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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1)

-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2)

-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3)

-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4)

-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5)

- 第一章 伤逝(1)

- 第一章 伤逝(2)

- 第一章 伤逝(3)

- 第一章 伤逝(4)

- 第一章 伤逝(5)

- 第一章 伤逝(6)

- 第一章 伤逝(7)

- 第一章 伤逝(8)

- 第一章 伤逝(9)

- 第一章 伤逝(10)

- 第二章 圈套(1)

- 第二章 圈套(2)

- 第二章 圈套(3)

- 第二章 圈套(4)

- 第二章 圈套(5)

- 第二章 圈套(6)

- 第二章 圈套(7)

- 第二章 圈套(8)

- 第二章 圈套(9)

- 第三章 端倪(1)

- 第三章 端倪(2)

- 第三章 端倪(3)

- 第三章 端倪(4)

- 第三章 端倪(5)

- 第三章 端倪(6)

- 第三章 端倪(7)

- 第三章 端倪(8)

- 第四章 怀疑(1)

- 第四章 怀疑(2)

- 第四章 怀疑(3)

- 第四章 怀疑(4)

- 第四章 怀疑(5)

- 第四章 怀疑(6)

- 第四章 怀疑(7)

- 第四章 怀疑(8)

- 第四章 怀疑(9)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1)

——从《敌营十八年》新编电视剧到长篇小说

翟泰斗

新编《敌营十八年》以卓越的笔墨艺术地再现了1927年四一二大屠杀那个血腥的年代。让人们的心搏动于剧情发生的始终，飞驰于环环紧扣、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剧情冲突之中，情感始终紧紧跟随着剧中主人公命运的起伏而波动，直至剧终，神魂依旧在那段不寻常的历史中怅然徘徊。似乎仍然依稀可见，在1927年4月12日血腥大屠杀的刀光剑影中，从血泊里站起来的革命英雄们，正在擦干自己身上的血迹，又走上了革命的征程；革命的星星之火，正以燎原之势迅猛发展，燃烧在中国的土地上……

《敌营十八年》在同类题材的作品中，可谓佼佼者，亦可称是难能可贵、撼人心魄的杰出力作。

一、历史的壮烈现实的价值

新编《敌营十八年》，再现了白色恐怖的血腥，历史斗争的壮丽……荧屏前的人们，也情不自禁地与剧中人物一道怒发冲冠，热血灼烧，“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这歌声永远在召唤人们坚决反抗黑暗势力，这歌声让十三亿中国人再一次挽起钢铁的臂膀，“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新编《敌营十八年》走上荧屏，正逢其时。在举国上下喜迎建国六十周年的光辉时刻，在一派欢庆激越的歌声中，人们重新走进四一二那个血腥的年代，让奔腾燃烧的热血汇入革命历史的长河。它告诉中国人民：在欢庆共和国六十华诞之际，切莫忘“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所蕴含的历史真谛，我们的前辈为不做任人杀戮的奴隶，为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英勇拼搏，甘抛头颅，洒尽鲜血，人民共和国是多么来之不易啊！它昭示青少年，要永远高举爱国主义的伟大旗帜，沿着先辈开辟的“社会主义光辉大道，不畏艰难险阻，让人民共和国走向伟大复兴的新时代”。

新编《敌营十八年》走上荧屏，它召唤我们，让民族的伟大信仰世代相传。它让我们走进了五千名工农红军、农民赤卫军、打土豪分得田地的农民兄弟的囚牢……同时也让我们走进了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的行列，倾听他们的心跳，寻觅他们的伟大信仰，我们的血与他们的血同在一条血管里流淌，我们的肝胆与他们的肝胆同在一个脉搏中辉映。当江波站在一排狰狞的黑枪口下，听到战友们高呼“共产党万岁”的诀别口号时，他的心灼烧了，而他作为秘密党员，却只能在肺腑中怒吼，在血液里燃烧，至死遵守党的纪律，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肺炸裂了，他欲张的嘴只能微微地颤抖着，双眼喷射着火一样的光芒……这一瞬，我们似乎与他同时听到无数英烈的呐喊声，喊出了中国人民的钢铁意志。“戴长镣长街行，蹒跚复蹒跚”“戴长镣长街行，镣声何铿锵”，为的是“拼作阶下囚，工农齐解放”，甘心“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

新编《敌营十八年》走上荧屏，让我们聆听到舍身战斗在敌人心脏中的江波、赵一青、滕玉莲、康瑛、洪尔贵等英雄的心跳，敬佩他们甘冒生命危险巧与敌人周旋的自我牺牲精神，聆听他们忍受不尽委屈的倾诉……然而他们却为了“主义”而视这一切为“已摈忧患寻常事”，因为决心“留得豪情作楚囚”。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2)

新编《敌营十八年》走上荧屏，让我们满含泪水，挽起先烈们的英魂，告慰他们：我们终于有了自己“可爱的中国”，因而“我们的民族就可以无愧色地屹立在人类的面前，而生育我们的母亲，也会被最美丽地装饰起来，与世界各位母亲平等地携手了”。这是中国共产党人和所有革命先烈为之献身、为之奋斗、为之追求的伟大目标。现在，我们可以告慰先烈，这个可爱的中国终于“立在人类的面前”了，而且走上了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

走出《敌营十八年》，翻过革命先烈英勇就义的史册，走过人民共和国奔腾飞跃的六十个春秋，回望当今我们伟大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无处不绚丽的壮美景象，我们怎么能不为祖国的伟大复兴而热血沸腾，振臂欢呼呢？又怎么能不深情缅怀近百年来为祖国复兴而血染江河的英烈呢？

这就是新编《敌营十八年》所显现的历史的壮丽与现实的价值。它是中国现代革命光辉历史的艺术再现，是中国共产党与人民同甘苦、共命运的历史写照，是中国共产党人跨天险、走泥丸、抛头颅、洒热血创建人民共和国的壮丽颂歌。

二、炙人的魅力艺术的价值

新编电视剧《敌营十八年》与同类题材电视剧相比有三大特色，显示了它的艺术价值。

其一，巧妙的时空转换。

剧作者刘晓波充分运用电视剧艺术时间与空间相对自由的特点，从1927年四一二事变入手，落笔于1936年12月12日的西安事变，直跨土地革命时期近十年的历史时空，进而转入1937年抗日战争新的历史阶段。当然，电视剧的时空转换技巧，许多剧作者和导演都在运用，不足为奇。然而，《敌营十八年》却在大时空、大主题中巧妙地运用了电视剧的基本特征，把重大历史题材的大时空转换为叙事性、具象性的大历史背景下的小时空，并艺术地让小时空自然地汇入时代的大时空，既有历史的大背景，又突显惊心动魄的具象叙事，合情合理，真实可信。

在十年的重大历史事变中，《敌营十八年》没有直接涉入重大历史事件，没有出现重大历史事变中的高层人物，却通过具象的一排又一排的警车，一辆又一辆的囚车，尖啸的警笛，惊慌的人群，恐怖的场景，不停的枪声，不断的“共产党万岁”的呼喊声……让人们冥冥中听到了“宁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大屠杀决策人的狰狞狂叫……

从黄埔军校赵教官与学生江波谈话的情节中，隐隐可见我们党对“中山舰事件”、国民党“整理党务案”等一系列事变已有警惕。从滕玉莲剪下南昌暴动的报纸爱不释手的情节，再联想到赵教官已去了南昌，又似乎可见我们党指挥南昌起义的伟大壮举。诸如此类的处理手法，使大历史融入故事情节的细微之处。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3)

其二，巧妙地编织人物关系。

突显戏剧的矛盾冲突，是一切戏剧形式共有的规律，“没有矛盾就没有戏”。

新编《敌营十八年》的剧作者在剧中彰显了这个规律，且独具一格。在《敌营十八年》的戏剧矛盾冲突中，我们看到六条人物关系线错综复杂地纠葛在一起，为剧中人物矛盾冲突深入地展开做了极为周到的铺垫，为挖掘各类人物的内心世界、情感世界创造了必要条件，为戏剧冲突的不断延伸、发展增添了光彩。这六条关系线又有主辅之分，主线是江波与何昆，江波与宣子奇，江波与赵一青；辅线是江波与康瑛及江家父母，江波与滕玉莲、滕谦，江波与罗胥仁、罗绮丽、罗茂丽。主线是戏剧发展的核心人物矛盾关系线，辅线则起着衬托主线的作用，而主辅线又相互交错、互为冲突。这主辅各三条人物关系线，形成一个相互交错、藤树相绕、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让一切戏剧矛盾都在这个人物网中展开、发展：忽而矛盾冲突双方刀枪相见，令主人公身陷绝地；忽而矛盾双方又斗智斗勇，一方是以胡金山、何昆为代表的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国民党特工，另一方是以江波为代表的共产党特工人员，机警应对，化险为夷，令敌方屡战屡挫。

这两组人物的争斗贯穿全剧，而江波与何昆的矛盾冲突又是贯穿全剧的核心。江波是奉共产党之命努力楔入敌十七旅的特工人员，他的任务就是要千方百计地取得敌人对我红军、红区围剿的战略战术情报，使我们的党“眼不再瞎，耳不再聋”，取得对敌斗争的主动权，以打破敌人的重重围剿。而何昆作为忠于国民党的军统特务，自然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地决计要抓到江波这个潜伏的共党分子。他们在复杂的矛盾冲突与较量中，同踏波折，斗智斗勇。对江波来说，险象环生，危机重重，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转危为安；而何昆作为国民党的特工人员，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却在一场又一场的较量中把行将到手的胜利一一丢掉了，往往只捞到一个个尴尬，留下一个个遗憾。剧作家在这里并没有让人物格式化、脸谱化，而是饱蘸笔墨在两者的相互较量中挖掘他们不同的内心世界、情感世界，在内心世界里寻觅他们的人生价值追求。

在江波、何昆激烈而险峻的一次次较量中，江波总是挽险象于安然，而何昆总是欲获胜而败北。江波为党为人民而战斗，具有崇高的信仰，从而置个人生死于不顾，在两次面对黑枪口时，视死如归，泰然处之，“我准备二十年后再当一回汉子！”相反，何昆嘴上虽也高喊为他那个党国效忠，但一遇滕玉莲，就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失掉理智，大喊大叫，头脑空白，思维紊乱。为了个人得失，他在宣子奇面前怯懦，在胡金山面前卑恭，甚至屈膝于顾一夫这类共产党的叛徒，因为这个共产党要犯要面见南京的蒋介石，报告共产党的重要机密并表示要为何昆请功，于是这位忠于他那个党国的特务就一变而要“仰仗顾先生了”。当叛徒顾一夫表示要推荐他到蒋介石身边工作时，他更加激动而躬身摇尾：“那我要感谢先生了。”如此，一副癞皮狗的面貌暴露无遗。可见这两个“冤家对头”的争斗，表面上是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本质上展现了二人完全不同的人生价值追求。而揭示他们不同的内心世界，正是新编《敌营十八年》的作者要追求的剧本之魂。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4)

如果说江、何之争是戏剧矛盾冲突的核心，那么江波与宣子奇的纠葛，就是戏剧得以成功发展的又一条贯穿全剧的重要线索，是戏剧矛盾冲突的又一个焦点。因为江、宣之间的矛盾纠葛关系，既决定着江波的命运，又涉及宣子奇的利害得失，同时还牵动着江、何之间的争斗，以致影响戏剧发展的全局和戏剧节奏。宣子奇与江波的关系，可谓奇妙，具有十分强劲的戏剧性。

在江波与宣子奇这条人物矛盾冲突线里，既牵动江波与何昆的争斗，又影响着全剧人物关系网的发展，其轴心是江波—宣子奇—罗茂丽，一个“国军”中将副军长，一个国民党中组部特派员，可谓江波双保险的保护伞，这正是江波得以在敌一一七师扎下根的重要条件，又是江波与何昆争斗取胜的外在因素。

正是由于剧作家煞费苦心地编织了这样一个人物关系网，才使全剧在环环紧扣的戏剧冲突中惊心动魄地不断向前发展。在这里不能不钦佩剧作家的想象力和老辣成熟的创作手笔。

其三，合理地处理特工人员在戏剧中的情爱关系。

新编《敌营十八年》中的情爱情节有三个特点。

1. 江康夫妻间的戏剧矛盾冲突是整体发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康瑛作为江波的妻子，服从地下党的统一部署，曾先后在妊娠分娩期，与丈夫同住一个医院而不能相认；在杀死顾一夫的过程中，夫妻合作，同样不能相认；在康瑛向江波传达做好七十二师起义的准备工作时，又为真假夫妻痛苦相争；江波随起义部队回到红区方得与妻女团圆，但不久冒死重返一一七师投入特工工作……用江波对赵一青的话说，真正的团圆只能“等革命胜利后再说吧”。这正是一个革命者的崇高品德，这是情爱线贯穿全剧的最大特点。

2. 情爱关系是全剧内外三层人物关系网中不可或缺的一条网线。

江波与滕玉莲的关系，关联着滕玉莲、其父滕谦和汪丕夫以及K组织，牵连滕玉莲干爹宣子奇。滕玉莲从入戏就以江波假未婚妻的身份从南石头监狱把江波救出来并相搀相挽入住医院，以后又以总指挥的亲笔批示，两次把江波从刑场救出来，并在多次电报事件中相互合作，又在多次危险中转危为安……所有这一切，当然需要借假夫妻关系作掩护，才能顺其自然地走进敌人内部的这个保护网，取得敌人信任，走进敌人心脏，取得机要情报。

同样，江波与罗茂丽的关系，更是戏剧矛盾冲突的人物关系网中一条重要贯穿钱。但罗茂丽从根本上说不同于滕玉莲，滕玉莲是地下秘密党员，是红区湘赣区委特派员。而罗茂丽是国民党中组部驻一一七师的特派员，但她却是戏剧发展人物关系网线中一个重要支点。她的身份、她所在的国民党中组部以及她的姐夫宣子奇、姐姐罗绮丽（军长太太），都是剧中的要害部门和举足轻重的人物。

罗茂丽在关键时刻寸步不离江波，当然不是要出卖江波，而是要监视江波行动，防止江波闯祸而加害于姐夫宣子奇；第二是她确实深深地爱上了江波，爱到明知他是共产党也要舍命保护的程度。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已经把宣子奇—罗茂丽—江波的命运缠绕为一体了。

3. 不同戏剧人物的人生信仰与情爱矛盾的对立冲突。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5)

在陈家坡因情报有误致使大批红军将士血染山河时，江波泪流满面，怒火中烧，难以抑制地对罗茂丽吼道：“罗茂丽，这就是你说的，不用你姐夫一家的血来染红我的顶子！这就是你说的，不用成千上万将士的血染红我的顶子！可是，你们正在屠杀，正在用另一部分成千上万人的血，来染红你和宣子奇的顶子！”“他们是共匪。”罗茂丽冷冷回敬。“你是白匪，你是地地道道的白匪，白狗子！”两个人的对立冲突已经白热化了。

在甄别审讯战俘时，遍体血淋淋的江波父亲江大伯以咬断舌头而让双眼中愤恨的生命之光倏然消失，江波胸中仇恨之火冲顶燃烧……罗茂丽不解地问江波：“你们共产党人为什么都这么犟！”江波说：“为了信仰，为了主义！”罗茂丽接着话茬：“可是，掉了脑袋！”江波说：“那是为了更多的人不掉脑袋！”这是两种鲜明对立的世界观之争。

两个主义，一对夫妻，楚河汉界互不相容，必属悲剧。

从上述三大特色，我们可以领略新编《敌营十八年》电视剧之所以受到电视观众的好评，其炙人的戏剧冲突的艺术魅力正是它撼人心弦的艺术价值所在。

新编《敌营十八年》电视剧之所以获得成功热播，是全体演职人员集体合作，同心协力，共同努力的结果。在这部电视剧中担纲的演员都是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对于这样一个重大历史题材的大戏，能给一大批“八○后”走上一号、二号、三号……如若没有一点胆识和远见，恐怕难以下决心。因为这部影视片制作的全过程，实际上是学习、把握和艺术地再现中国共产党党史的过程，要让这批“八○后”走进上世纪初中国现代革命史，跨过北伐战争，走进土地革命，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一个遥远的过去，难于理解、难于消化、难于进入。因为它既是历史时空又是与今天的时空紧密甚至是直接联系着的，比表演远离我们两千年或几百年的古代戏更难。而杜淳这一批青年演员成功地走进了这段历史，并且让它艺术地再现于荧屏，实在令人高兴。它让人们站在人民共和国六十周年的旗帜下，回望并走进鲜血浇灌的红色花丛之中。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原中宣部副部长）

第一章 伤逝(1)

1937年7月7日夜，日本华北驻屯军扬起狰狞的炮口猛轰卢沟桥，开始了全面侵华的野兽行径；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二一九团奋起还击，揭开了全民族八年抗战的伟大序幕。置身于抗日大潮中的江波，也开始了他又一阶段的传奇人生。

七七事变后的第二天，已经在延安轰轰烈烈展开抗日战争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就通电全国，郑重呼吁：“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并且提出了“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为保卫国土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响亮口号。与此同时，已经手握国民党军政大权的蒋介石也提出了“不屈服，不扩大”和“不求战，必抗战”的方针，并致电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副军长兼北平市市长秦德纯等人“宛平城应固守勿退”，“卢沟桥、长辛店万不可失守”。

七七事变引发的如火如荼的抗日救亡高潮，深深激励、鼓舞着江波。他悲愤，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不能上阵杀敌；他屈辱，中国这样一个泱泱大国，四亿五千万同胞，竟然让日本这个弹丸岛国的倭寇肆意践踏蹂躏。身为一个职业军人，他身体里奔流的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反侵略反压迫积淀而成的滚烫热血；而作为一个炎黄子孙，支撑脊梁的是五千年挺立不屈的中国魂。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只有全身心地行动起来，全力投入抗日洪流才是当前第一要务。所以他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集中精力搜集有关二十九军抗战的每一场战役，每一个消息，他把每一个片段都详细地记在脑子里，把中国男儿奋勇杀敌的每一个细节都激荡在胸膛里。他让柳春桃不惜一切代价搜集有关日本侵华的情报，尤其是驻上海日军，要掌握他们每一小时的动态，随时做好战争的准备。以他的推测，日本人拿下京津之后，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上海，所以无论如何，作为一一七师三九四团的代理团长，他首先要求自己要履行好京沪守备的神圣职责和使命，未雨绸缪，先声夺人。一旦战争打响，他将带领自己的兄弟，誓死抗敌。

这几天，听着广播里、报纸上关于抗日的种种报道，江波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随时准备冲锋陷阵开赴战场。可是眼下他却什么都不能做。首先他是一名军人，军人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同时他还是一个共产党员，必须严守党的纪律，听从党的指挥。

这来自理智与情感的交锋，使他备感烦闷和压抑。他急需倾诉和发泄，但显然他的结发妻子康瑛不是一个好的发泄对象。这天小表妹通知他组织上有新的任务，于是他带着柳春桃迫不及待地赶到公园去见康瑛，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党的最新指示。

在康瑛的坚持下，他们已经离婚了。现在是普通的工作关系，如果不是组织上的要求，或许康瑛连他的面都不想见呢！

江波让柳春桃担任外围的警戒，自己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静候康瑛的到来，地上一只小小的蚂蚁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使劲儿一踩，蚂蚁却从他的鞋底很快地逃了。江波的嘴角现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是啊，就算是再弱小的生命，逃生的勇气也让人敬佩。可是，如果家没有了，它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一片阴凉罩住了江波，江波抬起头—遮阳伞下，端庄美丽且完全城市化了的康瑛站在他面前。康瑛显然不想坐下，她讨厌他？江波也不站起来，只是眯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前这个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最终羽化成蝶的自己的前妻，这份耀眼的美丽却不是为自己绽放，江波心头不免有些失落。不过，他还有希望的，不是吗？

第一章 伤逝(2)

见江波始终不起身，康瑛只好不情愿地坐下，遮阳伞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部，只留下一男一女两个背影。她递给江波一张纸条，涂着蔻丹的手划过他的掌心，江波一阵悸动，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握住那只手，康瑛轻轻一抖，倏地把手抽开，愤怒地看着他。江波只好低下头去握紧那张纸条，以避开康瑛那燃着火的目光。

康瑛稳定了一下情绪，告诉他，老家急需了解卢沟桥事变以后国民党的政治、军事动向，以及国民党中下层人士对事变的态度和反应，尤其关注上海局势。因为当前国共两党关系处在一个十分微妙、十分复杂的阶段。一方面，两党高层就国共合作进行频繁接触；另一方面，国民党顽固派却并没有放弃其反共立场、停止其反共活动。所以，我们既要站在民族大义的高度顾全大局积极帮助和推动国民党抗日，又要防范国民党当局对我们、特别是对我们地下工作者可能的打击与破坏。赵部长还特别指示，要他谨慎活动，注意安全。接到康瑛传达上级的指示，江波一拳打在长椅背上，积聚多日的竹筒倒豆子般在前妻面前尽情发泄：“面对日寇侵略，山河破碎，有枪在手，却不能进行自卫反击，不仅如此，每天每夜，每时每刻，还要战战兢兢地防范来自身前背后的明枪暗箭，甚至连睡觉都要睁开一只眼睛，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啊！”康瑛愣了一下，冷冷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情绪。江波却不以为然，这身皮他早穿够了。虽然，他没有权利拒绝执行任务！

看着康瑛的冷眼，江波觉得很没意思，跟她说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也许只有恩师赵一青才能排解自己的郁闷和苦楚，他要求见赵部长，再这样下去，他快要受不了了。意料之中的，康瑛对于江波的这一请求根本不予赞同，因为没有特别紧急和重大的情况，他不能见赵部长，这是纪律！

多说无益，江波长叹一口气起身要走，康瑛却大声叫住了他，问他要梅果。康瑛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波愕然了，他的心再一次痛苦地抽搐。他的小梅果，他的女儿，任他使尽了浑身解数费尽周折，却至今没有她的一点儿消息，虽然他身为一一七师的情报处长，虽然他已经找到了何昆。可这一切，让他怎么向康瑛解释，又如何能够解释得清呢？

每一次和康瑛的会面，他都是期待很久，不欢而散之后又沮丧很久。这似乎成了一个难解的谜题，连跟他一起过来负责警戒的柳春桃都感觉到了，那个女人对他凶巴巴的，全然没有革命同志见面时应有的那种亲切感。可是，这又能怪康瑛吗？怪只怪命运捉弄、造化弄人吧！

第一章 伤逝(3)

七七事变以来，何昆心中也不好受，作为一个中国人，面对日本人的侵略，他不能坐视不管，绝对不能。也许共产党说得对，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联合起来，把日本赶出去，不能任由他们践踏我们美好的家园。可是，日本人毕竟是外人，终归会有离开的那一天，到那时，共产党却已经做大做强，面对着无数个像小芹或者江波、康瑛这样的对手，他们有把握取得最后的胜利吗？他不敢想象。所以他非常赞同上峰的英明决断，现在必须实行双面方针，既要抗日，更要防共、反共、铲共。

但是，何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京沪守备师师长宣子奇秘密来沪的消息，他却是从日本人那里得知的。联系到上次周恩来来上海，也是从日本人那里知道的消息，何昆不禁恨恨地咬了一下牙，这些日本特务，终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道中国人的厉害。梅花2号在电话里的提醒，一直在何昆脑子中回荡：“何组长，山下机关获得情报，我京沪守备师师长宣子奇现身上海，已经密报日本陆军省情报课。请核对，一、此事是否确实；二、如果确实，证明我党国队伍里有日本人奸细。”有日本人奸细？他会藏在哪里呢？ 宣子奇来上海了，他又来干什么？这无数个疑团在何昆的脑子里盘根错节，久久挥之不去。

国民党京沪守备师师长宣子奇确实已经来到了上海，不过是微服，身边只带着参谋长石兴瑞和几个护兵，直奔八字桥对面的上海日租界而来。富商打扮的宣子奇路上正遇到学生、工人、市民组织的大游行，他们喊着支援二十九军反对日军暴行的口号，到日租界来抗议示威。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架着机枪，在筑垒里虎视眈眈地注视华界这边的动向。宣子奇跟着游行队伍沿八字桥华界街道一侧缓步走来，不时观察着地形地貌。他眼中，日租界里一派杀气，江湾路上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顶上垒着沙包，高射机枪扬起狰狞的枪口；一队武装的海军陆战队从日租界街巷深处跑步而来，显然是想替换八字桥对面筑垒里的执勤士兵；筑垒里的日军士兵毫无懈怠；路卡盘查的日本宪兵一丝不苟；沿筑垒通往八字桥的路面上人烟稀疏，毫无障碍遮拦……

宣子奇一边看，一边默记着，墨镜后面的眼睛灼灼发亮，在思索着什么。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一次上海之行，竟打破了原本微妙复杂中平衡的上海中日局势—原本就已剑拔弩张，波谲云诡的大上海，大战一触即发。而得知此事并由此做出错误判断的江波，做出了一个让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决定。

第一章 伤逝(4)

首先知道宣子奇来到上海的是国民党军统上海情报站站长段德彰。段德彰虽然和宣子奇并不熟，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上海的日租界看到宣子奇后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黑色毛姆还差点撞到宣大师长，一人一车亲密接触之后，他清晰地看到了宣子奇那张愤怒的脸。其实就算他不是百分百确定，也不妨碍坐在他身边的日本特务向他的主子—井上株式会社汇报。

位于日租界的日本井上株式会社，是隶属于日军陆军的情报机关。东京的日本陆军参谋部接到这个情报之后，并没有引起注意。他们石原部长正在密切关注华北不扩大方案的实施情况，既然没有中国军队在上海附近的调动情况，这个化了装的师长，很有可能是耐不住寂寞，去上海逛十里洋场了，而且上海没有日本陆军的一兵一卒，所以参谋源田没有自讨没趣，而是让山下机关自断。当然，他们也没有通知驻屯上海的日本海军，如果这个似是而非的情报被证实是没有军事价值的，那帮自大的家伙会以为他们陆军危言耸听、小题大做。这是日本陆军和海军矛盾发展的必然结果。在日本军政界，陆海军不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虽然没有公开的拔刀相向，但是，明争暗斗随时都在上演。

井上贤二接到这个指示之后，非常光火，却无可奈何，这些陆军参谋们远在东京，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时候的上海，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怎么能自断呢？所以，他只好让娇妮去找这个机关的负责人山下贞子。他知道失踪的山下小姐，可能在华懋饭店，跟那个中国老男人待在一起。他告诫娇妮，千万不能让那个老男人有任何察觉，务必要找到山下单独跟她说，让她再做决断。

井上口中的这个老男人是汪丕夫。作为汪精卫的死党，汪丕夫在国民党的政治舞台上一直很活跃，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把他看成蒋介石之外，国民党的又一股力量。对山下贞子的身份他心知肚明，却故意不点破。这年头，有美女投怀送抱，况且还是只伪装得如此美丽温顺的猫咪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谁利用谁，那还要看谁道行高。以汪丕夫和山下的“相处方式”，娇妮给山下的纸条，汪丕夫不可能没有看到。但是，他只是象征性地说了这个“桂花”两句，就让她下到一楼大厅，去拿她订购的香水，后面自然少不了他预先安插好的一个尾巴。

山下在大堂见娇妮的时候，可全然不像汪丕夫怀中那只小猫咪了。她冷冷地告诉娇妮，暂时向海军封锁消息，那是些容易激动、沉不住气的家伙们，一切待船津与高宗武密谈结束后，再做处置。娇妮点头应允，把香水交给她之后，便离开了华懋饭店。甩掉了后面跟踪的尾巴，她才赶紧回去向井上复命。

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驻扎在上海的日本海军还是知道了这个情报。被狂妄的军国主义思想操纵的日本青年，在“皇军”华北胜利的鼓舞之下，纷纷要去当陆军，实现武士梦。为此，日本海军和陆军的“情报”虽然不畅，但这不妨碍双方的人互通有无。当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大川内传七接到海军军令部情报课荻村参谋的紧急电报之后，立即命令他的海军陆战队，全体进入一级战备！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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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伤逝(5)

一个京沪守备师师长逛趟上海，怎么会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甚至说是轩然大波呢？原来，一二八抗战以后，国民党政府与日本人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协定规定，不准中国在上海驻军。一般情况下，此次宣子奇现身上海，如果没有得到国民党高层的批准，他是不会贸然前来并且行踪隐蔽的。因此，日军海军的战斗警报才会拉响。日本海军的这个举动，被奉江波之命监视他们的挺进小组组长，同时也是共产党员的韩成仁第一时间报告给了江波。一个军人的直觉告诉江波，日军的备战行动是因为宣子奇到上海了。作为江波的直接领导，宣子奇到上海并没有通知江波。江波是从自己在军统中代号为鼹鼠的特工嘴里得知的，鼹鼠还告诉他，在此之前日本特务机关和何昆都早已掌握了这一情报。江波非常诧异，连忙叫自己的副官姚刚给师里发电询问此事。师部的回电证实了宣子奇和石兴瑞确实已到了上海，而且事先没有向他们透露一点消息，这难道不能说明点什么吗？

江波兴奋地想着，这只能说明七七事变已经让国民党高层痛下决心，国民党军队在上海与日寇对决为期不远了！兴奋之余，他命令柳春桃赶紧联系中共地下党组织，他要马上见赵教官，不，是现在的陶老板。如果他推断的没错，上海抗战很快就要开始啦！

但是，最早看到宣子奇的段德彰可不这样想。他让自己的秘书丛丽把何昆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何昆的英雄事迹，他早有耳闻。临上任之际，胡金山又特意大力推荐，说何昆是军委会调查统计局二处不可多得的人才，坚强的反共斗士。现在何昆是他手下第七组的行动组长，他怎么能不赶紧召见呢？

何昆除了对江波没有办法之外，对其他人一向都是游刃有余，场面话也说得很溜，对于段德彰的一番美言，他的姿态很低：“站长是说客气话。胡长官是我的老师，老师来信给我，说您才是党国的栋梁之才，要我牵马缀镫，效命于您。”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句话，把段德彰捧得非常舒服。他拿张《中共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的报纸递给何昆，让他谈谈自己的感想。何昆不知道段德彰是何用意，试探着说此番共党通电所言华北危局，也许并非危言耸听，日本已经成为我国面对的首恶之敌。何昆这句面上的分析，引来段德彰淡笑，他不再兜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卢沟桥打起来不过一天多一点时间，委员长还没说话呢，中共的通电居然发表在上海的报纸上了，它是从陕北山窝窝里长了翅膀飞到上海的吗？当然不是，这是上海的地下共党用电台在猖狂活动的结果。这一封电报，就说明，他们是迫不及待。他想把破获共党地下电台的任务交给何昆的第七行动组。何昆有些踌躇，他踌躇的不是反共本身，而是反共的士气民心，而今日寇得寸进尺，咄咄逼人，占了东北还想占华北，这是想骑在我们中国人的脖颈子上面屙屎！如果现在说打日本，保证大家会群起而响应；可说到继续反共铲共，人们却会觉得老生常谈而缺乏进取之精气神。

何昆的担忧，段德彰却很是不以为然，他认为，中国人的民气，一向是靠铁腕人物掌控的。是大人物在创造历史，而不是群氓。打不打日本，何时打日本，他，何组长说了不算；他，段德彰，也说了不算—那是由领袖才能决定的事情。而共党这座地下电台能否告破，却是他们这层人物说了算，做得了，也办得到的事情。至于队伍的士气，他倒是觉得，士气要靠他们这层人去带。一层人干一层人的事，他们只管按戴老板吩咐，把分内之事做好就是了。何昆听了他这一席话，还想说什么，想了想最终却忍住没说，通过刚才的初步接触他已然明白，跟段德彰这样的政客谈论抗战根本是对牛弹琴，空费口舌又有什么用呢？

第一章 伤逝(6)

经过地下党组织的层层传递，江波紧急约见赵教官的邀请终获批准。赵一青约他在望江楼茶馆，也就是我党地下的2号交通站见面。江波身穿一袭长衫，从门口进来，对茶保小肖颔首说暗语“老茶位，泡壶普洱，要酽的”，随后在小肖的带领下，穿过座无虚席的茶客，走进里面的雅间。赵一青正在里面等着他，见到久别的恩师，江波激动地叫了声“赵教官”，赵一青微笑着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江波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郑重其事地向赵教官汇报了宣子奇此番来上海之事，并表明了自己的判断：在日寇于华北大举进攻的情况下，像宣子奇这样级别的高级将佐来上海，目的只有一个，踏查地形，准备对日作战。根据韩成仁的挺进小组报告，昨夜，日本海军陆战队折腾了一夜，已经拉开开战的架势。另外，他们还在码头发现，近日有大量的日本青壮年登陆上海。如果把这些情况和卢沟桥事件联系起来看，就足以说明驻沪日军已是磨刀霍霍，随时可以对上海发动侵略战争了。对于江波的分析，赵一青表示赞同。日军在华北燃起战火，已经彰显了它的狼子野心，他们所要谋取的战略目标，绝不会仅仅停止在华北，侵略者的本性决定了他们绝不会就此满足，肯定会不断扩张其侵略范围。而种种情况都已经表明，他们下一步要谋取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上海！得到了恩师的肯定，江波很受鼓舞，旋即把一张记录纸交给赵一青，上面登记的是挺进小组近几日对日本各批次登陆侨民数量的统计，其数目之多，人数之众，令人瞠目。

大事报告完毕，江波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向恩师和盘托出了自己近段时间内心一直翻腾的想法：他强烈要求回老家，跟上自己的队伍，北上打鬼子！身在国民党队伍里，心里十分窝火！眼见得日本帝国主义在东北、华北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可是，除了二十九军等少数部队投入抵抗以外，国民党两百万军队，大都受蒋介石的束缚，按兵不动！在他们那里，你就是有一百个心思想抗日报国，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根本有劲儿使不上！

赵一青看着脸憋得通红的江波，像是反问又像是安慰地质疑道，上海不是同样也要成为抗日的主战场吗？可江波觉得那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只有在自己的队伍里，才能干得酣畅淋漓，得心应手！看着江波一脸的猴急样儿和憋屈样儿，赵一青被逗乐了，他平静地告诉江波他想回老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请求却不能批准。对此江波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年来，身处敌营，艰辛曲折、凶险重重，这些他都不怕，因为党需要，革命需要。可是现在日本全面侵华了，他想上前线，杀鬼子，铮铮男儿，保家卫国，这难道不是抗日的需要，不是国家民族之所需吗？

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赵一青坚定地说：“不，在抗日阶段，更需要像你这样许许多多工作在敌营的同志，洞悉国民党内部的政治动向，团结国民党内部的爱国将士，化解不利因素，因势利导，推动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到来，推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毛主席曾经说过，一个优秀的红色特工，等于两个红军作战师。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恩师的一席话，使江波眼睛湿润了。原来，毛主席是这样重视他们的工作！他的心因激动而涨满了，他再次感到党对自己的信任，再次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之重要。不知不觉到了该分手的时刻了，江波非常舍不得，虽然和赵教官都在上海，可见一次面却非常不易。因为地下工作的特殊需要，除非有重大情报，他才能紧急约见赵教官。今日一别，又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何年何月了。看着江波一脸的依恋和不舍，赵一青赶紧安慰他，坚忍不拔，坚持不懈，坚定不移，坚强不屈，这是我们共产党人引以为傲的光荣。舍不得小我怎么能实现大我，舍不得小家怎么建设我们的大家呢？听了恩师的谆谆教诲，江波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在心底默念了好久，更加坚定了扎稳敌营的决心和信心。

两个人起身，握手告别，刚要起身离开，茶保小肖突然撩门帘进来，神色慌张地报告赵一青，说外面有狗，好像是有备而来。

第一章 伤逝(7)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刀疤脸小焦和他率领的小特务们。他隶属于何昆的军统第七组，黑龙会被江波端掉以后，他又组织了一个黄龙会，打着民间武馆的旗号，从事着国民党的特务活动。这次，也是他发现的赵一青。何昆接到破获电台的任务之后，就把他的黄龙会调出来，充实侦缉力量。领命之后，他立刻带领手下，到何昆指示的几个重点区域盘查。就是在例行盘查中，他偶然发现了赵一青。在红军中当“卧底”的时候，他见过负责敌工部的赵一青，陈家坡一役的假情报，就是他送给赵一青的，对赵一青的印象，他已经烂熟于心，所以，当赵一青坐的黄包车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又惊又喜，急忙命令小特务们跟了上去。不想黄包车七绕八绕进了一片商铺就不见了。

刀疤脸虽然有些沮丧，但范围既已锁定，想必赵一青也插翅难逃，于是他命小喽啰把好路口，自己亲自去报告了何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请求加派更多人手。听完报告，何昆却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他还清晰地记得赵一青给自己上课的情景，他讲过的救国救民道理也言犹在耳。当初自己之所以去上军校，不就是为了打倒军阀、打倒列强吗？可现在，他却要去搜捕曾在革命道路上引领自己的老师，是不是荒谬之极呢？

“组座……”刀疤脸一声急切的呼唤唤回了他的思绪，小焦还在等着他的指示。阶级斗争，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何况师生？看来现在自己再不能妇人之仁了，想到这儿，他使劲儿咬了咬牙，立即带人在刀疤脸引领之下来到事发领域，并现场严命特务们张网以待，所有商铺，挨家挨户地搜，不准漏掉一家。此令一出，一场抓捕的大网就此撒开，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殊死对抗拉开了帷幕。

第一章 伤逝(8)

赵一青稍加思索，命茶保小肖先不要慌，再出去看看情况。而此刻雅间外的大堂中，刀疤脸已经带一群特务气势汹汹地从门口闯了进来。赵一青从门帘的缝隙一边谨慎地观察，一边快速地做着判断。之后，他收回目光，语气镇静地告诉江波说可能是自己带来了尾巴。江波也早就看出了刀疤脸，倏地从贴身处抽出手枪，轻轻地拉开了枪栓。赵一青严厉地命令不要开枪，特务们此行是冲他来的，他出去以后，让江波立即乘乱从后门溜走。江波万死不从，还想申辩，赵一青眼见着刀疤脸一伙正贼眉鼠眼，东张西望，向着雅间这边挨桌搜寻而来。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回过视线，饱含深情地注视江波，语重心长地说：“记住，江波同志，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能暴露身份，党，需要你，扎稳敌营！”江波愣了，他被老师的这句话砸蒙了。就在他惶惑的这一瞬间，赵一青已经撩开门帘走了出去，他面带微笑，一步堵住了刀疤脸的去路，也挡住了刀疤脸看向雅间的视线。

江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听耳边传来恩师凛然的质问：“呵呵，你这个焦小鬼，是来找我的吧？”随即看到赵一青趁着刀疤脸呆愣的工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他的手腕。他知道恩师的这一招先发制人是为了引开敌人的视线，掩护自己。他手指攥得嘎巴嘎巴作响，痛苦万分，如果不是刚才恩师的沉重嘱托，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助恩师一臂之力，但是他不能。刀疤脸被制服了，赵一青趁着特务们愣住的片刻，一语双关冲着里间大喊：“哈哈，是时候了，焦小鬼，你们还等什么？”听着恩师的暗示，江波只能咬牙依计行事，撩开门帘，压低礼帽，混在茶客身后迅速向后门靠去。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来，忍不住掏出枪，把这些人全部打成筛子，而一旦那样就辜负了恩师的一番苦心。

就在他快要走到后门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刀疤脸失声向特务们大叫：“快，后门，那个是他同党！” 特务们本能的反应，向着身后看去，几个小特务刚欲翻身向后追。赵一青忽地举起手枪，把枪口顶在刀疤脸的太阳穴上，厉声叫道：“都站下！谁敢动，我就开枪！”所有人都傻眼了，愣在那里裹足不前，惊恐地看着赵一青。江波掀开门帘本想回头再看看赵一青，却被赵一青厉声喝止。江波痛苦地闭上眼睛，悲痛欲绝地走了出去。刀疤脸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狂喊：“别管我，快去追！”一个特务蹿到门口，刚想追出去，赵一青手里的枪“啪”地响了。

第一章 伤逝(9)

何昆和方泽亮听到枪声赶到望江楼茶馆的时候，赵一青已经身中数弹，倒在了地上。何昆愣了一下，连忙奔了过去，蹲下身看赵一青。赵一青努力动一下，想站起来，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何昆痛惜地喊了一声赵教官，赵一青眼神复杂地看一眼何昆，轻蔑地笑了下，闭上了眼睛。何昆分辨不出此刻交融在他心房的是遗憾还是哀伤。他突然发火，让手下赶紧把赵一青送到医院抢救，刀疤脸有些心虚，为了转移何昆的注意力，他告诉何昆，赵一青的同伙，逃跑了。何昆一腔怒火朝着他吼，让他们赶紧去追。

赵一青死了，何昆心情阴翳，连戴笠亲发的通电嘉奖令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面对段德彰的表扬，他只能淡淡应付称防共铲共乃军人天职，共党头目赵一青只是偶然撞在了自己的枪口上，自己也不过是顺手牵羊，恪守了一个军人的本分而已。在他心底，他把自己杀死师长的过错，又怪在江波身上，谁叫他们共产党，个个都是这么顽冥不灵、食古不化，这么死硬呢？

赵一青毙命后，何昆对望江春茶馆周围进行了紧急封闭搜索。如果没有吉普车接应，那个溜出望江春茶馆的赵一青同党，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隐遁无形的。而且，在现场附近，有人发现了一辆可疑的德产JYP型号吉普车，这种型号的吉普车，在上海，只在少数军警部门有过装备。段德彰曾命丛丽对当天上海国民党所有军队、警察甚至特务机关所有汽车离营和归营的时间进行统计，除驻扎在虹桥的保安三团外，其余都报了上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江波顶风而动，这本身就有问题。并且，何昆还得到密报，证实江波昨天确曾单独驾车外出过，且出入时间又恰好跟发现并击毙赵一青的那个时间段相吻合。凡此种种，一切迹象都表明江波有重大嫌疑，看来，接下来是该在江波身上多下下功夫了。

不用别人下功夫，江波想死的心都有，赵教官为了掩护自己而牺牲，这份情意，他承担不起！可是，他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革命，是为了党和人民，就是为了那些保护自己而牺牲的同志们，他也必须要活下去，因为他的生命已经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他是为那些死去的同志活着。无论未来有多么艰难，为了抗日救亡，为了建立一个更民主更富强的国家，他必须坚持战斗。失去恩师的痛苦使江波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亲手做了一只只纸船，点上蜡烛，在黄浦江边放游，以寄托自己无尽的哀思。纸船载着烛光向江心漂去。纸船上烛光闪闪，蜡泪长流，在江水中忽忽悠悠地漂。江波目送纸船漂远，神情深沉而悲怆。他深吸一口江边的潮湿，眼神坚定而执着，挺起了不屈的胸膛，在心中默默承诺：“赵教官，我会牢记您的教导，沿着您未竟的革命事业，一直走下去，直至取得最后的胜利，以告慰您的英灵。请您在天国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死者已矣，战斗还要继续，江波可以不去参加为何昆击毙赵教官而召开的表彰大会，但是，康瑛代表组织上的召见，他必须得去。他希望组织上能够严厉地惩罚自己，批评自己，这样的话，他心里对赵教官的愧疚可能会减轻一些。

康瑛来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地下同志。江波知道，组织上已经不信任他了。康瑛让他详细汇报赵一青部长牺牲的经过。赵一青为掩护他而壮烈牺牲，江波除了悲伤还有心痛，他不想多说。他已经通过党的地下交通站转给了康瑛一份报告，叙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如果那份材料能说得清楚，康瑛就不会约他出来了，现在老家需要的是细节，老家在等。无奈之下，江波又叙述了一遍事情的整个过程，归根结底是何昆的军统第七组欠下了这笔血债。康瑛质问他，他找赵教官的理由十分可疑，他们有理由怀疑是江波给赵部长下套才导致了惨剧的发生。否则根本没有什么重大而紧急的情况，江波为什么非要单独约见赵部长不可呢？听了这话，江波顿时火冒三丈。他不准许任何人，也包括康瑛，再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如果说他犯了错误，那就是他迫切想抗日，他想向自己的恩师申请，上前线。正是他这种想见“亲人”的渴望，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赵教官，而造成了这样的结局，受伤最深自责最深的是他江波。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恩师为了掩护自己而死，组织上可以惩罚他，可以处分他，但是，他唯独不能忍受组织上的怀疑，这无异于是把他推入了万丈深渊。这是他难以承受的。

第一章 伤逝(10)

江波心里也清楚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组织上不可能不采取些应急的防范措施。可令他难以接受的是，组织上竟然要把他冷冻起来，大表弟的2号交通站已经转移到了地下，小表妹那个3号交通站也要关闭，今后他要怎么和组织上联系？赵教官牺牲了，在这个重大灾难面前，他和党组织应该更紧密地联系、里应外合，寻找一切可能的反击机会，为赵教官复仇。另一方面，赵教官蒙难前的指示，尽量查明日本人和国民党两方在卢沟桥事变以后的政治、军事动向，还有，查明日本侨民登陆上海的深层目的，他如果获得情报，又如何送达到党组织手里呢？

康瑛理解江波的委屈和困难，如果从个人角度出发，说江波给赵教官下套，她就是死也不相信，但是这不是她个人的事情，是党在特殊情况下迫不得已采取的应急措施，在接到上级党组织的指示之前，她也只能这样做。但是，情报也不能不搜集，赵教官和党布置的任务还要去完成。万不得已，她告诉江波，他们将尽快采用新的办法与他联络，在联络没有恢复以前，一旦遇有重大情况，他可以直接到她住处去找她。

江波感到无比愧疚，无比委屈，还有什么比组织的怀疑更痛苦的呢？想起那段与组织失去联系的日子，江波还总是会不由得打冷战，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赵教官，他不想在失去恩师之后又再度经历失去组织的苦难，这未免太残酷了！可是，这却不是他和康瑛个人能够解决的问题，现在他们唯一能够做的，或许也只有忍耐，等待时间来把伤口抚平，让历史做出最后的证明吧！

第二章 圈套(1)

成为康瑛和江波最大心病的梅果，一直和何昆生活在一起。几年来，何昆和梅果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何昆不敢想象，如果终于有一天江波出现在他面前，要把他的“女儿”带走，他还能够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孩子杀死吗？或许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感情，是可以超越阶级的吧！但是，其前提必须是梅果接受了他这个阶级的思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何昆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梅果总会做出一些只有她的亲生父母江波和康瑛才做得出的事情，比如她坚持不学日语。

梅果现在已经上三年级了，在日租界的内山小学上学，其校长吴校董是何昆的二姨，在何昆的关照下，她对梅果格外照顾。但是，就是这个有着千年冰山脸的女校长，也拿梅果没有办法。她最近向何昆告状，说梅果学习态度很不端正，学习成绩也下降了很多。何昆像一个父亲一样，耐心地试着跟梅果沟通。他供她上学，不是让她在学校糟蹋时光的。他知道，梅果恨日本人，他也恨，可这不等于要恨日语！他不明白梅果在这个问题上怎会如此执拗，如此强烈地抵触和抗拒，语言是无国界的，日语自然也不是一无是处，一旦日后真的跟日本人开战，日语必定会派上用场。至少战场上喊话“缴枪不杀”，得让对方听懂你喊的是什么。就算是骂他王八蛋，你也得叫他听明白吧！日本人能学习汉语，我们中国人怎么就不能学习日语呢？何昆语重心长地开导着，也真难为了他这个仇人爸爸，说话轻也不是重也不是，还要想方设法逗孩子开心，督促她学习。

可梅果却并不买他的账，不仅没有笑，还反问他：“不是你说的吗，你说日本人在东北强制普及日语，搞奴化教育。”何昆真搞不懂小孩子的思维，这是两码事，搞日语普及确实是日本人的奴化教育，可学习日语是自己的事，为了将来好对付日本人，学习日语有什么错呢？看着梅果毫无表情的脸，何昆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懒得费这个劲儿了，学好学坏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和这个孩子的感情虽然日渐深厚，但他却时时能感觉到她的敌意，毕竟，他还在与她的父母为敌，而且是势不两立，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立场来要求这个孩子任自己摆布呢？

看着梅果坚定而幽深的眸子，何昆终于下了决心，自己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也顾及不过来看她。从今以后，也不天天接她回家了，让她就住在学校，让吴校董好好看着她好了，也省得自己操心和见面后的难堪。

做这个决定，何昆还有一层深意，赵一青死了，下一个就极有可能是江波或者康瑛，他不能让梅果听到这些事，所以他在家工作，不能留一个可能的小“特工”在身边。比如现在，他接段德彰的电话，就要防着梅果，背着她接电话。

段德彰告诉他，他的请求胡金山批准了。何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高兴，反而有些失落。这种失落来自哪里呢？他不得而知。但是，这种感觉却存在，连段德彰都听了出来。他赶紧解释说是因为担心自己提出的那个方案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方案，它能不能成功，连自己都没把握。但是，军中无戏言，既然上峰已经批准了自己的方案，现在打退堂鼓，也已经来不及了。何昆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能够理解段德彰作为上峰的不悦，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戴老板，如果不予实行，就是段德彰也会跟着他吃瓜落儿，事已至此，他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迎难而上，相机行事了。可多年接触下来，他早就见识了江波那颗难剃的脑袋，说实话，他心里的确有些发憷。

不用说江波，就是放下电话，转身正对上梅果那锐利的目光，都会让他的心狂猛地跳动。他知道刚才言语有失，顿觉周身乏力，对视着梅果那双清澈眸子，他惊呆地颔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不知说什么好。

第二章 圈套(2)

再这样下去，江波知道自己会疯掉的。每每从梦中惊醒，他都在痛快淋漓地杀刀疤脸杀何昆，以解痛失恩师的深仇大恨。每当午夜梦回，他都要强迫自己，用赵教官的话来激励自己活下去。“要革命，追求的也许不仅仅是这种性情上的淋漓酣畅和人格上的自我完善，它在更深的层次上，更意味着一种牺牲。”在心底，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无论承受多大的痛苦，他都要坚持下去，扎稳敌营。

要想在敌营坚持斗争，并不是光有牺牲精神就能做到的，还需要更多的生存策略和智慧。因为敌人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心慈手软，所以，当柳春桃告诉他，因内部眼线的举报军统已掌握了自己驾车外出的情况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唯一令他不解的是，段德彰的秘书丛丽竟然选择了柳春桃，不仅告诉了她这么多机密，而且还要她暗中监视自己。柳春桃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她和丛丽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是她大妈的女儿。江波立刻警觉起来，柳春桃是他最早发展的党员，可这些情况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柳春桃知道自己犯了错误，赶紧一五一十地汇报：她大妈专横跋扈，总是找机会欺负她和她妈，若不是爸爸护着，说不定早就让她欺负死了。参军以后，她就再没回过家，跟丛丽自然也就再无联系。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近日却在上海碰见了。她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又纯属自己的私密，所以就没有汇报。江波严肃地说，共产党员没有私密！柳春桃快哭了，嗫嚅着承认错误。江波也没有多说她，能够向自己坦白丛丽的事，说明这个同志的忠诚。身边这个军统的特务，到底会是谁呢？可无论是谁，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等着他们出招就是了。

果然不出所料，入夜时分，窗外突然想起了急促的敲击声，原来是姚刚，他刚刚接到保安总团的电话，说有一伙共党武装分子偷盗了共匪头目赵一青的尸首，正往虹桥这边逃窜而来，总团让他们紧急出动，予以堵截。江波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敌人唱的又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如果此举是特务们捣鬼，他若按兵不动，就会被敌人拿住了把柄；而如果真是他们的人在行动，他下令出击，就是对革命的犯罪！这是事实还是圈套？无从知晓。但是，既然命令来了，人是一定要派出去的，至于派谁，怎么干，就是他说了算。

事情紧急，又很是棘手，当务之急只有先核实情报真假，于是他马上找到柳春桃，让她赶紧去找小表妹问问清楚，是不是组织采取了什么行动。送走了柳春桃，他才急急忙忙走到院中，那里已经有一队士兵准备整装待发。

江波看了看不远处的姚刚，径直走到带队的上尉连长孙积德面前，叮嘱他不准打死一人，全部予以活捉。孙积德也不废话，让江波放心，说他心里有数。看着孙积德带队出发了，江波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一个人在团部办公室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姚刚想问又不敢问，只好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波手里那只飞速旋转的打火机，打火机终于停下了，因为柳春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柳春桃显然是去给江波办什么事了，但是，有他在场她是断然不会说的，果然如他所料，江波立即发话让他出去，并传令让特务连紧急出动，截断虹桥至市区洋泾间公路，不得让任何人进出！虽然很不情愿，他也只能起身退下。

第二章 圈套(3)

不出意料，小表妹已是人去屋空，眼下是无法跟组织取得联系了，江波彻底绝望了，恨恨地骂了一声混蛋，至于骂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柳春桃却误会了，她以为江波是骂她没完成任务，顿时泪水涟涟。江波意识到柳春桃会错了意，赶忙解释说这不怪她，形势危急，现在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他让她立即拿着自己的手令去西门，他已经把白从武的那个排调到了那里。出了西门，穿过一个居民区，就是郊外的野树林。他一再叮嘱柳春桃只要见到重机枪连的孙连长带着人从营房里出来，甭管男男女女，就跟着他们一起往野树林方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柳春桃惊呆了，团长竟让她走？情急之下，她情不自禁的含泪陈词，表示绝不离开团长，生生死死都要跟团长在一起！江波一皱眉，纠正她是跟党在一起！柳春桃竟然成为了第二个洪尔贵，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今晚就是生死决定之夜。没有组织消息，没有任何参考系，盲人瞎马，他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向前走。万一搞错了，他就是千古罪人！可是他别无选择！所以他才要求柳春桃死死守住西门，如果一旦搞错了，最后关头，那里将是地下革命同志的最后一道生命之门！听完团长的郑重嘱托，柳春桃热泪横流，颤颤巍巍地从江波手里接过那份预先写好的手令，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后，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中。

西门处，枪声传来，江波为之一震，心情也开始变得更加焦灼不安。他又开始来回踱步，打火机也魔术般地在他手中明明灭灭。终于伴随着门外一声响亮的洪音，孙积德满面喜色地一步跨入，迫不及待地报告说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一共十三头烂蒜，一个个全须全尾，都押在马厩里了。江波长舒了一口气，命令马上审问！孙积德大大咧咧地拦了，说根本不用审了，在路上，没怎么他们，一个个就全都撂了。他们宣称，他们是共产党，妈的，一个个的全都气壮如牛。“是吗？太好了！”江波手里的打火机亮了一下，绷紧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下来，“既然承认是共产党，这就好办了。”于是他即刻下令命孙积德把这些所谓的共党全部拉到靶场，毙了！孙积德响亮地答应着，兴冲冲地去执行命令了。门外一直偷听的姚刚却被吓得一个哆嗦，心想大事不妙啊！

此刻夜外的靶场上，随着保安团士兵的厉声呵斥，一群卡车便衣走向了靶场阻弹墙，并被强迫在指定的位置站好。孙积德一挥手，一排士兵持枪跑入靶位，立定，站好，向卡车便衣方向转过身去。孙积德跑到江波跟前，立正敬礼，报告刑场准备完毕，请江波指示！只见枪口之下，十几个人觳觫起来，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站在一边冷冷看着的江波，摆摆手示意执行。孙积德领命，随即一个转身，跑到行刑队后，发出指令：“立正—举枪—” 此刻的卡车便衣已经哭作一团，早把刚才的威武不屈、大义凛然抛诸了脑后。孙积德的口令还在继续：“立姿—装子弹！瞄准目标，准备射击！”只听哗啦一声，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孙积德举起手中的小黄旗，高声示意：“预备—”

江波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特务都是何昆的手下，他是断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的。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江波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只见姚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告诉他军统局上海站第七行动组何组长到。江波向孙积德摆下手示意，孙积德把小黄旗放了下来，士兵们也收了枪—该来的主儿终于来了，等的就是他，还怕他不敢来呢。

第二章 圈套(4)

何昆在刀疤脸等人的簇拥下走过来，江波乜斜了何昆一眼，没做声。求人嘴软，何昆抱拳相揖，想跟江波打招呼。江波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反问他何组长深夜造访，到底有何贵干？何昆强咽了口唾沫，只好打肿脸充胖子，指着墙角那帮束手待毙的卡车便衣们，说贵团所捉之人，皆是他追缉的案犯，他要带他们回去逐个审讯，想请江波行个方便。

江波笑了，正告他最好说实话，否则后果自负。可既然胖子都充了，再自己给自己剜下去，他何昆脸皮的承受力可没那么强。于是他只能继续圆自己的谎，称这伙人是他负责带队跟踪追击的武装劫匪，途中幸得贵团戮力相助，使彼等劫匪悉数落网，感激之至，容当后表！并且天色已晚，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让他把人带走为好。

把柄都捏在江波手中，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何昆呢？他追问这些人的身份，何昆含糊其辞说因为还没审讯，结论只有待审讯以后才能做出。江波自然不会被他这样几句话就轻易糊弄，决定让事实说话，所以命孙积德去提个人过来，给何组长当下审讯。

不一会儿，孙积德就提了一个特务过来。看到组长就在眼前，这个特务似乎有了仗恃，不停地挣扎扭动，欲摆脱士兵的束缚，被押解着他的士兵大声喝止。江波靠近何昆示意他审讯可以开始了，何昆不由得心虚，稍加犹豫后只得以守为攻，再一次提议还是带他们回去审讯方为妥当。见何昆百般推托，江波也不再勉强，开始亲自审问，那个特务可能是想在何昆面前表现一下，对江波破口大骂。在一旁待命的孙积德可没有江波那样好的耐性，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把那个特务打得满嘴流血。特务显然没有看出此刻的何昆也已是自身难保，还在死扛，他把嘴角溢出的鲜血一口啐在孙积德脸上，并言辞凿凿地再次声明，他就是共产党，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反动派的拳头硬，还是他的骨头硬！孙积德可不吃他这一套，正好手早痒痒得难受，挥起生硬的拳头就是一顿暴揍，打得对方不时发出沉闷的苦叫，一旁观战的何昆也是神情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江波轻轻摆一下手，孙积德才停下了他暴风雨般的拳头。江波淡淡地一笑，反问何昆，对于这些愚顽不化的共党劫匪，他想请教何组长，在日寇凶顽、大敌当前的紧迫形势下，究竟该做何处置？

何昆感觉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连忙说：“情况不明，线索不清，还是应当从长计议，审清枝蔓，顺藤摸瓜，扩大战果。”言下之意，是把他们交给他。说完，他还从兜里掏出一张俞市长的手令，并正告江波说俞市长已经批准此案所有案犯统归由他审理。

江波连上眼皮都没瞭一下，俞市长的手谕不过对上海地方军警管用。而于他等于是废纸一张，他只听命于京沪守备师，听命于宣师长。事情发展到这儿，他已经没有耐性再跟何昆继续玩这些弯弯绕了，他义正词严地告诉何昆：“十年了，何昆，你像一条长鼻子犬，破裤子缠腿地跟了我十年，嗅了我十年，你是没完没了啊。不把我整成共产党，你就是不死心。好啊，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证明一下我的清白。根据委员长剿匪手本的原则指导精神，我要将这些制造内乱的共党劫匪立即就地正法。”说完，他急命孙积德继续执行原来的命令。何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大叫失声，江波却只当没听见。

第二章 圈套(5)

熟悉的口令再一次响起，孙积德手中的小黄旗也再次举起，眼看就要降下，执行的士兵们的手指已经扣向扳机。眼见着自己的手下已经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何昆再也沉不住气了，厉声叫停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告诉江波，承认这些人不是共产党，而是他们军统局的特工。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江波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宣泄而出。他也不答话，攒足了力气，轮圆胳膊，回身就是一撇子，何昆猝不及防，被打得原地转了一个圈，随即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上。江波看也不看倒地疼得浑身抽搐的何昆，拔脚就走。

刀疤脸等忽地围上来，扶起何昆。何昆抹了把嘴角、鼻孔流出的鲜血，满脸的屈辱，有气无力地对刀疤脸下命令带上这些人回去。何昆以为自己挨了一撇子就算扯平了，显然他太高估了自己，江波可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江波立马停下，让孙积德把他们全体缴了械，押了起来，不把事情说明白，谁也甭想走出他保安三团一步。

虽然把这何昆打也打了，扣也扣了，可江波心中这口恶气却还是没出来。如果不是党性约束着他，他早就把那个刀疤脸给活剥了。但是，他现在只能等，等着别人来说情，把这群不抗日专捣乱的王八蛋给放出去。

在军统的说客来之前，宣子奇先不请自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江波心头有些惊讶，来不及多想马上赶往了团部。江波大踏步地走进来时，一身便装的宣子奇和石兴瑞正一边嘻嘻哈哈地闲聊，一边喝着柳春桃给他沏的普洱茶。江波一个标准的敬礼，宣子奇大大咧咧地让他免了，直说此番自己是微服私行，此来只是借他江大团长一方宝地，歇歇脚，一会儿，他们好跑路。江波顿觉十分诧异，这就要走，那此前大费周章的在上海现身又是为何？对于江波的疑问，宣子奇也很诧异，他不走怎么办？上海不让驻军，难道他能扔下全师不管，到这来当安乐自在王不成？江波还是以为宣子奇是在跟他玩笑，心里还是认为如果不是部队要开进，他是不会来察看地形的。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反正大部队没几天也要开进上海了，师长何必不就在上海静等几天。”宣子奇却正色告诉他，他此番来上海，就是闲得腻歪，出来透透气，逛逛街。江波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苦笑一下，告诉宣子奇说他这一番闲逛可不要紧，不仅军统二处掌握了，连日本特务机关都被惊动了。这连他们直属团都不知道的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上海的特务多如牛毛，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哪！

几个人正说着话，姚刚拿着师部急电进来报告。原来，张治中司令找宣子奇，把电话打到了师部，李副师长没奈何，只好据实报告了他的行踪，张治中一听说就火了，命他即刻回师部。这封电报正是李副师长发给江波让他帮忙在上海寻找宣子奇的。看完电报，江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也在微微颤抖。原来，宣子奇真是没事来上海闲逛，原来真是他的自以为是导致了赵教官的牺牲。江波满脸的愧疚、满腔的愤恨，满肚子的自责，突然明了真相让他陷入了令人痛苦的深渊，他把脸背了过去。宣子奇很奇怪江波的反应，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江波没好气地把电报一递，嘴里更是一通埋怨，宣子奇一下子火了，他就不明白了，就算自己这次是偷着跑出来了，又怎么他江波了？他的一个团扔在上海，难道他不该来看看吗？

好在有石兴瑞打圆场，才打破了二人的僵持和尴尬。正说着，白从武进来报告，称军统二处上海站段德彰站长来找江波，他把他们堵在门口了，让他们正等着呢。江波看眼宣子奇，宣子奇的气显然还没有消，也不理他。江波无奈，只好嘟嘟着脸，硬着头皮上前请示。

宣子奇把他堵了回去：问他干什么？段德彰又不是来找他的，当他待见他？他江波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做主，他才懒得管呢。说完，他满脸不高兴地带着参谋长走出门去。石兴瑞走过江波身边，用手指点点他：“你呀，撅嘴骡子卖不出个驴价钱！”江波只好闷着头走出门去，应付段德彰这只老狐狸。

第二章 圈套(6)

段德彰来者不善，光兵就带了一吉普。但是，这和保安三团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段德彰下了车，站定，看眼台阶上的江波，没有说话，他要在气势上战胜江波，毕竟，他的军阶比他高。

江波想了想，移步走下台阶，后面跟着姚刚。毕竟是有求于人，段德彰也不好做得太过，只得也向江波迎去，丛丽跟在后面。一番客套和寒暄后，江波侧身让道，把段德彰一行请到了自己的团部。

来到团部会客室，宾主双方落座，段德彰四下看看却看不到何昆，赶紧问江波是怎么回事。江波一点都不客气，说何昆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段德彰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何昆是他上海站的一名堂堂的上校行动组组长，怎么会没有资格坐在他小小的团部会议室呢，他江波也未免太狂妄自大了些吧！对于段站长的质疑，江波表现得不卑不亢，就算是上校，现在也是他的阶下囚，况且他组织和策划了一次旨在诋毁他保安三团光荣名誉的恶意行动，他要求他对此次行动作出合理的解释，但是，何昆不但不予配合，还态度强硬。

段德彰心里自然再明白不过了，他不动声色软中带硬想和稀泥：称这是一次误会，大家讲开就好了嘛，毕竟大家是一家人，没有迈不过去的沟沟坎坎，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人江波你是关也关了，打也打了，他就也不说什么了，就当一阵风，吹过去，拉倒。不然，你江波还想怎么样呢？段德彰自然从没领教过江波的厉害，这次他终于有机会见识一下了。无论是斗嘴还是外交辞令，江波显然都是高手。他也软中带硬，抓住段德彰刚才言语中的漏洞，反问何昆什么时候把他当做一家人了？他何昆分明是以邻为壑，处心积虑想陷害他，段德彰心里有鬼，一时语塞接不上话了。

剑拔弩张刚开始，宣子奇、石兴瑞怒气冲冲地绷着个脸闯了进来，后边跟着柳春桃。段德彰先是一愣，忙站起来打招呼，他怎么也没想到宣子奇竟然也会在这儿。一个江波就够他棘手的了，本来他还想仗着自己的军阶给江波施压赶快把事情拿下，不想又添了宣子奇这个出了名的护犊子的角色，看来这回事情可更难办了。

江波知道肯定是柳春桃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宣子奇，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个上峰，会站在哪一边。宣子奇看一眼段德彰，淡淡地打声招呼，张嘴就是老段，把段德彰叫得非常尴尬，理亏的是他，他怎么跟宣子奇说呀？宣子奇倒也不过分为难他，只是告诉他，他的团长他的团，他只是过来看看，让他们接着谈。段德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要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宣子奇却挥手打断了他，只是问他的团长到底有什么毛病没有？如果有毛病，他段德彰可以现在把他带走，他宣子奇如果眨巴下眼睛，算他护犊子。段德彰能说江波有毛病吗？他派人来试探人家，偷吃不成，现在即使人家吐出来的唾沫，他也得咬咬牙要往里咽了。只见他赔着笑脸，说自己是过来找江团长协商的。宣子奇也不问他协商什么，就一句话，要是他的团长没有毛病，谁今后再敢在背后打他江团的主意，别怪他不客气！他们居然把栽赃陷害的那套把戏，搞到他京沪守备师的头上来了！他们江团驻守上海究竟为什么，不用他说。如果下次再有类似举动，他也不是吃素的，会直接把他送到委座那里！

江波的心蓦然间受到一种冲击，不知是感激还是怨愤，他说不清楚，或者两而兼有之吧。段德彰连忙解释，这完全是误会呀。这件事传扬得很大，把南京都闹得沸沸扬扬啦。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他们在上海发生火并了呢，影响很是不好。戴老板已经跟张司令通了话，张司令表示，大敌当前，让他们不能先自乱了阵脚，提议不如大家都各退一步，冰释前嫌，息事宁人，以和为贵的好。宣子奇盯着他，冷冷地说：“以和为贵，你们是这么想的吗？日本人磨刀霍霍，我们准备抗战还唯恐不及，哪个有心思去跟自己人过不去？可是你们干吗？你们不干！不弄出点摩擦来，你们就心里不舒服！”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段德彰就只剩下认错的份儿了，他理屈心虚地请示宣子奇，说何昆的第七组担负着很重的对日侦察任务，他本人待在这里，工作也必定会受到损失的，看能否让他先把他带回去。宣子奇把这个人情还给了江波，说人是江团扣的，放不放，由他说了算。

段德彰只好又来求江波，这次，他客气了很多。江波也不能把这件事做得太过，虽然放了何昆，最难受的是他。可是眼下他也只能以大局为重，可放归放，立场得表明了，他义正词严地对段德彰说：“段长官，我只想说一句话，枪口对外，瞄准敌人，我们不能再窝里斗了，让日本人看我们的笑话！”看着段德彰频频地点头，他才通知姚刚放人。

第二章 圈套(7)

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仓库大门开了，低着头耷拉着脑袋的何昆走了出来，他的半拉脸还青肿着，江波把他叫住，问他现在作何感想。何昆愤愤不平地瞪着他，行动失败了他无话可说。但是，江波打他关他，现在还想要他好看？这就未免太黑了。此话一出，江波顿觉何昆这话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论手黑，他何昆可比自己黑多了。在中国，能对自己老师下毒手的人—就算他们是后来的仇敌，也史上不多。他何昆，要算一个。这叫什么，欺师灭祖！即便到了现在，赵教官的尸体还暴尸荒野，一想到这儿，江波的心都在滴血。

何昆知道瞒不过江波，也不再隐瞒，说自己已经给老师盛棺入殓了。江波鄙夷地哼了一声，那也勉强称得上是棺材，比芦席也厚不了哪去。三国时代尚且有杀人厚葬之风，这个时代，他何昆就一点也不想给自己的灵魂留块安宁的空间吗？何昆心虚辞穷了，他只能按照江波的要求给赵一青举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

一口硕大的棺材在缓坡上逐渐显露出来，白色的招魂幡，高挑的无字挽幛，围绕棺材周围。江波、何昆军帽上缠着白色孝带，江波在前，何昆在后，抬着棺材头杠。一群士兵跟在棺材后面，纸钱和着江波的眼泪，飘洒了一路。

在心底，江波在默默地祈祷，“赵教官，我的恩师，我的……父兄，我只能这样为您送行了，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您……等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再为您披麻戴孝、重祭忠魂，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吧……”

一旁的何昆也是面无表情，身神已经分离，事情虽然是江波逼着他张罗的，但是，他要是不愿意干，江波也奈何不了他。事后，江波把安葬费的一半给了他，无论对他们两个谁而言，给赵教官送行的场景，都将成为他们此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吧！同样的悲痛和失落席卷了彼此的身心，只是都在向对方刻意掩饰罢了！何昆没有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江波泪水如溃堤之水潸然而下，而江波也没有发现何昆看到黄土漫过赵教官棺椁时的深深落寞。

第二章 圈套(8)

宣子奇走了，他还有重返上海的那一天。但是，赵教官却永远地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就是因为宣子奇一时兴起，就是因为他江波自以为是的判断，血的教训啊，痛定思痛，江波也只有含泪吞下，重新投入新的战斗。

不久，新的任务就来了，康瑛通过小表妹通知他，老家发来电报，要将东北我地下党搜集到的有关日军增兵华北的绝密情报，通过合适渠道透露给国民党，以引起国民党当局警觉。

接到柳春桃的通知，江波正在自己的团部中，跟姚刚“聊天”。姚刚是不是何昆的眼线，他还不能确定，但是，光防着没用，大敌当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原则。姚刚对他的关心他能够真切地感觉到，同时他也相信，在民族兴亡的大是大非面前，姚刚是不会站错队的。他把姚刚叫到自己面前，让他分析挺进小组老韩昨晚报回来的情报—挺进小组报告，根据向码头工人和船工、船员做调查，汇山码头突然消失的日本舰船是往上游开去了，据说是去武汉接运侨民。另外，日本第三舰队主力舰船，已从台湾开来上海，在吴淞口外集结。江波问姚刚这说明了什么，姚刚不能应付，在江波的引导之下，他终于领悟出了这是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的征兆和证明。江波点头，严正告诫他要记住我们当面之敌是谁，把它记在心里。看着团长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姚刚欲言又止，心怀忐忑地转身走了。

姚刚刚走，韩成仁就来了，这几天，日本海军陆战队的情况更加让人生疑，他们活动频繁，演习不断，时常有化了装的便衣出入我方区域，进行渗透侦察。他们注意到一个中佐军官，他的行踪似乎更加诡秘，正在想法弄清他的身份。江波听了非常烦闷：“第三舰队，海军陆战队，一个水里，一个陆上，他们倒是配合默契，紧锣密鼓！可是……可是我们的委员长却还在那里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连一个像样的战备命令都没有！他们究竟想着什么，干着什么？”韩成仁压低声音问他老家那边有什么指示没有？江波顿了下，老家已经把他冷冻了，还能有什么指示？但是，这不能让老韩他们知道，他努力平抑一下情绪，告诉他，老家的指示没变，中日血拼，不可避免，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挺进小组是我党安在日本人身边的唯一一双眼睛，可不能有一点迷幻和疏懒。韩成仁拍着胸脯保证，他的挺进小组全是清一色的共产党员，每个人都睁着豹子似的眼睛盯着猎物呢。

正在这时候，柳春桃兴奋地开门闯进来。韩成仁走出去，柳春桃急不可待地告诉江波，小表妹梦馨到团部来找她，说大表嫂要见大表哥。江波顿时一震，神情为之一爽，眼睛也一下子湿润了。

还是在上次的公园，见面的还是当初的两个人，心情却完全不同了。康瑛依然是带着地下党的同志做保护，江波理解，这是必须的，他不是还在被审查期间吗？康瑛告诉他，老家指示，在新任领导同志没有到任之前，特别挺进支部工作由她负责。康瑛把情报交给江波，要他通过合适渠道，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把这份情报透露给国民党。他却非常不解，并且难以接受。虽然这是有关华北日军调动的情报，对国民党的意义比对我党更直接、更紧迫，但是，国民党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情报机关，凭什么要帮他们？康瑛能够理解江波的抵触情绪，但抗战是大局，事关民族、国家的前途命运，而我党与国民党又还没有实现合作，不能进行情报交流，所以，只能通过江波的特殊渠道进行渗透，才不致引起敌人的警觉，同时又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江波接过情报，沉默良久，终于问出那个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对国民党极右分子进行反击？杀害赵教官的元凶，必须受到严惩！令江波难以置信的，此前对赵教官牺牲反应那么强烈的康瑛，这次却告诉他，要他停止一切反击活动。因为要抗战，因为要维护即将形成的国共合作大局，因为要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作为共产党员，个人只能服从大局。虽然江波心中余恨难消，但却只能先把这笔账记下，因为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的一切情感都是微不足道的。

第二章 圈套(9)

江波知道情报紧急，它可能是无数个同志用生命换来的。因此，他一刻也没有延迟，立刻把情报发给了宣子奇。宣子奇看后，眼睛都直了：日本人与二十九军在北平实行停火是个骗局。因为他们驻北平的现有兵力不足，故以停战谈判为幌子，实行缓兵之计。日本内阁及军部已于11日做出向平津方向增兵的决定，其参谋本部确定关东军、朝鲜驻屯军增援平津。部队完成最后集结的时间，是本月二十日，如此，日本不日即可在北平方向集中总兵力达十万人！—而此刻的平津一带，只有宋哲元的一个二十九军，而孙连仲的部队，离他们还远着呢，平津已经危在旦夕！

按理说，应立即把这一紧急情况电告总司令部，可是，宣子奇却不能不犹豫，因为这封电报决定的将是全中国两百万军队的动作方向，万一情报失真……说他们好大喜功，那倒无所谓了—可关键是他和石兴瑞根本担负不起这天大的历史责任！……江波这回是又送给了他一只扎手的刺猬！

石兴瑞倒不似宣子奇这样焦灼，因为江波的情报，向来胜算的时候多，失手的时候少。但是，像这样天字号的机密，江波是怎么搞到手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团长，而在上海、甚至在东京，党国有那么多高级间谍都没有搞到。虽说是猫有猫道，虎有虎道，可这还是不免令人生疑，况且事情重大，为稳妥起见，还是必须电告江波出示情报出处，以备查！

接到电令，江波觉得这也倒在情理之中，看来，他是得好好动动脑筋，给宣子奇乃至国民党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情报出处了。

第三章 端倪(1)

情报如此重大，自然得有一个合理的出处，关键是出处不能让宣子奇及其他国民党机关起疑，这就需要好好动动心思了。思量再三，江波最终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韩成仁的挺进小组。

受江波之命，韩成仁一直带领他的挺进小组驻扎在虹口日本海军司令部对面的民居，具体工作就是监视日军的一举一动，此前的多项重要情报都是他们提供的。搞张日本人的照片，那是小菜一碟，易如反掌；但关键是这个人得有足够的分量，他本身能够掌握这么重大的情报。老韩经过仔细筛选，最后选中了池田光夫，用老韩的话说就是，这个狗头中佐，属他的出入频率最高。但是，照片好说，还得弄清他的身份，看看他到底够不够料。老韩的手下石虎子用一包洋烟收买了日军的那个胖翻译，总算查清了这个家伙的身份，原来他是日本海军武官府情报处负责军官、中佐情报参谋。这个情报处是由日本海军支那方面舰队参谋部、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日本海军上海方面根据地司令部、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部四家共同设立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池田差不多是整个驻沪日本海军的耳朵和眼睛。听完韩成仁的工作汇报，江波端详着眼前的大幅照片—池田在司令部院里开车门正欲钻进那辆轿车，心里总算有了底。他即刻把照片交到柳春桃手里，让她给宣师长发过去，说这就是他提供的情报出处。

事后宣子奇虽然也怀疑江波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跟日本海军情报军官搭上了关节，但鉴于情报重大，若不及时上报，恐怕会贻误绝大军机。这乃当前重中之重，至于江波如何搞到这份情报的，按照参谋长石兴瑞之见，倒在乎其次，一级只能管一级的事，只要情报准确，至于获取情报的细节，就不要过问了吧。听完参谋长的一番话，宣子奇终于释然了，加上军情似火，他只好收起自己的怀疑，立即如实上报了蒋介石，平津危急！华北危急！

接到电报之后，蒋介石也非常重视。日军的种种侵略行径，证实了这份情报的真实性。1937年7月17日，面对华北日军的步步进逼，迫于全国人民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迫切呼声，在中国共产党的努力推动下，蒋介石于庐山发表了著名的抗日谈话，正式宣布对日作战。但由于此前国民党当局缺乏必要的军事斗争准备，处于孤军奋战中的中国第二十九军在与占尽先机和优势的日本陆空军苦战二十余日后最终败退，北平、天津于当月月末陷落。

第三章 端倪(2)

就在全国人民为平津的沦陷而顿首而奔走、就在京津以及华北人民沦入日军铁蹄之下饱受蹂躏、就在国民党二十九军孤军奋战、就在无数仁人志士为抗日浴血奋战时，日海军第三舰队已经秘密集结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更是蠢蠢欲动，意图随时在上海制造第二次淞沪战争。上海形势危急，身为“党国肱骨”的段德彰和何昆却还在商量如何反共铲共！

段德彰向何昆传达了戴笠的指示，战端一开，国共两党政治对峙的格局就会发生重大转变。委员长在庐山发表抗战谈话当天，周恩来、秦邦宪、林伯渠这些共党首脑即上山与委员长面谈国共合作全面抗战的问题。委员长虽然没有立刻应允，但从发展大势看，国共合作的形势已是大势所趋。领袖也有难唱的曲，戴笠的意思是趁国共合作还没有正式实施以前，他们应重拳出击，要诀在快、在重，把共党在上海的残余势力做最大限度的扫除，以尽量减少后患。不能坐等日后没法动手的时候再行动，到那时就悔之晚矣了。段德彰还特别叮嘱何昆对共产党那座地下电台要务必穷追不舍，南京还在期待着他的捷报呢。

何昆暗叹一口气，说自己明白。他的确心里跟明镜似的，无论是段德彰还是戴笠，都一直把共产党当成不共戴天的敌人，无论蒋委员长或者其他人怎么说，在他们脑子中，根本就没有抗日那根弦。何昆苦笑，自己心里也是这样以为的吧？ 要不然，他怎么会时至今日还在怀疑江波呢？

江波此番提供给党国的情报，已经被后来的事实验证无误，江波又一次立了功，戴笠对这份情报出自保安团而非他二处，表示了极大的不满。但是，他不能不说的是，江波提供给党国有关日军增援华北的情报，大有可疑之处。这份情报根本不是出自日本海军情报军官池田，分明是他江波在偷天换日。一个中国军的保安团长，怎么可能跟日本海军的情报军官发生联系，就算是他通过别的关系打探到了这个消息，且不说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向来不和，就说这次平津作战，远在华北的日本陆军的军事行动，怎么可能让与之相隔千里且毫无作战利害关系的驻沪日本海军知道呢？而这件事，如果连池田都不知道，他江波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江波之所以知道，只能通过一个渠道，那就是他们新近发现的共党的那座地下电台。

何昆确实是一个情报方面的人才，几乎是在得知江波上报这份情报的同时，他就立刻推断出这份情报的真正来源—是东北共党首先窃得了情报，然后报知于延安，再由延安共党传送给上海共党，最后转到了江波手里。因为1931年9月18日沈阳事变以后，随着东北军败退东北，党国在东北的力量几乎处在真空状态，而共产党，却一刻也没有放弃对那一片广大地域的经营。而这也正是他最为担心的，如果真是如他所料，江波是从这个电台获得了情报，然后再由他把情报转送给党国，党国因此对他更为信任有加，从此被他牵着鼻子走，那景象，可就太可怕了！

听完何昆的推断，段德彰的脸顿时绷紧了，他认为何昆的分析丝丝入扣，几乎无懈可击，这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么，江波就很可能成为隐藏在党国内部的定时炸弹，成为他们心头最大的隐患，一定要把他除掉才能心安。

第三章 端倪(3)

不同于段德彰、何昆的龌龊，江波已经把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恨强压在心底，用尽全力去对付日军的侵略。他派出自己情报处的所有人马，倾尽全力以求最快最全面地掌握日军的所有动向，并且想方设法积极备战。

市府军事科跟他打招呼说，锡金公所将于近日搬迁，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地方。江波一听，连忙说喜欢。他能不喜欢吗？这个锡金公所位于上海中兴路上，扼八字桥、天通庵侧背，与日租界仅有几尺之遥。在地图上，他指给重机枪连长孙积德看，说他准备把这里号下来，给他孙大连长做个公馆。孙积德一时没听明白，还以为团长在逗他呢，他既没老婆又没姨太太的，要公馆干什么？江波提醒他，难道他就不想给他那些宝贝疙瘩找个合适的窝。孙积德恍然大悟，他的宝贝疙瘩不就是那些重机枪吗？江波笑着点点头，让他带上几个弟兄，穿得像个财主样，到八字桥这一带好好逛它几天，前后左右都弄熟悉了，免得到时候不知道自己家门口往哪开。等摸得滚瓜烂熟了，再好好研究研究怎么把那些宝贝疙瘩弄进去，才能掩人耳目，不被人发现。孙积德兴奋地连连答应，因为事关重大，此事必须得严加保密。江波倒也没有刻意回避姚刚，但是却不忘郑重地提醒孙积德，此事绝对不能让日本人有所察觉，孙积德一个立正敬礼，用脑袋担保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送走孙积德，江波让姚刚去找柳春桃。但是，柳春桃却私自外出了，一没汇报，二没知会，她能去哪里呢？都火烧眉毛了，她怎么这个时候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呢，等她回来一定要严加批评，江波心里暗暗想着。

还好，柳春桃出去并没多长时间，从白从武那儿一听说团长找她，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立刻马不停蹄地来团部报道。江波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此行是办私事去了，虎着脸质问她跟谁请假了。柳春桃心虚，她是看江波在办公室里忙着看地图，估摸着也没什么事，就偷着溜出去了，没想到，偏巧就撞枪口上了。江波教育了她，说这是军队，不是百货商店，想待就待，想走就走！江波本来再想说点什么，看看柳春桃一脸怯生生的样子，心头动了恻隐之心便止住了。该说正事了，江波一转头见姚刚还在屋里，顿了一下，把他支走，这才皱着眉头，走到柳春桃近前，责怪她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能犯这种小儿科的错误呢？柳春桃哭着试图解释，江波轻摆下手，让她赶紧去找鼹鼠，尽快核实一件重要的事情：形势发生了重大转变，他们已经单方面得到战备命令，看看鼹鼠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这对于判断全局很重要，他再也不会也不能像上次宣子奇来上海那样，根据自己单方面的主观臆测就做判断了。

第三章 端倪(4)

就像他身边有何昆的人一样，何昆身边照样有他们的人。代号鼹鼠的人，真名方泽亮，深得何昆信任，最近，他被何昆派到了刀疤脸的黄龙会。上次搜捕赵一青陷害保安三团的时候，他都去了，奈何他当时跟着何昆，没有帮上什么忙。柳春桃和方泽亮在公园里见面后，像一对情侣约会一样，交流了情报。方泽亮告诉柳春桃，他们这边没一点动静，还没有接到有关作战的任何命令。 这本身就非常奇怪，堂堂国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对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没一点反应，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何昆都很少到黄龙会来，也没有采取什么重大行动。面对柳春桃疑惑的眼睛，方泽亮愧疚地说，团长要他暗查何昆家的地址，目前也还没找到。何昆对他家的住址向来都是讳莫如深，高度保密，几乎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连刀疤脸都不知道。除非跟踪他的贴身司机，但是以方泽亮现在的身份，没法实现有效跟踪，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

情报没有得到验证，江波心里有些犯嘀咕，可事情重大，也不能不向组织汇报。虽然组织上撤销了跟他联系的方式，但上次康瑛不是说，有重大情报可以直接到她的住处去找她吗？江波没有多想，立即驱车前往，都顾不得已是入夜时分，外面还飘着雨雾。不知过了多久，吉普车终于拐进一个偏僻的街巷口停住了，一身便装的江波撑伞从车里走下来，四下看看，而后往一侧的弄堂走去。弄堂很深，石板路上溅着雨花。伞下的江波，心情显得很是复杂。

康瑛已经睡下了，按照节奏地敲门之后，江波能够感觉到她警惕地拿着枪，蹑手蹑脚摸索到了门边。听到是江波的声音，康瑛还是非常紧张，当下没有开门，一再问他此来是干什么，江波只好解释说自己是按照规定有特别紧急的情况才来向组织汇报的。康瑛犹豫了一会儿，才侧身一边打开门让江波走了进来，但她并没有开灯，让江波在黑暗中说。江波无可奈何，告诉她，他的团已经单方面得到命令，让他们以小股多路向虹口边缘渗透，先机进驻预设国防工事，准备军事斗争。淞沪警备司令部张治中将军已经密令其主力八十七、八十八两师向苏州一线隐蔽集结；另外，还有钟松第二师的补充旅，也得到向上海一线集结的命令。这是一个信号，说明国民党方面—至少一些积极主战的将军们，已经在做上海抗战的准备。但是，他们经过调查摸底，上海军警其他部队还没有任何动作。据此判断，上海抗战，变数依然会很大。康瑛默默记下，竟丝毫不加挽留，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说完就让他走。

江波气急，他好不容易到她这儿来一次，多说一句话都不行，这个康瑛，也太绝情了。对于江波的牢骚，康瑛感觉既可气又好笑，“是你自己愿意冒风险来见我，到如今怎么倒好像是成了对我的一种恩赐，难道你忘了你好完滕玉莲又好罗茂丽！说好滕玉莲是为了工作，我没计较；可罗茂丽是怎么回事？你都把国民党的狗特务搞到了自己的床上，还居然成家生子，这些我如果都不在意，那你江波是不是想把我当傻子卖了，还要我帮你数钱吗？”江波一听顿时火了，他不明白康瑛为什么总抓住罗茂丽不放，难道是他愿意娶罗茂丽吗？那不是没有办法了吗？况且当时他以为康瑛已经死了，他承认自己是有错在先，但却错不致死，康瑛怎么就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呢？而且，两个美好的女人都已经逝去，再提她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康瑛也知道她们都死了，可是在他心中，难道没有想着她们吗？她们不是还活在他的心里吗，一想到这一点，康瑛就怒不可遏，也就更加不能原谅江波。一粒石子沉入河底，河水是流过去了，可是，那粒石子也能随着流水飘走吗？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但是她也不想想，江波就好过吗？他也许再没有资格对她说出那三个字，腥风血雨整十年，他的周身也许遍布疤痕，满是蒙尘，可他的心，却依然保留着一片纯净的天空，纤尘不染。康瑛可以不信，可他却不能不说。他会一直等待下去，直等到她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就算看在梅果的分上……不提梅果还好，梅果二字一出口，康瑛疯了似的打断他，她恳求他，如果他没忘了他还是梅果的爸爸，就把梅果找回来！这下江波再也无话可说了，他痛苦地垂下头，从上衣口袋里迅速摸出一方折叠好的信封，交给了康瑛，这是关于赵部长之死他写的补充检讨。

见多说无益，江波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一个艰难的转身，飞也似的出了康瑛的屋子，冲进了滂沱大雨中。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踽踽独行的悲怆身影。

第三章 端倪(5)

让梅果住校后，何昆又忍不住想她。于是他总是隔三岔五地把她接回家来，即使是看着她那张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沉的小脸，也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如此偌大的房间苦熬。梅果所在的这所日本小学，在北四川路上，居于日本租界和中国军事区的中间地带，校园不是很大，二层中式小楼围着中间的一块天井。何昆坐在车里，在校门外等梅果出来。吱呀一声，小角门开启，梅果走了出来，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梅果深深喘息一口，抬起忧郁的眼睛，看向停在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然后，抿下嘴唇，低着头向轿车走过去，轿车后门自动打开，梅果钻进轿车，车启动了。车内，梅果、何昆并排坐着。梅果两眼无物，看着前方。何昆侧目梅果，也是轻轻的一声叹息，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前方。

工于心计的何昆，千算万算，千防万防，怎么也没想到，在身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一个乞丐打扮的人，正瞪大一双警觉的眼睛紧紧地盯上了他。

江波的情报，很快就被报务员小王发给了党中央。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夜空中放大，被隐蔽在街巷口的无线电探测车侦察到，从而，何昆大致确定了这座地下电台的方位—是在虹口方向的日租界。在日占区域，他们的探测车根本进不去，因此，无法确定这部电台的准确位置。但是，这也是重大突破，何昆兴奋地立刻向段德彰汇报。

军委会调查统计局二处上海站总机房是接线员庄雅倩在值班，何昆这个电话，不仅告诉了段德彰，同时也告诉了日本人。井上贤二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向山下汇报，山下一听是中共的电台，就非常重视，对他们而言，共产党比国民党更可恶！她命令井上要抢在国民党前面把这座电台查出来，一窝端掉。但是，他们隶属的日本陆军摆在上海的力量实在有限，差不多全部的战争和反谍机器都掌握在海军手里。井上建议，通过领事馆转给海军。山下却不以为然，海军负责情报的那个叫池田的家伙，在清水割烹家，曾经把一个来自银座的歌舞伎搞得半死，有人说他就像一头随时随地可以发情的公猪。与这样的人为伍，还能指望他搞出什么名堂吗？

被山下无限轻蔑的池田光夫，此刻正在仙乐斯夜总会的舞厅里，抱着唐薇薇随着音乐慢悠悠地蹭。唐薇薇，曾经以小桃红的艺名在上海滩红得发紫，虽然现在已经过气了，但还是有一些手腕，成了上海滩青帮老大杨广忠的情妇。前不久，杨广忠回安徽老家探亲，把她一个人丢在了上海。就在这段时间，池田趁虚而入，两人迅速勾搭成奸了。

舞厅里流光溢彩，池田已是欲火毕现，唐薇薇却玩起了欲擒故纵，在江波的注视之下，上演了一出风月场上常演常新的凤求凰。在这出戏中，显然唐薇薇要更加技高一筹，十足吊起了池田的胃口，她告诉池田，既是她老大又是她老公的杨广忠要回来了，常言说赌博出贼性，奸情出人命，她不能不防。看着两个人舞着走远，角落里的江波手里的打火机噗地闪出一团火光，他告诉带他过来的韩成仁，千万把这两个人盯紧了，日后这是一对他们用得着的家伙！

第三章 端倪(6)

探测车进不了日租界，就确定不了电台的位置，何昆只好去找娇妮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他再一次来到井上株式会社，以找井上再次买军火之名，见到了娇妮。在井上株式会社的大堂，他和娇妮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们彼此的手轻轻接触，一个纸团已经滑落在娇妮手中。娇妮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纸团塞进了和服腰带里藏好。何昆和井上的谈判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但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也就可以松口气了。因为他已在刚才的纸条上指示娇妮，在日租界内发现了共党电台信号，让她务必想方设法查清具体地点。

山下虽然极端看不起池田，但是，鉴于事情比较重大，以她一个间谍机构的力量不能解决，于是她还是通过领事馆，把这一情报转给了日本海军情报处。

而海军司令官的大川内传七少将却并不领陆军这个情，他显得非常气愤，陆军那些狂妄不可一世的家伙们，凭什么在背后对他们海军发号施令！不要以为他们在华北打了一仗就有什么了不起！既然是他们发现的，叫他们查好了！池田见大川发火，赶忙赔着小心，向他汇报了此事的重要性，那极有可能是一架共产党的电台，远在陕北闭塞一隅的中共，他们的抗日主张和抗日活动经常见诸上海报端，其信息发布量之大、之快，对公众影响之广泛、之深重，简直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这一切足以说明，上海的确有共产党的秘密电台在活动，而且就睡在他们身边，电波直通陕北，这对日本海军而言，简直是可怕至极。大川认为池田有些危言耸听，蜗居陕北窑洞的中共，只不过几个山林蟊贼而已，想必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看大川司令官还没认清事实，依然重视不足，池田赶忙继续小心翼翼地解释，不排除国共两党合作对抗帝国因而给帝国带来危害的可能。从他们搜集到的各方面情报分析，国共合作怕是要成为一种必然趋势，而共产党一旦盘活，他们在影响老百姓方面的能力，似乎无人能比。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们的力量可就大了。站在这个角度看，这架潜藏的共党电台对日军，特别是对他们驻沪海军而言，可就构成现实威胁啦！卧榻之侧焉容他人安睡，说到底，虹口是他们驻沪海军的大本营，所以他申请从作战部队中抽调些优秀的军人，把租界彻底打扫一遍。不光是共产党，还有国民党，他们全部都是害人虫，得把他们一起扫荡干净！池田这一番口舌没有白费，大川终于同意了。

第三章 端倪(7)

关于搜查共党电台，娇妮接到了两方面的命令，一个当然是来自何昆，另外一个却是井上。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娇妮有些纳闷。但这不是她当下能够搞清楚的，还是先做好手头工作最为要紧。于是她迅速从日租界中买房的人入手，一个一个盘查起来，却如大海捞针，进展十分缓慢。而此前，日本驻沪海军已经派出了专门的巡逻队，还派出了电台侦测车，敌人可说是准备重拳出击了。于是何昆指示她，一定要赶在日本人之前，找到这座电台，他们怎么抓，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但绝不能让他们落入日本人之手。组长的意思娇妮十分明白，于是她加紧了工作进度，以自己现在日本人的身份作掩护，展开了盘查。

最近半年来，日租界只有四户买房的，娇妮排除了前三家，只剩下最后一家，巧的是这家刚好是她曾经做过家庭教师的宫本一家，他们把房子卖给了一个叫渡边的日本青年，本来这也没什么特别，但是这家带阁楼的房子总是门窗紧闭，窗帘低垂，终日看不到主人，这引起了她的注意。任务紧，她内心十分焦急，而这样偶然地到这里看看，也查不到什么，所以当她看到宫本家旁边的高木家贴着招聘家庭教师的启示时，毫不犹豫地就去应聘了。她流利的汉语以及在宫本家做过家庭教师的经历，让她轻松地成为一位六七岁日本小男孩高木英男的汉语家庭教师。

每天在英男的房间里给他上课，透过窗户，一抬眼她就能看到对面的宫本住宅。仿佛不带人气的宫本住宅，静谧而安恬，阁楼的老虎窗也总是关着，挂着厚厚的窗帘。不知道是娇妮的幸还是不幸，这一天，她终于看到从宫本家出来的一个女人，那是康瑛。看着康瑛的黄包车消失在小巷深处，看着宫本住宅内的灯光亮了，一个人影推开了窗子纳凉，娇妮知道她该怎么做了。

于是就在这天晚上，宫本住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娇妮自称是临街高木家的家庭教师，此前也曾在宫本家做过，此番前来是为了要还几个月前她借宫本大叔的一本书。当从这位叫渡边的日本青年口中得知宫本一家已经回了日本后，娇妮请求他能否让自己进去再最后看一眼宫本大叔的家。扮作渡边的小王显得腼腆而局促，他不忍拒绝这样一个怀念着老朋友的女子，于是让她进来了。一进屋娇妮就帮着小王收拾他凌乱的屋子，并亲昵地把小王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说身在异乡为异客，既然大家彼此认识了，以后还要常来常往的。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异性的小王就这样被娇妮的热情俘虏了，以致酿成了大错。

第三章 端倪(8)

这些天来，韩成仁的挺进小组又有了很多发现。韩成仁亲自扮成码头工人到日本人的汇山码头监视，亲眼看到大批日本青壮男子蜂拥下船，海军陆战队拉起警戒线，护卫日本青壮登陆。一天的工夫，走了三条船，拉走的都是老弱妇孺；晚上，却是来了两条船，上岸的都是些日本青壮。估计人数，不少于三千。而亲自负责这项“工作”的就是那个情报处长池田中佐。要说这个池田，还真是精力充沛，一天到晚进进出出，像只不知疲倦的大工蜂，不仅忙着把日军青壮运过来备战，而且还不忘忙着搞女人。

这天正当他在唐薇薇住处和她乱搞的时候，恰好碰到杨广忠回来了，情急之下他只能躲在床底下，提心吊胆地听着自己和这个女人刚做的事被杨广忠再做一遍，直到他们风雨停息，唐薇薇提议出去吃饭，才算是奸情没被发现。但是，这段“屈辱”的经历却让他痛下决心，一定要报仇雪耻。他堂堂一个大日本皇军的情报处长，跟一个中国流氓共用一个女人，而且还要偷偷摸摸地，如果稍有不慎，还会有生命危险。如果他万一管不住自己，再来找这个女人而被捉奸在床，那他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因为是自己的“私事”，所以他不敢让日本兵出面。但是，由日本浪人组成的民间组织黑龙会，要是杀掉一个半个上海滩的黑社会流氓，肯定不会有人追究。于是，他约了黑龙会的头儿黑田吃饭。杨广忠是黑龙会的宿敌，几年来，比武打擂，多有交手，彼短我长，胜负难决。踏平杨广忠，乃黑田多年夙愿。就是池田不请求，只要逮着机会，黑田也想除之而后快。只是杨广忠门属青帮杜月笙，盘根错节，徒从者众，又扎根地形复杂之华界，若黑龙会孤军深入，必吃亏于他。所以，黑田也感到爱莫能助。池田要的就是黑田这句话，他告诉黑田，自己得到消息，杨广忠近日迷恋极司菲尔路的仙乐斯夜总会，每晚必尽兴而归。仙乐斯属公共租界，而杨广忠每次只有三四贴身保镖跟随。到时候，下手是很容易的。黑田听完眼珠发亮，顿时心领神会。

池田这一招真可谓是公私两不误：于私，除掉了情敌，他可以独占那个风骚的中国女人；于公，只要黑龙会和杨广忠的长刀会一旦打起来，黑龙会肯定会有所伤亡，那么，他们对华开战就名正言顺了。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这一如意算盘，被华懋饭店一个传菜工阿毛给破坏了。原来，这个阿毛也是我党的地下交通员，并且通晓日语，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即刻赶到吉利烟店汇报给了小表妹梦馨，梦馨也觉得此事蹊跷，但是，新来的地下党领导老K急着让他们去开会，她来不及通过正式渠道通知大表哥，于是情急之下，电话通知了柳春桃。

这对于正想把这个池田抓住，摸清日本人意图的江波，无疑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情报。他想抓池田，但是就这么把他抓了，会酿成国际事件，授人以柄。卢沟桥事变就是日本人谎称失踪了一个演习士兵才打起来的，这样的借口，绝对不能给上海的日军。因此，必须想法子找到一个既达成目的，又不让日本人狗急跳墙的办法，想不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按照计划，黑田带着黑龙会的弟兄早就埋伏在仙乐思夜总会的外围等着杨广忠。夜深人静之时，霓虹灯闪烁的夜总会门口已经少有人出入，杨广忠在几个保镖陪伴下搂着唐薇薇摇摇晃晃地从夜总会里走出来。黑田一摆手，几个手下趁杨广忠上车之机，一跃而上就用枪把他顶进了轿车，事出突然，两个保镖也被控制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挟持了杨广忠的小轿车一路朝着日租界狂奔而去。等他们回过神儿来掏枪追赶的时候，小轿车早就拐了个弯没影了。几个保镖急忙奔向另一辆轿车，把车座上仰躺着满脸血迹口眼被蒙手脚被绑已经昏死过去的司机放下，迅速朝着小轿车跑的方向追过去。

冲着日租界疾驶而去的小轿车最终却没有能进到日租界，因为在通往日租界的十字路口，四辆并排的吉普车突然打亮了车灯，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被逼无奈，他们只好向左转到了保安三团的驻地，以躲避从后面追上来的杨广忠的保镖。看他们掉头，堵住他们路的两辆轿车也咬着跟了上来，断了轿车的退路。

这帮只顾逃命的亡命之徒，到最后却不能不停下来，因为挡在他们前面的是全副武装的中国军队。此刻，他们真是被逼入了绝境，不但前方的鹿砦已被拉上，车根本过不去，后面的几辆轿车也并排着压上来。随着保安团士兵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轿车的三面围满了荷枪实弹的保安团士兵，看着这阵势，车上的黑龙会只有下车举手投降的份儿了。士兵们蜂拥而上，缴了他们的械。

车上的杨广忠正在惊讶疑惑，车门已被拉开，白从武笑吟吟地探身进来，告诉他，保安三团的弟兄们，奉江团长之命，在此保护先生。杨广忠顿时如坠云里雾里。

此前，池田已经电话告知了大川自己的行动计划，还欣喜地告诉他只要杨广忠的?下一冲进日租界，他们的机会就来了。同时他马上下令让第三分队待命，一旦有消息就马上行动。刚放下电话，黑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告诉他因为国军保安团的搅局，他们的计划宣告失败了。此话一出，池田登时如五雷轰顶，蒙了。

第四章 怀疑(1)

不给日军以挑起战端的口实和机会，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发动侵略上海的战争。事实上，他们磨刀霍霍，随时都可能射出罪恶的子弹。而淞沪协议之后，中国军队在上海的正规军，只有江波的一个团，以保安三团的名义驻扎在日租界所属的虹桥地区。一旦战端一开，等于是把上海拱手让人，每思及此处，江波都是冷汗湿背，如坐针毡。

无论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江波都知道，自己肩负的担子有多重。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挖空心思，想尽办法，在预设阵地秘密备战。在盘下中兴路锡金公所之后，他让孙积德的几个连队，化成便衣秘密驻扎于此，修筑工事，连夜备战。江波和柳春桃到那里视察的时候，便衣打扮的士兵们正在院里装沙袋，随后把装好的沙袋分头拖到各个房间里隐藏。他们个个挥汗如雨，一片备战的繁忙景象。江波还是不放心，他告诫在外围警戒的哨兵，一定要严防死守，不准任何一个陌生人走进这院子。那个哨兵一个立正，保证就是只癞蛤蟆，也不会叫它钻进去。

孙积德正在和战士们一起修建工事，看到江波进来，忙擦一把汗，把他领进屋子。屋里的桌上架了挺被枪衣蒙身的德制重机关枪，江波摸下枪身，拍了拍，叮嘱孙积德说，团里的宝贝疙瘩可全都放到这里了，千万不可出半点差池，一旦有何闪失，就是他们两颗人头也不够补的。孙积德明白，而后汇报说每天的麻袋、砂土都是利用夜晚暗运进来的，不仅布置了严密的警戒，而且痕迹也全部经过打扫，一点痕迹都没留。江波点点头，走到院子正中看着对面的日租界强调说，这里地处天通庵、八字桥的侧背，而天通庵、八字桥是扼制虹口的要冲，一旦有所异动，这里就是最重要的战术支撑点。日本人也不傻，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必须加倍提防，马虎不得。正说着，突然韩成仁打来电话，报告说杨广忠非要到团部去，吵着要请江波吃饭。江波心里明白此人日后还有大用场，示意韩成仁先做一下安抚，就说自己军务繁忙，推托他的美意。

第四章 怀疑(2)

在江波积极备战之时，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也迎来了一件大事。老家派来的新任领导代号老K已经秘密抵沪。这个老K，刚到上海，就给了康瑛等人一个出其不意。在预定的列车到达时间，康瑛和周祥带着基干组的同志，去火车站接他。按照规定的暗号，康瑛左手拿着由三枝康乃馨和两枝百合花组成的花束，在出站口等他，按说他一看到这个暗号，就应该主动上来搭讪，可直到出站的旅客全都走光了，却连他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没有接到这位新任领导，康瑛和周祥心里都惴惴不安，最后只能失意地撤退了。但是等他们回到滇云茶庄，小伙计小肖却告诉他们说店里来了个奇怪的人，他不但知道老板周祥的名字，而且还说不见他的面不说话，康瑛和周祥赶紧进了屋。只见在茶庄的客座茶墩前，一个穿苏式黑皮夹克、戴着墨镜、皮鞋上沾满灰尘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皮包就放在他的脚边，正在漫不经心地喝茶。小肖说老板回来了，那个中年男人张口就说，你就是周祥吧？这一问把周祥给问愣了，他以前好像从没见过这个人，直到中年男人说出暗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周祥和康瑛才明白过来，此人就是老K。原来一下车他就看见了举着暗号的康瑛，本来想过去搭讪，可是警察刚检查完他的证件，他怕此举会招惹来警察怀疑的目光，反正滇云茶庄的地址，在老家时他已烂熟于心，于是就一路找过来啦，两个人这才释然了。

老K同志来自延安，从事革命斗争多年，交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马上就投入了工作，他二话不说就朝康瑛和周祥要上海的市街图，还交代他们把这些天的敌情进行汇总，他要尽快熟悉这里的情况，才能更好地工作。

虽然康瑛和周祥对老K的行事方式有些奇怪，但是，因为是自己的同志，而且又是自己的上级领导，也不好说什么，一句话，服从就是。康瑛给他找来了一份上海市街图，还给他买了几套衣服，以便他换装掩护。当老Ｋ得知这几件衣服竟然花去了三十几块大洋之后，心疼不已。三十几块大洋，足够一个红军连队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他坚决让康瑛去退掉。他语重心长地教育康瑛，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早晨晚上不停地换衣裳，地下工作，要厉行勤俭。方志敏同志就讲过，勤俭，那正是我们共产党人高贵的地方。作为从爬雪山过草地的长征路上走过来的红军同志康瑛，更不应该像长期工作在白区的同志那样，一味强调地下工作的特殊性而丢掉了革命的本色。康瑛一时说不出话，更无从反驳，可是眼下时令，他穿这件夹克，的确有些扎眼。她的担心换来了老Ｋ的淡淡一笑，他解释说这就是反规律，反传统，反其道而行之。国民党特务可能以为他们绝不会穿扎眼的衣服。可他就偏偏穿了。从陕北、西安、南京、上海，一路上他都这样过来了。热了，他可以敞怀；再热了，他可以脱掉；下雨，省了雨衣；困觉，它又成了被子。这件衣服，是他在苏联学习时，一位亲密的苏联战友送他的，他是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是契卡。这不，十几年啦，脏了，擦擦，就干净了；旧了，打点鞋油，就又跟新的一样。在苏联的契卡同志，大都穿着这种皮夹克。康瑛提醒说，可这毕竟是在上海，老K坚定地一挥手打断她，掷地有声地说全世界都要走苏联的道路，他们也不例外，也要成为中国的契卡。

第四章 怀疑(3)

生活上的小事可以下来慢慢沟通，可工作上的事，就不好处理了。老K坚持要召集特别支部的全体骨干同志开会。可赵一青同志在时，对开会有过严格规定，不到迫不得已，不准召开任何形式的公开会议。总结以往地下工作的经验教训，他主张支部内各小组各同志之间一律采取单线联系方式，这样，可以规避意外情况下整个支部遭受敌人打击。老K对此却很是不以为然，他认为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七七事变以后，全国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往那种畏首畏尾的小作坊式的地下工作形式，已经完全不适合今天蓬勃发展的抗战局势。当前的首要工作是要动员千百万群众投身到伟大的抗日斗争中来，不首先统一党内的思想怎么行？要统一党内思想，动员党内力量，开会是个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几天、甚至几十天才能解决的问题，一个会议就解决了。在这方面，我党还是应该借鉴苏联契卡同志的成功经验。

对这种完全不考虑实际斗争环境的工作方式，康瑛苦笑之余，也只好服从。她把以前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员召集到滇云茶庄开会，并向大家介绍了各自的代号。介绍完之后，老K对照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特别质疑为什么大表哥没来。康瑛显得有些紧张，她解释说大表哥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同志，他是不可能来参加这样的会议的。老K对此颇为不快，但当下却没有深究，康瑛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刚一散会，老K就单独留下了她，说要跟她具体讨论一下大表哥的事。

赵一青同志遇害，是上海特别支部工作中的重大失误，社会部首长甚为关注。老K怀疑赵一青的死，除了敌人的凶残以外，党组织在辨人和用人的环节上也存在漏洞。这个大表哥—也就是江波，除了在赵一青早年的工作报告里曾提到过一次他的代号外，就再无任何档案记载。也就是说，连他是不是共产党员，都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除了赵一青，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确定江波真实身份的确凿证据。

老K对江波的怀疑，主要依据，是来源于康瑛上交给党组织的关于赵一青同志牺牲过程的那份报告。一个国民党师长来沪，而且事后证明，这还是个虚假的情报，那个师长完全是个人行为，来沪兜兜风—这能算重大而紧急的情报吗？就算加上江波的个人情绪，他想回老家，就这么一点事，他就把最高领导人约出去谈话，这符合逻辑吗？江波尤为违反原则的是，在危急情况下，应该首先掩护转移的，应是负有重要领导责任的首长。可这次偏偏相反，是大表哥先于赵一青同志逃命，从这一点来看，江波的党员身份就更加值得怀疑。

最后，老K还翻出了江波的历史，他与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派遣特务罗茂丽有过床笫之欢，他们甚至婚配生子，针对康瑛为江波所做的救人的辩白，老K特别提到他曾查过那个时期的国民党报纸，在南京出版的《金陵时报》上，他意外发现当时罗茂丽刊发的一则结婚启事。这则结婚启事与陈家坡事件的时间顺序表明，他们结婚已经是陈家坡事件过去好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这就证明，救人与结婚，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无稽之谈，康瑛顿时哑然了。

基于以上分析，老K最终得出结论，无论是康瑛还是赵一青同志，都被大表哥的花言巧语欺骗啦！对大表哥的甄别审查，必须重新来过！康瑛虽然内心无比痛苦，却又无力反驳，她接下来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第四章 怀疑(4)

江波对此却完全不知情，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他可顾不得别人怎么想自己。这不刚忙完了黑田偷袭事件，他竟意外得到了有关梅果的消息，这天一进办公室，桌上竟赫然摆着一张写有梅果名字、学校、班级的册子。江波又惊又喜，连忙询问柳春桃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江波这才知道这是今天早上，一个乞丐送给团部值班军官白从武，点明让他转交自己的，他感到事有蹊跷，连忙派人去寻那个乞丐，可惜早没了他的影子。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丝毫不怀疑这是敌人的又一个圈套，直觉告诉他这次信息准确无误。虽然他很清楚，作为一个高级特工人员，光凭直觉判断，是很有可能铸成大错的。但是寻找多年的女儿终于有了消息，即便就是一个圈套，他也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他的直觉果然是对的，当他驾车来到北四川路日文完全小学，以梅果舅舅朋友的身份要见梅果的时候，看门的秃顶日本老头儿告诉她，好像确有这么个孩子，是个女生，平时少言寡语，见了谁都不笑。听完，江波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找到了，终于找到女儿了。但是，他却没能亲眼看到日思夜想的女儿，因为校方有严格规定，闲杂人等还有猫狗家禽，一律不得进入校园。正当他想跟看门老头再好好说说请他通融一下时，吴校董那张阴沉沉的脸出现了，问清了江波的身份之后，她冷冰冰地告诉他，除了学生双亲，其他一概人等，我校恕不接待。江波见到女儿的希望被彻底粉碎了。

虽然明知女儿在那儿，却见也见不到，更没办法营救出来。这样的消息告诉康瑛，不仅徒增她的烦恼，他更担心冲动之下，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所以徘徊良久，江波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

那座可疑电台终于有线索了，娇妮让何昆查一查昨晚6点半到7点半之间，是否有可疑的电台信号出现过，如果确有出现，那就很可能跟一个女人有关。何昆让小特务去查，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冰山一角已经现出，让它浮出水面只是早晚的事了。

何昆没有想到，这回竟是好事成双，这边他刚放下电话，吴校董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向他报告了曾有人来学校找过梅果的消息。何昆详细询问了来人的体貌特征，一猜就知道是江波，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露面了。他示意吴校董看紧梅果，如果这个人下次再来，就安排他们见面，设法拖延时间，然后立即打电话通知他。送走了吴校董，何昆难抑心中的畅快，和江波之间的决战就要来了。梅果尚在其次，重点是那部电台，拔出萝卜带出泥，对共匪必将是一次致命的打击。江波，你还沉得住气么？娇妮，好样的，加油！

在何昆紧锣密鼓地展开对电台的侦察时，段德彰也耐不住性子，派秘书丛丽过来询问事情的进展。何昆一边告诉她快出头了，一边暗示自己对段德彰的不满。丛丽今天唱的是红脸，她说段老板也有他的难处，上海局势的恶劣趋向，段老板对这个肩负特别任务的江氏保安团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在传达了段德彰要他把重点放在江波身上的时候，也着重强调，江波身边那个小丫头柳春桃涉世不深，是被江波主使蒙蔽的。何昆不置可否，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没有用。

第四章 怀疑(5)

这个叫河口千惠的女子贸然出现，而且自来熟地闯进家里，引起了小王的注意。他借口还书，到隔壁高木家去核实河口的身份。在高木太太肯定了这个河口是自己儿子英男的汉语教师之后，小王才如释重负，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的心刚放下去，又提了上来，这个热情过度的女子，又上门了。小王对娇妮简直是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娇妮提着两网兜新鲜菜蔬鱼肉还有酒进屋，径直走进厨房忙活了起来，俨然一个女主人的样子，不仅给他做了饭，还不顾小王的反对，给他打扫起了卫生。不出所料，在打扫卫生的过程中，娇妮发现了一个报废了的电子管，趁小王不注意，她把那根电子管裹在抹布里，将它揣进随身的衣兜里，带了出来。

与何昆在日租界的并蒂花理容院见面后，何昆给她看了探测车的侦讯记录，探测记录上可疑信号起止时间和自己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个可疑女人逗留宫本住宅的时间一致。何昆还是不能最后决定，宫本住宅离日本海军陆战队不过两街之隔，万一目标不准，弄出响动，惹下麻烦，得不偿失。娇妮从包里拿出从宫本家里偷出来的那根电子管，告诉何昆，因为她是报务员出身，所以她一眼就断定这根电子管肯定是电台上用废的。

何昆心头掠过一丝狂喜，可疑电台的具体藏匿地点终于确定了。他指示娇妮，那个神秘女人再次出现之日，就是他们动手之时，随时准备张网以待吧。眼看已是箭在弦上，娇妮却突然动了恻隐之心，这次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完成任务，是因为那个大男孩上了她的当。凭职业经验，一碰他的手，她就知道他是个报务员，而很多报务员，在某些状态下是无辜的。何昆觉得娇妮这种思想有些可怕，这个大男孩跟那个可恶的女人搅在一起共同干着危害党国的罪恶勾当，怎么会无辜呢？不过，看在娇妮的面子上，何昆承诺，拘捕他以后，如果他能够迷途知返，可以考虑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现在他担心的是娇妮事后怎么给井上那边一个合理的交代。娇妮让他放心，自己早就想好了，打个时间差，完全可以蒙混过去。

何昆以救世主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正是他这次反动龌龊的行为，给他党国带来了多大的损失，为了弥补这一损失，整个国共两党又将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第四章 怀疑(6)

网已经张开了，就等着康瑛来投了。康瑛会来吗？她会的，即使江波已经告诉她敌人已经发现了我党的这座电台，她也必然会来，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地下党的领导老K，都在怀疑江波。

江波得知敌人发现电台的消息十分偶然，上次丛丽从何昆处得知电台的事之后，担心柳春桃跟着江波会受牵连，于是单独把她叫出来，为了这个不听话的妹妹，丛丽也是豁出去了，冒着犯军纪的生命危险，告诉了柳春桃他们已经发现了共党秘密电台的消息，一旦案子破了，江波是共党的把柄就算是抓住了。丛丽是看出柳春桃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江波，为了让她悬崖勒马，所以她才不得不下了猛药，不仅告诉她江波就是共产党，而且还告诉她江波是怎样的无情，他的前妻罗茂丽，曾是本党中央组织部的特派员，羞花闭月，才貌双全，可在谁去谁留的难产关口，江波却选择了儿子而不是她！这番话像一百个炸雷轰击了柳春桃，她立刻被击晕了。

回到团里，她不敢去见江波，内心斗争了好久，直到看到江波为了抗日没命没夜地工作，被他感动，心底那杆秤终于偏向了江波这边。她哭着要江波保证不杀她姐姐之后，才把整个事情告诉了江波。

这就是情报的来源，事关两个女子甚至更多人的性命，江波当然不能告诉康瑛。但是，不告诉情报来源，情报的可信度就有问题了。所以，当江波焦急万分地跑到康瑛住处，告诉她军委会调查统计局二处上海站发现我党电台之时，康瑛并不相信。因为，组织需要了解，需要知道，需要判断！江波不能说，任何情报来源都有其不可告人的特例性。当这例情报被多种错综复杂的因素组合在一个绝不可突破的生死圈里的时候，保守情报来源就成了维系这个情报环境、情报系统得以良性运转的关键链条。这个链条，具有不可触动性！谁试图触动它，谁就会走到获得这个情报初衷的反面！间谍，也要有间谍的道德尺度和游戏规则。康瑛不听他这些大道理，她只想知道情报来源，她好向组织上汇报。

做人首先要讲诚信，所以江波不能说，康瑛的咄咄逼人把他逼急了，他再不能像五次围剿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再次自投罗网了，况且，现在他面对的是自己挚爱的妻子，难道非要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她才肯信自己吗？不想康瑛却对他的一番真心剖白嗤之以鼻，江波知道现在或许也只有自己的血才能消除她的怀疑了，他毫不犹豫，刷地一下撕开了自己衣裳，露出了坚实的胸脯，在康瑛的惊愕中，从腰间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哧”地划了下去，鲜血从江波胸脯上流下来。康瑛心痛得直跺脚，不知怎么办好，她失声哭叫着他的名字，看着他皱着眉头，痛苦地喘息一下之后，抬起头来，将匕首扎在桌子上，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第四章 怀疑(7)

江波忍痛开车回了团部，把伤口简单包扎之后，柳春桃进来了。看到江波身前地上被血水染红的铜盆，她发现江波受伤了。江波喝住了她的尖叫，刮破一点皮，能算伤？身上这点痛算什么，更让他痛的是心里。柳春桃担心他，现在还没有休息，江波对她的一片痴情全然没有察觉，他一个大老爷们，晚上出去，是家常便饭。正说着，看到柳春桃受伤的眼神，他连忙补充，说自己知道她的关心了，他没事，信带到了，组织会处理的，让她放心。柳春桃担心完了江波，又开始担心丛丽。江波告诉她，她也没事，柳春桃这才放心地回去睡觉，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踅身回来，把铜盆端走了。江波一直挺胸看着柳春桃，待柳春桃出去，立马弯下腰来减轻伤痛，他以手抚摸伤处，忧心忡忡，不知道康瑛是否相信了他。

其实，就算康瑛相信他，也没有多大用。因为现在上海地下党组织特别支部的领导是老K，这个一直带兵打仗有些教条主义的领导，在不顾风险地把地下交通机关建成坚强的战斗堡垒、前敌指挥中心的同时，对他这个“大表哥”已经封闭冷冻起来了。康瑛不能不报告这个可能的情报，她字斟句酌地说，因为情报本身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他报告敌人发现了，却没有说明敌人在哪个方向上发现；他预警了敌人最近将会采取行动，却没有注明敌人行动的确切时间表。但从防患于未然的角度考虑，对这条情报，不能无动于衷。老K知道了康瑛和大表哥还有联系的时候，先不管情报，要康瑛立即着手搬家。

康瑛只能服从。只有她和报务员知道那个电台的地点，江波说敌人发现了，要防患于未然，应该把电台转移。但是，她想不出敌人是如何找到电台的。电台在日租界，国民党特务机关的手伸不到那儿；房子是她从一个急于回国的鳏居的日本老头那里买来的；报务员小王是留日学生。电台迁进去以后，除了报务员和她自己，根本没人知道那里，也没发现有人去过那里。平日报务员小王也是严格遵守组织纪律，深居简出，甚至日常生活用品，都是自己按期带给他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康瑛百思不得其解。

老K也拿不定主意，要去看看电台，看看那个地方是否安全。康瑛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赵一青同志有过严格规定，除了她和报务员，电台地址不能透露给任何第三者知道，包括赵一青自己在内。老K有些气急败坏，他现在是这里的最高领导！赵一青不在了，他有权做出新的规定！康瑛很坚持，赵一青生前有过安排，万一他不在了，有权对电台规定做出改变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席恩文。可是，他远在肤施，所以，她只能执行组织规定。老K有些生气了，电台的事，他不管了，总可以了吧？

康瑛更下不了决心，她只能再次找到江波。也许她自己不承认，她的潜意识里，对江波的信任，从来也没有改变过。

江波派姚刚把有关上海日军、日人近期的情报汇编送回师部。对于姚刚的身份，江波不是没有怀疑，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知道姚刚是一个本质并不坏的人，所以，他不动声色，该防着他的防着他；该用他的时候，用他。他要姚刚提醒宣子奇，尤其考虑先期潜伏前沿的部队，时间久了，保密是个大难题。而且要他代自己为上次冒犯师长补个过。姚刚领命，江波给他几块银元，让他到“老福建”买几只金华火腿，给师长、参谋长带去，他们都爱吃。姚刚受宠若惊，江波给他的，也太多了。这样的事，在别人那里，不都是揩部下的油吗？江波说得明白，要他把那两个一脚踢不倒的钱，留着给他爸妈糊口治病。姚刚感动地走了。

正在这时候，小表妹梦馨来通知柳春桃，说大表嫂要紧急约见大表哥。听到这一消息，柳春桃显得比江波还要开心，此前她去找过小表妹，发现她们又搬家了，搞得她都以为党不要他们了。江波为此还批评了她，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只要他们是共产党员，就要负起责任，而党也一定会来主动找他们核实情报。

第四章 怀疑(8)

走进公园，江波就看到康瑛正满怀心事地等着他。康瑛一抬眼正看见一身时髦打扮的江波。总穿一样的衣服，千篇一律，他怕公园看门人记住，所以今天他特意穿得像个花花公子。康瑛是横看竖看怎么都不顺眼，但在开口问过他的伤后，还是直入了主题，转移一座电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她需要强有力的情报支持。江波有些奇怪，这可不像康瑛的一向处事风格。地下斗争，是在刀尖上跳舞，蚊子扇动翅膀飞过去，都要仄起耳朵听，就别说现在已经是大风起兮云飞扬了。闻风而动，必须快动；宁肯动错了，也不能不动，这是最起码的常识。难道她连这点决断的魄力都没有了吗？

这些，康瑛不是不知道，但这是江波向党组织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了，一旦证实情报是假的，损失倒还在其次，最为重要的是那将意味着，江波将永远地被排除在党组织之外。江波大吃一惊，明白了这肯定是来了新领导，新领导在怀疑他，质疑他。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身在敌人营垒，每天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交流，自己跟自己决断！闭上眼睛，心里想的全是红军红旗，睁开眼睛，满眼是白匪国民党！他倒是想找自己人交流，找人商量，可这办得到吗？！康瑛被彻底镇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再次伤害了江波，心痛地语塞了……

发泄够了，江波沉痛地低下头去埋住脸，掩住了已经夺眶而出的眼泪。他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坚定地告诉康瑛，就算他再次给组织添麻烦，电台也必须转移！就是转移错了，也要转移！康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被江波折服了。但是，有一点，她必须得搞清楚，就是关于江波的入党和档案问题。

江波明白她的真实用意，如实告诉了她，自己是在1926年3月18日，他和康瑛结婚的前一天入党的，是康瑛他爹要他对着陈家坡乡五千父老乡亲起誓，誓死跟定共产党，为穷苦人卖命打天下。如果他不照着他说的做，他就不把康瑛嫁给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想起自己的爹，想起陈家坡的乡亲们为了革命所作出的牺牲，康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急忙踅身扑到一旁的一棵大树上，堵住嘴，汹汹滔滔地大哭起来。江波呆立了一会儿，慢慢靠近康瑛，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康瑛感觉到江波在身后，才慢慢控制了哭声，擦把眼泪继续问他是否填了党表，江波摇头，当时她爹没有，就在她家屋后的墙上，她爹用木棍画了把镰刀斧头，就领他宣誓了。唯一能够证明他是党员的，就只有赵教官了。当时赵教官在县上招募学兵，江波就只拿着那张盖有自己和康老伯血手印的证明信找赵教官报到的。现在，赵教官牺牲了，能够证明他的党员身份的，就只有康瑛了。但是，康瑛的证明又是无力的，先别说他们曾经的关系难以避嫌，更重要的是在所有档案里，没有查到有关江波入党的任何字样，党员名单里，更加没有他，所以光凭康瑛一人之言根本是口说无凭。

江波彻底绝望了，内心的痛苦引发了身体的痛苦，伤口的疼痛使他“哎哟”了一声，眼泪渐渐溢满了他的眼眶，江波仰头控制着，但泪珠儿还是滚落了下来。他沉痛地说：“我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只有自己承认自己，自以为是。让历史去证明吧，如果连历史也证明不了，那就只好让我爹，你爹，我身前身后倒下的那么多亲爱的同志，还有，赵教官，就让他们来为我证明吧！”看着肝肠寸断的江波，康瑛再也忍不住了，她忘情地抱住江波，说自己对不起他，关于罗茂丽，她错怪了他，如果万一他被组织误解，无论何时何地，她也一定会在心里承认和证明他是共产党员。她会承认他一辈子，证明他一辈子。江波扳住康瑛的肩头，有这，他此生足矣。康瑛擦擦眼泪，准备回去着手办理电台的转移事宜，在离开之前，她一再叮嘱江波，晚上，让他务必到她住处去，到家去，一定要去，她等着他！因为一旦情报搞错了，当晚，可能将是他们今生的最后一次机会！

看着两个人抱头痛哭，一边担任警戒的柳春桃非常奇怪，江波只能告诉她，那个女人是他的前妻，她还年轻，有些事她不懂。但是，他就懂了吗？

第四章 怀疑(9)

不管康瑛怎样好说歹说，老K还是不同意转移电台，仅仅根据大表哥提供的一条似是而非的消息，就大动干戈地转移电台，他接受不了。如果这条情报纯属无中生有，那把电台从相对安全的地方搬出来，这搬迁本身就是一道凶险。弄不好，它没准就是敌人有意散布的一条假情报，他们巴不得我们有所动作呢！如果是那样，不就正好中了敌人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诡计了吗！让他更为气愤的是，康瑛竟然又背着自己私下去找江波，这严重违反了组织的决定。老K的不容变通，把康瑛给逼急了，在多次说服无果后，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坚决表示无论如何她都要转移电台。

面对康瑛的一意孤行，老K顿时火了，声言要停止康瑛的一切工作，作为领导，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数！他要求康瑛，从现在起，不能离开机关半步。党的纪律就是，下级必须服从上级，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也没有擅自行动的权利！如果她不能执行纪律，纪律就执行她！说完，老K咚地摔上了房门，负气走了出去。康瑛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对于这件事，两个人都做了一个别人改变不了的决定。

Table of Contents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1)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2)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3)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4)

惊心动魄撼动心弦(5)

第一章 伤逝(1)

第一章 伤逝(2)

第一章 伤逝(3)

第一章 伤逝(4)

第一章 伤逝(5)

第一章 伤逝(6)

第一章 伤逝(7)

第一章 伤逝(8)

第一章 伤逝(9)

第一章 伤逝(10)

第二章 圈套(1)

第二章 圈套(2)

第二章 圈套(3)

第二章 圈套(4)

第二章 圈套(5)

第二章 圈套(6)

第二章 圈套(7)

第二章 圈套(8)

第二章 圈套(9)

第三章 端倪(1)

第三章 端倪(2)

第三章 端倪(3)

第三章 端倪(4)

第三章 端倪(5)

第三章 端倪(6)

第三章 端倪(7)

第三章 端倪(8)

第四章 怀疑(1)

第四章 怀疑(2)

第四章 怀疑(3)

第四章 怀疑(4)

第四章 怀疑(5)

第四章 怀疑(6)

第四章 怀疑(7)

第四章 怀疑(8)

第四章 怀疑(9)