那一双略为暗淡的瞳孔，使她的眼睛更有性格；也许她也有点轻度近视，因为她喜欢眯起眼皮，使她的目光既显得可爱，又流露出关注，等她一笑，还有点调皮捣蛋的神气。脸上的轮廓现在还没长成，如果仔细观察显得线条太粗，鼻翼太宽，额头太平，很难像观赏画幅似的看她，因为她老是在动，尤其因为她老在左顾右盼，仿佛她担心谈话时忽视了什么人。欢快开朗，是她发自内心的明显的性格特点，希望不仅能取悦于每一个人，也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她用每道目光、每个动作把这种友好的魅力，一直传给性格最冷漠的女孩。

玛莉蓉对人从不厉害，预感到会引起大家的兴趣，刚来学校的时候便毫不在意地谈论自己，显然十分真诚。她和家人在国外生活多年，现在既然父亲要在南美多待一些时间，她“妈芒”（maman）——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管母亲叫“妈妈”，而是用法国人的腔调叫“妈芒”——就把她送到这里来接受教育；真可怕，她早年到处游荡，时而在这儿，时而到那儿——荒废了这么多学业。照理他们应该漂洋过海到玻利维亚去的，可是“妈芒”受不了那里的气候，再说对于女孩子而言，受到正规的教育殊为重要——当然，她还有点害怕学业上跟不上她们，数学她可是一无所知，地理，是啊，她其实是在旅途中学的地理，就这样一个劲地往下叙说，说得轻巧，同时又确定无疑，大大方方，并不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而是洋溢着年轻的鲜活的亲身感受。其他的姑娘们，着迷似的听着那些意大利城市的名字，特别快车的图像和高级饭店的景象一一出现，一股暖流从这个脾气随和多话健谈的女孩身上流出，她心里满是这个世界最为色彩斑斓的图画，当钟声响起，命令她们保持安静，上床睡觉，她们大家几乎吓了一跳。

不可避免，必然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以后几天，大家都爱上了这个具有异国情调的女孩，可是玛莉蓉有一种绝妙的方式，来减轻那些尚未长成、并不成熟的姑娘们当中通常会有的互相妒忌，争强好胜，她以同样大大方方的态度对所有的人都很亲切，对她们都进行安慰。谁噘着嘴，她就吻吻她们；谁发火生气，她就拥抱她们；谁显出妒忌，她就向她们馈赠礼物：她可以像一道明媚的阳光似的用各种巧妙的打扮，激情洋溢地去追求她们。便是虔诚的修女们和用人们也无法抵御她那一脸欢笑亲切友好的脾气，再加上她那天然的灵活机巧；这是一种妩媚，一种自然的爱抚，可恰好是这点讨人喜欢；这种东西无法就这么拒绝，怎么着也得加以肯定；大家原谅她的知识缺点累累，她的努力并不特别持久，因为她一发现自己有什么东西不知道，就大吃一惊，惊慌失措：那样子是多么迷人，她央告人的样子，简直难以抗拒。她多么善于感情奔放地向人表示感谢，倘若有位女教师试图严肃一些，她就吓得要命，一动不动地僵硬地站着。她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就生活在柔情绵绵的氛围之中，倘若有一个女孩儿对她不友好，那么她每次的惊慌都甚于生气。她的天性天真烂漫，对人友善，没法理解别人的恶意和阴险，完全不会出头露面，扮演头头的角色，把东西分给别人比自己留着，她会感到更大的乐趣。譬如她会用小小的技巧制作小帽子和其他琐碎的小东西；要是“妈芒”或者其他一些热心的捐赠者，台奥多尔叔叔寄来糖果盒或者小礼物，她就兴冲冲地从一个姑娘跳到另一个姑娘那里，把礼品分赠给她们。她聊起天来总高高兴兴，整幢房子因为有她存在显得更加明亮，连灰色砂石的古老墙垣都显得亮堂一些。

克拉丽莎起先和玛莉蓉保持距离，但这只是为了可以更加关切，更加持续不断地观察她。尽管她自己也许是有意识地并不想承认，她是想探索这个同年龄的女孩子这样讨人喜欢的秘密，偷偷地学习一点她开朗豪放的性格。她悄悄地观察着玛莉蓉如何走路，如何轻松而随便地挽起一个女同学的胳膊，如何在接待访客日无忧无虑地，沉稳地和一个殊为陌生的访客攀谈，尽管他们才刚刚经过介绍认识。克拉丽莎几乎怀着歉疚的心情，把玛莉蓉的这种轻松自如和自己的拘束矜持进行比较。自从玛莉蓉来了以后，克拉丽莎才真正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拘束，她不可能恰好在她以为待人最为亲切友好的时候，显得亲切友好。在这点上，得向玛莉蓉学几招，就像有人在房间里偷偷地模仿在舞台上看见过的舞步，或者在镜子里模仿一位女演员的微笑。玛莉蓉激起大家普遍的兴趣，而大家却冷淡地从克拉丽莎身旁走过——克拉丽莎老实承认，这还是有道理的，因为最好的感觉，如果不会传达给别人，又算得了什么；每个人总是以爱来对待玛莉蓉，而对于克拉丽莎，则每个人都只是表示敬意，持有保留态度。克拉丽莎白天也在做梦，哪怕只有一次她能怀着这种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切态度扑向她的父亲，就像玛莉蓉对待每一个极偶然地相遇的熟人那样。纯粹是偶然的机遇，使她们两人互相接近。暑假的时候，大多数女生都回家去见父母亲，克拉丽莎每年待在学校里，因为重大的演习使她父亲无法抽身，玛莉蓉也是如此，因为“妈芒”要到戛斯坦[2]去休养。由于克拉丽莎态度严肃认真，办事可靠，院长嬷嬷完全把她当作成年人一样对待。院长嬷嬷向她建议，是不是可以利用不上课的时间辅导一下玛莉蓉，像好朋友一样地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她一下，玛莉蓉显然在功课上跟不上大家。克拉丽莎乐于帮助，一口答应，她那热情的态度使玛莉蓉欣喜异常。由于经常待在一起，两人之间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友谊。爱动脑子的人有一种神秘力量，能从比较轻巧的事情当中至少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出严肃的事情来，并且以它们沉重的分量一直探索到它们的根本；克拉丽莎不久就发现，玛莉蓉在她面前完全显出另外一种样子，完全不像在别人面前那样，完全不是无忧无虑，毫无负担，就像她那无拘无束的优雅态度所假装出来的样子，可以感到玛莉蓉不停地需要身边的温暖和亲切，在这个孩子身上有着内心的不安，甚至害怕自己感到孤独或者被人孤独地抛在一边，她试图多说些话，多聊聊天来克服这种恐惧。就仿佛火车停住，她倏尔惊醒，只有当她发现，谁也不在身边，她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孤独。她之所以讨人喜欢，寻找别人的爱就建立在这种感觉之上。那种从一家饭店搬到另一家饭店的旅行绝不是其他那些年轻姑娘们所梦想的那样令人陶醉——晚上，她父母亲去了赌场或者剧院，玛莉蓉给打发上床睡觉，她就独自一人在陌生的房间里哭泣——“妈芒”的爱现在还显得很可靠，她还极为铺张浪费地用礼物相赠。远在玻利维亚的父亲从来不寄封信来，这也使她不安。“妈芒总是安慰我，你爸爸实在太忙。但是再忙也能写封信吧，况且……”每次玛莉蓉开始抱怨，总会突然住口，出于一种尚未破碎的自豪感，但是克拉丽莎感觉到，玛莉蓉还保留着什么秘密在心里。有天晚上，她期待的母亲来访又一次推迟，她终于说了出来：“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玛莉蓉一边承认，一边紧紧地靠着她的女友，把克拉丽莎紧紧地搂在怀里，以至于玛莉蓉每次激烈地说一句话，克拉丽莎都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抽搐。“但是谁也不会长时间地对我好，想必我有些问题。他们大家起先都爱我，都娇惯我，突然之间，他们的态度就冷淡了，也许这一切都是‘妈芒’给我的遗传。她身边也围着一些人，可从来也不是同样的人。但是我受不了这个，唉，这种突然变冷，这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这可真可怕。你会感到被人推开，被人扔掉。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非被毁了不可。”说着更紧地搂着克拉丽莎：“你知道吗，去年，我们在埃维昂。我们旁边的桌子旁边有个令人着迷的小伙子和他的父母亲坐在一起，长得非常清秀文雅，是在一幢有着许多仆人和马匹的房子里长大的——你还看不清楚，但是看一个人坐下去的样子就可以知道。他扭头看看他的母亲，简直像在剧院里一样。可是他越过盘子一直眺望着我，我感到他喜欢我，我也同样喜欢他——于是我就变得更加机灵，更加活跃，更有风趣，我感到我的每个动作都很成功，每句话都来得更快。我相信我甚至比平时变得更加漂亮。下午他走近我，彬彬有礼，还有点脸红。他做了自我介绍，问我是不是愿意作为第四名球手和他们一起打网球。晚餐时他的父母亲已经亲切友好地隔着桌子向我们打招呼了。从这天起他的父母每天和我的‘妈芒’聊天，请她乘坐他们的马车。我几乎一直和拉乌尔待在一起。有一天中午，突然之间，你设想一下，拉乌尔突然从我身旁走过，就仿佛我是一根戴着帽子的木棍。他的父母亲也不跟我们打招呼了。你设想一下，克拉丽莎，你坐在那里，对面是个小伙子，昨天你还和他一起打球，聊天，开玩笑——为什么不说这事呢，我们还互相亲吻过了呢——现在他就低头瞅着自己的盘子。我不知道，我到底干了什么错事，我绞尽脑汁也不明白。但这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我那时还真傻，没有自尊心，所以那天下午，我看见他独自一人走过马厩，我就笔直地向他走了过去，问他：‘拉乌尔，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得罪您们了？’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尴尬极了，最后冷冷地说道：‘我得听我父母亲的话……’唉，我真想给他一记耳光，我可以想象是怎么回事。大概拉乌尔的母亲担心他要向我求婚，他们可是什么伯爵世家，非常富有……但是也不可以把别人一下子推开，仿佛他们是堆垃圾……这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不会，我为我自己感到羞耻……我像疯子一样……我吃不下东西，吃了也会吐出来……晚上，母亲到赌场去了，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湖边，脱掉了鞋袜，我……你，这事别告诉别人，克拉丽莎，谁也别告诉，好吗。你很聪明，很有分寸，她们没法感受……我走下几步台阶进到水里，我想投湖自杀……我无法忍受独自一人待在楼上的房间里，又害怕吃饭的时候碰到这家人，和他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我受不了别人看不起我，我需要每个人都喜欢我，否则……我就觉得被人抛弃，受人驱赶，受到迫害，受到惊吓……但是从此以后，我碰到每个人，心里都把握不定，他是否也会这样突如其来地不再喜欢我……只有在你身上，克拉丽莎，不是这样，在你身边我感到安全，只有在你身边如此——甚至在妈芒身边也不确定……但是，不，我也许冤枉她了……是不是，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不会把我想得很坏吧？”

“不会，玛莉蓉，我怎么会这样。”克拉丽莎安慰玛莉蓉，真诚地感动不已，抚摸这心情激动的女孩的头发。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这个闺蜜向她掏心掏肺，和盘托出隐私。第二天玛莉蓉又像平素一样欢笑嬉戏，姑娘们在暑假期间晒得黑了一些，显得更加新鲜。她们刚一回到学校，玛莉蓉就像一阵波浪向她们扑了过去，她为每一个同学都准备了一件小礼物。不知道是由于玛莉蓉向她说的那种怀疑，还是克拉丽莎自己进行的正确观察，克拉丽莎认为，一道目光就引起了她的怀疑，她发现其他有几个同学对玛莉蓉的亲切友好态度的确和原来不再一样，她们不再像春天玛莉蓉刚来校时团团围着她，也很少看到她们当中互相为她表示妒忌，互相竞争。克拉丽莎暗自思忖，也许是因为玛莉蓉现在没有什么新鲜事情告诉她们。起先也许是因为她们夏天碰到的事情和人，削弱了她们对玛莉蓉的好感，但是克拉丽莎不得不确认，有几个姑娘从这时开始几乎漠然掉头不再理睬玛莉蓉。有一个小组，由一个女孩率领，变得更加强大，就这样赢得了全班的霸权。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种魅力来进行抵抗，是啊，可以感觉到一种敌意，或者一种反感。玛莉蓉自己毫不觉察，她披着一头可爱优美轻快飘舞的卷发，从一个同学奔到另一个同学身边去聊天，赞美她们长得多好看啊。她毫无妒忌之心地以十分关切的样子，询问她们有些什么小小的冒险经历和经验。克拉丽莎觉得有些同学对玛莉蓉几乎已经采取保留的态度，暗怀火气，而玛莉蓉还在讨好她们。克拉丽莎看了，心里很不舒服，她暗自思忖，是不是应该警告一下玛莉蓉，免得她碰到明显的钉子，可是克拉丽莎没有勇气。

于是那个绝非偶然而是处心积虑地暗中准备的意外事件，便在法语课上发生了。那个长得并不漂亮的女生暑假后返校，除了一脸雀斑之外似乎还带来一大堆道听途说的闲话。在上法语课前她向玛莉蓉弯着身子，悄声细语地向她伪善地请求：“嘿，你，我有一个生字在字典里没找到，我不敢问伊芙修女，她老是凶巴巴地斥责我。可是你，她不是很喜欢你吗？去吧，求求你，代我问问她，bâtard什么意思，bâtard，a上面有个∧。”玛莉蓉浑然不觉，和平时一样乐于助人，就站起来提问：“小姐，bâtard这个字德文意思是什么？”有几行座位上立刻就响起使劲忍住的哧哧笑声，女老师脸上泛起轻轻的红晕，显然生起气来，可能是她以为玛莉蓉故意放肆无礼，可能是她知道她自己的家庭关系。“这个字起源于中世纪，今天几乎不再使用。”她几乎没好气地答道，“现在把你的作业做完！”马上又有人轻声咳嗽，这时玛莉蓉才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有人暗中捣鬼，别有用心。她给克拉丽莎送去一道哀求的目光，然后就像在餐厅里一样，一声不响，低头看着她的教科书。可是下课后她就马上冲到克拉丽莎的面前，“她们想要把我怎么样？这个荡妇为什么让我提这个问题？”克拉丽莎自己也没闹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设法安慰玛莉蓉，劝她去查查书。玛莉蓉以她惯有的敏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典翻了起来，看了一眼，就简直像疯了似的大哭起来。克拉丽莎念了一下字典：“bâtard，杂种，私生子。”克拉丽莎看了这掀开的一页，大吃一惊，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秒钟之内，玛莉蓉已经跳了出去，丧失意识似的激动不已。一分钟之后，克拉丽莎还没缓过劲来，还没来得及想好去追玛莉蓉，已经听见餐厅里响起一阵可怕的叫声，她冲到楼下，只见修女们和姑娘们围着玛莉蓉使劲把她拉住；玛莉蓉方才像个疯子似的，狂怒地冲到楼下，抓起一只盘子，就向她敌人的脑门上砸了过去，立刻鲜血直流，她就抓住一把刀子，这时大家把她制服。这个平素看上去如此可爱的小姑娘，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个疯婆子；她拼命挣扎，脸上的轮廓都扭曲了。大家使用暴力才把她带走，不是拖着她走，而是硬把她拽了出去，把她关进一个房间，由一名嬷嬷看守着她。姑娘们当中激起的情绪波动简直难以形容；院长嬷嬷自己也一脸煞白，她果断地命令姑娘们坐到自己的桌子旁边，为了惩罚她们不负责任的举止，直到第二天早上，谁也不许说话，不论大声还是轻声，这一天停课；姑娘们站在这突然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活像怯生生的影子，都不敢互相张望。

与此同时，院长嬷嬷和修女们开会商量，打了好几通电话；玛莉蓉在寝室里得和其他女生隔离开来。很久以后克拉丽莎才听说，已经做出决定，让她平静两天之后，就把她送回到她母亲身边。克拉丽莎是跟玛莉蓉和另外一个女生同屋，可是在当天夜里，克拉丽莎觉得有个影子掠过房间，有只手充满柔情地抚摸了她一下。第二天早上，玛莉蓉就不见了；后来调查清楚，她是从花园的小门走出去的，克拉丽莎心情激动；她想起了那个湖，担心玛莉蓉做了自我了断。反正她们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警察局也一无所知。肇事的女孩在学校里也没待多久，因为其他女孩过早意识到她的残忍行为，都拒绝和她说话，都不理她。

这是克拉丽莎回忆起来的这个时代发生的唯一的事件。然后又过了一年，单调而又空洞；初夏时节，克拉丽莎得彻底离开这所学校了。可是在五月份，院长嬷嬷亲切地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她父亲，那位中校寄来了一封信，由于某种原因，他希望克拉丽莎立刻离校回家，同时寄来一封短短的电报：“星期天上午十一点在斯彼格尔巷等你，埃杜阿尔特在火车站接你。”——这使克拉丽莎惊讶不已，甚至非常害怕，因为只有发生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才会使她如此体贴入微的父亲发出这样一道严格的命令。她心情不安地和学校，从而也和她最初的青年时代不负责任的状况告别。

[1] 弗朗茨·康拉德·封·霍岑多尔夫伯爵（1852—1925），奥地利将军，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为奥匈帝国全军参谋总长。

[2] 戛斯坦，位于奥地利的萨尔茨堡。

一九一二年夏天

哥哥在维也纳火车站等待着克拉丽莎。她还没有好好地和哥哥拥抱，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爸爸怎么了？”埃杜阿尔特迟疑了一会儿，“他还没有和我谈过话，我想，他是在等你回来再说，但是我其实已经可以想象是什么事。我怕他已收到了蓝色公文。”“什么蓝色公文？”克拉丽莎凝望着哥哥，不明白他说些什么。“是啊，我们在部队里这样说，就是让一个人退伍。我早就听见这样一种流言，国防部里或者参谋总部里有人觉得老爸碍手碍脚。话说回来，自从军队的报纸对他那本书发出攻击以后，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个攻击无疑是上面授意的，早在今年春天他们就打算把他调走，让他到波斯尼亚去当国防军的总监，可是他拒不接受这一调令，所以他们干脆就把他连根拔掉。在我们部队里，直言不讳的人都不招人喜欢，不论这人是谁，或者有什么能耐，他们都不在意。你得会趴下当狗或者会搞阴谋诡计，否则大家就会对你使坏。”在埃杜阿尔特平时坦然开朗的男孩脸上不由自主地出现一股严酷的神情，突然一下子他看上去和他父亲酷似。“咱们现在别聊得时间太长，他在等我们呢。他现在心里一定并不轻松，走吧！”

他从妹妹一直在哆嗦的手里接过她的箱子，两个人一声不吭走过火车站的大厅。克拉丽莎还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她想象中的父亲总是与权力和铮亮的军装连在一起的。她简直难以设想，突然有人能拿掉她父亲身上的这一切；没有什么东西曾经有过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这样的光辉；这个光辉照亮了克拉丽莎的童年时代，尽管她还认不清父亲的脸。父亲曾是她的骄傲。克拉丽莎无法理解，父亲会像一个平常人那样的走路，身穿灰色的外套，身上没有这样色彩和光亮的彩霞，没有这金色的衣领，谁也不认识他。等到马车驰向斯彼格尔街的时候，克拉丽莎再一次犹犹豫豫地问道：“你有把握吗，埃杜阿尔特？”“几乎可以确定，”埃杜阿尔特答道，一面用眼睛眺望窗户，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确定的是，我们得竭尽我们所能，做到他所希望的，或者他所要求的。我们不能使他心情更加沉重。”

舒迈斯特尽管地位很高，可是生活总是像斯巴达人一样俭朴。在五层楼的一套简单的三居室住宅里，勤务兵给他们开了门。勤务兵也明显地显得情绪非常压抑，他告诉他们，中校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他们。兄妹俩走进房间，父亲从书桌旁站起来，急忙把夹鼻眼镜摘下——最近几年由于远视的度数加深，他被迫戴上夹鼻眼镜——向克拉丽莎走去。他像平素一样亲吻一下女儿的前额，可是克拉丽莎觉得这一次父亲的拥抱似乎更有柔情，也把她抱得更紧。父亲简短地问道：“你过得好吗？”克拉丽莎急忙回答：“很好，爸爸。”在说最后一个音节时，她几乎透不过气来。父亲用命令式的口气说道：“你们坐吧！”说着指了指两把靠椅，他自己也回到书桌边，更加亲切地对儿子说：“你可以抽支烟，不必拘束。”屋里一片寂静，可以通过敞开的窗户听见米夏埃尔教堂钟敲十一下；他们三个人都像军人一样的准时。中校又重新戴上夹鼻眼镜，有点神经质地把他面前放着的几张写过的纸摞在一起。他意识到自己随口讲话不大有把握，便事先为这次和他孩子们的谈话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式的稿子。在他说话停顿的时候，不时低头看看草稿，找个支撑，好接着往下说。只有开场白他显然背了下来，安排得很妥当；显然他想谈话时直视他女儿的眼睛，可是他办不到。他的目光通过磨光的镜片，只能很不稳定地看到孩子们颇为拘谨的目光。他很快就低下头去，使劲看他的草稿，避开孩子们的目光。

准备讲话之前，他先清清嗓子，“我把你们两个，今天叫到这里来，”父亲开始说道，他的嗓子发干，有点沙哑，仿佛有人卡着他的脖子，“是想告诉你们几件有关你们和我的事情。你们两个都已长大成人，我知道，我现在要和你们诉说的一切，都严格保留在我们三个人之间，不得外传。现在，首先，”——他看了一眼第一张纸，他的脸便完全罩在阴影之中，“我已经辞去了我在皇家军队中的职务，我要求离职的申请书今天已送往陆军办公厅。”

父亲停顿了一下，然后念道：“我在军中服役将近四十年，一直努力为人正直，无论是对下级还是对上峰，即使对最高领导和至高无上的上峰，我都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谎话。所以我也无须向你们，我的孩子们有任何隐瞒，我——”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并不是自愿离职。就算他们用将军的头衔来对我的离职加以掩饰，也许还事后颁发一枚勋章给我，这也丝毫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对我而言，毫无改变。他们建议我提出辞职，那种方式使人毫不怀疑，目的就是要摆脱我。我也许可以表示抗议，并且要求觐见皇帝陛下。皇帝陛下对我的工作始终极为仁慈地表示关怀。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活到五十八岁，不再祈求，不再哀求，这点你们自会理解。”

他又迟疑片刻，接着继续往下念：“我作为军人在皇家军队里服役了将近四十年，所以我知道，军人的第一职责乃是服从。我们得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即使我们认为这道命令并不正确，也不公正，我们不得批评，我也不会去批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孩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你们才不会对我感到困惑，不会心想，我在什么时候曾经没有尽好职责；不言而喻，这也得严格地保留在我们当中，不得外传。你们知道我多年来几乎一直在专门计算外国军队，也可能是敌国军队的兵力和装备。我想我对我做的事情很有把握，就像我对这方面很有把握一样。我这些计算、对比的结果，从未向我的上峰隐瞒，尽管他们很遗憾地认为，这些研究结果完全多余，不起决定作用。我不同于其余的参谋总部和国际部的人员，指出巴尔干半岛各国在战略上和物质供应上占有优势，它们无疑正在武装起来，准备和土耳其开战，同时经过比较我也并不隐瞒我们自己军备中的几个弱点：必须估计巴尔干半岛战争会发展成一场大规模战争，根据我的计算，军火的消耗就要扩大七倍之多。他们把我与此有关的报告年复一年地放在多余的公文之中置之不理，我已习惯于他们低估我的报告，把它们搁置起来。我知道，战争中主动权决定一切。所以我继续加强情报的精确性，因为我并不是求得报酬而尽忠职守。这时我得到一个优先的机会。在夏季演习时和皇太子殿下[1]进行了一次较长的谈话，他想知道我对这些演习的意见。我坦率地发表意见，按照纪律尽可能地维护我的上峰。皇太子殿下似乎极感兴趣，我又两次被请到科诺彼旋特宫去觐见皇太子；他又问到我，用统计学做出的确定，是否可以在发生一次国际纠纷时作为判断，是否有胜算的基础。我根据自己的信念做了肯定的回答，因为我这些年不是为了游戏而在这件工作上花上每小时时间的，而是希望在危险时刻这些材料能对我的祖国有用。皇太子殿下接着问我，是不是可以为他个人做出一份这样的报告；我表示乐于为他效劳，只要他把这份报告保存在他自己手里，不致把它泄露出去。殿下向我做了保证。——我，”舒迈斯特的声音念到这里，变得更加强劲，更加激烈——“花了四个星期的时间撰写这篇报告，尽可能的诚实，犹如我的计算和我的良心。既然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对此似乎很是重视，而我们大家又和这个帝国休戚相关，命运相连，我也就毫无保留地谈到我的忧虑。碰到一次国际冲突：特别因为我们炮兵实力不足，我们将会陷于极度危险的境地。而我们参谋总部预计的俄罗斯军队动员所需的日子，被我整整缩短了一半。皇太子亲自接过我的报告，再一次向我保证，这份报告只会保留在他手里；可是几个月以后，从人们吐露出来的几句火气十足的话语，以及军队报纸同时对我发表的一些表格进行的公开的攻击，我发现我写的备忘录的内容已为大家普遍熟悉。他们的手法巧妙，使我无法进行估计，是谁在幕后指使，于是我只好不作估计，我的备忘录是如何为我们的敌人们所获悉的。我被解职，只不过是他们责怪我的一种回答。我必须有所估计，我现在对你们，我的孩子们，要说的是，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丝毫也不后悔。我对递交给皇太子的每一句话，对因为确信无疑而流露出来的顾虑，负全部负责。这是为了我们帝国的利益而发表的意见，我们帝国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这比我们的政治首脑和军事领袖所认为的要严重得多。但愿我冤枉了他们！那么他们是否冤枉了我也就无所谓了。”

中校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把一张写过字的纸放在一边，拿起一张新的，“好——这是第一点。现在谈我自己。我希望我将不定期地离开你们。你们能够理解，我一向工作繁忙，很少和你们待在一起，但是我想，你们对我有足够的了解，不会苛求我。作为一个退职的军官，作为一个赋闲在家的退休人员，让我旧日的同僚带着同情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观看我，我没有兴趣在五十八岁时，身穿便服，出现在咖啡厅里，或者理发馆里。你们也不愿意看见我身穿便服在这里到处溜达；我也不愿意别人用一种我早已免去的头衔来称呼我。谁也不能这么干。我既不愿意别人向我表示敬意，也不愿别人向我表示同情，或者向我刨根问底。我只是为你们感到惋惜，我的孩子们。可是我不能做出例外，尤其在你们身上我不能例外；你们将把我过去的样子保存在你们的记忆里。我已下定决心，不等举行离职的觐见，今天就离开维也纳。我到柏林去，取得我出版人的同意，我将在柏林出版我的表格，这样甚至可以大大地减轻准备工作；我的自由是违背我的意愿得来的，也许这种自由能允许我去游历几个国家，从而补充我的观察。虽说我已被人解除职务，认为我已不复需要，可我自己并不放弃我的职务，我不会因为一道官方的命令，就放弃我三十年的工作。为了我们亲爱的祖国，我将留在我的职位上，我将继续工作。这个工作便是，这话我公开宣布，”舒迈斯特提高嗓门，“——为了战争，我看到战争已经来到，不可避免地来到，我认为对于我们自己非常危险，要比我的同僚们懒散舒适的乐观主义估计的危险得多——我的这项工作便是尽我绵薄之力，把一切在关键时刻对我们部队有用的资料收集起来预做准备。不论他们是否召我回队，我只想让他们看见，他们戴着玫瑰色的眼镜没有看见或者不愿看见的东西：那就是，我们正濒临深渊的边缘。他们为我所做的计算称赞我，为此我继续工作。但是不论这是好、是坏，受到回报，还是未受回报，都无所谓。也许他们在那一时刻会用得上这些计算，当然最好那一时刻并不来临。做事，要为这事本身去做，而不是为了得到奥地利皇室的感谢。我曾经宣誓效忠，我要永远恪守这一誓言。”

中校又拿起另外一张纸，“现在第三点，谈谈你们。你们母亲和我结婚时，按照规定带来了一笔保证金。我把这笔钱从一开始就看成是你们两人所有的财产。无论是这笔财产还是利息，我都分文未碰，多亏投资可靠，今天你们每个人拿到的款项数额几乎和你们母亲交到我手里的数额一样。你那部分，埃杜阿尔特，我存的是未成年人有保障的票据。而你那部分，克拉丽莎，我是用你的名字，存的是邮政储蓄银行。在你们成年之日，可以自由支配你们的存款，不必征求我的意见，或者向我知会。这笔数量相当可观的财产，在你不乐意担任军职时，可以让你能够另选一个职业；可是我必须请你自己做出决定。我从肉体到灵魂都是军人，可是我勤勤恳恳地干了一辈子，临了却蒙受冤屈。但愿这事不会把你吓退，重要的只是，要爱你正在从事的事业，并且忠实正直地把这事干到底。克拉丽莎你呢，让这笔财产充当你的嫁妆。可是我希望，从现在起到你结婚为止，你并不是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我了解你，你一定会找到合适的事情。我的住宅供你们两人使用，租金从我的养老金里支付。你们之间自会诚实地决定该如何使用并且分配这个住宅。你们对我不必担心，我的养老金完全够我简朴的生活所需。另外我的出版物也给我带来可观的存款，也许会继续给我带来高额的收入，超过我的需要。父亲今后不会充当你们的顾问，那么你们兄妹两个就彼此成为最可靠的朋友。所以不必为我害怕，为我担心，尤其不要为我感到遗憾；这点我受不了。那么……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请你们可靠地实现我昨天在遗嘱里表示的遗愿——不要举行军事葬礼！从我脱下这身制服起，我就不再是军人。现在我只自由自在地根据我个人的愿望和认识，为我的皇帝和我的祖国效劳。”

舒迈斯特把纸张叠叠整齐，最后几句话，他念得慷慨激昂，就像在前线发布命令，声调响亮果断，斩钉截铁，犹如喇叭声响。现在他把夹鼻眼镜放进眼镜盒，把讲话稿纸放进书桌的抽屉，然后站起身来。衣领勒住他的脖子，他把衣领又整理了一下。两个孩子身不由己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此刻，他面前没有了那些给他提示的草稿，他想以父亲的姿态和他的孩子们谈话。他又变得像平素那种拘束，他试图用随随便便的口气说话，“好，就这样！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现在……现在你们情况都了解了……话说回来，你们现在得自己寻找合适的道路……我没法向你们说些什么，也没法给你们什么忠告……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做才对……对此，的确没法说什么……其他一切只有自己知道……每个人自己得知道。”他停住，不说了。他自己也感到，他一筹莫展，净说了些空话、废话。他的目光没有和他的儿女对视，而是向下低垂，似乎想在地毯的花纹上看出什么名堂。然后他突然振作起来，显然他想起了他原来想说什么，“对了……还有一点……我在五十年里看清楚了一点，学到了一点，一个人一生只能做好一件事情……只做一件事，但是必须把这事情做完全，做好……问题不在于这是一件什么事情，谁也不可能超越自己。但是只要把你的一生花在一件事情上，就算没有白活，只要这是一件规规矩矩的、老老实实的、干干净净的事情，这个事情就会像你的血液一样，属于你自己……别人是不是把这事说成奇思怪想，或者说成一件蠢事，这都无所谓。只要你自己觉得它正确就行……必须竭尽全力效劳，十分正派地效劳，不论是否得到感谢和酬报……必须了解你的事业，你自己的事业，并且把它进行到底……你必须要有一点你相信的事情……做人必须坚定，倘若遭遇不幸，倘若人们把你赶走，就像赶走一条癞皮狗似的把你赶走，还对你百般嘲笑……你就得咬紧牙齿，坚定不移……你们听见了吗……万分坚定……万分坚……”

他感到羞愧，竟然被他的感情所控制。他拼命挣扎，身子开始摇晃。克拉丽莎已经向他跳了过去；听到最后几个字，克拉丽莎已经感觉到父亲声音里已经升起一股苦涩的痛苦。父亲现在躺在克拉丽莎的怀抱里，身子为强烈的抽泣所震动，过于虚弱，无法抵御。他把过多的痛苦埋进心底，把过多的痛苦吞咽下去。克拉丽莎感到，父亲使劲地抓住她。他内心深处每一次痛苦的震动都传到克拉丽莎身上。父亲终于挣脱身子，别转头去，喃喃地说道：“原谅我，可是我毕竟只能和你们谈一次话，这是最后一次。一个老年人难免感情激动……好，现在让我自己来应付吧……我一个人可以独自承担这一切……最好让我独自承担……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兄妹两个一声不吭，接着埃杜阿尔特向前迈出一步。出于军人的习惯，他在父亲面前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由自主地立正。他说：“爸爸，你谈到你写的文章里总结了你研究和观察的结果，我很希望看到你的文章，不愿这篇文章就此丢失。我知道，把它内部保留，不予外传。你应该信任我们，至少相信我们。倘若你还有一份抄件……”

舒迈斯特看了他儿子一眼。这是他这一天第一次能够做到自由自在地看着他的儿子，“谢谢你，”他怀着真正温暖的感情说道，“你说得对，这也属于你们。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点。倘若档案柜里的一切都会发霉腐烂，那么总得有人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你们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看。倘若这事成真——奥地利真的沉沦了——那你们就把我的文章烧掉吧。倘若有人说我们撒谎，那你们就把它封存在一个图书馆里，以便另外一代人会这样谈论你们的父亲：倘若如此，他做得对。”

舒迈斯特走到他的书桌跟前，寻找他封好的一个卷宗，上面写着：“我死之后不必打开，就此销毁。”他把这个卷宗交给埃杜阿尔特，看了看表，不等儿子开口，“好吧，现在别再说什么了，一句话也不要再说了。”他拥抱了儿子和女儿，两个孩子顺从地不敢再说一句话。舒迈斯特回到书桌旁，笔直地等在那里，和他两个儿女一样；两兄妹低着头走出房间，也不回头看上一眼。他们感觉到，等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父亲一定就会昏倒。勤务兵帮埃杜阿尔特穿上外套，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下楼梯。当他们走出大门，米夏哀尔教堂钟楼上的钟正好敲出十二下清脆洪亮的金属钟声。他们一分不差地正好在父亲那里待了一小时，但是在这一小时里，他们对自己父亲的了解，甚于他们以往整个人生。

[1] 皇太子即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爵（1863—1914），1896年定为奥匈帝国的储君，1914年6月28日在塞尔维亚的萨拉热窝遇刺身亡，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

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四年

接下来的几星期克拉丽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她生平第一次得自己做出一个决定。迄今为止一直是别人的意志决定她的所作所为，预先决定她每天甚至每小时该做些什么。现在她得根据自己的决心来做出一个极端重要的抉择，选择一个职业。她发现自己心里根本没有明确的倾向或者目标，因而这样一个影响深远的责任就使她更加忐忑不安。她非常喜欢钢琴，即便是要求最高的曲子，她也弹得无懈可击。可是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和真正被人承认的演奏还有相当距离。可以补上文科中学的课程，然后上大学学习，可是想到要花费大量时间，她也就不再考虑；另外，还可以只和三个姑妈当中的一个做伴待在家里，每天无所事事，可是这既违背父亲的愿望，也违背她自己的心意。机缘凑巧，恰好她父亲法律上的朋友需要她为存放在他那里的她那为数不多的财产办理某些手续，于是请克拉丽莎过去见他。这是一位年长的先生，他还在一些慈善协会里工作，这使他在自己本行之外也享受盛名。克拉丽莎便向他袒露自己举棋不定的情绪，并且请他发表意见。埃伯瑟德尔博士微微一笑，接着一面向克拉丽莎致歉，一面向她解释，为什么她的请求突然使他笑了起来——克拉丽莎找他的确找对人了，当然并不证明完全对口。他是被释放人员咨询就业指导协会的主席，而克拉丽莎相反，刚刚离开修道院，还没有被人指控犯下任何罪行。接着在提了几个问题之后，根据克拉丽莎的情况，他便说出他的个人意见。他告诉克拉丽莎几年来教育学方面盛行几种新的设想，来自世界各国，主要通过瑞典的爱伦·凯[1]和意大利的蒙台梭利女士[2]这两位妇女，对于青少年的教育提出了崭新的、合理的要求，在更高的程度上对孩子们的个性成长以及他们生理心理上的发展加以关注。理性的父母现在已经决心不再把他们的孩子，托付给未受教育的女保育员和不学无术的女教师。倘若他没弄错的话，现在这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就业可能，这本身就令人非常兴奋，物质上也能够适应日益增长的要求。最后，他觉得重要的是，这肯定也有一种有益的、人道的作用。所有这些培训已经提高到学术的层面；现在人们急需那些能够制作特定食谱、教授器械体操和健身的女性助教，去取代那些迟钝的保姆。这些设想现在向各个方面发展，大家根据我们时代的特点，认定要搞专业化。有些学校只管神经质的孩子，另外一些学校则只管智力落后的孩子。有的妇女在社会的意义上，献身于慈善事业，又有一些妇女从事体育事业。照顾婴儿已经变成一门学问，已经出现新的学派和新的理论。他自己也未能一一密切关注，但是总的说来，他觉得对于那些不甘心从事枯燥无味的职业，另一方面也不愿放弃女性使命和特殊天赋的女性，这个崭新的时代的确开启了许多可能性。他不想向克拉丽莎做出什么明确的建议，但是如果克拉丽莎赞同心理教育学，他还是很愿意劝她做出这一选择。既然克拉丽莎在物质上并不窘迫——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优势，并不是许多人都能具有的——她在第一年不用做出任何决定，而是有可能到各个大学、医院去上夜校，听听课，无论是关于婴儿护理，还是教育学，在进一步了解情况之后再做决定，看自己觉得想干什么——因为这种内心的使命感总能最好地决定你想找的职业。

克拉丽莎真诚地向埃伯瑟德尔博士致谢。第二年似乎向克拉丽莎证实，她的这种感激心情不无道理。她的大多数性格特点都是从她父亲那里继承的，其中之一乃是坚忍不拔，有条不紊地努力工作。她就凭着这股热忱，仔细分配她每天的时间。她把最大部分的精力用来研究各种学问，她注册选修各门课程，从头到尾修完了一门婴儿护理课，在大学旁听教育学的课程，在医院工作，听各种演讲，熟悉各种不同的教育方法。清晨七点，她就离开斯彼格尔街的家，晚上回到家里，恰好还有一小时弹弹钢琴。所以有位教授开玩笑地说：有了她，可以取消一切钟表。她还一直没有做出决定，她对许多事情都兴致盎然。但是她意识到，自己不是教书的材料。在修道院里，她对世事纷繁还一无所知，她到处都安安静静地在旁谛听，机敏灵巧，引人注目，讨人喜欢。另一方面，她对诸多事情感兴趣：在修道院度过几年之后……就像在修道院学习的年代，她定期给父亲写报告，现在她定期向自己汇报。她是否有足够的耐心来帮助病人、弱者，帮助别人？她心里只清楚一点，她觉得自己更多的是被健康的人所吸引。置身于烦躁不安、神经过敏的人中间，这可不是她的风格。她把这些人视为病人，她必须得出一个结论。

克拉丽莎认识到，为他人服务对她而言是件乐事，这样她感到自己更加自由。她知道，等她退缩到孤独的状况，为了让她真正的意志迫不及待地表现出来，最终她选择了她自己的“事业”。

决定却向她迎面走来——通常都是这样。决定出人意表地向她走来。她觉得，在她所旁听的课程当中，有枢密顾问[3]西尔伯斯泰因教授的一门有关“神经质的孩子”的课程，她觉得他是最负盛名的神经科医生。有人把这门课当作最重要的课程推荐给她，她兴致勃勃地听着，觉得不同寻常，尽管西尔伯斯泰因年纪轻轻便已获得教授头衔。他大概已经五十五岁光景，面部轮廓分明，享有光彩夺目的演说家的盛名，尽管他对弗洛伊德并不熟悉。他尤其通晓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4]和爱伦·坡[5]对他而言是举足轻重的作家，认为两人作品之间有着不少联系。这是一个现代人的典型，面部轮廓鲜明，暴露了他是犹太人的后裔。他身材瘦削，甚至可说瘦骨嶙峋。他个子太高，微微前倾。他的鼻子太大，头发漆黑，所以整个外貌都显得线条分明，同时又有一种禁欲主义的味道。他说话急速、流畅，手势较多。这位教授吸引住了克拉丽莎，这是她听到过的第一门真正的课程。西尔伯斯泰因教授随口举例，引起旁人反驳，而这正好就是他的目的所在。人们总是被那些离他们最遥远的东西所吸引，克拉丽莎对于讨论兴趣浓烈。她高兴的是自己能够迅速理解一切，觉得自己头脑突然特别清醒，迄今为止，她认识的人全都思维缓慢。从这时起，她开始对疾病感到兴趣。

克拉丽莎听了西尔伯斯泰因教授三个月的课，她总是坐在前面几排的座位上速记教授的讲课。这种形式使她可以更好地记下她听到的内容。相信书面的东西，是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习惯。她工作缓慢，称得上是慢工出细活的人。回到家里她认真整理记下的笔记，把它们都特地记在另外一个本子上。有一次教授讲课结束，从讲台上对她说：“您是否可以稍等片刻……”受到这般抬举，克拉丽莎有些心慌意乱，枢密顾问西尔伯斯泰因接着说道：“请原谅，小姐。我不想耽搁您，可是我发现您是一位极好的听讲者，边听边记。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我想请问您是把我说的一切都记了下来，还是只记下您认为重要的东西？”克拉丽莎脸红了起来，她有些惊慌失措，不知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她回答教授，她只是记下最重要的地方，回到家里再把她速写的笔记整理成一篇文章，这是她的习惯。“请您听我说，亲爱的小姐，您可以帮我一个大忙了。我为这一系列演讲，只写了一些简单的笔记，由于一个愚蠢的意外事件，有人在整理房间时把这些笔记给我扔掉了。我现在迫切需要把这些笔记寄给一家美国杂志，可我已无法恢复它们的原貌了。当我今天发现，您一直在边听边记，我觉得这可真是巧事。您能把您的笔记给我用一下吗？”克拉丽莎表示同意，前面七次演讲她早已整理完毕，这次演讲的笔记她还得誊清。于是他们约定，她把这次演讲的全部笔记都寄给他，就寄到大学。第二天她就可以整理完毕，当天她还誊清最后一次笔记。过了一天，她收到一封电报，西尔伯斯泰因教授向她致谢，并且问克拉丽莎星期四是否可以去他那里。这实际上是克拉丽莎收到那封叫她离开修道院的电报后，再次收到的第一封电报。

西尔伯斯泰因教授在办公室里接待她：克拉丽莎走进前厅就注意到了这个房子的特别之处。首先是房子的陈设极有品位，这里挂着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图画，非常引人注目。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希罗尼姆斯·伯施[6]和卡洛[7]绘画的复印件。有几幅关于梅斯美尔[8]的漫画，表现了人们嘲笑这位医生的一切。克拉丽莎觉得，选择这些漫画含有辛辣的嘲讽。西尔伯斯泰因踱来踱去，“首先，我不知道如何向您表示感激，这真是雪中送炭，我终于在昨天就可以把手稿寄出。还不仅于此，您使我大吃一惊。您记录时专心致志，有些地方您甚至比我说的，表达得更为清晰，变得更加简洁明了。我演讲时常常会离题发挥，我常常觉得说得不够清楚，我无法设想会有比您的笔记更加凝练的内容摘要。您让我看到一个头脑清楚的人如何感受我所讲的内容，这点十分重要。”他坐了下来，“现在请允许我提个问题，也许涉及您的私密。您是否私下有什么工作，或者在攻读一个专业？”克拉丽莎淡定地讲述她的处境。“我提这个问题，并不是无的放矢。在我这儿，最近几年很多事情都有点落了下来。我的记忆力并没有衰退，我至少希望如此。但是工作堆积起来，许多事我都忽视了，时间总嫌不够，没法把病案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所以很久以来我都在想给自己找个帮手，培养一个助教；我也曾经尝试过两次，也许我太缺乏耐心。昨天您的摘录寄来，我简直大吃一惊——这正是我想要的东西，把我的冗长繁琐的讲述压缩到主要本质的内容上去，使我的讲述变得清晰明了。这时我想到了您——我想要见到您，焦躁不耐之中给您发了一份电报。因为，一旦我产生一个念头，我就控制不住，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它。我心想，这也许会引起您的兴趣。我的任务一部分是有趣的，一部分是枯燥无味的工作。……建立一套索引卡片，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胜任的……您为什么笑？”

克拉丽莎听到“索引卡片”这几个字，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父亲，想起父亲对于收藏的乐趣。父亲有一次带克拉丽莎到他的密室去看看。父亲当时一走进他工作的蜂房，脸色便变得格外严峻和冷凝。“因为您说，这不是任何人都能胜任的……我是通过机缘凑巧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喜欢这个，甚于其他一切。也许这种工作我做起来最有收获……通过特殊情况。”

于是他们迅速达成协议。克拉丽莎得每天花三四个小时在教授处工作，充当助教、档案管理员和秘书，工资优厚。她得根据教授的口授记下病历，汇总整理。不久，教授完全习惯了克拉丽莎的帮助，她的工作时间占据整个下午，往往延长到晚上；她在二十岁时就得到了一个职业，不仅使得她生活安定，收入丰厚，也使她激情满怀地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去。她最欣赏西尔伯斯泰因的，是这位教授不仅脑子特别灵活，反应迅速，而且工作玩命，善于充分利用时间，直到最后一分钟，从来没有看见他无所事事。这一年如此，以后的年月里也是如此。早上直到九点，无论是外人还是他的家人，他谁都不见，也不接待。六点三刻他准时起床，然后就在他密封的小房间里工作，直到九点离开。他的理论著作，主要是撰写一本他视为毕生著作的作品，《各民族的神经官能症》。在这本著作中，他在研究数量惊人的历史文献的基础上，试图综观历史，证明各个民族和人一样，都经历了沮丧和无法解释的恼怒的各个阶段；希腊卷是唯一已经结束的一卷，置于卷首作为序言。这一章也对这个民族的心灵素质提出新的视角，和尼采从文学的事实所尝试进行的研究相似。上午属于大学，下午则属于他拖得时间很长的诊所的业务，晚上除了社交应酬之外，用于通信和研究；在这过程中，有时在汽车里或电车里，他总是手不释卷。休息对他而言只是从一个题材转到另一个题材。克拉丽莎不消多少时间就能对这位教授做出评论，她注意到，无论是他的同事或者他的病人，尽管对他的成就都普遍表示敬意，可是大家总的说来，都不太喜欢他。他对于他的病人态度生硬，甚至有些粗暴，根据一种计算精确的方法，喜欢把病人的痛苦和抱怨加以轻描淡写，或者用几句未必都很成功的风趣话来加以减轻削弱；克拉丽莎在和教授比较密切地接触过程中，自然仔细地进行观察。她不久发现这种粗暴和嘲讽，其实是对自己的软心肠采取的一种自卫措施。这位教授骨子里非常善良好心，乐于助人达到自我牺牲的程度。他作为人，羞于承认关心他人。他为了个别案例不止一次两次自己遭罪，为了说明一个盗窃狂的案例，他甚至跑了好几个警察局，而那个相关的女人，他只是不屑一顾地称之为“女贼”就算了结了。他有一次向克拉丽莎解释：“你要是治疗一个神经官能症的病人时，被他发现，你对他很认真，那你就完了。”作为医生，他发现自己个人也被牵扯进去，他似乎很不舒服。他这种害臊的态度必然产生奇怪已极的性格特点，譬如他因为窘迫，原则上总是用外号来称呼克拉丽莎。他问克拉丽莎什么事，就叫她：“喂，我的记忆力”，或者“掌握秘密的女主人”。他要是给克拉丽莎口授病历，往往是些内容相当私密的病历，他总是在一个遮暗了光线的房间里从写字台旁进行口授，这样他的脸在灯前就处于阴影之中。对于克拉丽莎而言，这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态度。在他之前，克拉丽莎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接受过这样的敬意。另一方面，他也绝不遮掩他的感激之情，虽然总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表达出来，说克拉丽莎对他的工作已变得不可或缺；有时候他也征求克拉丽莎的忠告；他向克拉丽莎口授“我们的作品”的一个副本，把克拉丽莎介绍给他的家人——他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和克拉丽莎讨论他的医学思想和个人想法；他赠送礼物给克拉丽莎，请克拉丽莎和他太太一起亲自挑选礼物。克拉丽莎往往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似乎是这位教授唯一信赖的人和他信赖的第一人。对于这个为别人的命运和别人的秘密深受压抑的男人而言，克拉丽莎意味着减少压力，放松心情。这种信任的气氛使得克拉丽莎的内心感到无比舒畅，但同时她也觉得这一切都匪夷所思，她并不想和这一切亲密无间，永远结合。她知道，她为教授效劳，是在为一个事业效力。日后她回忆起这些岁月，总把它们看成她无忧无虑，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 ☆ ☆

克拉丽莎和西尔伯斯泰因教授谈话多次，只有一次特别铭记在她的记忆里。因为这次谈话不仅对她很有启发，而且——这是他们相处的全部时间中唯一的一次——谈话涉及她个人。那天下午教授请她到图书馆去，在历史著作中摘录一些段落。六点钟她回到教授那里，教授第一次没好气地对她说道：“我不能白白浪费时间，您把X文档放到哪儿去了？我到处瞎找，找了半个小时。”克拉丽莎随手就把那文档指给他看，他继续斥责克拉丽莎：“这我怎么找得着啊？”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在L这个字母上面寻找。“我的人名索引是这样排列的，每一个字母总是和字母表上的一个数字相对应的，这本书不是就摆在这儿旁边吗？”教授把书往旁边一扔，“难道要我每一次都来回瞎找吗？您这儿弄的，全是彻头彻尾的胡来一气——您怎么能？……”

突然他打住了，凝望了克拉丽莎一会儿，开始哈哈大笑起来，“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您说得当然很对，一点也不错。我只是心里生气而已。X伯爵夫人今天在最后时刻宣布不来了，下一个病人也没在预约的时间赶来。整个下午我都浪费了。”他把心里的火气全都用拳头恨恨地发泄在他的档案柜上，非常高兴自己发脾气时被旁人逮个正着，他最后向克拉丽莎解释：“好吧，现在您总算看到了神经科医生的一般情况了吧。因为两个病人偷走了他的时间，他就失去自控。没有疯子到他这儿来看病，他就自己发疯。”克拉丽莎觉得非抗议不可，“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干活干得太多了。不对，其实干得太少了，因为他连我的卡片秘密也没猜着。”可是教授已经接着往下说：“为了不至于白白浪费时间，我们不妨测试一下，看您是否已经具备诊断的目光。那么，首先请您告诉我，我的良心，您是否已经注意到，我生来就具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的病兆……”

克拉丽莎耐住性子，虽然她觉得这位教授从外表上看来，的确像是一个病例。“相反，我其实一直觉得奇怪，您居然没有发疯，您干活太多，可是依然能够自我控制。”

西尔伯斯泰因医生严肃地凝视着克拉丽莎，“您在我这儿没有学到好东西，我其实自己就是个神经官能症患者，一种犹太人的遗传。早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遗传在我身上就已发展到病态的程度。我没法安安静静地坐着，安静不下来。今天我还完全是这样，只要我单独待着，我就心里不安。结果有种压力压在我身上，迫使我有所流露，因此我太太都绝望了。她强迫我找个地方消夏避暑，放假对我而言，简直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大学的教学停顿，病人必须先去消夏避暑，而我……我的全部秘密在于，如何克服我的焦躁不安。我工作越多，越能成功地办到这点。我必须忙个不停，只有在我干活的时候，我才平静下来，那我就不会再有恐惧，因为害怕孤独比毒药还可怕。宁可干活也别心存恐惧。我一想到焦躁不安就等在我背后，就会撒腿跑路，不让不安情绪逮住。这就是我何以被所有的同事如此赞赏的勤奋工作的最后秘密。

“不过您大概已经注意到：我从中想出一种办法作为治疗方法。让病人忙活，给每个病人都找些让他忙活的事情，这就是对他的帮助。这一点使我和弗洛伊德分道扬镳。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而我不幸，却对他颇有好感。我欣赏他天才的精神力量，他的勇气。他为人正直，使我惭愧的是，我在‘官方人士’那里比他更有分量，不过觉得这很正常：在决定性问题上，我们有意见分歧。在全世界，人们都觉得我们差别极大。尽管从空间上来看，他住的地方和我只隔着七条马路。弗洛伊德深信，你知道某人的来龙去脉，那么大家都知道，你只要指出此人的愚蠢究竟何在，从何而来，就能把他治好。弗洛伊德想要把人们带回到他们神经错乱的根源上去，而我则要把他们带离这一根源。我认为，不如把另外一种毫不危险的根源调节到他们的脑子里去，这样更好。我不相信，真实情况会对病人有助。相反，还是给病人一种妄想，让他沉湎于此。这样他才不会用自己那点烦恼，自我折磨不已。您不也看见了，我成功地劝说科尔曼小姐，让她去上歌唱课。现在她成天练唱，跑去找代理人，梦想着大街小巷都贴满她的海报。我当然知道，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女歌唱家，但是我让她分散心神，这就帮助了她——因为我一心只想帮助她。我不相信治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妄想或者至少天生就具有妄想的素质，不知在什么地方，他那想出风头的欲望就会冒将出来，但是你没法把这欲望切断，只能把这人身上所有的最愚蠢的欲望，把对自己投入空无一物的虚幻投影的欲望推到一边。每一个人，即便是很有头脑的人，尤其是这样的人，在他的脑子里都有一个黑暗无光的地方，他自己的理性未能把这地方照亮——拿破仑有他的家庭妄想，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他的赌瘾，巴尔扎克想当戏剧家和商人。知识毫无用处。我还没有碰见过一个人，你能帮他战胜自己的妄想，包括我自己在内。”

克拉丽莎想必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手势，因为西尔伯斯泰因医生目光犀利地注视着她，“没错，包括我自己在内。好吧，咱们不妨做个试验。您没有在我身上发现一个明显的毛病？没发现我身上有什么不适合于我，您自己觉得十分愚蠢、荒诞、傻样的东西？”

克拉丽莎颇为尴尬。

“好吧——通过沉默也能撒谎。当然，您出于敬意，不敢自己确定这事。不过，为什么我昨天给雅基诺特教授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您也知道，我不喜欢他的那本书。答案是——因为我得对科学院采取友好的态度，希望得到他们的邀请。为什么我去参加一些我并不感兴趣的大会？为什么我今天晚上要到教育部去参加招待会？我知道，这纯粹是浪费时间，我将不知所措地东站一会儿，西站一会儿，百无聊赖到难以名状的程度！这是一切蠢事当中最最愚不可及的事。报纸从学术上看，还有些价值。那么，为什么呢？因为我有一种妄想，要是我的名字有十天之久不在报上出现，我就会立即被人遗忘。因为我相信，这下我就毁了，其实十页长的一篇文章，远比一千小时这样毫无所获的露露面、亮亮相要重要得多。这是一种荒唐的念头，一种愚蠢行动，一件无聊之事。这种永远的抛头露面，完全有失一个严肃的人的尊严；我在做这事之前，和做这事之际，都心知肚明，而在做了以后更是如此，可是我还是做了。我傻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心想，你在这儿干吗？我最终的那点自尊心受到分析，尤其是得到阐明。我感到心里没底，以致我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我感到羞愧无地，看不起我自己。我向我自己这样合乎逻辑地，异常精确地证明这件荒谬的事情，就像在您面前进行证明一样。可是我，心理学的教授，一个科班出身的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学家，常常一次又一次，一周复一周，又头脑清醒地成为我脑子里这个遮黑部分的牺牲品。就好像我要在一个人面前控告我自己。我高兴的是，现在我已一吐为快，要不然我也许永远也不会吐露这些心声。好，现在您知道了，您从现在开始每次都可以偷偷发笑。当您看到我穿上燕尾服，挂上这些叮当乱响的勋章，就可以心里确定——因为我自己已经知道这事——这个平素还颇为正常的人，身上那股妄想，那种愚蠢，现在又开始发生作用。这很令人惋惜。您现在看到，知识无济于事——这几乎已是一个事实——绝不是像我大名鼎鼎的同行所想的，这根本不会使人幸福——相反，我相信那些不知自己弱点何在的人，日子会好过得多！最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明白吗？”

教授又心情欢快起来，一个劲地用铅笔敲打着桌子。克拉丽莎觉得，教授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兴高采烈过；平素他脸上总有一股哀伤的神情，总是忙忙碌碌，忙这忙那。克拉丽莎也给逼得笑了起来，差不多也想跟着开开玩笑，“而我的诊断呢？我简直自己都对我这案例好奇不已。我没有提出问题，只感到羞愧。”

西尔伯斯泰因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您对于我而言，是个特殊的案例。您千万别认为，我没有深思过您这案例，但是这比解决我自己的问题要困难得多。观察变成一个职务上的事件，随着时间推移，甚至变得十分精准。但是我认为，您还没有达到大家都在观察的阶段。您竭尽全力，保持您内心的镇静自若，不要引人注目；话说回来，您的字迹也是如此。但是您的勃勃野心总是不露痕迹——甚至不让别人觉察。我观察到这点，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怀有一点妒忌之心。您干这一切都是这样平静，这样稳健，别人给您什么，您就忙活什么；别人不给您什么，您也并不感到困扰。您怎么可能使自己内心变得这样稳定坚强，我常常问我自己，是什么东西使您保持内心的平衡？您可以泰然自若地坐着，这是您的惰性所致，甚至在您的主动性里也有一些消极性。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还没有充分发展，也许您自己也还不知道是什么。您是一个特殊人物，因为规律不适合您，或者现在还不适合您。我还没有在您身上找到一个萌芽，至少还没找到一个倒钩，我能用它从您身上抽出点什么东西。引起我注意的只是一种消极的态度，而其实您也有出风头的欲望。您把您天性中所有的一切都施展出来，达到极致，只不过您从不过分。您的确拥有一种消极的态度，您无所求，这就使您变得妙不可言。我要说：‘别人几乎感觉不到您的存在。’另一方面别人也感觉不到您究竟是谁。您也许自己对此也感觉不足，我想……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事业，或者不如说，您的事业还没有找到您。但是，”——他很快就把话锋转到欢快的话题，因为他发现克拉丽莎变得严肃起来——“您说得对，反对的证明有它自己的方式。尽管如此：我并不放弃我的事业。您摆脱不了它，摆脱不了您自己。每个人自己的妄想都会触及他自己，只是要有耐心。您已经一度陷进了我的胡同，您也跑不了。反正像您这样深谋远虑的人，也可以为您自己在卡片柜里，设立一张卡片，虽说这张卡片还空无任何记载。亲爱的上帝却已经削好了鹅毛笔——好，现在谈完了智慧，轮到愚蠢了；我得穿上燕尾服去参加部长的宴会了。”

☆ ☆ ☆

这次谈话纯属偶然。只有一句话留下来，使克拉丽莎深思，甚至使她微微感到不安。这位训练有素的观察家用“别人几乎感觉不到您的存在，您也许自己对此也感觉不足”这句话说出了克拉丽莎自己所有这些年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的东西。她在各个医院里、在各个学习班上和各式各样的男人们共事，有的是大学生，有的是医生；她和他们交谈，但从来没有发现，有人想要和她建立一种私人关系，她甚至发现，有些人在大街上都没有重新认出她来。其他人往往在一次社交活动之后，开始互相以“你”相称，甚至于连她这个并不好奇的人也注意到，有些人之间建立了更加私密的关系，她则只好心灰意冷地放弃。心里认为，自己着实无趣，所以她大多保持沉默。她没法迅速找到应对的话语，虽说她比别人知道得更加清楚，于是宁可沉默，以示谦虚。在学校里情况并非如此；女友们需要忠告时，就会找她。特别是在她们觉得不幸的时候，但是她从不跟她们有亲密交往（玛莉蓉那次除外），因为她不想敞开心扉（她听着女孩们如何报道自己的冒险经历，别人如何和她们搭讪，她们如何写信，纸条如何传来），“别人几乎感觉不到您的存在”——这句话最好没有说给她听；无论她在哪里，她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不打扰别人；另一方面，也不给别人什么启发。人们的谈话其实都从她头上掠过，以致她活到二十岁，没有别人，只有她父亲想念这个女儿，如今，只有教授想念这个可靠的女秘书。

克拉丽莎知道，别人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并不为此深感遗憾。隐居收敛是她的需要，这点来自她的父亲。但是另外一句话对她触动不小：“您也许自己对自己也感觉不足”。最近几年，当年的这些修道院里的女学生大为露脸，从此克拉丽莎也了解了一些内情；起先她大吃一惊，后来就错愕不已，最后只是深受震撼，在那些半大不小的女孩身上已经可以看出，女人如何屈从于爱情，往往甚至屈从于性的困扰——有一次，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就从窗口跳楼自尽。在婴儿护理所，克拉丽莎认识了一个不幸的母亲，她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她和这个男人只邂逅了一次，晚上就委身于他，几乎都没有好好看看他的脸长得如何；那男人换了一个女人早就溜之大吉，理由非常充分。在那些医院里，克拉丽莎一方面看到许多病患，另一方面又看见护士和医生打情骂俏。最后她在这个神经科医生身上得以窥见那最震撼人心的实情。那儿有些女人，被一位演员迷得神魂颠倒，最后得让警察把她们从演员家里带走。另外有些女人争风吃醋，耗尽精力；有些女人发疯似的想要怀上一个孩子，碰到一个男人就献身。这把热情之火的匕首把别的女人的五脏六腑都搅得乱七八糟，可是碰到克拉丽莎，那匕首冷飕飕的刀刃连她的皮肤都没有划破。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校外，克拉丽莎都不喜欢牛犊似的舔舐柔情。要是有个女同学亲吻她，她就觉得不自在，她可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身体。注意到她的那些大学生，也许觉得她品位高雅，聪明伶俐，但是没有产生和她联系的欲望；她绝无仅有地参加了一个欢快的晚会，在医院里下班以后，克拉丽莎和她哥哥一起到一家酒馆去参加一次有趣的军官聚会。大家痛饮美酒。洪亮的嗓音、优美的音乐使得克拉丽莎心情欢快，她感到自己心里也产生强烈的欲望，想和大家一样心情欢畅，不要引人注目地独自待在一边。有个军官身体靠着她，她没有把他推开，可是等到这个军官开始赞美她，克拉丽莎觉得他说的话俗不可耐，谎话连篇，再喝杯酒，再喝一杯，他们两人笑个不停，都不听对方在说什么，摆出欢快的样子，只想打破这个僵局。克拉丽莎像等待一场典礼顺序展开似的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现在这个军官要把胳臂伸到我的胳臂中来。现在他要压低嗓子，吻我。我将像只小猫似的偎依在他怀里。可是两人默不作声，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最后，她挣脱身子。她觉得那状况委实可笑。这一男一女突然眼睛闪闪发光，在一定的场合举止失常，毫无分寸。男的伸手去抓，女的转身躲避，最后还是被他逮住，因为这是故作反抗，半推半就。克拉丽莎此刻对自己十分恼火，因为她总是这么强硬坚定。对她而言，这种僵硬，这种压抑的态度无法打破，可是：在某些空虚的夜晚，她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她看见自己在婴儿护理站如何握住一只长着小小手指的小手，那只小手抓住她的手不放，她的胸部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如今已有二十年之久，她没有渴望过任何人，她没有渴求过任何人，一次也没有匆匆忙忙地钟情于任何人。她等待着自己的内心做出回答，可是她不回答她自己。她从来没有把这一切具体化。

和西尔伯斯泰因教授的谈话，继续在克拉丽莎的脑子里发生作用。她走在路上，甚至试图直盯着军官们看。她努力保持欢快的情绪，脸上一副一无所知的不言而喻的神气，可是等她回到家里，她看着自己和她的举止不再和平素一样，而是怀着一种微带羞愧的感情：从前别人称赞她可靠，现在她为此生气。她情绪坏透了。

☆ ☆ ☆

转眼到了五月，接着是一九一四年六月，日子过得平稳而又宁静。有天下午，克拉丽莎去上班，看见教授期待她的样子，觉得教授有事要告诉她。克拉丽莎心想：不会有什么好消息等待着她。“我必须要彻底改变我的暑期计划，我对在卢塞恩召开的心理学大会‘L’éducation nouvelle’[9]很感兴趣，那里有一组年轻人得组织起来，这就意味着可以期待会有绝妙的启发。大家得知道，年轻人有什么要求，他们对于时间具有更好的嗅觉，我不得不回绝，这真叫人恼火。我恰好收到了在爱丁堡举行的夏季讲习班的邀请，这件事情更加重要。真可惜，要想充当一个国际驰名的教师，就得作为个人多方接触。我很乐于看看洛桑大会的情形，可是分身无术，没法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其实办法还是有的，只要你有幸拥有一个双身人当总管。”“我想知道，您到底要说什么？”“那就长话短说吧，您别害怕，我想对您做出安排。卢塞恩大会我感兴趣，这个大会是由法国人，由一批思想进步的教师发起的，大会设在瑞士，因为他们想趁此机会顺便在那儿参观一下裴斯泰洛齐[10]创办的几所不同的学校。从世界各地都有代表参加大会。儿童心理学是我的癖好，意大利和瑞典都有专家表示与会。所以我心想，您反正需要出去散散心，透透空气，您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奥地利呢。要是身在国外，就会感到更加自由自在，思想也会更加无拘无束，人会感到轻松愉快。我知道您最善于做总结报告，谁也不及您那样清楚地知道，我特别需要什么，我对什么感兴趣。所以您去报名参加大会，您会乘车前去是不是？——当然，费用由我承担。谁也不必知道您是奉我的使命前去开会的。倘若您允许我给您一点忠告，您不妨再顺便观赏些什么——您也许可以往南走走去蒙台梭利学院看看，也可以参观一下波登湖畔的瑞士样板学校。我会给您写几封推荐信带去的，这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终于和病情诊断书毫无关系，并且试图让我们都更加健康一些。接受我的建议吗？”

不言而喻，克拉丽莎表示同意。六月底，克拉丽莎乘车前往洛桑。

[1] 爱伦·凯（1849—1926），瑞典女作家，女权运动者，主张妇女参政，有家庭生活、伦理学和教育学方面的著作。

[2] 蒙台梭利（1870—1952），意大利女教育家、哲学家、科学家。

[3] 枢密顾问（Hofrat），奥地利给予教授的一种头衔。

[4] 斐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

[5] 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

[6] 希罗尼姆斯·伯施（1450—1516），早期尼德兰画家，作品以奇幻的画像和精致的风景著称，其对地狱的恐怖的梦魇似的描绘，被广为复制。

[7] 卡洛（1592—1635），法国版画家，蚀刻了一千四百多幅宗教题材和军事题材的绘画，影响甚广。

[8] 弗朗茨·安东·梅斯美尔（1734—1815），奥地利医生，发明催眠疗法。

[9] 法文：新式教育。

[10] 约翰·亨利希·裴斯泰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作家、博爱主义者。

一九一四年六月

前往卢塞恩途中，克拉丽莎先在苏黎世待了一天。只有在最初几小时她有点拘束。她是第一次全部仰仗自己，不依靠别人。这是她第一次出门旅行，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感觉还颇为新鲜。她觉得，她的身体此刻在这里更加属于她自己；她在火车上也可以更加轻松自如地和一个女人进行谈话。在你觉得属于一个集体时，只感到共性。你是个陌生人，就更加强烈地仰仗自己。在维也纳，克拉丽莎曾是一位中校的女儿，是个女秘书。而在这里，她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毫不显眼的设得兰羊毛衣裙，在大街上信步而行。往日一切听从习惯，如今又返回来，只靠她自己。不能时间待得更长，来发现新鲜的事物。对此她几乎产生遗憾之感。

克拉丽莎上午到达卢塞恩。还在维也纳的时候，她已经报名参加大会并且收到了事先印好的日程表。表上写明，她该到大会秘书处报到，那里会分配给她住处；她一路问了几个人找到了一幢古色古香的楼房，她觉得光彩照人，显露出前几个世纪瑞士人殷实富裕的生活，但是并无奢华。克拉丽莎走上打蜡打得锃亮的宽阔的木头楼梯，楼上便是一间舒适的房间，贴着木质护墙板。这房子想必曾经是这幢市民贵族府邸举行节日盛会的大厅。克拉丽莎问仆人，秘书处在哪里，仆人便用很难听懂的瑞士德语回答她，指了指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一摞摞的文件，桌旁坐着一位男士，正在帮一位女士填写表格。克拉丽莎有点腼腆，不好意思打断秘书的工作，便在几步外等着。这样她就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两个人。那位女士态度激烈，好像有些生气。她一而再地把日程表掏出来，似乎想要重新改动上面的某些细节。克拉丽莎从这位女士的发音和个别大声说出的字句，听出她大概是波兰人或者捷克人。这位女士又开始重新顽固地坚持己见，丝毫也不顾及克拉丽莎在场，这使克拉丽莎有些不悦。这位女士似乎想贯彻她的什么意图，秘书很了解这类歇斯底里的语气。他那毫不动摇的态度因而使克拉丽莎更加愉快。这是一位四十岁或者四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窄窄的脸，有点病容，鼻子很漂亮，眼睛很开朗。克拉丽莎认为，有点像阿尔丰斯·都德[1]的一帧肖像，也许是那撮柔软的褐色胡子使她想起了都德。看来很明显，他得驳回那位女士的要求。可是他，也就是莱奥纳尔教授说话时声音却是异常柔和，态度极为讨人喜欢，可是不可动摇。以致这位情绪激烈的提出申请的女人发出的进攻，一时都被弹了回去。他之所以能被迫缓和对方任何顽固的坚持，全都仰仗着他那亲切友好的态度。克拉丽莎听见秘书几乎用一种充满柔情的嗓音说道，“Mais je vous assure， madame， il n’aurait pas plus grand plaisir pour moi que de réaliser ce changement.”[2]那位女士激动之中没有注意到，秘书是在竭力装出一副欢快情绪，对方火气越旺，他就越发彬彬有礼。克拉丽莎感到，秘书以此为乐，在他的礼貌之中含有一丝轻微的嘲讽。这位女士似乎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便气呼呼地站起身来，挥动她手里握着的手袋，打算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这时秘书直跳起来说道：“Madame， vous avez oublié votre papiers.”[3]随手把那位女士的文件递了过去。他回过头来看着克拉丽莎露出一脸淡淡的微笑，然后转过身来，请克拉丽莎到他的办公桌旁去。

这时克拉丽莎才向他走过去。他客气地请克拉丽莎在桌旁坐下；一时间，克拉丽莎感到他那开朗的目光也回到自己身上。克拉丽莎说，她是为了分配住处而来的，同时道出了自己的姓名。秘书把名单取出来，一看克拉丽莎，他就欢快地冲着克拉丽莎叫道：“啊，您就是来自维也纳的舒迈斯特小姐！这么说，您真的来了。好，我们得给您找一间特别高级的房间，一间君王下榻的房间。您是我们的贵宾，我们正热切期待着您的到来。”克拉丽莎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生怕别人不知实情，她是作为助教，是奉西尔伯斯泰因教授之命前来参加大会的。“我想，这里想必有个误会。我怕，您是把我和别人搞错了。”可是莱奥纳尔笑道：“没有误会。您不妨自己瞧，我是十分好奇地碰上了您。……昨天晚上我在您的姓名旁边画了一个极大的惊叹号。我马上就可以告诉您，为什么。除了我们自己的同胞和瑞士人，没有多少外国客人。两周以来，外国代表纷纷到达；每个人都提出各种要求，要求特别的住处，临窗可以看见湖上风光。让我们派人翻译他们的报告，事先把文章的节选送交报纸发表。有三位代表为此立即交出自己的照片。当然最要紧的要求是，每个人都希望在第一天晚上作报告，而不是排在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晚上；关于餐桌上的席次问题，也显示了个人的虚荣心和民族的虚荣心。我在每个姓名后面都相应地记下了所有的愿望，拼命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敌意和冲突，昨天晚上，我眼前一亮，看见了您的名字。我就对我自己说：这一位绝对不会来。乘十二小时的火车远道而来，参加一个大会，不打算做个报告，只是为了旁听会议，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的，或许您还是带了一篇报告过来。您是不是想彻底毁了我的真诚的理想主义呢？！”

克拉丽莎笑了起来。这位秘书有一股坦诚的爽朗劲，使人感到特别轻松。“不，我的确只是来旁听会议。请您给我一间非常普通的房间就行了，要不然我会不舒服的。我也没带什么礼服，我希望我能在这里尽可能地无拘无束。”

“Accordé[4]，现在谈谈今天晚餐时的座次。您可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想坐在什么样的邻座之间，说什么样的语言，您可想认识什么特定的人物？”

“不，我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识。”

“不对，还有我啊。您要是不反对，就坐在桌子最边上的座位上，那是离开那些德高望重的人物最远的地方，那样我就成为您的邻座。”

又有一位新来的女士出现在门口。克拉丽莎起身道谢，拿起她的文件。她的住处就在城里，紧挨着湖边：一间干净的房间，旁边住的是一位友好的女教师。是那种有着圆形屋顶的房子中的一幢，的确像瑞士人说的“舒适如家”。眺望湖面，柔软翠绿一片。下午大会开幕，与会者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多是年轻的男女教师。法国人一眼就会被人认出，这是另外一种典型，柔弱温和。那位秘书又站在入口处，一拨人把他团团围住，都想打听一些消息。克拉丽莎又发现，他在混乱之中处理事情的那种欢快安静的样子，着实令人愉快。他对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开开玩笑。大家心情都很舒畅（克拉丽莎不由自主地想到西尔伯斯泰因处理这些事情总是神情紧张，态度急切）；不时还向克拉丽莎打个招呼，亲切地表示他已认出她来。大会的进程就和所有的大会一样：每个发言人都说得太长，一种沉闷的燥热弥漫着整个会场。尽管克拉丽莎法语掌握得很好，可是要想正确地理解一切，还是有些困难；即使下定决心，也于事无补——内容实在太多了。但是每天晚上的社交活动，给她做出了补偿。和她同桌的秘书总能使她心情欢快，克拉丽莎又重新赞赏秘书善于以无忧无虑的方式，来对待各式各样的人。对于那些沾沾自喜、酷爱虚荣的人，他总小心翼翼，委婉体贴；对于那些朋友，他就摆出志同道合的样子；在他身边产生了一种真挚亲切的气氛，克拉丽莎先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气氛，这使克拉丽莎大大地减轻了人地生疏的感觉。克拉丽莎和一位来自图卢兹的法国女教师进行了一次长谈，用这种方法获得了很多材料，可以向家里报告。

克拉丽莎听说，莱奥纳尔并不是大学教授，而是文科中学教师，只是在狄雍地方，这些教师都配有教授的称号。克拉丽莎很少有机会和莱奥纳尔谈话，尽管她在餐桌上感觉到，莱奥纳尔的目光往往友好地停留在她身上。大会第二天晚上，莱奥纳尔向她迎面走来，问她是否还有半小时时间，愿意在一家咖啡馆里和他聊聊，他有事求她。他们一起走进小河边的一家咖啡馆，里面还有几个老实巴交的市民坐着喝酒。莱奥纳尔开门见山，立即向克拉丽莎提出他的请求：“也许我向您提出的要求有些过分，我要求的东西，别人一般不会那么轻易就给予一个外国人。我要求的是您的信任和真诚。您并没有参加我们的组织，不过您可能已经知道，这个大会在一定程度上是我的事业。请原谅我的坦诚，我对任何人也没有像对您这样信任，因为您来开会，只是对我们大会的题目感兴趣——对我们内部的问题您并不感兴趣。平素我们的这些教师总是在法国的一座外省小城碰头，每年换一座城市。我建议这次把我们的范围扩大一些，邀请一些外国的报告人和客人来参加我们的大会，把开会地点放在国境线以外。我很想知道，您得到的印象——您的真诚的印象：您是从局外观察这件事情，而我则是从内部观察，从内部看见的是太多的琐碎小事。您越真诚，我就越发感谢您，越发愿意为您效劳。”

克拉丽莎思考片刻，“既然您真诚地问我，开了几小时会后，我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大会一下子安排的报告太多，尤其是报告的题目并不总是相互关联。”

“不错，”莱奥纳尔说道，并没有丝毫不快，“人性的弱点是，一旦让他讲话，他就没完没了说个不停。而我的弱点是，没有预先限制讲话的时间。请您接着说：您是否看见外国报告人之间有某种联系？您觉得有些启发会起作用吗？譬如那位瑞典女士所做的出色的建议？”

“我怕只会起部分的作用吧。她的建议已经被第二个报告，那个令人疲惫不堪的报告冲淡了一些，我觉得应该安排一次休息或者进行一阵讨论。”

莱奥纳尔凝视了克拉丽莎一阵，“您说的和我想的完全一致。请再接着说：您是否觉得我们的代表能完全听懂外国报告人略有缺陷的法语吗？您为什么微笑？”

克拉丽莎的确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她想起了一些事，影响她自己听报告。

“说吧——大胆地说。”

“其实这事也是自然而然。要是有什么事逗我发笑，您也不该生气——我时时刻刻感到，听众是教师，习惯于纠正别人的错误。每当一位报告人犯了一个发音错误或者句法错误，我的邻座就身体一震，她不得不使劲控制住自己，就仿佛她被人扎了一下似的，同样坐在我前面的那位先生也是如此。事后他们对那些作报告的女士们都态度热情亲切，猛夸她们的法文说得好。”

“而纯学术的收获呢？您有没有学到什么积极的新鲜的东西？……”

克拉丽莎迟疑起来。

“勇敢点……要真诚啊！”

“实际上，没有学到什么。”

莱奥纳尔身子往后一靠，“我也没有学到什么，我也根本没有期待什么。我所希望的，只是一种纯粹是气氛上的交融。大人物总是——隔开一个距离，才能欣赏别人。因为他们认为，亲近没有什么好处。我更喜欢小人物，他们是‘大地的盐’。您在这儿看到的男女教师都是小人物，生活在最为局促狭小的环境里。要是没有人鼓励他们，他们就没有勇气自己发挥独创精神，越过国境线，到操另一种语言、使用另一种货币的外国去；我们为他们办理了减价车票，提供免费住处，想方设法消除他们的局促不安。作报告只是一个借口而已。您看见了那位瑞士女士，她就借用了这个借口。现如今，谁要是愿意，可以读到一切书面材料。我们已经不再生活在只靠口头语言来传播思想的世纪。他们所需要的是一种感觉，感觉到自己参加了什么事情。用他们这种生存的幻象，汇入到时代的洪流之中。您是生活在大城市里，您觉得微小的东西，在旁人看来却大若巨灵。对于许多人而言，这是她们一生中和他们说过话的第一位瑞典女人，德国女人，或者意大利女人。您想象不到，法国外省小城是什么样子。要是在那里生活，就是慢性死亡。一切，或者几乎一切，迄今为止都是意志。我们的国家其实是处于一种不断过滤的过程之中。我们的外省是把筛子，把那些反应比较迟钝的、比较沉重和粗糙的人留下来，而让那些比较精致、灵活机敏的人，随着洪流涌向首都；我们给予首都能量，给予首都张力，他们就在那里耗尽能量和张力。留下来的都是一些没有野心，没有动力的人……”

克拉丽莎凝视了莱奥纳尔一会儿，“而您自己呢？您自己为什么不到巴黎去？”

莱奥纳尔身子往后靠了一下。“我在巴黎待过。在我较早的野心勃勃的时代待了五六年。我当时是个社会主义者：激进的，甚至是最为激进的社会主义者，非常真诚的狂热的社会主义者。我为各种报纸撰文，在各式各样的大会上无数次地发表演讲。人们在党内把我推到前面，当时我很容易地就会当上代表，甚至为此做了职业的预备性的训练：我当了两年R部长的秘书。您也许知道他的名字；除了饶勒思[5]，没有人拥有像他那样鼓动人心的力量。他天赋过人，令人目迷神眩。我作为年轻人，简直把他当作神明一样的崇拜。他的演讲我都背得下来，我把他的照片挂在我的房里。您可以想象，我当上了他的秘书是何等骄傲。不久我就承担他的全部通信工作，为他接待所有来访者，事无巨细，都由我经手。在这一年里我学了很多，学得太多了。因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整个人都蒸发了。有些选民前来找我谈话，因为这位部长已经不知如何和他们谈话。我亲眼看见，为了取得权力得做出多少妥协，亲眼看见如何行动才能保住权力。我越仔细地观察他——甚至看见他在八月天的酷热之中，脱得只穿一件衬衫——我就越来越注意到，他搞这些小小的人事组合和党派的权力斗争，把自己的精力消耗到什么程度。任何效果只要时间一长，就会走样。他不再看书，不再学习，其实也不再活着，尤其是他不再自由自在。他反躬自问：我能做些什么？他只能通过持续不断地拉帮结伙，纷争吵闹，才能保住自己的位子；位高权重对于才能平庸之人颇为危险，不得不做力不从心的事情，这会使人的性格扭曲。我突然对于在大城市里竞选感到厌恶，一个劲地亮相表演，一个劲地给人许诺，一个劲地跟人握手；凡是使一个人在那儿可以幸福的事，我都为此表示过感谢。其实我足以为两个人表示感谢，我当时还完全献身给党，我对我自己说，我得脱离这个机制。我在外省的某个地方可以做出更多的贡献。宁可和人性保持联系，甚至和我自己保持联系，也比待在波旁宫中，坐在圈手椅里要强。我要求把我调回到一座小城市里，我两次故意调动工作，于是我现在就坐在这里。”

“但是您不是说过，外省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

“不错，外表上是如此。但是因此之故，你的心里也静止不前吗？世界需要一个新的组织，得为此而努力工作。就像托尔斯泰，就像那些最优秀的人所做的那样。您瞧，你身处这样狭小的圈子里，我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你塞满了这个空间。事情并不抽象，就像歌德说的：‘你戴上千百万缕卷发的假发，穿上八尺长的袜子，你依然是你！’你认识你影响的那些人，你可以观察他们，静静地观察他们。因为我们静静地观察他们，我们在某些方面对他们的了解甚于巴黎的人。对于一个小小的影响范围也适用下面这条：总是从组织上来看大人物，看小人物则看人性。您仔细瞧一瞧这些小教师，我知道，他们穿着不合适的土里土气的衣服，戴着眼镜，小里小气，看上去有些可笑。您瞧一瞧，十来个他们这样的人：每个人都显得贫穷寒酸，可怜巴巴，可是他们聚合起来成为整体，却是一股了不起的力量：他们形成未来，他们组成地基。在你还没有完全用眼睛、用感官、用感觉掌握之前，单看外表，单靠乍一看就能看清的东西，你都会立刻看出这是正确的。因为问题就在，看你怎么看，从什么角度看，即使他是个可怜巴巴的教师。我希望，您能读一读我们那些渺小的杂志，它们加起来，一年的出版量也及不上《晨报》或者《费加罗》一天的销售量；可是在这些杂志里可以发现时代的脉搏是如何跳动的，您会认识真正的社会主义，真正的智慧是何物。每份大报都把活动范围拉得很大——其中心往往是一片空虚。我知道，我反对它们的意见，正如我反对这个要求一切都总结起来的时代的意见。但是从我的世界观出发，我必须反对这种意见。因为反对它就产生一种反抗。这些姓名是我们熟悉的，是您从来也没有在一份八卦小报上找到过的；这些人完全无所谓，别人对他们一无所知，这是我们时代的精神；即将临近大选的时候，国会议员们这才开始思考，于是跑去找他们：就用这种方法争取他们的选票。唉，我爱他们这些小人物，这些没有雄心壮志的人，这些从不大声喧哗的人，这些含蓄收敛的人，他们是坚定分子，或者正派人士。按照《圣经》的说法，世界就建造在他们身上。”

莱奥纳尔打住了他滔滔不绝的语流，克拉丽莎静静地等着。

“您瞧，可是这并不够，这并不是我所要的全部。事情并不关乎几个人，而是关乎整个人类。您们的歌德曾经说过，人群就像红海；手杖刚把他们分开，他们就已经紧跟着又聚拢起来。但是人群并没有确确实实的共同体。必须越过国界，影响到国外，影响越大越好。这个世界野心勃勃的人已经联合起来，他们互相鼓劲，彼此打气，社会主义者的领袖们进行互访。在您的国内，现在正在开一个会，工业企业家们有他们的康采恩，教授们有他们的大会。用这种方法我们大家都认为，我们是强劲有力的。只有那些小人物，那些安安静静的，毫无野心的人们，他们没有聚在一起，这是我们世界的不幸。他们永远是无名氏，他们彼此无所祈求。他们只希望到处都是正派人，这对他们而言也就足矣。只要大家能认真地待在一起，他们就觉得幸福，私下没有小算盘，不做广告，也不做买卖。世界上人们相遇，由共同的利益而联系在一起。倘若这些无名氏也要团结起来，情况将会如何。这些无名氏别无其他利益，只想安安静静太太平平地生活——这就是世上最大的力量。国家利益，阶级利益——它们在宇宙中会互相碰撞。——您瞧，这就是一个小小的尝试。我知道，这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尝试。但是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下去。可是每个人都必须知道，他这样尝试并没有达到显而易见的目的，得汇成成千上万个互相接触的小圈子，只有到那时才算做对了。但是问题不在规模大小——相反，比例越大，里面包含的人性的和道德的内容就越少。我们的民主已经变得过于宽泛，社会主义也是如此。各种机构和组织取代了真正的共同体，我们必须学习谦虚谨慎，宁可缩回到小的规模、小的协会、小的团体，它们将团结在一起，当大的世界土崩瓦解之时。”

克拉丽莎思考了半天，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他那当教授当教师的雄心壮志发展到了极致；这事使她想起她的父亲。

“我知道，只要我能纵览一切我所做的事情，那就不会有任何危害。我建议组织一个联盟，组织一个聚居区，我不承担任何责任。”

“但是这样做出牺牲值得吗？因为您永远只看到微小的结果。”

“也许这样更加方便。”莱奥纳尔笑道，“可是请您不要说牺牲，我不喜欢这个字。我们又牺牲什么了呢？牺牲了自己，好——还能做点什么更好的事吗？你给人的，是你身上所有的，也不问为什么；谁若只想捞进什么，不会给出足够的东西。有一样东西不会送掉，那本质的东西：他的自由。因为没有可以不负责任的人性的自由。蒙田[6]（我在人生的一切境遇之中的朋友）说过：‘Il n’y a qu’une chose rester soy-même.’[7]问题的症结点就在这里。不在于你付出了什么，为何有这些付出，而在于你还留下什么，你自己还是什么。这都不是看得见的成功，统计表也不把它统计在内。我讨厌统计表，也许统计表表现出来的每一个成功，一个比一个更自私自利。部长是我的朋友，他坐在多数人一边。我也坐着，和您坐在一起，就看怎么个看法。谁更强大？两个年轻人，他们干的事超过选举时占大多数的一万七千张选票。不错，您不妨读一读：De l’ambition[8]，于是您就明白，为什么我待在我的外省小巢里，无声无息，但是自由自在。Vive la liberté！[9]谁知道，什么东西让我变得这样唠叨个没完，让我们干杯吧！”

莱奥纳尔活跃起来，“好——现在您可听了一篇私人报告了，也许您从中对法国了解了一些，下次您得跟我谈谈您自己。”

☆ ☆ ☆

第三天开始克拉丽莎感到疲惫不堪。她不习惯于老是待在人群之中，晚上还总是有个宴会。这一切对她而言都过于新颖。第四天，六月二十八日，一早，她似乎觉得又会遭遇什么费劲的事，可是户外是碧波万顷的湖面和明媚璀璨的山峦，虽说大会结束后安排了一次前往瑞吉峰[10]的集体郊游，可是克拉丽莎渴望独处，她产生强烈的愿望想好好思考一下她得到的所有印象，她在堤岸行走时就踏上第一艘船，向湖面驶去。船上只有一半乘客，真正的旅游旺季还没有开始。每一个停留船只的小码头，都耸立着明亮的房屋。男人们坐在屋外或在屋外工作。“这些小人物，”克拉丽莎回忆起昨天的谈话，心想，“对于这些人，人们还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们——不计其数的芸芸众生，散布在世界各地。我们别无所求，只希望度过我们卑微安宁的生活，在这里或那里，在各个地方。”克拉丽莎根本就没注意小船停泊的那些地方的地名，看也不看她的地图，根本不想知道，这些地方都叫什么名字，她只想感觉。这些山都存在在那里，山就是山，她不想知道山有多高，只是观赏山的形状。她不想知道，这些人是谁，这些人生活在这里，以他们寂静无声的生活，增添这个世界的美丽和意义。

按照计划晚上八点是共同的告别宴会，所以克拉丽莎在七点钟就倦游归来，身心得到满足，心情平静似水；她的女房东，那位友好的女教师迎接她时告诉她，有位先生来打听过她两次。宴会前他还会再来一次，请她等他。克拉丽莎都还没有时间更衣，莱奥纳尔已经来到。一副焦躁不耐、情绪激动的样子，克拉丽莎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副模样。就在克拉丽莎还在更衣的时候，莱奥纳尔就在门外请她动作快点：事情非常紧急，非常重要。克拉丽莎刚走进小小的会客室，莱奥纳尔都来不及向她好好问候，就开口说道：“请您听着，您得跟我一起走。发生了一点极不愉快的事情。我不知道，您读到紧急公告了没有——贵国的储君弗朗茨·斐迪南，今天和他的夫人一起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

“遇刺身亡？”克拉丽莎大吃一惊。

“是的，在视察途中或是在演习之际遇刺，刺客是恐怖分子或者民族统一运动分子，反正是些犯罪分子。这个消息像个炸弹似的传到我们最后一次委员会会议之中，会议正要决定告别宴会上的几个演讲。您的同胞库切拉博士女士一时失控，开始大声叫喊：必须把这些匪徒，这些塞尔维亚人统统消灭，这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匪帮，他们刚把自己的国王谋杀[11]……接着塞尔维亚的代表基莫夫女士跳起来表示反对，向库切拉女士直扑过去。我真羞于说起，这两个女人互相说了些什么话。”说到这里，莱奥纳尔愤怒得嗓音直颤，气得脸色刷白，“简直惨不忍睹：这两个女人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互相辱骂，活像市场上的女商贩。我们试图让她们平静下来，可是白费力气。最后库切拉女士宣布，她再也不和这个杀人凶手的民族的成员坐在一起。她是一名军官的女儿，她不和这样民族的成员同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说罢悻悻离去。您难以想象，这对其他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些搞政治的女人见鬼去吧。我指的是这些野心勃勃的女人。野心是男人的专利，若在一个女人身上，野心就扭曲成了漫画。你在这儿好不容易建造了一点什么，试图把人们团结起来，变成一种事业。他们却互相追究罪责——永远是这种国家观念的妄想，它把一切全都推翻。用国家、人民、民族，这些看不见的抽象的东西，来对抗活生生的东西。啊，这是一种耻辱，一种耻辱，我感到无比羞愧。”

克拉丽莎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丧失勇气，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糟糕的是，恰好是这位库切拉女士今天晚上将要代表外国的代表们致谢词——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致这篇谢词，本来根本就没有人推举她讲话。如果今天晚上她缺席，在主餐桌上她的席位就会明显地空在那里。您想想看，这会产生什么样爆炸性的影响。我们的代表们深信不疑地兴高采烈地前来开会，这样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所有那些关于互相谅解，国际友谊的话语完全是一派空洞的胡言。只要稍有微不足道的机会，这些刚刚开始建立的联系就会立即被扯断。这事会马上见报，成为街谈巷议，几个星期的工作就此彻底破坏。我们的代表不是加强了相互之间的信任，而是带着一个恶劣的印象，是啊，带着恶劣至极的印象回家。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必须想尽办法予以制止，您必须帮助我，您必须想法让您的这位激动万分的女同胞明白，恰好今天晚上她不得缺席，您必须好好和她谈谈。”

克拉丽莎思忖了片刻，“如果您坚持，我当然愿意试试看。不过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位女士，这位库切拉博士我认得，她是维也纳人称为‘百有份’的那种人，什么小组，什么社团她都有份，但是她对每项事业，只有在它可以变成‘她’自己的事业时，她才感兴趣。我可以设想，我们也许可以争取到她今晚讲话。但是她那时会说什么，我可没把握，一点把握也没有。即使昨天晚上我也不怎么清楚。我们坐在一起谈话，我觉得非常舒服。这时那个俄国女人到我们身边来——我到那时为止一直认为，别人是用这幅图画来捉弄自己，可是我清楚感到，每个民族是作为一个小齿轮添加到世界这个巨型齿轮上去的——我们还是一起去找她吧。”

他们两人一路同行。莱奥纳尔火气很旺，心情无法平静，“并不是这个别的原因，”他紧握双拳，“事情关乎他们该死的民族主义，它让各个党派分崩离析。国家之间都是如此。它毁掉一切。就是这邪恶的东西，它把个别的祖国，凌驾于所有的东西之上。我们硬被扯进我们这些爱国主义者的蠢事之中，扯进爱国主义狂。我们努力使自己诚实而有善意，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上面的一小撮人不愿意如此。他们又凝望着另外一面旗子，犹如公牛瞅着红布。我们必须摆脱爱国主义狂，让这些爱国主义者见鬼去吧！”

“不过您自己也属于一个祖国啊，您是法国人。您自己也在乎能够建设法国。”

“是的，我是法国人。但我并不是摩洛哥人，谁也没有要求我这样思考。从一九〇七年起，自从我们兼并了肖亚地区之后，人们普遍地要求我们这样思考，尽管我们并不认识阿拉伯人。这对于我们国家的生产非常必要，我们需要原料。康博尔加是个男人，是个工人，是个市民，是个农民吗？康博尔加拥有什么？俄罗斯拥有什么？巨大无朋之物。我们必须学习，用概念进行思维，譬如像大国地位。而我们没法把我们自己放到别的任何地方去，只能待在我们实际存在的地方。你没法让你挪动一步之遥，只能在你的心脏所待的地方。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的的确确地用我们的脑子思考。我们必须老老实实。法国确实就是我们，还有奥地利和塞尔维亚。我们这些小人物什么也不是。但是他们想把我们拽进他们的利益之中，充当他们的炮灰。这里的地面、泥土、语言、艺术，这就是法兰西，而不是康博尔加、圭亚那和马达加斯加。它们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在那儿觉得像个农民一样愚蠢。最后我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必须单纯地思考才能正确地思考，必须教育自己摆脱这种妄想，变得非常简单，非常诚实。我说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边说边走，说话间已经走到饭店门口。他们叫人通报，回答是：库切拉博士女士深感遗憾，无法接待任何客人，八点钟她将乘车回苏黎世，她现在必须收拾行李。

莱奥纳尔和克拉丽莎站在饭店的大厅里，一声不吭。莱奥纳尔脱下了帽子，克拉丽莎看见，他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太阳穴上，他看上去心力交瘁。“我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我没法再改动日程表，再过一刻钟就得讲话了。我只好说：她病了。可是我不说谎话，谁也没法逼我说谎。再说，说谎也无济于事。这个形势会毁了整个晚会，每个人都会瞪着眼盯着看那个空座位；格雷诺布勒教美术的那个女教师，总是坐在钢琴旁的那位善良的公立学校的教师。我把他们大家找到一起，为了他们给领事馆写信。是啊，这些小人物——他们多么快乐，多么富有献身精神地准备做点什么事情——他们像孩子一样地兴高采烈——应该发表一个全欧洲的声明，这时，我们的普恩加莱[12]先生前往巴黎，为了巩固一个军事联盟，三国同盟。都是那个好样的维伯尔小姐的该死的念头，她要在后面的墙上用颜色、旗子和徽章把每个民族都表现出来；她为此足足花了三天时间。现在库切拉女士的座位空着，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两个蠢女人把一切全都毁了。每个人都想要在自己的圈子里发生作用，都应该这样发生作用。五十个年轻人都聚集在这里，代表了五千人，一万人。现在他们一无所获地回到家里，他们想乐观地显示，他们大家团结一致。再过一刻钟晚会就要开始，现在什么也都干不成了，总不能干脆把布景全都撤走吧。朋友们也花了足足两个夜晚的时间把布景画到硬纸板上去，再说现在已经有人走进大厅了。”

克拉丽莎看到莱奥纳尔一脸绝望，她第一次看到一个散发出那么多自信的欢快情绪的人，如此垂头丧气。莱奥纳尔站在那儿，一个劲地把帽子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里。克拉丽莎考虑，她能不能出点力气，尽可能地隐姓埋名地出力。“也许还能做点什么吧，如果大家都聚拢来——您瞧啊，这些人的样子是多么感人啊。”

“怎么？难道叫我去乞求这个渴望复仇的库切拉，她根本就不再接见我，就像她是个扮演部长的人物，如果让她讲话，谁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我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您必须干脆对他们说几句，公开而又清楚地说，发生了一点误会。您必须谈到，不该去做什么。”

“这样只会使他们更加注意。”

这时克拉丽莎直视着莱奥纳尔，“我的意思是……有一条出路……我虽然不是代表，至少不是公开的代表……但是我毕竟也是奥地利人，而且是大会的客人。”

莱奥纳尔直跳起来，“您愿意去坐她的座位？这我可没有想到……这下妙极了……一切都得救了，我是多么傻啊……这可是个圆满的解决办法，另外……另外您是不是也可以说几句话呢？”

克拉丽莎犹豫起来，“我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讲过话……我总需要做些准备……我得先写个草稿。”

“没关系，没关系，正好相反：您用不着写什么草稿。您说得越简单越好，这就不会空话连篇，反正别人说得已经够多的了……您真的愿意讲话吗？”

莱奥纳尔注视克拉丽莎的神情是那样热情洋溢，克拉丽莎不由得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我试试看吧。”

莱奥纳尔霍地跳了起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他忘乎所以，在大堂当中就抓住了克拉丽莎的两个肩膀。克拉丽莎觉得，仿佛莱奥纳尔想控制住自己别拥抱她，“您真棒，真是一个杰出人物，真正的同志。我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不错，我们感觉到，您真够朋友。这种感觉真好，我们正觉得一切全都完了，命运却把一个贵人给我们送来，我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他的目光凝视着克拉丽莎，充满了真诚和温暖。克拉丽莎同时感到他的双手搁在自己肩上，她还从来没有感觉到一个人会流露出这么多坦诚的真情。“这样我至少不至于感到，我白白地到这里来了一趟，现在您还把我偷运到您提供给我的荣誉席上去。”

☆ ☆ ☆

晚宴的过程十分圆满。克拉丽莎简单地说了几句致谢的话，丝毫也没有给人临时凑合的感觉，她的讲话引起众人热情的反响，塞尔维亚的代表们也纷纷和她握手。没有一个人发现方才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接着，莱奥纳尔还做了一个欢快的演讲，大家都感受到他流露出的对大会成功的喜悦。瞧他描绘这次大会的神气，多少有点像塔拉斯贡的塔塔林[13]。大会至此实际上已经结束；大家得到通知第二天共同去瑞吉峰郊游，这其实是一次朋友之间的聚会。一艘马力最足的轮船供他们支配，在前往维茨瑙的途中已是一片欢声笑语。莱奥纳尔很少看见克拉丽莎，他得安排一切，到处张罗。作为实际上的Maître de Plaisir[14]，他得消除一切小小的麻烦，这个景象实在令人动容。这些教师当中，有些人还从来没有乘坐过这样一艘轮船，他们觉得真是妙不可言。瑞士人竭尽地主之谊，在轮船停靠的每个地方都让当地的孩子们身穿民族服装来欢迎他们。大家唯一担心的是天气，一阵狂风吹过，推来一堆浓云，瑞吉峰自己——看上去似乎——不久就取下帽子，就是它头戴的那顶云雾缭绕的白帽子。有几个乘客赶紧系上围巾。轮船先驶向弗吕伦，然后折回到退尔[15]生活的那些地方；克拉丽莎和几位法国女教师聊着天，向她们讲起退尔的传说。她最喜欢他们当中的农民，她眼睛望着他们，她果然用和从前迥乎不同的眼睛观看他们。这都是些小人物，这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身穿防雨衣、奇怪的民族服装、农家的围裙，配上黑色的有点油腻的外套。他们从祖辈那里学会了勤俭节约，他们的望远镜可能就是祖父用过的旧物，针织的口袋想必是祖母传下来的。他们中午饭吃的就是简单的黄油面包。但是他们大家都笑容满面，兴高采烈。——眼前是湖面，坡度和缓的山岗令人惊叹的洁净，这是他们投向这个世界的第一道目光。有几个人拿起相机拍照，但是他们拥有的一切都出奇的便宜。和他们在一起，你会最直接地感觉到生活的乐趣。克拉丽莎不由自主地要想起他，想起莱奥纳尔。他把这一切都不言而喻地吸收进来，像兄弟一样，当火车沿着齿轨铁道把他们载上山去，一切对他们而言都变得奇妙无比的时候，大家才真的兴奋起来。许多人都全副武装，身穿斗篷，头戴便帽，仿佛去进行一次北极圈之游。空气中喊声不断，“快看啊！”大家互相指着两旁的花卉。在阴凉地方，他们发现了一块冰，他们把望远镜传来传去。他们享受着山风的芳香，听见山下有一座教堂传来凝重的钟声。他们围着一位地理教师，听他给大伙解释一切。突然在这山顶上出现一片浓重的云雾，把他们全都裹得严严实实，身旁的人都看不见了。大伙大声嚷嚷，乱叫一气。这可是桩冒险奇遇，撞见鬼影憧憧，有人用法文大叫一声“Henri”（亨利）。紧接着傍晚时分，天空仅仅只泛出一点淡淡的红光。莱奥纳尔只好使劲把大伙往回驱赶。大伙跟着往回走，面孔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真像是孩子的快乐（克拉丽莎回忆起她在修道院时做的一些山间漫游）。而实际上，这里都是成年人，里面还有胡子花白的男子、身材瘦削的女子，因而更加动人心弦，就仿佛他们是跟着神父走进教堂。这一切，克拉丽莎一直觉得殊为浪漫。可是现在她已经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她不由自主地想道：“这些小人物，他们马上就要放声歌唱！果然他们唱起了《马赛曲》，他说得真对。我们必须让他们，让这些无名氏们得到启蒙，因为我们关心他们。今天还有另外一些人一同郊游，可是这些娇生惯养的人，他们又知道什么？只有那些节衣缩食的人才知道这一点儿幸福，我们就和他们一起真正建造这个世界。”

在回家途中，克拉丽莎在船上怎么看这些人的快乐也看不够。他们突然换了一个样子：他们的目光放射出乐于交际的光芒，尽管他们坐在会场上一本正经，走在大街上却十分活跃，极为好奇。克拉丽莎觉得，他们的目光似乎在这期间变得更加明亮；她和他们一起欢笑，也和其他人搭讪。平时她有心理障碍，绝对不会找人攀谈。两位来自蒙托邦的女教师坐在她身边；这样她也可以和外部世界建立一点联系，也给别人一些温暖，向他们吐露一些心声。她和修道院学校的女生在同一个寝室里住了六年，她当年不可能这样直视这些同学。她有强烈的愿望想向人倾诉，尽管她没有多少话可说。她突然心想，别人也许会这样想她：“她可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怯。”这个经验就像寓于她心中的修女，她感到那是修女，就像她看出莱奥纳尔是个朋友一样，她在参与大伙的欢乐时，在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与人交往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觉到阵阵清风吹拂她的胸膛。

阿尔卑斯山的晚霞开始燃烧起来，云彩起先光线渐弱，如今射出玫瑰色的光芒。轮船渐渐驶近卢塞恩，大家也都逐渐安静下来，郊游已使大家筋疲力尽。渐渐地，落日西沉，一股凉意悄然升起，大家的面孔越来越不清晰。彼拉图斯峰还依稀可见，只消一点微弱的光线便可显出它的皇冠似的山顶。克拉丽莎站在甲板上回头眺望，她想振作精神，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上已不是孤身一人。有个淡淡的人影向她走近，莱奥纳尔坐到她的身边；这一刻，克拉丽莎感觉到，她刚才想到了他。莱奥纳尔善于散发温暖，单凭他那宽阔的肩膀和他柔软的胡须，就能给人温暖；他成功地给这三四百个人创造了快乐。他定睛看着克拉丽莎，他自己显得相当欢快，但是颇为疲倦。克拉丽莎向他表示祝贺。“可不是，一切都很顺利，”莱奥纳尔非常开心地说道，“没有发生意外事件，现在我也可以稍稍高兴一点了。等到轮船靠岸，我为‘我的羊群’该尽的责任也就此终结，然后我又可以完全属于我自己。”克拉丽莎跟他说了几句真诚亲切的话语，说她关切地观看他的工作，他完全可以感到高兴。莱奥纳尔接着说：“不错，我是满心欢喜，您说得对，但是我有这么多快乐干什么？对我一个人而言，这些快乐委实太多了。我习惯于得到比较微薄的份额——平素晚上有本书，有个朋友，有封好信，有点音乐，其实这就是我的幸福。要是有更多的好事，我反而不知拿它们如何是好——我要把它们往下传送，这一切对我而言就是巨大的快乐。我有这么多快乐怎么办才好，我就会双手发痒。我要是一个瑞士的一名阿尔卑斯山的山民，我就会用假嗓子扬声高唱；一个真正的法国人就会痛饮葡萄酒。要我昂首阔步地正步前进吗？有这么多快乐该怎么办？请您给我点忠告，您总知道该做什么。”克拉丽莎微微一笑，她发现莱奥纳尔很难接近，更不容易敞开心扉，不过容易和她谈话。“我很乐意和您待在一起，但是您高抬了我，我其实只会使您感到无聊。我读书不多，我肯定没有权利来参加大会，我一直生活在狭小的圈子里。”

莱奥纳尔一直眺望着湖面，“您明天乘车回家了吧？”

“不，”克拉丽莎说，“我的假期现在刚刚开始，这次大会只是我做这次旅行的借口而已。即使一切都搞砸了，我也不会后悔。也许现在这样，正好是能够得到的最佳后果。”

莱奥纳尔思忖起来。他看上去仿佛想说什么，既然大家这样好地相聚一场，应该说句好话作为临别赠言。他要是个虚伪的人，也许会保持内心平衡，举止态度就会和一个正常人一样。说也奇怪，能够自由谈话的成年人多么稀少啊。

“谁知道，您到哪儿去，谁知道，我是否还能再见到您一次。我想和您说点什么，可我不愿意向您说些谎话。我不喜欢说大话，可是您知道：和您待在一起，我总非常快活，我从而对我自己也对整个人生更有了信心。我一向判断人只是看，他们是否能使我更好。我现在只问，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自己是否感觉更加舒畅。”

克拉丽莎感到心里一阵强烈的感情涌动。莱奥纳尔身上平静的，人性的部分在向她诉说，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肩上昨天莱奥纳尔一时出于强烈的感激之忱，用手臂握住她的地方，他俩之间用不着任何充满柔情的甜言蜜语。一切都诚恳而又清晰，彼此似乎有责任，在临别时互相说些实话。

“是啊，要是我们以后不再相遇，我也会觉得遗憾。”

湖水从船舱旁流过，轮船的机器在开动。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您老实说吧。事情不是全在您、全在我们自己吗？我还有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有空，我很乐于到山里去走走，做些远足，参观几座城市。您不也这样吗？我这一生中很少感到像现在这样快活，一连几天，好几天，能向一个人讲讲心里话！您愿意把您的计划告诉我吗？我心里很愿意和您一起再待几小时，再待几天。作为好的伙伴，我想到处漫游，还不知道到哪儿去，可能在途中，我又在一座小城市里遇到您，您又这样坐在一家咖啡馆里……我们可能再次在那里相遇，我们也可能去访问同样的一些城市，一起进行一次远足。”

克拉丽莎凝望着莱奥纳尔，平静地说：“我很乐意。”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近，莱奥纳尔站起身来，“我谢谢您，现在我得去照看一下我的人了。我还得去结账。明天一早吧，那么就明天早上我们再谈一次，我谢谢您。”他伸手给克拉丽莎，就仿佛握手保证实行诺言。

克拉丽莎望着他的背影，看见莱奥纳尔迈着安宁轻盈的步履远去，一股暖流流贯她的全身。莱奥纳尔没有说一句假话，另外每一个人都会射出拒她于千里之外，使她狼狈不堪的目光。莱奥纳尔的目光，是她乐于接受的第一道目光。看到他的目光，克拉丽莎感觉到一种缠绵的柔情蜜意。

[1] 阿尔丰斯·都德（1840—1897），法国作家。其短篇小说《最后一课》广为流传，其中篇幽默小说《塔拉斯贡的塔塔林》亦脍炙人口。

[2] 法文：不过，我向您保证，夫人，对我而言，再也没有比做出这一变动更使我高兴的了。

[3] 法文：夫人，您忘了拿您的文件了。

[4] 法文：悉听尊便。

[5] 让·饶勒思（1859—1914），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演说家，主张和平主义，反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前遇刺身亡。

[6] 米歇尔·德·蒙田（1533—1592），法国作家，哲学家。

[7] 法文：一事须注意，保持你自己。

[8] 法文：论野心。

[9] 法文：自由万岁！

[10] 瑞士中部的一座山峰，属于阿尔卑斯山脉前麓。自18世纪起，成为欧洲著名的观光景点。1871年，瑞吉峰建成了欧洲最早的齿轮轨道火车。

[11] 塞尔维亚国王亚历山大一世（1876—1903）在位期间，与比他年长十二岁的寡妇德拉迦·马欣结婚，引起朝野上下极大不满。这对夫妻没有子嗣。亚历山大在政治上极为保守，并且追随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1900年突然宣布，立王后的不得人心的弟弟为继承人，更使国王遭人反对，尤其是军队的反对，于是发生暴乱，国王夫妇被杀死。

[12] 雷蒙·普恩加莱（1860—1934），法国政治家，1913年至1920年任法兰西共和国总统。

[13] 都德的幽默小说《塔拉斯贡的塔塔林》中的主人公。

[14] 法文：娱乐总管。

[15] 威廉·退尔，瑞士民间传说中的英雄，即席勒名剧《威廉·退尔》的主人公。

一九一四年七月

第二天，他俩约好共同进行一次远足，前往文格拉尔普，仅此而已。他俩相互之间还有所顾虑，至少不好意思让对方做什么事，可是紧接着他们就决定作第二次郊游。从这天开始，他俩就彼此不再分开了。这是一种出自内心深情的两人世界，没有狂野激情的表面流露，就仿佛他们历来就是这样，不是别的样子，也永远不可能是另外的样子。莱奥纳尔在第一天，就马上无比坦诚地向克拉丽莎讲述他的家庭情况，根据文件和法律，他都是有妇之夫。但是他的妻子在六年前就抛弃他了，他妻子爱上这位年轻的政治领袖，更多的是爱他有可能青云直上，而不是爱他本人。因此她在丈夫虔信政治的时代帮他实现他的勃勃野心，然后她自己也野心勃发。在丈夫步步高升的时候热情洋溢地为他工作，怀着平庸的女人惯有的目标，只要丈夫的目标和她自己的愿望朝着同一方向，她就帮助丈夫一同向前：莱奥纳尔取得部长秘书的职位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而是多亏他妻子坚忍不拔、聪明机智的外交手段。可是对他退出政坛，他妻子便无法理解。他到一个小地方去当中学教师，他妻子就完全不理解他了。人们有时候做出牺牲，但根本不明白牺牲的意义何在。他妻子大失所望，因为他没有遵守向她做出的允诺，这种失望情绪转变为对他本人的失望。“因为我们两个人全都野心勃勃，我们才走在一起，可是我使她大失所望。”妻子借口看望她的母亲，就在巴黎一待几个星期。莱奥纳尔并不沉湎于这样的错觉，以为她在巴黎另有所属。就这样两人既无协议，亦未离婚，就分居两地；这很符合莱奥纳尔的自由观，给他妻子自由；在他们两人之间并不存在敌意，只要他妻子向他提出离婚的要求，他就准备同意；但是他妻子觉得，在巴黎被人称为已婚妇女要方便得多。这个表面上的家庭究竟住在哪里，对于莱奥纳尔而言完全无所谓，因为他们夫妻两个并没有要孩子。莱奥纳尔把这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克拉丽莎，没有丝毫美化。克拉丽莎理解，他不想在她面前有任何秘密，丝毫不想唤醒她的希望，觉得他向她道出真实情况目的是想追求她。莱奥纳尔并没有死缠烂打，一味追求；克拉丽莎感到，这是害羞在作祟，而不是抗拒柔情蜜意。莱奥纳尔不想勾引，也不想催逼，只想警告，克拉丽莎得完全自由地进行选择，做出决定，她是否愿意委身于他。克拉丽莎知道，即使她自觉自愿地委身于他，这也像是在尽责任。但是她也感到，其实自己很是渴望，却假装抗拒。这种半推半就很是丑陋，同时她也对莱奥纳尔有一种感激之情。此人消除了她心里的压抑和胆怯以及各种心理障碍。因为这样一来她的孤身独处，紧闭心扉的状况就此结束。在第四天晚上他们两人终于结合，相互之间没有说一句缠绵多情、言过其实的话语。

以后几个星期他们生活在全然忘却时间的状况之中。他们徒步沿着科默湖往南走，把他们小小的一点行李先送到了下一站。他们只想无拘无束不受干扰，他们反正知道，没有身负任何责任。有一次两人发生争执：究竟是星期三还是星期四；这是他们绝无仅有的一次争执！“要不是我们不得不坐火车，我连我的表也不上弦了。单单时间、日历都是一种压力。”因为他们手头并不宽裕，总是在小旅馆和小城市过夜。莱奥纳尔向克拉丽莎说，他们要尽量避免到大城市去。那些博物馆和图书馆并不是他想参观的地方：他想看的是小城市里的小人物。他们就去走访这些小城市，而不是去参观贝拉基阿[1]和埃斯特的别墅[2]。他们待在织绸者的城市里，那里从来没有外国人问津，其实那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供瞻仰。他觉得重要的是，譬如和鞋匠谈谈，到乡村学校去看看。他们甚至走访了一些家庭，莱奥纳尔了解他们收入如何。他们两人和种葡萄的农民聊天，坐在他们房子前面。“他们也属于这个国度，所以你们国内的人没法笑话你，似乎你对意大利什么也没看到，没有看到帕维亚[3]的契尔托萨[4]，没有看到威尼斯的阿卡德米亚[5]，他们不会知道，我们都到了哪些地方。这些小地方并不重要，我也要把它们忘掉。对我而言，它们的名字叫‘到处’。一个国家并不因为它有一些伟大的死者而具有分量，而是因为它的活生生的人而显得重要，完全不是根据上层人士和最高层人士而长存，而是在无名氏的身上得以永生，我就到处寻找这些无名氏，一味寻找不同寻常的东西是错误的。”他说，“有一种错误的尺度，提到拉文纳，在旅游指南上只标着大教堂、莱奥纳尔多[6]，别无其他。便是在这儿，我们也只是从强劲有力的人和物旁边走过，并未驻足观看。因为真实的东西是无名的，是小人物，是我，这就构成了我们。”他们记着笔记，散着步，写写日记，“我把我看见的东西记了下来，渺小的东西。这件事我已从事了十年；我后来从这些零碎的断片知道许多事情。英国有个人名叫萨缪尔·皮普斯[7]也这样做过。这些记录起过重要的作用，远远胜过长篇大论的演说和篇幅浩瀚的书本。这些东西必须进行辩护，掩盖秘密，而我们必须揭示一切。我们，也就是小人物，我们也可以奢侈一把，即奢侈地谈论真理。因为细节形成了历史，实质就在这里，这就像一本家用账本，要是自己不能生产什么，就得以勤奋、仔细来补偿，这也能发挥作用。”

克拉丽莎从来也没经历过这样一种幸福。恪守本分，正直诚实，就像在她父亲身边那样：她体验到这点，这也渗入到她的心里。她学习着理解，学习着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她从中并没有养成一种虚荣心，而是一种欢快情绪，来自沉着自信的欢快。她甚至自己做饭，他们无论走到哪里，就在闲暇中收敛心神，“一小时不思不想！这并不是浪费光阴。”现在她无所渴求，活着就好。她的父亲因为野心勃勃而殚精竭虑；（她的教授读到这样的独白定会哑然失笑）莱奥纳尔的愿望只是消除自己的痕迹。克拉丽莎听说莱奥纳尔已经写完了两本著作，正在写作第三本书；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他的作品，当地没有人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米歇尔·阿尔诺，这符合他“无欲”的性格。在他身上，一切都保持平衡。晚上他给克拉丽莎讲故事，或者念几段蒙田的作品给她听，“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爱的人，蒙田是我的导师，给我帮助，我和他融为一体，意见完全一致。帕斯卡尔[8]更加深沉，巴尔扎克更有天赋——但是谁也没有更有人性，谁也没有了解他人更深，谁也没有对日常相遇的人更为了解。”他俩若找到一台钢琴，就给彼此演奏。

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日子仿佛向来如此，别无他样。对于他们而言，一切都是别种模样。莱奥纳尔显得心情更加欢快，情绪更加开朗。克拉丽莎说起话来更加轻松，她的步态也显得更加轻盈，她自己也显得更加无拘无束，生平第一次她清晰明了地向世界敞开心扉。

他俩唯有欢乐，毫无忧愁；他们在前一天很少知道第二天到哪里去。所以他们有时坐在一个鞋匠跟前，有时坐在一家小酒馆里。他们不买导游指南，不买地图。克拉丽莎不懂当地人的语言。他们完全可以设法和一位神父聊聊天，或者在药房里跟别人说说话。可是他们避开了这些场合，莱奥纳尔说：“否则我们就活不成；时间就是生命，这就叫人心烦。”“让我们好好生活吧。”他们不看报纸，不知道世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就叫做我们对彼此更有责任。”“希望有一次能有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如此自由自在，像在湖里游泳，毫无羁绊，不受时间，不受世界的拘束”，“那我就可以在这里做个骑着毛驴到处漫游的人。”原来莱奥纳尔的愿望便是如此。“你想的东西只为你自己。”——“不，”莱奥纳尔说，“我也想到了你，想到一位老母亲，一位长着犀利、明亮的眼睛的农妇——我的妻子不能理解这个——倘若她能理解，她将非常幸福。真奇怪，我想到每一个穷人，想到每一个身无长物的人。但是我也想到有资产的人们，我理解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想干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些使他们不诚实的东西。”

他们每到一个旅馆，都开玩笑，用另外一个名字过夜，“以便我们自己把它忘记。”克拉丽莎学习了许多东西，多得不计其数，也能够把有些东西说给莱奥纳尔听。莱奥纳尔给她朗读蒙田的杂文和司汤达的《帕尔玛宫闱秘史》[9]。他朗读得很好，克拉丽莎感觉到他柔和的嗓音。他也读到了“Bonheur”[10]在德文里叫什么，这样就知道了幸福是什么。于是他就对克拉丽莎说：“你还记得吧，我们在安蒂伯散步的情景……”在他的想象中，克拉丽莎始终和他在一起。这种想象对他而言，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而克拉丽莎有时也觉得难以想象，她曾经在没有莱奥纳尔的情况下生活着；有一次她独自漫步，竟然觉得，她并不完全是她自己，并不是感官上的东西，情爱的东西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克拉丽莎深爱莱奥纳尔那充满柔情、异常体贴的拥抱。在这拥抱之中也含有感激之情。

☆ ☆ ☆

他们没看日历，也不读报，完全是偶然地走过布列西亚一家理发店，才发现他们在路上已经足足三个星期。莱奥纳尔想理理发，他的胡子也长长了，“想必是七月下旬的一天，我什么消息也没听到，也什么都不关心。”克拉丽莎第一次想起，她得去看看有没有她的邮件。她定期给她父亲写信，起先在瑞士卢塞恩，写到她的访问，也向父亲报告她已离开那里，后来在德森查诺再一次给父亲写信，也写信给西尔伯斯泰因教授，让他知道自己直到八月中的地址。那时她以为，把“米兰留局待领”作为她的地址就够了，然后她和莱奥纳尔就前往科默湖畔。那几天阴雨绵绵。就是在米兰有一天雨也下个不停。她想起了科默、帕维亚和米兰。现在他们两人穿过大街直奔邮局，在柜台上果然有一封信等着她。她认出了她父亲清晰挺拔的笔迹。父亲的信来自柏林，内容简单明了：“最近的事件迫切需要我重返旧日岗位，原因是什么，你不久就会明白。我目前正时刻准备返回奥地利，我必须劝你，不要走得太远。”信件对于克拉丽莎而言就像电报一样，含有一些令人害怕的东西。她手里拿着这封信，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她看一下信上的日期：七月十五日。莱奥纳尔走过去问她：“什么事让你心神不定？”他善于读懂克拉丽莎脸上每一根线条。克拉丽莎把信递给他，把信里的内容译给他听。莱奥纳尔说道：“我不明白，你脸色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那么苍白？”克拉丽莎轻声回答：“我父亲从前在参谋总部工作，主管好几个重要的部门，所以他们把他召回来了。如果他们那里又需要他，那情况一定非常糟糕。”

他们走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买了一份德文报纸。这是几周以来克拉丽莎读的第一份报纸。莱奥纳尔买了一份法文报纸。克拉丽莎心里不安起来，“俄国人在做一些准备，正要发布所谓的动员令。”莱奥纳尔愤怒地笑道：“这份报上登着奥地利正在动员并且挑衅：同样的话语，永远是同样的话语。库切拉博士女士，和那个塞尔维亚女代表。一部分人是凶手，另一部分人是压迫者。我们生活在人民当中，难道就是为了弄明白谁要镇压，谁要杀人？”“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吗？”“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发出了一份最后通牒。”“现在我懂了，为什么我父亲要到那儿去。他们召他回去，他根本用不着回去。”“想一想，你父亲就是一个准备战争的人，几年来一直在制订计划。我，我什么也没说，你对这事没有任何罪责，谁也对此没有过错——只有那些说谎的人，他们挑唆，他们鼓动。”他俩坐在那里，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要是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该怎么办？我得回去，你呢？”“我也一样。”“你觉得法国也会参战吗？打起仗来，它只是一个介子，一个卒子，一盘棋里的一枚棋子，即使它并不把自己想成这样。在所有这一切的后面是俄国，在所有这一切的后面是那些玩弄政治的人，是一帮政客。”“我不想想这些，它们说这个世上我最不在乎的东西。但是大伙得奋起反抗啊，尤其是社会主义者，他们拥有《Humanité》（《人道报》）。在我身边，没有什么可找的。不错，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当个鞋匠。但即使这样也是一个榜样。不论你干什么，你都卷了进去。你瞧，人就这样受到惩罚。单凭你做的那一丁点事情，也把你拴住了。就说你教书，你也有责任。你必须除了你自己之外还做点什么。在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我有什么呢？我就孑然一身。是两个人，你就经受得住整个世界。”

“要是打起仗来——你觉得，会持续很久吗？”“谁知道。快把报纸抛开，我们到安勃罗西阿纳[11]去，看一下图画、书籍。”后来他们站在一座教堂里，莱奥纳尔看着祭坛，“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我不知道……”克拉丽莎说道，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你害怕吗？”克拉丽莎凝视着莱奥纳尔，莱奥纳尔坦率而诚实地回答：“害怕。”

☆ ☆ ☆

从此时此刻起，有一样东西消逝了。他们现在不再观看身边的人群，一切都像已经死灭。现在已不再有光线，只有报纸在说话。看报的时候，字母、标题都向你扑面打来，每个人都在询问自己：“我究竟为何到这里来？”他们到处瞎逛，再一次试图使自己分心，也到外面他们先前待过的地方去走走。晚上他们又乘车回来。几天前他们还在那儿坐过一阵，在湖边，因为下雨了，他们又乘车回来。他们不知道形势已多么严峻。“我们真希望再多待六天！现在我们的生活就像时代要求我们的那样，这对我们来说，是些陌生的事情。我们现在已经不再孤独，不仅是你和我，我们两个就是世界。这个世界看上去从来没有这样宏大，这样美好。”“啊，要是我们还能再一起多待一个星期，过我们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简单地按照他人的模式，该有多好！”日子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越来越阴沉。但是夜里他们在缠绵的柔情之中拥抱在一起，克拉丽莎紧紧地依偎在莱奥纳尔的怀里。这就是他们的一切。这唯一的肉体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整个世界。屋外夜色浓重，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现在每个人都想从别人那里夺走点什么。即便是睡眠也变得异乎寻常。

克拉丽莎觉得身上发冷，想必在睡眠时想到了什么，梦见了什么，估计是那陌生的，邪恶的东西。再说每次睡觉都梦到死，她于是惊醒，凝视着莱奥纳尔。莱奥纳尔睡得很沉，很熟。她仔细观看莱奥纳尔的脖子，只看他那美丽的脖子，这里面蕴含着生命，诗人们感觉到这一点。突然，那个念头重新闪现出来，肯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恐惧又返回她的心里，她得做点什么。她走到窗前，全凭本能。对面是座教堂，她看见老妇人们从旁经过，都画着十字。啊，她也该到教堂里去。她从前就是这样学的。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地想去，可是对此她已习以为常。她伫立在窗口，她的祷词是：“别让这事发生。”这个祷词也许毫无意义，但它使人心安。这是一阵回声，这是她的自我。

克拉丽莎回到房间，莱奥纳尔立即向她走去，是啊，简直是向她直扑过去，慌慌张张地直视着她：“你刚才在哪儿？”克拉丽莎回答：“别问我。”她脸色苍白，莱奥纳尔吓得要命，“我一醒来，你不见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吓成这样，我感到被人抛弃。现在我才感到，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离别将意味着什么！就这一分钟，我都明白了。醒来，看不见你，已经吓出我一身冷汗。”“不，我一分钟也不会离开你。只要我能办到，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无论是在这边还是那边，永远都是如此。”

他们一同下楼走到大街上。他们看到有人已经在分送报纸，他们跟在后面跑，等待着一则消息。内心的压力，而不是好奇心在驱使着他们。“那边的那个人在出卖我们的生命，他现在嘴里叫的，就是我们的生命。这一来就可以确定，我们能否幸福。”莱奥纳尔买了一份报纸，“有什么消息？”他不回答。克拉丽莎追问，他才答道：“奥地利已经向塞尔维亚宣战。”

他们默默地走了几步。他们突然觉得他们的脚发软，脚下的地面都变软了。在旁边维多里奥·埃玛鲁埃勒通道里，有一家咖啡馆。莱奥纳尔发现克拉丽莎脸色苍白，他们坐了下来，“你必须回去吗？”“我照理必须回去，”克拉丽莎答道，“但是我不回去。不，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不回去，我父亲无法理解这点。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走，回法国去也行。我是一个女人，法律是睿智的。它指示女人属于那个男人，就该到那个男人那儿去。她用不着回到自己的祖国。人们告诉她，她属于哪个国家。”

莱奥纳尔一声不吭，手里拿根棍子在面前画着小人。

“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有点不够谨慎，你要我走吗？”

“不，”莱奥纳尔说道，“但是如果我们卷进了战争，事情就不会停止不前。我是一个士兵，也可以不是这样。我可以去抬病人，可是我估计会成为一个逃兵。这样我就没法把你带在身边。我不能让别人成为牺牲品，而我自己独自幸福。我不能当逃兵，这将是一种罪行。可是我同时又想幸福。也许没有你更容易办到。”

克拉丽莎大吃一惊，“你认为，法国也会……”

“我们的意见有什么用？！我们都是谁啊？！大人物掌握着我们，我们必须等待。我们的生命并不意味着许多力量，就像那边地面上扬起的灰尘，一阵风就把它吹走。他们不能使我们团结起来，可是我们还在反抗。社会主义者就把人民团结起来。由此可见，我们在法国还有几个人，我们还有饶勒思，这使我们还有依靠。现在皇帝们互致电报，我觉得，他们害怕了。整个世界现在都充满了恐惧，没有什么东西能帮上忙，用上全部智慧也不行。”

这几天在街上行走没有多少意义，“我们该干些什么？”

“我们原路返回吧，我们再乘车去一次到戛达湖，把每个地方都再走一遍，以便我们熟悉它们。因为你拥有的就不会丢失，让我们再一次记住它们，把这里的一切再一次牢牢地抓住，也许我们只剩下对这一段时间的回忆。”

他们乘车返回，他们把一切都再看一遍。同样的风景，可是已经物是人非。他们自己也都与以前迥乎不同。夜依然是夜，在黑夜里，湖水在昏暗中涨起；接着，轻微的波浪喋喋不休，一只小鸟叫道：“世上这么美轮美奂，可能吗？这一切都将无谓地终结，可能吗？ 每棵树都有它的意义，一切都经过周密思考，每朵鲜花都有绿叶保护，雨水连连，滋润万物，一切都井然有序。这一切都会遭到扰乱！”第二天早上传来消息，饶勒思遇刺身亡。

他们一同乘车前往苏黎世，这里是转折点。一条道路拐向右，一条道路拐向左。要是现在已经宣战，那莱奥纳尔得回到法国，克拉丽莎得回到奥地利。这样整个世界就横亘在他们中间。等到消息真的传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僵住了。他们两个都因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他们都不愿向彼此流露出悲哀，每个人都以为能向另一个佯装坚定，这样他们两人第一次互相欺骗。克拉丽莎绝口不提莱奥纳尔是不是该走，他应该有他自己的自由。“我必须回去。”“是的，我理解，你必须回去。”这话听上去几乎是冷冰冰的，克拉丽莎不想让莱奥纳尔心情更加沉重，莱奥纳尔也不想使克拉丽莎心情更加沉重。他们身旁有两个人，为了他们的箱子咆哮如雷，激动异常；另外两个人静静地并排站着说道：“这事就会过去的。”有人大声说了句脏话。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我希望有一张你的照片，因为我没有你的肖像。”他们于是彼此告别，默默无言，紧紧拥抱。莱奥纳尔再回到车厢里去，去取他的蒙田文集；克拉丽莎知道，这是他最珍爱的书籍。他把这本书送给克拉丽莎，他把扉页打开，亲手写上日期：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

[1] 贝拉基阿，意大利的城市，风景优美。

[2] 埃斯特的别墅，坐落在科默湖西岸，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性建筑，1873年后成为豪华饭店。

[3] 帕维亚，米兰南边的城市，有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

[4] 契尔托萨，为帕维亚北部著名的修道院。

[5] 阿卡德米亚，威尼斯著名的博物馆。

[6] 即莱奥纳尔多·达·芬奇。

[7] 萨缪尔·皮普斯（1633—1703），英国海军官员和国会议员，因其日记而享有盛名。

[8] 布莱兹·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作家、哲学家。

[9] 《帕尔玛宫闱秘史》，又译为《帕尔玛修道院》，司汤达的著名长篇小说。

[10] 法文：幸福。

[11] 安勃罗西阿纳，米兰著名的图书馆，因丰富的馆藏中世纪文献、版画而著名。

一九一四年九月、十月、十一月

那次回国途中发生了什么，克拉丽莎后来已经记不起来了。她当时看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浓雾，到处都张贴着告示。她一张也没仔细看，她仿佛全然不知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许多人挤上列车，都是些挂着彩带、拿着彩旗的新兵。大家都大声喧哗，情绪激动，眼睛闪闪发光，互相称兄道弟。沿途的火车站上站满了年轻的小伙子。克拉丽莎没有眺望窗外，报贩子大声喊叫了什么；克拉丽莎显然是唯一不知道他叫的是什么事的人，因为她不想知道，她觉得自己像上了麻药似的，她不吃，不喝。车轮在她身下轰隆轰隆直响：过去，过去，忘记，忘记。

然后她突然一下子站在家里她的老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去的。一名勤务兵给她开的门，跟她说了一点什么，估计是：将军大人就要回来；克拉丽莎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她房里有把圈手椅，她像麻木了似的跌坐在椅子上。不会清晰地思维。发生了什么事。在打仗。在喀尔巴阡山什么地方。也许这个消息不实，不然就是打仗的那几个星期已经过去。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时间，是晚上还是夜里；她听见外面有开门声，从脚步声她听出，这是她父亲。她站起身来，向父亲迎了过去。她觉得父亲显得疲惫不堪，忧心忡忡：父亲见老了，头发花白。父亲认出克拉丽莎，振作起来，严肃地拥抱了她。“好，你今天回来了。埃杜阿尔特明天出发上前线，明天一早他还过来告别。”然后，一片沉默。“我们必须对许多事情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父亲说道，脸色严肃，“战争会持续很久，这次战后将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为此而生活过，也为此而工作过，现在战争的确爆发了。我问我自己，到底谁的愿望得到了实现，现在——”他说着，在他的书桌前坐下。克拉丽莎知道，父亲一在书桌旁坐下，就是他还要工作，不想受人打扰。她就静静地说了声：“晚安！”父亲再一次抬起头来看她，“你想做什么工作？你还想做你原来的工作，还是报名去前线做护理工作？”

克拉丽莎考虑了一下，她还没有想到这事。“那就照你说的吧，也许你还希望我留在这儿。”“不，”父亲平静地说，“前方需要最优秀的人员，必须去做比较繁重的工作，否则承担不了这场战争。”

克拉丽莎垂下脑袋，离开她的父亲。她没有想到这事，她根本不想思考，不想评判。必须熬过这段时间，你就得活得比它更长。感谢上帝，总算还有工作，工作越多越好。她一下子全明白了，她必须猫在什么地方，工作越重越好。

第二天早上，她哥哥来了。他身上系着绶带，显得富有男子气概。他那年轻欢快的脸上透着一股坚定的神情，“我们已经整装待发，我们是些多么出色的小伙子，我们所向披靡，不可阻挡。你放心好了。我们会把他们打趴下。这些匪徒，这个塞尔维亚人，我们要把他们剁成肉泥，然后就去收拾法国人，是他们把这一切策动起来的。我们会把这批无赖解决掉的，解决掉这个破落衰败的民族。”

克拉丽莎感到一阵心痛，想起那些看上去滑稽可笑的中学教师，那些正直善良的人们，她并没有只想起莱奥纳尔。打击正中要害。克拉丽莎觉得，她必须捍卫他，就仿佛她必须捍卫自己。她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她觉得，此刻不说几句，就像是背叛。

她于是说道：“别说了，”她把手放在她哥哥的肩上，就像是表示请求，“他们也同样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什么缘故。”她父亲平静地说道：“别瞎谈政治。”但是埃杜阿尔特直跳起来，“他们不知道吗？”“愿上帝恩赐！”“你懂什么？！是他们首先向我们发起袭击，现在让这批吹牛大王好好瞧瞧，他们都找出来一批什么样的人。十年来他们不让人太平，但是我们会给他们一个教训，叫他们五百年都乐不起来，必须把他们进行战争的乐趣彻底铲除。”

克拉丽莎转过身子，她预感到，现在她将孤身一人度过许多年。她不得不保持沉默，永远沉默，就连向自己的哥哥、自己的父亲也无法倾吐衷肠。她将在任何地方都独自一人，心里藏着她的秘密。她和她哥哥拥抱，她第一次在拥抱时感到羞怯。这里没有任何人、任何物对她而言是重要的，无论是父亲、哥哥、房子和土地，所有的一切都和她作对。父亲和儿子拥抱作别。克拉丽莎心想：哥哥是去走向死亡。可是她不是想着哥哥，而是想着另一个人。那人却是她的一切。

☆ ☆ ☆

克拉丽莎第二天就到护理工作办事处去报到，明确表示，希望不要分配到维也纳的哪家医院，而是分配到前线的战地医院工作。就像她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她去向西尔伯斯泰因教授报告，她不得不放弃在教授那里的工作。教授刚从伦敦乘坐最后一班火车逃回维也纳，使克拉丽莎惊讶的是，教授完全同意她的决定，但并不是出于当时流行的爱国主义动机。他对克拉丽莎说：“我目前对于我的私人诊所不感兴趣。我关于人类慢性精神病患者的研究，可惜现在可以得到充分的材料。要装下现在变成傻子的人，那座宏大的音乐会大厅还嫌不够，即使让这大厅变成我的门诊接待室，也嫌太小。现在不是个别人变成了疯子，其实是每个人都疯了。要是我碰到某人，他和我谈起‘敌人’，眼睛里就会发出一种仇恨的光芒。我就感到，得对他进行医学观察。性情最平和的人，现在也突然满腔仇恨，看人说话都疯疯癫癫。每个教授都变成了公牛，年纪越大，变得越蠢。您不愿留在维也纳，克拉丽莎，完全正确。您现在隐居遁世，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另一个民族。谁也没法使自己强行保持中立，大家都是法兰克族人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性来对战争，保持一种正常的，人性的态度：亲眼观看战争，而不是让战争叫嚣的制造者来描写战争。他们自己从来不上前线，其他一切都是自我欺骗，自我说谎，用抽象的概念来自我麻醉，自我陶醉。”教授辛辣的嗓音引起了克拉丽莎的注意，她凝视教授，发现他衰老了，动作更加神经质。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也在前线，“我可以说，我很骄傲，为别人感到骄傲。对我自己，我不能这么说。您这样很好，您做得对。现在为那些应征入伍的人，为那些充当牺牲品的人灌洗肠子，或者给他递杯水，也比我们大家，那些所谓的学者们合在一起所做的事，要有意义得多。您会看到所有的理论，军事理论，国民经济学的理论，哲学理论，都将遭到扬弃。因为它们都以逻辑为基础，既然战争不合逻辑，他们必须把其他所有理论都放弃。也许我在我的研究工作中确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只有您将看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可怕的真实。倘若您把这里或者那里观察到的精神错乱的现象记录下来，您对我的帮助将大于您为我制定的卡片柜。因为我知道，您身上有些东西是真诚的。我希望，我能像您这样有用：帮助个别的人，也许现在对如此现实的祖国和所谓的人类更为有用——话说回来，仗打下去，也许该把人类这个美好的名字去掉，这个名字不再合适。”

教授有些把握不定地直视着克拉丽莎，“其实我不该这样和一位将军的女儿说话，而该像我的那些同行们那样，撰写战争小册子和战争文章。可是我总是持有这样一种妄想：战争是个罪恶，是件蠢事。我不想影响您，反正我有这样的感觉。总有一天，我会因为说话而丢了脑袋的。也许我已经受到传染，因为我刚从‘敌人’那边回来，从英国回来。也许我自己也已经看不清楚，也许另外一个人也有一个儿子，一个塞尔维亚人，一个俄国人——可是现在，你的一切只能而且应该都围着战争转。经过三十年之久，我无法改变我的想法：对我而言，没有法国肾、俄国肾和奥地利肾之别，在血液里是分辨不出敌人的。我只能在有人生病、我能帮助的地方出现，并不是常胜的人类，而是患病的人们需要医生。我不能也不愿掺和到别的事情里面去，我拼死拼活地救了个别的人，而他们在战报中兴高采烈地报道，消灭了六个师。看来，赶快适应一下形势，既实际，也值得推荐。可是我已经疲惫不堪，没法用这种方式来适合实际。倘若我能理解我的儿子，我也许会这样做。所以说，您不再帮我工作，也许对您更好。和我在一起，也许会对您非常危险，每个人得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我要是不随波逐流，就离群孤立。”

他伸手给克拉丽莎，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克拉丽莎觉得，他仿佛想把她紧紧抓住。她发现教授似乎怅然若失，同时从他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她有强烈的欲望，想对教授说点什么，“教授先生——我……我只想告诉您，我的想法完全和您一样，只是人们必须……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必须有更多的勇气。”

教授凝望着她，似乎深受触动：“您说得对。大家必须有更多的勇气，关着房门胡思乱想，瞎说八道实在太方便了。您也许是及时提醒了我。”

他快步走到写字台边，急急忙忙，神经过敏地翻找一气，最后找到了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他把信封拆开，取出一张信纸，浏览了一遍，笑道：“瞧，这是我今天收到的。”他把信纸撕成碎片，把它扔进字纸篓，“这是一份德国和奥地利知识分子的声明。人们要我们向全世界证明，我们是无辜的，是法国和俄国袭击了我们。我在声明上签了名，因为……我有一个儿子……不，您也了解我，我也愿意参加签名，不愿在名流的姓名当中缺席……的确如此，您来得真及时。您的反应正常，您救了我，让我少做一件蠢事。”他撕掉了信封，也把纸片扔进字纸篓。

“我会想念您，您身上有种东西让人变得更加正直，这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需要。不，”和平素一样，每当他羞于表示自己深受感动，便开起玩笑来。可是他未能完全成功地做到——“我得试试心灵感应术，虽然平时我并不相信这一套；想到什么地方有个人，你要是干了什么或者没干什么，你会在他面前感到害臊，这会对你有所帮助。它会帮你渡过一些难关。”

所以必须要想到什么人；要是你只是真诚地，正派地想到什么东西与他有关，那就应验了。他会怎么说呢……“是的。”克拉丽莎大声呼吸，仿佛她面对的是莱奥纳尔，以至于西尔伯斯泰因教授有些惊讶地凝视着她。克拉丽莎立刻感到，教授可能预感到什么。她和教授告别，乘车前往医院。

☆ ☆ ☆

克拉丽莎前去值勤的野战医院，原来离开前线一百多公里。由于奥地利军队撤退，和前线的距离也就相应地缩短，而牺牲者的人数急剧增加；证明所有的估计全都失误，病床太少，医生太少，护士太少，绷带太少，吗啡针剂太少，一切都被这阵血肉模糊的可怕洪流冲得一干二净。根据计算医院可容纳两百张病床，可现在塞得满满当当的。进来的伤员达到七倍之多，在走廊里都放着病床。军官们还能安排在病房里，以及办公室里。地板已经没法打扫。没有勤杂人员。这座野战医院原来是所文科中学。再也没有地方放置病床。轻伤员只好躺在担架上，暂时待在列车下面，等着有人恢复健康，大多数情况下是等着死神降临，腾出一张病床来。有些伤员就只好一直待在没有暖气的列车里。在开头这几个星期，没有一天休假，也没有一小时休息。夜里火车开来，伤员就在火把照明下被从车厢里抬下来，救护人员几乎没有几分钟可以躺下休息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医生们心烦意乱，无法施行自己的职责：床单不许更换。有关的规定不允许更换床单。在打开头几仗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伤员运到这里。根本没有和平的远景。大家都心灰意冷；有时候似乎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不断呻吟、持续发烧、奄奄一息、乱叫乱嚷的人们。都是些看上去健康不再的人。因为大夫们、护士们受到监视，熬红了眼睛跑来跑去，监察员们火气很大，狂呼乱叫；大家打电话都是一个劲地大喊大叫，另外一种人类已经产生。克拉丽莎的父亲曾经预言：只有乐观主义者才看见这样一些比例；而实际上需要七倍多的军火。他们也计算到损失；这些损失达到十五倍之多。另外，需要继续前进的运输工具中途停顿——煤炭匮乏。

八月份、九月份是最吃力的月份。护士们和医生们累得几乎崩溃。有一次，克拉丽莎两天没脱衣服。她不再知道该干什么才对，都快支持不住了，但是她并没有松劲。她拥有一种增加力量的秘密手段。让自己做事情做到筋疲力尽，对她是个乐趣，这是突破恐惧。千万不要多想，倘若她这时倒到床上，她就像跌进了一道深渊。她怀有这股力量，这份坚韧不拔的劲头，这对她很有帮助。白天她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甚至都没有时间洗脸；她全身心地投入工作，都没脱过衣服，看过报纸，连收到的信也没拆开；有时候她迫使自己坐在靠背椅上，对自己说，干够了。可是她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莱奥纳尔，此刻也正好完全无助地在战场的那边躺在一张床上，眼睛直瞪着房门，只希望有人来递给他一杯水喝，帮他拭去额上的汗水。克拉丽莎立即站起来，脚底发烫，膝盖发软，又从一个大厅走向另一个大厅。她觉得，仿佛她是在庇护他。保护他，保护她的莱奥纳尔，就仿佛她正在做这件事情。每一个人都是莱奥纳尔，每一个人都用莱奥纳尔的眼睛瞅着她。这个立陶宛的，波兰的农民就长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们在这儿是不是也感觉到她深受大家的爱戴，以他们那种微弱的，无助的方式，让人感到纯洁的爱情犹如回声，来自远方；她救下每一个人就是救下莱奥纳尔，她帮助每一个人就是在帮助莱奥纳尔。她一个劲地工作，以一种超过她体力的力量，直到精疲力尽。克拉丽莎作为一个人居然没有崩溃，对此她惊叹不已。她甚至都觉得有些不大自然：在这里当医生，当护士，居然自己身体健康。有位医生对她说：“你得爱惜自己。”这是一位来自蒂罗尔的友好的年长医生，“咱们也得想想自己。”克拉丽莎感到，她只有忘记自己，想到莱奥纳尔时，才有力气。

十月份情况好些。最初打得最为血腥惨烈的几仗已经结束，惨象稍稍缓和，就这样进入十一月；战争越来越成为生活的最为坚强的形式，各个组织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好。在城外建立起自己的医院临时木板房，两层楼的房子，染上传染病的士兵，灭蚤处和办公室都安排到那里；医院本身则完全为军官使用，病房里的伤员数量正常，有时候还有空床。现在第一次有了休息时间，可是现在克拉丽莎才感觉到可怕的过度疲劳。她清楚看到，一个像这所医院这样的机构的阴森可怕。这里运作的情况就像发生了一场灾难，发生了一场爆炸。这是一台使人健康的机器。一些人负伤抬来，克拉丽莎感到痛苦，有些人被逐出医院，她也感到痛苦。她知道，她为大家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一个人做的——他，莱奥纳尔，就是一切。在她第一个完整的休假日，克拉丽莎打算整理内务，给父亲、给哥哥、给几个熟人写写信，为西尔伯斯泰因教授做些记录；她一口气睡了二十二小时没有醒过来，可是疲劳依旧，就仿佛疲劳已浸入她的体内，仿佛她在那些发高烧的伤员那里感染了疾病，血液变得滞重黏稠；她不得不坐下，饭菜让她恶心，她觉得什么东西吃起来都有一股碘仿味，她吃一口就吐。她感到难以思维，她对自己说：“我得休休假了。”可是她在父亲面前感到羞耻。她知道，父亲总是勉为其难，克拉丽莎苏拖着，继续干活，一直干到那糟糕的一天，干到十月十九日。克拉丽莎又一次工作到疲劳不堪，我这是怎么了？有个邮递员走进医院，带来她父亲的一份电报：“埃杜阿尔特阵亡，塞尔维亚。”下面的事情，克拉丽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 ☆

等克拉丽莎苏醒过来，身子躺在一张长沙发上，有样又冷又湿的东西盖在她的眼睛上面。她把这东西推开，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医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定睛看着她，“哪，孩子，您觉得好些了吗？”克拉丽莎收敛心神，认出了房间，也认出了医生，问道：“我刚才晕倒了吗？”医生答道：“是的，不过这没有什么。我一直担心会发生这件事，您实在过于劳累了。现在您好好休息一下，我马上就来看您。”克拉丽莎继续躺着，她想回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父亲，想到埃杜阿尔特，她哥哥。可是她不得不一个劲地想到另一个人，比想她父亲还多。她感到心情压抑。晚上她又想起身前去值班，医生回来，看看克拉丽莎的情况。他听说克拉丽莎收到她哥哥在前线阵亡的消息，立刻面容严肃，表示哀悼，“原来如此，哥哥不幸阵亡。我表示哀悼，衷心表示哀悼。那，那您的晕倒就可以理解了，我完全理解。平时女人晕倒，我们首先总想到另外什么事情，因为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主要的事情。不错，神经，在今天，神经很难控制。我起先以为是心脏出了什么问题，可是看到您的目光……不，您的心脏搏动得非常平稳，现在您再待一夜，然后您就休假两三天。我坚持您这样做，最好您去看看您的父亲。”

克拉丽莎一声不响，突然之间，她的双手冰冷，有什么东西从头上直压下来。医生信口说的一番话，唤醒了她的一种思维，这个思维抓住她不放。在发疯般拼命干活的那几个星期，她没有注意自己，也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现在她开始回忆起来，她的肉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颤抖着摸摸她的腹部，她的乳房。她可没有想到这个。她僵住了，一动不动。这也许只是一个偶然情况，原因可能是过度疲劳，她又开始颤抖起来。平时她总是很能控制自己，要是真的出事了呢？莱奥纳尔一直对她十分温存，极为温柔，不过在那个绝望之夜，他们半是身在梦中，半是绝望透顶，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想把深沉的悲痛窒息。他们胸贴着胸……颤抖继续，可不，她颤抖得更加厉害。难以想象，竟然怀上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一个敌人的孩子，而且还要承认这事。这事她又无法跟莱奥纳尔说，莱奥纳尔也帮不了忙。他可能不会承认，克拉丽莎也不可能承认，无法向任何人承认，无法向父亲承认，向谁也无法承认。这是一个不堪设想的处境。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这种毫无把握的状况简直无法忍受。她再去见医生，只说：“您说得对。我不能再干下去了，我打算休假一个星期，去看我父亲。”

☆ ☆ ☆

克拉丽莎知道，父亲一早就去办公了，所以不会在家，至少上午不在家，一直要到晚上才回来。她毫不迟疑地做了下面的事情：她把她的小箱子寄放在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她心里更加害怕，她希望得到准确的消息。自从她第一次想到这事，她就认为这是可能的。她问人要了一本电话簿，找了一位妇科医生的电话。前三位妇科医生的电话都没打通，第四个医生在郊区行医；他在那里有个小小的接待室，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寒碜。她得在这儿等候，有几个妇女已经坐在这里，有几个女人显然已经怀孕。这可怕的时刻挨了很久，直到医生接待她。克拉丽莎刚看他一眼，勇气就顿时消失。此人是她的法官，将决定她的生死，她的命就攥在他手里。这个医生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身体很弱，眼窝深陷。想到要把自己的身体给他看，克拉丽莎就感到毛骨悚然。除了莱奥纳尔，谁也没有看见过她的身体，她却要在这个男人面前脱去衣服。不舒服的感觉已不复出现。最后她躺在那里，闭上眼睛，医生对她进行检查。她不敢向医生发问，医生说道：“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全都正常，该多正常就多正常。您的体质很好，并不像平素怀第一个孩子时那样。不过您在所作所为上得采取一些措施，好吗？”克拉丽莎感到一阵晕眩。这个大夫用一种不言而喻的态度说出了一些可怕的事情。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她，“您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丝毫怀疑……但是，我说过了，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得不得了。过几个星期我再检查一下。”为了让克拉丽莎放心，医生拍拍她的肩膀。

克拉丽莎心情不安地站在那里。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风驰电掣般飞来飞去。她看见医生已经手握着门把，她知道她还想问医生点什么。那最好还是躺在床上，这样她的思维可以清晰一些。但是门外等着好几个女人，她没有勇气，另外她也没有力气向这个男人说出这些话来。等她走出诊所，她才整理好思想……有没有手段，来阻止这事。她怎么才能拯救她自己呢？这个医生是否愿意帮助她……她牢牢地抓住栏杆：她可不能再晕倒在地；她必须保持坚定，于是她拖着脚步回到家里，脑子一直被这件事情占据着。

晚上她听见开门声。她忘了先给她父亲发电报，父亲不知道她回来了。现在父亲已经待在旁边的房间里了，克拉丽莎害怕突然把门打开。可是不开门出去是不对的。她走向门口时，轻轻地咳嗽一声。“谁在那儿？”父亲大声叫道，他吃了一惊。克拉丽莎打开房门，“是我，父亲。”父亲直盯着她，她吓得够呛。她看过很多悲惨的东西，尤其在最近几个星期，看见了许多苦难。可是父亲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老人，他凝视着克拉丽莎，“啊，是你。”——他说道，声音一点儿也不亲切，听上去像是大失所望。他想的是他的儿子，想他，想他，他不可能再把儿子叫回来。女儿，他能够看见，总能看见，女儿不是活着吗？可是儿子已经丢掉性命。

父亲振作起来，“你真可爱，回家来了。”他说道，声音干巴巴的。现在父亲才向她走来，和她拥抱，有点心不在焉地往下说：“快坐下……我想……我只想稍稍洗漱一下。”说罢，急急忙忙地走进旁边的房间。克拉丽莎非常了解她的父亲。父亲不好意思，担心控制不住自己。几分钟后，他走了回来，开始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我还没能收到进一步的消息，只收到一封电报。在喀尔巴阡山一带……喏，这儿或是那儿……那些不想活了的人就不提了，其余的人都打个正着……是啊，那是最危险的位置……在喀尔巴阡山一带，这个位置只有冲锋才能夺到。炮兵司令库比昂卡总想让人在那里建造工事，准备冲锋……他向议会呼吁，拨款两百万克朗。在今天，区区两百万又算得了什么……从卡晓拉了一条单轨铁道上来，单轨的……可是康拉德·封·霍称多尔夫他们计算出来，立刻就会有兵力越过斯特里和普鲁特，机器也会向回开动，他们没有想到，要是你贸然指出这点，那你就是个不切实际的统计学家……要举行一次进攻，就必须预做准备。”她的父亲愣住了，变得神情冷峻。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手里握着的那张纸，他想着他的祖国。

克拉丽莎觉得有阵寒噤从她肩头穿过。她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些东西已经僵化，这老人是她父亲。既然父亲不想说什么心里话，便信口胡扯。在他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死去，他再也不会真诚地说话，再也不会和人真正促膝交谈。

老人又继续谈到大举进攻，他说的话恐怖而又空洞。克拉丽莎发现父亲是想麻痹自己，她这时真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感觉到她在身边。她预感到，她对父亲而言已是可有可无。她就这样在父亲面前坐了一个小时。她站起身来，父亲和她拥抱，问道：“你明天又要回去了吧？”虽然她并不打算回去，可是不由自主地说道：“是的。”父亲不想留她在身边，他不想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克拉丽莎向父亲告辞，父亲冷冷地、严峻地提醒她：“做好你的工作，埃杜阿尔特没有让我们蒙羞，你也要干得漂亮。别了。”

☆ ☆ ☆

走出她父亲的寓所，克拉丽莎知道，她不会再回到这里，宁可在一家饭店过夜。因为她回去，会打扰父亲。她发现，父亲不可能也不想向她袒露心扉。另一方面，她在医院里得掩饰自己现在的状况，这个念头她无法忍受。她得采取一点措施，首先她得有安全感，她得待在维也纳这儿。这点需要好好思考，因为若在医院那儿她就完了。那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希望。那位医生想帮助她，他是一片好意。可是不出三四个月，别人就会发现她的问题，那就会传得尽人皆知。必须采取措施，她必须把它除掉，不能给她父亲抹黑。父亲若是知道了，肯定活不下去，他是个多么严格的人，不能让他再受这个打击。克拉丽莎到处乱转，又到报纸上去寻找关于助产士的某些广告。她在医院里也知道，有些医生也干这种事情，不过你得找到他们才行。她查出了这些医生的地址，有一次她在楼梯上停止脚步，有一次她一直走到门口，可是心里总有障碍。这可是一笔买卖，“请您把我的孩子打掉。”

这话她说不出口，每个字都使她窒息。她只对唯一的一个人怀有信任，那就是西尔伯斯泰因医生。医生接待她时心里很是感动，从他身上散发出阵阵温暖，可是他说道：“看不见我，就把我忘了吧。您做的记录在哪里？您的消息我一个字也没听到，您知道吗？我都对您产生疑心了呢。现在一切都劈头盖脸地向我袭来，您至少可以给我写封信来啊，这对我也是个鼓励。”这时医生才发现，克拉丽莎的脸色是多么苍白。他几乎是满怀柔情地问道：“您怎么啦，孩子？”克拉丽莎抬头对医生说：“我可以坦诚地和您说话吧？我需要帮助。”

西尔伯斯泰因教授定睛看看克拉丽莎，目光犀利，立刻做出诊断，接着他把仆人叫来，吩咐仆人：他谁也不见，也不接电话。克拉丽莎从来没有见过教授这样，“如果您要帮助……”教授摘下眼镜，克拉丽莎发现教授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她告诉教授，自己怀了孩子，由于特殊情况，她不想把这孩子留下，她不能强求她父亲接受此事，这是一桩耻辱。不要问她：她请求教授不要继续追问，教授能帮助她吗？凭着他的威望，一定认识其他一些医生。

教授没有马上回答，但是他轻轻地抚摩克拉丽莎的双手。克拉丽莎可以感觉到，教授同情她。他站起身来，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又坐到克拉丽莎的身边。

“听我说，孩子，这事得好好考虑。这世上什么事情我都想到了，就是这一点我没想到。也许您对自己也会提问，您在哪些地方存在疑虑。您尤其知道，我并不想逃避，我一心想要帮助您。这不是问题，我愿意帮助您，甚于帮助任何人。问题只在于怎么样才能最好地帮助您。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把这问题弄得一清二楚。医生有的是，可以开出相应的证明。开这种假证明已不是第一次，我在医院里也有一个可靠的朋友，可以办这种事。我会亲自监督的。现在在战争期间，查得不是那么严。您要是有顾虑，尽管说出来，尤其是别让您误解我：我当然知道，根据法律，这种手术是严厉禁止的。可是现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遭受屠杀，谁还在乎法律。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法律。凡是意味着国家的一切，对我而言，已经不复存在。关于您父亲和耻辱的一套，我也不在乎——我的上帝，他们都七十高龄了。老年人已经不算什么，可是年轻人也不算什么。什么荣誉、耻辱，英雄、无赖，这些字眼全都毫无意义。所有的一切都已摇摇晃晃，所有的人，他们都必须当作匪徒射死。谁若拒绝开枪，他们就管他叫祖国的叛徒。我们必须自由自在地思维，从前思想一直是自由的，清晰的，富有人性的，如——如果必须如此，如果您已下定决心，那我就马上把一切启动起来。别这样，您别这样心惊胆战地看着我……我并不想逃避责任，丝毫没有这个意思……您听好，请您帮我找到正确的出路……我们不能做出您无法弥补的什么事情。”

教授站起来，一面擦着眼镜，一面思考。

“您并不是第一个坐在这里的女人。在我的一生中，在六十年里，并不是第一次有女人来找我，不想要她怀的孩子……您还记得吧——我曾经由于神经的状况开过这类的证明，也曾经拒绝开这类的证明，每个女人都有不要孩子的理由，有的是没有钱，有的是没有父亲，有的是害怕生病。在有钱人那里也是如此——一个女人不要孩子，总要有个理由。事情本身并不怎么严重，一百件案子有九十八个得到顺利解决。我并不是对私密问题、个人问题感兴趣，我在乎的是别的事，是不是他抛弃了您，他是否愿意帮助您，他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以后打算娶您还是不娶——这一切都是次要问题，您不要一时害臊干出以后追悔莫及的事情。我知道，责任落在您的肩上，可是只要我帮助了您，也有一些责任落在我的肩上。所以我必须问您……不，您别害怕……您别这样直瞪着我，别这样担惊受怕地直瞪着我……我是作为一个朋友在和您开诚布公地说话……倘若您觉得这样更好，那我就这样做，您说话时就用不着看着我……现在，您听我说。”

他挪动了一下位子。克拉丽莎已经挪开了。

“您听着，克拉丽莎，我不该向您提什么问题，我也不向您问这个男人的情况，不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问他人在哪里，是什么打动了您——不，这一切对我都无所谓。我问您——不，不如说，我请您，现在问问您自己，非常真诚地问您自己：这事是个不幸，是件蠢事，是一时软弱？这个男人是不是这样一个人，您是有意识地坚信不疑地要他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成为您的孩子的父亲，即使所有偶然的情况都反对这事？举足轻重的是：您对这个男人的态度如何？您认为您对他有足够的了解，可以做出决定？”

克拉丽莎低下脑袋，但是她口齿清晰，毅然决然地说：“是的。”

“那么——在正常情况下，您怀上他的一个孩子，您会感到骄傲和幸福？”

克拉丽莎抬起头来，开始回想起莱奥纳尔站在她的面前，目光清澈，含蓄稳重，善良的笑容。她使劲地看着西尔伯斯泰因医生的眼睛。

“我完全确定。”

西尔伯斯泰因医生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那么……那么……”（他不得不深深地吸一口气）“您若打掉这个孩子，就是犯罪行为。我指的不是国家意义上的犯罪行为，对此我才不在乎呢，但是您这是在剥夺您自己理应拥有的东西，是在示弱，这当然很愚蠢。”

克拉丽莎不响，她感到她的心怦怦直跳。

“请听我说，孩子，请您相信我。您现在千万不可一时感情用事就贸然行动。我重复一遍，我准备帮助您——但是我不愿帮助您伤害自己，帮助您仓促行事。再过几年，您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您自己。您知道吗——倘若您是另外一种情况，您是一时软弱，一时醉酒，一时感到孤独，一时荷尔蒙作祟，所有这些都要简单得多。但是这一切我很难设想会发生在您身上，除非他利用了您，要不就是另外一种情况。您仿佛是一时精神迷惘，随便委身给了什么人。可是我了解您，一向头脑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仓促钟情。我估计，您是意识清醒地和他在一起的，完全出自内心的自觉自愿。”

克拉丽莎心情平静地直视着他，“是的，出自内心，自觉自愿。”

“这样您就承担了责任，您要这个孩子：不自觉地要了这个孩子。我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我也根本不想知道，到底他是一个生性轻薄的人，是一时兴起，还是一时醉酒做了这事。您可是知道，您干了什么。您现在不要为之追悔！倘若您当时有勇气，诚实地面对自己，那么您现在再一次鼓起勇气，再一次诚实地面对自己，您是一个不知畏惧的人，您现在又害怕什么呢？”

克拉丽莎又一次垂下了脑袋，“我不想欺骗您，实在太难，难得可怕，因为我一度鼓起了勇气，我也必须继续勇敢——这全都在我自己，可我必须把我自己藏在哪个医院里。”

“您真的受不了这个？”

“我想的不是我自己，我想的是我的父亲。我没法让他遭受这个，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儿子，他现在一无所有，只有他的荣誉，这就是他的一切。倘若我让他……这将是绝灭人性的事情……我想……那他一定没法再活下去。”

西尔伯斯泰因医生答道：“您想到您的父亲……因为他对您有一种权利……那好，您感觉到这点，我不想说什么反对您的感觉……每个人自己心里有数……您父亲多大年纪？”

“六十八岁。”

“而您是二十一岁。我们这些老年人已经不算数了。他还能活五年、十年，而您还得活整整一辈子，还有那孩子，您考虑考虑！您剥夺掉您身上的什么东西，那我就问我自己：您有权利吗？孩子有个父亲……您问过他吗……也许您没法问他……您想想看，要是他处在您的位子上，他会怎么办？”

克拉丽莎凝视着医生，她心里有数，知道莱奥纳尔一定非常高兴（他和他的太太分手了，因为他太太不要孩子）。克拉丽莎开始浑身颤抖起来，泪如雨下，她悲不自胜。

西尔伯斯泰因医生大受感动。他挨近克拉丽莎，拿起她的手来，“我不想折磨您……我想我理解您。我是……我是通过他阵亡的儿子，和您的父亲比平素更深的连在一起。他失去了他的儿子……我的儿子在战场上……我想到的是这个；监督他的性命对我而言，并不是无所谓的事情，我将……我不知道，我将做些什么……请您想想那个男人，只想他。您父亲的遭遇是沉重的……他是将军，是不是……对他而言，丧子之痛是可怕的。我不否认……我自己……倘若我的女儿跑来……我们大家都紧密相连……我也会感到羞耻……也不敢走到大街上去……您瞧，我什么也不美化，我并不把自己说得比我实际情况更好……我知道，我生性胆小……不像您那么勇敢，我不想蒙骗您。但是请您好好听我说，我是一个老年人，我一生中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我知道，每句话都触痛您……请原谅我……您没法到他那儿去，把这事告诉他……就是去了，他也不会理解您……”

“那我是在卑鄙地这样干了。”

“您说得对……您不能这样干，不能这样伤害他……他也需要爱护啊……您这样做，将是一个罪行，请您平静地和我一起考虑一下，难道您父亲非要知道这事不可吗？”

克拉丽莎身不由己地抬头直视医生，医生轻轻地抚摩她的双手，“我跟您说话不像对我自己的女儿，您不是要求我的帮助吗？我毕竟是个医生，医生只有他的眼光。您一走进来，就引起我的注意。您脸色苍白，其他并没有什么，要不然……我永远也不会萌生这个念头……我想，还得等很长时间，大家才会猜到……暂时大家什么也看不出来，要是穿上护士的衣服，更看不出来。一个女人怀了孩子，而家里人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遭发生，客观情况非常有利……到处都乱七八糟……谁也不关心别人。您可以回到您的医院里去。您的父亲猜不到那件事，医院里也没人猜到，医生们也不知道……等您觉得瞒不下去了，您就要求休假，其余一切让我来办。”

克拉丽莎颤抖不已，她的眼睛直盯着医生的嘴唇。她想到了这点。西尔伯斯泰因一个劲地抚摩她的手。

“见我劝您这样做，您一脸惊愕……因为……因为您问过我，我是否能帮助您。您必须冷静地想一想，孩子，冷静地想想，想想清楚。我知道，要做这样的决定，很难清楚地思考……可是我却是为您而想……这就是说，我已经把一切全都彻头彻尾地想了一遍……您听我说，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还记得，我在小-格迈因有一幢小房子……我是很奇怪地买了这幢房子的……七年前，我和我太太在萨尔茨堡，我们一起散步，向国境线上走去……突然我看见了一幢小房子，一幢古老的农家房舍，有个小花园，里面长着天竺葵，收拾得干干净净……当时我就闪过一个念头：可以住在这里……就得这样生活。有幢小小的房子，什么也不用想，不必费什么劲，过着朴素的宁静的生活……我不知道，您是否懂得：从火车上向外眺望，往往看见一幢房子，但不知道这城市叫什么，什么人也不认识，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在这里可以安安逸逸地生活……这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瞬间。我把这房子指给我太太看，她笑道：‘不出两个星期，你就待不住了。’可是我们越过灌木丛，尽可能仔细地观看了花园……就在我们观赏的时候，房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五十岁光景，戴了一顶小帽，是个真正的农妇，虽然衣衫寒素，可是干干净净。她向我们走来，‘这位先生是代理商派来的吧？’‘不。’我有点惊讶地说道。她表示歉意。她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们在房前站了这么久。我们于是攀谈起来，她告诉我们，她不幸死去了丈夫；现在她无法支付抵押贷款，但愿有位代理商能接手这件事，只要她能继续住下去就好。她的几个孩子都是在这幢房子里出生的，她只希望能保留一个房间：那间后屋。这话打动了我，激起了我怜悯之心。我仔细看了一下这幢房子：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楼上有三间房，通过窗户可以越过花园，眺望到山上。我亲自经历了这个幻梦，每一个干活为生的人都有这样的梦想，每个人都希望拥有一些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我的太太拥有股票，相当富有；我就想买下这幢房子；我问了一下价格，房子便宜得可笑，我就买下了，的确是散步时顺便买下这幢小房子。夏天有时候，我想安安静静地工作，就到那儿去住上一个星期。一位老妇人管理着这幢房子，里里外外干净得发光发亮。她是集市上的一个水果贩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来谈谈您。我在这世界上要是有一个对我忠心耿耿的人，那就是这位豪斯纳太太。要是我杀了人，她会把我藏起来。她明明知道这件事，她会在法庭上当着十字架发誓，杀人凶手不是我。我的病人远没有她这样忠诚，他们精神分裂。我尽量不去想我的同事们。但是这个豪斯纳太太想着我——我甚至相信：她每天都为我祈祷。我当然把她的房间留给她，她不花一分钱，也不用缴税。她没有什么可干，就去伺候那些花朵——她做这事也是为了她自己。她已经看见自己被撵出了这幢房子，看见自己给连根拔掉。您可想不到农民是如何依恋他们的土地，依恋每一株树；每一朵花都生长在他们的心窝里。倘若我心情不好，或者情绪低落，对我自己产生怀疑，我只消驱车到那里去看一看这位水果女商贩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觉得我是重要的，我就觉得心里舒畅。那两个房间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要是有人到那儿去住，要是您去了，她一定高兴得不行。要是我把您送到那儿去，您就会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加安全，更加隐蔽。豪斯纳太太会照顾您。她自己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她性格宁静，善良。只要您对其他人有顾虑，她也可以照料这个孩子。除了这个女人，您和我，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知道这个孩子。这位豪斯纳太太为人虔诚；您要是让她发誓，她一句话也不会说出口。您对我当然可以放心：我学会了守口如瓶。”

克拉丽莎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握在老人的双手里，她感到心情舒畅。听了他的话，克拉丽莎感到完全被教授所征服，她浑身都感到温暖。这股暖流一直冲到她的腹部，她的孩子就在那里，从她的血液，她感觉到这股暖意流了多远。她默默地凝望着前方……“可是这孩子该叫什么名字呢？……它还没有名字啊……名字……可不，别人会问的……我该把它藏在哪里呢？我不能……我不愿把孩子交给陌生人……”

“是啊，您将来必须勇敢啊。”

“我不愿想这事……不愿想这些细节……不想……我愿意相信，到时候会有办法……一切问题都能解决。这个疯狂的时代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吧。”

“理性地看——不可能继续下去。”

“一般说来，大家不会提问。但是会有意外情况发生。”

“可怕的时代使得一切都比较容易应对，要是有人问起，您就说：他还没来得及和她结婚就阵亡了。”

克拉丽莎凝视着教授：“我想，您说得对。我愿意试一试。尽管很艰难，是啊，会很艰难的。”

“我知道，”教授接着说：“即使没有孩子也不容易。心里存着一个秘密活着是很不容易的。我不想蒙骗您。您非走不可。要是看到别人可以承认的孩子，眼泪就会涌入您的眼睛。但是我的孩子，所有这一切对您都更容易，也更好，比……因为另外一种情况，孩子，那是不可挽回的。您就不会知道，您为什么而活着。能成为什么人的母亲，还是有点好处的。我自己还是有点知道……我有个儿子在前线。这样您的生活终于有了意义。反正生活总会做出安排。”

克拉丽莎觉得，她的双手变得更加平静，已不再颤抖。她感觉到她的双手绷得紧紧的。

“您不用感谢我，不用，孩子。”教授严肃地说道，“您帮助了我，我以为在帮助您，可我却帮助了我自己。我需要勇气，比我拥有的更多的勇气。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榜样在帮助别人。我看到您保持坚定而不屈不挠，您就帮助了我。我生活中从来没有这样需要看见一个坚定的人，我还会需要您一次，您总算认识一个人，他了解您，至少有一个人，您可以跟他说说心里话。”

克拉丽莎抬起头来，她感到，应该问他一点什么。可是教授很快就拦住了，“这完全无所谓，只要我儿子能回来，我就满意了。管它发生了什么事，人总是生活在他的孩子们当中，所以……”他用胳臂搂住克拉丽莎的肩膀……“坚强些，您不知道，人老了，会有多么孤单。”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二月

克拉丽莎当晚就返回野战医院，尽管她还有三天假期。她必须干点什么，她想麻痹自己，可她又不得不一再思索：这孩子正在渐渐长大。她现在需要坚毅果决的精神，因为她心里总是害怕自己又会动摇不定。可是她知道：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这意味着破釜沉舟，身后的桥梁已全部拆掉。她终于下定决心，她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她将不得不咬紧牙关做人。一天之后，她去院里报到。

费尔赖特纳医生，那位来自蒂罗尔的花白胡子的乡村医生欢迎她，“我都已经在找您了，我正好需要您做件事。您是不是在维也纳西尔伯斯泰因那里当过助教？”

克拉丽莎说：“是。”

“这位枢密顾问先生，看上去有点神志不清了吧。我在报上读到点消息，他居然拒绝在宣言上签名，不签也罢，还发表了一份什么小册子，说什么：‘科学是国际性的，超国际的；一个有头脑的人必须置身度外，不要掺和进去。’我们现在就需要这些人，这些国际主义的，超国际的先生们，恰好在我们民族性命攸关的时刻，需要这些先生。这都是些叛徒，就该把他们当叛徒对待。您看——他们已经把他开除出科学院了。这个爱吵架的家伙，居然这样放肆，在他的小册子里把法国人称作一个伟大的文化民族。现在，正当成千上万勇敢的小伙子死于非命的时候，他却说出这般话语——当然了，因为他们把荣誉团勋章挂在他胸口上了啊……是啊……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您当过他的助教，在他那儿总还是学到点东西的，这家伙专业还是懂的，就这样吧，这头蠢驴……那么，好……在另外一个科室里，我们在6号病房新收了一个病人，神经有些错乱，因为空气的压力把他抛了起来……没有什么严重的创伤……一个劲地哆嗦，有语言障碍，大声痉挛性的哭哭啼啼，外表上什么也查不出……脑震荡……成天躺在病床上，给他吃什么就吐什么……是啊，我想说什么来着……我只去看了他四次，可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头……我就觉得这小子在装病或者夸大病情；可是，关于神经疾病我懂得不多，都是些麻烦玩意儿……不是我的专业……我要求您的是，克拉丽莎护士：您稍稍注意一点儿，您有事没事地到那个科室去走走，千万不要惹人注意……瞧瞧他是怎么回事……瞧瞧他的温度，是不是只有在我们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才开始哆嗦。您把部里颁发的公告弄来瞧瞧，这些策略家把想得出来的一切花招都列了出来……也许我冤枉他了，但是我们现在病床奇缺，我们必须小心，别让一个小子躺在病床上偷懒，而其余的人却在尽忠职守。”

克拉丽莎答应了他，当天下午她就去巡视6号房间。房里有四张床，其中两个病人，她上一次就认识。两个头部中弹的士兵，绷带遮住了他们的眼睛。克拉丽莎不知道，他们的眼睛是否还能获救。靠窗的床上躺着新来的病人，他正在睡觉，大约二十七岁，长了一张孩子气的柔软的嘴。也许凭他一头褐色的卷发和他光亮的额头，长得还挺漂亮。可是他的脸白得骇人，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使他的脸有点像面具。只有他的嘴，睡着了还像个生气的孩子似的噘着。克拉丽莎走到他的床边，这时轻微的响声把他吓醒。他蜷起身子，用他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克拉丽莎，面颊一个劲地哆嗦，眼睑颤个不停。“什么……事？”他跟克拉丽莎招呼。“您不要害怕，”克拉丽莎说道，对他进行安慰，走近病人，“没事，我是那边的护士。我刚休假回来。”可是那病人哆嗦得更加厉害，开始浑身颤抖，下巴也直打战，上下牙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惊慌失措地，他口齿不清地说：“您是不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几乎都听不清楚，“又要检查我？！我……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安静……我的脑袋……都要炸开了，我再也受不了啦。”他把两条胳臂紧紧地贴住自己的身体，一阵歇斯底里的痉挛撼动他的全身。克拉丽莎安慰他：“不会，今天不会再有检查了，只有您的体温，我要量一下。”病人稍稍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费劲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请您……今天……别……别检查……请您别……检查我……我累了……我再也受不了啦，请您可怜可怜我，护士，我请求您……亲爱的，亲爱的护士……请您让我睡觉……亲爱的护士。”他用一种奉承的声音说了这番话。这嗓音，也许有点过于柔软，过于温柔。“好吧，”克拉丽莎说道，“明天早上第一次查房时我才再来，我现在只看看您的这些表格，看完就走。”她果然只看了一下病人的表格：“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候补军官，步兵团，二十七岁；病案描述：遭到掩埋——骨折？”那声音又轻轻响起，带着请求的口吻：“请您给我看看那张纸，我想……知道，我受了什么伤……我还……还得……写信给我母亲，我的母亲……我必须。”克拉丽莎很不高兴。病人很奇怪地，一下子清醒起来，脑子也很清楚，尤其是他嗓音里那种谄媚奉承的劲头，“以后吧。”克拉丽莎简短地说了一句，把表格放下。病人又默默地躺了回去，嘴巴旁边又出现那种赌气的样子。他的身体又颤抖起来，仿佛他觉得冷。克拉丽莎发现，看上去他仿佛又用双臂夹着自己的身体，也许费尔赖特纳医生说得没错，是得好好地观察这个病人。她平静地说了声“晚安”，就走出病房。一会儿她就把这人忘记。她只想着她体内的胎儿，它正在长大。随着它的长大，克拉丽莎的害怕和恐惧也跟着增长。在她独自一人时，她只想着这一件事：有了这胎儿，她已不再孤独。

☆ ☆ ☆

第二天，克拉丽莎也参加对年轻的布朗柯里克的检查，虽然这不属于她的科室，除了团队军医费尔赖特纳医生之外，上级军医维尔纳医生也在场。此人说话蛮横，态度粗暴，大家都怕他。“喏，看看您吧，”他开口训斥那个浑身哆嗦的布朗柯里克，“快爬起来，现在，别胡闹！”护士们把这不幸的年轻人扶了起来；克拉丽莎看到他裸露的上身，大吃一惊。他骨瘦如柴，细嫩白皙的皮肤上汗毛直竖。最近几个星期所有的一切，都比以前更容易使克拉丽莎激动。她已经无法沉着自信。上级医生在病人的膝盖上测试他的反应。克拉丽莎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惊恐之意。迄今为止，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他的身体，甚至他的胸部、头部都在颤抖，头发上沾满了汗水。“麻烦，”上级医生喃喃自语，“这家伙抖得那么厉害，你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又冲着病人大叫：“保持安静！”被检查的病人，面部轮廓拼命扭曲，眼睛发出一股白痴样的表情。上级医生厉声问他：“您是在什么地方被掩埋的？”吃惊的病人舌头发干，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知道。”“什么话，您不知道？胡说八道，骗人，您必须知道，您参加了哪次战斗。”但是这个受到折磨的年轻人又重复一遍，浑身颤抖，脑袋直晃：“我……不知道。”上级医生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肌肉：布朗柯里克感到一阵寒噤，一阵颤抖又传到他的全身——上级医生转过头去，低声对团队医生喃喃地说道：“这人全身都垮了，不过我认为，主要是怯懦作祟。反正必须对他严加观察，用用电击，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死掉。不然，就该对他进行上诉，他又什么都没吃吗？”“早上吃了点早饭，可是后来又都吐掉了。”团队医生转过脸去，上级医生生气地说了声：“哼，咱们最好下班车就把他送到维也纳去，让他们诊治他吧，我们可不能让他在这儿瞎躺几个星期。”然后又走向旁边那张病床。

克拉丽莎心情激动地留下。她发现当护士们把那年轻人重新放在床上躺下时，病人脸上流露出可怕的惊恐神情，他的脸像死灰一样苍白：克拉丽莎觉得，这似乎反映出她自己的惊恐。病人小心地倾听着上级医生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平静地躺着，可是颤抖依旧。克拉丽莎对他感到难以估量的同情。她坐到病人的身边：“好了，现在您好好休息。您瞧，查房并不是那么可怕。您必须赶快增加力气。”病人听到克拉丽莎的声音，睁开眼睛，眼里闪烁着一种柔软的感人之情。“您不想再吃点什么？”病人的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双手直颤，脑袋也摇个不停，憋出一个字来：“不……不……不要！”然后他就躺着，一动不动，睁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凝望着克拉丽莎，仿佛他想紧紧抓住克拉丽莎。“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年轻人使劲地嚅动嘴唇。“待着，”他非常轻声地说道，“请您待在这儿。”

克拉丽莎就坐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她想着莱奥纳尔，也许他也精神错乱，也许他也脸色这样苍白，也许有个什么人也待在他身边，也许他正想着克拉丽莎，他也可能正在做梦。克拉丽莎走到旁边去了一会儿，因为有个伤员在那儿呻吟，声音一直扎进她的心里。现在一切都这样扎进她的心里。一切梦幻般的感觉。突然之间她感到有只潮湿的手搁在她的手上，她从幻梦中惊醒，恍恍惚惚地俯身向着布朗柯里克，是不是有什么事找她。布朗柯里克只是睁着一双他特有的狗一样的目光，一种水汪汪、怯生生狗一样的目光凝望着她，“您真好……”他轻声说，“真善良……善良……而又美丽。”真是奇怪，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个病人，他像是来自一个幻梦：一抹淡淡的微笑开始在他嘴边漾起，现在他看上去又像一个男孩，一个孩子。克拉丽莎想起了她自己的孩子。

☆ ☆ ☆

以后几天，克拉丽莎特别照顾这个新兵。这里到处都是男人，伤痕累累的，断手断脚的男人。只有布朗柯里克有点像孩子，他二十七岁，长着一双蓝眼睛[1]。他看见克拉丽莎就露出微笑，他抓住克拉丽莎的手，克拉丽莎正梦想着孩子。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点东西，使克拉丽莎受到感动，尤其是他总是无助地靠在克拉丽莎身上。克拉丽莎觉得，此人想要她做点什么，有人需要她，信任她。下午她坐在布朗柯里克床边，代他写封信给他母亲：“我的母亲，我可怜的母亲，”他哭道，“我被泥土掩埋了……”眼泪边说边流，很可能现在克拉丽莎身为人母，心肠也就变得更加柔软，不仅是她的体形，在这几个月里发生变化，所以她自己也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待在布朗柯里克的身边，病人身上孩子气的成分，他的孤立无助让克拉丽莎留在那里。布朗柯里克向她说了许多，可是他没有清清楚楚地说出，他过去曾经是干什么的。在布朗柯里克谈到他母亲时，克拉丽莎因为同情而变得柔和，这是她身上的母性。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星期，她好几次帮布朗柯里克起床，她扶着他，她多次觉得，盯着她看的仿佛就是她自己的孩子的眼睛。她一到这年轻人的床前就觉得，他似乎健康起来。克拉丽莎发现，她在床边坐下，就觉得这个病人非常高兴，然后就说：“……您多么善良啊。”她同时无法消除费尔赖特纳医生说出的那种怀疑。这位医生曾经是个药剂师。有时布朗柯里克想必也注意到，他谈起他的母亲，克拉丽莎就很感动。大家睡觉的时候，他却很奇怪地醒着，平时他总默默地躺在床上，身上的颤抖继续，他说的话，毫不连贯：尽管他清楚知道，他是如何被土掩埋的，一想到这个场景，他总一再惊得直跳起来。他老问，什么时候查房。克拉丽莎心想，要么是查房扰得他心神不宁，要么就是他心里有鬼，然后他甚至因此无忧无愁高兴起来，甚至笑容满面。“您将把我变成一个健康人。”可要是再进一步，他就立刻把脑袋转回去，摆出原来的神气，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他开始说的时候声音很轻，然后忘乎所以，不由自主地表示，他很高兴。

等到另一个病人睡着了，他也就不再结结巴巴地说话。克拉丽莎怀疑起来：“您今天说话，说得很好，很有进步，不久我们就能把您治愈。”这年轻人一惊，就像一个孩子在干坏事时被人抓个正着。“不……不……这只是……和您说话。跟您在一起……您……您有一双善良的眼睛……您的眼睛让人放心。”克拉丽莎听了这话产生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尽管这病人看上去充满柔情。他向克拉丽莎谄媚，称赞她的头发。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他大概很长时间没有看见过一个女人了吧。可是她怎么能让另外一个男人赞美自己。然而在这年轻人的本性里有些东西，克拉丽莎无法抗拒。是啊，这种东西，她平时没有注意到，可是在这里她予以肯定。在她离开这个病人时，甚至在她从他身旁走过，穿过他的病房时，病人表现出来的恐惧，她觉得都是真实的：克拉丽莎没法抗拒。“您不能，不能撇下我一个人，不管我。没有您我就完了，没有您我就毁了。”他抓住克拉丽莎的双手，就仿佛克拉丽莎知道，如何抓住一个人，别让他溺水似的。其实她自己才在等待，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年轻病人的怯懦对她发生的作用犹如一场噩梦。她注意到了一些矛盾。

费尔赖特纳医生问她：“怎么样，您有没有观察到什么？”克拉丽莎觉得心里很不踏实。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向她谄媚。他很娇嫩。可是他想知道，什么时候查房。……不知怎的，他是在撒谎。然后克拉丽莎也回想起，她擦洗他的身体。在回忆中，这个身体就像在她眼前。这个年轻人紧靠着她，说道：“母亲……像个母亲……”说也奇怪：在检查身体前一天，这病人的状况就会恶化。大家不得不把这情况告诉克拉丽莎。

关于这事克拉丽莎一点也没有告诉费尔赖特纳医生：“我不知道。但是他身体垮得很厉害，只剩下皮包骨头。”可是她决定，注意费尔赖特纳医生提出的问题。这病人充分利用了一样东西：恐惧。克拉丽莎原来毫不猜疑。现在她心里升起一股子反感，对不正当行为的反感。她真的希望这小子走开。

有了这种怀疑之后第四天，情况更加糟糕。克拉丽莎吓了一跳。我冤枉他了。他躺在那儿，一点血色也没有，筋疲力尽。护士报告，他又呕吐了一气。眼睑发青，嘴唇发灰，颤抖持续不停。克拉丽莎感到羞愧，她竟怀疑了一个病人。她向病人俯下身子：“您怎么了？”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用眼睛示意要水，克拉丽莎给他喂水。他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我玩完了。他们送我到维也纳去……我……在……那里……没有您……坚持不下去……我受不了。”克拉丽莎不由自主地抚摩他的头发。他浑身战栗，阵阵痉挛使他浑身颤动。“我受不了啦……我彻底崩溃……我不让他们再继续折磨我……没有您……您撑住我。”克拉丽莎安慰他：“这毕竟只是为您好啊，您在那儿，在委员会面前，他们会宣布您不适合上前线，或者把您送进一家疗养院。您在那儿的生活比在这儿好。”“不，老天爷啊……没有您我就死定了……请您让我再活几天……让他们在这儿检查我吧……这儿您看见了……作为朋友……那里我孤身一人……到那儿我就毁了……我……我不愿到维也纳去……请您跟医生说……我在这儿有您……姨妈要来……两个人……还有一个星期。”克拉丽莎答应他，去跟医生说。

克拉丽莎跟医生说了这事，医生咕哝了两句。她向医生解释，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情况很糟，不宜于搬运。她觉得病人今天又虚弱了，咱们负不了这个责任。“好吧，既然您这样认为。他是垮得很厉害。可是我不喜欢他。”

克拉丽莎把消息告诉年轻人。他还一直在颤抖。克拉丽莎接住了他的目光，同时脸上升起红晕。为此她很生气地走开了。

☆ ☆ ☆

第五天，发生了下面的事情——克拉丽莎没打招呼，突然走进了布朗柯里克的病房。她不知道房里有客人，她觉得很奇怪。客人是位老太太，几乎充满了柔情。任何人对探视时间都不大清楚，这样倒也不错，总比一个劲地空等一个星期要好。布朗柯里克贪婪地吃着他的早餐，请她再多给点。他又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尽管有人站在床边。此人衣衫褴褛，看见他别人都会吓一大跳。他病容满面。克拉丽莎产生怀疑。

克拉丽莎不喜欢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有个秘密，就像前几天那样，这年轻人说：“这是我父亲。”克拉丽莎知道，他在撒谎。因为她明明听见，来访者称他为“您”。

现在她发现，有只拖鞋放在床上，她很吃惊。她就动手做她的事，仿佛她什么也不知道。布朗柯里克在被子里倒腾什么东西，克拉丽莎看了很不高兴。她发现这个年轻人一脸惊慌。等她向他走去，感到这年轻人在结结巴巴地说话。克拉丽莎看见他的眼睛流露出极不安定的神情。她猜到，他藏了什么东西。克拉丽莎第一次怀疑，他欺骗了她。这种感激，这疾病，都是演戏！是什么阻止她和费尔赖特纳医生谈话呢？——第二天早上，布朗柯里克被带去进行一场电气沐浴，反正克拉丽莎并不在场。八点以前还不是她值班的时候。两名看护人员走了出来。她有这么一种感觉；她想知道这事，年轻人不老实的态度激起了她的愤怒。

克拉丽莎走进前室，让一名看护人员向病人通报她来了。等他看见克拉丽莎走进房来，比他平时见她时早半个小时，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他的动作突然受到拘束，“才七点钟呢。”“是的，七点，我把时间调早了一些。”“我是……我是。”“您还是走吧！”他的目光直瞪着克拉丽莎，两个护理人员把他抬出房去，他还叫了一声：“我的手绢！”

克拉丽莎把护士叫来，把床铺好。她心想，抽屉里藏着什么东西，可是抽屉里放的尽是布朗柯里克的东西，没有别的。即使在床上，在枕头底下，她也没有找到什么。她为自己冤枉了这个年轻病人感到羞愧，最终她只完成了别人给她的任务而已。她都已经打算离开病房了，不料在她把病床推到墙边还原时，却看见了病人的一双拖鞋，是他日常用的那双草织的拖鞋；克拉丽莎凭着自己无意识的爱整齐的本能问她自己，这两只拖鞋怎么会放在床底下那么远的地方，于是她认为，这双鞋一定是他用起来不大方便——可是顷刻间她那业已碎了一半的回忆又浮现出来，那个女人昨天把两只拖鞋放在病人床上的枕头旁边。克拉丽莎便伸出手去，摸了一下拖鞋，在左边一只拖鞋的鞋底顶端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这是一只纸制的小盒子，在药房里经常可以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小圆盒和一小袋白色粉末。果然如此！费尔赖特纳单凭农民的本能就看得清清楚楚。克拉丽莎先打开小铁盒，里头有股烧焦的味道，她尝了一尝：这是一种焦煳味的呕吐剂。由于都是白乎乎的颜色，她没法做出更多的判断。她现在一切全都明白了，病人让自己通过饥饿消瘦下去，在检查他身体之前，他就服用一点呕吐剂，不让食物留在他胃里。他把他们大家全都骗了。

克拉丽莎心肠有点变硬了。她从小是在军人家庭里受的教育，军人的正直是她的准则。病人的花招使她生气，她把病床推到墙边，把小铁盒放进口袋。她故意等在那里直到病人给送回来，放在床上。两名护理员离开病房。等到他们又是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病人在床上坐了起来，“您过来……唉，他们又把我折磨了一顿。”克拉丽莎站着不动，眼睛严峻地直视着他，“您不会再受多少时间折磨了，”她语气犀利地说道，“喜剧已经演到头了。”

病人脸上立刻浮现一片不安的神情，眼睛发出闪烁不定的光芒。“什么……喜剧？”他的结结巴巴的语气练得非常纯熟，以致现在一害怕就马上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您别努力结结巴巴地说话，这愚蠢的装病的把戏现在结束了。医生们早就觉察到您的把戏，您在我这儿可是完全露出了马脚。”

病人语无伦次地说道：“不过，护士……克拉丽莎护士。”他伸出双手，摆出一副哀求的样子，仿佛想把克拉丽莎拉到自己身边。可是克拉丽莎依然站在远处，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盒。“这里装的什么，他们很快就可以查清楚。可是我劝您，别逼我去告发您，别再演戏了。至少我会让您免受惩罚。您别占据别人——真正生病的病人——在我们科室里的床位，您最好赶快从这里消失。”

布朗柯里克开始浑身发抖；克拉丽莎发现，他的手脚在被子底下都颤抖个不停。这一次他的颤抖和他的结结巴巴都是真实的。他的脸色灰败，额上沁满了汗珠，“我的老天爷啊……护……护士……您听我说……我……我的确生病了……我……我不是装病……我……我只是受不了这事……从他们把军装套在我身上的那个时刻起……我……我这人就成了一个残废……每当一个军官，一个身穿军装的医生看我一眼，我的两个膝盖就哆嗦；我的脑袋就发晕……我说不出话……我就像掏空了一样……我的神经受不了……这一切……只受不了……当兵……和打仗。”

克拉丽莎严厉地直望着他，“您没有病……您只是胆怯……这就是您的全部疾病。”

“是的……我是胆怯……您这么说……我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不得不老是想着最可怕的事情……您……您没法感觉到……这个嗜血的恶狗，这个医生如何……可是这……我没法看见这可怕的事情……没法忍受。是的，我害怕……害怕是死了千百次，比死亡可怕得多……别人在战壕里有说有笑，还玩纸牌……而我竖起耳朵在听……我害怕……害怕我自己的武器……我不敢碰……我的手枪……和它冷冰冰的枪管……我不能碰它……其他人没有神经……感觉不到死亡就在大腿底下。现在……现在……现在我只等着炮弹把我们全都打倒……然后都埋在土里……等他们苏醒过来……脸上湿漉漉的……感觉到别人的血，就大声吼叫起来……我没法呼吸……我……我们乘坐的是一列装运军火的火车，他们……他们坐在沉重的炮弹上面；从车厢里搬下来……我每分钟都在发抖……生怕有枚炮弹会掉下来，会爆炸……我身上冷汗直流……我……我没法，我止不住……是的……请您同情我……请您好好瞧瞧我……我已经垮得不能再垮了……我……我再也受不了啦。”

“您老不吃饭，老饿着，还让什么无赖给您带呕吐药来，当然彻底垮了。”

“宁……宁可饿死，也……也不再上前线……我再也不愿意……宁可马上就死……我不……不是士兵，让他们……他们派我去挖马路……派我去清扫茅房……我……我什么……都能干，可是不能等着，直到……炸弹爆炸……我不……我不能拿着刺刀……去捅人……而且……”突然他像得了一阵痉挛，大声喘气——“而且我不愿……我不愿……我不愿……让他们打死我吧，马上打死我，但是我再也不上前线……好吧，您告吧……您去告发我吧……您去告诉他们……我不再上前线。这整个白痴一样荒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不再上前线。”

克拉丽莎转过脸去，她感到恶心。可同时她回忆起来，她自己也曾求过莱奥纳尔，别回到法国去。她定睛看着布朗柯里克，他那漂亮的年轻的面孔完全扭曲了。在他可怕的发光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怖，脸上有股疯狂的神情。克拉丽莎不顾内心的反感，产生了同情之心。

“幸亏别人不是都像你这样的窝囊废。”克拉丽莎轻蔑地说道，转身想要离去。

“别……别走……请您留下，”他哀求道，“请您不要看不起我……我……我只是一个人……我……我并不是坏人……我从来没有……加害过任何人……我是废物……别人不是饭桶……我……我不能当兵……您没有看见过……他们……他们带着刺刀……直捅……没有看见他们的……眼睛愤怒得闪闪发光……您不知道……风从战壕吹来……如何把……臭气吹来……所有的肉都腐烂了……啊……啊……甚至于这样吊着，这样咆哮……啊……我不能……我要回家……我母亲……母亲有一个小小的庄园……我要生活在那里……不伤害任何人……啊……我要帮助每一个人……我向您发誓……但是请……请您帮帮我……帮帮我……请您把它还给我……我是不是在场，又有什么关系……我只会用我的恐惧使别人心绪不宁……明……明天，他们又要来折磨我……用他们凶恶的手在我身上乱摸，就像对待牲口……请您……请您把它还给我吧……我求求您，用……用上帝的名义……用……用我可怜的母……母亲的名义求求您……我是她的独生子……她没有一个亲人，除了我。”

眼泪一直流淌到他的面颊上。克拉丽莎不知道，什么是真话，什么是谎言。“您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干的事，自己担风险。”说罢，她把两只小盒子扔给他，离开房间，就像逃避她自己似的。

☆ ☆ ☆

克拉丽莎还没有迈过门槛，就已经对自己生起气来。“这全是偶然，碰巧而已。我完全可以没有看见这些东西，可是我都干了些什么呀？！我真不该把那些骗人的东西还给他的，”她心里想道，“就算我没有告发他，可我也不该帮助他呀。”但是她内心深处完全知道她的弱点。布朗柯里克说：“我的母亲没有一个亲人，除了我。”……克拉丽莎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也会这么说。除此之外她还有谁呢？现在念头又转到孩子身上，这孩子两天前还在她肚子里蠕动。从此克拉丽莎看一切全都两样了，不再是只有国家和义务，就仿佛她肚子里的这另一个人决定了她的人生。

☆ ☆ ☆

第二天，克拉丽莎没有参加医生查房。她不想参演这出滑稽剧，她受不了这个病人求助的目光，她不愿意被人问来问去。这一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躲开了医生，她生平第一次干了一些不正确也不正派的事情。她觉得很不干净，但是这难道不仅仅是个开始吗？等到孩子生下来，她不是也非撒谎不可，非东躲西藏不可，非弄虚作假地陈述，非向父亲、向神父、向朋友们、向国家说谎话不可吗？也许甚至不得不向那尚未出生的胎儿说篇谎话；它可不能知道，自己是一个敌人的孩子。她的自我不再是她的自我，她被分成两半，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假话，就像那边的那个人一样，她不是也在为那孩子的生命而战，就像那个人为他的生命而战？

到下午，她知道布朗柯里克就一个人待着，她才走进他的病房，这可完全违背她的心愿。可是她已经纠缠进去。年轻病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筋疲力尽。克拉丽莎不再感到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他筋疲力尽就像一头被人追逐的动物，掩护他并不是掩护一个罪犯。他并不是生来该杀人的，他长着一张孩子似的柔软的嘴巴。”

布朗柯里克睁开眼睛，认出克拉丽莎。他的唇边掠过一丝微笑，他满面春风地对克拉丽莎说，“愿上帝……上帝赐福给他们……再过一个星期……他们会签字证明我不宜于当兵……昨天晚上带我去见委员会时，还有费尔赖特纳医生在场……我真的虚弱得不行，不管您说什么，我是得救了……自从我和您谈话之后……我的喉咙噎得慌……我只好什么也不服用，我向您发誓，我用我母亲的生命向您发誓，我什么药也没服……我没……您自己也瞧见，什么也没服用……我心里难受极了，一口饭也咽不下去，我绝望极了，因为……因为您看不起我……我不愿再……您是一个女人……对不对，您并没有看不起我，克拉丽莎护士。”

克拉丽莎实在狠不下心来对他态度生硬。“如果医生们认为您不适宜上前线，那您就真是不合适。我和这毫无关系。”

“不过，可不是吗……如果别人问您……您还要说话……您还要为我说话……您不会说我坏话……自从我能希望他们……会放了我……会让我重新做人，我……我这才又开始活了过来，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活着，活着……我们在我们城里有一家小药铺……我可以干活……只不过要有人跟我一起干，帮助我……我是个软弱的人，生性轻率，过于信任别人，我会一而再地丧失勇气……您知道，我有多么软弱……没有您，我会觉得我毫无希望……您对我很厉害……可是您理解我……我现在必须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完全从头开始……我最好要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帮助我，支撑着我……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每当我看见您这样沉静，这样能干……我……我就想，要是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和我在一起，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啊……我必须脱掉这身该死的衣服，离开这座医院……我只会想念您，我已经对您完全习惯了……我知道，没有您我没法生活……克拉丽莎……您是否愿意帮助我？”

克拉丽莎一头雾水，“叫我怎么帮助您？”她觉得布朗柯里克的话多愁善感，便微笑道：“从前我怎么对待您，以后还会是这样。”

布朗柯里克直瞪着她，既激动又感激，“不是……是这样，我需要您……我的意思是……要是他们现在真的放我走……我什么也不是……是个虚弱的病人……不过要是他们现在真的放了我，我可以回家，您会……您会和我一起走吗？……我……神父跟我说过，我现在这种状况，他们在两天之内……就……要是医生们看见，您要嫁给我……您这就救了我……他们就会马上放了我，单单看在您的分上……他们都挺喜欢您，所有的人都喜欢您……但是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在整个这段可怕的时间里，您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您要是能永远对我好就好了……您就是好……不会是别的样子……您在这儿干什么……跟我走吧……我……我需要您……其他的人也都会看护病人……而我们可以马上结婚……现在结婚多么容易……要是这样我的母亲就会高兴死了……”

“不行，”克拉丽莎直视着他，“您现在还想贿赂我！您用虔诚的神气贿赂神父，用金钱贿赂勤务兵。而我呢，您想用求婚来抬举我。我相信，您一定昏了头了吧。”她说道。她心想，布朗柯里克是想收买她，所以建议和她做笔买卖，她感到这事太玩世不恭，气呼呼地离开了病房。

☆ ☆ ☆

克拉丽莎刚在身后关上房门，就站住了，她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她感到愤怒和羞耻。事情来得如此突兀，这人竟在追求她。她是不是向这年轻人表现得过于亲切，是不是对他太好了？倘若有人会追求她，她觉得就像是对莱奥纳尔在犯罪，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感到怪怪的。这年轻人向她表示感谢，这还是挺感人的。她想写信告诉莱奥纳尔：“有人在追求我。”可是这个想法使她忘乎所以，有人对她这样死心塌地——他可是第一个追求她的人啊。“倘若他知道，”她心想，“我……我怀着另外一个人的孩子……他会不会大吃一惊？”她感到心里很不自在。那她就不再可能到他那儿去。他的赞赏就会荡然无存，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对她表示轻蔑。

[1] 原文如此。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

这天晚上，克拉丽莎无法入睡。尽管疲倦已极，可是她得思考未来。布朗柯里克奇特的求婚使她意识到她的处境多么艰难。因此她彻夜未眠。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一直觉得一切都轻而易举，谁也没有猜到什么。别人赞美她，反而使她更加痛苦。她一直看不起撒谎，可是她现在自己不得不撒谎，而且还得不断撒谎。

她仔细端详自己在镜子里的面容，觉得每个人都在监视她。她考虑是不是现在就离开这里，但是她想起父亲就心里发怵，该怎么向他解释她以后几个月的无所事事呢？

她疲倦地起床，一举一动都惘然若失。她只好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费尔赖特纳医生问道：“您怎么啦，孩子？您这样子我不喜欢，看上去您操劳过度，您必须放松放松，吃完饭马上去躺一会儿。今天晚上我们还需要您呢。您听着，今天晚上有战地新闻俱乐部的歌舞演出。轻伤病员都去观看，您得一起去。”克拉丽莎表示婉拒。她曾经观看过一次这样的演出。这个战地新闻俱乐部到处巡游，演出轻歌剧和轻松的歌曲，掺杂着爱国主义的吟诵。一半是为了让演员有活可干，一半是为了让伤员开心。这样一来，就算这些伤员在报上读到人们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如何寻欢作乐，也就不会感到自己这么陌生，这么被人遗忘。

克拉丽莎很不乐意去看演出，问医生自己是否可以不去，她已经看过一次。这种欢乐情绪使她痛苦，至少在现在是如此，但是费尔赖特纳医生坚持要她去看演出并亲自说服她。

歌舞场地就设在军官食堂。这是一个有座小舞台的大厅，为观众准备了几张桌子，军官们和伤员们就坐在桌边；后面摆了一排凳子，是给士兵们坐的。有几个市民也获许得以入场。晚上的场面真令人震撼。那些截了肢的伤员用担架抬了进来，一阵轻微的碘仿味道散发开来；医生和军官跟着进入大厅，只有重伤员留在病房里。在办公室里用打字机打出的节目单分发给大家。预告有位相当上了岁数的歌剧女歌唱家要来献艺，有位来自卡尔剧院的报幕人主持演出。宫廷剧院的演员将演出施尼茨勒[1]的剧作《阿纳托尔》中的《临别晚宴》，轻歌剧的女明星卡门·玛里拉将演唱轻歌剧中的歌曲。一台所谓的五花八门精彩纷呈的晚会。

克拉丽莎被请到专门为费尔赖特纳医生预留的桌旁就座，这是医生的桌子。报幕人宣布演出开始，他非常风趣地谈到敌人，大家拼命鼓掌。这番话说得大家高兴，仿佛是专为伤员说的。克拉丽莎僵坐着一动不动，她没有认真听他说些什么。这种欢快情绪让她难受，“不错，我们将喝杯葡萄酒。”克拉丽莎考虑是不是可以站起身来退场，这时那位轻歌剧的歌星登场。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又歌又舞，唱了一段莱哈尔[2]轻歌剧里的曲子。她的嗓子很悦耳，“一个漂亮时髦的小妞。”从她身上发出一阵令人触电的效果。她接着唱，克拉丽莎没有仔细倾听，她没法摆脱自己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可是在那歌星唱到第二段歌词的时候，克拉丽莎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倏尔苏醒。她注意到了那个女人轻盈的动作，脸上的脂粉并没有遮去她俏丽的脸庞。她头戴一顶旧日维也纳的草帽，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克拉丽莎，使克拉丽莎大感兴趣。等她谢幕以后，响起一片无休无止的欢呼，有人给她献上好几个花篮。在下一个节目结束之后，她又出场致谢。克拉丽莎看见这位歌唱家拿起军官席上送给她的鲜花，把它们分赠给伤员。有人低声说：“迷人的姑娘，我们得把她请到我们的桌上来。”歌星走过去，向每个人都展现微笑。这时克拉丽莎心里突然一动，她想起来了。她站起身来，尾随着那位歌星，问道：“是玛莉蓉吗？”

轻歌剧的明星转过身来，“克拉丽莎！”顷刻之间，她已经与旧日一样亲热地拥抱克拉丽莎。克拉丽莎仔细端详她——现在盛装打扮，觉得她已经有点变样了。克拉丽莎差不多已经有四年之久没有看见她。“我多少次想你啊——要是我知道你在哪儿该有多好，现在你在当护士啊！本想写信给你父亲，可我又不敢。来，我们得互相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坐到桌旁聊一会吧。”

克拉丽莎向她的邻座道歉——说她马上就回来，邻座们对她们的亲昵劲不胜惊讶。克拉丽莎坐到玛莉蓉旁边，说她当时听说玛莉蓉失踪，真吓得要死。没有人给她消息，她们大家担心，她是不是寻了短见。

“也就只差一点，”玛莉蓉答道，“我当时溜出修道院，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想一死了之。你还记得吧，有一次在日内瓦湖畔，我已经不想活了。那时候只是因为我傻乎乎的恋爱而气恼。我还不知道，我遭遇到了什么事，可是当时通过那个恶意的臭丫头，我第一次听到了‘杂种’这个字，我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我母亲为什么把我这样塞来塞去，躲躲藏藏。为什么有时那些年长的人这样满怀同情地抚摩我的头发，他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来历：一下子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个身穿丧服的老太太直瞪着我，喃喃地说：‘Le pauvre enfant！’[3]这尤其让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后来在埃维昂的那一家人突然中断了和我们的交往；从此之后，我母亲也不再把我带在身边；把我塞到你们当中，把我藏在你们那里。这时我明白，我的一生全都毁了，或者我觉得是完了；我那时毕竟还是一个傻孩子啊。可是我不相信，我一辈子会再一次像那个晚上那样难受至极。他们当时把我像条癞皮狗似的关在一间房间里。他们想要整我，怎么整我，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一大清早，我就把一张床单做成一根绳子，从窗口坠了下去，爬过花园的篱笆——是啊，屋子里有个铁皮盒，里面存放着我们为穷人募捐募来的钱，我打开盒子取出一点钱坐火车。但愿我母亲把我取走的钱给补上了——我是不是小偷，我已完全不在乎……你了解这个，不，你无法理解当一个私生子被赶出来，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你了解我，我是多么需要大家都喜欢我。我受不了有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于是我趁那些亲爱的嬷嬷们还没派人找我，我就搭上火车。到了维也纳，我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我在维也纳有的是亲戚和熟人……可是自从我知道我的身世，我宁可从五层楼上直跳下去，也不会决定去找什么人……我就——可是你别笑话我——走进了博物馆，谁会到博物馆来找我，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多瑙河里找我了呢……下午我在一家甜食店里吃了点东西，就满世界瞎逛……你总不能走到一家饭店去啊，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可是我已经累……累得要……我就在岑贝尔格花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从我身旁走过，相当帅气。话说回来，也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走过去，又返回来，来来回回一次两次，最后他和我打招呼……哪，你一定会想，全是惯用的套话，一个人这样孤独地待着……最后他说动我了。我这么孤苦伶仃，早已变得非常软弱……我们接着就一起去吃饭。饭后他问我，是不是搬到他那儿去……我当然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我毕竟也不再那么傻了……可是我早已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我整个人生都不在乎……我心想，管他是这个还是那个，你都变成这样一个人渣……也许甚至连人渣都不如，你的体面，所谓的名誉都已荡然无存……我觉得让我母亲……让我自己遭受这样的侮辱，还怪有趣，是个恶意的玩笑……话说回来，我已经跟你说了，他还真讨人喜欢。我还真得感谢上帝，叫我碰上了他……要不然，可能会有另外的结果。”

玛莉蓉往后一靠，笑道：“对不起，克拉丽莎……你也许会觉得我……咱们这么说吧，真是轻浮，我简直笑死了……可是事情如此滑稽可笑……他后来发现我了无经验，是第一遭……我觉得他实在可怜……等我后来毫不疑心地对他说，我还没满十七岁，你真该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真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个可怜的家伙魂不附体，就仿佛警察已经因为他诱骗未成年少女前来抓他……是啊，原谅我，我忍不住要笑。但是事情可真是这样滑稽……我衣衫不整地站在房里……我，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却反而要去安慰那个可怜的诱惑者，向他保证，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我的上帝，男人可是真蠢……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完全可以对他进行敲诈勒索，我想要什么就向他要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是第一回？’他绝望地叫道。‘你也没有问我呀，我怎么知道……’我相信，只要能让这事没有发生，就是叫他送掉小命，他也会干，这件事情其实对我关系更加重大，可是我却满不在乎……我就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想笑。那么，最后我们两个碰到对方都算运气……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恰好也有钱……他想摆脱我，由于害怕——他在部里工作，有桩桃色事件就会毁了他的前程——所以他只说，我得到柏林去——走得远远地，你明白吗——让我到那儿去接受训练，他会出钱，并且时不时地来看我……好吧，谁比我更愿意从这里消失呢……于是我就前往柏林，在那里上了一个戏剧学校，学了一年——有些事我还得说给你听——然后，等他不再那么害怕，我又回到维也纳。我的嗓子没多少戏，你大概自己也注意到，大明星我是当不了的……但是目前日子还很好过；我有一个讨人喜欢的男朋友……奇怪的是，也有人想要娶我，不过还得过一段时间……不过，你知道吧，我现在这样回想，我总觉得，我没有完全堕落成另外一种样子，实在是个奇迹。”

克拉丽莎静静地听她诉说，从脸上也可以看出玛莉蓉的处境，她最后问道：“但是你的母亲呢？……”

“让她见鬼去吧，”玛莉蓉恶声恶气地回答道，“我才不关心她呢！偏偏在这时提起她，真扫兴。”

“不过，玛莉蓉。”克拉丽莎说道，她着实大吃一惊。

“我跟她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关心她，她也没有关心过我啊。送点糖果，带我到什么地方去旅行旅行，给自己装点正派体面的氛围，到最后她害怕和我一起露面，就把我送走。她为什么在玻利维亚要和那个领事一起骗我？你还记得吧，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有一次还和她谈过，直截了当地问她……可是她胡说一气，结结巴巴地说，我父亲还来不及和她结婚，就已经死了……我看出她信口开河，每句话都在说谎。不，克拉丽莎，这样的事情没法原谅。”

“不过玛莉蓉，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母亲啊。”

“可惜是这样，这事没法挑选。说到头：她考虑过这事，关心过我吗？……照理孩子该敬重父母，我没法对她表示尊敬……我现在事后理解的事情，没法让她变成一个值得尊敬的母亲……我童年时代的那些叔叔们，我现在想起他们，就……”

玛莉蓉自己停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要是愿意，管我叫傻瓜吧……有时候，要是这些年长的男士有一个来向我献殷勤，我只要看他一眼，就想到……这人说不定就可能是你父亲……也许我已经和他见过面，也许没有……也许他知道有我，也许我母亲自己也不认得他……不，我亲爱的，这样一种事情没法原谅……是啊，小说里发生的事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小说里有这样的情节。有一天，一个富有的贵族走进房来说，就仿佛他拥有洗礼登记簿似的：‘亲爱的孩子，我一辈子都在找你。’……这人可能是他，这人……有时候，你在镜子里看到这些男人，你会想：‘也许我父亲就和他们当中的某个人相似……’我知道，这样很傻；不论婚生的孩子还是私生的孩子，反正你一辈子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我肯定没有变成一个圣女，这点你也看到了……但是这个，这个我可不愿加在我的孩子身上……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打住了自己的话头，惊讶地叫道：“上帝保佑，克拉丽莎，你怎么啦……”

克拉丽莎用手牢牢地抓住桌子，为了坐稳身子。突然间她眼前金星直冒——简直就和从前一样，一阵天旋地转。但是这一次她稳住了，“没什么……没什么……玛莉蓉，”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就是这儿太热，热得可怕，我……我劳累过度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喝干了放在她面前的一杯水，玛莉蓉坐到她的身边，“是啊，你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你瞧……你瞧上去变得那么厉害……我第一眼根本就没认出你来。等等……我陪你出去……”

克拉丽莎费劲地站起身来，大家都目送着她，看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她感到一阵疯狂的恐惧。现在每个人都会看出来，每个人都会议论这事。这迟疑不决的时间实在太长，差不多四个星期了。现在她相信她是完了，暴露无遗。

☆ ☆ ☆

克拉丽莎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直望着眼前，一片茫然；她设法认真思忖……“快走吧……我必须快走……每个人大概都看出来了……上一次晕倒，现在这次又晕眩……玛莉蓉跟我说了，我的模样已经改变……她也……我不能等着大家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我闲话……我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一脑袋的龌龊念头……我又不会装假，我必须到维也纳去，明天就去维也纳……不行，为了我父亲的缘故，我得先在这儿请假才行……他可是每个星期都写信给我……要是我这样冷不丁地跑掉了，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我至少还得在这儿待到月底……啊，上帝，还待七天，要是一个人发现了，那就所有的人全都知道……不错，我得给教授写封信，明天就写，让他在萨尔茨堡那边做好一切准备……可是叫我怎么跟我父亲解释，我到萨尔茨堡去，恰好在冬天到萨尔茨堡去……我总不能说，是去滑雪吧……我只好说，我病了……啊，撒谎，现在不得不每天撒谎，每小时撒谎……对父亲，对朋友们，对每个人都撒谎……对自己的孩子也撒谎。正好碰到了玛莉蓉……啊，上帝，她是如何谈到她母亲的啊……要是……也这样……”

一阵寒战穿过她的全身，“我真该这么做……我真该把它打掉……现在已经为时太晚了……现在没有一个医生再敢打掉它……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就像玛莉蓉说的……我没有对这事周密地思考过……怎么思考呢……这样大的一场灾难……我和其他人一样，都相信战争就持续一个月，两个月，到圣诞节就会结束……现在父亲来信：‘我们必须做好打一年仗或者打几年仗的思想准备’，莱奥纳尔的儿子都生出来了，而他还一无所知……他也没法给他儿子取个名字……一个法国人就是以后也没法给这孩子取名……怀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在战争期间怀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也许他，莱奥纳尔，自己也都阵亡了……就像进攻时阵亡的几百万人……孩子将永远不会认识他的父亲，而……而我也不会，也许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他父亲是谁……我不得和莱奥纳尔结婚……现在不得结婚……他不是还没有离婚吗……我父亲信上写道……我真的没有思考周密……这个老人，真是个傻瓜……他看什么都钻牛角尖……西尔伯斯泰因医生也只想到，如何把孩子生下来，可是这孩子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点他可没有想到……他只想到我，只想到我，没想到那孩子——没想到我给他增加多少负担……不，这不是出路……不是出路。”

她感到极大的惊恐，根本找不到一条出路，“最好的办法是我自我了断……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我要是死了，他们就不会发现我已怀孕……就是发现了，也会保持缄默……只不过我得做得不引人注意……跳楼身亡，就像玛莉蓉原来打算的那样……这太可怕，那他们就知道这事了……也不能投河自尽……要是能得个传染病就好了……那老爷子就高兴了，女儿也在尽忠职守时英勇献身……只有这样才能给老爷子以补偿……我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一点东西……什么使人脖子强直的药品……因此而死的人够多的了……可是怎么才能搞到这种药品呢……在药房里，可是在那里这种药品都是锁起来的，我不知道，这都藏在哪儿……费尔赖特纳医生，一个老老实实的傻瓜……他不了解我……要是我说我怀了一个法国人的孩子，他说不定会帮我打胎，当作一种爱国行动……但是现在已为时过晚……没有莱奥纳尔的孩子，我也活不下去……西尔伯斯泰因医生说得对，我父亲要是知道这事，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们两个要是这样离开了他的人生……离开了这个人生……他会觉得这个世界阴森可怕……说不定他已经活不下去了……可是怎么弄到药品呢……毒药，吗啡都在药柜子里……代理药剂师只根据医嘱才给药，可是总有办法，现在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办到……布朗柯里克不是也弄到药粉了吗……”

克拉丽莎的思考突然停顿，就像有人推她一下。布朗柯里克！他会帮忙，他干什么都行。他知道那些花招，那些门道。向布朗柯里克她可以提出要求，要他办这事。她也帮助过他。见鬼，如果布朗柯里克不愿用人性来帮助她，他也迷上她了……说不定他会……他不是说过吗，他想和克拉丽莎结婚吗……有人愿意……有人愿意和他做笔买卖……他生性软弱，他会理解克拉丽莎……他知道，恐惧是什么，让人吓破胆的恐惧……他会给克拉丽莎去弄药粉。她必须把她的问题告诉这个人……然后一切就用钱来解决。他不是想和克拉丽莎结婚吗，必要时他会亲自出手。那些细节克拉丽莎已经越来越模糊，只有这一点她知道：布朗柯里克会帮助她，但是嫁给他——这可是个难以忍受的想法。克拉丽莎猛地转到一边，做这剧烈动作让她感到了她体内的孩子，也感觉到了活下去的愿望。

☆ ☆ ☆

整整一夜，克拉丽莎都清醒地躺在床上。待到清晨披衣起床，她已下定决心。什么东西她都满不在乎，什么羞耻，什么耻辱，她都不管不顾。她觉得自己已经铁了心，几个月以来她都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意志弥坚，活像一个视死如归奔赴沙场的战士。

她走进布朗柯里克的病房。他正好独自在房里，只有躺在旁边病房里的军官，可以看到这间共同使用的房间。克拉丽莎一进来，布朗柯里克就坐了起来：“终于来了！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等着您。您在生我的气？我怎么得罪您了……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别提这个，”克拉丽莎语气坚定地说，“别来多愁善感那一套，您今天身体健康吗？”

布朗柯里克心情忐忑地望着克拉丽莎，“您也知道……我很疲倦……您干吗问我这个？”

“我要知道，您是否能够脑子清楚地进行思考，是不是能够明明白白地和您谈话。”

布朗柯里克顿时又感到害怕起来。他脸色灰白，浑身又开始颤抖，“是不是……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就直说吧。”他急切地叫道，“什么也别瞒着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倒是说啊……我受不了这种不稳定的样子……我心里总是犯着嘀咕……我想象出最可怕的情况……我要知道他们总想怎么整我。”

“没有任何事情对您不利。做出最后决定的委员会星期六要来，这您也知道。”

“那么……那么……”

“那时候就会对所有的一切做出决定。”

布朗柯里克目光空泛地直望着克拉丽莎，“老天爷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您到底……到底……讨厌我什么……您生我的气，就因为……”

“您别说这些无聊话，”克拉丽莎几乎发起火来，“别拿您这种害怕的样子来惹我生气，您别老是一个劲地想您自己。您老是这样紧紧地缩成一团，真叫我恶心。千百万人现在都在战场上打仗，千百万人都在关心别人，同时也关心他们自己。您老是在想，您是唯一的一个，您设法脱离自己一次来想问题，还有其他人呢，您也可以为别人做点好事。我有话跟您说，严肃地和您说……也许您可以帮我个忙。”

“那……”布朗柯里克眼睛发光，仿佛如释重负，“那……那就再好不过了……您也知道，为了您，就是把我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

“现在，住口。”克拉丽莎生气地斥责他，“别来多愁善感那一套，我不爱听虚头巴脑的鬼话……我……听了恶心，我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我要和您清楚明白地谈谈，谈一件事情——几乎可说是谈一笔买卖。”

布朗柯里克抬头望着她，驯服地听她往下说。现在该是她说话的时候，现在她才感到难以启齿。

“您听好，布朗柯里克……我要清楚地对您说，我是怎么想您的。您尽管胆小可是您也轻浮成性……起身就忘记一切，就和那边那个人一样……您是个软弱的人……但不是坏人……我仔细地观察了您好几个星期……我认为您是个软弱的人……是个不怎么诚实的人……但是归根结底我还是认为您是个好人……我相信，您……您有能力做些不诚实的事情。我知道，您多么会撒谎……甚至，自己骗自己……我丝毫没有看错您……但是我坚信，您不会去做邪恶的事，卑劣的事……我甚至不相信，如果有人向您说了些心里话，您会加以滥用。”

布朗柯里克想举起双臂，恳求她务必相信。

“别这样……别说空话……我受不了空话、废话。我要问您一点儿事，直截了当，清楚明了地问您，也请您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请您设法诚实一点。”

克拉丽莎沉吟片刻。

“您曾经向我求婚似的……您对我说过，您想和我结婚——不论这使我发傻还是使我骄傲，我知道，为此都要做些什么。但是我当然并没有去想这些事，也许您自说自话——您总怀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自以为爱我，只有这话的十分之一是真话。我相信，我对您所做的一切是善意的，是正派的，超过我应尽的职责。我之所以这样对您，是我打心眼里害怕您会从一座高塔上纵身跳下，或者纵火焚烧这座医院。您很可能在此刻对我怀有感激之情，但是请您别把我看作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什么动机促使您提出这样奇怪的求婚。您希望，在医生们听取我的意见时，能友好地对待我，希望医生们对我好些。您心想，倘若发生一场紧急婚姻，会唤醒这样的印象。我这么做是出于同情，不，我并不过高估计您准备献身的精神。您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您无疑会不择手段，去求得最终的决定，这样您就可以达到您的目的了。您别忙——您别抗议。我知道，您内心深处就是这样想的，您心里的恐惧想出了这一招，想得很妙，一场惊恐中的梦。我在第一时间，愤怒已极。这事来得这么突兀。现在我比较理解了，我静静地思考了一番。我谢谢您。换一种方法，您完全可以帮助我，可这点您并没有考虑在内。没想到您的帮助会对我有利。可是这完全可能对我有利，我说，对我有一种利益。昨天我是有点困惑，出乎意料。世界上什么东西我都会想到，可是您会有求婚的念头……您撒谎。倒不是这事侮辱了我，可是我没想到用这种方法来救我自己。尽管我心里知道，您并没有生病。”

布朗柯里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您将……”

“安静！不要激动，不要伤感。您有娶我的想法，但是您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我要的是另外一种效力，结婚对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有一个障碍……这值得您做出牺牲吗？我要和您谈谈，至于结婚，我怕……”

“越快越好，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说过了，您等一等。我们先要考虑一下，您的计划……您的计划碰到一个障碍，您的决心，您的看法，和您的追求不会明确地改变……”

“不会……不会。”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您听着，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我怀着一个孩子。”

布朗柯里克目瞪口呆，死盯着克拉丽莎，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您！……不……不……这不可能。”

克拉丽莎沉默不语，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直视着他。

“不可能……您！！！”

“是的，是我！”

他凝视着克拉丽莎，半晌，他不得不静下心来，然后用天下最自然不过的声音迅速而轻松地说道：

“是啊，不过……这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那里想事情……不是那么幼稚可笑……父亲；孩子们……大家一起玩呗……我……我一直就特别喜欢孩子……为什么……我恰好就喜欢您的孩子……这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轮到克拉丽莎，瞪着眼看布朗柯里克了：她原来希望，这事就此了结，她不得不谈到另一个人。可是当布朗柯里克看到她迟疑不决的样子，他几乎用一种欢欣鼓舞的神气说道：“一点关系也没有……相反……我原来在您面前总感到羞愧无比……现在我才可以好好表示……我是多么感激……我原来觉得我是多么低下……我……觉得……我相信……我现在更加喜欢您了。”

布朗柯里克这样毫无顾忌，克拉丽莎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布朗柯里克，我难道不能和您清楚明白地谈话……这样您就要给这孩子……您的姓……您该不会当真吧……给一个孩子您的姓，可这孩子并不是您亲生的孩子。他的父亲，您也并不认识，是个陌生的孩子……您该不会当真把您的姓给他吧？”

“当然给他……如果您允许的话。”

克拉丽莎直愣愣地瞅着他，“您……您真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人……您内心充满了感激，而且轻率成性。完全可以想象……这事您丝毫不会在意。您……一个男人，不会在意。只是……只是因为您希望您能应付得了，您就下了这样一个决心。难道这事不会给您麻烦，让您蒙羞吗？别人会把这孩子当作您的孩子，您不会感到气恼吗？”

“不——不会……在您身上，什么事情也不会让我气恼……我如此尊敬您……他该活下来！这孩子该活下来！他应该姓我的姓。”

克拉丽莎生气地打断他，“别废话……我请您，别瞎说废话……我现在可没有这种心情……这是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我听不得废话……我受不了轻率置之的态度……您对我有同情心，并没有感情……您说，我……我和另外一个男人感情相系，您觉得无所谓，可是我……如果我坦率地说——我要是为了让我的孩子得到一个姓，用欺骗的手段……不是嫁给他的父亲，而是嫁给另外一个男人，我还是有些在乎的……这只可能是个假结婚，这个婚姻没有给您任何权利……这个婚姻我们心照不宣，以后将予以解除……这场婚姻中，我只想到这个孩子，没有想到您，没有想到我……您并不想理解我。对您而言，这只是一种形式。您愿意娶我，因为这事对您有利；而我从您那儿也得到利益。对您而言，纯粹是个形式。而我却要为这个孩子找一个父亲，求得一个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父亲是在装假，就像您假装精神崩溃那样……要是那样，那就是一个假婚姻……就像您的疾病，这样的事我可不愿强加于您。”

布朗柯里克凝视着她：“为什么不行……当然……这事……我是……我是另外一个意思……我从来不敢去求一个人，可是我却向您提出求婚。要是我这一来……这一来真能帮上您的忙……给您……和您的孩子一个姓，这对我将是无上光荣的事……您毕竟救了我的命……是的，您救了我的命，这您自己也知道……没有您，我在这儿会因为绝望而毁灭……您看见那儿的药粉了吧，您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他们又要把我送上前线……要是我离开这里，那我只感谢您……您要是没有跟那些恶棍谈过，他们早就把我赶走了……我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克拉丽莎直视着他。开始一个新的生活……这难以想象……这过于难以理解。他过于迅速地想干这事——为什么呢？是为了自我保存，是由于软弱；出于怯懦，还是由于好心善意，仓促行事？这背后是不是有目的？——够了，她是要给这孩子一个父亲。她不能使自己的父亲蒙受耻辱。她知道，她现在没法深思熟虑，可是下定一个决心，这可不是在十分钟内可以办到的事情。她站起身来。

“您听好……我……我深感意外……我现在没法把事情想清楚……您也同样办不到。您好好躺下！考虑一下：您娶了一个怀了孩子的女人，这孩子姓什么，您不知道，一个女人……她……她也许会对您感激不尽，但是……永远也不会变成您的妻子……您愿意这么做……是为了乐于助人……只……只为了帮助我……是的，我知道，也为了帮助您自己……但是我……我不能允许您就这样下定决心……我不能接受这个……这里面有些……有些东西，感动我，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不是出于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现在您出于恐惧，也许只是由于一时兴奋做出了这个决定……不，您什么也别说，一句话，一个字也别说！我现在离开您，一个小时后我再回来。您考虑一下……我也再细想想……我觉得您的决定完全突如其来，您也觉得我告诉您的事……我所期望于您的，完全是另外的东西……别说……一句话也别说……一小时以后我再到这儿来，那时我们探讨一下，我们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互相帮助。”

☆ ☆ ☆

一小时后，克拉丽莎又回到病房。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细细思索了这件对她而言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曾经听说过这种假结婚：但是她总觉得难以想象。现在她觉得容易得多了。她说服自己，在她父亲面前没什么可怕的，她只需要撒一次谎，用不着上百次撒谎。她想到了莱奥纳尔，要是在他身上，这样一种事情是无法想象的，只有人性的东西对他才算数。是啊，国家、证书、文件、姓名都毫无价值，只有为人性的东西进行辩护才是正确的。因为国家和鬼魂是相同的概念，不是真正的概念。即便是人类，他们也没有完全领会。因为人类意味着所有的人——要是你自己不表现出你的意志，你也就不复存在！她将姓另外一个姓。在几张纸上签名，她这样做，这毕竟并不伤害任何人，就像她无辜地作为代表讲了话，虽然实际上她并不是代表。这样做，她是不是背叛了她的男友？她男友是否会理解，会赞同这件事呢？这件事管一年、两年、三年，它保护她，也保护她的孩子。她是否会把这事告诉她男友呢？倘若她男友死了，这就保护他的孩子免遭不幸，倘若她保存下来了。她已经学会了什么是规定，国家意味着什么。她变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了。

克拉丽莎回到病房，坐到布朗柯里克身边，“说吧，您怎么决定的。”

布朗柯里克显得更加严肃。这使她高兴，至少有点高兴。“我没什么可决定的，我用不着深思熟虑什么。我只是心里高兴。您建议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知道，无论您做什么，都是为了对我有好处，我就照办。我很高兴，我这人还有点用处。否则我以为，我都死了。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打仗，而我在打仗时却垮了。一个人要是碍手碍脚，他就分文不值。但愿我能对别人还有点用处，尤其是对您。自从他们把我拖到这儿来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舒服过。把我的姓借给您……和您的儿子……就像在战场上把一块面包送给别人……不过，您干吗这样直瞪着我？”

克拉丽莎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有人愿意在全世界面前把他的姓给予我的孩子，让我姓他的姓，这个人我总得仔细瞧瞧吧。可是，您听好——我考虑过了——也许我在众人面前不得不最后一次叫‘您’。事情来得如此出乎意料，我不得不先要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您都接受了。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不愿意以后会对您产生什么不方便，产生什么麻烦……我愿意承担一切，只为了……只要这是个形式上的婚姻……它永远不得阻碍您的自由；请您听我说，我愿意……在法律上先确定下来；通过一个律师，通过一个公证人，我永远不会向您提出任何要求……永远不为我自己，不为那孩子提出任何要求……不论是在我们……在我们所谓的婚姻期间，或在婚姻解除之后，这是我提出的第一点，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您有身负重担的感觉。您不必负任何责任，您只要在我父亲面前挽救了我们的名誉，给这孩子一个姓，您做的就够多的了。

“现在谈第二点。我从我母亲那里得到一小笔财产——这是她带给我父亲的陪嫁的一半——加上利息，已经涨到三万六千克朗。我将把这笔钱转到您的名下。”

布朗柯里克做了一个手势——

“不，这是我的条件。您说过，您需要一笔资金来维持生计。既然我没法给您一个家园，也不能给您一个婚姻，我要让您无忧无虑。您不用为我操心，由于我哥哥阵亡，另一半财产也归我所有。另外我有一份工作，收入不错。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们打算在适当的时刻，我们一致同意的时刻办理离婚，重新给您自由。就是在离婚之后，这笔钱，不言而喻，也留给您……不，您别抗议。这是我提出的条件，我的愿望是，您觉得自由；随着时间的推移，您会觉得更自由，您可以随时到我这儿来。那时请您想到，那个把自己的姓给我孩子的人，对我而言，永远不会是个陌生人。”

“您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他们又谈了一些细节问题。在克拉丽莎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微微地感到一阵晕眩。她一下子什么都感觉到了：不适、恐惧、轻松……阳光，她活着，她可以活下去，她的孩子也可以活下去。

☆ ☆ ☆

当克拉丽莎宣布，她打算举行一场战时紧急婚礼时，整座医院上上下下都极为惊讶。她向费尔赖特纳医生解释，她看到这个年轻人身体垮得多么厉害，也许她能通过家庭照料救他一命。大家想到她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肃神情，对她的决定都感到奇怪，但是也并没有太感到过于奇怪。因为在那些日子里，最最奇怪的事情是战争制造的人际联系，最最稀奇古怪的感情的结合：对独脚、失明的战士的钟情。在女人心里，同情心占有了虚荣心的力量，变成自我牺牲的狂热。这一切加速了婚姻的进程，其实在体格检查开始之前，最终决定委员会已经就把一切都处理完毕。费尔赖特纳医生，那位上级军医把这次体检视为无所指望。布朗柯里克被宣布为不宜于上前线作战，人们为他开具证明，准予他离开军职。

克拉丽莎的父亲还是使她有些担忧。父亲用他僵硬的字体啰里吧嗦地写道，他很骄傲他的女儿“接受了那些在荣誉的战场上，丧失了自己健康的英雄之一的求婚”。克拉丽莎不禁脸上一红。父亲平时给她的信，她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这是第一封被她撕得粉碎的信。

在举行婚礼时，一位护士和费尔赖特纳医生，分别担任伴娘和伴郎，一位稍微有点腼腆的神父主持这个婚礼。在克拉丽莎心里，还因为虔诚而感到羞耻，就仿佛她欺骗了上帝。就她一个人，但是她必须把一切都押在一件事上，把她全部生命集中在孩子身上。

[1] 阿图尔·施尼茨勒（1862—1931），奥地利小说家、剧作家。

[2] 弗朗茨·莱哈尔（1870—1948），奥地利作曲家，因其轻歌剧而闻名。

[3] 法文：可怜的孩子。

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八年

克拉丽莎对一生中以后三年，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八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回忆，只记着她孩子的成长过程。这孩子生于一九一五年，洗礼时得到的姓名是莱奥纳尔·莱奥波尔特·布朗柯里克。在她周围，世界依旧运动，战争持续，凶险异常，死神环伺。克拉丽莎在这里保住了一条生命：她只有一样东西，那个孩子，完全不顾战事如何进行，打仗已整整一年，许多人死于非命。为了避免让她父亲知道他们的婚姻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婚姻，她就不住自己的住宅，而是搬进布朗柯里克的寓所，一幢花园房子，不是楼房。

下午，克拉丽莎又在西尔伯斯泰因医生处上班，上午料理家务。一个年老的女仆照看孩子。有时候她很担心父亲；老人工作更重，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他对战事十分恼怒。他和克拉丽莎仅有的少数几次谈话，让这个女儿看到他极为坚持己见，认为自己是在为一个错误的事业效力，痛恨德国的情绪已经深入骨髓。他认为，奥地利从一开始就应该投到俄罗斯一边。上面否定他的一些建议是错误的，这可是他毕生的工作。他属于那些大失所望者之列。他也责怪西尔伯斯泰因教授，克拉丽莎周围一批人的生活都和每天发生的事件紧密联系。而克拉丽莎却有她的孩子，这样一来，对她而言，只有一些琐碎小事才显得重要。

西尔伯斯泰因教授似乎变得更加衰老。他不再和克拉丽莎谈起她的孩子，从来不问生了个女孩，还是男孩？克拉丽莎因为自己生活幸福而感到羞愧。每天上午，克拉丽莎独自待在家里，独自守着孩子，想着莱奥纳尔。要是在大街上遇到身穿孝服的战争遗孀，她就会浑身哆嗦。

一年就这样过去。奇怪的是，克拉丽莎渐渐忘记，她并不拥有自己的住宅。布朗柯里克很守信用，这是克拉丽莎幸福的一部分。这小伙子在对他的决定宣布之后，就失踪了。他立刻制订计划，学点儿“塞尔维亚文，保加利亚文”，远离硝烟炮火。就她所能理解的，搞点期货交易，譬如关于李子的期货交易；他什么都抓住不放，他有两种身份——就像“狡兔有两个窝”。他不时从这儿，不时从那儿送来消息。他喜欢居无定所——克拉丽莎不知道往哪儿给他去信。他有一次向克拉丽莎解释：“最好生活在阴影之中，不期而至，不加通报。”

布朗柯里克扩展他的计划。他不愿待在维也纳，他要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事先他打算去见一见克拉丽莎的父亲，克拉丽莎感到不大自在，但是这事终究不可避免。然后布朗柯里克就打算到保加利亚去，到土耳其去或者到荷兰去。斯拉夫语言尤其对他合适。反正他不愿靠近战争。

就这样过了一年，他才第一次又重新露面，然后当真去见了他的岳父。克拉丽莎几乎吓了一跳。有一次门铃响起，克拉丽莎打开大门，一个年轻人站在她的面前，穿着时髦，甚至可说精心打扮——她想要询问这位来客是谁，压根儿没有认出他来。原来脸色灰败，饿得瘦骨嶙峋的一个幽灵，现在变成一个晒成褐色的男子，长着一张孩子气的嘴巴，显得颇为英俊。他潇洒而又轻松地说道：“哈啰，你好吗？我总不能到了维也纳，不来向你问候一声。”他望着克拉丽莎的眼睛，温和地笑道，而克拉丽莎却双膝索索直抖。根据法律，这可是她的丈夫。“你总该允许我来看你吧。我不打扰你吧？”克拉丽莎还一直有些手足无措，心想：“他想干吗？有什么要求？”当年恐惧像只灰色的面具套在这年轻人的脸上，现在他能够心情开朗，轻松愉快地叙诉。“我待在保加利亚、土耳其、德国、荷兰——你知道吗，作为奥地利的军人我觉得不舒服。”可是他不是有枚战争勋章吗？“哎呀，这点儿保加利亚文很是需要，要不然他们会把你看作一个游手好闲的懒虫，我给他们从荷兰弄去橡胶轮胎。”——他说，靠战争带来的物资供应，没法生存，这只不过是一笔生意而已。他心情愉快地接着往下说，“怎么说呢，我干这干那，到处奔走，一刻不停，一直在火车上。我越是到处乱跑，譬如跑到斯米尔纳，越发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我干什么，时间都不长。我根本就不是为钱，玩玩而已。再说到处噼啪乱响，一切全都要坍塌下来，通讯情报传来传去。”克拉丽莎安慰他，说他看上去挺精神。他说，是啊，他是生活在童话中的极乐世界里。“你在那儿过得很好吧？”他笑道：“哈，用假姓名啊。这个姓名可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不过，‘你’在这儿住得不赖啊。别害怕，我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时代的全部恐惧不允许我早一些来看望你。说来也可笑，到房屋主管那儿去打听我自己的地址。”

和克拉丽莎的父亲见面颇为奇怪。布朗柯里克显然又把自己弄得脸上多一些病容。他如此巧妙，克拉丽莎吃了一惊。她怀疑布朗柯里克一定用某种东西，把一阵轻微的黄疸病弄到自己脸上。他对克拉丽莎说，他打算服役，因为她父亲对此感到兴趣。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更使克拉丽莎吃惊的是，她父亲居然对此做出反应。这场小小的撒谎并没有引起老爷子的注意。克拉丽莎为布朗柯里克感到羞耻，也为她父亲感到羞耻。她父亲已经不再是正常人了，而是有点精神错乱，脑子只在军事问题的圈子里转来转去。可是布朗柯里克已经消失。他说自己是个受害者，不情不愿地硬和他的老婆分开。然而国防部已经约他到部里去。在那儿接着发生什么事情了呢——真可惜，大家先前不了解他的情况，“您是个聪明人。”那好吧，他懂点原材料什么的。这样他就和他岳父告辞。突然之间他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来似的。克拉丽莎一直瞪着他，他戴着一枚戒指和一枚领带针。

关于他们的婚姻，布朗柯里克只字未提。可是他问克拉丽莎，是否愿意和他一起上剧院？等到和克拉丽莎告别时，他才想起：“对了——那孩子。其实你还是应该让我看看你的孩子的。”克拉丽莎把他领到房里，他冲着孩子笑道：“真可笑，就这么一个孩子。要是你只有这样才幸福的话，那就这样吧！”他情绪欢快，克拉丽莎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恐惧。布朗柯里克是不是会对她有所求，会要求什么。这是暗藏在她心里的恐惧。等他走到门口，他说道：“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吧，我没有准确的地址。没有家的人，就是这样。你总该允许我让其他人从别处给我寄封信来，允许我派人来取走什么东西。”克拉丽莎简直有些孩子气地答道：“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心里感到很不自在，“要是你这段时间需要什么，巧克力或者咖啡——但是别要炼乳，因为保加利亚的炼乳可怕极了——我就从外面派人捎给你。你也知道，我要是能对你帮得上忙，我会非常开心。要是没有你，我今天会在哪里！”

布朗柯里克走了，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克拉丽莎感到无比轻松，真的如释重负。布朗柯里克什么也不要，可是第二天他又去看克拉丽莎，“对了，我还有点事要求你，要点奥地利钱。你最好随便花吧。”说完，他就走了。克拉丽莎做梦也不敢希望，一切会这么轻易，这么顺利地安排妥帖。她心里总暗自有些害怕。她并没有付出真正的价钱，或者还没有付出原来的价钱，可是看到他拿钱的那种轻松的样子，就像他忘了拿钱似的。布朗柯里克——克拉丽莎对他真的感到感激已极，生活就此属于她的孩子。

半年就这样过去。一天早上有人敲门，敲得很重。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打扮有点像是乡下人。汗水从他额上流下，一辆手推车放在他身边。他失去了一只眼珠，看上去叫人挺不舒服。此人摘下帽子，说话的语气就像他俩是老伙计那么熟悉，自然：“我是胡伯，您一定已经听人说起过我。”克拉丽莎有些心神不宁地说，这里想必有点误会。可是这个宽肩膀的大汉哈哈大笑，掏出一块格子布的手绢擦拭汗水，“No，那就是他不愿写信提起这事。我是胡伯，从您丈夫那儿来。他让我请您把这三个箱子——真他妈该死，都死沉死沉——都存放在您这儿，放到我来取它们。您叫我把它们放在哪儿？”克拉丽莎没有回答，她有点惊慌失措，“这都是些什么箱子啊？”“什么箱子，从轮船公司拿来的箱子呗，一点儿也不轻。趁我的背还没有被压断，我把它们卸了下来，而且是在一大清早。这年头人们对什么都好奇。咱们把它们放在哪儿？”克拉丽莎还一直很不自在，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那就放在那边花园房的仓库里吧，从前里面一直堆着煤，现在空着，没放东西。”胡伯扮了个鬼脸，轻轻吹几下口哨：“其他人是不是也会到那儿去？好——咱们瞧瞧！”他扬声笑了起来，弄得克拉丽莎心慌意乱。她开口说道：“不过我得知道……”“这年头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现在他们可厉害呢，这些经济警察局的先生们，好，别害怕，您先生知道，对胡伯他可以一百个放心。胡伯供货麻利，付款也麻利。我们已经一起做了好多笔生意，这次也不是最后一笔。行，咱们就走过去吧。请您一起过去，这样才不太引人注意，别让别人看到这些箱子。我不能让它们随便摞在这里！”克拉丽莎想说几句，可是舌头像僵住了似的，她感到不舒服。可是她不敢和这大汉争论，就跟着走了过去。胡伯检查了一下这座仓库、挂锁和钥匙，“不错，这仓库挺好。谁也看不见什么东西。我在箱子上面再盖块破布，或者铲点沙土在上面。”克拉丽莎大吃一惊，“这些箱子要在这儿搁多久啊？”“唉，不会太久，您别担心！就十四天吧，我现在每天过来，每次都取走满满一个背包，您把钥匙交给我。眼下每个人都背个背包，不惹人多心。背在我身上更不引人注意，我这人从来不会出什么事。您对胡伯尽可放心，对您先生也一样，他可精通他的买卖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在意克拉丽莎，“要是我在装包的时候有什么人闯来，您就跟他瞎七搭八地聊上一会儿，别等他开口发问。”说着，向克拉丽莎眨巴他的独眼，克拉丽莎站在屋子旁边，恨不得大声喊叫。她考虑着该怎么办。他们肯定干的是什么走私商品的勾当，使她也蒙受着羞耻，奉公守法的精神遭到损害。胡伯在旁堆放箱子，还老老实实地在每个箱子上都蒙上一块布，盖完之后，胡伯把每个箱子都扛过去，得意非凡。“谢天谢地！咱们总算把箱子弄走了……从轮船码头搬来，总是最麻烦的一段路程。我们使点贿赂，买通海关人员。另外一段路程，简直就是儿戏。从塔尔可以把东西都捞出来，不论你在背包里背的是什么，魔鬼也不会管你。你就说，你是从前线回来的。明天我来，要是您能放把螺丝刀和一块马蹄铁在这儿，让我用来打开箱子，那我就一点儿也不会打扰您了。夫人，我们到末了再算账。我先得看看，是不是一切全都对头。”他看了克拉丽莎一眼，“您要是其他还需要什么，牛奶啊，新鲜鸡蛋啊，或者罐头食品啊什么的，老胡伯都会给您弄来——当然只给那些可靠的人，他们不会举报你。在您这儿我可以放心大胆，绝对安全，这我知道。”

胡伯用帽子扇了几下，浑身净是啤酒的味道，两只脚也直打晃。克拉丽莎不知怎地，就是不喜欢这些买卖。可是叫她能怎么办？胡伯以一种不言而喻的自然神气支配着她，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和她一向轻视的这些人混在一起。所谓的生意就意味着布朗柯里克从前线或者从国外弄来一些违禁品，他和一帮共谋犯一同走私。他那种漫不经心，放肆大胆的干法让克拉丽莎不寒而栗。叫她怎么办呢？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她姓了布朗柯里克的姓，也就拴在一起了。

紧接着的十二天，克拉丽莎惶恐不已，天天如坐针毡。自从她姓了布朗柯里克的姓，她第一次陷入困境。她听见胡伯的脚步声，从窗里就看见他。他白天跑来，克拉丽莎给他的钥匙，他放哪儿去了？因为他一来就拉门铃，克拉丽莎吃了一惊，也可能有警察找上他了，平时他可是天黑了才来。克拉丽莎惊慌失措，难以自持，跑去查看一下。胡伯带来的尽是些香烟，货真价实的土耳其香烟。发战争财的人尤其爱买来自外国的进口货，他们支付一百倍的价钱，警察随时随地都会来逮捕她。现在每天在报上都有抓人的消息，逮捕黑市商人和走私者。有一次克拉丽莎在半路上遇到胡伯，她下定决心告诉胡伯，所有这一切她都不要。“好，现在我已经完事了。请您把木箱劈成劈柴，不必让外人看见。现在咱们结账，是不是？我和您先生约定——赚了钱，对半开，一人一半。对老胡伯，你们尽可放心，账单我会给他的——您知道吗，账单之类的东西没好处，人们都不喜欢在上面盖印。这年头，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查你的账……是啊，账目单据都是暗中出示的。我的客户也根本不要单据……好，九万八千克朗分给您先生。您也知道，该把钱存在哪儿，他跟我说过——现在，请点一下。”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油乎乎、脏兮兮的皮夹子，按照乡下人的方式用手指蘸上唾沫，把钞票点好递给克拉丽莎。

“好了，现在请您确认一下，从阿洛伊斯·胡伯处收到98。’千位数宁可画掉。因为要是他收到了十二只鸭子，实际上却是一万两千只。他就确认，收到了十二只。您用不着签下您的姓名，请您写上您受洗的名字就行了，没人看您的确认，这只是为您先生准备的。”克拉丽莎感到她的手一个劲地哆嗦，可是她强烈希望这个假装老实的独眼龙赶快滚蛋，于是她就签了字。胡伯把克拉丽莎的证明文件仔仔细细地收好，“您要是想存钱，老胡伯给您百分之十五的利息。钱已经不再值钱，您要是需要什么，只消寄张明信片给我，老胡伯什么都能给您弄来。”

克拉丽莎长舒了一口气。等到胡伯在背后关上大门，克拉丽莎才感觉到，她都陷到哪儿去了，单单这一大笔钱！她惊恐万状地认识到，这不是一桩合法买卖。她父亲出于信任，给她的丈夫写了一封介绍信，而她丈夫跟这么一批可疑的家伙一起干着肮脏的买卖，如今她自己也卷了进去。她姓着这个人的姓，触碰这些钞票让她觉得可怕。可是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些钞票弄走。她用她丈夫的姓名把钱存进银行。每天她都仔细看报，要是阿洛伊斯·胡伯的姓名和她丈夫的姓名没有登在报上，她都松一口气。她写了封信给布朗柯里克，要他设法不要再让胡伯来看她，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胡伯，她希望和这些买卖不再有任何瓜葛。回信是张明信片，尽写些欢快的胡言乱语，并且建议把钱寄给胡伯；然后她又有一段时间听不到任何消息。

几个星期过去，只要有人敲门，每次克拉丽莎都惊恐万状。现在她已不再惊恐了。有一天她翻开报纸，读到：“破获大型走私集团”，她接着往下读：“一批走私者暂时被捕：有阿洛伊斯·胡伯，罗德里希·海因德尔；他们把食品、金钱和其他东西偷运出去，检察官兴特胡伯宣称，卷进此案的还有多瑙河航运公司的几名职员，以及几名外国间谍。侦查在继续进行中。”克拉丽莎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以后几天报上又出现几个新的名字，这个案件牵扯的面越来越广，细节也公布出来。大概是，奥地利的钞票藏在轮船的机器仓里偷运到保加利亚，从而进行香水和香烟的交易。在被拘人员家里搜到一份他的买主的名单。克拉丽莎想到她的小纸条，她也想到她的丈夫，她是嫁给了一个犯罪分子。

不能再有更多的事情发生。恰好今天她得去看她父亲。此刻别人正用这种方式打倒奥地利。可她不能把一切都告诉父亲。恰好在这一天她要去看望父亲，她觉得简直糟糕透了。每周一次，总在星期天，她去看望父亲，从十一点待到十二点，正好一个钟头：父亲讲究准时，他现在为伙食供应处工作。克拉丽莎发现他情绪欢快，一副心花怒放的神气，“我现在是首席统计员，由于我的计算而得到晋升。”他得到了嘉奖，他终于得到大家赏识，他作为统计学家所做的工作终于得到承认。他情绪欢快，问起克拉丽莎的孩子，问起她的丈夫，“一个能干的小伙子，我在领事馆打听他的情况。他到处奔走，我真为你高兴，克拉丽莎，准会给他颁发一枚奖章。我一向知道，你做的事都是正确的。”克拉丽莎觉得就像有人打了她一巴掌。她来看望她父亲，是想把这事告诉将军，请他帮忙，要是她丈夫受到指控，她父亲可以出面干涉，拯救她的丈夫。现在她可没有勇气提出这一请求，“我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他也从来不写信告诉我他在干什么。”她心想这样一来就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可是她父亲却说：“这就对了。就是对自己的妻子也不可以说什么，公事就是公事，我就喜欢他这点。”

☆ ☆ ☆

到一九一七年，困难时期就开始了。食品开始短缺，到处都排着长队购物。面包糟得吓人，没有脂肪，没有牛奶，就像在德国一样用脂肪票，面包票只能买到白萝卜，一切都计算得十分周全，可还是入不敷出，除非使用伪造的食品票。克拉丽莎和她周围的一些人，似乎是个例外。大家一方面认为，克拉丽莎和军官们有联系，另一方面大伙也知道，她丈夫没有在前线打仗，“他不晓得在什么地方暖暖和和地待着！”就是在西尔伯斯泰因教授那里，克拉丽莎也有这样的印象。接着，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克拉丽莎的孩子染上了疾病。这孩子起先发育成长得很好。要是克拉丽莎现在仔细看看她的儿子，那双活跃的眼睛从消瘦的脸庞向外张望。两条腿又小又瘦。克拉丽莎迄今为止一直严格遵守国家的规定。食品商人送给自家女人好几个手袋和剧院的门票。克拉丽莎的女邻居们，是啊，她周围所有的人都用背包采购。就她至今没有这样做。女人们都对克拉丽莎暗怀仇恨，对她们而言，克拉丽莎是负责供应食品的官员之女，每个人在她面前都想表示，自己举止规规矩矩，大家都怕她会突然想到要告发她们。她父亲还在食品供应部门工作，干活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严格。他消瘦了不少，劳累过度。他谈到那些大发横财的无赖和蛀虫，“一切都取决于营养，每个人现在都必须尽自己的责任。”克拉丽莎简直都不愿再到父亲处吃午饭，就是不想抢了他的口粮。可是这孩子，她的孩子，情况并不是这样。就仿佛世上发生的大动荡，悄悄地从他身边过去，没有留下痕迹。这个男孩长得娇嫩，现在只提供清汤寡水似的白乎乎的牛奶，孩子感觉到了，他吃坏了肚子：吐了出来。这时克拉丽莎写信给她丈夫，她丈夫在保加利亚，没有回信。然后克拉丽莎就写给胡伯，胡伯是她唯一还认识的人。胡伯回信告诉克拉丽莎：他，阿洛伊斯说，收到过几封她丈夫的信。克拉丽莎接着就请求他：“请您向我丈夫多多问好，阿洛伊斯。”于是就寄来几笔汇款，神秘兮兮的纸条。克拉丽莎拒绝接受，胡伯有些生气，“您摆出这样子，就仿佛咱们这号人在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似的，就仿佛这年头您是唯一的一个正人君子。这样不好，夫人，您不信任老胡伯。”克拉丽莎心里宁可信任陌生人，她想到布朗柯里克，可是她再也不敢写信给他，想到自己和他已有婚约，心里感到害怕。去照料一个陌生人的孩子，想必对他也是件难以忍受的事。胡伯向克拉丽莎表示要送给她土耳其蜂蜜，圣诞节送她香水，答应给她波斯玫瑰香油。克拉丽莎很不高兴。对她收到的这些东西，她简直愤怒极了。她第一个念头是用这些东西去换点什么。可是接着她认为这样一来可就暴露了自己，她觉得这很可怕。可是这样一个男人，其实只能和陌生人相提并论。她打电话给胡伯，胡伯就来了，一脸笑容，无拘无束。他开着一辆汽车前来，一只钻石别针别在领带上，戴着黄皮手套，打扮得像赛马骑师一样时髦（连同烟盒），穿着格子呢的裤子；头发抹了香水，香气浓烈，摆出居高临下平易近人的态度。人变得更加肥硕，圆滚滚的。他满面春风，流露出十分惬意的样子，“好啊，您想念老胡伯了，太妙了。您先生出什么事了吗？”克拉丽莎说，他没出事。这才发现，胡伯显然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克拉丽莎试图用人性打动他，求他给她弄点罐头牛奶，“当然，当然，孩子要紧，可不能让小孩没奶吃啊。我有丹麦罐装牛奶，整整一箱。”“不用，不用，几个罐头就行了。”“别价，别价，小儿科的东西老胡伯现在是拿不出手的。这混蛋局面还得延续很长时间呢，白糖您肯定也需要，这有营养，还有巧克力，还是瑞士货呢，这东西都放在我城外的别墅里了。一幢可爱的小房子，在普罗茨莱茵斯村，夫人看了会高兴的。那儿还有……请您原谅，夫人，您自己看上去也很清瘦啊。在现在这种时代做人得镇静，稳得住，身子骨必须健康。”他发油的油脂在他脸上发光，“再加几瓶苦艾酒，意大利货——是允许的，托卡伊酒很有好处，帮助消化。”克拉丽莎问他价钱，“不谈这个，不谈这个，我会和您先生结账的。他可是个能干的人，眼光好，不论他到哪儿去，全都畅行无阻。他特会说话，是个行家——他都找了谁了？他能搞定所有的人，军队啦，领事馆里的人啦，甚至他的一个老主顾的老婆。这人有才，我要是有他那两下子，我就不是在城外普罗茨莱茵斯村弄个小别墅，而是在环形大道上弄座宫殿了。”

每当胡伯称赞布朗柯里克，克拉丽莎都浑身哆嗦。布朗柯里克善于博得众人的欢心，克拉丽莎的父亲，上上下下各种人士，还有神父！——他这样八面玲珑，四处讨好，机灵活络，轻松自如，简直叫克拉丽莎汗毛直竖——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克拉丽莎觉得胡伯更加可怕，他那居高临下的亲切态度里流露出一种蛮横的绝不退让的坚定决心。欠了他的债，让克拉丽莎害怕。克拉丽莎赶忙把谈话引向生意，“哎呀，我们会结账的。”“不，我想现在付钱。”胡伯笑道：“您可真急。说到底，把钱赶快扔掉。它现在每天都在缩水，越缩越凶。用一百克朗能买多少东西，也许就一块巧克力。其实最好换个法子，那，就用友情价格吧。”“我为我的儿子支付这价钱。”

克拉丽莎系好了她的背包，夜里她出发了，活像一个女贼。这些食品罐头堆在那里，她觉得“仿佛它们在弹钢琴”。她为了孩子做这件事，承担起这个痛苦，和这个人打交道。时代如此，得保住孩子，保住自己，可是尤其要保住孩子。孩子抬起头来看她，她知道，自己没有干不正当的事情。

☆ ☆ ☆

孩子的健康状况渐渐好转，她克服了心理障碍，去为孩子改善营养。可是她难以和父亲谈话。父亲刚愎自用，顽固地只想着一个念头：胜利。他历来工作不停，现在工作做得更多。克拉丽莎心里充满感恩之忱，尤其为了孩子，感谢西尔伯斯泰因医生。医生的儿子在战场上受伤，可是他得救了。医生救了克拉丽莎的孩子，不然她将变得孤身一人。她几乎不敢想莱奥纳尔。失去亲人的消息不断传来，从战争爆发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年头。一个父亲不算数。布朗柯里克走了，现在美索波答米亚。他似乎在做买卖，因为经常有条子从胡伯那里传来。有一次克拉丽莎看见了胡伯，平素她总是避免和他相遇。有时克拉丽莎通过胡伯订点东西，有一次在电话里有个陌生的嗓音，“请说您的号码。”幸亏这个声音只在一个电话机里听见，尽管如此，克拉丽莎感到很不自在。后来又在报上读到：发现了囚犯与外界通信的方法。克拉丽莎不敢去看她的父亲——夜里，克拉丽莎从睡梦中惊醒：她父亲打电话给她：“你给检察官打了电话，有一个叫胡伯的……案件的审理过程已经开始，但是国家是首要的。”“我的孩子才是首要的。”“这是一个如此可恶的匪徒的孩子。”“我不许别人辱骂我的孩子。”……孩子醒了，“你怎么了，妈咪？”“没事。”

全国崩溃终于来临，这是奥地利的总崩溃。现在大家都在跑来跑去，大街上很不安宁，到处都在游行，没有电。克拉丽莎想到：“父亲！”她碰见了父亲。父亲已经变成了老头，克拉丽莎一时都认不出他来：他身穿便服。“这些无赖真是个耻辱，我始终保持对皇帝的忠诚。”这对克拉丽莎而言，已经无所谓。皇帝对她而言，又是什么！这一切她都荒疏了。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她必须给莱奥纳尔写封信。给他写信？把一切都告诉他？什么都向他解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写信的时间。三四年之久，她一直抑制自己不去想他，把这事一直往后推。现在必须把她下的这决心告诉他，但愿他能相信她的话。可是他能理解这件事吗？

白天她去上班。西尔伯斯泰因医生心情欢快，“我们能发生什么事？我们将活着，只有这才重要。我们每个人都有个儿子，我们有自己的孩子。政治发生什么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皇帝和帝国是什么——我们必须历史地看待它们，就仿佛这是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我们是获救了，但这是别人的胜利。可是我们毕竟获救了，这孩子也获救了。‘死人应该埋葬他们的死人’，这话的确算数了。什么爱国主义，现在要么是欧洲统一——或者大家全都完蛋。要是办不到，那我们真的输掉了这场战争。”

一九一九年

接着是一九一八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一九一九年的一月，克拉丽莎集中心思想写一封信，要写什么，都已收集齐全，至少已经打好腹稿。她问自己：“他忘记我了吗？他是不是又和他妻子共同生活在一起？他是不是已经阵亡？”克拉丽莎没有勇气自己回答这些问题，她写了一行字。感到十分孤独——她寄出一张明信片，可是没有得到回信：布朗柯里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在土耳其做过一些生意吧。他远行未归，克拉丽莎的确是孤身一人，感受到夜晚漫长逼人，只有孩子和她厮守在一起。现在孩子必然变成了她的一切，尽管她感到很痛苦。要是她能看到，当父亲的会如此亲热地拥抱这孩子，这将是多么欢欣的场景。冬夜酷寒奇冷，没有煤炭，街上没有灯光，她无法去看望她的父亲。她倒是有钱，但是买不到什么东西。孩子需要食物，克拉丽莎总要想尽办法去寻觅食物。最糟糕的是孑然一身。

有天晚上克拉丽莎坐在屋子里，她刚给她的孩子弄到一点牛奶。外面门铃响起，这响声总使克拉丽莎心里害怕，她总想着同一件事：“有封信，总该有信来了吧。”她一直想着莱奥纳尔，他是孩子的父亲，是朋友。她打开大门，有个男人站在门口，“哈啰，你好吗？”克拉丽莎吓了一跳，这人是布朗柯里克，身旁放着一只小箱子。“你惊讶不止吧，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在斯密尔纳，他们不放我走。你总可以收留我几天吧？有吃的吗？”他弯了身子，“我简直饿死了，火车上什么吃的也没有。我身上最后一点钱也被他们拿走了，我没法去住宾馆。”克拉丽莎凝视着他。他看上去饿得要命，可同时却显得英俊帅气，皮肤晒成古铜色，人很消瘦。他一面叙诉，一面回忆，衣服沾满灰尘。“我不晓得怎样挤上了这趟列车，这可是个地狱。”他想洗个澡，“我想我身上一定长满了虱子，他们还吞噬了我最后一点钱。”克拉丽莎发现，他那漂亮柔软的头发全都剃掉了，推了一个光头。“一座土耳其监狱，我的亲爱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自己又哈哈大笑起来，他聊个没完，感到非常安全。

旁边屋里孩子在笑，“哈啰，”布朗柯里克直跳起来，“这是什么呀？对了，这小子我差点儿忘了。”他走进房间，克拉丽莎看见他和孩子一起在笑。她突然之间忘记了一切，“他是我丈夫，他姓我的姓。”

布朗柯里克洗了个澡，刮了脸：现在他看上去好多了，“这是我七个星期以来洗的第一个澡！在洗澡水里有几只小动物在游泳呢，大家就是这样才能消灭虱子！我真的觉得舒服极了。你别害怕，我不会麻烦你太久的。我得去处理一下商务——到晚上你就又摆脱我了。”他在沙发上躺下睡觉；这对克拉丽莎而言很是难办，可是她说：“我请你吃晚饭。”

第二天下午克拉丽莎去西尔伯斯泰因处上班。她不知怎地有点惊惶，可是也不知怎地心情欢畅。于是她就摆出一种亲切、轻松的模样，现在有人在她身边，有人保护着她，孤寂之感一去不返。不爽的感觉已被遗忘，一切都是那么轻柔，她想必不再感到生活艰难。在回家路上，她还进行了采购。

☆ ☆ ☆

晚上克拉丽莎回家，看见布朗柯里克和男孩一起坐在地板上，他哈哈大笑，说道：“我们两个一起玩了一会儿，一个可爱的孩子。我想，他很聪明。”

克拉丽莎脸红了，她很乐于听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发现一切都秩序井然了吧？”

布朗柯里克踱来踱去，“我的亲爱的，算你倒霉，现在我得有段时间要赖在你身上了。我原来希望，不要成为你的负担。可是现在我得有些日子要让你破费了，你非得出手帮我不可。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是你的错。”

克拉丽莎听了不由自主地想要抗议，可是布朗柯里克接着往下说：“是的，这是你的错。你扭扭捏捏，过于矜持。我们本来用不着这么待着。啊，这个无赖，这个该死的骗子！我从来就信不过他！我们商量好了，我不是拜托过你把钱寄给胡伯。你矜持异常。我提供货物给他足足三年之久，我有十八万克朗存在他那儿。这家伙虚伪透顶，唉，这个无赖——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表示遗憾，为了我的缘故他坐了九个星期大牢——为了我的缘故。这个无赖，我把脚底都跑穿了，却把他养肥了。要是我至少还有那几千个克朗就好了，可我一个克朗也没有了！不，啊，他一个克朗也没给我——我尽管去告他好了，他明明知道，我没法告他！他说：‘我们两清了——我把你的钱坐牢坐掉了，像个罪犯一样。我可以请您夫人作证。’……啊，瞧他多放肆，瞧他说些什么，他说他什么也没得到，他得到了你的钱，而且是你所有的钱，我们的确应该得到更多的效劳。”

“你打算干什么？”

“我什么也干不了，我不得不忍痛咬紧牙关。我甚至都不能朝他的狗嘴给上一拳。我把这混蛋放出笼子，在他面前狠狠地吐了一口，他只是冲着我笑，‘我的仆人会把这唾沫擦掉的。’他有一个仆人、一幢别墅以及他在城外还拥有的一切。这一切都是从一个秘密信使那里听到的。胡伯这混蛋偷了我的财产，我原来以为我来到这里，可以开创一番事业，可我现在成了一个乞丐，另外我还成了你的累赘。我们的财产给掠夺了，啊……”

他又成了一个病人。他感到绝望，又露出一个孩子的神气。他感动了克拉丽莎，他又开始哆嗦，又出现想要哭泣的痉挛。克拉丽莎说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还有点钱呢。你在这里可以睡在沙发上，总有饭给你吃。日子过得下去的，你必须重新开始，这几天马上就开始。”

布朗柯里克凝视着克拉丽莎，“胡伯这混蛋，是干出了那些龌龊的事情，可他还把我给告发了。我就只好拔脚逃跑。我竟然不得不跟这样一些无赖一起厮混。他们把其他所有跟他们一起干的人都偷了个遍，他们自己只冒着一半的风险。这家伙装得像蜜一样甜，要是你跟我在一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可不能把我单独留下，要不然我会把我自己撕成碎片，因为我感到百无聊赖。起先一切也都发展得很好，我这时有兴趣走走私——我想，我喜欢我的恐惧。我喜欢这样赌上一把。跟你在一起，一切都会发展得更好。可是我不走运，你不喜欢我，这已经是够倒霉的了。什么地方我不喜欢，我在那儿就走运。我站在门前，我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生活，和你，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

布朗柯里克又凝视着她，他变得和蔼可亲。

克拉丽莎说道：“别说这个。你也知道，只要我有可能，我就帮助你。总会找到的办法。”

☆ ☆ ☆

克拉丽莎的丈夫已经在她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她周围的人都很惊讶，包括那个房屋女主管。布朗柯里克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白天他出去乱转，找工作，“什么也没找到，大家都不再认识我了。”可是他情绪依然开朗，他和孩子玩。女主管感到奇怪，他身上有种东西叫人看了很不舒服，一种阿谀奉承的样子，克拉丽莎很不喜欢。可是他把克拉丽莎哄住了，然而克拉丽莎依然脸色苍白，暗暗生气。布朗柯里克只要和孩子一起坐在地板上，他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克拉丽莎看了禁不住有些妒忌。布朗柯里克会诉说什么，克拉丽莎心里却是冷冰冰的，不可亲近。她对自己说：小心点。她得仔细瞧瞧，他到底怎么样。布朗柯里克不得不向克拉丽莎要钱买香烟抽，那模样真是动人。他是个轻松贪玩的人，没有什么东西，会往他心里去。什么事情都会使他震撼，可是一转眼他就忘了这些事。克拉丽莎回忆起在野战医院里，人们说的关于他的笑话。克拉丽莎对他感到同情，天气很冷，布朗柯里克就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和一双旧皮鞋一早出门；克拉丽莎不知道他到哪儿去，只有到了晚上，从他疲惫不堪的面容，克拉丽莎才看出，他又白忙了一天。可是隔不多久，他就和孩子玩了起来，他就讲起在土耳其的事，说着就撒谎，他自己几乎还不知道。他这人是既诚实又虚伪的混合体，还善于算计。他知道，他用这种方法就会产生作用。克拉丽莎生气的是，她对他总有同情之心，她认为他并不坏。有个会计的位子，他不愿接受。这是在弗洛里特村，那是在郊外很远的地方。他似乎有几个熟人，可是都不可靠，和他自己一样。每天早上他都非常乐观地讲点什么，这是说给克拉丽莎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于是就到了第八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克拉丽莎已经上了床。布朗柯里克认识约瑟夫城剧院的一个演员，他希望通过此人当上售票处的职员，已经十点、十一点，克拉丽莎无意识地在等他，孩子在睡着之前问道：“爸爸在哪儿呢？”克拉丽莎心想：“孩子已经对他习惯了，要是我走掉了，孩子大概都不会觉察到，不会像他现在问起爸爸似的。”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克拉丽莎听见布朗柯里克回来了。他没有躺下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克拉丽莎仔细听着他的脚步声，仿佛听见他在轻声啜泣。克拉丽莎不得不到他房里去，她穿上衣服。“我撑不住了，没人要我。我提出一笔保证金，可就是这样他们也不要我。我只不过是一个伤残士兵，我到办公厅去找共产党人，他们说我在这里没有维也纳户籍。我撑不住了，我成了你的负担，靠你养活，谁也不要我。”“不。”克拉丽莎说道。她感觉到，他这是真实的感情流露，这是真正的绝望情绪。克拉丽莎安慰他：“你怎么了？”他哭了起来，又成了那个软弱的人，彻底垮了。克拉丽莎转身冲着他说：“会好起来的。”“要是你是我老婆，是会好起来的，可是这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感觉到了。你把我当作一个骗子，一个饭桶。这不是我的过错，我像一个骗子一样地干活，这并不容易。现在一切全都晚了，我不想再干了。”“你就对我放心吧。我不在乎，我很乐意你待在这里，你的确没有打扰我。”“真的吗？”布朗柯里克抓住了克拉丽莎的两只手，克拉丽莎心里发怵；因为夜已深，她在这里，“放开我。”她身上只穿着睡衣，上面罩了一件睡袍。布朗柯里克抱住她，“别推开我！”“放开！”克拉丽莎更加恼怒地说道，“你惊扰到睡着的孩子了，他随时都有可能闯进屋来。”克拉丽莎只好屈从。布朗柯里克便得到了她。

☆ ☆ ☆

克拉丽莎逃到她儿子的房间里去，把门闩插好。孩子静静地躺着，已经睡着了。一桩罪行已经发生。克拉丽莎羞于面对自己，因为她爱的毕竟是莱奥纳尔啊，可是莱奥纳尔为什么要把她忘记？为什么要把她摒弃？她违背自己的心意，属于了另一个人。不能为此抱怨，她真的和别人结合起来，他们的结合是和一个秘密拴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了，克拉丽莎属于了一个人，她原本并不属于他。她现在不得不一辈子背着一个谎言继续往前走，往前走。

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一年

足足三年，沉闷而又沉重地度过。克拉丽莎没有回忆，她以为他死了。莱奥纳尔已经死了。因为他没有给克拉丽莎写信。克拉丽莎唯一的人生经历，乃是眼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里只有些许变化，布朗柯里克奇怪地找到了一个职位，他们住进了另外一个住宅。自从布朗柯里克感觉到，克拉丽莎对于他那天晚上的行为始终怀着极大的反感，他和克拉丽莎便过着一种奇特的婚姻生活。当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头，布朗柯里克暗示，他和他老板的妻子相处得很好，克拉丽莎还真对此心存感激。“这很清楚，你有个老婆，可是她不爱你。”但是他们还维持着他们的婚姻，他们不想惹麻烦。克拉丽莎不理他，她害怕他。

有一段时间，克拉丽莎想逃出这桩婚姻，她想到离婚。她问西尔伯斯泰因医生，医生变得非常尖刻，他笑道：“干吗离婚？都是自由自在的男女。”克拉丽莎最后看到了一桩对于孩子奇怪的事。孩子已经八岁，他崇拜布朗柯里克，孩子一点儿抵抗力也没有，而布朗柯里克却是个贪玩的人。克拉丽莎对莱奥纳尔越来越生气，她真想知道，莱奥纳尔是否活着。

从那时起，克拉丽莎就没有再看见过她父亲。现在，在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去世的日子举行的追思弥撒上，克拉丽莎才又看见父亲。父亲已经变成一个老人，冷酷无情，脾气暴躁：战争把他化成一块石头。“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不愿意，绝不和我们的敌人交往。你那个混账丈夫我也不要，而你和一个法国人搞在一起，来了三封给你的信。你是个女间谍。”老头气疯了。克拉丽莎急忙和他一起回家，惊讶得不得了。“拿去，拿去，你们都是批无赖。我去叫警察来，你们背叛了一切。”老人把一包信扔给克拉丽莎。

☆ ☆ ☆

一共是五封莱奥纳尔的信。停战一宣布，他就写信，接着又写，又写。克拉丽莎却以为，莱奥纳尔把她给忘了。自从她和她丈夫上床之后，她自己就没脸给莱奥纳尔写信。现在再写，已经太迟了。她只好继续和这谎言一同生活下去。她不得让她孩子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儿子。

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三〇年

对于克拉丽莎而言，这几年是死去的岁月。她只有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